万晋十六年 太医院   一名年轻男子慵懒地托腮,漫不经心地半躺在屏杨上,半垂的丹凤眸不太起劲地扫过手里的书卷。     他一身官服,未戴官帽,一头黑得发滑的长发披在身后,俊雅的容貌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即使宫里有人不识他的相貌,但一看他的官服与气度,就知他位居高官,而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红官员。   混合着多种药材的药香,弥漫着整间药房里,是老太医逃命前特地点上的,夸口能改变他的心情——     他深深吸口气,不觉通体舒畅,反而烦腻如万只小虫钻进他的心扉里。   这老太医连点小事也做不好,遗留着做什么?正想着要如何刁难太医,忽然间听见外头有官员在交谈——   “哼哼,也算是阮东潜倒楣,谁教他不肯同流合污。好好一个人才,得罪了上司,只能去偏远的下县当县丞,他啊,是血淋淋的例子,咱们千万要引以为鉴。”   阮东潜?俊美的男子微微凝神,对这个特殊的姓起了反应。   “他也不过自认自己是个体恤民情的好官罢了。他要入了朝,遇上东方非,看他像不像条狗?依他的风骨,能当八品县丞,还是他走了好运呢。”   俊美男子听出兴味来,连忙翻身坐起,掀了暖帘懒洋洋地问道:   “谁遇上我,就像条狗似的?”   两名太医转头一看,脸色大惊,双腿虚弱地跪下,颤声道:   “首辅大人……我们、我们不知您大人在这儿,这时候,您、您应该在内阁票拟奏本啊……”   “怎么?本官做事都得向你俩报备吗?”东方非一见他们卑躬屈膝就生烦。“刚才你们说什么,谁在我面前像条狗了?”     “首辅大人,我们是一时有口无心……”   东方非起身,不耐烦地拂袖道:“废话这么多,是不是要本官先割短你们的舌头?那阮东潜是谁?本官不是说过,朝堂有没有阮姓,由本官决定吗?是谁有这个胆子,放了姓阮的进朝为官?”   “大人别怒。”太医讨好地说:“下官想起来了,阮东潜是两年前科举入榜的,名次不高,自然没能让大人注意。那时张大人曾将名单交给您看过,您并不反对,所以……”东方非势力已大到随心所欲的地步,科举一甲可以由他定,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皇上对他言听计从,大事口头过问,小事随他。   皇朝内,谁的势力还能压下东方非?   民间有传说,历朝状元才气无人可比万晋二年状元东方非,但朝官心里自有分明,自万晋六年后,一甲由东方非定,他要闭着眼随便圈选,谁又敢说实话?   “我没反应?”似有印象。前两年主考官好像提了什么,他随口应了,姓阮的就这样进朝了?真有趣啊。   “对了!下官也想起来了!”另一名太医说道:“阮东潜祖籍常县,是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的远亲。”   东方非俊瞳抹过异采,嘴角勾笑:   “原来是那个浩然正气阮卧秋的远亲啊,也难怪有个不肯收受贿赂的阮东潜。好啊好啊,本官现在无聊得很,说,他因何事被贬?”   太医迟疑一会儿,答道:   “阮东潜因不体恤民情,德知县遇天灾,朝中派人开仓赈粮,阮东潜不肯配合朝官,足延三天才开仓,故呈报上来后,被贬为下县县丞。”   “原来如此。”东方非笑容满面,又问:“是谁主持赈粮的事?”   “大人,是程大人,当初是您亲自开口让程大人去的啊。”   东方非一怔,回忆半晌,才道:   “是有此事……程子道吗?”不就是贪官一名吗?阮东潜不体恤民情?哼,能罗织此罪名,多半是这姓阮的太体恤民情,不肯跟程子道同流合污,三天就能放粮已经是该县百姓好狗运,遇见了个傻官。东方非愈想愈开心,不由得朗声大笑:“好!好风骨!能够不畏朝中强权,牺牲自我保住百姓,本宫很久没有见到不像条狗的好官了。我倒想瞧瞧,当他再贬下去时,还能不能保有他的风骨?”   “大人,您是指……”   “不必上任正八品县丞,直接再贬九品主簿。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过去,如果他肯收受贿赂,那就让他回朝重披正五品官服;如果他不肯……好!就一路贬下去吧!”黑眸遽亮,充满兴味。   这几个月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难得遇上一个自称不折腰的阮东潜,他要不好好享受一下,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   阮东潜啊阮东潜,你会让本官看见什么呢?你的高风亮节?还是,你也会像条狗一样地伏跪在我面前求前程?         一年后 琼林苑   “首辅大人!恩师!”新科状元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连忙打躬作揖道:“东潜以后还望恩师久久提携!”   身着礼部官服的东方非赫然停步,睨他一眼,问道:“谁是你恩师了?”   “自然是首辅大人您啊!”   “我?”东方非有趣地笑道:“状元公,您是说笑话了。主考官不是本官,您胡乱喊恩师,可会让其他大人不悦的。”   新科状元微愣,脱口:“可是,今年阅卷的不是恩师您吗?”   东方非一见此人就看穿了他的本性,根本不想费心费力在他身上。他以一首辅之身圈点一甲,本就不是公开的事,这新科状元还没有正式入内阁,就已经打听好朝中势力。文章洋洋洒洒写得正气十足,不表示这个人的骨头不软啊。   东方非轻蔑笑道:   “状元公,今年主考官是张大人。你执意认定本官,那你就是存心要陷害本官了。我在朝中多年,还是首次遇见没正式上任,就开始找本官麻烦的人。你,算是第一人了。”   “恩师……不不,大人,东潜绝无意跟大人作对!”新科状元满头大汗,拼命拱手作揖。谁都能得罪,就是不要得罪东方非啊!   东方非眉心微拢。“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东潜。下官卢东潜。”   这名字有点耳熟,一时之间想不出在哪儿听过,东方非见他长揖几乎要到地了,连理也不想理,撇身就走进后花园里。   琼林宴归属礼部负责安排,若不是他身兼礼部尚书,这种无聊的庆宴谁来?走到后花园隐蔽处,匆地听见有人喁喁细语——   “那个阮东潜好大的狗胆!竟敢亲自监斩老夫亲侄,老夫非要他偿命不可!”   东方非微眯眼。阮东潜……跟新科状元同名不同姓,对了!他想起来了,是阮卧秋的远亲嘛。一年多前兴致一起曾差人去游说,后来他就把这件小事给忘了。   花园的隐蔽处继续有人在说话——   “国丈爷,有人说首辅对阮东潜极有兴趣,万一您插手……”   “哼,那东方非是闲着无聊找人当狗玩,日子一久他连阮东潜是谁都记不得了。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老夫是皇上的岳父,你说,皇上该听谁的话?”   东方非闻言,俊脸带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皇上自然是听国丈爷的话。”那语气有点言不由衷。“可是就算没有首辅插手,阮东潜身边有个白发老军师献计,又有贴身护卫为他挡刀挡剑的……”   “一个小小护卫抵得了大内高手吗?”   “国丈爷,没有皇上跟首辅的下令,谁也不能指使大内高手……”   后半句消失在李公公的嘴里,多半是被国丈喝斥了。东方非不再细听,神色愉悦地走回琼林宴上。   好个阮东潜!他原本以为阮东潜是一般人才,没有想到他这么有骨气,这一年半来阮东潜是做了什么,竟然能在藏污纳垢的官员间挤上来,还斩了国丈那老秃驴的侄子?有本事!   是他身边的军师献计吗?无所谓,就算阮东潜身边有上百条忠心耿耿的狗,他也不会放弃这个有趣的人儿。   新科状元一见他出后花园,小心翼翼地上前说道:   “首辅大人,您看起来心情真好。”与方才简直天壤之别。   “是啊。本官心情很好,因为遇见了有趣的事。”正因心情颇佳,才愿意纡尊降贵跟眼前这条新狗说几句话。   “有趣的事?”   东方非将折扇合起,轻轻握住两端弯外折,笑道:   “本官一直在找,找一个能够让本宫折也折不断,不,不能这样说,应该说,世上没有本官折不断的骨头,只是时间长短而已。状元公,你呢,是一个连折都不须折的人。但有一种人,我用力一折,第一次断不了,再折一次,一定断。”“啪”地一声,折扇顿时成两截。他哈哈大笑,将这柄断扇交给目瞪口呆的状元。“本官送礼一向只送给适合的人,这扇子就送给你吧。”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兴高采烈过,也很久没有这么热中期待过。阮东潜,你在哪儿?快来京师!快来吧!   就算你身边有千百条忠狗在帮着你,本官也想亲自跟你交手,看看你的风骨能撑得了多久?   思及此,他立刻想起那个作威作福的老秃驴,胆敢私派大内高手去除掉他心爱的玩物,不由得让他快步走出琼林苑,直往皇宫而去。         七个月后   月轮当空,软光铺洒在京师的夜街上。   今天是他生辰,百官为他大肆铺张,奉迎巴结到送女人送珍宝来祝贺,而此时此刻正是他今年生辰最后一个时辰,却不巧遇见了抢匪。   东方非抚过扇把,优美的唇形微地上扬。   这十多年来什么事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无一幸免,能让他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几乎没有,长久下来他也真要以为自己与意外绝了缘。   好,真是太好了。他要安然脱身,一定得好好奖赏负责管辖此区的五军都督。   轿子停在无人的街道上,两侧店面早已关上,连盏外灯都没有留下,但藉着明月,即使隔着轿帘,也能看见七、八名隐约的男子身形。   轿夫早就不知逃到哪儿去了。东方非来回摸着扇柄,轻滑地开口道:   “平常京师治安就是如此吗?我就说,一入夜怎么静成这样,原来是有抢匪横行啊。”   “公子,虽然我们是抢匪,但也是讲义气的。我们不会强逼你出轿,只要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丢出来,立刻放你走。”   东方非镇定那为首的青年,笑道:“我身无分文,怎么给钱呢?”   “胡说八道!七哥,我真的看见他从一间很豪华的府邸走出来,他穿的衣服够咱们活一个月了!我没见过他,他一定不住在京师,怎么会出门不带盘缠呢——”   “住口!”叫七哥的青年喝道,阻止手下继续泄露他们长居京师的事实,他皎咬牙,说道:“公子,钱财是身外之物,不要逼我们动手,你我都没好处的。”   东方非愉悦笑道:   “小兄弟,没有人告诉你,那间豪华的府邸是谁的吗?我打户部尚书那儿出来,你敢抢,那就是死路一条了。”   “户部尚书?”叫七哥的青年呆了呆,立刻瞪向手下,低声问:“他真是从官大人的府里出来的?”   “我、我记得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宅子,七哥,我没瞧见有人穿官服啊   东方非轻笑:“小兄弟,本官用人有三个原则,一是好人不用,二是蠢人不用,三是凡敢坏我事的人。现在本官就可以预言,你将来必定死在你愚蠢的手下。”   “你……你也是官?”程七震惊问道。   “如假包换。不只如此,本官上轿前还瞧见角落有个少年直盯着我,那少年就是你的同伴吧?”   程七一听他是官,本要立刻撤退,后来一听他已经跟手下打过照面,当机立断喝道:“把他拖出来带走!”     东方非双眸遽亮,等着轿帘被掀起。他会被带到哪儿去呢?明天他不在朝堂不在内阁,有多少人会惊慌?有多少人会私下解决他?   一只粗手扯住轿帘,正要掀起的当口,夜风传来若有似无的低吟——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唔,君不见什么呢?三更半夜的,要真见了,肯定是见鬼了,果然连家便宜的面店都没有开啊……”清亮如风的嗓音飘散在冷冷的夜街上,显得十分突兀又诡异。   “七哥,那是鬼么?”   “住嘴!”   东方非不惊不慌,在轿内支手托腮,迎接意外中的一段小插曲。少年的身影由远而近,像还没有发现街头这一端发生了抢案。   他为官多年,了解人性至深。这黄毛小子一看抢案,必定反身就逃,就是不知道这叫七哥的敢不敢痛下杀手了。   透过轿帘,他瞧见那少年身形顿时停住,直勾勾地望向这里。他哼笑一声,等着看少年落荒而逃的美景。   “干什么你们?”那少年大叫,竟直奔而来。“京师里胆敢抢劫!”   东方非眼微眯,惊喜地坐直起来。   原来这少年,是个有正义感的傻子!   “你停步!”程七立刻喝住:“敢再走前一步,休怪我不留情了!”   “你们七个人敢在京师内作乱,是本地人?”少年确定轿内人尚未受到伤害,他才怒道:“这就是皇朝盛世吗?五军都督在做什么?任由你们在城内行抢?”   “哼,盛世?”程七冷笑,内心虽不情愿,仍是亮了长刀。“真有盛世,你也不会死在这种地方了。”   少年瞪着程七,沉声问:“你杀过人了?”   “没杀过不表示你不会是第一个人。”程七冷静地说,心跳加快,手心发汗。   少年沉默地扫过眼前纷纷抽刀的抢匪,有的人连刀子还拿得不稳,有的则是明显打起颤来。   轿内的东方非则是兴致勃勃地注视接下来的发展,完全没有要出去帮忙的打算。通常有正义感的人,到最后只是死路一条而已,他还没亲眼见过有人被乱刀砍死,正好,看场生死斗当是祝贺他生辰吧。   带着期待的微笑忽然僵住,东方非看见始料未及的景象——   少年奔到附近的大户人家面前,不像在逃难,东方非还来不及思考少年这做法有何意义,就见大户人家两旁的石敢当浮在半空中。   顿时,众人抽气不断。   这是什么妖术?东方非微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象。这少年是巫觋?   “真要打吗?要不要试试?”少年认真地问。   “退!”程七咬牙道,确保手下全部撤逃后,才迅速消失在夜里。   少年凝重地望着他们消失的街头,也没有要追的打算,过了会儿才上前问道:“兄台,你还好吧?”   “……还好。”东方非确认石敢当已归位,再看向那模糊的少年身影……方才他到底是用什么异术移动石敢当的?   “没有想到,连京师内都有这种事发生。”少年微恼。   东方非暗笑他的沮丧,道:“听小公子语气,是刚来京师?”   “是啊,我今天才到的。”少年朝轿子抱拳笑道:“兄台,既然这附近不平静,我送你回去吧。”   东方非哼了一声,道:   “你以为那些人会回头再抢吗?他们是本地居民,平常混进市井之间,谁也不知道他们就是抢匪。一定是有京师富豪遇见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乖乖奉上财物。要我说,除了为首的头儿还有点胆外,其他全是乌合之众……”语气匆地顿住,发觉这一身月白衣裤的少年,正灼灼注视着自己。   “兄台,你冷静又聪明,跟我家一郎哥挺像的呢。”少年又惊又喜地笑着。   “一郎哥?”   “是啊,我一郎哥是世上最聪明的人,说是诸葛再世他也当之无愧。”少年语气充满羡慕。“你跟他,都能在短短眨眼间看穿对方,不像我……”他摇摇头,暗自扮了个鬼脸。   东方非不知该称谢少年间接赞美他为孔明再世,还是该恼他竟把他跟不知是谁的家伙相比。   “兄台,反正你也没损失,不如回家睡个觉,明天醒来忘光光。”少年建议。   “你是说,放了他们?妇人之仁。”驳斥归驳斥,轿内的黑眸却亮得可疑。“你以为放他们一马,他们就能改过自新?”哪儿来的小蠢蛋?既蠢又正直,让他浑身兴奋起来。   “其实他们也……”   “小公子该担心的是自己。你已经看见他们的长相,如果你有心要揪他们出来是轻而易举,那群抢匪就算胆子再小,为了保住自己也会先杀了你灭口。这样吧,为免京师再有强盗横行,你去举报再加点贿银——”   少年一怔,问道:“要贿银做什么?”   嘴角微扬,他诡笑道:“自然是请上头的官员为你处理,保你性命。小公子,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上头的官员会因为你的举报而认真做事吧?”   “是兄台将官场想得太黑了。”少年皱眉,而后舒笑道:“即使有贪污之辈,但十个官里总有五、六个是好官。”   这少年看来还不算太天真,这样玩起来才过瘾。“小公子,你暂住在哪儿?不如明天你跟我一块去举报,我们来赌赌,看看承办的官员是十个里的哪一个。”举报之后,他要让五军都督放纵这区的罪犯,要让这小家伙看看什么叫官啊。   “不必了。”少年笑道:“我就是官了,这事交给我处理就好。”   东方非神色愕然,注视着少年发育不良的身子,质疑问道:“你是官?”   “是啊,今天才到京师来报到,明天就要上任啦。”少年爽朗地说。   “你今年几岁?”什么时候连毛头小伙子都能混到官位了?   “……我今年二十出头。”少年的小脸微晕,明显可见心虚。   “二十出头?”今晚连连错愕,全是拜这少年之赐。看少年身形又矮又瘦,虽然隔着轿帘看不清楚容貌,但总觉他年纪应该过小。这到底是哪儿来的官?怎么他—点印象也没有?   “小兄弟,今天是我生辰,我请你吃个夜消,当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不不不。”少年笑着推辞:“既然我是京师官员,当然不能接受兄台的报答。不过,真巧,今天也是我生辰呢。”开心地说。   “……果然巧,太巧了。”东方非锁住少年的身影,问道:“小公子何姓?l   “在下姓阮。”   “阮?”就算今晚再有意外,他也下会再有惊讶了。他噙着残忍的笑:“我认识的阮姓人,个个充满正义感,宁愿让骨子充满正气也不肯低头折腰,这种人不多见了啊。”   少年哈哈一笑,声音干净而悦耳:“阮姓跟一般百姓没有什么不同,我有的,旁人也会有。”他看看尽黑的天色。既然只有他一个人目睹了抢匪的尊容,那他继续留下来,对轿内的人也不好。他抱拳笑道:“兄台,你回府小心了,这桩抢案就交给我负责,半年之内我一定解决。”语毕,他搔了搔头发,缓缓踱步离开这条夜街。   一开始,少年像在想着如何解决,后来愈走愈远时,他又开始背起诗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明明是我生辰,为什么我还得背完它才有饭吃?一郎哥,你别太严啊……”   东方非立刻掀帘出轿,注视着少年纤瘦的背影消失在街头。   “姓阮吗……哼,一个阮卧秋,一个阮东潜,如今又来一个姓阮的,难道姓阮的,全跟其他人不一样?到了我手里,总会一样的,没个例外。”东方非暗声道。   但在此之前,总要搞清楚一个小小的少年到底是有何本事,能让石敢当飘浮在空中……   2   一推开客栈破旧的老门,白衣少年立刻察觉有人正在看着他。   他暗自沮丧,点上桌上蜡烛,房内顿时微有亮光,照出坐在床缘的银发青年。   “一郎哥,你还没睡啊?”少年讨好地笑道:“你身子不太能熬夜,怎么不早点睡呢?”   那青年虽然有老人般的发色;,但肤若凝脂白玉,瞳似蓝海,相貌平凡,光滑无皱的容颜犹如二十出头的青年。他默默凝睇少年一会儿,直到少年心虚地移开视线后,他才柔声说道:   “冬故,我怕你独自在外,要有了意外没人照应,所以请怀宁去找你了。”     阮冬故摸摸鼻子,勾来个凳子在床前坐下,笑道:   “一郎哥,这些年我半夜三更在外头,可也没出过事啊。”   “那是怀宁一直在你身边,你当然出不了事。”   “好歹我也跟怀宁是同门师姐弟,他会的功夫我也不差啊,一郎哥,你先休息,换我来等怀宁。”   “冬故,今天是你生辰……”   “耶!”阮冬故这才发现他的称呼有变,惊讶地问道:“一郎哥,平常你坚持一定叫我东潜的,怎么今天叫回我的本名了?”   “今天是你十八生辰,也只有今天喊你一声冬故,明天你还是阮东潜。”   “是冬故是东潜都无所谓。不都是我吗?”她咧嘴笑道。   凤一郎闻言,不知该烦恼她太不拘小节,还是要庆幸她不如小姑娘斤斤计较。   “今晚你上哪儿了?‘将进酒乙背好了吗?”   “唔……”她生来就不是油嘴滑舌的人,更不会在一郎哥面前说假话。她坦承道:“一郎哥,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喜欢读书,脑子也不好……”见他拢聚眉心,她爽快地笑。“我知道你一向疼我,容不得我自贬,可是我是实说实话,天生聪明的是你,我呢,要不是仗着一郎哥,是怎么也不能一路做到户部侍郎的,是不?”   “你不笨。”他温声道,眸带怜惜。   “是是是,我不笨,可也背不起一首诗来。”   “你在背诗的时候想什么?”   她想了会儿,道:“想挺多事的,一会儿想起过去的案子,一会儿又想起明天该要做什么事,就是没法专心,对了,我还在街上遇见强盗呢。”   “强盗?”他闻言,连忙扫过她的全身。“你有没有事?”   她哈哈大笑拍着胸。“我会有什么事?我一个人可以力抵十个大汉子……”神色微黯,恼道:“只是我没有想到,连京师里也会有强盗,一郎哥,什么时候才会像你说的故事那样,天下的百姓即使家家户户把门打开,也不会有贼人入侵呢?”     “迟早会的。”凤一郎见她很快振作起来,明白她的优点就是不会沮丧太久。正因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才会深深吸引着他。   “一郎哥,我在街上遇见”个跟你同样聪明的人呢,他才跟那些抢匪说了几句话,就能铁口直断他们是京师里的居民。如果他为皇朝做事,会是皇一朝之福。方才我真该送他回家,下回好登门拜访,求他为我做事。”   “也许对方志不在此。”他微笑,看着她眉飞色舞地夸赞其他人。   “那我就学一郎哥说的故事,三顾茅庐,他总会被我的诚心感动的……一郎哥,床让给你睡,你起来做什么?”可千万别逼她背完诗啊,她很怕的。   “你两年来的薪俸所剩无几,一进京师,物价更高,我们才迫不得已三人共住一房。以往我睡床,但现在你已经十八了,总不能让一个黄花大姑娘跟怀宁打地铺睡吧?”   “那又有什么关系?”她不以为然。“一郎哥,你身子不比我健康,那地板又冷又硬,如果你因此受了风寒,我才会过意不去呢。”   “我只是阮家总管的养子,同时也是阮家家仆,你是小姐,我睡地板才是应该。”凤一郎平静地说。   阮冬故闻言皱眉,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一郎哥,我一向把你当兄长看待。”   “我知道,但礼不可废,我是小姐的奴仆,这事实不会改。”   “礼不可废?”她注视他良久,忽然狡黠一笑,点头称是。“是啊,礼不可废!”抓住凤一郎的手臂,硬是拉他出门。   一踹开快破掉的房门,就见到一名黑脸俊色的青年背着长剑挡在门口。   “怀宁,你来得正好!”一手拉凤一郎,一手拖着怀宁走向院子,随即双膝一软,跪在泥地上。     “冬故,你这是做什么?”凤一郎吃惊喊道,   阮冬故仰望夜空,毫不考虑大声说道:   “黄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阮冬故于今日今时今刻今地,与凤一郎、师弟怀宁义结金兰……”   “不行!”凤一郎一向平静的脸庞流露少见的恼怒。“你不要胡来!”   “我胡来?一郎哥,我六岁那年跟怀宁回阮府,见到府里多了一个凤一郎,从那天起,你就一直在我身边,这两年你更为我用尽心思。对我来说,你已经是亲生兄长了,我几次要喊你一声义兄,你总推说我年纪过小,只把义结金兰看成玩耍,好了,我十八了,你也说我是大人了,现在我要让我尊敬的人成为我的兄长,古有桃园三结义,咱们三个虽然不及人家,但,我是真心诚意要敬你为兄的!”   凤一郎沉默一阵,轻声道:   “是不是义兄弟,并不是那么重要。怀宁,你来劝劝她——”睇向怀宁,一点也不意外怀宁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   “你不允,那也简单,我就在这里长跪不起,反正我吃苦吃惯了;再者,我阮冬故虽然是女儿身……”   “嘘,你别这么大声,客栈后院虽然没人,但也难保不会有人窃听……”见她一脸计谋非要得逞的模样,他叹息,撩过衣角跟着跪下。   怀宁见状,也只得慢吞吞地跟随。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凤一郎(怀宁),年二十三(二十),于今日今时今刻今地,与阮冬故义结金兰,从此祸福与共!”   阮冬故乐得眉开眼笑,接道:   “咱们三兄妹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话还没说完,就遭凤一郎急切的打断。   “不准!没有同年同月同日死的道理!”见她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深吸口气,低声道:“我毕竟年长你跟怀宁数岁,就算没有意外,也是我比你们早死,兄妹间本就没有同生同死的道理。”   阮冬故深深地再看他一眼,视线移向他银中带黄的发色,点头轻说道:   “一郎哥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凤一郎暗吁口气,注意到她不管动作或者神态,甚至说话语气都像是个英姿飒爽的小少年,不由得担心道:   “你再这样下去,将来……要怎么出嫁?”有哪家好男儿会讨一个男孩于气的姑娘当媳妇?   她哈哈大笑:“谁说我一定得嫁?就算没人要,嫁给一郎哥或怀宁我也不讨厌啊……”赫然发现原本在装睡的怀宁跪奔到三步远外,再一转头,瞧见凤一郎故作无事地东张西望,两人好像避她如蛇蝎似的。她一头雾水,问道:“一郎哥你们在搞什么?”   “……没,没什么。”凤一郎勉强笑着起身。   “好啦,你们不是朝廷正式的官员,明天不用户部报到,我可不一样,一郎哥,一块睡吧。”   凤一郎当作没有注意她那句“一块睡”有多暧昧,只道:   “是啊,冬故,从今天开始,你睡床上,我跟怀宁打地铺。”   “不成不成,礼不可废,你是兄长,当然得睡床嘛。”她得意地笑着。   “礼是不可废,但正因我是兄长,兄长的命令你敢不听吗?”凤一郎平静说道:“我才当上你的大哥,如果你不听话,我这种兄长形同虚名,还当什么大哥?”   “啊……”笑颜愣住。没料到一郎哥会反将一军,她认栽了,她最怕的就是一郎哥跟天下所有的聪明人。“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跟一郎哥一样的聪明……”她咕哝地爬上床。   怀宁熄了烛火,将长剑放在身边后,面无表情地跟新认的结拜大哥共睡一铺。         一般而言,每日早朝过后,六部官员与都督府的职官聚集在千步廊上,以东方非为首,他一进礼部朝房,其他官员就可各自散去。   今天官员个个脸色古怪,在千步廊上等了又等,东方非就是不进礼部。百官微微惶恐,尤其见他神采骏发,就怕谁又被他相中了。   “首辅大人,昨晚的寿宴不讨您欢喜,下官今天恭请大人再过府一次,这一次一定让大人满意——”户部尚书连忙上前,低声下气道。   “尚书大人,你告诉我,世上谁的生辰能有两次的?再说,你都一把老骨头了,还能想出什么精采的戏目讨本官大悦?”见户部尚书老脸惶惶,东方非也不放在心上,一一扫过千步廊上的年轻官员,个个都朝他谄媚地陪笑;这种笑颜他遇得可多了,即使不记得谁是谁,他也能确定没有外地来的官员。“尚书大人,你可知道最近有什么外地的官员调进京了?”   户部尚书一时反应不过来,呆呆地看着他。   东方非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算了,当本官没问吧。”   “不不,大人,下官想起来了。今天户部就有一名外地侍郎来报到……”话未完,忽然发觉东方非一双漂亮的丹凤眸抹上阴毒的光彩。   “那是谁?”东方非语气兴奋。不必验明正身,就能知道站在户部朝房前的官少年,正是昨晚的“救命恩人”。   那少年俊容生得好秀美,双眉似月却有英气,目如朗星,唇染柔软桃彩,肤色健康而白皙。乍看之下,这名少年虽微有稚气,但光风霁月,令人很有好感。   如今这少年正像头吃人小老虎似的瞪着他。为什么?   “那是阮东潜。大人,他就是下官说的,今天刚上任的户部侍郎……”   东方非闻言心头大喜,走到浑身敌意的少年面前。他笑颜满面,道:“阮侍郎,我一直在等你,你可知我是谁?”   阮冬故定定注视着他邪气阴险的丹凤眸,想起一郎哥的千叮万咛,她不情愿地作揖道:   “在朝为官者,谁不认识大人?大人乃皇朝首位内阁首辅兼任礼部尚书,另有三品官位、从一品的少师少傅之位,加以特例的封爵赐府,东方非名声之响,简直如雷贯耳!”说到最后多了抹忿恨之情。     这声音清亮又精神,果然是昨晚少年的悦耳之声,只是这一次,好像多掺了点怒意啊,东方非暗喜在心头,笑道:“你这是在拍本官马屁,还是在暗讽本官?”   “自然是拍马屁了,下官一向不懂得拐弯抹角的讽刺。”她倔道。   东方非哈哈大笑。这小子不只相貌细致,连穿在官服下的身骨也偏纤细,这样弱质的身子、这样的玉面,竟敢直视他,敢当着他的面流露出正直又积极的气势。   他为官多年,这种人他见得不少,通常不到一年就成了一副藏污纳垢的臭皮囊,他好想磨一磨这阮家侍郎啊。   思及此,看着这少年如芙蓉般的玉颜,他难掩心跳加快,笑问:   “阮侍郎,我怎么看你,都觉挺眼熟的。不,其实打方才见到你,我就觉得你的长相神似本官的故友。”   “故友?”   “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听说他是你的远亲,生得相像不意外,就不知你俩的抱负是不是一致了。”   阮冬故哼了一声,朗声道:     “阮大哥的确是下官远亲,他是下官最服气的都察巡抚。下官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第二个阮卧秋,察民情,体恤民情,为民申诉所有不平之冤!”眸瞳微眯直视着他,清楚地说道:“除去皇朝内一切的腐败,让本朝成为真正的太平盛世。”   东方非闻言,点头笑道:   “你的志向真高,这些话我听过不下百次,可从来没有人做到过,连本官的故友阮卧秋都不曾做到,本官对你很是期待啊。”见阮冬故用力瞪着他,他微微俯下俊脸贴至阮冬故的耳畔,低声笑说:“你到现在还认不出我吗?”   她闻言,怔了怔。  “你行事粗率,说话耿直,为官之道学得不够透彻,怎么能当上户部侍一郎呢?想必是你背后的军师用尽心机才拱你上这个官位。你若有心跟我斗,哼,别说你军师斗不过我,我要让他向着我,让你孤立无援,那也是件不费吹灰之力的事。”   一郎哥才不会投靠这种狗贼!阮冬故暗暗咬牙切齿,拼命忍着气,说道:   “大人,下官怎敢跟你斗呢?”     “在你眼里,本官算不算是朝中毒瘤?”他失笑:“你连点情绪都不会遮掩,嘴里说谎又有谁会信?对了,你的‘将进酒”背熟了吗?”   阮冬故又是一阵错愕。   他又是摇头又是仰头大笑,笑声令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所从。   “阮侍郎,你到现在还听不出本官的声音吗?昨晚蒙你相救,让本官保住一条命,我将你惦在心里,你却连声音都认不出我来,这样的阮东潜也想要为民申冤?不如回去当你的鲁少年吧!”         初次对阵,她败得一塌糊涂。   连向来温和有礼的一郎哥也忍不住微斥她。虽然一郎哥并不是气她愚钝,他是气她不知做虚伪功夫……但她就是恼火愚蠢的自己啊!   一想到那天的事,她就忍不住撞墙。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她还是极为懊悔,懊悔她的才智为什么不生一点?为什么初次对阵,胜负立现?   她独自一人走出大明门,没有太监讨好她为她雇轿。事实上,她两年来的薪俸实在太少,连住在京师的破屋子都是一郎哥跟怀宁四处寻找才勉强找着的。   她瞧见怀宁守在大明门外等她,笑着甩去一身懊悔,快步走向他。   “怀宁,你不必来接我,就这么一段路而已,你该保护一郎哥的。”   怀宁应了一声,与她并肩走在微暗的天色里。     她这个师弟兼二哥,话少得真可怜,与她同等的才智,却有一身的好武功,他曾说过最长的一句话,就是骂她“鲁莽、率直、冲动、不顾后果”。   她睇向早就高她一个头不止的怀宁。他俩只差两岁,但从十五岁那年起,他就像是被老天赏赐了身高一样,一直抽长抽长,反而她像个矮子一样再也长不高了。   她还记得她年仅三岁时,手一扯就让亲爹的手臂脱臼,爹跟阮府总管才惊觉她的力气异于常人,迫不得已让她一个小娃儿上山学习控制力道。   她六岁后返家,从此半年在山上学艺,下半年在阮家读书学字,这个秘密只有爹跟凤春总管知情,人人都认定阮家大小姐足不出户,连她最崇拜的大哥也以为她是个不爱出闺门的小丫头。   一郎哥是在她返家时买进府的奴仆,成为凤春总管养子的同时,也成了她的伴读。当她跟怀宁在课堂上呼呼大睡时,一郎哥已经懂得举一反三,跟夫子讨论孔孟之道,要说谁最清楚一郎哥的才智,那非她与怀宁莫属啊。   两年多前,她决心要买官入朝,是这两个青梅竹马毫不考虑地成为她的支柱,一郎哥为她设下精计,在两年前顶了阮东潜的官位;怀宁则在这两年的风雨里保住了她的性命。   这两人是她得力的左右手,而她呢……是不是真的蠢了点?好像一无是处啊。   “怀宁,如果是一郎哥来当官,他一定能让那东方狗官吃个大瘪的。”   怀宁连看她也没看的,简洁地说:   “他不适合。”   她哈哈笑,毫不介意地说:“怀宁,你什么时候也会安慰我了?”连她这么粗率的人听了也知是假话啊。   拐进东西巷,才走进破旧的小宅子,她就脱下官帽,一头黑发披在肩后,精神奕奕地大声喊道:   “一郎哥,我们回来了!”   “大人,黄公公来访,等您等很久了呢。”凤一郎立刻出屋提醒。   她一愣,瞧见一名太监从她的破屋子里娇贵地走出来。   她只是小小的户部侍郎,在户部之中负责管理太仓库,目前还没有什么远景而言,可以说是没有靠山、也没有足够的银子充门面,标准的两袖清风,宫里的公公来会有什么好事?与凤一郎暗地交换眼神,凤一郎轻轻摇头,要她随机应变。   “阮侍郎,您住的地方真难找啊。”黄公公掩鼻道。   “真是辛苦公公了,这也是没法的事啊,我手头银子不够,也没有朝官愿意提供我住宿。对了,这里的茶水也不挺好,真是委屈公公了。”阮冬故大笑道,瞄到一郎哥不赞同的蹙眉,她立刻收敛起放肆的笑。   “咱家来这儿不是让你招待的……”黄公公递出怀里被揣暖的玉盒。“阮侍郎,你刚在户部上任没几天,首辅大人命咱家送一份小礼给您,当祝贺你升官,盼你为国家社稷尽心尽力。”   “狗官送礼……”见到黄公公惊骇到要失魂的表情,她连忙改口:“首辅大人送礼,下官承不起,请公公原物送回吧。”   凤一郎闻言,眉心更加聚拢。   “送回?”黄公公失声道:“阮侍郎,这是首辅大人送的礼啊!”   “我跟他非亲非故的,收这个礼我会心虚,不收。”她摆摆手,要走进小屋子里。   凤一郎却跨出一步,挡住她的去路,轻咳一声,缓颊道:   “公公,我家大人不是不收,是怕这份礼太贵重,不敢收。”   “贵不贵重,咱家也很想知道,首辅大人一向爱送礼,这礼可是跟阮侍郎的前程有关呢。”   “原来首辅大人送礼是别有用意。公公,您在宫中见多识广,可得久久提点我家大人啊。”凤一郎恭声问道。   黄公公念在他刚才出面给台阶下,好声好气地说:   “朝中每逢有新官上任,经首辅大人送过礼的,除了十多年前那不识抬举的前都察巡抚阮卧秋外,其他官员如今多半是身在高职。老人家,你就代你家大人收了,当场打开,让咱家看看是什么吧?”   “喂喂,什么老人家?他是我义兄,叫凤一郎,今年才二十三,只是发色异于常人而已,公公,如果你真见多识广的话,下回可别再唤错了。”她很不爽地说。   “大人!”凤一郎微恼喝止,为了弥补她不敬,他赶紧接过玉盒,温声笑道:“公公想看也是无妨。”   黄公公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点头:   “阮侍郎、老……凤公子,你俩快打开吧。”   阮冬故心不甘情不愿地随便打开玉盒。她出生在商家,一摸就知道这玉盒价值不菲,原以为盒内是什么黄金珠宝,不料见到的是一把木头做的普通折扇。她取出扇子,“啪”地一声打开,扇面素白,全无花样,只是洒了几点墨水而已。   普通的一把扇子嘛,她还当是什么鬼东西!   “扇子?这是什么意思?”黄公公疑惑道。   “望公公提点。”凤一郎小心翼翼地注意黄公公的神色。   黄公公恍若未闻,喃喃自语…   “这扇子这么普通,没镶珠宝,也不是断扇,只在扇面洒了几点墨……  “这下可好,咱家要怎么跟其他大人报讯?”回过神,他连忙道:“阮侍郎,礼物送到了,以后可不千咱家的事,咱家先告退了。”   凤一郎知道这公公什么也不知情,只得送他出门上轿。返回屋内后,瞧见她跟怀宁已经大口大口地吃起饭,玉盒早随意丢置在一旁。   “一郎哥,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先吃了!”菜只有二、三盘,她却吃得津津有味,一碗接一碗。   凤一郎知她力大无穷,连带地胃口也是好得不得了,遂点头说道:“你多吃点吧。”拾起玉盒沉思良久。   扇子是木头做的,素色扇面洒墨……到底是什么含意?   “只是扇子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哼,那个东方狗贼一定贪了不少钱,才会闲着没事专送人礼。”她吃了三碗白饭,吞了吞口水,看见小饭桶里还有一些,先帮还在费神思量的凤一郎盛上一碗,再为自己盛一碗继续埋头苦干。   “传说东方非喜怒无常,可以说是只凭喜好做事的一个人,即使他送扇没有含意,但他背后却有许多人在意。”凤一郎沉吟道。   不答话就会对不起很专心的一郎哥,她只好狼吞虎咽后,装作认真地答道:   “我不懂。”   “方才程公公说,他不知道该跟其他大人如何报讯。由此可见其他官员正密切注意东方非对你的态度,倘若东方非有意要拉拢你,那么百官一定争先恐后来巴结你;东方非要是有心除去你……冬故,你在朝中的未来会走得很辛苦。”   阮冬故闻言,点头说道:   “你说得有道理。”又想了片刻,不介意地笑。“一郎哥,反正其他人怎么想,我也管不得他们啊,这把扇子见了就讨厌,拿去丢了吧。”   “不能丢。明天你下班之后,持拜帖去道谢。”   筷子停顿在半空,她瞠目瞪着他。“我干嘛去谢那个狗贼?”   “冬故,你跟他闹僵,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我不跟他闹僵,难道真要奉迎巴结他?一郎哥,我今天翻户部册子,光是去年的税收实际只有一百五十万两而已,明明短缺了五十万两,却没有人敢吭声。我们一路上京师,路经久久,亲眼所见整修工程进度迟缓,上报的费用却多了一倍不止,这些钱全落入东方非那些贪官的口袋里。你竟然要我收下他贪污换来的礼物,跟他低头称谢?”她咬牙切齿,忿然说道:“这个头,我低不下去!”   相较于她的熊熊火焰,凤一郎反而十分平静。   “冬故,总有一天你得要学会低头的。”   “我做官,不是为了要卑躬屈膝,对那些败坏朝纲的狗官低头!”   “你记不记得,当年你顶替阮东潜小小主簿时,我曾跟你说过什么?”   她瞪他良久,才忍气道:“小事听你,大事听我!但我不认为这是件小事!”   “是小事。”   她目光如炬,秀气的小脸胀到火红,像要烧起来似的,他不以为然,只是温和地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儿,她忍气不住,拍桌跳起,大步如风地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又恨恨地绕回来,闷声问道:   “怀宁,你吃饱了没?”   怀宁看着自己已经空的小碗,点头。“……算饱。”   她立刻抱起还有剩饭的小饭桶,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凤一郎暗叹口气,撩过衣角坐在桌前,将自己的饭分了一半给怀宁后,才开始用起剩饭剩菜来。   “我们还有多余的钱买回礼吗?”怀宁忽然问。   “没有。”   “我在大明门听见守卫提到送礼的事。往年东方送礼,隔日必定回礼更多。”   “那只是东方非试探的一种把戏而已。”凤一郎微笑:“咱们手头的钱买米就快不够了,不用送礼,东方非要的也不是回礼。”他知道冬故行动力快,但没有想到她快到才进户部几天,已经在翻户部的旧帐了,这绝对不是件好事。   往年在外地,他可以随时拉缓她的速度,现在她在皇城户部做事,他身无官职,根本进不了大明门,不能随时拉她一把。暗箭难防啊!   “迟早,她一定得了解真正的为官之道。”凤一郎若有所思道。   3   “大家早啊!”   精神奕奕的叫声又响又亮,不算高的户部小侍郎十足精神地走进户部,让朝房的吏胥以及官员古怪地看她一眼之后,继续做着自己的文书工作。   “阮侍郎,你每日精神很好啊。”国子监派来的监生不禁开口。在户部的监生没有官职,虽然名为实习,但地位低微,通常只有巴结人的份却没有人来巴结他。   “是啊,我天天早起练拳,气血通得很,精神当然好,你要有兴趣,下次我教你一套简单的拳,包准你天天做事也不累。”她爽朗地笑,走到柜前抽出册子继续昨天未完的抄写。   “阮侍郎……你负责太仓库的,现在你不应该在户部啊。”监生好心提一醒。     “我要负责的都做完了,没事了就过来帮点忙。”   “做完了?”现在才多早就做完了?这阮侍郎是不是太积极了点?“对了,阮侍郎,听说昨天你下班之后,收到首辅大人的赠礼?”话一落,朝房内其他官员纷纷好奇地竖起耳朵偷听。   阮冬故一想起那把扇子就一肚子火,直言道:   “这种礼物,我可不想要。”   “这……”监生不敢接话,瞄到她的字迹,立即改口道:“你手受伤了吗?”   “没有啊!”她四肢好到可以跟怀宁打上三百回合,前提是怀宁要放水。   “呃……”这几日早就注意到阮东潜乱七八糟的字迹,原本他以为是手受伤了,搞了半天是天生字丑……当年这姓阮的到底是怎么从主考官眼皮下过的?   监生正随口要再找话题,忽然听见阮冬故问他:   “孙子孝,你住哪儿?”   监生没料到有人会记住他的名字,呆呆回道:“这里有国子监提供的学舍。”   “是吗?那可真好,我北上来京,吃喝都得靠自己。”   阮侍郎身居小巷里的破宅,是户部上下都知情的事。孙子孝暗示她:“如果能蒙首辅提拔……”呃,还是住口好了,因为看见很不会掩饰的阮侍郎,已经开始在风云变色了。   这几日相处,多少摸清了阮东潜的脾气。平常看起来精力十足,像个活蹦乱跳的少年郎,但只要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内阁首辅东方非,那张还带点稚气的脸庞会在瞬间爆红起来,像个红脸小关公一样。   “阮侍郎,你写错了,去年文武官员不加皇亲开支,薪俸共是五十三万三千两,你少算三千两。”孙子孝提醒。   阮冬故连忙翻开帐本察看,果然自己粗心大意,少补了三干两。她内心微讶,看了孙子孝一眼。   “是属下不该插嘴。”孙子孝立刻作揖道。   她回神,开朗大笑:“有什么该不该的?我错了,你纠正我是理所当然啊!孙子孝,我一向粗心,要是我再弄错什么,你一定要提醒我!”   孙子孝古怪地看她一眼,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忽闻外头有人叫道:   “李公公到!”   孙子孝闻言,直觉拉起她的手臂,推她往朝房外走去。   “喂,孙子孝,你做什么……”即使她再笨,一看见朝房内的同事奔向门口,也知道孙子孝是拖着她恭迎那个什么李公公了。   “户部尚书呢?”李公公细声问。   “尚书大人正在礼部那儿呢。”有名官员讨好地说。   “礼部?哼,户部尚书是去求救了吗?”李公公冷笑:“好个户部,分明是不把国丈爷放在眼里,以为投靠首辅大人就是找到救命仙丹了?”视线随意扫过官员们,匆地落在阮冬故脸上。他暗暗吃惊,向她招手:“你,就是你,过来。”   阮冬故一头雾水,确定自己跟这个姓李的公公素未谋面。她上前,还没开口,李公公就伸出光滑的手掌,在她的颊面用力摸了下去。   她瞪大眼眸。   “奸细致的触感啊。”李公公惊叹,又羡又护地问道:“小官员,你是怎么保养你这一身肌肤的?”   “保养?”她呆呆地重复,浑身毛毛的。   “你瞧起来像十五、六岁,面皮白里透红的。说,你的秘方打哪儿来?”   “李公公是国丈身边的红人,他问什么你就实话实答吧。”孙子孝低声说道。   什么实话实答?阮冬故忍住擦拭脸颊的冲动。她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主动碰过她,一郎哥跟怀宁虽是青梅竹马,却很守男女之别的。   “你这小官员这么藏私?”   “谁藏私了?要说你我有什么不同,也不过是下官每天早起练拳健身而已,公公要认定这是秘方,好吧,您每天来找我,我教你一套拳。”她拍着胸说道。   李公公一时傻眼,没有想到小小官员说话这么豪迈又粗鲁。   恶意的笑声由远而近,东方非现身在户部,户部尚书紧跟在后。东方非笑道:“阮东潜,本官远远就听见你的大嗓门。你当这里是市井小街吆喝吗?”   阮冬故正要冲口答道,她要身在市井小街上,那她必定是抓蛇人,专抓他这种没有天良的毒蛇。   哪知,她还没有开口,李公公尖锐的叫声就起——   “你就是阮东潜?”   “他就是阮东潜啊。李公公,您在宫中的消息落后了吗?国丈爷的侄子就是被这阮东潜给亲手监斩的啊。”东方非“好心”地解释。   李公公脸色一白,细声道:“首辅大人,咱家先行告退了。”匆匆赶去报讯。   “大人,阮东潜是户部的人,这不是摆明了要让国丈爷专挑户部的碴吗?”户部尚书忧心忡仲,又气又恼暗瞪这个上任没几天就带来麻烦的阮侍郎。   东方非没理会他,专注地瞧着阮冬故,嘴角抹笑道:   “阮侍郎,我瞧你好像不记得你曾监斩过人?”   她瞪着他,怒道:“我亲自监斩的共二十七人,每一个人名、每一条罪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绝不会忘记,什么国丈爷的侄子?他没有姓名的吗?”   东方非就爱看这阮家少年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头也没回地问:   “户部尚书,国丈爷的侄子叫什么?”   户部尚书叹气道:“邹进真。”   “邹进真?是他啊!”阮冬故恍然大悟,骂道:“这人迷奸良家妇女,杀人逃狱,本就该斩!我监斩并无不是之处!”难怪当日一郎哥坚持将小有官名的邹进真送往刑部处决,不要经她手,就是为了预防今日吗?   东方非见她一脸不知大难将至,心里更加兴奋,笑道:   “阮侍郎,你可知国丈爷在朝中势力?你小小一个侍郎岂能跟他对抗?好吧,你要低声下气地求我,我愿为你化解这一次的灾难。”   她呸了一声,不理户部此起彼落的抽气声,怒道:   “我要是怕了,当年我就不会亲自监斩!”   东方非阴柔的眸瞳抹着光彩,不气不恼道:“阮侍郎,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根本不为自己留余地?这样的人,英年早逝的机会很高哪。”   她皱眉,不以为然说道:“当官的,就是要不为自己留余地,百姓才有好日子过。国丈要是昏庸到装瞎子,看不清楚自己侄子的罪行,那就冲着我来吧。”   东方非闻言大笑不止,笑到不得不用官袖掩住浓浓笑意。   “阮侍郎,本官愈来愈相信你能爬到今日的地位,凭的绝不是你一人才智。你以为国丈爷要对付你,会明着来吗?举个例来说,国丈爷身边忠狗是李公公,李公公负责内宫采买,小至一片琉璃瓦,大至镇赠外国使节的珍珠宝石,开销全由户部负责。这笔帐不报台面,李公公想报多少,皇上也是不管的,即使户部的银子不够也得挤出来。往年国丈爷还算知分寸,不敢明目张胆贪污到惊动我这个内阁首辅。”东方非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我要是国丈爷,必藉此事将户部整得凄凄惨惨。只要我联合工部、光禄寺、兵部,将户部拔得一毛不剩,你就算去求皇上也没有用了,户部尚书稳死无疑,你这小小侍郎的职位怕也不保了,敢问你这个为苍生的好心阮侍郎,到那时,你怎么对得起天下百姓呢?”   阮冬故闻言一呆,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   她来户部毕竟才几天,虽然一切还在摸索中,但也知道户部是六部里最难讨好的一个部门,光是皇朝历代的户部尚书没有一个全身而退,就知道这个职位有多难做了。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根本没有想到堂堂一名连皇上都要喊声国丈的老人,竟然也会要这种动摇国本的卑鄙手段。   户部尚书低叫:“请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吧!户部实在无法再负荷多余的开销啊!”   “哼,本官闲着没事跟国丈爷作对,有我好处么……”东方非忽然瞧见桌上摊开的帐本。他上前,仔细看那帐本后,诡异地睇她一眼,问道:“这是谁写的?”   这几天,他都待在礼部,每天早上都会听见好精神的早安,也知道阮侍郎在重写帐册,只是——   “是我。首辅大人不允许重阅帐册吗?”她一脸理所当然,眼神却游栘不定。   “你写的啊……”东方非缓缓打量她,眸里透着难解的光芒。   在旁的户部官员心惊胆跳,就怕这个权倾一世的首辅大人挑中了户部恶整。   阮冬故极力掩饰心虚,一脸无畏地回视着东方非。         东方府——   “他真是阮东潜吗……”东方非沉吟大半夜,始终无法揣测出真正的事实来。   “大人,大人!试卷来了!”   随从手捧长盒奔进房里,东方非立刻开盒取出试卷。他扬眉问道:   “这是阮东潜当年的试卷,确定无误?”   “是。小人拿大人的令牌,亲眼确认,的确是阮东潜当年应试的试卷。”   东方非摊开泛黄的试卷。打开的刹那,一见满页端正的字迹,俊目立露异采。   他一目十行,迅速读完试卷,暗喜道:   “好大的志向、普通的才智。有梦想,却不知现实,这一点与户部里的阮东潜倒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文章中少了尖锐、鲁莽。”更重要的是,字迹完全不同。   科举出身的官员不论程度如何,一手好字是基本,依户部里那个阮东潜的字体,别说是进榜了,连三岁小孩练字都比他强多了。   如果手部曾受过伤,勉强可以解释为何字迹差异甚大,但那个阮东潜活蹦乱跳、身体健康,根本不像是受过伤的样于……   “阮东潜,这份试卷让你泄底了。”东方非喜形于色:“难怪我第一眼瞧他,就觉他不似二十出头的青年。哼,是买官鬻爵吗?你买官的意义何在?不在外地贪污,还得罪了老国丈,你买这个官不划算啊!”这假货到底是什么时候顶位的?是在一年前监斩国丈侄子之前,还是真货被贬县丞的时候就已经掉换了?   那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   阮东潜,本官轻轻松松就抓住你的把柄,你会怎么做呢?本官真的好期待啊。         向晚时分,落霞满天,西斜的夕晖将街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被京师百姓形容为只有贵族才能进驻的大街上,有一扇朱红大门被推开,一身青色劲服的男子沉声说道;“阮大人,请。”   阮冬故步进门内,缓缓扫过东方非居住的府邸。雕梁画栋,粉墙金瓦,层层回廊上随处可见精细繁琐的雕饰,其富丽堂皇的程度,即使是做了十年的官,也决计盖不起这样的豪宅。   她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随着领路的青衣护卫走上长廊,赫然发现廊上地砖并非皇朝内的产物……她轻讶一声,终于脱口:“这是海外运进宫,只准宫中有的!混蛋东西,这么明目张胆地与皇上平起平坐吗?”她一脸怒色。   与她同来的怀宁看了她一眼,不置一词,催眠自己是木头人。   “首辅宅院里的每样东西都是由皇上赏赐,非我家大人私谋。”青衣说道。   “皇上赏赐?”她咬牙:“说穿了,皇上的赏赐皆由户部而来。”一路走来,她发现仆役不少,婢女倒是有限,似乎主子不唤,没有人敢主动吭声。   来到主厅,青衣停步,沉声说道:“请阮大人的贴身护卫随我到偏厅去。”   “他不是我护卫,是我义兄。”   青衣眸里闪过讶异,仍坚持:“我家大人只见阮大人。”   阮冬故蹙眉,与怀宁交换视线后,后者勉为其难开口:   “冬故,你小心。”说这几句话像要了他的命一样。   阮冬故用力眨眨眼,笑道:“我又不是上龙潭虎穴,你不必紧张。我去去就来。”语毕,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主厅之内。   主厅内,一身月白锦衣,腰间束了条镶玉带子的男子,悠闲地倚坐在披着白狐皮毯的华椅上,他原在阅读某张卷子,一听有人进来,立即抬脸扬笑。   笑颜短暂地僵住,瞧见来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平日看阮东潜身穿官服,即使相貌偏小,但也不至于像眼前这么的小啊。     “东方大人,平常你在礼部,我在户部,近得很,有什么事你不在上班时候说,却强要下官下班后来?”阮冬故直接挑明了问。   东方非一听她的冲言冲语,心情顿时愉快,连忙起身向她走去。   “阮侍郎,本官特邀你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一件事?”   “一件只有你我能知道的事。”他走到她的面前。未戴乌纱帽的脸真是秀气,乌发又黑又亮,虽然迷人却像朵短暂的小花,他一捏就碎了:   她扬眉,不以为然说道:“下官可不记得跟首辅大人有什么共同的秘密。”   他不理她的无礼,反而笑得开心,道:   “阮东潜,我记得当日你曾说你二十出头?”见她迟疑点头,丹凤眸异采更炽。“你看起来真不像啊。”   “首辅大人今年也三十了吧,我瞧你保养像二十五,在这年头,官都能当得不像官了,这种小事又算什么?”   “阮东潜,你认为什么官才叫官呢?”两人相距不过半个手臂,她却不怕不惧,太让他心痒难耐了。   “官字二个口,自然是要为百姓喉舌谋福了。”   “说得真好。那么本官心里一直有个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阮侍郎能不能代本官找出个答案来?”   “有什么事会让权倾一时的大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嘛……你认为,假若有个人买官顶位,他求的是什么呢?”他停睇不转地看着她,发觉她在听见“买官”时,眼神又开始游移不安起来。这么理直气壮的人,竟然会把视线移开,绝对是心虚了。   “下官怎会知道他买官求的是什么?”她终于答了。   东方非凝视着她,笑道:“阮侍郎,今年秋风已起,为何你满头大汗?”   她吓了一跳,赶紧抹汗,辩驳道:“这屋子又闷又热,流个汗不足为奇。”   “这倒是本官的错了。这种屋于是皇上赐的,连我也住不惯,好吧,阮侍郎,我也不多留你,只要你写完一篇文章,你立即可以离去。”   “文章?”她心跳加快,不只满头大汗,连手心也发起汗了。   东方非将她极力掩饰的神情看在眼里,笑着要门外的家仆取来文房四宝。   “等等,首辅大人,写什么文章?”她惶惶不安地追问。   “前二日,我听见当年的主考官提及你的文章时,语气多有证赏,本官也曾是一甲状元,很想看看你的文章好到何种地步。”   阮冬故脸色微白,笑颜早僵在那里。“大人,这么久以前的文章……”   “你要说你忘了吗?”   “这个……”   东方非欣赏着她为难的神色,正要再逼她,门口传来一声——   “大人!”先前领路的青衣护卫在门前,取过家仆的文房四宝后,走进主厅。“阮大人的义兄,已安置在偏厅。”迟疑一会,他附在东方非耳边低语几句。     东方非惊喜:“你没有听错?”她义兄叫的是冬故而非东潜,他够有把握了。   “属下熟知数省的口音,的确没有弄错。”   “很好,你下去吧。”东方非笑道。     他含笑再逼近她,她连动也不动,仰头含怒迎视着他。他拉起她的手压在自己心口上,虽然暗讶她的掌心细小白嫩,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天生偏女的少年。   “阮侍郎,本官心跳得很快呢。”轻滑的声音带点阴凉与兴奋。   “你……心跳快关我什么事?”她瞠目,朝里的人怎么都跟李公公一样?   “阮侍郎,本官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快活过了,快活到我不想赶尽杀绝了。你要是从此归于我的门下,听我命令行事、受我控制,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阮冬故用力挣脱,往后跳了一大步,怒声斥道:   “嗯心死了!”这个东方狗贼有病!嫌恶地用力擦手,看他一脸趣味,好像胜拳在握一样,她骂道:“你不过是个首辅兼任尚书的官员而已!要我听你命令行事,你以为你是皇上吗?要不是有你这个狗官在朝堂作乱,太平盛世绝不是虚言!”   东方非见她气得满面通红,不以为意笑道:   “阮侍郎,你要现在跟本官闹翻吗?”   她咬牙,想起凤一郎的叮咛,恨声道:   “下官一向有话直说,绝不是有心与大人作对。”   “有话直说啊……阮侍郎,既然你都有话直说,我也不捉弄你了。阮冬故,阮东潜,哪个才是你的本名呢?”   她呆了呆,立即答道:“在下阮东潜,冬故是家里取的小名。”   “是吗?”他早料到这个答案,取过桌上备好的帐册,摊开面对她。  “近年卖官鬻爵的人不少,本官也不想怀疑你,不过,阮东潜,你的字……实在教本官难以辨认,这样的字体若能让你考上科举,那么本官真要怀疑是你买通主考官呢。”   “大人,你认为我买官?”   “本来半信半疑,不过你说话的样子好心虚,瞧,你连语气都在发抖了。本官私下找你来,就是要给你机会。我一向不阻止这种买官行为发生,但,必须在我的默许之下。只要你认罪,我绝不揭露,还能保你从此官运亨通。”他威诱并施。   她瞪着他。“我……我没有!大人,污蔑官员是有罪刑的。”   一双堪称漂亮的剑眉扬起,他笑道:“阮东潜,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要闹到皇上那里,你才知道死到临头吗?”   “下官不曾买官,即使闹到皇上那儿,我何惧之有?”   “好!很好!你敢不敢赌呢?”   “赌?”   “你要能默出‘你”当年的应试文章,我就在皇上面前进言,砍下李公公一半的买办费,你们户部也好过些;要是默不出同样的字迹,你就得舔本官的鞋子。”   “我……我写就写!我写过的文章怎么会忘记呢?”   “哈哈,阮东潜,你遇事冲动,容易受人挑衅,还有未来可言吗?”转身走向华椅。“本官就陪着你,看你何时能写完。记得,只要你在皇城一天,即使你丢官弃逃,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顿了下又道:“现在还能反悔,你考虑看看吧。”     “要我同流合污,除非我双眼瞎了,再也看不见这个国家的未来!”语毕,气冲冲地走到桌前坐下,心神虽微虚,但还是鼓起勇气,提笔写上第一句话——         天色降暗,东西巷的破宅里点上一盏油灯。   “大公子,饭菜煮好了,我都搁在厨房的桌上。”圆圆胖胖的妇人从小小的厨房出来,就瞧见那一头白发的青年倚门而立。   凤一郎取过今天的饭菜钱,微笑地交给她。“周大婶,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三个大男人不会做饭是应该的。大公子,小公子还没回来吗?”   “思。她上同事府里做客。”   “那不是挺好的?朝里有人帮忙,小公子必能官运亨通。”见他并不嫌她多话,周大婶按捺不住好奇,问道:“大公子,你跟小公子不是亲兄弟吧?”   他摸着自己的白发,笑道:“不是。我十一岁才与她相识,算是义兄弟吧。”   “十一岁,好小的年纪啊。大公子,你一头白发是天生的?”   “是天生的。我也不大能见太阳,所以咱们的三餐以后还要拜托大婶了。我家阮弟很喜欢大婶煮的菜呢。”   “哪儿的话,是小公子不嫌弃!”周大婶眉开眼笑地说。   又闲聊了几句,送走了周大婶,凤一郎看着天色,算着时辰,走回客厅。     虽然是破宅,但至少还有间待客的客厅,可惜冬故宫缘不佳,一直派不上用场,所以小小的客厅改成书房。他在旧桌前坐下,取过字笔,想起十一岁与她相识后,他只为她而活,即使她一心一意走向险峻的未来,他也从不后悔与她并行。   他再看一眼天色,然后闭眸凝思,陪着她一块提笔写出端正工整的文章来——         梆子声响起,东方府内静寂无声。   主厅内,坐在高椅上的俊美男子,眼皮微抬,睇向正在专心默写文章的少年。     这小子写了很久啊。他是有耐心等,反正结果都一样,到头还不是得跪地求饶。   “阮侍郎,就算你能默出通篇文章,字迹不同也是白费心机,你不如认了,千万别令本官失望,当个不知死活的……”话未完,就发现自己在自说自话,这鲁少年正全神贯注,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耳去。   东方非暗自哼笑,也不以为意,他多的是时间跟这阮家小于耗。视线回到先前阅读的杂书上,没一会他又觉无趣,于是开始打量起阮冬故来。   这少年绝对不到二十,玉面秀美,身骨纤细,可以说是新生一代里最具卖相的朝官之一,可惜举止粗野,心眼又太单纯,加上无人当靠山,要闹出事来太容易。   他很清楚他的态度决定阮东潜的未来,现在百官拒阮侍郎于门外,即使这小子有心要议事也无人附和,在朝里等于是个满怀抱负却无用武之地的废官啊!   他闲着无聊,干脆起身绕到阮冬故的身后,俯近单薄的背,看向写到一半的文章。   一看,立即怔住。   怒火顿时窜升,东方非不理她惊讶的叫声,一把抽过她正在写的文章。   一目十行速读,字迹、内容与他所读的试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大人,我还要继续默写下去吗?”她别有用意地问,明眸充满异样的光亮。   东方非眯眼,缓缓从文章里抬头凝视着阮冬故。   “阮东潜,从头到尾你都在耍本官吗?”他忍着怒火。   “耍?”她哈哈大笑:“下官从没暗示过我不是阮东潜啊!是您自己多疑。想当年我写这文章费了多少心血,它让我从此能为百姓抱不平,我怎么会忘记呢?对了,李公公的买办费要请首辅大人多费心了。”她开心地拱手作揖。   “阮东潜,你可知你得罪了国丈爷,若无靠山,在朝中绝无生机?”   “一个国丈爷,一个首辅大人,不管我靠谁,我都只会成为一条狗,我是来当官,不是来当狗的!大人,天色已黑,下官得回家吃饭了。”她见东方非不吭声,当他是默许了。她扬声大笑,大步走出主厅,喊道:“怀宁,回家了!”痛快的笑声响彻东方府。   “大人?”青衣护卫在门口低问:“要强留吗?”   “让他们走吧。”东方非脸色微青,咬牙道:“依阮东潜直来直往的性子,要拐个大弯栽我到灰头土脸的地步是绝不可能,必有人在背后帮他!”   “属下上东西巷请阮大人过府时,阮家里还有一名白发青年……”   “白发?”东方非想了片刻,脸色和缓不少。“我想起来了,阮东潜背后有两条忠狗在帮他。那白发的必是他的狗头军师了。”   “大人,只怕厉害的是那名白发青年,而非阮大人。”大人真要对付的,应该是那个聪明的白发青年才是。   东方非想起二人初遇的那晚,阮东潜确实提过他家有人才智不输诸葛   “大人,是否要属下去调查那白发青年?”   东方非眯眼沉声道:“我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我有兴趣的,只有阮东潜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阮冬故奔进阮宅,一见凤一郎,大笑道:“一郎哥,你全料中了!你真厉害!”   凤一郎连忙起身,确认她毫发无伤,再看向跟着进屋的怀宁。后者轻轻摇头,凤一郎才暗吁口气,微笑道:   “这只是刚开始。咱们先下手为强,让他先完全否决你的身分,他就会以最快的手法确认你的身分,自负的人一旦确认,以后要再改变就很难了。  否则再过两年他才起疑,找人来认你,那时就算你再神似阮东潜,只怕也躲不过真假之分了。”   “为什么?”   凤一郎看着她一脸迷惑,笑了。“再过两年,你就二十了,二十芳华如花季,你只会愈来愈漂亮,不会再像个男孩子了。”   她闻言,眉头紧锁似是沉思,眼角觑到桌上刚写的文章,下意识走过去翻看。   凤一郎温柔笑道:“冬故,周大婶做了你爱吃的菜色,咱们先用饭……”   她突然拾起脸,握紧桌上书写的文章纸卷,道:   “一郎哥,当年你让阮东潜写下当年试卷内容,要我每天反覆默写,直至一笔一划与他一模一样为止,你早就预料有朝一日用得上了吧?”她自嘲笑道:“东方非一定以为我在玩虚实之策,在他面前假心虚。其实我真的心好虚,任何事我都可以理直气壮,唯有冒充阮东潜,我很难气壮,这一点你也早预料到了,所以让我这个不会作戏的人在他面前表露真情,他才能掉进你设下的陷阱,是不?”   凤一郎平静地注视着她。   “一郎哥,你默写的文章跟我一模一样呢,我记得当年你只在教我的时候,仿过阮东潜的笔迹,可是现在你却还能写出分毫不差的内容。这个官,不该是我来做。”一郎哥什么事都能神机妙算,她却完全不行。   “这个官,我做不来。”凤一郎柔声道,迟疑一会儿,摸上她的脸。   “冬故,我说过,小事我来,大事由你决定,因为我永远做不来这个官,即使我今天一头黑发,我依旧做不来,咱们三人里只有你能做。”   “我不明白。”   “以后你就明白了。虽然东方非信了你的身分,从此不再怀疑,但这只是第一关,接下来他一定会在朝堂上处处刁难你,你要有心理准备了。”   “我早有心理准备。我要应付的也绝不只有东方狗贼。”她深吸口气,精神抖擞地露出笑颜。   凤一郎原本想劝她圆滑点,前途就不会太难走,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等她先行去厨房时,怀宁忽然对他问道:“你会有事吗?”   “什么?”凤一郎停步。   “那个东方非绝不是好惹的人物。他要对付的是冬故,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也有可能会遭殃。”他有自保能力,也必须保护冬故,会落单的只剩凤一一郎了。   凤一郎摇头笑道:   “即使东方非为害朝野,他也是个真小人而非伪君子,除非他对我起了兴趣,否则不会用这种低三下四的手法让冬故屈服。怀宁,今天,东方府里有谁?”   “只有家仆跟护卫。”   “这样啊……那么一开始,他就没要把冬故送进刑部。他对冬故的兴趣,比我预想的还要大,这可麻烦了……”   4   接下来一个多月,朝堂一片平静。   由于快至年尾,许多仪式要仗礼部安排,所以这一阵子东方非待在礼部的时间偏久,百官也不觉奇怪,内阁要有事,多半是群辅匆匆过来请人。   千步廊上礼部与户部相邻,时常巧遇不稀奇,阮冬故只能谨记她一郎哥的叮咛,她忍忍忍,忍到吐血也要忍。   狗贼迎面而来,她不甘情愿地作揖,平声道:   “早,大人。”忍字头上一把刀,现在她头上好几把,快重伤了。   东方非睨她一眼,哼声:“早。”随即走进礼部,不与她多作交谈。   她扮了个鬼脸,走进户部中气十足地喊道:   “大家早安啊!”   其声音之大,连隔壁礼部官员都听得精神一振。这一阵子,首辅大人并未找阮侍郎麻烦,连见了面也是爱理不理,这让他们很举棋不定啊。   礼部官员偷觑东方非一眼,注意到他听到那清亮精神的早安声时,只是眉头一拢,并没有任何表情,不知是不是真的放过阮东潜了?   “首辅大人。”一名官员上前,乘机讨好地说:“这阮东潜真不懂事,一进户部,不知四处打点,至今朝堂官员还没收到他的礼呢,大人要嫌他吵着您,下官立刻过去要他来向大人赔罪。”   东方非抬起黑眸,有趣地凝望他,柔声道:   “你是什么东西?好歹阮东潜是户部正三品侍郎,论官职你不及他,论品位你矮他一级,堂堂一名侍郎竟然要被你这种小官员斥责,是你胆子太大了,还是你狗仗人势,忘记自己的身分了?”   那礼部官员浑身一颤,结结巴巴道:“下官……失言,是下官失言了。”   其他官员见东方非脸色不悦,赶紧呈上报告。“大人,明年正旦的大朝会,已经做好第一部份安排,由十名锦衣卫在中极殿担任导驾官,奉天殿左右各有将军一百一十八名,名册在此;另外还有……”   礼部一向负责宫城重大仪式跟庆典。过了秋天,冬天一连串的祭祀庆典,少不得由礼部主导。东方非身处礼部尚书与内阁首辅,可以说是六部里最轻松的一部,不必像户部、工部等,凡有大事必经首辅刁难过瘾后才同意。   他漫不经心地聆听官员一一报告当日的行进、官职大小所站的位子、费用支出、皇上的帝服,以及诸多细琐繁杂的细节。  年年仪式都一样,他也不在乎手下的人怎么做,心思轻栘到那阮东潜身上。   那个阮东潜一见到他,照旧充满轻视,却不再对他龇牙咧嘴,现在连向他打声招呼也极力不惹他注意。哼,又是阮东潜的军师献的策吗?   那小子倒是很听那军师的话嘛。   “黄公公,你找我啊?”外头清爽的叫声,一听就知是阮侍郎。   礼部的官员窃窃私语:“黄公公是株墙头草,最近跟了李公公,那就是国丈爷派来的?国丈爷找一个侍郎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买办费的事吗?”另名官员随口搭腔,瞧见东方非的眼神,连忙作揖道:“是下官多嘴了。”   “本官在皇上面前为户部说话,砍了买办费用,国丈爷不敢找我麻烦,直接跳过户部尚书,去找阮侍郎麻烦顺便报杀侄之仇吗?”东方非有趣地笑道:“我倒想瞧瞧国丈爷要用什么法子对付那头憋得辛苦的小老虎?”   “啊,下官想起来了。”礼部官员脱口:“我今早听说,东西巷有一名官员的亲人被锦衣卫私押大牢,阮侍郎不就住在那儿吗?”   东方非闻言,暗骂一声,不理官员呈上的名册,立即拂袖起身。   一出朝房,就见阮冬故正好奔过礼部大门,他眼明手快,及时抓住那纤细的皓腕,厉声问道:“等等,阮东潜,你上哪儿?”   阮冬故回头,微愣后叫道:“首辅大人,请你放手,下官有急事待办。”   “急事?”东方非冷哼一声,俊目瞪向黄公公。“好大的胆子,你一名小小太监,是想带户部侍郎上哪儿?”   黄公公没料到首辅会插手,微微发抖道:“阮侍郎还不熟刑部,所以……”   “首辅大人请放手!”阮冬故暗自使了一分力,没法挣脱他的力道。迟疑了下,终究不敢用尽她的全力。她勉强压抑心里着急,咬牙道:“首辅大人,下官确有急事待办,你要找碴,等下官回来——”   “你还有回来的时候吗?”东方非冷笑,冰冷注视黄公公。“锦衣卫抓人不经刑部,你带他上刑部做什么?去转告国丈爷,晚点本官亲自拜访,要是阮侍郎的亲人出了事,黄公公,你在宫里够久了,你说,本官在朝里的势力够不够报复呢?”   黄公公连忙应声,踉脍地奔离千步廊。   “东方非,你——”   “你是想找死吗?”丹凤眸转而瞪她。“你家军师没告诉你,不能相信任何宫里人吗?你要跟他走,阮东潜这三个字从此消失在朝堂之中。”那个老秃驴只会玩这种低级的把戏,他早该料到的。当年敢私自动用大内高手除掉阮东潜,今天会利用锦衣卫除掉眼中钉,他不意外!   “我家义兄被抓了啊!”她怒道。   “义兄?就是那个赛诸葛的军师?”   “一郎哥绝不可能有罪,一定是误抓!我得亲自说个清楚,首辅大人,你要再不放手,后果自理了!”她心急如焚。   东方非不理她的威胁,邪气笑道:   “他有没有罪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锦衣卫眼里只有该抓的人!阮侍郎,你是国丈的眼中钉,他要除掉你必先除去你周边的人,你不懂吗?”   “要除掉我就冲着我来啊!”   东方非闻言一怔,突地哈哈大笑,松开了她的手。   她瞪着他半晌,转身要离开。他也不拦,笑间:   “阮东潜,你义兄身怀何罪?”   “不知道!”   “目前情况如何?”   “不知道!”   “那么你急什么?你怕再晚点,看见的会是你义兄的尸身吗?还不会这么快,那老秃驴有权势却十足的小人作风,他会先彻底折磨你,再让你义兄惨死在你面前。告诉我,他那个什么侄子是谁决定监斩的?你义兄?还是你?”     “当然是我,不干一郎哥的事!”有仇有恨的都来找她好了。   “果然是你啊,这么不利己的事你义兄怎么没阻止你呢?你也不必急——”   她截断他的话,怒道:“为什么不急?他身子不好,挨不得半点损伤的!”   东方非闻言,眸里窜过难读的思绪。他转过身注视她良久,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跟你义兄感情真好啊。”     “我跟我义兄义结金兰时,他不准我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我心里却许下了这个誓言,这样的感情不是你能明白的。”她神色凛然道。   东方非瞪着她,哼笑一声:   “好,真是一对没有血缘的好兄弟。好到连本官都想破坏了呢,阮东潜,如果说,天黑之前我能保住你义兄的性命呢?”   她一怔,诧异地注视他。   东方非笑道:“现在是午时,到天黑至少还有几个时辰,如果我能保住他的性命,让锦衣卫放人,阮侍郎,你要怎么报答呢?”   她闻言,内心已非惊讶可以形容。她以为,这个狗官处处找她麻烦,在这种时候他该置之不理的,怎么会来帮她?   “怎样?你要怎么报答我?”他追问,就爱看她一脸迷惑的样子。   她抿嘴不语。她在朝中孤立无援,即使在户部里与其他官员相处,谈的多半是公事,有私交倒也还好,何况人人都惧于东方非,拒她于门外……一郎哥说得没有错,在朝为官不比在外地做官,朝堂之中出了事,没有靠山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怕死,只怕身边的人因她出事,而她现在也只是一个小侍郎,即使强行在皇城内硬闯,也救不了一郎哥——她咬咬牙,当机立断道:   “下官曾听人说,大人虽喜怒无常,但一诺千金,不曾反悔过。大人要能带出我义兄,只要不违背我良心的事,我都可以为大人做!”   “即使向本官下跪?”     她毫不考虑,双膝立即落地,目不转睛地与他相望,道:   “这又有何难呢?”   东方非闪过一抹不悦,沉声说道:   “好!本官要是能带你义兄出来,你……”扫过她一身,落在她细白的青葱上,随口道…“那就拿你一根手指来换吧。”   她瞪着他。   他扬眉开心笑道:“原来你义兄连你一根指头都不如?”   “当然不是!拿我十指都抵不了我一个义兄!首辅大人若能带出我义兄,我必将大人要的东西呈盘奉上!”   东方非见这阮家少年明明一脸急切倔强,偏又不惧不怕,内心不由得恼火起来。好个老秃驴,竟然先他一步让阮东潜露出这种神情来!   敢用这种不入流的招数!   “你起来吧!阮侍郎,别怪本官没提醒你,在朝为官,最忌露出弱点,看来,你的义兄是你最大的一个弱点吧?”他轻笑,但笑意未达黑眸。   阮冬故起身,内心虽然担忧,却也只能仰赖她一向痛恨的东方非。一郎哥,一郎哥,你这么聪明,若在我身边,一定能明白为何东方非要出手相助吧?   “阮侍郎,你先回家吧。记得,叫你另一个义兄好好保护你。”东方非哼笑:“我保证到时还你一个身体完整无缺的义兄。”至于,那个义兄还会不会跟着你,那我可就不敢保证了。人总是要往高处爬,少有人例外啊。         东方非一下阶梯,就看见牢里的那名白发男子。   那男子颇高,身子如同阮东潜一样纤绌,却多了阮东潜没有的儒雅气质。如果不是有那着名的一头白发,他绝不会把这人与阮东潜那种刚烈的性子兜在一块。   东方非开口:“把烛火点着,全都下去吧。青衣,去请阮侍郎过来。”   牢里的人动了下,抬起脸看向牢外的东方非,脱口:“是你?”   “你认得我?本官却不识得你。”东方非注意到他长相平常,不比阮东潜的秀美。原来,这就是阮东潜极为崇拜的义兄,哼,也不过尔尔嘛。   凤一郎立即起身作揖,温和地说道:“大人乃国之栋梁,天下人众所皆知,草民出身低微,大人不认得在下是应该的。”   “我是不认识你,但你是阮东潜义兄这事我是知道的,好了,既然你知道本官,那就好说话了,你可知你被赃了什么罪?”   凤一郎沉思,答道:“多半是会连累我家阮弟的罪。”   “你果然聪明!有人赃你是异族人,私通朝官阮东潜,打算来个内外对应,你也知道近年虽是太平盛世,但外族一直蠢蠢欲动,一个不稳,烽烟随时四起。”   “我不是异族人。”凤一郎平静说道。   “我知道。”东方非见他微讶,打开折扇笑道:“本官见多识广,你只是外貌有点异于常人而已,我见过这样的人,只是没有你天生才智。阮东潜的义兄,聪明才智要用对地方,你跟错人了,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这样吧,以后你跟着本官,为本官出力,有你好处的。”   凤一郎暗讶他的利诱,寻思片刻,才再度作揖恭敬道:   “草民哪来的才智,首辅大人也不需要草民的能力,我是阮东潜义兄,她为人鲁莽粗率,没有人跟着她是不行。”   东方非哈哈大笑:“他粗率鲁莽?确实如此。他一听你身陷囹圄,鲁莽到要找国丈讨人。你呢,宁愿放弃荣华富贵也要跟着他吗?好个兄弟情深!他鲁莽,你在后头为他收拾烂摊子,你可知他再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你会被他活活害死?”   凤一郎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做辩言。   东方非也没要他的答案,势在必得地说道:   “本官一向没有要不到的东西。你能跟着他这么久,荣华富贵对你必如粪土。你一生外貌异于常人,遭来多少人的指点,本官势力大如青天,跟着本官,保你从此以后不再受人异样眼光。”   凤一郎蓝瞳微眯。这个男人不以荣华富贵诱他,反一针见血挑中了他最为在意的事情……东方非在朝中必是冬故最大的阻碍。   他抬起头,直视东方非,忽然一笑:“大人,草民今年二十有三。”   东方非眯眼。     “草民年纪轻轻,就有幸找到自己的一片天。首辅大人,您在朝中这么多年,始终喜怒无常,是为了什么?你的天……找到了吗?”   东方非嘴角微动,俊美的脸皮微微发怒,良久,他才柔声道:   “好,你不愧为阮东潜的军师,连本官在想什么你都猜中个几分。既然你是阮东潜的军师,对朝里局势必有一定的了解,老国丈是一个什么下山烂手段都能使出来的小人,这次他串通锦衣卫,先栽赃你再抓阮侍郎,锦衣卫一向私下处决,不经刑部,被诬陷者从未有过生天,我从不干涉这些事也不想自找麻烦。可是,现在我在这儿了,你说,是为了什么呢?”   凤一郎脸色遽变。“冬……东潜对你允了什么诺言?”   东方非俊颜愉悦,笑道:“本官最喜欢跟一个聪明人说话了。好了,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到本官手下做事,就能换回阮侍郎一根手指头,你说划不划算?”   “手指……”冬故是个姑娘,怎能受到这种损伤?她这个傻瓜,傻瓜啊!   “嗯?”东方非笑容满面。   凤一郎拳头紧握在身侧,几度张口欲言,终究说不出承诺来。   “以后这种事常见啊……”东方非听见身后阶梯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继续笑道:“只要他再自以为是的硬骨头下去,他周遭的人迟早因此受累,下一回,可就不是一根手指能换本官出面解救了。”   凤一郎略为吃惊,注视着心不在焉的东方非。后者一对上他的眸,哼笑一声。     这男人……是在提示冬故官场的黑暗吗?   “一郎哥!”     清亮的喜声瞬间在阴暗的地牢里点亮一丝光明,东方非撇唇,听见脚步声由远而近,奔过他的身边,停在牢前。   “一郎哥,你还好吗?”阮冬故连忙上下打量,完全无视东方非的存在,见凤一郎衣衫染着血,她眉头皱了起来。   “一点伤而已?不打紧。”凤一郎微笑,瞧了一眼跟进地牢的怀宁,怀宁摇了摇头,他才暗松口气。幸亏有怀宁这高手守着冬故,她才没有出事。   “阮侍郎,本官让锦衣卫交出人了。”东方非笑道。     阮冬故转身看他,点头。“多谢首辅大人。”她伸出手:“钥匙呢?”   “钥匙?”东方非开心地笑着,大摇大摆地坐在乎日狱卒的椅子上。  “阮侍郎,你忘了曾承诺本官什么事吗?青衣,把刀给阮侍郎。”   青衣护卫上前,沉默地将长刀交给阮冬故。   “等一下,东潜!”凤一郎连忙穿过铁栏,拉住她的手臂。“首辅大人,请让草民代我家大人承受断指之痛——”   “一郎哥,你在说什么啊!”阮冬故失笑,而后正色道:“你曾教过我:‘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挽,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既然东方非能守住他的诺言,我自然也能啊,要不,我失信于人,将来还能做什么呢?”   “你不一样,你明明是……”是女儿身啊!   阮冬故眨眨眼,知道他未完的话。“我是什么都一样的。你别偷看怀宁,他跟你一样,有心代我受过,可我跟他说,一个练武的人,若失了灵活,他还能保护咱们吗?不过是个指头而已啊。一郎哥一向聪明,明白其中轻重的。”她一向力大,轻轻挣开他的钳制,抽出锋利的刀身。   凤一郎咬牙垂下视线,紧握着铁栏,不再多言。以后冬故在官场上还是需要他保命,一根指头……的确比不上他的重要性。   东方非原本等着看好戏,见她当真要信守诺言,突然说道:   “阮侍郎,本官可以给你选择,你义兄在我身边,好过随时陪你这颗顽石送命,如果你亲手将他送给我,你就能保住你的手,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哈哈,我义兄又不是货物,怎能送人?东方非,我的承诺一定做到!”她走到狱桌前,手掌平放在桌面上。   在东方非的注视下,她笑了笑,动作极快,连点余地也不留地往食指砍下去。   东方非见她完全不像作戏,小脸的狠劲分明是玩真的!他眯眼,见刀影刷向桌面的同时,心里又恼又火又有莫名的复杂情绪,在最后一刻他怒喊:   “慢着!”   他身后的青衣护卫,仅能来得及掏出钥匙,弹向阮冬故的刀面,锋刀以破竹之势劈裂钥匙,不及收势,疾速落向桌面。   怀宁早在东方非开口的刹那就已奔前,但他身形再快,也快不过毫无犹豫的刀,窜至中途见不及阻止,直接刷出长剑的鞘把,及时滑进刀锋与食指之间。     前后不过一眨眼,谁也没有看清怀宁的身手。地牢里一片死寂,阮冬故小脸发白,咬紧牙根看向眼前的怀宁,他黑黝的俊颜也微地苍白,汗珠由额际滑落。   东方非见两人动也不动,阮东潜的义兄又挡住他的视线,他正要上前看个究竟,匆地哐啷一声,桌面裂成两半,怀宁忍着手痛及时将她抱开。   她松了刀,右手紧拽住自己的左手。   “冬……东潜!”从凤一郎的角度可以看见怀宁及时挡住刀,但冬故的力道极为骇人,连他都听见方才长刀与剑鞘相击的可怕声音。   “阮侍郎?”东方非微皱眉头,盯着她没有血色的小脸。“你好大的力道啊……”既然没有溅血,应是保住了她的手。“本官暂不取回你的承诺。”   “多谢首辅大人。”凤一郎连忙拱拳,感激道。   “我要你这狗奴才感什么恩?”东方非连看也没看他一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阮冬故。“阮侍郎,我要你在下个月初一的常朝上,不准反对任何人的上奏。”     阮冬故闻言,忍着手疼,哑声问道:“首辅大人在密谋什么事?”   “我密谋?”东方非邪笑道:“在你心里,本官就这么低俗不堪?你以为本官嘴皮子一动,国丈就会放手?即使国丈放手,锦衣卫也不是能随意指使的,没有好处能救得出你的一郎哥吗?阮东潜,你真该好好摸清楚官场世态再来。下个月初一,由国丈爷引荐道士入宫,无论他在朝堂上说什么,你都不准吭声!”见她愤愤要张口,他冷声道:“你卖他一个面子,他可以暂时按捺下你监斩他侄子之仇;你卖他一个面子,你的为官之路就会好走一点,你不懂吗?”   “我宁愿不好走!”她恨声道。   “甚至,你可以摆脱成天守太仓库的工作,取代另一名侍郎的工作。”见她一愣,他笑道:“另一名侍郎现今在久久一带,负责监工与上报开支,你查过帐本的,应该知道整治水患的官员动了多少手脚,你不想亲自盯着这项工程吗?”   阮冬故呆呆看着他,然后缓慢垂下视线,直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好好考虑吧,你也可以撑着你的硬骨头,就这样被人整到死为止。阮东潜,你的正直能为百姓做什么呢?本官真是好奇啊……对了,地牢唯一的钥匙被你亲手劈开了,恐怕要让你义兄在罕里多待一阵——”   “那倒不必,下官自有办法。”她声音沙哑,右手拉住沉重的锁链,用力一扯,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铁链拉断,牢门顿时打开。   东方非暗吃一惊,没有料到阮东潜力大无穷到这种地步。难怪初次见面,两座石敢当竟会“飘浮”在空中,全是因为这阮东潜力大如牛。那么方才那一刀,可以想见即使砍在剑鞘上,压在下面的手掌也会有多痛了。   “多谢大人教诲。”凤一郎一出牢房立即作揖,感激道:“草民必会力劝我家大人,绝不阻碍国丈的前程。”   东方非见这白发义兄一出牢就挡在阮东潜面前,心生不悦。   “你家大人若要阻碍,本官乐得在旁看好戏。阮东潜,下一回,要本官出马,可就不只是断指这种小事了。”语毕,拂袖而去。   凤一郎目送之后,立即小心捧住她的左手。“冬故,你还好吧?”   “痛死了……怀宁,你要阻止也不快点。”她痛得浑身冒汗。   怀宁平静道:“我跟不上你的莽撞。”藏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抽动,虎口至今隐隐作痛。他可以跟一个高手对仗,却不愿跟力大如牛的师姐打架,明明功夫输他,他却怕死她的力气。   她撇撇唇,低语:“现在我可以体会,以前练武时你被我打中的痛了。”   “你从未打中过我。”   她噗哧一笑,道:“一郎哥没事就好,之前我跟怀宁紧张得要命,怕你出事呢……你们这样看我做什么?”   凤一郎凝视她半晌,而后怜惜地抹去她不住滑落的泪。   “冬故,记不记得我曾跟你提过,你像颗石头,只要你认定对的事,无论如何就算挡了别人的路,也不肯妥协?”   “……一郎哥,我错了吗?”泪珠直滚腮面,难以忍住。   “你没有错。”他柔声道:“你一向认定目标,就勇往直前,从来没有后悔过。冬故,人的一生就像在走吊绳,不管你偏向哪一边,都只有往下掉的份,虽然你必须为了自己的理想,微偏其中一头,但你能稳住自己的,是不?”   “理想?”她哑声:“我必须学会与人同流合污,才能追求我的理想吗?”   凤一郎见她一脸迷惘又难受,心知她如今的思绪杂乱,形同在吊绳之上,任何言语都会让她动摇。   “冬故,你的理想是什么?”怀宁忽然问。   “我的理想……”   “即使违背你的良知,你也想要做的事是什么?”怀宁又问;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两人。     她的理想啊……其实很简单,只想皇朝成为名副其实的太平盛世;只想尽她之力,让百姓都有属于自己的安乐在,让她兄长被人毒害的事不再发生而已——   难道她必须跌进污泥之中,才能真正为民做事吗?   “冬故,冬故……”凤一郎抹去她不停掉落的眼泪,轻轻搂住她,道:“你心里很清楚的,你脾气直,遇有不公之事必想出头,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你,这种性子是我跟怀宁最佩服的,就算它日我们的冬故学会了官场手腕,我跟怀宁也清楚你骨子里还是我们记忆里的阮冬故,我们都在你身边,是不?”   怀里还带着少年般的身躯微微颤动,埋在他胸前的小脸又流泪了。从小她就是这样,倔强又硬脾气,即使掉了泪也不会有哭声。   东方非下了好重的药。重到他都要怀疑,东方非是在为她着想了。正直的人即使有心为民做事,也绝当不了长久的官,唯有与人合污,才能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凤一郎与怀宁对看t眼。后者默默拾起剑鞘,见到剑鞘上一道好重的凹痕,可以想见她方才用的力道有多重了。不知变通的师姐、许下承诺死也要达成的师姐、他从小跟到大的师姐……师父曾说,到最后命也会赔给她的师姐啊……怀宁摸着凹痕,无所谓地说:   “你要走偏了,我跟凤一郎,死也会把你拉回来,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该年,道士曹泰雪经百官共荐入宫,十二月初八,户部侍郎阮东潜赶往久久,亲监修复久久工程——万晋史记一行。   5   万晋十九年   冬雪纷飞,东方非刚步出文渊阁,沿着铺上黄色琉璃瓦的屋檐下走回内阁,途中有官员疾步奔过来。   “大人!首辅大人!”   东方非停步,懒洋洋地睇向来人。     “怎么了?谁准在你宫城里大呼小叫,随意奔跑的?”   “首辅大人,下官有要事禀告。”内阁一人为首,其余为群辅。说话的官员是群辅之一,他觑向东方非身边抱着文渊阁书册的小太监,迟迟不敢说明来意。   东方非不以为然地说:   “不过是个小太监而已,他要有胆去告密,本官可欢喜得很呢。”   “奴才不敢。”小太监忙道,碍于怀里的重册,只能拼命弯着身子以表忠心。   东方非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首辅大人,近日皇上频频传唤曹泰雪,方才消息传来,皇上打算拟诏,明年择日册封曹家道士,大人可曾听过?”   “没听过。”也许有人提,但他心不在焉。   “他跟国丈是同挂,如今国丈势力坐大,为什么去年您要暗许曹泰雪进宫?”   “本宫做事需要向你报备吗?”   “不不,下官只是、只是怕大人在朝多受阻碍,何况暗箭难防……”   “暗箭?”   “正是。”忙不迭地告密:“去年新科状元卢东潜虽入内阁,但他一心想取代首辅大人的地位,这几个月他与国丈爷走得很近……”   “这种小事也叫暗箭?人一入朝,野心就大了,这并不意外啊,在内阁之中,哪个人不想取代我这个首辅?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啊。”东方非不以为意道。   会来通风报信绝不是出于忠心,而是怕背后靠山失势而已。内阁自他开始千政,它日由其他人取代首辅之位,也绝对恋栈权势,不肯退居幕后甘愿当个文书官员,老秃驴跟卢东潜倒是互相利用……东潜,哼,同名之人,居然相异如此之大?卢东潜在他眼里不过是条攀炎附势的一条狗而已,而阮东潜却是……   “不知久久水患整治如何了?”东方非匆而脱口。   “说起久久水患,今早奴才瞧见户部阮侍郎回户部……”见东方非讶异瞪他,小太监立刻噤口。   “阮东潜回来了?怎么没在早朝看见他?”   “奴才只知阮侍郎刚回京就到户部报到,其它都不清楚……”   东方非闻言不再细听,直接冒雪走向礼部。   一年了啊……他在朝中也无聊一整年了,每到夜半三更想起阮东潜那硬骨头时,他总有些兴奋与不舍,去年真不该放他去处理久久水患,从此一别京师,纵有回音也只是水患公文而已。     朝中少了一个阮东潜,照常运作;他少了一个阮东潜,根本没有乐趣可言?朝中腐败,再正直的骨头也软了下来,他唯一的乐趣就是等着阮东潜再回朝的那一天,让他亲手再折断阮东潜的骨头,抹去他小脸的倔强与正气   他迫不及待了,真是迫不及待了!这种期待感,比起任老秃驴势力坐大再玩弄还要让他感到无比兴奋。   “首辅大人?”     清亮中带点稳重的笑声在他身后响起,东方非怔了下,缓缓转身。   “首辅大人,户部阮侍郎在此向大人请安了。”阮冬故做了个大礼,再抬脸时,秀美貌色依旧,却没了稚气,男孩气尽退,连带地骨子里的倔强也不见了。   “阮东潜?”他所认识的阮东潜,绝不会主动叫住他打招呼的。他所认识的阮东潜恨他入骨啊。   “是啊。”阮冬故受宠若惊道:“大人还记得下官?”   “怎么会记不得,你怎么回京了?”东方非拢眉,注视她不敢站直的身子。   “没有三五年是没法完工的,下官此次请假入京,想回户部跟大人们打声招呼……大人?”   东方非脸色不悦道:“你不在现场监工,不怕闹出乱子吗?”以往的阮东潜必时时刻刻监守其位,什么时候也变得跟朝中官员没有两样了?   这就是这一年来他朝思暮想的阮东潜吗?   阮冬故含笑道:“大人请放心,我信任我手下的人。”   东方非哼了一声,视线落在她一身公服上,总觉今日的阮东潜与去年那个硬骨头的少年有所差别……是哪儿有差呢?是语气太恭敬,还是……突然落在她腰间牙牌上。在京朝官皆佩牙脾,方便出入,去年她的牌穗不过是条青红线结而已,今年她牌穗下竟是串着小小的珍珠。   他一言不发,拾眸注视她良久,再开口已无热情。   “阮侍郎,你可收了不少贿啊。”   她一怔,连忙道:“下官不敢。”   是不敢而不是不愿。“你也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本官对你真是失望。”   她一脸迷惑,却没有追问。   有官员从户部出来,一见她背影,高兴地喊道:   “阮侍郎,下班之后……首辅大人,下官没发现您在场……”   东方非看了官员一眼,道:“怎么?本官在场,碍到你说话了吗?有话直说就是,还是你跟阮侍郎密谋反本官吗?”   “下官不敢下宫不敢!”户部官员又是作揖又是喊冤:“首辅大人,今天康亲王有夜宴,阮侍郎正好回来,说想开开眼界,所以、所以……”这么倒楣,康亲王是偏国丈爷的,偏又让内阁首辅给撞上了。   东方非盯着阮冬故,问道:“是这样吗?阮侍郎。”见她面露为难,他不屑撇唇,拂袖反身离去。   走了几步,回头一看,看见阮东潜与另一名官员恭敬地站在左方作揖,不敢抬头。连这种大小尊卑的官道也摸个透彻了吗?去年真不该下重药,让这少年再也回不到过去正直的阮东潜了。   “阮侍郎,去年本官送你的礼可还在?”   “在,下官小心保存,不敢有所损毁。”   “今天,本官再送你一样吧。”   她微一愣,抬起头,看见他笑容可掬地又走回她的面前。   “本官送礼一向只送适合的东西。”他轻轻使力,手头扇子立成两折。“这一把断扇就送给你吧。”   阮冬故小心地接过,不发一语。   俊脸的笑意毫无暖意,他随意睨了她一眼,扬起眉道:   “阮东潜、卢东潜,哼,又有什么差别呢?”他笑了一声,不理风雪逐渐增强,头也不回地走回内阁。   身后传来低声的交谈——   “阮侍郎,首辅大人是什么意思?卢东潜是内阁的人,你是户部的官员,压根是两个人啊……”   “东潜愚钝,也不算懂……对了,黄册……”   “我带你去看吧,阮侍郎,你看那种东西做什么?”   “下午无事可做,我也不想回巷里旧屋,随意看看也好啊……”         万晋二十年正旦,冗长的大朝会结束之后,出了东华门,各家官员的轿子已经候着。东方非正要上轿时,下经意地看见熟悉的背影消失在大雪里。   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在,但阮东潜请假,照说不必参加。他心里起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阮东潜出入户部频繁,只是他早不将此人放在眼里,就没特别注意。   青衣循着视线往后看,道:“大人,可要小的前去请阮大人过来?”   “不必。”东方非入轿,淡声道:“以后不必再提他。”   “是。”青衣吩咐轿夫起轿,随即问道:“大人,回府吗?”   “青衣,你猜有多少人在东方府前等着拜年呢?”每年都一样,日子毫无惊奇可言。“在城里绕个几圈,积雪走不动了再回去吧。”   青衣微微点头,走在轿子侧面。   “青衣,你跟在我身边很久了,你最快活的事是什么?”他随口问。   “青衣最快活的日子是去年。”   “去年?”轿内的声音带点轻讶。“我可记不得去年你遇上了什么好事。”   “大人快活就是青衣快活。去年您一提阮大人就快活,青衣自然也高兴了。”   “我不是叫你别提阮东潜了吗?”   “是。”   过了一会儿,东方非从轿窗看出去,瞧见雪愈下愈大,街道两侧的店面大部份已经关上,还不及傍晚,天空早是灰蒙蒙的一片了。   他想起来了,去年跟阮东潜初遇,就是在这京师大街上。那时他只觉一个小小的少年真傻气,竟然敢赤手空拳面对抢匪,后来发现阮东潜胸怀磊落,是个既顽固又光风霁月的少年,若是去年他取下这少年的断指,任由阮东潜继续在朝中横冲直闯…也许今天他遗有乐趣可言——   “啊……”   “怎么了?”东方非问道。   “没,小的方才看见阮大人从对街走过。”     “大过年不待在家里,那就是出门拜年了。”这种官员他见多了。   “阮大人一身布衣,不像拜年。”   “哦?怎么,他身后没跟着那两条狗吗?”   “大人,听说阮大人两名义兄留在久久,没有回京。”   那两条忠狗不是忠心耿耿的吗?东方非微感讶异,却没有深究的打算——“青衣,你是打哪儿听来的?”他从不知他身边的护卫广知京师消息,足比三姑六婆。     “大人,青衣是在街上听到的。”   街上?阮东潜有名到京师人人皆知的地步吗?东方非觉得有异,喊道:   “停轿!”   他一出轿,油纸伞立即为他挡住大风雪。   “大人,阮大人往长西街走去,”   大雪纷飞,几乎模糊了京师的景色,东方非沉吟一会,接过伞道:“你们都回去吧。”见青衣迟疑,他不耐道:“全回去吧,本官四处走走,不必寻我。”   “大人,京师夜街一向不平静,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才有趣。回去。”他语气不带任何威严,却没有人敢跟上他   纸伞挡不了风雪,他索性丢了,在雪地里缓步而行。明明店门都已关上,各自回去过年了,阮东潜往这儿来做什么?   正这么想时,忽然看见街旁一间饭铺还没关上,角落的火盆橘光暖暖,百姓或老或少围在桌前说说笑笑,几乎是在第一眼,东方非就寻到了阮侍郎的身影。   一身月白布衫,腰间系条黑带子,与去年并无不同,只是体态更为纤细柔美,一头束起的黑发也更长了些。   “阮侍郎,你力气好大,不成不成,换我来挑战!”   “好啊,黄大伯,你要输了,就是第五十个了,张老板可就要白白送我一桶饭哦!”清爽的朗笑开怀无比,还带点少年的清亮,悦耳而舒服。   “送就送啊!”中年汉子拍着胸叫道:“反正今天没人上门买饭,来来,今天谁要赢了阮侍郎,未来一个月我老张请吃饭!”   “张老板,我呢我呢?”阮冬故抗议地笑道:“我也喜欢你家铺子的饭啊!”在一阵惊叫声中,她毫不费力压下汉于粗壮的手臂。   “阮侍郎,你是什么养大的?”众人惊叫:“你不累吗?五十个人了啊!”   阮冬故开心地笑道:“我今儿个状况好,要再比,我可不怕!”   “你是瞧轻咱们京师人吗?连点累相也不肯装。”其他人笑骂着。   “我要扮累,大叔们岂不是松了心神?要骗人我可做不来……哎,张老板,你真把这桶饭送给我?”她惊喜交加,毫不掩饰。   “我做到说到!阮侍郎,你吃了我的饭,包你年年回京一定向我老张报到!”   “好啊!等久久完工之后,我就能天天来报到了!现在我一碗饭就好了,来来,一人一碗,分饭啦。”   “阮侍郎,你说久久工程还要三五载才能完工,你回京,工程不会延宕吗?”   “不会。”她斩钉截铁道:“工程一日不完工,那一带的百姓就没有安寝的一天,我回京前确定接手的下属不会拖住任何工程。唔,事实上,是小弟不才,我的属下是个很好的人才,他做得比我好许多呢。”语毕,很不好意思地笑着。   在不远处的东方非闭上凤眸,静静聆听她爽朗中带着干净的笑声。   原来……他又被骗了吗?   这个阮东潜到底是费了多少功夫,才能保持初衷,不曾摆脱当初那个满怀理想的少年呢?   “阮侍郎……那是你的同事吗?”   东方非立即张开俊眸,对上讶异转身的阮冬故。   不知是不是重燃兴奋,东方非在见到她开心的笑颜时,心弦微微震动,又见她脸色一整,正要走来作揖,他暗哼了一声,缓步过去。   “首辅大人……”   “阮侍郎,你挺开心的嘛,你义兄不在京师,你就来跟百姓一块过年吗?”   “不,下官路经此处,跟饭铺里的百姓聊聊而已,大人贵体怎能……”   “怎能让百姓受惊呢?”他俯在她卑躬屈膝的身子旁,低语:“小老百姓在京师多年,能见得了多少高官贵族?你是想吓到他们吗?”随即直起身笑道:“阮侍郎,你怎么不介绍介绍我呢?”   阮冬故迟疑一下,跟着他走进饭铺。他一身雍容气度,加上官服罩身,百姓纷纷退开,她连忙上前安抚笑道:“他是我同事东方,来找我的。”   “原来是阮侍郎的同事,也是户部的吗?”黄大伯说道。   东方非低头看看自己一身内阁的官服,有趣地笑道:   “是啊,我是户部的官员。”朝里认服不认人,朝外的人只知有朝官做事,却不知那方天地里的你争我夺。   他走到桌前,笑看有些戒备的阮冬故,说道:   “阮侍郎,方才我看你在跟人比力气,我也很好奇你的力气到底有多大,这样吧,你要赢得了我,我就买下老板的一桶饭当赏赐。”   她张口欲言,而后扫过四周高昂的兴致,只好再度卷起袖子,与他比式。     细白的藕臂轻轻与他相碰,他蹙眉,忽地在她耳畔低语:   “阮侍郎,要骗本官就得真骗过,你敢做假,以后日子可有你好受的了。”彼此脸庞相距极近。他注意到她不仅玉颜过美,眸色分明,连肌肤也细致过头,他暗讶,视线落在她微勾朱唇上,还不及回神,“啪”地一声,他的手臂横躺在桌面上。   “多谢大人谦让。”她轻声笑道。   右臂隐隐作痛,即使去年看过她单手扯下铁链,也不敢相信她的力气竟然如此可怕。他面不改色拉好袖袍,臂骨像要裂成两半一样,他却强装无事人。     阮冬故朝他伸出手,他神色自若道:“本官出门向来不带钱袋。”   她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跟老板买下一桶饭后,与东方非走出饭铺。   “大人,可要下官送你回府?”   “不必!”东方非看她明明眼角眉梢带有余笑,对他却是卑躬屈膝,令人觉得火大。“本官突然有了兴致,想到你家里瞧瞧。”   她抬眼看他一会儿,微笑道:     “下官家住东西巷,破宅一栋,前二日我才修葺屋顶,不知挡不挡得了这场大风雪,大人若不嫌弃,请随下官来吧。”语毕,与他并行在风雪之   东方非哼声笑着,睨着只勉强到他肩头的阮东潜。   “阮侍郎,本官差点教你给骗过了。”   “骗?”她微讶,连忙道:“下官不敢。”   “不敢?看看你一身贱骨头,竟向他人折腰了。告诉本官,你去康亲王的夜宴对你有什么好处?”   “下官只是见见世面……”她抱着小饭桶忽然停步,回头看着落后的东方非,她眨了眨眼,脸色微扭曲,而后终于忍不住撇脸轻笑后,再神色正常地问道:“大人,可需下官帮忙?”     漂亮的丹凤眸瞪着她。     “我想是需要帮忙的,”她改由单手抱着饭桶,朝他伸出手臂。雪地积雪渐深,他行走不易,几乎陷在原地,却没有出口求救,这个男人与她这年接触的官员有所同也有所不同。   “阮侍郎,本官真以为要摸不透你了。去年我见你不肯低头,今年你学会奉迎巴结,但你在饭铺里又是去年那少年的模样,现在呢……阮侍郎,你告诉我,若是去年的阮东潜,可会与本官并行在街上?”   她迟疑了下,摇头。“去年是下官愚昧。”   “愚昧?哈哈,去年你巴不得啃本官的骨血,今年竟然能与本官谈笑,明年呢?后年呢?你又会变成何种模样?会随波逐流吗?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你?”   风雪之中,说话不易,两人身上积雪不断,白色洁净的雪花几乎覆盖了整座皇城,这种美景只有在冬天里才有,而他却视若无睹,执意要得到答案。   “全拜大人之赐。”她微笑:“去年大人在地牢里的一席话改变了下官的想法。我的弱点实在太多,所以,没有强大的力量,是无法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她想要保护的是谁?那个军师吗?东方非注视她良久,突然间不握住她手臂,反而改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她吃了一惊,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眼神。   “阮侍郎,你有本事,就拉着我走吧。”   6   破屋破桌破床……在他眼里,这种屋子难以遮风避雨,偏偏外头写着“阮户”。     “大人,外头风雨停了,可要下官回东方府请人来接您?”阮冬故嘴里问道,忙着在屋里生起暖火。     “不必。”东方非看她在这间破屋子里甘之如饴,蓦地想起她牙牌下的珍珠。“阮侍郎,你府里没有家仆?”   她哈哈大笑:“大人真是说笑了,这间屋子能塞得下三个人已是不易,哪来的家仆?家事随便做就好。”一郎哥在时都他做,现在只剩她……真的随便做就好。     “那么,应该没有人看见本官走进这间屋子了吧?”   阮冬故缓缓转身,睇向他那张带着毒蛇般诱惑的俊颜。   他以迷惑人心的语气说道:“阮侍郎,本官虽年长你几岁,也自认体力不输你,可你学过武,要将本官毁尸灭迹,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大人,你又在说笑了。”她笑道,走进某间房间,再出来时抱着一件长袍。     他的视线追逐着她。“你不是挺讨厌本官的吗?这正是一个机会啊。”   “下官有仗大人提拔都来不及了,哪会讨厌呢?”她含笑。   原是平静的俊颜带着恼怒,东方非紧盯着她,恼斥道:   “少拿你对他人那一套来应付本宫!阮东潜,本官自认为官以来,从未有过一句虚言。即使要除掉眼中钉,我也从不隐瞒我的恶意,怎么?你学会了打官腔,就忙着用在本官身上吗?”   阮冬故怔了怔,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匆怒忽喜,但想起一郎哥提及东方非性本极恶,却是个真小人。   “大人,实话实说这种事,只能在兄弟之间。你是上官,我是小小侍郎,我还要保住我项上人头呢。”她笑道。   “现在的阮东潜,只能说真话给你的义兄听吗?”东方非神色复杂说道:“好吧,那么我不是你的上司,你也不是户部阮侍郎,今天咱俩就以兄弟相称吧。”   “啊?”她傻眼,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怎么?你认为我比不上你的义兄,认为我不配当你的一日兄长?”   “……哈哈!”她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日兄长?东方兄,我一郎哥曾说,东方非不同于其他官员,要我回京多加小心多加提防,但若我遇有大难,百官之中,唯一会伸出援手的,怕也只有东方非了。”   东方非闻言,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明明她的义兄能算准他的每一步,比眼前这个阮东潜还了解他喜怒无常的性于,他对她义兄却毫无兴趣。   这一年多来,能撩起他兴趣的,只有一个人。   “一日兄长么?到了明天,你依旧是皇朝的首辅大人?”她别有用意地问。   东方非自然听得出她言下之意。“到了明天,你见到我依旧得不甘情愿喊声大人,我要抓着你把柄,必要你跪地求饶。”   她又哈哈一笑,将干净的衣物递给他,不以为意地说:   “既然如此,东方兄,冬故是我小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这样喊我。你一身湿透,请换上衣物吧,对了,这是我义兄穿的粗布长衫,你不介意吧?”   东方非见她小脸流露微些淘气,完全不同于在朝中的中规中炬,他也不生气,反而心情大好道:   “你当我一出生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接过衣物,脱下官服,注意到她看了几眼后,抿了抿嘴古怪地栘开视线。“你今年回京,其他官员没人带你花天酒地吗?”   “什么?”转身向窗外看雪景的阮冬故,差点滑了一跤。   “一听你口气,就知道你还是个黄毛小子,你义兄也没带你见过世面吗?”   “……我义兄们……觉得男子还是守身如玉的好。”她支支吾吾的。   东方非见她背影僵硬,心里也不觉得有异,只笑:“你义兄也许神机妙算,却在这件事上算错了,难道他不知英雄难过美人关吗?如果有人献上美人计,你没有经验是很容易中招的。”   她旋过身,笑道:“多谢提醒,小弟对美色一向没有什么兴趣。”怀宁长相俊美,她也不曾动心过,应算是不喜美色的人吧。   她定睛看向东方非,他一身暗紫长袍,内侧镶白的衫领微翻,湿发随意披在肩后,带点佣懒的美色,明明是一郎哥的衣袍,却穿出完全不同的味道来。   一郎哥永远都是气质儒雅温柔的读书人,而东方非即使换上读书人的长袍,气质还是不同于平民,尤其待在这种小屋里,他看起来随遇而安,但气势过强,一看就知不是属于这种地方的人。   东方非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看向小小院子里的雪景,随口问道:   “既然你对美色没兴趣,我倒想知道你对什么样的女子情有独钟?”   “唔……我没想这么多。”   “连你婚事也要让你义兄为你着想吗?”东方非哼声。   “如果一郎哥能帮我想一下就太好了,我省得麻烦。”只可惜一郎哥跟怀宁意愿不是很大,唉。他们要将就点,以后随便哪个娶她,她也省麻烦,真的。   东方非见这小子真的连婚事都交给那个一郎哥了,内心莫名恼意,道:   “你兄长终究要娶妻生子,哪能一辈子护你?”   “是啊,他们若有喜欢的人,我是再高兴也不过了。在久久时,我瞧有姑娘中意怀宁,我还特地让了机会给他,可惜那个木头人……”真的好木头啊。   这阮家小子真是个直性子,说是一日兄长,还真的闲话家常,东方非暗付,幸亏是遇上他,否则有心人要套话,这直小子岂不死定?   “东方兄,你呢?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闻名天下的首辅大人,理应是美妻美妾成群,上了京才听说你尚无家室,后来我入朝,呃……”   “又听说我有断袖之癖?你认为我看起来像有断袖之癖吗?”   阮冬故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摇头笑道:   “我看不出来。一郎哥说,你没有,男人间很容易明白的,我却认不出来。对了,东方兄,你还没说你年纪老老,为什么还没娶妻呢?”   东方非瞪她一眼。“要不要娶妻,由我决定,东方有没有后代我也不在乎。我要的,不是一具温热躯体就了事。”见她小脸充满好奇,他也不隐瞒。“是不是才德兼备,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我要的,是能挑得起我兴趣的女人。”   “……兴趣?”她搔搔头,直率地说:“东方兄,我虽不解人事,但也明白你在说什么,这样吧,明天我到药誧去问个几帖药,对你也许有帮助——”   “你想到哪去了?如果不是我想征服的,即使府里美妾成群,也不过是堆粪土。”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阮冬故对情爱这方面毕竟陌生,似懂非懂,只喔一声,不再搭话。   东方非只觉这少年在官场上勇往直前,却在男女情爱上是个大傻瓜。   “为什么你一直看着窗外院子?有客要来吗?”他问。   她脸色古怪地看着他,回桌前坐下,道:“我不知道。东方兄,你也饿了吧?周大婶过年去了,你配酒吃白饭,行吗?”   “你行我就行。”东方非也跟着坐下。   她看他一眼,嘴角抿着笑花,为两人各自从饭桶里盛了一碗饭。   “大过年的,真是委屈你了。”她有点幸灾乐祸。   “哼,什么是委屈呢?自我为官以来,从未有过一日受委屈,你以为恶官如我,唯有锦衣玉食才快活吗?”他不在意道。见她很认真地停筷沉思,他暗笑一声,道:“你想得这么认真做什么?这是我的路,并非你的。”   她回神,笑道:“东方兄说的也许对。是我习惯了,我一郎哥说我打小就有这毛病、我不曾遇过的问题老会思考良久,但却不管合不合常理。”   那家伙必是一睑宠溺的说吧?东方非讥讽暗付,神色自然地笑问:“你跟你义兄打小认识?他并非常人……你一脸不高兴,这也是难掩的事实。他一头白发绝非近年才有,这样的人我不是没见过。”   她耸耸肩。“我跟一郎哥自幼就在一块,他是我的伴读,但读起书来也教夫子惊叹不已。我还记得,有一年夫子忽然怀疑一郎哥有鬼神作祟,才会小小年纪发白脸也白,才会一目十行从不过忘,我一气之下,把一头长发也给染白了,把全府里的人给吓坏了。”思及往事,她哈哈大笑。   “你对你的义兄真好啊。”   她没听出他语气的异样,笑意未减:“是我三生有幸,这一生有一郎哥与怀宁相伴。怀宁原是我师弟,但年纪比我大一点,论功夫我这个师……师兄没他好,我记得他十五岁生辰时,曾背着我跟一郎哥说,他是个短命鬼,不过他心甘情愿。”她神色微微恍惚,像把这件事惦在心里很久了。   “原来他有病?”东方非对那两人并无兴趣,只是贪看她回忆的神色。   “没有,他身体好得很,一年没一次病痛。”她眨眨眼,扮个鬼脸说道:“我师父懂一些‘旁门左道气说他短命他就信。他真是个傻瓜,是不?”   东方非听她毫不掩饰语气里的怜惜。那叫怀宁的,也是她的弱点了,若是除掉那两人,阮东潜只怕会一蹶不振吧?狡诈的念头滑过,忽然瞧见她朝着自己一笑。   “东方兄,新年快乐。”她举杯。   他勾起笑,道:“新年快乐,冬故。今年你义兄不能陪你过新年,我这个一日兄长也算是有点用处了。”   她哈哈笑道:“东方兄,你今天算是个好人,若能长久下去,有多好?”   “我一向随心所欲惯了,明天会是什么样儿全看我心情。”他有意无意撩拨道:“冬故,别怪我没提醒你,刚才你在言语间已透露,你义兄们对你已有秘密。”   她闻言,与他对视良久,嘴角才缓缓上扬,笑道:   “我是个有秘密也会藏出病来的人,所以我一向坦率待人,他们有秘密我一点也不在意,东方兄,如果你有心从中搅局,那我也能坦白告诉你,即使它日一郎哥与怀宁一剑砍向我,我也绝不会怀疑他们。”她看了一眼窗外,朝他笑道:“一日兄长,天色真暗了,这种日子路上没有轿子。”     “无所谓,我就在此住上一夜吧。”他无所谓道。   “好啊。”她爽快地说道。     他见她毫不设防,心情忽然大好。“你要还不困,不如咱们就举灯夜谈吧。”   “没问题,反正明天我也没事,我初七才离京。东方兄,先说好,你要聊什么都成,就是不准吟诗作对,我玩不来这招的。”   “想来当年你应试的文章又是你一郎哥教你写的吗?”   她眨眨眼,四两拨千斤地说道:“今天不说官事,东方兄,你闲来无事的娱乐是什么?”   “娱乐?”东方非似笑非笑:“我若闲着无事,自然是找人玩了,不过既然你说不谈官事,这种事当然不能谈。”要谈他如何陷害朝官,这小子必定翻脸。今天他心情莫名大好,不想见阮东潜臭脸对他,于是捡了个保险的话题,道:“我每月总会捡一天上喜降酒楼,那里的烧鹅比御厨做得还入味——”   “东方兄,你吃过御宴?”她好奇问。   东方非随口答道:“一、两个月总会有一次皇上招我入宫设宴款待。”见她一脸垂涎,东方非慢吞吞扫过她比去年还要美丽的容貌。“冬故,虽说今晚不谈官事,但趁着我心情大好的时候提醒你一件事,将来你若有幸让皇上召见,不管距离多近,你都不要抬起头来。”   “为什么?”   “冬故,你真要我冒着大不敬说出实话吗?好吧,即使隔墙有耳又如何?去年的阮东潜,皇上绝看不上眼,今年的阮东潜,皇上顶多看两眼,明年呢?后年呢?我不敢担保你的皇上是不是哪天兴起看上了你?”他笑道,笑声并无真正笑意。   她闻言傻住了。   “哈哈,你以为一个男人拥有三千佳丽就心满意足了吗?这种愈偷愈乐的把戏宫中处处可见,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尽心尽力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人啊?”         正值半夜,一阵冷风忽然惊醒了东方非。   意识微醒,丹凤眸掀了掀,发现自己正只手托颊,靠在桌边打着盹。   他想起来了,先前跟阮东潜聊得兴起,聊到不知几更夜了,他略有困意就闭目养神。现在他身上披着单薄的外衫,屋内却空无一人。   他抬起眼,瞧见阮东潜就坐在门外长椅上。     她的坐姿随意,身上的衣衫也换过了。这倒有点奇了,之前两人都被风雪打湿,她不换衣,直到他睡着才换……他小小起疑却没有深想,见她专心挖着饭桶里的剩饭吃,他不由得暗笑。     终究还是个小孩子啊。   她侧颊白里带着淡晕,眸瞳如星,束起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跟平日有所同又不同,地上的积雪泛着淡淡的银光,连带着她周身也有些银辉,他心一跳,暗自叫恼。阮东潜该是他一人玩弄的,绝不能教宫里那个老皇上毁了!   “啊,你们来了啊。”她忽然抬眼笑道。   东方非暗讶。从他这角度看不见是谁来了,只能从雪影分辨来人绝不是一郎或怀宁。阮东潜跟谁有约?   “你怎么知道咱们今天会来?”男人的声音带点敌意。   “我不知道。我想我在京师只有一个多月,总有一天你们会来的。”她笑着起身,对面雪地上的影子立即起了骚动。   “你到处放话找咱们,阮东潜,听说你是户部侍郎,是要来剿灭咱们的吧?”   东方非听这声音十分耳熟,蓦然想起去年正是此人拦轿抢劫。   “你们可知户部是做什么的吗?”见他们没有反应,她笑道:“是负责皇朝收入开支,我进户部之后曾查过黄册……你们都不在上头吧?”   “如果能登录进黄册,我们需要落到这种地步吗?”为首的程七咬牙道。   “是啊,我想也是。明明是年轻力壮的青年,却在天子脚下冒死干起抢匪勾当……不登在册上,就没有土地房子跟工作,更不能出京师,再这样下去,你们到老死都见不得光,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她从椅上拿出几张纸,眨了眨眼。“好了,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吧。”   “七哥,那是什么?”有人低声问。   阮冬故解释:“我偷偷撕了黄册里的纸。把你们的姓名出生告诉我,我来写,明天神不知鬼不觉放回户部,以后你们就不必躲躲藏藏的,不过,你们必须承诺从此以后金盆洗手!明年我回来得看见你们有正常的工作。”   “七哥,咱们能有户口了耶……”   “住口!”程七怒道,瞪向阮冬故,“一定有诈!你想写上咱们名字后,就能将我们一网打尽了?阮东潜,你不要忘了现在你是一个人,咱们七个人,个个都比你来得强壮,要杀死你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问过了。京师有抢匪,却没有杀人案。既然是为生活做违背良心的事,现在有机会重新做人,为何不把握?”顿了下,她认真说道:“夜路走多了,终会遇鬼的。虽然我不清楚为何你们没登在黄册上,但也能猜到七、八分,我留在京师日子不多,明年我会是什么下场我都不敢保证,若能在这几天处理妥当是最好。”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她想半天,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是官,理应为皇朝百姓着想啊。”   东方非暗自嗤笑一声,果不其然听见一阵大笑。   “阮东潜,你的谎言实在太虚假!”程七抽出刀来。“今天我们都是有备而来,你看过我们的脸,又追着我们不放,为了自保,得请你原谅了。”   阮冬故闻言皱眉,突然使了两分力踩向长椅,椅子顿时进裂,她无辜地问:     “真的要打?”   程七等人瞪着她的右脚。   “你……再怎么力大无穷,也只有一个人!”   “我不太想破坏屋子,这里是租的。我薪俸连吃饭都不够了。”她苦恼地说。     东方非闻言,阴美的俊脸不禁流露出笑意来。   “你在胡扯什么?上!”程七露出狠劲,长刀一挥,她轻易避开,轻松拽紧他的手,程七以为她想折断他的手骨,连忙松刀,她毫不费力地笑着取过。   “我没要伤人,只是想让你们堂堂正正走在阳光之下。”语毕,她长刀一压,整个没入雪地之间,只留短短的刀柄在雪地上。   东方非已知她力气不小,但还是暗讶她的力量出乎他的想像之外。   “我现在在久久监工,最常做的不是监督工程也不管开支,那些都是我的监生在做。我最常做的,是跟着工人去搬运石砖,搬树重植,你们若有兴趣,等上了黄册,直接跟我走,现在那里很缺工人的。”   程七等人张目结舌,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她摸摸鼻子,“我天生力气就大,三岁就把我爹的手臂拉脱臼,所以我上山学武控制力道。我性子急,总以为早一点上册,你们就可以开始新生活,不过我也知道要你们信我不容易,这样吧,我初七离开,你们就来住这屋子吧,不用东躲西藏,若决定要上册,请租屋大婶寄信给我,明年我回京第一时间就摆回去。”   程七盯着她坦率的眼好一会儿,才道:“你要我怎么信你?”   她想了下,答道:“你们可以去打听,想办法去打听我的为人,我自认没有什么事不能公诸于世的。你们觉得我可以信赖,就……”话还没有说完,屋子里忽然有了动静,她直觉回头,看见东方非已经站在门口。   “七哥!就是他!他是去年从官大人府里走出来的人,我亲眼看见的!这个姓阮的骗咱们!他是要抓咱们,替这个人出气啊!”   “怎么?”东方非挑眉,扬风点火:“要抓你们用得着本官出马吗?让五军都督挨家挨户的搜,将京师每一寸土地都掀了过来,还怕抓不着你们七个人吗?”   “东方非你——”她未及说完,局面忽然失控。   方才那个喊七哥的手下,神色惶惶容易紧张,她展现力气时,他就已经十分害怕了,东方非一出现,他出于本能,冲动地抓着长刀往东方非杀去。   “等等,不要——”程七大惊失色。一杀了官,什么都完了!   她大叫不妙,不愿拔刀再引敌意,只得疾奔过去。她出手要抓住那名手下,听见程七大喊:“别伤他!”她一迟疑,错过最佳先机,只能及时伸手护住东方非。     刹那之间,椎心刺骨的剧痛从左手爆裂开来,不由得她吃痛大叫。   东方非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挡在自己面前,鲜血飞溅的同时,他回过神,赶紧抱住摊软在自己怀里的阮东潜。   他见她右手紧护着左手,汩汩鲜血不住地从血肉模糊的左手冒出来……东方非心一寒,直觉往雪地上的片片血花看去,鲜红的血花之中竟是一截细白的小指。   她的指头!她的指头!   程七等人亦是吃了一惊。   “七、七哥……”要不要赶尽杀绝?每个人心里都这样想,却没有人敢问出口。重伤朝官,死定了!     要不要杀?要不要杀?风雪日,尸身可以掩埋数日……程七咬牙,见失去控制的手下如今瑟瑟发抖,去年这男人说得对,迟早他会被这个手下给害死!偏偏他是老大,没有退路。他当机立断,抢过沾血的大刀,一不作二不休,全杀了算了!   不知道是不是东方非没有察觉,竟然连避也没有,一双丹凤眸瞳透着古怪,注视怀里过于纤细的人儿。   一道白光迅捷似电,如眨眼流星,其动作之快,直到程七虎口剧痛,才赫然发现长刀已教人震离。   他定睛一看,发现一名黑衣劲装的青年持剑站在阮东潜面前,那青年低头看见她鲜血流不止,微些一怔,迅速蹲下点住她的大穴,再一看雪地——   他眯起眼,面露杀气。     “怀宁,怀宁……”她冷汗直流,痛得神智有些模糊。“让他们走,是我不小心……告诉他们,我说的话一定做到,还算数的……”   “你们都听见了。”声音没有起伏,也没有回头看程七是否走了。他从东方非的怀里将她抱了过来。   “我……是少了手还是断了哪里……”她嘴色发白地问。她只觉得疼痛难忍,却还不搞清楚是失去身体的哪一部份。   “不过是根小指而已。”   “小指啊,那还好……”她虚弱笑道,突然抓住怀宁自始至终紧绷的手臂,附在他耳边道:“怀宁,你不要动手,我本来就欠他一根指头的,还了就好了……”   东方非哼了一声,又看一眼她苍白无血色的脸,起身喝住程七等人。   “慢着!谁的脚程快,拿本官令牌回东方府邸请太医来,要不你们一个也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他毕竟不专武,在雪中脚程太慢。   “不用……”她气若若丝。   “阮东潜,你不信本官有能力叫太医出宫吗?”东方非瞪着她。   “我家大人只是小小朝官,不用首辅大人亲唤太医,草民略懂医术,请大人回府吧!”凤一郎晚怀宁一步到租屋,一见冬故倒在怀宁怀里就知出了差错。   他神色平常,视而不见其他陌生的汉子,走进院内作揖道:“夜半三更,阮家过小,恕无法招待各位,首辅大人,不送了。怀宁,抱大人进屋。”语气虽未流露异样,身侧的拳头却已紧握。   一见怀宁抱阮冬故入屋,凤一郎毫不迟疑当着东方非的面前关上木门。   东方非离屋极近,在门一合上的同时,听见屋内阮冬故吃痛地低问:   “一郎哥,好痛……屋里就你跟怀宁吗……”   “就咱们俩,没外人了。冬故,你可以放松了,闭上眼晕过去也没有关系的。”凤一郎柔声道。   “是吗……”她松了口气,合眼昏迷了。   屋内再无声响。屋外——   东方非俊脸微沉,不理冷风刺骨。   阮冬故,你的眼里只有你的义兄们吗?唯有在你的义兄面前,你才能不逞强吗?他缓缓低头,注视方才抱住阮冬故的双臂……狐疑逐渐烙进凤眸之中。   方才他抱的是……   眼角瞥到雪地那一截细白的小指。他蹲下,从血泊之中拾起那截断指,瞪着半晌后,咬牙紧握那已经不属于阮冬故的冰冷尾指。   “阮冬故,我要你的手指头做什么?”   他向来喜怒无常的俊脸,此刻充满复杂难读的情感。细雪又开始飘落……   7   她的左手一直在烧着,每当有点不痛时,又有人偷偷在上头点火燃烧,烧得她几欲发狂。为官以来,她吃的苦头多半是精神上的,肉体上的剧痛少有,尤其是身体的一部份被活生生地切离,那种痛,在一开始痛晕了她好几回,后来虽然可以忍痛,但却发现她终究不如男子的事实。   “冬故?冬故?”   她被强迫摇醒,睡眼惺忪地掀眸,瞧见一郎哥噙着温柔笑意坐在床缘。   “该吃药了。吃了药再睡吧。”   “一郎哥……今天初几了?”她张口,无力地任着他喂药。   “……初五而已。”小心将她的长发撩至身后。   “初五啊……没关系,还有两天,是不?”她有点累,但还是不忘问:“那七个人来了吗?”   “没有。”他一口一口喂她吃药,等她终于费力吞完后,他帮她拉好被子,温柔道:“冬故,无论如何你只是个姑娘家啊。”   “是啊。”她眼皮快挣不开了,苦笑着:“这一次,我真的明白我跟你们的差距了。如果是怀宁断指,不会像我一样连连高烧……”   “你别想东想西的,你慢慢养好了身子再说……”   “不成,我还是得回去的。孙子孝是个人才,但你们不在身边,我总担心大事他不敢作主,放任其他官员胡来。”   凤一郎闻言,神色自若地点头。“你说的是。你放心,你尽管睡,初七那一天我一定让你上马车。”   她安心,又问:“一郎哥……你跟怀宁本该在久久,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不放心你,所以回来接你一块回去。冬故,你的手……”   “是小事,我不在意的……”她昏昏沉沉地笑:“反正,这是我本来不该留下的,晚了一年已经很好了……”   凤一郎怜惜地拂过她汗湿的刘海,轻声道:   “你是个姑娘啊,将来还要嫁人的……”   “那一郎哥娶我好了。”她随口应道。   “我不行。这样吧,我拜托怀宁,他身强体壮,能陪着你一块到老……”   刚进屋的怀宁闻言,全身僵硬如石。   冬故正好看见,暗暗失笑,随即真撑不住了,任由神智飘浮在虚无的黑暗里。   她又不是母夜叉,怀宁却吓成这样。她很清楚她对一郎哥跟怀宁,只有亲热的兄长同伴之情,能够可以两肋插刀的,至死不悔。至于夫妻之爱,她还不太明白。   “又送来了吗?”一郎哥的声音像从远方飘来:“多亏东方非差人送来上等药材,否则冬故的伤口不会愈合得这么顺利。”   虽然没有人答他,但她知道一郎哥是在跟怀宁说话的。   “这些珍贵的药材出自于宫中,他未免太顾及冬故,这已超过对手之争了。”凤一郎沉思,有些不得其解。   可能是一日兄长之故;她想答,却无力说出口来。她从小就听过东方非的大名,未入朝前她认定他是朝中毒瘤,若是除去他,未来必有盛世,但……眼见为凭,他明明可以是个好官的,为什么任由自己被喜好支配?   一郎哥又在说话,但听不真切,睡神再度扑灭她的意识,让她很快沉进梦里。         再度清醒时,精神已经振作许多。天气也温暖了些,她一张眸,就听见外头一郎哥说着话:“我家大人遗在病中,实在不宜见客。”   “不宜见客?”东方非似笑非笑:“阮家义兄,本官差人送来宫中上好的金创药,遗特地请教太医,命他调配强身健体的药,怎么?阮侍郎的身子差成这样,连宫里的珍药都没法让他迅速康复吗?”   她这才发现房内堆满礼品,分属不同官员赠送,什么时候她成了官官巴结的对象了?   “多谢大人厚爱,实在是我家大人伤指后,进发高烧不断,至今无力下床。”凤一郎温声道,不掩忧心。   “这么严重?”东方非敛笑。“好吧,既然你坚持只有你这义兄可以为他把脉,那你就把细节说清楚,本官再转述给太医,让他配几副上好的药方送过来。”     听到此,阮冬故隐隐觉得有异,一郎哥显然也察觉东方非不大对劲。她连忙喊道:“一郎哥,请首辅大人进来。”她赶紧坐起,随意穿上床头的衣物,确定自己并未流露出女儿态。     一身锦衣的东方非走进来,视线一落在她的脸上后,明显一怔。   她忍住摸脸的冲动,偷觑着跟进房的凤一郎,确定她没有出问题,才虚弱笑道:“首辅大人,百忙之中还蒙您过府探望,东潜有失远迎,请大人见谅。”   左一句大人右一句敬语,东方非虽觉刺耳但也没说什么。他走到床边笑道:“阮侍郎,你脸色灰白,精神却不错,想来断了一根指头,对你来说不是件大事。”   “当然不是大事。”她坦白地说:“只是弄到人尽皆知,还累人送礼来……”   见她露出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他哈哈大笑,正要坐在床边,凤一郎却栘来椅子请他坐,他意味深长地注视凤一郎,卖了面子改坐在椅上,笑道:   “阮侍郎,你猜猜,为何短短数日,你突然成了朝中宠儿,百官还抢着送礼过来?”发觉她偷看凤一郎,他不耐道:“没了你的军师,你就成了笨蛋一个吗?”     阮冬故也不以为意。“我在首辅大人面一则就算是蠢如猪也不意外……”   她偏头想了许久,轻咳一声,道:“您的一举一动全落入朝官眼里,是您……从宫中太医院取药,故意闹得人尽皆知吧?”   东方非眸里闪过狡猾的光芒,但一看见凤一郎取过厚衣披在她身上,他嘴角又抿下。“叫你的军师出去,本官有事与你相谈。”   “首辅大人……”     凤一郎一开口,就遭东方非喝斥:   “你当本官是噬人野虎?还是你家大人是姑娘家,不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凤一郎脸色暗变,反倒是阮冬故面色不变,爽朗轻笑道:“一郎哥,你到外头等着。多半是首辅大人要与我谈官事,不碍事的。”   凤一郎一向知事情轻重,即使百般不愿她与东方非独处,也只好点头并说:   “首辅大人,我家大人还未完全康复,她若有不适,请让她暂且休息,改日我家大人必亲自登门,再续官事。”语气之中也暗示冬故,若有不对劲就装累。   东方非头也不回,直到身后房门微掩,他才正色打量她。阮东潜身子的确纤细异于一般男儿,尤其卧病之后,脸色苍白虚弱,如果换掉这一身男儿服,要说是黄花闺女,也不会有人起疑……   那天,他怀里抱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首辅大人?”   “阮东潜,你卧病在床半个月……”   “半个月?”她失声叫道:“今天不是才初六吗?”   “不,今天已是十七了。是本官亲批,要你多休一个月。”   一郎哥没告诉她啊!她早该想到涉及她的身子,一郎哥跟怀宁必会骗住她的。   “我初七必须回去。”   “你怕什么?怕呈报的工程经费又东加一点西加一点全进了官员的口袋里吗?你大可放心,本官已放话出去,工程大至经费,小至雇请工人,全由本官过目。”   阮冬故瞪着他,哑声问:“你也有这权利?”   “照说,不管礼部尚书或者首辅,都没有这权利,但,阮东潜,本官是什么样的角色,你该明白的,不是吗?”话一顿,他低头看着紧紧抓住他手臂的右手。   “你明明可以为皇朝做事的,为什么要擅用你的权势让朝堂变得这么腐败?”   东方非闻言笑道:“本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一点,你也早就明白才是啊。”轻轻压住她带着凉意的小手,视线移到她的左手。   她激动到左手压在床铺上,小指的地方虽然用层层纱布包住,但应该完好的五指如今却缺了一角。   “阮冬故,你不痛吗?”他小心捧起她的左手,别有用意地说道:“断了一指,你要是个姑娘家,可就嫁不出去了。”   她没有察觉他的举动有点异样,坦白道:“痛死了。去年我敢在牢里砍指头,是我想关老爷能做到,没有道理我做不到……”   “关老爷?”   “一郎哥跟我说过的故事,他说昔日关老爷割骨疗伤,还能面不改色地读书。我以为这一点痛是不打紧的,哪里知道一刀砍下去,像是断了五指又像烧了整只手掌,还不争气地差点掉眼泪了呢。”她自嘲地笑道,笑声有了点精神。   东方非听她又提她的义兄,虽心感不悦,但能再次听见她爽朗没有杂质的笑声,即使还带些虚弱,他也不由自主抹起笑来。   “故事只是故事而已。”他随口道。   “不,那是过去的真实,今日的故事。它日,你我所经历的真实,也成为后世流传的故事,将来的东方非、阮东潜也不过是他人嘴里的故事而已。”她抬眼注视着他,笑道:“一日兄长,今天已过正旦日,你来是来抓我的把柄吗?”   东方非与她相互注视,嘴角邪气微勾。“何以见得?”   “在入朝为官前,我曾听说东方非喜怒无常,如果有人敢跟他作对,他非要赶尽杀绝不可。”   “我若真赶尽杀绝,今天就不会有一路坐大的国丈爷;我要赶尽杀绝,如今朝堂上只会剩下忠于我的狗,你哪有机会坐稳小小侍郎的位置?”   阮冬故看他理所当然的神色,忽然问道:   “那么,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的眼睛是你弄瞎的吗?”   东方非闻雷心里微讶,在她脸上打转良久,才道:“你说呢?”   “谣传东方非处心积虑要除掉阮卧秋,所以在他赴法场救人的那天,收买盗匪毒瞎他的眼,此后你年年探他让他永不复明,直到阮姓一家下落不明,才逃离了你的魔掌。你当真如此做过?”她问,专注地看着他。   东方非完全不在乎谣传,本要随口承认,忽而发现她态度十分认真。“对了,你是阮卧秋的远亲嘛,难怪如此在乎他。告诉我,你是用什么身分问我?”   她迟疑了会儿,圆滑而巧妙地答道:   “堂堂首辅大人连夜送上等的药过来,又来探下官……这实在不合内阁首辅的身分,多半是念及正旦那天的一日兄弟情份,小弟铭感五内。”   东方非大笑出声。“冬故,如果是去年的你,怕是连碰我喝过的茶你都不屑碰,今年你总算有些官味儿了……”神色有些复杂地摸上她的脸。她丝毫不曾动弹。“冬故,我心里真是百味杂陈啊。”他改了亲昵的称呼。   “我不明白。”   东方非含笑,栘坐在床缘,看她还是不介意,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认她的性别。“我啊,真想亲手毁了你一身的硬骨头,偏偏一见你不得不卑躬屈膝时,我是又恼又怒啊,冬故”你明白为什么吗?”   反正她不如他跟一郎哥聪明是事实,索性还是摇头给他看。   “哈哈,连我都不明白,你这个直心眼的人怎么会明白这种复杂的感情呢?在你之前,我唯一放在心上的,就是那个一身正气的阮卧秋。他还来不及对我屈膝就遭人毒害辞了官,我一恼火了,令该地衙门三天内擒出原凶,就地正法。”   她没料到会是这种答案,深深看他一眼,沙哑道:   “不管罪犯所犯何罪,都该经律法公平的审判。”   东方非不以为然。“没有我,依外地衙门的慢速,只怕是三年也抓不出原凶,冬故,你们阮姓人老爱讲究公平与正义,若是阮卧秋没有辞官,只怕现在也会说出同样的话来。打他去应康经商之后,我不得不说我十分遗憾,好好一个官竟然变成了油嘴滑舌的商人。”见她难掩错愕,他扬起俊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自永昌迁到了应康城?你也太瞧不起我了,天下间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贴向她的小脸,笑道:“你跟阮卧秋只是远亲,却为他一脸担忧的样子,令我不得不怀疑你跟他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关系呢。”     五指滑过她带些病气的颊面,缓缓下移到她纤白细致的颈。她一点动静也没有,若不是他向来自负,只怕真要被她骗过去了——   这么细致的触感,这样纤美的身骨怎会是男子呢?   是女儿身!绝对是女儿身!他绝不会错认!   “我跟阮卧秋虽是远亲,但我十分崇拜他。”她柔声开口。   东方非一怔,脱口:“什么?”   “你不是问我,为何我对阮卧秋深有好感吗?因为他是我最崇拜的人,顶天立地又为百姓谋福,他在我心里的地位,是他人远远不及的。”她一脸憧憬地说。   滑到她颈子的指腹顿时僵住。东方非眯眼,哼声:“你崇拜的人倒是挺多的,一个阮卧秋,一个你义兄,明儿个还会有谁?”   她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左手,忽然问:“今日若是阮卧秋在你面前,你挡不挡?”     “当然挡!”绝对要挡!   “你义兄有难呢?”     虽然不懂他为何执着这种事,但她照实道:“我为他两肋插刀,死也无憾。”     他眉心已拢,沉声问:   “那么今天要是只为一名陌生的百姓,你还愿意失去你的手指吗?”   她毫不考虑答道:“能救人一命,屈屈小指算什么?”   俊脸已露愤妒阴沉,冷冷地哼笑道:     “阮侍郎,你连讨本官一个欢心都不愿,你在这官场上到底学了多少?”   她注意到他的称呼已改,忙声道:“下官若有冒犯,请首辅大人见谅。”   “冒犯?阮侍郎,你可知你最大的错误在哪里?就算有人与你称兄道弟,你也不该掏心掏肺说出真言。你千万要记得,今日与你是兄弟,它日难保不会在你背后捅你一刀!”   阮冬故注视他半晌,才迷惑问道:“首辅大人,你是说,不管是内阁首辅或者撇开身分的东方非,我都该虚言以对?”   东方非闻言瞪着她。对她又恼又恨,既想狠狠折断她自以为的正义,让她从此灰心丧志,又不想见她软弱无助!哼,她也只会在她义兄面前流露无助,不是吗?   “混帐东西!”他拂袖起身,沉声道:“阮侍郎,本官从不虚言,你敢以虚言待本官,可就休怪本官无情了!”   阮冬故见他说翻脸就翻脸,果然是喜怒无常。要翻脸,她是无所谓,可现在久久工程全由他过目,他要一个不爽快,那这工程只怕是十年也没有办法结束了。   一想到有多少百姓会因此而受苦,她连忙要下床作揖道歉,匆忙之中左手撞到床柱,她脱口低叫了一声。   东方非回头,吃了一惊,直觉上前捧住她的左手,缺指的掌尾隐隐泛着血迹。   “明明受了伤,还动作如此粗率,阮冬故,你到底是打哪儿蹦出来的?”   阮冬故忍着这一波的疼痛过去后,才苦笑:   “我要能细心点那多好,很多事就不用连累到身边的人了。”   东方非没再说什么,只道:“把你义兄叫进来吧。你的伤,怕又出血了。”   “哈哈,小伤而已……”见他冷笑,她暗叹。她的认知是小伤,可惜她的身子真的很不配合,只好乖乖叫一郎哥。   “阮冬故,你记得,我最忌有人虚言,尤其是你。你可以对其他人装样子,就是不许对着我戴上面具,懂么?”东方非见凤一郎匆匆进屋,他再看了阮冬故一眼,道:“我改日再来看你,你多休息吧。”         隔天。   “走了?”   “是。”太医小心翼翼地说:“今天一早,阮侍郎差人送来一份厚礼,说是多谢下官的药方,然后就离京了。”     东方非垂下视线,握紧扇柄。良久,嘴角才缓缓勾起,让太医们暗松了口气。   “她真打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伤还没好就冲向战场,这么毛躁,真令我心怜又兴奋呢。”这直姑娘,明明昨天她下床时还得靠他暗扶,今天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她的心,难道只塞得下天下百姓吗?   “大人,下官见阮侍郎体虚,所以临时再配了几副药,让他带上路继续服用,对他的伤大有好处的。”太医试探地说。   “太医,你做得很好。”   太医闻言,知道自己讨好对地方了,不由得欣喜。   东方非本要离去,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问着太医:“她送的是什么厚礼?”   太医连忙从柜里取出不敢动用的“厚礼”。   东方非一见,顿时觉得好眼熟,眼熟到昨天曾在阮家的破屋里看见过   突然间,他进出大笑,笑到难以自制。   “哈哈哈!这个阮侍郎,竟然将其他官员送去的礼转送给太医啊!”直姑娘傻姑娘!这么不懂人情世故,偏偏又在朝为官。“太医,你记得,别让工部尚书看见这份礼。”语毕,东方非不禁又失笑。   去年的阮冬故,今年的阮冬故……他几乎迫不及待等着明年后年的阮冬故了,只要她不变,他就年年盼望看见她。工程本是大事,她没有想过会耗去她多少青春吗?在她心里除了百姓外,难道没有思春过?没有一个男人占据在她心里过?   只怕,在她心里占据的男子,除了阮卧秋外,就只有她的一郎哥跟怀宁了吧,思及此,东方非俊美的脸庞上闪过一抹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恼怒。         一年多后——   “大人!阮大人!”孙子孝连忙追上去。     夜风阵阵,阮冬故转身时,长发略乱地扑打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勾勒出一抹艳色。“孙子孝,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睡吗?”她笑。   孙子孝回神,答道:“一郎兄叫我盯着大人。他说你这几天身子不佳,不能过于劳动,入夜之后一定得回府里休息……其实,他嘱咐我,不能让你搬运重树的。”孙子孝有点委屈,他只是个下属,上司要做什么他根本无法阻止,何况阮东潜从不拿官位压人,只是对他笑了笑,他就没辙了,所以……就算他时常看见有一个像工人的官员到处跑,他也不敢跟一郎兄直言啊。   “你别理他,是他多虑了,你看我今天精神挺好的,是不?”她笑道。   “是啊,但……大人,你毕竟是户部出身,用不着做这些粗重活儿的,何况现在工程顺利,背后有首辅大人当靠山,没人敢插手千预,你可以多休息啊。”   “早点做完,大家都安心嘛。”她掩去呵欠,见孙子孝傻傻盯着自己,她又展笑:“好了,你要没事,也快回去吧。”   “大人,一郎兄要你回小屋子,不准回大通铺。”   她扮了个鬼脸,道:“我知道了……孙子孝,你有话要说?”   “大、大人……小屋子里今晚不会只有您吧?”孙子孝不知该不该说。   “本来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啊。”她哈哈笑道:“我要先回去了,明早见。”     “明、明早见……”一郎兄与怀宁到工程另一端去,阮侍郎应该知道他们今晚不会回来睡,那也早该知道屋子里是谁了吧?自阮侍郎与东方非之间闹得沸沸扬扬后,附近县官一改态度,个个巴结,逮到机会就送礼……孙子孝摸摸头,明知这是官场常态,但他总觉得阮大人虽笑着收下,却不怎么欢喜。   “这次的礼……大人应该会喜欢才是。虽然不敢相信,可是这种风声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大人今年都二十多了,没人见过他上青楼,尤其还生得那副样子,自然也……”不知为何有点沮丧,算了,今天去挤大通铺吧。   阮冬故不知他复杂的心思,一路摸黑走回小屋子。     这里虽有官舍,但每天来回一趟实在浪费时间,加上官舍仆役开支的费用可以是十来个工人几个月的薪资,她宁愿住在这里,就近监工。   皇朝内官俸本就少得可怜,官舍本来也没有这么奢侈,全是由邻近的知县合力送上的“贪污钱”。   贪污钱啊……她叹了口气,不能同流合污互给好处,她永远没有办法去完成她想做的许多事,但收的刹那,心头的痛感比断指还痛,痛到她曾躲起来嚎啕大哭,现在……她不哭了,几乎麻痹了,也许将来她还会收得很快乐,她自嘲想道。   一进屋里,她也没点烛。她眼力算是不错,进房之后直接走到柜前,上头摆着东方非曾送过的两份大礼。   一是被泼墨的折扇,另一个则是断成两半的扇子。   直到这两年,她才发现这些礼物是别有用意的。东方非当年的讥讽,如今到底成真了没有?现在的阮冬故,到底是被泼了墨,还是断成两截了?   “不想了不想了。”她是怎么样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做的事她必须去做。     明天天未亮她就得起床,要让一郎哥发现她的倦容,她可又要听训了呢。正要脱下外衣,忽然察觉有人在房里。   也对,她癸水来时总会不舒服,一郎哥跟怀宁总是会备好热水,守在门外等她沐浴。她开心叫道:二郎哥,你怎么不点灯?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们……”   话还没有说完,来人忽然逼近,从身后用力抱住完全不设防的她。   她大惊失色,别说一郎哥不会有这种举动了,来人身上的气味也不对劲   糟,是有人偷袭!   8   皇城,内阁——   “这是什么啊?”东方非懒洋洋地打开奏折,一目十行地速阅。“这么多官员联名上奏曹泰雪对社稷有功,理应受封……要封什么?”他眉角微挑,睇向浑身僵硬的卢东潜。“卢东潜,本官是不是太看重你了?以为你这株墙头草还有点作用,留在内阁能抓到本官的把柄。结果呢?这两年来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份奏折原直通皇上,如今却流到我手里,你说,本有心放任你们的本官,到底该怎么办呢?”   正在为奏本票拟的群辅在旁,暗自相觑,谁也不敢发声。   “首辅大人……”卢东潜颤声道:“东潜……东潜并无背叛大人之心,这份奏折,东潜、东潜完全不知情……”   “东潜东潜,你也配叫这名字吗?”东方非十分不悦,薄唇冷笑:“你以为我当真不知情?国丈引曹泰雪人宫,受皇上重用,全是为了除掉我,到时,先架空我的权力,再卸去礼部尚书之职,你呢?他们给你什么好处?首辅这个位置?”   “大人!东潜不敢!”     东方非哼了一声,将奏折一抛,不经意地问:   “告诉本宫,就算今天你是首辅吧,你想以这个身分做些什么呢?”   “东潜真的不敢……”   锐利的丹凤眸一瞪。“本官在问你话,你也敢不照实答?”   “东潜不敢!”卢东潜有些虚软地说:“下官……下官若真有一天当上首辅,下官必……必会为民谋福,为皇上做事,为社稷鞠躬尽瘁……”   “哈哈!”东方非配合地笑了两声。“好个鞠躬尽瘁啊,原来你一直怀着这样的心态在做事吗?本官听了真是好生的感动……”真是天差地远,若是阮冬故说出这种话他会心痒难耐,卢东潜说出这种话他只感好笑。   “大、大人……”   “卢东潜,你放心,本官不会对你下手,你在我眼里不成气候,要当墙头草就去吧,要能抓到本官把柄就来。哈哈,鞠躬尽瘁,你要真有此心,就算只是一个小小官员也能做事,你入内阁几年了?到底做过什么事?”讥讽之情毕露。   “下官……下官虽然不才,但户部阮侍郎也好不到哪儿去……”卢东潜不服低语,他隐约觉得首辅拿他俩比较,尤其年前首辅与阮东潜颇有交情的风声传出,他更觉得首辅大人拿他当废人看待,全是那个阮东潜害的。   东方非听他提起阮冬故,勾起他的兴趣,问:“阮东潜跟你一样?怎么说?”     “大人……阮东潜虽在外地负责整治水患的工程,但他照样收贿……”   “收贿?这我倒不清楚。”这一年来收过几份公文,虽说是户部侍郎呈上的,但一看字迹就知是她义兄代笔。他今年逢节时也收到阮冬故的“厚礼”,他看了老半天,只觉得这傻姑娘作风真是乱七八糟,送给堂堂首辅的大礼竟然远不如太医收的,后来经青衣提起,他才明白那份大礼是该地的特产。     当时他笑得乐不可支。这个阮冬故在想什么?她到底是送礼给首辅,还是送给东方兄呢?   视线慢慢垂下,终于正视眼前的卢东潜。阮冬故收贿?真想看看当时她收贿的神情,是不甘心还是痛哭流涕?真想亲自看她受挫偏又不想看她受挫,这种复杂的心思逐渐明朗,他却置之不理。   哼,小小一个无骨卢东潜也敢跟阮冬故相比?   “是受贿啊!”卢东潜心里不屑,嘴里却恭敬道:“下官上个月还听说,有官员私下行贿他,竟然异想天开,用……用……”   “用什么?”行贿还能有什么花招?若是别人受贿,他连理也不理,但事关阮冬故,他总是有兴趣。     “用……用男人……”卢东潜语露嫌恶。   “什么?”     “大人,阮侍郎有那方面的嗜好,所以……他们送年轻男人给阮侍郎。”语毕,卢东潜等了一阵,不见回应,他小心地抬起头,赫然发现东方非难得面露惊讶。“首辅大人,您不知情?”   震惊过后,东方非脸色逐渐抹青,咬牙问道:   “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胆敢以人身为礼?”顿了下,寻思道:“照说,阮侍郎够机灵,不该收个没有用处的礼物才是。”   “不,收下了。据说是趁阮侍郎独处时,半夜送进房的,隔天一早那男宠才出来……”卢东潜坦白道。   “啪啦”一声,扇子断成两截。   “阮冬故是什么东西?也敢收下这种礼!”东方非恼怒骂道,要是让他查出是谁送的礼,他非要让那混蛋吃不了兜着走!   莫说阮冬故是女儿身了,就算她是个男的,也不该莽撞收礼,有人送什么她就收什么吗?   怎么收?   一想到在乌漆抹黑的夜里,两人在干什么勾当,他就无由来的怒火攻心。纵然这个混蛋直姑娘不懂谈情说爱,也不该任个外人蛮干胡来!傻瓜!笨蛋!     “本官记得……上个月治水工程已完成第一阶段了,是不?”怒火之中,他犹带冷静,唤来群辅。“程如玉,本官有事离京请长假,内阁就交给你了。”     群辅里一名中年男子讶异,连忙道:“大人,万万不可啊!现在国丈势力不同以往,皇上身边有他安排的曹泰雪,您要是现在离开京师……”东方非要是被斗垮了,会有一票官员会因此失权?内阁首当其冲啊!   东方非哼声:“你以为本官任由他在我眼皮下坐大是为了什么?要有本事斗垮本官,就尽管来吧,我还求之不得呢。”神态傲慢,完全不把日益掌权的国丈放在眼里,反而离京已成定局,容不得他人劝阻。   目睹这一切的卢东潜,从一开始的错愕,到最后内心狂喜,差点掩不住脸上的精打细算。   原来、原来东方非不是没有弱点,而是他的弱点让人意料不到!   没有人会想到,另一个东潜竟然会是东方非的弱点之一啊!         “放饭了!放饭了!”     滚滚江涛浪声混合此起彼落的吆喝,阮冬故应了一声,正要跟着去拿饭,后领忽然被人揪住,她回头看了怀宁跟凤一郎,笑道:   “一郎哥,我顺道帮你们拿吧,不抢快点是不行的,我好饿呢。”   “怀宁去就好了。”凤一郎温声道:“大人可以乘机到树下打个小盹。”   “我不困……”她摸摸鼻子,想起一郎哥时常提醒她,要懂得拿捏距离,与工人太过亲热,只会让人爬到她的头顶。“好,我眯一下眼。”   她乖乖跟着凤一郎走到较远的树下。偷觑他一眼,见他脸色虽然平静,但也知道自两个月前的某夜之后,一郎哥跟怀宁就几乎不曾离过她身边。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吧。   她随意盘腿坐在乎坦的泥地上,然后枕在他的肩上。凤一郎微微一怔,正要她注意外人眼光,后来又想她昨晚三更才睡,只好闭口不言。   “一郎哥,你还在生气么?”她合上眼问道。   “没有,我没气,我只是担心外人怎么看你。”   “既然是外人,就不必多管了。”   “你今年二十一了,我实在担心啊……”   “哈哈!”她轻笑:“等工程结束之后,我也二十五上下了吧,那时我要是真的变了,一郎哥,你一定要带我离开官场,不要害到百姓。到时候你跟怀宁还没成亲生子的话,那就找个偏僻的地方,我们三人结芦而居吧。”   凤一郎想像她勾勒的美景,微笑道:“好啊,”   “唔,不过怀宁可能没法跟我们走了,我瞧有好几个姑娘在喜欢着他呢……”   “冬故,你明白什么是喜欢吗?”没等到她的答覆,就知她累得睡着了,怀宁拿饭过来,他连忙比个手势噤声,通常冬故连饭都没吃就睡着,就表示累坏了。   她看起来永远精神十足,但她毕竟是姑娘,肉体不比精神,好几次她身骨疲惫,仍还是强撑着精神在工人间穿梭,她只是个户部侍郎,不是工头啊。   若不是朝中无能人,她何必身兼数职!   怀宁看她睡着,面无表情地坐下,埋头吃饭。   “别吃光,冬故会饿着。”凤一郎轻声提醒,看怀宁闷不吭声地吃着,而且专挑冬故爱吃的菜色。他忍不住暗自失笑,轻声说道:“怀宁,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怀宁没应声。   没答话就是没有。怀宁一表人才,可惜像个闷葫芦一样。   “将来你要还没成亲,咱们也能全身而退的话,就找个偏僻处一块住吧。”     “不可能。”怀宁头也不拾的。   凤一郎听他否决,也没多说什么。本来就是不可能的梦想,冬故性子热情又积极,就算她辞官了,也只适合住在大城市里济弱扶倾,只是……正因她冒名女扮男装入朝,将来若要彻底抹去被认出的危险,只能委屈在小乡镇里终老。   那是说,如果他们真能自官场退下的话。     “如果我死了”你陪着她吧,她嫁出去,难。”怀宁忽然说道。   “怀宁,你多想了。”凤一郎平静地说。   “我有心理准备才会跟着她一块闯的。臭老头说过,我的命是会葬在她手里的,当初领我上山学艺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不在乎。没有阮冬故,我只是个没有名字的乞儿;有了阮冬故,怀宁至少有过短暂的光彩。”   “尊师并非神人,就算他懂得占卜异术,也不见得是……”   怀宁耸耸肩。“臭老头也说过,冬故在她十九那年会失去她身体的一部份,虽然晚了一天,发生在隔年正旦,但终究是应验了。”他抬起头,正视凤一郎。“凤一郎,将来我真走了,再也无人保护她,到时候你们会走得更艰辛,如果真不行,拖也把她拖离那个是非之地吧。”   凤一郎默然良久,才低声:“我知道。”   怀宁说完这辈子最多的话后,埋头继续专挑冬故贪爱的菜色吃光。   凤一郎垂下视线,看见冬故断了尾指的左手动了动,心里微讶,正要看她是不是醒了,马蹄声忽然由远而近。   这一条车道是当日他们为了便利运输石块重树,才勉强清出来的。平日绝不会有一般马车通过——   “不对,冬故起来,是京师官员来了!”   双头马车,红漆车轮,车身带金,上有贵族标帜,京师里是谁来管这工程?明明冬故将“贪污钱”原封不动往上打通关节,皇城里也有东方非在撑腰,为什么会有朝官千里而来——   阮冬故立刻张眼,一看马车,脱口:“是东方非!”   “东方非?”凤一郎纵然天生智慧,一时也猜不出东方非的目的。京师国丈权势因道士曹泰雪而扩大,朝中官员墙头草,纷纷投靠国丈,东方非理应在京师保住他的势力,不是吗?   “能在这种难走的道路上搞这种花样,怕也只有一个官了,是不?一郎哥。”她哈哈笑道,迎风走向马车。   凤一郎古怪地看她一眼,与怀宁双双跟上。   车夫将车门打开,出现的果然是一年多没见的东方非。   “下官阮东潜真是该死,不知首辅大人千里而来,有失远迎,请大人降罪。”   东方非哼笑,在马车里注视她良久,才懒洋洋地朝她伸出手。   她有趣地看了他一眼,阻止凤一郎跟怀宁上前,笑着伸臂让他扶住。他视若无睹,反而握住她的右手下了马车。     阮冬故没在意他的亲热,眼角觑到车内似乎还有名女子在。   “阮侍郎,这工程,你真是尽心尽力啊。”   “下官只是尽本份而已。”她垂下眸微笑道。   东方非看她较之去年,更显沉稳;。他目光随意扫过未完成的工程。这段区域只是工程中的一小部份而已,放眼所及不是涛涛江水,就是成群工人在搬运重物,满地的疮痍难以入目,实在难以想像她一名弱质女流在这种地方待了两年之久。   “大人若需要巡察,请让下官陪同。”   “让你陪同,好听你详细说明工程的进展吗?你只是个户部侍郎,不是工头啊。本官早在你送达京师的公文里读个一清二楚。”   阮冬故展笑道:“首辅大人能过目,那是下官的荣幸。”   东方非看她今年更加圆滑,不由得松开手,露出谜样的诈笑,道:   “阮侍郎,本官一向喜欢送人礼物,你说,今年本官会送你什么礼呢?”   “原来大人是专程送礼,下官真是诚惶诚恐……大人今年送的是一把黑扇?”她扬眉,浑然不在意。   “哈哈,扇子岂能代表你性子?本官听说你原籍常县,十年前常县患灾,走的走,留下的也只对十五、六岁的你有个印象而已,你曾住在阮卧秋家里三个月,后而进京赶考,是不?”   阮冬故听他专程前来,专提起陈年旧事,不由得暗自戒备,点头道:   “下官确实在阮卧秋家里住上三个月。”   “那么,阮府的人,算是最后见到还没进京前的阮东潜了?瞧我为你带来谁?阮家总管,你出来瞧瞧,这个阮东潜可是你最后见到的那个少年阮东潜?”   阮冬故闻言,顿时失去从容,迫不及待地抬头看向从马车出来的女子。   女子约三十八、九岁,相貌清丽中偏俊,一身商家女服,她一见到阮冬故,便难以掉开视线。   “凤总管!”凤一郎忽然上前喜声:“果然是你!数年不见,你还是一样没变,你还记得咱们吗?我家大人曾借住阮家数月苦读——”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东方非喝斥,锐眼转向阮家总管凤春。“你看清楚了?在你眼前的是谁?”   凤春嘴唇抖了抖,与阮冬故激动又直率的眼眸相望许久,才眼眶泛红,低声说:“这是我家……我家少爷曾大力夸赞的阮东潜。”   “你可要看清楚了,阮东潜也有二十五了吧?你眼前这个阮东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若是错认,你也算犯了欺君之罪,你懂严重性吗?”东方非沉声道。   阮冬故瞪着他,秀容流露怒气。“大人,你还在怀疑下官的身分?”   “这倒没有。打你默写文章后,本官就‘深信不疑”你的身分,可你要明白,你负责的工程由我关照,自然有人会以为你是我的人,如果他们要找你麻烦,不把你逼上诛九族的绝境,怕也难泄他们对本官的心头之恨,本官当然要详加确定你的身分,也好让阮家的人明白事情轻重,免得到时他们无故否认,连累本官。”   阮冬故闻言,立即明白了他话中含意。原来他亲自带凤春来,是要凤春亲自看过她,将来好能圆谎……当初,真没瞒过他吗?   “大人。”凤一郎在她身后轻喊。   阮冬故回神,迎向凤春,拱手轻笑道:“凤总管,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吧?”平日的爽朗不复见,只留孩子气的腼腆。   凤春不舍地看着她俊中带美的脸庞,哽咽道:   “别来无恙,阮大人。当日我家少爷一直等你报喜,哪知你就此没了消息,咱们还当你是忘恩负义之辈呢。”   阮冬故扮了个鬼脸,淘气笑道:   “是我忙着公务,忘了跟大……阮兄报喜。”忽而见凤春流下泪,她暗叫不妙,以为久别重逢让凤春失态,才赶紧要再搭腔,凤春忽然握住她抱拳的双手。   “一路上我听首辅大人提过,你的左手……”轻轻抚过那原该有第五根手指的缺角,凤春颤声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哈哈,小事一桩,凤春你可别哭。”她不好意思,索性搂凤春入怀。她的个头还小凤春一点,看起来像是少年抱少妇,有点不成体统。   “大人,孤男寡女,这举动对凤总管名声有损。”凤一郎轻声提醒。   “这倒是。孤男寡女相拥,对谁都不好,阮侍郎,你对男男女女都一个德性啊,哼,你瞧这是什么?”东方非令青衣拿出几张纸来。   她一头雾水接过来,上头歪七扭八的字比她还丑,不,这根本不是丑,是……   “是画?一层一层的方块,七层?大人,要解谜吗?”随意翻到下一张,看见好几个小人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上头有个太阳,最左边有个丑八怪,跟她一样少了一根手指头,躲在看起来像屋子里的方格里。   “本官在离京之前,特地要青衣上你的租屋,瞧瞧有没有需要顺道带过来的东西,他在桌上发现这玩意,你明白是什么吧?”   阮冬故原是一脸迷惑,而后恍然大悟,欣喜若狂。“是他们!对!东方兄,是他们没错!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听见有人叫他七哥,七层,他必叫程七!”她小时跟怀宁贪懒不学字时,遇见不懂的生字就干脆涂鸭!那些见不得太阳的人没学过字,幸亏她看得懂啊!要不然岂不错失!   “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东方非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先行上车。“进来吧,本官有话对你说。”   “等等——”凤一郎要阻止。   马车内却传出玩味的讥讽:     “孤男寡女不该共处一室,但男人跟男人共处在一辆马车能闹出什么事呢?好过共睡一张床吧?阮东潜的义兄,当日你不守住你家大人,现在才要保护她不嫌晚了点吗?上来,阮东潜,别让本官不耐烦。”   阮冬故无所谓地跟他们摆了摆手,又对凤春眨眨笑眸,正要上马车之际,她转身抢过怀宁的饭碗,说道:“你们先去忙吧,记得,注意天色,快下雨了,先疏散工人,别要强做。”语毕,钻进马车。   车门立刻被青衣从外头合上。   “阮冬故,你念念不忘的还是工程吗?”   她没料到他一开口就是这问题,笑道:   “大人,现在是梅雨季,去年此时我没有料到大雨直下,江水暴涨,差点毁了进度缓慢的工程,今年有经验了,一定要注意啊。”   “怎么?工头没有经验吗?”   她闻言,微微笑着:“没有经验是常事。工人只看官员睑色做事,没有人敢吭声,我也只能拿时间换经验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现在明白各地无一处不贪,连涉及数十万人命的工程也敢胡乱瞎搞,净派捞油水的废物来。   她只是微笑陈述,却不叹气。她这姑娘从不懂得叹气吗?连见阮家人的激动都远远比不过获知一个平民得到未来时的狂喜。她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大人用过饭了吗?”     “我不饿。”东方非看她满足地吃着午饭,菜色没剩几样,饭倒是一桶子都是,让他想起去年她特别可观的胃口。   撇开她的食量,果然是个姑娘家啊。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她,几乎不放过她任何细微的变化。   第一次见到她,她像个粗率又直爽的大男孩,去年她则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今年……凤眸扫过她俊俏中带着美丽的容颜,肌理细致又光滑,明明应该是柔弱惹人怜爱的五官,却镶着一对有神又积极的眸瞳。   她抬起头,看见他“贪婪的蛇眼”,再看看自己怀里的饭桶。“大人,你要饿了,我真的可以分你吃一些的。”   他收回过于热切的目光,说道:   “阮侍郎,本官很久没有听见你一声早安了。”   她怔了怔,然后大笑。“大人,我在户部的一声早,竟然传到礼部去了。”又开心地笑了两声,道:“已过午时,自然不能说早安。午安啊,大人!”依旧中气十足,只是年岁渐长,带了点柔软的沙哑。   东方非闭目享受,带点嘲讽地说:   “本官自入朝之后,人人所言皆戒慎恐惧,深怕出了事,唯有你,阮侍郎……还是老样子。”脸色一敛,他说道:“把左手伸出来。”   她眼珠子微转,乖乖伸出左手。   修长的男人手掌完全包住她的四指,他神色平静地问出正事来:   “是谁有这个胆子敢送男宠给你?”     “啊,这事连你也知道啊……”真是丑事传千里。     “他在哪儿?送回去了吗?”   “这个……他留下来了。”话才说完,顿觉他使尽全力捏住她的左手。   “东方兄,你捏痛我了。”她连眼也不眨地改变称谓。   “痛?你既有胆子寻欢,这点痛受不了吗?”   她有点一头雾水,但神色末变,手腕一转,反客易主地改压住他的手掌。   只是轻轻一压,他的手骨就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即使他有感受到同样的疼痛,俊脸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男人,是她所不了解的,明明背负着搅乱皇朝的恶名,却跟她所见的贪官污吏有所不同。只因喜怒无常,所以在朝中兴风作浪为所欲为吗?她搔搔头发,实在无法理解他的作风。   “那个……东方兄,举个例子吧,这就跟你上青楼,明明点了个姑娘陪酒,结果却被传成在那种地方跟姑娘行、行男女之事,思,就是那样吧。”   “我要去青楼,绝不会只有陪酒……”见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扬眉:“阮冬故,你妒忌了吗?”   “没有。”她照实说:“我对寻欢作乐没什么兴趣,东方兄若喜欢这方面,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跟你抢姑娘的。”   东方非听她答非所问,先是一愕,后来才明白,她根本误会了他的暗示。   突地,他进出大笑:   “哈哈,很好啊!我还是头一遭尝到自作多情的滋味。”移坐到她的身边,她也不以为意。这个阮冬故当真没有男女之分。他逼近她的脸,平静地挑起她嘴角的饭粒,当着她的面,神色自若送至自己嘴边轻轻含住后,才开口:“冬故,那天晚上你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视若无睹,但,我跟你打个赌,你要再敢跟那男宠独处,他会死无葬身之地。”语气如同神色自然,但他说过的话一向成真,少有收回。   “东方兄,敢问他犯了何罪?”她不觉他的举动有何暧昧,只当他一向如此。   “他没有罪吗?”指腹轻滑过她的颊面,拂过她的嘴角,神色不甚愉快:“他唯一犯的罪,就是不该让你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她少年入朝,对男女情事可以说根本是一个笨蛋,若有人存心挑逗她,她这个傻姑娘不见得躲得过。   若有机会,他还是要杀了那名男宠。   她搔搔头,笑道:“东方兄,我一开始是真的吓着了,那天晚上,我一进屋里,以为他是一郎哥……他当然不是。一郎哥不爱碰触人,所以他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时……”忽地住口,注视着抱住自己身子的双臂。   “就像这样?”那声音似是带丝玩味,又有种听不出来的情感。   “……他是从后面抱住我的。”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坦白地说。   “都差不多,然后呢?”东方非平静问。   “东方兄,你想重建当时的模样?”   “有何不可?”   “……”她耸肩。“当然可以……真的要依样画葫芦?”   “阮冬故,你是不是太无所谓了点?我也可以吗?还是,你对我,多少有点意思了?”他轻柔地问,眉间充满微愠,见她一脸迷惑,他对她真是又恼又恨啊!   明明该视她为玩物,玩弄于股掌间,偏偏人心难测,他的喜怒无常竟然连自己也没有办法揣测到。   “东方兄,这里是马车……好吧,”她摊摊手,总觉得这样被他正面抱着,有点亲昵跟不适。“你是第一个这么抱着我的人,不过,也幸亏东方兄你是正面抱我,从我背后的话……”   东方兄听出她异样的语气,逼问道:   “阮冬故,把那一夜照照实实源源本本地说出来!绝不许有任何遗漏!”   她坦白道:“那晚我一进屋,就被他从后面抱住,我心想正大光明之辈,是不会干这种事的,所以就……”她朝他展颜灿笑,让东方非微怔,接着她手肘往前一推,听见他的闷哼,趁他痛得松开臂膀时,她身形一矮,将他一个大男人摔过肩。   马车虽然不小,但当他整个身子狼狈跌坐在地时,还是撞上了车门,发出一声巨响。外头的青衣立喊:“大人?”   阮冬故强忍笑意,扮了个鬼脸,说道:   “东方兄,就这样了。我不小心摔他过肩,他跌到地板时撞到头,再加上我力道过猛,让他肋骨断了几根,他昏迷一整夜,我只好扛他上床等天亮了。”她很无辜地说道:“我方才已经放轻力道,避免同样的惨事发生。”   锐利的丹凤眸狠狠地瞪着她,一时半刻痛得说不出话来。   “大人?”青衣追问。   “我没事。”东方非咬牙忍痛道。   堂堂一名首辅竟然如此狼狈,即使原凶是她,阮冬故也不禁开怀地大笑出声。   东方非从未尝过如此令人恼羞成怒的经验,偏偏他内心无怒气,反而现下是自他乍闻谣言之后,心情最为放松的时候。   原来啊,原来啊……他在不知不觉中也着了她的道……   “阮冬故,你可知这样对我,你会有什么下场吗?”   “东方兄,在马车里的若是内阁首辅,我断然不敢如此冒犯。”她笑意盈盈,许久没有如此开心过。“现在与我同乐的,是我的一日兄长,还有什么不敢做的?何况东方兄真要对付我,我也不怕你在背后偷袭。你要让我五马分尸,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啊。”   东方非闻言,深深地注视她一眼,而后哼笑一声,朝她伸出乎来。   她笑颜灿烂,虽然有男孩儿的神采飞扬,却也带点动人的女孩娇气,她笑着让他借力起身,却不料忽然被他用力一拉,撞进他的怀里。   她要抬头,他早一步俯在她耳畔低语:   “阮侍郎,阮冬故,是男非男,是女非女,我原以为我要的是阮侍郎,没有想到……连阮冬故我都舍不下。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当你是敌:手,当你是唯一可以征服的对象,要我将你纳入东方姓下当个无聊的暖床人,我舍不得啊,真的好舍不得啊——”   9   当晚——   及腰的黑色长发小心翼翼地被梳着,薄薄的单衣下难得没有绑住白布,阮冬故年轻俏美的脸庞似在沉思。     凤春边梳着边看铜镜里的人一眼,将始末娓娓道来。   “……几年前,阮东潜出现在阮府里,着实让少爷吓一跳。你明白的,阮东潜的确曾在阮府里苦读三个月,虽然咱们听说他一路被贬到外地,但少爷已非是官场中人,就算有心帮忙也是无能为力。他一出现,我们以为他弃官潜逃,后来才知道,他被贬为县丞再贬主薄时,曾遇过一名白发青年——”   “是一郎哥。”阮冬故回神,笑道。   “是他没错。阮东潜说这白发青年的主子是少爷的远亲,跟少爷一样有远大的抱负,可惜错过科举,所以,这一次看见阮东潜被迫同流合污,有心买下他的官位,也可以一并保住他的名声。”   “是啊。”阮冬故笑道:“这全是一郎哥的主意。他说,要再晚一个月,阮东潜势必熬不住挣扎,重披朝服回京,错过这一次机会,就再也找不到与我长相神似的官员。凤春,其实一开始我好心虚,从头到尾一郎哥都不准我出面,他以我手下的身分与阮东潜对谈三日,阮东潜才终于放了手,他以为一郎哥的主子必是才智比一郎哥更好的人才,没料到我是一肚子草包呢……”   “我家小姐才不是一肚子草包,你只是不喜读书而已。”   “是是,我在你眼里,是最好的小姑娘。”阮冬故取过她的梳子,拉着凤春的手上床。“凤春,凤春,我好想你呢,打小就只有你敢抱我,要不是我怕大哥没人照顾,我真想带着你出走。”她亲昵地抱住如同娘亲的凤春,心满意足地合上跟。   她离家出走多年,身边亲近如一郎哥、怀宁,都是男性,官场也全是男人,就算偶尔上街买个菜、吃个饭,也不敢随意跟姑娘交谈,怕让对方留了心,好久没像现在,可以跟最亲的凤春撒娇亲热。   凤春轻轻搂住怀里的小姑娘,柔声道:   “傻瓜小姐,我早知道你性子的,打小你的脾气就这么直,我常想你要长大了,嫁给谁才好?谁才能容得了你的性子?阮家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少爷为了百姓弄瞎了双眼,你比少爷还要硬脾气,人家才笑l郎白发,你就把一头长发给弄白以示公平,那时我真怕你长大后,为了替其他人伸张正义而毁了自己的未来……”   阮冬故哈哈笑。“没这么严重……”见凤春含怨瞪着她,她立刻改了口气,带点姑娘家的腔调软软说道:“凤春,你瞧我现在挺好的,是不?”   “缺了手指还叫好?阮东潜一说出一郎的外貌,少爷就知道买官的是谁了,他当机立断留阮东潜在府里,不让他四处宣扬,也幸亏阮东潜是个好人,没将你的事外传,同时改了名字,只是他一直以为你是少爷远亲,不知你是阮家小姐。”   “一郎哥说过,阮东潜是个好人,也跟大哥一样是个想为百姓做事的人,只是,有些人就算立志当个好宫,也不见得能禁得起再三的威胁利诱。”   凤春见她似有感慨,柔声道:   “你要是这种人,我只会感谢上苍,偏你不是。”就算哪天有人要逼死她,她也只会认定该走的路。少爷已经瞎了眼,她好怕连小姐都出事。   “凤春,凤春,别这样嘛。明天我亲自送你出县,多陪你一天。”她甜笑道。   “然后再赶回来监工?小姐,你不苦吗?”   阮冬故一脸疑惑:“为什么这么问呢?凤春,既然是做我想做的事,我怎么会觉得苦呢?每次我完成一件事,想到能让多少人受惠,我就好开心,前两年我常想,皇上能耳目并开,那有多好!若有忠臣在侧,天下盛世指日可待啊。”   凤春听她心里只有政事,眼眶微红,嘴角隐约有骄傲的笑花。   “既然如此,少爷要我跟你说,应康城阮姓富商会是你这个户部侍郎背后最大的支持,它日只要你需要银子打通朝中官员,尽管开口。”   阮冬故沉默了会儿,又笑:“凤春,你这样一讲,我倒想起来了。今年有人官商勾结,趁着治水工程亟需物料,图谋暴利,后来有商家突然出面经手,朝廷才能以平价购入,是大哥从中周旋的吗?”   凤春微笑:“咱们知道朝中阮侍郎是谁,自然不能让她受阻。这一次,少爷一听东方非路经应康城,特地布了个局,让东方非发现阮卧秋在应康城,由我来确认你的身分,从此我们之间就不必暗渡陈仓,他也不会怀疑你的身分了。”   东方非根本早知道她不但不是阮东潜,而且还是女儿身了吧?阮冬故想起下午他附在自己耳边的话,不由得有些迷惑。   “小姐,你今年二十一了……你喜欢一郎还是怀宁?”   阮冬故闻言,笑出声。“凤春,我们三人就像兄妹。我一要他们娶,一郎哥虽然够义气卖我个面子转移话题,但怀宁就彻底装睡了。”   “这么过份!”凤春秀睑有些狰狞。“一郎是高攀,怀宁书读得不多,也配不上小姐,还敢嫌弃小姐!”   “哈哈,也许在他们心里,早就明白兄妹之情跟男女情爱的差别吧,何况怀宁书读得不多,却是一个我可以放心把背靠着他的师弟,因为我知道他会舍命保护我。”阮冬故说完,若有所思。   “小姐,别管谁对你有兄妹情份,重要的是你心里怎么想?最常放在你心里的男人呢?”   她搔搔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抱着凤春香香的身子笑道:   “放在我心里的可多了。大哥、一郎哥、怀宁……还有东方非……”   “东方非?你想着他做什么?”   “这个……因为我得防着他搞花招,自然时时刻刻想着他啊。何况,他虽然是个为所欲为的人,却不是藏头缩尾之辈,最近,我一直在深思一个问题……”注意到凤春目不转睛看着她,她笑道:“连我自己都还没想个透,就让我先别说吧。”   “一郎知道你在想什么吗?”凤春柔声问。   她摇摇头,笑道:“一郎哥也要忙许多事,这种小事不必烦他。凤春,你也累了么,先眯个眼,我睡前再读点书吧。”   “这么晚了……”她的小姐也许不觉得苦,但在她眼里,阮家兄妹简直将一生卖给朝廷了。朝中没有人愿意奉献双耳,就算这对兄妹嘶声力竭地呐喊,又有谁会听见?   阮冬故扮个鬼脸。“一郎哥是严师,他要验收的。”又赖在凤春怀里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起床。走到桌前,拿起凤一郎腾好的孙子兵法,准备苦着脸读。   “小姐。”凤春忽然想起什么,说道:“临行前,少爷私下叮咛我,近年边境有零星战乱,蛮邦新主骁勇善战又好大喜功,如今的皇上重文轻武,未来不出几年必有战争,少爷说你是文官,本不会受牵连,但户部侍郎是负责军镇费用的,那时你要还在这个位置上,立即辞官。”   阮冬故闻言卜呆呆注视着手里的兵法卷则,不由得暗叹一郎哥的神机妙算。什么时候她才能有一郎哥的先知灼见呢?   “小姐?”   “……我明白了,也听见了,凤春。”她始终不给正面承诺。         从一开始,阮冬故就给他一个“很穷”的清官印象。   真穷啊……   在京师没人提供住宿,所以她租东西穷巷的破屋,现在有官舍,她偏还要住在这种寻常屋子。这个穷字真要成了她的天性吗?清官,可不能算是好官啊。     虽是这么想,东方非却毫不在意地倚坐在粗木窗槛上,在浪涛江声下“欣赏”这间小小的屋景。   这两年来;阮冬故就是听着这江声入睡的吧?她在睡前到底在想什么呢?想着何时才能完成治水工程,想着何时百姓才不受水患之苦?   他唇畔泛起带趣的笑意。明明她的心思太好揣测了,他对她的兴趣仍然不减反增,这实在是他始料末及的。   眼角瞥到对面老回廊里出现一抹熟悉的白影,定睛一看,原来是阮冬故匆匆走过。她一身黄白旧衫,腰间随意束条带子,从远处看来,确实跟个少年没有两样,这时辰她该跟那个凤什么的闲话家常才是,难道她一天十二时辰都不必入睡?   忽然间,她往这儿看来,见他还没入睡,笑容满面地迎着夜风走来。   她精神奕奕,好像永远不会累似的,忙碌的工程没有让她增加丝毫的老态,反而如他预料,就算过了二十,她还是少年脾气,一点也不像盛开的黄花闺女。   是啊,她哪是花儿,根本是路边的小野草嘛,怎么被欺压都会弹立起来,若是男的,他绝对要尽情欺凌她,偏偏她是女的啊……视线缓缓落到她的左手。     “东方兄,睡不着吗?”来到他面前,她笑容满面。   东方非抬眼注视她一会儿,才不徐不缓地说道:   “睡不着倒不至于,不过,我难得离京,自然要好好体会‘民情”了。”   “哈哈,东方兄,你要体会民情那是最好不过,皇上是坐在龙椅上的神子,要体会民情也只能让身边的人去做,一郎哥曾提过蜀汉皇帝不知民苦,累得诸葛亮鞠躬尽瘁也无法挽回大局,不如这样吧,东方兄,你若不困,我带你出去走走。”   “这种地方有什么好走的?”   “好走,真的很好走。”她一向积极,主动拉过他的手臂,逼得他不得不翻窗出来。她笑道:“你别看我们这附近穷酸,工人住在另一头的通铺里,每到入夜会有小小市集,我请你吃碗面吧。”   东方非知她的用心,要他真的去“体会民情”。他笑道:“有酒吗?”   “有,不过二更后,谁也不准卖酒。若私下贩售工人,一律罪罚。”   “哦?你订下的规矩,能眼得了人吗?”他颇有兴致地询问。   她走出屋外,才朗笑出声,拉着他往另一头微亮的夜街走去。   “一开始当然服不了,如果不是白天有人上工出事,我也没有想到夜晚的小市集会有这种影响,一郎哥建议由县官发出公文,凡参与治水工程的工人不准饮酒,不过你也知道官僚体制有多陈腐,这里又天高皇帝远的,等公文下来大概也是一个月甚至半年后的事了,所以我一时冲动,一连数天半夜跑去拼酒,谁要有能力喝得跟我一样,隔天还能像我一样精神十足地上工,我愿交出半年薪俸!”   东方非闻言,虽已猜到结果,仍然好奇问道:   “你自幼千杯不醉?”     “当然不!我只有在怀宁十五岁那一年陪他喝个彻底,那种痛苦我一点也不敢忘。我记得那时被一郎哥训到我这一生再也不想要碰酒,不过自我当官之后,每一天他都逼我喝上一杯,现在虽然我算不上酒鬼,但要灌醉我也不容易……其实,那天我喝到头晕脑胀,眼前跟我拼酒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了,但我很明白我身后有一郎哥跟怀宁,就算我倒下了也不打紧;如果倒下了,也许我就不会那么难受……”她忽然闭眸,笑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就清楚地听见了这江声,这声音真悦耳,每天陪着我入眠,可是,只要一天没有完工,这声音就有可能会成为催魂无常,突然间,我就清醒了。”   “阮冬故,你是个傻瓜啊。”东方非说道,语气既讥讽又藏着莫名的情绪。   “我是傻瓜吗?没有关系,世上算计的人太多,总要几个傻瓜来平衡的。”语毕,忽然停步,向他深深一作揖。“东方兄,我虽然是个傻瓜,却也不会不明白你看穿了什么,你不当众揭露,冬故在此道谢了。”   她的坦率让他黑眸微亮。那种微微的兴奋戚再度盘旋在心上,只有这个阮冬故能勾起他这种的情感,就连任由老秃驴坐大的期间他也没有任何的期待,因为一个人的性子限制了他能作乱的程度,就算将来老国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拉他下台,但阮冬故不一样。   明明他能猜透她的心思,却无法摸透她直率的下一步,她的性子硬如骨,即使她的房舍内没有写着“浩然正气”四个字,但她胸怀磊落,无不可告人之事,让他好心动,心动到就算放弃了现有无聊的权力与官职,他也要跟她斗一斗,享受她带来一波波的惊喜与新鲜。   放弃官位?这个想法在他心底滑过并且微讶,随即听她轻喊:   “东方兄?”   他回神,虽然面不改色,心头却还是怦怦直跳着,那种兴奋难以退去,让他彻夜不眠也不会感到任何疲累。   “今天我不揭露,不表示未来我不会随心情告发你,冬故,你要记得,我可是朝中翻云覆云的东方非;是你痛恨到手刀也不心软的狗官啊。”   她朗笑了两声。“就算我再痛恨你,也不会无故手刀你,国有国法,如果我无视律法的存在,那跟强盗杀人有什么两样?何况……东方兄,我最近常在想,你到底是不是个恶官呢?你明明没有罪,双手也不曾沾上血迹,只凭喜好做事,迷诱官员贪污搅乱朝纲,同时你也推动了治水工程,一切都是你随心所欲下的产物,如果……”视线从小小的市集栘向他,神色带点难掩的迷惘,“如果它日你被斗下来了,那么是谁坐上首辅的位置?”   “绝对不会是正直的官员,”   “是啊,是啊……”她喃喃着:“既然如此,那倒不如让你在朝中继续翻云覆云来得好,是不?”话才说完,忽地被他一把抓住。   她愣了下,扬眉朝他微笑。   “阮冬故!”他厉声大笑。   “东方兄?”她莫名其妙。   东方非内心狂喜,贪婪地注视着她,几乎不愿把视线移开了。他沙哑地说:   “你可知,在于步廊上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心跳如鼓,每见你一次,我就难掩兴奋。直到现在,你给我的惊喜太多,我几乎要怀疑你没有让我失望的一天了!”     她讶异,脱口:“你真这么喜欢我?”   “什么?”   “东方兄……你对我一见钟情?”   “……”东方非看着她,然后再重复问:“什么?”他没听清楚。   “你不是说,你一见我就心跳如鼓吗?这是一见钟情吧?”她腼腆地摸摸鼻子。“可惜刚开始我认定你只是个搅乱朝纲的狗官,巴不得押你到午门处斩呢!”   “……”东方非缓缓松手,讶异地说道:“是这样吗……”   “唔,我去买碗面吧,东方兄你看起来很饿了,这里的面料十足,你等等。”   东方非目送她的背影走进夜街,一时寻思难定。   一见钟情?   她的脑子在装什么啊?他东方非是什么人物,虽然对她有兴趣到有点喜欢她的地步,但还不至于被迷得晕头转向。   他一见钟情?哈哈,亏她想得出亏她想得出……   细长带点轻佻的凤眸移到市集里的一角。   这小小的市集说穿了,不过是平民商贩兜成的小夜市,多以卖夜消为主,也只有低阶工人在其中热闹,他见阮冬故还在等面,于是举步走向先前锁住的一角。   小小市集里就属这个角落最特别。别的摊子依附程度不高的工人做买卖,在这个摊位却是一名书生在卖字画。   之前他就注意到了,这名书生打阮冬故一来,就开始作画,像在画她……他走近摊位一看,神色立时凌厉,眯眼注视那幅摊在破桌上的丹青。   “大、大人……”那书生连忙起身,手足无措地作揖。   东方非随口应了一声,状似不经意地取过桌上的画像打量。   “你在这里贩画为生吗?”   “是,草民入夜之后在此贩画为生。”   “这种小市集是因应工人需求产生,你的画虽好,却不会有人买吧?你白天在做什么?”画,确实好画,好到他从来不知一株野草竟然也能成牡丹。     “草民白天读书,为了求取上京盘缠,所以蒙阮大人照应,夜晚在此作画……”那书生偷偷觑着这名来自京师的高官,他正目不转睛看着画……画有问题吗?   “阮大人如何照应你?”   书生以为东方非是专来视察的官员,连忙道:   “这市集是在阮大人的建议下产生的,白天工人劳动力大又苦闷,城里物价高,没钱找乐子,所以就在此临时搭建了市集,草民原是工人之一,后来、后来……”吞吞吐吐:“草民体力实在不胜负荷,只得白天回去苦读,夜晚才来贩画——”   “好,你这幅画本官买下了。你有火折子吗?”   书生一脸困惑地送上火折子。   丹凤眸再凝望画中人像片刻,深深烙进记忆里,才突地从纸角开始烧起。   “大人!”书生失声叫道:“你做什么?”   “你好大的胆子!”东方非头也没回地说,盯着画中美丽的姑娘逐渐消失在火苗之间。“户部侍郎明明为一男儿身,你将她画成女孩家,你该当何罪?”   “没,我没将……”好好的画啊!他得意的画啊!   “怎么啦?东方兄,你在烧什么?”阮冬故笑着走来。一看书生睑色发白,她瞄了眼地上的灰烬,好奇道:“书生,首辅大人烧了你的画吗?”   “画已卖给大人,大人要烧……小人也不敢阻止。”书生低声说道。   “这个……东方大人向来有个怪癖,愈是喜欢的东西愈要烧。”她将热腾腾的包子塞到他怀里。“书生,你也饿了吧?”   “阮大人,每回都劳你……”他有点羞愧。   阮冬故轻拍他的肩,笑道:“不劳不劳!你的画功好是众所皆知的,对了,东方兄,你付画钱了没?”想也知道他不会带钱出门,她只好看看自己还有没剩钱。   书生连忙摇手。“阮大人,平常蒙你照顾已经够多,大人要多少画都尽管拿去,就算要烧,小人也绝不多言。”他委屈道。   阮冬故搔了搔头,阳来两张矮凳,放下面后拉过东方非,并坐在画摊前。   “书生,你帮东方大人画张像,晚点来我屋子拿钱吧。”   “就凭这画功也想画本官?宫中西洋画师曾想为我画肖像,我还不愿意呢。”   阮冬故不以为然,拍着胸保证道:“书生的画功是连我一郎哥都赞许的,我对他可是有信心得很。”   书生闻言,原本苍白的脸微红,开始坐下磨起墨来。   “阮大人,小人不擅画男子,若是……”   “不会,上回你画怀宁,我就觉得你把他那石头样儿给画下来了。东方兄,吃面吧。”她展笑道,微微靠近东方非,压低声音问:“东方兄,你烧什么画啊?”   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空气十分清凉,竟在她贴近之际,闻到她身上的女孩香气。他眯眼,微愠又带诈地笑道:   “阮侍郎,本官从来不知你这么适合扮女装,连一个平民百姓都能将你看成女儿身,若传回京师你可知会惹来多少闲言闲语?”   “原来你是为这烧了画啊……其实,这画像可多了……”   “什么意思?”   “书生画了不少画像……都是画我——”她大刺刺笑道:“妹子。”   “你妹子?”东方非瞪着她。   “是啊,书生擅画女子,我就让他画我的双生妹子,我妹妹跟我生得一模一样,她长年待在家乡,这个……也算是慰藉我思乡之情吧。”她眨眼忍笑道。   东方非闻言,俯近她的耳畔,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冷道:   “阮冬故,你为了让一个穷酸百姓讨生活,让他画你……妹子?”   “是啊。”她笑着低语:“东方兄,人要讨生活真的很难啊。”   “几幅?”   “这个……都收在一郎哥房里,我要回头数数。”   这直姑娘简直是不知死活!若有人因此看穿她的性别,她可是犯了欺君死罪!她的义兄是怎么想的?不是才智赛诸葛吗?竟也由得她如此傻干!   就为了一个读书人的肚皮吗?   “那个……阮大人,一郎公子何时跟阮小姐成亲?”书生有些脸红地问。   “耶?呃,再过个两年吧。”瞄到东方非又密切注视她,她低声解释说:“画到上个月,我想不出来法子了,就找个理由……让他画一郎哥跟我……妹子。”     东方非冷笑:“真是个好法子啊,这个月是不是还有个妹子跟你另一名义兄要画成亲图呢?”   阮冬故知他在讽刺,也不在意地笑:“这样也不错,不过怀宁可能天天瞪着那幅画装睡。东方兄,你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不好吃吗?”   东方非看了那书生一眼,哼笑:“这种贫民食物,本官一向难以入咽。”   “那我吃吧,正好我饿了。”她移过面碗,大口吃着,毫无姑娘家的秀气。   东方非注意到那书生虽在画他,脸庞却微微通红。这个人,是对阮冬故着迷呢,还是对幻想中阮大人的妹子有了好感?   不就是一株野草吗……他扫过她豪爽的英姿,明明举手投足都像个男孩,在画里却是异样地俊俏美丽。他见过的美人何其多,却没有画中女子的精神,炯炯有神的眸永远向前看,这种女子他从未遇过,世上也几乎没有,让他好生心折啊——   一见钟情吗?   “哈哈!”他忽然笑出声。     阮冬故正吸着面条,听见他大笑,瞥他一眼。   “阮侍郎,你可知本官为何入朝为官?”   她摇摇头,忙着吃面。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笑道:   “自幼本官聪颖过人,性喜挑战,所以我应试科举,没想到状元这么容易到手。我要的不是高官爵位留名青史,我要的是能够赢我的人……可惜啊,十几年来除了一个阮卧秋,其他朝官只要我弹弹指,立即掉进欲望的深渊,他要是再当官几年,也就不会让本官这么记挂了,他也会折腰,也会在本官弹指间成为一条狗。”   “他不会!”   “哦?你这么有把握?”   “我不会,他就不会!我能做到的,他会比我好上几百倍!”一提及自家亲生兄长,她就绝对力挺。   东方非俊脸微露异样。“好,就当这样吧!你说的对!本官对官场已无兴趣,现在,我只对你有兴趣,哪天你若辞官,本官也可以照样辞官与你纠缠一生!”   她愕然。     他不以为然地说:   “我待在官场,也不过因为那是人间最高处,能有的挑战绝非常人可以应付。这几年,我已经找不出身在官场的理由了,冬故,你想不想试试?”   “试?”     “成为我的人,在你被我厌倦前,你可以尽你所能地改变我。”   阮冬故听出他的暗示,他是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他挑眉:“我这人一向喜新厌旧,当你不再让我感到新鲜时,自然也不会引起我的兴趣,即使我再纳感兴趣的妻妾,你也照样可以在我府里安稳过下半辈子。”   她闻言,眨了眨眼,忽然哈哈大笑。   “东方兄,如果真有一天咱俩兜在一块,三五年后你要再纳妻妾,我必定乐于送上大礼,然后从此专心做我要做的事情。”顿了顿,见他脸色好像不太好了,她忍笑道:“我有太多的事要做了,东方兄,感情对我来说,可有可无,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可我天生就是这样了,就算咱们三五年见不着一次面,我心里虽会想起你,却不会思之欲狂,你说,这算是喜欢吗?”   东方非忽然哼了一声,拉近她,吻上她还在吃面的嘴。   虽然只是轻轻擦过,她也已经呆掉,在旁的书生则倒抽口气。   “你可以想想。”东方非沉声道:“不过,你的未来是我的。只有我,才能碰你的心碰你的人!再有男宠,就休怪我无情了。”   她轻轻摸上有些发热的唇办,心里觉得有点异样。虽然身边都是男人,但这还是头一遭被人这样吻着。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什么?”唇间带点他的气息,真是……不知该如何形容,还不算讨厌就是。   “信物。怎么?你一郎哥没有跟你提过互订终生,是需要信物的吗?什么东西是你从小带到大的?”   她直觉拿出腰间香包旁的小坠子。红绳成结,悬吊着小小透明的瓶子,瓶子里装着有些灰白的清水。   东方非接过来凝视半晌,笑道:“这东西也算特别。你带着这污水做什么?”   “瓶子是西方的玩意,里头的水是某年冬天里的雪。”她微笑。   “雪?”雪水有这么脏吗?   “我装冬雪人瓶,没多久就化成水。有一回,我家总管看见了,就说我像是冬天里的白雪,让周遭的人相形失色了。”   “确实如此。”她太干净了,站在百官里只显突兀。   “不,这世上没有什么相形失色的,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一恼之下,就趁着写文章,沾了点墨汁进去。”回忆令她笑得开怀,抬眼对上他。“东方兄,这世上,有你这种人、有我这种人,也有一郎哥和怀宁那样的人,其实大伙都一样的。”   东方非拢缩掌心,将小瓶子收下。熟悉的心跳又加快,以往他只觉得是兴奋难耐,如今就算是要说心动他也毫不怀疑。   “不一样,冬故,冬雪在我眼里再平常也不过,你染了墨,才教我心折啊。”   她摸摸鼻子,笑道:“这还是头一遭有人对我心折,东方兄,哪日我辞官了,一定考虑你。”     “思哼。”东方非对她是势在必得。在感情方面,她还像是纯白的上好旦纸,他算占了先机。他对美貌一向没有很浓的兴趣,就算她一朝美貌褪去,只要她的性子不变,他还是对她充满兴奋的期待,再等她个三、五年也无所谓,她有心官事,他倒想看看她的官能做得多好?   “冬故,我等你。”他笑:“我等你,你三十岁也好,四十岁也好,只要你一朝如同现在,我就舍不得放下你……”将她拉近自己,然后锁住她的双眸,平静说道:“近年必有战乱,若在工程未结束内发生,我由不得你抗议,不是贬职就是罢官不做,绝不能再坐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   不远处——   黑衣劲装的男子紧握剑鞘,像是随时可以出鞘动手。   “怀宁,没事了。这是冬故自己的选择。”凤一郎温声说道。   “他不配。”   “配不配不是由我们来决定的,至少他不会对冬故下杀手。”正因一路尾随,才让凤一郎放了心。连东方非也看出未来局势有变,这表示十之八九战争会成真。   “你早就预料到了?”怀宁始终不服。   “只是猜测。”凤一郎微笑:“前年他冒着让曹泰雪进宫削弱他势力的风险,从国丈与锦衣卫手里救了我;去年他连夜进宫为冬故取来上好金创药;这一年来,若不是有‘东方非”三个字当靠山,工程不会如此顺利。他是一个凭喜好作事的男人,若不是极为喜爱冬故的性子,他不会做这些事。”   “兴趣?”怀宁沉默一阵,简洁地说道:“如果有一天他对她的兴趣没了,冬故也已年华老去……”那时他死了,怎么为冬故出头?   凤一郎微微笑道:“不说东方非,你说,那时冬故会怎么做?”   怀宁毫不考虑地说:“挥挥衣袖,转头就走。”   “是啊……”提及她时,凤一郎不自觉放柔声调:“她就这个样儿。在她心里,情爱不是绝对,放掉她,她照样快活过下去。”他很有信心。   明知凤一郎说的精确,他就是不服。“冬故跟着他,没有未来。”   “谁跟着谁,还不知道呢,怀宁,冬故一向是跑在咱们前头的,将来也只会在不知不觉中走在东方非的前头,到头东方非不用尽心机是抓不稳她的。何况,她若嫁入平凡人家,没有人能忍得了有这样的妻子。还是,你愿意?”   怀宁立刻闭口装傻。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向画摊前的师姐兼义妹。   只要她晚睡,他跟凤一郎就不会合上眼,她要身先士卒,他定守护她的背后,直到前年凤一郎遭锦衣卫带走,在她坚持下,他才转分一半的心神保护凤一郎。   风风雨雨一路走来,那样幸福的光景终有一天要结束的,就因为,她是个姑娘,而他跟凤一郎是男子,男女间兄妹之情不能永远在一块。   “凤一郎,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请务必火化我的尸身,我不想待在不见天日的阴上里。骨灰你收着,别让她看见。”   “……好。我收着,我会待在离她近一点的地方,让你也能守着她。”   “谢谢。”   “我是你跟冬故的义兄长,还称什么谢呢?”   “我一直想要一个懂得害羞的可爱妹子,而不是力大无穷的师姐当妹妹。”   “……会保密的。”   10   1年半后   “大人……”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太医院。   “嘘,首辅大人正在补眠呢。”太医不敢惊扰,小声说道。   一身官服的俊美男子躺在内侧的屏杨上,摊开的蓝皮书覆在脸上,状似沉睡。   “大人辛苦了,这几个月为了边境战事,着实费心不少啊。”   “这倒是,尤其这两天首辅大人像在彻夜等什么,上了班也是来这里补眠……”实在不太敢说首辅大人是不理政事。   这一年半来,朝中异动不少,先是身兼两职的东方非被卸下尚书之职,虽说是皇上恐他过于操劳,但朝内上下官员心知肚明,国丈与曹泰雪逐受重视,果然不出半年,曹泰雪受封为礼部之首,再加封其它不必实作的官职,几乎与当年东方非受宠的方式如出一辙。   一时间,百官无所依从。朝风转向,要选错了边,下场难料。东方非虽被卸下尚书之权,但首辅职位依旧,对朝中大小事情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曹泰雪只是一介道士,凭着长生术,握紧礼部之权,未来风向变化如何,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半年前战事正式开打,在国丈爷一干人等的力荐下,由年仅二十五岁的程姓武官为统帅,兵部授于兵符,带兵前往燕门关。   那姓程的是国丈的人,东方非也不多加阻拦,令百官无法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东方非若一朝失了权势,那下场必定凄惨无比啊!   “是黄公公吗?”蓝皮书下的人懒洋洋地开口。   “是,是奴才。首辅大人,方才您府里的护卫捎来讯息——”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到东方非翻身坐起,俊脸透着欣喜,一点也不像是快失权的人。   “快把东西呈上来。”   黄公公连忙交上信件,好奇地问:“首辅大人,这几日您一直在等这东西?”   东方非连理也没有理,迅速摊开,随即一怔,立即怒道:   “混蛋东西!她以为她是谁?”撕了信纸,任由纸屑满地。他付思片刻,起身对太医问道:“老太医,太子的身子近日好点了吗?”   “是下官无能,太子的身子还是老样子。”   “是吗……”东方非睇向黄公公说道:“皇上现在在哪儿?”   黄公公偷瞄地上的纸屑,赶紧答道:“皇上现在正在御书房里。大人,这是……户部侍郎送来的私信吧?”虽被撕裂,但也看出署名阮东潜的丑字。   “哼,你还记得她,真不容易啊!可惜她户部侍郎的官位就到今天为止了。内阁立即拟召撤她的官。”   黄公公与太医面面相观,见东方非不悦地走出太医院,黄公公立即追出去。   “首辅大人,没有名目……”东方非现在正是需要稳固势力的时候,无缘无故抽掉自己人,难道朝里风向真要改了吗?   “名目?这简单,黄公公你觉得这收贿罪名,影响治水工程如何?由该地县府先拘拿到案,再送往京师,我倒想看看她要怎么做!”   阮冬故简直是令他气得牙痒痒的,又怒又想挖开她脑子看看她在想什么。战事一起,他差人快马加鞭暗示她辞官以避祸,她却视若无睹,好,很好!既然她脑袋是石头做的,那也不要怨他痛下杀手了。   “首辅大人……可……阮侍郎回京了啊。”   东方非顿时停步。“回京?她每年回京日子还没到,怎么突然……是谁召她回来的?”他心思极快,立即猜到了答案。他不去内阁,直接快步走向皇宫御书房。   御书房外,迎面走来一名意气风发的老者。他一见东方非,眉开眼笑上前道:   “东方,此时此刻你应该待在内阁才是,有事求见皇上吗?”   东方非看他一脸小人得志的嘴脸,也不怒目翻脸。他皮笑肉不笑道:   “本官的确有要事求见皇上,不过如今看来,皇上已经不在御书房了。”   “皇上跟曹尚书去研究长生之道了,就算你有事,也只得暂缓啊。”老人得意笑道:“你要有事,尽管跟本国丈提,本国丈要是心情好,就为你在皇上面前说两句好话,”   “那倒也不必劳烦国丈了。”   他转身就要走,却听见那老秃驴大笑道:   “东方非,你也会有今天吗?你首辅之位岌岌可危啊!本国丈的地位已今非昔比,在皇上面前说个两句胜过你十句话。你在朝中势力也不如以往,连个户部侍郎急召回京,你也浑然不知。你自个儿小心吧,如果哪天从首辅之位跌下来,可不是跌到十八层地狱就可以了事的啊。”   东方非停步,缓缓转身,挑眉看他半晌才轻笑:   “多谢国丈爷提醒,本官谨记在心。”   “阮东潜的事你也少管!他欠老夫一条命,你要力保他,就休怪我无情了!”   东方非不理,作揖后正要离去,又听老国丈万分得意道:   “东方非,皇上已亲自下诏,由户部阮侍郎领旨,前往燕门关负责北方战事与京师间的费用报告,君无戏言,如今阮侍郎已出京,赶往战火炽盛之地,你要求皇上收回成命,那万万不可能的!”   东方非闻言,薄薄的俊脸露出狰狞的笑,眼角眉梢透着邪味,走回国丈面前。   “原来本官当真晚了一步吗?国丈爷,您真厉害,短短几年间,竟然能掌握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权势。”锐瞳带着令人胆寒的气势逼近老国丈,直至两人相隔不过一个拳头大小他才停住,柔声笑道:“可惜啊,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我再跟你耗下去,也只是浪费我的光阴而已。阮侍郎上战场,是她求之不得的呢。国丈,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你最大的败笔就是太受皇上宠信了!本官几乎可以预言,战事未歇,你已人头落地了啊……”   老国丈微怔,还不了解他言下之意,就见东方非走回头路,对着黄公公喊道——   “备马!本宫要出京一趟。”         “奉内阁首辅之令,请户部阮侍郎留在七里亭一刻钟!”   快骑抄近路赶在阮冬故等人之前,士兵几乎煞不住,怀宁眼明手快,及时拉住阮冬故的缰绳,才不至于两马相撞。来人是皇城二十二卫里的一名士兵,手里又持着东方非的牙牌……牙脾是不能随意托给人的啊!阮冬故立即跳下马,问道:   “首辅大人有何吩咐?”   “小人不知。大人吩咐必要在七里亭前拦下阮侍郎。”   凤一郎跟着下了马,上前说道:     “辛苦你了。”转而向阮冬故低语:“必是东方非有事找你,匆忙之中备不齐公文,便以牙脾为证,代表他的身分。”   “他找我啊……”阮冬故暗自心虚,推着凤一郎进亭,对着后头吆喝:“全进来吧!一郎哥,你挨不得久晒的,你要留在京师租屋等我,我才能安心上战场。”   “谁说你要上战场?你只是尽户部侍郎的职责,往返燕门关与京师之间,负责平衡战事开支而已。”凤一郎平静提醒:“你是文官,不是军队将军。”   “是是。”她随口应道。“我明白的。”   快达一刻钟时,远方尘土飞扬,看起来不止一人策马而来,再等一会儿,黄沙滚滚中竞有上百骑人影,她愣了愣,忍不住大笑出声。   “一郎哥,果然是东方非啊,无论何时何地,排场总是这么大!”   马匹未稳住,她就出亭走向为首的白鬃骏马旁,主动伸出左臂。马上的东方非看她一眼,藉她之力下了马。   “首辅大人,好久不见了。”她笑道。   “是很久不见,久到本官几乎以为你死在外地了。”东方非道,凝视着她二十三岁的如花美颜。她长发迎风,五官较之去年更显美艳,唯一不变的依旧是她一身溢满的活力。“阮侍郎,本官去信要你辞官,你回了什么你记得吗?”   她眨眨眼,想起好像真有此事,信寄出之后,就收到京师急召,早知如此,她就不写信,直接说了。   她拱手作揖,笑道:“大人美意,下官心领了。如果将来太平盛世,用不着东潜了,我愿试着与大人……咳,及时行乐。”说起来还有点脸热。   细密如丝的视线停在她脸上,东方非随意扫过她身后的凤一郎跟怀宁……他眯眼,看见那一夜砍断她尾指程七等人一块同行。她把他们也登进军册了吗?   好啊,她在为他们找出路,却不为她自己预留后路吗?   “黄公公,赐酒。”他目光又落她脸上,看她吃了一惊,他狡猞笑道:“你以为我想尽办法要将你留下吗?这回你猜错了,本宫特意来送行,祝你一路顺风。”   她闻言开怀不已,连忙再作揖。“多谢大人,我就知道你是明白我的!”   一名太监跪着高举银盘,黄公公立时上前斟酒。银盘上只有一杯酒,阮冬故迟疑一会儿,看向东方非似笑非笑的神态。   他拿起那唯一一杯酒,笑道:“冬故,你临行前可有什么话要说?”   “东方兄,我临时被召回京,治水工程还没有完工……若有可能,我要力荐孙子孝入户部,安插他职位,完成我来不及做完的工作!”   “好,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她双眸进亮,心头大喜,抱拳感激道:“多谢东方兄!”   “你可知你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是谁陷害的?”   她一愣,立即明白他是指老国丈陷害她。她失笑:   “东方兄,你在说笑了。这本是我的职责,我要离开了,谁来做?我必须要做,一定要做的!”   “好!你果然没有变,我这一日兄长敬你一杯,祝你一路顺风!”他举杯。   阮冬故本以为他要将唯一的酒杯交给她,于是豪爽地伸出手去接,不料他一口饮尽。她才微讶,就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俯下的俊脸令她心神微跳,同时明白他要做什么,迟疑一会儿,没有使力推开他,任他吻上她的唇喂酒。   这种吻,跟一年半前那种轻轻碰触她嘴的感觉完全不同,美酒如细泉滑落嘴角,直到他放开她后,她还在回想方才到底喝到了没有……   她抹干嘴角,唇舌有些发疼发热。   “冬故,老实说,我这些年对官场确实腻了,若是往日的东方非,即使战争起弄得民不聊生,我也不介意。”利眼终始停在她脸庞上,他道:“好,既然你拒绝在此时与我辞官,那么我就在京师等你吧。”   “东方兄……”她轻笑:“好啊!我要能平安归来,盛世指日可待时,我愿与你共辞官另谋生活,如你信里所写那样……你也一定要保重。”   “你担心我?”他扬眉,哈哈大笑:“如果我真能被那老秃驴拉下来,今天我就不会送行连累你!你以为为何众目睽睽下,我要在你身上烙上东方非的印记?”   “唔……印记……”阮冬故摸了摸嘴巴。这也叫印记?   他阴狠地瞪她一眼,拉下她的手。“本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我的保护之下……你以为我又在害你?明明正在失势的东方首辅,却故意公开纳你为自己人,将来你也必成箭靶,我害惨你了,是不?”   她闻言,正色道:   “东方兄,无论如何,在治水工程上我始终欠你一份情,改日你要有难,只要不与国事相抵,不违背正理,即使我在千里之外,也会想尽办法助你!”   东方非听她信誓旦旦,明白她的承诺如同他一样的真实。他只是哼笑一声,将她的誓言轻轻藏到心里,神色自若道:   “你放心吧。老秃驴短视近利,他的风光了不起再维持个两年,将来你就会知道,我只要放了心思下去,谁还能是我对手呢?”   她皱眉,压低声音:“东方兄,你可别再搅乱朝纲。内忧外患齐来,纵有良相圣皇,也会耗尽皇朝元气。”她真怕他的喜怒无常害死人。   东方非笑了一声,不答反道:   “我还必须赶回宫城里。与曹泰雪相较,如今的东方非不过是皇上眼前一个普通首辅而已。”忽然执住她的左手,指腹轻抚过她缺角的掌尾。“阮侍郎,本官若要你谨守户部职责,你必不肯承诺,好吧,你要哪日亲上战场,必须答允本官,无论如何,不准死。”   她理所当然地笑道:“这是当然,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里可有东方非?”   “东方兄,有你。”她承诺。   他神色并无依依不舍,缓缓松开手。   阮冬故朝他抱拳告辞后,回头正要准备吆喝众人上马,匆觉自己带来的人,个个眼神古怪又震惊地看着她。   被喂酒时众目睽睽……她后知后觉,薄晕窜上颊面。即使她再不解风情,也知道方才东方非的举动,真是在她身上烙上印了。   印记啊……虽然回头吃个饭,那样的触感就消失了,但回忆还在。   “大人,上马吧。”凤一郎适时出面道。   她笑了笑,立即将儿女情长抛诸脑后,爽快地翻身上马,喝道:   “快上马,走人了啦!”轻踢马腹,在东方非的目送下,迅速消失在官道上。   东方非注视良久,而后一挥手,上百士骑先行回京。他徐步走向自己的骏马,黄公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黄公公,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大人,也都看见了。”这个,他到底是要保密还是四处宣扬?首辅在朝为官十多年,竟然今天才发现他是龙阳癖啊。   “哈哈,本官说的不是这个,你听见刚才本官提到想辞官不干了?”   “是,奴才听见了,可要辞官……现在的国丈爷不会放过大人的。”   “这倒是。如果他肯忍,等我辞官后再在朝中蛮干,他绝对会有个好下场,现下可好,阮侍郎去了燕门关,朝中若无人平衡,这场战争有得打了。黄公公,你也该选边站了。”   黄公公连忙跪下。“奴才自然是站在首辅大人这边的。”   东方非转过身,带着兴味注视着矮人一截的太监。   “本官要的不是墙头草。黄公公,你今天投靠本官,明日到国丈爷那里,就算平安苟活了两三年又如何?到死都还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你自己考虑看看吧,你投向了国丈爷那里,你头顶上永远有个李公公……”声音转为低滑,诱声道:“你,难道一点也不想取代李公公吗?”   黄公公闻言一颤,吞吞吐吐:“奴才、奴才哪有这本事……哪有这本事……”   “同样都是当个狗奴才,你是要当个主掌内宫太监之首的奴才,还是永远听人命令的小太监?”   东方非才上了马,就如他预料的,黄公公扑跪了过来,磕头喊道:   “首辅大人,奴才愿为大人效劳,愿为大人作牛作马!求大人提拔!”   “黄公公,这么快你就想好了?要想清楚哪,若你投靠我,改日要成为墙头草,你的下场会比国丈爷还惨。”贪名夺利是人之常情,从中撩拨几次,再硬的身骨也会五体投地。唯有那个阮冬故啊……   战事一起,他在短笺上写着“生年不满百,常怀干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与君秉烛游”,以此暗示他愿与她共进退,此时辞官及时行乐去,她却装傻回了一篇“正气歌”。   好,她的心里绝不是没有东方非三个字,只是国事更胜他一分,这更加撩动他的心意,要她在战事之后,心里眼里只有他!这是他辞官之后的挑战,想来就兴奋难抑,心口跳动不已。   他几乎等不及了!   一见钟情……哈哈,她说得对。他一见钟情的,正是她当日那样不折腰的少年脾气啊!         一到燕门关,情况就有点不对。   阮冬故一提出户部侍郎的身分,出示证明后,立刻被请进统帅主屋里。   “大人!”几名副将、参将一出现就作揖。   阮冬故连忙回礼,正要开口,身边的凤一郎忽地抓住她的手臂。   她回头看他脸色好凝重,心知不对劲。二郎哥?”   凤一郎几度张口欲言,看了面无表情的怀宁一眼,终究还是放手,苦笑:“大人,我说过,小事我来,大事你作主,现在时候终于到了。”他微叹,不必对方言明,他就知道有事发生了。“恐怕咱们来迟一步,程将军出事了吧,”         天的边际橘光流动,空气里弥漫着略湿的泥土气味,会出现这种天色,多半表示接下来会有几天的大雨。   “看起来真像战火啊……”内阁几名群辅站在窗前,忧心忡忡,交头接耳。     东方非头也没抬,眯眼注视着呈上来的公文。   又是她的义兄代笔,哼,也对,如果她有这个精确的头脑计算军队开支,也就不会只做一个三品侍郎了。   “大人!”黄公公在外头叫着。   “进来吧。”东方非嘴角微扬,随口问:“皇上精神还是一样的好吗?”   “是,皇上这几个天精神特好,可……可没要召见人,只有礼部尚书陪在身边。”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选错了边,皇上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过首辅大人了。   “是吗?”俊脸流露诡诈,见黄公公还在,又问:“还有事?”   “是。方才八百里军报已送进宫里,奴才正好听见,便来禀告大人,燕门关一役战胜,两军暂时休兵。”   “那是件好事,不是吗?”   “是啊,可不知为何,国丈爷一听这消息,脸色一变。”   “哦?你把话一句一字不漏地说给本官听。”程将军是国丈亲信,照说老秃驴该邀功的。何况国丈现在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会有什么大事让他脸色遽变?   “奏报上写着,燕门关一役程将军力挫番邦勇士,在城门之上仅以一记飞箭当场射穿番邦主军军旗,大振士气,所以当地百姓替程将军取了个封号。”   “封号?”东方非隐隐觉得有异。姓程的他看过,充其量是个武官,却不是一个力道大无穷的男人……他怒叫不妙。   “封号是断指将军……”黄公公话还没有说完,桌上的公文全随着东方非猛然起身而洒落一地。   群辅面带错愕地瞪着他。   “大人?”   “继续说。”东方非深吸口气。   黄公公小心说道:“有人看见程将军射箭时,没有左手的小拇指,巨弓一开始抓不稳,是程将军身后的护卫代他握弓……然后……然后……”   “然后,有个白发老头站在她身边,教她射主旗?”   “大人你怎么知道?”   想也知道!是谁断了指头?是谁身边会有文武家臣?该死的阮冬故,竟然跑去冒充边关将军,买官也就罢了,无故冒充将军……等等,她不会无故干这种蠢事,只有一个可能——   “难道正主死了?”东方非握紧拳头,暗骂她的正直,别人不敢担起的责任她偏要抢着做……果然如他预料,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老秃驴也早猜到是她冒名顶位了吧?这可要好好思量一阵了——         “冬故,冬故?”   趴在桌边熟睡的阮冬故被摇醒,她睡眼惺忪地伸了个懒腰。   “早,一郎哥。”   “错,不是早上,你才眯了一个时辰而已,你上床睡吧。”   她用力抹了抹脸,立即精神起来,笑道:“我不困。”   “不困?”凤一郎失笑:“那也好。咱们来谈谈事。”   “好啊。怀宁呢?”   “他说他要多吃几碗饭。”   “怀宁最近胃口真好……”她微笑,柔声道:“他在赶什么啊,我已经不是当年十几岁的少女,不会再冲动行事,也绝不会赔上我兄弟的命。”   “你果然早就听到了。”     “哼,怀宁老爱把师父的话当圣旨,其实师父懂的不过是旁门左道,咱们三人一定可以活得很老的。”   “只有咱们三人,没有东方非吗?”   她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笑道:“有没有,都无损咱们兄妹情谊。一郎哥,我们一来燕门关,就碰到程将军的死讯,为免军心涣散,我暂时冒充还可以,拖久了我怕会害到大家。”明明已私下派快骑进京密报,为何还没有下落?   她一穿盔甲,谁也看不出她不是程将军,她是可以冒充一阵,但总觉得……   “一郎哥,真正厉害的人还是你啊,如果没有你的计策,断然不会打得他们节节败退。”   凤一郎看她充满崇敬之情,不由得微笑:   “冬故,我不适合当官,也不适合当将领。以前我曾跟你提过,小事我来,大事由你作主,你记不记得当日你决定冒充阮东潜时,我没左右过你的意见?”   她点头,道:“是没有。”   “你决意冒充程将军,不让外族发觉阵前失将,我可曾说过一句话?”   她摇头,讶道:“一郎哥,你的确没有说过半句支持或反对的话。”   “是啊,小事我来,大事由你作主。朝里的勾心斗角我来,背负上千上万人命的大事你决定,这就是你跟我之间的差别。”见她美眸直盯着自己,凤一郎不以为意地说道:“冬故,天生才智又如何?我虽有才智,可惜性温,只适合纸上谈兵,没法像你一样,能在片刻之间果决下达军令,每一条军令都有可能牺牲上百性命,我做不到。冬故,你以为身为一名官员,最需要的是什么?”   “一郎哥……”   “当官是不是聪明不重要,有适人之能,随才器使,这才厉害,尤其,冬故,你一见人有才,可曾妒忌过?可曾压迫过?可曾陷害过?”   “不,我怎么会呢?我巴不得推荐他们入朝……”瞧见一郎哥骄傲地微笑,她一时哑口,轻笑:“一郎哥,阮冬故这一生能遇见你跟怀宁,真是太好了。”   话才刚落,就听见战鼓连连,她立即起身,叫道:   “是夜袭!怀宁、程七,准备出战了!”她动作极快,在诸位副将奔至中庭前,她已经发号师令,一切安排就绪。   正要离去时,忽然有兵来报:   “大人,大人!京师派人来了!”   她闻言,惊喜万分。“来了吗?好,晚点再说,我先出战。”匆匆离开中庭。   凤一郎不发一语,免得她分心。漫天火光,城门之外金鼓雷鸣,激战之下必有死伤,这一次又会死多少人?他不再细想,转身对那士兵道:二乐师派谁来了,你先带我过去瞧瞧。”   希望是个有才能的人,要不,能广纳诤言的人也行,最低要求是一个能真正看清局面的武将军!老天保佑,千万别再来朝里你争我夺互谋利益下的恶官啊!   11   1年后     冷冷清清的府邸里带着几分衰败腐臭的气息,官员虽然穿梭其中,清点家产,却没有往昔同僚间的热络。   “首辅大人!”负责抄家的官员,见大门停下一辆眼熟马车,立刻奔出迎接。   马车里是当今皇上极为信赖的当红首辅。他一身锦衣,腰间束了镶玉的腰带,腰间绶环下系了个小小的瓶子,看起来十分气派。他随意挥了挥折扇,道:   “本官今日休假,用不着行官礼。国丈呢?”   “谨遵大人吩咐,抄家时,国丈爷不准离开府邸。”   “你做得很好。”东方非缓步走进主厅。入目所及之处,全是清查过的贵重物品,角落里凄凄哭声不止,他随意一瞥,瞧见是国丈十几口的家眷   “东方非!”   丹凤眸一挑,东方非兴味十足地走上前。   他有趣地扫过被五花大绑的国丈爷,懒洋洋地笑道:“老国丈,你刚自刑部押解出来,亲自看你的家破人亡吗?”     “东方非!终有一天也会轮到你的!你凡事做绝,没有好下场的!”   “做绝?不,我要做绝,老国丈,你今天就不会只落得一个抄家入刑部公事公办的下场。”东方非含笑,俯身逼近一夜老态的国丈。“我啊,一开始就跟你提过,短视近利是你最大的败笔,你以为成为先皇跟前的红人,就能一生高枕无忧了吗?你用错方法了啊,你忘记先皇已经老了吗?”   “东方非!”国丈咬牙切齿:“你到底从何时开始计画的?明明是体弱多病的太子……”   漂亮俊眉扬起,他笑:“老国丈,现在已经是新皇登基,从此以后你得唤他一声皇上,当然,那是说如果你还有未来的话。”耸了耸肩:“今儿个,我是来拜别老国丈的,咱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东方非,你可知现在边境战火四起,先皇驾崩无疑影响军心,自年前捷报之后,一连吃了几次败仗,你不以大局为主,难道你也忘了燕门关还有阮东潜吗?”   一提到阮冬故,东方非的眸瞳顿时抹过难掩的情绪?薄唇一抿,冷笑:   “阮侍郎就算是本官的人,本官也不必用尽心思保她。更何况,你何时看过本官大局为重过了?l他附在国丈的耳畔低语:“你要是没招惹到我,你怎么作威作福我都不理,错就错在你不该阻碍本官。老国丈,我本以为这场战役会是我人生里最值得期待的时刻,哼,没想到不过尔尔。”语毕,他大笑一声,转身要离去。   主厅内的官员们立即放下清查的工作,纷纷躬身作揖。   “东方非,既然从头到尾你下把老夫当敌手,那么老夫到底阻碍你什么了?”     东方非停步,回头再看处境凄惨无比的老国丈。   “当年本官另谋挑战,有意辞官了,偏偏你仗着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举荐自己人。自己人也就罢了,却是一个无能之辈,让一个满脑子只有老百姓的户部侍郎迟迟不肯辞官,这教本官怎么拖她走?”薄唇形成讥讽的笑弧,瞧见国丈爷错愕悔恨的老脸,他内心也不觉快活,冷声道:“这一切全是你自找的啊!”   “东方非,你这个搅乱朝纲的祸害!就算曹尚书来不及为先皇谋求长生道,也断然不会害死先皇,分明是你与太子合谋——你迟早有报应的!为了你自身利益,竟然害死先皇,你在此时此刻动摇社稷根本,后世必会咒骂东方非!遗臭万年!”   东方非哈哈大笑,头也不回地朗声说道:   “腐败的木头本来就该丢掉,本官是宁愿重盖一间屋子,也不要烂梁在里头压死有心要做事的人。老国丈,从头到尾都是你跟曹泰雪提供方士之术,一切药引全经自你们,本官的双手可是连碰也没有碰过的啊——”他大笑地走出国丈府邸,瞧见黄公公在门外候着,笑问:“黄公公,怎么了?是来见国丈最后一面?”   “不不不,奴才不是来见国丈爷的。奴才是奉皇上之命,来找首辅大人。”   “今天不说了请假吗?”   “可是……”   “算了,我下午回去吧。”东方非进轿吩咐:“青衣,到街上的饭铺子。”   青衣应了一声,吩咐轿夫起轿。   “首辅大人,您要用午膳,何必上小铺子呢?奴才为你安排……”黄公公小跑步追着轿子。   “我说,黄公公,你的地位已今非昔比,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你要依着往日卑微的态度,迟早会有人取代你。”东方非心不在焉地说。   “是是,多谢首辅大人提醒……”   长西街很快就到了,饭铺就在眼前。黄公公怎么看也不觉得这间小铺子有什么好,堂堂一名首辅在此用饭简直是委屈了。   他瞧见东方非出轿,连忙上前扶持,东方非拂袖避开,说道:   “你回去吧,今天本官只想不受打扰地用顿饭。”   明明誧子喧吵不断,也能不受打扰?黄公公一头雾水,忽然听见青衣说道:   “大人,今天还是讲燕门关的战事。”   “是吗?这些人倒是讲不腻听不厌……”眼角瞥到黄公公茫然,东方非笑道:“怎么?你在想、平常本官得到的消息快速又精确,何必来这种地方听这些胡吹臭盖的事,是不?”   “奴才不敢。”   “黄公公,你瞧,他们说得多眉飞色舞。朝堂的勾心斗角,他们永远也不会懂,只要新皇登基有番作为,让他们有信心战事一定打赢,谁还会去理先皇是否死得不明不白?”语毕,在青衣的随护下,走进饭铺。   “公子,您又来啦?今天讲断指程将军力大无穷,一箭射穿了外族将军左右副将,还一鼓作气烧光十万粮草……”   黄公公不小心听到几句,一时呆住。他不记得传回来的捷报有这么一段啊,自国丈派亲信王丞前去战场后,就少有捷报,直到新皇登基,第一大事就是下诏京军为后援,结束战乱,这些百姓在胡扯,首辅大人也听得津津有味……真是奇怪。   “唉,虽在边关开战,还不至于影响京师,可是有战争总是让人心难安,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停止战事啊?”饭铺有人随口叹道。   “很快了,有我在朝里坐阵,她不想回来也难。”东方非信心满满,嘴角勾笑:“很快这间饭铺又会有个小子来抢饭吃了。”         燕门开——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不照一郎哥布的局走?怀宁呢?程七他们呢?我的人呢?”阮冬故一见局势不对,迅速奔下长阶。   凤一郎脸色发白追着下来。   “关城门!快关!”拥进的败兵仅有数百,其中以当年国丈亲派的王将军为首,狼狈地退回门内。   巨大的城门缓缓关上,敌军紧追不舍,与来不及逃进门的兵队厮杀,隆隆巨响里,阮冬故直接跃下数层阶梯,奔到王将军面前,大喊道:   “你做什么你?自己人还没进来啊!”   “阮东潜你这个混蛋!你献的好计策,这一次,本将军非将你就地法办不可!看看你做的好事,让军队将士惨死在你手里……就算有东方非保你都不成了!”王将军回头大喊:“快开!”   阮冬故闻言傻眼,而后咬牙切齿,一鼓作气将他拎得双脚离地。   “大人!”凤一郎连忙从她身后要拉住她的双臂,她的力道却惊人得可怕。   “王丞,你还是个将军吗?你要除掉我尽管来!为什么要牺牲自己人的性命?你好大喜功,我给你功劳,你不是专才,凤一郎可以辅佐你啊!”她受够了,京师派来的人,跟其他抢功的朝官没有什么不同!她可以退回文官的位置,将已有经验的怀宁跟程七归纳军队里,一郎哥能成为他的左右手,只要他肯听只要他肯听啊!   战事会拖延至今,到底是谁害的?一连吃了败仗,死了多少人啊!这一次,明明他答应依着一郎哥的奇袭之计,声东击西,一鼓作气再灭敌人的十万粮草,尽快结束战役。结果呢?结果呢?   他搞他的把戏,狼狈逃回来就算了,还要藉机算计害死她的人!   这些年她到底在做什么啊!要是一开始,就杀了这个人,就杀了这个人   “冬故!”凤一郎大喝道:“你要掐死他了!就算他死,怀宁也回不来了!”   阮冬故闻言,怒吼一声,其声淹没在隆隆巨响里,她双目通红,猛然松手,任得王丞跌下地。她终究被自幼的观念紧紧束缚,无法私自杀人!   “冬故!”凤一郎从她身后抱住她,怕她有意外之举。、 她咬牙,厉眸瞪得王丞好心虚,她又看向即将关上的城门,外头黄土飞扬,还有她的兄弟在作垂死挣扎,城门一关,纵然他们有心想活,也是死路一条了。     突然之间,她俐落地挣脱凤一郎,翻身上马。   “冬故,不要!”   阮冬故回头轻笑道:“一郎哥,幸亏当年咱们三人结义,你没允了同年同月同日死,明年你要记得,在我跟怀宁的坟上送饭来,别上香,我讨厌那味道。”   “城门一旦合上,不可能再为外头的将士打开。”他哑声道。   “我知道。谁要开了,我也不允。”   凤一郎拳头紧握,沉声说道:“你忘了你还有个东方非吗?”   “哈哈,一郎哥,你跟怀宁都是孤儿,将来你回应康府里,我陪怀宁,你们谁也不寂寞了。”她想了下,潇洒地笑道:“东方非啊,将来你要见到他,告诉他,我欠他一个承诺,如果他不介意,再等我个十八年吧。”   “这里的人,还需要你,怀宁不会怪你的!”   她心意已定。“一郎哥,我阮冬故一生最骄傲的,就是有阮卧秋这样的大哥;最感谢的就是我有你跟怀宁,你们陪着我走过这场风雨。现在,轮到我来陪怀宁走最后一程了。”   “等一下,我跟你走!”凤一郎要抓住她已是不及。她快马一鞭,硬是在败兵之中挤出一条小道,趁着城门关上的刹那,侧身策马出去。   凤一郎毕竟是文人身躯,即使极力逆挤人群,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扇分隔生死的巨门紧紧关上。   一出城门,黄烟狂沙几乎掩去她的视线,地上尸山血海,全是自家战士,她咬牙,军兵交战本有死伤,但无故枉死,她心痛如绞。   在旗号交杂、枪刀混闹之中,她瞧见被王丞遗弃的弟兄约莫上百,正在垂死挣扎,被逼到城门之下,不得前进,退后无门,必死无疑。   她弯身抢过敌枪,一踢马腹,直逼她的亲信。她是个傻瓜,是个傻瓜!不管她怎么拼了命,终究还是要牺牲她的亲信!   不知何时,跨下马死于乱枪之中,她顺势滚落地面,吃痛地挨了几刀。她也不遑多让,挥枪相向。   “冬故!”怀宁见到中名平民服饰的少年在乱阵中厮杀,已有错愕,一见那人是谁,他简直傻眼,疾步冲杀上前护她,与程七带领的几人,急速退后。   “你疯了你吗?”怀宁难以掩饰震惊。   阮冬故见他一身重伤,血流如注,她不但没有愁容满面,反而哈哈大笑:   “怀宁,咱们今天算是同命了!”   “你疯子你!”他咬牙切齿,满口鲜血。   她仰头大笑,随即正色说道:     “我跟你兄妹之情,就算是死在这里,我也心甘情愿,我带程七他们出来闯,不是要他们莫名死在朝官的勾心斗角之下,是要他们凭真本事往上爬。程七,这一次算我对不超你们了,等下了阎王殿,我再赔罪吧。”   程七脸色苍白,即使在厮杀中也不禁呆了一下。他跟的人,是个女的,搞了半天,他是为一个女人死的啊……   “糟了!下头见吧!”阮冬故终究放不下城门后头百姓的性命,她身无盔甲,脚速极快地奔向城门,大喝一声,阻止极力冲撞大门的巨树。   她用尽全力一压,数十人抬起的巨树,刹那被她一人抱起,横打向敌军之中。     怀宁跟程七见她毫无防备,同时奔前护住她的前后。   “好像死了,也不会很可怕嘛。”程七失笑。下头见?说得这么容易,好像一眨眼,大伙再来聚一块喝酒吃饭。多亏有她,之前还觉得自己死得真不值得,像头丧家犬,现在勇气可是百倍了。     她的力大无穷,在敌我军队之间泛起阵阵涟漪,好像有人在喊着她是断指程将军,她听不真切,只一味向前冲。她的知觉没了,听觉也没了,身边到底还剩下多少人她也不清楚。她太习惯往前冲,每回善后的不是一郎哥就是怀宁,这一次,只留下一郎哥,他会怨她,她知道;而东方非……   真是有一点点的遗憾啊,真的有点遗憾她的未来不会有他了。虽然她不是十分明白男女情爱,但也感觉得出东方非在她心里的定位,绝不像一郎哥跟怀宁一样。那日在七里亭,她有机会拒绝他的喂酒,却任他在众目之下碰触她的唇……   真是可惜了。她好像还有许多事没有去体验过呢。   长刀滑过她的颈边,她不躲,她张嘴大喝,只知自己发出声音却听不见,巨树被她扫进敌军之间。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什么,她还是没听见,接着她整个人被怀宁拉进他怀里,她一怔,察觉他的身子猛震一下,她低头缓缓看着他胸口的箭血。视线突地被他肩头后的动作吸引,前后不到眨眼工夫,她迅速翻身挡到他的身后。   “阮冬故!”怀宁手脚已无她的灵活,不及护住她,就见长箭破空而来,先穿过她的身躯,他必须卯上最后一口气才能稳住两人被震退的身躯。   “怀宁,一人一箭,算公平了。我跟一郎哥说过,咱们师父学的是旁门左道,我迟早破他的局!没道理你要为我死的,我这条命也是你的啊。”她哈哈笑道,笑声沙哑略嫌无力,但仍是十分有精神地注视前方。“谢谢你了,怀宁,陪我走了这么长的路。”          突地惊醒。   东方非翻身而起。   “大人?”门外青衣一听动静,轻喊。   “没事,你下去吧,我只是作了个恶梦,加上听见有样东西掉了……”什么梦他记不清楚,只是突然空虚起来。   窗外的月辉衬着室内满地银光,他随意瞥见挂着长衫的屏风下有碎片……不对!他立即下床,瞧见当日阮冬故给他的信物已裂成碎片,里头雪水泼洒一地。   莫名地,他心漏了一拍。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预兆。自新皇登基后,朝中势力他一把抓,力荐有经验的亲信为帅,立即调齐京军赴战场,换下王丞那混帐,非要一鼓作气压下外患不可。   她应该不会出事才对。   他心神始终难定,穿上长袍,一开门,见青衣还在外头等着。他有趣地笑道:“青衣,你用不着睡的吗?”   “大人不睡,青衣不睡。”   “你真忠心啊……你几岁跟着我的?”   “十二。”     “十二?这么久了?原来,我当官当到老了吗?”   “大人一点也不老,跟初入朝堂时一模一样。”青衣实话实说。入朝为官,大多外表远老于实岁,偏他家大人把官场当游戏玩,即使三十多岁,依旧俊美如昔。     东方非大笑两声,反身走回房,一时难以入眠,索性取出当年的画像。   当年阮冬故要画摊的书生替他画一幅人像图,不料书生将阮冬故一块画上,只见一幅画里,他俩喁喁私语,态度无比亲热。   他视线落在画中那个神色洒脱、眉目带着爽朗的少年,那书生画得真是入木三分,让他怀疑,在这世上还有多少人对她起了异样的心情?   “青衣?”   “小人在。”门外的青衣应道。   “本官做事,一向没有迟过一步,这一次也不会。”   “是,大人做事从不出错。”即使不知东方非在指什么,青衣仍然照实答着。   “是啊,现在我就等着她班师回朝后,一同辞官,将来可有得玩了。”他笑道,每每思及此,心里就是兴奋难抑,充满期待啊。   有时候还真有错觉,她耿直的性子不变,他就不会失去对她的兴趣直到老死。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尽黑的天色。   他兴奋中带有轻微不安,这在他的官场生涯里几乎不曾有过。   “哼,不安定的因素全在她身上。”他有些不悦,首次难料一个人的动向。     “大人……若要辞官,只怕皇上不放人。”青衣委婉陈述。   “他不放人我就走不了吗?”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青衣迟疑一会儿,又道:“大人极受皇上倚重,如果让他知道阮大人在大人心里的重要性,恐怕会以阮大人为要胁……”   “阮冬故对本官能有多重要性?”东方非失笑一阵,忽然敛目沉思,俊脸微些不可思议,彷佛察觉她在他心里的重要性。   青衣见状,也不多作打扰,安静关上房门。   “阮冬故,在这世上若没有你……岂止是遗憾两个字啊……”凤眸若有所思地看向逐渐发白的天际。   此刻在燕门关的天空下,她必定一心一意向她那个义兄求教克敌致胜之法吧。         半年后   京师第一场大雪前,战事结束。   战士回朝所经之处,百姓沿道欢呼。来至正阳门,由数名高官迎有功将士入城,随侍太监一一宣读将士之名,同时接过外族签属约定,未来一个月里尚有皇上亲临午门城楼举行献俘礼等一连串仪式,虽然忙得不可开交,但百官笑逐颜开。     “首辅大人?”高官轻唤东方非,全部官员就等他动作,好进宫城。   东方非连头也没回,注视着军队末端的某个人,漫不经心地说道:   “依本官的身分,也需要迎三军将士入宫吗?”   文官们面面相觑。是内阁首辅主动请求出城迎将士入宫城的……如今又喜怒无常,实在令他们手足无措。   “首辅大人……”黄公公细声提醒:“无论如何,皇上吩咐,如果首辅身子不适,可先回内阁,但晚上的庆功宴,请一定要出席。”   “身子不适?谁告诉皇上本官身子不适了?”   “大人……”七里亭两个大男人接吻的事,黄公公是印象深刻的。今日回朝名册上并没有户部侍郎,之前传回的军报也说阮侍郎已经……皇上对他俩的事早有耳闻,十分关注。黄公公迟疑一会儿,终究还是随着其他官员先行回宫。   街道欢呼不断,东方非视若无睹,慢步走到军队的最后,那里一名白发青年平静地抱着小小的坛子,身上并无官服,   东方非视线栘向坛子,面露淡淡趣味。   “听说阮侍郎死于战场,本官原以为是谣言,这么生龙活虎的人也会英年早逝啊。”   “我家大人为救同袍而死。”凤一郎沙哑地说。   东方非哼笑一声,问道:“本官还是来不及吗?”   “首辅大人亲点的京军精兵是及时雨,救了怀宁……”凤一郎向他深深一揖,说道:“可惜我家大人身受致命箭伤,加上她身子不如怀宁强壮,所以……”   东方非垂下视线,问道:   “你家大人的骨灰?”   “是。”凤一郎答道:“若是我家大人在世,必定想亲眼目睹战事结束,所以草民擅自作主,一路带大人骨灰上京,让她瞧瞧即将而来的太平盛世。”   东方非轻笑了一声,执扇的手紧握,几可见青筋。   “是啊,她心里也只塞得下百姓。”锐眸一眯,沉声说道:“把坛子打开!”   凤一郎闻言一怔,眼眸流怒。“大人,这是对死者的不敬。”   “本官说开就开,你若不开,即使是砸了它,本官也要亲眼看看阮侍郎的骨灰,到时候,会弄成什么下场你不会不明白,你自己斟酌吧。”   凤一郎咬牙。“我家大人会怨你的。”   “我让她能亲眼看见百姓安和乐利,她该高兴才对。青衣,把坛子打开!”   青衣从百姓之中出现,毫不迟疑地要开坛,凤一郎立即紧抱坛子,怒斥:   “别碰!我开就是。”   东方非在听见他应允开坛后,紧绷的身躯顿时放松。   凤一郎忍气打开骨灰坛子,任由东方非上前看个仔细。一见东方非伸手抹了点骨灰在手指上,他脸色微变,喊道:   “东方非,请让我家大人安心地走吧。”   “人死了也不过是一堆粉末而已,阮侍郎,值得吗?”凤眸盯着指腹上的凉粉,取笑道。忽然间,颊面略凉,他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开始下起雪了。   “下雪了啊……冬天里的雪,就算再怎么干净无瑕,也会有消失的一天,阮侍郎,本官送你一程吧。”语毕,抓住坛口,将坛内的骨灰尽洒天空。   “东方非!”     “这是她最好的路啊,你还看不出来吗?”东方非轻笑,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不绝,淹没在人群之间。“既然阮侍郎一心为民,那么就让她的骨灰留在这种地方,永远守护着皇朝百姓吧!”语毕,任由细末骨灰在雪中纷飞,东方非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回宫中。   12     冬雪难得停歇几天,地上的厚雪让人行走缓慢困难。正旦过了两天后,京师虽然喜气洋洋,但不免被大雪困住,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在行走。  一名年轻的贵族青年从朱红大门里走出来,脸色不悦道:   “黄公公,你不是说爱卿为了一名小小侍郎之死,弄得心情低落,茶饭不思吗?朕亲自来看他,他谈笑风生一如往昔啊!”   “皇……公子,是奴才该死,不该错估阮侍郎在首辅大人心中的地位。”   “哼,这也算是好事。这样一来,爱卿就能专心辅助朕,金碧皇朝的盛世指日可待……这是什么雪,这么难走!”贵族青年恼怒地踢了踢足下积雪,一时不稳,滑了一跤。   迎面走来的人,眼明手快赶紧抓住他的手臂,稳住他的腰心。   “公子,你还好吧?”   救命恩人的声音有些低哑,原以为是男性,但一抬起头,发现扶他的竟然是名姑娘。这姑娘的脸被披风边上的白貂皮毛给掩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有神的美眸。   “多谢姑娘。”他随意点头,见她松了手,也不再看她,直接走向轿子。“黄公公,回宫吧。”   入了轿子,眼角瞥到方才那名姑娘直往朱红大门而去。他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她去爱卿府里做什么……”   先前与她擦身而过,闻到了淡淡的酒味,再见她怀里抱着酒坛,难道是哪家的酒家女送酒来?   不必深想,反正爱卿留在京师留定了,他也不担心,随轿回宫。   那年轻女子一进东方府,注意到府内不像以前一样仆役排排站,长廊走来一名青衣劲装的男子,在看见她之后,脸色一变,随即很快恢复正常。   “青衣,你认得出我吗?”她笑道。   “阮……大人说,不必备门房,近日必有来客。厨房内已备好小姐的饭菜,绝对够吃的。”   她忍不住笑出声,又掩嘴咳着,见他有些疑惑,她不改爽朗笑道:   “不碍事的。大人在哪儿?”   “在当年小姐默文章的那一间主厅……”迟疑了下,青衣在她离去前,说道:“大人说近日必有来客,小姐却足足晚了半个多月。”   “我有事,就晚来了。”   青衣见她慢慢上了长廊,不似以前动作快又横冲直撞,不由得暗讶在心里。   要不是他深知东方非料事如神,他会以为今天来的,是一缕芳魂。   她不徐不缓步进主厅,瞧见熟悉的男子身形正背对着她坐着,支手托腮,状似佣懒闭目养神。     “皇上走了吗?把大门关上,今天不见客。”东方非厌烦地命令。   皇上?原来那人是皇上啊。皇上亲自来探东方非,可以想见他在朝中的地位不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加稳若泰山。   她搔搔发,不知道该是为他感到庆幸,还是要为他将来可能会祸害朝廷而感到烦恼。   她先把酒坛搁到桌上,走到他的身后。   闻到酒味的东方非,有些不悦地张开凤眸。“我还没到借酒消愁的地步,今天不会有人来了,先把饭菜送上来吧。”话才落下,忽然有抹熟悉的香气扑鼻,他还来不及诧异,一双带点雪凉的小手就已覆住他的眼。   左右手不对称,左手少了根手指!他心头惊喜万分,一扫多日来的低闷,执扇的手不由得紧握。他不动声色地笑说:   “阮冬故,我等你很久了。”语气微动。   “哈哈,东方兄,一郎哥说你并未相信我死于最后一役,果然如他所料啊。”   东方非闻言,不急于一时答话,覆在小手下的凤眸带抹笑意合上,享受她如往昔般爽朗干净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他优美的唇角轻扬,笑道:   “你在玩什么把戏?遮住我的眼,是不想让我看见你吗?你是变成男儿身了,还是待在燕门关几年变成三头六臂了?”   她笑了几声,道:“东方兄,你该知道战争是无眼的,从战场上活下来的兄弟断胳臂缺脚的,或者破相的都有——”等了一会儿,看他似乎没有听出她的暗示,她只得再明言道:“在最后一役后,我被归进残兵里。”   “你双手还在,那就是缺只脚了?还是被毁容了?”他带丝兴味地问。   “唔,我四肢健在……”     “原来是毁容了,有多严重?”他不改趣意地追问。   “不瞒东方兄说,小妹至今不敢照镜。”她坦白道。   东方非哈哈笑道:“有趣!原来在你心里也有美丑之分吗?我以为在阮冬故心里,只有太平盛世而已,就连你诈死,我也感到不可思议,依你性子,就算守住承诺与我一同辞官,也会回朝处理完该做的事,绝不会无故诈死。”顿了下,语气不自觉沉了下来。“你在燕门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东方兄,你对我好了解。”她咳了一声,未觉东方非在听见她的咳声时,眉头拢起。“虽然一郎哥说你会因我毁容而舍弃诺言,不必再来问你,但为遵守诺言,我还是前来问个清楚吧。东方兄,如今你朝里势力更甚以往,如果恋栈权力,那我们之间的承诺就此取消吧,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感觉他要说话,她连忙再补充道:“我的脸,实在不堪入目。”   “美之物人人欣赏,这是人之常情,我不讳言我也欣赏美丽的事物,不过,冬故,打一开始,我看中的就不是你的相貌,纵然你貌似无盐又如何?”忽地用力扯过她的左手,她一个不稳,整个人跌进他身边的长椅上。   一入凤眸的是一身雪白的滚边狐毛披风,黑亮的长发垂在披风上,无瑕的玉颜如当年所见,只是较为年长美貌,犹如在久久畔那书生笔下盛开的女子一般。   当年以为那书生美化了心里崇拜的阮侍郎,如今不得不惊叹那书生的好画功。   他的视线栘向她的耳环,再缓缓下移她披风内微露的罗裙。   “毁容?”   即使她已成为美丽成熟的姑娘,仍不改其性,哈哈大笑,坐在他身边,道:“东方兄,别怪我啊,这是一郎哥坚持的,方才我说得好心虚呢。不过打我换回女装时,还真没照过镜呢。”   “你义兄以为我一见你毁容,就会放弃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吧。”视线紧紧锁住她,近乎贪婪地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她扬眉,打开酒坛,不以为意地说:   “一郎哥是为我好吧,他总觉得你太有心计,如果你嫌我貌丑,那你这种人不要也罢,哈哈,我是无所谓,东方兄,要来一杯吗?”   她不只笑声如昔,就连豪爽的态度也一如往常,实在枉费她生得如此美丽。   东方非接过她递来的酒杯,道:   “冬故,为何你至今才来?”让他几度以为自己错料,以为芳魂永留燕门关。     “怀宁陪我沿着久久一路回京,中途多点耽搁,孙子孝果然没令我失望,能看见不会再害死人的久久,我真高兴。”   东方非闻言,终于扬声大笑:   “果然是户部侍郎阮东潜的性子,阮冬故,你装死装得真是彻底啊!”   “既然彻底,那该没有破绽才对,你到底是怎么发现的?”语毕,轻咳一声。   东方非听她声音时而清亮时而无力,又见她玉颜有抹不自然的苍白,心里微带疑惑,却没有问出口。他道:   “阮冬故的命像石头一样硬,还没来得及见到太平盛世,怎会轻易服死?再者,你的一郎哥作戏十分入神,可惜,有一点他没有做出来。”   “哦?”她被撩起兴趣;问道:“一郎哥反覆布局,连我都要以为阮冬故是真死了,他到底是哪儿让你看穿的?”   “你们义兄妹情比石坚,如果坛子里真是你的骨灰,他就算拼死也不会让外人打开骨灰坛,让你死不瞑目。”就是这一点让他安心了。     阮冬故听他说到“情比石坚”时,语气充满嘲讽,她也不以为意,笑道: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一郎哥说,你识破之后,故意将骨灰洒向天空,就是为了防以后有心人翻查我的骨灰,不如乘机消灭所有疑点。”光看一郎哥跟东方非高来高去,她就觉得她还是照当她不算聪明的阮冬故好了。   “你有这名兄长,也算是你的运气了……冬故,你在燕门关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眯眼,总觉得今日的阮冬故精神依旧,却有点力不从心之感。   她微笑,将当日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东方兄,你亲自上奏调派的京军是及时雨,当时我跟怀宁他们已经不抱希望了,我身中一箭是致命重伤……当年断了指,已经让我深深体会到男与女的差别,这一次要不是一郎哥背着我奔回当地大夫那儿,不分日夜照顾我,恐怕那天一郎哥抱的就真是我的骨灰坛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那天的记忆她好模糊,明明中了箭,却跟怀宁耗着谁也不肯当着外敌面前示弱倒下。   之后的记忆就是无止境的疼痛。等她勉强清醒后,她才发现自己早被一郎哥连夜带离燕门关,避居在陌生的小镇上。   “军医会将你的性别往上呈报,当地大夫却有可能为了感激你所做的一切,而隐瞒真相,好个一郎,在这种危机时刻也能想到这一层。”东方非沉思,哼笑,“这么说来,你兄长也没有杀人灭口了?”看她瞪着自己,他大笑:“不永绝后患,迟早会出事,冬故,你早该明白我是怎样的人啊。”   “那大夫是个好人!我女儿身虽然被他发现,但他当时故作不知情……一郎哥未经我同意,就替我铺了诈死这一条路。他说得对,当我选择与怀宁他们共生死时,我就已经丧失了一名正官的立场,我该顾大局的,可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那种小家子气的争权夺利给害死,我不甘心,好不甘心!”   “国丈那老家伙死于秋后处决,王丞也失势了。”   她若有所思地眯起眼。“是啊,从此之后,东方兄就是名副其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方首辅,再也没有人敢跟你抢权势了。”   “正因无人抢权势,我才不愿留下。”大权一把抓的滋味实在太无聊,他盯着她问:“冬故,你伤还没复愈?”   “一郎哥说我至少得休养个一年半载。他被我吓到了,因为我一清醒就告诉他,我在重伤之余见到我死去的同袍来找我喝酒……”突地反握他的手,正色道:“东方兄,官员朝中一句话,关外战士性命丢,这些人原本可以不死的。”   他挑眉。“以后少了我兴风作浪,你多少可以安心了。”   她注视着他。“你真要辞官?”   “官场于我,就像是已经结束的棋局,数十年内再也不会有比东方非更厉害的人物出现,我留下等老死吗?倒是你,冬故,你在朝中数年就算有功绩,后世也只是归在阮东潜或断指程将军身上,你永远只是个冒充货,你也不介意吗?”   “我已经做完我想做的事了。”她微笑:“现在的真实,也不过是后人流传的故事,只要现在的阮冬故是真实的,那就够了,不过东方兄,你臭名流世是一定的。”     “好个臭名,愈臭愈好……”见她面带倦意,他扬眉,有意无意挑衅她的名节。“这样吧,你在屏榻上眯下眼,等我吩咐厨房再热一回饭菜,再叫醒你吧。”   她也爽快地起身,毫不在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笑道:   “好啊。”朝他举杯。“到时我先回应康城,等你辞官。”   他闻言心里起疑,问道:“你祖籍在哪儿?”   她眨眨眼,含着一口酒没说话,笑着俯下头,吻住坐在椅上的东方非。   凤眸不惊不慌对上她的眼。她眸含笑意,原本试着把酒灌进他的嘴里,后来发现看似简单的动作,其实好难。   沾酒的湿唇微微退后,她皱眉,抹去尽数流出来的酒泉。“奇了……”她是依样画葫芦,但效果差太多了吧。   东方非轻佻地笑了一声,拉下她的纤颈,恣意吻上她带点酒气的唇舌。   他的吻带点热气,像窜冬天里的火苗,愈窜愈热,也让她心跳加快起来。   过了一会儿,俊脸抹笑,目不转睛地问道:   “怎样?冬故,当日在七里亭的吻跟今天不一样么?”   她想了下,承认:“是有点不一样。”轻轻抚嘴,还在认真思考有何不同。   “当然是不一样,当日我吻的是户部侍郎阮东潜,他是男儿身,跟现下的你完全不一样。”   她一头雾水,但也没问个详细,见他让出屏榻,她完全不设防地躺下。一躺下,才知道自己真的早已疲惫不堪。   她掩去呵欠,看了他一眼,缓缓合上眸,低声道:   “如果一郎哥知道我在东方府里睡着,一定恼怒。”   东方非哈哈大笑:“恼怒得好啊。”他最爱无风生浪,她的义兄在男女之别上将她保护得太好,好到方才他差点以为自己在怜惜她了。   他撩过衣角,坐在屏杨边缘看着她入睡。她对他,真的没有任何防备。果然啊,她说出去的承诺一定当真,亲自来找他了……真是可惜,他倒是希望她能够多少意识到男女感情,而非只执着在承诺上。   不过,正因她还有些懵懂,他的未来才会有痛快无比的挑战啊。视线移到她缺指的左手上,他轻轻握住,惊动了她;   她没张眼,沙哑轻笑:“东方兄,我要是睡熟了,请一定要叫醒我,不然入夜了,一郎哥会亲自上门讨人的。”   “好啊。”他模棱两可地答道。能让她无视肚饿而先入睡,这伤必定是她身子难以负荷的……   凤眼微眯,目不转睛地注视她的睡颜。   “东方兄?”     “嗯?”他随口应着,心知自己难得放下挑战的兴趣,让她好好休生养息。   “我祖籍永昌城,我家在永昌城里有百年以上的历史。”   东方非微流诧异。在永昌城里上百年的阮姓只有一户……   “我不止有两名义兄,还有一个亲生大哥,他当然也姓阮,秋天生的,曾任都察巡抚,因双眼被毒瞎而辞官,如今在应康城当商人。”她闭眸忍着笑说。   东方非闻言,瞪着她。   她忍啊忍的,终于忍不住,想要大笑,却被咳声给阻止,察觉握着自己手的大掌要松开,她立即紧紧反握住,笑道:   “东方兄,以往不算,这回算是我头一遭将你一军,你要反悔,我可是无所谓的。”   东方非哼笑一声,道:   “不就是个阮卧秋吗?我怕什么呢?我没要反悔。”等了等,没等到她反驳,才发现她真的累到睡着了。   她唇角犹带笑意,像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感受到身体有病痛似的。东方非注视她半晌,瞥到青衣站在门口,他比了个手势,青衣立即离去。   过了会儿,青衣抱着暖被进厅。东方非单手接过,替她盖上,然后轻声说道:   “等她自然醒后,再上饭吧。”   “是。”   “等等,青衣。”他叫住跟随多年的护卫。“若皇上问你,你会如何作答?”   青衣毫不犹豫地答道:“阮大人已死。”   “很好,你出去吧,”   等青衣悄然合上门后,东方非视线又落在她的睡颜上。即使她睡着了,还握着他的手,让他没法动弹。   她的力大无穷他是见识过的,也曾听说她在燕门关外独力扛起数十人方能抱趄的巨树,他可不敢冒着扯断手骨的风险,擅自摆脱她……虽然这样想,但他唇角还是抹上笑意。   见到她当真活着出现,真是让他心情大好,好到随时抛弃官位都无所谓了。   阮冬故啊阮冬故,你竟然能扯动我的情绪,让我对你又爱又恨。连你家兄长都没有这种影响力,哼,就算得喊声大哥又如何?他浑然不在意,反而觉得好玩啊。   未来是阮家兄妹栽在他东方非的手里,可不是他栽在阮冬故手里。   思及未来,他又不由得心跳加快,尤其见到她睡颜也是充满朝气,他简直不止心跳加快,还带着些微的兴奋,让他难以自制,一扫这一个月来的烦闷。   “……一见钟情吗?”他本要大笑,又想到她睡得好熟,便住了口,丹凤俊眸一点也不生厌地凝视着她。   一见钟情……一见钟情……果然是一见钟情啊……    序——     《是非分不清》续之《断指娘子》   每年秋天起,金碧皇朝的内阁首辅东方非,一定会到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的家里,看看那块「浩然正气」的招牌是不是蒙尘了。这一直是他没鱼虾也好的乐趣,直至户部侍郎阮东潜这尾大鱼出现后,他的乐趣开始转移了。   正巧,今年秋风一到,我一本《断指娘子》也该出现了。   看见书名,是否有点眼熟?是,就是《是非分下清》的续集啦。原本去年打算让《是非分不清》成为我人生第一部上下言情小说,但《家佛请进门》意外上下集,促使我当机立断,直接出了一本「斗官」之《是非分不清》,让它断在可称完结又不似完结的一见钟情上,只有作者本人才知道其实有续集,保证无人在催,这就是避免压力的最佳方法(如果有人早猜出来有续集,那是你太精明了:))。   《是非分不清》讲二人相识过程,但因众少离多,所以停在一见钟情上,《断指娘子》则是感情进阶。   如果问作者,隔了快一年才写续集,有什么感想的话,那就是一鼓作气写上下,那就真的是「上下」集,读者一定要一气呵成看完才有趣味;作者事隔一年才出现下集,就得考虑到许多环节,为《断指娘子》重新定位才能下笔,最后,与其当它是下集,不如说,事隔一年,我想写并且写出来的是类单元集,读者用不着一气呵成看完两本书。   这就是所谓的写作缘份吧,如果当初没有家佛上下的话,今天的《断指娘子》又会是另一种形态了。   总之,废话不多说。看到这里,应该知道这一本是续集续集续集(吶喊),没看过《是非分不清》,可以暂时先放下这本书(你坚持要先看这本,我也不怕你,我可是放了「最简单的前情提要」的)。   接着,请容作者再说一句——本故事之楔,接于《是非分不清》之尾。   悠闲地来看吧。 《是非分不清》之最简单的前情提要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被历史淹没的皇朝里,有一名阮姓少女,为了伟大的志向,买官入朝,成为孟丽君第二。   当朝,有一名英俊邪恶喜爱玩弄人心并注定遗臭万年的大魔头首辅,在察觉朝中竟有骨硬可比金刚石的阮侍郎后,兴奋得夜不成眠,并暗自流了一缸子的口水,想要一口一口咬碎她的骨头,吸食她浩然正气的精气。   虽然他不姓皇甫,但一见她就心痒难耐,很想处处为难她折她的腰断她的后路,让她可怜兮兮地跪伏在他脚边亲吻他的脚趾——   以上凌辱的场面全在内心推演一遍,并且尽情幻想,但还来不及实施(此为东方非一生之憾也),就有人想抢先折了她的腰,大魔头首辅占有欲极强,震怒不已,于是,就不小心勉为其难帮她几次,因为小草需要发芽茁壮,再狠狠地踩下去,才会令他快感连连。   不料,几年下来,在朝中他们培养了亦敌亦友亦兄亦弟(?)亦父亦女(因为期待她茁壮嘛)亦……   总之,太复杂的感情,令他舍不得放手,不允她养男宠,又不愿她成为他的暖床人(太浪费了),在一次她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大魔头终于承认当初一见她就心跳不已,既想蹂躏她,又见不得她受虐的心情,原来是一见钟情……   所以,站在人间高处的他,宁愿放弃无味的荣华富贵,也要挑战天下间最难得到的东西——这个大公无私的阮冬故所付出的爱情(当然,这又让他兴奋难耐,夜夜计画,巴不得一口直接吞她入腹了)。   故事便由阮冬故诈死之后,降级为平民,与东方非分手为起头的爱情故事——   也可以说是,这是一对未婚夫妻的爱情故事。   当然,还可以说是,东方非得到爱情的故事。 楔子   圣康二年·正旦日后才过两天——   入夜的皇城寂静无声,连天方止的大雪覆盖了整座皇城,银白无垢的雪地与尽黑的夜色交融,不必仰赖烛灯,皇城之美尽收眼底。   东方府的朱红大门虚掩,淡淡银辉笼罩在前院的妙龄女子身上——   她,阮冬故,十六岁买官,仰仗两位义兄扶持,十八岁顺利入朝为户部侍郎;今年她二十五岁,两袖清风,身无官职。   当日女扮男装入朝堂时,一郎哥已将最坏的结局告诉她——死于奸人所害,死于搅乱朝纲之罪,死无全尸。   她一直早有心理准备。就算哪天一早醒来,身在牢中,她都不意外,所以……现在她能全身而退,不只是幸运,还仗许多人的帮助。   思及此,她摸了摸鼻子,想起今日离京……恐怕得带着包袱离去了。   这个包袱,即是未婚妻的头衔,换句话说,她多了一个未婚夫了。   她偷觑身边的男人,不巧对上他那带点邪味的凤眸。   凤眸的主人,长相俊美,平日穿着官服不可一世,狂妄自大,今晚他穿着一身紫黑直裰,年轻贵气又略带点书卷味儿,但明眼人一看,也知他必身居高处之位。   她的上司——户部尚书曾私下提过,在朝为官者,过五年者面目必迅速老化;过十年者头秃身形遽变是常事,唯有眼前的当朝内阁首辅东方非是例外。   他玉面光滑而俊美,皮肤细腻,黑发油亮迷人,她应该说他保养得宜吗?明明看起来近三十而已,但怎么算都觉得他早过三十五了。   「怎么?妳看我看出什么味儿了?这么专注?」漂亮的剑眉微扬,染抹趣味。   「东方兄,小弟——不,小妹有一事搁在心里很久了……」   「与我有关么?」见她还真的点头,他微惊又喜地问道:「我倒不知妳内心一直有我,这可真难得。妳尽管问,直问无妨。」   「东方兄,你在朝堂十多年,今年到底几岁了?」话一问,在场的男人们顿时一怔。   男人们——义兄凤一郎、怀宁、东方非身边的忠心护卫青衣,皆是面露微诧,唯有东方非瞇起俊眸,问道:   「冬故,妳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她答得坦率:   「东方兄,你貌如宋玉,俊美不过三十,可你又不是甘罗拜相,我怎么算都觉得你过三十五了呢。」   窃喜的光芒窜过他的美瞳,他笑道:   「在妳眼里,我相貌俊美?」这真是有趣了。原以为她无心的成份居多,没有想到她心里还挺在乎他的。   「朝中人人都这么说的,所以我想,东方兄应该是跟怀宁一样生得好看吧,东方兄,改天我可要跟你讨教讨教这驻颜术了。」   东方非冷冷瞪她一阵,不再接续这种无聊话题,冷声问道:   「青衣,现在几更了?」   「三更了。」青衣面不改色轻答。   凤眸眄睨,锁住那轻裘暖身的阮冬故,等待私订终生的誓盟。   阮冬故摸摸鼻子,咕哝:   「东方兄,你还有机会后悔……唔,好吧。」深吸口气,高举右手,对天起誓道:   「我,阮冬故,于圣康二年起誓,与东方非订下鸳盟,今生今世非他不嫁。若有朝一日,东方兄心倾他人,今日约定立作无效,两人各作嫁娶,互不相干。」声音清朗无惧,毫无任何扭捏试探之意。   东方非毫不在意她后半部异常的誓言,接着起誓道:   「东方非,与阮冬故虽无媒妁之言,但今日私订终身,从此姻缘相连,不得反悔。」一对男女,就此互订终身,看她还能怎么逃出他的掌心。   「等等!」负责见证的凤一郎,开口:「首辅大人,你尚未辞官。」   「那又如何?」东方非漫不经心地扬眉。   「你一日未辞官,一日不得远居它地,如今冬故已恢复女儿身,多留京师一刻就是多一分危险,如果大人数年内都辞不了官……」   「你当本官是什么人物?连这点小小承诺都守不了吗?」   「大人一向一诺千金,草民绝不敢质疑。只是,感情的事很难说,也许就在明天,大人会遇见更大的挑战,到那时,请大人务必放冬故一马。」   换句话说,她这种预留后路的誓言,就是她这位好义兄教的。一名女子都能豪爽地许下这种不拖泥带水的誓约,他要不依样照着做,未免太过小气。   哼,设个圈套逼他就范吗?他会怕吗?   他转向扮回女装的「未婚妻」,因为她在燕门关重伤未愈,丽容尚带丝苍白,但精神十足,还染抹点无辜娇态。   她摊摊手,爽朗笑道:「东方兄,这誓言我是真心许下的。将来你有中意的女子,千万别因我误你良缘。」   正因看穿她的真心,他才咬牙切齿,暗恼在心头。他轻撇嘴角,补上誓言道:   「我东方非,在此许下重誓,有朝一日,阮冬故有心仪之人,我绝不强留。不知这样的誓约,妳的义兄可满意?」   「多谢大人成全。」凤一郎看看天色,提醒:「大人,天快亮了。」   天一亮,城门即开,一早趁着浓雾出城,才不会招来多余的危机。东方非向青衣比了个手势,后者立刻离开前院。   「东方兄,后会有期了。」她抱拳笑道:   他剑眉微扬,语似轻佻,实则不满,道:   「妳不问我何时辞官?」   她浅笑道:「东方兄,如今你是新皇的宠臣,不可能在短期内全身而退。我不给你压力,你随时都能改变誓言,真的。」   换句话说,有他没他,对她未来的生活影响并不大。他神色不变,但突地扣住她的皓腕,拉她到面前,凝视她道:   「一年之内,我必出现在妳眼前。妳此去应康城?」   「是,我会去应康找大哥。」   「很好。一年内,我会带着聘礼上门提亲,妳等着了,冬故。」   「东方兄,在此之前,你得允我一事。」   「妳说。」   她正颜厉色,道:   「如今你势力更甚以往,在你退出朝堂前,请不要再陷害忠良。」   「哈哈,冬故,妳心里还是只有这种事吗?妳以为朝中还有忠良吗?」他不置可否,接过青衣递上的黑木长盒,不递给她,反而交给凤一郎。「养了半年的伤,竟然还未完全康复,你这义兄做得真窝囊。」东方非语气略带不悦:「你略懂医术,自然知道长盒里的药材该如何使用。」   凤一郎点头接过。「多谢大人。」长盒里的药材必然珍贵无比,他也不会要骨气,因为冬故确实需要。   东方非转过身,与她面对面,凝视她一会儿,才道:「把手伸出来。」   她明白他的意思,笑着与他击掌为盟。   「天地为证,以此为誓。」他击掌道,随即又说:「你们可以走了,再晚些,怕赶不上城门初开。」   「大人说得是。冬故,走了。」凤一郎轻声说道。   她点头,再看东方非一眼,语重心长地说:   「东方兄,你能只手遮天,但毕竟伴君如伴虎,请多小心了。」   「这种官场手腕,谁还能比我更擅长?冬故,妳也保重了。」他道,亲自目送义兄妹三人消失在皇城的夜色里。   过了半晌——   「大人……」青衣轻喊。   「嗯?」   「天快亮了,大人应该着衣入朝了。」   「这倒是。」他心不在焉,依旧望着漆黑的远方。良久,他才负手转回厅内。   厅内的屏榻尚有她盖的暖被,他毫不介意地坐在上头,爱抚着被面,轻闻暖被上残留的香气。如果不是她义兄半夜找上门,他还打算欣赏她的睡姿到天亮呢。   这头小猛狮能平安归来,他是难以言喻的大悦啊。   「大人……这官真辞得了吗?」青衣忧心问道。   「青衣,你认为当今圣上如何?」   「皇上他即位仅一年,小人还无法看出他的作为。」   「哈哈,谁要你看作为了?我要你看的,是他的为人。」   「为人?」青衣迟疑答道:「皇上既然派京军上燕门关,应是个好皇帝吧?」   「好皇帝?一个不曾真正经历民间疾苦的男人,是不懂得把百姓当人看的。她以为换个皇帝,朝中恶势力一退,朝堂定有番作为,所以,本官不在朝堂,也许是件好事。哈哈,她真是正直又单纯,不,应该说,这个小傻瓜宁愿往好处想去。」脸色微凝,冷声道:「这世上哪来的好皇帝?太平盛世不过假象,不出十年,朝堂定有乱象。」有他没他都没差别,只要有人的地方,争权夺利是常事。   但这种事,他不会跟她分析,免得她的心永远被这种无聊小事给占据。   即使是现在,在她心里,他只是一个呼风唤雨的内阁首辅,而非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男人。   他,可是将此视为挑战啊!   思及此,强烈的兴奋感又控制他的身心,让他心跳加快,巴不得立即卸去官职,奔向有她的地方。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爱上他,将他视为心头一块割舍下了的肉呢?   想到只有他才能玩弄她的感情,东方非不由得精神大好。   「哼,妳的义兄设计这种誓言,为妳留后路,怕妳将来爱上其他男人。他忘了一点,冬故,妳这性子要对一名男子爱逾性命,简直难如登天!」这世上有谁能被她看中,这世上又有哪名男子会喜欢上这种以天下苍生为重的女子?   除了他,还有谁会愿意跟她耗着?能包容她这样的性子,能欣赏她高洁的品性?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唇,俊眸溢满异样的热光。真想将她拆骨入腹,尝她一身硬直的骨头味儿!   那是什么滋味呢?他迫不及待了!   阮冬故,阮冬故,妳可知,此刻我满心满眼都是妳,好想看看妳一心一意爱上我的时候啊…… 第一章   金碧皇朝·圣康二年·春   「小兄弟!小兄弟!」   年轻俊俏的男孩回头一看,连忙上前扶住老妇人。   「婆婆,妳来县府是有事吗?」他才正要进县府,就在大门口被叫住了。   「小兄弟,您是大老爷身边的亲随吧?」那老妇急切地问。   「是是,婆婆,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大老爷身边的亲随不少,都是各司其职的跟班,虽然权力不大,但能帮的一定要帮。   「您帮帮我吧。我儿子遭人打断腿,状纸递给刑部书吏后,再也没消息了。」   「婆婆,您是在哪天的放告日递状的?」   「上个月十六,到今天初二了。」   他闻言微讶。照说,县府受理状纸后,至少四日就有个结果,怎会拖到现在?   「婆婆,我去帮妳问问。」是被人压下了,还是抽去状纸?回头去查查好了。   正要问婆婆的姓氏跟案件大概,这老妇人竟然从怀里掏出一吊钱塞给他。   他呆住。「婆婆,妳这是做什么?」   「老身知道您在大老爷身边做事,要银子打点,但我实在凑不出几钱来……」   「不不,我不要!」连忙将钱推回去。「妳儿子还要看病,婆婆妳留着吧。」   老妇人一脸迷惑。「小兄弟嫌钱少?这是我们母子仅剩的手头钱啊!」   「我没嫌钱少,真的不是。妳说的案子,我回头一定查,妳不要给我钱……」   光天化日,二人推来推去,最后老妇人挣不过他的力气,一串铜板又回到她的手上。离去之前,她频频回头看着他,眼神充满疑惑跟彷徨。   这男孩以充满信心的微笑,来目送这名老妇人。直到她消失在转角,他才叹了口气,低喃:   「太平盛世啊……」用力深吸口气,振作精神地走进县府。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金碧皇朝·圣康二年·盛夏   金顶华轿,轿身漆红雕绘,轿旁有相貌端正的青衣护卫,后有十来名武士跟随,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入乐知县。   其排场之大,惹人侧目。   「青衣?」京腔自轿内传出,带点不经心。   「是,大人。」   「我记得,乐知县最有名的,就是『乐天酒楼』,是不?」   「是的,大人。小人已打点好了,『勤德国』就在前头,等大人一到,就可开饭。」他家主子身份尊贵,理应在达官贵人的食园用饭才是。   轿内男子哼笑一声:   「我说过多少次,别再叫我大人了。停轿吧。」   一名丰神俊美的男子步出华轿。他手持折扇,一身不俗锦衣,身形颇似书生,但顾盼神飞间,总带点不属正道的气质。   「咱们不去勤德园,就在这间名酒楼用饭吧。」京腔带抹漫不经意,凤眸下意识地一一扫过街上百姓的脸孔。   招揽客人的店小二,早就注意到这排场嚣张的贵公子。他连忙上前热络道:   「爷真是有眼光,选中咱们酒楼用饭。乐天酒楼在乐知县落了第二,就没人敢霸第一啦。您打京师来吧?咱们京师名菜远近驰名,一定让爷儿回味无穷!」   东方非笑道:   「好啊,我就看看小小的酒楼里,京师名菜有多道地。」语毕,定进酒楼。   酒楼内的装潢,跟京师简直不能比,但已经算是这种中县的极限,一顿饭菜至少三两银价起跳。   他无视一楼客人的打量,也没细听卖唱女的曲儿,直接上最顶级的二楼雅房。   「爷,您的随身护卫们……」   「请店家安排他们随一般人用饭即可。」青衣代主子回答,同时拿出茶罐递给店小二。「我家主子喝不惯外头的茶,麻烦小二哥了。」   「是是,小的马上去泡。爷儿想吃什么,一并点了吧。」   东方非扬眉,笑道:   「就上你说的京师名菜吧。说起来我离京也两个月,挺想念京师的菜色呢。」   店小二喜孜孜地下楼后,东方非倚在护栏旁,不经心地瞧着外头的街道。   「爷,阮小姐有可能回京师了吧。」   「哼,她傻到想回京师,凤一郎也不会让她再冒这风险。」他头也不回地道。   「也有可能是回燕门关……」   「除非战事再起,她才会再回去。不管是边关或久久,都不需要她了,她不会回去的。」   「小人实在不明白,为何阮小姐离开应康城,不留下只字片语?」他家大人辞官后,欣喜万分日夜兼程去了应康阮府,才发现阮小姐在家月余,便不知所踪。   难道,她有意要摆脱他家大人?   东方非回头,看穿他不敢明言的推测,笑道:   「她不会想摆脱我。其中必有环节出了错……」这个错,到底是什么呢?凤一郎绝不会左右她的思想,那么,是她主动离开应康阮府了?   哼,她不留行踪,他也不怕。内阁首辅辞官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民间,只要她在中土,迟早会找上他,他还烦什么?   店小二很快地送上茶水,同时小心翼翼地归还茶罐。   「小二哥,你在乐知县有多久了?」东方非忽然问道。   「小的土生土长,熟知县内一切,爷儿有事尽管吩咐。」   「最近你们县里,可有二男一女外地人,以兄妹相称,女子左手断指,其中一名男人发色雪白。」   店小二仔细想了想,摇头:「二名男子一个大姑娘,小的没印象。」   东方非瞇眼,然后笑道:   「也对,我问你,是问错人了。」这三兄妹穷得要命,根本没钱上这种酒楼。   任由京师仿菜一盘接着一盘上桌,他却无心用饭。   新皇登基,天下局势大抵稳定,算是她心目中的太平盛世了,她还有什么事想做?   京师之外第一大城永昌,曾是她的故居祖宅,她不在那里;应康是皇朝内第二大城,也是阮家定居之地,她还是不在那里。那么,她会在哪里?   乐知县以仿京师闻名,没有自我特色,又别名「仿县」。旅商过此地不久留,商机不大,肥水不油,唯一优点在于,乐知县位居京师、应康城的往返必经之地,旅人来往,多少留给此县一线生机。   现在,他在乐知县了,接下来呢?   要上哪去找她?   依她重诺的性子,绝不会无故躲他,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无视他的存在?   「爷,这盘豆腐炒肉丝,虽然不是京菜,但豆腐口感极好,保证爷口齿留香。」店小二殷勤上菜:「豆腐铺就在前面巷口,您有空,可以亲自上门一试。」   东方非回神,也不恼思绪被打断,只道:   「你跟豆腐铺老板是亲戚还是合伙?在酒楼为他找生意,不怕挨老板骂吗?」浅尝一口,豆腐滑中带细,比不上宫中的豆腐,但手工特别,算是不错了。   青衣见主子总算动筷了,不由得暗吁口气。   「不,我跟他毫无关系。他家怀真当上县太爷的亲随,总是要巴结巴结的。」   「亲随不过是县令的小小跟班,也要巴结?」他随口问。   「爷儿,您跟咱们地位不同。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得巴结这些大小官员才能过活。不过,怀真人还不错,虽然油水照捞,但从不刻意刁难咱们。」   东方非随口应了几声。青衣见主子心不在焉,遂打岔道:   「你下去吧,我家主人要用饭,不爱人打扰。」   东方非尝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有趣笑道:   「难怪乐知县只是一个普通乏味的中县。这种仿菜也配叫京师名菜吗?」   「爷,不如上勤德园吧。」   「不了,咱们不走了。晚点你去订房,我要在这住上两天。」   青衣微地一怔。「爷,您不是要找阮……」   「还找她做什么?」他不悦讽道:「我非得找她不可吗?既然她不把誓言当作一回事,我又何苦穷追不舍?」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七月的新月,像有温度一样,入了夜,还是带点轻微的燥热。   窗子半掩,他身着墨紫的直裰,长发如丝绸,黑亮发滑的披在身后。   他倚在窗边的榻前半打着盹。热风轻拂,黑发微动,他状似入眠,内心却为捕捉不到阮冬故心思而忿怒。   怎会猜不透她此刻的心绪呢?   她不就要个太平盛世吗?如今盛世降临了,她还要什么?   难不成,短短七个月,有个情郎拐了她,凤一郎才布局让他寻不到人?   根本不可能!   依她的性子,会在七个月内爱上一个男人,那简直是海会枯石也烂了!   他抿起带邪的嘴角,睡意顿时全无,索性翻身坐起,满心恼她。   「……亲随怀真……」断断续续的耳语,随风入耳。   东方非心神不守,并未细听,只觉这「亲随怀真」有些耳熟。   「……该如何是好?怀真仗着县太爷宠爱,私收红包,才愿替人伸冤。我看,我还是变卖家产,请怀真替我打点好了。」这声音忧愁无比。   「哼,怀真只是县太爷的跟班,也敢搜刮民脂民膏。叶兄,亲随不只有怀真,唯谨也是亲随,他品性端正,公事公办,你可以透过他,请大老爷秉公处置啊!」   东方非下榻之地,并非官员外宿的华林美园,而是选择一般富商寄宿的雅居。   他抹着冷笑,暂时将阮冬故自心头狠狠拔去,唤道:   「青衣。」   「小人在。」青衣自始至终守在门外。   「外头挺吵的,是不?」还愈吵愈清楚呢。   「小人立即去驱离他们!」   「不,去把他们叫进来,我有事要问。」   窗外一钩新月,明朗落地。他索性起身,展开折扇对着月光,阴暗的扇面起了模糊的亮度。当年,他赠给她一把染墨折扇,暗喻她再高洁的品性,迟早也会同流合污。   几年官场生涯,她确实如冬雪染墨,而他的目光也离不开她了。   他又摊开不离身的画轴。画内,是他俩在久久夜市喁喁私语,无比亲热的模样,她眉目爽朗又正气,教人移不开视线。   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懂得睹画恩人了!   脚步声逼近,他神色淡然哼了一声,卷起这留在身边多年的画轴。   冬故,就算我对妳执念颇深,那也不代表我非得是穷追不舍的那一方啊!   这,全是妳自找的。   「爷,人带来了。」青衣轻声道,同时进房点灯。   剎那间,月光与室内烛光交缠,照亮东方非喜怒无常的阴沉神色。   「公子,不知您、您找我们有什么事?」开口的是打算变卖家产的叶兄,同样一身长衫,但他穿来就像是个平凡的读书人,完全不如东方非天生俱来的气势。   「二位兄台为何如此惊慌?是否我家随从惊吓了二位?青衣,还不快道歉。」东方非状似和气,笑意盈盈。   那姓叶的读书人连忙摆手,稳了稳心神,道:   「公子的随从十分有礼,只是……不知公子深夜找我俩,有什么重要事?」   东方非俊眉轻挑,漫不经心地笑:   「重要事倒不至于。只是,我不小心听见二位兄台的耳语……」见他二人面露惊骇,他道:「二位怕什么呢?我是外地人,明天一早就走,就算不小心听见了,也不会去跟那个叫怀真的告密啊。」   「是是,公子是外地人,请千万别淌进这浑水。」另一名年轻人语气紧张道:「如果让怀真知道百姓对他有所不满,一定会心狠手辣对付我们!」   「这样说来,这个怀真跟恶霸没个两样了。他在乐知县里作威作福多久了?」   「四个月了……公子,你还是别多管闲事吧!」叶兄颤抖低语:「他不是您能对付的人物!他有钱才肯做事,我准备变卖家产,求他为我出头……」   东方非笑了两声,走向他们,问道:   「二位兄台,要不要变卖家产是你们的事。打你们一入门,我就有个疑问,望请二位为我解答。」   「公、公子请说。」   他瞇眼,轻柔地笑道:   「这里乃富商夜宿之地,二位衣着普通,何以能擅进此地呢?」   「这……这……这……」结结巴巴,说不出个原因来。   「二位一进房,眼神游移,精神不定,浑身发抖,额面冷汗,如见大官。怎么?在你们进门前,就知道前任首辅东方非住在这儿?」   在旁的青衣一愕,杀气毕露地抚上长剑。   两人吓得再进冷汗,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伏在地,脱口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没胆的狗奴才!」东方非脸色遽冷,心情被搞得极坏。「要骗我,也得找个懂说谎的货色,你俩是什么东西?吓个两句就原形毕露,我还有什么乐趣?说,是哪个狗奴才吃了熊心豹胆指使你们的?」   惧于京师官威,姓叶的男子不敢抬头,五体投地喊道:   「是亲随唯谨!大人,唯谨奉公守法,只是不得县太爷欢心。他老人家依赖怀真,再这样下去,乐知县是没有未来的,请大人为乐知县百姓除去怀真!」   东方非哈哈笑道:   「这个唯谨,傻了不成?以为京师来的京宫,有义务为他解决不入流的货色。他没有听过东方非的所作所为吗?」   「大人曾推动久久工程,举荐人才结束边关战事,辅助新皇登基,其一举一动皆为皇朝着想!」   东方非嗤之以鼻,不耐道:   「我行事向来从心所欲。这点芝麻小事,也不过是为了一个傻瓜罢了。」一想到她,他就一肚子恼火,反身坐回床缘,厉声问道:「你们说,这唯谨当真奉公守法?」   「是!唯谨可谓县衙里唯一清流,可惜遭小人打压,还盼大人为民除害!」   「怀真贪污,可有百姓反他?」   「当然有!百姓……百姓当然怨他!他有钱才办事,虽然一定办妥,但贪污收贿本是律法难容,还望大人严惩怀真!」   「我已辞官,哪来的大人?」   「皇上虽允大人辞官,但大人势力无远弗届,何况皇上还特地——」   东方非打断他的话,冷声道:   「原来我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有心人的注意啊。」   「大人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大人身无正官之职,但身份依旧权贵,天下百姓都在注意着大人。」   「都在注意我吗……」东方非瞇眼,意味深长道:「怀真贪赃枉法,你们要我除掉他?」   「是!是!还盼大人成全!」   「除掉他,乐知县就有未来了?」   「是!是!」两人心头一喜。这事似乎有希望了。   「青衣,送客。」   「大人……」   「今天我不计较这些小动作,你那个叫什么谨的,要敢来第二回,就得有本事骗过我。要不,下一次,就没这么轻易放过你们。青衣,还不送客?」语毕,不再理会这些跟蝼蚁同等级的贱民。   直到青衣回来,打算熄灯了,东方非面朝窗外弦月,开口:   「青衣,去租间好一点的宅子,咱们长住下来,不找人了。」   「爷……您真要放弃阮小姐了吗?」那一夜的誓言,终究化成灰了吗?   「普天之下,敢无视我的存在,怕也只有她了。我不去寻她,在这儿找乐子也不错,你去安排安排,将近日县衙受理的公案一一回报。」   青衣闻言,点头领命。他家的大人,喜新厌旧,性喜挑战,现在,他家大人寻到另一个值得挑战的对手,会放弃阮小姐并不意外。   「爷,要查唯谨的身家背景吗?」他细心问道。   东方非转身睇向他。「唯谨?」   「爷不是要对付那个唯谨吗?」唯谨奉公守法,跟阮家小姐应是同一种人。   东方非笑了两声,心神不专地打开折扇,指腹轻抚过素白的扇面,说道:   「我找这种人麻烦做什么?他为我提鞋都不配。我要对付的,是那个贪赃枉法的怀真。」   「小人不明白。」   东方非做事一向不跟人解释,但现在他心情颇佳,笑道:   「你在想,我在朝中向来最爱挑衅正直官员,为何这一次有心为民除害了?」   青衣不敢吭声,当是默认。   「哈哈,你当他们真是在为民除害吗?不,那只是想藉我的力量去除掉受宠的怀真。」俊目抹过阴狠的异光。「这唯谨,不过是只仰赖他人才能除掉眼中钉的虫子,踩死他有何乐趣可言?不如去玩死一个还算有势力的怀真。何况,我对怀真还真有点兴趣,他中饱私囊之余,还能为人办妥事,必有几分小聪明。」   「大人说得是。小人连夜去查怀真的身家背景。」   「不必。如果查了他的身家背景,我不就事先多了几分胜算?这未免太过无趣。」寻思片刻,他冷笑:「这事,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死了谁都无所谓,最好闹到县太爷丢了乌纱帽,乐知县公门毁于一旦,惊动州府,他就不信,他会等不到他真正想要的!   五指狠狠拢缩,他势在必得。 第二章   「一郎哥,我回来了!」   一身月白衣裤,腰束黑长带的年轻人,一路抱着小饭桶回到「凤宁豆腐铺」。   他约二十余岁,面若芙蓉,瞳若点漆,唇似桃色,浑身朝气蓬勃,教人看了精神一振。   正在清理桌面的豆腐铺老板,轻诧道:「冬故,中午妳不是该在……」   阮冬故笑着将饭桶交给他,同时推他入铺,避免太阳直接的荼毒。   「大老爷上花楼,我就趁空回来吃饭。」见他拢聚眉心,她失笑:「一郎哥,不碍事的啦,我也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明白官场生态……就是这样了。大老爷嫌我唠叨,换了跟班,我回来帮帮忙。现在七月天,你挨不得晒的,怀宁呢?」   「他在后头做豆腐……冬故,妳先吃饭吧。」他取来碗筷,看着她拿过抹布清桌子,顺便力大无穷单手扛起豆腐汤桶。   凤宁豆腐铺位在巷口,地段马虎,铺子过小,平常以卖家常豆腐、豆腐汤为主,旁有大树遮凉。铺子刚开张时,她与怀宁还连夜做了遮阳棚子,全是为了他偏弱的身体……凤一郎下意识地抚过银发,微笑上前。   阮冬故搬张凳子坐下,笑着接过尖尖满满的白饭,白饭上淋着碎豆腐……视若无睹视若无睹,反正有饭吃,她就心满意足了。   凤一郎走进铺子,取出酱菜。一名俊脸黑肤的青年从布帘后走出,她热情叫道:「怀宁,吃饭了!」   他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怀宁话少,她是明白的。这间铺子几乎是一郎哥跟怀宁的积蓄撑起的,她帮的忙有限,这让她很心虚耶。   她每个月有薪俸,但全教她花光光了,对铺子一点贡献也没有……   「怎么了?」凤一郎放上几碟酱菜,任她吃个饱。   她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道:   「一郎哥,我是在想,我好像一直是吃闲饭的,全仰仗你跟怀宁养活我。」   「知道就好。」怀宁接过凤一郎盛好的饭,坐在她面前埋头就吃。   「兄弟养妹子是理所当然。」凤一郎含笑入坐,看着他俩相互抢菜吃,不由得笑道:「小时候你们每次吃饭,一定抢菜抢到打起来,那时我总觉得奇怪,明明阮府不缺一口饭的,你们到底在抢什么呢?」思及幼年回忆,他神色充满怀念。   阮冬故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柔声笑道:   「我跟怀宁愈打感情愈好,是不?怀宁。」   「不是。」怀宁头也不抬。   「那你老跟我抢菜做什么?」她一头雾水。   「不知道。」继续埋头吃。   凤一郎摇头轻笑,忽然想起一事,道:   「对了,下个月,程七跟他几个手下会过来跟咱们会合,一块上山扫坟。」山上立的是燕门关牺牲战士的衣冠冢。曾是冬故部属的程七等人,现今在邻县生活,程七几个手下在做小买卖,程七本人则跟冬故一样,在邻县当小亲随。   她闻言,神色微柔,点头:「我会记住的。」   凤一郎知她感伤不会太久,遂举筷用饭。过了一会儿,他聊道:   「冬故,县府里可有棘手的案子?」   阮冬故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还好,都是我应付得了的事,不必麻烦到一郎哥。」   「可有得罪到人?」   她心虚扮了个鬼脸,很无辜地注视他:   「一郎哥,我都二十多了,做事不算莽撞了。我发誓,我绝没有刻意得罪人……」见他默默瞅着她,她只好坦承:「再过半年大老爷就要回乡了。在他离任前,必须完缴钱粮,县内百姓除非穷困到没有饭吃,否则该缴纳的绝不会漏缴,县府不该将多余的费用转嫁到百姓身上。」   所以,跟县衙的人有了嫌隙吗?凤一郎自幼看着她长大,自然明白她的脾气。   新旧县令交替,离职县令须完成任内该做的事,催科正是最重要的一环,同时也是县令捞油水的最后机会。   新县令通常会带大批亲信赴任,原本待在县里的半公门中人,只有两条路,一是离去,一是被留任,要留任就得馈赠上级,馈赠的金额全来自于民脂民膏。   这种县府的你争我夺,跟朝堂之间勾心斗角,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玩的筹码没有那么庞大,也不会玩出人命来——他观望了几个月,县府公门里的官员,了不起私欲重些,还不到置人于死的地步。   「一郎哥,我有一事不解。」   凤一郎回神,温柔笑道:「妳但问无妨。」   「早在一个多月前,我就在县府里看见京师分发各县的邸报,东方非已辞官择地而居,照说,他早该来了,为何始终不见他身影?」   凤一郎闻言,含糊地回答:「这个……也许,他临时有事吧。」   她想了想,点头同意。   「一郎哥说得是。他是大忙人,临时有事也不必意外。」   「冬故,妳该明白东方非的性子。他一诺千金,但性喜挑战,如果他遇上了其他……」   「一郎哥,你是暗示我,我等不到他,是因为他另外找到挑战,不把我当回事了?」   凤一郎不敢看她,轻应一声。   她面容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是笑道:   「没有关系。如果他真是留在某地寻乐子,那我只希望他别玩出人命就好。」   这样的答复爽快又毫不留恋,令凤一郎轻蹙眉心。有时候,他想问冬故,在她心目中,到底放了多少情给东方非?   看见有妇人自巷口拐进来,他连忙起身,招呼道:   「大婶买豆腐吗?」他一头银发,肤白蓝瞳,初开豆腐铺,半个月没人也是常事。最后由怀宁站在铺前买卖,日子一久,街坊察觉他的白发无害,便开始有人跟他聊天买豆腐了。   那大婶应了声,直看着努力扒饭的阮冬故。   凤一郎顺着她的目光,再笑问:「大婶,买豆腐吗?要几块呢?」   「我打巷口经过,看见这小公子吃得好痛快。这小公子是吃什么豆腐,能不能介绍一下?」   她很爽快地笑:「我不是吃豆腐,我是吃隔壁巷口饭铺的饭,真的很好吃。」   过了一会儿,妇人眉开眼笑地离去——   阮冬故正要再盛一碗饭,忽地瞥见怀宁目露凶光,而一郎哥则是叹了口气。   她慢了半拍才想起——   「她是来买豆腐的耶,怎么跑去买饭了?」糟,她是不是拖垮铺子的生意了?   「不怪妳。」凤一郎无奈道。冬故吃起饭来心满意足,任谁看了都以为她吃的是人间美味。   怀宁蓦地起身,回到铺里拿出大碗,勺了豆腐汤用力摆在她面前。   「吃!」   「……怀宁,我很讨厌单吃豆腐的……」她抗议。豆腐软软稀稀凉凉,完全没有饱腹的感觉,她会哭的。   怀宁从铺下踢出带鞘长剑,瞪着她,威胁道:   「吃不吃?」   好吧,刚才她丢了一笔生意,理当弥补的。她不太情愿地接过汤匙,咕哝:   「就这一碗,一碗而已,不能再多了。」捏着鼻子喝了一口,在嘴巴里滚来滚去,最后才勉强滑下喉口。   这是她吃的第一碗凤宁豆腐汤,好像很多软虫在喉口爬来爬去的……如果躲到墙角吐出来,一郎哥会伤心吧?   此时,又有人进巷,凤一郎认出他是常客,再度上前招呼。   「凤老板,买二碗豆腐汤带走……小兄弟你吃什么?这么难看的脸色……」一瞄到那碗是豆腐,客人连忙道:「凤老板,今天的豆腐可能有点……我突然不饿了,明天再来买好了,嗯,明儿个见了。」   冷风从她背脊窜起。她极力保持冷静,很无辜地面对二位义兄,陪笑:   「一郎哥、怀宁,我真的很努力当它是美食,绝对不是故意吓走客人的……」   怀宁不发一语地抽剑出鞘。   她认命起身道:「好吧,请容小妹上街去招揽客人。」   凤一郎笑出声,道:「现在妳是亲随,怎能随意去招客人?这样吧,今天妳早点下班,别老待在县衙里,我让怀宁去接妳,一块吃晚饭吧。」   她明白一郎哥的心意,正要开口应允,忽地看见公门同僚朝这里奔来。   她连忙走前,问道:「韦兄,是有急事找我吗?」   「你不是说,如果程大那案子开堂公审要叫你一声吗?」   她一怔,道:「大老爷刚上花楼,不在衙门啊。」   「大老爷刚回衙门,就要公审了!」   这么快?依照案子先后,程案该在几天后审的,但县太爷愿意提前,她求之不得。「好,我马上回去。一郎哥,晚上见,怀宁不必来接我了,我一定准时回家。」语毕,匆匆跟着同僚离去。   那姓韦的同僚回头看铺子一眼,随即目光回避。凤一郎只当这人不适应他异族般的外貌,一时没放在心上。   「这里的生活,倒还可以。」怀宁突然说道,勾剑入鞘,与他一块目送那纤细娇小的背影。   「怀宁,你也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怀宁没答话,转身煮汤去了。   没答话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是啊,生活是穷了点,但三人平静快乐过活,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   如果能持续这样的生活,那该有多好?   「这个月的生意够生活吗?」怀宁问道。帐本一向是凤一郎在管的,他只要负责出力就够,至于那个力大无穷的师姐兼义妹,是专门吃白饭的。   凤一郎走向铺子,笑道:   「如果你要问,够不够冬故吃到饱,那绝对是够的。」   「你知道东方非迟迟不来的原因吗?」   凤一郎沉默一会儿,承认:   「我是知道。东方非不会寻到其他乐子,因为他一心一意都在冬故身上。」有事他一向不瞒冬故,唯独此次,他想瞒着她。   东方非还没寻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关键在应康城。   东方非对冬故的执着异于常人,所以他迟早会出现。在此之前,就让他们兄妹三人共处一段平静幸福的时光吧。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这几天,东方非闲着没事,不是上茶园品茗,就是到酒楼吃饭,可以说是镇日悠闲自在又快活。   没有任何官员来访,他乐得轻松。   这日,正午左右,青衣匆匆上楼,附在东方非耳边低语几句。   东方非惊喜问道:   「没有屈打成招么?县令是动了什么手脚,让他甘愿认罪?」   「大老爷没有动手脚,是怀真自动认罪的。」   东方非转身看向青衣,有趣道:   「这真出乎我意料。根据皇朝律法,贪污者严惩,这罪不轻啊。」皇朝律法都是拿来杀鸡儆猴的,谁要认了,是自寻绝路。   「小人昨天不及上衙门看公审,只能听百姓闲聊。大人良策,已成功嫁祸给怀真。」   「他不贪,我又岂能轻易嫁祸呢?」东方非笑道:「现在他在大牢里了?」   「是,已关上一天一夜了。」   「县太爷判给他什么罪?」   「暂收大牢,改日再审。」   东方非又是一愕,注视着青衣。「人证物证皆在,为何改日再审?」   青衣照实答道:「根据小人私探,县太爷十分宠爱怀真,所以……」   「所以,这个县太爷有心护短?」东方非不以为然,再问:「那么怀真可知全县府上下口供一致?」   「全照主子的吩咐,一一收买,绝无遗漏。仵作、证人,程家原告皆改口供,证明程大失足落水,并非谋杀;县内亲随、主簿、书吏、六部等,以及县衙实习生员也已『坦承』,曾见怀真收贿费,屡劝不听。」   「怀真可知公门同僚共同举发他,无一例外?」   「应是知情。」青衣迟疑补充:「听说他认罪的同时,要求县令重审程案。」   「都身陷囹圄了,还有心替百姓申冤?」东方非失笑:「这是什么样的傻瓜?原告都宁愿吞下这冤屈了,他还搅什么浑水?」以为有县令罩着,就能平安脱身吗?他偏要这名亲随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他招近青衣,低语几句后,冷笑:   「你去安排安排,找人收买怀真,给他这两条路子选,如果他真蠢到自找绝路,你再出面让县太爷判他罪名为他送终吧。记得,不论怀真选择是什么,这事闹愈大愈好,最好传出东方非就在乐知县里。」   青衣领命下楼,确认随身武士善尽护卫之职,才迅速消失在街头上。   东方非心情颇好,举筷用菜。酒楼厨房知道贵客长期包下雅房,每天努力变换菜色,换来换去总是不脱京师名菜。   他注意到今天豆腐口感略差,不似往常。不过也无所谓,人人都道他享尽荣华富贵,理应奢侈成性,但要论随遇而安,他可不输那个阮冬故。   要闹得乐知县鸡飞狗跳,对他不是难事。首先,就从微不足道的亲随开刀,他施压知府,由知府左右县令先审程案,再逐一利诱原告、证人等相关人等。千夫所指,怀真还不百口莫辩吗?   可惜,怀真连困兽之斗都不肯,让他连点乐趣都没有。   其实,他给的两个选择很简单。   一是,上堂公审时,当众反咬县衙内的官员贪渎之罪,一个不漏。只要怀真肯反咬,自然会有证据送上,让县府全员前程尽毁。   一是,不反咬就只有被人咬住的份,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多余了,就让县令私判他个死罪吧。   无论如何,美其名是两种结局任君选择,但他早已预料怀真会选哪一种,而他就是要这样的结局——   狗咬狗,咬得尸骨无存!惊动知州、督抚,让天下人都知道乐知县公门丑事;让阮冬故知道正因东方非在乐知县,才会闹出这样官颜无存的事来!   他就不信,他等不到她!   他信心满满啊!   官场多年,他掌握人性透彻,怀真只会选择第一条生路,因为世上的傻瓜,除了阮冬故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未至正午,就有人专程来探监。   「这个……」狱吏有点为难。   凤一郎收了伞,轻声道:   「我家小弟不是死囚,理应能探望她的,是不?何况,我只是为她送饭,应该不碍事的。对了,这点钱就当是探监钱,请狱吏大哥收下。」   狱吏连忙摇手。「凤老板,你的钱我不能收,探监是可以啦。只是……」觑向怀宁,他坦白道:「怀宁爷儿当日带捕快缉捕强盗,他的身手有目共睹,如果他劫狱,我们根本无法抵抗……」   凤一郎面不改色点头,有意无意地暗示:   「我明白你的顾虑了。怀宁确实是高手,不过就算武功低微的捕快,只要用人海战术,还怕擒不了他吗?怀宁,你留在外头,我进去看怀真。」   怀宁将饭盒交给凤一郎后,退到数步远外。两人视线短暂地交缠,他沉声道:   「告诉她,这一次听你的。」   凤一郎微笑应声,走进阴冷的地牢。县衙的地牢墙上挂满合法的刑具,两边牢房全是罪犯,他暗自记下地牢里的路线。   走到最里层,有一间小牢房以铁栅相围,长宽约莫一人半。里头白衣白裤的年轻人趴在地上不知在写些什么。   「怀真。」他轻喊。   阮冬故立时抬眸,看见是他,起身奔到铁栅前。   「一郎哥,我没事,你跟怀宁不必担心。」   凤一郎细细搜寻她略嫌疲累的神色后,一语不发地将盒内饭菜取出。   她讶道:「一郎哥,县衙地牢是有供饭菜的,你不用专程……」   「狱卒送来的饭菜,妳不准碰,即使说是代我送来的,妳也不能吃,懂吗?」   她内心起疑,但还是点头,接过饭菜埋头就吃。   「冬故。」凤一郎压低声音:「妳吃我说。我跟怀宁是探过程家婆媳。她们不敢明说,但我可以确定有人收买她们。」   阮冬故垂着小脸,继续扒着白饭,没有回答。   他再道:「高家是被告,在县里只是小富,没有能力可以收买公门全员。」   「我知道。」她低语。这点,她早就想到了。   凤一郎目不转睛,柔声道:「冬故,并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背叛的。」   她终于抬头,微倦的小脸展开笑容,道:   「一郎哥,你担心我受伤害?看见有人枉死,为他出头是我该做的。程家婆婆跟寡妇不算背叛,她们确实给我银子,而我也收了,这就是事实。」   凤一郎脸色一整,难得斥责她,道:   「冬故,我们都知道妳把这些银子用在哪里,妳没有错。这一次我们的敌人藏在暗处,此人处处封妳死路,他针对的不是程大案子,而是妳。我反复再三揣测,他收买官员,其速不及掩耳,就是让妳来不及察觉。妳仔细听好,如果在黄昏前,我还找不出幕后主使者,我们立刻退出乐知县。」   她抿起嘴,沉默不语。   「此人下一步,一定会在极短的时限内除掉妳。」凤一郎也不瞒她。   她轻叹口气,低声道:「一郎哥,在你来之前,也有一个陌生人来探监。」   「陌生人?」   「他说,有人安排他来探我,要我反咬同僚一口,方有生机。」   凤一郎一怔,沉思片刻后,问道:「妳怎么答他?」   她有点心虚地垂下视线,小声道:   「我跟他说,不可能。如果将县府上百官员扯进此案里,县民生活势必受到巨大影响,甚至,动摇皇朝根本。万一朝廷派兵进驻,倒楣的是乐知县的百姓……」   凤一郎不恼她不气她,只道:   「妳说的有道理。再者,就算妳上堂作证,也难保不会惨遭那人的毒害。」这种不顾后果的互咬手法,是东方非惯用手段,但,应该不是他。他找冬故都来不及了,怎会置她于死地?   那么,到底是谁?要对付的是怀真,还是阮东潜?   是他不好,沉浸在快乐幸福的日子太久,忽略了藏在暗处的敌人!   「冬故,怀宁跟我已决定劫狱,这是下下策。」见她闷不吭声,他柔声提醒:「妳别忘了,咱们三人是兄妹,不管遇见什么事,都该共患难。」   阮冬故深吸口气,再抬起小脸时,精神十足地笑道:   「好,共患难。这一次绝不独留谁。」   凤一郎闻言,总算松了口气,之前还真怕她死脑筋,不肯离开。   「冬故,到时我与怀宁兵分二批,我火烧马厩,令官马四奔,怀宁来救妳。」他将食盒再取出一层,内有狱卒官服。「怀宁只是晃子,捕快狱吏一定使用人海战术,不让他靠近牢门一步,可惜他们不知我们有一个最大的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她一脸疑惑。   凤一郎微笑,轻扣铁锁。「妳力大无穷,何必靠狱吏钥匙?大牢会因马厩失火而烟雾弥漫,到那时门外一有喧闹,妳就换上官服,乘机从无人的后门离去。」   阮冬故想了一会儿,轻声道:   「入夜后,留在县府的官员有限,大部份已去追马,不会料到一郎哥要的只是这一阵烟雾,而怀宁负责对付剩下的人。等我安全离开后,他再脱身,是不?」   凤一郎点头,柔声道:「妳大可放心,怀宁不会伤到任何人。咱们退出乐知县后,先转往邻县找程七,再谋定后路。」   她又叹了口气,道:「一郎哥,你千万别做坏事,我怕我会对付不了你。」   凤一郎失笑,见她全盘接受这计画,暗自先放松部份心神。他已私下跟怀宁协定,万不得已,伤人无妨,但这种事他不会跟她提。   忽然间,他瞥到先前她正在写的文章,问道:「妳在写什么?」   「一郎哥,我一直想把那两年冒充阮东潜为县官的审案一一记录下来,也许对新任县令有帮助,可惜,我今年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多余的空闲……」她扮了个鬼脸,笑道:「现在也许是个机会。」   凤一郎神色放软,温声道:   「妳说得对,这是一个机会。不过,妳别忘了有很多案子是我教妳破的,等妳出来后,我再仔细解说给妳听。」   「好啊……」突然问,她的目光越过凤一郎的肩头,落在卒口阶梯。   凤一郎不必回头,光看她脸色有异,就知他晚了一步。他再怎么计画,还是来不及了!到底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置来、故于死地?   「大人到!」   县令、县丞,主簿,以及捕快亲信陆续走下阶梯,这分明是想私审冬故。   凤一郎紧扣牙根,绝不让冬故莫名其妙死在这地牢里!   相处多年,她岂会不知一郎哥此刻的心思。怀宁必在外头!阮冬故急声叫道:   「等等,一郎哥,我不要你这样做——」要拉住他,却被他拂袖避开。   凤一郎充耳不闻,上前抱拳高声道:   「大人,我家怀真犯了何罪,须劳动到大人在牢房内私审?」其声高朗,传出地牢,怀宁定能听见。   万不得已,绝不动用的最后一计,终究还是得用上了——   立即劫狱,掳县令为符! 第三章   算算时辰,青衣应该已经得到怀真的答案,接着,该安排审案的日子。审案那天,就是乐知县变天的时候了。   东方非推敲片刻,确定计画毫无漏洞,便心情愉快地走下楼。   「爷,您要回雅居了吗?小的去帮您雇顶轿子吧?」店小二不敢怠慢。   「不用麻烦。对了,小二哥,豆腐铺在哪个方向?我想过去瞧瞧。」他笑。   「凤宁豆腐铺这两天关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再开张……」店小二惋惜叹道。   就近一桌的客人听见凤宁豆腐铺,插嘴道:   「怀真都进牢里了,现在他二位兄长应该忙着打点一切吧,早知道前两天就多买点豆腐回家了。」   「原来豆腐铺是怀真的兄长所开啊。」东方非似笑非笑,胸有成竹。「既然如此,我打赌,一定能再开张。」怀真也只能选活下来的路,还怕不能再开吗?   「这很难说。怀真被指控收贿,这罪名不小。公子,你听过程大的案件吗?」   「略知一二。」现在只等青衣传来好讯。他也没别的事可做,索性坐在长凳上,笑道:「大里巷程家婆媳状告高公子谋杀程大,县令即将卸任,大案子能不接就不接,最后还是怀真代程家递状纸的。」程案是他亲自挑中,他能不清楚吗?   「公子说得没错。昨天审案时我也在场,亲眼目睹程寡妇反告怀真欺她俩无助,硬讨二吊钱才肯打通关节。当时怀真就站在我身边,他也吓了一跳,但大老爷传唤嘛,他一定得进公堂的……」   「这小子没有反身就跑,也算有胆识了。」东方非随口道。   「哎,其实公家衙门哪个不收贿?怀真算是很有良心了,但众目睽睽下,大老爷不得不办。我还记得怀真当时说着:『我确实收了钱,理当有罪,但程案必须继续审理,还望大人秉公办理,切莫还了状纸!』」   东方非闻言一怔,随即扬声大笑:   「仵作、捕快皆已证实程大失足落水,并无他杀嫌疑,连程家寡妇都认了。他这外人凑什么热闹?」   「公子有所不知。怀真脾气极好,又有义气。我跟他说过几句话,他年纪轻,可是聊起事来,他都懂得一些,是个很爽快的好人。」那客人坦言道。   东方非哼笑一声,不予置评,只道:「这兄弟志向真是天差地远,兄长卖小小软豆腐,小弟却去当亲随收贿。」   「这三兄弟不是亲兄弟,志向当然不同。他们三人是四个多月前路过本县,那时县里饱受强盗之苦,县民几次上衙门告状,都被强压下来。」   东方非曾是官场中人,自然明白这种现象各地都有,不足为奇。   皇朝律法明定,各县抢案诉状上送县衙,县令受理后如无能逮捕强盗,那等于是在折自身的官命,非要受罚不可。因此,皇朝各地表面太平,实际上治安到底如何,也只有当地县令才心知肚明。   东方非就当听个故事,继续笑问道:   「然后呢?这三兄弟跟乐知县的强盗扯上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怀真,就没有现在的太平。当时怀真击鼓申冤,入县衙见大老爷,大老爷竟然肯收状纸了……公子,你怎么了?」   东方非神色轻凝,道:「没,你再说下去。」他隐约觉得有异。一个惯性贪污的亲随,未免在百姓身上花太多心血了。   「后来,真的逮到那些强盗,县令因此立功。有人说,那是怀真献上万全之策,才能一举成擒。也因此,他将怀真收为亲随,随时为他谋策。」   「这怀真果然有几分才智。」东方非道,俊眸瞇起。他是遗漏了什么?是哪儿不对劲?   他缓缓摊开手掌,赫然发现掌心竟盗出汗来。   那客人不察他的异样,继续说道:   「上回夜里,我到他铺子订豆腐,正好看见他兄长正在写状纸,我一时好奇问他兄长,这是哪家的状纸?他说程家寡妇不识字,所以代她拟状。我又问他,怀真跟他另一名义兄上哪去了?他只说……」   「说什么?」东方非沉声问道。汗愈流愈多,心跳加快,内心竟起不安。   他东方非年少入朝,从未有过不安,直到遇见阮冬故,他才尝到首次不安的滋味。   这一次,他的不安来自于……   「他说怀真上程大失足的河边去,看看是否有蛛丝马迹可寻。」   又是她!   东方非蓦地起身,俊眸抹过难掩的惊怒,厉声问道:   「这人为首的大哥,一头白发却年仅二十余岁,是也不是?」   那客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脱口道:「公子你看过凤老板?」   东方非脸色遽变,怒问:   「怀真可另有它名?是叫怀宁?」   「不,怀宁也是怀真的兄长。他功夫高强,当初就是他随同公门捕快逮到强盗。怀真最小,是里头最漂亮也是最爽朗的男孩子。」   「他左手缺了尾指?」   「这……我不敢确定。他左手似乎有受伤,以白布缠住,现在一想,他这伤口拖得真久呢。」   不必再说,绝对是那个混蛋傻瓜!   一想到青衣去做了什么事,他立即拂袖出酒楼,招来随身武士。   「去追上青衣,告诉他,一切暂缓,不得下手。」东方非咬牙道。   那随身武士面露迟疑。   东方非瞟向他,冷笑:「什么时候开始,你们这些奴才不听话了?」   「大人,咱们是奉命保护你的。如果有差池,属下难以交代。」   「好,很好。你倒是说说看,乐知县离京师有几天路程?」   「日夜兼程,约莫二十多天。」随身武士照答。   俊美的脸庞瞬间抹上杀气。「那你再说,我要杀一个人,需要几刻钟?」   东方非言下之意,就是天高皇帝远,他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远在天边的皇上想救命都来不及。   这一批跟随东方非的武士,个个都是由皇上亲点的大内高手,他们绝对忠心,但东方非手段毒辣,朝堂皆知,如果他要杀他们,他们不敢也不能反抗。   随身武士改口道:   「属下定完成大人命令。」摆了个手势,附近三名武士迅速补上他的位子。   东方非咬牙切齿,不转回酒楼静候消息,反而朝东边县衙走去。其神色又恼又怒,全失平日的从容。   那个混蛋!那个傻瓜!   她在乐知县做什么?   一个仿县,能让她有何作为?她敢再扮男装,不怕有人认出她是阮东潜吗?   这个阮冬故,这个阮冬故……真是让他又恼又恨,巴不得将她囚禁住,但真囚禁起来,又岂是他心目中那个阮冬故!   思及此次阴错阳差,让她差点死在自己手上……东方非心头一凛,快步朝县衙而去。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多谢大人及时派人阻止。」凤一郎恭顺道,但神色却充满严厉与忿恨。   东方非一见此人在大牢外,就知道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他要的人了。   他冷冷睇着凤一郎,讽笑道:   「你不是她嘴里赛诸葛的男人吗?怎么这一次连你也救不了她吗?」   凤一郎冷淡答道:   「草民乃一介平民,难以跟暗处高宫抗衡。大人喜怒无常,为所欲为,就算赐死无辜百姓,也不会有人吭声。但,大人往后下手,请详确考虑,切莫做出难以弥补、后悔莫及的决定。」   「哼,我倒想尝尝什么叫难以弥补、后悔莫及的滋味呢!」语毕,斥退县令一干人等,独自走下地牢的阶梯。   凤一郎面有怒色,那叫怀宁的一脸也杀气未收,可见青衣之前阻止得惊险万分,只怕就差一步,这对义兄弟要以县令为符,杀狱卒救人了。   惊险万分吗?   他一语不发,摊开依旧汗湿的掌心,注视良久。杀错自己人,他不是没有遇过,错杀就错杀,不过是条人命而已,他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   掌心拢缩,他无视牢内其他罪犯,就这么直走到底。   最里层的牢房内,是娇小的男装背影。胸口的跳动逐渐又快,如痴如醉的酥麻感再度布满身躯。   这七个多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念着她,多次设想他俩会如何相见,但再怎么想,也没料到会差点误杀她。   「东潜、冬故、怀真,接下来还会是谁?」他开口,语气略冷。   那正在沉思的背影一怔,转身看是他,绽出略喜的浅笑来。   「东方兄,好久不见了。」   东方非本来恼她藏住行踪,但见到这张朝思暮想的芙蓉面,不由得抿笑,道:   「是很久不见了,冬故。」   她注视着他半天,慢吞吞地问道:   「东方兄,我记得你五月辞官,如今七月多……我以为你另找乐子去了。」   「哼,说起这事,我倒想问妳,冬故,妳一向敢作敢当,从不逃避。这一次,是什么原因让身为未婚妻的妳存心躲我?」他故意加重「未婚妻」三个字。   她一脸莫名其妙。「东方兄,我没有躲你啊。」   「妳不留只字片语,独自来到乐知县当亲随,不就是躲我吗?」他讽道。   阮冬故愈听愈是一头雾水,索性摊开来讲:   「我跟你有白首之约,当然会让你知道我的去处。东方兄,我离开应康阮府时,曾托负大哥转告,如果你来找我,请你转往乐知县,一郎哥他们在这里开了间豆腐铺,你一定找得到。大哥没有跟你提吗?」   东方非闻言,薄薄的俊皮抹上铁青色。   好个阮卧秋,好个阮卧秋啊!   刚到应康城,一想到要跟这对正直兄妹日夜相处,他心痒难耐,每天天一亮,他就处处逗那盲眼的阮卧秋。本以为他占上风,哪知阮卧秋竟耍这种闷不吭声的把戏!好,很好,他就非要得到她,让阮卧秋日夜对着他这个妹婿,气到夜不成眠!   阮冬故看他脸色,就知道是大哥这环节出了问题,她摸摸鼻子,说道:   「东方兄,我大哥对你素无好感,但如果你有诚意,他一定不会瞒你。你……又得罪了他吧?」   「冬故,在妳心中,是妳大哥重要,还是妳的未婚夫重要?」   她眼神游移,搔搔头发:心虚道:「这个……这个……」   光听她结结巴巴,也知道她的答案只会有一个。也对,他还没有卯上全副精力,她怎会轻易陷他的魔网里呢?   思及此,他心情颇好,招来守在地牢阶梯的青衣。   青衣不开牢门,反而搬来圆凳。   「青衣兄,好久不见了。」她抱拳笑道。   「好久不见,阮小姐……青衣之前不知是妳,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她点头,苦笑道:「我知道你的难处。」   东方非撩起衣角,尊贵无比地坐在凳上,不以为然道:   「冬故,妳是在暗示我这主人,专把杀人放火的龌龊事都交给下面去做吗?当初,妳跟我订下誓约时,不就知道我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确实知道。」她叹了口气:「幸亏今日的怀真是我,而非其他人。」   换句话说,她宁愿他来害她,也不要伤及无辜人就是。他注视着她疲惫的小脸,她一向元气淋漓,神采飞扬,即使身体再累,也不会表露出来,现在她却……哼,他东方非是什么人物?就算误害自家人他也不会疚怀!怎会疚怀!   「妳不问我,为何要对付一个小小亲随?」他挑眉。   「东方兄要对付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阮冬故冒着风险,再扮男装当亲随,却一定有一个理由。冬故,是什么理由,能让疼妳入骨的义兄同意妳这种作法?」谈到凤一郎,他带了点酸味而不自觉。   阮冬故淡笑道:   「一郎哥是不同意,但也无可奈何。五个月前,我们路经此县再到应康城,那时我只觉这里是个不起眼的小县,根本谈不上繁华,但我注意到一郎哥跟怀宁都特别喜欢这里……东方兄,你也猜到了为什么他俩喜欢这县?」   「正因不起眼,官员才会路经而不久留。妳性子积极,永不出门闷也闷死妳,如果能在此县定居,妳就不易被人认出。」她的义兄真是处处为她着想。   她神色间充满对义兄们的感激,柔声道:   「是啊,我大哥是应康名商,官员时常来访,我留在那里不安全。后来听说乐知县有强盗,我们三人就决定提早过来……当时我只是击鼓递状,并把一郎哥的妙计说给大老爷听,我便可功成身退。哪知大老爷看中一郎哥的才智与怀宁的功夫,硬要收他们为身边人……」   「他俩只忠心于妳,根本不理县太爷,所以由妳扮男装,待在县太爷身边?」   她皱眉,认真道:   「东方兄,你用错词了。我跟二位义兄,并非主仆关系,如果你真的要用『忠心』,那么我对他们,也是同样的『忠心』。」   东方非轻哼一声,并不想针对这种事多作辩论,只道:   「那县太爷怕卸任后有人报仇,以为收妳在身边,妳义兄也会跟着走,哪知他反被利用。在这最后半年里,妳乘机干预公门中事,等新旧二官交接,你兄妹三人消失一阵,再出现时,县太爷早已离开乐知县,是不?」   「东方兄,你猜中一郎哥的计策,他也猜中你的计画,你们二人真有默契。」她叹道。有时她会想,东方非跟一郎哥如能成为知己,就可以共为百姓谋福了。   他瞇眼。「我会有什么计画?」   「刚才青衣出现时,一郎哥非常生气,他说,你无事生非,在乐知县找替死鬼,闹得天翻地覆,就是为了找我出来。」虽然一郎哥百料百中,但她还是看见东方非的脸色后才敢确认。她薄怒道:「你要找我,可以透过任何方式,何必累及他人?只要我在世间,哪怕你远在干里之外,我也会马不停蹄前来与你会面。」   「冬故,妳这是在索求我的承诺?」   她不玩心机,点头正色道:「正是。」   东方非起身,使了个眼神,青衣立即开了牢房铁门,让她弯身出牢门。   「好,这点小承诺我不是给不起。就照妳说的,往后妳消失在我眼前,我也不因妳而无事生风。冬故,现在妳的未婚夫来了,妳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她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到这么长远去。有没有未婚夫,这……应该差不了多少吧?   东方非早料到她这种钝性子,内心虽有介怀,但正中他的下怀。哼,就算她的一郎哥才高八斗又如何?总不可能教她如何爱上一个男人吧?   思及此,他又充满喜悦,笑道:「冬故,既然我已辞官……」   「东方兄,天下人都知道当日你辞官时,皇上百般挽留你这个首辅。一现在的你,已无正官之职,但皇上特例,为你保留不世袭的爵位,京师东方府邸乃先皇所赐,不作收回。如果你有看中的宅子,当地县令也须为你征收,但北不过提华县,西不得过应康城,皇上有事请教你这前任首辅,你也得回京复命去。」她叹了口气,看着他。「东方兄,你这个官,辞得真不干净。」可以想见皇上有多舍不得他了。   「哈哈,冬故,现在天高皇帝远,任他条件七八十,也管不着我啊。」   她瞪着他,一时无言。他根本只选自己想遵守的条件,其它一律视若无睹。她还能说什么?几月不见,他还是一样的无法无天。   「冬故,妳打算在乐知县定居?」   她点头。「幸而乐知县并未越过应康城,不算违抗皇命。」   他莞尔道:「就算妳打算到燕门关定居,我也不反对。好啊,我就一块住在这仿县里,妳照样当妳的亲随,直到县令卸任吧。」   她闻言,没有以往热中国事的狂喜,只抱拳淡淡笑道:   「多谢东方兄。」   他扫过她小脸的倦意,不再针对亲随的事多说什么,反倒意味深长地说:「冬故,既然妳我当日有约定,妳应该明白妳我之间接下来会有的发展。」   「……这是当然。」当日有白首约定,接下来自然是成婚了。   他细细搜寻她的神色,确定她没有勉强之意,他心情蓦地愉快道:   「我说过,我要的并非是一个暖床人。妳大可做妳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止,但我也不是要一个相敬如宾、出房后视作陌路人的妻子。」   阮冬故微地一怔,认真思索起来。   「东方兄,你说得对。你我白首之约,绝不是冬故为了嫁人而随意定下。」她不清楚夫妻之道该如何相处,但她想,应该跟兄嫂一般,平常生活并无露骨浓情,但总在交谈间知心。   她跟东方非……似乎还不到知心的地步。   思及此,她搔搔发,思考该如何跨过这一步。   东方非见她还真的用心起来,暗自失笑,更有把握,得到她独一无二的芳心。   「冬故,这种夫妻感情,总是要培养的。」他诱声道。   她点头称是,一派正直。   他嘴角微勾,透点邪气,锁住芙蓉玉颜,轻滑的语气似是诱惑:   「妳可以主动点啊。」   「主动?」什么东西主动?   他再提点她一番,柔声道:   「冬故,妳一向行动力快,难道妳从来不曾在心里,想与我亲热一番么?」   「……」红晕蓦地窜上她薄薄的脸皮。这几个月来,她想起东方非的次数不少,但确实没有想到亲热这种事情。   思及此,她好像有点汗颜了。   「自妳我成为未婚夫妻后,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幻想啊。」他露骨道。   「……」小脸已然胀红。   「妳认为夫妻间首重什么?」   「知心。」她毫不考虑道。她觉得一郎哥跟东方非可能还比较容易知心点,每次这二人高来高去,她头都痛了。   东方非笑道:「还有呢?」   「……」她沉默一阵,低声:「生孩子吧,我想。」   青衣闻言,撇开脸,退了一步。   东方非瞪着她。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这是一个令他兴奋无比、困难度极高的挑战,但有时真觉得她几年来始终如一,在情爱上是个大傻瓜,一点情调也没有。   好,她不懂,他来,总要她在不知不觉里,身心自动降服于他。   「好吧,冬故,让我挑明了说吧。」他附在她耳畔轻笑:「既是白首之盟,当然要有夫妻之爱了。过去几年妳我聚少离多,我对妳一见钟情,而妳心里也有我,可惜离夫妻之爱总差了这么点儿,难道妳不认为,现在正是让咱们感情进展的大好时机吗?」   阮冬故也不扭捏,直率地点头同意。   「东方兄说得有理。这跟整治水患一样,总要有个起头,才有完工的一天。」   「……妳要这么比喻也行。所以?」他兴致勃勃,指腹有意无意抹过优美的唇形,存心来场挑衅。   她看着他一会儿,朝他嫣然一笑。   向来行动力快的她,忽地仰起小脸,吻住他的唇瓣。他也不是没被她吻过,但上回她是学他喂酒,这一次,她是心甘情愿地以感情为基础,主动吻上他……   心甘情愿啊……他的心情大好,存心不夺主控权,任她吻个过瘾。哼,是他多想了,依她这性子,哪可能喜欢上其他男人呢?   瞧她的吻,跟上回没个两样。二十五岁的大姑娘,心里没有其他男人,也不大会想到亲热那一层面去,真是……好挑战啊!   注视着她娇艳小脸半晌,他才缓缓闭上俊眸,勉强当是享受这个吻了。   虽然东方非不在乎有多少人窥视,但青衣还是迅速退到地牢阶口,转身朝外,严禁任何人进入。 第四章   不太对劲耶。   她好像很累,全身酸痛,老是想睡觉。   从昨晚历劫归来后,一郎哥亲自送她回房睡觉,她眼一闭就沉沉睡去,即使阳光照在她眼皮上,她还是什么也不想去思考,只想回笼睡大觉。   从小她活蹦乱跳,天一亮就张眼,因为她想做的事还很多……不像现在,她想暂时休息,继续睡到饱。   难道她老了?走趟牢房就受不住了吗?还是,昨晚东方非在她身上动了手脚?   她又赖在床上一阵,才百般不情愿地下床。   穿鞋、洗脸、梳发,换上男装后,她伸了好几次懒腰,脑袋依旧空空,肩上痛得要命,累得像个驼背小老头。   她边打着呵欠,开门一看,瞧见一郎哥正举手敲门,差点敲中她的天灵盖。   「早,一郎哥、怀宁。」她展颜笑着,隐忍着倦意。   「不早了,都日上三竿了。」凤一郎柔声道。   「这么晚了?一郎哥,你们怎么没去铺子?」她退一步,让他俩进房来。   真的不太对耶。自她十八芳华后,一郎哥跟怀宁尽量不进她的闺房,就算有时被迫共挤一房,也是她睡床,一郎哥将床幔拉上,确保她的名声。   尤其,她跟东方非有婚约后,这两位义兄更是严守男女之别,直到今天--   「我跟怀宁等了一阵,妳都没出来吃饭,所以,我们干脆带早饭来一起用。妳不介意吧?」凤一郎微笑道,盯着她充满倦意的小脸,一抹恼意窜进他的蓝眸里。   「我当然不介意!」她高兴地说:「我很久没跟一郎哥、怀宁一块吃早饭了。只是,我好困,一郎哥,你帮我把把脉,看我是不是受风寒了?」   凤一郎面不改色地点头。「妳先坐下吧。」   她搬凳子到桌边坐下,伸出腕让凤一郎把脉。怀宁将满满的饭桶搬到桌上。   「怀宁,待会儿我们来比谁吃得多?」她笑道。虽然不怎么饿,但难得有机会三人共处。   这几个月他俩为豆腐铺早出晚回,跟她作息不同,要一起吃顿饭确实不容易。   她偏着头打量怀宁,好奇问道:「怀宁,你挡着镜子做什么?」平常她没有照镜的习惯,刚才也是匆匆擦个脸,镜子是有什么问题吗?   怀宁面不改色,直接将铜镜放倒,转身坐回桌前,平声道:   「我讨厌。」   怀宁讨厌照镜?她怎么不知道?今天的怀宁,明明跟平常没有两样,但她总觉得怀宁在气恼着。他在恼什么啊?   「要比,就来吧。」怀宁有意无意转开话题。   她很快地回神,莞尔而笑:「好啊!」   凤一郎收回把脉的动作,柔声道:   「没什么大碍。可能是妳在牢里受了点湿气,回头我让怀宁抓几帖药,服个两天就没事了……干脆这两天妳也请假,在家休息吧。」   「可是……」县衙里,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呢。   凤一郎温声劝道:「别忘了,妳只是个姑娘,牢狱之灾够妳受的,等休息两天,妳生龙活虎了,再去县衙,那时妳要做什么都来得及。」   「如果我不去县衙,程大的案子就要结案了……」一结案,是不会再重审的。   「既然她们选择了银子,妳还替死者申什么冤?死者要怨,去怨他的母亲跟媳妇吧。」怀宁冷声说道,盛了一碗饭给她。   「怀宁!」凤一郎轻斥,面对她时又笑:「程大这案妳放心。东方非对这案子本来就不感兴趣,当日他下手是为了引妳出现,如今,他让大老爷重审了。」   她应了一声,看见怀宁开始扒饭,她连忙举筷跟着大口吃饭。今天的怀宁真的有点怪,平常他要抢饭吃,都是一语不发埋头猛吃,顺便抢走她爱吃的菜色,今天的怀宁总是多看她几眼,才慢吞吞吃着饭,好像在引她动筷一样。   她又不厌食……只是今天的胃口不是很好。不过,拚了!一觉睡起来,理应神清气爽,没道理不饿的!   「小心!」从头到尾,注意她一举一动的凤一郎叫道。   怀宁眼明手快,大掌及时攫住她差点埋进碗里的小脸。   她吓了一跳,精神回稳几分。   「我怎么了?」她有点迷惑:「我不小心睡着了吗?」   凤一郎神色自若,笑道:   「妳真是累坏了。别吃了,冬故,妳再去睡个回笼觉吧。」   她向来粗枝大叶,没有细想,只觉得自己病得有点夸张。她笑着点头:「好,那我再去瞇一会儿。一郎哥,你中午叫我起床吧。」   他点头称好,与其说送她上床,不如说是盯着她爬上床。   「真奇怪,一郎哥,我今天真的好累。以往我生病,没这么累过啊。」她疑惑道。   「每种病情不同,身体反应也会不同。既然妳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天塌了,也有我跟怀宁顶着。」他柔声道。   她叹了口气,自嘲道:   「今年我二十五,身体就已经快像老婆婆了,我瞧我七老八十的时候,可能要人背着走了。」明明当年战场数日不睡,她都熬过来了,现在却惨成这样,难道年纪一到,男女差别会更离谱吗?   「妳老了走不动了,我跟怀宁都会背着妳继续走。」凤一郎笑着,神色却带着怜惜,帮她拉好薄被。   她笑了笑,闭上眼,在他跟怀宁的注视下,很快地沉入梦乡。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当她再清醒时,已经日落西山,夕阳的光辉洒进房内,形成一片金黄光芒。   她睡了多久啊?她起身下床,伸了个懒腰,一场回笼觉似乎没有改善她全身的倦意,照样腰酸背痛。   她癸水来之前,是有几天会酸痛,但算算日子,至少还有一阵子才来,她天天练拳,就算功夫远不及怀宁,强身健体应该没问题的啊。   她搔搔头,百思不得其解地走出房门。   这间屋子以一郎哥名义承租下来。屋子很小,两房一厅,怀宁跟一郎哥挤另一间房,而客厅兼任书房与饭厅,现在一郎哥他们应该在那里用饭才对。   虽然她刚睡醒,不算太饿,但过去跟一郎哥他们说说话好了。   凤宅里,唯独她闺房前有个小院子,专堆放豆腐桶。她捏住鼻子,灵巧地闪过它,紧跟着跨过门槛,就是客厅了,她才要掀开布幔,就听见青衣道:   「当日皇上下令,除非我家主子主动召见地方官,否则地方官员不得擅自惊扰他。前两天他以前任首辅名义,主动收买官员,所以今天乐知县一带相关官员一一前去拜访。这些礼,我家主子用不着,特地转送阮小姐。」   前两天?阮冬故一脸错愕。原来她睡掉两天多了,她的身体状况这么惨?该不会她得到什么隐疾,一郎哥不敢跟她明说吧?   「这些礼再珍贵,也无法弥补当日你家主子的伤害。」凤一郎冷淡道。   伤害?那天,她只是……稍微主动吻了下东方非,事后两人都很好,只是回家后她摊平在床上。东方非的嘴唇,咳咳,除了有点温热酥麻外,并没有什么置人于死的毒药吧?   她该不该出去问个仔细?顺便为东方非澄清一下?   此时,青衣又道:   「即使没有我家主人的推波助澜,这种事也随处可见。我家主人托青衣转告,阮小姐曾在官场,就该明白人性如此。」   「虽是人性如此,但人性藏于内心深处,东方非不从中撩拨,这种人性断然不会轻易浮现在一个人的行为之中。」凤一郎十分不悦道。   青衣彷佛早就预料有这一层责难,他答得极快:   「正因我家主人从中撩拨,阮小姐才不用在意。他要一个人背叛,那人就没有第二个选择,既然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受到伤害呢?这一点,还请凤公子转告。」   她闻言,猛地一颤。总算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了。   他们说的是,程家婆媳跟县衙同僚尽数指证她的事。   凤一郎轻叹道:   「罢了。我代冬故将这些礼收下了,凤宅实在太小,不宜久留,不送了。」   青衣离去后,她还是不想主动跨进客厅。她垂着小脸,注视着自己不算细致雪肤的双手。   「怀宁,冬故还没醒吗?」凤一郎声音又起。   「嗯,她睡得很熟。」那声音,似在咬牙恼怒。   「如果明早她还没想醒,摇也把她摇醒吧。」   「真是傻瓜。」   怀宁又骂她。她知道她不算聪明,但老背着她骂傻瓜,这是不是真的很瞧不起她?虽然这样想,她就是不想出声。   「怀宁,你应该很了解冬故的性子。她一直走在她的道路上,不管眼前有多少阻碍,她都不曾后悔过。只是,她忘记她是个普通人,也是会受到伤害的。在官场上官员勾心斗角,是为保住地位;在战场上相互杀戮,是为保住性命与家园,她都能理解;但百姓甘愿被人收买而罔顾自身冤屈,甚至背叛帮助她们的人,她可以体谅却无法明白。其实,这与东方非无关,他的搅局只能算是最后一根稻草,她能撑到今天才觉得累,我为她感到无比骄傲。」   是这样吗?她不懂自身出了什么状况,一郎哥跟怀宁却明白。她果然是笨蛋!   十几岁时,她在外县当地方官,那时年轻气盛,全仗一郎哥从中周旋,百姓因她是县丞、县令而有所敬重,她说不收贿,下头的人不敢当着她的面收。   入京为官后,百官贪渎是常事,随时会被人陷害,她为了保护自己人,得学着同流合污,她咬牙忍了。   但,来到乐知县后,身为最底层的亲随,她不想收贿,总不会有官逼着她收了吧?哪知,这一次轮到百姓主动塞给她;哪知……她真心要帮忙,到头却被她们的利齿反咬住不放。   她们不是有冤待申吗?不是官僚制度下最底层的受难者吗?她诚心截意去帮忙,这样不止一次、两次的反咬她。她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她一生理想,就是尽己所能,帮着弱势百姓创造一个安和乐利的家园。   她没有想过要人感谢她,只要百姓无冤无屈,天下太平,她于愿已足。但现在,为一己之利咬着她不放的,正是她一直以来认为该帮助的小老百姓啊。   在牢里,她不敢深想。   遇见东方非时,她也没有想下去。   回到家后,她一上床就觉得好累,好想睡一场不想清醒的大觉。她真的是笨蛋,真的是笨蛋,连自己为何而累,都还要一郎哥点醒!   凤一郎忽地轻声道:   「怀宁,你记不记得,当年冬故执意要出燕门关与你共赴生死?」   「……嗯。」怀宁不太情愿地应声。   「那时,她曾告诉我,她这一生最感谢的,就是有你我跟她相伴。」凤一郎因回忆而放柔语气:「我从来没有告诉她,我少年时以一身异貌为耻,但正因我白发蓝瞳,才有机会与她相遇。如果人生再来一次,还是得让我用这副面貌,才能与冬故结缘的话,那么,我愿意再选择这一身异貌。」   她咬住牙根。一滴、两滴……眼泪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一郎哥老是喜欢玩这种招数!他的才略虽高,却始终恨极他的异貌,现在他这番话存心逼出她的眼泪!   「嗯。」怀宁还是当应声虫,不想多说话。   「所以?」凤一郎催促着。   「……她累了就睡,我守着她;她要去做事,我守着她;她要吃饭,我守着她;她要不喜欢东方非,我替她杀了东方非埋尸。好了,以后别叫我说这么多话!」   虽然泪流满面,但她还是被怀宁的心不甘情不愿逗笑出声。   「是冬故吗?」凤一郎讶叫。   她深吸口气,再将疲倦一鼓作气全吐出来,拚命抹去眼泪,笑着走进厅里。   两名义兄正关心地看着她,泪珠又不小心滚了出来,她却笑得很欢欣。   「一郎哥,你们早知我在帘子后面吧。」不然怀宁才不会说出这么长串话呢。   凤一郎起身,掩饰地咳了一声,微笑道:   「妳醒了就好。」   「我睡了两天吗?」她伸展四肢,发现全身不再疲累了。   「像头猪。」怀宁平声道。   「是是,怀宁,你有个像头猪的义妹。好奇怪,我现在肚子突然好饿呢。」她捧着肚子,真的好饿,饥肠辘辘的。   闻一郎闻言,惊喜道:「饿了就好。马上可以上饭了!」现在的她,精神好多了,没有当日那令人心痛的倦意了。   她扮个鬼脸,不好意思地笑道:   「一郎哥,我真的不是得风寒吗?怎么我自己都摸不清楚的事,你跟怀宁一眼就看穿?」   「因为妳走得太快了,即使脚下的石头绊妳一脚,妳也忙着往前冲,没有发现妳正在流血;不去包扎处理,伤口愈来愈大,等妳挨不住了,整个人就垮了下来。冬故,妳要明白,官是人当的,官有的,百姓身上一定也会有,只是官权大了些,胡作非为的事就多了点。人字左右撇,人一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那条路走,不见得会跟妳选择同边站。」他轻叹,怜惜地抹去她再次滚落的泪珠。   「就妳傻。」怀宁平静道。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破涕为笑道:   「我知道。人字左右撇,选左选右都是自己选的……就算中途我与她们分道扬镳,我还是想选我之前走的路。」   「不管妳选哪一条,我们三人一块走。」凤一郎毫不考虑道。接着再道:「怀宁,去拿饭吧,我想冬故已经饿坏了。」   「等等!等等!」她有点腼腆,来回看着眼前两名男子。「一郎哥,现在当我是十三岁好不好?」   凤一郎微怔,暗地与怀宁交换一眼,后者摇头表示不知。   「……当然好。妳十三岁时做了什么事,现在来忏悔吗?」他说着笑话。   她露齿一笑,突然上前舒臂抱住二位兄长。   凤一郎被吓着,但也立即作投降状,不敢回抱她。身边的怀宁连动也没有动。   「冬故,妳这样……」不太好吧?都是黄花大闺女了,让人瞧见岂不误会?   「我才十三,不算不规矩。」她噙着笑,小脸埋在他怀里,紧紧环抱他们。「冬故没有白走这一遭。我有老天爷赐的一郎哥,还有怀宁,我还累什么呢?阮冬故这一生,别无所求了。」   「傻瓜。」凤一郎轻声道。明知有人在窥视,但……不管了。他纵容自己小小的逾矩,轻抚她的头顶。「妳这一生还没过完,就说这种大话。不是早说好了吗?咱们三兄妹,会一直在一块的。」   「嗯。」年纪老了也都在一块。等她跟怀宁头发白了,那时,一郎哥就不会再讨厌自己的白发了,三人都白发,谁还敢视一郎哥为异貌?   怀宁用力揉着她的头顶。   她叫了一声,连忙拍开怀宁的手,退开几步,头晕脑胀地瞪着他。   「怀宁,你在我天灵盖上运气做什么?」   「我想试,妳的头盖骨硬不硬?」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管我头硬不硬,你要真运气打下来,我是没有命的吧。」她抗议。   「妳都明白这个道理了,妳认为我跟凤一郎的肋骨强不强壮?」他平声说道,嘴角却隐约有笑。   她恍然大悟。「怀宁,我力气虽然惊人,但现在懂得控制力气了,哪会伤到你跟一郎哥,你这样是瞧不起我吧?」   怀宁懒得多说话,回厨房去拿饭。   凤一郎撇开脸遮笑,瞥到她委屈地瞪着他,他连忙换回温柔的一郎哥神情。   「怀宁跟妳闹着玩的。」他忍笑道。   「我知道。」她怎会不知呢?「怀宁是害羞。一郎哥,说起来怀宁真的不小了,将来他成亲了,这种性子一定非常不讨未来嫂子欢心。」到时,得靠她帮忙呢。   凤一郎但笑不语。他想到一事,故作不经意地问:   「吃完饭后,妳要继续写完妳当县令时的案例吗?我正好有空,可以在旁帮忙。」语毕,暗自打量她的脸色。   她没有一丝的迟疑,小脸正经点头:「好,谢谢一郎哥。」   凤一郎闻言,终于松口气。   窗外的青衣,也不自觉地长吁了口气。   现在,他可以回去复命--阮小姐已经没有事了。   当天他曾参与威胁利诱的收买行动,后来发现怀真就是阮小姐,说没有愧疚是假的。他收买的手法是他家主人教的,东方非从不留余地,不能把责任全怪在那些被收买的人。这一次是不小心害到自己人……他家主人恼怒自然不在话下。   「怀宁,怀宁,咱们来比吃饭吧。」   青衣不用再看,光听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就知道阮小姐的精神恢复了大半。   「饭很多,用不着比。」凤一郎提醒:「别吃太快。」   「对了,一郎哥,这是青衣兄送来的礼吗?」   「我还没告诉妳呢。」那语气有点不情愿:「这两天东方非在县里买下前任官园故宅,打算在此定居。」   「东方兄没有白白征人屋子吗?」她充满惊喜,对东方非要另眼相看了。   「……是没有。」凤一郎更加不甘愿地答着。   「也对,东方非不缺这些银子,能不扰民是最好的了。」她欣然道。   门外的青衣,嘴角绽笑。他家主人可不管什么扰不扰民,会选择这样做,只为了提升一个人的好感度--   「咦,一郎哥,这礼里也有腊肉耶。」她惊奇地脱口:「这是长乐街有名的腊肉,每次我经过店铺,腊肉香味让我垂涎三尺,但这对我们实在太奢侈,所以我经过时都多闻几次呢。」   凤一郎笑道:   「妳喜欢,明儿个就弄来配饭吃吧。反正我们不吃,东方非也不会吃,这些东西他是看不上眼的,丢了太浪费了。」   她点头道:「京官与地方官还是有差的。地方官员,就算是上贪下污,也有一定的底限在,送起礼来,是万万比不过京官的奇珍异宝。」这个她有经验,曾有人送她民间土产,让她很烦恼该不该收呢。不知东方非打开后,有没有脸色变绿。   她笑着打开另一盒厚礼,微地一怔。   「这是人蔘吧。」她离京时,东方非曾拿御赐的千年人蔘给她,这个人蔘有点像,不,是非常像。「乐知县里怎会有如此珍贵的人蔘,一郎哥,这礼太重了!」   凤一郎面不改色地合上人蔘礼盒,将它收好。   「不会太贵重。冬故,妳看过多少支人蔘?这是打药铺收购来的,最多也不过是几十两一支而已。」   「这样啊,难怪东方兄看不上眼……」她一年能有十两薪饷就偷笑了呢。   「既然他看不上眼,退回去,只会让地方官难堪,那么妳用也是一样。」   「我?我身强体壮,好得像一头牛。一郎哥,我用不着了,你吃吧。」   凤一郎说了什么,青衣也不再听下去。反正阮小姐的义兄会有理由让她服下这支千年人蔘。   想到这里,他无声无息地走出温暖的凤宅,回去复命了。 第五章   「大家早啊!」很有精神的早安声,在乐知县府里爽快地响起。   「……早啊,怀真。」前几天指证她的书吏、刑名师爷等装作无事回应。   她也没有针对当日发生的事破口大骂,开朗笑道:   「刘师爷,大老爷在哪儿?今儿个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如果用不着,她就上县府里的户部帮忙好了。   各个亲随负责不同的杂事,她专负责采买大老爷馈赠给其他官员的礼物,尤其是送京官的礼,更为重要。   因为她曾在京师住过,十分熟悉京官间的馈赠。她心知其他亲随眼红,这个位子等于是可以多捞点油水,偏她卡得紧紧的。   她不得不卡啊。   这些馈赠招待等开支,全由县内户部支出,虚报在其它帐本上,新官上任必须视若无赌,因为这就是官场的陋规常例。   她好歹在皇城户部做了几年,在新官上任前,绝不让无用的开销过大。   「怀真,你在这里做什么?」突地,有个不客气的声音出现。   她抱拳笑道:「唯谨兄,早安啊。」   「为何你在这里?」一名跟她实际年龄差不多的高瘦男子严厉问道。   「我……我无罪开释了啊。」她微笑。官场多年,她的脸皮已经厚到刀子都砍不动了,这也算是好事吧。   唯谨闻言,冷笑:   「无罪?能在证据确凿下被判无罪,不正是前任首辅的功劳?」   阮冬故搔搔发,轻笑道:   「唯谨兄说得是。全仗东方……爵爷的功劳,小弟才能站在这里。」   唯谨没料到她的坦白,先是一怔,而后深锁眉头,道:   「你真有胆子。今天一早,你被遣去陪东方爵爷游园,现在还站在这里,是认定他不会降罪给你吗?」   「游园?」她呆了呆。   「是啊。」刘师爷插嘴:「前任首辅向大老爷讨人,要你伺候他上县郊那座『幸得官园』,顺道为他介绍乐知县。现在你早该在东方府了,来县府做什么?」   昨天青衣送礼来时,应该有转告一郎哥吧。怎么一郎哥连提也不提?众人的眼神羡慕又妒忌,但她一时顾不了许多,问清楚东方府在哪条街上,火速冲过去。   路过药铺时,她想起昨天的人蔘。以往县令送礼,她鲜少采买珍贵药材,因为药铺得外调,这一调劳民伤财又运送太慢,到底谁知道东方非将在此定居,事先调来人蔘?有这个能力,却只调几十两的人蔘,似乎又不太对劲。   她跑过豆腐铺时,看见一郎哥正好送客人出巷口。   他抬眼瞧见她,神态自若地笑着:「怀真,早啊。」   「一郎哥,你没告诉我,东方非下令要怀真陪他游园啊。」她停步,恼道。   「我忘了。」   说得这么干脆,分明是故意忘记。她向来不会对他真的气恼,只好摆了摆手,很无奈地说:「我去奉命陪东方非游园了,一郎哥,你继续忙吧。」   「妳就算走慢,他也不会降罪的。」   「我现在是亲随,当然要奉命行事。一郎哥你也知道县太爷就要卸任了,他要不满辞掉我这个亲随,我可是会不甘心的。」   「等等,怀真。」他叫住她,压低声音提醒:「妳记得。在外头,他是东方爵爷,不是其他人。」   一郎哥言下之意,是要她在女扮男装时,严守官位尊卑,以防教有心人看穿一切。这点道理她是明白的。   「还有,东方非游园恐怕不简单,江兴一带的地方官员必争相巴结,其中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妳自己千万小心。」他暗示道。   她笑着点头,跟他挥手再见。   凤一郎平静地目送她,等到她消失在转角里,才允许自己露出不快的情绪来。   「妳认为是公职在身,他可是假公济私。」他喃道。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东方非买下的宅子,是前任官员的故宅,位居乐知县次要的街上。环围在宅子的矮屋,只准住不准经商,街上往来冷清,是县里地价颇高但并不热闹的地区。   她抄近路,才拐了个弯,就看见轿子已停在东方府前。   青衣在侧,前后黑衣武士十名左右,阵仗似乎大了点。他排场大,她早已习惯,只是这一次不是华轿白马,而是功夫高强的随从。   他在防谁?   这念头从她心头一闪而逝,就看见青衣上前,提醒她:   「怀真,我家主人等妳很久了。」   她回过神,立即定到轿前,作揖朗声道:   「爵爷,小人是奉命陪侍在侧的怀真。」   「怀真,听说妳这两天病了,要妳来陪本爵爷游玩,本爵爷还真有点负疚呢。」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笑声,自轿内传出。   她爽快地笑道:   「托东方爵爷的福,怀真现在身强体壮,就算徒步走完整县都不是问题呢。」   轿内的男人早就预料她的答复,懒洋洋地接道:   「这可不成。如果妳中途倒下了,岂不扫了本爵爷的兴致?这样吧,今天就特地通融,允妳跟我同坐一轿吧。」   阮冬故暗自一惊,偷偷扫过四周随从的神色。青衣照例面无表情,四周高强武士则掩不住异样的眼神。   「爵爷,这恐怕不太方便吧?」他在恶整她吧!   「我都不嫌不方便了,妳嫌什么?还是妳一个小小亲随,瞧我不起?」   再耗下去,只会让人起疑,她也很干脆,说道:   「东方爵爷的命令,谁敢不听?怀真恭敬不如从命了。」语毕,钻进轿里。反正她只是一介小人物,再怎么传难听,也比不过他这个大爵爷。   她才在他身边坐稳,就听见他命令道:   「青衣,可以起轿了。」   她微侧脸,正好对上他迷恋的眼神。他一身紫黑长袍,质料上等,黑发如丝披在身后,与衣色融为一体;他神色贪婪,但却看不出对官场有任何眷恋,那也就是说现在他这份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迷恋……是针对她?忽然间,她有点毛毛的。   「冬故,我真爱妳这样瞧我。」东方非开口,语气带点令人意乱情迷的暧昧。   她吞了吞口水,当作没有听见,提醒他道:   「东方兄,你让一名小亲随跟你同坐一轿,传出去,会有损你名声的。」   「妳何时看过我在乎这种东西了?」视线扫过她纤细的腰身,他笑道:「倒是妳,瞧妳瘦成这样,被妳崇拜上天的义兄没有为妳好好调理一番吗?」   「是小妹身子没有用,被牢里湿气影响了。」她不介意地笑着,在狭小的空间里,抱拳感谢:「多谢东方兄的礼,今早一郎哥就用它为我补身呢。」   东方非注意到她精神奕奕,笑容爽朗,眉目之间又恢复那英挺的正气,完全不像在地牢里那样灰心丧志,现在的阮冬故,才值得他一口一口的品尝。   掌心来回爱抚她娇艳的颊面,他多想念她啊,多想念她啊!想得夜不成眠呢!   「难怪妳今天气色不错,原来我也有功劳。」他的声音轻滑中带丝忍耐。   她一向粗线条,不会排斥他的碰触,说道:   「东方兄,改天你来宅里用饭,家里还有半条,配起饭来太好吃了。」好吃到,一郎哥把最后一碗饭让给她,她还意犹未尽。   「妳拿来配饭?」   「是啊,长乐街长乐腊肉店的腊肉非常美味,一郎哥一盘葱炒腊肉,不必再上其它菜,就够配饭吃了。」光想起那滋味,就不自觉地抹抹嘴角,嘴里口水直流。   凤宁豆腐铺已经花尽他们一身积蓄。一郎哥负责家计,以米饭为重,菜色次之,每个月能吃上两次肉类,已经是非常幸福的事了。   「腊肉?」东方非微怔。官员送来的厚礼,他不曾打开过,直接让青衣转送。千年人蔘是京师百年药铺要送进宫的,共计三支,他离京时威胁利诱硬是购进一支,他混在厚礼中给她,她却只对毫无价值的腊肉再三回味?   「是腊肉啊,不然还会是什么?」她笑:「东方兄,你老摸着我的脸,是我脸上有脏东西么?」   「冬故,妳还是一样不解风情,教我又是心喜又是恼火啊。」见她神色有些迷惑,他拉着她的小手,移到他的心口上。   「妳觉得我心跳快了些吗?」他在她耳边呢喃,看见她耳垂小巧细白,不由得难忍心痒,轻轻咬上一口。   顿时,她全身僵硬起来。   「冬故?」他语气诱惑又动人。   「……东方兄的心跳好像是快了点。」他这个恶习还是不改,动不动就爱她测他的心跳,而且,这样咬她……   她就算对情爱还在学习中,也知道这种咬法含着什么意味。   「东方兄……」她猛吞口水,硬梆梆地坐在那里。他不止咬她了,甚至还在舔她的耳垂。如果这时推开他,她怕用力过猛,会将轿子震碎,人飞三里外。   「嗯?」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的厚爱,我铭记在心。东方兄,当日你对我一见钟情,小妹受宠若惊。但你每次见到我就心跳加快,这样……对身体也不太好。」   「……妳想说什么?」   不管了,她干脆摊开来说:   「老实说,这种一见钟情我真的没碰过,根本不明白这样的感觉。不管我见你几回,从没有心跳加快过,分离七个月,也不至于思之狂……」   东方非早知道她对他的情意淡薄,他才将之视为最大挑战,但老是听见这种话,他内心也会不耐。   他放掉她的手,懒洋洋地倚在轿的另一头,冷淡声道:   「妳有话直说,我也不会怪妳。」   她对他的喜怒无常不放在心上,径自正色道:   「我对东方兄,确实不会心跳加快,但是,我阮冬故从未想过其他的男人。」   轿子在此时停下。青衣在轿窗旁低喊:「爷,到幸得官园了。」   「巡抚偕同江兴布政使司,知府、三县县令拜见东方爵爷。」轿外恭声一片。   东方非连理都没理会,只专注在阮冬故身上。他撇唇哼声道:   「如果妳心里有其他男人,那我倒想看看,对方是何等人才,竟然能让妳这个阮冬故放进心上。」   她低声爽快地笑:「东方兄,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你我私订终身后,我内心一直有你,只是跟你的心跳如鼓不一样。多谢你让青衣以送礼之名,前来探我,你不用太歉疚,只要你以后下手,想想无辜百姓就跟我一样,也是有亲人在担心,冬故就感激不尽了。」   他内疚?他内疚?人没死,他内疚什么?他根本不当回事,又听她柔声道:   「我现在很好,只是前两天可能太累了,一时想不开而已。现在,我全好了,没事了。」   「妳倒是很容易想开嘛。」   她哈哈大笑,随即怕轿外的人听见,连忙掩嘴小声道:   「我这人什么都不太聪明,就是这点,我比较厉害。再者,我有一郎哥在身边,他随时都能点醒我。」   东方非早已习惯她把凤一郎捧得比天还高,也练就充耳不闻的能耐。他挑起漂亮的俊眉,笑道:「既然如此,妳还是要继续走妳的路了?」   「是。」明眸坚定,小脸正经,绝不回头。   心头一跳,他握紧扇柄,暗自克制自己。   他绝不会失控地抓她到面前吃掉,他要她自动爬到他的嘴边,任他尽情享用。扑通扑通,手筋毕露,竭力控制自己如狼般的兽性渴望。   阮冬故被他露骨饥渴的眼神看得冷汗直流,正要开口,他却硬生生地将视线转开,拂袖要出轿。   她连忙低叫:「东方兄!」   「怎么?妳要我现在就一口吃了妳吗?」   她一头雾水,道:   「不……改天到我那里吃腊肉,不必急在一时。」见他瞪着她,她只好再道:「刚才我话还没有说完呢,你有你的心跳如鼓,我也有我的方式。东方兄,你离京以来,一直带着那些武士?」   「妳想问什么?」   「那些武士是大内高手?」   东方非微诧地多看她两眼。「妳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这句话等同承认,她不由得拢眉,道:   「我只能看出这些人功夫高强,连怀宁力拚,也难以同时力敌这些武士。这样的高手怕是宫中才有。你惹祸上身了吗?」   东方非不知该赞美她的聪明,还是该笑她有点傻。   「冬故啊冬故,官员卸任后需要高手保护的,不止乐知县县令一人,皇朝内的官员无一例外,当然也包括我啊。」   「不作亏心事,鬼来敲门也不怕。东方兄,你……」她叹了口气。   「妳干脆直说了吧。在我名下撤的官、办的罪,影响的案子小至贪污,大至新皇登基,只要有人想报仇,现在正是好机会。我不带着大内高手,只怕我活不到年底了。」他讽道。   阮冬故想了想,承认他说得有理,但她总觉不对劲。据说能派遣大内高手的,只有皇上跟在首辅之位上的东方非,现在他辞官了,不再有这权利指使这些大内高手,那这些武士会出现,全是皇上派来的了?   是保护他,还是监视他?   她很想问个详细,但轿外有众多官员在等候,她也只有容后找机会了。   「东方兄,无论如何,我不会弃你于不顾,这就是我表达情意的方式。」   东方非闻言,不但没有喜悦,反而冷笑数声:   「照妳这种说法,天下人都能得到妳的情意了,我可不稀罕。什么时候妳把我看得比妳一郎哥还重要,再来告诉我吧。」语毕,头也不回地出轿。   她不及细想,也要钻出轿。此时青衣放下轿帘,阻挡了她的动作,接着是东方非的声音响起--   「这浑小子没坐过轿,差点吐了本爵爷的一身。今天我心情特别好,青衣,把轿子抬进宫园去,叫他洗个脸清醒一下。」   阮冬故一怔,但不动声色,任由轿身移动。虽然她没有一郎哥的天生智慧,但好歹这些年来她潜移默化,多少有点应对本事。   曾权倾一时的首辅这样宠一个小亲随,分明是故意损她的名声……她不能想坏,既然已经预定夫妻名份,东方非当然不会故意害她。   依她推想,东方非是怕这些地方官员曾见过阮东潜,不过,是他多虑了,当日一郎哥确认江兴一带官员从未跟阮东潜有过接触,才允她扮回男装的。   原来,有未婚夫的滋味就是这样啊,心头因他处处为她设想而柔软,她没有尝过这种奇异的滋味,一时间忍不住细细品尝。   从轿窗的薄纱往外看去,正好看见他被地方官员团团围住。东方非辞官后,仍蒙受皇上各种恩宠,官员们以为他迟早会重返朝堂,当然要巴结。   但她明白先皇之死,多半是东方非与新皇暗地谋害。在这种情况下,新皇怎会让丑闻随着东方非的离去而泄露民间?   那么,这些大内高手,果然是皇上派来监视东方非,而非保护他的?   心绪乱成一团,她试图从中剥丝抽茧,眼角却瞥到轿外的东方非。   那一头,东方非彷佛猜到轿内的未婚妻正在看他,他忽地绽出一抹无比狡狯又邪恶得意的笑容来。   这笑,分明是针对她的。   「……」她摇头叹息。   是她错了。   有誓约又如何?名份已定又如何?东方非依旧故我。他哪是为她着想?他根本是闲着无聊,故意藉此毁她名声吧!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她的牙咬得好痛啊!   这根本是酒林肉池……好吧,还不到那地步,但朝歌夜弦、夜酒狂欢,日至正午才起,天亮才睡,官不去为民做事,在这里猛拍一个爵爷的马屁,一连三天下来,用在这座幸得官园的金额,已经够她活到死还有剩了。   这间官园,是先皇时期花了两年多打造完成,专供京官路过办事招待等用的,皇朝共有十三布政司,也就是说天下共有十三座官园。   才刚黄昏,四周已点起排排挂灯,其中甚至还有宫中的丝料灯。   这样的户外野宴等同王爷寿宴了。美酒佳肴、歌舞名伶,官员厚礼,堆积如山,奢侈得惊人。这一切的铺张浪费,只为了一个刚辞官的前任首辅!   她身为亲随,每天奉命陪在东方非身边,不得不看见他享尽尊贵奢华,而这样的奢宴,全是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她抿了抿嘴,低声念道: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她十岁背的,如今深刻体会了。   正在欣赏歌位舞姿的东方非,头也不回地笑道:   「官字两个口,上口奉承,下口吃钱,这就是官啊,妳还看不透吗?」   不,官字两个口,是为了替更多百姓喉舌,她内心这么想,却没有跟他辩的打算,因为他都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喜欢随心所欲的做事而已。   她是亲随,地位形同青衣。这三天,他在狂欢作乐,她跟青衣就守在他的背后,随时得为他效命--好比代他喝酒,或者拿湿巾给他擦脸等等。   「东方兄……东方爵爷,以往你在京中,想必时常以此为乐吧?」饮酒狂欢,朝夕不分。   东方非只是笑声连连,不为自己辩解,反而说道:   「青衣,去搬长桌子过来。怀真,妳也饿了吧,过来一块吃。」   她皱眉。「我只是个亲随,岂能跟爵爷平起平坐?」   东方非哼声道:「既然妳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叫妳做什么妳不做,岂不是不将本爵爷放在眼里?青衣,别去搬了。」   阮冬故暗松口气。哪知,东方非接着道:   「就坐在我身边,一块挤吧,还不快过来?」   她瞪着他的背面半晌,才硬着头皮走到他身边,跪坐下来。   歌舞还在表演,乐鼓也在演奏,但她就是觉得,官员们在密切注视这一头。   她认命了。反正他就是喜欢戏弄她就是了。   「爵爷,您是要我为您剔鱼刺吗?」抬眸微睇向他。这男人,狂欢三天,面容依旧,连点倦意浮肿都没有,是太习惯这样的生活,还是太懂得保养?   东方非哈哈大笑道:   「剔鱼刺倒不必,这种小事厨房早做好了,哪轮得到妳?妳啊,过惯苦日子,才会不知富贵人家的生活。肚子饿了吗?」   「还好。」   他挑眉:「昨日我早早遣妳下去,妳不是去厨房跟下人吃饭了吗?」   她没有料到他暗地掌握她的行踪,一时接不出话来。   「青衣,去盛碗饭来,这里有好酒好菜,能让妳配饭吃。」   「不不,青衣兄,请别拿饭来。」她连忙阻止,低声说:「东方兄,我真的吃不下,以前在京师,我曾去过康亲王的夜宴,就那么一次,从此我不再去。」   东方非闻言,兴趣昂然地等待下文。   「当年一郎哥说难得回京一趟,能够拉拢京官关系最好。不求京官帮忙,只求别来阻碍治水工程,所以我硬着头皮去了,那样的山珍海味……我实在吃得很不舒服。」回家之后,她有三天食不下咽,总觉得自己吃了百姓的血泪。   他注视她良久,不热不冷地说:   「妳这性子,真害惨了妳,是不?去去去,下去吃饭吧。」想了想,忽然又招她附耳过来,低笑:「冬故,妳这一走,妳这位是空着的,待会有女子霸住妳这位子,对我投怀送抱,妳心里可会不舒服?」   她一怔,循着他兴致勃勃的视线,移向舞艳四座的歌伎。接着,她又缓缓转向期待万分的东方非。   「这个……」好像有点五味杂陈,但她没有说出口,看了青衣一眼,问道:「如果青衣兄对我投怀送抱,东方兄可会不舒服?」   青衣瞪着她。   东方非瞇眼,冷笑:「连妳对妳的两位义兄投怀送抱,我都可以视若无睹了,岂会在意这种小事?」那语气有点怒有点酸。   「你怎么会知道?」那天她当十三岁小孩抱着两位义兄,他也能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冬故。」   她瞟向青衣,后者立即心虚撇开视线。她很大方笑道:   「青衣兄,下回你不必躲在外头,直接进来,还可以一块用饭呢。」   「失礼了,阮……怀真。」青衣轻声道。   「无所谓啦。东方兄不在意,我也不会在意。男人嘛,有几个红粉知己不意外,你尽量让人投怀送抱吧。」语毕,正要起身,东方非发怒地抓住她的手臂。   她眼明手快,立即挥开,其力道之大,一并掀了桌上美酒。她愣了下,不知自己为何有此动作,连忙急声道:「东方兄,你没事吧。」   东方非别具深意地看她一眼,撢了撢身上的水酒,眼角眉梢都是满意快活,他正要开口,忽地听见有人大喝道:   「大胆!」   阮冬故反应不慢,退了一步,垂首打恭道:   「是怀真失礼,请大人见谅。」   「小小一个亲随,也敢冒犯东方爵爷?」那名官员怒声道。   「怀真不是故意……」   「来人啊,把这狗奴才押下去!」   「江兴布政使,本爵爷身无正官之职,但蒙皇上恩宠,破例赐我爵位,我都没有开口,你倒抢起这惩罚人的权利,怎么?你跟我有仇?」东方非懒洋洋地说道。语气轻柔,听不出怒意,也难揣他的心意。   「不,下官不敢。」   「怎会不敢呢?你跟我本就有仇。说起来,老国丈是你的恩师,他生前与我又是死对头,你当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阮冬故闻言,立即抬头往那布政使看去。江兴布政司,下辖十三府七十二县,乐知县也在其中。眼前这人约四十出头,外表颇为木讷,但拜一郎哥教导,她从他的双眼看见了深沉的心机。   江兴布政司、江兴布政司……啊,她想起来了!   东方非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凤眸有几不可见的赞许。   「妳怎么了?认识江兴布政使?」   她摇头,答道:「小人不识。」   她记得,户部尚书曾说过,东方非跟老国丈的人马势力,遍布各地方基层,每到了户部收各地钱粮时,总是头痛不已。东方非还好,如果遇见他心情愉快,随意下个命令,地方人马就不敢造次,但老国丈的人马就麻烦了……   其中江兴布政司里,全是老国丈的得意门生兼心腹远亲,最为难缠,甚至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里都还残留老国丈的人马,新皇要收服,恐怕得费点功夫。   江兴布政使不再理会她这小人物,连忙差人送上玉盒示好。   「爵爷,树倒猢猡散。昔日恩情,也有还完的一天,国丈爷的死,是他不识抬举,胆敢跟爵爷作对……」   「你是说老国丈是我害死的?布政使,你罗织的罪名可大了,我不敢担啊。」   「不不,下官绝无此意。」他讨好地打开玉盒。「传闻大人扇不离身,下官四处寻觅,找了一把好扇。此扇以玉石为骨,千金之重,世上绝无第二把。」   东方非随意看了一眼,道:「怀真,呈上来。」   她不动声色,取过扇子。扇骨果然是以质地上佳的玉石磨制,夏天摸起来凉爽无比。官啊……这种官,做得多威风,这把扇,是花了多少百姓钱?   她摊开在东方非面前,他却连碰也不碰。   「怀真,这真是把好扇吗?」   「是。」有点咬牙切齿。   东方非不看扇,反而看向她,有趣笑道:   「既然是把好扇,妳喜欢就收下吧。」   江兴布政使脸色微变。她尽收眼底,坦承道:「我一点也不喜欢。」   「连妳都不喜欢,我还能看得上眼吗?布政使,你送一个连亲随都嫌弃的扇子,是在侮辱本爵爷吗?」   阮冬故明知他在恶整她,她也不生气,道:   「并非怀真不喜欢,而是怀真没有用扇的习惯。况且,怀真已有一把扇了。」   「哦?我怎么都没瞧见过呢?」东方非笑着。她的事,他总是有莫大的兴趣。   「那把扇,放在县里家中。怀真十分珍惜,所以没有随身带着。」   东方非兴趣更浓,问道:   「这有趣了。妳也会有舍不下的身外物?」   她盯着他,清声答道:   「这把扇乃故人所送。扇骨是普通木头,扇面素白,间有染墨,此扇在小人生命中占了非常重要的地位,没有它,万万没有今天的小人。它让我时刻警惕自身,腰可以曲至地,双手可以摊开收礼,但为何收礼、为何曲身此生绝不能忘。」   东方非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角逐渐勾起,心情不但太好,而且眸光异样炙热。他挥了挥手,掩饰饥渴的表情,道:   「妳下去吃饭吧。青衣,把玉盒收起来。我这把扇用久了,还真有感情……」   她退出几十步外,直到听不见东方非说话了,才转身看向那灯火辉煌处。   东方非的背影被夕辉照着十分蒙胧,与奢华夜景融为一体。这几天宫园生活全是百姓血汗堆砌出来的。东方非带她来,是让她看清所谓太平盛世,全是假象吗?   「怀真。」   她回神,看见青衣拿着八角琉璃灯走来。   「青衣兄,你该在东方兄身边保护他的。」她轻声道。   「我家主人要我将琉璃灯交给妳。天要黑了,虽然主要道路都点起灯来,但妳拿着灯,总是安全点。」   她微笑接过,道:「多谢青衣兄。」   青衣考虑一会儿,低声道:「我家主人在京师时,很少参加这种宴会。小姐应该知道我家主人向来顺心而为,他要的,不是绫罗绸缎,也不是美人成群。」   但现在,东方非却来了。他来,所求为何?她寻思,但一时毫无头绪   「怀真,我家主人说,不用等他了。如果妳累了,就先行歇息吧。」青衣道。   「青衣兄!」她忽地叫住他:「你是东方爵爷的亲信,你可曾想过背叛他?」   「不曾。」   「如果东方爵爷不幸走了呢?」   「青衣愿守我家爵爷的墓地,直至终老。」   她偏头凝思,看见青衣还站在原地,连忙抱拳:「多谢青衣兄。」   他多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回东方非的身边。   她沉吟着,一路向厨房走去,注意到那些随身武士守在东方非附近,摆明要让众人知道他时刻被保护着。真是保护吗?   这时就很希望一郎哥在身边了。唉,不成,事事都要靠一郎哥,她阮冬故未免太没志气了,她也是有脑的!   她敲敲头,希望老天爷多赐点智慧进来。   她要动的脑可多了。程大的案子不知有个结果了没?大内高手的目的到底何在?还有那令她不舒服的江兴正二品布政使……   唉,这宴会千万不要是鸿门宴,刘邦有多智张良相助以脱身,东方非的身边只有她这个力大无穷的阮冬故而已!   算了,她还是默背书吧。虽然她已经不用再背书,但心烦意乱时,总是想背书安定情绪,这早成她的习惯了。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朗朗清声,干净又悦耳,与背后远处靡然的乐音格格不入。   离她较近的武士,因此多看她几眼,她全然没注意,同时思考着许多事情,最后,这些问题全化为最主要的一个--   她学会控制力道十多年了,刚才,为什么她会突然失控甩开东方非呢? 第六章   这样的宴会一连六天,使人心神麻痹。   东方非可能觉得玩她玩够了,准她白天可自行找事做,等他自宴会退下休息后,她才跟青衣换手,由她来夜守着东方非。   他不懂武,危机时候要保住自己很难,她守着他理所当然。事实上,这还算是个好差事,白天她不必再到前头看着纸醉金迷的虚糜生活。   这一天下午,风和日丽,她把文房四宝搬到凉亭上,将当年所遇见的各种案例、破案手法一一记录,等回乐知县后,再请一郎哥看看有无要补充的地方。   其实,百姓犯罪,不如官员来得狡猾深沉,大多很快就能破案,但要无赖的诡辩,在当时令她很头痛。   小至在公堂上粗鲁妒骂,大至死也不承认的狡辩,审案县令没有一点巧智,是很难让犯案百姓心甘情愿伏首认罪的。   她写得十分专心,未觉时光流逝,直到一股异样呼吸声与她不同调,她才猛然回神。   她机灵瞥见身边有人,且此人身着布政使官服,不由得心一凛,放缓起身速度,垂首作揖道:   「小人不知大人来此,有失远迎,还请大人恕罪。」   江兴布政使不经她同意,拿过她记录的案例,一一细读,因为她的字丑,所以布政使花了两倍时间才读完。   他抬眼看向她,沉声问道:「你叫什么?」   「小人怀真。」   「这些案例你哪来的?」   她反应极快,答道:   「小人自幼看过大老爷审案,现在闲来无事,就把我看过的案子记了下来。」   「这大老爷真是一板一眼,既然已有证据,何必再花心思让犯人心服口服,直接判罪就是。」   她闻言,虽然不怎么认同,还是点头道:   「大人说得是。大人,您不是在前头……」狂欢作乐、醉生梦死吗?现在还不到落日,布政使却出现在这里,未免古怪了点。   江兴布政使颇有耐心地答道:   「东方爵爷提早离席了。对了,怀真,本官对你这案例有些不解。」   她有点意外布政使对审案有兴趣,但有官员愿意去了解,她求之不得,便道:   「大人哪儿不了解?」   「你瞧,这案例,乡民上堂作证,邻居夜里杀人弃尸,为何这名大老爷坚持乡民作假证?」   她瞄一眼自己还没有写完的案例,笑道:   「这理由其实很简单,敢问大人,无月无灯的夜晚里,你如何认人?」   他一怔,点头:「有理。这审案县令确有几分才智。不知如今他在何处?」   阮冬故早有腹案,应答如流道:   「这是小人十年前看的案子,那县太爷至今在何处,小人实在不知,只记得是在极偏远的下县里。」   布政使脸色沉稳,目光却有异样。他道:   「县官也有任期期限,先皇驾崩之后,少有地方官员应召入京,想必他早已卸任还乡,不问世事了吧。」   阮冬故想了一下,应声道:「确实有此可能。」   布政使满意地点头后,打量她清俊中带抹艳色的容貌,忽地道:   「怀真,听说东方非来到乐知县,亲赴牢里救你。你是有什么本事,能让一个喜怒无常的前任首辅,心甘情愿地救你出牢?」   她不动声色道:「小人听闻爵爷来到县里,特地请兄长去求爵爷相助,也许是正巧遇上他心情大好的时候吧。」   「不是因为你的容貌吗?」   她呆了呆,直觉抬头看他。   「你虽是男孩子,但姿色偏艳,东方非家无妾室,难保……」布政使摇了摇头,暧昧不清道:「这几天,你不就跟他夜住一室吗?」   「大人多想了。小人是大老爷派来服侍爵爷,负责在夜里奉上热茶,注意爵爷的需求而已。」青衣兄不可能日夜不眠,由她分担守护责任,不是件奇怪的事吧。   「爵爷的需求吗?」布政使笑了笑道:「据说当年东方非曾十分照顾户部阮侍郎,朝野皆知两人男风,本官想,东方非偏爱的,就是你这类美丽的男孩子吧。」   东方非是她的未婚夫,未来两人间会有什么亲密行为,她也略知一二,外人误会东方非偏男色是不要紧,但由这布政使嘴里说出来,她总觉污秽不堪。   她深吸口气,沉稳道:「是大人误会了。」   布政使多看她两眼,道:「你甘心当人男宠,本官也无心干涉。你这些案例,能让本官带走吗?」   「大人,你有需要,请尽管带走,如果百姓能因此受惠,必会因此感激大人。」她诚心作揖道。   布政使有点惊讶她的品性,不由得道:   「你这种人,竟会心甘情愿被那个东方非收成男宠,真是令本官意外。」语毕,忽然好奇,伸手要抚向她的颊面。   她动作极快,连退了四五步远。   「大人,请恕怀真失礼,怀真得去找爵爷了。」   这句话她才说了个开头,突地有男声惊喜叫道:   「小兄弟,请问厨房在哪儿?」   这声音好熟啊,熟到她从小听到大的--   她转身一看,看见一郎哥神色匆忙,提着豆腐桶进院子。   「小兄弟,我来送豆腐,但这官园像迷宫,我找不着厨房,还好瞧见妳了,请快告诉我,厨房在哪儿?如果迟了,惹得这里官员不快,我就倒楣……」话还没有说完,他惊骇地看见布政使在场,立即闭口不言。   共同生活十多年,两人间早有默契。她连忙上前:   「兄台,你别急,我马上带你过去。」转向布政使,作揖道:「大人,小人先行告退了。」   江兴布政使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当是放行。   她毕恭毕敬地退出院子,领着凤一郎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一见四下无人,她立即拉着一郎哥躲进隐蔽处。   「一郎哥,你满头大汗了!」她低声说道,连忙用衣袖帮他擦汗。   凤一郎顾不得她过于亲近的举动,问道:   「冬故,他是何时跟妳说话的?都说了什么?」   她拿过他的豆腐桶子,开朗笑道:   「一郎哥,你别紧张,没什么事发生,布政使是我在写案例时来的。你呢?你站在院子外多久了?」如果布政使没有想摸她,她想,一郎哥是不会出声的吧。   「打他问起妳邻人作证的案例开始,我就在了。」他若有所思道。   她轻笑:「那你待得很久了。你放心,真的没有事,他摸我,只是好奇什么是男宠而已。」   「妳是姑娘家,怎能随意让人碰触?」   「是是,所以,我避开了啊。一郎哥,你来官园做什么?豆腐都是怀宁送的,怎会劳动到你?」   「我偶尔也想出门走走。」凤一郎避重就轻道:「顺便,来探探妳。」   她一向不对他起疑,所以也不会去追究他说的是真是假。她笑着:   「我很好,没事……只是,不太习惯这种场面而已。老实说,一连待了六天,我开始理解为何有人能把持不住了。这种生活过久了,心麻痹了,身体习惯了,眼睛闭起来,就能快意生活,人生多快乐啊。」   「妳习惯了吗?」他柔声问。   她想大笑,但又怕惹人注意,只能低笑连连:   「我日夜想着家中的腊肉,实在习惯不了这种奢侈生活。」   「既然如此,妳是东方非的未婚妻,妳不想再待在这里,跟他直说就是了。」   「无所谓啦,一郎哥。这种宴会,并不是我走了,它就不存在了,我留下来可以保护东方非。」她认真道。   「他故意让妳看见这些地方官的德性,让妳失望让妳寒心,他才会快活。」他平静地说。   「也许他是故意,不过我也不是闺房里的娇花。」她顽皮笑道:「我还没有失明,应该看见的都得看见,不然我连眼盲心明的大哥都不如。再者,东方兄这个人啊,就是这样,他很爱测我底线。」她是不介意,只要别碰其他无辜百姓就好了。   凤一郎定定看着她,轻声道:   「妳真了解他。可是,他并不是一个好未婚夫,更别说将来会是好相公了。」   「一郎哥……你不喜欢他,对不?」义兄跟未婚夫之间……唉,她有点头痛了。   凤一郎看她有点苦恼,不由得笑道:   「他的行事为人,我不作评论。我喜不喜欢他,不是重点,重要的在于,妳喜欢他,那就够了。」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喜欢啊……   她心里确实有东方非,甚至占据她心里最重要的男人只有四个,大哥阮卧秋、义兄一郎哥和怀宁,最后就是未婚夫东方非。   除此外,真的没有其他男人可以进驻她内心最重要的角落。   但是,喜欢的程度……   眼珠轻瞟,觑到青衣正脱下她未婚夫的外袍,一盏油灯映着屏风后的修长身影,若隐若现的,照说是引人遐想的,但她脑袋空空,完全不会想歪。   青衣取出明日换穿的衣物放在床头,然后退出屏风后,道:   「小姐,这一夜就麻烦妳了。」   她爽快拍胸。「没问题,保证明天还你一个完整无缺的东方兄。」   屏风后,床上的男人哼笑一声。   青衣面不改色,为她端来一壶茶。自她负责守夜的隔日,他过来换班,看见她精神十足地在写案例,从此他都会在夜里送来热茶为她提神。   「多谢了,青衣兄。」她送他到门外,忽然低声:「等等,我有一事请教。」   青衣闻言停步,道:「小姐请尽管吩咐。」   她东张西望,确定即使武士在附近,也不会有人偷听到,才小声问:   「青衣兄,你可曾喜欢过女人?」   「……小姐莫要误会,我并不喜欢男人。」   「不不,我不是说你有断袖之癖,我是想问,你喜欢过哪家的姑娘吗?」   青衣注视着她,慢吞吞地说:「我十二岁起跟着主人,没有喜欢的姑娘。」   「那十二岁之前呢?」她期待地问。   「……小时候随便喜欢一个小姑娘,这不是新鲜事儿。」他依旧恭敬的回答。   「那就是说,你曾经喜欢过一个小姑娘了?你如何得知自己喜欢上她呢?」   即使这个问题有些突兀,青衣还是有问必答道:   「我心里只想着她,念着她,想看她。」   她思考片刻,再问:「还有呢?」   还有?那就是他的答案不是她要的。青衣想了想,答道:   「她在我眼里,十分可爱。我想,比谁都可爱吧。」   她轻轻击掌,明眸闪闪发光,叫道:   「对,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多谢你了,青衣兄。」她高兴地抱拳。   「小姐多礼了。」他施以同样的礼数。   她转身要回屋,突然又叫住他:「青衣,你……现在呢?」   青衣明白她在问什么,平静道:   「小时候的喜欢,并不是真心喜欢,自然没有下文了。」   「喔,那……晚安了。」她轻声道。   「晚安,小姐。」他神色自若。   她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里。一个十二岁就当人家仆的孩子,过往回忆总会有点不堪,她低叹了口气,方才真不该问他的。   「妳叹什么?」东方非还没有入睡,两人隔着屏风说话,他也不觉得无聊。   「我在想,东方兄当年不知如何遇见青衣兄的?」   东方非没有问她为何对青衣起了兴趣,说道:   「当我还是群辅之一时,一日在京师街上看见有人卖身葬父,那时我刚斗垮一个老爱说预言的钦天监,心情大好,就让他葬父去了。」   她皱眉。「东方兄,为何你老是爱在我面前说一些违背正道的事?」   东方非本有几分倦意,但总是舍不得放弃让她生气的机会,索性支手托腮,侧身向外,透着精美屏风,欣赏着她纤美的身形。   她扮回女装,令人惊艳,但她这男装俪人,一样让他垂涎三尺。   「我不说,就代表不曾发生吗?冬故,我斗垮了一个官,这个官也许将来会祸国殃民,我这不就成了一个好人?再者,我不斗他,他迟早也会想尽办法除掉我,妳是要见我死还是他死?」   她沉默一阵,坚定道:「东方兄,你这是歪理了。」   「虽是歪理,也是事实。冬故,妳告诉我,这几日妳所闻所见,在场官员有哪个真正为民着想?」   这一次她闷不吭声更久,才沮丧道:   「也许,他们被迫……其实他们心在百姓……」   「就跟妳一样?」他扬声大笑,又舍不得欺负她了。他的心思总是反反复覆,但从没有怜惜这种情绪,偏他对她,有时就有那么点怜香惜玉的味道。他笑道:「冬故,妳的想法怎能一直不变呢?现在妳还活着,真是老天怜妳了。一连六天,日不落舞不停,美酒不空,人不离席,这种如仙境般的生活,太容易腐蚀一个人的心智了,妳认为,一个人,一旦习惯了这种奢侈,要如何脱身呢?」   「东方兄,为何你会不习惯?」   「谁说我不习惯了?」他笑着,凤眸瞇起,盯着她喝下那杯热茶。   阮冬故不觉屏风后的异样眼光,她坐在椅上,坦白说道:   「我注意几次,你身上有酒味但不浓。你三更入眠,天一亮你照样精神极好的起床,分明不投入这种生活。」   「我真高兴妳这样注意我。」他语气露骨,沙哑道:「我就要妳这样时刻看着我。」   这种露骨的语气真是……世上也只有东方非才说得出来了。她摸摸脸颊,觉得有些发烫。   「如果妳累了,就回去睡吧。」他懒洋洋道。   「不,我不累。」她打起精神来。   他哼笑一声:「妳坚持守夜,是怀疑布政使干出什么勾当吗?」   「东方兄,你也察觉了吗?」她诧声问道。   「哈哈,妳怕他对我动手?我四周都有人,他不敢也不能痛下杀手。」他别有用意地说:「杀一个人很简单,但要全身而退则难,他想除掉我,也想保有自身的地位,冬故,如果妳是他,该怎么做才能两全其美呢?」   她皱眉,有点恼火:「既然你察觉他有心谋害你,为何还要送上门?」   「我想瞧瞧老国丈的门生,能做出多聪明的害人手法啊。」他笑道。   「你真是胡来!」她轻击桌面,文房四宝微微震动。   她力大无穷,他早见识过,但他从不放在心上,只是笑了笑:   「妳在为我担心?」   「这是当然!」   「哼,这种一视同仁的担心,我还不想领受呢。」他傲慢地说道,不再理会她,直接合眸入睡。   没一会儿,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于是轻步走到床边,他果然已经睡着了。   这几天,她发现他睡相好,说睡就睡,但十分浅眠,不像她,一闭眼就沉睡,哪怕只有一个时辰,她也要让自己睡着,才能有精神去做事。   她站在床缘,不敢轻举妄动,静静地打量他的睡颜。   他的相貌俊美是没错,但怀宁也是俊俏男子啊,好看就是好看,根本没有谁最好看的想法,情人眼里出西施好像无法套用在她身上。   其实他俩初遇时,她直喊他是狗官,认定他面目狰狞,每次哈哈一笑,就像戏曲里欺压百姓的恶官,血盆大口,难以入目。   后来,她发现他只是随喜好行事,跟其他贪官不同。他在算计人的同时,又能转身当个好人,大助治水工程,林林总总,她实在算不清他到底好事做得多还是坏事多些?   现在,她当然不会认定他面貌狰狞,只是……她抿着嘴,拚命瞪着他的俊脸。   一郎哥说,她喜欢就好。   在边关一役里,最后闪过她脑际的男人,就是他。甚至,当时内心还有点的遗憾,无法守住她的承诺。   瞪瞪瞪……   再瞪……   掌心抚上心口。心跳正常,还是不觉得他像人间西施。如果哪天他像西施了,怀宁在她眼里,大概也变貂蝉了,唉。   她苦恼地搔头,终于放弃瞪他,回到桌案前,轻轻磨起墨来。   她从小读的书就不是风花雪月,连难得看一次戏曲,她看的也是包青天审案,她能一心一意在国事上,但一谈到情爱……她真的是笨蛋一个吧?   算了,她不想了,还是专心写案例。布政使问的那件无月无灯案子,当年是她亲自所审,一郎哥教她办案才智,顺道教她辨认月光角度。   她还记得,当年她十七岁,老是要一郎哥协助她破案,她气自己没有用,但一郎哥告诉她--办案经验为重。   经验愈多,愈能避免犯错,而这句话验证在她后来的办案经历里。   布政使为何只注意到这案例呢?她打呵欠,现在才一更天,她怎么就想睡了?   再喝一杯热茶,振作点精神,但困意愈来愈浓,难以抗拒,她力撑到最后绝不放弃,最后,整张小脸不受控制地栽向铺好的纸张。   意识尽灭的同时,她忽然想起白天布政使看中的案例--   无灯无月的夜晚,邻人是无法目睹杀人案的。   今晚是十五,正逢圆月,月光明亮,邻人要作证,太容易了……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有问题!   她向来有觉就睡,但要熬夜,熬上三天也不困,为何她睁不开眼?   「青衣,将她抱上床吧。」   「是。」   东方非醒了?现在是几更天了?为何她无法拿捏她失去意识多久?为何她眼睛张不开来?   隐约觉得有人将她移动到床上,又听见东方非的声音自远处模糊飘来--   「你下了多少蒙汗药?」   「够小姐睡到明天下午了。」   「明天下午?也好。这几天她确实是辛苦了,好了,你下去吧。」   是茶有问题!青衣在热茶里下了蒙汗药!她迷惑想着。为什么?   「爷……这跟下午凤公子的协定有所不同。」   一郎哥?这又跟一郎哥有什么关系?她又恼又气。一郎哥专程来官园,原来是跟东方非密谋见面!他俩一向不对盘,协定一定与她有关!   「我改变主意了,与其让她冒险,不如就让她在这里等着吧。反正这场赌注,我赢不赢都是无所谓。」东方非笑道。   「凤公子说,府里来了一名青年,那人一定是……万一让他发现小姐是阮侍郎……」   青衣的话声太低,她听不真切,咬住牙根,努力想要清醒,但这蒙汗药下得实在太重,她用尽意志力才能勉强不沉进黑暗里。   「他跟阮东潜从没打过照面,再加上她长年不在京师,如果有人能将她跟阮侍郎兜在一块,还得费番功夫,唯一麻烦的是她的缺指。为此,辞官前我已将几名知她断指的高官,全数贬职,远离她的范围……」   东方非又在动用私权了?她神智无法集中,只知他为她做了件事……接着,又听他道:「青衣,你回房吧,可别功亏一篑。」   未久,有人上了床,躺在她的身边,她心一跳,熟悉的气息扑鼻,这才令她放下心来。   这气味,是东方非的。原来,在这几天里,她不知不觉记住了他的味道。   「瞧妳,连睡着了也皱着眉头,冬故,妳到底是在作恶梦呢,还是在挣扎?别挣扎了,妳服下的蒙汗药可不是民间普通的药物,挣扎是枉然,不如放松睡个好觉吧。」忽地停顿,瞧见她身侧拳头紧握。   他双眸遽亮,脱口道:   「妳真是在挣扎!何必呢?冬故,妳这样我可会心疼到心口发痒的地步呢。」   是她错觉吗?他的语气似是饥渴无比。这男人,到底想做什么?迷倒了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瞧我,像心怀不轨的淫贼呢。冬故,我就爱妳这种表情,就算妳走投无路了,也不肯死心,我真是……」   最后的话模糊了,躺在她身边的男人,俯下脸,迷恋地吻上她的唇瓣。   她无法反抗,只能任他恣意亲吻。   他要吻,随时都可以吻,她并不排拒,但不该将她迷昏了啊!   「这什么味道?这么苦,这茶妳也喝得下去?我果然没料错,妳对亲近的人不起防心。那以后我岂不无聊?冬故,妳得对我有防心,我才能尽情地玩弄妳……」   他的话又消失在她嘴里,显然吻她吻上瘾了。她本是咬着牙的,竟被他撬开,由此可见他非常眷恋这个吻,但她完全失去感觉,唇舌就早麻痹,等于是他自己在一头热而已。   过了一会儿,他气息略为不稳,咬她耳朵哼笑:   「再差一点,我就要辣手摧花了,这可不行,一个人多无趣,我等着妳投怀送抱,好过我当个采花贼,冬故。」他又笑了两声,解开了她颈间的两个扣子,露出些雪白肌肤后,替她拉上棉被,以防她着凉。   他知道她尚残留意识,并极力在对抗,不由得暗自失笑。他拂过她柔软的青丝,又俯头吻上她的眼皮,两人长发交缠,他不得不说,这丫头长年在外辛苦,不懂照顾自己,发色微淡又不齐。他执起一撮她的发丝,笑道:   「冬故,布政使计画再不开始,我怕我真要当采花贼了。真是奇了,要说克制能力,我绝不输妳,偏遇上妳,我什么也管不了。」他猜她听得见,遂再道:「妳义兄早看穿布政使的异心,特来跟我做个协定,他赌妳,能公正地将他绳之以法。哼,妳是我看中的女人,难道我还真会选中一个笨蛋?他自以为了解妳,是把我置于何地了?妳猜猜,赌注是什么?猜中了,有赏。」   她也不能回答,只是眉头深锁,紧握拳头,内心充满恼意。   他笑了声,料想她也撑不久,索性翻身坐起,以防自己真当了采花贼,他再次推想布政使的手段,直到三更梆声响起后,门外脚步声响起,他内心大喜。   「好戏要开锣了!」她错过好戏不要紧,重要的是,彻底解决这些烦人的事,从此以后,他就能不受打扰,一心一意与她共效于飞。   敲门声伴随着低叫声:「爵爷!爵爷!」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懒洋洋道。「进来说话。」   「是!」仆役一进房门,走进内室,瞬间瞠目结舌。   东方非当然明白他看见了什么。他最爱无事生浪,尤其事关冬故,就是爱让她处于尴尬的地位。   他笑着回头,移向床铺上的人儿,随即,他脸色微变。   床上的人儿衣衫凌乱,唇瓣艳色无比,外人一看,就知她被狠狠吻过,但她脸色又是格格不入的雪白,满面大汗,汗水几乎浸透枕上长发。   这个傻瓜!   他脸色阴沉,嘴里却轻松自若说道:   「这种事,在京师常见,你是大惊小怪了。」   「是是……」男风在乐知县,确实不盛。只是,床上的人好像很痛苦……   阮冬故咬牙切齿,尽力保持清醒,努力聆听他们的对话,她隐约知道东方非被人叫离这间房。他在等布政使下手,但他根本无力自保,万一临时出了差错呢?   床边的男人换上外袍,又看了她一眼,笑道:   「怀真,我去去就回,妳继续睡吧……」俊眼一瞇,俯下身咬牙低语:「妳这是何苦呢?好好睡一觉不就没事了吗?」   语毕,他放下床幔,取过他惯用的折扇,吩咐道:   「带我过去瞧瞧吧。」   门被关上了。   她咬住牙根,还是无法有疼痛的感觉,到最后,她用尽全身的神力,强迫自己转了一圈,整个人跌下床,她不阻止,反而故意让额头痛击冰冷的地面。   「咚」的一声,剧烈的楚痛终于让她张开了眼睛。   她拚命喘气,无力地扶住床柱,勉强站起来。   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流窜,她也不管了,直接扑向洗脸盆,双臂发抖地举起那盆子,将里头的水全淋在自己的头上。   她用力抹了抹脸,总算清醒了点,但蒙汗药威力还是过强,让她心跳好快。   如果这就是东方非所谓的心跳如鼓,那实在伤身又伤心。   不行不行!她还不能倒下!六天奢靡生活令人麻痹,只怕这正是布政使的手段,一旦麻痹习惯了,警觉自然降低,要害东方非就容易了,而东方非乘机将计就计……可恶!东方非以为他自己真是无所不能的吗?他到底把她当成什么?   如果当人未婚妻,只是负责被迷昏在床上,这种头衔她不要了!   额头阵阵抽痛,手脚有些发软,但能分辨眼前事物,情况不算太糟。   她步伐不稳地奔向房门。门一开--   她撞上了一堵肉墙。   那人被她撞退了几步,看见她浑身湿透,满面鲜血,不由得脸色骇然大变。   「妳怎么弄成这样?」 第七章   没有乌云的夜里,十五朗月圆滚滚,为乐知县带来足可照地的清光。一顶轿子悄悄地停在幸得官园的小偏门前。   十五、六岁的小随从恭敬地掀了轿帘,低喊:   「皇……公子,到幸得官园了。」   一名锦衣贵公子出轿,扫一眼静谧的官园,问道:「这就是幸得官园?怎么不见守卫士兵……难道真如东方预料,今晚就能将事情结束?快,快带朕过去。」   小随从领命,由跟随的护卫先行探路。   幸得官园里灯火通亮,圆月高照,几乎下必再执灯就能视物。贵公平疑声道:   「这样的明夜,要怎么害人?」   未久,护卫来报:「江兴布政使偕同都指挥使、巡抚等一干官员,率大批兵马,层层包围前头绿荫水榭,企图缉捕东方大人。」   「罪名呢?总要有个罪名吧?」贵公子问道。   「谋杀江兴布政司下三县县太爷。」   贵公子目露精光,笑道:   「原来如此!还不快领路!」赶紧随领路护卫往前方水榭而去。   愈接近湖面楼台,灯火愈如白昼,层层兵马就在前头。突地,有人轻声开口:   「公子,请随我来。」   那贵公子不惊不慌,侧身一看,思索片刻,道:   「你是……东方身边的随从?」   青衣半跪在地,垂目道:「草民青衣,跪见皇上。」   「朕非公开南下,在外头不必拜见。快,现不是怎么情况?连朕……连我猝然夜抵官园,东方也料想到了?」   青衣领他们三人往另一小道上去,面不改色地轻描道:   「主人完全不知公子会趁夜来此,是青衣瞧见公子随行护卫,跟上来一瞧,才发现公子的存在。」   「我就说,如果连朕一个兴之所至,他都能揣测神准,那可真是神人了。」   「主人万万不能跟公子相比。普天之下,唯一能跟天神相比的,也只有公子了。」青衣领他到附近的高处楼台,俯瞰不远处的绿荫水榭。   重重兵马已围守在湖面外圈,布政使偕同都指挥使、巡抚等官员都在当场,只是匆忙过来,并无官服罩身。   而东方非长袍染血,神态自若地站在连接水榭与岸边的长桥上头。   「公子请放心,此处十分隐蔽,居高临下可以看清局势发展。三名县令尸身在水榭里,布政使嫁祸给我家主人,经巡抚同意,动用兵马封锁绿荫水榭。」   「一切都照律法来?」   「是。」青衣恭谨道:「布政使、都指挥使请调兵马,皆照皇朝律法行事。」   「果然不出爱卿所料。他以大内高手为贴身护卫,布政使就不敢私下杀人,只能利用王法来除掉他。他没想到,爱卿就是要他照王法来,好来个将计就计,一网成擒。」官员要除掉一个人,只要能欺上瞒下,什么方式都行,但圣明的九五之尊要除掉碍眼的官员,那就得照王法以服天下人。   他搜寻现场片刻,瞇眼问道:   「听说,爱卿近日收了名男宠,夜夜同眠,日至天亮方离,现在这男宠呢?」   青衣神色不动,稳声道:「可能躲起来了吧。」   「哼,宠爱一条狗,牠都不懂得感恩图报,何况是人呢?这等贱民,东方也不必太过宠幸。」他又上前一步,仔细观看聆听下头的局势。   「……东方非……你存心谋杀三名县令,人证物证俱在……」   他听不真切,再踏出一步。   「公子,请小心。」青衣在旁提醒,同时注意周遭的变化。   他是练武人,眼力较常人还佳,当他看见水榭中还有人影时,微地一愕。水榭里如今只有三名县令的尸身,怎会有人?是谁潜进去了?   东方非一派潇洒自若,站在长桥上,打开折扇,笑道:   「布政使,你这不是摆明嫁祸吗?你召仆人请我上水榭,说是有意外惊喜等着本爵爷。本爵爷来了,看见三具尸身,这……你跟三位县太爷有什么仇啊?」   布政使脸色沉着,道:「我跟三位县令并无仇恨。东方非,你在朝中作威作福十多年,享尽多少荣华富贵,如今辞官择地而居,本是一桩良事,但你不该痛杀三名县令。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你只是个小小的前任首辅而已!」   东方非耸肩道:   「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逼我认罪。好吧,我为何对三名县令痛下杀手?」   「这就要问你了!」   「原来罗织罪名还要我自己来?好啊,那就说,我跟他们一言不合,就杀了他们吧。众人皆知我乃一介文官,如何杀人?」   「你有长年跟随你的青衣随从,他功夫不弱,由他下手最是万全!这点有仵作可以证实,三名县令陶前各中一掌,其力足震心脉,正是你身边青衣所为!」   站在高处楼台的九五之尊,轻讶道:「一掌即死?这功夫算是好的吗?」   青衣敬声答道:   「能够一掌打碎心脉,内力至少上乘。」暗暗提气,搜寻兵马之中,有无可疑的高手。当初没有预料到布政使的手下有内力高强的人在,加以……他暗暗气恼身边来看戏的「贵人」。正因怕这「贵人」忽然出现,他家主子才遣他过来!   布政使向巡抚抱拳道:「巡抚大人,人证物证皆在,请大人下其定夺。」   巡抚沉吟一会儿,有些为难。   东方非颇觉有趣,笑容满面地等着巡抚的答复。   江兴布政使指着岸边的工人,道:   「此人为人证。他路经水榭,看见东方非自水榭之中走出,当时他一身长袍染血,袍身为物证。敢问巡抚,连杀三名七品县令,该判何罪?」   「依照皇朝律法,杀人者死。如死者为七品官之上,又为连续杀人者,不论其情,皆处死刑,违抗者可就地格杀。」巡抚叹口气,但也不是太遗憾。「东方非,你蒙皇上圣恩,辞官时带走许多丰厚的赏赐,你这样做是让皇上蒙羞啊。」   「也许,皇上松了口气呢。」布政使冷声说道:「自新皇登基以来,天下谣传东方非与新皇合谋害死先皇,嫁祸老国丈。老国丈一家除梅贵妃外满门抄斩,而后,新皇又下令,梅贵妃为先皇殉葬,这个中缘由,天下人皆心知肚明。如今你辞官,带走多少秘密,皇上会轻易放过你吗?跟在你身边的武士是保护你,还是监视你,这一点你比任何人都要明白吧!」   「你把话说得这么白,闹得在场皆知,也不怕害了巡抚吗?」东方非看了一眼脸色发青的巡抚,笑道:「你无非就是想借着巡抚害死我,它日皇上要怪罪,主罪在都指挥使与动用兵马的巡抚。你跟老国丈不同,有心机多了,他怎么没有提拔你入朝为官呢?」   东方非有意无意地煽惑,存心要他们窝里反。一时之间,只见都指挥使与巡抚脸色阴晴不定,不敢承下这个大包袱。   布政使拢起浓眉,正要开口--   忽地,有抹清亮的声音理所当然地道:   「如果东方非真有罪,那巡抚、都指挥使秉公处理,皇上圣明,为何会怪罪于二位官员?」   本是悠闲自在,玩得兴起的东方非,在听见了这再耳熟不过的声音后,脸色遽变,锐眸暗暗打量四周。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站在楼台的贵公子搜寻发声的人影。   「说话的是谁?」他问。   青衣迟疑一下,咬牙道:「是乐知县县太爷身边的亲随怀真。」   「亲随怀真?就是爱卿的男宠?」他瞇眼,遍寻不到那男孩。   忽然间,一抹身影出现在水榭前。   「是站在长桥前的那人吗?」贵公子问道,他只能看见模糊人影。   「……照说,是的。」青衣盯着那水榭前的人影。这身形……   此时,那清朗的声音又道:   「布政使大人,如果人证物证俱在,要判东方非就地格杀,也不是难事。到时,巡抚、都指挥使有意枉纵,也会因在场人多嘴杂而闹得天下皆知,二位大人要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也得看看东方非有没有这个意愿回报二位大人。」   布政使思量片刻,瞧见巡抚又有意拢向这头。他嘴角漾起诡笑:   「怀真,本官一直以为你跟东方非是一伙的呢。」   东方非哼了一声,阴沉地往发声处看去。   「小人只信皇朝律法。」那声音严肃问道:「敢问大人,可有人证物证?」   「东方非一身长袍染血,袍身即为物证,连他自己也承认,是被三名县令尸身上的血迹所染。人证为此名工人,他负责修葺官园,夜半路过此处,亲眼目睹东方非就在水榭前,冷笑地观看屋内青衣下手。他一时惊慌,连忙找上本官,本官率人前来时,东方非已杀死三名县令,往岸边走来。」   「那么青衣呢?」   「他懂武功,一见不对劲就逃了。」布政使盯着那发声处,缓缓笑道:「怀真,你想学青天大老爷审案,本官就给你个机会。今晚,月色明亮,灯火通明呢。」   那声音沉默良久,久到东方非心知她必是熬不住蒙汗药了,他眉头拢起,十分不快。她这才又开口:   「今晚月色明亮,要看清楚一切的确容易。敢问大人,作证工人在哪儿?」   布政使使个眼色,站在后头的一名中年汉子唯唯诺诺地上前。   「是我……」   「大叔,真巧,你这声音真耳熟。你前两天还在修花园的泥砖,是不?」   是听而不是用眼看?东方非面色薄怒,她果然在逞强!   「是是,我确实是工人。你……你就是那个跟我聊天的怀真,对吧?」   「正是我,怀真。」她叹息:「大叔,今晚你是躲在窗口看见的吗?」   「不,爵爷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随从,如果我在窗口偷看,一定会被发现。」   「有理!大叔你没有功夫,而青衣功夫高强,倘若他能震断县令的心脉,那么内力一定深厚,五十步内,你都有可能被发现……这么说,你站在岸边看见的?」   那名工人瞟见布政使微不可见的点头,立即答道:   「没错。当时东方爵爷就在水榭外,他在等着青衣下手,那时他的冷笑,令我遍体生寒,后来屋子内传来惨叫,我一时紧张,就赶紧去找布政使大人了!」   「原来如此。那么,麻烦你站在发现东方非的地方。」   那工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岸与长桥的交接处,见布政使又点头,他才停步。   「就是这里了。」   「那东方非呢?当时站在哪儿?」   「……就在窗前,靠、靠右边吧。」他悄悄听令行事。   水榭前模糊的人影有了动作,往窗前的右边停住。   「这儿?大叔,你看见我了吗?」   在场官员皆是一怔,纷纷定睛看向水榭前模糊的身影。   明明月光璨璨,四周挂灯也有足够的灯光照地,但那身形就是模糊不清。   东方非无聊地哼了一声,根本不必再看下去。她是存心来坏他乐趣的!   「这这……我记错了,是、是左边!对!是左边!」工人急声道。   那身形又慢慢移到左边。   「大叔,看见我了吗?」她问。   那工人用力眨着眼睛,再抬头看看天上的圆月,迟疑说道:   「这……我想起来了,没这么远,我记得,得近一些。」   「好,请大叔往前走几步吧。」她也很和气。   那工人走了五步,有名士兵跟着他走,然后向在场官员摇头,表示看不清楚。   「我、我又记错了……还要再近一点。」   「那就请大叔再走几步吧。」   那水榭前模糊的身影完全不动,任由那名工人往前走。   直至两人相距不过十步左右,她叹息:「大叔,你可以再前进。但如果依你所言,你就要被青衣发现了,如何能逃脱成功?」   那工人闻言,立刻停步。跟着他停下的士兵转身继续摇头。   「这……对,我想起来了,我就站在这里!是这里没错!我手脚灵巧,没教青衣发现,而且、而且我眼力很好,一般人看不见的,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在这里,我看见站在窗前的那人就是东方爵爷!」   「那么,大叔,你看看,现在你看见的这人是我吗?」   那工人正要答「是」,又犹豫一会儿,回头看向布政使。   布政使瞇起眼,盯着那隐约的身形,暗自确认东方非的武士全都在场,唯一不在的,就是那随从青衣。   难怪之前遍寻不到青衣,原来是跟小男宠在一块。小男宠想玩虚实之策,与青衣合谋救出东方非,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才智。   光是身高体形,就露了馅!   他不动声色地抚摸衣物上的青色部份。   那工人呆了呆,直觉答道:   「不是你,是青衣!对,眼前这人,是东方爵爷身边的随从!」   「大叔,你可要确定了,伪证的罪不轻啊。」她又叹。   布政使冷冷一笑:「怀真,你不必再恐吓他。他只是一名无辜百姓,你试图左右他的答复,只会害了他!」   工人收到暗示,大声道:「没有错!我确定是青衣!现在我看见的就是他!」   她没理会那工人的答案,语气流露出怒意:   「江兴布政使,你身为社稷之臣,理应保护皇上内的无辜百姓,为何要牵连他作伪证?他为你而入罪,你良心安否?」   东方非闻言,大笑几声。   水榭前模糊的人影,往前走好几步,仍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飞扬的长发逐渐在灯火下现形,那飘扬的发色偏白……并非是黑发青衣。他是老人?   众人不约而同地闪过这念头,布政使眼皮一跳,蓦地想起下午那个找厨房的豆腐誧老板。   那白发人,自行点起手执的灯笼,微弱的火光,终于照亮他平滑无皱的相貌。   「这就是爱卿的男宠?」楼台上的贵公子愕然,一时之间只能瞪着那白发童颜的青年。这青年相貌普通,但眉宇间带抹睿智,神态温和略带冷淡,身形与青衣一般,原来爱卿喜欢的是这种类型啊……   「这……不,他叫凤一郎,并非是主人的……男宠。」   「不是他?那他是谁?」   「他……」青衣还在犹豫该如何解释,就看见凤一郎附近的柱子后头,有抹娇小人影费力地起身,出现在月光之下。   这人一身湿答答的,额面红肿,满脸干涸的血迹,唇瓣也被咬破,鲜血流进嘴里,染红了白色的贝齿,十分狼狈。   东方非见状,悠闲的神态立时消失,凤眸半瞇,咬牙瞪着这人。   「这人……莫非就是怀真?」楼台上的贵公子迟疑地问。东方的品味真是……   「……正是。」青衣也有点不可置信。那蒙汗药的份量是他精准算来,确保阮小姐到明天下午才能清醒的。这一脸的伤,是哪儿来的?   阮冬故定到凤一郎身边,苦笑道:   「大叔,你认错人了。他不是青衣,连这么近的距离,你都看不出他一头白发,又怎么证实三名县令死于非命时,东方非正在水榭呢。」抬起小脸,秀眸澄澈又坚定,注视着布政使,沉声说道:「大人,无月无灯的夜,是不可能目睹邻人杀人,但十五圆月也能看不见人,水榭唯一通往岸边的就是这座长桥。偏偏,它是背着月光,桥上有灯,各自四盏立两旁,看似灯火通明,但凤一郎所站之地正是死角,不走到他面前,是看不清他的脸。由此见,罪犯有心嫁祸东方非,而且他没有共犯,无法同时分饰两角来现场实验。他只当圆月照地,一切就无所遁形,却忘记月有圆缺,月光亦有明暗之分。」   布政使对上她的视线。半晌,才冷声道:   「怀真,你的才智真是异于常人,怎会只是个亲随而已呢?」   她闻言,无奈笑道:   「才智不敢当。怀真没有什么才智,只是凭借着……其他县太爷审案的无数经验。」说到这里,她闭了闭眼,沉痛道:「大人,您的经验在哪里?你一路升至江兴布政使,这种小小的破案技巧,为何您不懂?为何您没有这样的经验?」   突地,一声闷笑,打断了她的质问。东方非上前,看着她额头的伤口,再移向她清明的美眸,笑道:   「怀真,妳这不是把在场官员都给骂进去了吗?这里,没有一个官员提出这种质疑,能升迁的官员,靠的绝不是为民着想,而是为己着想啊!」   她咬牙切齿,低声怒道:   「东方非!你存心离间大人们,想让他们自相残杀!这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有罪的就是有罪,没罪的就是没罪!你用不着让他们起内哄!」   如果不起内哄,他还有什么乐子可寻?但瞧见她一激动伤口又冒血,东方非懒洋洋闭嘴不语,免得她火冒三丈,血流成河。   阮冬故朝巡抚、都指挥使抱拳道:   「大人,三名县令皆正面胸口中掌而亡,死前没有反抗痕迹。这意谓,真凶功夫高深,且与死者们相熟。」她取出一块包妥的破布。「我在屋内挂钩处找到一块破布,应是官袍衣角。这几天大人们都在前头大宴,不曾来过绿荫水榭。这块破布的主人,也有嫌疑了。只要一一对照,就知道嫌疑犯是谁了。」   巡抚取过破布,视线扫过镇定如常的布政使,再往东方非看去,最后停在眼前狼狈的少年身上。   「东方爵爷……您意下如何?」终于,巡抚选边站了。   都指挥使见状,连忙道:「是是,爵爷,这事您说该如何处置?」   东方非笑了两声,随意挥挥手:「就听她的吧。」   阮冬故蹲到那名工人面前,柔声问道:「大叔,是谁叫你做伪证的?」   「是……是……」那名工人不住瞟向布政使。   她盯着他,低叹道:「伪证有罪,但罪不及死,可是谋杀县令的罪,一定是死刑。大叔,你就说实话吧。」   那名工人紧张万分,浑身发抖,吞吞吐吐:   「我……我……我收了钱,罪刑会很重吗?」   「那就要看情况了。」她轻声说着,神色十分慎重:「只要其情可勉,巡抚大人不会乱加罪名在你身上的。」   那名工人看向布政使,低声道:「是布政……」瞳孔突地瞪大。   不必往后转,她就知道身后有了异变。   她听见一郎哥急声喊道:「怀真,退开!」   劲风扑背,她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怎能退呢?她一退,这大叔岂不被杀死?真凶没有共犯,那就是布政使亲手杀死三名县令。能一掌震碎心脉,那功夫绝不是常人所有。   她武艺不如怀宁,尤其当官之后,每天只练一套拳,为的只是强身健体,但无论如何,她也算练家子,好过这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工人。   转念之间,她迅捷转身面对布政使。   她运气以对,打算硬着头皮接下这一掌。蒙汗药的药效持续在发作,就算有点虚弱,也要接!一定要接!   「怀真!」凤一郎怒叫。   布政使的目标不在她,但她必须承接下来,幸亏一郎哥距离过远,来不及奔来,要不,他一定替她挡的。   掌风凌厉无比,她毫无所惧,正要接掌的剎那,眼熟的长袍映入眼帘。来人将她纳入身后,她脑中一阵空白,扑通一声,心跳竟然失控,下意识仰脸往上看--   又滑又亮的黑发……这样的黑发,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东方非!」她惊叫。   东方非狡猾带笑,将扇柄俐落地转了个方向,对准江兴布政使。   她一怔。扇里有暗器?难怪他扇不离身,难怪布政使要送扇给他,他也看不中意,原来布政使早就料到他有暗器防身……   思及此,她立即要起身,他左手却硬是压在她的肩头上,不让她起来。   「布政使,我等这一刻很久了啊,这算不算合法杀人呢?我东方非从未亲手杀过一个人,今天你算是第一个了。你下九泉之后,可以告诉老国丈一家,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你们了,你就下去作伴吧!」东方非噙笑道。   「东方非!」布政使咬牙切齿:「总有一天,你的下场也会妩比凄惨的!」   「哈哈哈,本爵爷一生之中可没有尝过什么惨滋味,有这机会倒也不错。」东方非意味深长地说道:「布政使,不管你对老国丈忠不忠心,从你成为老国丈的人马的那一刻起,你的下场就已经注定了。」   布政使闻言,立即明白一切。就算他无心报仇,打一开始,东方非就打算拔除国丈爷的一干人马,甚至,促使东方非这样做的,正是他背后那个九五至尊。   「既然都是死,自然要拖人下去了!」他杀三名县令,必死无疑。至少要拖个东方非……他瞇眼瞪着那把折扇,忽地恍然大悟。   扇柄没有暗器!   布政使不浪费片刻机会,飞身上前,直击东方非。   东方非自知被发现真伪,哈哈大笑,连动也没动。剎那间,十多名随身武士已越过层层兵马,将东方非与阮冬故围住。同时,兵马之中,一抹穿着小兵服的高大身影疾飞扑前,接下布政使的一掌。   「怀宁!」阮冬故叫道。   怀宁一连滑了数步,抹去嘴角的血痕,头也不回地对她说道:「他确实内力深厚,要一击震碎心脉,简单。」换句话说,他以身试掌,算是人证了。   接着,怀宁眸露狠意,放手一搏,跟布政使缠斗起来。   东方非冷声吩咐:「你们站在这里是傻了吗?还不去帮忙?」   「爵爷,属下等奉命,以爵爷性命安全为优先,布政使功夫高强,若有疏漏,属下难以向皇上交代。」   东方非顿时怒火高涨,还不及发威,阮冬故忽地起身,要钻出层层保护之外。   他眼明手快,立即擒住她的手腕,怒斥骂道:   「妳干什么妳?」   「我去帮忙!布政使功夫高强,已有玉石俱焚的决心,怀宁不见得能赢。」   「他打他的,妳能帮什么忙?看看妳,弄成这样,都自顾不暇了,还想去帮人……妳这样看我做什么?」东方非挑眉。   她眼神充满异样,忽然问道:   「东方兄,你那把扇子有暗器吗?」   「没有。」东方非答得也干脆:「我长年带在身上,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他对她,从不隐瞒。   「顺道骗些城府过深的人,对吧?难道你不怕布政使识穿吗?」   「哈哈,识穿就识穿,那又如何?」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局吗?赌输认赔,天经地义。   阮冬故叹了一口气,忽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开他的力道。   「妳做什么妳!」他要再抓住她,她却十分灵巧地避开。   「东方兄多次救我,我惦记在心,但你这次冒死救我,我……真的吓到了……」吓到心跳遽增,难以负荷。她柔声道:「你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完,绝不会轻易赴死的。」   冒死救她?他有这么好心?他只是……只是……   见她钻出武士的保护之外,他怒极喊道:「青衣!」   青色的身影由高处飘然落下,加入激烈的决斗。   阮冬故自知武艺远不及他们,东张西望,奔到假山面前,大喝一声,轰隆隆的巨响,她扛起整座假山。   没有见过她神力的,个个面露惊惧,地方官员吓得连连退步,一干兵马略微散乱地退出范围。   大内高手也护着东方非避开危险。   「怀宁!」阮冬故大叫,随即用尽力道击出假山。   怀宁与她默契极好,他轻跃到空中,在众人惊叫声中,旋身踢--他愣了愣!假山?他那个力大无穷的义妹兼师姐到底吃了几碗饭?   他硬着头皮,借力使力踢出假山。布政使迅速退后,运掌痛击冰冷的石山。   剎那间,石灰模糊了众人的视线,碎石四散,击中了好几名士兵。   「再来!」她再叫。   还来?他宁愿连战高手七天久久,也不想再接她的力道。他跟布政使决斗仗的是功夫深浅,要接她的力道,却得小心万分,以免无故断骨!   在众人的惊慌失色中,种植在假山旁的百年老树被她连根拔起,地面隐隐震动,她扛着百年老树,运气击向怀宁。   地上的兵马吓得魂不附体,早巳一哄而散。   怀宁差点闪避不及,还是青衣借力,与他同时将老树踢向布政使。   「再来--」还有一棵大树,再拔!   「不要再来了!全被妳打死了!」怀宁终于开了金口。趁着厚实老树击中布政使时,与青衣左右夹攻。   「怀真!」凤一郎及时奔前扶住她。   「……一郎哥,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她说道,秀眸死瞪着场中打斗,却咽去思考谁占优势。「怀宁会赢吗?」   「会。」连看都不用看。冬故的力大无穷,别说怀宁吃不消,连布政使这样内力深厚的人,在措手不及下也处了下风。他低语:「冬故,妳费力太多,药效发作太快了。」他担忧着。她的眼神已有些涣散,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真的吗?难怪我觉得脑子好像有点不清不楚了。」她走到巡抚面前,眼皮有点张不开,抱拳道:「大人,方才小人略施小计,证骗大人这块破布是官袍撕裂出来的,还望请大人见谅。」   「假的?」巡抚暗暗吃惊,连忙摊开那破布。「为何你要骗本官?」   「小人并非有意欺骗大人,只是想引出真凶。还望大人秉公处理,工人虽作伪证,但他乡野鄙夫,不知其中严重性,还望大人从轻量刑。」她一字一语缓慢地说,有点大舌头了。   巡抚看了东方非一眼,直到后者微微点头。他才道:   「这是当然……辛苦你了,怀真。」   阮冬故嘴角微扬,但并无真正笑意。她道:   「不辛苦,这是小人应当做的。」她用力眨了眨眼,眼睛真的看不清了。她头也不回地问道:「一郎哥,现在我可以安心地睡了吗?」   「可以了,已经没有需要用着妳的地方。」凤一郎柔声道。   她点头,有点步伐不稳,甚至是摇摇晃晃走到东方非的面前。   「东方兄?」   「嗯?」细长的睫毛掩去他的眼神。   「麻烦你了。」   东方非眼明手快,丢了扇子,及时抱住摊向他的娇躯。   凤一郎注视着她的背影,半晌,才默默收回双臂。   站在高台上的贵公子,眼神阴鸷地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八章  凤宅。   一觉醒来,已是隔天傍晚,浑身脏污不堪,腹部有点不适,不过她还能忍,就是额头痛得她很想倒地不起。   「痛痛痛,一郎哥,真的很痛哪。」她龇牙咧嘴,痛得直往后缩。   凤一郎完全没有放缓涂药的意思,平静道:   「冬故,妳这伤口不小,可能会留疤。」   「留疤不碍事的啦。」好痛,眼泪差点不争气地滚出来。如果不是一郎哥向来疼她,她一定会认定他是存心惩罚她的。   明明昨晚,她没这么痛的……因为蒙汗药效尽退,让痛感全部浮现出来吗?   「一郎哥,不上药也行,随便几天就可以自动愈合了。」所以,别整她了吧。   他不甚苟同地瞪着她,道:   「什么不上药?妳是个女孩,是要嫁人的。妳这叫破相,妳懂吗?」   「一郎哥,反正我许人了,都无所谓了。」她笑,又痛得直抚额头。现在连做表情,额面就阵阵抽痛,昨晚她是撞上铁石头吗?好痛哪。   凤一郎看她自作自受,心里也不好过。他放缓脸色,道:   「怀宁去烧水了,待会妳沐浴后,到客厅来吃饭吧。我听青衣说,妳在官园吃得少,现在回家了,妳爱吃多少就吃多少,我去将剩下的腊肉炒一盘来。」   她双眸微亮,道:「谢谢一郎哥。」   「等吃完饭,得喝药,接下来几天,妳不准在县府留太晚。」他谈条件。   她闻言,点头,盯着怀宁搬进木桶倒热水。   「一郎哥、怀宁……我常忘记的事,你们都帮我记得牢牢的,我实在很不好意思。」她癸水将来的前几天,总会有点不舒服。   她记得第一次来时,一郎哥帮她写药方,从此每月都得服用,到最后,只要饭桌上出现这碗药,她就知道癸水又要来了。   「不好意思就放心里头,这种事说出来我跟凤一郎都尴尬。」怀宁平声道。   凤一郎摇头笑着,转身出去处理那半条腊肉了。   她确定一郎哥走进厨房了,才连忙上前低问:「怀宁,布政使被收押了吗?」   他看她一眼,点头。   「你跟青衣都没事吧?」   「嗯。」除了差点被假山砸死外,布政使不会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危机。   「东方非呢?」   「不知道。热水好了。」   「等等,怀宁,一般百姓是拿不到兵服的,不会是你抢来的吧?」她知道一郎哥早已料到布政使有异心,但她没想到连怀宁都混进士兵之中。   「是我送豆腐到官园,遇见小兵抢走我的豆腐,我火大,就抢他衣服。」   她瞪着他。「怀宁,你这么爱说笑话?」   「我天生的。」他应答如流。   她咬咬牙……糟,忘记昨晚为了清醒,把嘴唇咬得稀巴烂,痛死了。   怀宁弹了下她的额面,痛得她脱口惨叫。   「怀宁,你做什么你?」   「我在试妳的额头有多硬。」   不用说,不只一郎哥恼,连怀宁也火了。有罪就要认,她低声认了:   「是我不好。我下次一定会注意自身安全。」顿了一下,怕隔墙有耳小声问:「怀宁,你们是何时潜进官园的?」   「不知道。」   她瞪着他半天,他也瞪着她,两人互瞪到外头开始下雨了。   怀宁才勉强收回视线,耸肩:   「热水要冷了,洗冷水澡不好。这样吧,妳有问题一次问完。」   她没有想到怀宁这向来沉默是金的木头,竟然愿意回答她的问题,惊喜问道:   「新皇真是为了斩草除根,逼梅贵妃殉葬吗?是皇上有意要歼除江兴布政司?现在布政使被收押,其他官员应该选靠东方非,皇上还会想一网打尽吗?」   「都问完了?」   「先这样就好了。」她一脸「请求开解」的感激神色。   怀宁点点头,正色道:   「那就快去沐浴吧。」语毕,毫不犹豫地走出房门,根本没要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她不只额痛,嘴唇痛,连心也好痛。怀宁这样玩她,很有趣吗?   由此可见,两位义兄真的很火大,等晚饭的时候,她得好好道歉。嗯……她学老莱子娱亲,不知道有没有效?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果万不得已,她是不会伤害自己的,一郎哥应该明白,只是他一时生气而已。   再想下去,水就要凉了,她索性拉下发环,解下腰带,痛快地洗个澡。   顺便再重新思考刚才一肚子的问题吧。   就从东方非带她上官园开始吧,她本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致大发逗她,同时也让她看见地方官员丑陋面,但没有想到他真正目的是除掉老国丈人马--   这种九弯十八拐的心思,她身边早有一个,她就是学不会。她深吸口气,沉下心,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掀开来细想,总会让她想出答案的--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外头一声巨雷,吓得阮冬故回神,东张西望,一脸茫然。   她低头一看,这才惊觉水已凉透,她暗叫不妙,赶紧爬出浴桶。她一想起事来就入神,通常一郎哥不会叫她,就让她专心去想,但他要知道她在洗冷水澡,可能接下来一个月她就得吃豆腐饭了。   长兄如父,她这个女儿,绝对不能惹毛爹的。   她换上男装,想了下,反正都是最亲的自家人,没人会举证她是女的,遂收好裹胸的长布……索性一不作二不休,连长发都不束了,免得扯动她的额伤。   她推开门,看见外头雨势甚大,不由得心情愉快起来。盛暑下大雨,凉风四处窜,晚上好人眠,今晚她不必抚着额伤在床上滚得一夜睡不着了。   她冒着雨,捏着鼻子闪过有豆腐桶的院子,掀开布帘,很有精神笑道:   「一郎哥,我好饿,开饭了……东方兄?」秀眸微地大张。   东方非正坐在家里唯一有背的椅子上,衣着随意,不似在官园那样豪华锦衣,现在的长衫偏素,虽有贵气,但顺眼许多,仿佛当日的一日兄长又回来了。   她眼珠子微瞟,一一扫过一郎哥、怀宁、东方非,还有青衣。是她的错觉吗?刚才屋里是不是也在打大雷,怎么气氛有点诡谲?   东方非听见她的声音,抬眸笑意盈盈道:   「冬故,妳不是邀我来品尝那块神仙滋味的腊肉吗?我来了,妳该好好待客啊。」视线扫过她略有曲线的娇躯,再停在她毫无束绑的长发,他神色不变,头也不回地吩咐:「青衣,你到外头等着。」   青衣不敢抬头,道:「是。」   「等等!现在要吃晚饭,外头又下大雨,东方兄,你这样太狠心了。」家里凳子有限,她迭起两个木箱,放在东方非身边。「来吧,青衣兄,一块吃晚饭。」   转身一看,瞧见一郎哥的脸色有点黑掉。她无辜地搔搔头,老莱子娱亲今晚是做不成了,她还是多陪点笑吧。   「青衣,既然阮小姐这样吩咐,你就坐下吧。」东方非面不改色道。   「是。」青衣目光还是垂着,十分客气地坐在木箱上头。   小小的桌子是三菜一汤--葱炒腊肉,葱炒豆腐,豆腐炒大蒜,还有淹出水面的豆腐大锅汤。   在她的陪笑下,四男一女,全数入桌。桌子小,人挤点,但有饭吃最重要。她吞了吞口水,接过一郎哥盛来的大碗饭,笑着跟东方非道:   「东方兄不必客气,请尽量吃。凤宁豆腐铺的豆腐是一流的,来,东方兄,你一定要尝。」赶紧把最大块豆腐夹在东方非的碗里,以免轮到自己吃下肚。   「在幸得官园里,东方兄吃的是山珍海味,现在粗茶淡饭怎么入口呢?」凤一郎淡声说道,语气略带不快。   阮冬故才吞了一口饭,低着头默默接过一郎哥夹来的腊肉,默默的吃。只要头不抬起来,她想,一郎哥就算不快,也不会扫到她吧。东方兄,你多担待了。   「山珍海味也有腻的一天,偶尔粗茶淡饭才是养生之道啊。」东方非泰若自然,毫不介怀吃下那块豆腐。   阮冬故瞄到他慢慢品尝,忍不住骄傲地插嘴:「我家的豆腐绝对是人间美味,青衣兄,你也吃吃看吧!」她迅速夹起第二块大豆腐嫁祸给青衣。   「……多谢小姐。」在众目睽睽下,青衣硬着头皮,连忙接过。   「好了,快开饭吧。」她真的很饿了,所以偃旗息鼓吧。   「冬故,妳额头的伤,严重吗?」东方非状似随口。   她大口大口吃饭,嘴唇虽然痛,但吃饭更重要。她摇头:「没事!很快就好了!多谢东方兄借轿载我回家。」   「额头上的伤,即使愈合,也会破相,这对女子来说,是十分严重的事。冬故,妳怎能说没事呢?」凤一郎神色严肃道。   「……是。」她很忏悔,夹了一块腊肉配饭。今晚的腊肉,虽然一样好吃,但她开始有点食不知味了。她对这种「家务事」一向很没辙的。   东方非哼笑一声:「我不在乎她破不破相,冬故的义兄,你大可放心。」   「东方兄,你在不在乎并不重要。你只是冬故的未婚夫,正所谓良人难寻,如果冬故良人另有命定,这婚约之誓随时可取消。」   「哈哈,一郎兄,天下女子要找一个良人太容易,但阮冬故要找,这世上除我之外,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东方非倨傲地说道,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凤一郎。   「……」阮冬故觑他一眼,照样吃饭。   怀宁见她吃饭吃得快,搬来大饭桶,为她再盛一碗。   凤一郎继续客气回答:   「我家冬故性子大而化之、不拘小节,对男女情爱根本不屑一顾,就算她嫁了人,她的夫婿在她心里永远不会是第一。东方兄,你可要考虑清楚了。」   「不是第一又如何?在我心里,她也不是第一,两个都不是彼此第一人的凑在一块,岂不是正好?」东方非笑容可掬。   这真是浪费食物,她忖道,埋头吃饭,不想理会两个大男人之间的针锋相对、暗潮汹涌。她想,这次一郎哥会发火,主要是东方非下了蒙汗药,害她弄伤自己。   至于东方非……   如果此刻她再责难他下蒙汗药,凤宅的破屋顶可能要掀了。   她暗叹口气,小声道:「怀宁,多吃点豆腐。」   「妳也吃。」怀宁故意夹豆腐给她。   她捧着碗避开,继续埋头吃饭配腊肉。   东方非看她像在吃世间美味一样,不由得失笑:   「冬故,妳对吃真是随意得紧。这种粗茶淡饭妳熬了几年啊?明明妳大哥已是应康富商,妳要自他那里取用银子,他绝不会说话的。」   她满足地接过第三碗,道:   「这样的生活很好啊。吃什么都无所谓,能吃饱最重要.再说,一郎哥跟怀宁说好的,在我出嫁前要养我的。」   「出嫁后,要继续养,也不是问题。冬故是我跟怀宁的妹子,养她一辈子,我们心甘情愿。」凤一郎说道。   「你们真是兄妹情深。」东方非不以为然:「难怪凤兄你会跟我做此协定。」   她耳朵拉长,仔细偷听,继续吃饭。他们不吃饭,她来吃光光;他们爱说话,她就听光光。   凤一郎脸色一沉,直直望着他。   「东方非,你要将事情摊开来说,我也不再遮掩。你是一诺千金的人,既然与我做了协定,为何还要违背承诺?」   「我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她来了,只是碍事。凤一郎,你处心积虑为她着想,连她的未来也要管,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有了异样的非分之想?」   凤一郎难得撇嘴冷笑:   「我要有非分之想,今天东方非三个字,绝不会出现在冬故的生命里。」   「……」她这个当事人,很想叹气。   有人在挑衅,东方非从不拒绝。他邪气笑道:   「好啊,凤一郎,我常听人道,你才智比诸葛,我倒想看看是谁技高一筹?」   阮冬故忽然起身,一一扫过在场的诸位男子们,十分认真地说道:   「这样好了,我将衙门的悬案交给两位,如果谁破案破得多,谁就是真正的诸葛亮。」再补一句:「我去官园前,已将那些悬案誊上一份带回家,望请二位给小妹一点蜘丝马迹,省得小妹日夜苦思。」   凤一郎瞪向她。「妳将悬案带回家?」   「是啊,一郎哥,是我不才。现在你心在豆腐铺,本来不该麻烦你,但既然你们执意要比个高下,不如就用这种方式比吧。如果能让这些悬案有一线曙光,那么也是功德一件,小妹在此先行道谢了。」她抱拳道。   「冬故,妳破了悬案,县太爷只会觉得麻烦,妳怎么还看不透?」东方非不徐不缓地夹了块腊肉到她碗里。「他就要告老还乡了,妳就让他这半年好过点吧。」   「东方兄,你我的观念相差甚多,县官可以多吃点苦,但百姓悬案不结,那将会是他们生命里永远的痛。」她正色道。   凤一郎有意无意地接道:   「东方非与妳的观念确实南辕北辙,他可以随意玩弄人心,妳却不然。人生在世,难求在于一知心夫婿,冬故,妳要的,应该是一个能与妳比翼飞往同一方向的良婿,而非在妳面前赶尽杀绝的恶狼。」   东方非立时瞇眼瞪向他。   阮冬故一怔,从未见过一郎哥说出这么重的话来。   青衣起身,低声但清楚地说:「小人先去准备轿子了。」   东方非随意挥了挥手,睥睨着凤一郎,冷笑:   「我从不否认我的行事作风。凤一郎,有些时候要赶紧杀绝,才有未来。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么做,不是吗?布政使审判未定,但绝对死刑;梅贵妃殉葬,也是她自寻其果,如果对方行事明如镜清如水,我要嫁祸,又岂会是件容易的事?」   凤一郎定定注视他,稳声道:   「东方非要嫁祸一个人,哪会管对方是不是明如镜清如水呢?说到这里,天下人皆知东方非是什么样的人物,还会有朋友上门来拜访,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东方非扬眉,哈哈大笑:   「凤一郎,我对你向来没有什么兴趣,但你的观察力确实异于常人。与其说是我东方非的朋友,不如说是彼此有利益关系。」说到最后,神色已带有不耐。接着,他起身,往阮冬故瞧去,笑道:「冬故,这一顿饭,吃得妳胆颤心惊,是不?」   「……还好。」她迎上他的视线。   「这顿饭,我享用得很愉快,改天,我一定回请,我先告辞了。」语毕,毫不留恋地走出破旧的门。   「等等,外头下大雨呢。」她回头看凤一郎,道:「一郎哥,我去拿把伞。」   「去吧。妳自己也小心,别受冷了。」   她点头,拿过凤家角落里的旧伞,说道:「我还没吃完,留饭给我就好了。」出门去找她的未婚夫了。   本来暗潮汹涌的小厅,剎那间变得冷冷清清。   怀宁默默地瞪着已经被某人偷偷吃光光的腊肉空盘,干脆趁她还没有回来,把饭桶里剩下的三碗饭一起拨到自己碗里,准备施以最可怕的报复。   「那朋友是谁?」怀宁边吃边问,早就察觉凤一郎一身的冷汗。   凤一郎瞪视着微微发抖的双手,道:   「如果我没有料错,他应该是……东方非绝不能动的人。」   「他连皇帝老子都敢谋害了,还有谁……」怀宁顿时停筷,惊诧地瞪向他:「你是说……」   「有此可能。东方非能顺利辞官,只怕是跟皇上有了默契,藉东方非之手将江兴布政司重新整顿,只是,我没有料到,皇上会亲临此县。」   但愿是他想错了,但愿是他误会东方非给的暗示。   「你是说,如果那年轻人是皇上,他来是为了布政使的事?」怀宁问道。   「只怕不只布政使,而是江兴一带所有曾忠于老国丈的人马都将遭殃了。」   「忠心?老国丈那种人也会有人忠于他?」怀宁嗤之以鼻。把最后一粒米塞进肚子里,并且好心地盛碗豆腐汤留给她,才继续狂扫桌上菜色。   凤一郎叹道:   「贼王也会有忠心不二的下属。布政使是老国丈一手提拔,另外北方也有老国丈旧有人马,我想,不出两、三年这些人全会以公正律法撤换掉。」   「这会涉及冬故吗?」   「她是一介平民,绝不会动到她。」自从圣上下旨梅贵妃殉葬后,他已不止百次庆幸为冬故做了诈死的决定。   新皇登基,似是天下太平,但皇上与东方非共谋害死先皇的谣言不断,如果新皇有容人雅量,不理这些谣言,任它传个几年,自然就会淡去,偏偏……   看来,不只皇城朝官大洗牌,当年忠于老国丈那系的地方人马,如今就算靠拢新皇这头,也不会有好下场了。   「冬故已非官场中人,这对她只有好,没有坏。」凤一郎道。   怀宁沉默一会儿,道:「她现在就很好了。」   凤一郎微笑:   「是啊,冬故现在就很好了。」亲随地位低微,但有更多自由。以往她为京官时,三天两头见不到人,现在,她天天回家吃饭睡眠。   怀宁坦承他的智慧不及凤一郎,干脆问个明白。   「既然皇上亲临此地,为何东方非还特地来看冬故?」此时此刻他该避嫌,以保冬故安全才对。   凤一郎思索片刻,沉吟道:「冬故受伤,东方非更该过来探望。如果他故作不重视,只会让皇上怀疑冬故的重要性。」所以,东方非来了。   他主探冬故的伤势,顺道暗示他皇上到了乐知县,东方非不说清楚讲明白,就是想看他跟冬故能否接招!凤一郎抿嘴不悦,也懒得理会东方非这种恶劣性子了。   新皇疑心甚重,又独宠东方非,一定找机会来探怀真。   何时来探?   凤一郎双手已不微抖,反而全心全意思索下一步路--   要让皇上不察觉她曾是阮侍郎,不看穿她是女儿身……一个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的九五至尊,冬故该如何应对才能逃过他眼皮下? 第九章   「东方兄!」她自家里追出来。   下大雨的夜里,乌云遮月,全仗凤宅里微弱的烛光跟前方轿子的风灯认路。   她急步追上,连忙为他遮雨。她笑道:   「夜里雨大,我送你到轿子去吧。」   东方非睨她一眼。她还算聪明,在出门前先束起长发,只是不及裹胸,但黑暗掩去了她的曲线,远远看来,她像个爽朗青年。   她扬眉,说道:「今晚东方兄前来做客,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他完全不介意地大笑:   「说是招呼不周,不如说,妳的义兄十分疼妳,存心在我面前下马威,将来才不敢再对妳恣意妄为。冬故,妳气我对妳下蒙汗药吗?」   他问得坦白,她也答得爽脆:「一开始我很气。如果当人未婚妻的,就是这种待遇,那我可不稀罕。」她停下脚步,逼得他也不得不配合她。「东方兄,我知道你对我下蒙汗药,是为了保护我,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样。请你以后,别再这样对我,如果有事,我陪你一块应对,是福是祸都该一起。」   他目下转睛,嘴角玩味勾起:「妳是要陪我一块面对,还是阻止我玩弄人?」   「都有。」她的视线转向蒙蒙大雨。「东方兄,以前,我决定买官时,一郎哥曾经问过我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他跟怀宁犯案了,我要怎么做?」   他挑眉,颇有兴趣地等着下文。   她小脸充满回忆,不由自主地浮起温柔的笑来。   「一开始,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一郎哥跟怀宁是这么好的人,怎会犯起案子呢?我无法容许亲近的人违背正道。但这几年在官场上见识许多,才发现许多事情不是只有黑跟白。东方兄,你要不要问我一次?」   他开心地笑道:「好啊。我倒想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被皇朝律法制住了,而妳是县太爷,妳会怎么做?」   她缓缓拉回视线,与他目光对上。她柔声道:   「如果我是县太爷,必先判你罪刑,但我身兼你的妻子,我甘愿与你同罪。」   他敛起笑意,注视她良久,才沉声开口:   「妳在威胁我?」   「不,我并无此意。今天就算面对一郎哥或怀宁,我的答案都是一样。他们是我的义兄,这一生一世,我不会再放开他们的手;同样的,东方兄,如果你我真有缘结为夫妇,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他哼了一声,指腹轻抚她的额面,见她明显痛缩,他问:「很痛?」   「是很痛,痛到我现在还有点头晕呢。」她笑道。   东方非本以为她精神十足,应该是无事,但听她一说,不由得拢眉,问道:   「可别要是颅内出事,妳的义兄有为妳看诊过吗?」   「有!东方兄,你放心,一郎哥医术精湛,只要这几天我早点休息就行了。」   「冬故,妳迟早会死在自己手里!」他不悦道。   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正因没有多说什么,他才冒火。她大可要求他别再妄作胡为,以人命下注,他想看她小脸正气凛然,他想跟她斗一斗,现在她只是笑一笑,分明有心坏了他的兴致!   两人并行在大雨中,雨珠打在油纸伞上,叮叮咚咚的,伞下没有火花,有的只是无聊的沉闷。   一般闺女出门,哪个不是带着色彩缤纷的伞儿?就只有她,随便一把破伞,吃着粗茶淡饭,衣着跟平民百姓没有不同,生活这么苦做什么?偏她甘之如饴。   「妳怎么不问妳义兄跟我做了什么协定?他告诉妳了?」他懒洋洋地问。   「何必问呢?一郎哥只会为我着想,多半是希望我成亲后,依旧能够自由在外行走。」她看他的脸色,就知她猜中了。她笑:「这点是一郎哥多虑了。如果咱们成亲,东方兄一定会让我在外走动,你才有乐子可寻啊。东方兄?」   「嗯?」他嘴角噙笑。   「你还记得,我被你陷害,遭同僚指证,关在地牢那次吗?」   「妳狼狈的模样,我怎会忘记?」那种模样,他日夜藏在心头,再三回味呢。   「哈哈,我狼狈的时候可多呢。」她爽快笑道:「那天,我说过我俩感情如久久工程,没有起头就不会完工,但最近你……忙着私事,而我也还没法当你是西施。不如,等这一切告个段落,你我都悠闲些,我到东方府拜访你,这样可好?」   「好啊。」他随口道。   「我想,你老面对女扮男装的阮冬故,对你也不公平,说不得你还会有喜欢上男子的错觉,以后,我到你府里就换回女装,一块下个棋、喝个茶,等待『久久工程』完工,你说好不好?」她非常的有心。   东方非赫然止步,她连忙缩回脚步,为他遮雨。   他眸光炙热地盯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眼里如森林大火,想随时想把她吞噬。   「东方兄?」她试探地叫。   忽然间,他哈哈大笑,笑声淹没在大雨中,但他显得十分开怀。   「好,冬故,就照妳说的吧。」目光扫过她娇艳的芙蓉面跟纤细柔美的身形。   她哪儿像男孩?长发一放下,她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儿,这等模样岂能让其他男子瞧见?当年她十八岁,他只当她是相貌秀美的孩子,但现在,如果不是她男孩气的举手投足跟力大无穷,早就让人怀疑她的性别了。   如果她平庸点、安份点,凤一郎绝对会为她推荐同样正气的迂腐男子,可惜她脾气过倔,是非分得清楚,又甘愿为正义淌进不回头的泥沼里,弄得自身脏污不堪,一般男子怎能理解她的作为?又怎能接受她的品性,比自己还要高洁的事实?   只怕当初凤一郎思前想后,确定天下只有一个东方非,能接受他的妻子将来继续与义兄们保持亲密的关系,才默许了她的选择。   哼,聪明人大多自私,凤一郎也不例外。而他,确实也不介意她与两位义兄特别亲密,但,将来她内心的天秤必会倾向他,这绝对会是事实。   来到轿前,她微笑,等着他入轿。他却不动,与她相望。   「东方兄?」   「冬故,妳没有事要问我了吗?」   她想了下,笑着摇头:「目前没有。」   「这真令我惊讶。」他笑:「妳不问,梅贵妃的事吗?妳不责怪我利用那三名县令之死,成功缉拿布政使?不问我,江兴一带老国丈的人马下场如何?」   她安静一会儿,轻声道:   「三名县令确实无辜枉死,东方兄,你缉拿布政使,用不着以人命为饵。」   「谁说是无辜枉死?」他故意用无辜的表情面对她:「如果他们不放着县内政事不做,跑来逢迎巴结,布政使绝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头上。」   她拢起秀气的眉,沉默不语。   东方非收起向来轻佻的口吻,有意无意地说明:   「我也不瞒妳,我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出布政使会以三条官命来陷害我,官场游戏就是如此,哪天我当真失势了,这些地方官员绝对会竞相来踩死我,一如他们对付失势失权的布政使那般。」   她当了快十年的官,当然明白此理,只是亲眼目睹官员互相谋害,她还是无法认同。她哑声问道:   「梅贵妃的殉葬呢?东方兄,先前我思前想后,除非丧家之犬主动挑衅,否则你是不会赶尽杀绝的。从头到尾,这都是皇上的意思吧?她到底犯了什么罪?」   东方非莫名欣喜她的询问跟了解,坦白告知:   「她未尽子之孝,不该任老国丈在朝中作威作福,不该默许她的亲爹上呈奏折--先皇长生,万晋年号永不结束,永废太子。妳现在可以数一数,朝中当年联名共奏的官员里,现今有多少还在原位?」他笑得十分畅快。   她闻言,内心一阵阵寒凉。东方非这简直是在明示,这一切都是当今圣上的作为,就因为曾有人反过他。   「冬故,妳何必为他们想呢?照妳的理念来说,是官就该为民谋福,但他们选择保住自己而联名上奏,这样的官,消失在朝堂,妳该感到快慰才对!」   「东方兄,请你告诉我,当今皇上真无容人雅量?」她十分认真地问。   他注视着她半晌,难得语气平和地说道:   「一国之君,并非圣人,他也不要容人雅量,良臣进谏只会阻碍他的作为,冬故,妳读过书,看过许多良臣贤君的故事,妳以为这些故事都是真实吗?那也不过是后世编造的美谈罢了。一国之君,要的是什么,妳还不知道吗?」   她咬住牙,闭了闭眼,低声道:「东方兄,江兴一带忠于老国丈的地方官,已经没有未来了吧。」   喜色流露在他俊美的脸皮上。他选中的直丫头,果然有属于她的聪慧在,只是在她义兄面前失色了。他笑道:   「妳想对了。不管我有没有挑拨,当日官园里的地方官都不会有好下场了。怪就怪在他们一开始选错了边,我才出水榭,大批兵马就已出现,布政使确实照律法,但巡抚没有预先知情,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聚集兵马呢?」看见她紧绷着一张小脸,他又忍不住笑道:「冬故,妳有妳审案经验,我也有我的为官之道。这世间就是如此,如果妳彻底失望,那么妳可以避世隐居,永不理睬这些丑恶之事。」他有意无意鼓吹着,凤眸带抹光彩。   她注视他良久,用力叹息道:   「东方兄,你的激励,小妹感觉到了。虽然这是你惯用的手法,不过小妹还是希望你能够用稍微平和的手法。」   他闻言,笑不可抑:   「我试探妳,妳偏要说激励。好吧,那么我就用稍微平和的手法激励妳好了。」他兴致勃勃,做出一件从他看见她的女儿味后,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阮冬故先是一怔,而后发现他扶住她的后脑勺。   突然之间,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等等,她嘴唇很痛耶,连涂药都痛得她掉眼泪……温暖的气息夹在夜雨的寒风里迎面而来,他吻上她的唇瓣。   有点疼,但她还能接受。鼻间是东方非的气味,以往聚少离多,还真不知道他的味道,直到这六天,她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嗯……两人接吻也不止一、二次了,也曾共躺一床过,这样她还算清白吗?   她是无所谓啦,就算它日一拍两散,她也不会去找其他男子,她想,如果她跟一郎哥、怀宁过了五、六十岁还各自未嫁娶,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吧。   她这一生,累两位义兄许多。他们总是义无反顾地当她的后盾,任她去完成她的理想,她多希望有一天,能够回报两位义兄……   东方非仿佛察觉她的不专心,不悦地加深这个吻。痛痛痛,他故意吻住她的伤口,还扣住她的后脑勺,强迫她承受他的深吻。   她也不遑多让,忍着疼痛,与他唇舌纠缠到底。不知是不是刺痛加遽,让她心跳加快,总觉这个吻跟之前又有不同。这一次,他带着十足的霸气侵略……   不知不觉中,他接过她的伞,替她挡住了斜飞的大雨。他的吻巧妙地转为挑逗,直到她呼吸有些不顺,难以自制时,他才依依不舍离开她带伤的唇瓣。   他低笑,见她小脸依旧倔强,眼神却带点迷蒙,他满意地抚过自己的嘴唇,指腹染着她唇间的鲜血,他浅尝一口,笑道:   「冬故,我这激励妳可满意?」   她眨了眨眼,逐渐回神,杏眼圆睁。   他哈哈大笑,将伞交给她,轻轻抚过她嘴唇又裂的伤,见她一脸吃痛,却不肯退步,他心里大乐,道:   「妳回去,记得涂药,可别再弄疼自己。」   她弄疼自己?她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他发泄。   他笑着入轿,又探出头来,对她笑盈盈道:   「冬故,人人忙着选我这头站,我却早选妳那站了。我今天心情真好,这全是妳的功劳,今晚我可要好好回味了。青衣,起轿了。」   「等等--」她一说话,又痛了。暗恼东方非,却还是把手里的伞交给青衣。「青衣兄,你带着伞吧,回程路远了,小心受风寒。」   「不--」   她大剌剌地挥挥手,笑道:「我家就在眼前,跑两步就到了。」   东方非看她一眼,道:「青衣,你就收下吧,不然今晚可别回府了。」   她将伞交给青衣,低头看向轿内,笑道:「东方兄?」   他挑眉,暧昧笑道:「怎么?妳终于迷上我,打算随我回府,共度春宵吗?」   她不把他露骨的言语放在心上,眉开眼笑道:   「多谢你专程前来解释你在官园的所作所为,我会将这份情义惦在心里的。」   他闻言明显一怔,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将轿帘放下,同时传来她的大笑声。   「青衣兄,你们回去时,多加小心了。」她忍着笑:「告辞了,东方兄。」   夜里大雨不停,答答答的,竟然无法掩去她快活的长笑声。   「爷?」   「起轿回府吧。」东方非心不在焉地吩咐。   什么他专程来解释?是她多想了。他来,只是不想避嫌;他来,只是让她搞清楚状况;他来,只是给凤一郎一个暗示加挑战;他来,只是想……想……   他瞇起凤眼。这简直是莫名其妙了,他何时得跟人解释他的作为了?握紧扇柄,不愿承认这项事实,但又因为她快乐的笑声而感到心情愉悦。   这分明等于是他……   「青衣?」   「小人在。」   「我是不是老了?」   撑着破伞,青衣面不改色道:「爷哪儿老了?任谁都觉得爷年轻俊美。」   「我理外貌做什么?我说的是,我的心境。」   「怎会呢?爷对有兴趣的事情一向……不遗余力,不像是心境老了。」   「是啊,对付布政使,我游刃有余,虽感无聊,但有那头小狮子陪在身边,可抚平我内心的厌烦……偏偏……」   她说,只要有时间,她想培养彼此感情,喝茶下棋都好,等待「久久完工」的那一天。   当她这么说时,他竟然毫不厌恶,甚至内心热火再起,满怀期待往后的日子。   他要的,不是一直是与她相斗,直到对她生厌为止吗?   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平凡生活,他也会满腹期待了?只要有她在,哪怕只是喝杯茶,他也兴奋莫名,这……   他摸上唇,唇问尚残留湿血味道,这气味依旧令他心痒难耐,想一口吞噬她的欲望不变,却也多了一种想轻轻爱抚着这头小狮身上的毛,安静地过一下午的柔软心情……   他,愈陷愈深了吗?   「爷?」   他来回抚着嘴,回味吻她时的滋味,沉思半晌,忽然道:   「改明儿个,你去长乐腊肉铺多买两条腊肉,送去给凤一郎吧。」   陷得深,他不在意,也不会否认,但,他照样要把她拖下来,非要两人陷得一样深,他才会心满意足。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这一天午后,她难得告假,买了一些香烛跟素果,转向豆腐铺。   街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面招牌多是仿自京师,百姓生活照旧,三名县令被害死,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倒是本县大老爷,谢天谢佛逃过一劫。   她来到豆腐铺,午后天热,没有什么顾客,正合她意。   「一郎哥,我回来了!」   凤一郎掀开布帘,看见是她,笑道:「怀真,妳回来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吃了。」她举起香烛素果,柔声道:「今天是祭拜的日子,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凤一郎微笑:   「当然。我早就准备好了。」他又进铺,端出几碗豆腐汤。   「我来!」她连忙接过,一一将豆腐汤放在靠巷口的桌上,同时点起香烛。   她捻香对天祭拜,嘴里低念:   「诸位兄弟,怀真在此上香,祭以素果豆腐汤,愿你们一路好走,来世战争不再,能够安居乐业过一生。」   路过的居民并无大惊小怪,只当七月鬼日店家开始祭拜好兄弟而已。她默祷良久,专心一意,直到凤一郎轻喊:   「怀真,够了,香烛快灭了,妳要他们老听妳说话,不必享用豆腐汤吗?」   她回神,拍拍头,赶紧插进香炉,笑道:   「瞧我忘的,只是一时间……想报告我几个月来做了什么事,让他们知道即使他们不能做了,也有我代为完成。」眼角觑到有名贵公子正在巷口观望。   那名贵公子身边有少年随从,两人一身锦衣,看得出出身极好。她上前笑道:   「兄台,来买豆腐的吗?凤宁豆腐铺的豆腐绝对是乐知县内的名产……咦,青衣兄?」她满面大惊讶。   「这位公子,是我家主人的朋友。」青衣解释。   她夸张地眨了眨眼,忽地笑出来,道:   「东方非也会有朋友?哎,瞧我说的是什么话。兄台,在下怀真,是县府亲随,也是东方兄的朋友,你来豆腐铺,一定要让我招待一番。」她十分豪爽地说道。   那名浑身透着贵气的年轻人看她一眼,浅浅一笑:   「怀真抱素,品性高洁,这是好名字。在下王十全,现在来打扰,方便吗?」   「方便方便,请!一郎哥,一碗豆腐汤!」她清了张桌子,招待他就坐。   少年随从快一步上前,掏出素白的帕子再清一次,才让王十全坐下。她没多说什么,搬过凳子坐在他面前,少年随从秀气地怒喊道:   「你怎敢……」   王十全挥了挥手,道:「东方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怀真,我听东方非说,前几日官园命案是你破的?」   她正要回答,凤一郎送上豆腐汤,插话道:   「与其说是怀真破案,不如说,是靠在场诸多官员帮忙。」   王十全根本不把华发童颜的凤一郎看在眼里,随口道:   「在场官员哪一个敢上场将布政使拿下?全仗怀真的力大无穷。」   「不,全靠大家帮忙。」她面不改色地笑道:「如果没有巡抚同意,我们擅自动手,那可是有罪的呢。」   「这倒是。怀真,你人这么聪明,怎会只是个亲随?」又怎会甘愿当一名男人的爱人?   她哈哈笑道:「我哪儿聪明?聪明的是我一郎哥呢。再者,当个亲随有个好处,听的声音可以清楚些。」   「你听什么声音?」   「百姓。」她直接挑明了说。   王十全瞇眼,道:「百姓?听你语气,似乎有些怨气。离地面最远的,你说是谁?」   「自然是当今圣上了。」她笑。   「那么,他听不见百姓的声音吗?」他一脸好奇,眼神却流露冷意。   「我不知道。」她坦白道:「皇上坐的位子太高,听不见理所当然,才需要由地方父母官一层一层的传达上去。」   「你说得是。」他眼神略为和缓。「百官作用便由此而来。对了,你家乡哪儿?跟东方非是怎么认识的?」   「我家乡啊……」她摸摸鼻子,反问:「王兄,你猜我家乡在哪儿?」   「你腔调偏京腔,又有点边关那种土腔味,应该……曾在京师与边关两地住过一阵。」京腔咬字带软,十分悦耳,他反而不喜边关那种硬梆梆的腔调,但从他嘴里混合两种腔调,倒也不难听就是。   她击掌轻笑,喜道:   「王兄,你真聪明。本来我义兄希望我能改回京腔,但我想永远不忘远处故人,便一直没有改。对了,王兄,一看你就知是京师人,你跟东方兄怎么认识的?」   怎么问题丢回他的头上来?王十全见她一脸磊落,完全不似算计,遂答道:   「我跟东方兄,是在京师……酒楼里认识的。」   「你也是官吗?东方兄曾为内阁首辅,干涉朝政十多年,你若是官,可吃过他苦头了没?」她好奇问道。   「我怎么会是官员?东方兄辞官是朝廷之憾,怀真,你对东方兄有情义的话,就劝他回京吧。」   「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想了一下,直爽笑道:「我不会劝他。」   王十全面色不动,探问:「你这话,别有深意?」   「也没什么深意。坊间有传言,东方非与当今圣上合谋害死先皇,那么他再留下,对皇上只有坏处,所以,他不能回朝。」   王十全勃然变色,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那白发童颜的男子喝道:   「怀真!」   青衣冷静地上前,稳声道:「我家主人忠于当今皇上,从未有过合谋这种事。怀真,这种谣言还是少出口为妙。」   「是啊。」凤一郎严厉地说道:「这种谣言,听听就算,何必当真?」   「是。」她乖乖答道:「我知道是谣言,只是不知道皇上当它是不是谣言?」   「当然是谣言。」王十全声音略冷:「先皇驾崩时,正逢边关战乱,这种可笑谣言多半是有心人传出来的。怀真,你年纪轻轻,可不要被这种谣言给害了。」   「多谢王兄提醒。对了,你慢慢吃吧,我得去收拾香烛了。」她淡笑着起身。   王十全注意到怀真举手投足间,就像个粗鲁的大男孩,东方到底看上这个怀真哪里?他的容貌?   怀真的貌色偏柔美,但要找出比他更美的男子或姑娘,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还是怀真的才智吸引了东方非?东方才智高奇,就算怀真能破小小案子,也万万不及东方非的一半,他到底是看中这孩子哪儿?   「王公子,豆腐汤若冷,会失了味道。」凤一郎温声提醒,有意转移王十全的注意力。   王十全又看了眼这白发青年一眼,意思意思喝了口汤,就搁下汤匙,问道:   「你是怀真的义兄?」   「看来东方非跟王兄感情深厚,连这点小事也告诉你。」凤一郎笑道。   「这小小铺子,月入多少?」   「不一定,不过够养家活口了。」   「我记得……还有一个叫怀宁的,是不?」他对那怀宁的印象,十分深刻。功夫足可跟布政使抗衡,他原以为小兵之中有奇人,正要擢升,搞了半天竟然是一介布衣平民,而且还是怀真的人。思及此,他内心一阵不悦。   「是,现在他不在铺里。王公子是特地来看东方兄的吧?打算留多久呢?」   「你这种小人物,理会这么多做什么?」那少年随从细声道。   「小莲子,我在跟凤兄说话,你插嘴做什么?」王十全不耐道,又看向正在收拾香烛的阮冬故,他一怔,看见这男宠的左手好像少了什么。   他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忽然道:「怀真,你少了根指头?」   她诧异抬眼,潇洒笑道:「是啊,还好断的是尾指,做起事来还算不碍事。」   王十全闻言,若有所思,又看向桌上香烛,忽地道:   「我想起来了,去年京军大败蛮族,边关将士死伤惨重。皇上亲自下旨,将士尸身同日并葬在将士坡一带,正是一年前的今天,是不?」   「……是。」她轻声道。   「凤兄、怀真,可否借香烛一用?」   「王兄,你尽管用。」她笑,替他捻香送上。「你要祭拜边关军魂?」   「正是。如果没有他们,怎会有今天的太平盛世呢?」   她点头称是,指着西方,柔声道:   「燕门关在这方向。」   王十全多看她一眼,朝天祭拜。过了会儿,那少年随从恭敬接过,放进香炉。   「边关将士并未枉死,他们死得十分有价值。有圣明皇帝、有不怕死的战士们,才有现今的盛世。」王十全感慨叹道:「可惜,人生如浮云朝露,最多不过七、八十岁,当今圣上今年二十多,就算有心一统四方天下,生命也实在太短暂了。」   阮冬故闻言,内心一震,美目倏地出现薄雾。   「王兄,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统四方天下,需要的是数万,甚至数十万数百万条人命,值得吗?」她沙哑问道。   王十全不以为然地笑道:   「怀真,你这是妇人之仁了。任何事情都需要牺牲,若真有那么一天,能够一统天下,金碧皇朝永世留传,万载太平,那么现在战士的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王兄,我曾住过边关几年,明白边关百姓的心态。你可知,每当有战争风声自京师传来,边关学堂里夫子最常吟的是什么吗?『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千云霄,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点行频,或从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营田。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她愈念愈激愤,无所惧迎向他杀气十足的眼神。   「够了!」凤一郎骂道:「怀真,王兄是贵客,妳念『兵车行』做什么?妳年纪小不懂事,这只是王兄随口揣测圣意,妳激动什么?」   「确实如此。」王十全脸色无比难看。「我只是揣测,怀真你不必火大。」   「我并未火大,只是……」她咬牙:「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你能从月光角度判定一个人有没有罪,却无法从皇上的角度去看天下,那是因为你只是个身分低微、思量不周的愚民,怎能明白九五至尊的心思?」王十全连笑容也不勉强给了,随意挥了挥手。「我先走了。」   「请王兄见谅,我家小弟是性情中人,一时冲昏头而已。」   「你这义兄好好管他,别污了东方非的名。」   「我定会管教。不送了,王兄。」   直到确定他们远去不再折返,她才低声喃道:   「一郎哥,一个人自命十全,野心由此可见,是不?」   「妳太冲动了,冬故。」他叹道。   「先皇渴求长生道,但求万晋年号永不结束。他才二十五岁,就已经开始希望长生了,为什么每个当皇上的,都是如此呢?」   「人命宝贵,谁也想多活些时候。」凤一郎柔声道。   「如果我只有五十岁的寿命,那就活五十岁吧。」她微地哽咽:「一郎哥,当年我十八岁,只盼有一天,能够站在皇上面前,推举人才,求他别再信奉长生道;现在,我有了机会,却发现,他连自家战士的忌日都忘了。」   「他是日理万机的一国之君,只能往前看的。」凤一郎抹去她的眼泪。「等初五那天,我们再祭拜一次就是。」   她擦擦眼泪,振作起来,朝他微笑:   「我是不是很不会作戏?当年我在东方非面前默写试卷时,一郎哥得仗着我不会作戏来骗过东方非,但现在,我却要在皇上面前装模作样。一郎哥,我辜负了你的计策,惹火了他。」   一郎哥性温,但擅于先下手为强,与其让皇上找时机探她,不如利用东方非那头择定日子。青衣在旁,固然是保护皇上,但同时也有带皇上来此的功用。   思及此,她暗自叹了气。她多想直截了当求他聆听百姓的声音,偏偏世事总是如此,不拐弯抹角先讨好对方,对方是听不见忠言的。   凤一郎明白她有点沮丧的心思,安慰道:   「妳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当然,如果不念『兵车行』更好。」平常要她背诗,她能背五句就令他感动了,但遇要讲理时,她简直倒背如流……这样的性子,对她真的不是件好事。   她苦笑,走到祭拜的桌前,怀念地遥望西方。   「一郎哥,他想将天下纳为皇朝版图,我可以理解,只是我真是妇人之仁吧,如果为了家围,将士头可抛,血可流尽,但只为威名传世,我无法认同。」   「冬故,妳应该明白事有一体两面。他擅于铲除异己,不表示他没有政绩功劳,他想一统天下留名青史,但同时也能为后世带来万载太平。只是,妳太贴近百姓了,他则站在高处,无法与百姓平视。」   她沉思一会儿,点头。而后,她朝他展颜,温声道:   「一郎哥,如果真的无法避免战争,真能带来永世太平,我愿当第一个从军的先锋。」   凤一郎闻言,心底凉寒,但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断指?   九根指头……断指,在哪儿听过呢?世上断指不少,但……   「公子……」跟在他身边少年小声叫道。   王十全下意识地瞟了少年太监一眼,忽地想起--   「是了!断指程将军!」他脱口道。   燕门关战事,一开始由先皇国丈的亲信程皓接帅印,没多久户部阮东潜派人密报程将军已死,虽有人为稳定军心已冒充程皓,但绝非长远之计,那时他佯装久病太子,只能咬牙切齿地看着先皇再度听信老国丈,派出王丞领军远赴燕门关,从此败绩不断。   他记得,战争胜利后的论功行赏,由东方非一一过目,划掉程皓的功,将功劳归给阮东潜的谋策,从头到尾没有提过是谁冒充断指程将军的……   当时是谁冒名顶替的?   是……阮东潜?   他瞇眼。户部侍郎阮东潜长年不在京师,但东方非为他一手掌控久久工程,两人间的断袖之情传得沸沸扬扬,连黄公公也曾目睹他俩在七里亭当众吻别……   说起来,他一直没有看过阮东潜这号人物,只听黄公公说是个面貌上佳的少年郎君,气质爽朗又随和,一点也不像是朝官,倒有点像这个叫怀真的男孩……   「不对啊,如果当年阮东潜冒充程皓,稳定军心,东方非理当挑明归功,这功劳远胜一个小侍郎的谋策之功,足够加官进爵,为何他只字未提?就算阮东潜在最后一役时已为国捐躯,让他大名留在史册上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如果阮东潜冒充程将军,那阮东潜就是断指,而这怀真也是断指,未免太巧合,只是,这三人要画上等号,那也得阮东潜诈死才行。   为什么诈死?   朝中荣华富贵在等他,就算与东方非有暧昧不清的感情,朝中也无人敢说话,他诈死是为什么?   直至回到东方府里房内,他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奴才刚才……」   「刚才怎么了?瞧你结结巴巴的,朕要你跟在身边,是看中你的灵巧,不是要你的胆怯无用。」   「是,先前在豆腐铺,奴才近看那个叫怀真的……」   他扬眉,总算赐给少年太监一个正眼。「怎么?」   「奴才总觉得他有点古怪。」   「怪?哪儿怪?」不就是一个口没遮拦的男孩吗?   少年迟疑一会儿,细声道:   「奴才七岁入宫,周遭的都是跟我同样身分的公公们……老实说,那个叫怀真的,动作比咱们粗鲁太多了。」   王十全诧异看向他。「小莲子,你拿怀真跟宫里太监比?」   「奴才只是想说,明明怀真的身骨纤细,肤细柔美,五官也是女孩相,就算动作再粗鲁,那也是个姑娘家吧。」   王十全闻言,想起她的长相,立即拍案而起。   他被怀真的力大无穷、说话方式给蒙去了心眼,加上东方非将她收为男宠,他自然而然,以为怀真就算有点女态,也不足为奇了!   好个东方,先将她收作男宠,来迷惑众人的眼吗?   他终于找到阮东潜非得诈死的理由了! 第十章   夜深入静,她站在柱下暗处半个时辰。现在快三更,还不见东方非回房。   空气中湿气渐重,虽然凉爽,但也是风雨欲来的前兆,这几天白天炎热,入夜大雨,天明方停,这种忽冷忽热的天气,实在令她……她连忙掩嘴,隐了个喷嚏。   「谁?」跟着东方非身边进院的青衣,立时喝道。   「青衣兄,是我。」她自阴暗处现形,不好意思地说:「吓到你们了。」   她出现在东方府里,东方非应该感到惊诧,但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再移到她怀里的酒坛,头不回地笑道:   「青衣,你下去休息吧,今晚别守夜,有怀真在,她会守着我的。」   「是。」   「青衣兄,你声音略有异样,是受风寒了吗?最近气候变化甚遽,你可要好好保重。」她笑道,然后抱着酒坛跟着东方非进房。「东方兄,你不怀疑我是怎么进来的?」她好奇道。   「跟我同来的武士们全是大内高手,虽然他们直接听令皇上,但知道妳是我的男宠,倒也得卖我三分薄面,不敢阻拦妳进来。」他笑着。   阮冬故闻言,不知道该不该叹气。他神机妙算,事事预料准确,这样的人生怎会有惊喜感?她将酒坛放下,瞧见他脱下外衣。   这个……他脱得是不是太理所当然了?   在官园里,两人同住一室,但那是权宜之计,他需要保护,而青衣不可能十二时辰都守着他。现在他的举动,像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不把她当姑娘来看了。   算了,她就当没看见好了。反正以往在燕门关,她也时常看见士兵同僚打着赤膊,东方非至少还穿着白色的薄衣,嗯……千万不能跟一郎哥说,否则长兄如父,他可能真的会想毒计害死东方非。   「东方兄,刚才我进府时,你随身武士说你正在跟朋友聊天。唉,以往我总觉当好官不容易,看来,当个宠臣也是很辛苦的。」她搬来凳子,同时打开酒坛。   东方非开怀大笑道:「怀真,这话由妳嘴里说出,还真像讽刺呢。我陪他下盘棋而已,也不算辛苦。」   他叫她怀真,那就表示,隔墙可能有人在偷听。她抿了抿嘴,配合他道:   「东方兄天生通才,下盘赢棋确实不难。」   「是不难。难的是不留破绽的输棋方式。」他取过干净的长衫,随意披在身上,才笑容满面在她面前落坐。   「我可能心情不好,所以来找东方兄喝酒。」她坦白道。   他俊眸一亮,有点受宠若惊。「妳是说,妳心情不佳,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这个……」她搔搔头,将椅子完全搬到他的身边。「其实,是一郎哥认定我心情不好,才叫我来找你的。」   「……他?」凤一郎怎会让她在半夜到他房里,给他大好机会毁她名节?   她平静地微笑:   「我想,可能是下午的事吧,青衣兄应该早就告诉你了。其实我心里难受只有片刻,我不能左右皇上想法,如果战事真无可避免,我愿当开路先锋,不让士兵再做无谓牺牲。到了晚上,一郎哥忽然要我找你换好心情。再加上,我也想见见东方兄,就来了。」   东方非面色不动,却已看穿她义兄的心思。凤一郎要她来,正是要她培养感情,最好能让情爱占据她大部份的人生,如此一来,就算将来有一统天下前的血腥战乱,她也不会意志坚定去从军了。   好个凤一郎,真是利用他很彻底嘛。   「东方兄,我在你这里睡一觉可好?」   他回神,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东方兄你别误会,我是指,喝点酒,我趴在这里睡一觉,明天神清气爽回家去,这样一来一郎哥放了心,而你,也不会因为陪我而睡眠不足。」真是,光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害她双颊微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东方非哼了一声,拿过酒坛,搁到地上去。他道:   「妳额上带伤,喝酒是伤身,要让一个人轻易入睡非常容易。平常妳听见什么最能精神大振?」   她想了一下,道:   「小时候,我最爱听一郎哥说故事,包青天审案、刘备三顾茅卢等等,到了少年,一郎哥说的是三十六计,他以当年皇朝局势举例,一计一计慢慢教我。」幸亏一郎哥在她少年时期扎下根基,否则她冒充程将军领兵在外,战势随时有变,一郎哥不可能随她出兵,当时她靠的就是这些根基。   东方非看她一脸崇拜,哼声道:   「既然如此,不用说,妳最怕听见的,就是风花雪月的爱情故事了。」   她叹道:「东方兄你料事如神,只要我一听见这种故事,还不到几句,我已呼呼大睡,我真不明白,男女双方都有意思了,就直截了当地说吧,何必遮来掩去呢?」   「哈哈,说得好。妳一向行事磊落,若然有天妳爱上了一个人,想必也会光明正大毫不掩饰妳的爱意吧。」   「当然!」她噙笑,正视着他。「只要工程完工,我自觉真正深爱上一个人,一定不会遮掩。」   他闻言,内心大喜,偷偷再将她此刻模样藏在心里,然后心情很好地说:   「好吧,今天晚上,就让我为妳说段风花雪月,让妳昏昏欲睡吧。」   她立即起身,向他作揖,灿烂笑道:   「一日兄长,小弟一直想再跟兄长秉烛夜谈,今晚有此机会,真的太好了。」   东方非见她真情流露,不由得笑道:   「我没想到,妳竟然牢牢记住那一晚。」   「那一晚,是我真正认识东方兄的开始。小弟远在它方时,偶尔就会想起那一夜。」她若有所思道:「以往我总觉得东方兄喜怒无常,不可一世,这样的品性实在不算太好。但,今天过后,我想法大有改变。」   「哦?」他十分期待:「怀真,妳对我的看法有何改变?」   「东方兄的朋友,跟东方兄有所同也有不同,他有与生俱来尊贵的气质,跟你同样的不可一世,但他的不可一世是因为他将天下看得太重要;东方兄,你的不可一世,是源自于你不将天下放在眼里。忽然之间,我很庆幸我遇见的是东方兄。」   他瞇起凤眼,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一脸笑意,有点腼腆,但还是微倾上前,吻上他毫无防备的嘴唇。   他一怔,也不阻止,随她轻轻蹭着浅吻。他神色未动,嘴唇故意微启,她只好满面通红,丁香小舌主动探出,小小地加深这个吻。   她秀眸瞪着,与他视线交缠,坚持不闭眸。   过了一会儿,她撇开脸轻咳一声,装作不知双颊红透,笑道:   「东方兄,小弟身体有点不适,如果你被感染,请千万见谅。」   「我怕这点风寒吗?怀真,妳这么想吻我?」他目不转睛。   她坦承道:   「一点点而已。」见他不赞同地扬眉,她失笑:「真的只是一点点。我是看东方兄刚才一脸渴望地盯着我……咳咳,所以就这样了。」   他哼一声,俯近她美丽的脸庞,诱惑道:   「怀真,其实妳很爱很爱我了,妳知道吗?」   她笑出声,而后连忙掩住。「失礼了,东方兄。虽然小弟在这条情路上还要多加学习,但你这样左右我的想法,这实在不太好。」   东方非懒洋洋地睇她一眼。「要左右妳比动摇巨石还难,我只是先挖出妳不曾发现的真心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那还有赖东方兄久久提示了。」她满面春风。无论如何,这一趟,让她心情真正放松了。   烛光烁烁,交织在他光滑俊美的玉面上,可以说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她托腮打量着他,听他开始说起风花雪月的情爱故事。   他说来流畅又自然,毫无扭捏之色,这一点跟一郎哥不太相同。少女时期,一郎哥怕她不解男女情爱,特意挑了一本男欢女爱的故事说给她听,当时他雪肤微红,还特意跳过暧昧的情节,她听得头晕眼花,频频梦起周公来。   她承认,她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听他说故事,因为她全神贯注在他飞扬跋扈的神采上。不知为何,她觉得……在烛光下的一日兄长,跟以往不太一样,她看得很顺眼,而且很想再多看几眼。   可惜,这种风花雪月真的是她的致命伤,她很想捧场,周公却已经在敲门找她了。如果当年蛮军天天在城墙外说这种故事,她一定倒地不起。   这样悠闲自在的时光,其实她很享受,却不想沉迷下去,明天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新任县令还没抵达,他的人马先到,县府各部已忙成一团,她得早点出门。   怀宁曾说,她是劳禄命。但她想,如果哪天家家户户不闭门,也无盗贼入侵,百姓不再塞钱给官员,那才是她无事可做的时候,到那时,她愿天天沉溺在今晚快乐的生活里。   愈想愈困,东方非忽地俯近她,在外人眼里看似迷恋地吻住她的耳垂,但他只是在她耳畔低声说了什么,她意识模糊地应允,托着腮,终于忍不住睡着了。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清晨天色一亮,她突然张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睡着,身上披着东方非的长衫,她定睛一看,瞧见他在她身边打盹,一夜有他的体温相伴,难怪没有冷意。   她悄悄起身,伸了个懒腰,顿觉自己精神饱饱,可以熬上三昼夜呢。   长衫改披在他身上,她盯着他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推门而出。   青衣早在外头等着。   她食指摆在唇间,悄声说:   「东方兄三更之后才睡,我不惊扰他,先行回县府了。」   青衣点头,低声说道:「主人他这几天睡不过一个时辰。」   「这么辛苦?」伴君如伴虎,宠臣果然不是人人能当。「那就让他好好睡吧。青衣兄,下午你方便吗?」   青衣一怔,不知道她意欲为何,但还是答道:「方便。」   「那你就来县府找我吧。」她笑道:「今天下午一郎哥会送药来,我瞧你过一个晚上还是鼻音重重,不如跟我一块喝。」   「这怎么……」怎么能麻烦小姐呢?   「一郎哥的药方神准,我每次受风寒,都是靠这帖药方,何况,这几天日夜气候不定,我怕东方兄作息不正,容易感染,到时就烦你将药方拿回来吧。」   「是,青衣明白了。」   她精神抖擞,抱拳告辞,娇小的身影消失在天雾之中。   青衣正要退出院子时,瞧见王十全迎面走来。   「皇上万安。」   「免礼了。」王十全连门也不敲,直接推开房门。   「皇上要找臣,怎么不让公公来召唤?」东方非起身作揖,毫无倦意。   「东方,你一夜未眠吗?」王十全看床褥整齐,一夜没有松动的迹象,又看见昨晚与他下棋所穿的长衫摆在柜上,他抿嘴不悦道:「传闻东方非因口杀人后,必沐浴更衣;遇有不喜之事,回府后也会换上新的衣物。怎么?东方,你在面对你的男宠时,就迫不及待摆脱朕吗?」   东方非老神在在地道:   「臣不敢。臣与怀真在一块,总有些暧昧的事要做,自然不敢亵渎皇上,换掉衣物是理所当然。」   王十全哼了一声,撩过衣角坐在凳上,任着少年太监倒热茶。   「今年你执意辞官,说是为了成家承续香烟,朕记得……你的未婚妻,正是前任巡抚阮卧秋之妹,是不?」   「皇上记得真翔实。」   「一个男人,有了未婚妻,同时又养男宠,朕不意外。你告诉朕,你见过阮卧秋的妹子?」   「当然见过。」东方非笑道:「当日我曾到应康城,正是为了跟阮卧秋谈婚事。我一向欣赏前任都察巡抚阮卧秋,如今他不在官场,实是皇朝之憾,他的妹子跟他一个模样儿,娶回家为我生子,是美事一桩。」   「她是来生子的,比起当日在官园,你为怀真冒险挡布政使,在你心中多是偏爱这个男宠的。」   东方非不置可否。   「你的男宠,真有点偏女相呢。」王十全试探道。   「皇上想问臣什么,请尽管问,臣必答。」   「哦?你对朕如此忠心?忠心到愿意告诉朕,前户部侍郎阮东潜是男是女?」   东方非瞇眼,讶问:「阮东潜是男是女,难道皇上不知道?」   「阮东潜颠倒阴阳,混进皇朝,爱卿若不知情,那真枉你在朝中翻云覆雨十多年了。」   「臣请教,皇上为何猜测阮东潜是女子?」   王十全沉默一阵,不情愿地说道:「是小莲子看穿的。」   东方非抿着嘴,似笑非笑地睨着那少年太监。   「只是个小小太监,就能左右皇上您的看法,那这名太监不能久留啊。」   那少年太监闻言,吓得跪地求饶道:   「皇上饶命!小莲子只是觉得……只是觉得而已!说不得这世上真有男生女相的人,是小莲子多嘴……」   「住口!」王十全不悦拂袖。「这里由得你说话吗?」   「是……」小太监不敢起身。   「东方非,你忠于朕吗?」   东方非恭敬有加地笑道:   「臣忠于皇朝,只要皇上坐在龙椅上的一天,臣就忠于皇上。」   「那么,朕要你回来,为何你不肯应允呢?」   「东方一脉单传,再不成家,只怕将来东方要绝子绝孙了。」   「你可将阮小姐迎回京师啊,要不,皇亲里你看中哪家千金,照实说了,由朕为你匹配,三妻四妾,要多少孩子都不是问题。」   「皇上,君无戏言哪。永昌、应康皆为皇城之外的大城,未来必为皇朝命脉根源,现在臣先斩断这一带有心人马的根基,重新换上皇上信赖的官员,恶名由东方非来背……皇上,臣只求七年安稳度日,能见妻生子,共享天伦之乐。」   当日君臣二人确实约定七年。七年之后,东方非就得为主回朝,但他的天下才要开始,依东方非下手狠辣,不在他身边谋策,实是憾事。王十全冷声道:   「爱卿实在不像是贪享天伦之乐的男人。」   「纵有满腹算计,人终究也会老,臣已三十多岁,能与心爱的人悠闲度日,那才是臣现在最大的山颐。」   「心爱的人?是指怀真?」王十全得意笑道:「朕一夜思前想后,有个异想天开的想法,爱卿,你想听么?」   「臣愿闻其详。」东方非也颇感兴趣。   「阮东潜不但是女子,还曾冒充断指程将军,你不将这大功劳归给她,是因为就算归给阮东潜了,阮东潜之名是假,她终究无法史册留名。她本名怀真;而她诈死不回朝廷领赏,因为她就是女儿身!」王十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想法!」东方非一点也不紧张,大笑道:「皇上,你猜对一半。阮东潜确实冒充断指程将军,因为阵前失将,必定搅乱军心,她费尽心血,要的并非功勋,而是保住自身家园。皇上,如果她肯诈死,那也就不是臣认识的阮东潜了!」   王十全见东方非表面讽刺,但实则为阮东潜抱有不平,看来这两人确有暧昧。   「姑且不论阮东潜是谁,那怀真……你来告诉朕,她到底是男是女?」   「他外表似男,我自然也当他是男的了。」   王十全扬眉:「你没跟她有过燕好?」   东方非哈哈笑道:「皇上,臣还没吃了她,怎能得知她是男是女呢?」   此话一出,不但王十全一怔,连守在门口的青衣也是古怪地看向自己的主人。   「际当真不知她的性别?」   「臣一向有话直说。我对心爱的人,一向不强迫,我喜欢跟她斗智,要她心甘情愿地献身。皇上,这样吧,你就吩咐小莲子,让他把怀真叫来,亲自脱了衣服,验明正身就是。但,就算知道她是女子,又如何?我对她,只是由男宠换成了臣的妾室而已。」他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王十全瞇着眼,注视他良久,才缓缓笑道:   「东方,你差点就骗过朕了。朕自然有法子验明她的性别,倘若怀真是女子,九指阮东潜恐怕也是女子了,这两人不管相貌、气质都相仿。当日黄公公亲眼目睹你将阮东潜骨灰洒向大雪,如今想来,正是你处心积虑,防人事后查她诈死吧。」   东方非依旧是不疾不徐地答道:   「皇上探访民间,时日无多,如果想探一探真相找乐子,那臣也绝不阻拦。」   「好个东方非,你倒是有把握朕拆穿不了你的小把戏!」   「臣不敢。」他作揖。   「如果朕查出阮东潜真是女子,你可知,依皇朝律法可判九族之罪?」   「臣擒拿布政使一干人等,他们将在律法之下处决,世上无人敢明说皇上的不是,这正是拜公正律法之赐,皇上,这种律法,臣熟得很。」   「好!既然你极力维护你的阮东潜,那也休怪朕无情了!」   「臣不敢。阮东潜已死,如果她还苟活于世,臣也要玩她至死,看她是不是一生一世,脑中就只有为国尽忠!」东方非讥诮道。   王十全神色震怒。「东方非,如果联能证实阮东潜就是怀真,而且还是个女儿身呢?」   「那么,臣只能怪自己老眼昏花,竟然分不出男女来,臣愿随皇上处置。」   「好!你这人,当真自私自利,一旦东窗事发,果然只顾自身!倘若一切如朕所料,朕要将你自首辅之位连降三级,从此为朕作牛作马,永远不得辞官归隐!」   「若真如此,臣甘愿领旨,一生尽献皇朝,为皇上铲除任何不忠之人。」   王十全一阵冷笑,拂袖而去。   东方非神色自若地送至门口,直到人都远了,他才懒洋洋地入屋倒杯水喝。   「爷……」青衣跟进来,轻声叫道。   「嗯?」   「刚才为何您不干脆说已与小姐行过房了?」   「青衣,你太小看他了。你以为由我嘴里认定冬故是男子,他就不再怀疑?如果他的疑心病不重,那他早在佯装多病太子时,就被人害死了。」   「可是……」   「哈哈,青衣,你担什么心呢?如果赌输,也不就是输了一盘棋,下辈子再来一次而已,何况,我的筹码多得是,怕什么?」   他心情很好,想起昨晚她很快打起瞌睡来,果然风花雪月是她的致命伤。她睡着的美颜,真是可口得令他垂涎不已,巴不得将她抱上床。   「爷,皇上无视阮东潜的功劳,执意揭露她的性别,小姐知情必然伤心。」   东方非看他一眼,笑道:   「伤心什么?她要的,也不是功劳。」就算她伤心,也会很快的振作起来,他一点也不担心。   当年她远在燕门关,凤一郎必定告知她是谁下手害死先皇。她从来没有质问过他,更没有问过当今皇上好些呢,还是先皇为民些。   在她心里,只怕是非黑白的界限愈来愈模糊。有时,他会扪心自问,他要的,到底是哪个阮冬故?正气十足的阮冬故,还是愈来愈圆滑的阮冬故?   相处久了,他又觉得,观察她的变化,正是他最大的乐趣之一。   圆滑的阮冬故,将正气藏在心里,继续走她坚持的道路。   昨晚……真该一口吃了她,好过现在他想念得不得了。一想到以后,能夜夜看着她的睡容,他就几乎掩饰不了内心涌起的冲动。   瞥见那件跟皇上下棋所穿的衣物,东方非一阵憎恶,冷声说:   「等皇上出门后,把这件衣服拿去烧了吧。」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傍晚时分,一阵大雨伴着雷声,造访了乐知县。   阮冬故领着王十全奔进屋檐,叫道:   「王兄,真不好意思,你浑身湿透了吧?」   王十全撢撢袍上湿气,笑道:   「还好还好。倒是怀真,妳写的这些案子可别弄湿了。」   「弄湿就算了,我可以再重写。」   「怀真,妳真厉害,别人审案妳竟然能牢牢记住。」王十全语带玄机地说道。   下午他以京师贵族之名,拜访县太爷,指名怀真招待。原本要探怀真虚实,哪知聊着聊着,她兴致勃发拿出她写的破案实录,两人就研究起来。   有些案子破法很奇特,连他也大感兴趣起来,如果怀真是阮东潜,案子应当是怀真破的,她如数家珍是理所当然,只是偶尔细微处,她想老半天才想起来。再者,他发现她为人直爽,说聪明是有点聪明,但远远不及东方非,除非东方早在十多年前认识主簿阮东潜,一一为她设局破案,否则她绝不可能件件案子巧妙侦破。   「王兄,雨真大,看来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这样好吗?县府内有夜宿的值班房,你到那儿换件干爽的衣物,免得受凉了。」她客气笑道。   这简直是老天赐的机会!他脑中动得极快,连忙应声,跟着她走上遮雨长廊。   「公子,我去让轿子进屋吧。」小莲子低声说道。   「不必。青衣回去了?」   「他下午拿药方回去,奴才亲眼看见他走出县府的。」   王十全抿嘴笑了。此刻东方正在东方府里,就算青衣能通风报讯又如何,他也要看看向来擅于只手遮天的东方非,如何能猜到老天此刻给了一个最好机会?   来到值日班房,阮冬故笑道:   「王兄,请。对了,你家随从也一块换吧。」   「怀真,妳不换吗?」   「也对,我已经有点受寒了,再凉下去,我可能会被我家义兄骂呢。」   见怀真要跟他一块进房换衣,他反而一愣,压住门板,瞪着她道:   「妳确定要换?」   阮冬故大剌剌笑道:「当然!」   「慢着……这里有两间,两人各一间吧!」他主动道。东方非十分喜爱这名男宠,姑且不管其他,如果真是女子,那他这个皇上岂不落得调戏臣子妾室的臭名?   「也好。对了,王兄,你看了这么多案例,有何感觉?」她忽地问道。   王十全沉思片刻,真诚道:「破案之人必是奇才。如果皇朝内多是这种官员,那真是万民之福了。」   万民之福吗?她露出浅笑,跟他点了个头,走进另一间值班房里。   她注视屋内良久,才叹息:「一郎哥说得没有错,事有一体两面。他疑心过重,但心思放在百姓身上时,也就是个好皇帝了。」语毕,她浑身湿透,略感寒冷,走到半透明的屏风后,拉开腰带-- 第十一章   「小莲子,去看看是男还是女。」王十全道。   少年太监一怔,迟疑地领命。皇上十分看重东方非,如果里头真是女子,就算他是太监,这样看了……必会遭到东方非的报复,但皇上下令,他不得不从,只得走到纸窗前,舔了舔口水,要戳一个小洞看分明。   「等等!」王十全突然叫住他,看向长廊另一头走来的亲随。如果他没记错,此人叫唯谨,也是县太爷的亲随之一。   与其由跟随他的太监去看,不如嫁祸给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他立时使个眼色,小莲子暗松口气,上前道:   「这是唯谨爷儿吗?」   唯谨执起灯笼,一看是下午来的贵客,忍气吞声道:   「二位有事吗?是缺伞呢,还是要叫轿进屋,在下都可帮忙。」一夕之间,自京师来的贵人,全都看中那个贪污的怀真,县府上下竞相巴结,哼。   「这种小事,都有随从去做。是我急着回府,烦请兄台进去转告怀真一声。」   京师来的人,都是动口不动手的贵族。唯谨没说什么,推门而入,看见屏风后正在换衣的人,喊道:「怀真,王公子要回府了!」语毕,又走出来,对王十全问道:「还有事吗?」   王十全瞇眼,立问:「怀真是男还是女?」   唯谨一头雾水,答道:「是男的啊!」   「男的?屏风后的身子是男的?」   「当然是男人!就算怀真是前任首辅的男宠,也还是个男人,有问题吗?」乱七八糟的。   王十全等他离去后,沉声唤道:「小莲子。」   「是,奴才马上看。」少年太监瞇起眼,从纸窗小缝里看去。   衣物挂在屏风上头,看不清人脸,但有人正在换衣衫。这人转了一圈,前胸平坦,正在解裤头,他脸一红,立刻退后。   「启禀皇上,怀真是男的。」他小声说道。   王十全瞇眼。这怎么可能?明明怎么看都像个姑娘家啊!尤其下午与她共处,她行事有男儿的豪迈,但肤细如女,眼如秋水,骨纤柔美,脱不了女儿家的本质。   他想直接入房,但最后一道疑心始终未褪,万一是女人,他看见她裸露娇躯,君臣恐怕真会有心结了。寻思片刻,他以耳语的声量道:   「小莲子,立即起程,请大夫到凤宅去。」   「是。」   屋内--   「……我还要脱裤子吗?」   「不用不用。程七,你的脸真红。」她从床底下爬出来,笑道。   程七恼,无言地瞪着她,而后只能暗怨自己遇人不淑,当初跟错了人!   她抱拳,正色道:   「这次多谢你了。」一郎哥肤白,怀宁肤黑,实在找不出与她相像的肤色。   程七迅速拉好裤头,穿上衣物,道:「不算什么,我只是照做一郎的计策。」   「一郎哥真聪明,是不?程七,幸亏你来,不然这回我可真要完蛋了。」   程七抿嘴,并未答话。他自邻县赶来,是为了初五那天祭拜战死兄弟,他完全不知她身陷危机。与其说他来救她,不如说,冥冥中兄弟们在保佑她这个阮侍郎,但这种话他不会说,以免她感伤。   「怀真,妳不恼皇上这样对妳吗?」只管她是男是女,却无视她浴血杀敌的汗马功劳。   她闻言,柔声道:   「有点恼儿,但恼都恼过了,现在我只希望他能尽早回京。国不能一日无主,他现在在民间,实在太浪费了。」而她,也等着应付完这个执意要分她男女的皇上,就能继续做她的亲随了。   思及此,她叹了口气,还得赶回家完成她跟一郎哥合谋的诡计呢。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一回到凤宅,她猛打喷嚏。   「咦,王兄,你怎么来了?」她讶道。   王十全起身笑道:   「下午妳有轻微的风寒症状,我怕这场大雨让妳病情加重,特地请了县内名大夫过来为妳看诊。」   她吃了一惊,直觉看向凤一郎。   「我家义兄懂得几分医术,用不着麻烦了。」语毕又咳了好几声。   王十全连连避开,神色有点厌恶道:   「正因只懂几分,才怕诊错病情。大夫都请来了,怀真你就让他看看吧……」后头的话又被她的喷嚏给打断了。   凤一郎见她小脸异样通红,明显风寒加重。他不太赞同地道:   「妳又淋雨回来了吗?」   「没有,一郎哥,我连衣物都换了才回来。是夜里风冷,我老想发抖呢。」   「唉,妳先回房,我去煮碗热水,妳喝下后,就请大夫来看,至于王兄……」   「我十分关心怀真,不如就在……」本想说她房内,但又怕她病情影响到他的龙体,遂答道:「就在门口看看,我才安心。」   「这也好。」凤一郎扶她走进房内。   从门口到床上,不过十步距离,王十全亲眼盯着她疲累地爬上床。   凤一郎将床幔放下一半,遮住她的脸,同时为她盖好棉被,道:   「我怕她见风,请王公子见谅。」   「当然不会。我也希望怀真病情好转,改天再与我讨论那些案例。」他道,同时使个眼色,让小莲子搬过凳子,让大夫坐在床边,不让她有丝毫的逃避。   「王公子能与我家小弟讨论案例,她一定十分快活。」凤一郎意味深长地说,疼惜地看着她微笑的小脸。   「是啊,我很开心,一郎哥,真的。王兄懂得许多,有时我不用说,他便已料到结果,由此可见,王兄对这些案例早有些经验了。」   这个时候了,她还在高兴皇上颇为圣明吗?凤一郎暗自气恼。她这样的性子,一定会比谁都先走!   床幔之后,伸出白皙结实的手臂。大夫认真地把起脉来。   王十全试探地说:   「怀真,妳要有空,这几日将它写完,我请东方想办法付梓,分发给各县县令,从此办案也方便点。」他是随口说着,视线不离床上的人儿。棉被下的身体未动,他也一直盯着,绝不可能有机会偷天换日。   她一喜,叫道:「好啊!一喜既出,驷马难追!」   凤一郎瞪着她。   她立刻扮个鬼脸,又咳了几声。   「驷马难追!」确定床幔后的是怀真,王十全扬眉看向大夫。「老大夫?怀真病况很严重吗?」   「不算严重。这阵子气候变化甚遽,有不少人都受此风寒,老夫开个药方,喝个几天就没事了。」   「多谢大夫。」阮冬故笑道。   王十全瞇眼,耐心等着老大夫写完药方,交给凤一郎后,他命令:   「小莲子,送老大夫出门。」   小莲子领命行事。   王十全见凤一郎要关上房门,掀起床幔让他俩聊天。他深怕感染,立刻道:   「我也要走了,怀真,改天再来看妳。」   「王兄不必多礼,过两天我一定将案例一个也不漏的交给你。」她提醒道。   王十全应了几声,走出凤宅。小莲子早拿着伞在门口等着。   「如何?」   小莲子垂着脸,小声道:   「老大夫说,是名男性,练过武,只是近日被风寒感染,体虚了点。」   「好!你捅出的好楼子!」   小莲子立即跪地。「皇上圣明,是小莲子多嘴,是小莲子井底之蛙,这世上真有这么像姑娘的男子!请皇上饶命!」   王十全哼了一声,不理会他的求饶,寻思道:   「难怪东方胸有成竹,不怕我掀他的底。这怀真果然是个男孩,只是……断指未免太过巧合,即使不是女扮男装,不表示怀真不是阮东潜。」既然不是女子,阮东潜为何诈死?   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但如果能证实怀真是阮东潜,那么弃官潜逃的罪,也是重罪一条。   黄公公看过阮侍郎,如果找他认人,便可真相大白,只是往返两地,最快得花一个多月,他不可能在这种地方待这么久。   既然如此,反正两人定是同一人……略施小计,捏个假证据出来也行啊。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屋内--   凤一郎嘴里道:「怀宁?」   门外的声音冷静地响起:「都走光了。」   凤一郎掀起床幔,盯着她异红的双颊,再移向她身后,紧靠在床墙上的青衣。   「麻烦青衣兄了。」他十分感激。   青衣略为尴尬地下床,施礼道:   「方才冒犯小姐,请勿见怪。」   「哪儿的话,还多亏青衣兄的帮忙呢。」她道。连夜大雨,不如再次先下手为强,以定时大雨打造一个时机,正逢青衣跟她受风寒,可冒险一试--这正是一郎哥大胆的想法。说起来,她觉得一郎哥真是大材小用,将才智都浪费在她身上了。   凤一郎坐在大夫先前坐的凳子上,亲自为她把脉。   他眉头紧锁,过了会儿,接过怀宁的纸笔,沉默地写下药方。   「那大夫看的是青衣。青衣兄的风寒不重,照大夫的药方服用,不出两天,必能康复;冬故病情较重……」他真恼,瞪了她一眼。「五脏六腑都有影响,妳好好喝药,如果十天之内没有见效,就得请假在家。」   「是是,我一定乖乖喝药。」语毕,她又咳了好几声。   「外加喝豆腐汤才行。」怀宁道,惹来她的瞪视。   凤一郎摇头苦笑,让她躺回床上。转身对青衣问道:   「你家主人现在被软禁了吗?」   「不算软禁,但出入都有人暗地监视。」   「多亏冬故在皇上摊牌前,曾夜找东方非过。东方非既然把性别之事,丢给凤某,那么,想必他对冬故是否是阮东潜一事,已有打算了?」   「是。我家主人吩咐,如果不将此事一并处理,恐怕不须数日,皇上必会假造证据,证实阮东潜就是小姐。」   凤一郎沉吟道:   「东方非跟皇上接触最多,如果他这么说,那么皇上必定会这么做。皇上捏造的假证据……是要找人来认冬故吗?」   「这一点,请凤公子不必担心,我家主人自有办法。」   一声叹息,自床上传来。凤一郎闻声,坐在床缘,柔声道:   「冬故,这点小事,妳何必烦心?我说过,这种小事由我来就好。」   阮冬故看着他,微笑道:   「一郎哥,你跟东方兄双剑合璧,一定打遍天下无敌手吧。」   「妳在胡说什么,真是。」凤一郎摸了摸她发烫的额面,道:「妳先睡觉,等拿药回来再叫醒妳。」   「可是……」她有点为难。   凤一郎早看穿她的苦恼,浅笑道:   「写案例的事就交给我,我一下笔就能千字连篇。我熬几个夜,远胜妳十几天的工程。」   她闻言,有点喜,而后又摇头:「一郎哥,你也是没法熬夜的啊。」   「那就我来吧。」   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缘,一致地转向同一方向。   「怀宁?」她瞪大眼,难以置信。   「当年妳办案,凤一郎出策,我在旁看着,我怎会写不出来。」怀宁平声道。   「……这个,怀宁,你行吗?」小时候他跟她一样懒得读书,他醉心武学,而她则步上为官之路,不是她瞧轻他,而是如果她半斤,她想,怀宁就是八两……   怀宁跟她大眼瞪小眼的,良久,他才沉声说道:   「现在,该是我证明,我跟妳一直不是同一种脑袋的时候了。」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七天药,让她升级为半龙半虫,轻咳偶有鼻水,但已经是她近日最好状况了。   这日,程七先行上山祭拜,她打算将怀宁跟一郎哥分批写完的案例交给皇上,再去跟战死的弟兄报告这个好消息。   大街上,有顶华丽的轿子从她眼前过去。轿帘被风掀起,她瞄到若隐若形的身形,有点眼熟,但一时之间记不起来。   走过大街,她抬眸往乐天酒楼看去。   王十全正站在二楼护栏旁,密切注意着她。她笑道:「王兄!」举步走进相约的地方,那店小二一看是她,上前笑道:   「怀真,好久不见,你瞧起来瘦了点呢。」   「哈哈,前两天我得了风寒,等我吃上几口饭,保证生龙活虎。不跟你多聊,我有朋友在等呢。」   「是是。」店小二压低声音:「最近京师来的贵客还真多,说不得将来咱们乐知县不再是仿县,而是京师第二了呢。」   她笑着点头称是。上了二楼,发现二楼雅座全被王十全包下了。   她直接走到王十全面前坐下。「王兄,你没被我感染吧?」   「当然没有。怀真,你气色不错,想来大夫开的药方起功效了,今天就当我请客吧。小莲子,去吩咐店小二上菜。」   「那小弟就不客气了。」她笑瞇瞇的,很开心地递上厚厚一迭案例。「请王兄帮忙了。」   王十全一愣,但还是接过,一目十行地翻了一回,遇有特别难的案例,他才停下细读几次。总算看完后,他抬头,道:   「这里头笔迹至少有三人,怀真,想必你是劳动你家义兄了吧?」   「是啊,我也不知道王兄会在这里待多久,能早点完成是最好不过的了。」   王十全注视着她,语气略疑道:   「你只是县太爷的小跟班,为何老专注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大可在家好好养病啊。」   她认真想了下,含笑道:   「以前我家总管也曾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跟她说,我的梦想是看见人人都能够安居乐业。如果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梦想,我想,这并不辛苦的。」   「你不赴京应试太可惜了。」   她笑出声:「王兄,你看,我像是能应试的料吗?」   不怎么像。她直爽无心眼,谈起官场上的事,可以分析头头是道,但要她写八股文,可能连一篇文章都没有办法完成,而阮东潜是科举出身的优秀人才,这两人要是同一人,实在……   可是,怀真的断指又令人起疑,难以释怀。   他看她真心期待案例付梓,忽然有所感慨道:   「这科举,虽能让各方贤士为朝廷效忠,但毕竟不能将天下名士一网打尽。怀真,你心在皇朝,却因胸无点墨,只能在这种小县做跟班,这真是太可惜了。」   「那有什么关系?有人志在官场,有人志在民间,不管在哪儿,只要有心为百姓,又何必计较有无官职在身呢?」她毫不介意地笑着。   饭菜来了,暂时打断他们的交谈。她不等王十全动筷,正要挖饭吃,就见小莲子瞪着她看,她搔搔头,只好把盛好的饭先递给王十全。   「王兄,你请先用吧。」   「这里的菜色不算好,也亏得东方非能够忍受了。」王十全不甚满意地说。   「其实东方兄很能随遇而安的,这几天没见到他,还真想念他呢。」她大口大口扒饭吃。   在旁的小莲子,头垂得更低了。这种人要是姑娘家,那才见鬼了呢。   「怀真,外头说你是东方非的男宠,绘声绘影的,你不否认吗?」   「我跟东方兄是互有情意,外人要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阮冬故笑道,觑到面前的圣明之君流露出怨恨的眸光,她不由得暗自叹息。   东方非这个内阁首辅当得真威风,连官辞了,皇上也不放过他,她忖道。   店小二又送上菜来,热心道:「这是怀真他家豆腐,怀真,这几天凤老板总算又开张,这真是太好了,这里路过的商人都很爱吃这道豆腐菜呢。」   「真的吗?」她笑逐颜开:「我就说我一郎哥的铺子迟早出名。他是照着古书上的食谱做的,小二哥,这都仗你推荐啊!」   「原来凤老板是自己学做豆腐的,这真是了不起!既然凤老板有天份,怎么不做其他杂粮馒头什么的?」店小二好奇地问。   她浅笑:「这说来话长。我少年时期,义兄弟三人曾经苦到没饭吃,当时,隔壁是卖豆腐的老伯,天天将剩下的豆腐转送给我们。」她看向王十全,神色柔和道:「足足两年,全仗他救济直到他去世,至今我不敢忘记他。王兄,你瞧,皇朝百姓本性多可爱,我这个小亲随,可以说是由这样的百姓所造就的,只要我一想到,我多努力点,就有像老伯的百姓能受惠,我心头热血就涌了出来呢。」   「……当时,你们三人没有工作吗?」他的语气缓了下来。   「有啊,可惜入不敷出。」她笑叹。当年她刚冒充阮东潜为主簿,三人苦哈哈,就算她讨厌吃豆腐,也得咬牙吞吞吞,这段回忆她永远不会忘记。   王十全起身,不发一语地走到护栏边,指着街上往来百姓。   「现在的你,应该不再入不敷出。听说你这个亲随,收入红包,方为人办事,虽然这是县府陋规常例,但你也可以选择不收,你这种人,是败坏皇朝法纲,迫害百姓。皇朝百姓多可爱,这话由你嘴里说出来,实在是令人备感讽刺。」   她闻言,也跟着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略有病容的小脸十分严肃,她注视着街上百姓一阵,下定决心,改而直视他,道:   「王兄,官字两个口,上口奉承,下口贪钱,你觉得如何?」   「胡说八道!」   「我以前也觉得胡说八道,后来经历一些事,才明白官员之中,十有八九一定贪。」她视而不见他的狂怒,继续说道:「当亲随之后,我第一个想帮的,是铁匠铺的婆婆,她塞给我一点银子,我不肯收,结果她找上其他人帮忙,全数家当就这样消失在其他官员的嘴里,而那件案子无所终。」   「你想说什么?」   「因为我不肯收,婆婆就以为我骗她。从此我开始收贿,我不收,百姓不信我会做事,王兄你说,到底是谁让百姓有这样的错觉?让百姓认定官员无所不贪?」   王十全瞇眼。「那是先皇传下来的恶习,当今圣上必将这种陋习连根拔起!」   她杏眸无比晶亮,对东方的皇城作一长揖,认真说道: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怀真愿意等!等到皇上圣明,终于将这样的陋规常例观念彻底消灭,那么,就算把我这贪污的亲随一块拔除,我都心甘情愿!」   她小脸正气凛然。他不由得心头一跳,纳闷为何她会跟东方非兜在一块?   东方非处事偏邪,当年如果不是东方非献计,他要坐上龙椅,恐怕难上加难。他即位之后,疑他害死先皇的朝官,他都不动声色除掉了,哪来像她的人敢直言?   如果在朝中,有人能对他这样直言……   「公子……」小莲子上前附耳:「已买通邻县官员了。」   王十全回神,差点忘了阮东潜一事。他点头,别有用意地笑道:   「怀真,过两日我便要起程回京,到时要再见很难了,不如一块上东方府,找东方兄聊聊吧。」   「好啊。」她也爽快地说。   「小莲子,你跟轿子先回去,我跟怀真一路走回去吧。」   小莲子一怔,连忙说道:「公子贵体,怎能……」   「我跟怀真,还有许多话要聊,你在一旁令我生烦,去吧。」   「王兄想聊什么?我写的案例吗?」   王十全笑道:「那些案例我都看过了,对我而言不算难读。你认为小小乐知县,有什么可以介绍的?」   她眼一亮,略为激动道:   「乐知县虽小,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民情。王兄,你远在京师,难得来此一趟,怀真将此地民情,细说给你听,好吗?」   他扬眉:「有何不可呢?」   她闻言,大喜。皇上愿听民情,是她毕生所求,也许此生就这么一回,只要皇上能听进几分,就算被认出是阮东潜,她也无怨无悔--这个想法剎那闪过她的心头,随即隐没。   不行,她背后还有一郎哥、怀宁、东方非,怎能因她一人而累及大家?   思及此,她稳下激动的心情,陪着皇上定出酒楼。正思索该如何起头时,忽见皇上要拉住她的手,她巧妙地曲臂,让他握住腕袖。   这种避嫌行为,她似乎习惯了。以前还不是人家未婚妻时,她行为举止像男孩子,现在她也开始懂得男女之别了,这算不算是东方非带出她的女孩味儿?   她偷觑王十全一眼。当今皇上,长相端正,也算是英俊男子,但她还是觉得东方非顺眼亲切许多……难道,在她这个情人眼里,西施快要出现了?   「怀真,你这手指,到底是怎么断的?」王十全有意无意问道。   她闻言,内心长叹了口气。   当今圣上,也许会有番作为,但为人太过猜忌,这毕竟不是件好事。 第十二章   一进东方府,就跟一名眼熟的人打了照面。   她暗自吓一跳,极力维持薄薄脸皮不抽动,瞥到在旁的东方非,他似笑非笑地观察着她。   原来,这就是他的最后一计!   就算他要护她全身而退,也要戏她到底吗?竟然不事先通知她。   她深吸口气,讶道:   「这是……公公吗?」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好虚假。   那名有点年纪,一身太监服的公公惊恐地瞪着她。   「谁……」王十全定进院子,瞇眼。「黄公公,你怎么来了?」   「皇……」   「王兄。」东方非懒洋洋地打断黄公公的话头,道:「这是宫里来的公公,来找我的。怀真,妳来做什么?」   「我……我以为东方兄下午有空,所以,跟王兄过来。」她很僵硬地说。   东方非走到她面前,亲热地拉起她发凉的小手。「妳要来,也是晚上来。现在来,能做什么?」   他暧昧的言词,让她满面通红。「东方兄说得是,我晚上再来好了。」   听她还真的乖乖顺从,他不由得哈哈大笑,当众吻上她的嘴。她迅速退开,瞪着他。   他挥挥手,道:「去吧去吧,别打坏了我跟黄公公叙旧情的兴致。」   她抿了抿嘴,向王十全抱拳道:   「王兄,过两天你起程,怀真恐怕无法相送,在此先祝你一路顺风。」   王十全回了个礼,等她一离开,立即转向黄公公,厉声问道:   「你怎么来这儿了?」   黄公公跪地:「皇上圣安。您微服出京,宫中乱成一团,请皇上即刻回京。」   王十全走进厅内,拂袖落坐,冷声说道:   「朕才到几天,你就出现,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黄公公跟进厅后,再次跪地道:   「朝中不可一日无主,下个月大秦国使节来访,还请皇上趁早回京。」语毕,充满敌意地看了小莲子一眼。   「这倒是。臣以为,布政使一案已告一个段落,皇上确实该早日回京。」东方非嘴角噙笑道。   王十全瞪东方非一眼。依黄公公这路程,是他出京后几日,才匆匆追出来的,也就是说,东方非再神通,黄公公也不可能是他召来的。   最佳证人就在眼前,何须再假造?王十全思量片刻,沉声问道:   「黄公公,朕问你一事,你照实答。」   「别说问一件事了,就算皇上要奴才死在当场,奴才也不敢不从。」   「别把话题扯远了。朕问你,方才你看见的是谁?」   黄公公心一跳,抬起头看向他。   「皇上是说,刚才那名与东方爵爷……接吻的青年,黄公公可觉得眼熟?」小莲子插嘴。   「这里有你这个小奴才说话的份吗?」黄公公恨声道,再深吸口气,回答:「那青年……奴才不识得。」   「不识得?」王十全瞇眼。「你仔细想想,他像不像阮东潜?」   「皇上,您这是诱导黄公公了。」东方非神色悠哉,接过青衣递上的扇子,摊开折扇。「您要他说像,他还能说不像吗?皇上,这对咱俩的赌局,不公平。」   王十全瞪他一眼,再转向黄公公,厉声道:   「朕要你,诚诚实实说出来,绝不可有半句隐瞒。这怀真,跟当年户部侍郎有任何神似之处吗?」   「……」黄公公眼角颅着东方非轻摇扇面,摇头颤声道:「不像。奴才记得阮东潜较高些,眉宇英气重些,刚才那孩子……比较漂亮,完全不像。」   「再仔细想想!」   黄公公五体投地,浑身发抖道:「奴才敢起誓,那少年跟阮侍郎真的不像!」   王十全一语不发,瞪着黄公公良久。   东方非笑意盈盈,缓颊道:   「皇上会误会这两人相像,全怪微臣。微臣不该挑中了一个气质与阮侍郎相仿的青年,实在是,臣十分怀念阮侍郎啊。」   王十全冷冷睇向他,道:   「东方,就算所有答案都是否定的,但只要有一样相像,朕就无法控制内心的怀疑。你来告诉朕,怀真的尾指是怎么断的?」   「皇上,如果臣说,那是臣太思念阮侍郎,所以找上了一个气质爽朗的怀真当男宠,而臣,跟皇上一样,十处里只要有一处能够神似阮侍郎,臣就一定要它神似到底,所以施计斩断了她的尾指,皇上信也不信?」东方非似笑非笑道。   王十全瞪着他阴狠的面貌,当年正是这份阴狠让他登基为皇。   「……怀真知情吗?」   「她不会知道这根尾指是我差人砍断的。」   「东方,你行事歹毒,迟早会有报应的。」   「臣知道,也等着报应。」他不怕报应,就怕报应不来。   「倘若你回京,你可以连怀真一块带回去,朕为他安插个官职,让他有一展长才的机会,再封阮小姐为定国夫人,让你一生一世荣华富贵享不尽,如何?」   「臣留在这里,为皇上镇住江兴一带,此乃臣的心愿。」   「哼,如果我将怀真带走呢?他会是朝中一片清流。」   「哈哈,皇上,你将她这清流带回京师安插官职,不出三个月,你必将她外放到边境一带,巴不得永不相见。」   「你是说朕没有容人的雅量?」   「如果皇上无容人雅量,又岂会容得了东方在皇上眼下为所欲为呢?皇上登基两年,有些事还需得暗地来,怀真她啊,只懂台面上的事,对皇上将要做的正事,只会是一个阻碍而已。」   王十全能坐上皇位,自然也明白东方非的言下之意。放弃怀真,他有点不舍,但也不会太遗憾。他哼了一声,吩咐小莲子,道:   「准备收拾行李,今晚回幸得官园住一宿,明天起程回京。」   「是,奴才立即准备。」   行到门口,王十全又回头看他一眼,傲气道:   「东方,七年之约,你可别忘了。」   「七年之后,臣尚苟活于世,必回京效命。」东方非作一长揖。   「那个阮东潜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找个神似他的男宠?听说阮东潜是阮卧秋的远亲,想来,你也是想在阮小姐的身上,寻找阮东潜的影子吧?」王十全问道。   「皇上英明。」东方非好整以暇道:「我东方非一生,从心所欲,从不后悔,但也自知缺德事做了不少,将来也照样任意妄行。不过,在我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人,她其心如明镜,胸怀磊落,行事刚直,我踢断她的腿,她继续往前爬;我要斩断她的手,她竟然还能撑下去,她残废的模样实在令我怜爱又钦佩啊。」   王十全一愣。这听起来简直是……除了九五至尊,人岂能十全十美?东方非也不例外,竟然对情爱有强烈偏执,幸而阮东潜英年早逝,就可怜了怀真……   他的同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只道:   「东方,朕卖你一个面子,将案例付梓后,分发各县,满足你男宠的愿望。你要记得,将来朕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即使染脏了你的双手,你照样得回报朕。」   「臣遵旨。」   等王十全与小太监离去后,东方非负手吩咐:   「青衣,还不快扶起黄公公?」   「是。」   黄公公被适当的力道轻轻扶起。他低声道:「多谢大人。」   「还大人什么呢?现在我身无正官官职。黄公公,许久不见,你在宫中内斗得很严重吧?瞧你老成这样。」   「大人……阮……」   「这种话,你还是永远沉封在心里吧。」东方非转向他,笑道:「黄公公,你够机灵,可惜看样子,再过两年你斗不过皇上身边受宠的小太监了。」   黄公公闻言,又跪地道:「请大人指点!」   「我能指点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当日给你的承诺,保你安享晚年。去吧,如果皇上知道你在我这里逗留太久,必定再生疑窦。」   黄公公点头,沮丧地起身。当他要跨出门槛时,东方非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皇上图新鲜,小太监懂得讨好,自然受宠。你不一样,你在宫中成精了,一味承顺逢迎,皇上只当你有所图谋。黄公公,你这人老顾东顾西的,认定皇上会护着一个受宠太监,而不敢轻举妄动。其实,只要没有明显证据,皇上是不会理这些太监斗争。到时,你再安插个你信赖的甜嘴小太监过去,你要什么还得不到吗?」   黄公公大喜过望,连忙拜倒在地。「多谢大人。」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黄公公离去之后,厅后小门,有抹人影现身--   「东方非,你这样暗示黄公公,岂不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正是阮冬故。   她一脸恼色,瞪着他。   东方非哼笑道:   「冬故,皇宫内院本是战场,争权夺利不足为奇。黄公公是我硬扶起的阿斗,我只是施予小惠,让他认清现今局面,至于要怎么做,由他自己选择。反正他不去斗,迟早有人斗下他,到那时,如果他还能留下命来,我可保他安享晚年。」   阮冬故皱眉,不发一语。这种内斗,她十分痛恨,但也知道内宫如同朝廷,只要不将事情闹大,皇上可以视若无睹的。   青衣看她脸色不定,急忙上前缓颊道:   「小姐,爷对此事,布局甚久,打离京前他就……」熟知阮东潜长相的,全贬职,无法接近皇上,独留黄公公为棋。这种事要怎么坦白说?他只好改口:「打离京前爷就私会黄公公,要他在皇上离京十日内,兼程赶往该地。」   「东方兄怎知皇上一定会离京来此?」她问了。   「因为我受宠啊。」见她还执意等着真正答案,他大笑:「冬故,妳哪儿笨了?皇上对我的感情太复杂,我将他推上龙椅,他心怀感恩,自然力宠我,但他也想监视我,再者,如今内阁首辅为程如玉,皇上想杀人,一个眨眼,我就看穿了,程如玉根本无法揣测圣意。」   「多谢东方兄力荐程如玉为首辅。」她抱拳道。程如玉是东方非人马,东方非力荐他,绝对不是为了巩固势力,而是程如玉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她但盼内阁从此归回文书官员的地位,不再干政。   东方非也没告诉她,一个无法揣测圣意的人,是无法久坐那个位子的。她想要的世界太理想,理想到除非人人将野心彻底自体内消灭,否则现在的盛世,根本维持不了几年,偏她像头蛮牛,一直做下去,累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立碑留世。   思及此,他有点不悦,继续道:   「皇上亲临,在我预料之中。我让黄公公跟上来,是防阮东潜一事东窗事发。临行前,我告诉黄公公,来到我定居之县,皇上问什么,一律否认,若见我开扇,即是否认到底,绝不可反复迟疑,我可保他将来退出宫后,荣华富贵安享晚年。人人皆知我东方非一诺千金,他也知道他在宫中的处境,自然是允了。」   「东方兄,你……」   东方非打断她的话,插嘴道:   「我才智诸葛,如果能用在天下苍生,必定苍生大福,是吧?」他付之一笑:「苍生干我什么事?我等的是恶有恶报,不是好心好报。冬故,接下来,就是妳我二人滋生爱苗的时候了。」他拉起她的小手,来回抚摸她断指的缺角。   她也大方,任着他挑逗地抚着她的小手,任由酡色染颜,轻声问道:   「东方兄,你可允我一件事?」   「将来不再为非作歹?」他扬眉,早就猜到她的心思。「好啊,只要妳有足够的吸引力,我就专心跟妳玩,如果妳能感化我的本性,我任妻处置了。」   「不,我并不想感化东方兄。你只是太凭喜好做事,除此外,我都不反对你这个人。」她反握住他的大掌,直视他道:「我跟你在此击掌立誓,从今天开始,只要是你我私事,我绝不请一郎哥帮忙。」   「哦?这真有趣。」这傻瓜,连这点也要讲公平!「好啊,我就要看看妳,怎么跟我斗!」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轿子一拐进小巷,王十全就看见眼前一幕。   「停轿。」他命令道。   怀真听见声音,回头一看,愣了下,连忙转身对着那名百姓笑道:   「大婶,我会去处理的,妳等我回音吧。」语毕,她快步奔来,问:「王兄,你要离开了吗?」   「嗯,我京中有事。方才,你在收贿?」王十全出轿问道。   「是啊。」她微微一笑:「待会我要赶回县府。」   「这些钱,你打算用在哪儿?帮你义兄开铺子吗?」   「不,我义兄还得养我呢,我哪来的钱给他们?」她考虑了下,坦白:「这用来打通关节,若有余下,如数奉还。」多半是连她的月薪全赔进去,不会有剩。   「难道世上真没有不收贿的人吗?」他愤慨道。   「当然有!我不算聪明,只能用这种方法做事,但我想,世上必有人才高八斗,尽心为民而不必跟我一样。」   王十全看她说得十分肯定,既不诉苦也不歌颂自己……他忽然问道:   「怀真,听说当今圣上之所以能坐上龙椅,全仗他与东方非合谋害死先皇,你对这事怎么看?」   她不假思索道:「小时候我会觉得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无视他神色有杀气,她再道:「但仔细想想,如果新皇不及时登基,京军如何赶赴燕门关?如果没有新皇下旨,如今早已城破,数十万无辜百姓早已家破人亡,王兄,你怎么看?」   被她反问,他直觉答道:「如果流言是事实,一人之死,能换数十万百姓的性命,新皇理当有功。」   她微笑:「说实话,这种流言这里百姓常听,人人茶余饭后都在闲聊,但聊着聊着,就会聊到新皇登基后的作为。」   「哦?」他十分注意:「他们怎么说?」   「王兄,你认为他们会怎么说?」她又反问。   「新皇登基后,下旨大赦,将士从优怃恤,内地长年旱灾,特免赋税三年,皇宫装修暂免,户部支出因此锐减,国库充盈,这都是先皇做不到的。」   「正是。」她笑道:「既然如此,王兄一定不将那种什么合谋害死先皇的闲言闲语放在心上了?」   「……我不放在心上,皇上我可不知道了。」   「哈哈,连王兄这种小老百姓都不放在心上了,皇上哪会放心上呢?这种闲话,过个两年就淡去了,百姓只管明天能不能平安过下去,今天皇上又下了什么好圣旨来造福百姓,这才是百姓真正想知道的啊。」   王十全脸色和缓,两人再闲聊几句,就分道扬镳了。   他上了轿,问道:「黄公公,你说,那怀真所言,是真心话吗?」   「皇上,奴才一路赶着来,确实人人安居乐业,提起皇上,只有竖起大指拇的份儿。」躲在轿身后头的黄公公答着。   「这倒是。」这个怀真,字字说中他的心坎里。如果为天下苍生,就算大逆不道,由他来担又如何?思及怀真,又觉得真是可惜,被东方非拿来当替身玩物。   「黄公公,那阮东潜真是个清直的好宫吗?」   「奴才不清楚他算不算好宫,但他斩过老国丈的侄子,当时,老国丈还动手脚,将他遣往燕门关呢。」   「连先皇国丈的侄子都敢斩?」不由得心生好感。「当年真该看看他一面。」   轿子才转出街口,他瞥了窗外一眼,正好看见另一顶轿子停在远处,怀真正红着脸站在轿前,跟轿里的人说话。   那顶轿是……他瞇眼,看见轿旁的青衣。   没多久,怀真像是认命叹气,主动钻进轿子里去。   他冷冷地目送那顶载着两名男人的轿子离去。   沉思良久,他才暗自哼声:   「东方,你以为朕真会给足你七年,让你逍遥过日,跟那怀真双宿双飞吗?」 尾声   六个月后   久久工程持续中--   东方府里,冬风微冷,阮冬故一身短袄长裙,黑发垂腰,懒得弄发式,反正晚点她又要穿回男装出门办事去。   芙蓉小脸略施脂粉,外表是娇艳动人的大姑娘,但美眸明亮有神,浑身洋溢朝气,活力十足。这样的美人儿,上哪儿找?   她十分专注地瞪着棋盘,未觉对手正在尽情欣赏她的娇容。   「冬故,咱们的赌注妳没忘吧?」要挑衅这直丫头,太简单了。   「记得。」接下来该怎么下呢?   东方非乐得眉开眼笑,道:「我输,就得为妳破悬案;妳输,今晚不准走。妳可知,今晚留下的意思吗?」   她看他一眼,腮面浅晕,嘴硬道:   「当然明白。好歹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以往我是阮东潜时,总有人会拉着我上……妓院,我自然明白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挑眉,把玩着扇柄。「真的明白?妳告诉我,当时妳是怎么脱身的?」   「……一开始,红着脸跑了。从此人人都传阮东潜是童子身。」   他哈哈大笑:「那我可期待今晚了。」   「东方兄,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冬故,不是我要瞧轻妳。依这盘局势,妳必然输定。」这一次,他倒要看看有她的承诺在,凤一郎还敢不敢带人走。   她咬牙,瞪着这棋盘。   「妳再瞪,也瞪不出生天来。」他揶揄道。   「东方兄,请你让我静心思考,不要再打扰我。」   「好好,妳慢慢想吧。」他笑盈盈,注视着她无比认真的俏脸。   自皇上离去后,她真的履行诺言,来府里一定扮回女装。   她骨子里还是有点男孩子气,他要调教也不是难事,只是,他就爱看她这样似男非男,似女非女的俏模样。   这种悠闲的日子,他竟然不讨厌!甚至每天期盼跟她共下一盘棋,聊聊当今局势,呛呛她就是他的乐趣。   她天天来造访,一来是为了培养感情,二来是有心锁住他,他也不是不明白。反正她自愿当诱饵,他就一口一口吃掉她,尝到生厌为止,他再到外头掀起涛天骇浪……只是现在,他还尝不过瘾。   他想再多点相处,再多看她的模样,多玩她一下,多……兴奋一日高过一日,就算哪天他像饿狼将她扑倒在地,他也不意外。   今晚啊……他是满怀期待。君臣有七年约定,但皇上想变脸,可是说变就变,他要在此之前,及时行乐,好好地品尝?br />   新县令已走马上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先烧到她这个亲随,因此唯谨这一次终于成功,盼来了一个愿意除掉收贿受宠的怀真。   她做到这个月底,没有为自己争取什么。她看得开,却不放弃,没了亲随职位,她照样可以继续前进,这一点,他不得不佩服,也很明白凤一郎的担忧。   这种人,确实会早死。   但那又如何?在她早死前,他也玩弄过瘾,另投其他兴趣了。   那新上任的县官用不着多久,就会发现这世上无处不贪,留在乐知县唯一不贪的亲随唯谨,也不过是一个自以为公事公办,不懂百姓冤屈的普通人而已。   他支手托腮,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并为此感到心情愉悦。   就算这样看几个时辰,他也不厌倦,看来,要等他生厌,还得要好几年了。   今晚啊……哼,他要赢棋太容易,太容易了!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xs8   「……」   冬风继续吹,卷起庭院里枯黄的落叶。   自从青衣送上热茶后,躲在暗处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上前轻声问:   「爷,需要抱小姐回房吗?」   东方非脸色铁青,沉声道:   「不必,这点冷风,她还撑得了。」   「……小姐一早来下棋时,曾说昨晚她跟凤公子熬夜代写状纸,还忙着看悬案,过了月底,她得将这些资料交回县府。」   他冷笑一声:   「她就要辞职了,当然忙着做事。」依旧瞪着趴在桌上沉睡的姑娘。   好啊,竟敢跟他来这招?他冷眼看向始终摆在桌旁,被镇石压住的悬案资料。   她以为她累极睡着,他就会帮她破这些悬案?这么愚蠢的斗法,他看了都觉得羞愧,宁愿叫她义兄多帮她点。   青衣迟疑一会儿,上前收起那些悬案资料。东方非斜睨他一眼,道:   「你做什么?」   「我怕吹散了,小姐醒来,还得一张一张找。」   东方非又看向她睡着的倦容,不耐烦道:   「跟个心在它处的人下棋,有什么乐趣可言?青衣,去泡壶茶来。」   「是。」   「把悬案放下,拿件貂裘出来。」   「是。」   东方非瞇眼,瞪着她。「我倒想看看,等妳身边什么事都解决了,还敢不敢当着我的面睡着?」   他取过资料,随意翻开第一页,细读一阵--   青衣将早备好的貂裘盖在她身上,又听见他家主人道:   「去取文房四宝来。」   「是。」   这一天,阮冬故睡了一场饱觉。   【全书完】 后记   假如,有人看了开头那句:「是东方非得到爱情的故事」,而在看完故事后,深觉受骗,请原谅主角个性已定,就把它当成「这是东方非付出爱情的故事」吧(请默念)。   阮冬故当然喜欢东方非,只是每个人的感情是有分比例的,有的天生重爱情,有的则重友情、亲情等等,阮冬故的感情世界里,如果爱情的部份只有一个小试管的容量,那东方非必定占满了这个小试管。   如果,有人执意一定要「东方非得到狂情激爱的故事」,请自动将两人个xin交换。东方非就能得到「极致变态之爱」。:)   以爱情赛为例,在《是非分不清》里,东方非拿到的是C级铜牌,到了《断指娘子》,我想,他已经进阶拿到了B级银牌,至于A级金牌……咳咳……他的人生还很长,未来总有机会的,我相信在他老年前,应该可以用他狡猾的心计,自阮冬故手里得到金牌的。   因为字数有限,所以不多聊了。接下来,我终于要做个预告了(压力选择我的肩膀栖息了),如果有缘,未来会有相关系列的「番外本」。飞田官网上另有不收录之三篇番外,有兴趣可以看看。   至于,为什么有「番外本」呢?那就「番外本」里再说啦(有缘,有缘啦)。   PS.相关系列:《及时行乐》(阮卧秋),《是非分不清》(东方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