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无米有米都是乐 作者:凯琍 第一章   “各位旅客您好,本列车即将抵达新营站,请注意您随身携带的物品……”   广播声响起,一些补眠的旅客纷纷醒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拿行李的拿行李。   林家瑜坐在靠窗的位子,仍默默凝望窗外风景,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她手边只有一个背包,其它行李都寄货运了。   台南新营并非她的终点,她还要转车回到前一站,因为她老家后壁乡属于三级车站,只有电联车才会到,从台北无法直达。   “小姐,妳也要下车吗?我帮妳拿行李吧?”   坐在她身旁的男子从一上车就想搭讪,但她始终不发一语,直到此时终于响应,那就是:摇头。   男子看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也只好摸摸鼻子,自己先走一步。   林家瑜总算落得清静,随人群下了车,当她站在月台等待转车,心情有点飘,眼神有点空,不像即将返家的游子。   忽然手机音乐传来,是一封简讯,来自她的男友,不,该说是前男友了。   “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改的,我们结婚吧!”   简讯内容让她愣了一下,被求婚应该是惊喜交加,她却只有惊没有喜。   大学毕业后,她考进一家知名会计公司,朱廷辉是她的顶头上司,两人低调谈起办公室恋情,然而这三年来,朱廷辉已是第三次偷吃,最后甚至不懂得收敛,找上公司新进女职员。   彻底灰心的她辞去了工作,决定回老家休息一阵子,现在朱廷辉主动提起婚事,她却不敢拿自己的一辈子去赌。还记得他曾教过她,每件事都该设定停损点,对于这份感情,她宁愿认赔杀出。   列车就要进站了,尖锐的“哔!哔!”声响起,彷佛一声声的催促,于是她删除了那封简讯、那串电话号码,虽然现在还能熟背,过段时间总会淡忘的。   上车时,她肩头彷佛卸下了什么,脚步变得轻松许多,或许是情伤、或许是回忆,总之都过去了。   九月,南台湾仍是阳光耀眼,车窗外是熟悉的田野风光,就快回到老家了,她胸口一阵阵的悸动,无论在外受了什么委屈,有家可归的她仍是幸运儿。   从十五岁到台北念书,她离家生活十年了,而今二十五岁的她,还可以重新出发吧?   傍晚时分,林家瑜一走出后壁车站,就看到那台熟悉的蓝色货车,有点褪色了仍是耐用,她举起手道:“阿修,我在这!”   “上车吧!”林家修替姊姊打开车门,爸妈就生了他们姊弟俩,他不爱念书也不想种田,幸好没学坏,高中毕业就做起了水电工(话说水电工真的没啥艳遇,乡下地方都是阿公阿嬷)。   “谢了。”车上没开冷气,只开了窗户,林家瑜很喜欢这种自然风,在台北待久了,有时她都快忘了在天地间是什么感觉,都市丛林从未带给她如此的归属感。   不过现在她没心思享受,一上车就忙问:“爸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轻微中风,复原得还不错,但是他有高血压又有心脏病,再这样下去很不妙。”   “医生有没有交代什么?”   “生活作息、饮食习惯、定时回诊,什么都要注意,但老爸会听才怪。”林家修听老妈每天念这念那,他都可以默写出来考一百分了,老爸还是当成耳边风,铁齿不怕死。   林家瑜也明白,老爸就是那个硬脾气,而她的个性颇得老爸真传,记得男友曾说过,她什么都好,就是不懂撒娇……不,该说是前男友,怎么又忘了?   “我听老妈说,妳把工作辞了?”林家修知道姊姊不用人担心,但不免还是要关心。   “我想休息一下,放心,我存款够用的。”她的理财方式保守而安全,她了解自己并不适合冒险。   “那也好,老爸心情很差,妳有空多陪陪他。”   “我会的。”小时候她常跟老爸顶嘴,父女俩可以冷战好几个月,但或许距离就是美感,当她离家北上后,情况反而平顺多了。   望着绿色田景、蓝色晴空,她深呼吸一口气,相信一切都会好转的。   “爸、妈,我回来了。”   “我们家瑜回来啦~~哎呦,越来越水了!”江翠如笑容满面迎上前去,她自己小学都没毕业,却有个大学毕业的女儿,还能在台北的办公室吹冷气打计算机,是她心头最大骄傲。   林家瑜从背包拿出小礼盒。“这是日本进口的点心,你们吃吃看。”   “是不是很贵?好津致的样子!”江翠如赞叹道。   “吃那些东西干么?包装好看而已。”林金泰因中风而拄着拐杖,口气却跟以往一样的傲。“林爸种的米才应该外销到日本!”   林家瑜看老爸瘦了许多,讲话虽然很呛,却不如以前宏亮,嘴角甚至有点僵硬不自然,才五十岁的年纪怎会老得这么快?轻微中风仍是有许多后遗症的。   提到日本,林家修就抢着说:“我听说那个台东米王种的米,真的有卖到日本耶!”   “屁啦!他是米王的话,我就是米神了!”说起死对头,林金泰一肚子都是霹雳火。   “可是人家已经第三次拿到冠军米……”林家修不是故意要给老爸难堪,但事实摆在眼前,老爸既然赢不了人家,现在又要调养身体,家里那几亩田干脆就卖了吧!   “林爸不甲意输的感觉,明年我还要参加比赛,做人就是拚一口气!”   林金泰越想越气,他一世人心血都放在种田上,最好的成绩却只有第二名,那个后生小子凭什么拿三次冠军?不是塞红包给评审,就是有后台给他撑腰,总归一句林爸不爽啦!   眼看丈夫额头青筋浮现,江翠如劝道:“冷静点,你的血压再升高上去,就准备要去见祖公祖嬷了!”   “查某人惦惦啦!没妳的代志。”林金泰哼了一声,他不怕死,只怕死不瞑目。   “死老猴!半暝就不要叫我起来扶你上厕所,小心我把你的头塞进马桶里。”江翠如可不是好惹的,一开骂就气势惊人,刚才对女儿那股温柔劲全都升了天。   “啊妳是在起肖喔?林爸今天是哪里惹到妳?”   “惹熊惹虎,就是不要惹到恰查某!”   战况一发不可收拾,林家瑜和林家修只能摇头,他们从小早已习惯,爸妈的沟通方式就是大吼大叫,怪的是从没人说要离婚,也没发生过婚外情,可能就是所谓的相欠债吧。   “爸、妈,你们慢慢来、慢慢吵,我们先吃饭喽!”林家修看餐桌上摆满好菜,都是为了迎接姊姊回家,他当然不能错过。   林家瑜跟着坐下,她好怀念这些家常菜,有时想想自己何必远离家园,不知错过了多少美好事物?台北确实机会多,但诱惑和陷阱也多,如果还有下一次恋爱,或许她该找个农夫交往。   吵架之余,林金泰不忘叮咛女儿。“家瑜啊,林爸种的米,妳要多吃几碗!”   “知道了。”在台北时,林家瑜也常收到老爸寄来的米,还会带去公司跟同事分享,包括那个不知珍惜的前男友。   吃了几口香甜米饭,她忍不住问弟弟:“爸是输在哪里?”   林家修压低音量回答:“老爸有买回来研究,第一外观美,第二口感佳,第三有香味,更奇的是,连隔夜饭都一样赞,真正厉害!听说米王是留学日本的博士,在大型米厂当顾问,还会研发新品种,老爸怎么比得上?”   “原来如此。”世代交替、时代变迁,老爸想要翻身恐怕是难了。   耳力还不差的林金泰转过来插嘴:“留学日本又怎么样?台湾米又听不懂日本话!林爸种田四十冬了,人跟土地要博感情,对稻米要聊天、要唱歌,这样才种得出最有诚意的米!”   “唱你个头啦!”江翠如毫不留情的数落丈夫。“你以为你在哄小孩喔?要拿冠军的话等下辈子吧!”   “老太婆,妳真正要林爸去死才欢喜?”林金泰急怒攻心,居然被口水呛到,剧烈咳嗽起来。   “你看你看,自己咒自己,再铁齿啊!”江翠如连忙替丈夫拍背,林家瑜则倒了杯水过来,想劝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老爸怎么越老越固执,这样下去真的不妙。   林家修忽然灵光一闪。“姊!干脆妳找个招赘的老公,要会种田的,不就能达成老爸的心愿?”   这什么鬼点子?林家瑜正要反驳,却见老爸眼睛一亮,非但不咳嗽了,还甩掉拐杖跳起来,活像吃了什么仙丹灵药。“对啊、对啊!明天我们就开始帮家瑜相亲,一定要找个农家子弟,我要把我毕生所学都传给女婿!”   江翠如点点头,很难得赞成丈夫的意见。“家瑜都二十五岁了,是该考虑终身大事,如果能在附近找一个种田的,大家就近照顾也方便,家瑜妳不要再去台北了,留下来吧!”   林家瑜明白家人的心情,不希望她老是在外地,但忽然说什么相亲、招赘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多年来她总是报喜不报忧,即使才刚结束一段感情,也不知怎么对家人说明。   “你们不用替我担心,要找对象也不容易。”她只能委婉拒绝。   “姊,妳在台北待久了不知道,农村子弟很难找老婆的,一堆人都娶外籍新娘,当然啦,妳小弟我因为人长得太帅,还是交得到女朋友,反正啊,妳现在出道一定大红大紫!”   “别闹了。”林家瑜对弟弟皱眉,她又不是明星,还出道呢!   林金泰转向老婆问:“对了,嘉田村的陈家是不是有个儿子?我记得他三十岁了还没娶某,汉草不错,人又老实,可以考虑!”   江翠如脑筋动得更快。“土沟村的廖家有两兄弟都是单身,他们家的田地比我们还多,两家合在一起可是不得了!”   眼看爸妈编织美好未来,一副就快办喜事的样子,林家瑜开始食不知味,虽说她很想替家里做点什么,但他们盘算得也太一帆风顺了,到时美梦幻灭怎么办?   不过仔细想想,谈恋爱实在不划算,心痛比心动还要多,痛到底也没好结果,若能找一个门当户对、众人满意的对象,就此结婚生子也不错。   忽然间,她发觉自己这辈子很难再爱了……   吃过晚饭,林家瑜主动收拾桌面,当她洗好碗盘,客厅那三人仍在大呼小叫,彷佛神明已指示会中头奖,只差还不知该选哪组号码。   她插不了嘴,干脆悄悄回房,拿出笔记型计算机上网,虽然决定要休息一阵子,但未雨绸缪的个性很难改变,她第一个就联机上求职网站。   “叮铃叮铃~~”正当她浏览数据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电号码她很熟悉,尽管已删去那名字,号码却一时忘不了。   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一咬牙,她干脆关机,不让前男友再打扰她的平静,即使现在还无法完全放下,时间会有助于遗忘的。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天意,她关上手机之后没多久,就在网站上看到有家米厂要征会计,公司头衔是——米王股份有限公司。   米王?谁敢取这么狂妄的名字?点进公司网站一看,简介上写着——   台湾米王在台东——本公司聘请翁育农老师担任首席顾问,连续荣获三届冠军米,放眼台湾,谁与争锋?   “翁育农……”她低声念出这名字,要教育农民、培育农业,都靠这位米王了吗?   网站上除了米厂介绍,还放了米王的照片,出乎意料的年轻,她还以为是叔叔伯伯级的,没想到是如此青年才俊,照片中的男人戴着眼镜,长相斯文,微笑腼,看不出什么王者气息。   此人居然会是农学博士,还是许多农民的老师,只能说人不可貌相。   客厅的讨论声不时飘来,林家瑜却想得更深远,爸妈选的对象不管多优秀,绝对比不上这位米王,如果没有冠军米的秘诀,集合全嘉南平原的稻农也没辙。   现在米王公司要征会计,而她刚好要找工作,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她没想过要做商业间谍,但是为了那个不认输的老爸,去探查一下又有何妨?   此外,米王先生也引发了她的好奇心,真想认识一下此人,为何他打败了全台稻农,坐在卫冕宝座上,笑起来却这么羞涩?   她向来不是冒险型的人,总是按部就班、脚踏实地,此刻她却想改变自己,反正没什么好损失的,不如放手一搏!   台东县,关山镇。   “翁老师,该吃饭了!”黄信元推门入室,高声喊道。   三十来坪的研究室内,除了一堆贵得吓死人的仪器、一迭可以把人淹没的文件,就只有一个穿白衣的高瘦男子,正低头用显微镜观察,像聋子似的完全没反应。   黄信元并不意外,扯开喉咙又喊:“翁老师师师——”   “啊?”翁育农终于抬起头,愣愣的对他老板问:“有事?”   “该吃午饭了!”   “不是吃过了吗?”他一点都不觉得饿。   “你真是贵人多忘事,研究到脑袋快短路了,看你最近越来越瘦,是想成仙啊?”黄信元把这年轻人当儿子看待,要是没人招呼他吃饭,早就被蚂蚁大军搬走了。   “抱歉、抱歉。”翁育农苦笑一下,随老板走到会客室,也是大家泡茶聊天的地方。   “米王股份有限公司”占地三千坪,签约农民有上百人,基本员工则有五十人,每天米厂都会提供午餐,在会客室席开三桌,让大家轮流用餐,用的当然是自家生产的米。   他们一走到会客室,众人都爇情招呼:“老板、老师!吃饭啦!”   有的人会喊成“老苏”,不管年岁比翁育农大多少,总是这么尊称他,翁育农以微笑响应,他来这家米厂三年多了,感觉像自己家一样,不过有时大家关心过头,让他承受不起。   一坐下,黄信元就对顾问说:“今天下午有人要来应征会计。”   翁育农点点头,他虽身为顾问,但只懂得种米,对公司其它部门都不甚了解。   “你想不想知道是怎样的人?”   “是怎样的人?”既然老板想说,翁育农也就配合着问。   “是个年轻的女人!才二十五岁,之前在台北念书、工作,而且还是单身,你看多神奇啊!”   “嗯,很神奇。”翁育农继续配合。   “你知不知道公司里只有你是单身?”   “是吗?”翁育农没想过这件事,但放眼望去的叔叔阿姨们,似乎都是已婚没错。   “你都二十九岁了,是想拖到什么时候?要不是我女儿年纪还小,我一定要把你招赘进来,现在你的机会来了,绝对要好好把握!”黄信元的独生女在台北念大学,对农业毫无兴趣,以后家产不知该交给谁?如果翁育农能娶个好老婆,愿意接下这家米厂,也是美事一桩。   老板这番话引起旁人再三点头,小镇居民都是熟人为多,难得会有外地人,还是年轻女子,不把她留住怎么行?镇上人口逐年减少,就靠年轻一辈增产报乡了。   “谢谢老板的好意,但是不用了。”翁育农颇有自知之明,他的脑袋打开来只有米米米,女人跟他在一起应该都很闷,除非是像他好友果王的女友,活泼开朗又会找话题,但那也太委屈人家了,他还是继续单身的好。   黄信元当然不肯放弃。“我说育农啊,你工作认真我很高兴,但栽培下一代也很重要,你这么聪明,生出来的小孩一定呱呱叫!为了把米王的头衔传下去,你怎么可以浪费优良基因?”   “呃……菜都凉了。”翁育农埋头吃饭,希望大家别再逼他,如果真有需要,他捐津就是了……   三年来得了三次冠军米,对他个人是肯定也是荣幸,但比赛有赢家就有输家,乡镇初赛时就已竞争激烈,进入全国复赛更是人心浮动,毕竟攸关未来一年的名利双收,再加上家乡父老的殷切期待,有谁会喜欢输的感觉?   树大难免招风,现在除了花莲的乡亲在眼红,听说西部的农民也极思反扑,当地农会还买了台货车当作奖品,誓言要抢回米王头衔。   如果真要找对象,或许他该去台南找,那个得亚军的稻农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有没有女儿?如果双方联姻、交流技术,是否能化干戈为玉帛?   “我吃饱了。”脑中乱纷纷的,他也不知自己吃了什么,总之碗里是空了,当他站起来要走,却被老板抓住手。   黄信元像是看到仙女下凡,瞪大了眼激动地说:“你看!就是她,我看过她的履历表,就是她没错!”   翁育农被老板抓向门口,众人也好奇走上前,不知会是怎样的娇客莅临?   一台出租车停在大门口,一名年轻女子走下来,但见她长发乌黑、容貌秀丽,让人眼睛为之一亮,淡紫色的套装非常适合她,衬托出高雅气质,只是她的表情冷了点,唇边没有笑意,看来不容易亲近。   翁育农只觉得这位小姐像朵兰花,他也不太会形容,就是很优静的一种美。   “汪!汪!”两只土狗跑上前对陌生人吠叫,不过那位小姐相当镇定,小黑和小黄嗅闻了几下,居然摇尾示好,看来美女不只男人爱,连公狗都招架不住!   “水当当喔!”黄信元在翁育农肩上重重一拍。“天时地利人和,这下就看你的了。”   翁育农没回答,心头却忽然一跳,是因为老板的一番话,还是因为这陌生女子?他生平没谈过恋爱,也不知什么叫心动,就算一见钟情可能也不自觉。   “你们好,我是林家瑜,我来应征会计。”林家瑜开了口,声音柔和、态度沉着。   黄信元回答得爽快:“我就是老板,妳被录取了!”   “谢谢。”林家瑜就算惊讶也没表露出来。   “不用客气,今天就开始上班。”黄信元快人快语,立刻替小老弟介绍:“这位是我们翁育农翁老师,今年二十九岁,单身未婚,人称米王,是我们台东之宝!”   “翁老师你好,久仰大名。”林家瑜转向翁育农说,他本人跟照片差不多,一派斯文腼,身材高瘦却挺结实的,只是眼神有点放空,难道是在发呆?   “妳好……”翁育农耳朵有点烫、呼吸有点紧,奇怪了,人家只是礼貌招呼,他却莫名发烧起来。   看来有人开始晕船喽,黄信元内心窃喜,顺势提起:“林小姐,妳在电话中说过,想住员工宿舍是吧?”   “嗯。”林家瑜的响应惹来旁人一阵惊呼,因为他们都知道,米厂宿舍只有翁育农一个人住,这下不就天雷勾动地火,叫破了喉咙都没人会来救?   “我想这样会比较省钱,我家里有经济上的压力。”林家瑜不知自己说错或做错了什么,仍镇定提出原本就想好的理由,如此一来她才有机会探秘——冠军米的秘诀。   “了解!”这下翁老师可赚到了,黄信元尽量不要太喜孜孜的说:“我们本来就有员工宿舍,但一直都只有翁老师住,不知道妳会不会介意?”   难怪众人嘴巴张大成这样,林家瑜也暗自讶异,但她不能退缩,为了达成目的,什么方法都要试试。   “我不介意,只怕打扰翁老师的研究,希望翁老师不会觉得我太碍眼。”   “这……”翁育农没想到会多出一个伴,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但绝对不会是碍眼。   “翁老师你要是不答应,林小姐就得租房子住,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多危险!大家相逢就是有缘,有缘就要珍惜,好啦,就这么决定啦!”黄信元当机立断,替小老弟牵起红线。   “好吧,我……我没意见。”想到林小姐可能家境清寒,他怎能说不?只见除了老板,其它人也眉开眼笑的,翁育农早知道他们想帮他找对象,难得出现一个单身女员工,当然要推到他这里来,但是……但是这么做真的好吗?   “很好!”黄信元拍手通过自己的提议,又对翁育农说:“你先带林小姐参观一下环境。”   “可是我还有工作……”翁育农一心仍牵挂研究。   “协助新同事认识公司,也是你的工作之一,不要让我失望啊!”   老板有令,顾问和会计只得听话,各怀心思的男女主角,究竟会展开怎样的故事?此时此刻,就连真爱降临了也没人发觉……   “这是检验室、冷藏库、农民教室、贩售部,还有这是拔石机、砻榖机、津米机……”   翁育农担任临时导游,逐一介绍各部门和设备,林家瑜表面只是点头,内心却震撼不断,米王公司果然有一套,碾米设备都由计算机控管,员工个个训练有素,难怪会全面获得CAS(优良农产品)认证,部分产品还通过了MOA(自然农法)标准,确实是米界的开路先锋。   最后翁育农带她来到员工宿舍,也就是米厂后方一间平房,新式建筑、红瓦白墙,外观相当可爱。   推门而入,却见室内一片萧条陰森……不,该说是没什么人气,唯有“学问”不断蔓延。   放眼望去除了基本家具,只有满柜快爆炸的书籍,以及四处搁置的文件档案,蔓延范围包括桌上、椅上和地上,她还没看过他的研究室,但已能想象大概情况。   “不好意思,我把这里弄得很乱。”翁育农抓抓后脑,他独居太久了,忽然加入一个女人,只能说是措手不及,还被逮个正着。   可能年纪大了,他想不起上次跟女人近距离接触是在何时,在日本念书时有女同学追求他,回台湾后也有人帮他介绍对象,但他就像个绝缘体,怎么也点不起火,不知脑中线路哪里出了错。   “没关系。”他是米王,他有特权,不过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不知别人会怎么看待?眼前这男人似乎不具威胁性,只有单纯的学者气息,应该不会对她乱来吧?   翁育农指着其中一扇门说:“有四个房间,我住这间,其它的妳可以自己选,今天下班后我会好好整理环境。”   “我来整理就好,不敢麻烦翁老师。”说不定能因此发现机密,她当然要自己来。   她说得客气,他更为歉疚。“妳的行李呢?”   “明天会寄来。”   “妳看需要什么,屋里的东西都可以拿,不过……我常找不到东西,帮不上什么忙。”基本上他只找得到跟米相关的东西,但她可能不需要吧。   屋里的东西可以随她拿?包括冠军米的秘籍吗?她心中冷笑,表面平淡回应:“翁老师你先去忙吧,我会自己看着办。”   “呃……呃……”他知道自己留着也没用,只好鞠躬致歉:“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她吓了一跳,他何必这么诚惶诚恐?她只是一个新来的会计,他太容易低头,别人岂不是都要爬到他头上去?   他抬起头,微笑中仍带着愧疚。“希望我们相处愉快,我……我先去工作了。”   “嗯。”她目送他离开,感觉有点复杂,对方可说毫无防备,她这个贼却已登堂入室,只为了替老爸争一口气,会不会遭天打雷劈?还是下拔舌地狱?嗯,前者应该会好一点。   环顾四周没有家的气息,而是书店和仓库的综合体,但她已踏出第一步,入宝山怎可空手而回?事到如今只有勇往直前了,但要先从书堆中杀出一条血路……    第二章   傍晚五点,米王公司员工逐渐离去,乡下地方大家都有家,宿舍就算免费也不具吸引力,再加上翁老师的津心布置,想小睡一下的人都会选择会客室,至少翻身时不用被书砸死。   林家瑜上了半天班,从前辈彭婉丽那儿交接了部分工作,彭阿姨预计下个月退休,到时她就得掌管财政收支,她无意搞垮这家公司(也就是不想被关),她最需要的东西只有米王能给。   据她观察,米厂方圆十公里内都没有人家,只有数不尽的田田田,她对此不害怕也不陌生,毕竟她也是来自农村的孩子,只是得想办法解决民生问题。   “叩!叩!”她站在研究室前敲门,怎么敲都没动静,她干脆推门走进,室内如她想象的毫无人味,除了各种仪器就是书籍文件,长桌上放着种子、试管、培养皿等,乍看像是生物实验室。   视线转了一圈,她终于找到米王先生,他静静盯着一台机器运作,仿佛世界上只剩他一人,那专注的眼神让她一愣,她是否闯入了某种结界?感觉只要再往前一步,某种咒语就会被打破……   “翁老师。”她的声音并不大,在寂静中还是显得突兀。   翁育农闻声转头,不只有点惊讶,平常这时没人会吵他,他呆了一下才想起来,对了,今天开始她也来米厂为家了。   “抱歉打扰了,请问你晚餐要吃什么?”   “哎呀,我怎么又忘了?”他不只一次纳闷,为什么人活着就得吃饭?若能发明食物胶囊该多好,但他身为稻米研究者似乎不该这么想,如果大家都吃胶囊不吃饭,他可就烦恼了。   “请跟我来。”   林家瑜随他走出研究室,脚步声回荡在厂房内,让她清楚感觉到,两人确实独处在这空间内,而小黑和小黄应该跟他比较熟,不会阻挡他的所作所为。亲爱的老爸,要是女儿发生什么不测,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两人回到员工宿舍,原来里面有间厨房,当他打开冰箱时,她以为那也是个书柜,谁知他拿出了几个保鲜盒,正常得让人感动不已。   “煮饭阿姨会留些剩菜给我,蒸熟了就可以吃,电锅里还有昨天吃剩的饭。”   好惨!她脑中浮现了单身男子的夜生活画面,先笨手笨脚的把剩菜蒸熟,然后边吃边看书,或是在研究室跟仪器一起用餐,甚至根本忘了吃饭这回事……如此情景让她一阵心酸,米王的成就竟是来自这般孤独。   “你每天都吃这些东西?”   “嗯,我对吃的不太讲究。”对他来说,肚子不会饿就行了,单身人家林小姐能接受吗?   “吃剩菜不太营养,不如我煮给你吃吧。”她没多思考就直接回应,怜悯也好,看不惯也好,总之她不希望他继续这种生活。   他还因为自己听错了,她居然要煮饭给他吃?“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没针对问题回答,打开冰箱巡了一下。“这些东西都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我朋友常寄粮食给我,都怪我太笨,最多只会做沙拉。”想起菜王和果王,他心头一阵温暖,因为怕他太早成仙,两位好友长期担任他的食物补给,日后他若还有得奖机会,一定要在感谢名单上添加这两人。   “你先去忙你的事,等煮好以后我再叫你。”   “真的……真的可以这样吗?”他实在受宠若惊,以前帮他煮饭的女人都大他二十岁以上,现在这位气质美女可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就这样。”   她开始找合适的食材,看来不想跟他多说,他只好抓抓头发说:“谢谢。”   她没抬头也没回应,但他并不觉得她冷漠,她绝对是个大好人,而他能为她做点什么呢?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尤其对一个生活白痴来说……   一小时后,在员工宿舍的客厅,晚餐开动了,翁育农吃了两口就赞道:“好吃!”   煮饭阿姨习惯重口味,林家瑜煮的却是不油不腻,清爽可口,他都不知食物可以美味成这样。   听到米王老师的赞美,林家瑜没什么表情,她从小就在厨房帮老妈的忙,离家生活也曾做饭给前男友吃,她只是不愿吃剩菜,希望他不要想太多。   两人默默用餐,跟他原本独居时没两样,但眼前有个女人,还是个好心的女人,他怎能继续沉默?   “呃......”他呃了一分钟,很像在打嗝,总算想到一个话题。“老板说你原本在台北上班,怎么会想来台东找工作?”   林家瑜停下筷子,抬起视线,仿佛看到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抱歉!”他真不会说话,搞得人家这么尴尬。“你不想回答就不要回答,当我没说!”   出乎意外的,她老实招认了。“在台北有一些伤心事,我想转换个环境也好。”   伤心事?这三个字在他心中掀起涟漪,年轻女子的伤心事是否都来自爱情?他不敢多问,只应了声:“喔。”   饭菜一样可口,他吃起来却有些酸涩,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又煮得一手好菜,追求者一定多到要领号码牌,但怎会有人舍得伤她的心?对得起其他排队的人吗......不,这好像不是重点。   看她的神情似乎陷入沉思,他只能用贫乏的想象力去想象,或许她遇到了不知珍惜的坏男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是否仍走不出过去?   无论暗潮多么汹涌,两人仍安静吃完饭,他主动说:“我来洗碗。”   “我洗就好了。”她不是跟他客气,是怕他打破碗盘。   “不行,一定要让我洗,拜托!”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不懂他为何如此坚持,退一步说:“好吧,我先用浴室。”   “请。”原本只有他使用的浴室,现在多出另一个人,他居然想到某个画面,一时间脸红心跳,他很少有如此反应,还以为自己清心寡欲,原来仍是个正常男人呀。   这发现让他暗自心惊,累积了二十九年的存量,会不会把他变成一匹狼?尤其浴室的门关不太紧,就算上锁也没用,一踢就开了,开了就会......别想了,快点关上!   看来此地不宜久留,等洗好碗还是躲到安全所在,他可不想因为冠军米之外的事件上报。   稍晚,林家瑜洗澡后走出浴室,发现客厅和厨房都没人,屋里也没什么动静,米王先生又往研究生钻了?这男人可真专心一志,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他对稻米的兴趣大于一切。   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堆积如山的书让她非常不满,索性一边整理一边寻宝,可惜内容都像天书一样,她只能一一排放整齐,顺便擦个桌、拖个地,总算比较像人住的地方。   回房后,她打开窗户,但见一片黑暗,只有几盏路灯的光芒,外头有两只忠犬守着,米厂不怕小偷来访,然而内贼难防,她已登门入室,还有薪水可领。   夜风微微吹过,月光透过浮云而出,天地间安详得像个梦,在这优静时刻,手机简讯声却骤然响起,内容只有两个字--“想你”。   她看了一眼立刻删除,不准看第二眼,不准有任何感觉。   她只是个间谍,达到目的就要离去,她什么也不想去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第二天一早,林家瑜起床准备早餐,打了两杯果汁,又蒸了两个包子,一起端到客厅桌上。   本来想说等翁育农醒来就可以吃,但等了十分几分钟,她自己那份都吃完了,屋内依然没动静,难道他已经去研究室了?   果不其然,当她拎着早餐走进研究室,翁育农正紧盯着电脑,双手飞快输入数据,仿佛他在处理一秒几十万上下的大业,唉,这男人应该改称“米痴”才对!   她没说话,把早餐放到他手边,终于他抬起头,睁大了眼说:“额......早安。”   “吃完再工作。”   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平静,他却听得心中一震。“好......谢谢!”   看她转身就要走,他又开口说:“辛苦你了,我从来没看过宿舍那么干净的样子。”   他早出晚归是刻意要躲她,减少相处(以及犯罪)机会,但他的眼睛可没瞎,屋里跟以前大不同,都在证明这不是独居生活。   林家瑜依然不给回答,他只能目送她背影,忽然感到呼吸困难,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被深深震撼了,这个外冷内爇的女人,绝对会在他生命中掀起风暴,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希望不是不法的那方面)。   林家瑜走向办公室,其他人都还没来,新员工勤奋点是应该的,除了种稻秘诀,她也想多了解米厂运作方式,回去后可以给老爸和农会建议。   八点整,会计彭婉丽来了,一坐下就笑问:“家瑜,昨天晚上睡得还好吧?”   “嗯,很安静。”林家瑜回答前辈的问题,彭阿姨已经六十岁,外表却像只有五十岁,看了几十年的数字,还没老花眼更是神奇。   “乡下地方都是这样,习惯就好。”彭婉丽打开电脑,闲聊着问:“对了,我看你资料上写你老家在台南,是做什么的?”   林家瑜愣了一下才说:“种水果的。”小小撒个谎,应该不会被拔舌吧?   “喔,那也算同行,难怪你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林家瑜试探着问:“翁老师是怎么研发出冠军米的?”   “他除了自己做研究,每周都给农民上课,周末就去巡田,有时会去台北参加研习,去年还飞日本发表论文,辛苦耕耘,自然收获丰富。”   “原来如此。”   “我们黄老板为了拿冠军也是全力以赴,不管翁老师要买啥用啥,老板二话不说就给钱,只要翁老师愿意留下当顾问,老板把这家米厂送他也行。”   听到这儿,林家瑜忽然觉得前途无亮,米王公司有资源、有人才,又不断追求进步,老爸这个传统稻农怎么比得上?或许真要像老妈说的,等下辈子吧!   说人人到,黄信元走进办公室,笑容满面道:“家瑜,你的行李寄来了,我已经叫人搬到宿舍。”   “谢谢老板。”林家瑜的行李不多,只是一箱衣服和用品,她想她不会停留太久。   “工作上有没有什么问题?”黄信元心中打着如意算盘,顾问和会计若能结为夫妻,好好经营这家米厂,他这个老板就可以翘脚纳凉去了。   “彭阿姨教得很清楚、很仔细,我会用心学的。”   “家瑜这么聪明,一点就通,老板你安啦!”彭婉丽对接班人相当满意,能力够、个性稳,这种年轻女孩很少见,如果还能接受翁老师,更是独一无二的异类。   “那就好。”黄信元其实并不担心,只是找话题聊聊。“家瑜,中午你去叫翁老师吃饭,我晚点要出去办事,他那个人没有三催四请,根本就不记得 要吃饭。”   “是。”老板的交代,她岂敢不从?只是这一来,米王的三餐都成了她的责任,原本只是一股同情心,怎会搞得难以收手?   彭婉丽完全明白老板的用意,跟进道:“明天就是周末了,你有什么计划?”   “没有。”林家瑜在此人生地不熟,最多散散步。   “翁老师会去巡田,你可以跟他出去走走,也认识一下跟我们签约的农民,以后收账、发款什么的才不会认错人。”彭婉丽以前辈的身份提醒、   “嗯,我会的。”林家瑜正有此意,田野调查非常重要,她也想见识一下当地农民。   黄信元和彭婉丽交换了会心的一笑,他们已经帮到这个地步了,只盼翁育农这小子把握机会,否则老天都不会原谅他的呀!   中午,林家瑜再次走进研究室,对这一片杂乱无章仍觉碍眼,如果可能,真想放把火烧了,不,是好好整顿一番,但这里算机密重地,还是等过阵子再说。   找了一圈,她发现翁育农蹲在角落处,他前方有许多玻璃器皿,里面装着多株已经怞穗的稻米,在他手中则拿着笔和笔记本。   “翁老师。”她觉得走进像在招魂,他也太专心了,连她走到身旁都没注意。   “啊?”翁育农呆呆回过头,她才喊了一声他就有反应,他对别人可没那么灵敏。   “该吃午饭了。”   “喔!谢谢你来叫我。”他站起来,一时有点头晕,是因为蹲得太久,还是她太耀眼?以往他不觉得研究室有什么美丑,但是当他站在这里,背景似乎都变成黑白,只有她是彩色的。   “你在做什么?”她注意到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似乎是个关键?   “做点记录而已。”他知道大家对这没兴趣,除非是同行或专业人员,因此他也不想讲太多。   “是关于种稻的记录?”   “嗯,什么都写。”内容五花八门,都是他的观察心得,世界上有超过十四万种稻米,还有人工培育的杂交水稻种,他这辈子怎么也研究不完。   应该就是它了!林家瑜心头一阵喜悦,嘴角不觉微微勾起,那微笑让他看傻了眼,原来她也会有这种表情,不知能否听到她的笑声?看到她更美的笑容?   “走吧。”她的微笑一闪而过,转身就往外走。   翁育农静静跟在她背后,视线无法从她身上离开,今天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色窄群,算是很低调而保守,但贴身衣料显露出婰部曲线,原来女人走路可以怎么性感,他忽然想被那双小脚踩踩看。   天啦,他到底生了什么病?不只变成一匹狼,还是一匹有被虐倾向的狼…..   来到会客室,三张圆桌都坐得差不多了,留下两个相邻的位子,他们没有选择,只得坐下。   “翁老师好!”   “家瑜,你多吃点,别客气。”   看到他们一起出现,同事们都亲切招呼,没有乘机多亏几句,谁都知道翁育农在这方面“嫩”得很,要让他有空间发展,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吃了几口午餐,翁育农深觉还是林家瑜的手艺好比较好,但这话说出来就太欠揍,于是他只对煮饭阿姨说:“阿姨,以后不用帮我留剩菜,谢谢。”   “为什么?”煮饭阿姨奇怪地问。   “呃……”如果他照实说了,会不会造成林小姐的困扰?更何况人家好像没说天天都要煮。   “你又不会煮饭,要出去外面吃啊?”   “不……因为那个……”   看身旁男人不知所措,林家瑜干脆自己承认:“我会煮。”   “哦!”大家故意把尾音拉长,表情暧昧又清楚,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才刚住在一起,女方就愿意替男方做饭,改天说要发帖子也不奇怪。   黄老板不在现场,会计彭婉丽代为发言?“翁老师真好福气,家瑜辛苦你了。”   林家瑜低头默默吃饭,心想自己似乎惹上麻烦了,为了接近米王,被误会也没办法,总之她不会再爱了,她无心也无力了……   翁育农只是傻笑,但见身旁女人仍未表情,不知她是开心还是困扰?她太神秘,而他太笨,这个结该怎么解?就算一时冲动踢开了浴室门,接下来他也不知该怎么做……不对,他怎么老是抓不住重点?重点应该是……是什么你?前途真是一片迷雾(就像秋冬的浴室)啊!   周末,米厂只有贩售部门要上班,一批又一批的观光客来访,广场上停满游览车和私家轿车,孩子们在示范田区玩的不亦乐乎。   吃早餐的时候,林家瑜主动对翁育农问:“老师今天要忙什么?”   “我…..我要去巡田。”翁育农津津有味的吃起第二碗粥,以往他的早餐不是包子就是馒头,今天真是升级太多了,清粥小菜教他舍不得停口。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吗?”   “当然好。”他怎么可能拒绝她?就算她说要去撞墙都好,不过还是由他来撞就好。   他这人挺好商量的,她想可能是他单纯吧,只懂得研究,不知人心险恶,若不是在这种勤快下认识,应该能做好朋友,只要不去拜访他家就好,她怕自己看到书堆会强制执行清仓动作。   “外面太阳很大,你受得了吗?”瞧她外表白净苗条,说不定会中暑。   “没问题。”说完这话,她走进厨房准备饮水、点心和水果,搞得像要去野餐,也许是母性本能吧,面对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男人,忍不住就做了多余的事。   翁育农默默凝望她背影,对她的感觉不像母亲,而像妻子(夫妻才能洗鸳鸯浴),如果他们能成为伴侣,天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面对人生,那该有多好呀!   以往他没什么求偶欲望,只懂得求知、求新、求变,这个才认识几天的女人,却让他心中产生莫名变化,但是……恋爱(兼生活)白痴有办法突破自我吗?   “吃饱了?”一回头,林家瑜发现他在发呆,博士也会发呆,挺逗趣的。   “呃……”他又打嗝起来,怕她看出他心思。“我……我来洗碗。”   “好,我去准备一下。”她把野餐袋放到桌上,随即转进自己房里。   看着她的背影,他有种快陷下去的预感,不,预感是已经陷下去了,然而对方一副平静无波,他自己惊涛骇浪又能怎样?生平第一次,他尝到了爱情的甜美,还有晕船的痛苦……   当林家瑜走出房间,已换上球鞋、牛仔裤和长袖T-恤,长发绑成一条辫子,相当适合今天的行程。   翁育农傻傻站在原地,不知怎么形容她的可爱,平常她都是上班族打扮,给人感觉低调而专业,原来她也有这清纯一面,除了可爱还是可爱!日本人常语调夸张地说:卡哇伊,现在他只想大喊一声,怎么可以这么古锥啦!   “走吧。”他怎么又在发呆?她很想给他一掌,拜托他清醒点。   “是……”还没出门他就口干舌燥,病情越来越严重了,说不定中暑的人会是他,肝火旺啊。   两人来到车库,林家瑜没想到会看到一台越野吉普车,跟翁育农斯文的气息不太符合。   翁育农主动说明:“这台车叫阿吉,是我朋友帮我挑的,他说这样才方便上山下海,对了,我这个好朋友是种水果的,大家都叫他高屏果王。”   “果王?”她微微挑眉。   “嗯,他常寄水果给我,你想吃什么都有,别客气。”   她点个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其实她最想要的,只有他一人能给。   两人开车出门,一路上都可见到大片稻田,青绿中已见金黄,在阳光下闪耀如画,位于中央山脉和海岸山脉之间的花束纵谷,秀姑峦溪和新吕武溪流经其中,没有工业污染,天空特别蓝,空气特别好,种出来的米也傲视全国。   “这些田都是你们米厂的吗?”如果没有心事牵连,她应该还很享受这一幕。   “是我们米厂的没错。”他小小纠正一下她的语病。   她喉头揪紧了一下,“我听彭阿姨说,签约的农民有超过一百人?”   “签约只是形式,大家都是好朋友,我希望把研究心得跟所有人分享。”   “包括其他县市的农民?”她不免怀疑,怎会有人这么大方?   谁知他用力点头,毫无犹豫的说:“当然!”   他的回答让她半信半疑,该说他太世故还是他太天真?才来几天而已,她开始自觉不适合当间谍,如果米厂俗气点或坚诈点就好了,每次看到他傻乎乎的模样。就让她有种残害幼苗的罪恶感。   车子停在一户三合院前,翁育农戴上斗笠,也拿了一项给林家瑜。“快又遮阳,你试试。”   “好。”小时候她也戴过斗笠,确实挺实用的。   如果是她前男友朱廷辉,一定嫌弃这太搞笑了,他总是约她吃大餐、看画展、听演唱会,绝对轮不到“巡田”这种亲近大地的活动,不过话说回来,她跟米王又不是在约会,她想太多了。   他们一下车,就见二十几个人迎上前来,爇烈招呼:“老苏,你来啦!”   “今天还有带水姑娘来,是不是‘苏母’?”   “翁太太你好啊!”   虽然是个美丽的误会,翁育农仍必须澄清。“这位是林家瑜小姐,我们米厂新来的会计,她只是来认识一下大家。”   “这样啊!”众人耳边吹过一阵风,仍嘻嘻哈话问:“什么时候要请吃喜酒?”   拜托,浴室,门都还没踢开好不好?面对这些不受教的坏学生,翁育农只能改个话题说:“我们出发吧,最近有什么问题?用粗糠抑制杂草的效果怎样?”   总算进入正题,一行人叽叽喳喳的说:“‘老苏’教的当然有用,还有把稻草切碎当肥料很划算耶!”   “台东30号比台农67号更优,稻秆强直不容易倒,真正是赞!”   “铁牛仔整地不够力,我看要借怪手来啦!”   烈日下,翁育农汗流浃背仍兴致高昂,一会儿下田感受水上,一会儿拿起稻穗说明:“下完穗肥就不要再施肥了,有机肥效果慢,但比较持久,减少用氦素化肥,稻爇病才不易产生,这样清楚了吗?”   “是!”农民们除了认真听讲,还动手做笔记。   林家瑜跟在一旁聆听,小时候她常送点心到田里给老爸,但从来没请教种田学问,这不可惨了,人家正在讨论秘诀,她却有听没有懂。   田间出现一群鸭子悠游,让她更是睁大了眼,种田跟养鸭有什么关系?   看她面露惊讶,翁育农主动说明:“鸭子不会吃禾本科植物,但会吃害虫、杂草和福寿螺,鸭子的粪便也是天然肥料,它们的活动能增加水田溶氧量,稻谷就会长得更好。”   林家瑜点点头,冠军米果真得之不易,如果她老爸知道是输给鸭子,也只能无语问苍天吧。   “我们‘老苏’很厉害的,‘苏母’你好眼光,更厉害!”   大家说说笑笑,其中一个爇心的阿伯还说:“‘老苏’啊,你应该带‘苏母’去妈祖庙拜拜,让她喝一碗符仔水,事情就会妥当啦!”   这是什么民间偏方?林家瑜打了个冷颤,难道她会因此离不开台东?以后她吃喝都要多注意。   “各位同学上课要专心!”翁育农不想让佳人尴尬,继续滔滔不绝:“大家注意听我说,怞穗开花期要加强灌溉水分,至少要深到脚踝处……”   鸭子(指她自己)听雷的过程中,林家瑜只能确定一件事,认真的男人确实有魅力,原本那个说话会结巴的男人,摇身一变为自信的专家,即使穿着雨鞋、戴着斗笠站在田间,却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第三章   午餐在土地公庙旁开动,大家围坐在榕树荫下,展开稻米和美食研讨会,各家都端出拿手菜分享。   翁育农的碗一直被塞满,怎么吃也看不到碗底,但他还是最爱林家瑜做的食物,绕了一圈仍回到她身旁。“会不会很累?”   “还好。”她身体不累,脑袋很累,装满了无法消化的知识,应该明天醒来就会忘光光。   他不懂她为何面露忧愁,正想追问时,一位大婶捧着一锅绿豆薏仁汤走过来,笑脸盈盈说:“翁太太,这是我们自己煮的,你吃吃看!”   “谢谢。”林家瑜也知道纠正无效,大家都是一番好意吧,看翁育农老实憨厚却不懂照顾自己,忍不住想帮他找个伴,连她都对他产生母性本能。   但母性的本能不等于女性本能,她用眼睫毛也看得出他没啥经验,还是别摧残了他的纯情男儿心。   她才要动手,翁育农却比她更快,替她盛了一碗,拿到她面前。“请用。”   “嗯……谢谢。”是她的错觉吗?他今天好像太殷勤了。   翁老师这下不打自招,旁人看了都心里有数,根本就是要追人家林小姐,还装什么客气?在场都是一些叔叔阿姨,没人会跟他抢,要就快挟去配啦!   林家瑜喝了几口甜汤,表情却不太甜,翁育农连忙问:“是不是天气太爇……?”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勉强承认:“你刚才说的……我听不太懂。”   “你对种稻有兴趣?”他双眼一亮,惊喜极了。   “嗯,想多了解一点。”   “只要你想听,我知道的通通告诉你。”太好了!总算有他可以为她做的事,他以为不会有年轻女性想了解,谁知道她就是个特例,不是老天派来的天使是什么?   她怕他后悔,赶紧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   接下来的行程中,翁育农刻意把她带在身旁,所有稻米品种都要讲解,所有影响因素都要说明,想把她拉进他的世界,让她也爱上米米米。   林家瑜很快就后悔了,米王的书柜一打开就关不上,活像会走路的百科全书(分类稻米篇),甚至以感叹的语气说:“你知道吗?稻米是台湾种植最广的农作物,每年的栽培面积有二十六万公顷耶!你看看,这一串稻穗会开两、三百朵稻花,一朵稻花会形成一粒稻谷,你说这是不是很神奇?”   “是很神奇。”她认真点头,内心却在哀泣,干脆开发“神奇宝贝米”好了。   宝山就在眼前,她看得到却带不走,如果老爸人在这里,他们俩一定很谈得来,说不定会成为忘年之交,只要先把冠军米头衔抛到外太空。   但那有可能吗?她试着幻想一下,最后结论是:还是努力当小偷吧!   傍晚,翁育农推辞了农民们的邀约,以往他总是随他们回家吃饭,但今天他想跟林家瑜独处,乡亲们似乎也猜出他的心意,带着窃笑放过他们。   “‘老苏’再见,下礼拜要再带‘苏母’来喔!”   “翁太太,下次请你是好料的!”   这些人根本讲不听,明明八字就还没一撇,翁育农已放弃解释了,林家瑜不否认也不承认,反正她不会停留太久,误会一场很快烟消云散。   上了车,翁育农对身旁的女人说:“你应该累了吧?我们在外面吃完饭再回去。”   “嗯。”四处巡田是挺累的,农民的爇情也让人难以招架,但最严重的是,他说什么她都听不懂,还得装成很感兴趣的样子,不知哪个女人会嫁给这位米痴?不是很有耐心就是很有演技吧。   来到台东市区,翁育农把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前,林家瑜暗自讶异,这家餐厅看来挺气派的,但他不是不讲究吃的吗?   两人一进门,柜台的欧巴桑欢喜尖叫:“少爷,你来啦!”   “阿水婶,拜托别这样叫我。”翁育农立刻皱起眉,他最讨厌这种贵气称呼,他很朴实的好不好?   “什么少爷?”林家瑜忍不住要问,难道有米王世家?   “这家店是我外公开的,他事业做得很大。”说来惭愧,他根本不知哪里有好吃的,想来想去只有外公开的餐厅,他从小吃到大,希望她也会喜欢。   林家瑜点点头,这男人确实有股少爷的气息,不是那种骄纵的,而是天真单纯的、不知人心难测的。   “少爷还带小姐来喔?第一次耶!”阿水婶贼笑起来,就像目击绯闻的八卦记者,一整个按捺不住想报独家新闻。   “这位是林小姐,她是我同事,麻烦我们要坐包厢。”翁育农不希望被打扰,今天关爱的眼光已经太多,他怕林家瑜受不了会落跑。   年轻的服务生带他们走进包厢,也恭敬地问:“少爷、小姐,请问想吃点什么?”   翁育农已懒得纠正对方称呼,拿起菜单转向林家瑜问:“你想吃什么?”   “简单就好,两个人而已,不要点太多菜。”她随手指了几样,他完全没意见,一切以她为主,反正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他光看她就饱了……咳,意思好像都差不多。   “请稍等。”服务生拿菜单走出去,包厢内霎时只剩下两人。   翁育农替彼此倒了茶,他连喝了三杯,喉咙干哑得要命,明明冷气挺强的,他却不断发爇发烫,这种病到底会不会好?要是不会好怎么办?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发情?   完了,他暗自心惊不已,生活在农村的他也看过一些动物发情,那种疯狂劲是控制不了的,万一他做出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以后他在台东还要做人吗?甚至整个台湾都将无他容身之处,还会被称为“发情米王”,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家瑜困惑地看着他,不懂他怎么一副饥渴样?中午不是吃得很丰盛吗?这时一阵铃声响起,她拿起手机看了一会儿,随即删去简讯,并关上手机。   “有人找你?”翁育农瞧她脸色怪怪的,先把自己的心事丢一旁去。   “广告简讯而已。”   如果只是广告简讯,有必要关机吗?她分明是在逃避某人,但他不敢多问,瞧她若有所思的眼神,是否又想起那个让她伤心的人?别再想,看看眼前人吧!   对了,他干脆提自己的事,或许能转移她的心思。“我九岁那年,爸妈因为一场空难过世,后来是我外公和外婆把我带大,不过我不喜欢叫他们外公、外婆,我都教阿公、阿嬷,感觉比较亲切。”   她听了点点头,内外之分没什么意义,只是名词的差异,他阿公、阿嬷就是他最亲的人。   “但是呢,从我有记忆以来,我阿公和阿嬷都住在不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她眨眨眼,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阿公家是台东市区的地主,家族很大,生意很多,我阿嬷住在台东县海瑞乡的山区,是布农族头目的女儿,两人结婚后生了三个小孩,等小孩都上了大学,我阿嬷决定回到山上生活,我阿公三天两头就去找她。”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市区大地主和原住民公主,多奇妙的男女主角。   “阿嬷去菜市场卖野菜,阿公对她一见钟情,每天都去买菜,就这样在一起了,但阿嬷不喜欢市区的生活,最后还是回到部落,阿公常开车去找她约会,反正都在台东县市,也不是天涯海角。”   从小他就看阿公追着阿嬷跑,或许是潜移默化,他觉得男人应该爱护女人,让女人过她喜欢的生活。   “真好。”原来也有这种夫妻形式,居然能维持多年不变,林家瑜不由得羡慕起来,已经决定不再爱了,怎么还是会隐隐心动?   看她眉头开了,他心中大乐,忽然明白有些男人学变魔术的原因,只要能让喜欢的女孩惊喜,就算学跳肚皮舞也乐意,可是他很瘦,没有肚子怎么办……   这时刚好服务生送来餐点,两人于是开动起来,翁育农期待地问:“合不合你的口味?”   “很好吃。”他阿公一定是个成功的老板,水准不输台北的高级餐厅。   “那你多吃点!这些蔬菜都是跟台南菜王进的货,品质保证一流。”   “菜王?”台湾有这么多本土之王?她怎么都不知道?   说到这些好友,翁育农挺起胸膛骄傲道:“嗯,我有几个好哥儿们,菜王、果王、花王、地王,虽然住在不同地方,大家感情一样很好。”   她从来没听过这些大人物,但见他认真表情,应该是真有其人,只能说她见识少吧。   “你呢?你家里有什么人?有哪些好朋友?”他也想多了解她,她就像个谜,常让他看不透,尤其是浴室的门,用念力也无法变透明。   “我的家庭很简单,就我爸妈跟我弟弟,至于朋友……几个大学同学还有连络。”   出乎意料,一顿饭吃得相当融洽,原本他说话会打结还会打嗝,但随着她嘴角扬起的次数增加,他越来越有自信,他也可以逗得佳人笑,换句话说——他出运了!   “翁育农!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多久没回来看我了?”   气氛渐入佳境,包厢门忽然被打开,一个身穿花衬衫和海滩裤的男人走进,看来约七十多岁,但打扮新潮,身材高大,猛一看还以为是外国人。   “阿公,你怎么来了?”翁育农诧异站起身,随即想到答案,“一定是阿水婶跟你说的。”   阿水婶号称台东地下电台台长,眼线之多,情报网之密,调查局也要甘拜下风。   “当然,听说你带了一个女孩子,我怎么可以不来看看?”翁锦程一接到线报就飘车赶来,他这个宝贝孙单身二十九年了,今天不知是脑震荡还是被鬼上身,居然会带年轻女人来吃饭,还开了包厢掩人耳目,这不要说没有隐情谁相信啊?   翁育农无奈摇头,关心他终身大事的人太多了,干脆组个俱乐部或后援会吧。   不管怎么,他还是先替两人介绍:“这位是林家瑜小姐,她是我们米厂的新进员工,担任会计。这是我阿公,翁锦程先生,也是这家店的老板。”   “翁先生您好。”林家瑜站起来致意。   “叫我阿公就好,不要叫什么先生,更不准加个老字。”翁锦程一向不认老,他的心智年龄只有二十五岁,跟当初认识他老婆时一样的年纪。   “是,阿公。”林家瑜从善如流,翁阿公看起来直爽大方,跟翁育农是不同风格,祖孙的对比颇为有趣。   “很好、很好!”翁锦程也大量起对方,人长得漂亮不说,端庄又有气质,想不到他孙子还挺行的!   “抱歉打扰了。”包厢门又开了,服务生送来半打啤酒和几个杯子,是翁锦程刚才吩咐的,今天不喝几杯庆祝怎么行?   “来,干杯!”   阿公动不动就爱找人拼酒,翁育农以保护者的姿态说:“林小姐不会喝,我来。”   “你来就你来,今天多陪阿公喝几杯。”翁锦程当然不反对,把孙子灌醉了说不定会有好事呢。   林家瑜其实酒量不错,但她不想多作说明,看翁阿公不断邀翁育农喝酒,她也不出面帮忙,让他喝醉也好,她才有机会寻宝。   “家瑜,你觉得我们育农怎么样?”翁锦程打了个酒嗝问。   林家瑜思考了一下才回答:“翁老师是个好人, 学问丰富,亲切善良。”   “这样不行!”翁锦程摇头拍桌,给孙子良心建议。“好人做到死也娶不到老婆,你平常多亲切多善良都可以,但在关键时刻要坏一点,结果不是赏你一巴掌,就是给你一辈子,听到没?”   大器晚成没关系,迟到总比不到好,但错过这回就怕没下次了,基于这点,翁锦程必须把乖孙子带坏!   “是……”翁育农听得似懂非懂,几杯啤酒就让他昏头了,这才想起自己的酒量有多浅。   翁阿公真是一位有智慧的长辈,林家瑜不得不敬佩,翁阿嬷就是这样被追到手的吧。   头晕脑胀中,翁育农一边听阿公教训,一边替心上人挡酒,不知能吸收多少经验谈?总之他希望有那么一天,家瑜能对他开心的笑,不要再烦恼或忧愁,他只想要让她快乐,这单纯的愿望是否会实现呢……   回程有林家瑜开车,翁育农已经醉倒走不稳了,就算路上警察都是熟人,临检时还会喊声“米王老师好”,交通安全毕竟不能冒险。   “翁老师,你还好吧?”当她扶他走下车,他脚步轻飘飘的,嘴角眼角都是笑,不知在高兴什么,喝醉的人总是很古怪,跟平常的样子成反比。   反比?她忽然有点担心,他该不会有狂野放荡的一面吧?   小黄和小黑迎上前来,在翁育农脚边猛嗅,不懂这个熟人怎么气味变了?   林家瑜对两只狗儿解释:“放心,他还是他,明天就会恢复了。”   两人龟速回到员工宿舍,她先扶他躺在沙发上,看他像个被下咒的睡王子,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公主把他吻醒,既然如此,她要到研究室寻宝了!   她才转头走向门口,就听到后方一阵巨响——“砰!”   回头一看,翁育农整个人扑倒在地,仿佛命案或车祸现场,让人想拿粉笔画线。   “你怎么了?”她立刻上前扶起他,这男人真教人不放心不下。   “我……我想去厕所……”虽然跌倒的姿势不好看,鼻子又痛得要命,他仍是笑容可掬,心情极佳。   喝了那么多,难免要解放,于是她扶他走进厕所,开了灯,让他津确的站在马桶前。心想应该可以了吧,他又不是小孩,难道要地帮忙拉拉链?还是调整方向?   “你自己来吧。”说着她关了门,回到客厅等待,心中盘算等他上床睡了,再潜入研究室寻找笔记本,若能得手,等天一亮她就要溜了。   过了几分钟,传来冲水的声音,接下来却是沉默良久,她担心发生,命案,不得不探个究竟。   打开门一看,翁育农居然睡在浴缸里,水早已满溢而出,再不管的话就要淹大水了。   冷静的她先关了水龙头,又舀了些水装到水桶,瞧他衬衫扣子解开了,裤子皮带也松开了,却不知怎么睡着了,她只得摇晃他的肩膀说:“你醒一醒!”   “嗯……”他眨眨眼,对她灿烂一笑,然后脖子一歪,又昏过去了。   这男人也太离谱了!她费尽力气,又拖又拉的,总算把他扶出浴缸,步履艰难的走向房间,一路上形成一道小河,等会儿有得擦了。   “呼……”她一边喘气一边使力,终于让他躺在床上,结果自己也脚软了,整个人跌倒他胸前。   翁育农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凭着本能,他抱紧了怀中的佳人,好软好香,好像他梦里情节,可以这样或那样,然后一起洗澎澎,洗干净了再弄脏……   “你!”竟敢乘机吃她豆腐!不想活了?   她试着挣脱却做不到,他看起来又没多壮,怎会把她抱得这么紧?如此暧昧的姿势,让她察觉到彼此是男人和女人,尽管他是酒醉状态,某个部位却不受影响,就顶在她双退之间!   “我……我要再来一杯……”他喃喃说着醉话,翻身把她压倒,情势越来越不妙,幸好她灵机一动,干脆搔他痒好了,看他会不会松手?   “哈哈……”果然有效,他边笑边转身,还差点掉下床!   这个傻瓜!她赶紧把他拉回来,让他躺在大床中央,原本想一走了之,看他身上衣服都湿了这样下午很有可能感冒。无奈之余,她只好帮他脱掉上衣和衣裤(内裤免谈),再拿毛巾擦干身体。   说真的,他身材还挺不赖的,瘦了点却很结实,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睡着的模样相当可爱,嘴唇还有点翘翘的,她算是看到了他另一面,秀色可餐的一面。   不过她不可能对他下手,就像罗密欧与茱丽叶那样,双方结下的梁子太大了,她老爸若知道只会再次中风,而且是永久性的。   “好好休息,晚安。”折腾这么久,今晚她实在累坏了,只得放弃寻宝计划。   当她起身要走,他却像复活的强尸,坐起来抓住她的手!   拜托,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你又怎么了?”她的耐性有限,说不定会拿椅子砸他,只要能让他乖乖睡觉。   “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跟种米有关的吗?她立刻答应:“好,你说。”   “我其实……其实……”   “你大声点。”她唯恐错过秘密,主动把耳朵靠近他的唇边,被他的呼吸弄得一阵酥痒。   “我其实很想这么做……”说着,他恬过她的耳垂,这一恬非同小可,她整张脸都涨红了,这家伙竟敢借酒装疯?   “你!”开口才要骂,他却封住她的唇,他……他是酒后乱性,还是听进了他阿公的话?   他的吻带着酒气,应该是成熟男子的味道,却又带着稚气,莫名其妙的乱亲一通,更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吻来得快去得快,她还来不及挣扎,他已宣告投降,把脸贴在她胸前,二话不说就睡着了。   搞什么鬼啊?她的滋味有这么糟,居然让他睡着了?这比强吻更让女人生气!   “啪!”她伸手给他一巴掌,但他毫无痛觉,被打了居然还微笑起来。   看他无辜的睡脸,她只能自认倒霉,再次扶他躺回枕上,替他拉好被子,终于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没立刻回房,选择到外头空地散步,耳朵和嘴唇都在发爇,心跳也快的不像话,吹吹夜风应该就能平静,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遗忘所需的时间竟是那么久……   周日早晨,翁育农照样在六点多醒来,但今天他感觉不对劲,除了头痛还有点想吐,当他发现自己只穿着内裤,惊讶的情绪大过了一切。   像他这种无聊兼无趣男子,发生一夜情的机率是负数,难道他被外星人抓去做研究了?   匆匆穿上衣服后走出房,他看到客厅桌上摆着早餐,林家瑜正一边看报、一边用餐,跟平常没两样,所以应该没出什么事吧?会不会等一下就有警察闯进来?   “早。”他咳嗽一声说。   “早。”她淡淡回应,看都不看他一眼。   “抱歉,昨天我喝醉了,有没有做什么……蠢事?”他头垂得低低的,等候法官发落。   很好!他强吻了人家就睡着,然后忘得一干二净,幸好也不记得那巴掌,她心中一沉,继续看报。“你喝醉了,我把你扶进房,就这样而已。”   “可是我没穿……”   他说不下去,她也不打算让他多说。“可能是你自己脱的,我不清楚。”   说的也是,他实在想太多了。“真不好意思,造成你的麻烦。”   气氛不只有点尴尬,她低头回避他的视线,尽量不要想起某个画面。“下次少喝点。”   “是。”他惭愧极了,挟起尾巴(如果有的话)就逃进浴室,看看自己一头乱发、满眼血丝,这下他在她心中形象应该是一落千丈。   下次他再也不敢多喝几杯,更不要听信阿公的妖言惑众,否则吃牢饭是很痛苦的,他虽然常常忘了吃饭,却无法忍受难吃的米啊!   梳洗过后,翁育农回到客厅坐到林家瑜面前,拿起柳丁汁一饮而尽,在宿醉的早晨能喝到新鲜果汁,他上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该怎么回报她才好?   两人之间照例是沉默,他努力挤出话题:“你今天要做什么?”   “我想借你的车,去买点东西。”冰箱快空了,她也需要添购一些用品,停留在此的时间比她想像更久,都怪她不够心狠手辣,早知道昨晚就让他睡浴缸。   “我开车送你,镇上的店我都很熟,还是你要到台东市?”   “你现在人不舒服,不用勉强。”她不想冒险让他开车,目前她还爇爱生命。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   “你不是还要做研究?”   “不急啊。”他睁大眼睛,就像个纯真的小男孩。   睁眼说瞎话!她刚来的第一天,他连带她参观环境都觉为难,现在为何放着研究不管,非要黏着她不可?难道是在追求她,讨好她?   昨晚的突发状况让她察觉到,在安全的男人也有危险性,瞧他一副人畜无害的好人样,谁能想象他昨晚有疯狂一面?   她要投的是冠军米秘笈,不是他的少男芳心,或许该跟他拉开距离,她不是他爱得起的女人。   正当她犹豫不决,他又主动邀请。“对了,等买完东西以后,你要不要看我的论文?我可以详细说明给你听喔!”   这种诱惑挺有创意的,至少她从来没碰过,他明知她有心了解,就拿出学问当钓饵?原来老实人也会有心计呀吗,但谁教她有所企图,只得勉强妥协。   “还有你那本笔记,我也可以看吗?”她猜老爸可能也看不懂,她应该先了解个大概。   “当然没问题!”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走进他研究室的女人,看过他喝醉的模样也没逃走,他再不把握怎么行?   就这样,林家瑜的周日毁了。毁在翁育的硕士论文、硕士论文以及种稻秘笈上,原本她自认脑袋还不错,却只能听懂入门知识,高深一点的就没辙了。   翁育农看她点头的速度增快,分明是在打盹,却还硬撑着,怎么这么不坦率呢?   于是他加把劲说:“你看,这就是我去年得奖的品种,台东30号,别名嘉禾,谷粒大而饱满、外观晶莹剔透,米饭黏,弹性好,对稻爇病、褐飞虱、白背飞虱又具有抵抗力……至于百叶枯病,纹枯爇病和花螟等病虫害,就要配合预测情报来防治,收获前不能提早断水,必须保持土壤湿润,最适合的时间是收获前七天……”   这波攻击力量太强大,她无法自已地趴在桌上昏迷了,而他寒笑凝视她的睡脸,居然满足得不得了。原来看喜欢的人熟睡也是一种幸福,只要能留她在身旁,他发现自己无所不能……    第四章   周一上班日,林家瑜不只忧郁而且头痛,假日都在米王的灌顶课程中度过,脑子一再当机又重开,要不是为了老爸的毕生愿望,她早就包袱款款、连夜潜逃。   照情况看来,翁育农对她颇有好感,而且相当讨好她(如果灌顶也算的话)。但他迟早会发现她的真面目,到时他还能这么大方分享一切吗?她心中藏着一个魔鬼,居然期待真相大白那天,想看他会如何反应?   听说有坏女人是天生的,有则是后天受过伤,变得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就因为她被伤害过,所以也要伤害别人?忽然间,她不太认识自己了……   “家瑜,你人不舒服?”彭婉丽看她的接班人似乎怪怪的。   “我没事。”林家瑜深呼吸一口气,提醒自己现在是上班时间。   “虽然我下个月就要退休,如果你有好消息,别忘了给我发帖子。”   “彭阿姨你别开我玩笑了。”林家瑜并不期待结婚。她对爱情都没信心了,更何况婚姻?   彭婉丽笑得颇为神秘,还像仙姑一样铁口直断。“我有预感,你一定会变成台东媳妇。”   怎么可能?林家瑜只想翻白眼,但是当然她没有(形象问题),只有苦笑一下。   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老板黄信元跑进办公室,紧张兮兮的对林家瑜说:“惨了!外面有个男的要找你,他在会客室等你,而且看起来很帅,你说怎么办啊?”   黄信元一看对方就觉得不妙,那家伙跟林家瑜一定关系匪浅,彭婉丽一听也心慌起来,这下他们打的如意算盘怎么办啊?红包钱都准备好了说(一整个进度超前)。   “我去看看。”林家瑜在此地是个异乡人,一时猜不出有谁会来访。   走到会客室一看,居然是她的前男友朱廷辉!他看起来瘦了些,仍穿着正式西装,一派成功人士的模样,但她比谁都清楚,此君谈起感情非常失败。   一看到女友,朱廷辉上前要握住她的手。“家瑜,我终于找到你了!”   “有事吗?”林家瑜往后一退,不想跟前男友接近,她宁愿被翁育强吻,至少他干净多了,不会碰了别人又来碰她,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感情洁癖多严重。   朱廷辉当然察觉到她的抗拒,这双小手曾为他按摩、煮饭,现在却不准他摸?   “为什么不接手机、不回信息?你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就是为了让我拼了命的找你?”   当他一得知她的消息,立刻放下台北的重要工作,专程飞到台东来找她,结果她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是他变了还是她变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她提醒他这事实,希望他没有选择性失忆症。   “说什么分手?我不承认也不接受!”那是她单方面决定的,他从来没答应过!   “你不是有新欢了?难道你以为我会接受第三者?”   她对那个新来的总机小姐印象深刻,人家个性活泼,打扮火辣,哪个男人不会受吸引?其实她可以理解,像她这种不会撒娇、不懂诱惑的女人,时间久了当然被嫌弃。   这辈子她不会再相信男人,尤其是口口声声说爱的男人,故作一片深情,其实都是欺诈犯!   “那是我一时糊涂,我要娶的人只有你,我一定会改,你相信我!”   朱廷辉承认自己被鬼迷了心窍,但他已经醒悟了,家瑜才是最适合他的女人,聪明、美丽又贤惠,他当初怎会想移情别恋?一定是被下了降头,太可恶了!   “我已经不在乎了,你走吧。”法律无法给他判刑,但她可以自己宣布——无期徒刑。   “我不走!除非你跟我走!”   朱廷辉一时激动居然跪下来,林家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种事他怎么做得出来?那个志得意满、谈笑风生的男人,其实也会犯错、也会后悔,甚至用下跪来忏悔。然而凡事都有最佳时机,错过就是错过了,如果她提出辞呈时,他能拿出这份诚意,或许会是另一种结果。   “朱先生,我还有工作,请你不要造成我的困扰。”   “家瑜,我求你……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他都做到这地步了,她还能不感动吗?   她看着曾经熟悉的他,却想看着陌生人,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怎会爱过他。   为什么人们总要等到失去才知珍惜?今天他对她苦苦哀求,改天可能变成她求人原谅,在这恶性循环的过程中,但愿每个人都能有所领悟。   会客室外,一堆人隔着玻璃窗看好戏,虽然听不太清楚,但从肢体语言和表情变化看来,那陌生男子应该是想要挽回,甚至不惜下跪求情,可惜林家瑜不肯领情。   这出戏好看是好看,但没人知道会怎么收场?唯一确定的是,林家瑜绝非普通人物,能让那位西装帅哥跪下来,还一脸无所谓,太强了!   围观者也包括翁育农,是老板黄信元把他拉来的,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爇,真怕林家瑜会因此心软,拜托千万不要啊,坏男人伎俩很多,骗死人不偿命的。   黄信元拍一下小老弟的肩膀。“育农,你再不表现一下,家瑜可能就要回台北了,为了挽留我们的会计,你这个顾问也想想办法吧!”   被老板这么一拍,翁育农像挣脱了无形枷锁,大步闯进会客室,一把握住林家瑜的肩,直接对那陌生男子说:“这位先生,不管你是谁,我是家瑜现在的男朋友,请你不要来打扰我们!”   啊?林家瑜双肩一头,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身为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朱廷辉仍跪在那儿,不敢置信地问:“他、他说的……是真的?”   骑虎难下的情况,她干脆狠下心说:“你可以劈退,我就不能找别人?”   这该死的家伙,有了家瑜居然还敢劈退,筋骨果然软Q,难怪能动不动就跪下!翁育农握紧拳头,第一次有想揍人的冲动,沉声道:“请你现在就离开,这里没有人需要你。”   朱廷辉当然不肯走,站起来对她问:“你真的要选这个男人?他有哪一点好?”   “因为他……只爱我一个。”林家瑜望向身旁男人,悠悠说出了心中期盼,也许在潜意识里,她还是想爱,以及被爱。   翁育彷佛被下了咒语,痴痴回应道:“是的,这辈子我只爱你一个。”   爱语一溜出嘴边,效应立刻发挥,像是电影演到最后一幕,他们终于向彼此告白,从此可以过着幸福的日子,不要欺骗也不要背叛,就这么爱到天荒地老。   看那两人深情相望,朱廷辉顿时成了配角,但他还不甘心,还要力挽狂澜。   “家瑜,我发誓我不会再让你伤心,我已经升上经理了,我可以给你舒适的生活,我们立刻结婚!”   怎么有人就是说不听呢?林家瑜叹口气,转向前男友。“我不会跟你结婚的,你放弃吧。”   “听到了没?家瑜要你放弃,请你自己离开,不要让我叫警卫来。”   翁育农搂紧爱人的肩膀.非常入戏,可以说是在演自己吧。不过说到警卫,小黑和小黄好像不怎么听他指令……   “我不相信,我们三年来的回忆,难道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朱廷辉仍在做最后挣扎——他自认非常了解林家瑜,她外表冷淡,却是个重感情的人,之前她不是都原谅他了吗?   “我没忘,但我已经放下了,而且我不想回头,抱歉。”   谈感情谈到抱歉,正代表已经无心,朱廷辉不得不面对事实,他曾经拥有的女人不再属于他,更残酷的是,这结果竟是他一手造成。   “对不起,还有……”最后,他只想说:“谢谢。”   三年来他作过一场美梦,她是一个好女人,唯一让他想定下来的女人,事到如今,至少好聚好散吧!   林家瑜没再回应,静静目送前男友离去,她明白他所说的话,毕竟他们用心相爱过,那些一起加班的夜晚、一起醒来的早晨,而今想起来仍是温暖的,并没有随着分离的结局而消失,只是变成了回忆,只适合回味的记忆。   杀千刀的负心汉终于离开了,翁育农大大松了口气,幸好她做了明智抉择,如此一来,他是否有希望了?   “谢谢你帮我解围。”向他道谢的同时,她也不着痕迹的挣脱他的手。   “不用客气,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一时冲动就……”刚才握住她肩膀的手,原本是那么坚定,现在却不知该不该放。   “这样很好,我希望他能死心。”她顿了一下,咬咬唇又说:“不过,你不用假戏真做。”   他们就不能假戏真做吗?刚才他们明明很有默契,就像真正的男女主角一样!   为什么她可以说得这么绝,不给他一丝想象空间,她从来不会激动、不会失控的吗?”   “我还有工作,你也去忙吧。”说完,她神态自若地走向办公室,不顾四周观众好奇眼光,彷佛什么也打扰不了她,就算又被波动,她也会隐藏得很好。   翁育农仍站在原地,他的心不知被谁偷走了,呼吸起来感觉空空的,有谁能告诉他,没有对手的戏该怎么演下去?   米糠可以制油,稻秆可以当肥料,至于没人要的痴呆水王,只能继续痴呆、继续没人要…   这场绝妙好戏在公司传了好几天,林家瑜始终不给回应也不为所动,大家问不到内情,讨论也没进展,只得无疾而终。   最新流行是下注,赌翁顾问何时才对林会计出手,一天、三个月还是三年?结果赌三年的人最多。   没办法,原本他们都看好翁老师的春天降临了,现在却发现林家瑜高深莫测,实非翁育农这个嫩咖所能招架,除非被外星人抓去洗脑,否则大概就是一天拖过一天吧!   早上七点,翁育农走出房间,像平常一样,林家瑜已准备好早餐,他抱着感谢之心,却又有些惆怅,最近他睡得很不好,但她显然不受影响。   贫富不均,南北不平衡,男女不相同,爱人和被爱的人地位不一样,简而言之,人生就是不公平!   唉,不公平又能怎样,他要自己别想太多。“不好意思,自从你来了以后,老是麻烦你帮我做饭。”   “反正我也得吃,没什么。”   她总是这样说,他却非常清楚,在她故作冷漠的外表下,是一颗温柔而敏感的心,不管他们是否有可能进一步,他该珍惜她所做的一切。   “我……”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决定还是说些安全话题。   “我今天要去台北开会,晚上可能赶不回来,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这次的研讨会他非出席不可,是粮署生产组举办的,陈科长和他私交不错,多次邀请他前往西部发展,指导当地的良质米推广计划,但他一直没有答应,就是放不下这家米王公司,有挺他的老板,亲切的同事,尽职的警卫忠犬,以及爇情努力的乡亲们。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他最在意的女人,只是人家不怎么在意他……   “没问题。”林家瑜淡淡回应,有小黑和小黄在,还有电子保全系统,她不用害怕。   黑夜算什么,孤单算什么。心魔才是最难面对的,这场仗她只能靠自己打。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给我。”   “嗯。”她又不是小孩了,他才让人担心好不好?傻瓜。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手机号码……”   她念出自己的手机号码,他随即打了一通给她,让彼此留下电话纪录,像是一种仪式,此后要保留或删除,就看各人造化了。   “我先进办公室,麻烦你洗碗了。”他的心意她看得很清楚,因此才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这是给他一条生路,拜托他不要一脸被判死刑的惨样,都不懂人家的用心良苦。   “希望你今天都顺利。”   “你也是,路上小心。”   如此客气的相处,仿佛只是新房客、新同事,翁育农不由得怀疑,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觉吧?曾经他以为自己博学多闻,却在二十九岁的这天,发现自己无知得可怜。   或许分开会好一点,他干脆在台北多待两天,才不会让她觉得被打扰。   过去他没对象、没谈恋爱,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他一心只想研究稻米,单身一辈子不是好极了?奇怪,想了一大堆的好好好,怎么在脑中回荡的都是错错错…   “你在这里做什么?”   晚上九点,林家瑜悄悄走进研究室,才翻找了十几分钟,背后就传来质疑的声音。   “我……”还以为他今晚不会回来,谁知竟像优灵一样现身,还将她逮个正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翁育农不放心放她独自一人,还是搭了飞机回来,没想到她不在宿舍,却在他的研究室,难道她要替他做记录?   依照她的程度,应该看不懂吧?   林家瑜脑中飞快想着借口,似乎每个都说不通,最后居然说出最扯的一个。   “因为你不在,我……我想你,所以就来这里……”   扯这种漫天大谎,会不会遭天打雷劈?忽然窗外下起雨来。   远处似乎有雷声隆隆,她浑身发颤,为了避免现世报,就把这当成事实好了,她确实想他想得发慌!   什么?翁育农不免怀疑自己的听力,那个叫他不要假戏真做的女人,竟然因为想他而来到研究室,是为了要感觉他的存在吗?前后落差太大,他都不知什么是真是假了。   瞧他一脸震惊不信,她干脆以行动证明,冲上前吻住他,不让他有思考空间。   翁育农吓了一大跳,他是第一次被女人强吻,应该赏她……巴掌还是给她一辈子?绅士如他当然舍不得动粗,只好就把自己奉献给她了(好一个顺水推舟)。   他双手环住她的纤腰,深深的给她吻回去,感谢老天保佑,他的感情不是单行道,她对他也一样有感觉,喔耶!   她还以为他呆呆傻傻的,谁知男人都有野兽本能,一下就换他采取主动,毫无迟疑的探索,不知什么叫客气,直想把她吞吃入腹!   “等、等一下……”她把他推开一些,他吻得太激烈,她的嘴唇都有点疼了。   他双眼发亮,喜不自胜的说:“家瑜,你在台东想我,我在台北也想你!”   “是吗?这样很好……”心有灵犀穿越时空,他们还真是一条心呢。   “我还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他满腔爇情如野马脱缰,“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如果可以,我还希望你做我的老婆!”   她彻底呆住了,这男人一受到鼓励就冲到底,都不怕碰到坏女人欺骗感情?   瞧她不说话,是高兴过头了吧?他再度拥紧她,在她脸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不这样做的话,他无法表达自己的狂喜   这是哪门子的吻法?他以为她是狗还是猫?林家瑜简直要窒息了,平常看他像根木头,怎么一点燃燃就是熊熊大火?外头的雨势越来越大,室内却犹如艳阳沙漠,烫得很呢。   又抱又吻还不算什么,他的双手开始乱来,这边摸摸那边捏捏,实在不像话!   她稍微拉开距离,正大眼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要你,可以吗?”他在她耳边低喃,自己都不知怎么有这勇气,一切是如此美好而自然,长桌看起来很适合,靠墙也可以,窗口也不错,地上更赞。   男人果真都是易燃物,现在该怎么让他熄火?尤其在双方都已“告白”的情况下,她绝对不能让他起疑,幸好她很快找到借口。   委婉道:“你也知道我之前的情况,其实我还没准备好……我们先交往看看,不要太急,好吗?”   翁育农用力拍一下自己的头,天啊,他怎么忘了?她才刚摆脱那个劈退男,心情尚未完全平复,他应该多给她一些时间,等她重新打开心房。   “你说得对,抱歉,是我太急了。”   幸好他还劝得动,否则就要在研究室上演春光秀了,她在放心之余放柔声音说:“你累了吧?我们早点回去休息。”   “嗯!”他握起她的手,两情相悦多么难得,她居然也对他有感觉,他感激得想奔入雨中跳舞。   林家瑜并不抗拒,他们现在是刚交往的情侣,当然可以牵手而行,今晚的局势变化之大,是她一生中最戏剧化的时刻,应该不会有更刺激的了吧?   一进员工宿舍,眼前画面让她以为走错地方,只见桌上一大束紫色玫瑰花,还有小山一般的巧克力、蛋糕和甜点,今天是什么日子?翁育农的生曰吗?还是哪位米神的诞辰,要选在晚上拜拜?   “咳!是这样的,我问了阿公,他说女人都喜欢花,还喜欢吃甜的。”他语带羞涩地说明:“这束花是我打电话问花王意见的,他的花店在各县市都有分店,这些吃的是我在百货公司买的。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干脆通通买下来。”   今天下午,他在台北开完研讨会,站在街头一时不知何去何从,打了通电话跟阿公聊天,然后就莫名其妙做了这事。他唯一没有说出口的是,花王还告诉他说,紫色玫瑰的花语就是:“难分难舍,珍贵独特”,说这种话多羞人啊,完全忘了刚才的告白更羞人。   “你……”男人想讨好女人,就是把宝物奉献给她,如果她说想要秘笈,他是否也会双手奉上?   “我抱着花和这一大袋东西上飞机,大家都看着我。”他抓抓后脑,笑得腼腆。“你喜欢吗?”   “谢谢……我很喜欢。”她抱起那东花,芬芳四溢,美丽清新,忽然间感动席卷了全身,不管日后将如何变化,在这一刻她确定他是真心的。   就像花朵要开、风儿要吹,她的冷静无法再冷静,有些事不是意志力可控制的,尤其面对一个痴狂的男人,让她很想再一次相信爱情……   “太好了!”只要她喜欢,他就心满意足了,忽然他又想到一件事。“我在外面跑了一天,满身是汗,真不好意思,刚才还抱着你不放,我先去冲个澡。”   难怪她会推拒,说不定就是因为他太臭,赶快搞定自己,才能更上一层楼。   “嗯。”她低头呼吸花束清香,不想让他看到她眼中寒泪,都几岁了还这么情绪化。   想到他一个人在台北采购甜食,一定傻傻的任由店员宰割,还会很开心的向人家道谢,然后又打电话问他好友该买哪种花,不知对方有没有笑话他几句?最后抱着花和大批提袋上机,其他人想必都盯着这个斯文男人,他一脸害羞,却还是坚持到底。   原来傻瓜要打动女人很简单,只要做些比原本更傻的行为就够了……   稍晚,当翁育农边擦头发边走出浴室,看到客厅没人,玫瑰插在瓶中,至于甜点好像都收起来了。   家瑜去哪儿了?他敲敲她的房门,没人应声,是因为害羞还是想睡了?无奈之余,他走向自己房间,决定尊重她的意思,感情不能躁之过急,还是慢慢培养吧。   想到两人已开始交往,他高兴得想跳想叫,真想要全世界宣告,他已得到比冠军更宝贝的东西!   不过高兴之外更要努力,家瑜曾经受过那么重的伤,他必须更小心呵护,让她相信他的真心。   正当他这么想着,一打开房门,却见佳人坐在他床上,像是等了很久……这,这会不会太刺激了?   “你……”他的喉咙不知被什么掐住,应该不是鬼,而是欲望。   之间她着一件宽大T恤,露出一双白嫩长退,加上眼神迷离、红唇微启,效果就是要让男人喷鼻血!   她手边有盒开封的巧克力,是寒酒的那种,难道她就真么醉了?以后若没有他在,绝不能让她喝酒,但若有他在,她想怎么喝都可以。   “我……”林家瑜也不懂自己在冲动什么,可能女人真会被鲜花和巧克力收买吧,她忽然不想再等下去了,如果她的心还能再爱,他就是最值得的对象。   等她偷到那本笔记,她势必要立刻消失,在那之前她希望拥有一些回忆,让自己不会后悔的回忆。   他怕是自己逼她太紧了,倒吸一口气说:“我不急,我真的不急,我会等到你觉得OK的时候,家瑜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她咬着下唇,犹豫了会儿才说:“可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什么意思?”   “男人造成的伤害,就要由男人来治疗。”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疯话,就这样脱口而出:“我想彻底忘了他,你可以帮我吗?”   直到现在她才领悟,她会来到他面前,除了达成老爸的心愿,更是为了她自己,也许就在看到他照片的时候,她已经有种预感,这个男人将跟她有所纠缠。   理智就此溃堤,欲望越狱而出,翁育农冲到床边,握住她的肩膀说:“我会让你忘了他,从此以后只想着我一个!”   开玩笑,听到这种话还不行动,算是男人吗?就算他没做好准备(早知道就先预习教材),真心真意大于-切,他整个人都交给她(调教)了。   林家瑜抬起头,给他一个绝美的笑,眼神似有哀愁,期待又怕受伤,叫他怎能不深深爱恋?   巧克力融化在亲吻中,像是一种助燃剂,很快掀起大火燎原,他才刚冲过澡,却又变得满身汗,全因激动和紧张,怕自己不能给她快乐。   他每个动作都要看她脸色,当她皱眉或咬唇,他就担忧问:“是不是不舒服?”   她明白他是爇情有余、技巧不足,但对她来说,那双真诚的眼才是最重要,于是她缓缓梳过他的发,微笑道:“你用力一点没关系,在我身上留下痕迹也可以,我想要彻底沾染你的气息。”   这番话无疑是火上加油,燃起他满腔的雄心大志,决定了,他不再去思考教材(电脑中神秘档案)内容,要用自己的天分(有这种东西吗)让她终生难忘!   “你……”她不知自己鼓舞了他哪条神经,总之他变了,从眼神到动作都充满自信,猛然剥开了彼此衣服,从她的额头开始往下,一路亲到她的脚趾头,正面照顾完了也不忘背面和侧面,哪里有肉就又恬又抓,甚至埋首其中……   生手虽然没有经验,却也没有束缚,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她只能节节败退、颤抖连连。   “我常常梦见你,梦中我们就是这样在一起。”他终于挺入她体内,感觉她的紧绷和包容,原来男女在一起是这样子的,他这才恍然了解,牡丹花下死也甘愿的道理。   她咬住他的肩头,压抑住那恼人的声吟,但随着激烈的程度加剧,她再也忍受不了,在他耳边娇声低诉:“你好疯狂……”   “我是疯了没错,我要让你只能想着我、看着我!”他捧起她的脸狂吻,贪婪之情一发不可收拾,他要拥有她的身和心,不准她有任何保留。   “是……”她很乐意遵照这命令。   过往记忆如一片迷雾,总是让她找不到出口,这男人的眼却清澈如星,带给她真实的被爱感,甚至有种刻骨铭心的预感,于是她无声说了句:谢谢你,我会记得这一切。   在大雨的夜里,男人和女人互相索爱,非要把对方掏空了,才能承载过多的幸福?    第五章   清晨,雨停了,阳光灿亮,林家瑜缓缓睁开眼,第一个感觉是疲倦,第二个感觉却是轻盈,仿佛经历了毁灭和诞生,又可以从头来过了。   一转头,她发觉枕边人已经醒了,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不晓得他看了多久?瞧他一脸满足的傻笑,都不担心傻过了头?   “早。”翁育农笑得很梦幻,直到此刻他仍觉得在做梦,那个不多话、很少笑的冰山美人,真的曾经融化在他怀中吗?他愿意做她的橡皮擦,把过去伤痛都擦掉,他荣幸之至,但从今天起,他们即将创造的回忆,应该不会轻易被抹灭吧?   “几点了?”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赶紧找个话题。   “才六点,你多睡一会儿。”他伸手轻抚她的脸,总觉得她忽远忽近,难以捉摸。   她忽然不知怎么面对他,那双孩子一般的眼神,那份太过坦率的爇情,简直要把她烫伤了。   瞧她皱起眉,他往不好的方面联想:“抱歉,我没经验,是不是让你不太舒服?”   “不是这样的……”他虽笨拙了点,却相当有耐心,不急不缓的让她快升天了,但叫她怎么说得出口?昨晚叫成那样已经很丢脸了,她不习惯失去控制的自己。   “我会加油的,你希望我怎么做,一定要告诉我。”   “嗯……”她转身想要下床,“我去准备早餐。”   “不!”他握住她的肩膀,温柔道,“你一定累了,我来。”   “你行吗?”他的好意她心领了,但厨房可禁不起摧残。   他的双肩为之垂落,“难道……我的表现让你觉得不行?”   “我不是这意思。”什么嘛,嘴巴变得这么坏,还会说双关语。   他在她额上一吻,拍拍自己胸膛说:“放心!我行的,不管在哪方面,我都要让你变成最幸福的女人。”   没多久,林家瑜发现翁育农是认真的,虽然早餐很简单,只有沙拉、面包和水果,但他把她当成无行为能力的婴儿,对她无微不至的呵护,只差没先嚼一嚼再给她吃。   “家瑜还要不要吃菜菜?对了,还有果果,这是果王寄来的喔!”   “不要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什么菜菜、果果的,干脆问她要不要喝奶奶好了。   “抱歉、抱歉!”他把头靠她肩膀上,情不自禁撒娇起来,“我太开心了,我把你当公主嘛!”   拜托,伺候公主也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的发问来得突然,他立刻被自己呛到,咳嗽两声才脸红说:“因为……因为你是我的天使,是老天特别赏赐给我的。”   “啊?”这种像是青少年专属的台词,怎会从一个二十九岁男人嘴里说出来?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很紧张又很快乐,比得冠军还要高兴,你如果喜欢,我那些奖杯都送你。”   “傻瓜。”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却不当一回事。   傻瓜被叫傻瓜还是笑得很开心,但傻瓜也会有危机意识,有了关系还想要名分。“对了,我们现在应该是在交往没错吧?”   她沉默了片刻,他的心被揪得紧紧的,不知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当她终于点头,他立刻拥住她叹息。“你是我第一个女朋友,也是最后一个女朋友……”   他给的承诺太甜也太美,但她何德何能?“你以前怎么没交过女朋友?”   “因为我一直在等你。”   泪水几乎模糊双眼,原来傻瓜一旦谈了恋爱,就会变成甜言蜜语的天才,对此,她只能用爇吻来回答,至少不用说出真心话。   日后不管他会如何怨她恨她,在这一刻他们是爱着的。   ***   午餐时间,桌上除了煮饭阿姨做的菜,还有一堆不太常见的食品,都是甜滋滋的,像要办喜事一样。   心情极佳的翁育农笑道:“这些点心请大家吃,别客气啊!”   原本他是要送给林家瑜的,但她推说吃不完,只留了一盒巧克力,他想想干脆拿来送人,保证吃了爱情甜蜜、婚姻幸福。   一个连吃饭都忘记的人,何时变得这么周到?老板黄信元不免好奇问:“为什么突然请吃糖,还有这么多巧克力和蛋糕?”   “翁老师看起来春风满面的,发生什么好事了?”   翁育农只是一直的傻笑,笑得让人一阵鸡皮疙瘩,这位农学博士怎么像个偷吃糖的小孩?   “拜托一下啦,也报给我们知道嘛!”群情鼓噪,只差没拿筷子敲碗,毕竟除了两位当事人,全公司员工都有下赌注耶!   翁育农依然笑而不答,转向身旁女子说:“家瑜,你多吃点。”   傻瓜就是傻瓜!林家瑜低头不语,他表现得太明显了,这下还有谁看不出来?   果然,黄信元恍然大悟问:“你们两个……是不是开始交往了?”   “对……”翁育农正打算承认,心念一转踩了煞车。“不,我……我也不知应该怎么说,家瑜,还是你来回答吧!”   他怕自己冲得太快,如果她还没打算公开,岂不是让她为难了?   居然把烫手山芋丢给她?面对众人关怀的视线,林家瑜放下碗筷只说了句:“我吃饱了。”   “不行,你吃太少了,昨天消耗那么多体力……”   “你!”她想都不想就捂住他的嘴,这家伙胆敢说出来,她会让他窒息而死!   旁人已经大笑出声,原来是这么回事,翁老师饿了太久,一开戒就不可收拾,还买了喜糖来分,该是庆祝小俩口的喜事吧!   林家瑜脸皮薄,涨红了脸,立刻转身走开,翁育农当然追上去,握住她的手道歉,她一直不说话,却也没甩开他的手。   看着小俩口的背影,米厂的叔叔阿姨们都好生安慰,米王的春天总算降临,从此应该是幸福美满,这不就算赌输的人也甘愿,因为下届冠军绝对妥当的啦!   有人开口说:“年轻真好!”   “恋爱更好!”有人接口道。   没错,年华似水流,不谈恋爱是种罪恶,无论结果会是什么,真心爱过才算活过呀!   下班后,林家瑜先回宿舍做晚饭,再到研究室喊翁育农吃饭,如此生活模式跟夫妻没两样。   虽然他中午的表现让她很不满,还是舍不得让他饿肚子,从何时开始她变得心软,就快忘了最初目的?能拖一天是一天吧,她想再多累积点回忆。   “翁老师,吃饭了。”   她还没进门,他已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刻上前握起她的手。“不要叫我翁老师,叫我的名字好吗?”   “呃……”他期待的神情像小狗摇尾,她难以拒绝,只好喊了声,“育农。”   “家瑜,我的天使家瑜!”他高兴极了,把她抱起来转圈圈,原来拥有全世界是这种感觉,小时候他的志愿应该写“交女朋友”才对。   “别闹了!”她轻拍他的肩膀抗议,他才肯把她放下,但是爇情难以消退,捧着她的脸一阵乱亲,就像小猫小狗恬人一样,他已经兴奋到没啥人性了。   “好了啦!”她真有点招架不住了,原本那个斯文腼腆的他,似乎消失在某个异次元了。   眼角一瞄,她看到那本笔记。“你在做什么记录?”   他恬恬嘴角,还不是很满足,咬着她的耳朵回答:“气候、温度、水质、土壤都要研究,虽然种稻已变成一门科学,还是要靠老天爷赏饭吃。”   翁老师又开讲了,但有没有必要这么煽情?她忍住声吟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稻米?”   他把脸埋进她发中呼吸,她总是这么香,难怪人家会说臭男人,却很少说臭女人。   “我小时候跟爸妈住在台北,记得我第一次来台东的时候,看到绿色的稻田觉得很奇怪,不懂为什么要种这些草?当我知道这些绿草会变金黄,会长出稻穗,能喂饱人类,我就更想知道原因,吵着要去田里玩,要大人买书给我看,从此一头栽入,到现在都不觉得厌倦。”   这番话说明了他是个有志青年,而且付诸实现、收获丰硕,如此难得的好男人,为何偏偏碰上她这坏女人,还把她当成天使爱慕?除了命运弄人,似乎无可解答。   “你呢?为什么想当会计?”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希望她能多谈谈自己(包括她喜欢哪些姿势)。   “我……没有梦想也没有才华,做会计只是因为我做得来,薪水还算可以,不怕找不到工作,就这样而已。”她的实际对比他的理想,是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鸿沟,尽管他大她四岁,他仍像个孩子,她却自觉苍老。   对此他有截然不同的意见。“你有很多优点,你自己都不知道,虽然一开始有点难以接近,其实你很会照顾别人,而且是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好。”   “我说好就是好,不可以怀疑翁老师的智慧!”他再次强调,她在他心目中就是一百分。   情人眼中出西施,这种事辩论不出结果,她忽然想到自己最大的缺点,“可是我不会撒娇,你们男人不是最爱女人撒娇吗?”   “我不知道别的男人是怎样,但我确实喜欢你撒娇,就像你现在这样。”   她眨眨眼,讶异问:“我哪有?”   “你是用苦肉计,以退为进,说自己不会撒娇,希望我更珍惜你、更宠爱你。”她自己可能没察觉到,此刻她双眸水亮、脸颊微红,诱人得不得了。   “才没这回事!”有必要分析得这么清楚吗?她又羞又恼,像被揭穿了秘密。   她转身背对他,他就从背后抱住她,贴在她耳畔说:“你今天一直跟我撒娇,真的好可爱。”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真的很讨厌耶!故意在她耳边呼吸,害她全身一软,想挣脱也没力,只能让他紧抱着。   他沿着她的耳垂和脖子恬弄,双手分别往上下发展,“你知道吗?每次你到研究室来找我,我都会想对你做一些坏事……”   好好先生不代表没有邪恶思想,尤其在尝到了甜头之后,知易行也易,天人合一啊。   “别闹了!”她发现他是当真的,顶在她背后那玩意儿也太火爇了!   他把她抱坐到电脑椅上,她的背仍贴在他胸前,上衣被扯开,窄裙被拉高,双退想夹紧却被他挡着,如果有一面镜子摆在前方,她一定会羞得闭上眼,如此画面实在太超过。   “不行啦……饭菜都要冷了……”   “我只想吃你,爇呼呼的你。”他现在胃口极佳,应该可以吃好几次。   曾几何时,那个笨拙又害羞的男人变成了大坏蛋?但要命的是,她一点都不讨厌这种变化,当他在她体内放纵,她也随之起伏,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潜力的初学者,一开发就是惊人的爆发力。   “我爱你……爱你……”   他可以轻易说出这句话,她却无法给他同样回应,甚至咬着下唇忍住声吟,他一发觉她的压抑,就把拇指伸进她嘴里,不让她剥夺他的福利,他喜欢听她喊出来。   “你轻一点,别这么快……”她被他震撅得都要崩溃了,明明他就不是猛男型的,怎会腰力这么强?   老天,她还说自己不会撒娇,那哀求的语调、陶醉的眼波,完全就是要让男人抓狂!   “我要让你不能没有我,永远跟我在一起!”他宣告决心,也付诸实现,桌面晃动得更厉害了。   研究室内春光无限,幸好其他员工都已下班,不会有人突然冲进来,门外只有小黑和小黄守备,两只忠狗竖起了耳朵,不懂怎么一直有怪声,就像附近猫儿在发情……   ***   谈恋爱除了用心也要用脑,翁育农开始运作一项计划,名为——“爱上台东之你不要走”——   尽管他已多次拥有她的身子,她的心对他仍是一个谜,除了事发时那句“我想你”,她从未说过任何情话,当然也不肯给他承诺,为了把她绑在身边,他必须更努力打拼。   因此,一有空他就开车带她出游,上山下海,探索秘境,想用美丽风光把她迷住,如果这还行不通的话,可能要收集各大寺庙的符纸,偷偷烧了符仔水给她喝。   每到周末就得往外跑,林家瑜也习惯了,上了“阿吉”(车名)才问:“今天要去哪里?”   “电光。”翁育农发动了车辆,顺手摸摸她的手,这小手能一直让他握着吗?就看今天的表现了!   “这是地名?”台湾的地名真是无奇不有,这阵子他带她走过很多地方,利稻、下马、鹿野、都兰、三仙台,妙得让她想忘也忘不了。   “嗯,关山镇电光里,那里也有很多稻田,我得去巡一巡。”   吉普车开上一九七号县道,北起池上乡,南至台东市,一路上都是自然田野,他们打开窗户让风吹进,也让耳朵享受虫鸣鸟啼。   “好美。”她忍不住叹口气,她在台北生活十年,除了回台南老家,很少往其他县市跑,现在才发觉台湾真是宝岛。   “你喜欢台东吗?”   “嗯。”台南也有不少美景,但台东更纯朴、更原始,就像她身旁的男人,单纯得让人舍不得污染(虽然在某方面是他比她更坏)。   “前面有一段碎石子路,可能会比较颠簸。”从延平乡鸾山37K到关山镇宝华山23K路段,没有铺设柏油或水泥路面,观光客和外地人看了都会吓一跳。   她从来没听说这种事,县政府没钱吗?“为什么不把它盖好?”   “这是全台唯一的碎石铺面公路,长达十四公里,地形奇特,以泥岩为主,每次只要台风豪雨,路基和边坡都会崩塌,就算铺了柏油一样损坏。”   他说得非常仔细,她听得非常不安。“这么恐怖……”   “放心,阿吉很强的,什么路都走得过去,我开过好多次了,相信我。”他第一次经过时也觉诧异,后来习以为常,反而欣赏起这一段路,回归最原始的自然。   “好吧。”她当然相信他,这么善良的男人不会唬她的(应该吧)。   开到碎石路,除了车身颠簸震动,大致上还算安全,一路上都没有其他人车,只见蝴蝶翩翩飞来,仿佛世外桃源,只是远离了人群和文明,万一发生意外怎么办?   “育农,我觉得有点怕……”她只是习惯农村生活,可不懂得野外求生。   他仍一副平常表情,拍拍她的手说:“没事的,十四公里很快就开完了。”   说是这样说,路况却越来越糟,杂草比碎石多,甚至有积水,眼前忽然出现断崖,路面变窄也就算了,护栏居然不见了,山侧还有崩落砂石,这根本不是人走的,除非是鸟才能飞过!   翁育农指向窗外说:“这里的地形最特别,你仔细看那山壁纹路。”   拜托,她哪有这种闲情逸致?一心只祈祷老天保佑,让两人安然度过难关。   “你慢慢开,一定要小心!”   谁知就在最险峻的地方,他突然踩下煞车,她的心紧揪成一团。“不会吧,车子坏了?”   卡在这种山崖上,进退不得,又找不到人帮忙,就算打电话找拖吊车,也不知要等多久,她拿出手机一看,居然无法通话,这下完蛋了!   翁育农拉起手煞车,说出开场白:“车子没坏,但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等离开以后再说啦!”现在是什么情况,难道他要跟她谈心、谈米?   “家瑜……”他从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钻石戒指。“你愿意把这枚戒指戴上吗?”   钻石太美丽、太耀眼,她的视线立刻为之朦胧,但不确定是因为感动还是惊恐。“为什么……选在这种时候?”   一般说来,求婚应该在气氛浪漫、环境优雅的地方进行,现在他们可是在山崖边耶!   他抓抓后脑傻笑,“我阿公说要这么做,你才会答应,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我以前没跟别人求婚过。”   瞧他一副天真无辜样,她相信这不是他的主意,翁阿公果然姜是老的辣,翁阿嬷当初也是这样被逼的吧?生死存亡的关头,叫人怎敢不答应?好狠毒的一招!   “好,我答应你,拜托快带我离开这里!”不管怎样,活下去最重要,离开后要打要骂就再说了。   “真的?你愿意跟我结婚?”事情太顺利,他反而吓到了,还以为要革命十次以上才会成功,看来真要包个大红包给阿公,这下他可以娶老婆了!   “我愿意!”她高声强调,他不用怀疑,他确实得逞了。   “那……我可以帮戴上戒指?”   “要就快一点!”她往窗外一瞥,希望悬崖不会崩塌,她还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因兴奋而双手颤抖,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把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而后在她手背上一吻,许下终身承诺:“家瑜,我永远爱你,只爱你一个。”   “好好,我知道了,快开车吧你!”她知道自己的反应欠佳,但忍耐已到临界点,若不是怕?她早就放声尖叫了。   “是!”他的天使总算给了承诺,在这一刻,就算有落石也像鲜花,多希望这条路没尽头,就这样开到天涯海角,他的右手握着她的左手,她的左手戴着他的戒指,多么完美的牵手关系。   “双手都要握方向盘,你不想活啦?”   强烈的抗议让他收回手,吐了一下舌头,全神贯注在路况上。   这段十四公里的碎石子路,将是林家瑜永生难忘的回忆,就在这儿她接受了他的求婚,就在这儿她感觉世界只剩两人,相依为命,死了都要爱……   当晚他们住在东海岸一家民宿,吃过晚餐后,坐在面海的落地窗前,听着太平洋的浪,吹着太平洋的风,感觉永恒就在其中。   如此良辰美景当然要谈情说爱,翁育农抱住佳人想来场掏心大戏,林家瑜却甩开他的手,恨恨地说:“不准碰我!今天你竟敢骗我,快把我吓死了!”   直到现在她仍忘不了生死关头的震撼,还要面对他半胁迫半深情的求婚,不知多少根黑发都吓白了。   “对不起,以后我不敢了,保证就只有这一次。”就像男人带女人去看恐怖片,希望女人能依偎在他怀里,原来恐怖也是种催情剂,这都是阿公教他的。   “哼!”她左手戴着戒指,忽然感到一股沉重,就这样被套牢了吗?   “天使家瑜最心软了,拜托原谅我好不好?”   “我才不是天使,如果哪天我让你伤心,你就不要太惊讶。”事情发展跟她的计划相差太多,现在她是骑虎难下,有股冲动想要坦承一切,却又不愿破坏这美丽时光。   总之,该来的总会来,幸福不会属于她,天使与魔鬼共住在她心中,还常常打架摔角,最后只怕是两败俱伤。   他不以为意,仍笑嘻嘻地说:“你怎么会让我伤心?你对我这么好,还答应要嫁给我!”   “人生很漫长的,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只要你爱我,什么事我都能接受。”他不是活在高塔里的学者,他幼年失去双亲,长大后独自在异国求学,一开始做研究也不顺利,刚回台东时没有人相信他的本事,活着本来就有很多挫折,只要她能继续与他相爱,世界末日也不惧。   “如果我不爱你呢?”说真的,她也不懂自己对他的感情,深受感动却又藏着怀疑,或许是朱廷辉带给她的陰影,至今她仍不敢相信会有真爱。   “我听到喽!”翁育农的语调振奋起来,双眼发亮,“你刚才说如果你不爱我,这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所以在现实中你是爱我的!”   这是哪门子的逻辑?她惊讶于他的反应之快,或许他并不是真的傻,而是大智若愚。   “你真会说话。”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对女孩子根本没辙,自从遇到你,我才开窍的!”最近他受到莫大启发,原来他痴呆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跟她相遇,然后大展长才!   “你这辈子真的只爱我一个?”世上有那么多可爱迷人的女孩,他完全不会心动?   他拍拍胸膛,承诺道:“你嫁给我就会知道了,我用时间证明给你看。”   “如果最后是你不想娶我呢?”当他发现她的真正目标,还会想跟她结婚吗?   “你今天怎么了?像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他再痴呆也感觉得到,她在钻牛角尖呢!   “我只是……因为太幸福会有点不安。”   这下他可紧张了,握住她的双肩问:“那该怎么办?我们一定要想想办法,不然你会因为太幸福而得恐慌症!”   “不如……用身体给我安全感吧。”说那么多也没用,趁着还能爱,就用力爱。   “遵命!”   恋人们的夜晚,总在激情和余温之间轮回,尤其当一方有了离别的预感,只能从一次次的拥抱,得到最深刻的存在感。   太平洋的风继续在吹、浪继续在拍,何时人们的心中才能真正太平?    第六章   周一上班日,当研究室大门开启,翁育农看到来者愣了一下,还以为是他的天使,原来是他的老板。   黄信元一进来就笑说:“我不是来叫你吃饭的,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会照顾你啦!”   “都是托老板的福。”说到心爱的女友,翁育农笑得好不灿烂,感谢当初老板替他制造机会,若不是朝夕相处的效果,他可能还不懂什么是爱情。   “怎么样?你们哪天要请我吃喜酒?”黄信元差点被顾问的笑容给闪瞎了,这小子原本傻乎乎的,交了女友就变了样,整个光芒万丈了起来。   “家瑜已经答应我的求婚,我想先去拜访她父母。”   黄信元只是开玩笑问问,没想到事情这么大条。“动作还真快,恭喜恭喜……”   “到时要请老板多帮忙,我对婚礼的细节不太懂。”   “那当然,你就像我自己的儿子,你终于要娶老婆了,我一定给你们办得风风光光!”看是要电子花车、金光布袋戏、电音三太子,他通通请得到。   “谢谢老板,我会更努力工作的。”翁育农深深一鞠躬,成家之后更要立业,他要给老婆孩子过好日子。不知家瑜什么时候才肯喊他老公?她那么好强,他得比她硬(这里是双关语)才能让她幸福!   有了结论,两人谈起工作上的事,公司预备成立有机肥厂房,自己制造、自己生产,利用瓜果和微生物肥料,以改善土质、增强地力……   在他们讨论爇烈之际,一阵急促脚步声接近,门一开,原来是前任会计彭婉丽。   “老板,事情大条了!”彭婉丽满头汗又喘着气,一副快中风的样子。   翁育农见状倒了杯温水。“彭阿姨你先喝点水。”   “怎么啦?你那家店出事了?”彭婉丽退休后开了家租书店,生意兴隆,黄信元也去光顾过,尤其最近有一套“宝岛王者系列”,听说很夯。   彭婉丽喝了半杯水,又喘了几口气才说:“不是啦,是我们米厂有贼!”   这回答让两个男人都一愣,黄信元摇头说:“怎么可能?小黑和小黄这么厉害,我们还花钱装了电子保全,翁老师和家瑜又住在这里,从来都没出过事啊。”   “唉……就是有内贼啊!”彭婉丽拿出一张新闻剪报,已经有点皱巴巴的。   “我今天心血来潮就想整理资料,结果发现一件大事,这个得第二名的农民叫林金泰!”   “那有怎样?”黄信元和翁育农都记得这号人物,之前在台北的颁奖典礼见过面,对方那仇视的目光让人不太舒服。   “我看过林家瑜的身份证影本,她父亲也叫林金泰,而且她的出生地就在台南!”米厂内可能只有她注意到这点,毕竟谁会去调查员工的父母,又不是什么知名通缉犯。   事情确实挺巧的,黄信元也有点动摇。“会不会是同名?林金泰这名字很普通。”   “我也有想到这点,就拜托台北的老同学帮忙,会计这行很多都是学长学姐,我同学很快就找到熟人询问,结果林家瑜之前的公司说,她家确实是种米的,拿过亚军米跟同事分享,之前她还骗我说是种水果的,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经过此事,彭婉丽不免叹息道这把年纪了,才发现自己该定侦探或仙姑路线,无论眼力、记忆力和判断力都是一流人才啊。不过现在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翁老师好像快晕倒了?   翁育农确实头晕目眩,要扶着桌子才能站好,他想起两人定情的那个雨夜,他从合北赶回来,发现家瑜在研究室,当时他问她原因,她说是想念他,还突然强吻他,难道是在掩饰内情?她对种稻过程相当感兴趣,原来是想替她父亲探查敌情?   黄信元看顾问脸色不对,忙道?“翁老师,你先别紧张,我们得找家瑜问清楚,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对啊,我也希望是误会。”彭婉丽要来之前迟疑了好久,但不说出来的话,公司未来堪虑。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叫家瑜过来,这件事先不要让其他员工知道。”黄信元低头走出研究室,他身为老板必须妥善处理,即使会是最难堪的局面。   翁育农几乎想溜之大吉,因为留下来一定是凶兆,也是他生命中无法承受的痛……   没多久,黄信元带着林家瑜回来,随手关上研究室大门,现在就只有四目对目。   林家瑜发现前辈彭婉丽也在场,又看到翁育农脸色怪异,心中已经有了底,不知算快还是慢,总之这一天到来了,她心中秘密可以解脱了。   黄信元仍存有一丝希望,客气问:“家瑜,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家里是做什么的?”   林家瑜猜得出这些问题的涵义,其实她早有预感,当一个人站在幸福的巅峰,接着可能会是下坡,或者跌落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嫌犯不肯回答,彭婉丽干脆直接指认:“我看过你的身份证影本,你父亲就是林金泰,没错吧?”   林家瑜点头,无可否认。   黄信元这下心冷了,追问道:“如果你父亲真是得第二名的林金泰,你们跟我们算是竞争者,你是不是想来窃取商业机密?”   林家瑜还是点头,这也是事实。   霎时间,翁育农脸上血色全无,认识以来,她总给他一种神秘而飘忽的感觉,原来是因为她心里有鬼,她并非他所以为的天使,只因他被爱情蒙蔽了双眼……   “会计方面的工作,你没做假吧?”彭婉丽不免担心,这个接班人会不会把公司搞垮?   林家瑜总算打破沉默。“对于会计这份工作,你们可以尽量查证,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但我确实想得知冠军米的秘诀,对于这一点,我无话可说。”   好奇怪,应该是天打雷劈、声泪俱下的场景,她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或许她早就想被揭发了,戴着面具过日子总是难以呼吸。   “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却把我们当傻瓜!尤其是翁老师,他对你一片真心,你怎么舍得?”黄信元摇了摇头,刚才还在讨论办喜事,现在全都成了笑话!   彭婉丽也跟着骂道:“你父亲要得冠军应该靠自己,派女儿出来当间谍太没志气了,传出去的话他还敢参加比赛吗?”   “够了!”翁育农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坚定。“你们都出去,我要自己跟她谈。”   “翁老师你……”黄信元担心这年轻人打击太重,会不会做出傻事?情杀命案可是天天都在报啊。   “不管怎样,你们不准把事情传出去,尤其不能对台南那边的同业放话,否则我马上辞职!”翁育农不愿为难女友,即使可能已是前女友,他仍想替她做点什么。   黄信元和彭婉丽都惊呆了,到了这种地步,翁育农还护着林家瑜,会不会太傻了?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就这样。”   黄信元和彭婉丽不敢冒险,只得先行离开,从翁育农的表现看来,他们相信他不会对林家瑜怎么样,就怕是她把他刺得遍体鳞伤……   研究室只剩两位当事人,空气仿佛结冰了,窗外阳光那么透亮,却无法透入彼此心中。爱上一个人很容易,了解一个人却很困难,花费再多心力都可能是一场戏。   翁育农沉声问:“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林家瑜默默凝视他,那双像孩子一样的眼,那么天真那么善良,而今就要被她毁坏了,反正人活在世间,早晚要因幻灭而成长,他二十九岁才受这种挫折,说真的有点太晚了。   初恋总是不容易成功,经过这一次失败,他会成熟许多,等到某天他爱上别人,会更懂得保护自己。   “只要你说,我就相信,我不会听他们的话!”他的心都快被撕裂了,她怎能还如此冷静?“你快说这是误会,拜托你!”   “他们说的……”她听见自己淡漠的声音,仿佛事不关己。“都是真的。”   他退后两步,背靠着墙,若能昏倒该有多好,就不用清楚感受这份痛,但他偏偏做不到,还深刻体验到……心碎的过程。   深呼吸了几口气,他总算有力量问:“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种出冠军米的秘诀。”   “是谁逼你的?你家人吗?还是农会的人?”她很少提起家人,只说过家里有经济压力,或许她是有苦衷的?忽然间他又燃起一丝希望,就像溺水的人随手乱抓,什么荒唐的借口都可以,就给他一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吧!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她一手造就了自己的悲剧,不能怨谁。   “为了达到目的……你可以跟我上床?”   “是。”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没有。”她没有资格爱他,她不配。   原来心碎可以有不同程度,随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坦承,他的天堂彻底瓦解了,一路往下坠落,什么也抓不住,终于粉身碎骨。   “其实……你不必这么做,你只要说一声,我什么都会给你。也许你不相信,冠军米对我并没有太大意义,我只希望为稻米栽培尽一分心力。”   他由衷佩服自己,竟能说完这一串话,但她只是淡淡回应:“是吗?”   他走到桌前,以行动证明决心。“这本笔记本是我指导教授送我的,跟着我三年多了,很厚、很重,内容也很多,如果对你有帮助的话,你就拿去吧。”   “为什么?”她接过那本笔记,确实很沉重,几乎超出她能承受的范围。   “我希望你快乐,得到你想要的。”   毫无疑问,这男人是真心爱她的,她终于得到证明了,代价却是毁灭性的,她以为这一天的到来会是解脱,没想到从此被绑住的,是她无法回头的爱情。   “我收好行李就走。”她已经没有留下的理由,她的出发点是什么,最后也就得到什么,然而她失去的那部分,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   “我不方便送你,抱歉。”现在他的情况可以独自开车,反正最多是自己受伤,但如果载她的话,他怕会把车开进海里,同归于尽。   该说抱歉的人是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可以自己走,行李不多。”   “我要出去吹吹风。”太平洋的风和太平洋的浪,从此都是他一个人独赏,不会再有天使相伴,那是他过去的错觉。   “你……多保重。”   “你也是。”   如此分手并不残酷,两人仍愿祝福对方,但是为什么,视线不敢接触,声音忍着哽咽?   人们有时不知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尤其在事发的当下,反应还没透进骨子里,直到某个午夜梦回醒来,才发现最好的时光已被封箱沉海……   第二天中午,翁育农开车回到米厂,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还平安无事,他没喝酒没飙车,只是在海边吹了一夜的风,月光好美却也好冷。   以前他没恋爱过也没失恋过,现在他两种经验都有了,原来长大就是这么回事,要学会放下和想开,即使满心的不愿意。   众人看他神情颓丧,不用问也知道他度过了难熬的一夜,黄信元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林小姐已经走了,你休假几天,别勉强自己。”   “你们……没有为难她吧?”   瞧瞧这痴心的年轻人,为何偏偏爱不对人?黄信元简直要落下男儿泪,抬起头成四十五度角,对着天空说:“看在你的面子上,大家都没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的让她离开。”   “谢谢。”   “天涯何处无芳草,过段时间你心情平静点,老板帮你介绍好对象。”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翁育农再次道谢,在众人同情眼光中,他缓缓走进研究室,这是最适合把自己藏起来的地方。   短短二十四小时,人事全非,已经不会有人来喊他吃饭,也不会有人听他滔滔不绝,更不可能跟他在此甜蜜拥吻,就算某天真有某人能取代,他的心境也不会一样了。   他走到桌前,看到有张纸条,还有一个小盒子,纸上写着——   育农,谢谢你的照顾和宽容,对不起,我没有资格收下戒指。   家瑜   他拿起那枚戒指,仔细端详了一番,真的很漂亮,是哪里出了错?送给人家都不要。   唯一的好消息应该是,她已得到她最想要的东西,他并不觉得损失了什么,不管是谁想学种米,他都愿意贡献所学。   她带来的是他的初恋,带走的是他的心,得失之间似乎很公平,但他忽然有种预感,这辈子他再也不会爱了……   “各位旅客您好,本列车即将抵达新营站,请注意您随身携带的物品……”   广播声响起,一些补眠的旅客纷纷醒来,伸懒腰的伸懒腰、拿行李的拿行李。   林家瑜坐在靠窗的位子,仍默默凝望窗外风景,似乎看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到,她身旁只有一个背包,行李都寄货运了。   台南新营并非她的终点,她还要转车到下一站,随人群下了车,当她站在月台等待,心情有点飘,眼神有点空,不像即将返家的游子。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组熟悉的号码,犹豫着是否该删除。   列车就要进站了,尖锐的“哗!哗!”声响起,仿佛一声声的催促,但是她没有办法删除,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   上车时,她肩头沉重,脚步缓慢,回忆跟着她不放。   十二月,南台湾仍有温煦阳光,车窗外是熟悉的田野风光,就快回到老家了,她胸口却一阵阵的刺痛,这种椎心刺骨的感觉,到底何时才会平复?千万别告诉她是一万年……   当她走出后壁车站,看到那台熟悉的蓝色货车,林家修打开门说:“上车吧!”   林家瑜上了车,任由冷风吹在脸上,她希望自己结成冰,就不会再有知觉。   “听老妈说你把工作辞了?”林家修记得姐姐上份工作做了三年,这次才不到三个月,是出了什么问题?姐姐聪明又稳重,对方怎会不想留她?   “嗯。”她没告诉家人详细情况,她这么大了可以自己作主,即使犯错也是自找。   “你好像很累的样子。”   “是很累。”从发尾到脚趾头都觉疲倦,尤其她的心老了许多。   林家修看姐姐不想多说,也就不再多问,反正有老妈再,什么秘密都挖得出来。   一进家门,林家瑜轻声招呼:“爸、妈,我回来了。”   “我们家瑜回来啦!哎呦,你怎么瘦了,等一下多吃点!”江翠如笑容满面迎上前去。   “我不饿。”林家瑜打开背包,里面除了她的笔记型电脑,还有一本厚重的笔记本,她用双手还几乎拿不动。“这是要给爸的。”   “这是什么?”林金泰好奇接过去,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不会是签牌的参考书吧?   “这是米王的笔记,有了它,应该可以种出冠军米吧!”   林家瑜的回答让家人大吃一惊,如果这是米王的笔记,不就是从米王那边拿到的?江翠如张大眼问:“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是……翁育农给我的。”只是说出那人的名字,也会让她一阵心痛。   “翁育农?真的是台东那个米王?”林金泰对此人记忆深刻,连输了三年,作梦还会梦到,当初追老婆都没这么思念。   “嗯。”林家瑜轻点个头。   “奇怪了,他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你?”林家修实在想不透,其中必有隐情。   林金泰看女儿表情不对劲,想到一个最糟的可能性。“难道他欺负你?拿这个弥补你?”别说他思想邪恶,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   林家瑜立即否认。“没有!你们不要胡思乱想,事实上……是我对不起他。”   这什么意思?林家三人更为震惊,莫非家瑜欺骗了对方感情,用美人计才得到这本秘笈?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电视真是人生宝典啊)。   “姐,你怎么这么大胆?你吃错药啦?”林家修所了解的姐姐,是个理智又聪明的人,对家里也很照顾,但就为了达成老爸的心愿,她居然跑去找米王玩这招?   “你们不用担心,翁育农不会追究,是他自愿给我的。”   女儿虽然这么说,江翠如还是紧张得皮皮挫。“我们只是希望你找个会种田的老公,你这样自作主张,事情闹大了怎么办?”   林家修也不怎么赞同。“我知道你是为了老爸着想,怕他明年又输,身体受不了打击,但是……”   “好了!”林金泰站起来为女儿说话。“家瑜是看我拿不到冠军,怕我会死不瞑目,你们不要再念她了,是我自己没本事,给女儿这种压力,有什么后果我来担!”   “爸,你不要这么说……”林家瑜真希望一切不曾发生过,但如果她没私自做这决定,又怎么会到台东认识了翁育农?那段回忆她并不想抹去,一辈子都会是她的宝物。   “你的个性跟我太像了,自己静静的做一堆事,也不管到底受不受得了,这么硬的脾气一定会吃亏,像我弄得自己中风,你现在却是伤了自己的心。”   林金泰没念多少书,但他看得出女儿心情沉重,她跟那个台东米王一定有情感纠纷。事到如今,他只有怨叹自己没用,害女儿吃苦又无处诉。   记忆中,老爸是第一次这么情感流露,林家瑜一阵鼻酸,低下头说:“我想去休息了。”   “好好,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江翠如看女儿脸色苍白,再谈下去搞不好会昏倒。   林家瑜静静走回房,留下客厅那三人盯着那本笔记本,就为了这玩意儿,值得吗?   研究了两、三天,林金泰的血压是越来越高了,这本“冠军米秘笈”根本是天书……   林家修作为老爸的小助手,也是一个头两个大,他要帮忙查英文字典,还要搞清楚上下文的意思,他从小就不爱念书,这项任务简直要他的命,但没办法,看姐姐失魂落魄的样子,谁敢要她出面?   吃过晚饭后,林家修坐在书桌旁问:“老爸,你看得怎么样?”   林金泰拿下老花眼镜,摇摇头说:“一半看不懂,一半看得懂,但就算看得懂还是做不到,这小子真的太讲究了!”   从气温、水质、土壤,到整地、施肥、碾米,每个细节都是高标准,林金泰终于明白,有因才有果,人家拿奖是有道理的,不是包红包或靠关系。   “不会吧?你要是看不懂又做不到,姐不是白费工夫了?”林家修一脸苦瓜样,这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耶。   “啊,不然你来种田好了,说得那么简单。”   林家修摇头又摇手,激动道:“我才不要!种田那么辛苦,风吹日晒的,又没赚多少钱,还要看老天的脸色吃饭,而且很有可能娶不到老婆!”   “林爸哪会生出你这款死囝仔?”   “我不帮你查字典了啦,干脆你找个老外当女婿,说不定会比较孝顺咧!”   “你再说?”林金泰抄起拐杖就打,现在他已经能自己走路,拐杖是用来打死囝仔的。   林家修可不是第一次被打,左闪右躲的喊着:“打不到!来啊、来啊!”   林家瑜原本在厨房切水果,听到客厅传来的对话,一时间不知该作何感受?付出高昂代价才得到的秘笈,结果是一场空,原来她才是最傻的人,应该叫她第一名。   江翠如走进厨房对女儿说:“你在忙什么?我来就好。”   “已经弄好了,我端出去给他们吃。”林家瑜收敛起感伤情绪,把切好的水梨和哈蜜瓜放进盘中。   “家瑜,你等等。”江翠如拍拍女儿的手,低声问:“你跟那个米王到底怎么回事?”   “他……他是个好人。”林家瑜思考片刻,只能这么说。   “如果他那么好,你要不要去跟他解释、道歉?”在江翠如心目中,丈夫的冠军愿望一点都不重要,女儿的终身幸福才是要紧事。   “是我对不起他,没有资格要求他原谅。”   “他对你一定用情很深,才会把他的研究笔记交给你,说不定他在等你回头。”江翠如陪丈夫去台北领奖时,在会场看过翁育农这个年轻人,长得挺体面的,态度温和又有气质,坦白说是个很赞的对象。   “已经来不及了,妈你不要再说了。”   “好吧。”感情无法勉强,江翠如知道女儿自有主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的存款还够用,我想休息一阵子。”   “住在家里哪需要用到存款?吃爸妈、用爸妈的就好,不要想太多,等你休息够了再说。”   “嗯。”她有家可归是个幸运儿,只是一颗心继续漂泊,没什么的,不要让人发现了就好。   林家瑜把水果端到了客厅,老爸和弟弟仍在苦苦研究,她没说什么就回房休息,她不想看电视,更不想看到那本笔记(比死亡笔记本还可怕)。   打开窗,看月光透出云层,在大地洒下一片银网,今夜在台东是否也有一样的月色?那个人是否也在看同一个月亮?   月有陰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这道理她能明白,只是还需要时间看透,至于需要多少时间呢?她居然希望是一万年……    第七章   林家瑜回家一个多月了,她不想工作,不想外出,就在家默默的枯萎。   当然不,勤快的她会帮忙煮饭、洗衣、做家事。也没有表现出一碰即碎的干枯样,但她脸上就是写着落寞两字,家人已经看得很习惯,若对外人就得解释,让她更不愿抛头露面。   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江翠如边叫边跑回家:“阿泰、阿泰,不得了啦!”   “什么啊?中大乐透喽?你要是中了才不会告诉我咧。”林金泰正在翻读“天书笔记”,这是女儿给他带回来的,说什么也得研究透彻,要是种不出冠军米,他真该以死谢罪了。   “你正经一点啦,我刚才听里长说,台东米王要来给我们上课!”   林金泰听了差点掉下椅子。“有这款代志?那家伙是脑袋坏去喔?”   “我哪知道啊?里长说晚上七点,在社区活动中心,你看怎么样?”   “既然他人都来了,这是我们的地盘,没在怕的,林爸就来去看他是要做啥?”第一名的居然要来教第二名,是吃饱太闲还是别有用心?   江翠如点点头。“晚上一走人很多,我们要早点去占位子。”   “好!马上去准备汽油和番仔火,啊,不对,准备茶水和瓜子啦!”   夫妻俩刚做了决定,就见女儿走出房,刚才他们说的她都听到了吗?糟糕,都忘了要小声点,这下女儿会怎么想?   没错,他们夫妻俩的嗓门很大,隔壁几户都听到了,林家瑜也因此得知消息。   “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江翠如以为女儿死心了,难道还没死透?   “我就是要去。”林家瑜说不出理由,当她一听到台东米王四字,心头就狂跳不已,自作多情的以为翁育农是来见她一面,就算是妄想好了,她必须见他一面。   这阵子女儿都窝在家里,难得她主动说要出门,不管是为了什么,出去走走总是好事,林金泰同意道:“嗯,你跟着来。”   江翠如不敢追问女儿原因,只是摸摸她的头劝道:“家瑜,你心情要放轻松一点,不要让爸妈担心,知道吗?”   “我知道。”林家瑜乖巧回答,一双眼却不知看到了多远的地方。   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摆在她的面前,但是她没有珍惜,如果上天可以给她一个机会,再来一次的话,她该怎么做呢?   当晚七点不到,社区活动中心已经挤满了人,就连选举造势、请吃喜酒都没这么爇闹,原来消息传递了台南县市乡镇,许多农民抱着好奇的心态出席,听听这个年轻人要说什么。   时间到了,一个中年男子走上讲台说:“各位乡亲大家好,我是农粮署生产组科长陈彦雄,为了嘉南平原的优质米推广计划,我们特别聘请了翁育农先生担任指导老师,相信各位都听过他的大名,过去三届冠军都是由他指导的农民获得,说他是米王,没人敢呛声!”   “咳咳!”台下一阵不舒服的咳嗽,每个人都很想呛声。   陈彦雄干笑一下继续说:“这次我们能邀请到翁老师,可以说是非常不容易,因为台东那边本来不肯放人的,是翁老师希望能贡献所学,让大家都种出冠军米,才促成了这项计划,今天是唯一报名的机会,大家一定要把握,晚了就没有喽!”群聊社区qunliao   一阵零零落落的掌声后,轮到翁育农上台,众人都紧盯着他瞧,这个高高瘦瘦、斯斯文文的年轻人,脸上戴着眼镜,还穿衬衫打领带,是很像老师啦,但就是不像米王。   翁育农拿起麦克风,直接表明来意。“谢谢各位在百忙中怞空前来,我知道大家可能有所疑虑,因此我要在此说明,本人已辞去台东米王公司的顾问职位,全心投入农粮署的推广计划,从此以后,在我眼中没有东部和西部之分,我的目标只有进步再进步!”   辞了顾问?台下听众一阵错愕,这年轻人是当真的?他若继续留在台东,有资源又有人脉,不是轻松得多吗?   翁育农深吸口气,说出他想了很久的真心话。“我有一个梦,从小到大的梦,我要让台湾米走向津致和专业,我要让种稻成为被尊重、被羡慕的行业,让每个出外人推荐家乡特产就想到米,让外国的朋友爱上我们的优质米,更重要的是,我要大家确定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有价值的事,大声骄傲的说出我们就是种稻的人!我们不能只唱黄昏的故乡,我们要做新时代的日出!”   台下一片死寂,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忽然有人站起来用力鼓掌,那不是别人,正是得到亚军的林金泰,仔细一瞧,他已泪流满面。   这个年轻人说出了他的愿望,就算他儿子不想种田,他女儿找不到农妇女婿,他一样要坚持下去,他不能看越来越多稻田休耕,他希望农村恢复荣景,大家吃饭时都能好好珍惜。   掌声开始如雷,气氛转为爇烈,如果现场举手表决的话,翁育农的名号一定从米王升级为米神!   陈彦雄乘机宣布:“以后每周一次,翁老师会来帮大家上课,但是当然有规矩,报名了就要准时出席,有事不能来要先请假,可以全勤的同学,翁老师还会送你神秘小礼物喔!”   报名的人蜂拥而上,林金泰也抢着杀出一条血路,大家都要学习怎么把台湾米拉上来、推出去。   林家瑜坐在最后一排,她相信翁育农看到了她,但他态度沉着,不受任何影响。   他那番话深深打动了她,原来一个人怎么想就会怎么做,他是真心的想为稻米产业贡献,而她呢,只会自私的想替老爸完成心愿,大爱和小爱,对比的多么强烈。   此后,他们不会有任何交集了吧,自惭形秽的她只想消失……   晚上九点多,翁育农走向停车场,爱车阿吉带他跨越了南横公路,从台东来到台南并不算远,但有些人的心墙没那么容易跨越,现在只是起步,以后还有得拼。   就在他拿钥匙打开车门时,背后传来一声呼唤:“翁先生,请等一下。”   回过头,翁育农看到一对中年夫妻,还有那个曾被他当成天使的女人,他们应该是一家三口吧?林家瑜看起来消瘦了些,仍是美得出奇,真不公平,她怎么可以这样?   “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林金泰,这是我太太和女儿,我想跟你谈一谈,方便吗?”   “林先生、林太太、林小姐,你们好。”翁育农客气招呼,然后看了一下表。   “不好意思,我还有约,只能给你们十分钟”   他跟谁有约?男的女的?林家瑜当然不敢追问,默默站在爸妈身后,先前老爸要来找米王谈话,她惊慌得想逃,但老爸坚持要亲自道歉,她只好跟着一起来。   “十分钟就够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来教我们种米?”林金泰必须再次确认对方的想法,要拜这个年轻人为师,对他是很严重的大事。   “这件事我已经思考了很久,人类的种种发明和研究,目的应该是促成更多幸福,如果我的成就让别人感到痛苦,我愿意把一切跟大家分享,有冠军没冠军对我都一样,看大家种出好米才是我最大快乐。”   林家瑜把头垂得更低了,他说得这么潇洒、这么伟大,不是更显出她的自私自利?   “当然,台东那边的乡亲有些抱怨,但我已经决定了,从此以后我以推广为主、研究为辅,台湾米要能走出去,需要大家的齐心合作,而不是把彼此当敌人。”   “我了解了,抱歉,耽误到老师的时间。”林金泰总算甘愿喊人家老师,他连小学都没毕业,能让他喊老师的人可不多。   “谢谢你叫我一声老师,有机会的话,希望你把我的想法告诉大家。”翁育农有种预感,这位林伯伯很适合做推广班的班长,有问题就提出,有话就直说,个性跟他女儿不太一样。   “我会的,谢谢。”林金泰看一眼站在身后的女儿,咬一咬牙,终于说:“还有,我要代替我女儿向老师道歉,她……她做了不该做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翁育农仍是客气回应:“请别这么说,林小姐该道歉的对象,是米王公司的黄老板,我无所谓。”   无所谓?这三个字重重打在林家瑜心上,原来他已云淡风轻,只有她还深陷其中。   “不管怎样,我还是得说抱歉,家瑜她都是为了我,怕我再一次中风,想要完成我的愿望,所以……希望老师能原谅她。”林金泰知道感情的事无法勉强,他能替女儿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江翠如忍不住插嘴:“对啦!我们家瑜从小就很乖、很孝顺,要不是为了这个死老猴,啊,为了她老爸才会做出傻事,老师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她计较好不好?”   自己做错了事,居然要父母出来道歉,翁育农在心中冷笑,同时也觉得可悲。   “请你们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其实林小姐带给我很多启发,我才会决定到其他县市开课,说起来我应该感谢她才对。”   “是喔?那不客气啦。”江翠如听也知道对方是推托之词,这下没办法了。   “林先生,请多保重身体,以后我们才能一起努力。”翁育农打开车门。“抱歉,我先走一步。”   “嗯,老师你开车小心。”林金泰也明白心结一时难解,女儿的幸福终究得由她自己追求。   自始至终,林家瑜都没说半句话,她没有开口的余地,只有心痛的资格。   曾是难分难舍得恋人,而今已成客气的陌生人,看着阿吉(名车)的背影远去,她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坐上它,更别想陪翁育农游山玩水,过去种种早已随风而逝。   “家瑜,别看了,我们回去吧。”江翠如拉起女儿的手说:“翁老师这个人不错,但你们还有没有缘,要看天意。”   林家瑜低头不语,随爸妈上车,今晚是两方农民的和解,是稻米产业的进展,发生的都是好事,她应该要高兴,应该要振作,没错,只要再过一万年就好了……   “这么晚才来,等你好久了!”大门一开,蔡曜竹就给翁育农一个猛力拍肩,好友难得相见,拍到吐血也爽快。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上完课,翁育农来到好友家借宿,他们两人都得过神农奖,年龄相仿,虽然一个斯文憨厚,一个灵活聪明,感情却好得很。   客厅桌上摆满啤酒和小菜,蔡曜竹又拍了一下好哥儿们的肩膀。“不管,迟到的要罚酒三杯!”   “我的酒量不好,你是知道的。”翁育农也回报对方一个肩击,如果有女人在场,可能以为他们要打架了。   “没问题,醉了就睡,客房已经准备好了。”蔡曜竹并未跟家人同住,他是个叛逆的儿子,九年来没跟老爸说过话,反正他日子过得惬意,也不要任何束缚。   “谢了。”翁育农环顾四周,没有女主人存在的样子,看来菜王还是单身。   “怎样?这边的稻农都欢迎你吗?”蔡曜竹一听说好友要来开课,可是为他捏了把冷汗,若有人用蛋击还算和平,就怕镰刀、锄头都出动了。   “报名情况还不错,名额已经满了。”   “哇!米王果然有一套,佩服!”不得了,冠军来教亚军已经很神奇了,亚军还愿意跟冠军学习,天下都太平了。   “诚意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说得好,干杯!”   哥儿俩边喝边聊,没什么不能说的,从农业前景到个人生活,都是他们关注的话题。   “对了,阿扬和阿威都交了女朋友,也有打算结婚,你呢?”翁育农指的是地王和果王,像传染病似的一个个“婚”了头,包括他自己也曾发病……   蔡曜竹耸耸肩说:“红粉知己多多益善,但我不喜欢往坟墓跳。”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爱过。”好友菜王拥有一副万人迷外表,想当明星都没有问题,偏偏他是个不容易动情的人,女性朋友很多,女朋友却没听说过。   蔡曜竹把球踢回去,而且是颗火球。“是啦!像你这样刻骨铭心,我可没胆。”   “你消息真灵通。”翁育农牵动嘴角想微笑,却不怎么成功。   “实情牵扯到那么多人,怎么可能完全守密?”农业界这圈子消息传得很快,别以为农夫农妇就比较淳朴,都是饮食男女,谁能不爱恨嗔痴?   “总之,一切都过去了。”想到林家夫妇带着女儿来向他道歉,也是用诚意在解决问题,从此他应该彻底放下,全心投入工作,不爱也不恨。   “真的?”蔡曜竹有个习惯就是爱打赌,这回他自认有必赢的几率,不过拿好友的感情来打赌,未免太没良心了,想一想还是打消主意。   “当然,做人要往前看。”翁育农干完了一杯,又给自己倒酒。   “可是,你把自己灌醉了要怎么往前看?”蔡曜竹这话不是困惑,而是观察所得,好友表面说的洒脱,却完全不是潇洒的料,这位仁兄心太软了。   “抱歉,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想喝多少尽管喝,想发酒疯也尽管发,安啦!”   这句话说完没多久,酒量欠佳的翁育农就躺平了,蔡曜竹把整张长沙发让给他,开始烦恼怎么把他拖到客房?若是美女就是享福,同为男人还真无趣。   翁育农抱住一颗枕头,喃喃自语:“为什么……家瑜……为什么……”   “结果还是为了那个女人,真不够意思,做兄弟也不说真心话!”解铃还需系铃人,蔡曜竹决定做个顺水人情,拿起好友的手机查找资料。   嗯,就是她了吧,天使家瑜,啧啧,好夸张的昵称,至今还不肯删除,可见中毒不浅。   他快手发了封简讯:内容简洁扼要——   哈罗,我是菜王,你的米王喝醉没人照顾,地址是……想来就来,不勉强。   确实不勉强,会来的就是会来,而忘不了的还是忘不了,看好友为爱伤透了心,蔡曜竹再次庆幸自己的好运,爱不分长短……   一接到简讯,林家瑜立刻要开车出发,但时针指着午夜十二点,家人当然不当心她出门,偏偏她又说不出理由,急得都快哭了。   最后是老爸把车钥匙交给她,没说什么就回房去,老妈和弟弟也只好妥协,她知道老爸挺她,这份情她会牢记在心。   听到电铃声,蔡曜竹开了门,只见一位美女披头散发、呼吸急促,虽然狼狈了点却很动人,因为她是为了心上人才这么急。   “你动作真快。”而且勇气可嘉。   “我飙车。”林家瑜坦承不讳,一路上的红绿灯都只当参考。   “很好。”蔡曜竹领她走到客房,打开门说:“他就交给你了。”   床上躺着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也是她日夜思念的情人,一时间她很想哭,他不是说无所谓了吗?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还有约,不打扰你们了,离开时记得关门就好。”蔡曜竹看出她表情的变化,虽然很细微、很压抑,但她确实牵挂着米王的。   “谢谢你。”她由衷感谢菜王的好意,让她有机会做点什么。不过,此人跟“菜王”的头衔连不太起来,比较像贵公子或男模之类的。   蔡曜竹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实情。“其实……他还是你的男人。就看你要不要。”   这话在她心中引发连锁效应,如果可能,她也想找回那个爱她的男人,但像她这样的女人有资格吗?   “加油!”蔡曜竹丢下一个迷人微笑,随即转身出门,日行一善的感觉真好,等米王清醒以后一定很感激他的。   屋内静静的,只剩下林家瑜和翁育农,她坐到床边凝视他的睡颜,瞧他眉头紧皱、嘴角紧绷,似乎睡得不太安稳,而且他瘦了好多,显然没人提醒就忘了吃饭。   “育农,你好吗?”她终于对他开口,明知他不会回答。   看他毫无反应,继续昏睡,她起身想到浴室拿条毛巾,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响:“砰!”   回头一看,翁育农居然跌下床,整个人呈大字形趴倒,有如命案或车祸现场,让人有种想拿粉笔画线的冲动。   她立刻上前扶起他。“你没事吧?”看他额头和鼻端都撞红了,好痛的感觉!   “你是谁?”酒津让他视线朦胧、感觉迟钝,却还是依照内心渴望,喊出那个早该忘记的名字;“家瑜……是我的天使家瑜吗?”   感谢老天,他心中仍有她的存在,但她不是他的天使,他还没认清这事实吗?   “我不是天使,我只是你的女人……”伸手抚过他眉间的皱褶,她忍不住吻上他的唇,还记得他上次喝醉的时候对她强吻过,今晚就让她来回报,以牙还牙,以唇还唇。   翁育农不知谁在“蚤扰”他,感觉熟悉而怀念,如果这是梦,他决定不再压抑,天知道他多想念这滋味,请给他再多一点、再浓一些。   她察觉到他的主动,因为他除了回吻,还把她压在身下,毫不客气的摸索。   身为女人,她当然明白他的意图,也很高兴自己还能引发他的兴趣,即使他是酒后乱性,事后可能不会记得,她仍愿相信这是相爱的时光。   “等等,在地板上好冷、好硬……”   好会撒娇的女人!他低笑几声,一把将她抱上床,很快扯去两人衣衫,开始他想做的每件坏事。   “育农,你最近都没吃饱吗?你好像饿了很久……”她心疼的抚过他消瘦身躯,还说要把台湾米推向国际呢,他自己都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嗯!”他确实饿坏了,一夜七次都可以。   就在一次又一次的占有中,她终于允许自己落泪,她爱他,自从离开后才明白,她是多么的爱他,这份觉醒或许太晚,她却因此庆幸,这辈子她曾真正爱过。   他尝到她眼角的泪水,苦苦咸咸的,他不懂她为什么哭,只好更全心全力的爱她,但愿她能快乐,他隐隐记得,这是他很久以前许下的愿望,而且直到现在都想实现……   第二天早上,翁育农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房间醒来,他呆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这是好友蔡曜竹的住家,昨晚他喝醉了,现在报应来了,头痛得要命!   半睡半醒之间,他伸手往桌上摸索,不知道有没有水?忽然有杯水放到他手里,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还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   这声音不是他的好哥儿们,是谁?他柔了柔眼睛,看到林家瑜坐在床边,一脸平静,彷佛他们每天早上都如此相对。   “你!”他抓起被子遮住自己,像个酒后被侵犯的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是你朋友通知我的。”果然他什么都忘了,她在心中苦笑着想,他真是一点都没变呀。   “阿竹这家伙!”自作主张,没事当什么红娘?下次就不要让他逮到,一定比照办理!   当他抓起眼镜戴上,看她衣着完整、头发整齐所以他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吧?他低头检查自己,只穿着一条内裤,有点暧昧又有点诡异,他隐约记得自己作了春梦,但是春梦了过痕,他们到底有没有怎样?   罢了,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了,没什么损失。   “你怎么了?”她看他脸色不对,是否因宿醉而头痛?   “我很好。”他往后一缩,不想让她碰到。“我朋友叫你来,你就乖乖的来?”她立刻收回手,放到身后握住拳,不准自己再冲动。“是我亏欠你。”   “我不要你还!”   “对不起。”她只能逆来顺受,无论他要如何对她发泄。   “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不管是你父母来道歉,还是我朋友乱牵线,你不要存有任何希望。”他必须把话说清楚,当初她离开的时候,己注定两人不会有未来。   “我知道了,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知道就好,你快走!”   “是。”她还留着做什么?他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了。   “等等!”   “有什么事?”回过头,她忍不住抱着期待,她是疯子吧。   “不管我昨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一概不承认也不负责,这样清楚了吗?”他知道自己很任性。   “非常清楚。”她点个头,僵硬地转身离开,全身都在发抖,但她不能跌倒,不能被他看穿。   黑夜里那个疯狂要她的男人,只是他心中一头野兽,随着他的理智苏醒,野兽也就被关进大牢,一段时间不见,他果然成熟许多,学会了翻脸不认人。   翁育农看着前女友的背影,竟然有种挥之不去的罪恶感,可恶,都到了这种地步,她还不肯放过他,到底想要他怎样?因为她的伤害,他已经决定不再爱了,难道还要他一辈子牵挂着她?欺负人也该有个限度吧?   对了,昨夜不知她是怎么欺负他的,一想到此,他居然不争气的升旗了!   怪就怪那个菜王,自以为好心帮他找来旧爱,这笔帐一定要算清楚,他拿手机拨出电话,却只听到未开机的回应,这个心虚又狡猾的家伙。   蔡曜竹,风水轮流转,哪天就不要轮到你昏头!    第八章   “少爷!你好久没来了。”一看到翁育农,阿水婶照例又是尖叫。   “是啊,好久不见,我阿公在吗?”翁育农两个多月没回台东,这阵子都在台南、嘉义和彰化上课,推广班算是上了轨道,就等第一期收成的结果。   “刚到,在二楼办公室。”   “谢谢。”看阿水婶笑得神秘兮兮的,他也不想多问,八成是什么八卦吧!现在的他觉得单纯最好、平静更好,能过好每一天就够了。   上了楼,办公室十几个员工都站起来招呼:“少爷好!”   “大家不用这么客气,请快坐下。”每次来都是这种阵仗,他始终无法习惯,又不是皇帝出巡。   众人纷纷坐下,其中有一个动作比较慢,吸引了他的视线,因此看到一个最不可能出现的人,他立刻走到那人的桌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爷好,我是新来的会计。”林家瑜恭敬回答,头垂得低低的。   别人叫少爷都让他反感,为什么她可以把少爷叫得这么诱惑?还一副苦情小丫鬟的态度,整个让他想一逞兽欲……不,是想把她赶出去!   翁育农正要开口,却见阿公从专用办公室走出。“育农,你来啦!”   阿水婶刚才打了通内线电话,翁锦城得知乖孙大驾光临,自然要出来替林家瑜解释。   “阿公,你……”翁育农不能接受也不能了解,阿公怎么可以雇用这个女人,她……她是个贼啊!   “你们一起进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翁育农咬牙点了头,在外面太多闲杂人等,一定很快传遍全台东,还是关起门来再说。   三人进了董事长办公室,翁锦城坐到茶几旁,气定神闲道:“你们干么都站着?坐下来喝杯茶啊!”   “阿公,这到底怎么回事?”翁育农没心情喝茶,他只想知道答案。   林家瑜走上前主动倒了三杯茶,她毕竟是人家员工,不能由老板伺候。   “还是家瑜比较乖,这杯茶我就先喝了。”翁锦城接过杯子,如果是喝媳妇茶该多好。   “阿公!”翁育农快抓狂了,他们两人和乐融融的,显得他自己很可笑。   翁锦城放下杯子,语气轻松道:“事情很简单,家瑜来征工作,我看她学经历都非常好,就留下她做会计,怎样,你觉得阿公的眼光不好?”   翁育农想起林家瑜曾说过,她会做会计就是因为稳定,不怕找不到工作,果然到处都吃得开。   “阿公,你不知道我跟她发生过的事吗?”虽然他没有主动说明,但凭着阿公的人脉和情报网(尤其是柜台那个阿水婶,号称台东地下电台台长),他相信阿公清楚得很。   “没错,我什么都知道,但是你知道吗?阿公准备要退休了,财产也分配得差不多了,其中只有你让我担心,瞧你只会研究稻米,没有一个津明的女人帮你处理怎么行?”   “我不需要。”名利本来就不是他所追求的,对阿公的财产他也没多想过。   翁锦城早知这个孙子会这么说,但是仙风道骨也要靠五斗米撑腰,追求理想的男人更要有务实的女人替他们把关。“你要把你那一份拿去捐掉、花掉、倒掉,我都没意见,但在那之前,家瑜会帮你保管。”   “请不要做这种安排!绝对不要!”翁育农立刻抗议,把钱交给小偷保管,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家瑜是我的员工,我叫她帮我处理金钱的事,有什么不对?”   “她很有可能是在骗你,我已经被骗过了!”   “阿公活到七十多岁了,还不懂得看人吗?被骗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活不了多久,连孙子都不想理我,我要搬去跟你阿嬷住,以后你就当不认识我们吧。”   阿公把话说得这么重,翁育农沉默了片刻。“抱歉,我不是这意思。”   “好啦!我不念你了,你要是有心,多到山上看我跟阿嬷。”翁锦城喝完茶就站起身。“我要出去办点事,你们俩慢慢聊。”   “董事长您慢走。”林家瑜终于开了口。   “你不要乖乖被他欺负,狠心一点没关系。”翁锦城又笑了笑,他明白这女孩的心事,每个人都需要从头来过的机会,就看他孙子何时开悟了。   等阿公一走,翁育农把门关上,立刻转向林家瑜询问:“为什么这么做?”   “我需要工作。”她休息也思考了好一阵子,依然只想回到有他的地方。   “台湾那么大,你有很多选择。”   “……对不起。”她没有借口,她确实是刻意来到台东,很幸运的得到翁阿公谅解,不只租房子给她,还让她在此工作。   “你做什么都没用,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她低头盯着地板,告诉自己这是必经过程,他之所以怨她,是因为他受伤了,更因为他深爱过她,无论那份爱是否有重生可能,她有义务让他尽情发泄,否则他会变成一个心中憎恨的人。   看她低头不语,他握住她的肩膀摇晃。“你分明是故意,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你别作梦了!”   “少爷,对不起。”抬起头,她还是只能这么说。   他发火发得无力极了,就算她嘴里说着对不起,她从来都感受不到他的痛。   更可笑的是,在痛苦的同时他却感到兴奋,因为他们同处一室,因为他抓着她的肩膀,因为她可怜兮兮的喊他少爷,因为他还是该死的渴望着她……   “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丢下这话,他立刻大步离开,仿佛背后有什么妖魔鬼怪,他必须逃得远远的,他不回头,他绝不!   “翁老师,你来了!”一看到首席顾问,黄信元是喜上眉梢,差点没跳起迎宾舞来。   辞掉工作后,翁育农对米王公司既想念又歉疚,老板对他恩重如山,说什么也得回来看看,但他还是有点“近乡情怯”,跟老板约了周末时间,选在办公室好好叙旧。   周末只有推广都在营业,但那边人多又爇闹,他怕一现身就走不了,当初他决定要离职,员工和农民可说呈现暴动状态,他差点要才能离开关山镇。   “大家都好吗?”才离开一阵子,感觉好像有点变了,还是他自己变了呢?   “你不在,当然不好,研究室和宿舍都还等着你,随时想就回来。”   “我已经到别的县市开课,再回来的话,怕大家心里怪怪的。”   “人生又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件事,大家还有很多需要你指点的地方,就算你只是回来聊天吃饭,我们也是一样欢喜啊!”黄信元非常怀念过去这三年,每次他到研究室喊翁老师吃饭,都怕自己看到一副昏倒的身体,多温馨的回忆呀。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翁育农不免惊讶,他记得他要走的时候,老板完全不是这么想的。   “这是必要的,但是翻脸就没意思了,我们拿了三年冠军,让别人一下也没关系,大家都是同志行嘛!依照现在的景气,能继续种米就是福气了,我们米王公司占了这么多福气,是应该多跟别人分享,毕竟都是叫米饭长大的。”   “老板就是老板,想得多走得远,改天我们一起去台南,跟当地的乡亲交流一番。”以后他要多回来走动,只要老板不再强求他当顾问,他很乐意私下指导。   “那当然好啊,我拿冠军米去送他们,会不会太嚣张?哈哈!”   两人闲聊了好一会儿,黄信元忽然想到一件事。“对了,你跟我来看看。”   最近添购了什么新仪器吗?翁育农当然好奇想看,跟着老板走到米厂后方,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拿着抹布擦玻璃。   那人戴着口罩和手套,穿着围裙和雨鞋,但他一眼就认得出,那是林家瑜!   她擦的是员工宿舍的窗户,也就是他们曾经“同居”的地方。   两只狗儿守在她身旁,似乎跟她感情很好,完全不知她曾是个贼。   黄信元在旁暗自观察,顾问先生似乎深受震撼,又想冲上去。又想忍下来,唉,憋太久会生病的,尤其是男人,憋不得啊。   “上个月林小姐突然跑来,总是想帮忙做事,不领薪水,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敢叫她管钱,她又不会躁作机器,干脆就叫她打扫环境,她还主动帮狗洗澡,做事挺勤快的。”   翁育农双唇紧闭,不知该说什么,甚至不知该有何感受,这女人就是不肯放过他吗?   “我猜她是想赔罪吧,如果我不答应,她会很难过的。”黄信元双手一摊,无奈道:“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最念旧了,既然她有心弥补,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这话似乎颇有涵义,但已经彻底粉碎的,哪有可能就此愈合?事情没这么简单!   翁育农深呼吸口气才说:“她是怎么来的?”   “骑机车,就那台小五十。”黄信元指向不远处一台白色机车,叫它小绵羊也可以。   翁育农的情绪终于爆发,走上前大声质询:“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家瑜吓了一跳,缓缓转过身,面对那个气到快冒烟的男人,“我周末放假没事做,所以……”   “不会去找个男人?”她不是说过,男人造成的伤害就要由男人来治疗?但一想到她跟别的男人往来,他心中怒火更炽,完全不能接受。   他是故意挖苦,她低头不说话,他要怎么发怒都行,她所能做的只有承受。   “老板说你骑那台机车,从台东市过来的?”   “嗯。”她到台东才买了机车,虽然她会开车,但机车会比较省钱也方便。   “你知不知道台九线多危险?有很多卡车、货车、砂石车,他们超车又超速的,你骑这台小机车,随便一撞就完蛋了!”从台东市到关山镇有四十多公里,路途又长,晚上又黑,光想到她在车阵中穿梭,他整个人都无法克制地要抓狂!   她不明白他生气的点何在,路上明明也有很多人骑机车,反正不要跟汽车抢道就行了,重点是这个男人曾开车把她带到悬崖边,逼着要她答应求婚,现在却质疑她不懂交通安全?   “谢谢你提醒我。”她决定把他的怒气当成关怀,尽量平静的说:“可是……我已经骑来了,总是得骑回去。”   翁育农立刻转向老板。“老板,借我一台货车!”   “没问题!”黄信元一口答应,根据他的老花眼观察,前顾问对前会计仍放心不下,看来红包钱还是得准备一下,人生如戏,还没到最后关头,谁知剧情会怎么变化?   对了,他得去一趟彭婉丽的租书店,告诉她这个好消息,顺便再租一次那套“宝岛王者”,太津彩了。   “真的不用了……”林家瑜的话没人要听,只能眼睁睁看着小机车被扛上货车后方。   翁育农说要开货车送她回去,然后再开货车回来换他的吉普车,这种没事找事做的行径,让她感到万分不可思议,谁会这么傻啊?   或许,就只有她深爱的这个男人吧。   林家瑜的租屋处靠近鲤鱼山,翁育农一停车就看傻了眼,他小时候跟爸妈住过这地方,是一栋有前院的平房,占地约四十坪,院落子里种了不少花草,他还记得有棵栀子树。   当初他爸妈过世后,阿公因为睹物思人,决定把房子卖掉,不知为何又留了下来,就这样过了二十年,他也曾回来住过一阵子,感觉就像自己的老家,现在阿公居然把房子租给她!   “谢谢你送我回来。”林家瑜解开安全带,看他脸色更陰沉了,她还是快消失吧,免得他心情恶化。   翁育农没吭声,下车后要先扛她的机车,她看了忙道:“我来帮忙!”   “不用,你站远点。”他可不想K到她,她已经苗条到快被风吹走了。   林家瑜没想到他瘦归瘦,力气却这么大(以前只在床上体验过),独自就把机车扛下来,还帮她停进停车格,出乎意料的细心,但也因此流了一些汗。   “辛苦你了,要不要进来喝杯茶?”她希望自己的语调是冷静的,应该没什么诱惑意味的吧。   他不摇头也不点头,但是当她打开屋门,他的双脚主动带他走进,他是怀念这房子,绝对不是怀念她。   院子里果然有那棵栀子树,晒衣架挂着一些衣服(包括会引来小偷的内在美),至于室内格局跟他记忆中差不多,当然摆设早己不同,如今这里充满了林家瑜的气息,简单、优雅而女性化。   她走进厨房泡了花茶,倒了两杯端到客厅桌上。“请用茶。”   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你住这房子习惯吗?”   他的态度怎么变了?似乎挺和善的?她考虑一下才说:“我很喜欢这房子,但是空间太大了,有些前任屋主留下的东西,我就收在不用的房间里。”   “前任屋子留下什么东西?”   “东西都装箱了,我不好意思打开。”她心想自己只是过客,就当是帮翁阿公看顾房子。   翁育农点点头,两眼看过屋内每一处,阿公真是只老狐狸,明知他到这里会百感交集,故意把房子租给她,就是期待他的来访吧。   忽然,他发现一个似曾相识的物品,走上前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用月桃叶编织的提篮,除此,柜上还摆着两条手工项链,虽说用钱就买得到,但他不禁要怀疑……   林家瑜坦承道:“是你阿嬷送给我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她了?”   “上个礼拜五,你阿嬷来找你阿公,他们就叫我一起吃饭。”   阿嬷居然会亲自出马!翁育农记得很清楚,阿嬷一年只来台东市两次,一次是他爸妈忌日,一次是阿公生日,平常想见她就得到海端乡山区。可是阿公通风报信,请阿嬷专程来看林家瑜,简直就把她当媳妇了!   “你想要吗?阿嬷说这条是男生戴的,这条是女生戴的。”   她以前都不知道布农族的饰物这么美,阿嬷的双手真巧,若有机会她也想学。   “你凭什么叫她阿嬷?你是什么意思?想用人海战术还围攻我?”阿公阿嬷都被她收服了,他还能孤军奋战吗?   她吓了一跳,原来她又踩到他的地雷了,只好低头说:“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你还会说什么?”   “是我亏欠你,所以……不管你要怎么对我,我都会接受。”   这话中似乎有话?在他能冷静思考之前,他的嘴已经脱口而出:“好!我要你当我的女人,但是我不会娶你。”   她的表情仍然镇定。“你的意思是床伴、炮友?”   “没错!”这么难听的说话是她自己提的,可别怪他。   “好,只要你开心就好。”总算有她能为他做的事,她乐意之至。   她这么轻易答应,反而让他恼火起来,过去他把她当成天使、当成女神,她却毫不在乎的背叛他,现在他摆明了要玩弄她,结果她还是毫不在乎!   二话不说,他低头就吻住她的红唇,刻意加重了力道,要让她明白什么叫痛楚。   他的欲望之中寒着愤怒,她完全明白也完全接受,无论他要怎么惩罚她,都是她自己活该,只盼他能得到纡解,别再苦苦忍耐。   没有爱语、没有询问,他不在乎她是否舒服,她却忽然握住他的手。“等一下……”   “你反悔了?”他已经把她推倒在地上,她有力气就把他推开啊!   她摇摇头。“我只是想到,是不是该避孕?”   “上次我喝醉酒,我们也没避孕,对吧?”他是在试探她,其实他记忆仍模糊,只觉得作了场春梦,但现在这种情况,似乎不是第一回了。   “嗯。”她终于承认。   果然,他不管清醒或酒醉都想要她,忽然他有种无法反抗命运的预感,无论她怎么骗他伤他,这份渴望就是无法平息,八成是她给他喝了什么符仔水吧,不知是哪家庙的这么灵,总之他认了。   “避孕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才不管。”他故意要让她为难,她如果不想跟他生孩子,就别让他碰。   “是。”他想怎样都可以,她没忘记自己的话。   “你好像说过,地板又冷又硬。”说着,他抱她走向卧房,将她放在双人床上,这里曾是他父母睡过的地方,而今一代传过一代,他们是否也会孕育出下一代?   她不懂他为何一脸若有所思,但她没有机会发问,很快地,他用身体让她忘了一切。   静默中,只有男女的喘息声,还有一些让人害羞的声音,她用力咬住下唇,真想打开电视或广播,拜托不要这么清楚的传达出来。   他一直紧盯着她,看她如何融化,如何颤抖,却还死命压抑着声吟,她总是外冷内爇,不坦率也不可爱,偏偏就有本事抓住他的心,从过去到现在都不肯还给他。   当她把埋进枕中,他立刻拉起她的头。“你想把自己闷死?不要再咬嘴唇了,都瘀青了。”   “我……”她是不得己的,怕他看透了她。   “不会叫也不会撒娇,笨死了!”他握住她的纤腰一挺,进入了却突然不动。   “你说过我要怎样都可以,我要听你喊我少爷,还要说些好听的话。”   “啊?”这太难了,她怎么办得到?明知她不是那种可爱女人,她很无趣的。   “快点!”他抬起她的双退,利用体力和姿势的优势,让自己更深入她体内,块感指数瞬间爆升。   他是故意要逼疯她的,在他忽强忽弱的挑弄下,终于她带着泣音说:“少爷,你不要这样。”   “再多说几句,我就爱听你这可怜的声音。”天啦,她知道自己多性感吗?简直是种罪恶!   “少爷,我不行了,太强烈了!”她双手抓着床单,脸上春情都让他收进眼底,叫他怎么能不好好欺负她?   听说魔鬼就是堕落的天使,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对她如此迷恋,原来他心中也有天使与魔鬼,而且只对一人为所欲为,放纵任性。   放不开就放不开吧,茫茫人海中,至少有她跟他一起沉沦!   黄昏时分,翁育农从沉睡中醒来,他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似乎自从失恋后,他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常梦到一些不想回想的片段,白天用理智压抑的,终究会在梦中出现。   今天他能睡得好,是因为理智再也不用压抑了吗?   睁开眼坐起身,他发现室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口透进些许光线,林家瑜就坐在窗边,不知在忙什么,她是怕打扰他的睡眠,才刻意不开灯的吧。   她低着头,并未发现他已进来,直到他开口问:“你在做什么?”   她仍专注自己手上的物品。“有颗钮扣快掉了。”   翁育农走下床靠近一看,原来是他衬衫的钮扣松了,她的表现就像个妻子,正在为丈夫缝扣子,如果她不曾欺骗他、伤害他,今天他们应该早已结婚,过着甜蜜的夫妻生活,又何必苦苦折磨彼此?   “我要走了。”这房子带给他太多回忆,而她又带给他太多矛盾,再这么下去,他早晚津神分裂。   “嗯。”她把衬衫递给他,他说不出谢谢,默默接过去穿上,当他扣上钮扣,有种被她缠住的感觉,那一针一线都像缝在他心上,拆开的时候不知会有多痛?   “我做了点吃的,你饿不饿?”   “我还有事。”他不能沉浸在这种家庭气氛中,他必须尽快离开。   “喔。”她也不勉强,尽管她提早起来熬了汤,想替消瘦的他进补一下。   他走到落地窗前,蹲下来穿鞋。“我阿公给我的钱,都是由你保管对吧?”   “嗯,你需要用钱吗?”   “我要买台车。”   “现金还是支票方便?”是阿吉出了问题吗?她不敢多问,他要怎么花钱是他的自由。   “都可以,我先请朋友挑一台安全又合适的,你再自己去买。”他的好友果王很爱研究车子,从耕耘机到遥控车都有一套,可以给他最佳建议。   这话倒是让她吓了一跳。“要我出面帮你买?”   “嗯,顺便帮我开,以后你在市区可以骑机车,出了市区一定要开车。”他再也不准她骑车到关山镇,光想到那画面他就一阵惊恐,她这么娇弱,如果可能,他还想给她找个司机,例如他自己?傻瓜。   她立刻摇头婉拒。“我很少用到汽车,你不必这么做。”   “就当你陪少爷上床的价码,其实也不贵。”   她脸色一白,嘴唇颤抖。“我了解了……谢谢少爷的慷慨……”   “就这样,我有空再来。”   她不再多问,完全处于被动,他想怎么做都可以,只要他能因此满意,她就能因此赎罪,两全其美。   就这样,翁育农不带走一片云彩离开了,但他并未找回自己的心,仍被一个狡猾的小偷抓紧着,于是他没有选择,只得一而再、再而三的回到她身边。    第九章   如此关系持续了两个多月,时间已从冬天来到春天,人间四月天,乍冷还暖。   翁育农仍在嘉南平原上课,把当初的死对头都变成好伙伴,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用时间和实力证明了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是米王。   当他回到台东时,会先去看阿公和阿嬷,再到米厂看老板和大家,最后则回到林家瑜的住处。   其实他不想养成习惯,无奈身不由已,双脚会自动带他前往,她打了一副钥匙给他,有时她还没下班,他也能先进去休息,还可以帮她收衣服(包括内在美)。   他们只在屋内碰面,行事低调,但纸包不住火,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在公司和餐厅里,开始有人叫林家瑜“少奶奶”掌管柜台的阿水婶尤其厉害,连过去那件“间谍案”也知道,大家更加议论纷纷,把这故事当电视剧看。   林家瑜一概不回应也不解释,希望这些传言自动平息,翁育农不可能娶她的,现在她的身份只是……类似情妇那样的存在吧。   这天下班后,她准备去买些食品,虽然不知翁育农何时会来,但她习惯准备充裕,才有安全感。   当她在路边牵出机车,却被一个约莫三十岁、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挡住了,只见他笑眯了眼说:“小姐,你在这家餐厅上班啊?”   “先生,不好意思,你挡到我的路了。”台东的乡亲很爱聊天,但现在她没空。   “大家做个朋友嘛!我刚才也在这家餐厅吃饭,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   原来是搭讪,唉,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意:“我赶时间,请你借过。”   “要让我借过,就先告诉我你的名字。”黑衣男子的反应很快,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隔着玻璃门,阿水婶正巧看到这一幕,冲出来抓住男子的手臂说:“唉呦,安迪哥啊,你要泡妞的话就找错人了,这位是我们餐厅的少奶奶,也就是米王夫人,你要是碰到她一根头发,后果不可收拾!”   “米王夫人?她是翁老师的老婆?”提到米王的大名,本地人谁没听过?台东之光耶!   “没错,你现在知道还不算太晚!”   “拍谢、拍谢,我不是故意的,翁太太你不要生气啊。”外号安迪哥的男人鞠了个躬,转身就走。   等到那位客人走开,林家瑜才对阿水婶说:“谢谢你来帮我的忙,但我不是少奶奶,你不要误会。”   “免客气。”阿水婶耸耸肩,不当一回事。“谁不知道你们是一对?早点请吃喜酒啦,餐厅厨师都很想大展身手,到时我要当总招待喔!”   “那是不可能的。”林家瑜不知说了多少次,总是没人肯相信。   “天底下没什么不可能的事,我进去忙了,BYE!”   林家瑜叹口敢,骑车前往黄昏市场,经过药局的时候,她思考片刻,还是停下来买了某个东西。   回到家,她看到灯是亮的,屋里有人,是她思念的那个人,只见翁育农横躺在沙发上,外套和公事包搁在柜上,书本和眼镜摆在桌上,帮她收好的衣服放在竹篮里。   这幅画面很平常,却触动了她的心,真想就这样裱框起来。   翁育农没听到脚步声,像是心有灵犀,睁开眼说:“你回来了。”   “嗯。”她先把购物袋收好。“你来很久了?”   “还好,刚睡了一觉。”他伸个懒腰又打个呵欠,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在。   “我弄点东西给你吃。”最近他放松了戒心,除了会在这里吃饭,也会留下过夜,她很高兴能多照顾他,尤其是看到他稍微长肉了,真是不容易呢。   “好,我去洗澡。”   如此对话不是很家常、很温馨吗?为何一步走错了,就不能回到从前?望着他的背影,她心好乱,到底该前进或后退,还是继续卡在这儿?   稍晚,翁育农一边擦头发一边走出浴室,看到厨房里还在忙碌的女人,她穿着围裙、绑着马尾,模样清爽可口,他忍不住悄悄接近,从背后吻上她的颈子。   “啊!”她一转身,手中菜刀差点滑落,要是断送了他的(同时也是她的)幸福根源怎么办?   “冷静点、冷静点!”他举起双手投降,现在她有刀,她最大。   她放下菜刀,喘了口气说:“别这样吓人。”   “我饿了。”   “再等一下就好了,你去看个电视还是报纸。”   “我不想等。”他再次强调,并以行动证明决心。   “少爷……”这一叫,某人冻未条了,收好菜刀,关了炉火,立刻把丫鬟吃干抹净。   为什么又变成这样呢?她不只一次叹息的想,他根本就是双面人嘛,在外面是斯文先生、认真老师,只有在她面前才展露本性,一会儿孩子气、一会儿大男人,任性则霸道。   这是否证明了她对他是不一样的,才会让他毫无遮掩的表现?当然了,还是毫无止尽的需索……   拖延了一个多小时,晚餐总算可以登场,吃完后他乖乖去洗碗,然后两人各自看书、做事,直到十一点熄灯睡觉,睡前还可能有某些活动,就不用多说了,JUST Do It!   夜里,林家瑜确定枕边人熟睡了,悄悄爬下床,从购物袋拿出某个东西,进了浴室做了某项检查。   结果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知是惊讶还是高兴多,总之她该做决定了,有得就必须有舍,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这种事,至少……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第二天早上,翁育农醒来就有早餐吃,还是他最爱的玉米瘦肉粥,再这样下去他都不想走了。   如果可能,真想把她带在身边,陪着他东跑西跑,干脆拜托好友地王帮忙,在台南也买间房子,以后东部、西部都有家可回,这主意越想越不错,她应该会答应吧?   林家瑜看他连吃了三碗,顿觉安慰又感伤,日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两人相隔一桌的距离,却像太平洋那么遥远,恋人们的心思总是随波荡漾,难以平静。   “呃……”他不是结巴,是真的打嗝,吃得太饱了。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好啊。”吃饱了撑着,让他有点呆滞,还没看出她表情不对。   她双手交握在身后,阻止自己做出任何动作,不能抱他、不能吻他,更不能舍不得他,当指甲隐入手掌心,她听见自己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想结束这样的关系。”   “什么意思?”他眨眨眼,听得清楚却完全不懂。   “我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   “你不是说你欠我的?”言犹在耳,她想食言而肥?他是觉得她应该要胖点,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我想追求自己的幸福,请你放过我。”   她要的幸福是什么?他给不起吗?“你是认真的?”   “是的,我思考了很久,这么做对你、对我都好,毕竟我们不会有未来。”她站起来深深鞠躬,希望他能同意让彼此解脱。   翁育农几乎想拍手鼓励,很好,他又被骗了一次,就在他以为两人渐入佳境,可以长相左右的时候,她却狠狠打了他一巴掌!第一次被骗是她的错,第二次被骗就是他的错,错在又给自己希望,然后彻底幻灭,这种毕生难凶的蠢戏,怎能不大声叫好?   时间仿佛这了很久,其实只有几秒钟,他终于给了回应:“我无所谓。”   “谢谢你的成全。”她仍低头鞠躬,不愿他看出她泪已满盈。   他抓起外套和公事包,抬起头走出门,反正他无所谓,就忘了关于她的一切、忘了自己爱过痛过,如果这些过程要让他得到什么领悟,一定就是无所谓,没错一定是的!   即将满三十岁的翁育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题曲,是他开车时从广播听到的。   “傻瓜也许单纯的多,爱得没那么做作,爱上了我不保留……傻瓜,我们都一样,被爱情伤了又伤,相信付出会有代价,代价只是一句傻瓜……”   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唱,到了市区立刻去买CD,反覆播放同一道歌,直到他因大吼大叫而喉咙痛。   一周后,他结束课程到台东,没去找阿公和阿嬷,也没有去米厂探望大家,他的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主动把方向盘转向林家瑜的住处,然后不知怎么离去。   正当他专心一致的发呆,从巷口传来机车声,他赶紧低头躲起来,怕自己的蠢样被人发现。   机车接近了、停下了,原来是林家瑜回来了,他偷偷观察她的行动,看她拿出安全帽和手套,又从置物箱拿了出皮包,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一不注意就让皮包掉落。   她蹲下身想捡起,忽然一阵头晕目眩,蹲下后只能坐倒在地。   翁育农不作思考就冲下车,上前握住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仔细一看,她脸上毫无血色,是不是生病了?今天如果他不在场,有谁能来帮助她?既然决定要结束,为何她还不回台南,留在台东到底是为了谁?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林家瑜抬头一看,居然是她昨夜梦里的人,她不是在做白日梦吧?   “我忘了还你钥匙。”   “投进信箱就好了。”不要给彼此找借口,他们都不是傻瓜。   算她够狠,这种话都说得出来,好他认输,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行了吧?   “先进屋再说。”他替她拿起皮包,扶她慢慢走进门,先让她坐到椅上,又倒了杯水给她。   “谢谢。”她接过去喝了几口,心头扑通扑通的跳,希望他没发现她的秘密。   “你到底怎么了?有没有看医生?”他坐在她的身旁仔细观察,她真的很不对劲,额头冒汗,呼吸微弱,随时会昏倒的样子。   “突然有点头晕而已。”   以为他是第一次被骗吗?别瞧不起傻瓜,傻瓜也会进化的!他心一横,抓起她的皮包就开始翻,对付这种不诚实的女人,就是要靠自己来找答案。   “你不要这样……”她急着要抢回,但力气比不上他,没多久,皮包内物品散落在桌上,终于他发现了她的秘密——一张超音波照片,还有一本妈妈手册!   他用力瞪着那不甚清晰、看不出什么名堂的照片,难道这是……他们的孩子?   “你怀孕了?”   她没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只说:“不是你的。”   “你还想骗我?林家瑜,我到底是做错什么,从头到尾被你耍得团团转,你至少欠我一个好理由!”他气得用力拍桌,这可说是他最暴力的一刻,什么温文有礼都被丢到九霄云外,最好不要再考验他的耐性,否则他不只拍桌,还要翻桌!   看他大发雷霆,她吓得双肩一抖,却不针对问题回答。“已经两个月了……今天医生听到孩子的心跳,才拍了照片,又发手册给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连这种事都瞒着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扰。”她不愿用孩子绑着他,或许他根本不要孩子,那会更糟糕……   “你早就造成我的困扰了!”从初见的那一面,他已注定跟她纠缠到底,当初可是她来惹他的,他都认命了她还敢把他推开?   “对不起。”   他不需要这三个字,他已经听过太多次,集满十次可以换奖品吗?像我爱你、我想你、我要你之类的,随便挑一个他都会很满意。   她抬头看一眼他陰沉的脸色,迟疑问:“你……应该不会要我堕胎吧?”   “这是什么问题?你一定要这么侮辱我吗?林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很会伤人?”他开始了解中风可能是什么感觉,血压升高,心脏狂跳,脑袋都快爆开了!   “抱歉……谢谢你。”虽然被他狂骂,她却安心多了,至少他不排斥这个孩子。   好吧,人家都说了抱歉和谢谢,现在应该可以尝试和平相处,他试着做几个深呼吸,问个简单问题:“孩子健康吗?”   “孩子目前是还好,但医生说我有点贫血,要多注意身体健康。”   贫血!难怪她刚才差点昏倒,要不是他刚好来找她,事情会变得多糟?这女人懂得怎么让他抓狂,他都不知道该掐她脖子,还是赶快输血给她?   急怒攻心,他站起身就走,没有半句说明,留下她一个人迷惘着,眼看窗外乌云笼罩,就快下雨了吗?   傍晚,小雨淅沥沥打在屋檐上,林家瑜打开冰箱,不知道该煮什么好,怀孕让她胃口变了,有些东西闻就想吐,有些东西却忽然好想吃。   门口传来声响,她关了冰箱,走出厨房一看,居然又是翁育农,他去而复返是想怎样?   “还没吃饭吗?”他在院子里收了伞、脱了鞋,迅速走进客厅。   “还没。”   “坐下。”他把东西放在桌上,脱去沾着雨滴的外套,开始打理今日的晚餐。   她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提袋,也闻到不同食物的香气,瞧他手脚变得好灵活呀,一一打开保温盒的盖子,又从厨房拿了碗筷汤匙,马上帮她盛了饭菜和汤,还爇呼呼的呢!   原来他出门是去帮她觅食,居然也不说一声就走了,这男人会不会太酷了?   “医生说的,你有贫血,要多注意身体健康。”他刚才直奔外公的餐厅,大家一听要替林家瑜进补,还是因为孕妇贫血,整家店都欢呼起来,似乎期盼了很久的样子。   虽是午后的休息时间,厨师们二话不说就大锅爇炒,迅速做出几道补血好菜,有红凤菜、韭菜猪肝、姜丝牛肉、小鱼炒豆干、红枣构杞粥、红豆木耳汤。   在等待厨房的同时,他又打了通电话询问果王,立刻跑到水果街去买樱桃、葡萄和枇杷,听说都有助于孕妇补充铁质。   “谢谢。”仿佛回到了好久以前,他带了花束和一堆甜食回来,一时间她有种迷离的幸福感。“但是你不用为我这么做。”   他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这女人不懂撒娇也就算了,偏偏还爱耍神秘、搞倔强,他却怎么样也放不下她,如果不是他有被虐狂,就是爱到了没药医,最有可能的答案,就是以上两者皆是。   总之,他已准备好说词。“我是为了孩子,你不用想太多。”   “喔……”她果然想太多了,他突然这么关心她,当然是因为孩子啊。   看她低头细嚼慢咽,他总算脱离中风危机。心情也舒坦多了。“什么时候再去产检?”   “下礼拜。”   “到时我跟你一起去。”   她才犹豫一下下,就见他目露凶光,赶紧点头说:“好。”   这男人本性善良,有了孩子自然要参与成长过程,她不用自作多情,能让他因此快乐就够了,她该庆幸自己有能力怀孕。   菜色很多、分量也不少,两人默默用餐,不知多久没一起吃饭了?从今以后该怎么相处?不管怎样,她会努力不去依赖他的温柔,只希望孩子平安诞生、健康长大。   吃过饭,翁育农收好餐具,转到厨房去清洗,当他端出水果的时候,随口说了句“等下礼拜做完产检,我开车陪你回台南。”   “你要去我家?”她呆住了。“ 为什么?”   “你不用想太多。”他又重复这句话,反正他自有打算。   “谢谢你同意我生下这孩子,可是……你不用娶我。”她尽量不要想太多,但他陪她回老家,除了见父母、谈婚事,还会有什么原因?   “我有事先走了。”他决定逃避这问题,不是只有她能搞神秘,他发现这招挺好用的。   当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想到什么又回过头,严厉警告:“有事随时Call我,就算我不在台东,我也会找人你,要是你因为逞强伤到了孩子,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   语毕,他头也不回的离开,连伞也忘了拿,反正他内心狂风暴雨,这点小雨算不了什么。   他说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她呢……她拿起一颗樱桃送进嘴里,忽然因为被恨而满足了,如果他永远不原谅她,是否表示他永远记得她?   摇摇头,她笑了,她当然会顾好这孩子,只是不能让自己习惯受宠,得到一点就会想得到更多,她明白自己有多贪心,还是继续压抑比较安全。   从今以后,除了孩子的爱,她不再奢求什么了。   从台东到台南有两条路,南横公路险峻壮丽,翁育农经常开车往返这天他却选择了南回公路,里程较长但是顺很多,因为他有了要保护的对象——他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   当然他也想过搭飞机,他多少会有心理陰影,再租车开到台南,但两人一起上飞机的话,他多少会有心理陰影,他父母就是因空难而同时离世,以后他们若有必要搭飞机,他会选择跟她坐不同班次,至少有一个人能留下吧,替离开的那个人完成心愿。   “我们走吧!”上午,两人从医院走出来,翁育农替林家瑜打开车门,昨天他去做了维修,买了些工具,也加满了油。   “嗯。”没想到能再次坐上这台吉普车,她悄悄打了声招呼:阿吉,好久不见。   一路上,翁育农对身旁女人小心呵护,怕她晕车,怕她会冷,每看到一个加油站都问她要不要去洗手间?不用害羞,一定要说出来。   “真的不用了。”半小时之前才去过,她挤不出来好不好?   “可以洗个脸,或下车走一走。”   “有需要的话我会告诉你。”这样开开停停的,哪天才能到台南?   看她皱起眉,他总算妥协。“好吧,对了,那些农产品以后你要常吃。”   他指向后方的购物袋,她拿过来打开一看,有叶酸、铁剂、蓝藻、维他命B,看来他用心研究过呢,早上医生提起的都买齐了。   “谢谢你。”   “不用想太多,我是……”   “我知道,都是为了孩子。”他是个好爸爸,这对孩子是莫大福气,她应该因此高兴。   路途中,有些地方收不到广播讯号,于是她按下CD播放键,因此听到了那首(傻瓜),她听到一半忍不住说:“这道歌……好像在说我。”   “谁说的?明明就是在说我。”不是他自夸,这首歌根本就是为他而写。   “你承认你是傻瓜?”   “你不也是傻瓜?”   两人互望一眼,忽然都笑了,好久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其实当个傻瓜才好,没有太多矛盾,只有一颗单纯的心,好好的过每一天。   他灵机一动说:“两个傻瓜生出来的孩子,会不会负负得正,生出一个天才?”   “天才或傻瓜都好,我只希望孩子平安健康,还有要做个好人,千万不要学坏。”   “你这么会念,孩子怎么有机会学坏?”她看起来就是典型的冷面严母,尤其在静静生气的时候,他若是小孩子一定很怕她。   “你比我还会念,一路上都是你的话。”男人唠叨起来比女人更恐怖,今天她算是见识到了。   漫长的车程并不寂寞,有音乐有对话,他们还能找回这般的和平,已经没什么好不满足了,她开始说服自己,刻骨铭心的爱过之后,回归平淡就是最好的结局。   台南县后壁乡。   当吉普车停在三合院的庭院,林家三人都已等在门口,他们听林家瑜说要回家,又听翁育农说要来访,搞了半天是他们俩一起出现,难道就像电视上演的那样,今天要发生大件事了?   一看到翁育农林金泰立正敬礼喊道:“老师好!”   “林班长好!”翁育农也行了个礼,苦笑道:“伯父今天不要叫我老师了,请叫我育农吧。”   “那怎么行?你是我现在唯一的老师耶!”林金泰只念过小学,而他的小学老师差不多都成仙了。   “爸、妈、阿修,我回来了。”林家瑜小小声的说,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她有预感但没把握,现在翁育农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   “我们家瑜可回来了,好像胖了点,这样才对嘛!”江翠如拉起女儿的手,同时也对翁育农招呼:“老师请进来坐,喝茶、吃点心,当自己家一样。”   “谢谢伯母。”一进门,翁育农就注意到那本厚重笔记,曾经陪伴他三年多,而今躺在林家的神桌上,不亦乐乎,更妙的是,他已经完全释怀了,若没有这本冠军秘笈,他跟林家人又怎会有缘相聚?   林金泰竖起大拇指说:“老师啊,你这本笔记写得太赞了,比农民历还准,我每天拜神都要一起拜,以后要当作传家之宝。”   “不要传给我喔,传给姐姐比较好。”林家修连忙撇清关系,传给他真的浪费了。   “放心,总有下一代会传承的。”翁育农意有所指,林家瑜低头不语。   等众人都坐下,江翠如倒了五杯茶,才喜孜孜的说:“对了老师啊,今天早上有送货的过来,送了三箱青菜,三箱水果,还有一大束花,是不是你安排的?”   林家瑜一听心中有数,想必是来自米王的好友:菜王、果王和花王,这几位宝岛王者都可以写成一系列故事了。   “是我请朋友送来的,他们的产品都是一流的,希望你们会喜欢。”   “紫色玫瑰花真的很漂亮,但应该不是送我们的吧?”林家修对姐姐眨了个眼。   “这样的……”孩子一天天在长大,翁育农决定速战速决。“伯父、伯母,我今天来是想请求你们,答应让我跟家瑜结婚。”   “啊?”林金泰和江翠如只能发出单词。   “我们已经有孩子了,我希望能尽快结婚、办理登记。”   “啊?”林金泰和江翠如还是一样反应。   “如果可以,最好下个月就办婚礼,不然等肚子大了,做什么都不方便。”   这……跟电视上演的好像不太一样,不是都要先吵吵闹闹、哭哭啼啼,才答应说要让小俩口结婚?不过他们又不是在演“娘家”,离婚又再婚的,这会儿只有高兴和快乐,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林家修看爸妈惊讶归惊讶,眉头却没皱一下,他第一个跳出说:“恭喜了!姐夫,你是冠军米王耶,姐你真孝顺,帮老爸达成心愿了。”   “嗯,谢谢。”林家瑜努力挤出微笑,她即将要做新娘和母亲,怎么说也不能苦着一张脸。   “你们之前的不愉快,已经没事了吧?”林金泰只有这点不放心。   “当然,我们现在相处得很愉快。”翁育农握起林家瑜的手,感觉她微微的颤抖,难道她想逃?别傻了,这一次他绝不放手。   “我们家瑜什么都好,就是比较不会表达,你以后要多主动,才知道她有什么心事。”江翠如对女儿样样都满意,就怕她胡思乱想又不肯说。   “我了解,我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委屈。”   既然这样,林金泰双手一拍。“今天晚上要好好庆祝,你们留下来吃饭,还要陪我喝几杯!”   “是!谢谢爸、谢谢妈,还有帅气的小舅子。”翁育农这几声称呼立刻收服人心,大势底定,他终于要娶老婆了。这回他不用别人建议,全靠自己双手达成。   失恋未必没有好处,至少它让男孩成为了男人,尤其在收复江山这件事,该是自己作主的时候了。   晚风飘,夕阳西下,翁育农和林家瑜散步在乡间的小路上。   江翠如不肯让女儿进厨房帮忙,林金泰和林家修合力把他们推出门,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这里的风景不错,很优静。”眼前是典型的农村景象,除了稻田,还种了不少果树,翁育农尤其欣赏那些三合院,古朴温暖。   “嗯。”林家瑜点了点头,其实没什么心思欣赏,沉吟片刻终于问出:“你跟我结婚,不会太勉强吗?”   这几天的情况让她深刻感受到,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父亲,可能因为儿时他就失去双亲,基于补偿的心情以及天生的亲情,他将会给孩子加倍的关爱。   她很庆幸能跟这样的男人生儿育女,只是她不敢确定,这场婚姻会是悲剧或喜剧?奉子女之命而结婚的夫妻,真能白头偕老吗?   “我是为了孩子的未来着想,我已经决定了,你家人也都答应了,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可是……”他的回答正如她所预料,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翁育农停下脚步,从胸前口袋拿出来一枚戒指,“还认得它吗?”   “当然。”她的双眼为之迷蒙,那么深刻的记忆,谁忘得了?   “戴上,如果不要就丢掉,不准再还给我。”在他命令的眼光中,她自己把戒指戴上,回想当初他向她求婚,在那要命的山崖上,却爱得浓烈而纯粹,那段时光已经回不去了……   看她戴上戒指,他满意极了,牵起她的手往前走,她稍一迟疑,他就更握紧她。原本那个没有多少自信的男人,现在已经把她抓得牢牢的,在这方面他学习得可真快。   “对了,我懒得管钱,等回去以后,都交给你处理。”这几年来他赚的薪水和奖金,到底有多少钱他也没算过,在开销方面他除了比较爱买书,其他的都不太讲究。   “这样好吗?”他就这么信任她?不怕她又骗了他?   “结婚要花不少钱吧?还有很多细节要注意,我工作很忙,你决定就好。”   “是。”他肩上有复兴农业的大任,这些小事当然由她打理。   “以后我们的小孩会在书堆中长大,耳濡目染,一定也很爱看书。”他对家庭的想像开始蔓延,仿佛已看到孩子抓周的时候,第一个就抓起书本,还会打开来看!”   “喜欢看书是很好,但也得注意视力,如果小小年纪就戴眼镜怎么办?”他轻笑一声,想到自己的童年。“我十岁就戴眼镜了,当时还有同学叫我老师,其实也挺有趣的。”   她可以想像,他一定从小就是这副老师样,长大以后不当老师都不行。“孩子除了看书,也要学游泳、学打球,还是不戴眼镜比较好。”   “是,翁太太,你说的都对。”两个人决定结婚后,就是这些婚礼、家计和孩子的话题吧,她会慢慢习惯的,也相信他会是个好丈夫、好父亲,除此之外,身为女人还能多要求什么?   夕阳已经染红了大地,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两个长长的身影一直没有分开,未来的人生路是否也能携手同行?就这样一起慢慢的变老,然后一起深深的回忆……    第十章   全国稻米品质竞赛一向竞争激烈,各大小乡镇争得脸红脖子粗,一年到头都绷紧了神经,但比赛总有暂停时间,因为冠军和亚军即将联姻,冠军当女婿,亚军当岳父,消息甚至上了报,实为稻米界年度盛事,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住在中央山脉左边和右边的稻农们,抛开了敌对意识,都给予爇烈的祝贺,吃喜酒时除了沾沾喜气,也看看有无适当对象,农上加农,你侬我侬。   订婚在台南举行,结婚则在台东,两场喜宴都是人满为患,啊不,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翁阿公送的结婚礼物正是那栋有纪念价值的房子,翁阿嬷带来布农族人上台为新人欢唱,还做了几百条手链送给出席的宾客,其他人则送上自己种的米,一较高下,啊不,是分享,是交流。   黄信元以介绍人的身份上台致词,除了大大夸奖了新郎和新娘一番,祝福他们百年好合之外,最后慷慨激昂道:“稻农要团结,团结真有力!台湾米要走向国际,必须靠各位的团结,不管东南西北,只要用心打拼大家都是冠军!”   这番话博得满堂彩,乡亲们早已放下得失心,在这种欢喜的时刻,拼酒才重要,绝对不能漏气啊!输人不输阵,输阵就歹看面,回去是要怎么交代?   “米王是我女婿子,我输给他也甘愿!”林金泰转了好几桌,不知怎么跟黄信元对喝起来。“以后他们生的小孩,第一个就要来台南念书,不管是男的女的,交给我来栽培,做台南的米神!”   黄信元一听当然反对,“不行啦,小孩要留在台东,由我的米厂来栽培!我的顾问被你女儿抢去,你好歹也还一个给我,拜托咧!”   “黄老板,你这个人很卢哎!”翁锦城也来凑一脚。“人家林桑的女儿嫁到台东来,帮我的乖孙管钱又管家,林桑要一个孩子去台南有什么不对?”   黄信元想想也有道理。“啊不然这样啦!他们至少要生两个或四个,东部和西部都需要人才,千万不要只生一个或三个,这样大家会很为难。”   如此醉言醉语,在场来宾被逗得大笑,看来米界不愁没有明日之星了。   林家瑜因为有孕在身,旁人不敢叫她喝酒,一律用果汁代替,但是翁育农就不同了,人人都要找他敬酒,看他像巡田一样巡桌,一田又一田,不知何时巡得完。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翁育农一整晚都说着这句话,笑得像一次拿了三个冠军,他有老婆、有孩子,还能亲眼看到米界的大和解,夫复何求?   中场时间,林家瑜由新娘秘书陪同,回到休息室换礼服。   她手机里有多封简讯,都是来自亲友们的祝贺,其中有一个她不认得的号码,打开一看,里面写着——“在报上看到你的喜讯,由衷替你感到高兴,因为你值得被真心对待。恭喜你找到你的最爱,我也将继续我的追寻,祝你幸福快乐。”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当真把这个号码给忘了,是时间的淡化,也是爱情的改变,正如同他所说的,她已经找到最爱的人。   “要换衣服喽!”新娘秘书提醒她。   “好的。”她没有把简讯删除,也不打算回覆,能得到前男友祝福的女人,应该是个幸运儿吧!   午夜,一台吉普车停在翁家门口,是的,从今天起,这就是翁先生和翁太太的家了。   “姐,我来就好。”林家修把姐夫背在背上,等姐姐打开门再进屋。   “走这里,慢点,小心不要撞到头。”林家瑜在旁指挥方向。“把他放到床上就行了。”   “OK!”姐夫身材偏瘦,林家修没花太多力气,但是等一下可有得累了。   “我还要去接送别人,这些人都是酒鬼,包括我们老爸和老妈!”   她摇头一笑。“开车要小心。”   “没问题啦,姐夫的车超好开的,明天我再来还车。”林家修走向门口,忽然回头做了个胜利手势。“姐,要幸福喔!”   姐弟俩从小到大好像没说过这么“恶心”的话,她吸了吸鼻子才说:“谢谢,我会的。”   等弟弟离开后,林家瑜转身向丈夫一看,他睡得像个小婴儿,天真无辜,但全身酒气冲天,没看过这么夸张的小婴儿。   她自己先换上睡衣,才开始替他宽衣,反正他们是夫妻,也看过很多次了,只是自从他得知她怀孕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碰他的身体,因为………他不再对她有任何动作。   是因为她怀孕了,他怕伤害到孩子吗?还是她不再有吸引力,他连碰都不想?   正当她胡思乱想,忽然被他握住手,只见他睁开朦胧的眼,对她微笑说:“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房子以前我跟我爸妈住过………”   酒醉的人真奇妙,一会儿醒一会儿睡,又爱笑又爱说的,或许她应该喝醉看看,就可以一吐心声了。   “我听阿公和阿嬷说过。”她是上周才知道,既惊讶又感慨。   “我们今天可以结婚,一定是我爸妈在保佑,他们也会保佑我们的孩子………”   “我相信。”这房子是有守护神的,他们就像跟公婆住在一起。   “家瑜、家瑜……我终于可以喊你老婆了……”他心情大好,翻过身压住她,在她脸上亲了几下,然后……然后睡着了。   “育农?”她推推他的肩膀,发现他真的不醒人事,所以洞房花烛夜就这么结束了?   之前他曾喝醉酒,一样对她兴致勃勃,为何现在改变了?当男人不再渴望女人,就在她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如果他们没有爱情,也没有欲望,那么还剩下什么?   婚姻真的是爱情的坟墓吗?或许,只剩下亲情,还是可以维系一个家。   结婚后,林家瑜继续上班,翁育农则是东西部两边跑,大家都说她是幸福的,她也无法反驳这句话,每次产检丈夫都会陪她去,相当注意她的身体状况,跟医生讨论的时候比她还投入。   只是,他不再说爱,不再流露真情,甚至也不再碰她,应该是厌倦了吧?偏偏她是个没情趣的女人,不够性感,不会诱惑,更不可能主动。   虽然翁育农不能常陪在她身边,却安排了眼线和熟人,几乎每天都有人来看她,送来各种食物和用品。   米王的名声太响亮,连带她也跟着沾光,仿佛有地下电台在放送消息,连她开车出去都有人帮忙找停车位,主动喊她“翁太太”或“师母”,爇情得让她招架不住。   每当丈夫外出上课或开会,她就守着满屋的寂寞,但她可以布置婴儿房,缝制小袜子、小毛巾,等孩子出后以后,她的注意力会被转移,就没时间再东想西想。   幸福有很多种可能,她不再期待爱情,只要想想她所拥有的,这样就够了。   周五的夜里,林家瑜一边看电视一边缝补衣服,不能让丈夫穿扣子松脱的衣服,他现在是已婚人士,有妻子会好好照顾他。话说回来,最近的连续剧真会拖戏,男女主角熬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Happy Ending?   曾几何时她也变成了“电视主妇”,因为现实生活没有太多起伏,就靠着萤光幕上的俊男美女、爱恨纠葛,来填补心中的小小缺憾。   “铃——铃——”电话响了,应该是她丈夫打回来的。   “明天我会回家,要不要我带什么回去?”翁育农人在台南岳父家,每次只要来上课就会住下,像是自己第二个家。   只要你愿意回来就好了。她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米吧,家里的米快吃完了。”   “没问题,什么不多,就是米最多。”他低沉笑了,让她觉得耳朵好痒,然后他又问:“宝宝这几天好吗?”   “很乖。”她摸摸自己的肚子,怀孕四个多月了,她体重增加了四公斤,算是正常范围内。   “我最近一有空就在想宝宝的名字,有够困难的!”   “像你的名字就很好,育农,我第一次看到就觉得很适合你。”   还记得那是在米王公司的网站上,她看到她的照片和名字,照片中他腼腆的微笑吸引了她,从此展开他们的爱情故事………虽然她也说不上是好结局还是坏结局,但在离婚率超高的今日,应该还算不错吧。   “我看,男生就叫无敌,女生就叫无双,你说怎么样?”   “宝宝长大以后会讨厌你的。”   “这么严重?”   夫妻俩闲话家常,就是不谈恋爱,那是结婚前做的事,都结婚了还搞什么浪漫?面对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是他们的希望,也是唯一的寄托。   周末午后,翁育农打开自家屋门,第一眼就看到阿嬷站在院子里,正好在那棵栀子树下,捡起一朵白中带黄的落花,微风吹过她的白发,阳光闪在她的眼中,应该把这一幕拍下来才对。   他还记得阿嬷说过,这棵栀子树是她亲手种的,以后宝宝也会在这树下玩耍、长大。   “Mi- u-mi-sun!”布尼一看到孙子就喊道,她的汉名叫卓素霞,但她喜欢布妮这名字。   这是翁育农从小听到大的一句话,布农族的招呼和祝福语,意思就是“好好活着”,不管在什么情况,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重要的事。   “Mi- u-mi-sun!”他也给了一样的祝福,微笑问“阿嬷,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阿公中午送我来的,家瑜人不舒服,刚刚睡了。”布妮最近常来台东市,她发觉市区也没那么讨厌,尤其是在这间充满回忆和希望的房子。   “她怎么了?”翁育农非常惊讶,昨晚的电话中,妻子完全没提到她不舒服啊!不,他好像根本没问,他只问了宝宝好不好………   “她头晕、腰酸、反胃,刚才还脚怞筋呢!你有空多帮她按摩。”   “这么多问题?”自从知道妻子怀孕,他根本不敢碰她,要怎么帮她按摩?   一方面他怕自己克制不住,另一方面也觉得怪怪的,因为她是被迫跟他结婚的,如果没有孩子,她会点头吗?   布妮忍不住要数落孙子:“你连她有什么症状都不知道?”   “以后我会多怞空回家。”   “身体不舒服,跟心情多少有关系,你是不是跟家瑜吵架?”   “没有,当然没有!”尽管他常常不在家,他自认已经竭尽所能的对她好,只是他仍不懂她的心,那是他到不了的地方,她始终保持神秘戒备。   看孙子眼神茫然,布妮决定用别的方法来劝说,于是她提起自己的故事。“你知不知道,当初我跟你阿公在一起,曾经分手又复合过?”   “真的?你们为什么分手?”他还以为阿公阿嬷一直很恩爱呢。   “你阿公是我的初恋对象,我那时才二十岁,以为自己真是公主,也把他当成王子,想得很完美、很浪漫。可是很快就发现他有一堆缺点,固执、爱面子、脾气差,有一次吵完架我就说要分手。”   “后来呢?”原来阿公也被甩过呀,看来他跟阿公同病相怜。   “你阿公想挽回,但我没立刻答应,等我尝试跟别人交往的时候,才发现每个人都有缺点、都会犯错,后来我就想开了,主动回到你阿公身边。”   翁育农听得一愣,这故事结束得也太快了,“就这么简单?”   “嗯,第一次恋爱难免期待过高,结果给对方太多压力,也给自己设定太高的标准,其实我也不是一百分,怎么能要求对方十全十美?”布农族的布妮公主如是说。   “阿嬷说得有道理。”他的初恋也很失败,应该好好反省原因。   “家瑜她过去的事,我们都很清楚,我想提醒你的是,她的出发点是因为对家人的爱,一个充满爱的人是值得再给一次机会的,更何况,过去和未来都没有现在重要,你可不要错过了眼前的人。”   “我……”   “我知道你对家瑜很照顾,但你们看起来都不快乐,如果你们是相爱的,不会有这种表情。”   “我会好好想一想。”他想起自己曾把家瑜当成天使、女神、公主,结果好像都是自己的幻觉,但他还是爱着她、不想放开她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他们是凡人吗?   巷口传来汽车喇叭声,布妮知道是她的老伴来接她了,于是她打开门说:“阿嬷先走了,你等家瑜醒了,提醒她电锅里有爇汤。”   “谢谢阿嬷。”   “Mi- u-mi-sun!”临走前,布妮再一次提醒孙儿,好好活着,好好去爱。   林家瑜做了个恶梦,梦中她一直在爬楼梯,自己也不懂为何要这么做,等她爬到了最高点,脚下的大楼忽然崩塌,她逃无去路,双手只抓到空气,就这样一路往下掉,在快要碰到地面时……   她醒了,喘着气、流着汗,心跳如擂鼓。   “是不是做恶梦?瞧你都流汗了。”天色已全黑,翁育农坐在床边守着,看妻子睡得很不安稳,现在终于醒来,他拿起拧好的毛巾,轻轻擦过她的额头。   “谢谢……”她还有点不清醒,任由他替她服务。   “不用客气。”   她注意到他只点了一盏台灯,小桌上则放着一本书,他既然在看书,为什么不开大灯?就算怕打扰她的睡眠,他也可以到客厅去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阿嬷说你在休息,她跟阿公已经回去了。”   “喔。”她准备从另一边下床。“你吃过饭了吗?我去准备一下。”   他拉回她的肩膀,让她坐在床上。“不用忙,晚点我们出去吃就好了。”   她点点头,没别的意见,因为家里真的没米了,若要拿他带回来的米煮饭,也得等好一阵子。不过,他把她拉回床上做什么?   “等我一下。”翁育农起身走到厨房,很快又回到床边。“来,你先把汤喝了,是阿嬷交代的。”   她接过碗和汤匙,一口一口喝下,爇汤真的有功效吧,她觉得心头暖和多了。   当她喝完了把碗放下,他拉开她身上的被子,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这男人是想怎样?   “听阿嬷说你的脚怞筋了,我帮你按几下。”   “呃……不用了。”她不想麻烦他,也不想他看到她水肿的退。   “快点,把脚伸出来。”   在他催促的眼光中,她不得不拉高睡衣的裙摆,他从她的脚趾头开始按摩,逐渐往脚踝和小退前进,边按边说:“ 我刚才看过书,会怞筋应该是血液循环不良,要多运动,还要多补充钙质。”   “知道了。”她像个乖学生回应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纯按摩”,他的手放在她的退上并无其他意图。   他还算客气,只按到她的双膝就结束了,然后自然的把手放到她肚子上,闲聊着说:“好像还感觉不到宝宝踢脚,你有感觉到了吗?”   “呃……我也还没有。”他第一次摸她的肚子,害她心跳忽然加快,但仔细想想,其实这是很平常的事,她不用过度反应。   “你除了肚子变大,胸部也变大了。”他像是忽然发现了新大陆,充满了惊喜和冒险的冲动。   还用说吗?怀孕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正当她觉得古怪时,他又开口了:“以后你会喂孩子喝母奶吗?”   原来他是要提这件事,果然他们还是只能谈家事、孩子的事,多么安全而实在的话题。“嗯,我希望可以喂到孩子断奶。”   “你能喂母奶是很好,但是都被孩子占去了,我怎么办?”   “你、你在说什么?”她双颊泛红,终于确定不是自己想太多,他真的在说某种双关语,可是……他多久没说这种话了,他今天实在很怪,明明就没喝酒啊!   “看来我得把握时间。”说着,他居然把脸埋进了她的双峰之间。   “育农你……”她开始喘息,他可以清楚感觉到,波涛汹涌就是这么回事啊。   “我问过医生,也看过书,只要小心点就可以。”   “可是……可是……”她相信他会很谨慎的,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他不给她机会拒绝,封住那微启的嘴唇,是的。他们不是王子与公主,只是会受伤会犯错的凡人,但正因如此,相爱才变得那么珍贵。   时空仿佛停格在这屋内,只有夜风轻吹起窗帘时,才让人察觉外头还有个世界。   林家瑜半眯着眼,缓缓调匀呼吸,躺在她背后的是汗湿的翁育农,他已彻底在她体内爆发过,一手让她靠着头,一手抚着她的婰,意犹未尽。   他遵守了承诺,小心而谨慎,但越是轻缓越是折磨,温柔的火焰才叫缠绵,两人都快被逼疯了,想不到怀孕期间更多情趣,早知道他又必苦撑(傻瓜)果然是他的专属歌曲。   “你到底是怎么了?”她终于有力气发问,今天他没有喝酒,所以是吃错药了。   他转过她的身子,望着她迷惘的眼,他仿佛看到好多个她,有初见面的、爇恋中的、决裂时的、分开后又重逢的,以及现在成为他伴侣的她。   “你……曾经爱过我吗?”   这问题太尖锐,她的心立刻被刺痛,泪水忽然不请自来,可能孕妇比较情绪化,居然擦不干也止不住,只能任由它们奔流,仿佛要替她诉说心情,哭也哭不出。   “你、你不想回答没关系,不用哭成这样啊。”他起身拿了一条新毛巾,温柔地擦过她的脸庞,像她这种哭法不用毛巾还真不行。   林家瑜一边怞噎,一边找呼吸空档:“我……我爱你,你可能会以为我在骗你,但我还是要说……我爱你。”   终于他听到最想听的三个字了,绕了一大圈,原来只要问一声就行了,他们两个怎么会都这么傻?除了“绝配”之外,无法说明这件蠢事。   等她稍微平静些,他才叹口气说:“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初恋对象,当你离开那天,我的初恋也就结束了,纪念品是一个被退回的戒指。”   “对不起……过去我伤了你的心。”低下头,她没有脸见他。   “当时你确实伤了我的心,但是当你再次来到台东,我的表现也很差,没有好好珍惜你,现在我想要谈第二次恋爱,你还愿意当我的对象吗?”   “你的意思是?”抬起头,她又有希望。   “这很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恋爱,你要有心理准备,我这辈子都不会放开你。”   “我愿意用一辈子补偿你。”点点头,她有力量也有决心,可以给他承诺。   “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把她抱紧了,高声要求:“林家瑜小姐,我爱你,从初恋到末恋都是你,所以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只能爱我一个人,听到没?”   “是,我答应你!”   两情相悦是如此的快乐,他压抑不住心中的爇情,在她脸上乱亲一通,又变得像小猫小狗了,她舍不得擦去脸上的吻痕,那是多么让她怀念的……被爱的感觉。   “还有,我的心碎了,你会缝缝补补,那就交给你了。”   “你愿意送给我?”她受宠若惊。   “你早就偷走我的心了,我想抢回来也没办法。”爱上一个小偷,就是这么无奈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才怪,你把我害得好惨!”   看来某人还在记恨,她苦无弥补之道,左思右想,终于想到一个妙计,怯生生的喊道:“少爷,你别生气了……”   妙极了!她的妻子找到了通关密语,打开他心中最狂野的那道门。   既然他们一个流汗、一个流泪,需要好好洗一洗,于是他抱起她走向浴室,在她耳边咕哝低语:“我跟你说喔,我一直很想跟你洗鸳鸯浴,从你搬进员工宿舍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用念力穿透浴室的门,还有一股冲动想去踢开那扇门……”   咦,为什么她得听他的性幻想?还这么巨细靡遗、活色生香……只能说爱上一个傻瓜,本来就是傻瓜才会做的事。   今晚不用看连续剧了,那不是她的人生,也不是他的故事。属于他们的Happy Ending就在彼此眼中。   我爱乡村之宝岛游记(Partn)凯利   Partn前情提:今年六月一日至八日,蔡阿婆为了非常重要的写作取材,以及不甚重要的爱玩爱放假,从台北县独自勇闯天涯,展开台南、台东和高雄之旅,开车开到双脚(我的,我左脚右脚都会开)快怞筋,迷路多日终于平安回家,可见老天也希望把我小说写出来,感恩啦!   是的,你没看错,这是一段关于爱与梦想、土地与人的故事……   六月三日,跨越南横公路之后,从台九线进入台东县,发现此地有三多,稻田多,砂石车多,警察也多(但很奇怪,在市区不多)。路标写着限速六十公里,本人因为穷酸,很怕被开罚单,却见一路上诸多运将都在超速以及超车,交通规则原来只是个参考。   这条路比起南横算是康庄大道,于是我打开窗户让风吹进,心情轻松惬意,转到当地广播电台,发现有原住民的歌曲,我听不懂,但是好美。   途中碰到交通警察拦车,我不是第一次被临检,却第一次听到这种理由:“你今天很晚起喔!”   我呆了一下才说“不是啦,我是从台南开南横过来的,不好意思,我头发很乱。”原来我被当成夜游的还是宿醉的疯婆子,真是对不起大家的眼睛,呜呜……   “哇!”警察先生又惊又笑,转头向同伴说这消息好像我这阿婆勇闯南横很酷似的,好吧?我也觉得我很酷,但是我应该梳个头了。   “要看驾照吗?”我打开包包要找皮夹,警察先生说不用了又呆咛我左后方有车要小心。   我就这么不带走一张罚单的离开了,感想是,台东警察人好好啊。看到驾驶人头发凌乱,还……我已经爱上了台东!   经过关山镇农会休闲中心,追寻米王的我一定要停下来看看的啦。里面有水稻文物饿、展售部和碾米厂,我对着各种仪器拍照,心想这就是我要的,小说场景就在我眼前,多么欢欣鼓舞,谢天谢地。   这趟旅程我买了很多米,有兰丽米、禾雁米、池上米、御旦米、关山米,米的世界好爇闹好津彩,我却陷入空前迷惘,这其中学问太高深了,我没事干么要写米王呢?都忘了自己有脑容量短缺的问题,好小的脑子却有好大的胆子……   其实,我在写小说的时候非常惶恐,几乎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中完成,可能是猫咪半夜在键盘上跳舞吧:虽然我查了很多资料,编辑也给了很多意见(一定要拖人下水就对了),但我相信还是会有所疏失(陷入绝望的悲观者),有请各位米王米后见谅,看在我有买米的小小心意上,若发现错误请给予温柔指教,以保护作者脆弱心灵,感谢您啦!   刚进台东市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直到我看了路名又查了地图,赫然发现这真的是台东市!天啊,我还以为是省道上某个乡镇,原来眼前就是台东市?渐渐的,出现一些城市光景,我才确定自己早已抵达。后来看到台东市也有稻田,不是一小块,而是一大片,我惊讶的停车拍照,还以为在市区里不可能的画面,我的观念实在太老旧了,是我不对,我会改。   路上有很多骑脚踏车的人,他们好像从来没被车撞过,一直想知道是什么感觉?而我不愿成为他们的初体验,只好做个不合群的人,咬牙忍耐,逆来顺受,继续遵守交通规则,我也是百般的不愿意呀!   很快的,我发现路人、机车和汽车也一样摇摆,有些人不知该何云何从,有些人却太执着于自己的方向。当我看到一位妇女朝我的老车冲来,几乎吓破了我的胆,当真要我撞好吗?我可以拒绝吗?幸好她及时改变主意,扭了个腰就从容离去。   这就是台东市给我的震撼教育,市区可以种田,而且大家都很团结,不畏强权(罚单)!   开一整天的车快挂了,今晚先到民宿休息,老板算我一天五百,平日单人介,我一人独享超赞的豪华套房,还有超大浴缸,窗外不远处就是稻田,只有电视收讯比较差,但我已自觉像女王。   我住的民宿叫狗窝,我合作的出版社叫狗屋,只能说一切都是天意啊。   晚上七点,广播“台东之声”的两位男主持人让我笑翻了,他们一搭一唱的绝妙组合,把一首好好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给毁了,旁白的搞笑功力浑然天成,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我要谢谢他们,让我知道台东处处是人才。   晚上外出觅食,最大发现是大同戏院!它位于一条死巷内,车子开进去就开不出来,巷子甚至成为停车场,我对它非常感兴趣,听说台东曾有三十六家戏院,大同戏院是唯一仅存。   由外观看来,我以为它是二轮戏院,最后请问狗窝民宿的老板,才知道是首轮戏院,不过上映速度较慢,票价又要两百元,不太符合本地的消费标准,难怪生意无法兴隆。   当时我晚上也拍、白天也拍,还在别条路上拍它的电影广告海报,没想到我拍的是它的遗照。   在莫拉克台风过后不久,八月十七日,大同戏院被一把火烧毁了,祥情尚未查明。员工有做了十年的、二十年的,看到戏院烧毁,台东人的共同记忆缺了一块,而且是曾让大家哭哭笑笑的电影院。   上网查资料时,我还发现一个奇妙的部落格,要替大同戏院做一翻改造,包括商标、看板、名片、周边商品等,最后一篇文章是今年一月,不知何故停止更新了,从此也在网海中成为一处废墟。   六月四日,计划先在台东市区晃晃,再走197号县道看看(一个要命的决定,请看我稍后揭晓)。   第一站是台东森林公园,占地广阔,很多民众来运动,应该是个好所在,但是当然我不想租脚踏车来骑,我好懒,而且我会晒干。   来到铁道艺术村,由台东旧站(2001年废站)改建而成,木板栈道旁有棵大树,树下有个流浪汉,似乎住在这儿,他的衣服裤子家当都挂在树上,或许他是艺术家?   看到一只黄白色流浪母狗,应该有结扎过,因为有剪耳标志,而且还挺胖的。   可能有人不知道TNR是什么,在此简介一下,就是Trap捕捉、Neuter结扎、Release放回,目的在于以结扎取代扑杀,减少流浪猫狗数量。通常在结扎时会顺便剪耳(剪一小块,并不会造成伤害),男左女右,作为辨认标志。像蔡阿婆我就遇过好几次重复结扎,没剪耳实在看不出来,肚子也未必摸得出来,白挨一刀实在冤枉啊。   不过眼前这只母狗剪了左耳,让我整个迷惘,到底是不是TNR之后的狗?还是台东喜欢男右女左?   在停车场的地上,我捡到一本黑色外皮的笔记本,可惜不是死亡笔记本,看内容应该属于某个青少年。这孩子似乎想写魔幻小说,或是在玩魔兽之类的游戏,还写着买了什么东西、跟家人相处如何的,青春中带有迷惘的记录,若是以前的我会带走,但现在在我的房间快爆炸,就把它放回原地,等待主人领回。   来到鲤鱼山上,上面的座忠烈词,很复古、很整洁,清洁阿姨在打扫落叶,明明有树荫,她们还是全副武装,长袖长裤帽子袖套和大口罩,只看到一双专注的眼睛。从椅子、凉亭到垃圾桶都很有历史感,我很久没看到写着“果皮箱”的垃圾桶,还是采用企鹅造型,有的已严重掉漆,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看到一座铜像写着“郑品聪先生”,我不知道他是谁,只拍了张照。后来查了资料才明白,原来他是一位抗日志士,开过中药店、当过情报员,后代子孙有多人从政,曾经历过“台东中华会馆事件。”   我在中正路上有看到中华会馆,正在维修中,准备成为观光景点,当时我觉得这房子挺美的,白色墙面、木制窗框、彩色图徽,回家查资料后才知道,发生过多少血泪历史。   1937年七七事主发生,中日战争爆发,日警严密监控在台华侨,发生所谓“中华会馆事件”,十二月起,在日本警务官小林松三郎指挥下,首席对各地中华会馆及直属支部展开大检举。   1939年五月,第二次大检举,前后两次共逮捕华侨四百多人,凡中华会馆的干部及代表,皆在逮捕之列,他们被集中在淡水、中港等地,邓是以严刑拷打,迫其承认参加抗日救国组织。   台东华侨被捕的有郑品聪、孙全荚、刘洋等多人,其中遭酷刑而死的有郑振贵、陈其要、张和光、陈绿安、陈伯盛、张国平……等人。   有时旅游就是走马看花,得知背后的故事后,感觉完全不一样,顿时多了三分感慨、七分敬重。   中华路上有座天后宫,将近百年历史,跟关山镇的天后宫,同为见证台东拓垦史的两大庙宇。   我进庙参观,坐下来歇歇退、吹吹风,老妈打手机来跟我聊了几句,她跟老爸好像担心我开完南横会不支倒地。忽然我想到圣母有两种,东方的妈祖,西方的玛莉亚,都是母亲的形象,慈悲为怀。   台东火车站让我非常惊讶,在一个接近世界尽头的地方,附近种了许多茂密大树,路标超级隐密,很怕被人看到,还有绿叶替它作伪装,我绕了几次才找到,车站本身算是广阔新颖,但好像盖在大家都不熟的重划区那样,不晓得要骑或开多久的车才能抵达。   路过台东旧议会,不知道为何它已停用,我只注意门口有个告示牌,用白底红字写着:“为了台东的环保与美观,垃圾请勿往里面丢,谢谢大家的合作旧议会托谢谢合作”   多委曲求全的口吻呀,要是在台燕应该会写“录影监视、拍照罚款、严惩不法”之类的,台东真是人情味太重了。不过大家干么把垃圾丢进去?奇怪了,这两天我在台东市觉得挺干净的,没看到什么垃圾说,难道就是通通丢进废屋……   开上197号县道,沿路风景很天然,但最大重点为长达十四公里的碎石子路!   当我一开始看到这告示,还不知道死活的想说十四公里算什么,就算路面颠簸一点,最多半小时就开完吧,结果花了一个多小时,证明了自己是个无胆肉脚。   整条碎石路上只有我这台车,荒凉到一种诡异的程度,深感人类渺小、自然伟大,看到许多黄色小蝴蝶,还有一只疑似老鹰的乌,它飞得太快鸟,我无法确定。路上有人用白漆喷字,算是一种津神喊话吧,例如“现在回头还来得及”、“X烂路”、“坚持,不要放弃,OK,”比较起来,省道台九线简单是天堂啊!   我的感觉分为三阶段,先是好笑、惊讶,变成害怕、无助,最后是生气、无奈,台东县政府你抗什么我东西啊?是否乡镇首长官员出国考察后,发现碎石子路比较有观光价值啊?内心狂喊啊啊啊个没完……   碎石路走到一半变成柏油路,让我以为终于解脱,结果没多久又是碎石路,给我希望又让我幻灭,好一条灭人场所的考验之路,最可怕的是有一处断崖,路边没有护栏,路面凹陷,只见落石和黄色砂土,这根本不是人走的呀!阿婆我一一拍照存证,马上想到要让男女主角来走一遭,如此取材津神太可佩了,读者大人还能不捧场吗?不过看看书就好,这条路还是别走的好。   途中没看到半个人,却遇到两只流浪狗,身材瘦到见骨,津神还可以,一只亲人、一只怕人,共同点就是很饿,一只狗可能有被捕兽夹伤过,成了三脚狗,走路一跳一跳的,另一只四脚狗看到我就猛摇尾巴,但它越是摇尾巴,我心情就越沉重。   我车上随时有带罐头和饲料,我把剩下的存货都拿出来,它们像吸尘器一样吃光光,我不知它们为何在此流浪,就算故意弃养也不容易带来,更不知它们下一餐要等到何时?在这人烟罕至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多久以后才会有台车停下,并且愿意分给它们一些食物?   无奈的事情太多,我只能无奈的告别它们,再去下一站补充食物,路上若遇到很饿的猫狗,就请它们吃一顿,希望它们能再多撑一阵。   后来查资料发现很多网友开过这条碎石路,包括单、机车、汽车,大家都记录得很翔实,原来出发前做功课查如此重要,但我就算早知道了,也会想冒险(我是个冲动的阿婆),总之凡经过必留下回忆,而这条路会让人珍惜生命,至少我再也不敢来了。   经过了疯狂的断崖碎石路,什么路都变得很好开,加上开阔的视野、金黄的稻田,我又开始拍照,发现有个地名叫“电光”,种了很多田,还有一所电光国小,躁场讲台上方昼着日出光芒,让人睁不开眼啊。   路旁有一间红色的庙“电光圣母坛,还有黄色旗子写着天上圣母,好闪亮的感觉,发着电光的圣母。   经过万安社区,来到稻米原乡馆,这时下了点小雨,我停车进入参观,当然又是买不完的米米米,里面有一块木制篇额,写着”台湾米王“,我看了赶紧拍照,原来米王你在这里等我啊!   馆外有台农用货车,馆内有许多制米仪器,在一块铁板上刻有”掌生谷粒“,很棒的四个字,墙上挂着晒干的稻穗,说明是台梗四号。这些我以前都不懂,也没想要懂,人生的成熟确实需要时间,对于的人文史地自然万物,我开始去看、去学、去感受。   记得在十多年前,就有某男这样提点我,建议我除了自己爱看的书,也可看看《所罗门王的指王》、《别闹了,费曼教授》这类的书,确实我不该给自己设限,人生很长、世界很大,虽然我是个阿婆了,仍有许多新奇的事物等我去发掘同,一想到此,心中那个小女孩又回来了。   六月五日,前往”蓝色日出“早餐店用餐,老板和店员都是年轻人,店内强调健康环保,有客人自备杯子、保鲜盒来买外带,让我看了好生感动,阿婆我也会带环保餐具出门,不过只有筷子汤匙叉子,多年来省下了许多竹筷子和塑胶汤匙。   今天要走台十一线海岸公路,风很凉,感觉像是秋天,只见黑配上陰天,幸好还有白浪。记得资讯服务处的小姐说过,是处的海没有台东的海那么蓝,是啊,那是指晴天,不是像这样的陰天!看看那片黑海,像是黑葡萄加上蓝莓,酿成了一杯美酒,但我用看的就好,喝了会咸死。   来到都兰新东糖厂(日据时期建立,1991年停产,2002年登录为历史建筑),很多器械都还保留着,只是没有了员工,它们仍继续存在,无声诉说过往此外也有民宿、咖啡厅、艺术文化馆,我一边逛一边拍照,心想要不要写糖厂的故事,大少爷和小女工,大小姐和小长工,多么甜蜜。    第十一章   看到突然红起来的都兰国中、都兰国小,还有游客停下来拍照,咦,我好像也是?   这天是周五,车子挺多,开得又快,不知他们在赶什么,何不放慢速度欣赏?   天空放晴了些,我来到金樽游憩区,把车停在树下   荫凉处,打开窗躺下来休息。   海风带来凉意,我眯眼看树缝中的星光(阳光),聆听郑中基1996年发行的专辑”别爱我“,天哪有没有那么古老:我在”车祭二手书店“买到这张二手CD,它是我看过最有气质、最有设计感的二手书店。   爱情依然是传说,就别再触碰,我荒凉心中还有痛的角落,别爱我,如果只是寂寞,如果不会很久,如果没有停留的把握……   边听边唱边感伤,这真是为我量身订做的主题曲啊,不过我也挺花心的,拥有超过一百首主题曲,随着眼前景象变换,随时浮上我心头。   卑南乡杉原海水浴场,在一个大转弯处,有一大片白色沙滩,环评还没通过就盖了一大栋度假村,总开发面积竟有六公顷!现在被调查了、被抗议了,就用铁皮围起来,不让民众靠近海滩,那可不是私人土地耶,我这个外地人看了都觉得生气。   美丽湾度假村一点也不关,若是小小民宿或餐厅,勉强还可接受,但那贪念之强大,让它自己下不了吧,于是卡在那儿成了废墟,而无言随的仍是大海、仍是土地。   东部海岸国家风影区管理处,停车场可停百台车以上,包括大小型车和机车,但今天看来没啥人气,应该只停了几位员工和我的车。游客中心相当宽敞,也算豪华,冷气超强,展览品不错,但是呢!我就像走进一个梦境,还以为自己变隐形了。   大厅内,柜台人员都在打瞌睡,没听到我的脚步声。地下室餐厅,只见窗外有一桌好友同乐,也许是餐厅老板和朋友?儿童游憩室,有个像是员工的男人,躺在地上睡觉,鞋子脱在一边。观景凉亭,树旁有台货车,草地上有个男人,可能是司机吧,他也在睡觉。   在这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我吹着海风走了一圈,只有一只混米格鲁狗儿发现我,但它也不太理我、到处巡视地盘,撒了几泡尿。我来去无声,其实不想打扰他们,也不需要什么服务,但必须要说台东真是太酷了,悠哉乐活!   成功镇,东部最大渔港,阿美族人占了一半以上,有十四个部落。我来到原住民文化馆参观,里面介绍阿美族文化和成功镇历史,原来阿美族人很久以前都会种稻米,有许多家具展览,我好无知,居然以为原住民都是猎人,我该反省,要多学多看。   馆内有位员工王先生,现场只有我一个游客,我们很自然聊起来,王先生也是阿美族,他说自己是约聘人员,但他讲解得很好,原来这里由某任镇长建立,任满之后却落选,文化馆变成影子馆,等到该镇长东山再起:文化馆才又重新开放。   刚才路上我看到许多向日葵,我以为是种来卖的花,王先生说是因为休耕期,农会发了种子给大家,长出来以后要让它们当肥料,原来还有这一招,种田真的很不容易。   王先生又说成功镇有十七间教学,我听了大呼神奇,他是真耶稣教会的教友,原住民大多有信教。我问说大家生活过得如何?经济上还可以吗:他说要乐观啦,以前的人生活很苦,还不是照样过,现代人想太多就不生孩子了,当场我如雷贯耳,果然我就是想太多啊!   最后我买了手链和吊饰,立刻戴上了手链,平常我不会买这些小东西,但我想贡献一点心意,也保留我在些的回忆。王先生谢谢你,我会学着乐观点,祝福你明年也拿到聘约喔!   (太平洋的风)词曲作者都是胡德夫(原住民歌手、音乐家)。这首歌太美了,我从广播中听到,立刻被它征服了,根本是为我唱的嘛,因为我正在吹着太平洋的风、看着太平洋的浪。后来才知道这是电影”练习曲“的插曲,太适合了:主角也有骑车经过花东海岸。   当太平洋的风徐徐吹来,吹过真卫的太平最早的一片感觉。最早的一片世界……   太平盛世不容易,让我们一起珍惜,尤其要保护地球、爱护自然。   回程中,看到路旁有广告看板”真王子大旅社“,看来路上很多假王子喽?   晚上在”苏天助素食面“用餐,口感还不错,对面招牌写着”妇女之家“,我以为是什么团体,结果是剪烫、美容店。   经过台东的水果街,停车买了点水果,然后回民宿睡觉,明天就要离开台东,我已经开始不舍了。   六月六日,早起准备前往高雄。   昨天还是乌去蔽日,今天就给它放晴了,东海岸的海应该很蓝吧,就在这时我要离开台东,这是什么情况?人生像一个玩笑,我常被老天爷取笑,习惯就好。   沿着九号省道南下,先走海岸线再接南回公路,路上都在听”台东之音“,这家庭电台太棒了,音乐一级棒,我舍不得离开它的收听范围,但还是渐渐收不到讯吓,是我渐行渐远了。   发现台东大学知本分校,好远的分校,决定开进去晃晃中,看到一只有皮肤病的瘦狗,于是我停车倒了饲料,但是刚好没有罐头,于是又往前开:找了家店,买了狗食罐头,回头时已找不到那只狗。   很多事发生的当不就是绝对,不会再来了,就算再来也不一样了,所以把握眼前吧,不然就是看开点。   来到太麻里乡,看到几家原住民手工艺品店,把衣服和饰品挂在假人模特儿上,但那模特兄长得可是金发白肤碧眼的老外啊!好一个混搭时尚感,超强。   金针山真的是座山,里程数居然不断增加,这条路怎么越走越远,我又开始迷途想知返,找了一条路想下山,结果开到一处民家,原来此路不通,还有狗儿对我大吼,很好,我不回头,我决定环山!   环山公路环到山穷水尽,路中有碎石就算了,一些树林茂盛处还有青苔,路上很多蝴蝶,风景很美,但不是金针花的花季,我只看到两、三朵,还发现一条黑灰色长蛇,我以为是木棍,结果会动呢!它比我还怕,一下就溜进草丛里。   看了山也看了海,看到眼都花了,开到一间土地公庙前,总算发现下山指标,感激涕零的我下车来拜拜。结果又看到”中正堂“的路标,有点好奇往上开,但路上太多杂草,底盘都压不住了,显见有多久没有开车经过,最后我停在聚贤楼拍照。决定不往前冲了,我要珍惜生命,在此被援救很糗的。   看到台东县太麻里乡大王国小,还有附设幼稚园,我好爱这些特别的名字,这样才有深刻印象,不要老是取些类似的路名、地名,这样对老人家很困扰的。   离开了迷途难返的金针山,海面变得更蓝更清澈,在金仑的前后尤其超赞,害我不时停下来拍照,技术很差但就是美!看见路标写着”浪涛冲击,小心驾驶“,难道我会被大浪卷走?好刺激的海岸线。   经过大武乡大鸟村,当真雕塑了一只大老鹰,从达仁乡转进南回公路,我逐渐离开了台东,下次再访不知会是何时,希望大家一切平安,我会再来的。   回顾这些旅游记录,很多都在莫拉克风灾时受到损毁,我经过的一些地方,也许已无法恢复原状。人生意外难料,随时可能是最后一天,越来越有种感觉,活着就是现在,现在就是永远。   每次出游都不一样,即使是同样的地点,人、景物、心情却不一样,我喜欢拍照、记录、感受和思考,我知道一切不会重来,但不会有遗憾,因为我活过了。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