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杀》 作者:雨枬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卷一 暗花】 祸端(上) 宣城的宣山楼是一间宣城有名的酒楼,宣山楼的生意只有两种状态,生意好,和生意非常好。 生意好的时候开心的是老板,痛苦的是伙计。生意越好,伙计越忙。可惜老板太抠,再好的生意,伙计也不涨工钱。只能巴望着有钱的客人心情好,偶尔能给一点打赏的碎银两。 想到打赏的银子,吴小六就觉得今天运气不怎么好。唉,好不容易轮着自己去负责一间雅座的饭菜,本以为这趟多多少少能得来点赏钱,却看到席间坐着的,是几个江湖后生。两个青年男子,一个小姐打扮的女子旁边,还站了一个丫鬟。唉,江湖后生,以他吴小六纵横饭庄酒店多年的经验来看,多是既要面子又舍不得银子之流。算了,这趟的赏银就别指望了。 客人们自有客人的话题,又如何会在意到店小二的这一点小心思。店小二进来的时候,他们都有默契的突然不做声,等店小二走了,才重又开始方才的话题。 座上看起来最年长的那位白衣后生干咳一声:“原来甄姑娘是瞒着甄大侠出门的?” 被唤作甄姑娘的女子略略尴尬,这样算不算做错事被逮住?管他呢,他又不是我老爹,能把我怎么滴?他要是敢对我说教啰嗦,我一定请他尝尝五柳钉是什么味道!他老爹正是江湖鼎鼎大名的甄开广甄大侠,而她正是甄大侠的宝贝女儿甄瑶。她避开那年长后生的问题,把话锋重又转回:“左大哥你继续讲侠盗的故事吧,同为侠盗,你和许燚大哥是如何认识的?” 被她称为左大哥的年长后生一顿,面色不大好了。他咳嗽两声,避而不谈,反道,“你将来闯荡江湖,侠盗总是会有机会认识的,但有一类黑道中人,怕是一般的江湖中人都没什么机会能见到他们的庐山真面目,若是真有一朝得以相见,很可能便是性命相搏的时候。” “哪一类人?” 左思堂语带神秘,“刺客。” “刺客?”甄瑶的好奇心被吊到了最高点,连络儿也忍不住凑近些仔细的听。此时却见陪座的另一位男子突的起身,有些面红的开口:“那个……人有三急,各位继续聊,在下去去就回。” 许燚的突然离席,左思堂内心窃喜,走得好。他再看一眼站在甄瑶旁边的络儿,要是这个也走了就更好了。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给甄瑶讲故事,“对,刺客。也可以叫杀手。杀手行事低调,为钱杀人,上至达官贵人、真龙天子,下至布衣草莽、贩夫走卒,只要有人肯出合适的价钱,杀手便肯动手杀人,除了杀人的时候,平时都销声匿迹,难觅踪迹。现今江湖,有两个最有名的杀手组织:罗刹渡和鬼城。当今世上最出色的二十位杀手,皆是出自这两个杀手组织。” “不是说杀手都行事低调么?怎么,也会有排名的?” “咳咳,杀手也是靠名气混饭吃啊,名头越响,请得动的价钱也会越高。” “那这个排名是谁定的?”甄瑶疑惑的看着左思堂,“该不会是……” “绝对不是我定的!”左思堂赶紧否认,“杀手的排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所刺杀的人在江湖上的排名,若是刺杀的不会武功的达官贵胄,就以刺杀任务的难度论高低。这排名需是有一定的公正度,能得到武林同道的认可,才能够在江湖上传播开来。” “那排名第一的是谁?” “不着急不着急,我从后面慢慢往前数,一个一个告诉你。据我所知,排名第五的,是罗刹渡的杀手小司马,他以善于机关设计而著称,尤其善于诱敌,机关的唯一缺陷就是缺少了灵活性,而小司马的脑袋,是填补机关缺陷的最有利武器。” “小司马是他的别称吧,真名呢?” 左思堂严重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捣蛋:“一个杀手若是真名给别人知晓了,怕是活不长了,很多人都会寻仇上门的。” “哦……那左大哥请继续,第四名呢?”甄瑶调皮的眨一眨眼睛,顺便瞥一眼门外,奇怪,许大哥怎么一去这么久都不回来? “排名第四的,是罗刹渡的杀手阿风。他以高超的轻功和追踪术著称。凡是他所刺杀的对象,骑马也好,坐船也要,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他也能追上去将目标杀掉。” “哇,好厉害,一定是因为来去如风,才被人叫阿风的吧?”甄瑶拖起了腮帮子,开始想像那个飞跃在林间草上的身影。 “也不算是最厉害,否则也不会只排在第四了。排在第三的,也是罗刹渡的杀手,神箭手阿神。他以百步穿杨的弓箭绝技著称,据说他曾经声称,不管目标的轻功多厉害、武功多厉害、被保护得多好,若是三箭之内不能取其性命,他从此便不再拿弓。所以,他射一个人最多只用三只箭。但实际上,能让他连发两箭的目标,都是少之又少。” “这么厉害?即使对方跑得跟阿风一样快,忽左忽右忽前忽后,他也只用三箭就能射中。” “是的,可能这也是他排在阿风前面的理由。不过,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应该很难胜过排在第二的那位杀手。” “哪位?” “鬼城的头号杀手,擅配毒用毒的毒手圣君鬼亦愁。”这杀手的名号就能见出他的嚣张和骄傲了,中了他的毒,鬼都会发愁。 “哇,这么厉害的都只排第二,那排名第一的是何方神圣?” “排名第一的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也不知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只知道他是罗刹渡的头号杀手,别号易郎,他精通易容之术,可男可女,可老可幼,不止相貌善变,行为举止和动作习惯更是因时因地因身份的发生改变,他就像流水,似无形,却又能百变千形。更重要的是,他的头脑和小司马一样出类拔萃,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如何,因为武功从来都只是他杀人的无数种工具之一。而他杀人的方式,也是绝对让人防不胜防。”好厉害,老实说,这一个厉害到连左思堂都有些佩服了,若是将来有一日,他左思堂被人下了暗花,如果是前面那四个接下的,他可能心里还会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侥幸心里,但若换成最后一位……左思堂想了想易郎在江湖上的有名“事迹”,算了,他肯定好吃好喝在家里等死。 “哇,好厉害。”甄瑶想了想,以自己的能力,怕是连这五个里面排在最后的都胜不过,不知道若是排在第二十位的那个杀手,自己是不是有那么点儿胜算呢? 这个时候,外面突然闹了起来,甄瑶和左思堂同时起身,出门一探究竟。不知为何,他们二人心中,都有一些不好的预感。络儿不明所以,寻着她家小姐跟出去的时候,甄瑶已经和左思堂到了宣山楼的底楼大堂。 宣山楼的底楼很久没有如此热闹如此凌乱了。大堂内所有的桌椅此刻早已残缺不全,而本该安静用膳的客人们,现下正三三两两的堆在大堂的四角,小心翼翼的看着热闹。 这热闹确实好看,耍杂耍的都没耍的这么好看过。耍杂耍的几时会真刀真枪的对着干?而且还是一个对几十个的对着干? 这对着几十个干的一个人,正是出来多时,早该回去的许燚。 原来许燚方才回来的路上,正要上楼去,却在拐角的地方让人给撞到了。只是那人撞到之时,不但不避让,反而伸出手来推攘许燚,大有要横行无阻的味道。推攘的这人若只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偏偏却是有底子的练家子。他这一推不要紧,为了做大盗而十数年打下深厚基础的许燚,还未来得及经大脑思考,就已经手脚灵敏的化解了这充满威胁而来的一推,反借来人之力将那人推了出去。 待那人一屁股跌倒在地,许燚始觉查到出手重了,他有些歉意的向那人走去,打算扶他起来,只是他右脚刚刚迈出,口中道歉的话还未开口,却见那人恼怒的右手一扬,几十根梅花钉同时出手,钉尖蓝光深寒,显然是喂过剧毒。这人原来这般无礼,只是被人撞了一下,而且还是自己先撞的人,竟似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取人性命。 许燚也不觉心头火起,伸手自怀中掏出自己的折扇,手腕一翻,就让所有的梅花钉打道回府,反向地上那人扑去。未及起身,便被自己的梅花钉扎了个透。 钢钉入肉,让他不觉惨叫出口。惨叫声刚好引来了一直寻他的家丁们,“少爷,终于找到你了。”“少爷,你怎么了?”地上的人痛得打滚,哪里说得出话来。一个眼尖的家丁见自家少爷面色泛青,伤口流出的血还有一股腐臭味,赶忙从怀里掏出自家梅花钉的解药,在一众家丁的帮忙下将乱翻滚的少爷摁住,强行喂了解药。 吃了解药的少爷总算稍微活了过来,他马上将正在往楼上走的许燚一指,厉声尖叫:“给我宰了他!” 许燚扇回钢钉时本来做好了打算,若是这个蛮横的少爷吃了这亏,不再不依不饶,他给他这点教训便够了。但这少爷显然不打算就此了事,一喝之后,数十个家丁尽数向许燚扑去。不过许燚却不当回事,主子都如此不济,何况奴才。 可他此番却估计错误。这些奴才单个拿出来确实比他们家主子更加不济,但他们却不是乱哄哄的拥上来,人数虽多,却杂乱里透这章法,竟是经久操练的以众敌寡的阵法。大堂内又没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让许燚施展,一时之间,他还真的被区区几十个奴才困住了。 甄瑶和左思堂来到底楼看热闹的人群里,不多时便从看客们的嘴里三三俩俩的打听出了事情的原委。甄瑶说话就要把剑相助,却被左思堂按住了剑柄,他转头微微一笑:“甄姑娘,你今天便可以见识见识四火侠盗的好本事了。”言语间一点也不担心许燚的处境。匆匆赶下来的络儿此时也赶紧抱住甄瑶的胳膊,她可是牢牢记着太太对自己的嘱托呢:“是啊小姐,这么些小喽罗,许大侠一个人就够了,咱们在旁边看热闹就好。去帮他他反而觉得咱们看不起他。” 甄瑶想想也有道理,又见许燚一点也没有手忙脚乱落于下风,便也安然的看起了热闹。 果然,在许燚接连将两个家丁踢翻在地爬不起来的时候,家丁们固定的阵法出现了极大的空门,瞬间便变得不堪一击。正在此时,早已从地上爬起,一直隐匿在人群中的那个少爷目露凶光,一抬手,一把方才多了数倍的梅花钉洒向了许燚。为了命中目标,他洒得又快又广,竟然连自家正在和许燚贴身纠缠的奴才也不顾了。这一把梅花钉,也让原本还收敛几分的许燚动了真火,不识好歹不知进退的东西,当他四火盗的四火是用来烧柴的么! 许燚手中的折扇腾的翻开,挥手间,飞来的梅花钉有近半数都飞了回去。剩下的半数,自是扎在了某个倒霉的家丁身上。 这一次,那少爷对于“打道回府”的梅花钉早有了防备,身子一侧,竟让他避过去了。 只是这次飞来的又何止是梅花钉?许燚用折扇挥开梅花钉的同时,劲力暗吐,折扇上的机关顿开,一节钢制的扇骨便跟在梅花钉之后,袭向那少爷现在所站的地方。待那少爷发现袭来的事物时,已经迟之又迟了,他只来得及下意识的歪了歪身子,扇骨便直直的扎进了他的右小腿。 钢制的扇骨划破骨肉的感觉锥心般疼,他正要惨叫出口,疼痛感却消失了。低头看时,小腿伤口周围的皮肤已乌黑一片,变黑了的地方,渐渐的失去了知觉。原来,扇骨有毒。 虽然已经这般处境,那少爷却仍没有收敛一下自己的坏脾气的打算:“你他妈的竟然用毒,真他妈的不要脸!”说话间,似乎完全不记得刚才先出手、先用毒的人是他自己。少爷说着话的时候,已经有忠心的家丁俯跪下来,对着伤口一口一口仔细的吸起毒血来。可那家丁刚吸了没两口,便突然全身一软,瘫倒在地,口吐白沫、眼翻白眼、全身抽搐起来。 许燚悠闲的摸过一根只剩下三条腿的条凳,放稳了,泰然坐下:“这种毒名叫一刻颠,一刻即颠,一颠即死,吸是吸不尽的。至于解药么……”他从怀里掏出个白色的小陶瓶。 一直气焰很盛的少爷终于噤了声,许是毒性的影响,气势软了几分,不再开口骂人,只是眼睛随着小陶瓶骨碌碌的打转。许燚却将手一扬,“只有这么一瓶呢。”小陶瓶就这样被他抛出了大堂,往宣山楼侧门的台阶下滚去。 “快、快!”那少爷连话也说不全了,忙让家丁搀着去追那小瓶子。脚快的家丁终于在陶瓶被跌碎之前连滚带爬的抢到了怀里。 待得解药下肚,腿上的黑气渐消,那少爷没了顾忌,火气竟然又一次上脑,他怒冲冲的看向台阶的门口,许燚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那里,斜斜的靠在门上,正要再一次领着家丁冲上去。却看见许燚双手抱胸,自顾自的摇头叹息:“可惜啊可惜,解药吃的迟了点儿。命是保住了,腿嘛……好好养养的话,也许……”他怜悯的俯视着那少爷,“不过最好不要乱动,若是乱动的话,只怕……啧啧……” 那少爷低头看向右腿,果然,黑气虽散,腿上却仍是乌青一片,他试着略微让右腿用一用力,那乌青色当真散得更开了些。他尤不服气,抬起头,用恨不能将许燚吃了的表情恶狠狠的道:“你他妈的有种就别离开宣城,老子不把你的两条腿都剁下来老子就不姓庞!”语罢,终于在一众家丁的搀扶下骂骂咧咧的走了。 左思堂和甄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许燚身后。左思堂指着那少爷的背影问许燚:“他刚刚说他姓什么?” “庞。”怎么?这个姓很特别么? 左思堂刚出看见梅花钉的时候心里就有几分猜测,这下,完全证实了。他板起脸,正色道:“我们马上离开宣城,一刻也不要多留。许兄弟,你这次惹祸上身了。” “怎么?不过就是让那小子瘸了条腿嘛。行走江湖,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怎么出来混。”这样的娇少爷,还是养在家里绣花的好,出来学什么武混什么江湖嘛。 “那小子是庞亦风,他亲爹是庞常典!”先前是听说过庞常典有这么宝贝儿子,但是从来没见过。他要是早一刻知道,绝对宁愿让许燚现在吃点亏也不要他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他是庞大侠的儿子?”甄瑶果然也听说过庞常典的大名。 “独生子。”左思堂没好气道。 “虽说宣城附近都是庞大侠的地盘,但以庞大侠在江湖中的声望来看,他应该不是不讲理的人吧?”明明是他儿子有错在先。 “没有人宠着,这样霸道的少爷脾气难道会是天生的?”左思堂在江湖上打滚的时间久,自然明白有些名声在外的所谓大侠绝对是见面不如闻名。以庞亦风的情形来看,这个庞常典,怕也不是传闻的那么好说话。 他们一行四人当天就离开了宣城,投宿在宣城附近一个小镇的小客栈里。 客栈很小,也没什么人。这正合了许燚的心意。人越少越好呢,越少越不容易被不碰巧的撞见。方才来客栈的路上,他可是在小镇的主干道上瞅见了好几间不错的大宅子,很适合今天晚上顺便“看看”。 为了方便那很“顺便”的“一看”,许燚收拾好了行李就准备出门,探一探晚上的路。 他刚拉开通往客栈后院的门,就听见后院的大门也是一响,被人从外面打开了,一群家丁打扮的人自外涌入,看这群家丁的服色,和那个庞大少爷周围的那群家丁一模一样。 切,早就知道宣城周围都是庞家的地盘,不过还是没想到他们找来的这么快。许燚大大的伸了个懒腰:“啊,天气不错,天气不错。耶,怎么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他扭头向里面,大声的,“掌柜的,大生意上门了。”又扭头回来,自顾自叽叽咕咕,“哼哼,刚出还跟我抱怨生意不好,写房间的时候死活不肯便宜一点。哼,这么多客人,哪里生意不好了?”说罢他转身回去,顺手关上门。 门还未关上,一个声音便叫住了他:“许少侠,我们是特地来光顾你的生意的。” 许燚无趣的回头:“我不过是个行走江湖混口饭吃的一介武夫,做生意这种很需要头脑的事,”他摇摇头,“不适合我,不做不做。”说罢,他就往客栈里走,不再搭理院子里的人。 “许少侠,四火大盗许大侠,你不做生意,你那些偷来的珠宝又是怎么脱手的呢?”刚才说话的人又一次开口。 话音刚落,许燚已经一眨眼溜到了刚才发话的人身边,弓身低背,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怎么,你想要?看重了哪一件?价钱嘛……可以再商量,关键是诚意。” 发话的人是唯一没做家丁打扮的一个中年人,他笑道:“哈哈,诚意当然有,我们可是很有诚意的想买你一样东西。” 许燚听罢,又一眨眼闪回了客栈,也不再问那人要买的是什么东西。待到一众家丁追进去的时候,整个客栈的大堂里,就只能看见算帐的掌柜一个人了。 中年人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楼上放声道:“许少侠,别不见客啊,我们可是很有诚意的来买你一只腿的。这笔买卖,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楼上终于有了动静,转角处慢慢跺出来一个人影,却不是许燚,而是左思堂,但见他拍手大笑:“不错不错,这买腿的生意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请问庞大侠,你的双腿,又是什么价钱?”紧跟着出现的甄瑶有些忿道:“久闻庞大侠大名,想不到却是见面不如闻名!” 楼下的中年人正是庞常典,他闻听此言却不恼,但笑不答。回去的家丁早就把所见所闻统统报予了他知晓,他在宣城附近的耳目也把许燚的行踪追查的清清楚楚,是以他从许燚的武功招式和所用兵器便知道了许燚的身份,也知道了和他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他对甄瑶和左思堂话中有话的言辞不理不睬,自顾自的指挥着手下的家丁却是早散开在客栈里,四处搜寻。 客栈不大,却始终找不到应找之人。庞常典也不急,反而自寻了张桌子,悠闲的招呼起掌柜的上茶。 热腾腾的茶刚倒好,他拿在手中还没喝,表情却猛地严肃,推手间,茶碗已撞破了窗格飞了出去,直取正要从后院逃走的许燚的后脑勺。 祸端(下) 许燚很及时的察觉到动静,转身间,茶碗已经稳稳收在了他的手上,滴水不漏。不过随即他便一声惨叫:“好烫好烫!”手脚乱蹦间茶碗又被他扔了回去,堪堪被已经走到了后门口的庞常典握住。 庞常典将一口未喝的茶水摔落在地,领着家丁围住了后院:“好轻功好身手,我差点就没能察觉到你的动静,难怪犬子会败在你的手上。” 许燚有些不屑:“就他那半吊子水平三脚猫功夫,败在他手上才奇怪呢。” “犬子学艺不精还四处丢人现眼,为父惭愧。只是江湖切磋,点到即止,许少侠为何却下重手,废了犬子一条腿呢?” 哼,明明是他儿子先出手伤人,想要人性命的,到了老子口里就成了江湖切磋了。原来这庞常典在江湖上的名声,是脸皮够厚厚出来的么?甄瑶决定以后都要对江湖传言的真实性有所保留。 “放心放心,他的腿断不了,只是会变成瘸子而已。这么一点小教训,你那个不听话的儿子如果不领,只怕将来会收到更大的教训。”许燚依旧吊儿郎当的,心思却在不停快转,这庞常典要比他儿子难对付多了,看来他在江湖上的侠名虽然不实,但功夫却是属实的。以自己的道行最多只有三成的机会胜过他,再加上他那群难对付的家丁…… “好好好,我庞某人向来公道,既然你弄瘸了犬子一条腿,那我也让你和他一起瘸了吧!”面向和善的庞常典突然露出狠厉之色,便要动手,却听见身后有人高呼:“来人哪,看热闹呢,庞常典庞大侠以多欺少呢。”他回头,见那高呼的人正是左思堂和甄瑶。只听他二人一问一答:“江湖侠士一般都是独来独往,庞大侠出门怎么一堆家丁前呼后拥啊?为了讲排场么?” “啊,甄姑娘,你初入江湖,可能有所不知。庞大侠的家丁,绝对不是摆设和排场,庞大侠的家丁,个个都是武功好手。尤其是一直跟着庞大侠的那十来个老家丁,若是合上他们众人之力,恐怕连当今武林最顶尖的高手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原来如此……那庞大侠一直有出门带家丁的习惯?” “甄姑娘你真聪明,庞大侠确实出门必带家丁。我也曾经想过庞大侠这么做的原因,可能是出于自身安全的考虑,以备遭逢不测时的不时只需?又或者,可以随时以多欺少,就像今天这样?” “不会吧?”甄瑶假装很吃惊的样子,“万一左大哥你猜对了,我们待会儿会不会也被‘以多欺少’,杀人灭口?” 听完左思堂和甄瑶的激将双簧,庞常典笑一笑,对着许燚自负的说:“既然你的朋友很担心你寡不敌众,我也不好欺负你们后生晚辈,你的那条腿,我就亲自来取吧!”话音未落,他已经出招,拳含内劲,向许燚袭去。 许燚等的就是他这句。庞常典招数袭到的时候,许燚的脚下也一早动了起来。但见他身形移动处,每一招都被他堪堪避开,绝不硬接。庞常典欲待上前逼住他,却不料许燚身形一转,竟在这不大的后院内兜起了圈子,任是庞常典怎么逼,也无法把他逼死在角落里硬接他一拳。 原来许燚自思自己的功夫绝不可能在大了自己二十几岁的庞常典之上,只好仗着自己不错的轻功,腾挪转闪,希望可以寻得机会脱身。 果然,机会还是有的,背后就是院墙了,而此时庞常典的双掌也已逼到。这一掌,许燚也不再避了,反而拿手去接,欲借他双掌之力飞身出院,来个借花献佛。 可他双掌刚触及庞常典的掌心,便暗叫不妙,庞常典这一掌竟不是普通的一掌,后劲延绵且波涛汹涌,使了十分力,却留着二十分,若是自己贸然撤掌,只怕会五脏皆伤。 万般不得已,他只好和庞常典拼起了内劲。可他少了二十多年的内力又哪里拼得过庞常典,眨眼间,他便已双臂发麻,但觉庞常典的内力似不尽的江水,尽数倾入自己体内。 这样硬撑不是办法,他脚下一旋,打算拼得受伤也要撤掌走人,却不料庞常典的双掌似粘在了自己手上,也跟着自己转了半圈。 就在许燚觉得气血翻涌快要吐血之际,一直只是观战的甄瑶顾不得其他,竟一掌接在了许燚的背后。许燚刚刚略微觉得轻松一点的时候,却见庞常典神色不变,动也没动,却把一直收着的二十分力又倾出五分来,直让许燚觉得无法提气无法动弹,周身都已在庞常典的真气笼罩之下,而他的真气,就这样空空的越过自己,直逼甄瑶。 果然,甄瑶立刻觉得喉头一甜,他二人在庞常典的相逼下,只得连连后退。两步之后,有人用双掌自后面接住了甄瑶。甄瑶虽不能回头,却也能猜到,这样的情形下,只可能是左思堂出手相助了。 如此局势便成了三对一。却见庞常典略带不屑的轻哼:“黄口小儿,班门弄斧。”话音落出,三十分内力尽数涌出,直将他三人向后门的台阶逼去。这般情形之下,若是那最后一人被台阶所绊,撤掌倒地,那前面的二人几乎就是必死无疑了,尤其……是最前面的。这样一来,这个姓许的小子因此送命也不算是他庞常典以老欺幼,故意痛下杀手的。他可是以一敌三,只是来不及在第三人倒地时撤走内力罢了。思及此,庞常典眼聚精光,更快的将他三人向台阶逼去。 却不料眼见左思堂离台阶不过一步之遥的时候,一直躲在客栈后面瑟瑟发抖的络儿一直看着这一切。她虽不会武功,但毕竟是甄家的下人,对于武功之事,还是略微知晓的。方才她见庞常典眼神不善的看了眼台阶,居然有些明白了他心中所想,竟在最后一刻赶到,双掌接住了左思堂的后背。接住的同时,右脚拼死的抵在台阶之上,绝不再往后退去一步。 但没有武功的她又岂能抵得了许久,几乎是右脚踩死在台阶上的同时,她便已觉得双脚发软。但她这一抵也打乱了庞常典的计划,不出一刻,就见他们四人几乎是同时口喷鲜血,软倒在地。许燚更是觉得胸口郁结,几乎无法喘气,半天也爬不起来。 庞常典很有风范的一笑:“这内伤,怕是会养上个三五年,养到我儿子的腿伤痊愈之后。也罢,我庞常典做人公道,既然给了你教训,我也不便和你这个后生小辈计较许多。” 他又看向也还躺倒在地的甄瑶:“很好,早就听说甄开广有个天不怕地不怕、爱管闲事的女儿,没想到今天竟然管起了庞某我的闲事。”原来只是在适才对掌之时,他便已探知了甄瑶的内功出处,这样的本事,只怕在场的这三个后生,还没有一个练出来了。 甄瑶本欲强辩,一开口,竟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庞常典阴寒的看了看甄瑶,然后用更阴寒的眼光看了看几乎昏过去了的络儿:“这么不知死活的丫头,想必也是甄姑娘你的吧?”也不等甄瑶回答,他便已招呼家丁架走了络儿,有些咬牙切齿的道:“这样的丫头,我该替甄大侠好好管教管教,烦请甄姑娘让令尊亲自到我家来领人吧。” 语罢,不待他们三人从地上爬起来,庞常典便已带着家丁,押着络儿自客栈的后门扬长而去。 左思堂最先从地上爬起来,挣扎了一下,终于站稳了。便慢慢过去扶起甄瑶和许燚。 “怎么办?”甄瑶显得很惊慌,络儿被他带走了,她难道真要回家请父亲大人出马么?她的脑海里闪过一张一直紧紧板着的脸,不由得一颤,“竟然知道用我爹来治我,那姓庞的真狡猾。” “恐怕……不只是用甄大侠来治你那么简单。”左思堂难得的皱起了眉头,“你的丫环恐怕凶多吉少了。” “为什么?”他难道真的打算替自己“管教”络儿? “你说,甄大侠会为了自家一个下人的死活而跟那姓庞的结仇么?而且,还是他自己的女儿有错在先。” “不会。”他们全家,肯为了络儿跟那姓庞的结仇的人,恐怕只有她自己了。 “还有,他若真是只想用你父亲来压你,又何必扣住你的丫环这么麻烦,直接写封信给你父亲不就完了。” 也对啊。 “再者,大部分武林世家的晚辈们如果在外面惹了事,被人扣住了随身的下人,自己又肯定打不过对方的话,他们会怎么做?” 虽然自己偷偷溜出来闯江湖没多久,但从小到大,这样的武林世家的同辈人她还真见得不少,大部分都是家教甚严、谈吐温雅的。像庞亦风那样嚣张跋扈的,她反而觉得比较稀有呢。思索了一下,“……他们,会趁机开溜,再也不去那个地方了。啊!难道说……”难道说,那姓庞的根本就不是想要教训自己,他的目的,其实就是想带走络儿。 “江湖传闻,庞家的内功独出一门,练功方式,也很不寻常。而庞常典能在四十出头,其醇厚的内力便已比得上寻常武林人士修炼了六十年左右的内功,是因为他寻出了不同于他的先祖的练功方式。” “什么方式?” “不知道。但自他内力突飞猛进的那年开始,宣城一带的失踪案,便比其他地方多了数倍,失踪的,都是一点武功也不会的普通百姓。”左思堂转而严肃的看着甄瑶,“没有一个人后来被找到过,哪怕只是残缺不全的尸体也不曾见过半具。” 甄瑶这下明白了问题所在,整个人瞬间慌乱了:“络儿她,一点武功也不会。” 武功自古有内外之分。外家功夫招式万变,却万变不离其中。外家功夫好似一把刀,招式就是那么些招式,相同的招式,却需要在不断的实战中磨练,才能在适当的时候,使出适当的招式来。刀,总是越磨越快。 内家功夫好似一堵墙,口诀就是那些口诀,跟着口诀,将自己的真气多行走几次,才能让它们慢慢的长厚。长厚一次,就像是往墙上添上了一块砖,砖添的够多,墙才能够厚。 庞家的内功既不像墙,也不像刀。庞家的内功是玉,玉不琢,不成器。所以庞家的内功有些像普通的外家功夫,需要在实战中磨练,才能精进得更快。只是玉的质地,琢磨的力道过软,会没有什么效果,琢磨的力道过重,只怕会玉石俱焚。最适当的力道,那便是找一块同样的玉,相互琢磨,才能最快的成长。 只是,武功有高低,这刚刚好同宗同源同程度的内力,怕是找遍天下也找不到的,世上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所以庞家的先辈们,只好在或软或硬的力道里,磕磕碰碰的进行自己的内功修为之旅。 直到有一天,庞家三代以来最聪明的庞常典有了一个猜测,而这个猜测最终也被他自己所证实。自那以后,庞常典的内力便突飞猛进。 只是他虽有称霸一方的雄心,却没有称霸武林的豪气,是以一直韬光隐晦。江湖上那个颇有名气的庞常典,其实远没有真正的庞常典来的厉害。 ------------------------ 庞家的私人地牢里,络儿刚刚醒转过来。突然,一直漆黑的地牢顶上闪进一丝晃眼的强光,那强光转瞬即逝。光灭后,一个人沿着台阶走下来,一步一步踩过来,到了络儿的面前。络儿挣扎着抬头,只瞧见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 见络儿望向自己,那黑乎乎的影子饶有兴致的开口说话:“不愧是甄大侠家里的丫环,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如此不对劲也不惊慌,也不开口发问。” 络儿张口欲答,一开口,却是一嘴的鲜血喷出。不等她说话,那黑乎乎的影子又说道:“这里是我庞家的地牢。想从这里出去,只有一条路。” 黑暗里,庞常典还是看到了络儿询问的眼神,他笑一笑:“你好像不会武功?”络儿勉强抑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仍然说不出话来,只得费力的点一点头。 “和我对掌比内力吧,你要是可以坚持一炷香,我就放你走。”庞常典在黑暗里继续笑着,一炷香,十几年来那么多个数不清的肉靶,还没有一个能撑得过半炷香呢。不过,她肯定会答应的,肉靶都是蠢笨的东西。 果不其然,络儿咬牙点头,两手有些费劲的抬起来,算是答应了。 这一个答应得还真爽快,比自己想象的还爽快。庞常典笑着伸出手,和自己同宗同源同样程度的内力,不就是自己的么?如果用丝毫没有内力的人来做容器,当自己的内力充满了容器的时候,再往容器内挤压内力的时候,就是自己和自己对掌的时候。不过,没有内力的容器还真是容易撑坏啊,这一个用完之后该去哪里寻下一个呢?对了,北城门下最近好像来了个异乡的乞丐。 平时和别人对掌,庞常典都会出十分力,留二十分,以防万一内力不济。但练功的时候,他都是将全数内力倾囊而出,只有这样做,自己的内力才能成长得更快。 汹涌的内力袭入络儿的体内,即使是在黑暗里,庞常典也看见她的脸色变了数变,先是有些难看的死灰色,紧接着立即涨得通红,红得几欲滴出血来。快了,容器就快充满了,庞常典无声的笑一笑。 半炷香之后,脸色死灰一片的络儿虽然摇摇欲坠的,却还是没有倒地。庞常典略觉得有些不对劲,正待撤掌,双掌所触的地方,原本和自己内力同样消长程度的来自容器里的内力骤然增多,却又同宗同源,似是他这半炷香内倾注的内力在一瞬间全部反涌了回来,直冲向他的心脉,刹那间让他心胆俱裂,一口鲜血吐出来,喷在了做肉靶的络儿的脸上。 庞常典瞬间软倒于地,在他咽气的最后一刻,他模糊的看见那个“不会武功”的丫头从地上站起来,抹掉脸上他的和她的鲜血,半是自言自语的道:“动用我出马还使了苦肉计,你也算死得很有面子了。” 一直很聪明的庞常典终于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猜到了自己是死在了谁的手上,却再也猜不到,这刺客,是谁出暗花请的。 逃逸(上) 甄瑶小心的从墙头冒出半个头,压低了嗓子问旁边的许燚:“你确定是在这个地方么?” 许燚原本内伤的小心肝差点被甄瑶的不信任又一次呕到吐血:“我前晚才刚刚到这里‘逛’过,错不了。”甄瑶还是有些不相信,真的是这里么?怎么一路溜进来守卫这么松懈呢?正疑惑的时候,却听得南边院子里有人高喊:“来人哪,刺客是从这里跑的!来人哪!”南方随即一片人声嘈杂。 原来守卫都去追刺客去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他们三人随即翻身入院,悄悄踏进一处假山,假山的山洞里漆黑无光,阴冷的感觉让人不自觉的不想多待。不知许燚在洞口碰了些什么,突然,有机关运转的声音咯咯响起,响声过后,原本狭窄的洞内通道突然宽敞起来,而走向也从原来的水平变成了斜向下倾去。 他们三人沿着斜向下的通道走去,果然是一处地牢。地牢入口处的守卫还在,只是早已软成了地上的一滩烂泥。左思堂伸手去探,果然那两人都已没有了呼吸。不妙!难道说,刺客的目标,不是这庞家的人,而是地牢里的络儿!怎么可能? 他们急奔入内,却发现地牢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有些斑斑的血迹,新的旧的,交叠在一起。左思堂伸手摸一摸最新的那片痕迹,黏黏的还有些粘手,想来刚滴下没多久。甄瑶四下张望着空旷的地牢,有些不安起来:“络儿呢?难道说被刺客……”可是刺客杀络儿干什么?她只是一个小丫环,而且还只是被庞家关在地牢里的小丫环。 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许燚提议到:“我们还是先出去吧。打探打探那刺客的情况,说不定能查探到些什么。”他不觉得刺客是冲着络儿来的,这件事,定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地方或者想错了的地方。 等他们赶回南院,刚才人声嘈杂的南院此刻却已安静许多,只剩下寥寥几个家丁一边继续搜寻着蛛丝马迹一边对话。当中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家丁有些忐忑的问:“这刺客能抓到么?” 感觉像是领头的家丁回答说:“放心,庞家的信鸽已经放出去了。那刺客又受了伤,再快也不可能赶在信鸽之前飞出宣城。飞鸽传书一到,所有人都别想踏出宣城一步。庞家的猎犬也全数追出去了,除非那刺客能上天入地,否则这次绝对要把他碎尸万段!”说罢他又自顾自愤恨到,“跟了老爷这么多年,真没想到这次老爷一时疏忽,竟然自己引祸上门。” 自己引祸上门?躲在暗处的三人面面相觑,这么说刺客真是来找庞家麻烦的?而且这刺客还是络儿? “不可能!”甄瑶差一点就大叫了出来,临了终于还是压下了嗓子,“络儿从小就在甄家,怎么会是刺客?” “甄姑娘,你忘了,武林排名第一的刺客易郎正是以易容术著称。”左思堂说道。 “你说这刺客是易郎!”许燚也吃了一惊,随即一想,高明到连左思堂那样的老狐狸都没有起任何的疑心,易容术江湖上会的人虽多,但这么高明的,怕也只有易郎了。 “那真的络儿呢?”甄瑶的担心越来越重了。 “刺客做事,绝对不应该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漏洞来等着人发现的。所以,很可能……”左思堂不是担心,其实他已经肯定了。 “不可能!”甄瑶急了,说罢她就自暗处起身,要寻着刺客逃走的方向追出去,她一定要亲自抓到易郎问清楚。 “你当真要去?”左思堂有些犹豫,现在他们三个都有伤,那刺客既然能把那姓庞的杀死,想来即使不是易郎,功夫也不会弱,真要碰到,怕也只是让他多了三个灭口的对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何况,何况……”甄瑶还是不愿意去相信那个事实,“何况络儿一定不会有事的。” “好吧,”左思堂也站了起来,“你们出了庞府就打听庞家猎犬的去向。跟着庞家的猎犬走,应该就能找到易郎的行踪了。” 许燚疑惑的起身:“你不去?” “这个……这么没价值而且危险万分的事情,实在是没有什么要去的必要啊。”他很镇定的说着不要脸的话。 许燚也不犹豫,立刻拉着甄瑶飞身出院:“我们走。”时间就是金钱,尤其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价钱还会翻倍的。况且,哼,你嘴上说不去,待会儿我看见你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会惊讶的,许燚心想。 ------------------------ 宣城虽大,庞家家丁的动作却也快。不出一刻,第一批牵着猎狗的家丁便已经寻着味道找到了北城门。家丁们手里那只猎狗绷直了牵脖子的绳子还直往城门外走,似乎它们一直追着的气味沿着道路,去到了城门外面。守城门的也是庞家的人,牵猎狗的家丁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他问道:“飞鸽传书你们收到了么?” “收到了。一收到便封了城门,之后一个人也没有放出去过。” “当真?” “真的没有放过任何人出去,包括自家守城的兄弟也没有出去过。” 大事不妙!想不到那刺客动作竟然如此之快,竟赶在飞鸽传书之前出了城。一旦出城,便只能依着线索寻人,无法将人死堵在城里慢慢寻了。 即使情况不怎么妙,庞家的家丁们还是牵着猎狗追出了城去。怎么说那刺客也是受了伤的,就不信他能逃到天上去了!守城的家丁给追刺客的同僚放了行,几个人又费力将城门推回去关上。一边关门一边又觉得有些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呢?突然,当中一个家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待同伴们齐望向他,才吞吞吐吐结结巴巴的说:“北城这儿出去,只能翻宣山啊。”翻宣山?大家互相交换着视线,那个刺客,真的很聪明?真的没疯? 随着第一拨家丁的出城,其他寻人的庞家人也前前后后的牵着猎狗追出了城去,加起来竟有数百人之众,俨然是撒下天罗地网也要将人寻到的姿态。 气味顺着道路,一直延伸,直到来到了小宣河上。从宣城北门出来,过了小宣河便是高耸入云的宣山了。宣山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连往四面八方。山上有庞家派人把守的寨子,也是庞家最北边的势力所在,过了宣山,便不是庞家的势力范围了。 守寨子的庞家人显然也已收到了飞鸽传书,一早派人把守住了小宣河上的唯一一座桥。桥不长,也不宽,十来个家丁守着已经绰绰有余了,甚至,显得有点挤。 第一批寻人的家丁追到桥上时,那猎狗竟然还是一气儿的往前不要老命的牵。“有人从这桥上过么?” “收到飞鸽传书便下来守着了,没有人过桥。” “怎么可能!?”所有家丁都大惊失色,难道那刺客是用飞的?未及细想,家丁们已经牵着猎狗,急急的追进了宣山。 守桥的家丁更是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正疑惑的时候,一批人数更多的家丁牵着好几条猎狗寻到了桥头,开口就问:“方才有人过桥么?” “绝对没有,我们收到飞鸽传书就赶下来守着了。”守桥的家丁只得又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 “怎么可能!?”手里牵着的猎狗撑紧了绳子想往桥那头窜,证明刺客一早就过了小宣河。 “我们也觉得很奇怪,方才寻来那几个的家丁已经追过去了,我看我们还是一起追上去吧。” “方才寻来的家丁?我们明明是最早出府的呀!”追来的家丁大讶,怎么可能之前还有家丁。难道说,那刺客竟然扮成了庞府的家丁! 守桥的家丁们也此时才明白过来,懊恼不已:“我们收了飞鸽传书,以为刺客只有一个人,方才来的家丁是三个人,所以、所以……”原来刺客还有人接应,想不到这刺客计划的如此周密,不止刺杀得巧妙,连逃跑都如此巧妙。 追上来的家丁们前呼后拥,跟着猎狗,一路小跑进了宣山。好狡猾的刺客,只是你敢惹上我们庞家,即使追出了庞家的地盘,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抓回来千刀万剐! ------------------------ 许燚他们终于跟着最后一拨家丁找到了小宣河的桥头。守桥的家丁眼见着又有家丁追过了桥,直感觉这桥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守吧,可这刺客早过了桥了,追的人也过去了,这桥还守着有用么?不守吧,上面又没有下来让弃守的命令,贸然自己决定,会不会太危险了?庞家的家规,可不是开玩笑、办家家的儿戏。 一群人正在犹豫,却远远的看见有两人人也自远处向桥这里快步走来,两人腰间,都挂着佩剑,显然是武林中人。 今天要过桥的人怎么这么多啊?宣山的路不好走,平日里很少有人选这条路作为出宣城的出口的,就算偶尔经过的,也以上香的香客和进山的农夫樵夫居多,今日为何有武林中人往这里来?等等,这二人是武林中人!不管这次刺客最后能不能被抓到,老爷被刺客所杀的事情绝对不能传出去,传出去庞家的脸就丢大了。要是让这二人进了宣山,寻刺客那么大的动静一定会被他们发现和猜测的。虽然刺客应该早已逃入宣山,这二人很可能不是刺客,但也万万不能将他们放入宣山内啊。 甄瑶的脚还没来得及踏上桥,就被守桥的家丁厉声喝止:“回去!这桥封了!” “封了?”许燚哈哈大笑,“人才会疯吧?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说桥也会疯。怎么,它咬人了?” “老子没空陪你嚼舌根,滚回去,绕道走。”守桥的家丁不耐烦到。 “哦,原来不让过啊……”许燚的腔调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望向甄瑶,“刚才在城门口,也不让过来着,后来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刚才?刚才好像是自僻静处翻上城墙然后吊绳子垂下来的,但看一看许燚对自己使得眼色,甄瑶立刻机灵的拽起来,双手抱胸:“还能怎么过来,一路杀过来的呗。” 众家丁大惊,一路杀过来的!城门那里守城的家丁,可是数倍于此处的人数啊,而且一旦封了门就易守难攻,连那里都可以轻轻松松的杀过来,这二人如此不简单?趁着家丁们疑惑怀疑的空当,甄瑶已飞身踏上桥墩,佩剑率先出鞘,在众家丁有反应之前,一脚一个,将离自己所处的栏杆最近的那两个家丁踹进了小宣河。 他们就两个人竟然也敢先动手,众人一时楞住,等回过神来,虽是有所顾虑,却仍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前去,一时间,桥上一片混战。 家丁的武功虽然不高,但是胜在人多,许燚和甄瑶想要一下子解决,怕也不是那么简单。正僵持间,却见外围一个家丁突然惨叫一声,紧接着软倒于地。许燚抽空瞟了一眼,果然不出所料,你不还是来做这趟不划算的买卖来了么? 许燚没有猜错,来做这趟特别不划算的买卖的,正是左思堂。家丁这方本就处于劣势,左思堂一加入,众家丁更是连仅有的一点点胜算都丧失殆尽了。看起来似乎是小头目的那个家丁当机立断,率先跳出圈子,喝令一声:“我们走!” 一听到这个盼了许久的命令,所有的家丁几乎同时跳出圈外,争先恐后的向宣山里撤去。说好听一点,是撤,说难听一点,是逃跑。 小宣桥上,只剩下他们三人立在桥头,许燚查探了方才被左思堂一剑撂翻的家丁,果然已经断了气:“你出手还真狠嘛。” “如果不狠,死的就该是我们三人了。”以庞家的霸道作风,为了避免一家之主是死在刺客手上这样的消息外泄,确实是很有可能把他们三人灭口的。方才的家丁虽然人数不多,但此处就是宣山入口,若是宣山里搜山的大部队发现了他们三人,他们怕是会先被“误认”成刺客宰掉了。 好在大部分家丁都已经进了宣山里面,估计是入得深了,所以没有看的见。许燚站起来,看看不远处的宣山,安安静静的,并没有异动。既然这样,“我们上……”“山”字还未出口,许燚就住了嘴,他眼尖的发现,远处的山腰上,有顶轿子正在往山下来。看起来,似乎不是庞家的家丁,而是去宣山上上香许愿的香客。 完了,若是普通老百姓发现这家丁的尸体受到了惊吓,那便不是江湖纠纷,而是官府纠纷了。在远处的香客发现这桥上的异样之前,他们三人急忙联手抬起家丁的尸体,抛进了小宣河,自己也紧随其后飞身到桥梁下面藏起来。 轿子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轿夫的脚步声也渐渐的近了,终于,踏上了桥。许燚他们三人紧紧攀着桥梁下的石柱,屏住呼吸,暗暗希望那群香客不要发现什么异常。轿子里间或有几声沉默的咳嗽声传出,听上去该是身体欠佳的老者。看来去上香是希望身体健康么?可笑的人们,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央求神仙。左思堂在桥下莫名其妙自顾自的笑了起来,无声的咧咧嘴,这个世上,真的有神仙么? 待到香客渐渐远去,他们立即翻身上桥,顺着大路追进了宣山。那么多家丁在山上,应该很容易找到他们的。 逃逸(下) 果然,不多时他们便在宣山上寻到了庞家的家丁。却见所有家丁都聚在了宣山的断天崖上,竟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利用灌木小心的遮掩着自己的行踪,慢慢的往断天涯靠近,直近到能够偷听的地方。这一偷听不要紧,连他们也瞬间呆住了。怎么可能!所有的猎狗最终都寻到了悬崖边,人却不见了,倒是之前被他们偷出来的猎狗独自待在断天涯上打盹儿。难不成,那刺客和他的同伙真的插了翅膀飞过了这断天崖? 一个看起来似乎是统领着家丁的人正为线索断了而发愁的时候,刚刚从守桥的位置上擅自逃离的家丁们此时才寻到了断天涯,跌跌撞撞的奔到了总管面前,哭丧着脸:“元总管,元总管,不、不好了,有道上的朋友也闯进宣山了。” “什么!”被唤作元总管显然被火上浇油了,一掌就将方才说话的家丁扇飞了出去,接连滚出三丈地。他强抑火气,问向跟来的那几个战战兢兢的家丁:“几个人,什么特征?” 看来,当务之急,已经不再是找那个线索断了无从找起的刺客,而是把这几个闯入宣山的江湖人找出来灭口了。毕竟刺客的行踪断了,还可以从江湖上暗花的来由查起,这几个江湖人倒是要出不得宣山了,事情传到江湖上,庞家丢的,就不只是当家人的命,而是整个庞家的面子了。总之,幕后之人,他庞家是一定要找出来的,闯宣山的这几个不识好歹的家伙,他庞家也是不可能放过的! 灌木林里的三人闻听立即悄悄的退出灌木林,一刻不停,寻着下山的路溜走了。直到溜出了宣山,确认庞家的人没有自这条路追过来,他们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 左思堂很事后诸葛亮的对许燚说:“看吧看吧,我就说这趟买卖不划算。” 许燚喘了两口就缓了过来,不屑的瞥着左思堂:“不划算不也做了么。” 左思堂叹一口气,为自己依然有些鲁莽幼稚的内心悲哀一下,说道:“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出了庞家的地盘,他们要再找我们的麻烦,也不是特别容易的事了。我想,宣城大概以后都不能去了。你们有何打算?” 打算啊?对于有几家探好了路却没来得及仔细“参观参观”的宅子,许燚心头那个遗憾那个痛啊。嗯,下回一定要选一个特大特豪华的山庄“浏览参观”,以弥补心头的遗憾。思及此,他说道:“还没想好,反正我四海为家,四处走走看看吧。” 他们再齐齐看向甄瑶,却见她低着头,抿着嘴,一声也不吭,不知在想些什么。 左思堂轻叹一声,劝道:“甄姑娘,放弃吧。庞家那么多人那么多办法,都还是没找到刺客,凭你一己之力,又去哪里找那刺客?何况就算让你找到,你的络儿应该也……” 左思堂住了口,因为他看见甄瑶的眼泪快要忍不住掉下来了。她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哽咽却又清晰:“左大哥,我知道。左大哥,你跟我说过,以黑白分江湖易,以善恶分江湖难。善恶,取决于人心。可是……可是这样的话,有人心的地方,不也有善恶的区别么?杀一个手无寸铁、丝毫不会武功的弱质女子的江湖人,难道不是恶人么?”她突然坚定的抬起头:“江湖人也好,普通人也罢,我将来的打算,只是想惩恶扬善!” 许燚还没开口继续劝,却听她又说:“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幼稚。我也知道,也许有一天,我自己也会觉得它很幼稚。可是至少现在,我坚持!” 左思堂在心理默默的跟另一个人说话:“她真的很像你呢。”开口说出的,却是:“希望你的坚持,可以更久一些。那么,我们就此别过吧。”他对着他们二人一拱手,“一路顺风,后会有期。”自己先踏上了一条岔路,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他走远,另外二人互相道了别,就此分道扬镳了。 只是,走在岔路上的左思堂,却还是一直在想,那刺客究竟是怎么逃走的呢?断天涯那么高,离对面那么远,即使那刺客轻功再好,也绝没有飞过去的可能。心思缜密的他开始一点点回想可能会有帮助的细节,蓦地,当真让他想起了那个自己走神时忽略掉的细节。那一刻,他本想立刻掉头回去,赶上甄瑶告诉她,可是转念又想,告诉她知道,未必就是为她好,以那个刺客的心思和本事,只怕会是让这个现在相对于这个江湖而言过分单纯的姑娘也提前和这个世界说再见而已。他摇摇头,继续走在自己的岔路上,心里在想,易郎啊易郎,这么厉害的刺客,以后还是千万不要再和他相遇的好啊…… 后来,左思堂还是悄悄把这个细节告诉了许燚。那个他们忽略掉的细节,其实就在那小宣河上的小桥上静静躺着。打斗中凌乱划上桥栏杆的刀痕和剑痕、家丁逃跑时没来得及拾走的掉落一地的兵器,还有四溅在桥上的血迹,这些明显的痕迹就那样明显的摆在那小桥之上,哪怕是已经老眼昏花的老人,也无法视而不见,而那抬着香客的轿子,却非常平静的从桥上经过,轿夫们没有惊叹出声,甚至连脚步,也不曾慢下过一分一毫。 -------------------------------------------------- 香客的轿子抬进了宣城,绕着偌大的宣城转了大半圈,直到所有寻进宣山的家丁们沮丧的回了城,撤销了禁止出城的禁令时,才又从南城门抬了出去,一直抬到了郊外偏僻的小山岗,才又停了下来。 前门的轿夫掀开帘子,对里面的老人说:“可以出来了。” 轿子里的老人一路上都在断断续续的咳,现在也还是咳嗽着走出来的。 “好了好了,都已经完成了,你不用装的这么彻底吧?”一直沉默稳重的轿夫突然变位顽皮的青年,伸手去撕老人的脸。老人轻轻动了动,成功的避开他伸来的手,一转身,将怀里一个没塞口的小瓶子扔给了后面的轿夫。 后面的轿夫伸手接过,闻一闻,很自豪的炫耀道:“怎么样?我做的气味瓶果然很好用吧?”这气味瓶,并没有什么大的用处,只是若打开塞子让它的气味散出来,就会改变带着它的那个人的味道。他们三人刚才就是怀揣着这气味瓶进了宣山,走到了断天涯的悬崖边,然后打开瓶塞,调头之后绕一段路,在偏僻的地方易容之后,又按原路出了宣山。庞家的家丁跟着猎狗追到了断天涯,可是猎狗却无法把改变了的气味和原来的气味当成一个人,只能在悬崖附近不停的打转,一通乱嗅。 前面的青年轿夫听见了,却奚落道:“好用又如何?有谁知道?又有谁知道你做了什么?” 后面的轿夫急了:“是、是没人知道。可是大家将来会知道这件案子,是易郎做的,易郎!”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挺胸抬头。 “对,是易郎,不是你易朗。”青年轿夫没好气的回了他,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要拿他的名字去用,自己的名字不是更好听更有气势多了么,齐星汉,星汉灿烂,多有气势啊,啧啧。 两个轿夫斗嘴的时候,旁边站着的老人还是一直在咳。“好了好了,别再演了,都要卸妆了。”青年轿夫又想伸手去撕那老人的脸,真是,每次都这么从头到尾的认真,害的老板说自己和她的差距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老人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开始卸妆,待得卸妆完毕,齐星汉才发现,她扔到一旁的绢帕上,当真染着血丝。“你真的受伤了?”还是内伤。 她从他手里接过绢帕小心收好,这样的东西绝对不能乱扔,千万不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给庞家的人发现就不好了。“你以为那个姓庞的当真有外界传说的那么容易对付?” 绝对很难对付!情报是他收集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唉……”他看了看继续咳嗽的蒲小晚,替她不平的摇头,“用你的内伤和身份来换那小子,老板这买卖做的真不划算。” 蒲小晚却无所谓的说:“不划算不也做了么。我走了。”她最后看一眼方才做的轿子,“你们处理它吧。” “你去哪儿?”正在思索着怎么把气味瓶改进得更伟大的易朗回了神,下一笔买卖不是还有一段时间才做么? “找地方疗伤休息,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你想要的珍珠草。”蒲小晚一边说一边走远了,完全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就知道只有你才会在意我想寻的草药,易朗感激涕零的,末了才想起来对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身影说:“那个,那个,我给你的百灵丹,记得每日吃一粒啊,对内伤很有疗效的。”快要缩成小黑点的人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易朗转回身,和齐星汉一起抬起轿子:“这轿子怎么办?” “你不是有化尸粉么?” “化尸粉化轿子?”易朗皱了皱眉头,“以前试验的时候没拿来化过木头呢,不知道好不好使。” 齐星汉对这个完全不能理解幽默为何物的易朗很无语,嘴角抽搐着“那咱们找个空旷的地方劈开来烧了吧。” “好吧。”易朗抬着轿子,人又开始走神了,下次买卖是多久来着?也不知道那之前小晚的内伤能不能好彻底。下次她可别再受伤了啊,百灵丹很难配的,而且很贵呢。 ------------------------ 罗刹渡的帐房里,一个中年人正站在桌前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满整个房间,把空旷的房间撑得更空旷了。 勤快的算盘声突然“啪”的停住,坐在桌前的那人将算盘拿起来,一抬手立定,算盘珠子又整齐的并在一起了。然后又将算盘放下,这一次,放慢了速度慢慢拨:“他当真这样说?” 一直安静的立在一旁的一人恭敬的回答:“是的,老板。” 被称为老板的中年男人大大的伸了个懒腰,“这样的买卖还是头一次见呐,接还是不接呢?”他想了想,问道,“帐房,” 被称做帐房的站着的男人毕恭毕敬的回答:“在。” “那小孩儿多大了?” “他自己说他快十四了。不过……” “不过什么?” “星汉查过他的底细,十年前他家里被灭门的时候他就有五六岁大,现在应该十五六岁了。” “十五六岁啊……有点大了……”老板开始不自觉的捋胡子,似乎在思虑中。 “但是……老板,”账房先生小心翼翼的开口? “嗯?”老板停下了手里拨算盘的动作,抬起头。 “就我个人来看,这笔买卖应该不会亏的。”帐房先生放大点儿胆子,凑近了些,“我观察过那孩子,虽然武功一般,但是天赋很高,而且很有毅力和耐力,假以时日,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只怕做刺客的本领不在现在的小晚之下。” “当真?” 帐房肯定的点点头。 算盘又噼里啪啦的很快的响起来。虽然现在这笔买卖收不到银子,但是三五年后那小子就可以接生意了,不是抽成而是拿全部,只要管那小子的盘缠和其他杂项的花销,最多一年就可以收回本钱,一年后就是净赚了…… “啪!”算盘声再一次停住,这一次,老板没有把珠子归位,开口说,“把小晚叫回来吧。” ------------------------ 蒲小晚安安静静的站在帐房里,听老板对下一趟买卖的指示。 老板将半举着的帐册放下,看着她:“小晚,你去甄家做丫环多久了?” 蒲小晚显然没有预料到这有些突然的跟买卖好像无关的问题,略微呆了呆,“快五年了。”十一岁进的甄家,十二岁做了甄家小姐的贴身丫环,到现在,一共是快五年了。 “知道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是谁么?” 蒲小晚又是明显的一愣,虽然在甄家的时候夜里会偷偷溜出去练武和做买卖,但是白天跟着甄家小姐,只是做做刺绣、书画之类的事情。而且虽身在江湖人家,但甄开广一直不许他女儿插足江湖事物的,作为贴身丫环的她,自也没什么机会了解江湖事。 仔细的想了想,她认真回道:“不知道。” 老板笑一笑:“我也不知道。不过……不管谁是当今天下的第一高手,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你觉得自己有多少把握要他的性命?” 这一次,蒲小晚更认真的想了又想,最后认真的回答:“九成的把握。” “好!”老板鼓励的拍手,然后将一封装着庞常典详尽资料的信递给她,“这是这一次的买卖。”见她接过了,他又补充,“哎呀,这次的买卖还是比较棘手的,要是有需要,把甄家丫环的身份用掉也可以的。” 蒲小晚抬起头,毕恭毕敬的谢道:“好的,老板。” 寿宴(上) 左思堂抬着头,对眼前的山庄做仰望状。眼前的山庄依山而建,将南北的建筑风格甚至番邦一带的特色融为一体。从山外看,简直是自成一国的天堂。果然是,有钱人哪……“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要建一座比这个更大更漂亮的山庄!”左思堂自言自语的豪言道,蓦地,他自己说的话似乎让他自己想起了什么,于是突然收口噤声,低下头,垂头丧气的往山庄爬去。 果然是有钱人哪……左思堂又一次在心里感叹。今日并不是正宴,江湖的客人散居于四面八方,脚力也有先后,所以今日只不过是为一些先到的客人准备的接风宴,后天才是正宴。可是,可是这桌上摆的……至于这么……这么的显摆么? 家丁们显然已经对这样的阵势和排场见怪不怪了,训练有素的进进出出,将一盘盘的珍馐佳肴整齐的摆上桌。不知道是不是小小的嫉妒心又开始发作了,左思堂咳一声,故意不看这满桌的珍馐美味,半举着酒杯,懒洋洋的假寐。 虽则是假寐,他的眼神还是习惯性的瞄起四周来。可惜哟,虽然在座的很多道上朋友都随身带着好宝贝,这寿宴的场合却着实不是下手的好地方,他可不想折寿呢。不过要是四火那小子来,肯定会把寿不寿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这么豪华的一处大宅子,一定足以让那家伙流连忘返的,哈哈。 一个男人很快的进入他的视线并且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怎么说呢?他好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么的让他讨厌的人了。尤其是前不久刚刚见识过庞家那个大少爷庞亦风,那件事也就发生在几个月前而已。他现在,对这种武林世家出身的公子哥儿真的都没什么好感。虽然这位赵家的公子哥儿长相上比那位庞家大少爷顺眼那么一点儿。不多,真的就一点儿。看上去非常正经严肃的五官,让左思堂觉得他似乎应该是道貌岸然的类型,这也不算他最讨厌的地方。最讨厌的地方在于,他看上去正经严肃的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些其他的不见光的东西,而这个东西左思堂除了觉得它有些吊儿郎当之外,根本就没看出个所以然。 哼,枉他左思堂被四火那家伙称之为老狐狸,竟然接连碰见他看不穿的人。怎么?最近老天爷是觉得他太自信了所以故意请“高人”来打击他? 鉴于不想再见到这个人,左思堂起身离席,随着一个刚刚将托盘里的菜肴放下,转身回后院的家丁走进了后院,似乎,是要去后院赏花散心。 七拐八弯,很快就到了处于饭厅和厨房中间,一处僻静的地方所在。左思堂转身走上岔路,不再跟在家丁身后,似乎是要独自踏足花园了。就在家丁消失在下一个转角之前,也快踏入花园的左思堂转头开口:“那位小哥儿,你钱袋掉了。” 钱袋?家丁下意识的去掏自己的袋子,钱袋还在啊。哼,又诈我!他回头,将手中的空托盘半是泄气半是无奈的往左思堂丢去:“你怎么看出来是我的?”他明明易容得很完美啊。 哼!完美?从头到脚都是破绽。左思堂不屑的把飞来的托盘拨到一边:“当今天下易容了还能不被我看出来的,恐怕只有一人而已。” “也对哦。”家丁尴尬的挠了挠脑袋,一把抓过左思堂,将他拖到了花园内无人的假山中,低声到:“你怎么来了?”这个家丁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左思堂在大厅里念叨到的许燚。 “当然是这个山庄的主人叶长天叶大侠请我来的。不过,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怎么来了?瞧上什么东西了?” “没瞧上什么。”话音刚落许燚头上就挨了个爆栗。 “没瞧上什么你还易容成家丁?什么好东西?”左思堂有的时候也是很有好奇心的,尤其是关于宝贝的好奇心。 “真的没看到什么好东西。”许燚细细的解释道。原来,月余前,他路经这里,发现了这座非常不错的山庄,理所当然的猜测里面一定有很多好东西为了弃暗投明而理所当然的等着他。所以二话不说就趁夜进去“逛”了“逛”。可直到他“逛”到天快亮了,公鸡都在报晓了,也没在这个外观上看上去很豪华的山庄里找到任何特别值钱的稀有宝贝。越是这样越是有问题,刚好为了准备山庄主人叶长天父亲的七十大寿,山庄在附近的城镇张贴了告示,要招募新的家丁以便有充足的人手,不甘心就此空闯一趟的许燚便乔装之后去报了名。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找到暗格或者密室之类的东西来,许燚抱着如是坚定地信念。哼,天下间还没有他许燚发现不了的机关和暗道,至少,从他入江湖至今,没有遇到过。 “那你发现什么蹊跷了么?”算起来,四火这小子扮家丁也扮了一个多月,不短了。 许燚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没有。”不过蔫茄子马上又恢复了光泽,他兴奋的拍拍左思堂的肩膀,“真没想到你会来。”江湖传言里,老狐狸好像应该是不喜欢参与这些个劳什子事情的。“来了就来了,这几天帮我一起找吧,找到了咱们五五开。”老狐狸比他聪明多了,要是他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免了免了。”左思堂拍落许燚讨好的搭在自己身上的小爪子,“我明天一早就走人了,你也早点离开吧。这个地方,山雨欲来,快要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许燚一个激灵,老狐狸的消息灵通,观察也相当敏锐,既然他说有事儿,那就肯定是有事儿了。 左思堂避而不谈,反而道:“江湖传闻叶长天和他父亲素来不和,他父亲六十甲子大寿的时候叶长天都没有大肆庆祝,这次却请了这么多江湖中人,连我这种向来没什么交情的也请了,所谓何事?” “……不知道,”许燚迷茫的摇头,但马上又点头,“但一定有事。” “我明早就走,和我一起么?还是打算留在这里继续看热闹?” 许燚的眼睛亮了起来,“当然是看热闹了。”这么好的可能会欣赏到精彩场景的机会,他怎么舍得错过。 “那你自己保重了。”左思堂语重心长,“关键时刻,你也可以找赵公子哥儿帮忙。” “哪个赵公子哥儿?” “还能有哪个赵公子哥儿?不就是荆门赵家的赵大公子么。” “啊,他啊?”原来是那个相貌堂堂,风靡武林,被万千适婚年龄的女侠视为最理想结婚对象的翩翩少侠,温文尔雅的赵大公子啊。只是……“他顶事儿么?有你顶事儿么?” 左思堂想都没想,“当然没我顶事儿了!不过这里大概也没什么其他可以顶事儿的人了。你保重了。”他最后拍拍许燚的肩膀,从假山里出来,很自然很坦荡的一步一步荡回饭厅去了,既然来了,平时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自然就不要放过,暴殄天物是不对的。 寿宴(中) 等左思堂走后,许燚也跟着从假山里出来,他用力的把左思堂刚刚拍过的肩膀拍了又拍,气鼓鼓的:“什么都不肯说还啰嗦那么久,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只老狐狸打的什么算盘啊?我遭殃你就很得意是么?哼!” 他边说边走,正自言自语的,却差点撞上人,好在及时收了脚,抬头一看,来人是和自己同房的小厮叶林。叶林本就是在寻他,怎料他刚好自己撞了过来,马上一把逮过他往厨房狂奔:“快点儿,安总管寻你好几次了。” 果然料中了,果然料中了!许燚在心里把左思堂骂了个一百八十遍。一个大户人家的家丁,关键的时刻招呼都不打一声人就不见了,不招骂才怪。难怪那个老狐狸那么好心舍得花那么长时间陪他“谈心”呢。 许燚心里头骂完那一百八十遍的时候,厨房的门口也已经到了,安总管正候定在那里,见他二人过来,不阴不阳的开腔了:“叶炎,刚才哪儿去啦?” 被称为“叶炎”的许燚急忙点头哈腰的:“刚才内急、内急,上了趟茅房。” “上了趟茅房……”叶安的脸色唰的沉了下来,“茅房是往那边去的么?感情你进我们山庄没俩月,别的没学会,这张嘴撒起谎来倒是越撒越顺溜了!叶林,带他去柴房反省一下,顺便教教他下次撒慌要怎么撒圆一点儿!” “是。”叶林的头垂得比叶炎还低,他就势抓住刚刚扔掉的叶炎的胳膊,转个身,拽着他往柴房那边去了。 哼,柴房么?柴房更好呢,这样晚上“溜院子”的时候才更不容易被人看到呢。他看着前面小心翼翼牵着他的叶林,唉……这家伙晚上睡觉真浅,每次都要点了他的昏睡穴才能出门。 柴房的大门被从外面“哐当”一声锁上,里面的叶炎却惬意的躺在柴堆上翘着二郎腿。锁吧锁吧,再锁几把都没关系的。 深夜,一叶山庄的屋顶上,一个黑影辗转穿梭。山庄内巡夜的家丁虽然人数众多,那黑影却总能恰到好处的避开所有可能被发现的危险,踏着屋顶如履平地。 黑影最后停在了一处屋顶上,抬头仰望。这处屋顶的正前方是一座八层高的佛塔,据说塔内住着叶长天的原配夫人,叶长天长子叶仁孝的生母。寂静的夜里,塔内的木鱼声延绵不绝的传出,似是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直荡得黑影抱头狠摇:“受够了受够了,好好儿的听什么经修什么佛啊?真搞不懂那些不沾荤腥不吃鱼肉的人活着有什么意思。”黑影又沉下来思索了一番:“叶长天应该没有把宝贝藏在这个失宠的夫人这里吧?”虽说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最有可能,但明知道这个道理的黑影此刻却正在不断说服自己:“好啦好啦,山庄这么大,没有找过的地方那么多,总之呢,这个有可能的地方先记着,等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了再考虑,怎么样?嗯,很好,就这样了。”低声嘀咕完,那黑影立刻逃也似的离开这佛塔,甩掉那烦人的木鱼声,直奔山庄的东厢房去了。 这个黑影正是此刻本该被锁在柴房内的许燚,他路过左思堂的客房时故意停了停,本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借机“报仇”的机会,却发现声称明天一早才离开的那小子的房间内,包袱的影子都没瞧见,“不是吧?这么快就溜跑了?”看来这“大事情”确实应该挺严重的。 严重归严重,可宝贝还得继续找。许燚翻身进屋,先把左思堂的客房仔细寻了个遍,确定没有机关暗阁之后又翻身进了隔壁的客房。 此刻大部分客人都在后花园把酒赏月,隔壁的客房也是空无一人。许燚正打算搜搜看,却发现小厮送入的点心还摆在桌上没有收走。正好他晚饭前就被锁进了柴房,到现在还没吃晚饭,肚子正饿着,便每样取了一些,胡乱塞进嘴巴里,顺手刚捞起茶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润润,就听见屋子外的脚步声朝这间屋子来了,不急,也不慢。 许燚急忙再抓一把点心就地滚进床底,就在他滚进床底的同时,果然,门开了。 有人开门走进来,打开柜子,自包袱上解下些什么东西来。那人刚做了这些,屋外就传来声音:“赵兄,你的家传宝剑拿到了么?” 屋内的人忙应声到:“拿到了。”便出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去了。 屋内的床下,许燚仰天躺着,将手捧的点心一个一个扔进嘴里,胡嚼乱咬得津津有味。他一边匝巴嘴巴一边有些困难的唧唧咕咕:“连床下藏了个大活人也没发现,这样的人真的靠谱么?该不会又是姓左的那只老狐狸想借机涮我一把的吧?”也不对呀,这么大的事儿,老狐狸不会乱开玩笑的。 许燚从床底钻出来,拍拍身上的灰,再一次确认这确实是老狐狸隔壁,那位荆门的赵大公子赵希孟的房间,摇一摇头:“难道老狐狸也有走眼的时候?”算了,他也不是第一次走眼了,上次在宣城不也走眼了么?许燚不再想了,翻身就摸进下一间客房去了。 —————————————————————————— 正宴果然好盛大!虽然通过前几天的排场许燚已经预见到了正宴更大的排场,但这还是不能阻止许燚端盘子的时候对着自己手上的美食咽口水。 即使是简单的米饭,那也是塞乌骨鸡肚子里炖出来的。许燚又对着米饭咽了咽口水,很不舍的将它们一碗一碗摆上了桌。乌骨鸡啊……老狐狸最爱我更爱的乌骨鸡啊……一会儿只能去厨房偷了,看看有没有的剩下。 米饭摆到中途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声“谢谢”,将许燚着实吓了一跳。须知他现在只是个家丁、奴才,哪位在座的侠士不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家丁们的伺候啊?理所应当的,何来谢谢可言。待他看清说谢谢的正是赵希孟的时候,不由得鄙夷的撇撇嘴——最讨厌世家的公子哥儿了,尤其是这种没什么本事还特爱装腔作势顾及形象的人。难怪江湖人都说他谦虚有礼貌呢,对一个家丁都这么客气,哼,装过头了吧! 许燚摆好饭菜正待转身离去,赵希孟却也起身,刚好和他来了个擦肩而过。赵希孟从他身边掠过的同时,一句除了他别人都听不到听不清的话也从他耳旁一掠而过:“你也该对我说声谢谢吧?我房里的点心好吃么?” 许燚整个人愣住了一刹才又回身,他转头瞟了瞟赵希孟端着端正架子远去的背影,心里暗骂——我他妈的果然还是没有老狐狸眼光准! ------------------------ 酒过三巡,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了。身为主人的叶长天站了起来,高举酒杯:“诸位。” 在众人都停箸观望之后,叶长天朗声续道:“多谢诸位给叶某这个薄子,来参加家严的寿宴。其实,叶某此番劳烦诸位江湖朋友前来,一,是为了给家严贺寿,二,是因为叶某不久前收到了这个。”叶长天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卷来,展开,朗声读道:“冬月十三前,取尔全家性命。” 此话一出,全场立刻炸开了锅,人们纷纷议论纷纷。谁这么大的胆子,灭人满门还提前通知啊?这也太嚣张了吧?一时间,人人愤懑,虽说杀手也不过是江湖职业,可是这个杀手也未免过分张扬了吧?这已经远远超出江湖道义可以容忍的范围了。于是有义愤填膺的侠士纷纷义不容辞的起身,七嘴八舌,说的话大同小异,皆愿意义不容辞的留下来,同心协力的对付这个嚣张过头的杀手。 对于大家的热情仗义,叶长天感激盈面,一边道谢一边将纸卷顺手塞回了袖中。其实纸卷上的字句他只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雇主所托如此,见谅。——罗刹渡帐房三”。 雇主所托……该死的!叶长天只这一句便猜到了雇主的身份。怪只怪自己当年失误,原以为斩草除根了,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 叶长天正自懊恼,却突听得身后一声惨叫。回头看时,只见自己的父亲叶老太爷七窍流血,已然气绝当场。 这一变故,令得全场又一次炸开。叶长天更是想也没有想到突有此变,他悲恸的扑上父亲的尸身,堂堂七尺男儿竟似快要哭将出来。这时赴宴的人当中有一人走了出来,在叶长天的剧烈摇晃里,东摸西探的观察起叶老太爷的尸身来。叶长天转头,见得这人是江湖中有名的大夫韦不讳,便住了手,立定在一边看着他查探自己父亲的尸首。 许久,韦不讳皱着眉头起身,只说出了三个字:“七巧烟。”七巧烟,由剧毒鹤顶红炼制,无色无味,人食烟灰大小的分量即可致命。服食后无异状,一刻后毒发,七窍流血而亡。血色鲜艳,尸身红润,不似寻常毒物有乌青灰紫等色。传天下能炼此毒者,仅三人而已。 寿宴(下) 叶长天沉默片刻,突然厉声喝道:“把叶安叫来!”此言一出,立刻有小厮下去寻叶总管去了。 到底是大侠,这么快就能在这样的伤痛中找回镇定,全场武林中人皆心有佩服。只是,随之而来的,一些恐怖惧怕的情绪开始蔓延,一桌八人,大家都是吃同样的饭菜,杀手竟然只是毒死了一个!能办到这样的杀手,不只要有如此高明的毒药,还要有比毒药更高明的手段才行,这杀手是谁?莫非……是鬼城的毒手圣君鬼亦愁?可是从方才叶长天所读的字条来看,更像是罗刹渡的药罗刹?思及此,众人的背心皆是一寒。因为无论是这二人中的谁,此番的浑水,怕都是不好淌的啊,一个不留神命就搭进去了,虽说面子重要,但再重要也重要不过性命啊!何况除此二人,别人怕也没这样的本事吧? 方才叶长天读纸条时都还义愤填膺的绿林好汉们,现在已经有不少人悄悄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席间的人心思皆是辗转反复,唯有两个人,从头至尾都在很有兴致的看戏。 许燚将手上的托盘单手拽着,垂手低头,眼皮向下,一副主人家出事时老实家丁该有的模样。可是半垂的眼皮下,眼珠却悄悄骨碌碌的转着——看来老狐狸说叶长天和他老爹不和的消息当真属实,亲爹死了还思路这么清晰这么镇定,虽然演得不赖,可惜不算演的最好,演戏最好的那位,已经偷偷溜走了。 赵希孟则在义正严词的大侠表皮下,好奇感充溢的内心有小虫子在爬——真好玩儿真好玩儿,接下来一定有更好玩儿的。不过,身为一个有责任心的大侠,似乎应该把下毒的方法告诉受害者的家属才对。什么时候告诉呢?啧……得挑一个最能体现大侠风范的时间再出马。什么时候最好呢?完了,有些头疼了,他为难的皱皱眉,若是此刻恰好被外人看去,定会以为他正在为叶大侠家里的变故感同身受、出自真心的忧心烦恼着。 ———————————————————————————— 尽管通传的家丁已经告诉了他前面发生的事故,叶安还是在亲眼见到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依然是难以相信:“怎么可能!”是啊,怎么可能!怎么整桌的人都没有事,只有老太爷一个人出事了?他感觉后背突然一凉,似乎无形里有鬼魅般的眼睛偷偷的盯着自己,一举一动早就在别人的鼓掌之中。“老爷,每一桌的酒菜都是家丁试吃过才端上来的啊!”今天这寿宴非同小可,他一早就按照老爷的吩咐谨慎对待。甚至老太爷他们那桌酒菜还是他亲自上阵试吃的。他现在一点儿事儿也没有啊。会不会毒药发作的时间因人而异?叶安不只是背心发凉了,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请问,”座席间,一个少侠慢腾腾的站起来,“叶总管您是所有酒菜都试吃了?” 叶安点头,只是点得有些迷茫,这人是谁?虽不知道此人是谁,但他言谈举止间,却自有一种侠士的风度,让他虽然不认识,却也不得不回答的气度。 那人慢慢走过来,一直走到叶老太爷那一桌。除了叶老太爷还“安然”坐在座位上,其他同桌的人早已散开到四周立着。 这个让叶安不得不回答的人正是赵希孟。他淡淡扫一眼空余酒菜却无人围坐的桌子,向四周询问:“你们都吃过酒菜么?”同桌的俱是叶长天的家人,他们互相看了看,先后点头。 “都喝过酒?”此次,又是所有人都先后点头。 赵希孟眼角带着微笑,脸上却并无得色。八人的桌子只有七个酒杯,看来自己方才所料果然不错,他转身改问叶长天一个人:“叶大侠,令尊不沾酒?” “家父数月前大病一场,从那时起就遵照大夫的嘱咐戒酒了。”叶长天也不愧是老江湖,经赵希孟这一问,也便立刻想到了。“赵兄的意思是,毒药在饭菜里,解药在酒里?” 赵希孟笑而不答,算是默认,反正让大家知道答案就成了。其实,叶长天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大概不是毒是怎么下的,而是谁下的毒吧?赵希孟略微瞥一瞥一直悄悄看热闹的许燚,说道:“为了这场寿宴,叶大侠府上似乎多收了很多新家丁。” 此话一出,一直看热闹的许燚心头一抖,随即恨赵公子哥儿恨得咬牙切齿:你就这么看不得我可以悠闲的看热闹是吧?完了,这热闹没法看了。 叶长天听到却极为同意的点头,叫过一直还在盯着桌上的饭菜仔细查看的二弟叶长英:“长英,把家里的家丁和侍婢都问一遍话,从厨子开始。”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开始怀疑叶安的忠诚和办事能力了。还是自己心思敏锐的二弟更信得过一些。 他的话音刚落,却见赵希孟身形忽然一动,眼明手快的从桌上拿起酒瓶,举起来看时,瓶底牢牢粘着一张不易发觉的纸条,纸条上细细写着两行字,让他“不自觉的”给念了出来:“冬月初三,还有五个。” 还有五个?!闻听此言,在座的人又一次一惊,叶家人除了叶老太爷,和叶长天是直系血亲的还剩下他的三个儿子和他弟弟,加上他自己,刚好五个。原来杀手只是要杀叶长天一家,并不是要灭他的九族啊。可是……依然好嚣张啊! —————————————————————————— 叶长天对着桌上的两张纸条,头疼得不行。虽然第二张纸条没有再写是出自罗刹渡,但两张同样字迹的纸条显然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收到第一张纸条是数月之前的事了,罗刹渡杀人从来不提前通知。此次这样做绝对是如纸条上所说——受雇主所托。 雇主……叶长天本想将纸条揉烂在手心,想想又扔下,单手狠狠的掰上桌角,直将桌角生生的掰下一块来。定是三十年前那件案子留下的后患。他这三十年来,一直小心翼翼的留意着江湖上出挑的后辈里有没有用雷家功夫的人,却不曾想到头来雷家的后人竟然不想亲自动手,反而是请了厉害的刺客,他之前还真没想到,有这一出。想杀我全家,还是用跟当年一样嚣张的做法杀我全家,哼,罗刹渡一定收了不少银子。想来这雷家的后人,该是十分有钱。 想到这里叶长天脑中电光一闪,莫望三!一定是他!按年级、按身份、按身家,都只有可能是他。 如果是他……思量一下他的身家,叶长天心头一寒,足以买下整个罗刹渡和鬼城来、叶长天明白,自己这次真的很难全身而退了。他颓然的倒在凳子上,茫然的看着天花板,看来这次借老头子寿宴的机会请江湖朋友来是白请了。他原以为罗刹渡会来一大帮杀手,用人海战术来灭自己满门,却想不到他们会这般行事。家里的陌生人越多,杀手反而越好行事。他要怎么做才好? —————————————————————————————————— 一叶山庄的家丁和仆役真的很多,叶长英和叶安一一仔细的盘问,用了整整一天才算是结束了。 重获自由的许燚有气无力的钻回住所,却见同屋的叶林正慌慌张张的收拾着包袱。许燚这比较突然的闯进去,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差点就往后弹开了。 叶林定一定不安的心神,继续手忙脚乱的收拾包袱,根本不搭理新进来的“叶炎”。 叶炎奇怪的看着他的举动,诧异了半天,终于还是好奇的开口了:“二木头,你干什么呢?” “逃跑呀,你怎么还不准备?”叶林不耐烦的回答,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停。 “逃跑,好端端的干么逃跑?”叶炎好像一直有点缺根筋。 也罢也罢,同屋一场,临走之前最后点醒点醒这个缺根筋的叶炎:“叶老太爷死了,有杀手要灭叶老爷全家,到时候我们这些家丁什么的还不得一块儿跟着遭殃?现在不走,将来想走也走不了了。”他把包袱收拾稳妥,背上,转过身来:“很多人都想走了,你也赶紧收拾收拾,奔自己的前程去吧。” 叶林原本打算说完这些就走人了。可是眼见得说完了这些,叶炎还是傻子一样的立在原地,丝毫没有要收拾行李跑路的意思。 “你还真不怕死啊。”都走到了门口,叶林终于还是忍不住多了句嘴。 “可是……”叶炎欲言又止。 连环杀(一) “可是什么?” “可是我今日在大堂听到,刺客好像只是要对付叶老爷一家。” “为何?” “好像,杀手留下张什么纸条,似乎是说,冬月十三前还要再杀五个人。” 五个?那还真的只是叶老爷一家而已呢。叶林面无表情的僵立在门口,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乱打——在普通人家做工一年大概可以挣二三两银子,在一叶山庄做工一个月大概可以挣四五两银子。今天才初四,离冬月十三还有些日子呢。到时候如果真的见势不对,再跑应该也还来得及?思前想后,叶林终于沦陷在了银子里,他走回屋,将背上的包袱抛回床上,噗通一声躺下,四肢成大字型排列,脸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仔细想想,其实我也没什么前程好奔的。”他仍然躺着,只是转个身,抬起脚去踹对面床上刚刚躺下的叶炎,刚好踹到他屁股:“我说叶炎,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真要有事儿了我可是要躲你后面把你往前面推的。” “放心,”被踹了屁股的叶炎悄悄的往里面挪了挪,揉揉屁股,“我想不会有事儿的。”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了。 “每天都打鼾!”叶林忿忿的转身,拿被子盖住耳朵,被子里有用手指塞住,过了许久,才勉强睡去。 叶林刚入梦一会儿,旁边床上一直鼾声大作的叶炎突然站起来,他嘴里依然不停的作出规律的打鼾的声音,而且越打越轻,人也悄悄靠到叶林的床边直到他的身旁合适的位置,突然,迅疾无比的出手,点中了叶林的睡穴。 这一下,叶林也总算是可以安安稳稳的睡一觉了。 许燚仔细的看了看,确定叶林真的睡着了,没有出什么差错,才自自己的被子下面摸出夜行衣换上,翻窗出去了。今夜得将剩下没有检查过的客房都检查一遍,明晚也许应该再重新去搜查一遍花园。 也许叶炎所说是对的,叶林安安稳稳的睡了一晚,山庄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第二日干活时,他虽然还有些提心吊胆,尤其是检查每一种食物亲自试吃的时候,总不免担心有什么厉害毒药先殃及池鱼的毒死了自己。但最后,这一个白天总算也平平安安的过去了。第二日晚上,叶林又是一夜无梦,他一早起身,踹一脚永远需要被人欺压才能起得来床的叶炎,边踹边安逸的打着哈欠。 叶炎磨磨蹭蹭半天,终于在持续的被踹屁股的压力下勉勉强强睁开了眼睛。他揉揉眼,看到叶林正在精神百倍的伸着懒腰:“啊,看来又平平安安过了一晚。”若是一直这样下去相安无事,到冬月十二再跑路也不错。 叶林早就洗漱妥当了,他又一把掐住叶炎的胳膊,终于让他龇牙咧嘴的彻底痛醒过来。他懒得再里那只懒猪,就要出门忙活自己的工作去,边走边埋怨,“你怎么那么多瞌睡啊?难道跟我以前似的晚上失眠?”可是睡不着怎么会打鼾?他这小子还真奇怪……“反倒是我自己,”走到门口的叶林奇怪的摇摇头,自言自语,“自从来了山庄以后,反而很好睡了,一次也没有失眠过,难道是这个房子的风水问题?” 叶林的自言自语刚刚结束,双脚也才刚刚踏进院子里,却听见北边的厢房里突然有人惊恐的大喊大叫,直吓得他心头一抖:“来人哪来人哪来人哪!快来人哪!快!快来人哪!快……”难道昨夜并不平安,山庄里又出事儿了? —————————————————————————— 叶平昨天晚上眼皮儿就一直跳一直跳,巡更的时候更是跳得厉害。昨夜巡更的时候,好几次经过二老爷的院子都见他的房中还亮着灯,他本来只是奇怪一向早睡早起的二老爷怎么这么晚了都还没入睡。不过,山庄里大敌当前,因为刺客的事情担心,彻夜想对策也是有可能的。只是他总觉着,有些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对劲。 叶平就这样忐忑不安的巡更,直到下半夜和人换了班,才被替回去睡觉。 可是第二日早上,他经过二老爷窗口的时候,明明天已经开始亮了,二老爷的房内,竟依然还有微弱的灯火。 难道二老爷一夜没睡? 啧,这也太不像二老爷的个性了啊。思前想后,叶平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二老爷的房门:“二老爷,二老爷您还没睡么?” 敲门声不响,但应该足以让房间内没睡的人听得清清楚楚了。 一遍敲门声,二老爷没有回答。两遍敲门声,二老爷还是没有回答。三遍敲门声,二老爷依旧没有回答。 叶平现在不只眼皮跳了,连心都快跳出来了。他噼里啪啦对着房门猛拍一通,见里面依然动静全无,遂鼓起勇气奋力踹开了房门,“二……”一个字出口,他便呆立在原地,原来想说的话埂在喉咙口,什么也说不出了。 二老爷,死了……他就姿势奇怪的趴在桌上的烛火旁边,斜着脑袋,一根弩箭从侧面射穿了他的脖子,血流了满桌,漫到了地上,早就干透了。二老爷他,昨夜就已经被杀死了。 好半天,叶平才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一开口,恐惧也跟着话语流泻而出:“来人哪来人哪!快来人哪!……” —————————————————————————— 一众江湖人聚在叶长天的房里房外,看着摆在眼前的场景,一直没人能先开口说话。叶长英的武功并不弱,甚至有传言说他的武功造诣在其兄叶长天之上,而且为人谨慎小心,何况是家里大敌当前的时候,应该会比平时更加警惕。竟然在自己房中被弩箭一箭穿喉,没有来得及闪开也没来得及叫嚷,这箭手该是射箭以前就已经猜中了叶长英闪避的路线,所以一击毙命,连躲避的机会都没留给他。 弩箭射来的方向正对着一扇窗,窗户纸上多了个新鲜的小洞,弩箭应该就是穿破这里射入的。这个小洞的位置偏上,从房内寻去,对着的地方,是花园外的高墙。白纸糊的窗户并不透明,即使那箭手技术再高明,也无法在看不见人的情况下就自高墙之上一箭命中目标。很多人都在困惑不解,莫非叶长英自己昨夜在屋内发出了什么声音,让外面的刺客因此听声辨位射中了他?可是他一个人在屋内,有什么理由自言自语呢? 赵希梦看着叶长英手边一根一早熄灭的火折子,闭着嘴,打算这次装聋作哑,只看热闹不说话。他看见火折子的时候,其实已经猜到了昨晚事发的过程。昨晚,叶长英被射中的时候应该刚好点完了烛火,而握着火折子的影子刚好就投到了窗户上。屋外的箭手只是凭着投射到窗户上的手影就判断出了房内人所处的位置,根据自己对影子的判断,就发了弩箭。即使提前观察过房内的情景来进行预测,这也不是常人能够办到的。而且还能预先算到叶长英这个高手闪避的方向和动作……罗刹渡的神箭手阿神!一定是他,除了他,没人可以做得到。 在场的其他人并不一定想到了刺客杀人的方式,但是倒是都猜中了刺客的身份。毕竟,通过影子预算也好,听声辩位也好,能让叶长英这么一个高手在有所警惕的敏感时期,被一箭穿喉,连避也来不及避,除了罗刹渡的阿神,再也想不到第二个可以做到的箭手的。 大家的心底都是一颤,叶老爷子死的时候,还不确定杀手究竟是罗刹渡还是鬼城的。毕竟谁会完全相信刺客所留的纸条。现在看来,定是罗刹渡的杀手无疑。 可是,在此之前,江湖传言中,罗刹渡从不会在一单买卖里派出一个以上有单独身价和名声的有名杀手。这一次,竟然同时派出了药罗刹和阿神,想来雇主定然出价不匪,而罗刹渡也亦是分外重视。 药罗刹和阿神……有人的心里已经开始后悔没有在昨天和前天夜里和那些悄悄离去的江湖人和下人一起溜走了。死要面子活受罪,万一罗刹渡准备了更大的陷阱在后面候着,真的来一个血洗一叶山庄,自己岂不是为了面子连小命也赔进去了? 对着亲弟弟的尸身痛哭流涕的叶长天终于振作了一点儿,他强忍着伤痛拔出叶长英身上的那根弩箭,发现被浸成了红色的箭羽竟不是羽毛,而是一张纸折成的。他把纸抽下来展开,上面果然又有着两行字:冬月初五,还有四个。字条被他身边眼尖的江湖人看了去,差点后退了一步,好嚣张! 原来,刺客是打算一个一个的来么? 连环杀(二) 叶家的人很久都没有聚在一间屋子里,围着一张桌子好好的谈话了。没想到,此番终于坐到了一起,竟然是为了生死攸关的问题。 只是,对手太强,即使聚在一起,又能想出什么好对策呢?良久,一家之主叶长天站起来,叹一口气:“我看杀手只是冲着我们姓叶的来的,而且还想一个一个来。所以,我看我们最近还是不要单独行动,尽量不要给杀手有可乘之机。” “什么?要一起行动?”叶长天的幼子叶仁绍第一个站起来,“吃喝拉撒都一起?”谁受得了!叶仁绍打小就喜欢独来独往,连他爹配给他的随身书童都来一个打发一个走。他最讨厌就是人多的地方了,那么多人挤在一起,还要一起吃喝拉撒,不如死了算了! 他抬腿就往外面走,“要一起你们一起,不用管我。让刺客来杀了我好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门口。叶长天递一个眼色,总管叶安看见,只好硬着头皮马上跟了出去。跟着会被小少爷又骂又打,不跟的话,小少爷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儿,那就不只是打骂能够解决的了。紧跟着叶安,一小队家丁也远远的追了上去,叶家的家丁中,有专门的护院,平时就是戍守山庄保庄护院的,这跟上去的一小队,正是做武丁打扮的护院。 三个儿子里面,最不听话的就是这个最小的,叶长天头疼的摆摆头,转而对着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你们现在就去收拾收拾,搬到我的卧房去吧。” “现在?”长子叶仁孝也站了起来。 “你又有什么想说?”叶长天揉着太阳穴,看上去似乎头更疼了。 “明天吧,今天初六,我得去塔上陪着娘。”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叶长天差点就要发火了,临到最后倒还是忍了下来,他无力的靠在桌边,拿肘支头,“去吧去吧,身边多带些人。”万一有什么事儿,即使这些家丁的武功不够高,也至少不会让杀手轻而易举、悄无声息的就能得手。一发现这次暗杀罗刹渡很可能精英尽出,庄内的武林人士就静悄悄的走了大半。不过还是有小半部分留了下来,按照前两次的情况来看,杀手似乎还不打算惊动到所有人,至少,目前不打算惊动。多带些人在身边的话,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 入夜,一叶山庄的八宝塔不远的屋顶,一个黑影正蹲在上面,眼神间,仿佛在犹豫着什么。那个蹲着的黑影确实又是许燚,他拿双手食指塞紧自己耳朵,仰望着八宝塔。犹豫,一直犹豫…… 山庄里所有地方也差不多都找过了,没找过的地方也没剩下几个了。要不要去塔里找一找呢?万一秘道的出口真的就在塔里呢?思及此,他鼓起所有勇气往前迈出了半步,但又立刻无比痛苦的向后连退了两步。 七层塔的第一层,灯火通明,老远都能看见从出口处直到最里面,都守满了手握武器警戒的家丁。但这群家丁并不是许燚痛苦的原因。他蒙面巾下面的嘴皮无声的、又快速无比的动了起来:“木鱼木鱼,一会儿不敲木鱼会死人么!大爷我就是不爱听木鱼声,就算宝贝真的埋在宝塔里,我也不要了!大爷我不稀罕!” 嘴巴动完,他转身就走。刚踏出去一步,一直敲个不停的木鱼声突然消失了,许燚一顿,诧异的回头看向塔顶,难道方才有什么事故发生了? 木鱼声只是停了很短一会儿,在许燚还在猜测着发生了何事的时候,重又响起了。他也错过了趁着无声的时候溜进塔中的好机会。与此同时,随着重又响起的木鱼声,塔顶上,一个黑色的影子轻飘飘的向下落,一层又一层。 这个影子真的是轻飘飘的,这八层的宝塔很高,每一层的塔顶相距甚远,且十分的倾斜,再加上琉璃瓦滑而易碎,即使是轻功好到像许燚这样,也无法在不借助任何工具的情况下这么快速的下塔,而且还没有发出一点儿声息!这简直……不是人了!是鬼,很可能是鬼。 到得第二层,却见那个鬼影只在第二层的塔檐上轻轻一点,就将自己的下坠之势化为动力,飞一般的跃向了离八宝塔最近的屋顶。虽说是离八宝塔最近,但宝塔其实是建在一个大院落正中的,离塔最近的屋檐,其实也仍是很远的距离。 及至此时,许燚才从那个鬼影的动作得出结论。这影子还当真是一个人,并不是鬼。一个人!一个轻功竟然在他之上的人! 在影子消失从视野内消失之前,许燚脚下发力,咬紧牙根,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追在了那个鬼影之后。 许燚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和拼命的施展他的轻功了。即使如此,他和那鬼影之间的距离,还是开始渐渐的拉远开来。最终,鬼影还是消失了。突然之间的,仿佛真的鬼影一样,在许燚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内,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人当然不会是鬼,那鬼影该是从某处屋顶上跳落到了地面。相距太远,鬼影的动作又太过迅速刁钻,目力甚好的许燚,也还是无法确定这鬼影到底是从何处落了下去。 许燚叹着气停了下来,尤不死心,又走过去,翻过几个屋顶,到鬼影刚刚消失的地方四周举目四望。但结果仍然不出所料,下面任何一个院子里都没有了刚才的那抹鬼影。他终究,还是跟丢了。他正待打道回府,却见有个院子的一角似乎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凭直觉,那该是个人影。难道是刚才的鬼影?不对呀,那鬼影怎么可能跑掉了还自动送上门来?而且,身形也不对。 虽然觉得不大可能是方才的鬼影,但许燚还是翻身下去,跟在了那个人影的后面。 这个人影的轻功也非常不俗,但比起方才的那个鬼影,似乎还是要稍逊一筹。起码,现在许燚可以稳稳的跟在他后面不被甩掉。 人影动的也很快,一不留神就容易丧失目标。连着穿了不知道多少个院子后,人影突然在前方停了下来,不再动了。许燚也不得不停了下来,就着身边可以遮蔽的物事隐匿身形。待他停了下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跟到了山庄的花园。 前面的人影负着手慢慢转身,直接面对着许燚藏身之处,站定,非常温和的笑了:“朋友,就算深夜游园,也不用害羞到蒙脸呀。” 许燚一看见这张脸就很想冲上去揍他一顿,“原来赵大公子喜欢在这样的时间游园啊,真是十分之雅趣,这雅趣,绝非常人所有的品位呀。” 赵希孟听着他故意的调侃,依旧笑的很无害:“谢谢谢谢。敢问朋友一路相随,是要同我一起雅趣么?”他以手抚额,“哎呀,我没有深夜与人同游的习惯呀,这可怎么办才好?” “那您继续,我就不叨扰了。”许燚说完,一个飞身上了屋檐,不多时就将自己的黑衣没进了黑夜中。 “朋友别走啊,我可以为你破例一次的。”赵希孟向前奔了几步,喊道,“毕竟我们同吃过一盘点心嘛。” 即使隔得远了,许燚也还是听见了,他的脸微微抽搐,蒙面巾下的嘴又一次无声且快速的动了起来:“这个姓赵的真的不错嘛,这么礼貌这么客气,改明儿去荆门的时候定要到他家‘逛逛’,就算是礼尚往来好了。” 见得许燚去得远了,赵希孟的眼神才从方才的假装殷切中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一看花园的那头,自言自语道:“唉,竟然跟丢了,真是没面子。”语罢,他从怀里掏出把扇子来,打开,慢慢摇着,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 若不是有旁人在,叶长天真想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敲敲敲,就知道敲,儿子都死了,还敲!那个破木鱼多敲几下就能赎了你儿子的罪孽,保佑你儿子不下地狱了?很难! 他正在内心咒骂着自己发妻的时候,却见那个一直在四周左顾右看的少侠走了回来,毕恭毕敬的请教那个黄脸婆:“请问叶夫人,你昨夜可曾发现过什么异状?” 那个被唤作叶夫人的女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正在大家都以为她会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复又闭上。手中敲木鱼的动作,一刻也不曾停过。而且,也一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仿佛现在趴在她身后的那具尸体,不是她的亲骨肉,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甚至,什么也不是。 叶家小少爷叶仁绍第一个忍不住了,他一边带头下塔,一边讥讽道:“我们还是走吧,大娘已经成佛成仙了,又怎么会理这凡尘俗事呢?”大娘敲那块木头疙瘩一敲十年,什么也不管,谁来也不理。早就劝过大哥,这样的娘要来干什么?现在来这里送死了吧?活该!白痴!笨蛋!蠢货!他脚下的步子不知为何越踏越重,一步一步“嘭嘭”作响,几乎就要将那楼梯上的木板踏断了。 连环杀(三) 聚在塔顶的江湖人也都开始陆陆续续的下塔,谁都没说什么,更没问什么。还用问什么呢?塔下的正门一整夜都有重兵把守,却一整夜都没有什么动静。杀手定是从塔的背后翻着塔顶上来的,但每层塔顶的琉璃瓦上,方才仔细检查时,没有发现任何攀爬工具的钩爪痕迹,一楼的家丁夜里也没有听见任何爬塔的动静,那杀手就只能是徒手爬上来的。塔不比得寻常屋子,每一层的高度都要比寻常屋舍高出许多,更何况塔顶唯一的两扇小圆窗上面都嵌着十字形的窗格,把每扇窗户分成了很小的四分,寻常人要进来,定要先将这窗格折断。可是现在窗格还是好好的,人却死了……还是被从背后偷袭的,叶仁孝甚至连转身的意图都没有,就那么面朝下扑倒在地,甚至都没有扭回头,立毙! 这样高明的轻功和缩骨功,这么轻快的身手,再结合上之前杀手的特征和留下的纸条,他们唯一可以想到的人选,就是罗刹渡轻功第一的阿风。看来,罗刹渡此番真的把所有的好手都派来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有了要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打算。留下来又能如何?江湖传言中,罗刹渡接的暗花,从来就没有失手过。此番他们若真是倾尽精锐,再多好手留下来,也不过是衬得罗刹渡更加本事而已。在有如此多江湖好手的地方,接二连三的杀人,他们所有人,似乎都被罗刹渡完全无视了…… 所有人都往下走了,包括叶家的人。在让家丁将大少爷的尸体抬下去之后,叶长天也开始下塔。不知何时,赵希孟已然落在了最后。在他踏上楼梯,一步一步向下,最后只剩下脑袋还在顶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等着前面的人走得更远一些的时候,才开口对着那个敲木鱼的妇人说:“叶夫人,节哀顺变。”说完这句,他放慢了脚步往下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木鱼声虽然仍然在响,那个闭着眼睛的妇人眼皮几跳,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睁开眼睛,状似自言自语的说道:“烦请少侠帮忙,提醒一下绍儿,让他小心他父亲。” 赵希孟认真的点点头,真的向下走了。至亲骨肉,真的会不在乎么?若是真的不在乎,昨夜那曾经中断过的木鱼声,又是为谁而停呢? ———————————————————————————— 叶家的人又一次的聚坐在了一起,或者说,还剩下的叶家人。 不过这一次,聚在一起的不只是叶家人,还有仍然还留在山庄的一些侠客。人多了一些,不过更加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上次叶家人围着的那面桌子上,桌面上,不知何时用镇纸压住了一张小纸笺,让人再熟悉不过的小纸笺,这样的纸张大小和纸质,之前已经见过三次了。纸上留了一句大家早就猜到的话:“冬月初七,还有三个。” 也许,上一次叶家人聚在这屋内的时候,杀手便悄悄的藏在了某个角落里,又或者,乔装成某个仆役站在一边在偷听。所以,现在才把这第三张纸条摆在这个位置,很应该是在挑衅。 可是,即使知道杀手是在挑衅,在座的大部分人,除了心里叹息一声,还真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唯一有机会想出比较好的对策的那个人,却完全没有真的想一想的打算,因为,热闹真的很好看,难得的好看。 终于,还是叶长天先发话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看来杀手真的没有把我叶某人和在座诸位放在眼里呀。可我们叶家人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诸位”他认真的做了个大揖,“叶某恳请诸位能够出手相助。” 在座的客人们略微有些骚动,怎么个相助法?这些顶尖的刺客来无影去无踪,除了杀人的时候,平时去哪里寻去?难道要他们帮忙寻出来不成?这一刻,许多人只是在暗恨自己为何前几日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趁乱溜走。现而今人少了,谁是谁记得一清二楚,再想开溜还真的不那么容易了。 叶长天可能早猜到了客人们的想法,所以说道:“我会请信得过的老家臣严格关注大家的饮食,以防刺客再从食物上动手脚。不过除了家父,叶某的另两位家人都算是一人独处的时候遇害的,舍弟是一个人在房中遇害,犬子也是让随从的家丁守候在楼下,自己独自上塔去寻他母亲的时候遇害的。所以,”叶长天清一清嗓子,“叶某有个不情之请,想从诸位中寻几人出来,这几天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和我们的叶家人形影不离的在一起。虽说不一定真能阻止这些刺客,至少,我不想让他们轻易得逞。” 客人们互相对望着,果然,殃及池鱼的时候来了。不过仍然还留在山庄的客人,多是极好面子或者极胆大之人,又或者和叶家确实交情匪浅。这样的可能会危急到自己性命的要求,竟还是真的有人答应了下来。答应的人,倒也都在叶长天的意料之中。只是,也有意料之外的。却见前几日寿宴上最先发现下毒方法的那个少侠慢吞吞站了起来,“赵某人也愿尽绵薄之力。” ———————————————————————————— 赵希孟懒洋洋的跟在叶长天后面,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打了个哈欠。 这戏是越发好看了啊。早就知道这天底下多的是不疼儿子的老子,不过一直没有那个好运气亲眼见到,如今总算是碰见一个,不只不疼,而且还不在乎儿子们的生与死,自私冷血成这样的,也算是不多见了。那个老东西大概也觉得在答应了帮衬的江湖朋友里,也就自己更靠谱一点儿吧,所以就将自己留在他身边,儿子们则由其他江湖朋友保着。这也几乎等于由着刺客下手了。这个叶长天,还真不是个善类啊。 不过他算来算去,不知道有没有算到自己其实丝毫没有侠义之心这一点儿呢?他带头应承下来,不过是为了赵家和他老爹在江湖上的面子而已。不然真的待在这里只是袖手旁边的看热闹,将来回家了定会被老爹狠狠啰嗦训斥一番不可。不过也好,离叶家人越近,才越有机会近距离看好戏呀。但是,有听说过看戏的上台帮衬唱戏么?赵希孟没有听说过,而且,他也没打算破这个例呢。 不过如果形影不离,好像今夜还得跟他同睡一屋?想想自己从小到大第一次和人同睡一屋竟然是和一个不是善类的老头子一起,虽然没有同床,他也觉得自己够可怜了。 要不要晚上偷偷摸出去骚扰那个好“家丁”来安慰自己的无奈和可怜的心情呢?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叶长天叶大侠也不是那么好瞒过的。 ———————————————————————————— 他果然有些失策,仆役的房子间间都差不多,没有事先打探的话,一间间的寻起来还真的很麻烦。 倒挂在梁上看了看,这间屋子靠窗的这个好像不是,无奈赵希孟又一次翻身进屋,脚刚落地,靠窗的那个家丁突然就直身弹了起来,反倒差点吓了赵希孟一跳:“什么人!?……” 可惜这家丁“什”字刚出口,就被赵希孟严严实实的捂住了嘴,与此同时身上数处大穴接连被点,待赵希孟松开手,已经说不得也动不得了。 赵希孟出手极快,快到连巡更的家丁都没有被惊动。不过靠里的床上,那个家丁竟然还是发觉了,他慢悠悠的坐起来,压低了嗓子笑:“赵大公子,仆役房里可没有贵宾房内那样的好吃点心。怎么?你是来寻我的点心呢,还是带了点心过来想要送我?” 赵希孟假装大吃一惊,“这位朋友,我蒙着面你也能认出来?你是怎么认出来的?让赵某学习一下。”言语间,诚恳真切,像极了他白日里斯文败类的面具,倒是一点想要否认或者诡辩的意思都没有。 “啊,脸是遮住了,您那么标志性的贼眉和鼠眼还露在外面,想认不出来都难啊。”许燚又仰面躺下,架着左腿很肆意的晃悠。 赵希孟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有欺骗性的温和眼睛和漂亮的剑眉,笑了,“这位朋友真是独具慧眼。不过这位独具慧眼的朋友,我可没带点心过来啊,怎么,你在等着点心?” 许燚继续躺着,只是脑袋转了转,看着赵希孟,“没点心啊……”他懒洋洋的抬手指一指,“门在那里,”手指一转又指向了动弹不得的叶林身旁,“窗在那里。”然后收手回头,“慢走不送。” “啊,早知道你这么爱吃叶家的点心,我就顺手稍两个给你好了,不然再过几天,怕是想吃也没得吃了。” 许燚咽了咽口水,“那记得下次带给我。不过,你今天找来干什么?” “哦,一个人看戏有点儿无聊,所以想找个人一起看。” “什么戏什么戏?”许燚弹簧一样从床上蹦起来。 “你明晚悄悄的跟着叶家的二公子就知道了。”赵希孟即使只露着鼻子眼睛,也还是能让人觉得他现在正和善的笑着。 “谢了,我明晚一定去看。”倒回床上躺好,不过,这么好心告诉我?没这么简单吧? “啊,不谢不谢,要是真想谢我,就记得看的时候记清楚一点儿,将来讲给我听就行。”果然果然,果然没这么简单!他定是知道自己没有亲自看热闹的机会,想找个免费的说书先生! “那你呢?”许燚明知故问。去,一定去,讲,当然讲。当然,掐掉最重要最精彩的细节再讲。 “白天你不是也‘刚好’在议事厅外面么?我最近得‘护着’叶大侠,实在是脱不开身呐。” 赵希孟交代完就要翻窗离开,一只脚都踏出窗子了又回头道,“说起来,还不知道朋友高姓大名呢,或者以后叫你点心朋友?” 许燚似乎已经开始习惯他的调侃了,“叫我四火就行了,”他将手一指窗外,“园子西角有个狗洞,慢走,不送。” “啊,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四火大盗呢,失敬失敬。”赵希孟翻身出了房,临最后又扔下一句,“四火兄,和你同屋的这位被惊动的朋友,要填要埋或者扔进山涧,你自己看着办,随意处置吧。” 连环杀(四) 填!埋!叶林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也只有睁大眼睛。要是能动,他现在指不定已经全身抖得像筛糠了。那个“叶炎”猛的凑近,居高临下,玩味的端详着一动也不能动的叶林,“填还是埋?还真是很难选呢。这么大一个人,扛到后山可是一个很费力气的活儿啊。而且还要挖个大坑、再填坑……”他自我打断,甩甩头,“真麻烦,算了……坠块石头扔山涧里吧。” 随着他的嘀咕,僵坐在床上的叶林虽然动也不能动上一动,双眼却在持续的惊吓中越撑越大,额上的冷汗倾泻如雨,石头!山涧!他仿佛看见死亡的恐惧离自己越来越近。 许燚板着脸,眼睛又还在笑着,皮笑肉不笑的,俯下身,半是威胁半是蛊惑的开口:“这样吧,我解开你的哑穴,你自己说说想法?不许声张哟,你要是声张……”许燚淡淡的握一握拳头,只听得黑夜里,骨骼的响声清脆而诡异,“我记得,我曾经单手拧断过一头牛的脖子来着。哦,或者是熊?” 叶林原本铜铃状的眼睛惊恐的撑得更大,被解开哑穴后,仍是好半天都没能没能开口说话。良久,他的嘴皮才开始颤抖,牙齿也上下打架,越打越厉害:“你、你、你,原来你、你是、是刺客?” “真聪明。”许燚表示赞许的点头。 “你、你、你要杀、杀我?”叶林就是这样,一紧张就忍不住结巴得厉害。 “哎呀,都被你知道我是刺客了,能不杀了你灭口么?”许燚眨巴眨巴眼睛,狞笑一下。 叶林此时欲哭无泪,难怪他一点儿也不怕刺客,也没有逃跑的打算呢,感情自己就是啊,还跑什么?那晚收拾了包袱就该走啊,真不该受他唆摆留了下来,完了,这不是自己送死么?自己真是够蠢啊! 可是再蠢的人,都还是有那么些求生的本能的,“我不、我不告诉别人,不要、不要杀、杀我啊。”他还不想死啊,他攒了那么多的银子,没有用完之前,他真舍不得死啊。 “只有死人……”许燚突然又凑近一些,脸对着脸,狞笑的样子越发夸张,“才不会告诉别人……”说罢他又一根一根捏响自己的手指,然后把手慢慢的放上叶林的脖子…… 叶林害怕的闭眼,不敢面对即将发生的死亡。即使全身都动弹不得,闭上的眼皮也仍是止不住的打颤。 时间过了好一会儿,奇怪,胸口的气依然能够自由进出,脖子上也没有被迫紧的压迫感。他刚睁眼,却感觉叶炎伸出手指迅速的在自己身上连戳几下。几下之后,自己原本僵直的身体突然就能动了,只是似乎僵了太久,不由得全身酸软,无力的仰躺了下去。 叶炎,不对,或者说那个刺客回到了自己的床铺,“明天收拾包袱离开山庄吧。不过,相识一场,你藏银子的那个罐子就送我当礼物好了。” 他不杀我?真的不杀我?他怎么知道我悄悄用罐子藏银子?难道他不杀我是看在那罐银子的份上?不对啊,他要是知道那罐银子,自己拿就好了,和杀我有什么关系?这个杀手真的很莫名其妙。 思前想后,明天一早就溜走吧,这个杀手这么莫名其妙,万一他改变主意反悔了,自己就惨了。 这一夜,是叶林来山庄以后第一个失眠的夜晚。 ———————————————————————————— 许燚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根筋不对了,放着山庄里的大宝库不去找,还当真偷偷摸摸看起热闹来了。 只是,真的有热闹可看么?偷窥着明处的叶家二公子叶仁礼,身旁一位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侠士,身后一群武功底子也还不错的武丁。刺客真的要下手的对象是他?怎么下手?许燚想起了前天夜里快到自己都追不上的黑影——如果是阿风……不对,即使他手法再快,也不可能在没有一个人发出喊叫的情况下杀掉这么大一群会功夫的帮手。还是阿神用乱箭射……不过阿神做过的案子里,还从没有乱箭群射的先例,他从来只对目标下手的。或者,再下一次毒?大概,也只有下毒这个可能性更大一些了。 如果是下毒的话,自己跟着大概也没有什么热闹好看呢。他想看的又不是怎么杀人,他想看的,只是杀手而已。又或者?许燚眼睛一亮,开始眯着眼睛将那群家丁和侠客一个一个看过去。只是刚看了几个,就放弃了。算了,如果是曾经遇到过的那个人的话,自己看了好像也是白看。 叶家二公子一群人不知不觉竟到了茅房前面,扑鼻而来的刺鼻味道让许燚开始有些兴味索然了,算了,还是寻宝贝去吧,轻易似乎见不到刺客的真面目,宝贝远比茅房有吸引力。许燚再看了眼叶仁礼,无声的笑一笑,长得再高大,也不过是一块肥大一点,乖乖躺在刀俎下的鱼肉而已。 叶仁礼这时站在了茅房前,却似乎没有再往前一步的打算。身后跟着的一个武丁即刻上前,将闭着的茅房一间间打开,仔细的查探,确认里面没有任何人和任何可疑之处后,才躬着身,退到了一边。 叶仁礼这才上前,打开一扇门,又反手关上。就在他关门的同时,却听见他浅短的惨叫了一下,惨叫声很浅短,似是刚有声音出口就卡在了喉间,再也叫不出来的感觉。同时他本来露在门上的头部似乎向后仰了仰,便豁然下降,“呼!”似乎他的身体靠着门板滑了下去。出事了?外面的人一阵骚动,一直和叶仁礼一道的那个侠士第一个冲上前,一脚踢开门板,门板与门相接的地方应声而断。只是却并没有倒向茅房内,反而随着那侠士的脚力撤离,整个门板向外倒了下来。在门板里一起往外压下来的,还有以怪异的姿势跪在地上,仰面朝天倒下来的叶仁礼。 借着月光,所有人都看见了叶仁礼的脸,惊诧的、恐惧的,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只在方才短暂的吭了一下的,死不瞑目的脸。一支暗箭正中他的眉心,大半支箭身深深的□了他的脑袋,只有短小的箭尾还露在外面。没有人想要上前查探他的呼吸,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他,已经死了。 高墙之外,正待离去的许燚刚好瞥见了这一幕,他皱着眉看着射出弩箭的地方,厚实的木质茅房墙壁,是机关?连小司马也来了?罗刹渡到底收了多少银子啊? ———————————————————————————— 山庄里的工匠小心翼翼的将茅房内的机关拆了开来,忍着恶臭仔细的研究了半天,到最后竟“啊”的一声慨叹出来。那“高明”二字差一点就不经思索的脱口而出的时候,抬起头,却看见老爷正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只好生生的把那二字吞了回去。 可这实在是很高明啊!弩箭斜向上架在机关上,触发机关的机簧设计得极为精巧,末端连在门的合页上,一开门就会触发第一层机关,关门后第一层的机关就会慢慢回落,等到回落回原位了再开门,第一层的机关就会再次被触发。而如果在第一层机关完全回落前就开了门,则被触发的会是第二层机关,此时再关门,第三层机关触发,弩箭便斜向上激射出去了。这样连环的三层机关设计得极为巧妙,想是算准了目标会在别人开门后不久就又会来开这扇门一样。而弩箭的飞行轨迹也算得十分精准,二少爷比寻常人高了大半个头,若是二少爷站在门口中间关上门,则此箭射出刚好会正中二少爷的眉心,若是换上其他平常高度的人,即使是连续两次的开关门,弩箭也只是会从来人头顶翻过。两样条件都满足下来,最后被箭射中的,只可能是二少爷而已。这样的机关,自己就算拆开了细看,也看了大半天才想明白,而这样精巧的手艺,自己即使知道了怎么做,也无法做出一个跟这个机关一摸一样,非常精密的相同机关来。想出这个机关并且做出这个机关的,该是什么样的人啊?老工匠突然很羞愧,相较之下,自己的手艺实在是太不值得一提,他百年之后,真的无言去见黄泉下的师傅啊。 老工匠解释完,所有人都不再吭声了,大家都在沉思着。可沉思有什么用?什么用也没有。刺客当真有嚣张的本事啊,千防万防,却仍是防不胜防。 连小司马都出手了,下一个要出手的杀手会是谁?难道,是杀手榜上暗花标价最高的易郎?! 若真是他,该如何是好?一想到此,人人心头都是一抖,谁也没能想出个好办法来,接二连三嚣张而巧妙的刺杀和威胁已经让大家觉得恐怖的同时有些麻木了。是的,真有些麻木了,甚至在弩箭空心的箭筒内发现了和之前同样的纸条,看到了上面“冬月初九,还有两个”的字样时,也没有人抽气惊讶了。所有人都料到了。冬月十一晚上,绝对还会再死人。只是,不管大家怎么做,似乎都没能够阻止刺客杀人啊。即使再义愤填膺奋不顾身的江湖侠士,此时也真的是无法可想,不是不想帮,真的是无法可想,拳头打在棉花上,真的是想帮手都帮不上啊。 就在大家都绞尽了脑汁思索对付杀手的策略时,一直离茅房和工匠最近,左顾右盼的那个后生退了回来,恭敬的询问脸上写满怒意的叶长天:“请问叶大侠昨夜让哪些家仆护着叶二少?” 叶长天不知赵希孟为何有这一问,“值勤的名单是总管叶安定的。”他刚转头向叶安,后者已经很机警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翻到一页,将家丁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边念边和活人做着对照。 待他念完,赵希孟又问:“念到名字的人现在都还在这里么?” 叶安又仔细的一一对过一遍,终于点头道:“是的。” 赵希孟的眼睛也开始在这些家丁身上打转:“那么昨夜第一次去开茅房门的是谁?” 是谁呢?好像不是自己,那个人是……值勤的家丁也开始互相打量起来,昨夜事发突然,许多人关于那事前后的记忆反而模糊了,细节的地方,怎么想都想不起。终于,几个家丁前前后后的想起来——“叶平?”“好像是叶平?”“嗯,好像就是叶平?” 仍然握着册子的叶安神色大变,手指指向一直立在角落里的叶平:“你!……我没有安排你昨夜值勤啊!”他方才只顾着看有没有缺人,却疏忽了是否有人多出来。 叶安此话一出,举众哗然,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了那个角落里叫做“叶平”的“家丁”。 连环杀(五) 被众人看着的那个叫叶平的家丁惊慌失措,不停摆手,“不是、不是我干的。” 翩翩少侠负着手,慢慢的朝着“叶平”走,眼含笑意的,顺手指指那位工匠,“就如这位师傅所说,射杀叶二少的机关设计得令人惊叹的精巧。但这样精巧的机关,需要卸了茅房朝墙的木板,嵌进石墙之中的,哪怕是小司马亲自出马,也得耗上不少的时间。方才我仔细看过了,茅厕不止一间,却偏偏只有其中一间装好了机关。而据我所知,叶二少也没有固定只坐同一张椅子、上茅房只上同一间之类的癖好。那刺客又是如何提前知道他昨夜会入哪一间茅房的呢?要是走错了地方,这机关岂不是白费?” “如何提前知道的?”叶长天经赵希孟一提醒,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可仔细的想,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赵希孟停下步子,看着“叶平”继续笑的无害,“刺客并不是提前得知的。刺客做好了机关,然后用了一个很巧妙却又很不起眼的方式诱叶二少自动的撞到了这个机关上。”他折返身,将昨夜叶平的表现重现了一遍——一间一间的将茅房的门打开来,仔细“查探”里面没有藏着刺客和机关。全都检查过以后,回身示意没有危险,然后恭敬的立在了原地。原地?对的,原地,最后检查的那间茅房的门口不远的地方,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和语言。是这样!就是这样,跟昨夜一模一样,他这一动作,原本还想不起来细节的昨夜的目击者们纷纷开始有了印象。 大家也都恍然大悟,因为“叶平”守在那间茅房门口的关系,叶仁礼便受这个行为的影响和暗示,会很自然的就进了那间茅房,那间提前装好了机关的茅房。刺客设计的,不止是精巧的机关,还将常人的习惯也设计了进去! “赵少侠果然聪慧过人,吾等佩服!”人群中有人不禁出声感叹。只是,这几天下来,叶长天渐渐觉得这个姓赵的其实一直并没有将帮自己的事真的放在心上过,出工不出力。怎么突然一下,又这么认真起来?叶长天看向赵希孟的眼光,隐约中,渐渐有了些打探和警惕。 赵希孟连忙谦虚道,“我不过是猜测罢了。只是,将猜测说出来的时候,那位‘家丁’证实了我的猜测是对的而已。”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他的视线转向了“叶平”,后者从赵希孟重现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开始就一直置身事外的站在那里,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多大关系,既不害怕,也不紧张,更是懒得辩解了,作为一个被怀疑的家丁,这表现,确实太奇怪了。 在大家都盯向了“叶平”的时候,赵希孟自顾自的笑了笑,想不到这个叶长天还有两把刷子嘛,自己掩饰的不错啊,竟然还被他看出来在出工不出力了。嘿,看来还是掩饰的不够好啊。等回去了要总结一下经验教训,免得下次出岔子。只是,那位叶大侠好像更不是什么好鸟了,若是真心想护,他的儿子也不会一个接一个的死了。至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翘翘了。 ———————————————————————————— 一直看起来置身事外的“叶平”突然动了动,换了换站着的姿势,看着赵希孟莫名其妙的笑了笑。 这一动一笑,让原本就一直紧张着的在场之人都是一惊。他,要干什么?赵希孟心头也是蓦的一紧,突然有一种自己在被一只狡猾的狸猫上下打量的不舒服的感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很是强烈,以至于他都有些后悔这次出来摆少侠姿态给赵家挣门面的行为了。毕竟,挣门脸的机会不缺这一个,这一向低调着,突然被一个十分聪明睿智的人盯上了,他好像……有些不习惯。 奇怪,这明明就是被发现了的刺客,按理来讲,大家早应该一拥而上,冲上去制服了他,然后想办法从他的口中套出刺客的消息来,以应对接下来的刺杀。只是,为何没人有行动的意思? 倒也不是害怕罗刹渡的刺客害怕到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了,混江湖的,免不了刀口舔血的日子,提着脑袋、鬼门关打转的情况又不是没遇到过,只是……现在这个情况,似乎不只是胆怯的问题,而是见那家丁站在那儿,没有人想要放他走,也没有人愿意第一个上去和他交手。罗刹渡的名声和之前发生的事情早就让他们明白到,刺客不一定能全身而退,但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一定没有活命的机会。 那“叶平”倒也没有急着逃走,似乎大家的反应他也一早料到,等的,就是这个反应。刚才借着换站姿的机会,他已经悄悄的将那小子准备好的臭烟弹从袖内滑到了手心。他最后笑一笑,又多瞥了那个赵希孟两眼,觉得有必要回去之后进资料库翻翻这个人的档案。这个人,哼哼,咱们后会有期吧。他将早就藏于嘴里的解药用舌头一卷,正要咽下,手中的臭烟弹也正要放落。突然之间,有个人从对面举着剑疯了样的冲过来,双目赤红,似乎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还我大哥二哥的命来!” 这一出倒让刺客始料未及,他连忙将袖内的臭烟弹用力向来人掷去,一时间,本来就充满味道的茅房附近立刻恶臭冲天,剧烈的白烟呛出了在场所有英雄豪杰的眼泪和鼻涕,狼狈不堪。 沉沉的白眼压在附近许久才散,而咳嗽声和喷嚏声更是在此后许久才完全停住。回过神来的人们看见叶家的三少爷沮丧的坐在地上,手中的剑往地上愤恨的一插再插,伴着他手气手落的,是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怒意和愤恨。 ———————————————————————————— 赵希孟从咳嗽中缓过劲来,差点难掩脸上的喜色。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一趟果真没有白来啊。 叶长天却是快要掩不住愠怒之色,这么好一个可以逮住刺客的机会,竟然又让他跑了!自己果然太大意了么?他瞥一眼仍然在地上发疯的叶仁绍,有些恨得咬牙切齿,都是这个野种坏事! 烟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有人一牵头,所有人都或真心或假意的行动起来,翻墙越壁的往四面追去,以盼能寻出刚逃不久的刺客来。只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说是刚逃不久,其实已经好一阵子了奇*+*书^网,那刺客可是罗刹渡来的,凭他的本事怕是早已不知逃到何处安安静静的藏起来,自在逍遥着了,还轮得到自己来追么?心下虽这样想的,人却越追越远,渐渐的竟追出了山庄。 离茅房最近的花园里,一个人影躲在假山里,尽力的憋着咳,苦着脸听着追自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无声无息的将嘴里的解药用力的咬、奋力的咬,任由辛辣的热泪淌得满脸皆是却不能出声咳嗽。早知会半路窜出个程咬金,他就应该早点把解药咽下去,离臭烟弹最近的自己,绝对是最遭罪的那个啊。而且这个该死的易朗,还自称什么药罗刹。呸!研究出的解药竟然是要先服下才有效的!喉咙痒、鼻子酸、眼睛辣……痛快!他现在真的很痛快!下一回一定要拖着易朗一起痛快! ———————————————————————————— 话分两头,昨夜整个山庄鸡飞狗跳的时候,相对安静的山庄下的山脚,一个背着包袱的人影正在不安的来回走动,走呢还是不走呢? 这个背着包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前日夜里就被许燚恐吓了的叶林。经那一吓,他本打算依许燚之言,第二日一早就悄悄离开的。只是第二日一早,他刚刚收拾好包袱,整个山庄里,就已经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人!前门有人,后门也有人,走到哪里,都撞得到人。平时没觉得哪儿都能碰见人呐。叶林承认,他是胆小、心虚,虽然最近明着暗着溜走的人不少,但是轮到他自己了,他却怎么也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开溜。 算了,还是……等到天黑了再说。 天真的黑了的时候,背着包袱的叶林悄悄溜出了山庄,却依然在山脚下来回的犹豫。真的要一走了之么?可是就这样一走了之,那个化装成家丁的刺客还留在山庄里呀。接下来要是再多出了些什么事,将来,即使在天涯海角的某个地方听说了,他也还是会良心不安的啊。要不要?要不要回去报信呢?可是一想起昨夜那个让他从心里发毛的叶炎,他就提不起报信的勇气来。 反复再三,叶林想了想,无论如何,还是跟总管说一声吧,他真的不愿一辈子在愧疚中度过。这么晚了,叶炎看见自己不在房里大概也会以为自己已经溜走了吧?只是去找一找总管,之后立刻离开,应该没有什么事的。应该……不会被填了或者埋了吧?应该,应该不会吧…… 脚软了几次终于迈上了回去的路。只是这路走的艰难,迈出去的步子似乎比平时小了不少,速度更是比平时慢了许多,似乎这身体自己,不是那么愿意回去。等他爬回半山腰,竟就已经夜深了。叶林呼呼的喘着粗气,仰头看着依旧遥远的山庄:“怎么还有这么远?” “算了,还是不回去了吧?”叶林找到了很好的理由打退堂鼓了,等回到山庄,大概天都快亮了,刺客也恐怕早就得手了。再说了,万一不小心被那刺客撞见,说不定真的就把自己给活埋啰。叶林就这样自言自语的嘀咕着,用比方才快上数倍的速度,逃也似的下山。 头顶上方突然传出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念在相识一场,就不活埋了,先杀再埋怎么样?我给你个痛快。” 叶林心惊的抬头,却见树顶上一个人影飘然而落,最后立定在自己面前——叶炎!不对,叶炎该只是他的假名,刺客,啊啊啊!刺客! 借刀杀人(一) 叶林本想大叫救命,可是嘴开了又合了几次,却突然间什么也叫不出。人影终于飘落到地上的同时,叶林也终于没能坚持住,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欲带挣扎着站起来逃走,双腿却似软掉了骨头,怎么都不听使唤。于是手脚并用的爬爬爬,挣扎半响,终于是爬出去了一段距离。这时一只手静悄悄的搭上他的肩,令他瞬的顿住,良久,终于从嗓子里憋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嘶喊:“救命啊!” 这话憋得可怜,出口没多久,就散到空气里不见踪影了。许燚听得大笑:“叫救命应该更大声一点儿,来,我教你。”他足足的吸口气,沉入丹田,然后突然扯开了嗓子大嚷:“救命啊、救命啊、来人呐!……” 几只被打扰了清梦的乌鸦不耐烦的嘎嘎叫着飞走,树林里一小阵喧闹后,又完全安静了下来。只有抖得筛糠一样的叶林,不断发出上下牙齿打架的声响。 虽然明知道那刺客方才的喊声不会引来其他人,叶林的内心深处却还是抱着一点儿小小的期冀。 时间慢慢的过去,一刻,又一刻,最终,还是没有人来。 许燚狞笑着将手放上叶林的肩膀:“我帮你叫过了,可惜啊,没人。所以……”许燚的眼神无比诚恳和认真,“告诉我吧,你想怎么个死法?” “我、我……”叶林继续抖得像筛糠,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搭在叶林肩上的手一点点加重力道:“走就走吧,竟然走到山脚了又犹豫起来,”无比惋惜的语气,“最后又往回走。你这又是何苦呢?” “你……你跟踪我?”叶林又是一惊,他怎么一直没有察觉! 原来,自己一直不过是刺客手中的玩物,想怎么逗着玩儿就怎么逗着玩儿。这个刺客,真的好厉害好恐怖,难怪叶老爷一家都会那么轻易的栽在他的手上,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 许燚离开茅房便直接回了住处,刺客果然还是得逞了,这其实也没什么。可是,过分的是,竟然连刺客的影儿都没瞧见一个,这热闹看着真没意思。搞得他连继续寻宝的心情都没有了。 他刚翻到房对面的屋顶,便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从自己的房里溜了出来。咦,这人影不是叶林又是谁。还背着个包袱,做贼似的左顾右盼了好一会儿,又犹豫了好一阵,才直奔山庄的侧门而去。 还真的被自己吓跑了么?许燚突然来了精神,反正自己是夜猫子,那边没有好看的热闹,这边似乎却有。 果然,叶林没有让他失望,只行到山脚下就停了下来,自言自语的,似乎挣扎在告密与逃走之间。看着他在那里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走来走去,许燚差点儿就笑出了声。果然是优柔寡断、拖泥带水,胆小又伪善的叶林啊。 伪善的叶林最后真的作出了往回走的决定,这反而让许燚有些吃惊。不过许燚明白,以他摇摆不定的个性,肯定还会回头的。果然,刚回到山腰,叶林就又一次摇摆犹豫起来。最后,又一次的,下山? 反反复复的,有这么难决定么?为了不让你到天亮都还在这山林里打转,还是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吧。做好了决定,许燚便放声大笑:“哈哈哈,念在相识一场,就不活埋了,先杀再埋怎么样?我给你个痛快。”笑声里,他从树顶飘落至叶林面前,就落地,他面前那人也已经屁股着地了。 ———————————————————————————— 许燚一直重重压在叶林肩上的手终于抽了回来。虽然肩膀上没了重压,叶林的神经却并没能因此得到放松。因为他看见许燚收回去的手立刻伸进了他自己腰间。他要干什么?!抽刀?刀! 完了,这次自己真的死定了!原本就呼吸急促的叶林,呼吸声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了,在许燚将手从腰间抽回的时候,叶林竟然喉头一紧,两眼一翻,吓昏过去了。 这样就昏了?这倒大大出乎了许燚的意料。他还想继续吓唬他一会儿呢,怎么这么不经吓?他慢慢的嚼着从腰间掏出的甘蔗,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吓他的问题。 叶林再睁开双眼的时候,竟然看到了阳光。阳光?他用力揉揉眼睛,真的是阳光没错,天已经亮了。天亮了?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死人怎么能看到第二天的阳光? 离他不远的地方突然传来响动,他急忙撑起身,却看见那个“叶炎”从远处走过来,随意的踢了他两脚:“醒了?” 叶林马上撑坐起来:“我、我没死?你……你没杀我?这里不是地狱吧?” 那个“叶炎”似乎此刻才想到这档子事儿,“啊,谢谢提醒。”说话中就又要去腰间掏东西。 叶林直觉的两手撑地,手脚并用的,把依旧着地的屁股往后挪了一步,全身又开始不自觉的发抖了。可是“叶炎”只是往腰间摸了摸,然后笑一笑:“唉,忘了带家伙。那下次看到再杀你吧。” 说完,他就自顾自的往回山庄的路上走。 叶林一个人愣在原地,过了许久,才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他爬起来,追上同一条路,边跑边喊:“喂,等一下,你不是杀手对吧?”是啊,会武功的人多了,就算会武功然后混迹在叶家也不一定是杀手啊。要真是杀手,自己前天夜里就该没命了,自己怎么这么蠢啊。 ———————————————————————————— 山庄的早晨很混乱。连死了那么多人,当然不可能不混乱。 在混乱稍微结束的时候,叶林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山庄的演武场里。不只是他,山庄里所有的家丁都被集中在了这里。是所有的,从烧柴的到倒夜香的,仍然还留在山庄里的家丁,一个不差全齐了。 总管叶安正领着人一个个的巡查演武场内的家丁。问的问题多很简单,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大气也不敢喘。“叫什么名字?和谁同住?昨夜在哪里?谁能作证?” 只是,这样的方法真的能找出刺客来么?除非刺客是傻的吧? 虽然家丁人数不少,但还是很快就轮到了叶林旁边。他开始心虚的心跳加快了。一心虚就心跳的厉害的毛病,看来他这辈子是改不了了。虽然他不是刺客,昨晚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山庄的事。可他昨夜一夜都不在山庄啊,他昨夜、他昨夜是打算偷偷溜走的啊! 他旁边的人倒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又或者说,一如既往的装得傻呆呆的:“昨夜……昨夜不是我当班,我一觉睡醒就已经天亮了。”那个傻子指了指叶林,“我和他同房的,不信你问他。” “真的?”叶安把视线压向一边一直低着头的叶林。 叶林没有吭声,只是把垂着的头重重的点了两下。他已经吭不出声来了,能点几下头,就已经是他现在的极限了。 也不知那安总管到底信了没有,总之他人总算是走了。绕过刚刚证实和叶炎同住的叶林,直接问向下一位家丁。等安总管渐渐的走的远了,一直像弦一样紧紧绷着的叶林才总算开始慢慢软下来。瞅一眼一旁傻呆呆站的笔直的叶炎,他又开始犹豫起来了——莫非……他真的是刺客?不杀我只是预料到了现在要利用我作证?等这次利用完了自己,没有价值了的时候才真的会动手杀我?叶林的身体又开始一点一点紧绷起来,不行不行,一会儿人一散就立刻跑路。这个山庄,太危险了。 他正自己疑神疑鬼的时候,却突然被叶炎打断,整个身体立刻完全绷直。“喂!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真把你埋了啊!”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叶林开始撒谎抵赖。只是谎话刚出口,耳根就完全红透了,后背上,更是一早湿了一大片。 ———————————————————————————— 时间总是在人们想要它慢一些的时候跑得特别快。黑夜就在整个山庄的人焦躁不安的时候来临了,又在所有人从焦虑的睡眠中苏醒时悄悄离开。一丝痕迹也不曾留下,就像那些来过又消失掉的刺客。 又是,新的一天。这次,又会杀谁?所有人都在偷偷留意着叶家的小少爷叶仁绍,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刺客的下一个目标。当事人却依然整天无事人一样的到处穿梭于山庄的各个地方,拼命的想要摆脱一直跟着他的江湖朋友和家丁。叶老爷似乎也猜到了刺客的打算,即使这次他的幼子再怎么倔强再怎么反对,他也加派了不少的家丁紧跟着他,甚至求到好几个江湖朋友一起跟着。不过,他仍然把赵希孟留在了自己身边。 听到他安排的赵希孟笑眯眯的答应下来,却在叶长天转身的同时靠上门框,欲待伸手进怀里掏一把折扇出来应景耍帅,却又突然想起时值冬季,他将折扇扔在了屋子里,没有随身带着。于是只得无聊的叉起手,似笑非笑的动了动嘴角,目不转睛的看着叶老爷“认真”的忙前忙后,强忍着自己不要真的笑出来。哼,虚情假意的大侠见得多了,连对待自己的亲骨肉都如此装模作样虚情假意的大侠,他倒真的很少得见。这样的趣事,错过了还真是可惜啊。 靠着门框的赵希孟突然站直了,故作犹豫,似乎,在斟酌是否要开口:“那个……叶大侠?” “何事?”叶长天疑惑的回头。 “既然刺客想要各个击破,我们何不聚在一起呢?这样刺客便没有那么容易得手了。” “这……刺客针对的只是叶家的人,如此一来,岂不是很容易连累大家?”这个臭小子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的吧?他本计划等刺客干掉除了自己的所有人之后才出这招,好让刺客更加轻敌,局势更加混乱,这时再请那些好面子的“大侠”们出手,混乱中自己就有了一线生路了。现在那小子这么一说,那些大侠想来是等不到最后一天便会齐心合力了。为什么?自己总觉得那小子是故意的? 天近黄昏,山庄里所有的家眷和客人都齐齐的聚在了大堂里。大家草草用过有家丁先试吃的晚饭,便各自找地休息。这一夜,注定所有人无眠。 为了防止刺客用人海战术从外面强攻,大堂的门窗一早已经结结实实的封了起来,只余下重兵把守的前后门。除了担当戍卫的武丁,其他家丁也全部齐聚到了偏厅。由十来个武丁守着出入口。该是防备着家丁中还有可能存在的,乔装潜藏的刺客。 气氛莫名其妙的压抑,家丁们也是草草吃过晚饭便三五成群的围在一堆找起乐子来。只有许燚悠闲的享用着比平时丰盛许多的晚餐,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今晚刚好轮到叶林和许燚试菜,叶林看着那个完全没有一丝停嘴倾向的“饭桶”:“试了那么多菜都还没吃饱啊?” 许燚慢悠悠的将最后一片牛肉送进自己嘴里,招招手示意叶林靠过来,悄悄的在他的耳旁说:“那些菜我一早吐了,有毒。” 叶林被吓得一个激灵弹直了身,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拢,有毒?! 许燚赶忙一把拉过叶林坐下,在他大叫出声之前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嘘……放心,毒不死你的。泻药而已。” 叶林这才稍微放心,却仍是心有余悸:“真的?你怎么知道的?”许燚咧嘴一笑:“猜的。” “猜的而已?”叶林有些不相信,“你只是猜的?”他正疑惑的时候,小腹间却开始阵阵的传来不舒服的感觉。好像……真的是泻药。他站起来就想往外奔,没走几步就被人一把逮了回去,那守门的家丁喝道,“干什么去!”另一个家丁更是直接就踹上一脚:“今晚谁也不许出这个房门不知道么?” 叶林的屁股刚刚重重的跌在地上,却看见一个人影掠过自己,也直往门外冲去。可惜这人照样被家丁一把拦下,拧着衣领往地上一贯:“你是聋了还是瞎了!不许出去没听见么?” 叶林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叶炎”也被扔到了地上,而这扔人的力道显然很重,直摔得“叶炎”闷哼一声,愣了一愣。但他随即捂着肚子呻吟起来:“内急,去一趟茅房也不可以么?” 又是一个家丁一脚踹上来:“不可以!随便找个墙角解决去!别人都不拉肚子就你拉肚子。”另一个家丁及时拉住他,有些忐忑的开口:“好像,他是今天试菜的那个。” “试菜?”打算踹人的家丁也是一吓。与此同时,刚才第一个被摔到地上的家丁,竟也捂着肚子蜷在地上,迟迟不能起来。 今天试菜的有两个人,守门的武丁对视一眼,确定试菜的武丁正是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两个。于是,几乎同时,二人大叫不好,匆忙就往前厅跑去。 他们前脚刚动,那蹲地上的两个家丁便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疯也似的向茅房跑去了。 刺客在饭菜里下了泻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接下来会怎么做?奔去报信的武丁百思不得其解。可惜,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想明白了。在他们刚刚奔进正厅的时候,房梁上一支回旋镖飞来,打着旋儿先后划过他俩的脖子,让他们一个字也没能说出便永远的躺在了地上。 划过家丁脖子的回旋镖绕了个小圈儿,却并没有飞回房梁,转一转头,竟似长了眼似的往另一头的叶长天的脖子上绕去。 借刀杀人(二) 叶林双手扶墙,腿软的有些站不住了。看看旁边若无其事的看戏的叶炎,虽然明明很怵他的武功,也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不是吐出来了吗?为什么还要假装拉肚子?” “叶炎”立刻学着叶林双手扶墙,接着又放下一只手紧紧捂着肚子,“我、我也不知道啊,或者没有吐干净?” 叶林斜眼看他故意装得不像的样子,差点儿就哼出声来。可是想一想他前夜鬼一样从树上飘下来的样子,噎一噎,到底还是忍了。 “叶炎”略微正一正色,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装装拉肚子总比莫名其妙的被人宰了的好啊。” “被人宰了?”这话说的可真是让叶林有些莫名其妙。正在这个时候,正厅那边突然传来阵阵兵器交接混合着惨叫连连的厮杀声。 叶林心头一颤,缓过劲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赶紧开溜。可无奈拉肚子拉得脚软腿软,一大步迈出去,差点就没站稳。 “小心!”“叶炎”急忙好心的一把扶助他,叶林还没来得及道声谢,却发觉胳膊被“叶炎”攥得紧紧的,竟然……竟然直奔正厅而去! “喂!喂!你、你拽我去哪儿?” “去正厅看热闹啊。” “正厅!”叶林全身一个哆嗦,刚才还软趴趴的双腿突然就灌了铅,说什么也不愿意往正厅那个方向迈,“去正厅不怕被人宰么?还是……还是算了吧。”要死去你自己去死,千万不要拖我下水啊…… “叶炎”回头一笑,又露出他明亮的小白牙,放射一个很能让人信任的眼神,让叶林的铅腿不知不觉就放轻了不少,“放心吧,有我这个高手在,你绝对可以高枕无忧的看热闹。” 就在叶林的半推半就里,俩人还是一步一步的往能看到热闹的正厅靠近了。 ———————————————————————————— 绕向叶长天的回旋镖还未抹上他的脖子。叶长天的宝剑就很及时的弹出了鞘,剑柄刚好磕在回旋镖上,将它磕飞向一边去。 宝剑磕飞了回旋镖,自己也嗡嗡作响,轻抖着滑落回剑鞘。但它还未完全入鞘,方才飞来回旋镖的房梁上,就有数十枚回旋镖接二连三的飞了来。随着飞来的回旋镖,正厅里所有的房梁上,不约而同的坠下无数条绳子,每根绳上,都有一个黑衣人随着绳子一起无声无息的落了下来,还在空中时,每人手中的回旋镖都已经离了手,翻转出去,每只镖都似长了眼睛,直奔大厅里还在惊诧中的那些江湖人而去。 怎能不惊诧?大厅里一整个白天都是人来人往,这许多的杀手,是何时藏到房梁上去的?只有昨晚……可是决定今晚所有人都守在大厅的决定是今天白天才做的啊! 今天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的出乎叶长天的意料。不过没关系,只要大局还在自己掌控中就行了。他有余的闪过好几只飞来的回旋镖,大拇指一推,宝剑出鞘,同时挥阻开两名刺客的攻击。 刺客比想像中的还多,而大厅内,那些江湖上响当当名号的大侠们此刻看起来却像极了落入网兜的小虾米,连蹦达都显得那么的无力。甚至,看上去在任人宰割。 莫非但凡罗刹渡的杀手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即使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大家也不至于这样没有还手之力啊。叶长天愤然,难道自己太高估那些草包了?小腹这时突然莫名奇妙的开始绞痛。 叶长天心头一抖,原来刺客又下毒了?可今晚的饭菜明明都有让家丁先试吃啊。难道,这次的毒药是慢性的?随着腹内持续不断的翻江倒海,叶长天总算明白过来,这次的药确实是慢性的,却也不算是毒药,而是泻药。该死的,难怪大厅里的江湖好汉都变成了软脚虾。 腹内的翻江倒海并不致命,却足以分散精力。即使是叶长天,也多多少少的分心了。很难受,但没有难受到让人致命,叶长天的后背上一阵一阵的冒着难受的冷汗,腹内持续翻江倒海。他艰难的应付着自己身边越聚越多的刺客,一点一点的向大厅的后门撤去。 后门处早就被几个刺客堵上了,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出得了这大厅。看见叶长天慢慢退过来,刺客们立时提高警觉,又有几人聚了过去,死守在门口。 大厅里就只剩下前后门还可以出入,是以叶长天虽然看见了守在门口的刺客,却仍然不得不硬着头皮冲过去。原本围攻着叶长天的刺客也一拥而上加快了进攻节奏,不想给他靠近后门的机会。被掣肘着的叶长天狼狈不堪,不得不转而向门旁一扇窗户扑去。 那窗户白天就已经被叶家家丁自己堵死了。但是看叶长天这动作,他是有破窗而出的想法和方法?立即就有几个刺客脚下横滑,守到了窗口。 叶长天却并未因此有所顾忌,他脚下不停,未握武器的左手伸入怀中。眼尖的刺客们看到了,内心警醒——放暗器?于是武器护身的同时,更加留意他伸进怀内的那只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所有刺客都做好了躲避暗器的时候,叶长天终于出手了。他当真从怀里掏出些什么东西,只是没有扔向刺客,反而用力往地上一掷。 霎时间,浓烟四溢。障眼法?刺客们同时警惕的后退,直靠至最接近窗口和门口的地方,以身体护住出口。只是,叶长天最后没往门窗这边来,烟雾迷蒙中,有人似乎看见他隐约的笑了笑,同时又一次伸手入怀。这一次掏出的,是一块冰冷的湿毛巾。在群战的混乱局面里,他竟还是寻到了时机,将毛巾盖在了脸上,系在了脑后。即使都是在生死相搏的时刻,也还是有人忍不住看了看他,因为这样的行为,在这生死相搏的时候出现,实在是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围堵他的刺客俱是一惊,却发现浓烟入鼻,顿时涕泪俱下,阵阵咳嗽之间,身体已不由自主的软倒在地。 叶长天跨过软倒在地的几个人,从容的走到离自己最近的窗口处,在窗格下方摸索到机关,随着那机关“咔嚓”一声响,大厅四周原本就关得死死的窗户上发出轰隆隆的怪响,须臾间,又一层窗户从窗顶的墙壁上罩下来,死死的将整个房间扣住。新落下来的这层窗户窗格都是铁条所制,于落地的时候发出“哐当”的巨响,震得整个屋子都抖了三抖。 如此大的动静,没有人会忽视掉。可是在所有人都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之前,蒙住了口鼻的叶长天已经从里面反锁了后门,紧接着冲到了前门门口,在有人来得及拦住他之前,他又一次的从怀里掏出些东西,扔掷到地上。一瞬间,前门处也开始烟雾缭绕。 离叶长天最近的刺客不多时就倒在了烟雾里,眼睁睁的看着他跨出门去,再从外面把前门锁上。大厅内的人都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见得叶长天如此,立刻手脚极快的往前后门赶去。即使锁住了,木质的门扇也还是要比铁窗容易弄开一些。前一刻还在生死相搏的大厅里,兵器械斗的声音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那些生死争斗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最先靠近前后门人很快就倒在了呛人的烟雾中,咳嗽挣扎着,却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烟雾渐渐的消散,呛人的味道却并没有随之消失。反而随着消散的烟雾,飘满了这个密闭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静悄悄的让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倒了下去。最初倒在烟雾里的人的挣扎渐渐的弱了下来,似乎连咳嗽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剩下的人中略聪明些的都惊恐的意识到:叶长天是有心要除掉这个大厅里所有的刺客和江湖人。他自己只要躲开这拨刺客逃出山庄,天大地大,就可以隐姓埋名的躲避开罗刹渡的追杀了。而且,还可以将一叶山庄所有叶家人和江湖人的惨死全部推给罗刹渡,引起江湖的公愤。若是武林正道因此和罗刹渡对峙,那他叶长天以后只会更加安全。虽然手脚酸软,还是有人愤恨的握拳垂地:狡猾的老东西! 骂归骂,可是谁也想不出逃出这大厅的方法。眼见得越来越多的人没了挣扎的动静,似乎所有的人都会如叶长天所愿,全部葬身此地了?可惜,叶长天怕是不能如愿了。倒地的人群里,在所有人慢慢减弱挣扎的声音和动作的时候,一个背朝上的人却仰面朝天,躺着的同时悄悄的往一处屋角挪去。他挪得不是很快,只是在叶仁绍就快翻白眼的时候刚刚好挪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浸湿的布条,遮住了叶仁绍的口鼻。刺鼻刺心的空气突然消失无踪,叶仁绍睁开被熏得刺痛的双眼,看见一个蒙着嘴脸的人正笑眯着眼对着自己。待他努力眨眨眼睛仔细看时,正是最近几天一直跟着自己父亲,发现那个冒充家丁的刺客的人,那个赵姓少侠。他的口鼻,不知何时,已经被那位赵少侠用湿布蒙上了。他疑惑的嗅嗅湿布的味道,似乎只是普通的水,原来这毒气用水就能挡住么?可他又是如何知道的?他这湿布,又是哪里寻到的?大厅内,并没有水。 借刀杀人(三) 来不及思考那么多,既然湿布有用,那就赶快去把门打开吧。叶仁绍捂紧脸上的湿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还没起身,就被赵希孟一把拽翻,倒了回来。他正疑惑间,大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巨响之后,整个大门应声倒下了。背着光,能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影。但那两人也随即也破门而出的毒气呛得躬身咳嗽起来,急忙又闪远到一边。好一会儿,毒气散了不少之后,那两个人影才重又出现在门口,其中一人还发出了惊讶的低呼。 ——————————————————————————- 叶长天的胸口湿了一小块,很小的一块。从里向外浸出来的,虽然冬天的衣服很厚,但仔细看还是隐约能看到些水渍的痕迹。这样浸湿不冷么?赵希孟假装不经意的瞟一眼,确定那水渍是从叶长天的怀里渗出,而不是从外面沾染上的。 ——————————————————————————- 偏僻厢房的院子里,赵希孟正鬼鬼祟祟的把一个人拦在僻静的角落,“到手了么?” 被他拦进角落的许燚不紧不慢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湿毛巾:“我仔细看过了,只是普通的沾水毛巾而已。” “普通的水?”赵希孟接过来,揉一揉,再凑近嗅一嗅,“好像真的只是普通的水。”他递还给许燚,“谢了。麻烦再帮忙放回去吧。” “放回去!?”许燚真的很想把那块湿毛巾扔出去砸到赵希孟脸上,“你以为这块破布么容易偷么!你不知道放回去比偷还难么!” “你不是神偷么?”赵希孟一脸无辜和无害,还带着点儿崇拜和敬仰。 许燚很明显的被噎住了一下,缓了缓,过半天才好不容易又开口,嘴硬着:“我是闯私宅的大盗,不是顺手牵羊的小贼!”明明擅于顺手牵羊的是那只左老狐狸又不是自己。 赵希孟点了点头,一幅了然了的神情,好像终于明白到自己高估了许燚实力的样子,却又不什么也不说。弄的许燚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一口气就这么噎在喉咙口,进不去也出不来。 他重又把湿毛巾揣进怀里,有些不甘愿的答道:“知道了,我马上放回去。这么点小事情,包在我身上好了。” 赵希孟很是感激的笑一笑,带着点儿崇拜和敬仰。“多谢多谢,作为回报,送你一个很可靠的消息如何?”心里却开始盘算起这块湿毛巾的用途来。大冷天的,揣这么一块冷冰冰的毛巾在怀里,干什么呢?肯定是要有用的,否则就是脑子烧掉了自己找罪受。 “消息?什么消息?莫非又是什么有意思的消息?”哼,某人除了几个又没意思又不值钱的消息,还有什么。 “相当有意思。”赵希孟故作神秘的微笑。 ——————————————————————————- 叶林被“叶炎”拖着,极不情愿的往正厅慢慢挪。还未挪到正厅,就已经听见了那里传来的阵阵哀号和呻吟咳嗽声。偏厅那边,却半点动静都无,不知道是死光了还是逃光了,又或者没死的都逃了。叶林吓得呆住了,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往那边去,可还是被“叶炎”生拉硬拽,继续慢慢凑了过去。 渐渐靠近大厅,哀号和呻吟声反而渐渐弱了下去。恍恍惚惚里,叶林看见“叶炎”已经拖着自己,站在了大厅的正门口。叶炎一只手拽着他的手不放,脚下用力,就朝大门那样踹了上去。正厅的大门应声而裂,扑向屋内倒了下去。同时,一股呛人的气体迎面扑来,喷到叶林满脸,立刻让他止不住的咳嗽起来,同时身体也下意识的软倒下去,似乎瞬间就完全没了力气。就在他以为他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拽着他的那只手突然用力了起来,一把将他拖到了一旁,连拖了很远,直到背风的墙角才松手停下。 呛人的味道许久才几乎完全消散到外面的空气里,除了些浅薄的余味还残留在大厅里。许燚拽着叶林重又回到门口,刚站住,大厅里残余的刺鼻味就迎面而来,窜进叶林的鼻腔里,气味钻胸,立刻呛得他手脚一软,直欲往地上倒去。好在那个装家丁的江湖人一直逮着他胳膊,他才没有真的倒下。 大厅的地上,横七竖八的,满躺着人。方才那些惨烈的叫声,正是这些躺着的人发出的。只是,不久前还能发出非常凄惨的呻吟声的这些人,现在已经几乎都安安静静地躺在了地板上,大部分人都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了。甚或有早已没了气息的,就那样僵硬的横卧在地上,瞪着不瞑目的眼睛,将一股股死亡的气息带进这里,让整个正厅说不出的阴暗和压抑。若是再晚来个几步,这厅内,怕是不会有活口了。叶林用袖子紧紧捂住自己的口鼻,后怕的拍胸,什么毒气这般厉害?好在自己方才躲的够快。 除了一堆死人和一堆快死的人,整个大厅里似乎已经没人能够站起来了。叶林跟在“叶炎”身后,小心翼翼的踏进去一步,却没了再踏一步的勇气。死人!好多死人!还有那么多比死人看起来更可怕的将死的人,他叶林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两腿还能站着,就已经很有勇气了。许燚倒是没事人一样走进去,在地上的人堆里扒拉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又或者,什么东西? 还没等许燚找到他想找的东西,半死不活的人堆里,突的站起一个人来。还没人来得及看清这人的脸,那人就已冲出了大厅,眨眼间就不知所踪了。 紧接着,就在那人方才站起来的位置不远的地方,又有一个人慢慢悠悠的站起来,随意的扔掉手里的毛巾,似笑非笑的看着叶林和“叶炎”:“雪中送炭,真是多谢两位及时赶来了。” “什么雪中送炭?”在叶林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叶炎”已经讶然出声,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怎么了?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塔顶!塔顶。叶仁绍手脚并用的爬上塔顶,发现自己果然来对了地方。 可他宁愿自己来错了! 高塔的木阶很陡,叶仁绍几乎手脚并用,爬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等他上了塔顶,他却停住了,不愿再往前走。大娘背对着他扑倒在佛龛前,弓着身子,剑尖从背后冒出一截,鲜血从那个伤口不断流出,然而,已经流得很慢了。叶仁绍恍惚着,一步三摇走过去,抖着手,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试了好几次,终于费力的将大娘翻转过身来。 大娘的胸口上,插着一柄他再熟悉不过的佩剑。剑柄上特有的纹饰在在的提醒着一个他知道却又十分不愿意相信的事实——这把佩剑是爹的! 即使在他猜到父亲应该是有意不管不顾两位兄长的死活的时候,即使方才在大厅里父亲不顾他的生死布下毒阵却扔下他在屋内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惊讶和无措。前面的,都是他早就预料到了可能性的。可他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那个禽兽不如的人,竟然连大娘也杀了! 大娘死了,就这么死了。这个世上唯一真正疼他爱他的大娘就这样死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大娘就这样死了。一如他幼时无知的诅咒和期盼,死在了他父亲手里。可他现在却一点满足的感觉都没有,心头反而空荡荡的,似是什么地方缺上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父亲!他心头一凛,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去哪儿了?他一早就怀疑这塔内有什么机关暗道,只是暗道的事,他的父亲从不在他的面前提起。叶仁绍细细寻觅,却见供桌的一只腿上靠近地面的地方,朱红色的油漆外,似乎还裹着些暗红色的痕迹。似乎,是干涸的血迹。大娘的手心上,也有凝固了的血迹。仔细对照着看,桌脚上那暗红色的痕迹应该是大娘临死前,沾着未干的鲜血染上去的指印。 他伸手过去,握着桌脚,试着掰了掰。果然立刻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声音里,佛龛后面轰然裂开一个缺口,黑漆漆的,似乎顺着厚重的塔壁,一直向下延伸了去。伸手摸时,靠佛龛的一断果然有往下行的窄梯。 叶仁绍从大娘的身上抽出佩剑,并未拭去上面的鲜血就插过腰带,别在了腰间。他弓着身子钻进狭小的暗道,再伸手摸索到出口里的开关关上,然后凭着感觉,探着狭小的窄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里一步一步往下踩。 我这就去送还东西给你,我的好父亲大人…… 借刀杀人(四) 塔顶的木鱼声一直在响,虽然多了一个人,也还是一直不停的响着。就像几日前,突然多出了两个人,敲木鱼的主人也依旧无动于衷一样。 多出的那个人显然也没心思去理睬那个敲木鱼的老太婆,直接绕过她,伸手便去摸桌脚上的机关。弯腰低头间,一条透湿的毛巾自他的怀中滑落。 木鱼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沧桑且激动的女声:“你用了黄泉路?” 黄泉路的烟弹,外观看起来和普通的烟弹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可一旦有人吸入了黄泉路的浓烟而软倒在浓烟中,便直接踏上去黄泉的路了。想要立于黄泉路的浓烟之中却又不倒,方法倒也简单,找快毛巾用水浸湿了捂住口鼻就行了。这样厉害的毒药却有着非常简单的防范方法,所以在有所防备的情况下,它的功用会立时骤减至零,更何况黄泉路的烟弹制作起来还十分不易。是以江湖上已经很多年都没人用过黄泉路了,十几年前,曾有一伙擅制黄泉路的黑道悍匪,长于利用黄泉路入室抢劫,动辄灭人满门。自从这伙劫匪不知何故散伙了之后,十数年来,黄泉路便几乎从江湖上绝迹了,甚至连配置的方法,都少有人知道了。 现在,一直敲木鱼的妇人却仅凭一张湿透的毛巾就猜出了黄泉路的存在。被她猜中的叶长天回头,满脸的不耐烦,“你不是爱敲你的木鱼么,继续敲啊。”说罢就要转身钻进打开的机关通道里。 这个畜生,连仁绍也不放过!叶夫人怒不可遏的扑上去,从叶长天身后抱住他的脖子,死死的勒住不放。“还我儿子的命来!”被她勒住的叶长天不得不向后仰,同时一只手去掰勒住自己脖子的两只手。可无奈怎么都掰不动,勒住他的人似是铁了心的不松手。他只得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话来,“你儿子死了,去找罗刹,渡啊,找我,干什么?” 叶夫人仍是死死勒着他的脖子不放手,咬牙切齿的,“那仁绍呢?仁绍呢!” 这一次,叶长天没有回答她,回答她的,是叶长天的佩剑。胸前一痛,她低头看时,他的佩剑正扎在那痛处的来源,自己的鲜血沿着剑上的血槽不断涌出,剑柄,还握在他的手上。 直到感觉颈上的压力完全松了,叶长天才松了手里握着的剑。他反身钻进密道里,一直垂着头,不再去看塔内。密道的门在他进入之后缓缓关上,随着门的关合,叶长天垂着的头也一点点向下,渐渐消失在出口处。密道完全合上前,里面幽幽的飘出一句话,轻悠悠的,轻到听不出是谁的声音,“是你逼我的。” 密道的门完全关上之前,里面的人一直都没有抬头。如果他抬头了,他也许能够看见,扑到在地上的妇人,松开了捂着伤口的手,用最后的力气抓了抓供桌的桌脚。他也许,还能看见,叶夫人临死前,终于松开了一直紧紧皱着的眉心,似乎,死的很安详很平静。 ———————————————————————————— 大厅里,陆续有人跌跌撞撞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直没有爬起来的,怕是永远,也爬不起来了。 爬起来的人心里自有着许多的不甘心和愤懑,“竟然敢放毒毒老子!”“叶长天呢?!”“对!找叶长天去!”“老子不把他千刀万剐就把名字倒过来来写!” “毒?刚才那刺鼻的气体原来是有毒的啊……”许燚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假装后怕起来。 赵希孟笑一笑,不着痕迹的将方才拾起的叶仁绍扔下的那块毛巾连同自己方才用的那块,一起塞回衣袖里。他凑近许燚,压低了嗓子,“四火兄再迟来一会儿,我就要被憋死在里面了。” 许燚两眼放光,“当真?”随即一声叹息,“可惜啊,来早了点儿。” “哈哈,四火兄看来很遗憾啊。”赵希孟笑了笑,并未生气。他转了转头,喊住门口一个人,“小兄弟,你要去哪儿啊?” 被他喊住的叶林扶着门框,一脚已经踩过门槛,另一只脚却好像怎么也拔不出去了。他打着抖困难的扭过头,眼睛却死死的闭着不敢去看地上那些尸体和几个还在呻吟挣扎的人,“我、我,我下山……” 不时有已经从黄泉路里缓过劲来的人站起来,从他身边过,三五成群的,出了大门,按照各自的猜测,四处去寻叶长天去了。 偶尔有些注重礼节的,经过叶林身边时,还鞠躬一谢,弄得从没见过什么大人物的叶林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了,更加死死的抱住门框不松手。 许燚走了过去,拍了拍叶林的肩膀,“你救的可是他们的命呢,受一个小礼又有何妨?”他一手仍搭着叶林的肩膀,另一手却已将一个袋子塞进了叶林的怀里,“一点儿小盘缠,算是你这几日的辛苦费好了。”辛苦费?为何要给我辛苦费?陪他演戏的辛苦费么?叶林这边还没想明白,那边“叶炎”和那个小偷公子也已经走出了大厅。 他们走出来后,叶林身后的大厅便一点儿声响也无,一片死寂了。他方才好不容易半眯开的眼睛不小心又瞟到了地上的死尸,吓得浑身一抖,捧着包袱就逃命似的往外跑,急急忙忙的追上许燚和赵希孟,“等、等等,你们、你们去哪儿?” “叶炎”背着身对他摆一摆手,“去找宝贝。你自己快些下山吧。说不定那些杀手待会儿会杀个回马枪的。” 回马枪!叶林想到了接连惨死的叶老爷的家人和自己身后那满大厅的尸体,不由得浑身一颤,急忙抱紧了许燚给的包袱,其他的什么行李也不要了,找着条下山最近的路,一路狂奔着逃了。 ———————————————————————————— 赵希孟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你当真,要去找宝贝?” “为何不去?”许燚自顾自的继续往前走,“不然我在这个山庄做牛做马的当长工这么久,岂不是白干了。倒是你,”他也停下来,转头看看赵希孟,“你去干什么?跟我抢宝贝?”许燚的眼睛滴溜溜的打转,活像护食的小狗。“赵大公子家财万贯,也能看得上那么个小金库?” “别误会,我不过就是去看看热闹而已。”赵希孟满脸写满好奇和无辜,“老实说,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藏宝库应该长什么样呢。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看看岂不可惜。” 许燚鼻子里哼哼一下,不置可否,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二人漫不经心的走着,对于身后悄悄跟着的几个江湖人,全然不在意。也许,是没看见? 悄悄跟着的那几个江湖人原本各自出了大厅,想来想去,跟着赵希孟和那个看起来不简单的家丁,才会是正确的选择。所以最后竟不知不觉凑到了一起。大家互相之间略微尴尬了一下,倒也没多说什么,很快便又把注意力投回了跟踪的目标。 目标的两人慢慢走到了庄内的塔下,一闪身,便进了那七层高塔。 对啊,那高塔!原本该从塔内传出的木鱼声不知何时早就停止了。顾不得是否会被赵希孟他们发现,那几个江湖人对看一眼,便争先恐后的冲进了塔内。 塔内静悄悄的,每一层都没有人,直到最顶上那层……地上倒是倒着一个人,只是这人早死了,血都已经快干了。看衣饰,死的应该是一直敲木鱼的叶夫人。 不过此刻没有人有心思去管那死者是否真的是叶夫人,也没人想去追究叶夫人究竟是被谁杀的,死了多久。人呢?在他们之前进塔的那两个人呢?莫非……这塔内有秘道! 突然,有人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的下楼,所有人又立刻向下跑去。若是真有秘道,秘道只有可能在地下,自是不可能在空中凭空而造的。底楼,底楼一定有通往地下的出口。难怪先前那两人就这么突然不见了。 谁也没有想到,那秘道是通往地下,但出口却不是底楼地面,而是顶楼上厚厚的砖墙内。所以,这群人在塔底寻了半日,几乎将那里翻了个底朝天,直到第二日天亮,却什么机关也没有寻到。 ———————————————————————————— 巨大的石门前,一个人影正在门旁摸索着。不多时,就摸到了一个开关样的东西,一扭,巨大的石门便应声而开。那人影闪进石门内,便立刻从里面把门关上,同是反锁。待石门紧紧的合上之后,那人影才掏出火折来,吹出了火苗,去点燃石壁上那几盏油灯。 灯火亮处,映出满室的金银珠宝和那人影脸上略显狰狞的笑。这人影确是叶长天。他方才一路过来,直到进到这石屋前,一盏油灯也没有点。 虽说那些刺客和白道上的那群傻子都应该已经被毒死在大厅里,而他的结发妻子也已经被他亲手刺倒,决计是活不了了。但是,还是小心一些的好。罗刹渡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派到他家来的杀手,他绝不相信只有大厅里出现的那么多。大厅内的刺客虽然都是高手,但似乎,并没有出现罗刹渡最有名的那几个。总之,还是小心些的好。所以他在暗道里凭着记忆,一路静静的摸索着过来,油灯也不点,不想留下任何可以让人寻觅的痕迹。 好在这石室只有一个出口,而且若是从里面反锁上便只能从里面打开了。他取过一盏油灯,转身照着那些金银珠宝,笑容不自觉地咧得更大——这么多宝贝,要分几次运出去呢?这件事只能自己来办,可那些黄金都太沉,早知道当初该全部换成珍珠玉石。可是他又舍不得这些黄金…… 黄金呐……他的手指一根根摸上那些金条,拿起一根,反复摩挲了一会儿又放下,然后又拿起另外一根。怎么每根都这么可爱?他简直有些爱不释手了。 “深山得鹿,见者有份。”幽幽的声音突然从堆着的金银珠宝中传出来,把叶长天吓得不轻,差一点就失手打翻了油灯。“什么人?”他厉喝,右手下意识的去拔佩剑,直到握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佩剑一早插在了他妻子的胸口。不由得心下暗恼,当时该将剑拔回了再走的。 借刀杀人(五) 幽幽的声音突然放大,转而变为了哈哈大笑,震得整个石室连同那些珠宝都有些发颤。笑声里,两个人同时从堆着的珠宝里钻了出来。大笑着的那个弗一出来就一个变脸,随手抓起一块玉石往他同伴身上砸去:“躲哪里不好躲这堆烂石头里面,又沉又重压死我了。” 他同伴侧着身躲过狠狠砸过来的美玉,笑一笑:“许兄不就是冲着这些烂石头来的么。”这二人,正是比叶长天更晚进入暗道的许燚和赵希孟。 ———————————————————————————— 急急的爬下暗道里的楼梯,脚着地的时候,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了。叶仁绍掏出怀里的火折吹亮,火光亮起来的刹那,他猛然一愣,怎么……有这么多条岔路? 前后左右都是岔路,借着火折上微弱的火光向稍远的地方看去,隐约能看见,每条岔路所去不远的地方,都又有新的岔路。每条岔路都是那么的相似,漆黑一片,安静而沉默,似是从来都无人经过。 叶仁绍取下壁上一盏油灯,用火折点亮了拿在手上,然后吹熄了火折的明火收好,放回怀里。很短的犹豫了一下,他最终随便选了条岔路走过去,一边走一边用手中的油灯挨个点亮那条路上沿壁挂着的油灯。 一路这样走去,常常走近死胡同里。这地道不知何人所建,竟是一个硕大的迷宫。叶仁绍耐着性子边走边记,却不知道自己能记得多少,有没有记错。 一直漆黑一片的前方隐隐约约有了些光亮,隔得很远,就让叶仁绍莫名的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等到了光亮所在的地方,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三岔路口。除了他身后那条岔路漆黑一片,另外两条岔路上,都俨然一片灯火通明。但是叶仁绍已经不能确定,这边两条路上的油灯,到底是自己方才点亮的,还是其他人点亮的。 一时间,叶仁绍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往哪条岔路上走。左边的原处,突然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虽然细微,却在这密道里显得清晰无比。脚步声渐响,竟是朝着叶仁绍这里来了。 叶仁绍警惕的贴上墙角,屏住呼吸,安静的等着脚步声过来,佩剑已经无声无息的出了鞘,被他横举胸前,只待那最后一刺。可在他刺出那一剑之前,却觉眼前火光一黯,黑了一瞬。重又明亮时,来人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和他面对面。 叶仁绍一愣,旋即意识到自己遇到了高手,在自己有所反应之前就能够将自己置于死地的高手。可高手又怎样?难道坐以待毙么?他心一横,气贯丹田,剑尖一挽,就刺了出去。死也要死在单打独斗的时候,否则未免太窝囊。 来人闪身一避,顺便还推了他后背一把,由着他朝对面的墙壁冲去, “我是来带你去找叶长天的。” 叶长天?在剑身被折成两半之前,叶仁绍收了剑势,单手撑住墙壁缓和那一撞之力。这一撑,手上一痛,差点折了手腕。 他转过身,将剑回鞘,问道:“为何?” 待他转身,才看清那个躲开自己的高手一身黑衣,蒙面盖发,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但个子却并不是很高,且听着说话的声音再看被黑衣裹着的身形,该是一个年轻女子。 黑衣女子不说话,自壁上取下一盏已经点亮的油灯拿在手里,走上那条漆黑的岔路。 走出去一段,见叶仁绍还靠在墙上没有跟来,才回头说,“我答应过你母亲,带件东西给你。”说话间将一本小册子抛出,扔向叶仁绍。 叶仁绍伸手接住,不免疑惑,母亲?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她说的母亲,是指大娘么?借着不甚明亮的火光,叶仁绍边跟在黑衣女子的后面边草草的翻着大娘留给自己的册子。 没翻一会儿,叶仁绍便已经双目赤红,握着册子的劲力之大,快将那册子捏成粉末了。叶……长……天!他追上几步,想去拍黑衣女子的肩。只是黑衣女子并未回头也闪身避开了,再次让他扑了个空。 叶仁绍手上的油灯脱手,人也差点一个趔趄跌在了地上。他稳住身子,转头看着那黑衣女子,咬牙切齿的,“你是要去杀叶长天么?” 黑衣女子看着他,不回答,不说话。 “可以不要给他一个痛快,让他慢慢的死。”请求的语气,却是愤恨的神情。 黑衣女子理解的看了他一眼,绕过他,继续掌着灯在前面走,“雇主没有这个要求。” 叶仁绍追上去,“那如果我请你接这个买卖呢?” 黑衣女子自顾自的继续走,脚下不停,“你付不起银子的。”叶仁绍呆住了,是啊,他自嘲的笑了笑,他付不起银子的。虽然一叶山庄很富,虽然叶长天那个老东西很有钱,但他叶仁绍还真的付不起这笔银子。连这些都了解的一清二楚,罗刹渡的人准备工作倒是真的做的够细致。 叶仁绍又赶上前几步,有些急迫的说:“那我付命呢?” 黑衣女子终于回头看他,顿时让他多了点儿底气,“我把命卖给罗刹渡,替你们做杀手。你答应我的要求,如何?” 黑衣女子转回头继续走,多走出几步,听见他又没有跟上,才又转回头去。回头时,叶仁绍立定在原地赚紧了拳头紧张的大口大口呼吸,似是下定了决心,等着她的回答。 “罗刹渡的刺客都是自幼就开始训练,你太老了。”不等叶仁绍再开口,黑衣女子再次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老?自己才活了十七年就有人嫌自己老了。叶仁绍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却又别无他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跟着那黑衣女子走。 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就自己动手!总有办法让他不得好死的。 前面的黑衣女子掌着灯,隐约的火光照向后面,照出一个纤细的背影来,没有男人的强壮,也没有刺客的狠厉。叶仁绍不知何时开始有些出神,不及思索就开口问道,“你……也是自幼在罗刹渡训练么?”简单的问题,却不自觉的带上些怜花惜弱的情绪。 这一回,黑衣女子连头也没回,一直平淡的声音倒似乎有了点起伏,好像还带了些微的笑意,“心软仁慈,即使你不老,怕也做不了罗刹渡的杀手。” 这句话将叶仁绍生生噎住,再不多说什么,垂着头乖乖的跟在她后面走。 ———————————————————————————— “你们怎么在这儿?”叶长天的手心开始出汗,二对一,而且自己没有兵器。 许燚笑笑,“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叶长天警惕着慢慢退后,一个是那个好像一直出工不出力的赵姓小子,黄泉路竟然没有送他上路,看来自己,还是太低估他了。一个不认识的,穿着自家家丁的服饰,混在家丁里面那么久都没有人发现,怎么看,也不是省油的灯。 赵希孟笑笑,“抄近路啊。” “近路?”叶长天皱了眉,这地道错综繁复,他本一直以为自己走的是最近的那条路。思及此,他摊手叹气,“想不到二位对这里的暗道如此熟悉,莫非……这暗道和这宝藏都跟二位有关系。” “无关无关,”赵希孟急忙撇清关系,“与我无关,我只是来看看热闹。”他笑嘻嘻的看着叶长天,似乎根本没有找他寻仇的打算。难道在大厅内,他刚巧没有看见自己放毒?叶长天还是悄悄往后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赵希孟。 许燚不满的瞥了赵希孟一眼,咳咳嗓子,提高声量,“我们是来寻宝的,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叶大侠,”他疑心的看着叶长天,“您身为一叶山庄的庄主,不知道这庄内的暗道和宝藏?” “这暗道不是我修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叶长天大呼冤枉,前半句,倒也是实话,“我也是误打误撞,才闯进来的。” 这样的解释倒也合情合理,许燚似乎将信将疑了,“这么说,这个宝藏不是叶大侠您的?” “当然不是我的。”叶长天演的很真,真的连他自己都要信了。“也不是你们的?” 许燚和赵希孟对看一眼,前者开口了,“以前不是,现在是了。先到先得。” 叶长天往后退了一步,脚在“不经意”间踢上石门的开关,将反锁的石锁扣踢开,“我也只是迟了一会儿,两位,这样似乎……不公平吧?” 许燚和赵希孟同时长剑出鞘,“那叶大侠认为,怎样才算公平呢?” 对面的叶长天为之一振,连退两步,贴上了石门,“……其实,先到先得是应该的、应该的。”叶长天适时的再添上一句,“不过,不知两位,到底又是谁先到呢?”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二人就警惕的对视起来,赵希孟笑一笑,“许兄,平分如何?” 许燚的剑在开口之前动了,“先到先得!” 兵器交接声里,叶长天悄悄转开了石门,门刚露出一条缝,他便一闪身溜了出去。到得外面的暗道,一阵小跑,直到闪进一条漆黑的岔路,叶长天才算略微松了口气。却突然看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利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他正欲仰身后闪,却觉后腰一凉,紧接着一热,另一柄长剑已刺破了自己的肌肤扎入后腰。 借刀杀人(六) 叶长天心头一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两位这是何故?” “何故?”赵希孟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佩剑在叶长天的脖子上浅浅划开一条口子,“叶大侠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在大厅内放毒雾毒我们大家,又是何故?” 在赵希孟的剑架到了叶长天的脖子上时,他就明白了过来,这二人绝对不是能被自己几句言语就挑拨动摇的,刚才不过是假装争斗做做样子,逗自己一下而已。 但他叶长天也不是省油的灯,正心思反转间,却注意到了远处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人?来的好!来的越多越好。 “赵少侠,情非得已啊。”叶长天计算着脚步靠近的距离,拖延着时间。“何况如今赵少侠你们不是平安出来了么。” 赵希孟他们显然也听到了脚步声,对望一眼,不再说话,压着叶长天就退进了藏宝室,反手拧上石门开关。 石门转动起来,慢慢合上,将室内的光线阻隔起来,外面的秘道又渐渐陷入漆黑一片。在最后一丝光亮从秘道上消失之前,一个人影一闪,迎着那丝亮光,堪堪在石门完全合上前钻进了密室。 那人影刚进密室,二话不说,就挺剑直刺,向着离自己最近的赵希孟攻去。赵希孟不得不举剑去格,剑身刚离开叶长天的脖子,后者便向前一滚,从许燚的掌控中脱离出来。 许燚的轻功自是高明,脚下一动,剑影便再一次罩住了叶长天。不过叶长天也不是吃素的角色,重重剑影里,他已经一边躲闪旋开了密室的开关,石门又一次慢慢转开了。 叶长天闪身出去,许燚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方才进来的人影正是叶仁绍,一见叶长天逃出了密室,他便放弃了与赵希孟纠缠。也闪身跟了出去,赵希孟最后出来的时候,石门刚好半开,密室里又没有人了。 狭窄的秘道不适合施展,叶长天似乎有意无意的,总是躲在叶仁绍的身后。 许燚面皮微动,正要狠下杀手先解决了碍事的叶仁绍,却觉剑身一滞,原来是被赵希孟拦了下来。许燚不解,以眼神询问赵希孟,只眨眼功夫,那对父子竟然又先后趁机闪进了密室,在关上开关的同时往那门推上一掌,石门应声瞬间就合上了。 许燚正要去开那石门开关,却听得一个声音从一直悄无声息的过道那边冒了出来,“打不开了。密室内有反锁的机关。”秘道上漆黑一片,只能通过声音判断出,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 “想来姑娘已经想到了其他进去的办法?”赵希孟出口果然总是比许燚快。这女子如此熟悉这密室内的机关,定会知道这间密室还有没有其他的出口,而那些出口又在哪里。 说起来,除了大厅里放毒烟的事,他们二人其实和叶长天没什么深仇大恨,而且那毒烟也并没有伤到他赵希孟,更和许燚没有关系。赵希孟不过是来看看热闹,而许燚也不过是来贪几个宝贝。只要还有其他出口可以进这密室,那道貌岸然的叶大侠跑了就跑了吧,多的是人追杀他。反正方才他们已经算是“尽力而为”了,无奈叶长天实在是太厉害也太狡诈,武功更是在他们之上嘛。 “没有。”黑暗里,那女子没有再靠他们近一些的打算,远远的立在二十步外,“这个密室除了通风口,就只有一个出口。” ---------------------------------------------------- 旋开了反锁的石门开关后,叶长天才稍微松了口气,背靠石墙,慢慢坐了下来,包扎后背的伤口。他抬起头,看了看跟着进来的小儿子,还未开口说出些稳住他的话,就听见密室外有另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响起,而且还一口道出了这石门的奥秘。他心头一惊,暗道不好,万一外面的人信了她的话,死守在门口,他岂不是要被困死在这密室里。他正焦虑的时候,又听见“砰”的一声响,一回头,只见反锁石门的石制机关已经被利剑斩断了,而叶仁绍正握着断剑站在机关旁边。 开关一坏,就再也出不去了!叶长天恼怒的起身,“你这是……”话未说完,却见叶仁绍将手中断剑扔出来,双目赤红,“这是你的剑。” 他心头一凛,这才细看那剑,果然是自己的,它本是插在那个贱女人身上的,上面还沾着她的血。一见到那把剑,叶长天就明白了过来,压低了嗓子,“你还知道了什么?” 叶仁绍掏出怀里被揉皱的小册子,往叶长天脸上掷去,“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叶长天侧身,单手接住掷来的册子。只随意翻了两页,脸色便变了数变。终于,恼羞成怒的将册子狠狠揉烂了甩在地上:“所以你就想砍坏了机关,和我一起死在这里?” 叶仁绍不说话,仍是赤红着双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浓浓的恨意。 贱人生的儿子果然都是贱种!叶长天在心中骂道,面色却有所缓和,“那只是你大娘的一面之辞,一本破烂的书册而已,有笔就能写。你为何要信?” 叶仁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她、是、我、亲、娘,你才不是我爹!” “那只是她的一面之辞!”叶长天涨红了脸,似是正痛恨着自己的亲儿子听信了谗言。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叶长天的样子又真诚又急迫,即使再坚定的人看了,估计也会动摇上一下,何况叶仁绍这个还没怎么经过江湖历练的毛头小子,自然也略微犹豫晃神了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待他刚从晃神里醒过来,却觉腰间一阵刺痛,低头看时,他那“亲爹”就在方才他晃神的时候,一脚将断剑踢起,直中了他的小腹。 叶长天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脚刚踢出,紧接着就欺上身来,不等叶仁绍反应,竟握着那断剑剑柄,又用力往他体内送上一送。 直到叶仁绍闭目倒地,叶长天才松了手,任由带着剑柄的叶仁绍在地上软成了一滩泥。 出口、出口……他慌张的在光滑的墙壁上来回摸索。一定还有其他出口的,一定有!外面那个女人一定是故意这样说,想让自己绝望了不去寻找出口而已。一定是这样!虽然说,他自己这十来年里往来这密室成百上千次,也真的从没看见过其他出口。 密室露在外面的墙壁都光滑得犹如斧切,只有石门旁有一个原本应是机关的残缺石块很突兀的突起着。 还有一部分墙壁没有露在外面,如山的金银珠宝遮住了一部分墙角。现下,那里成了叶长天唯一的希望。 已经顾不得是黄金还是什么其他的贵重珠宝,统统被他扒拉倒了一边。 如果找不到出口,困死在了这里头,这些东西再贵重,跟破铜烂铁也没什么区别。他不要死在这里,他的日子应该还长着啊,怎么能因为那个贱种就此断送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呢? 原本应该还有三个人的外面的秘道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音了。他们是去找其他出口进来也好还是一动不动的守在外面也好,叶长天此刻都没心思去关心了。消去了小半碗灯油的油灯是唯一能提示这密室内时间流逝的事物。随着时间的流逝,叶长天也也越发的焦躁不安起来。只是最后,挪尽了宝物露出来的墙壁依然光滑一片,使叶长天绝望的后退两步。 不可能!他不信!这些年来他殚精竭虑的算计,算计事情,算计别人,最后竟然被这个贱种困死在藏宝室里,即将要活活饿死渴死……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那个贱种?他猛然想起这室内还有一个人或者说一句尸体的存在。精光一闪间他已打定主意,小贱种身上的肉还不少,够他吃上一阵子的了。密室的四面都是坚硬的巨石所砌,只有屋顶和地面是原本的硬土。这硬土的土质虽然很硬,但如果坚持不断的挖凿,应该能挖出一个通到外面秘道上的洞来。 想到就做,他忙回身去准备挖洞前的“粮食”,但身体刚侧过一半,后腰原本已经包扎好的伤口旁边突然一阵更火辣的感觉,他费力的侧头看时,却见叶仁绍握着断掉的那截剑头,将它狠狠的扎进了自己体内。 叶仁绍握剑的手也被断剑扎得鲜血淋漓,却毫不松劲,用力一握,将剑拔出,然后立刻又是用力一插,言语中恨意滔天,“方才那剑是我还你的,现在这剑是替我娘刺的。”他手上的断剑拔了又刺,刺了又拔,却故意不刺叶长天的要害,“这一剑,是替大哥刺的。”从老太爷在寿宴上被毒死时叶仁绍就一直怀疑叶长天是有意的,有意让刺客杀了其他人,有意让刺客觉得他不堪一击,才好在刺客最后杀他自己之前逃掉。他应该早就知道刺客是谁请的,也应该知道刺客会最后才刺杀他自己。 而现在,这些猜测,在娘留给他的那本册子里几乎都得到了证实。叶长天才是真正害死两位兄长的凶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报仇!给枉死的两位同母异父的兄长报仇,给惨死的母亲报仇,给他自己报仇。 叶仁绍眉心一动,手里的断剑再抽再刺,“这一剑,是替二哥刺的。”这最后一剑虽是刺向要害,却不再拔出,任由叶长天带着断剑扑向地面,无法起身,却又一时不能断气,就这样睁大了眼睛,恐惧的看着死亡的黑影一点一点接近自己,慢慢的死不瞑目的咽了最后一口气。 直到叶长天咽了气,叶仁绍才松了心神,放声大笑起来,一边大笑一边仰倒下去。“哈哈,哈哈哈……”兄长死了,娘死了,连叶长天这个“亲爹”也死了,这个世上,就剩他一个人了。还好,不用太久,他也能下去和他们团聚了。在地府再碰见叶长天的时候,他一定要用别的方法再杀他一次,总觉得方才这样杀他还是太便宜他了,应该一刀一刀的把他凌迟了才对。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太没有杀人的经验了。 拜娘亲送给他的软甲所赐,那断剑刺过来时并没有伤了他,只是叶长天补上的那一把,力道里含着内劲,虽没刺破软甲却仍然刺伤了他。但那伤口也并不足以致命,不过叶仁绍仰躺在地上狂笑,完全不打算去处理那里的伤口,由着它随着自己每次笑声的牵动一次又一次的淌出血来。反正处理了也会饿死,还不如流血而亡来的痛快,“哈哈哈哈……” 手脚慢慢有了凉意,他知道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渐渐的,笑声也弱了下来,笑得久了,嗓子好像也有些受不了了。于是他干脆闭了眼睛闭了嘴,躺在地上扮尸体等死。 头上突然有个奚落的声音冒出来,“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刚才不是中气十足的么?” 叶仁绍一惊,睁开眼,却看见西北角的屋顶不知何时已多了个脸盆大的洞口,一个带着一叶山庄家丁帽的人正从那洞里探出头来,嬉笑的看着自己。 初逢(上) “真的没有其他出口进去了?”半个时辰前,门外的许燚心中道着可惜。那满屋子的宝贝啊,刚才匆忙得很,他只顺手摸走几棵夜明珠而已,太可惜了。 黑暗里,一直没有回答的声音。似乎那女刺客的意思是:信就信,不信算了,不想和你多费唇舌。 许燚很无趣的要走,却被赵希孟悄悄牵住了衣袖, “既然无路可以进去,那姑娘为何还在这里不走呢?”不待那边回答,他又说,“姑娘方才说,这密室里有通风口是么?”话出口后,对面一阵沉默。 女刺客平时不怎么爱说话,说多错多。祸从口出,现在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么。她仔细的斟酌评断了一下,那男子既然这样问,显然已经是猜到了,即使她不说,他应该也能找到,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如果她不说,到他们找到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便觉没有现在这么客气了。可如果告诉了他们,自己一会儿进去确认叶长天死活的行动似乎又有所不便。 她的判断告诉她,这两个男人都不简单,尤其是说话客客气气那一位。但是,这两人好像和叶长天也没什么交情,扮家丁的那位是大盗,江湖正道的那些正义应该也不会太在乎,即使叶长天没死,他们阻止自己刺杀他的可能性其实也不大。也许他们俩只是冲着密室里的宝藏去的。 对面那二人一直也没有出声,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好一会儿,她才下定了决心开口,“通风口每个出口的开口都很小,内里稍微大些,勉强容得下一个人爬过。”如果把开口刨开,沿着通风道钻进去,再刨开密室里的开口就可以进去了。 “姑娘你早说啊。刨土挖洞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一个弱质女流来做呢,”赵希孟很殷勤的介绍,“这位许燚许大侠,江湖人称四火大盗,专长入室做梁上君子,偶尔还会去帝王陵寝串个门,跟摸金校尉们关系匪浅,刨土挖坑这种事,交给他做再合适不过了。” 弱质女流?这赵大公子说话还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她是杀人不眨眼的厉害女杀手,和弱质女流哪里沾边了?这种名门的公子哥儿果然是喜欢嘴上甜言蜜语的家伙,甚至连刺客也不放过。许燚叹口气,从怀内摸出颗夜明珠来做照明之用,另分了两颗给其余二人,递到女刺客手上时,有些不情愿的问,“姑娘,离这里最近的通风口在哪里?” 通风口的出口很快被挖出了脸盆大的洞子,许燚哧溜一下,率先钻了进去。黑衣女刺客仍是站在约二十步外,不说话,也不动。赵希孟知道她这是不愿走在前面,倒也不再多言,紧跟着许燚,也钻了上去。 密室里,叶仁绍好好的自己待着等死,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打搅,只得躺在地上朝那人翻一翻白眼,然后闭上眼睛,装死等死。许燚嘻笑一声,却也不做理会,反而走向一旁的叶长天。这时赵希孟随他之后也从上面跳下来,往同一个方向看。 见是赵希孟先跳下来,许燚有些意外:“怎么是你?你不怕她……”从你背后偷袭暗算?虽然许燚知道这可能性不高,偷袭暗算也不会是现在,起码会在她确认了叶长天的死活之后,但他就是想问问。 “她是杀手,又不是杀人狂魔。”赵希孟一脸不以为然,这话虽是说给许燚听,但他知道她在上面一定能听到。似乎,也有故意说给她听的意思,更甚者,当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明白,她已经对他们二人起了杀意,只是不知是否会真的动手。 刺客的招式招招杀招且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般江湖人的招式却是防身为主攻敌为辅。即便是长于进攻的剑法枪法,使兵器的人也少有不计性命代价先去对手性命的想法。若真是动起手来,虽说有备而战他们二人不一定会败,他也从未怕过,但他似乎总有些不愿意和她动手的想法。这想法就这么莫名的出现了,让他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女刺客最后一个从上面跳下来,绕过挡住自己的两个碍事的人,拔出腰间唐刀就往叶长天心窝处补了一刀。这一刀下去,便断送了叶长天还没有死透的任何可能。但她仍未停手,单腿跪下,拿食指和中指去叶长天颈间探脉,再次确认他是否是真的死了。 赵希孟在一旁瞧得明白,这女刺客虽然一直没有在他面前正式出过招,行事作风却处处透着老练谨慎——用不同的方式反复的确认了叶长天的死亡。还有方才,在秘道上一直站在他们二十步之外、钻通风口的时候不走在自己前面、探脉时单腿跪下而不是蹲下,都是谨慎的防止自己被偷袭的表现。若是蹲下,被人偷袭时绝对不好闪避。长于偷袭却处处防着别人的偷袭,刺客这行当,却也不容易做。 躺在地上的叶长天双目圆睁,似乎有说不完的不甘与恐惧,许燚戏谑的看着他,口中说道:“看来是死不瞑目啊。”他瞅一眼叶仁绍,后者依旧仰躺在地上装死,于是补上两句,“死了的人吧,那么不想死。偏偏活着的还想找死,这世道啊……” 他这一说,赵希孟才想起作为一个锄强扶弱正派少侠,似乎不劝一下那个找死的傻小子的话,形象上有些说不过去。虽然,现在能看见自己形象的人,不过两个半而已。只好在心里瘪瘪嘴,面上摆出温和无害的善良笑容,一边摸索怀里的金创药一边朝叶仁绍走过去,“好死不如赖活着。叶三公子这又是何必呢。” 叶仁绍睁开双眼,复又闭上。沉默了半响,终于开了口:“生无可恋,又何必活着。”是啊,他的亲人都已经死了,罪魁祸首也已经被他自己手刃了,年纪轻轻,他竟然找不到什么继续活下去的理由了。 “你还可以报仇啊。”赵希孟蹲下替他止血包扎伤口,见他并不反抗,说道,“你的亲人都是有人雇罗刹渡的杀手杀的,你可以去找那个雇主嘛。又或者去找罗刹渡的麻烦。” 这句话成功的吸引了一直不看他的女刺客的视线,赵希孟觉得背后有杀气陡现,但又很快消散,来无影去无踪,以至于快让他错觉是否是自己感觉错了。他悄悄松一口气,庆幸她并没有因此就立刻动手。 叶仁绍的伤口包扎停当,赵希孟“热心”的扛着他站起来,却发现他还是有些不甘不愿。莫非,是给他找的借口不够好? 确实是不够好的,叶仁绍心里清楚,母亲并不是刺客所杀,而是那个禽兽不如的叶长天杀的。兄长们虽死于刺客之手,但实际上更应该怪叶长天的狠心,连自己的儿子也见死不救。那雇了杀手的雇主,定是和叶长天结下了深仇大恨才会舍得挥金如土,雇人来杀他全家。而杀手拿了银子自该与人方便,说到底,不过是杀人的工具而已。 叶仁绍推开赵希孟,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女刺客面前,“你还有一个人没杀。”女刺客并没有如他期待的那样动手,他有些耐不住了,“上一张纸条上,写着还有两个。现在叶长天已经死了,你还有一个人没杀。” 见自己不开口,他就会坚持不走,女刺客只得说,“没有了。” “没有了?”明明还有自己,怎么就没有了? 叶仁绍愣在原地的时候,许燚已经捡好了这间密室里又值钱又小巧轻便的宝贝装在怀里,跟赵希孟打了个招呼,就跃进进来时屋顶的大洞,沿着通风口爬出去了。 赵希孟掂量了一下,哭笑不得,只剩两个人了,还要不要装样子?算了,把那个寻死觅活的带出这迷宫一样的暗道,仁至义尽了就随他去吧,即使他要继续寻死觅活,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是赵希孟,不是心心怀慈悲又无所不能的观音大士。于是他走上前,再次架起叶仁绍,“走吧,叶大侠是最后一个,他已经帮罗刹渡杀了叶夫人。”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我!”叶仁绍愤恨的看向女刺客,为什么杀了娘却不杀他?就因为他不是叶长天的亲骨肉么?娘也和叶长天没有血缘关系啊! 女刺客似乎并不想回答他,倒是赵希孟,不知他何时已经拾起了地上拿揉得一团烂的小册子,塞回叶仁绍怀里,“想知道的话,自己出去慢慢看,仔细看。”雇主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怎么可能雇杀手杀他。说不定,还有要求杀手不伤他性命呢,难怪她会对叶三公子手下留情的。若是对自己也手下留情,才好啊。 ———————————————————————————— 密道里,四个人借着微弱的光亮摸索前进。走在最前面带路的依然是许燚。这地道他其实也是第一次来,不过好在这个迷宫似的地道其实是按照归元八卦阵所建。许燚精通各种阵法,又机敏善察,下到这迷宫走了一段路,把方才走过活路的和死胡同的岔路想了想就已心中有数。而叶长天虽是出入这里很多次,却只知道一条可以绕去藏宝室的道路而已。是以许燚他们走了最近的路,比他更早的到了藏宝室。 知道出口的显然不只是许燚,不过黑衣女刺客依旧远远的落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的跟着,绝没有上前带路的打算。前面三人倒也对此习惯了,赵希孟架着叶仁绍慢慢的跟着许燚,一直没有回头望。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前面终于出现了一个斜向上的数十级台阶,直达顶棚,这里该就是出口了。 初逢(下) 许燚上前几步跃上台阶,抬着头,举着夜明珠细细查看出口的开关。 女刺客此时也到了台阶下,却仍站在赵希孟和叶仁绍身后,静静看着,并没有插手帮忙的打算。 机关很快被许燚找到,一扭动,他头顶上的巨石便开始嘎嘎作响。渐渐的,出现了一丝亮缝,出口果然打开了。可是出口开到一半的时候,机关响动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异样,在许燚听到耳朵里的同时,突然有无数支弩箭从顶上密雨般喷射而下,直取许燚站立的位置。 那弩箭动的极快,又极突然,饶是许燚,也只好狼狈的滚落下台阶,险险避开,身上也同时出了一身冷汗。 虽然一开始就明白她很可能会杀了他们两个灭口,但她真这么做的时候,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许燚终于还是耐不住性子了,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滚,怒而跃起:“二木头,你果然够狠!” 许燚猜得一点儿也没有错。他口中那个“二木头”,也就是那位乔装成叶林的女刺客,一早就知道出口的机关会触动暗器,却故意不去点破。 她的任务,只是让叶长天杀叶夫人,叶仁绍杀叶长天的事情能够顺利进行。即使许燚不拖她去正厅,她扮成的叶林,也会找个借口和理由过去,放了正厅里被困的同伴和江湖人,最重要的,是放出叶仁绍。叶长天擅用黄泉路,雇主早就告诉过罗刹渡了。好在那两个计划之外的人并没怎么插手这件事,否则,会更麻烦一些。 只是,人称易朗,擅长易容乔装,不知其年龄性别的罗刹渡头号乃至当今江湖的头号杀手竟然是一个年轻女子,若是传了出去,她蒲小晚以后做生意的时候只怕要加倍加倍再加倍的小心才可以了。这两个男人很可能猜到了些什么,虽然不是很肯定,但她的直觉应该没错。身为一个杀手,时常有千钧一刻无法思考只能靠直觉判断的时候,而那样的时候,能依靠的,便只有直觉。所以对于他们而言,信赖自己的直觉就像信赖自己手中的武器一样。虽然师父常常取笑她的直觉跟反应都比其他的徒弟慢上半拍,简直是身为一个杀手最大的破绽——迟钝,但却并不表示她比寻常杀手迟钝一些的反应就不正确了。 所以,这两个人都很有被灭口的理由。但是,真要做起来,却也麻烦。她的内伤并未痊愈,硬要同时杀了他们二人还不如就装作不知道,就此好聚好散的好。因为她的直觉也告诉她,这两人把这个不算什么秘密的秘密说出去的可能性很小。 动手还是不动手?犹豫很久之后,蒲小晚做出了她杀手生涯里最没有把握的刺杀计划。 就利用那个出口的机关试一次好了。出口的机关速度虽快却不复杂,有解决掉或者伤到那个许燚的可能,即使伤不到,他被机关所扰,忙于应付的短短时间,也已足够她对赵希孟完成一次刺杀的行动。结果或者是赵希孟死于她手,她只用对付剩下的许燚。但是那个赵希孟看起来并不好对付,若是一击不能得手,便很可能重回二对一的局势,死的便很可能是她自己了。仔细的估算,这个计划成功的几率只有六成。六成……她看起来要做杀人以来,最没有把握的一笔买卖了。 机关果然如预期般被触发,但蒲小晚却没有出手。她的手已经握在了刀柄上,却并没有动手。因为许燚旋动开关的同时,一直架着叶仁绍背对着蒲小晚的赵希孟突然侧过头,好像是正要和叶仁绍说些什么。他背对她的时候,她还能有很大的把握刺杀成功,可他却突然侧了头,视线范围之内,可以看见自己,许燚也成功的躲过了机关,这笔买卖便是黄了。 许燚本以为自己大吼的这句话会吓她一跳,或者至少让她小吃一惊,没想到那女刺客还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对于朝自己看着的三双目光视而不见,平平静静的发问:“你何时知道的?”并不是问怎么知道的,而是问如何知道的,当真一点儿也不吃惊。 许燚有些沮丧,“偏厅外面拉你手的时候。”他放在身后那只握过蒲小晚的手,偷偷的揉了揉又松开,“我号脉的功夫还是不错的,”他突然嬉皮笑脸起来,“哪天不想做大盗了就做江湖郎中卖金疮药、跌打药去,你来买的话不收钱,还买一送一,如何?” 其实,在他偷到湿毛巾的时候,赵希孟就已经笑眯眯的告诉了他,叶林是一个女子易容的。不过,他却不是很想说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就是不愿说。况且这也算不得撒谎,之前听了赵希孟所言只是将信将疑,号脉之后才确认的。就是这样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赵希孟眼色略变,有些微讶,但旋即收敛,笑眯眯的,也不和许燚争论解释。而是从怀里掏出两支小瓷瓶端详了会儿,把其中一支递给叶仁绍,“叶少侠,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方才我洒在叶少侠伤口上的就是这种,止血生肌的效果很好,还有止痛的药效,叶少侠不嫌弃就收下吧。” 送上门的好东西,似乎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叶仁绍礼貌的道了谢,将药瓶揣进怀里。赵希孟自己也将另一瓶没给出去的揣回怀中,笑道:“这一瓶,也是上好的伤药,对内伤很有疗效,不过叶少侠好像用不上。” 叶仁绍显然对这有些莫名冒出的一句有着些微的困惑,而且,怎么感觉虽然他是对自己说的,但又不像说给自己听的呢?他倒也不深究,道了谢,收了瓶子揣好。 蒲小晚算是默认了自己就是叶林的事,不辩驳,也似乎没有再暗算他们的打算。许燚虽然心中觉得憋得慌,倒也没有因此就和她动起手来,鼻子里哼了声,拾好方才滚下来时从怀里落出的珠宝,重又爬上台阶,先从出口出去了。他没和她拔剑相向,也不再和她争执她是否提前知道暗弩的事,就这么算了。 赵希孟托着叶仁绍跟在后面出了密道,刚出去,就听见背后一声响,密道又从里面关上了。 赵希孟看着密道口,有些无语的苦笑,还真是,小心谨慎的紧啊,还是担心四火可能会报复么?他一手托着叶仁绍,另一只空着的手悄悄摸了摸怀内,悄悄看一眼许燚,自顾自的偷笑一下,四火兄弟恐怕,很乐意再被暗算一次的。 赵希孟身上,原本有三个药瓶,有一个,他并没有拿出来。那瓶子里只装了一颗药丸,一颗游魂丹。那是二妹赵希韵的心血,半年方能炼成一颗,而炼药的方子也是二妹千辛万苦经过无数次的尝试才得到的。这药丸得来的及其不易,家里人也只是每人随身带着一颗。游魂丹,顾名思义,哪怕只剩下一丝游魂,这颗小药丸也能把人救回来。但这游魂丹也并不是仙药,不可能什么都能治,只是对内伤很有疗效。 虽然她一直不动声色的忍着,但是赵希孟确定她是受了伤,而且还是很重的内伤。是否要把游魂丹送给她?这个想法立刻被他自己否定了。把这么珍惜的药送给一个几乎素不相识的人,而且这个人还是曾经想要自己性命的女刺客,似乎,太浪费二妹的心血了。他还是,舍不得。算了,还是把那瓶普通的内伤伤药送她就足够了。 直接送她,她一定不会收。不过好在旁边还有一个擅长偷鸡摸狗的许四火。他那句多余的话,虽是对着叶仁绍说,其实却是想说给许燚听的。 蒲小晚伸手入怀,果然,摸到了一个小瓶子。一只陌生的小瓶子。掏出来看看,正是方才赵希孟揣回他自己怀里的那只。她转回看了看方才的出口,却已经看不到了。不知不觉的,她在密道里已经走的很远了。 她知道小瓷瓶是方才许燚偷偷放进她怀里的。就在管她要回那颗夜明珠的同时。身为一个大盗,他的手法极快,手脚也够轻。但终究没能瞒得过她。她是六感比起常人来都敏锐异常得多的训练有素的杀手,若是连有人往她怀里偷偷放东西她都察觉不到,那她早不知中了多少次暗算死过多少回了。就在许燚的手伸进她怀里的那一瞬,多年来的习惯让她全身的杀意骤然爆涨,又被她自己强行压下,由着他做着自以为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她打开瓷瓶,犹豫了一下,终究又塞上瓶塞,放回怀里。这次的买卖耗时太长,随身带着的百灵丹早就吃光了,又因为执行任务妄动过真气,原本快要痊愈的内伤因此又加重了些。这个瓶子里的药应该也很有效,但她终究没有动。明知那丹药其实应该没有问题,她也还是没有动。 自从认识了他们俩,她发现自己经常有些莫名其妙的例外表现——例外的在不该多嘴的时候多嘴,例外的有了出道以来第一次失败的刺杀计划,甚至例外的收下了那瓶药。这不是好事情,她眉心未皱,嘴却不知不觉抿紧了,露了太多的破绽,放下了太多的防心,对于一个杀手而言,不是好事。收下那瓶丹药大概已经是她对自己放纵的极限了,内伤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疗伤的药,不吃也罢。撑回罗刹渡就可以了。 不出半月,通缉叶长天的江湖令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从一叶山庄活着回来的人,没一个提起叶长天不是咬牙切齿的,恨不能将其剥皮拆骨。 又半月,有人开始猜测叶长天的小儿子在叶长天逃出一叶山庄后还见过他。因为他重返一叶山庄时被人发现腹间有伤,显然是与人打斗所致。然后任由传闻满天飞,叶仁绍却对自己的父亲只字不提。 再一个月后,大家都在传说叶长天已被罗刹渡的杀手杀了,死状惨不忍睹,甚至很有可能尸骨无存,所以叶仁绍才会对此避而不谈。 渐渐的,又有传言,说看见荆门赵家的赵希孟曾和叶仁绍一同出了一叶山庄,同行的,还有一个家丁打扮的高手。那个家丁打扮的高手易容过,众人无法得知他是谁。但赵家的赵大公子却很好认,只是那些想寻叶长天的、想找罗刹渡刺客寻仇的人在找上赵希孟的时候,赵大公子笑一笑,却也和叶仁绍一样,只字不提。对那些各种各样的离奇传闻,不否认,也不承认。 每一天,江湖上都有新的离奇的事情开始流传,真真假假,有夸张的、有歪曲的,甚至,是虚构的。过了一段时间,江湖人便渐渐对一叶山庄的事失去了好奇心,传播起其他的离奇事件来。对于一叶山庄事情的结局,虽然众说纷纭,但大部分人都已认定,叶长天已经死于罗刹渡刺客之手。否则,追杀叶长天的行动在白道里如火如荼的展开时,接下买卖的罗刹渡又怎么会一直一点动静都没有。 偶尔还是会有人好奇的找上叶仁绍和赵希孟,问询那些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罗刹渡刺客,真身究竟是什么。前者斜眉冷眼,用眼神将问话的人从头到脚杀死了一遍便扬长而去。后者眼光一亮,“罗刹渡的刺客?”激动的走近问话人一步,狠狠握住对方的手臂,“你见过罗刹渡的刺客么?见过几个?长什么样?武功如何?哪里见的?……”正在问话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匆匆结束,“下次有机会见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一定一个个将他们绳之以法!”神态殷切、言辞诚挚,恨不能立刻见到罗刹渡的刺客。 立刻见到么?赵希孟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满月,那月亮还真的很像许四火那一堆宝贝的夜明珠子。江湖这么大,可比那一叶山庄的迷宫大多了,江湖上的人,比那藏宝室的夜明珠还多。就算他真的想立刻见到,又岂是那么容易的。说不得,此生都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 荆门赵希孟、吕梁叶仁绍、无锡许燚,天德四年,初识于吕梁,一见如故,终成莫逆之交。赵希孟晚年,与友人道曰:人生逆旅,无憾足以。若是重行,诸事随缘,无可无不可,唯天德四年,必往一叶山庄。 ——《江湖志》第十一卷第三册二十八章第一百五十七段 【卷二 暗杀】 神箭(一) 酒肆里,几个小混混已经吃饱喝足,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眼尖的掌柜匆忙迎上去:“几位大爷,这顿饭小的请了,大爷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混混们不屑的嗤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顺手一把,把掌柜的推到一边,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往最靠门的那桌走去。 最靠门的那桌上,一个青衫女子独自坐着,长剑搁在桌上,自斟自饮,眼睛却不时瞟向门外,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看那女子的打扮和行头该是江湖中人,一个年轻女子敢独身一人闯荡江湖,怎么着也该有些真本事。偏那些小混混全然不惧这些,江湖人如何,有本事又如何,强龙压不住地头蛇,硬的不行就来阴的,强的不行就来暗的,他们就是一群没皮没脸耍无赖耍流氓的地痞瘪三小混混。好汉?大侠?英雄?在他们眼里那都是狗屁! 这帮小混混吊儿郎当的把那青衫女子所在的那桌围了起来,更有几个,干脆把腿踩到了条凳上。酒肆里有眼力的客人已经开始利索的结账闪人,害怕被殃及进去。 满脸横肉的那个混混一脚踏上青衫女子旁边的条凳,自以为潇洒不凡,“小妞,一个人喝酒多寂寞啊。哥儿几个陪你喝怎么样?” 青衫女子不理不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眼睛依然看向门外。 满脸横肉的混混有些挂不住脸,脸色青紫不定的,对着自己的另一个兄弟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领会,偷偷从袖子里抖出个小纸包,趁着那女子不注意便往酒杯上一弹,纸包上便有些粉末被弹入了杯中。满脸横肉的混混依旧油腔滑调的和青衫女子嬉皮笑脸,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余光瞥见粉末入杯,他正自欣喜,却见一直望着门外的女子头也不回,右手一抓一插,前一刻还在筷笼里静静呆着的竹筷,后一刻已经叉在了一只手上,正是方才成功抖了粉末,正在收回的那个混混的手。 手的主人愣了一愣,过了片刻才发觉自己的右掌已经被筷子钉死在桌面上,血流如注。他这才觉得掌心剧痛,不自主的一挣扎,谁想那筷子钉得太深,已经穿破了木桌牢牢扣着。他这一挣扎,没能把手拉回,反而痛得更甚,不由得一声惨叫。 愣住的不止是他,周遭的小混混都是一愣,待回过神来,立即捞凳子拔刀子,骂骂咧咧的就要一哄而上。青衫女子这才收回往外看的目光,不屑的把周遭扫视一圈,从怀里掏出块黑色的木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些混混见了那块牌子,脸色瞬间吓得发白,一个个噤了声,乖乖的收了刀子放下凳子,想要跑路又不敢跑,立在原地,双腿越站越软了。 那块黑色的小牌子,江湖中广为人知,黑白两道、甚至包括这些算是和江湖沾着边的市井小混混,没一人不认得——神捕门的腰牌! 神捕门虽唤作神捕门,却不是江湖门派,神捕门的人,出自江湖各个门派,拿的却是朝廷的俸禄,做的也尽是缉查捕拿之事。惹到黑道白道都还好说,可是神捕门的人,这几个小混混称称自己的斤两,那是当真惹不起的呀。民不与官斗,穷莫与富争,何况进了神捕门的大牢,只有两种人:死人和一心求死的人。 其中一个稍微见过世面的小混混更是暗暗叫苦,背上冷汗直冒,神捕门的腰牌也是有等级之分的,色泽越深越不常见,这种玄黑色的腰牌,即使是整个神捕门,有资格带着的也不超过十二个人,这一回,他们好像真的惹了惹不起的人。莫非是……小混混眼前亮光一闪,结合最近的江湖传闻,已把这青衫女子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完了完了……他闭了眼睛,干脆不去看不去想。佛主保佑啊…… 其他小混混倒还好,见了这牌子就已经扔了手里的家什,有几个还不自觉的腿软,接连退了数步。却苦了刚才下药的那个,右手仍然被竹筷钉死在桌子上,动弹不得,想退也没得退。欲要自己动手拔筷,左手试着拔了拔,筷子纹丝不动,右手心倒是更加火辣辣的疼了,直疼进骨子里去,痛到他龇牙咧嘴,偏余光里那块黑色牌子很晃眼,又不敢放声惨叫,只得痛苦的咬了牙,拿鼻子哼哼。他的同伙在旁边看着,也没有一人敢上来帮忙。突然,右手心又是一阵更加钻心的痛,辣痛过后,钉着手背的竹筷就已经不见了,那小混混眼前一黑,半吓半痛的,竟趴在桌上昏死过去了。 青衫女子左手三指转着带血的竹筷,漫不经心的吐了一个字:“滚。”这一个字如同大赦,那个稍微见过些世面的小混混连忙搀起软泥一样趴在那里昏迷的同伙,大气也不敢出,连滚带爬的滚出了酒肆。 一时间,酒肆就安静了下来。小混混滚了,客人也被吓怕了大半,想要不安静也难。掌柜的却不敢吭声埋怨什么。明白那位青衫女子是不能得罪的主儿,虽是心里万分不乐意,好酒好菜,仍是继续往靠门的那桌端去。 青衫女子却只是饮酒,并不动筷,左手依旧玩着那根带血的竹筷,眼睛还是不时往门外看,似乎还在等人。 这个青衫女子,正是一年前曾经离家出走过的甄瑶甄大小姐。是的,就是甄瑶。时隔不过一年,她就变得有些让人认不出了。五官倒没什么变化,神情间却已成熟稳重了许多。一年前,她还是个瞒着家里人,带着自己的贴身丫环偷偷溜出来闯荡江湖,满心好奇甚至有点儿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不过一年,她已经在父亲赞许的目光里,怀揣着神捕门的腰牌,骑着神捕门特有的混血汗血马,单剑匹马闯荡江湖。最近半年,江湖的热议话题之一就是神捕门慕容先生时隔十年,又收了徒弟,而且还是入室弟子,还是女弟子,还是甄开广大侠的三女儿。 没人清楚慕容先生是何时、如何收了甄瑶做入室弟子的。人们好奇,却又不得而知,只得把注意力放在其他地方。好在甄瑶姑娘不负众望,这半年来一直没让好奇的人们失望过,一桩接一桩的事迹,只半年,就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了。先是半年前跟着自己的三师兄沈明冲,两人领了神捕门十来个好手扫平了大昌岭一带十数个土匪窝。接着又一人一马连追了四郡十一州,终于将猖獗多时的采花大盗曹藏青缉拿归案。南浦传出粮仓被四火盗偷窃的消息不出七天,甄瑶就查到了南浦郡郡守监守自盗的证据,而且在南浦郡全郡封境许进不许出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出了郡,带着完好无损的证据回了神捕门,让南浦郡守不得不伏法。一时间,江湖传为妙谈。提起甄瑶,总是说神捕门的女神捕甄瑶,极少有人会说是甄开广甄大侠的三女儿甄瑶。 甄瑶坐在这门口也快三刻钟了,心里也有些烦躁,她确实是在等人,而且是不得不等的人。该死的十师兄,每次都迟到,每次都至少迟到一个时辰。沾血的筷子还在被她无聊的转着,那上面的血迹却已经干了。 一个时辰都已经过了,十师兄还是没有来。她如果不在今天狠狠的敲他一笔,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肚子和良心。 门口突然有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不是十师兄,却好像……是刚刚那群混混里的一个?小混混慌不择路的跑进来,冲到甄瑶面前冲口而出,“甄女……”侠字还没出口,那只刚刚沾了他同伙鲜血的筷子已经指到了他脖颈上,堪堪贴上皮肤,正对着血管,让他不由得脚下发软,差点就想要开溜。缓了好半天,他才磕磕碰碰吐出最后一个字,“……侠……”可惜最后一字无端端就没了气势,有一半,似是被吞了回去。 甄瑶没说话,视线不耐烦的绕过他继续盯着门外,捏在手上的竹筷随意的晃了晃,稍微离得远了点儿,意思似乎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待筷子离脖子远了点儿,小混混才终于找回了那么点儿勇气,当机立断,一口气说完了要说的话:“甄女侠,不好了,黄兴黄员外被人杀了。” 甄瑶闻言立即站了起来,竹筷随手丢回筷筒,右手一挥,包袱宝剑便一前一后挂上了肩膀和腰间,“带路!” ------------------------------------------------------ 黄兴黄老爷,半月前亲自修书给神捕门,请慕容先生派遣手下去保护他,因为他怀疑,不,是深信,最近有人要暗杀他。黄兴富甲一方,也不像是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既然亲自修书声称自己被杀手盯上了,那么肯定有他自己的原因。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慕容先生便打发了最近比较空闲的最小的两个徒弟,前往拙州黄府。 如果真的有刺客,自然是不虚此行,就算是黄老爷自己多疑了,甄瑶他们在拙州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以保护黄老爷的名义前去,行事反而方便,不易惹人注意。 可她才刚到拙州,客栈都还没定下,行李也还随身带着,十师兄的人影也都还没见着,黄老爷就真的被杀了。刺客,甄瑶握着剑鞘的手捏得紧紧的,刺客…… 神箭(二) 甄瑶慢慢的环视凉亭四周,然后半躬下身来,仔细的检查黄兴的尸体。一箭穿喉,再没有其他伤口。伸出手指沾一沾,地上的血迹已经半干。她站直身,绕着凉亭仔细查探四周的环境,一边看,一边听着衙役跟在自己身后详述事情的经过——黄老爷饭后到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周围还簇拥着一堆家丁和护院,刚走到凉亭歇下,便有一支冷箭冷不丁从远处飞了来,众人察觉时,黄老爷已经仰倒在凉亭里的青石长椅上。衙役说话间,甄瑶已经绕着凉亭走了两圈,待衙役说完,她站定,终于开口问道:“那群家丁和护院呢?”立刻有衙役领命下去,带来了事发当时在场的所有的人。 五个家丁,十九个护院,还有两个斟茶递水的使唤丫环,逛逛自家后花园都如此前呼后拥,这个黄兴还真是怕死怕的要命。甄瑶内心讥笑,“黄老爷有近一个月没有出过门了吧?” 衙役听得此言立刻寻来黄家的管家问询,一问之下果然如此。一众人不由得在心底偷偷赞叹,不愧是神捕门的神捕,当真料事如神。甄瑶看见了那群衙役的神色,却不以为意。这个黄兴,只怕是自从亲自修书给她师父之后就再也没出过自家大门了。小心翼翼的躲在家里,请着一群武功高强的护院,坐着严防密守的缩头乌龟。只可惜,防得再严也抵不过刺客的一支暗箭。甄瑶把那些家丁和护院一一扫过,又仔细看了看那两个丫环,边端详边问一边的衙役:“就是这些人了?” 衙役忙毕恭毕敬的回话:“是的。甄女侠,就是这些人了,一个也没少。” 甄瑶挥了挥手,“让他们站回事发当时自己的位置吧。” 原本死气沉沉的花园瞬间有了些活跃,一小阵骚动后,又一次安静下来。 甄瑶站远些,绕着已经站满了人的凉亭转圈,视线一直停在凉亭里。等站到正对黄兴尸身的地方,她又一次停住,转身,目光越过花园的外墙,往墙外望去。 从那片墙往外望,正对着一个小土坡,坡上清一色的桑树,时值初夏,桑林远望去一片葱翠,正是很好的遮蔽物,箭应该就是从那里射过来的。甄瑶目测了一下距离,眉头拧了拧,至少二百五十步,好厉害的箭术。 “黄老爷每日饭后都会来后花园散步么?”甄瑶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墙外的地势。 一个总管模样的人被衙役推了一把,一个趔趄站出来,忙回道,“老爷每日都会来花园一趟,却没有固定的时辰。有时饭前、有时饭后,又或者黄昏掌灯后。” “这样……”甄瑶似在思索什么,“黄老爷家还有什么人?” “大夫人已经去世多年,黄老爷还有六房姨太太,一儿一女。” “一儿一女……长子为何人所生?” “是老爷二夫人所出。”总管有些奇怪,看那些衙役的态度,这个女子看起来似乎很有地位,可是她不去抓凶手查案,反而掏老爷的家底问得这么清楚干什么? “把二夫人和黄少爷带回衙门。”甄瑶说完就转身走人。把二夫人和黄少爷带回衙门?衙役们面面相觑,这位女神捕是怀疑二夫人和黄少爷?为什么?所有人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只是女神捕发了话,他们也只好照办了。从内室将二夫人和黄少爷带出来,就跟着甄瑶后面往衙门行去。谁想那黄二夫人是个泼妇,她那个半大的儿子也不是个温顺的种,一路又打又骂的耍无赖,绝不肯让他们顺心的带着他们二人走。 一个衙役不耐烦,一脚踹上去,“放老实点儿!” 谁知他这一脚下去,那黄二夫人立刻顺势倒地,坐在地上两腿乱踹,任人怎么拉怎么扶也不愿起身,“打人啦,当官的仗势欺人啦,我的命好苦哇,刚死了丈夫,这孤儿寡母的,就被人欺负上了啊。还要带我去衙门,怀疑是我害死了自己丈夫,天哪,这是哪门子的天理啊!”她的嗓门又大又尖细,震得两边的衙役直捂耳朵,欲待上前,却又不敌她不顾形象脏乱坐在地上一气乱踹。走的最近的那个,果不其然被她一脚正踢中小腿骨,疼的直龇牙,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宁招惹小人莫招惹泼妇啊…… “黄二夫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在二夫人头顶,“我们只是要带你去衙门,并未说过怀疑你就是凶手啊。你自己,也太会猜测了吧。或者说……做贼心虚?”甄瑶至高临下的看着黄二夫人,仔细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这番话如一瓢冷水浇在二夫人头上,甄瑶看见她明显的被震了一下,收回了耍泼的嚣张气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看着甄瑶,“我、我只是觉得衙门里的人,都不是好人,心下,心下害怕……” 撒谎,继续撒谎。没想到她脑子转得也不算慢。不过也已经迟了,方才她要不是这么大反应,甄瑶也只是有些怀疑,心中还没下定论。泼妇骂街这出戏一演,她刚好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凶手很清楚黄老爷的作息时间,所以应该一整天都埋伏在对面的桑树林里等待黄老爷到花园的时机伺机下手,黄府内,定有将黄老爷习惯透漏出去的内应。而黄老爷自己竟然会提前有所察觉,去请神捕门却又没提及买凶杀人的人是谁,那么这个人,很可能是他不想说出来的。而透漏消息的内应却没有亲自动手,这个内应,就是雇主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家里出了想要取自己性命的家人,无怪乎黄老爷不能说出买凶者的名字了。那黄老爷死了,谁是最大的得益者呢? 只是虽然找到了收买刺客的真凶,但却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这个女人看起来也不简单,想要撬开她的嘴,看来要花一番功夫了。 大门这时突然被打开,两个衙役毕恭毕敬的领着一个人进了来。甄瑶看见了不由得得意一笑,这下好了,撬那二夫人的嘴这么费时费力费脑子的辛苦活儿有人干了。她笑眯眯的迎上前,一改方才冷静沉稳的形象,“十师兄,你来啦。”嘴角带笑,话中带笑,简直就是春花开了。 被她唤作十师兄的人左颊的疤痕火辣辣烧起来,头皮发麻,心下暗叫糟糕。完了,这丫头这么一笑,自己绝摊不上什么好事。 ------------------------------------------------- 甄瑶悠闲的坐在大牢门口,不进去,也不走,无聊的拿手指敲着剑柄,似乎在等着什么。不多时,一个左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甄瑶立刻站起来,笑脸相迎:“十师兄,她认了么?” 十师兄的刀疤又是一阵发烫,前一刻还恶狠狠的眼神瞬间僵硬,眼珠也左右摇摆着躲闪起来:“认了认了。” 十师兄出马,石头也得开口说话,对于预料内的结果,甄瑶没有特别开心的理由,反倒是更关心另外一件事,“那跟罗刹渡联系买卖的方式她招了么?”不怕不招,只怕不知道啊。 “招了。”十师兄这话一出口,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果然,果然没有猜错,确实只有罗刹渡的神箭手阿神才有这么好的箭术。“她们是如何进行买卖的?”一个普普通通不懂武功江湖的偏房小妾,是如何寻得很多人想找都找不到的罗刹渡的人,定下这桩买卖的。 似乎是猜到了甄瑶现在所想,刀疤男子说:“她说,有一天有个找上门的乞丐告诉她,想要和罗刹渡的人做买卖,只要在那个月的初一把一盏红灯笼挂在侧门的右边,将买卖的要求和付的价钱放进灯笼底座,自会有人在灯笼熄灭之前将它取走。如果那月十五,灯笼还了回来,仍是挂在侧门右侧,单子和银子都还在,就表示罗刹渡不愿意接这单买卖。若是挂在了侧门左侧,单子和银子不在了,就表示罗刹渡接下了这单生意。” 红灯笼?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办法。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乞丐定是罗刹渡的人假扮的了。初一……红灯笼……一直沉思的甄瑶猛然抬头,“十师兄,今天二十几?” “今天?今天二十五了。”这个小师妹啊,虽然师父也常赞她聪颖睿智,学习什么都是事半功倍,但是偏偏做事却是心不在焉,对于神捕门最大的职责视而不见,调查贪官污吏扫平流匪荡寇的时候,常常是出工不出力,能省则省,能躲就躲,偏偏对那些江湖有关的事情,一直热血沸腾,又或者说,是江湖黑道的事。刀疤男子叹一口气,“你要挂灯笼引罗刹渡的人来?”这一次这么好的机会可以接近罗刹渡,小师妹一定是不会轻易放过了。 “当然要挂,”甄瑶笑着伸手,“十师兄可否借我点银两?我想做点买卖。” ----------------------------------------------- 元子规坐在书案前,手握狼嚎,奋笔疾书,接连写了满满三页纸,却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此刻,他握笔的手都在抖。 神捕门不愧是神捕门,竟能提前得知今晚有人要来刺杀自己的消息,为此还派来大批人手埋伏在他的刺史府中,想要护得自己的周全。但是,接下暗花的可是罗刹渡的阿风啊! 虽然神捕门一再做了担保,也利用这书房的机关做好了专门对付阿风的准备。只要阿风一进入这间书房,他按下案几上的开关就能迅速掉入密道,而密道和门窗也会随后自动封死,任那阿风轻功再高,能上天入地,也逃不出这成了牢笼的书房。 可他怎么可能完全放得下心?都说阿风手中的兵器跟他的轻功一样快,堪比鬼魅,若是万一他在掉入密道前就被阿风的剑刺中……元子规手中的笔差点就抖落到地上。他小心翼翼摸一摸鼻尖的汗,余光绕着屋子一圈圈打转,寻找心里上的慰藉。神捕门的好手埋伏在了书房里每一个可能的进出口,阿风若是真的进来,他们至少能把他挡上一阵。可元子规还是怕!夜越深,他的担心和害怕就累积得越重。额头上有虚汗连连渗出,元子规却不敢像摸鼻尖一样伸手去抹掉,只怕被可能藏匿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静静观察的刺客给看见了,露了破绽出去。若是被刺客知道他已经有所防范,防起刺客来,怕只会难上加难。他不着痕迹的吞口唾沫,却似乎,被卡在喉咙口的心脏给挡住了,噎在那里,半天不得喘息。 神箭(三) 又是一页不知道写了什么的纸被元子规涂了个满,他心焦的把那页纸塞到最下面,再另一张白纸上接着胡乱写起来。 刺客,还没有来。再这么下去,只怕今夜,他不是被刺客杀死的,他是,被自己吓死的。 刺史府正对书房的外面,几处房舍和院落之后,最高的那处小楼楼顶,一个黑衣人一动不动的趴在屋脊上已经快两个时辰了。两个时辰里,他唯一动过的,只有自己那双眼睛。虽然离得很远,但他天生过人的目力还是看见了烛火下元刺史那满额的虚汗。虽然那元刺史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言行举止,但是顺着他的余光,那黑衣人还是一一发现了潜藏在书房里的人。书房四面有窗,每扇窗上面的房梁上,都伏着一个人,而元子规现在正对的大门的门上方,至少也还藏着一个人。元刺史的余光,还不只是不停的偷瞄埋伏在房内的高手,他偷看得更多的,是搁在书案上的一个笔架。可以想见,只要元子规触动那个笔架,书房内就一定会有机关被开启。或者,是送元子规平安逃离的机关,或者,是将整个书房都封死的机关,又或者,是既送元子规走又封死书房的开关。所以,两个时辰了,黑衣人都还是没下手。 其实,来这里之前,他就已经知道这趟买卖另有蹊跷了。 罗刹渡的生意,大部分都是罗刹渡的伙计自己自江湖上寻回来的。通过罗刹渡遍布四处的情报网探知哪里有雇买罗刹渡刺客的想法或者可能,消息确凿后,才让伙计易了容,去潜在的雇主那里探听口风,真的有可能做买卖的时候,才告诉潜在雇主交易的方法和时间地点。每一次的交易方法,大都源自负责联络的伙计临时起意的念头,绝少重复。 黄府的侧门上突然又一次挂起了红灯笼,负责交易的伙计着实吓了一跳。只是,取灯笼和还灯笼的时候,却并不见任何埋伏的影子,灯笼里只是留下了请得动阿风身价的银票和写了刺杀元子规日期的纸条。 元子规,朝廷最近想要扳倒的拙州刺史元子规?老板看见纸条的时候,只是呵呵一笑,“神捕门想要一箭双雕?”他转回头叮嘱自己的伙计,“这一趟要小心,万不得已,也可便宜行事。” 黑衣人再仔细的看了看书房,房顶上面似乎没有神捕门的人,院落四周也没有,所有人手应该都埋伏在了屋内。看来书房内的机关足以封住整个屋顶和所有出口,让进去的人有进无出。这样的埋伏方式,用来对付近身刺杀型的刺客再合适不过了,难怪神捕门付的暗花是阿风的身价。 不过,既然收了买卖,人当然还是得杀了,即使这买卖的雇主是神捕门。若是将来这收了银子不做事的风声经由神捕门添油加醋抖出来传播到江湖上,只怕罗刹渡的名声和伙计就再也不值不起现在这个价钱了。 略略思考片刻,黑衣人放下一直握着剑柄的左手,转而伸手摸向自己后背,握上一张弓…… ------------------------------------------------------- 林响倒挂在房门上方已经很久了,甚至脑袋充血到有些发胀了。想来,这刺客还真沉得住气,快三更了一点儿动静都还没有。 就在他因为脑袋发胀而晃了晃神的当儿,突然有个东西飞快的窜入屋来,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出那是什么,只刚刚能够将手里的腰刀掷出去,堪堪在那东西刺到元子规之前将它打偏。但也就在他的腰刀将先前那东西打偏的时候,另一个东西以更快的速度从外面飞了进来。 手中没了兵器可扔的林响只得双腿自墙上借力,用力一蹬,现出身去捉那飞进来的东西。 神捕门内,林响的反应不算是最快,也和最快的差不了多少了。即便如此,他这么快反应的出手还是迟了,他双腿离墙的时候,飞进来的东西已经稳稳扎进了还未来得及把手搁上笔架开关的元子规的脖子,见血封喉,一呼一吸之间,他就咽了气。 死了?林响狠狠的一愣,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他确实曾有意想借刺客之手要了元子规的命。元子归本就才是他们这趟来拙州的主要目的。他原本想好了,在刺客来时,既不放走刺客,又故意留一手,给刺客刺杀元子规的机会。可他还没来得及留一手,甚至连刺客的影子都没见着,元子规,他就就死了…… “刺史大人!”他冲上前去,埋伏于四周的其他人也先后冲了出来。“刺史大人!”“元大人!”……书房突然乱成了一锅粥。 拙州刺史元子规后仰着跌进椅子里,半张着嘴,脸上还保持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一支长箭钉透了他的脖子。林响伸手上去探一探鼻息,当真已经死透了。再沾一沾伤口上流出来的鲜血,色泽和味道都十分正常毫无异状。没有染毒? 林响看一看门外飞箭射来的方向,只找到了一处至高临下的屋顶。这么远?林响拔出被自己荡开,钉入木椅的另一支箭,小心翼翼的在箭尖上划破了自己的手指。一划破,眉头就下意识的皱一皱,当真没有抹毒。这么远的距离,竟然确信自己可以一箭毙命,连毒药都省了。这份自信和这样的箭术,看来来人是罗刹渡的阿神。为何今夜来的是他?不该是阿风么?又或者,其实两个都来了! ----------------------------------------------------- 屋顶上果然已经没有人了,神捕门擅长追踪的高手整个身子趴在屋顶的瓦片上,仔细的看。 不多时,追踪高手爬起来,向林响汇报,“只有一个人,往西边逃了。” “一个人?”林响和甄瑶同时出声,然后对看一眼,“追!” 追踪高手得令,立即带路,领着神捕门的众人,沿着刺客留下的痕迹追了出去。 ——————————————————————————— 三更半夜的赶路,赵希孟也不想的。可是后面那只小尾巴太执着了,怎么甩也甩不掉。没办法,只好半夜爬起来,偷偷摸摸的赶路了。等沿小路翻过这座山,天亮前赶到下一个小镇上买匹好马,快马加鞭的跑了,看她还能不能追上。 有人!赵希孟左手的拇指推上剑柄,不动声色的继续走。 “什么人!”来人倒是先喊了,随着声音,数十个着短打的武林中人出现在了赵希孟面前。为首的一人,左脸上一条细长却不显得恐怖的疤痕,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短打的年轻女子。那女子自赵希孟出现开始,双眼就一直探究的上下打量他。 赵希孟不理会那女子打量的目光,松了戒备,“林大哥,许久不见啊。” 左颊有疤的男子愣了愣,然后想起了什么,立即收了兵刃,“赵兄弟,确实许久不见。”见头头的带头收了兵刃,其他人也纷纷收起了自己的家什。 “是啊,都快两年了。”赵希孟松了口气,幸好自己长了张容易让人记住的脸,“深更半夜的,林大哥带了这许多的人这是……?” “噢,我们在追一个刺客。”林响口中恨到,“方才他射杀了我们一个同伴,箭就是从这附近射下来的。”只顾着追人却忘了防他的暗箭,这一下,善于追踪的同门被杀了,若是不尽快找到那刺客,线索怕是要断了。说起来,赵希孟好像对于追踪术之类的东西也略知一二,林响眼前晦暗的前景突然又亮了一点儿,“赵兄弟,若是你不介意,可否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赵希孟看上去犹犹豫豫的,和林响印象里那个热血聪颖、助人为乐的形象似乎有了些偏差,“林大哥,我有要事在身,正在赶路。这……” 难怪他如此夜深还出现在这荒郊野外,林响也不便太强人所难,礼貌的鞠躬告辞,领着神捕门一众人,在附近一带仔细寻了起来。 ——————————————————————————— 离得远了,一直沉默的甄瑶才开口,“十师兄,你和那个姓赵的熟么?” “怎么,”林响回头笑笑,“你怀疑他是刺客?” 甄瑶也笑了,“问一下而已,既然是十师兄的朋友,那应该不会是。” “你不认识他,他又那么巧深夜出现在那里,怀疑他也是应该的。”林响回头,继续仔细搜寻可能会有的刺客的蛛丝马迹,“那位赵公子,是荆门赵家的长子赵希孟。” “原来是他。”甄瑶恍然大悟,想想也对,江湖传言里,荆门赵家的赵大公子,书生样,笑起来很温吞,喜好行侠仗义,交友甚广,嫉恶如仇,后面的不知道对不对,前面的形容,倒确实挺对的。 ——————————————————————————— 等神捕门的人走远了,赵希孟的左手拇指重新推上佩剑的剑柄,压着声,对着空气说话,“上面的朋友,可以下来了吧。” 神箭(四) 话音落后,很长时间,林子里都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赵希孟一直把拇指停在剑柄上没动,“朋友,下来吧。” 许久,还是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赵希孟有些自讨没趣的笑笑,“朋友,那我走了,保重。”说罢他便继续前行,一路上,左手拇指一直推在剑柄上没动。 直到翻过了这座山,又沿着大路走了许久,天边开始隐约翻出白色来,他的拇指才从剑柄上放下来。用箭,劳烦神捕门出动了那么多高手追捕,这样的待遇,怕是只有罗刹渡的阿神才能享受了吧。 按理说,他方才就应该把阿神就藏身在附近那棵最高的树上的事情,找机会告诉林神捕才对。起码,正义又机警的大侠,应该这样干。可他最后居然什么都没说,连暗示都没给一个,无形之中,似乎还做了那刺客的同伙和帮凶。 他凭什么要帮他?赵希孟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刺客哪里会对素不相识的人领情,帮了还要提心吊胆的走,生怕不知何时何地就从身后射来的冷箭。还好,还好那刺客最后并没有杀他灭口,他已经很庆幸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对起来,倒也够麻烦。只是,虽然早知道那刺客不会从树上下来,他怎么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呢? 遗憾什么?也许,是在遗憾错过了一个接近罗刹渡的机会? 罗刹渡,他嘴角含笑,最近这一年多来,一提起罗刹渡,就会有一个全身黑衣,只露出眼睛的女子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而就连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也隐隐灼灼的藏匿在黑暗之中,叫人看不真切。他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黑色的影子,加快脚步前行。前方不远,好像就有小镇和集市了。 ————————————————————————————— 直到赵希孟走远到看不见,然后又过了很久,站在树上的黑衣影子才动了动,松了手上一直绷紧着弓弦瞄着赵希孟后背的弓箭,将箭重又扔回箭袋里。他正要动身下去,却突然停了,顿一顿,重又靠回树上,贴着树干藏好。 时间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似乎渐渐有了微弱的人声。 “救命啊!救命啊!”呼喊声由远及近,靠近了黑衣影子所在的这棵树附近。 “叫啊,叫啊,荒郊野外,你叫破了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一个猥琐的男人声音狞笑着说。 原来是一伙抢匪和一个弱女子。黑衣影子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救命啊,救命啊!”女子的叫声有些绝望,自己原本和小情郎约好今夜一起离家出走,想不到在城外等了这许久,情郎没有等到,倒是等到了一群山匪。 似是故意想要逗着她玩,山贼们拾了她惊慌时掉落的包袱,便由着她在前面跑。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一路上,□不断。直到她因为力竭和害怕不支倒地了,他们才七零八落的围上来,最急色的那个,大摇大摆晃过去,动手撕她的衣物。 劫财劫色,一会儿该还会劫命。 黑衣影子继续一动不动的贴着树干藏着。他不是大侠,也不会学侠客行侠仗义,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那个女人即使今天从这群山贼手里逃脱,指不定后天还会遇上水匪。自己没有自保的本事,又遇上这样的事情,那也是命了。神捕门的人走的并不算太远,若是当真被他们听见,询声而来,发现了这群山贼和这个女子,而看见自己正在下面凑热闹,那就麻烦了。所以,他静静的贴着树干站定,在这场该发生的戏码上演时,他不过,是个凑巧路过的看客。 那女子的外衣已经完全变成了碎布条,压在她身上的山贼继续放声狼笑,笑声里,大手一抓,扯上她胸前的肚兜,正要一把撕开,却听见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也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山贼扔了扯到一半的肚兜,和兄弟们一起回头,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提着包袱站在他们身后,用鄙夷和厌恶的表情看着他们。哇!原本还担心一个不够玩儿会被玩儿死,这下好了,又有一个自己送上门了,而且……山贼们不约而同的吞吞口水,而且这个好像比地上躺着的那个可口多了。 山贼扔下自己压在身下的女人,站起来,和自己的同伙一起朝那个白衣女子围过去,“怎么?小妞,看见大爷伺候她不伺候你,心里不舒坦了?”话音刚落,所有山贼就配合默契的和他一起放声大笑。 “没关系没关系。小妞,他不要你,大爷我要。”又有山贼跟着起哄,于是又是一阵大笑。 又一个山贼见状,也趁这氛围调侃那白衣女子两句,“谁也不许跟我抢,这是我家娘子。娘子,你是想为夫……”可惜谁也没能知道小娘子想为夫怎样,他嘴里的“夫”字刚吐出来,一只手肘便正中他的嘴,打得他满嘴的碎牙和鲜血,还敲落了他的下巴。 于是口水和着血和碎牙,从他闭不上了的嘴里滑出来,胸前的衣服瞬间一片狼藉。这个时候,那白衣女子早已退了回去,原地站定,轻蔑的看着那个被自己打得满地找牙的山贼痛苦的捂着嘴,连连后退。 所有的山贼都被这一肘所惊。难怪敢深夜一个人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碰到他们也这么镇定自若,原来是有功夫的。 哼,有功夫又怎样。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还是个娘们儿,那拳,不过就是点儿花拳绣腿罢了吧。 心里头这么想,行动上倒也不敢怠慢。山贼们纷纷抽出了随身的武器,壮了胆子,一步一步的,从四面八方向那个白衣女子靠过去。 “噌——”兵器破空声响彻了寂静的山野,许久,余音都不曾散去。 余音完全消失时,那群山贼已经没有一个人还站着了。白衣女子提着一把软剑,剑尖正指着最先出言不逊的那个山贼的喉咙。后者早已跌坐在地上,兵器脱了手,小腿和大腿处各多了条长长的伤口,剑伤。 那山贼倒也是个够机警的人,马上换了语气和腔调,接连摆手,“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滚吧。”白衣女子收了剑,插回腰间的腰带里。 “多谢女侠,多谢女侠。”那山贼连忙翻身跪下,接连不断的叩头,砰砰作响。 “快滚!”白衣女子有些不耐烦了。 “是是是。”五体投地的山贼连忙爬起来,却突然一扬手,袖中有什么东西飞快的喷了出来。 暗器。白衣女子反应很快,剑柄弹出,拨上了飞来的暗器,“嘭!”暗器一下子被打散了,却并没有改变飞来的方向,扑了措手不及的白衣女子一脸。 石灰! 原来那山贼用喷筒藏了一管石灰放在袖管内,机簧弹出的石灰飞的很快,白衣女子虽然身手敏捷,却似乎欠了些江湖经验,不闪开,反而用剑柄去拨,所以仍是被石灰扑了一脸,都已经无法睁眼了。她被这石灰一喷,怒气陡盛,也不再收敛,凭着记忆飞起一角,正中偷袭者的下巴,让他在空中一个筋斗倒翻了出去。 见她中了暗算,方才还狼狈的躺倒一地的劫匪们都三三两两的爬了起来,拾起自己的兵器,再一次,更加小心翼翼的朝她靠近。 白衣女子长剑出鞘,紧闭双眼,很小心的立在原地,保持进可攻退可守的姿势,心头虽有些不安但也还算镇定,好在,好在老哥教过自己听声辨位。 背后有偷袭!白衣女子及时侧身,用剑隔开了来袭,同时凭着直觉轻抖手腕,软剑剑尖便如蛇信一样,吐上偷袭者握剑那只手的手背,随着“啊”的一声惨叫声,偷袭者的兵器便掉到了地上。 一小阵的慌乱后,所有山贼突然一拥而上,兵器交错声里,白衣女子左支右抵,渐渐落了下风。 这边打斗正烈的时候,那一边,没了人关注的妇人偷偷摸摸抱起自己被撕到无法蔽体的衣物穿上,乘人不注意,头也不回的悄悄跑了。 即使落了下风,白衣女子倒也不慌不忙,也不再完全立在原地,随着身形移动,手上的软剑翻转飞舞,时而如蛇,时而似鞭,每有略微停顿之时,便听到惨叫声和兵器落地声响起。 就在她渐渐重占上风的时候,却不觉脚下被树根绊到,一个趔趄,自己撞上了对方刺来的腰刀,肩头一痛,中彩了。 见她受了伤,山贼们来了兴致,就连方才被刺中了右手丢了兵器的人,也纷纷换了左手拾起兵器,再一次围攻上来。 眼见得她受伤后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其中一个机灵的山贼眼珠一转,使全力跳起来,双手握斧,奋力一劈。 听到风声,白衣女子立即举剑去格,软剑的剑棱磕上板斧,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她自己也连退两步,虎口发麻,肩上的伤口,似乎也裂得更开了一些。 今天,莫非要葬身此处?白衣女子毕竟年轻,终于有些发了慌,三更半夜的,仗着身有武艺就穿山越岭追人,结果把自己的清白和性命都给追丢了,要是被大哥知道,他不笑死才怪。她打定了主意,今夜若是真无法全身而退,那就咬舌自尽,总不能,清白和性命一起丢在了这荒郊野岭。 握板斧的山贼得逞的奸笑一下,果然应该和受了伤的她拼力气。慢慢来,不急,这个泼辣的小娘们儿,制服了之后得好好□□。 只是,他再也没了□的机会,一只羽箭几乎无声息的射来,从后面扎进了他的喉咙,他只来得及觉得颈上一痛,恍惚中似乎看到了突然冒到自己眼前的箭尖,便睁着眼睛,死不瞑目的去见了阎王。 死了? 所有山贼皆是一惊,他们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死在他们手上的人,其实也不算少了,但几乎都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即使今天头一遭碰见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白衣女侠,那娘们一开始也并没有痛下杀手。 突然就看见一个同伙死在了自己面前,一箭穿喉,大张了眼睛和嘴,似乎想要喊些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能喊出来,就那么握着斧子直直的扑倒下来,死了…… 不知不觉的,剩下的山贼们也大张了眼睛和嘴,好半响,盯着自己同伙的尸体,一动不动。 白衣女子听见有东西冲着自己倒下的时候,闪身避开,也许因为失血过多,脚步已经有些趔趄了。她闭着眼睛,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利于自己的变故,只是很奇怪这铺天盖地而来的凌厉攻势为何突然一下,就全部消失了。难道是,他们在想什么新的鬼主意? 等等!她侧头细听,还有人? 就在她侧头细听的时候,一个黑衣人握着弓箭从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飘然而落。飘落的同时箭无虚发,接连数箭出手,每一箭,都正中一个山贼的咽喉致命处。 嗖嗖的箭雨中,白衣女子稳稳的站着,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的抹着自己脸上的石灰,生怕它又沾进自己的眼睛里。她一边小心的擦石灰,一边细心聆听着非常微弱的声音,羽箭飞行和穿刺的声音,高手,箭术高手。 待黑衣人落地,箭囊已空,只有弓上,还架着一支未发的箭。而除了他,依然站着的人,却还有四个,一个暂时眼瞎的女侠,三个被箭雨震住愣在原地的山贼。离的最近的那个山贼,和黑衣刺客之间不过三丈多的距离。 邂逅(一) 不过,出来混的人,毕竟也没有吃素的,山贼们很快缓过神来,“大家一起上,他只有一支箭了。” 黑衣刺客露在蒙面巾外面的眉毛极细微的动了动,似乎是……轻蔑的挑了挑。 来不及注意到黑衣人挑动的眉毛,剩下的三个山贼仗着人多,果然一拥而上了。距离这么近,就不信你一支箭可以快过三个人的刀! 山贼扑上来的同时,黑衣刺客毫不犹豫的松了弓弦,最后一支羽箭划破夜空,直直的扎进奔在最前面的山贼喉间。而奔在最后的那个山贼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一声惨叫,唯一还剩下的那个山贼惊讶的回头看时,正看见自己的同伙扑面倒下,后背一条又长又深的伤口,几乎将他的身体劈成了两半。而倒下的同伙后面,方才被他们暂时遗忘的白衣女子已经拭去了眼睛周围大部分石灰,很困难的半眯着眼睛,提着染血的长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让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催命的白无常。 山贼立刻抛了手里的兵器,“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家有八十岁的老母亲、跟了我十年的发妻、还有刚学会走路的幼子,我也是,我也是逼不得已出来讨个生活而已。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话倒是说的流利,只是口齿分外不清楚。白衣女子眼睛半眯着看不真切,似乎那山贼满嘴是血,说话时还漏风,应该是牙齿缺了几颗。好像,就是刚才被自己打落了下巴的那个。下巴可能已经被同伙装回去了,但被打掉的牙齿估计是装不回去了。就这么肿着嘴大着舌头说话,看上去,倒也略微有那么些可怜。 “滚吧!”白衣女子眼睛正火辣辣的疼,没心情再跟他计较。更何况,方才那一剑,是她第一次杀人。虽说是杀的坏人,但是她到现在,手臂都还有些抖,让她马上再来一剑,她好像,还真的不是太下得了手。 听到这话,那山贼如临大赦,立马如她所说,滚了。滚得很快,甚至连自己的兵器和同伙的尸首都统统扔下不管了。 这一段,由始至终,黑衣刺客都只是拿着弓站在一旁,不发一言。等到山贼真的滚远了,他才去挨个翻找地上那堆尸体。 “找什么?”白衣女子忍着眼睛火辣辣的刺痛问他。 黑衣人不说话,只是继续一个一个翻找那些山贼的衣物。 见他不搭话,白衣女子也不生气,眯着眼睛,四下寻觅起来,方才只顾着专心对敌了,那个差点遭了毒手的妇人呢?没有事吧? 黑衣人终于从方才用喷筒放石灰的山贼身上摸到了自己想找的东西,站起来。似是知道她在寻什么,终于开了口,“早就跑了。” 跑了?原来在自己和山贼生死相搏的时候,她就已经跑了。白衣女子笑着叹一口气,果然如老哥所说,有所求的有些人,活该求不得呢。难怪他老是对父亲让他行侠仗义的事半推半就,做的不是很情愿,也不愿意自己跟着他闯荡江湖。 朦胧里,黑衣人伸手,递了东西过来。什么东西?她伸手接住,瓶子?打开瓶塞,嗅一嗅,好像是……菜油?原来那个在喷筒里装石灰的山贼,是个比较心细的人,他带了装石灰的喷筒随身,但又担心自己不小心被石灰误伤,所以连洗石灰的菜油也随身带了一小瓶。不过,他是没有用上这瓶菜油的机会了,倒是便宜了别人。 白衣女子细细的用菜油洗了石灰,总算是睁开了眼睛。刚睁开,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背影,黑影的后背上,还别着一张弓。 白衣女子急忙靠近两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小女子赵希洵,不知道大侠怎么称呼?” 黑衣人不说话,手里提着就近拾起的一把刀,还在继续查探地上的尸体,赵希洵正要问他还在查探什么,就看见他突然出手,对着刚刚被赵希洵砍翻在地的那人心窝处补上一刀。但见那人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赵希洵略微惊了一下,这样的行事作风,似乎不是正道中人。不过,管他正道黑道,反正他方才救了自己一命是真的。 方才?对了,“恩公方才一直在这附近?”知道对方应该不是正道中人,赵希洵立即伶俐的改口,不再叫大侠,改称恩公了。 黑衣人站直腰,看了看她,还是不说话,不过赵希洵只看到了他的眼神便明白了,“那恩公方才为何不出手救那女子?” 黑衣人走开了去,在赵希洵以为他又不会说话的时候总算又说了三个字,“不值得。” 是啊,不值得。救了她,自己被困,她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跑了,赵希洵也觉得不值得。早知如此自己也该不出手。可是,“那恩公又为何要救我?”“值得么?” 黑衣人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抬头看她。只看了看,却还是什么也不说,一个纵身,跃上一棵大树,但见树枝颤了几颤,树叶也跟着晃了晃,紧接着临近几棵树也先后有了点儿响动,一小阵轻微的枝叶响动声过后,黑衣人便没入树林深处,不知所踪了。 “恩公,恩公……”赵希洵连唤数声,见没有回音,便也收了声。软剑上沾染的血早就沿着剑尖尽数滴落,一滴也没留下。赵希洵对着月光举剑,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血迹了,才重新插回腰带里藏好。果然是把好剑,不沾血,而且剑刃还没被砍崩。这其实是赵希洵第一次用这把软剑实战,这把剑究竟有多好,今天之前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 这老天爷还真是喜欢开玩笑,快一个月没下雨了,等真的下雨的时候,便似把这一个月的雨水一股脑儿从天上泼下来的一样。 农妇一边抱怨着这鬼天气,一边搜出家里所有可以搜出来的锅碗瓢盆,一个个遮住被漏下来的雨水砸成的泥坑,接住从房顶漏下来的雨水。外面下大雨,这农舍里的雨也不算小了。 农妇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门却被敲响了。 “谁啊?”农妇扔下手里的盆盆罐罐,起身去开门。这大清早的,还下这么大的雨,这是谁来敲门啊。看时间,该是那个畜生回来的时候了,可那个畜生绝对不会这么斯文的敲门。 “谁啊?”农妇随便在衣裙上蹭干手上的水渍,开了门闩。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书生立在门口,背上背的书篓轻轻抖一抖,就洒了一地的雨水。“大姐,清晨赶路就碰上了大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以借地歇息一下么?”书生一边客客气气的说话一边拧袖子,轻轻一拧,雨水便哗哗的倾了一地。 这么大的雨还赶路,临出门前也不瞧瞧天气。农妇皱眉看着落汤鸡一样的书生,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她不算很情愿的闪过身,让开很窄一条路,“进来吧。” “谢谢大姐,多谢多谢。”书生人是迂了点儿,倒还是很有礼貌,一路走一路鞠躬,他腰不累,农妇的眼睛都看累了。“好了好了,别鞠躬了,你就在堂屋里歇一歇,等雨小了就快些走吧。” 其实最好马上就走,不然等家里那个混世魔王回来看见了,那就麻烦大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话音刚落,门又响了。 农妇不由分说把刚在条凳上坐定的书生一把拽起来,不待他说什么便把他连拖带拽拖进了偏屋,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等看到他似懂非懂的点头了,才关上房门,又转身去开门。 她调整好呼吸,开了门闩,才发现门外站着,方才赶着投胎一样拍门的,竟然又是一个不认识的。 那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尺长须,看打扮也像个书生,却没有背书篓,只是随手提着个很大的包袱。那中年人也不待农妇发话,便自己抬足踏了进来,“路遇大雨,没处歇脚,叨扰一下。”说罢,自顾自的摸了条条凳,坐下来拧自己的衣裤。 他抬脚的时候,农妇看见,他脚上穿的,并不是布鞋,而是一双料子上好的短靴,难道不是书生,是生意人? 对于他有些不要脸的强占行为,农妇很是不满的嘀咕了几句,但也没有真的就把他赶出去,由着他在堂屋里坐着,自己忙自己的去了。 农妇走了,中年人还在继续拧衣裤,拧出来的水摊开来,地上便有了一大片的泥泞。他看着这摊泥水,不多时目光便随着另一条水渍飘到了隔壁偏房。于是盯着闭着的房门,扯开嗓子问,“大姐,您家里还有其他人啊?” 农妇端着个大海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瞪他一眼,“雨小了就上路,哪儿那么多话!”说罢便开了偏房的门进去,顺手又立刻把门关了。 中年路人不以为意的笑笑,转过目光,四下打量起这间农舍来。 书生正抱着书篓,一个人缩在偏房的墙角,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门忽然又自外面开了,他紧张的一顿,却发现开门的还是那个农妇。 那农妇走过来,将手里的大海碗扔给他,口气不善的,“雨开始小了,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喝完就赶紧走吧。” “多谢。”书生放下书篓接过碗,小声的道谢,吹了吹,赶紧着喝起来。 农妇递了汤就关门出去了。书生的汤还没喝到一半,门又“吱呀”响了一声。他忙抬头看门,门却依然是闭着的,身侧却突然有脚步声,他急忙扭头,却发现这偏房还有一个门通向后院,方才便是这后门开了。 一个男人方才从后门进了来,立刻就发现了缩在墙角的书生,于是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书生被他一瞪,立刻缩了头,捧了碗,又往墙角的更角落里靠一靠。他倒也不是真的被瞪了就怕了,只是瞪他的这人嘴肿的像腊肠,胸前一大片被雨水冲成淡红色的血迹,被淋得湿透的衣服也不知何故破烂不堪的,手臂上也被破布条缠着,布条上面,似乎也有浸染出的血迹。比起凶狠,看起来更加的狼狈和可笑。可书生没那笑出来的胆量,只好小心翼翼的捧了碗站着,想多看那狼狈的男人两眼,却又不敢。 不过那个看起来凶巴巴的男人倒也没有真的把书生怎么样的打算。他自顾自的打开衣橱取出干净的衣物来换。刚将上衣披上,还没来得及系好,堂屋内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呼,“啊!” 听得惨呼声,那男人连衣服也不换了,打开门就冲了出去,“你!……”只是“你”字出口很久,却没了下文。 邂逅(二) 这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农舍,男主人正是昨夜赵希洵剑下留情放走的那个山贼。他这趟打劫,一个子儿没捞到不说,同伙统统死光了,自己还被人打掉了四颗牙,一直傍身的兵器也丢了。一个人半夜三更的灰溜溜逃回家,哪知才跑到半道上,天色就突然一变,不多时竟然下起瓢泼大雨来,把他淋成了落汤鸡。真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会塞牙。 劫匪的家里,怎么可能收留过往的商旅。若是换做平日里,看见那个死婆娘收留人在家,他不宰了那人,把肉剁碎了喂狗,再痛扁那婆娘一顿才怪。 不过今天,他没什么心情,也没什么精神去找那个穷酸书生的麻烦。自己只顾着寻干净衣服换,找金疮药上药。 这个倒霉的劫匪才刚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翻出金疮药,那边堂屋里,农妇便毫无预兆的惨叫了一声。他急忙拉了门冲出去,正要破口大骂,“你!……”只是“你”字刚出口,他便被堂屋内的景象镇住了,一时半会儿,开不了口了。 农妇倒在地上,痛苦的抽搐着,嘴里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一个穿着湿长衫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站着,低头看着地上痛苦挣扎的农妇。听见门响,那男人才悠闲的转过身来,正看见那山贼站在门口,于是撸着胡须,扯得脸皮微微的笑,“《鲁班经》交出来。” “《鲁班经》?什么《鲁班经》?哦,你是说……《鲁班营造法式》?前面小镇上有个书局,八十文一本,很便宜。”山贼自看到这屋内的情景开始,就有些发慌,透湿的裤管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两腿正在瑟瑟的发抖,但仍是强自镇定着自己说着话。地上抽搐的农妇面色发黑,四肢发青,显然是中了毒。 “不说?”长须男子眼睛危险的一眯,走近一步,背着双手,不知道手上有着什么怪东西,“没关系,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原来,这伙山贼前几日打劫的时候,曾偶遇一个伤者,那人全身上下都没有伤口,人却呈现出将死前的死灰色,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快吊气了,很有可能是中了毒。 只是这个将死之人,却死死的抱着怀里一个油纸包不松手。所以山贼们很“好心”的送了他一程,顺手还收了那个油纸包做谢礼。 结果破纸包里除了三本又旧又烂的破书,什么也没有。三本,《鲁班经》的上中下三册,真是不值个什么钱的破烂。他们本打算随手扔了,好在有个平时就好奇心很足又识字很多的山贼多翻了几页看了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当真是《鲁班经》,却不是书局里卖的《鲁班经》,上册是建筑要略,中册是兵器要略,下册是机关要略。上册倒是和书局里卖的《鲁班经》全本很相似,但是中册和下册……宝贝啊!若是按照这书上的方法造出兵器和机关来,往小了说可以贩卖发财,往大了说可以叱咤江湖。宝贝啊! 这宝贝的下册现在确实在这个山贼手中,就好好的躺在他方才寻衣服的那个衣橱内,一堆干净衣物下面藏着。中册却在他同伙身上,那同伙前几日去了拙州府办事,昨夜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倒也算是侥幸逃过了昨夜那一劫。 现下,这个对自己婆娘下了毒的长须男管他要《鲁班经》,他自是知道他要的是自己手上的那本《鲁班经》下册。可这长须男人看起来就不是个善类,他不笨,那书交出去,自己也会没命,横竖都是死,他心头一横,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等一下,等等,我家里确实有本《鲁班经》,还是前些年买的,只花了七十四文。你若是真想要,我送与你便是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长须男子语毕,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突的甩出来,山贼吓的一眨眼,直觉性的向后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是个高手!怎么今天这么倒霉,接二连三的碰到高手。 只是长须男子拿上前的左手却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他伸手弹了弹已经干得差不多的长衫,撸了撸衣领,慢条斯理的开口,“瞧瞧这副德行,果然是跟那个小龅牙一窝出来的。” 小龅牙……《鲁班经》的中册就在龅牙陈的身上,山贼心头暗道不妙,起身想逃,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全身失了力气,动弹不得,只能软软的坐在地上。 长须男子邪笑着看着地上挣扎着的山贼,“你看看你的右手。”山贼眼睛向下看时,一只长得很奇怪的虫子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右手背上,他正吓得魂不附体的时候,却看见那只虫子爬到自己食指的指尖,一口咬下。“啊!”山贼一声惨叫,右手食指已经乌黑一片。 长须男子蹲下身子,掏出怀里的《鲁班经》中册,“烂龅牙不肯说,非得让我送他点儿好东西尝尝才肯说。看来,你也一样。” 乌黑色很快从山贼的手指蔓延到了手臂,伴随着山贼杀猪样的惨叫声,长须男子惑人的声调一字一句的响起,“痛一痛就好了。再过一会儿,你的手就不会痛了,那时候,你就会觉得,其实你没有右手的,再一会儿,脖子以下,都会没有的。等毒血上了脑子,你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上……”长须男子边说边顺着自己所说的地方沿着山贼的身体慢慢往上看,最后邪魅一笑,“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死亡了。” “啊!我说,我说!”山贼忍着剧痛挣扎着开口,“衣橱里,偏房的衣橱里!啊……啊!”几个字出口,撕心裂肺的声音已经完全盖过了屋内锅碗瓢盆被雨滴砸响的动静。 长须男子满意的起身,却不再理那个山贼,“好好的,享受这美味的死亡吧。” 他走近偏房,不多时便在衣橱里翻到了《鲁班经》的下册。下册刚拿到手上,外面山贼的惨叫声却突然停了,长须男子忙跑出去看,却看见那农妇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挪到了山贼身边,把一把匕首扎进了他的心窝。而此时,似乎正想把匕首□扎进自己身上。 “哼!”长须男子一脚踹开面部扭曲的农妇,摸了摸山贼的靴筒,里面果然有个装匕首的空刀鞘,“便宜你了。”说罢便拔了山贼心窝的匕首站起来,再踹了一脚还在挣扎的农妇,“想死的痛快,没那么容易。”语毕,收了匕首,大剌剌的开门走了,留下农妇继续在地上痛苦抽搐。 偏房门又“吱呀”响了一声打开了,挣扎的农妇先看见了一双布鞋和长衫的下摆露了出来,却原来是方才那个书生。 只见他走到那个山贼的尸体前,蹲下,仔细检查他确实死透了,然后站起来,再走到农妇身前蹲下。书生正待再次起身,却发现农妇这时还没有咽气,她说不了话,眼神却恳切的看着那书生。书生见了摇摇头,“我不会解这毒。”农妇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不多时,却又更加热切起来,书生见了叹口气,“我杀人是要收报酬的。”他这次来这里,原本只是想杀了昨晚那个漏网之鱼的山贼灭口的,没曾想遇到这样的事。农妇一边抽搐挣扎着,一边继续恳切的看他,终于,他取下背着的书篓,自里面拿出一把唐刀,“好吧,就将你送我的那碗姜汤算做报酬吧。”话音未落,唐刀已经扎入了农妇的心窝,让她立时断了气。 ---------------------------------------------------- 离了农舍很远,长须男人才从怀里掏出那两本《鲁班经》来,边走边激动的抚摸着书页。有了这两本书……有了这两本书,他不但可以以毒技著称于江湖,还可以以机关和兵器名扬江湖!他一定可以超过罗刹渡的易郎,成为杀手榜上身价最高的杀手。 可是仔细想想,他方才,好像是得了宝贝太高兴了,一时间似乎忽略了些什么…… 长须男子突然掉转头,急急忙忙往回赶。 堂屋内有一条水渍直通到偏房,所以他以为农舍里除了农妇,还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后来被自己杀了的山贼。现在仔细想想才想起,偏房里还有一条水渍,从偏房的后门滴到衣橱前面,这条水渍滴到衣橱就没有了,才应该是那个换了干净衣物的山贼的。那之前堂屋里滴进去的另一条水渍……农舍里还有一个人!差点就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斩草不除根,绝对不是他毒手圣君鬼亦愁的风格。 ---------------------------------------------------- 书生脱了外面的长衫,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自书篓里取出一把长弓和一把唐刀。他把长弓背好,唐刀刚系回腰间,就听见大门又一次被推开了。门开的同时,一丛毒针几乎不带半点声音的向他喷过来,堪堪被他踢起的书篓挡下,统统扎进了粗布里。 书篓刚开始下落,一大片的毒粉便翻过书篓洒了过来,书生踢起脱下的长衫,一甩手,盖住扑来的毒粉,同时足下斜跨,绕过了长衫袭向来人,长衫还停在空中,他的唐刀却已经插入了门口那人的咽喉。 从毒针被书篓挡住的时候,鬼亦愁就后悔了。高手,并非农舍里的人,也并非山贼的同伙,应该是路过的高手。他根本不需要画蛇添足的来个斩草除根。可他的毒针和毒粉已经出手了,现在,想收手也已经来不及了。高手相搏,而且自己还是刺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书生手里的长衫出手时,鬼亦愁的心都凉了一半,好快的身手,这么快的身手,他只能想起罗刹渡的阿风。原来自己碰到的不只是高手,而且也还是个杀手,杀手中的高手。 虽说自己的杀手排名在阿风之上,但近身格斗,自己绝非阿风的对手。那就……鱼死网破吧!书生的唐刀扎穿鬼亦愁脖子的时候,他脑袋一歪,竟然无比诡异的笑了笑。 见得他笑,书生忙屏住呼吸,可是似乎还是迟了。他撤了剑,退后一步,急急从怀里掏出一个药丸吞下,趔趄了两步,扶着门框走出去。只是没走多远,便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 赵希孟骑着马,无精打采的在前面走,假装看不见后面默默跟着的小尾巴。唉,竟然还是被她追上了,早知道就更大方一些,买下那匹最好的马,看她还怎么追。不过,下次再想半夜三更偷跑可能是跑不了了,得另外想个法子。 前面有个农舍?赵希孟脑子里算盘劈里啪啦飞快的打,借助天时地利,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他笑一笑,跳下马来牵着,下了大路,朝路边的农舍走去。果然,他身后的赵希洵也立刻下了大路,牵了马跟在他后面过来了。 还未进到农舍,他便停了。血腥味,又似乎不是普通的血腥味。好像是……毒血的腥臭味。农舍门口好像倒着一个人,他正要上前去看,余光却瞥到路旁的灌木林里,好像也趴着一个人。原本按照赵希孟以前的作风,趴着就趴着吧,与他何干。只是今日,他身后跟了条小尾巴……如果小尾巴多了个包袱,还能追上自己么? 赵希孟扔了马缰,踏进草丛里,翻过那个趴着的人,“朋友,朋友?” 连叫数声都没有回应,搭上腕脉一看,脉象紊乱有中毒的症状,不过脸色却十分正常。赵希孟心下奇怪,两指摸上那人的脸,好像……这脸皮,是拿药水做的,原来是易了容。不过能把触感也做这么逼真的,全天下找不出几个来。 身后跟上来的赵希洵眼尖的看见了那人身后斜背着的长弓,不禁出声,“恩公?” “恩公?她就是昨夜救你的人?”赵希孟皱着眉,“中毒了,还是很厉害的毒。”好在她自己已经服了有解毒作用的药丸,把毒性压了压,可还是很不乐观。 赵希孟将黑衣刺客抬到赵希洵的马背上放好,自己也翻身坐上去,“我带她回家找你二姐,你自己骑我的马跟回来。”语毕狠狠的抽了那马一鞭,夹紧马肚,快马加鞭绝尘而去。 眼见得大哥抢了自己的好马,赵希洵也只能干跺脚。算了,恩公的性命更重要,她翻身骑上赵希孟的马,连甩数鞭跟上去,口里还高声喊道,“大哥,要快啊!” 重逢(一) 她记得自己明明是面朝下倒下的,而且倒下的时候,身重剧毒才对。 倒下的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这次能不能逃过这一劫。可是现在,她却面朝上躺着,缚在背上的弓不知所踪,腰间的唐刀好像也不在了。 如此陌生的让人一时半会搞不清状况的情况,她想,她还是躺着继续装死比较好。 突然有门响的声音,好像有人进来了。她很犹豫,要不要偷袭进来的那个人。进来的人一直走到了床前,她还在犹豫的时候,对方却已经将她扶起来,紧接着一个冷冰冰的东西搁到了她的唇上。杀手的警觉让她不得不全身一紧,猛地睁眼,看清时却是一把调羹。只是她这突然的举动,却把对方吓了一跳。 但来人倒也很快镇定下来,笑眯眯的看着她,“恩公,你醒了?先把药喝了吧。”端着药的,正是那天夜里她救了的那个白衣女子。女刺客记得,那晚她好像有说过她自己的名字?她认真的想了想,总算想了起来,赵、希、洵,对了,是这个名字。 于是她很快了解到,自己被赵希洵和她的大哥救回了他们家,她的二姐替自己解了毒,只是这毒相当厉害,现在虽然已无性命之忧,却仍然余毒未清,需要继续喝药静养。 余毒未清?那就未清吧,回了罗刹渡,去找一趟易朗就好了。她摸了摸昏迷时被洗去了易容,□在外面的真实的脸,现在要想办法悄悄离开这里。 对于要悄悄离开的想法,她没觉得这样有什么对不起赵家的,她救了赵希洵一次,赵希洵她们兄妹救了她一次,一人一次,很公平,她刚好不用欠人人情。 “恩公,你坐在这里,我去叫我二姐过来看看。”二姐说大概三天就能醒,她开始还不信,脉搏都差点找不到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醒过来。 “别叫我恩公了。”赵希洵刚转身,背后的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被人这样叫真的不习惯,而且互救一次,其实对方也没欠自己什么。 “那我叫你什么好?”赵希洵很乐意换个称谓,上次问她的姓名她就没回答,这次能问出来的话当然好了。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就在赵希洵以为这次自己又要失望而归的时候,女刺客开口了,“叫我小晚吧。” ------------------------------------------------------ 入夜,三更,看起来一直熟睡的蒲小晚突然睁了眼,起身后以最快的速度脱了赵希洵借给自己的衣服,从衣橱里找回自己的夜行衣换上,发现自己的唐刀和弓箭竟然也在衣橱里,于是取出来一并带着,开了窗就翻了出去。 入夜前她有提气运功试过,果然还是受了余毒的影响。最近一段时间,都还是不要妄动内力的好。 所以她已经做了不用轻功飞檐走壁的准备,直接找到侧门,开了门溜出去就是。 可是赵府的地形远比她想的复杂,蒲小晚一次也没走过,进府也是昏迷的时候被人扛进来的,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出口。绕来绕去,却好像绕进了后花园。 “小晚姑娘,这么巧,你也来后花园赏月啊?”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她一惊,杀手的直觉已经让她把唐刀抽出了小半截,然后才想到现在是在赵府,不是在执行任务,才松了刀回头,却看见一个男子站在后花园的门口,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怎么,又是他……早该猜到是他的,赵希洵、赵希孟,明明就是同宗同辈的名字,而赵希洵的眉宇间,和他还有几分相似。 ——————————————————————————— 听到那个刺客醒来的消息时,赵希孟正蹲在二妹的草药田里玩药草。醒了啊……那今晚就该会走了吧。他笑眯眯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吧走吧,可惜走的时辰不太好,他就不送客了。 ——————————————————————————— 如果说刚开始搭上她腕脉的时候他还只是十分怀疑,那么在看到她出现在后花园的背影时,他便已经肯定了。我们,又见面了…… 蒲小晚很镇定的绕过赵希孟往回走,“赏完了。” 赵希孟收了折扇,脸部抽搐,很无语的望着天空。哪里去找月亮?自己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她倒回答的够顺嘴,脸不红心不跳的。有大半夜背着长弓,拿着唐刀赏乌云的么。 蒲小晚已经走的有些远了,赵希孟才转过身,又把折扇甩开来慢慢摇,“小晚姑娘……听说过罗刹渡么?” 也许他的声音不够大,蒲小晚好像没有听见,依旧越行越远。 “小晚姑娘不好奇?我上次在一叶山庄看见罗刹渡的杀手时,可是非常好奇啊。”他依旧笑眯眯的看着渐行渐远的蒲小晚,“最近我就更好奇了,原来罗刹渡的三大高手竟然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他很及时的住口,笑眯眯的看着蒲小晚握唐刀的手微不可见的紧了紧。“看来小晚姑娘真的不好奇。”赵希孟也收了折扇往回走,仿佛刚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时候不早了,小晚姑娘也还未痊愈,早些休息吧。” 蒲小晚握紧刀柄的手捏一捏又松了开,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希孟远去的背影,不发一语,良久,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寻路回房了。 —————————————————————————————————————— 赵希洵以手支头,好奇的看着对面和她一样动作的蒲小晚,“小晚你怎么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淡淡的,总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全身上下,似乎都往外散发着一种气场——生人勿近。 小晚愣一愣,似乎从放空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习惯了。”是啊,习惯了,易容成别人的时候总是要完全成为那一个角色。想要变成另一个人,就得确信自己就是自己所扮演的那个角色。从言行举止到内心活动,从一种生活转变为另一种生活,而所有的转变都需要很自然,先让自己相信,才能让别人相信。她似乎,总是易容成各种各样不同的人,变成各种各样不同的人。一旦卸去了易容,她好像,反而不知道自己本来应该是怎样生活的了。总希望,越简单越安静越好,懒得再去扮演任何角色了,哪怕这角色,本该就是她自己来演的。 “习惯了啊……”赵希洵眼汪汪的看着蒲小晚,言行间,一点也找不到那一夜白衣女侠高傲飒爽的风范,倒有一点……幼稚。“可是听大哥说,你有一次易容成家丁的时候话很多也很啰嗦啊。” 那个伪君子!蒲小晚没说话,也不想说话。得寸进尺,真以为自己不会找机会杀了他灭口么。 赵希洵突然想起来什么,两手一拍桌子,“不然这样,你假装你现在易了容,是别人,嗯……就假装是我的闺中好友,好不好?” 赵希洵的闺中好友啊,这种武林世家出身的女侠,闺中密友也应该是一个武林世家出身的女侠,对待人生积极乐观,憧憬幻想着传说中的江湖。还也许,已经涉足其中,一圆自己惩恶扬善,锄强扶弱的梦想。不知不觉的,蒲小晚想起了自己认识的一个人,最近那次看见她的时候,她好像……变了很多。 “小晚,小晚,可以么?”赵希洵的声音打断了蒲小晚的思绪,她回过神来,脱口而出,“好。” 为什么要答应,她也不知道,她好像,应该不答应才对。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闺中好友了。”赵希洵开心的站起来,语气间又亲昵了些,和蒲小晚一点也不生分,“那……小晚,陪我去布庄吧。” “去布庄?” “嗯,去布庄,取给你做的衣服。”老让小晚穿着自己的旧衣服总是不好的吧。 赵希洵和蒲小晚推门走了,赵希孟才松了口气,从倒吊着的屋檐上跳下来,落到院子里。脚刚沾地,就听见一个声音大惊小怪的高呼,“大哥!你踩到我的药草了!” 赵希孟赶忙蹦开,让过脚下快被压坏的草药,和自己的二妹打招呼,“啊,原来是二妹。二妹,你怎么在这里也种上草药了?” 赵希韵生气的叉着腰,“这里是我家院子,我为什么不可以在这里种草药?倒是大哥你……”她摸着下巴,看着形迹可疑的大哥,“为什么偷窥我的病人?” “没有偷窥,”赵希孟面不改色心不跳,“我这是光明正大观察的。”勉强来说,确实也可以算得上光明正大,这大白天的,够光明啊,而且赵希孟相信她一定已经发现自己的行迹了,只是她没说而已。 “哼!”赵希韵白了他一眼,蹲下身,继续伺弄自己的花花草草,懒得再理他。可在赵希孟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又突然丢了个纸包过去,“呐,这是你今天要给她煎的药。” 赵希孟笑眯眯的收了纸包去厨房,心情似乎非常好。三妹照着自己说的方法做的不错,成功的让她卸了些心防流露了一点真性情,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重逢(二) 自布庄里出来,赵希洵就很开心的挽上了蒲小晚的胳膊。后者明显身体一僵,但终究是由着她挽着了。闺中密友这样互相挽着很正常不是么。 赵希洵开心是有道理的,两套男装两套女装,没想到布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把衣服全赶制出来了,“这家店的伙计手艺不错嘛,手脚也够快。”下次还选这家布庄。 “那个伙计喜欢你。”蒲小晚只一句就道出手脚快的关键原因。 “是么?哈哈,我怎么不知道?”赵希洵跟她哥哥一个毛病,想要掩饰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笑得很好看。越想掩饰,就越笑的好看。唯一的不同是,她笑的好看的时候,耳根还会发红。 “啊,说起来,你穿男装真好看,”赵希洵分开和蒲小晚挽着的手停下来,“跟我大哥一样,玉树临风、潇洒不羁。” 蒲小晚无语的看着她,也停了下来。这个马屁,拍的好像太明显了些吧。不用这么特意转换话题的,真的,她不再说就可以了。 她们二人立在石拱桥上,对看一眼,赵希洵立即心虚的别开了目光。她正要重新去挽蒲小晚的手,却听见远处有人连声呼喊,“抓小偷啦,抓小偷啦……”循声望去,一个男子怀抱一个包袱,沿着河岸一路推嚷着逃窜,“滚开!”“一边儿去!”“他妈的让开!”一片抱怨声里,还有几人没有站稳,被推下了河。而他一路这样横冲直撞,竟是朝着蒲小晚他们站着的那座桥这边来了。 “滚开!他妈的快滚开!”小偷怀里抱着包袱,拼了老命的跑,眼见得桥上有人挡了他的去路,心里一顿骂爹骂娘,正计划着要冲过去拿肩膀撞开那两个人,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扑到在地,牙齿正好磕在了石阶上,断了…… 小偷狼狈的爬起来,“呸”的一口吐掉嘴里的几个半颗的碎牙。他暗叹自己运气真他妈的不好,不过好在自己的帮凶也已经赶了来,于是凶神恶煞的堵住桥头,几个人齐齐把追上来的包袱主人恶狠狠的瞪上一瞪,对方立时软了,吞吞口水看一眼包袱,就要悻悻的走人,却听见桥上一个清朗的女声传来,“那位公子,自己的包袱为何不要了?” 包袱主人回身,看见拱桥最高处,一个白衣女子挽着一个灰布长衫的书生立着,巧笑倩兮。背着阳光,一时间只让那人觉得郎才女貌的,分外好看,几乎就忘了那一群凶神恶煞的流氓混混还在自己面前了。 “哪儿他妈的来的爱管闲事的野丫头啊。”小偷恶狠狠的擦着满嘴的血,故意糊的满手满脸的吓人,带着同伙大剌剌的走过去,就想挽袖子揍人。却看见那个白衣女子不说话,笑眯眯的用两指夹住一枚铜钱举起来。 这是干什么?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的时候,却见那女子夹铜钱的手只轻轻一甩,铜钱出手正中小偷系鞋的布绳,“噗通”,他又一次被绊倒,扑倒在地,包袱也掉到了一边。 他奶奶的,原来自己刚才就是被这个小娘们儿放倒的。小偷恼羞成怒的爬起来,包袱也不捡了,虽然自知不是那女人的对手,但是仗着人多,依然捞起袖子欺身上前,只是拳头刚刚砸出去,那白衣女子却漫不经心伸指一拨,就引着他的手臂去了一旁,牵着他整个人翻过石栏杆,掉进了河里。 余下的众人皆是一愣,正犹豫着要不要扑上去,却听那白衣女子语带轻蔑冷冷的开口,“荆门第一剑面前也敢放肆,现在的泼皮无赖是越来越不长眼了。” 荆门第一剑?蒲小晚正想悄悄问一下荆门第一剑是谁,却看见其他人都纷纷将信将疑的看向自己。有几人更在比较远的地方小声嘀咕,“他就是赵少侠?”“听见过的人说,赵少侠确实很像斯文书生。”“屁!像斯文书生的人多着呢,哪儿那么巧。”“没看见刚才他旁边那女的扔铜钱的架势么?”这伙人有些惧惮的退了退,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前。 原来他叫荆门第一剑?这个名号真的,很普通啊。而且,他很像斯文书生?蒲小晚很用心的想了想记忆里存着的关于赵希孟的形象和性格的印象,轻轻皱了皱眉,书生?斯文?莫非她头一次对别人做出了错误的形象结论?她就这样想着,有些出神。好像眼前的这一切跟她没什么关系。确实也没什么关系,即使她是个杀手,她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了一个被抢了包袱的人打抱不平,和一群泼皮动手。她若是真要动手,估计这里的人,包括那群无赖、包袱的主人、远远的站着那群围观着看热闹的人,都会被她灭了口,一个不留。 所以,这样的事情,赵希洵处理好就好了。 蒲小晚正置身事外的时候,却感觉赵希洵挽着自己的时候偷偷的把自己的手心翻过去,在上面一笔一划的写字:你、会、隔、空、点、穴、么? 蒲小晚愣了愣,极轻微的点点头。 赵希洵计谋得逞的笑一笑,又在她的手心里划:从、现、在、起,你、要、扮、荆、门、第、一、剑。 荆门第一剑?蒲小晚轻轻的皱一皱眉,要我假装是他?却听见赵希洵在她旁边开口,一开口,又是那种轻蔑高傲正气凛然的腔调,“赵大侠是随便可以冒充的么?当今江湖,有几个不到而立之年就学成隔空点穴的本事的。”她话音刚落,蒲小晚就出手了,手臂未动却袖口带风,几个起落间,桥上的无赖们便呆立原地,不得动弹了。 蒲小晚走上前,将那小偷抢来的包袱踢了一脚,刚好踢回包袱主人的怀中。他接了包袱,感激得鞠躬不断,“多谢赵大侠,多谢赵大侠。”一边谢着,一边抱着包袱跑远了。 蒲小晚转回头看着赵希洵,以眼神询问:扮完了,这些人怎么处理? 处理……赵希洵方才还真没想到怎么处理,肯定不能真的依小晚的做法都宰了,可是送去衙门又太麻烦,何况人证物证都跑了,挨个儿痛打一顿似乎又太浪费力气……她正认真思考的时候,却看见蒲小晚的目光绕过了自己,望向她身后,于是连忙回身,却看见自己的大哥不知何时来了,一步一步踏上石阶,笑眯眯的看着蒲小晚,每走一步,都配合恰当的以手击掌一次,“久闻赵大侠锄强扶弱的侠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锄强扶弱?名不虚传?赵希洵看着那个很镇定的自我夸赞着的大哥,无奈的撇撇嘴,算了,我不认识这个人,我只认识我身后的“赵大侠”。 却听身后的“赵大侠”清朗着嗓子,“多谢兄台夸赞,敢问兄台如何称呼?”赵希洵噎了一下,她原以为蒲小晚不会开口说话的,没想到她这么自然就开口了,学大哥的腔调还学的十足十的像,不对,是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她现在,果然在扮赵大侠了。 “相请不如偶遇,赵大侠可否赏脸,今日我做东。”赵希孟一步一步踏上来,笑看着玉树临风的“赵大侠”。后者迎着阳光负了手,微眯着眼睛温和的笑着,让赵希孟不觉乱了几分心绪。明知她着笑容是假,只是扮了自己,于是认真的学了自己的笑法,做做样子,他也还是,觉得好珍惜。即使他见识过的她易容成的那个小家丁,慌张谨慎,笑容却也几乎是没有的。 赵希孟微笑着走过去,蒲小晚也笑着转了身,和他并行,赵希洵见状追了两步,“那这些无赖怎么办?” “赵大侠”回头,眼含笑意,“穴道过两三个时辰就自然会解开,这之前,就让他们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两三个时辰!赵希洵偷偷在后面吐了吐舌头,两三个时辰就这样站着,有几个还是半弓腿的姿势,等穴道解了,只怕是大半日都行不了路了。 待他们三人走远,一直在远处围观的人群才三三两两的散了,偶有人经过那群雕塑般立定的泼皮,看着他们面目扭曲的挣扎却又无奈的样子,再想想他们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不由得忍俊不禁,嗤笑几声。嗤笑声入耳却又无可奈何,泼皮们的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五颜六色的分外好看。 ---------------------------------------------------- 蒲小晚斜靠着凉亭的柱子坐着,盯着荷花池里的荷叶,看上去有些出神。运功行气一周,好像余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最近几日就可以寻个好时间不辞而别了。 赵希洵比平日里大上许多的音量突然在隔壁院子里响起,“大哥,你真的要单枪匹马去闯神捕门?” 蒲小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想故意说给自己听就来这个院子好了,何必要在隔壁呢。 “大哥!神捕门可是龙潭虎穴啊!” 蒲小晚走近荷花池,从怀里掏出早饭吃剩下的半个馒头,细细掰碎了,喂鱼。 “就为了救个名声还不怎么好的朋友,大哥,不值啊。” 蒲小晚似乎站累了,蹲了下来,继续掰着手里的馒头。 “大哥你等等我,我要和你一起去!”说话间,声音的主人就已经跑进了这个院子,一步一回头对着墙外高声喊,“大哥你千万要等我啊,我收拾好包袱,马上。” 如果这几日的观察没有错,从隔壁院子走回赵希洵的卧房最近的那条路并不会经过这里吧。蒲小晚不吭声,继续掰着手上的馒头。 “大哥你先去二姐那里多要些伤药、解毒的药丸和烟雾弹。”说话间,声音的主人就已经绕过了池子,快要走出这个院子了。 蒲小晚轻叹一声站起身来,剩下的馒头“噗通”一声整个丢进池子里,拍了拍手,“希洵,你要和你大哥去做什么?” 她的身后,赵希孟靠着院门交叉着手,不出声的奸笑着,计谋得逞的奸笑。 改行(一) 赵希洵说,大侠和侠女跟一个杀手一路同行很不像话。所以,蒲小晚现在,还是赵希洵的“闺中密友”。她是一个女侠,初出茅庐,不谙世事,阳光灿烂的女侠。 不过,呆若木头的蒲小晚突然化身成热血阳光的女侠,赵希洵一点儿也不奇怪。她清楚她不过是在演戏。 只是,她奇怪的是,自己那个温吞如水,惜字如金的大哥,为何就突然变成了啰嗦的长舌妇?这一路上,他总是缠着小晚问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喏,现在,就现在,又开始了。吃个午饭都不得清净啊…… “蒲女侠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天哪天哪,她怎么看见老哥的眼睛里好像有桃花在闪? 荒郊之处,除了他们三个,四下无人,但蒲小晚还是很忠于自己扮演的角色,略略思考了一下,便抿嘴微笑,“白色。”她此刻确实和赵希洵一样,穿着白色的衫裙。 赵希孟扫一眼她暂时搁到一旁的包袱,包袱里有一套灰布男衫和一套黑色的夜行衣。虽然一早知道她即使为了配合自己所演的角色不会不回答,却也一定会乱回答,他还是,很想和她搭话。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绝不外向,但她明显比自己还要内向许多,若是两个人都闷着不说话,再加上他们俩的身份差异,他很可能,一辈子也找不到机会走进她的世界里,让她真心诚意的跟自己说话了。 所以,他才会跟三妹合谋,在她又一次和自己萍水相逢然后消失之前,多一些相处的机遇和时间。所以他,才要更无赖一点、啰嗦一点、厚脸皮一点。 “小晚姑娘。”他换了称呼,小晚姑娘。 “嗯?”蒲小晚似乎对于这个换了的称呼没有什么不满。 “为何肯跟我们一起去救一个汪洋大盗呢?” 蒲小晚收了脸上的笑,想了想,道,“喝了你家的药,总要付药费的吧。”说罢她站起来,一回头,又变成了热血阳光的年轻女侠,笑得更加灿烂,“没剩几日了,我们快些赶路吧。” 赵希孟也笑着站了起来,“好,我去牵马。”走出两步,复又神色复杂的回头偷看一眼蒲小晚。自己给三妹出的计策虽然好,她竟也当真甘心落套,但总觉得,她还有些别的理由。因为原本,他预计着她是不会上钩的。 ----------------------------------------------------- 神捕门所在的地方,不像衙门,更像一个江湖门派,占去了一整座高山。那山也因此被称作神捕山。神捕门的大牢就设在神捕山山顶,整个神捕门的主要建筑从山脚到山腰,绕着高山环山铺了厚厚的一圈,想要闯上去劫狱,得先穿过整个神捕门。而神捕门的大牢,则一直只出现在传说里。除了神捕门的人和大牢里的囚犯,没有人知道神捕门的大牢是什么样子。 曾经有人试着闯进去,但是还没有见到要救的人,便已经惊动了整个神捕门,最后竟没能逃下山去,半山腰上便送了小命。是以那座山上,绝对不只是有房子而已。机关暗器、明岗暗哨,而且神捕门内高手众多,上得去,未必下的来。 “我们声东击西如何?”神捕门对面的山上,赵希洵趴在一块巨石后面,仔细观察对面神捕门的情况。 “好主意。”赵希孟用赞许欣慰的眼光看着自己的妹妹,“你负责引开神捕门的人如何?” “我?”赵希洵皱着眉,重又看一眼对面灯火通明的神捕门,内心有些打怵。她是高手没错,她经常不把一般所谓的高手放在眼里也没错,但是神捕门内不一般的高手可不少,即使一般所谓的“高手”,人数太多的时候,也不是那么好打发啊。据传说,神捕门内,常年有上百的高手留守。 她随即嬉笑着看着自己的大哥,“我好像……不够斤两。” “那你去山顶救人?” “山顶……”赵希洵看了看对面的高山,从山脚到山顶的距离很远,即使声东击西成功了,下到山脚之前,应该也会有足够的高手赶来,把自己困在里面。而且,山顶,谁知道山顶上面有什么,反正,绝不只是普通的监牢就是了。 “我们……还是想个别的办法吧。”赵希洵咽咽唾沫,看向赵希孟。后者正玩味的看着自己笑,让赵希洵有些心恼,不成就直说嘛,故意拐着弯儿奚落自己,哼!哪里有做大哥的样子嘛。 “声东击西也不是没可能。”蒲小晚盯着神捕门灯火最密集的那块地方,“上到山顶救人可能时间不够,只到山腰应该可以。” “山腰?”赵希孟也看向同一个地方,沉思片刻,自顾自的笑了,“三妹,小晚姑娘,我们改行,做梁上君子吧。” ------------------------------------------------------ 神捕门每一处明哨的附近,都有两处暗哨,岗哨不算很多,但足以将整个神捕山控制在巡查之中。神捕山内的机关也并不多,只设在关键的进出口要道上。 倒是山内的通讯呼应做的十分好,神捕门几乎人手一个冲天仗。所谓冲天仗,就是一炮冲天的炮仗,声音极响,升得极高,且入空后许久不散,即使烈日当头,也能看见十分明显的火星在高空上绽放。若是什么地方有情况,拉响冲天仗,半柱香之内就能在山上招来近百的人手。而且如果进山时不小心触动了暗布的机关,机关也会自动拉响冲天仗升出去。 不过,神捕门的冲天仗,已经很久没有升起过了。上一次,似乎还是三年以前了。这三年内才进神捕门的新丁,这一夜,终于有缘见到了传说中的冲天仗绚烂绽放的模样。 西面的山脚!见到冲天仗的人纷纷奔了过去,却见一个着夜行衣的蒙面人,正和一群巡山的守卫纠缠在一起,攻守互换,一时间,高下难分。 闯山的贼人!赶过来的守卫纷纷攻了上去,敢来神捕门,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西面山脚乱成一团的时候,东面的山脚下,却有两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毁了要道上的机关,躲过好几处暗哨,闯进了神捕山。 两炷香的时间后,西面山脚附近的守卫都已经被引到了对面山腰上。闯山的贼人功夫不错,而且分外狡猾,不和神捕门的守卫正面交锋,左右闪躲,抓住机会就溜跑,守卫们不得不追着他走,不知不觉,就已经追到了对面的山腰上了。正当开始有人觉得有些不对劲时,神捕山的山那边,又一颗冲天仗破空升起了…… 调虎离山!就在守卫们都分了神,回头张望的那一瞬,蒙面黑衣人得空,窜入道旁的芦苇丛,只三两下,便没入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里,不见了踪迹。 守卫们犹豫了片刻,最终放弃了钻入芦苇荡里搜查蒙面人,调转头,急急赶回了神捕山。 ------------------------------------------------------- 神捕门从来不收无用之人。李青涯,年方二十便因为出众的轻功,带艺投师,拜入神捕门门下,做了慕容先生第五名亲传弟子。入了神捕门这十多年来,他一直以轻功著称于江湖,自己也一直对自己的轻功引以为豪。可是今夜,他竟头一次觉得吃力。是的,他费劲全力跟着那偷了污吏花名册的小偷,竟然有些跟不上。 污吏花名册上记录了所有朝廷在暗中监视的,不公不法及风闻有异的官吏的名字。 神捕门绝不是只像表面那样,只插手江湖中事而已。这么重要的名册若是传出去,让名册上的官吏知晓了而有了防范,只怕朝中定会大乱。而神捕门以后再想协助朝廷监听探查官吏从而缉捕入狱,怕是就没有现在这么容易了。 总之,这花名册决不能外泄!思及此,李青涯更奋力的赶上两步,隔着层层的芦苇,朝着快要消失在芦苇荡里面的小偷,拼尽全力掷出了手中的朴刀。朴刀斜斜切断了沿路的芦苇,直取对方的后脑勺。 朴刀出手,身上骤然轻了一些,李青涯脚下也得以快了几分,他追上去,正听见自己朴刀和对方兵器相撞,“叮”的一声响。 李青涯侧身扑出去,一伸手,正好接住弹飞出去的朴刀,顺势下挥,再次和对方格挡的兵器撞到一起,又是“叮”的一声响。 响声过后,小偷连退了两步才站住了脚。 突然风起,满山的芦苇都摇曳起来,小偷见得风势,借势后仰,就地一滚,便钻入了摇曳的芦苇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李青涯又岂是这么容易打发的,只见他朴刀绕身一圈大力的挥过,刀锋过处,四周的芦苇尽数扑倒在地,趴在了未倒的芦苇上。 扑倒的芦苇被其他的芦苇牵引着荡漾,杂乱又有规律。李青涯提着刀,立着不动,细细倾听风吹过时芦苇发出的声响。突然,李青涯闻声而动,人未转身,刀已经带着身体尽数朝着自己身后的芦苇丛剁了下去。他这一剁,几乎是完全由上往下,若是有人躲在这芦苇之下,除了接招,怕是无法轻易闪身的。又是“叮——”的一声起,二人的兵器再次撞到一起,李青涯的朴刀被对方拨开,整个人借势落到一边。他提刀站定,看着不得不暴露了行踪的小偷,果然在这里,看你往哪里跑。 改行(二) 蒲小晚余毒几乎尽清,但还是尽量避免着妄动内力。这一趟,她已经改行。她现在,是一小偷而不是刺客。 所以,她一直尽量避免和对方太多的交手,能避则避,借机闪入芦苇荡里就势蹲下后就一动不动,想等着对方追远了再逃。只可惜,对方也并不是普通角色,竟然猜到她其实并未逃远,而且竟凭着辨别芦苇荡漾的声音就找出了她的藏身地。而且,刺客多长于进攻,弱于防守,对她而言,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现下真的只守不攻,再加上对方也确实身手了得,一时间,她还真是脱身不得。 对方的朴刀不留情的剁了下来,蒲小晚咬咬牙,只得举剑相隔,拨开劈来的刀刃,乘势站了起来。 被拨开的李青涯也并不急着再一次扑上来。芦苇荡易于藏身,没有十足拿下对方的把握之前,他决定,不要轻举妄动。一时间,这二人就这样对视着,立在芦苇荡里,任凭大风刮起四周的芦苇一片乱摇,都依然,一动不动。 风渐渐歇了,激荡的芦苇也渐渐老实了下来。静下来的芦苇慢慢直起来,向李青涯斜提着的朴刀靠过去,刚靠上刀身,却见寒光里刀刃一翻,李青涯刀出手,向蒲小晚斜劈了过去。 这一劈开势极大,又极快,左右闪躲又或者后退都应来不及了,只能架上去硬接。方才立着那片刻,李青涯仔细一想和这个小偷交手的细节,就发现了,此人对于硬接自己的招式有些避忌,似乎总是在刻意躲闪,他吃准了这一点,偏要和他硬碰硬。 “叮——”有兵器撞上了朴刀,却不是那小偷的兵器,是另一个黑衣人的。新来的此人中途拦下了李青涯的招式,挡在了之前那个黑衣人的身前。 “想不到赵大公子也爱做这梁上勾当。”只一招,李青涯便语带轻蔑和愤然的道出了新来的黑衣人的名字,刀却未停,卷半个圈,就往赵希孟的脑袋卷了过去。李青涯为江湖所称道的,除了轻功,便是对各门各派招式的熟悉和记忆力。但凡和他交过手的高手,他之后能记住对方,不是凭脸,而是凭对方的招式。两年半以前,他曾经和赵希孟切磋过一次。 李青涯本打算一口道出对方的身份,然后攻其不备一招得手,没想到对方似乎早就有所准备,不慌不忙的接招,不搭话承认,也不否认。如此一来,以一敌二,两年半以前,赵希孟的武功就已经和自己相差无几,而如果他当年没有看走眼的话,现在的赵希孟,武功已经在他之上,加上和赵希孟同行的另一个黑衣人功夫也还不错。若是半刻之内他等不来援兵,这两人他怕是拦不下了。 一招没有得手,李青涯便收了攻势,转而防守,尽量拖延着时间。他深知赵希孟的本事,是以大部分注意力都留在和赵希孟周旋上,只拿余光去盯着暂时没有出手的另一个黑衣人。按照方才交手的经验来看,另一个黑衣人的本事,似乎比不上赵希孟。 余光里,另一个黑衣人无声息扔了手里的长剑,李青涯正疑惑间,却见他另一把兵刃已经出手,似是要袭向自己,而几乎同时赵希孟的剑锋也已经到了他的发梢,来不及权衡,他的朴刀就甩向了赵希孟的手腕,而自己的身子也略略侧开,想要避开袭来的剑锋和另一个黑衣人出手的攻击。 朴刀还未至赵希孟的手腕,李青涯就突然胸口突然一痛,他的向下看时,却看见一柄唐刀已经斜刺入自己的胸口,另一个黑衣人那一击,比他预计的,要快了许多的到位,他只来得及讶异了一下,甚至还来不及正眼看一下来袭的人,便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赵希孟收了剑,看着地上李青涯的尸身,极轻微的叹口气,“都扮成窃贼了,又何必杀了他呢。”杀了慕容先生的亲传弟子,这件事将来要是被查出来,怕是不能善了了。 蒲小晚不回答,死的是谁,能不能善了,是赵希孟这种大侠所关心的,她杀过的人,哪一个是可以善了的了?倒是另外一件事,蒲小晚的眉心很轻微的皱着,“不是说好你带花名册,我引开追兵么。”言下之意,你怎么出现在这里?按照约定,他们偷了花名册之后,便由蒲小晚引开追来的李青涯,赵希孟则带了名册反而藏在原地,等李青涯追出去了之后,他才趁其他人还未赶到的那个时间差离开了神捕山。 赵希孟嘿嘿一笑,也不回答,转而言其他,“先离开这里,追兵很快要到了。”他本是很相信她的功夫和机敏的,知道她一定可以甩开追兵。可不知为何,信归信了,人终究还是不由自主的赶了上来添乱。不过,以他们二人的本事,原本并不需要杀了李青涯就可以离开的,她却还是动手了。按理说,她现在只是在演一个窃贼,没必要杀人灭口的。莫非是因为,那人认出了自己?赵希孟看着前面女子单薄的背影,不知何时开始心跳加快,快到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终于,有曙光了么?只是前面女子自顾自跑着,丝毫没有回头看他一眼的想法,背影决绝而坚定,赵希孟只得自嘲的笑笑,提起轻功跟了上去,看来不过是自作多情啊。 ------------------------------------------------------- 神捕门的顶尖高手并不会同时待在神捕山上。通常,慕容先生的十来个亲传弟子里,最多有三四个留在神捕山,其他人都在江湖上四处奔走,处理神捕门的事务。 沈明冲此刻,本该是留守在神捕门内的。李青涯被杀,现下神捕山内,顶尖高手只有他、六师弟魏涛和师傅慕容先生三人而已。可他现在却骑着马,到了离神捕门十里远的秋风原。目力范围以内,秋风原就是一块小的高山平原,偶有起伏的小土坡,大部分地方,一马平川。是以即使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衣服,对面小土坡上的那一人一骑,也仍然显得分外扎眼。 沈明冲勒缰绳的手分外用力,快要将自己的虎口勒出血来。杀老五的凶手…… 凶手蒙了面,嚣张的坐在马背上,单手似举着什么东西。离他较远的空中,飘着一只风筝。他的手里握的,该就是牵着风筝的线。秋风原上的风很大,似乎将风筝越吹越远,只有那灰衣人手里的线,是唯一能掌控它的东西了。 沈明冲压了压心头的火气,扯开嗓子喊话,“花名册呢?” “名册?什么名册?”灰衣人不紧不慢的,明知故问。 沈明冲强压着火气,大声道,“你要的人我们带来了,名册呢?” 他一挥手,就有手下骑了马,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往前行了几步。那匹马的马背上,坐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那人的嘴,也已经被破布条严严实实的塞住。牵马的骑士松了手,一巴掌拍上那囚徒坐骑的屁股,那马便昂了头,载了囚犯,一阵小跑的往对面小土坡上过去。 沈明冲眯着眼睛,眼神一直停在那马上的人身上。马缰和捆人的绳子上,都被他涂上了毒药。虽不算非常厉害的立即致命的毒,但短时间内影响人血气运行,浑身无力该是够了。只要有人下手去解绳子或者牵马,就一定会中毒。 按理说,神捕门一向光明正大,这种下三滥使毒的手段是不怎么用的。但是非常之人,该用非常之法。那个灰衣人,可是杀了五师弟的凶手。想到这里,沈明冲的手把缰绳勒得更紧了。想要就这么容易救了你的同党?不可能! 囚徒的马上了小土坡,渐渐的,离灰衣人越来越近了,只有三丈远了。沈明冲目送着囚徒,他在等,等灰衣人碰上毒药的那一瞬他就下手,只要他去解绳子或者牵马…… 灰衣人却在此时突然出手了!他在囚徒的坐骑离自己还有三丈远的时候出手了,暗器飞出,坐在马背上的囚徒一抖,便软软的倒下,翻落下了马背,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来救人的?沈明冲大讶,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回头往后看。身后神捕山的方向,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正巧升起一连串的冲天仗,炸在高空里,隔了十里远也依然看的到。 调虎离山,又是调虎离山。沈明冲愤然回头,对着灰衣人喊,“不交出花名册,你今天休想离开这里!”秋风原几乎可以一眼看到头,即使骑了马,这么空旷的草原上,那灰衣人想要躲过神捕门这么大一群人的围堵,怕是武功再高也不容易脱身。 灰衣人放声大笑,笑罢,装作不知的问,“什么花名册?哦,你是说那本写满了人名的书?我不大识字,看不太懂,”他扯一扯自己手中的风筝线,“所以拿它做风筝了。” 沈明冲一夹马肚就要过去,却立刻被那灰衣人出声制止了,“慢着!沈神捕你再前进一步,就不要怪我胆小手抖,一不留神就松了手里的线。”沈明冲不屑,扬起马鞭正要抽下,却见那灰衣人又用空着的手掏出一样东西举在风筝线旁边,似是自言自语却又故意大声的说,“这条泡过油的绳子,这样大的风里,会不会燃呢?”原来他掏出来的,是个火折子。 沈明冲牙关紧绷,却不得不停下。若对方只是放了风筝,秋风原上一望无垠,应该还是能找回来。但若绳子燃起来烧了风筝,这份名册便是毁了。可这份重要的名册为了保密,并没有备份,偏偏,毁不得。他只得憋了气,高喊道,“我如何要信你?” 灰衣人将火折子暂时收起来,“你可以不信。”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沈明冲继续忍气吞声。 “全部下马。” 沈明冲强抑着怒气,带头下了马。脚刚落地,灰衣人讨人厌的声音便又传了来,“走过来。” 走过来?沈明冲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仍是疑惑的领着一干手下慢慢走过去。手里,却已经不着痕迹的捏了枚三棱脱手镖,只待距离够近,他就出手。 刚行至小土坡下面,却又听灰衣人命令到,“慢着。” 沈明冲站定,仰头怒视灰衣人,“你到底想怎样?” 灰衣人轻笑一声,调转马头,牵了风筝,往土坡的至高处行去,“不要跟上来。” 神捕门的下属纷纷望向沈明冲,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犹豫间灰衣人已经骑马到了土坡的至高处。他在那停了下来,扭过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一眼沈明冲,突然松了手里牵着的风筝。没了桎梏的风筝摇摇晃晃,顺着风,一阵乱窜飞远了。而灰衣人风筝一放,便快马加鞭,迎着风,朝着风筝飘远的相反方向,跑了。 沈明冲火冒三丈却又无可奈何,当机立断带头回跑,“快上马。” 等他们赶回马群所在的地方,翻身上了马,那灰衣人和风筝,都已经去得远了。沈明冲暗骂一声,对着自己身后的两人一指,“你们两个跟我来,其他人去追风筝。” 一阵混乱的马嘶声后,神捕门的人已经兵分两路,大队人马去追风筝,沈明冲则领着两个手下,追着快要出了秋风原的灰衣人而去。 重操旧业(一) 当赵希孟和赵希洵完好无缺的站在许燚面前的时候,许燚用力揉了揉自己眼睛,才确信自己不是做梦。显然,浑身的伤让他的思考力和判断力都下降不少,懵了一小会儿,才开口问,“你们怎么进来的?” 赵希孟笑着扬扬嘴,用抢到手的钥匙开了他的手镣脚镣,“闯上来的呗。” 浑身上下的鞭伤洒了盐水,早痛得许燚有些龇牙咧嘴了,他不耐烦的嘶着牙,“怎么闯上来的?”虽然他很相信赵希孟的实力,但竟然一点小伤都没有就能进到这神捕门的大牢……莫非赵希孟的实力,还在自己的预料之上? 赵希孟搀了他,象征性的笑笑,却不说话。倒是和他一道上来的女子开了口,“山上的守卫以为我们又是声东击西,一时间不敢上来围攻。” 声东击西?就说了这么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就没了?只是时间紧迫,许燚也不好发问。他看了看发话的那个女子,眉宇间和赵希孟有好几分相似。莫非赵家的人都是寡言少语的? 寡言少语……许燚这话好在并没有真的没说出口。若是赵希洵听了去,怕是会被吓死。寡言少语?大哥最近啰嗦的,都快成话痨了。 赵希孟上下打量了一下许燚,“你怎么样?” 尽管已经在龇牙咧嘴的,许燚嘴上却仍咬着不放,“皮外伤,小事情。” 三人不再多话,足下不停,在神捕门其他人赶到前,沿着早就查探好的捷径,尽速逃离了神捕山。 刚到了山脚藏马匹的隐蔽处,赵希孟就把许燚往旁边一扔,“你骑我的马,和我妹妹尽快离开这里。” “大哥,那你呢?”赵希洵不大想走。 赵希孟转身看着她,脸上是在自家人面前少有出现的严肃神色,“我还有事。” 还有其他人也来了?许燚猜测着,正看见多出来的第三匹马。能让赵希孟正经严肃成这样,突然,他的心里莫名的有了不是很好的预感,莫非,是她?怎么可能!他自己也不知这预感从何而来,却又前所未有的相信这预感。 许燚挣扎着,想要无视满身的伤,走了两步跟在赵希孟后面,“我和你一起去。” 赵希洵也正要跟上去说什么,却看见自己老哥不耐烦的转身,严肃的板着脸,把许燚一指,“三妹,把这个啰嗦的拖后腿的带走。” 赵希洵只得将要说的话重又吞下肚里,仗着许燚有伤在身,手脚俐落的点了他的穴道,费力的把他扔上马背,自己也翻身上马,然后牵过许燚的马拉着,再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大哥,“大哥,你自己……多加小心。” 赵希孟不再回头,只是背着她摆了摆手,便一个人运起轻功,向着秋风原的方向狂奔而去。 许燚被扔在马背上动弹不得,费劲了力气略抬了抬头,也仍然只见得到马肚子。赵希洵骑马的速度快得让他想骂娘,有些已经结痂的伤口似乎又在颠簸中裂开了。伤口疼得要人命,心也还莫名其妙的不舒服,如果不是受了伤,如果不是受了伤…… ----------------------------------------------------- 日渐黄昏,神捕门出去寻花名册和逃犯的两拨人都还没有回来。守在山门上的几个兵丁自入神捕门以来,第一次有了忐忑的感觉。 天色几乎完全暗了,远处却突然有马蹄疾驰的声音往山门这边来。守卫们立刻绷紧了神经,握了兵器站好自己的位置。是谁?是去寻名册的同僚还是去追捕逃犯的伙计?马蹄声再近一些,却能清晰的听出只有一匹马。一匹马?到底是谁? 兵丁们紧张的握紧了兵器,不敢大意。远远的,虽然仍是看不清人,马匹却能看出来了,是神捕门特有的混血汗血马,这马的体格比普通马种来得高大。等马跑的再近一些,兵丁们总算松了心神,是甄瑶甄神捕。 神捕门可以称呼为神捕的人很多,有混血汗血马的却只有那么几个,甄瑶骑着马到了山门,渐渐缓下速度勒了缰绳,奇怪的看着山门上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守卫,“发生什么事了?” 忙有守卫上前接了马缰,“甄师妹,有贼人劫狱,还偷了《污吏花名册》。”神捕门虽然隶属朝廷却并非官方编制,所以凡事多是按着江湖规矩,守卫只称呼甄瑶为师妹而非大人。 劫狱,还偷了名册,这么厉害?甄瑶下了马,由着守卫牵去一边的马厩,自己提了包袱就往山上走,边走边问,“没人拦住他们?山里没主事的人了?” 其中一个守卫紧紧跟在甄瑶后面上山,“沈师兄寻名册去了,魏师兄追逃犯去了,李师兄……李师兄昨夜不慎遭了恶贼的毒手。” “当真?!”甄瑶惊诧的回头,满脸的不可置信。要知道,李青涯功夫和经验都在自己之上,竟然会被劫狱的恶贼给杀了,来者当真这么厉害? “师父呢?” “师父在议事厅等消息。” ---------------------------------------------------------- 慕容启负手而立,盯着棋盘,右手两指夹着一枚白子,思虑再三,却久久不能落子。 “师父!”大门口突然传来了声音。 慕容启抬起头,正看见自己最小的徒弟捏着腰际长剑的剑柄,急冲冲的闯进来,“师父,听守山的师兄弟说,五师兄被贼人杀了?当真如此?” 慕容启左手拿起黑子的棋盒,大袖一挥,对着甄瑶抛过去,“瑶儿,陪为师下完这盘残局吧。” 甄瑶徒手抓过飞快丢来的棋盒收回胸前,盒里的棋子噼啪乱响,却又无一子出盒。甄瑶却不去看那棋盘,仍是对着慕容启,言语间焦急万分,“师父,污吏册也被贼人偷了?”虽是知道师父近年来很少亲自插手神捕门的事物,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还可以悠哉游哉的在议事厅里下围棋,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江湖多事,虽说五师兄并不是师父第一个英年早逝的亲传弟子,但师父待大家,如亲生儿女一样啊,此刻、此刻为何如此无动于衷? 似是看透了甄瑶的想法,慕容启将手中的白子落定在棋盘上,侧身让开一步,对着甄瑶朝棋盘做了个请的动作,嘴上,却极清淡的说着和棋盘不相干的话语,“人死不能复生,瑶儿可要去灵堂送你五师兄一程?” “可是……”可是五师兄葬身贼手,师父既不去追查凶手也不去追寻名册,竟还如此平静的坐在议事厅里研究棋局。到底,是五师兄在师父心中的地位不值一提,还是师父定力太高,超乎常人所及啊。 可是做徒弟的又如何拧得过师父,甄瑶无奈,只得捧了棋盒走上前坐下,略微思考一二,自盒内摸了一颗黑子,放在了棋局之中。 慕容启满意的点点头,也坐了下来,自棋盒内夹起一颗白子,顺手就落在了棋盘上。 一时间,两人安安静静的下棋,议事厅内一片宁静,只是偶有棋子落盘的声音响起,在宁静的议事厅内,显得格外清晰。棋盘上,黑白相争,厮杀惨烈。 十来个回合后,慕容启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厅内的宁静,“瑶儿为何不问为师,竟没有亲自出马追捕那伙贼人呢?” 白子落下,原本波涛汹涌的棋局突然一滞,僵住了。 正要落子的手停住了,甄瑶想一想,斟酌后认真的回答,“六师兄是门内最擅长追捕的人了,如果六师兄追不回来,那伙贼人的本事定然不小,怕是要想其他的办法才好。” 慕容启满意的颔首微笑,举手间,又落定一子。却看见对面的甄瑶略微思考了一下,也举起一子,“师父在议事厅里下棋,该是等三师兄和六师兄的消息吧?”若是他们能将贼人捉住,必然会先遣人通报回来,若是连三师兄和六师兄也无功而返,回来后该也会先到这里。 黑子落定,原本已经滞涩的棋局为之一荡,又一片大杀之声,屠龙! “也对,也不对。”慕容启满意的看着现在的棋局,欣赏着爱徒的棋艺。 也对也不对?甄瑶有些不解了,困惑的看向自己的师父。 “当贼人用声东击西的方法偷了污吏册的时候,我就觉得,贼人该不是冲着名册来的。果然,”慕容启轻描淡写的落子,似是对黑子的一片喊杀之声视而不见,“很妙的调虎离山,而且立刻就利用了山内守卫对声东击西的阴影和顾忌,闯山劫人一举得手。可我总觉得,这还不是来人的最终目的。” “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慕容启笑一笑,“不知道。” 重操旧业(二) 不知道…… 甄瑶尴尬的咳一声,垂下头专心研究棋局。 “所以我在这里,并非为了下棋,而是为了等。” “等?” “对,等人。” “等人?” “对,等贼人再次闯进神捕山来,我想,那时便能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了。” 再闯神捕山?神捕山还有比污吏册和囚犯更值得贼人冒险偷窃的东西? 难道,是要偷神捕门的武功秘籍? 对于大部分江湖中人而言,神捕门是一个向往的地方。而这向往并非是因为进了神捕门就有了官家的庇护,而是进了神捕门的人,都能在短时间内让自己的武功更上一层楼。所以,江湖传说里,神捕门有秘籍,适用于所有武功的武功秘籍。不过只有神捕门的人自己知道,神部门并没有什么秘籍,只有慕容先生自创的,神捕门自成一套的增进武功的练功方法。所以,即使再厉害的贼人来偷,也偷不走那个不存在的武功秘籍。 棋至中局,甄瑶就发现自己已经回天乏术了。但她却不愿就这样投子认输,苦苦思索再三,良久,一子落定,打劫。 慕容启神色淡然的应劫,手上落子的同时,嘴里说道,“瑶儿的棋风还是和一年前一样啊,凌厉果断,不错不错。” 几个起落间,黑子似乎已渐渐挽回了些颓势,甄瑶有些小得意,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嘴刚张开却突然口型一变,一枚枣核钉冲口而出,直取慕容启的咽喉,同时她身形已经跃起,短剑自袖内滑入手中,剑尖朝外,刺向慕容启的心口。 慕容启身子不动,捏着棋子的右手一弹指,那颗白子就堪堪磕中了飞来的枣核钉,将它打偏到一旁去。“甄瑶”身形刚至,剑尖似乎已经碰上了他的衣服,却陡然一顿,下一瞬,短剑和握剑的人都已经失了重心,远远的飞了出去,直撞上厅内的立柱,“啪”的一声响后,才落了下来。 “甄瑶”重重的砸在地上,左手捂上右肩,指缝里,鲜血不断的渗出。她缓缓放下捂着肩的手,右肩上赫然现出一个棋子大的血洞,而一枚带血的白子,此刻正被她握在左手中。原来慕容启不知何时多握了一枚棋子在手中,就在方才的弹指间,连飞了两颗棋子出来,一颗打飞了枣核钉,一颗则打中了袭向他的刺客。这颗打中刺客的白子又快又狠,还含着很强的内力,让她只得顺着棋子的来势飞了出去,如若不然,怕是连琵琶骨都被这棋子敲碎了。 慕容启站起身,负着手,一步步往刺客所在的立柱走过去。负在身后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兜了七八枚棋子握着。 慕容启心知自己方才那第二颗白子,本是冲着对方的面门弹去的。来人竟然能避开,棋子最后竟然只打中了她的肩头。这样的年轻高手,当世怕是没有几个,如果那个“甄瑶”和真的甄瑶确实差不多大的话。而可以易容成自己熟悉的小徒弟,骗过了神捕门内的守卫,还能在最开始骗过自己的眼睛……慕容启盯着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的刺客不放,罗刹渡派了最好的杀手来神捕门杀自己,这件事情很不简单,一定有很多蹊跷。他得留着活口好好盘问。 慕容启走了两步,脚下却突然停了。他负在身后兜着棋子的手开始有些微微的发抖。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慕容启也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他竟然……中毒了! 蒲小晚费力的撑着地靠着立柱站起来,虽然慕容启极力掩饰,但还是已经被她发现了。 进神捕山以前,她便预先服了解药后,把带来的毒药抹在了剑柄上,打算伺机行动。进来议事厅一发现围棋,她就立刻好几次不经意的把手摸上了剑柄,然后用沾了毒的手指去捏棋子。慕容启现在的手里,怕是正好握了那几颗有毒的白子吧,取劫材时,她碰过的那几颗。 可惜,想骗过慕容启着实不易,毒药没能多抹,而且只是皮肤的接触,若是染在流血的伤口上,只怕此刻慕容启早就倒地不起了。这个人,果然很难对付。自己当初跟在甄瑶身边好几年就为了观察她的一切,言行举止甚至性格思想,就不过是为了今天这一刻。罗刹渡一早猜到,甄瑶将来很可能会师从慕容启。而且,即使甄瑶自己不去投师在神捕门门下,他们也会找机会“帮”她投师神捕门的。只要她投师,慕容启便一定会收她。 不过,蒲小晚扮作的甄瑶确实毫无破绽,如果,是一年以前的甄瑶的话。这一年多,甄瑶的性格和想法大概变化得不少,上次见她的时候,蒲小晚就发现了。这次假扮时,她也据此做了些改变,言谈举止上似乎是瞒过去了,可棋风上,却终究露了破绽。但是,只要让他中了毒就好,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顾不得去抹嘴角溢出的血迹,蒲小晚以剑撑地,稳好步子,慢慢向慕容启走过去,一步一步,小心翼翼。 慕容启不动,只有眼睛在动,紧紧盯着蒲小晚的一举一动。运功行气势必加速毒性蔓延,他现在,不能动,只能以静制动。 蒲小晚也不敢妄动,虽然慕容启中了毒,但他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这就证明了他的本事。虽然沾上的毒药不多,但此毒性烈,若是有人将那染毒的棋子用舌尖舔上一舔,不出片刻便会送命。即使沾在皮肤上,常人也会不多时就倒地归西了。只是可惜慕容启断然不会去舔它,一时半刻,他也不会归西。 两人对峙着,没有人先出招。 对峙中,蒲小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靠近着。她不敢轻举妄动,尤其对方还是慕容启,虽然,是已经中了毒的慕容启。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但他们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却没有变短多少,立柱离慕容启不过两丈多,而蒲小晚,现在才走了一半。 要走完接下来的一半,也许,也还要很长的时间。 蒲小晚继续以剑撑地,紧紧盯着慕容启不放,小心翼翼的再迈出一步。 一步未完,她手中一直用来做拐杖的长剑突然脱了手,带着剑鞘,直奔慕容启的脑门。与此同时身体已经飞跃而起,袖内又一柄匕首划出,后发先至,和脱手的长剑同时袭向慕容启,匕首划了半条长弧,正挡住侧身躲剑的慕容启的去路。 慕容启身形未停,反而抬起一直反背着的右手,轻轻一甩,六七枚棋子夹着风声,同时撞向蒲小晚握匕首的手腕。 匕首并未因此改变方向,蒲小晚的手腕只是在被棋子砸中时滞了滞,不带一丝犹豫,继续滑向慕容启的颈项。 虽然慕容启中了毒,但这几颗棋子依然是带着内力出手的,没想到对方竟然面不改色的受住了,还能控制住匕首的轨迹不变。慕容启心里竟然有些赞叹,看来刚才她被棋子击中撞上立柱时,还故意隐藏了几分实力。 对着继续划过来的匕首,慕容启不得不后退一步,仰身让开,蒲小晚划过去的招式未老,中途陡然一转,脚下落地的同时又立刻离地而起,身形跟了慕容启追出去,匕首向下,竟是向着半仰的慕容启心口扎了下去。 慕容启继续仰身,右手指突然又是一弹,又一颗棋子飞起,直取蒲小晚咽喉。蒲小晚略微侧身闪过,手上不停,仍是对着慕容启心口斜着扎了下去。 只是闪身的时间虽短,但对于慕容启来说却已经够了,他后仰中突然双脚蹬上蒲小晚的膝盖,整个人借势远远滑出,站定在远方,稳住步子,一丝血自嘴角滑落,黑色的。 蒲小晚被他这一踹,整个人腾空而起,扑倒在地,匕首虽仍握在右手,但手腕上好几枚棋子扎出窟窿来,嵌进皮肉里,欲再用力,却已不能了。 她将匕首换到了左手拿着,低垂着头,费力的挣扎起身。右膝刚离地,左膝还半跪着,人却突然如离弦之箭,冲向了远远站着的慕容启。 蒲小晚招招进攻,以攻为守,慕容启却碍于毒伤,不敢再贸然催动内力,行动间也比平日迟缓了不少。一时之间,竟然高下难分。蒲小晚却心中明白,只怕再这样纠缠下去,慕容启定然会发现自己的真正意图,拖到他毒发身亡为止的意图。那种毒虽并不算当世最厉害的毒药,但一旦毒发,便会无药可解。 她并没有猜错,缠斗间,慕容启眼中神色突然一变,一挥手,突然变守为攻,弹指间,又一颗棋子自下而上,撞向蒲小晚的脑门。原来他方才,还留了一枚棋子。 蒲小晚侧头,棋子擦着她的头皮呼啸着飞过,卷走几根长发,撞向了斜上方的房梁,“咔嘣”一声响。蒲小晚正疑惑这有些诡异的响声,却听到身后头顶上,有呼啸的声音往自己刮来。却原来,那棋子刚好打中房梁上一个机关,一张挂满了倒钩坠着铅坠的大网从房顶机关里放了下来,斜向下冲向背对着它的蒲小晚。前有慕容启,后有巨网,她这次,怕是不死也会重伤。 来不及权衡,蒲小晚弃了那张挂满倒刺的网不顾,孤注一掷,露出所有的破绽不管,将匕首最后一次刺向了慕容启。 只是,慕容启并没有被她刺中,他看向她身后时眼神突然变了变,在蒲小晚匕首到之前脚步诡异的一动,眨眼间闪到了三丈之外。但蒲小晚也并没有被刺网击中,就在巨网呼啸着刮向她而她避无可避的时候,一枚飞刀切断了巨网和房顶相连的绳子,几乎同时一把椅子横空飞来,卷进整张网里,撞到了一边去。 蒲小晚依旧全神贯注的盯着慕容启的一举一动不放,眉心却悄悄的有些微微皱起,他怎么……又来了? 重操旧业(三) 赵希孟赶到秋风原的时候,只看见了一匹悠闲吃着草的马儿和马旁边五花大绑倒卧地上的尸体。他骑上那马,看了眼地上两条往不同方向而去的马蹄印,最终选择了蹄印较少的那边,扬鞭策马,追了出去。 这条马蹄印追出去了许久,直到出了秋风原,进了山林。山林中不比得秋风原,灌木丛生,马蹄印没入林中没多久,便已没那么清晰了。 赵希孟下了马,仔细辨识着前面的人留下的痕迹,循着被踩断的小树枝和扑倒的细草,一步一步踏入林中。 入林很深,断树枝和东倒西歪的杂草突然变多,四散开来,铺成好几丈的一个圆,赵希孟举目四望,似乎有人在这附近打斗过。于是他扔了马缰,提着剑在四周仔细的寻觅起来。 果然,离打斗的地方不远,便有一处低洼处乱盖着砍倒的新鲜树枝和杂草树叶。将树枝拨拉到一边来,里面赫然躺着3具面目全非的尸体和两匹死马。赵希孟伸手,搜遍了那几具尸体,却什么可以证实身份的东西都没有找到。 她果然做得够细致。赵希孟眉头紧皱,虽然够细致,但神捕门的人找到这里并且发现这些尸体怕也只是早晚的事。只是她杀了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重又将那几具尸体遮掩好,仔细的查探周围。果然被他寻到一条极轻的脚印痕迹往山林深处又弯弯曲曲的去了一段,最后在一小片马蹄印的地方消失了。赵希孟皱着眉头看了看那绕进山林更深处的马蹄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倒抽了一口凉气,跑过去一把抓住正在一边悠闲吃草的马儿,用力拽过马缰,翻身上马,强行拽起它的头,狠狠几巴掌拍在马背上,奔出山林,往神捕山那边赶了过去。 她其实并不是担心神捕门的其他人发现这些尸体而做了那些掩饰尸体和尸体身份的事。她只不过是不想让他们发现这些尸体时立刻猜到她的目的。不想让他们猜到,她取了尸体身上的神捕令,骑了那匹混血汗血马的目的。她这么做,只是想混淆他们的视线而已。她现在一定已经乔装成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人或者其他神捕门有混血汗血马和乌黑色神捕令的人重新回了神捕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赵希孟不停的拿脚蹬子轻敲马腹,神捕山、一个人闯回神捕山……就知道她不是单纯为了救人才和他一起来的。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好在去过了两次神捕山,这次赵希孟轻车熟路的就避过了守山的兵丁和山上的机关暗哨闯了进去。可进去了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并不知道她现下在山内的什么地方,心中正焦急万分的时候,好在误打误撞找到议事厅,却正看见她和慕容启缠斗在一起,生死相搏。 慕容启!神捕门的慕容先生慕容启!那一瞬,赵希孟脑中一片空白,她竟然敢找上慕容启,她竟然是来杀慕容启! 来不及让他想太多,房顶上的大网便卷着很大的风声刮了下来,他只来得及凭着本能冲进大厅,甩出随身的匕首割断了牵着巨网的绳子,同时尽全力一脚踢飞离自己最近的椅子,撞开巨网,将它卷到了一边去。 赵希孟心有余悸的回头,却看见蒲小晚还立在原地没动。她方才,竟然完全没有要闪躲的意思?当真,非杀了慕容启不可么?他看向那个不知何时已鬼魅般闪到一边的慕容启,这样的绝顶高手,当真杀的了么? 不过还没让他想明白到底能不能杀要不要杀的问题,屋顶上那根原本拉着巨网的绳子却因为被切断了没了束缚,突然的反弹了回去,同时间房顶上传来“咔嚓”的一声细响,紧接着一根冲天仗应声而动,炸破了屋顶,呼啸着,直冲云霄而去。 赵希孟无奈的看着头顶上的动静,这冲天仗一响,不知会引来多少山上的兵丁。虽然经过几次调虎离山,神捕门的人对冲天仗有了些顾忌,但这议事厅附近的,却迟早还是会赶过来。阎王易过,小鬼难缠。这种小喽啰是赵希孟最不耐烦应付的。若是他此时知道慕容启早就一早传令下去,再有冲天仗升起,所有人都要赶过去的话,他怕是,更加觉得无力了。 果不其然,冲天仗刚响,便有凌乱的脚步声往议事厅大门这边跑过来了。蒲小晚扭头白了赵希孟一眼,也不再多话,再一次袭向慕容启。 她白了自己一眼?当赵希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白他一眼的人已经自自己眼前消失了。赵希孟无意识的傻笑了一下,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实的表情,不是伪装成别人的,自己的,真实的表情。虽然,这个表情是个白眼,但他竟然还是觉得这是个很美好的白眼。 不过开心归开心,那些缠人的喽啰却需要人处理。来不及去想这个白眼是因何而来,原已经做好了和蒲小晚联手夹击慕容启的准备的赵希孟,现在却不得不先堵了大门,挡住那几个闻声赶到的守卫。 若赵希孟还记得自己是个大侠,他下手便不该如此之狠。可惜,他就算记得怕也会当作不记得。 长剑划过,后发先至,赶在最前面的三名守卫全部倒下,皆被割破了脖子,鲜血潺潺,挣扎着,渐渐没了呼吸。 只是神捕门的守卫又何止三人,那颗冲天炮招来的,又何止三人。又有数名守卫赶到了大厅外,而自山庄远处奔来的跑步声,也越发响亮凌乱了起来。这么多?赵希孟谨慎的守着大门,不敢怠慢。 以寡敌众……这种傻事他以前从来不干,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溜,就算是以寡敌众的情形,他也一定是站在“众”里面的。总之,先挡一阵吧,至少,等她成功刺杀了慕容启再说。 不过,真的能成功么?他一直是很相信她杀人的本事的,即使功夫在对方之下,也能杀了对手的本事。可是现在,他竟然有一丝忐忑。好像很久都没有,这么不安心的感觉了。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心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顾不得眼前刀光剑影,赵希孟连忙回头。一回头,正看见蒲小晚大字型跌坐在立柱下,嘴里一口鲜血喷出,四溅在脸上和身上,挣扎着想要再站起来,费力的撑了又撑,最后竟然一软,晕死过去了。 赵希孟心中一抖,不由得分了心神,直到被守卫的刀锋划上了右臂,才惊醒过来,眼色陡变,转守为攻,下手更是分毫不留情了。不解决掉眼前的麻烦,就没有进屋救她的机会。 慕容启此刻也是眉心紧皱,竟然还是逼到自己运气催毒,真的只是个年轻后生? 他终于抽了空掏出随身带着的解毒药丸吞下,虽然无法完全解了此毒,但暂时该是没有性命之忧了。 他走前几步,仔细审视着那个年轻的刺客。就在不久前,他还不是很相信宣城的庞常典是葬身在她的手上,虽然庞家的人近一切努力封锁消息,掩藏庞常典的真正死因,但神捕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杀了庞常典的易郎竟然只是个年轻小姑娘,这倒让慕容启有些疑惑了。庞常典真正的实力并不会比自己差太远,所以他原以为,杀了庞常典的刺客该是一个三四十的顶尖高手,可现在这个刺客,虽然算得上高手,但要成为顶尖高手,只怕还要假以时日才行。可是即使擅长易容,她又是如何杀了庞常典的?那位庞大侠,可一直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啊。 真的只是个后生?慕容启开始怀疑起自己方才打斗时所下的判断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判断。疑惑间,他弯下腰,伸手去撕蒲小晚脸上的人皮面具。人皮做得很薄很精致,他连撕了数次,撕破了好几处地方,也还是没有完全撕下来。终于在他极耐心的要将整张面皮揭下来的时候,面具下一直昏迷不醒的人突然睁了眼,几乎和睁眼同时,就在他本能的被这突然的睁眼吓住的一瞬,又一颗枣核钉出口,直取慕容启眉心。 若是这样区区一枚枣核钉便能取了慕容启的性命,蒲小晚也不至于沦落到伤重成这样的地步。但见慕容启微微偏头侧身,轻易就闪了开去。可是蒲小晚原本就不是打算用这枣核钉杀他的,她睁眼的同时,出钉,也出手,左手抬起,袖箭飞出,正中慕容启的胸口。慕容启不可思议的低头,刚看到胸口插着的利箭,便倒地不起。 确实不可思议,慕容启闪避的动作虽然极轻松,但却极快,别说是袖箭,即使是弩箭,即使是这么近的距离,也无法射中那么快速移动的慕容启。 只是这样的不可思议,蒲小晚却做到了。或许,她到慕容启这个年纪的时候都不一定有慕容启这样深厚的功力,但这并不影响她现而今就杀了他。人都有习惯,高手也不例外,习惯用哪只手拿茶杯,习惯回头时从左还是从右看,习惯闪躲时左闪还是右闪,这些,都是也许连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小习惯。方才她飞蛾扑火的袭向他四次,每一次,或多或少,他都是往右侧闪身。这四次不要命的袭击,不过是为了示弱和观察他可能会有的习惯。 若是平日慕容启没有中毒,又或者蒲小晚用的是刀剑而非袖箭,那么她即使看破他闪躲的方向,示弱的假装昏迷骗他近身,也不见得能快得过他闪躲的动作。只是今日,慕容启中了毒,而她,一早准备了袖箭。 “师父!”议事厅外的神捕门守卫在慕容启倒下的同时炸开了锅。原本还有些畏惧着赵希孟身法和狠辣的人潮骚动起来,瞬间变成了凶恶的狼群,前赴后继,不顾一切的扑向厅内。方才师父在厅内和那刺客交手之时,他们虽然心焦,却并不担心,神捕门遭遇过的凶险事多了去了,不过只要有师父在,便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每个神捕门弟子心中皆是如此想,却不想只一个眨眼,他们的师父,他们像神一样尊敬着的师父,竟然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 眼前这两个人!一众神捕门弟子皆是双目赤红,眼前这两个人,即使拉下神捕门的所有人陪葬,也不可能让他们离开这神捕山! 重操旧业(四) 冲向议事厅的神捕门弟子越来也多,越来越多的人从离议事厅较远的地方赶过来,密密麻麻压向议事厅。即使赵希孟依旧毫发无损,即使他每一招下去,都有至少一个神捕门的弟子倒地,但却仍然没办法阻止所有的人冲进大厅。他能挡得住丈余宽的大门,却挡不住数丈开外破窗而入的人潮。眼见得人潮涌入了大厅,蒲小晚却仍然靠着立柱坐着,没有起身。赵希孟退后两步,刚好拦住从窗户闯入的守卫,以快制乱,剑尖过处,倒地一片。 只是前面倒下的人还没完全扑倒在地,后面的人又已经冲了上来。好几个绕过赵希孟的攻击范围,直接冲向那个杀了他们师父的凶手。赵希孟只得又退两步,将绕过了自己的人重新拦在自己的剑锋之下。 一招一退,到最后竟然退无可退,一个守卫的腰刀劈下,不是对着赵希孟,已是直接对着蒲小晚了。赵希孟出手的剑不得不掉了头,转身去拨那腰刀,只是这一掉头,自己便露了好大的破绽出来,立刻,就有三四样兵器齐齐向破绽处招呼了过来。 赵希孟心下焦急,不只是急着自己的左支右绌,还急着地上坐着的那人,从他进屋到现在,她试着好几次想站起来,最后都没能成功。眼见得对方的腰刀都要劈下来了,她也只是费力的抬了抬头,从眼神上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无所谓?这么紧要的时候,赵希孟差点就晃神了。她竟然无所谓?他应该是自己看错了。 赵希孟险险的拨开那柄刀,身体躺倒,以手支地,两腿同时腾空,起落间便接连踢飞了攻向自己破绽的那几个人。被踢飞的人尤不放弃,爬起来就要再冲上前,却看见坐在地上的那个刺客突然动了,朝着他们这方,挥手撒出一把弹丸。 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避开这些飞的不算很快的暗器,只有半躺在地上的赵希孟看见那弹丸立刻变了脸色,忙用袖子捂住口鼻,神捕门弟子正对他的动作疑惑不解的时候,那把弹丸已经纷纷落地,一沾地面便升腾起剧烈的白烟,同时间恶臭冲天,让人睁不开眼也张不了嘴。 待得他们能睁眼张嘴的时候,白烟也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果不其然,屋内除了师父的尸身,另外那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个刺客方才靠过的立柱上留下一小片血迹,证明这里确实曾经有过人。 受了重伤,应该跑不远,神捕门的弟子们当机立断,追! ------------------------------------------------------- 虽然很想问很多问题,但是赵希孟一直没有开口,逃命要紧,现在不是开口的时候。身后凌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从神捕门马厩里偷来的这两匹混血汗血马显然脚力较之普通马屁更胜一筹。 只是即使能甩远一些,但神捕门追人的本事却是比猎犬还厉害的,拉开多一些距离也并没有太大用处。除非相距的时间和距离长了,再寻到机会混入人多的集市上或者天公作美下场雨,扰乱了追踪的痕迹和气息,神捕门或许会无可奈何。只是离神捕山最近的集市刚好在他们逃跑的相反方向,赵希洵和许燚所去的方向,而此时明月当空,一时半刻是不会下雨的。 赵希孟心下焦急,却依然什么也没说。她一定已经早就计算好了退路,除非当真不要命了。 果然,蒲小晚虽一直没说话,但是马不停蹄,每每碰到岔路口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犹豫的前行。赵希孟纵马跟在后面,隐约中,似乎听见前方有潺潺的流水声。 水声渐响,蒲小晚勒缰停下马来,赵希孟也跟着停下,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看见眼前是一条不知深浅和宽度的河。 是了,弥水,离神捕门最近的那条河。蒲小晚翻身下马,也不说话,就踩着浅水钻进了岸边的芦苇丛里。芦苇深处,藏着一条小竹筏,那是蒲小晚让罗刹渡的伙计事先就藏好的。蒲小晚依着伙计所说的方向,不多时就将竹筏找了出来,拽住一头的绳子,就往河里拖。 竹筏不沉,只是芦苇滩上的烂泥多少有些碍事,她拖了一下竟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后仰着跌进了水里。又一个淌着水的声音来到竹筏边,蒲小晚站起来的时候却看见赵希孟依旧拖了筏子入水,正笑眯眯的看着她。这个筏子不大,一人一骑勉强容得下。若多乘一人也许还可以,再多上一人一马怕是不行。 有些人就是喜欢不请自来,蒲小晚看了看小筏子,转回头把那个不请自来的人白上一眼,“去牵一匹马过来。” 赵希孟略有些吃惊的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乖乖的出去牵马。 自两匹马里随意选了一匹,然后拍了拍另外一匹的屁股让它自己跑远,赵希孟垂着头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的往芦苇丛里钻。等他牵马过去的时候,她该已经划远了吧?到时候自己要怎么逃比较好呢?为了躲开神捕门,不得不借用这条弥水河了,算了,不过是游过去罢了。 只是在赵希孟牵马过去的时候,那里那条小筏子还在,虽然往水深的地方去了一些,但是还停着,还在。赵希孟双眼发亮,牵了马匹就要过去,却听见蒲小晚开口说,“算了,这马太扎眼了,留在这里吧。”混血汗血马当今只有神捕门里有,若真的牵着这马过了河,恐怕反而成了神捕门追他们的线索。 赵希孟依言扔了马缰,拍怕马屁股让它自己撒蹄跑了,利索的翻上竹筏,笑眯眯的抢过蒲小晚手里的竹篙,用力一撑,“走吧。” 神捕门的人赶到弥水的时候,只看见自家两匹混血汗血马悠闲的踏着小碎步,低着头四处寻觅着嫩草乱啃着。 领头的弟子愤恨的一鞭抽上马屁股,疼得那马儿仰天长嘶,撒开蹄子跑远去了。弥水阻隔了去对岸的路,水流也卷走了一切能够让他们追踪的痕迹和气味。无法知道刺客过了这弥水后自哪处靠岸,甚至……自河中间掉头,重新回到这边某一处河岸上也有可能。这么长的河岸,根本就无从找起。 可是无从找起也得找啊,领头的弟子想了想,吩咐下去,“去叫魏师兄他们回来!”自己领着剩下的人,先去寻渡河的工具去了。 ----------------------------------------------------- 筏子撑至河中心的时候,赵希孟便转了方向,没有直接过河,而是顺流向下而行。待到过了一处转弯,确定神捕门的人一时半刻追不上了,赵希孟才开口说话,不过撑竹筏的动作倒是一刻也未停下,“方才在神捕山,你确实白过我一眼对吧?”他得确定一下,不是自己看眼花了。 蒲小晚看他一眼,别过脸去,不说话。 赵希孟也不在意,反正她不说话是在他意料中的事,于是继续问,“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逃?” 他确定这次自己没有自作多情,方才在神捕山,他正被臭烟弹熏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却猛的被人握住了一只手,不由分说就把他往外拖走了。 方才她叫他去牵马的时候,也一定是有意支开他,想要一个人渡河的,只是不知为何最终竟然改了主意。 蒲小晚由始至终都把头别开一旁,就在赵希孟以为她又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却状似漫不经心的扔出四个字来,只四个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赵希孟眼角含笑,也闭了嘴。是啊,她受了重伤,带个高手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也不错。虽然,也许她一直不确定这个高手究竟是于己有害还是于己有利。 竹筏静静的沿着弥水向下,黑夜里,只听见水流的声音和时而响起的撑篙的动静。 这安静的气氛只持续了一会儿就被打破了,“嗵”的一声,蒲小晚僵直着身子仰面倒下,重重的砸在竹筏上,摇得竹筏猛烈的一晃,溅起好大的水花。 “小晚姑娘,你怎么了?”赵希孟忙将竹篙丢到一边,赶上前去,只是他连唤数声,都没有听到回应。他抓过她的手腕切了切脉,又伸手去她额上探了探,额头冰冷,再摸摸脸颊,也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原来蒲小晚受了很重的内伤和外伤后,又春寒料峭里掉进冰冷的河水里,被冷风吹了一阵,便染上了风寒。 赵希孟坐定在竹筏上,任着筏子随水飘荡,无可奈何的看着自己眼前这个女人,即使已经昏死过去了,嘴唇已经冻得乌青,她的牙齿也还紧咬着,忍住不打颤。他方才一路上都没有发觉异样,甚至她说话的时候都没有觉得异常,甚至在她昏倒前一刻,他都没看出一丝异常来……忍的好!忍得非常好! 后会无期(一) 蒲小晚是被奔马颠醒的。她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时,正看见一颗马头在她前方忽上忽下喘着气的狂奔。她挣扎着想要动一动,才发现自己被人牢牢的揽在怀里,此刻正背靠着那人的胸膛。 昏昏沉沉中,蒲小晚不动声色的,下意识的坐直,慢慢离开那人的怀抱。刚刚动了动,后面坐着的人就开口了,“醒了么?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咱们还要赶两天一夜的路呢,你再睡会儿罢。” 果然是他的声音,蒲小晚不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手背,去探自己的额头,额头烫,手背也烫,摸了摸也探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于是作罢,垂着头,看着那颗摇摇晃晃的马头发愣。似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环着她的人很适时的说,“方才在集市上买的。” 蒲小晚挪了目光,垂得更低一些,停在自己身上,身后的人果然又立时明白了,解释道,“你衣裤全湿,染了风寒。而且那湿衣还是在神捕山上穿过的那件白衣,太显眼,我买了套干净的粗布衫子替你换过了。” 换过?他自己动手换的还是请人换的? 也许前者机会更大一些,时间紧迫,神捕门的追兵也许下一刻就能追上。不过蒲小晚也懒得去想它,脑袋昏昏沉沉的,连他在耳旁说话的声音似乎都是从九霄云外飘过来的,软软的还夹着厚厚的棉花一样,让她没什么力气去思考这个已然既成的事实了。换了就换了吧。 她默不作声的把搭在他手臂上的两只手放下来,手指稍微动了动,这才迟钝的感觉到无名指的肺经穴上各扎着一根银针。扎银针在这里? 虚无缥缈夹着棉花的声音马上就传过来了,“你染了风寒,扎那里应该多少有些效果,忍着些,等到家了给二妹看看就没事了。”赵希孟有节奏的夹着马腹,尽量保持着会让她感觉舒服点的姿势骑着马,心下正对自己内伤外伤毒伤的药都随身带着,偏偏没带治风寒的药而懊恼不已。若是后面没有追兵,他倒可以不慌不忙的去寻间药铺子抓药。现而今……还是等神捕门的人真的被全部甩掉再说吧。好在,他还随身带了把银针。 赵希孟专心的驾马,怀里抱着的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你懂医术?” 赵希孟稳一稳心神,确定并不是自己的幻觉,她确实说话了,而且还是在问自己,便谦虚道,“略懂点皮毛。” “会切脉?” 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莫非人病了,性子也会跟着变?不过赵希孟还是如实回答了,“皮毛。” 蒲小晚又不再说话了,重归安静。 赵希孟继续催马前行,行不到几步,猛然想起来些什么,心里咯噔一下。她不会……这样就猜到了吧? 赵希孟此刻心中所想到的,和蒲小晚心中所忆起的,确实是同样的事。 一叶山庄里,最先发现“叶林”真实身份,看破蒲小晚的人,不是许燚,而是他赵希孟。他那日闯进蒲小晚和许燚的房间,连点蒲小晚身上数处大穴的时候,便已知晓了“叶林”是女儿身。只是他当时并没有揭破,事后许多天,才将此事故作神秘的告知了许燚。 而在农舍前的草丛里,赵希孟还没来得及撕下蒲小晚脸上的面具便果断的选择了救人,也是因为他替蒲小晚一切脉,便已有七分肯定她就是他在一叶山庄见过的那个人。 人的脉象时刻在变,但脉象却同人的外表和性格一样,同一个人,即使再如何变,还是会有相同的脉象“性格”存在。只是这样的“性格”能够被切出来,甚至在不切脉的情况下以真气试探周身大穴就能得知,只怕不是“皮毛”的医术就可以办到的了。那日在一叶山庄,赵希孟其实在点穴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蒲小晚身受内伤,且伤未痊愈了。赵希韵的医术高超,赵希孟的医术,其实也算得上高明了。 不过蒲小晚自己不说出来问的话,赵希孟是打算死不认账的。现在她问了,知道了,接着偏又不说话了……赵希孟编好的满肚子说辞和谎话,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不觉有些闷的慌。 沉默了一会儿,蒲小晚终于又开口了,“为何救我?” 赵希孟眉开眼笑,刚刚想好的那肚子说辞立即抛到一边,及时编出另外一大套来,“我只是折回神捕山,想寻机制造骚乱,将追希洵他们的人引回来而已。没想到碰巧遇到你,所以顺手做做好事而已。” “在拙州呢?” “拙州?啊,你是说你中毒那次?言重了言重了,你救了希洵一命,我身为希洵的大哥,顺便帮你一下也是应该的。”如果蒲小晚这时回头,一定能看见赵希孟满额头的虚汗不停的流。真是奇了怪了,他一向撒谎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今天不过是说几句没什么利害关系的违心的话,他怎么好像,特别紧张?就跟五岁那年第一次撒了谎,一整天提心吊胆害怕被人揭穿的感觉一样。 “一叶山庄呢?”当时他没有给叶长天通风报信,事后在江湖上也一直守口如瓶,这明摆着就是在帮她。 “一叶山庄?一叶山庄上我没有救你啊。小晚姑娘,你休息一下吧,有伤病在身的人,不适合胡思乱想,容易想错。”赵希孟暗自庆幸,有胡言乱语和脸皮厚的习惯其实是有好处的。 蒲小晚嘴角冷笑,不愿意说就算了,她也不强求。她依旧挺直着背,坐在赵希孟前方。 肩上的伤口被奔马颠裂开了,慢慢自缠着的白布下渗出血来。她倒不觉得十分的疼,比起昏沉沉不听使唤的脑袋和被内力所伤憋闷难受着的心肺,那肩上的外伤,其实当真算不了什么。 昏昏沉沉里,背后虚无缥缈的棉花声又徐徐传进了耳朵里来,“你再睡会儿吧,还要赶很久的路呢。” 也许是这飘渺的声音富有魔力,也许是她真的撑不下去了,再也许……是靠在那人怀里确实比直坐着要舒服许多?蒲小晚慢慢的靠进赵希孟怀里,终于渐渐的合上越发沉重的眼皮,又一次昏睡过去了。 赵希孟专心的驾着马,却忍不住时不时的偷瞄两眼怀里的人。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没有强撑到底,也许,他可以乐观一点的估计,她真的正在对他渐渐卸下防心?如果是的话……不自觉中微笑爬上了赵希孟的脸,他抖了抖缰绳,更快的催促着坐下的坐骑,早一刻赶回家中,便可以早一刻让二妹医治她了。 ―――――――――――――――――――――――――――― 闭上眼的时候还是日正当头,再睁开时已经明月当空了。蒲小晚完全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胸口憋闷得有多难受,反倒是昏死过去的时候要好受一些。 在遇到突然的外界刺激或者身体难以承受的痛苦时选择昏死过去,本来就是正常人趋利避害的自然反应。只是这样自然的反应,不是刺客该有的。刺客会是正常人么? 蒲小晚睁大了眼睛望着床顶的纱帐,一动不动。自己竟然还是依他所言昏睡过去了。而且一睡就竟然睡了这许久,至少两天两夜了吧。十年,甚至更久?她都没有如此昏睡过了。也不知是那人的胸膛和声音当真富有魔力还是这一次真的走的离鬼门关太近。 是不是前者她无法确信,是不是后者……她尝试着汇聚真气,刚提气便痛得猛咳起来,还未成形的真气立刻淹没进体内,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连咳了许久才停歇住缓过气来。刚缓过气便听到了房外踮着脚走路的脚步声轻轻的往自己这间屋里过来,这样的声音,听步幅和习惯应该是一个男人,但是又不是他的脚步声,倒像是……她的同行。 蒲小晚索性又憋一口气,强行提气运功,果然立刻抑制不住的猛咳起来。蒲小晚放任着自己一顿乱咳,不转头,眼睛却斜斜的看着门口,一只手紧紧抓上被子的一角,只待对方进来便会将它向门口抛出去。 门被打开,蒲小晚的被子也同时出手抛了过去,抛过去的同时她费力的撑起身坐起来,在又下一步行动前,看清了进来的人的脸,于是停下来,面无表情的看向门口那个被被子盖住的人手忙脚乱的脱困,由着他笨手笨脚的弄开压住他的被子,在他还未露头之前就说,“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来人掀开被子来,右手里还小心翼翼的护着一碗药。的确是蒲小晚的同行——罗刹渡的药罗刹易朗。世人都知道罗刹渡有个善于用药的药罗刹,而药罗刹姓什名什,却只有罗刹渡的人才知道。只是药罗刹擅于用药,却并不擅于刺杀,通常他配的毒药,都是交给罗刹渡的其他伙计,由别人动手下毒。所以药罗刹易朗一般只热衷于干三种事情:配药、寻药、给其他罗刹渡的刺客同伙打下手。在可以干这三种事的地方,也许可以寻到易朗的身影,至于其他地方么,他便神出鬼没的,几乎成了神秘的传说了。 现在易朗只身出现在赵家,应该不是来协助其他刺客杀人的,那么是来寻药了?赵二小姐在各个能种草药的地方,种下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倒确实足以招来易朗这个“闻药香而知味”的“花蝴蝶”了。不过真有这么凑巧? 易朗悻悻的笑笑,抓抓头,将方才好不容易护住的药碗端过去,讨好似的献宝,“我就说你今晚就能醒嘛,她偏说起码要到明日正午。来,先把药喝了。”他口中那个“她”,应该是指的那位神医赵二小姐了。 蒲小晚低头看着他手里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有一丝疑惑的抬头,“你应该不喜欢做药汤的。”记忆里,解毒的、医病的、治内伤的、杀人的……各种用途的药到了易朗手中,都会变成一颗颗的药丸,又或者一堆干白的药粉,煎药做药汤这回事,她从来就没见他干过。 “啊?人是会变的嘛。”易朗又悻悻的笑笑,继续捧着碗献宝,“喝药吧,专治你的内伤,还兼治风寒。” 蒲小晚犹豫的盯着那碗药汁,易朗突然做出他平时不会做的事情,这让她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杀手的疑心更是让她自动怀疑这碗药汤里面有古怪有蹊跷。要不要喝呢? 后会无期(二) 易朗蹲在一株长的奇怪的植物面前,侧耳倾听着赵希韵说话。她每说一句,他便急忙着点头,眼里闪亮闪亮的冒着光。蒲小晚远远的路过时,正看见他在那里不断的做小鸡啄米状,于是别过头去不看了。 堂堂罗刹渡的药罗刹竟然在另一个精通医术的女子面前这副白痴德行,传出去有够丢人的,罗刹渡的名声估计都会荡然无存的。 不过再丢人也和她蒲小晚无关,她假装什么也没看见,面无表情的,扶着栏杆,慢慢往后花园走。多活动筋骨伤才会好的快,躺在床上静养绝对不是罗刹渡的风格,起码不是她蒲小晚的风格。 回廊的尽头处有几级小台阶,蒲小晚走到回廊尽头,低下头,右脚刚放上台阶,便看见一双鞋闯进自己的视线,停在台阶下,不动了。 她抬起头,赵希孟正微笑的看着自己,“小晚姑娘是要去花园么?这么巧啊。” 是啊,好巧啊。蒲小晚忍住自己想要白他一眼的冲动,面无表情的,慢慢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赵希孟赶上前,故作不经意的拍上她的右肩,很“凑巧”的拍在她的伤口上,让她疼的一个趔趄,差点就倒了。好在赵希孟及时的好心扶住她,双手托着她的胳膊,“小晚姑娘伤还未痊愈,注意身体啊。” 蒲小晚不说话,只是暗暗用力,想要挣开,只是赵希孟面上不动声色,却也暗自和蒲小晚耗着力气,就是不松手,“小晚姑娘,刚好你我顺路,我扶你过去吧。” 见始终挣脱不得,蒲小晚便干脆放弃,由着他搀着自己往花园那边去。一路上,不和他说话,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好像搀着她的不是人,而是一件会自动走路的工具。 ------------------------------------------------- 自那日起,赵希孟每日都会“很巧”的“偶遇”正在去花园的路上的蒲小晚,然后很殷切的扶了她,很“凑巧”的“顺路”去花园。 日日如此,第九日上,连赵希洵都已经看不下去了,“大哥,你这样日日烦着小晚,她会不耐烦的。”连她都已经觉得有点不耐烦了,虽然小晚嘴上没说,但说不定早就不耐烦了。 赵希孟但笑不语,她真会不耐烦么?赵府这么大,去花园的路也不止一条,若真是不耐烦了,早就另选一个去处或者一条路了,何必日日去同一个花园,走同一条路呢。想到此,他竟然有一些高兴得意。 可惜这高兴得意没能持续太久,第二日,赵希孟如常“偶然”的准时路过那处回廊时,却没有看见蒲小晚的身影。他正疑惑的时候,花园那边却似乎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 赵希孟循声过去,正撞见自己的三妹和蒲小晚在切磋武艺。 虽然这轮切磋只是比拼招式,双方都没有使上内力,但蒲小晚仍是落在了下风。 她一直只守不攻。她不敢进攻,她所学的进攻招式,都是为了夺人性命的。所以她不敢贸贸然进攻,担心自己一时错手……不知是因为兵器太不趁手还是因为伤势的影响,蒲小晚觉得手里的长剑有点不听使唤,更加不敢贸贸然进攻了。 赵希孟静静的立在远处,看到蒲小晚面不改色的和自己的妹妹比试,额上却虚汗直冒。才十天,十天而已,竟然就又开始舞刀弄枪的。而且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出这人十天以前受了差点就没命的重伤。真不知是她恢复的够快呢还是她忍的够好。 赵希孟就这样远远的看了会儿,也并没有过去打扰她们,便独自一人离去,往厨房那边去了。现在煎药似乎还早了点儿,不过没关系,顺道把二妹拖过去,看看要不要换个药方。 ---------------------------------------------------- 蒲小晚将赵家送她的宝剑搁在桌上,想了想,又从包袱里把一套粗布衣服取出来,放回衣橱里。然后重新整理了一下随身的行李,确定包袱里该放的东西都已经放了,唐刀和各种暗器也已经随身带好了,愣了一两秒,终于推门而出,关了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 蒲小晚到得易朗房间的时候,他正埋头在桌上奋笔疾书,不知道写些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抬起头,一脸苦哈哈的样儿,“再等我一会儿,我录完这种药的方子和配法就走。” 蒲小晚不说话,走过去摸了凳子坐下,隔着桌子看着他,由着他继续写。 剩下的字越来越少,可是写字的人也越写越慢。但再慢也有写完的时候,易朗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向蒲小晚。可他刚抬头,手中一空,握着的笔已经被人抽走了。蒲小晚将笔搁回笔架,认真仔细的拿过易朗面前的纸张,一点点的吹干,边吹边说,“走吧,总是要走的。” 是啊,即便还有再多要写的东西,还有再多要说的话和问的问题,总是要走的。他这次寻到赵家来,不就是来接她走的么。她杀了神捕门的慕容先生,罗刹渡的计划,就好像解了桎梏的齿轮,真的轰隆隆的开始运转起来了。为了接下来的计划,他和她,都是非走不可的。 易朗无奈的起身,拿了一早打好的包袱,接过蒲小晚吹干的纸张,折好了放回怀里,叹一口气,“走吧。” ---------------------------------------------------- 三更,两个黑影翻出赵府的高墙,消失在了黑夜里。黑影走后,另一个人影才从暗处闪身而出,坐在洒着月光的台阶上,眯缝着眼睛盯着方才那处高墙发愣,久久不曾挪动目光。 白天看见她能比较自如的翻腾着和三妹切磋时他就知道,今夜大概可以和她践行了。只是上一回她这样离去时他的“践行”让她多留了这许久,这一回,他却找不到什么理由为她“践行”,让她一留再留了。这一回,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目送她离去而已。 许久,直到台阶膈得屁股有些发疼,赵希孟才拍拍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浅笑着,转身回房。终究是要走的啊,即使内心曾经有所动摇,她也还是一个刺客,一个还算称职的刺客,怎么可能一直留在赵府这个也不算是什么温柔乡的地方。她有她要做的事,他有他要走的路,只要她一日为刺客,他一日为大侠,即使能够重逢,也还是早晚会分开。聪明如他,早该想到的,却一直不愿去想。 转身回房的路上他突然掉了头,先去了她住的厢房。佩剑留下了,洵儿送她的白衣也留下了,他给她买的粗布衣服也留下了,什么都留下了,也许真不会再回头,也不会再相见了? 一时间他有些怅惘,反复摸着那布衣,想要在失落中找到些许的慰藉。只是这浅薄的慰藉,似乎反倒让他更加怅惘了。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将布衣搁到一旁,在衣橱里翻箱倒柜起来。直到将所有衣物都翻得杂乱无章,揉得七零八落,他才抬了头,两眼放空却又兴奋的闪光。她把那套长衫带走了,洵儿送她的那套灰色的长衫! 那长衫在她易容成男子时确实用得上,只是他和洵儿都已经见过,怕是乔装成男子时不好再用它的。可她竟然带走了,竟然带走了! ------------------------------------------------------ 刚翻出赵府行了不远,蒲小晚却突然停下了。 “怎么?”易朗适时的察觉,担心她是因为伤痛的关系。 “没事,好像落了些东西在赵家。”不是落了东西,是把不该带的带了,明明收拾包袱的时候一想再想,怎么还是疏忽掉了。 “很重要么?要回去寻么?”易朗激动着,不只是因为担心而激动,他在心里期盼着,很重要就好了,回去寻就好了。 蒲小晚摇摇头,继续赶路。 原来不重要啊……易朗不觉有些沮丧,垂着头,不紧不慢的跟在蒲小晚身后。心下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懊恼起来,早知道该自己落下点 行侠仗义(一) 赵希洵很兴奋,大哥出门从来都不愿意带上自己的。 去神捕门那次不算。去神捕门那次,他不过是想让小晚一起去,才勉强带上自己的,她心里清楚的很。 这一次他竟然主动带上自己,她真的,觉得很不寻常。不过不管怎样,她总算可以跟着大哥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了。一想到此,她就开心的不去计较大哥带她出门的真正原因了。 只是这开心却没能持续多久。闯荡江湖,什么叫闯荡江湖?她自小就爱拿这个问题去烦父亲和大哥,只是他们都只是笑一笑,宠溺的摸摸她的小脑袋,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以至于她对那个神秘又遥远的江湖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幻想和憧憬,总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在江湖上叱咤风云,做一个潇洒不羁的女侠。 只是……江湖到底在哪里? 离家已经半月有余了,赵希洵无聊得想要回家了。这大半个月以来,他们日日都在行路,却,日日都在游手好闲。每到一处,便寻到当地最有名望的大侠府上去,叨扰几天,在这几天里再把当地出名的酒楼饭庄统统走上一遍,吃喝玩乐之余再寻个空闲和做东的主人过上几招切磋一下,便算是大功告成,可以寻下一个吃喝玩乐的地儿去了。 “大哥,你……不是要带我闯荡江湖的么?”又一次的酒足饭饱后,赵希洵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们正在闯荡江湖啊。”赵希孟满意的回味着这家酒楼的招牌菜酱香猪肘的味道,思索着要不要另带一份回家做宵夜。 “可是,可是这半个月来我们除了到处骗吃骗喝之外,什么都没干啊。” 赵希孟急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了嗓子,看了看四下,没有发现其他江湖人士,才开口说,“这怎么能算是骗吃骗喝呢?在江湖上走动,交情也是很重要的,不四处走动走动,哪里会有人脉和交情。” 这么说也对,可是,“那我们何时开始行侠仗义?” “这个嘛……”赵希孟举筷,继续戳那根已经没有什么肉剩下的猪肘,“如今太平盛世,哪里有那么多行侠仗义的事可做啊。若是偶然遇上了,我们自该尽心尽力,可若遇不上……三妹,还是四处活络交情更重要啊。” “太平盛世?哪里太平了?”赵希洵话刚出口,就看见大哥接连示意自己噤声,才想起这样的话要提放隔墙有耳,忙也压低了声音,悄声说,“我们这大半个月来经过的地方附近,有二十五六处山贼的窄子,这里再向东行不到三日,京杭大运河上的水匪多如牛毛。”她本还想说最近黑道的刺客横行,竟然连神捕门的慕容先生都敢杀,却又想到慕容先生正是被小晚杀了的,而自己和大哥刚好还做了帮凶,便住了口,只是认真的以询问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大哥,仿佛在问,“为什么不去行侠仗义。” 赵希孟叹口气,扔了筷子,“山贼水匪也不过是项营生,有不少都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做了这行的。除非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恶匪,否则一般黑白两道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 眼见得赵希洵明显有些失望的低头,赵希孟又道,“你想要行侠仗义本是好事。这样吧,等我们到下一处落脚处的时候,四下打探一下,看看哪一处的山贼无恶不作最是可恶,我们便去替天行道一回。”他话音未落,赵希洵已经眼神明亮的抬头,似乎甚为期待。 赵希孟看在眼里,脸上挂着欣慰的微笑,内心却窃笑不已。三妹从小就对江湖之事特别有兴趣,比起自己,似乎三妹更适合继承老爹的衣钵。等到成功把她拐进江湖,让她自己可以摸爬滚打的时候,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的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把三妹骗进江湖来,是第一步。 一入江湖深似海啊,三妹,保重了。 赵希洵满心期待着几日后就正式开始的自己的江湖之旅。上一次自己经验不足,竟然差点遭了那伙山贼的暗算,这一次,她一定要从这伙山贼身上,加倍讨回来! 可惜,赵希洵正式的江湖之旅确实开始于几日之后,却仿佛命运弄人,完全与山贼无缘。 ------------------------------------------------------ 自进甄府开始,就有一双眼睛盯着赵希孟上下打量,一直不曾离开。赵希孟倒是不当一回事,赵希洵先有些沉不住气了,于是悄悄的碰了碰自己的大哥,以指为笔,在茶桌上写道,“那个女子为何一直看你?” 赵希孟悠闲的在茶桌上慢慢划,“大概是因为我太英俊潇洒。” 赵希洵看着自己大哥无比自信的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差点就当众嗤笑出来,忍了忍,喝了口茶,才把这笑声吞了回去。刚放下茶盅,却听见那个一直打量着自己大哥的女子不咸不淡的开口了,“赵公子,拙州一别,许久不见啊。” 赵希孟假装愣一愣,故作困惑状,“你是……” “我和师兄在拙州追捕一个擅于用箭的刺客时,曾和赵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想来当时天色太暗,赵公子急着赶路,没看清小女子,也没看到刺客。” “啊,原来你就是林响林大侠的师妹,甄瑶甄女侠。早听说甄姑娘乃是慕容先生最得意的关门弟子,那日急着赶路,竟不知甄姑娘也在场,失礼失礼。”赵希孟的脸上现在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字——“相见恨晚”。 寒暄过后,甄家的下人便领了赵氏兄妹去他们暂住的厢房。甄瑶一路盯着赵希孟的身影远去,蹙着眉,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 “随便遣个下人过来知会一声便可,甄姑娘又何须亲自过来呢。”赵希孟嘴上客气着,心里却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提防。她绝不会只是过来亲自来请自己去用晚膳这么简单。 果然,没行出几步,甄瑶便状似漫不经心的回头,“啊,赵公子,后来那晚你有没有遇到我们寻找的那个刺客啊?” “啊,那晚?你是说在拙州那次?没有啊。”赵希孟神态自若,完全不心虚,“甄姑娘你们后来可找到了?” “我们也没有。”甄瑶转身继续带路,“只是……” “只是”二字之后,赵希孟却故意不接话,不过即使他不接,甄瑶还是照样会说出来,“只是我们回去的时候,却发现了一群山贼的尸体。”甄瑶突然又毫无预警的转身,不过却没能吓到赵希孟,“就在遇到赵大侠你不远的地方,大部分都是一箭穿喉而死的。” “原来那刺客藏得这么近啊!”赵希孟“恍然大悟”,“可惜竟让他逃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注意到甄瑶一直在认真仔细的观察自己,似乎希望从中能找到什么破绽。 可惜这次观察似乎还是没什么结果,但甄瑶显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仍是用不信任的眼神扫了赵希孟两眼,才转身行路。 这次仍然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一阵兵器打斗的声音,只是传出声音的地方并不是甄家的练武场。甄瑶脚下变快,长剑出鞘,倒拖着,往传出声音的地方奔了过去。 赵希孟正在思考还要过多久再过去凑热闹,却听见一声女子的痛哼声,似是受了什么伤。 不好,洵儿。赵希孟运气轻功几个腾跃,抢在甄瑶前面闯进了出事的房间,果然看见自己的妹妹捂着左肩,退在一处墙角。而房里还有两人,正缠斗在一起,一个黑衣蒙面,另一个,正是甄瑶的父亲甄开广。 那黑衣蒙面人的身形和招式,都让赵希孟心头一震。是她? 他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甄瑶已经冲上前去,提剑入阵,助自己的父亲一臂之力。局势突然一变,以一敌二,黑衣人似乎有些招架不住了。 行侠仗义(二) 赵希孟看了看,确定黑衣人虽然落于下风,但是暂时没有危险,就贴着墙角赶到了赵希洵身旁,“洵儿,没事吧?” 赵希洵摆摆头,示意没什么大碍。赵希孟细看那伤口,入肉虽深,却并没有刺中要害,止了血后便应该没有大碍了。 赵希孟自怀中取出银针扎在伤口附近的几个穴道上,又掏出金疮药来,正要撕了伤口附近的破布包扎,却听见身后又是一声惨叫。 他忙回头,却看见甄瑶的右臂被一支长箭刺入,鲜血淋漓。 甄瑶和自己的父亲原本占了上风,就在她以为可以将来人生擒的时候,一支利箭却突然破空而来,她直来得及看见它,它就已经奔到了自己面前。甄瑶看着那箭心头一凉,差点以为自己就要就此一命呜呼了。幸而父亲比她反应快,剑柄及时拨了上去,拨偏了箭头,却仍未能阻挡来势,最终扎上了她的右臂。 甄瑶臂上一痛,握着的剑差点就此脱手了。只是甄开广为了自家女儿这么一拨,立时失了先机,被那黑衣人反客为主,接连攻击,渐渐有些招架不住了。 甄瑶换了反手握剑,想要再冲上去帮忙。只是反手的剑法生疏,凑上去似乎反而是添了乱。只是,怎会如此?父亲的剑法名震江湖,虽算不上天下第一,但也罕逢敌手了。今日怎会被一个小小的刺客逼得如此捉襟见肘?仔细看了看,她才惊觉竟然是父亲的身手退步了! 只是怎么会突然就退步呢?这其中定有蹊跷。甄瑶突然想起数月前师父的死因,心头一震,又是先下毒后刺杀? 甄瑶猜的没错,确实又是先下毒后刺杀。毒就洒在甄开广常喝的普洱茶的茶砖上。甄家上下,只有甄开广一个人爱喝普洱茶。 这伙刺客,和杀了师父的定是同一伙人!甄瑶怒从心生,刚想再次冲上前去,才迈出去半步,就见一支冷箭射来,阻了她的去路。还在这一次她已经有了提防,险险的闪过那支箭,只被箭头在肩上蹭破了点儿皮。 还未等肩头的痛感传递到脑中,第二箭又至,却是冲着小腹而来。甄瑶此时正避退了半步,重心不稳,躲闪不及,只有拿剑去格。只是来箭又快又猛,连她自己都吃不准是否真能格开。 一柄长剑出奇不意的插手进来,卷了箭势,将它劈成了两半。甄瑶侧头,见长剑的主人正是方才跟自己一道进来的赵希孟。 他会这么好心帮自己?甄瑶满脸的不信任。在她心中,早已认定赵希孟和那群罗刹渡的刺客有勾结,甚或他们之间还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这么做,一定有什么别的图谋。 赵希孟确实有别的图谋。他隐约觉得屋内这个刺客就是小晚,身形和招式都太像了。只是招式间似乎更加凌厉一些,莫非短短几个月不见,她的武功又精进不少?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个月不应该是在疗伤的么? 总之,赵希孟冲上前去,救人是次要的,叙旧才是主要的。何况,他不认为她今天能杀得了甄开广。那一日她有自己帮她,那一日慕容启的所有亲传弟子都不在神捕山上。今日甄瑶和洵儿都在这里,自己也无法像上次那样毫无顾忌的帮她。 无论如何,先想办法让她知难而退,然后“追着”她离开这里好了。 屋外射来的箭突然变得又快又多,支支凌厉,似是长了眼睛,既封了甄开广的退路,又拦了赵希孟的去势,和黑衣人手里的唐刀配合默契,上下左右联手攻击,屋内的情形似乎不再是以一敌二,而是二对二。 两个刺客配合默契,偏偏赵希孟和甄开广之间没有什么默契可言,屋外最后两支箭射来的时候,混乱里一箭刺中了甄开广的髌骨,赵希孟拨开另一支箭的同时,那把飞快的唐刀已经袭来,抹向他的咽喉。他身体后仰避开了唐刀,却不提防胸前挨了一掌,喉头发甜。眼见得倒下时唐刀又一次跟了上来,半跪在地上的甄开广及时出手相救,袖中的匕首脱手,扎在了刺客胸口。 刺客忍痛向前,欲待再下杀手,一旁止了血的赵希洵和甄瑶已经奔上前,接了招式,将他拦了下来。 刺客后退两步,似乎是等着同伴自外射来的箭支。然而却再没有箭支射来,想来是他同伴的箭矢已经用罄了。他看了看倒地不起的甄开广,确定那支箭正中他的髌骨,已经废了他一条腿,便向前冲了冲,虚晃一招,扔下臭烟弹,想要逃离。 烟雾升腾里,赵希洵闭上泪流不止的双眼,将手里的剑胡乱掷了出去,却真的听见有人“啊”的轻呼一声,隔了片刻,才听见自己宝剑落地的声音,想来方才真的胡乱刺中了刺客。 刺客受了伤,原本是可以追出去的。赵希洵想了想却留了下来,在烟雾散后摸到了赵希孟身旁,“大哥你怎么样?” 赵希孟撑起身坐着,单手按着胸前伤口,紧紧蹙着眉,摇摇头,用只有赵希洵听得清的声音说,“不是小晚。” 不是小晚?赵希洵愣了一下,方才那个刺客确实不是小晚啊。虽然身形和招式都和小晚相似,但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大哥难道方才把她错认成小晚了? 赵希孟方才确实有些迟疑,直到和那刺客近距离交锋,看到蒙面的黑布外露出的那双眼睛时,才确信那人不是小晚。一向聪明如他机警果断如他,竟然第一次在和人对决时因为恍神而挂了彩。而且对手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把自己的小命给弄丢了。 -------------------------------------------------- 赵希孟他们跟甄家辞行的时候,甄开广乐呵呵的躺在床上,似乎对自己废了一条腿的事浑然不在意,“能让罗刹渡的阿风和阿神同时出手对付我这把老骨头,不才甚感欣慰了。” 甄瑶瞪了自己父亲一眼,端了解毒疗伤的汤药过去,头也不回,“那赵公子和赵姑娘慢走,府上有事,恕不远送了。” 出了甄家,赵希洵才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来,“阿风和阿神?大哥,阿风和阿神不都是……”她看了看四下,凑近赵希孟耳边低语,“不都是小晚么?” “我以前也以为是。”似乎自前几日刺客来袭后,赵希孟的眉头就一直紧皱着没有松过。到底,罗刹渡有几个阿风,又有几个阿神?还有,这两次刺杀,都是选的武林名宿,而且都是先下毒后杀人,分明可以有更多的办法的,至少甄大侠的茶砖里,分明可以放入更性烈的毒药,直接毒杀该更加方便的。罗刹渡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赵希孟突然展了眉,看着自己的妹妹笑,“洵儿,你从小就喜欢做大侠对吧?” “是的。大哥为何突然如此问?”赵希洵总觉得大哥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以后赵家的侠名,就要你多多担待了。”赵希孟说罢,似是扔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不等赵希洵跟上,便自顾自的往前走了。 “大哥,为何要我多多担待?”赵希洵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想一想又想不明白,只得追了上去,边跑边问。 ---------------------------------------------------- 荆门赵希孟,天德五年于临清甄府遭逢罗刹渡刺客,战败重伤,自此一蹶不振,侠名渐没,匿迹江湖。 荆门赵希洵,承父兄之志,自天德五年偶遇罗刹渡刺客起,游历江湖,好行侠仗义抱打不平,尤恶山贼水匪,所过之处,皆留侠名美谈,乃荆门赵府一代女侠,不让须眉也。 ——《江湖志》第十一卷第四册三十六章第九十四段 【卷三 暗战】 奇毒 “大哥又不在家?”赵希洵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意料之中的发现自己的大哥又不在家。自从大半年前和自己同去过临清之后,大哥就越来越神龙见首不见尾了。初时自己闯寨捉匪时,他还跟在自己身边,是不是提点一两句传授些江湖经验,再后来干脆完全不见了人影,又不在家,又没有去四处活络交情,真让人怀疑这人是不是失踪了,又或是出了什么事情。不过大哥是这个家里面最不用担心的人,赵希洵倒也不是特别担心。 虽然已经明白了赵希孟引自己入江湖是有意无意的让她继承赵家的侠名,替他接过老爹强行压给他的担子,但好在她自己倒也很喜欢,便由得他耍了滑头开溜,何况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大概也是默认了。只是闯荡江湖着实辛苦,若只是学大哥那样四处走动走动,串串门攀攀交情倒还轻松些,可比起串门,赵希洵好像对打打杀杀斗智斗勇的事情更感兴趣。打打杀杀的时候固然很欢乐,打打杀杀过后,还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所以现在赵希洵百忙中回家养生来了。养生——闯荡江湖——养生——闯荡江湖……将来的日子若真是如此的过,想想都很惬意。 可惜负责帮助赵希洵完成她养生大业的那个最重要的人现在却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的伺弄着一堆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完全没有要理她的意思。 赵希洵尴尬的咳了咳,却也不敢得罪自己这位“衣食父母”,悻悻的继续问,“父亲呢,在家么?”二姐一伺弄起她的宝贝药花药草来,就会全神贯注然后不大理人。虽然她从小就习惯了,可是每次真的被忽视掉的时候还是很尴尬的无所适从啊。 果然,一阵冷风刮过,吹的赵希洵后背一凉,还是不理她。 赵希洵自觉的走开,觉得自己还是去把老管家叫来问比较好。至于二姐么,要药材的时候再来烦她好了。 赵希韵拿着把小锄,小心翼翼的除着这一小块地上的杂草。蹲下好一会儿,才半站起来挪个地方,然后继续蹲下,挥锄。 她专心在这一小片药草堆里,却浑然不觉不远处的墙头上,多了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先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目光回落到她身上,突然,杀意爆涨! 赵希韵虽然一心扑在药草上,却也不是真的魂游天外,对外界的变动不闻不问。 墙头上杀意刚起,赵希韵就已经起身回头,望向墙头,“什么人?” 代替声音回答她的,是一把洒过来的甩手镖,七零八落,没有章法可言。赵希韵几个侧身挪步,一一避过袭来的甩手镖,拔出腰后别着的峨嵋刺,反手一拨,正好架住追过来的长剑。 长剑一被格上,立刻改了去势,沿着峨嵋刺的刺身斜滑一段,一阵缠绕,剑身突然变了软鞭似的,格挡不住了。还未待赵希韵另一支峨嵋刺过来拨开这“软鞭”,那鞭身抽动着,似是寻了自己的目标,飞速向赵希韵的手背上扎去。 来人很不简单。赵希韵刚刚有了这个认识,就觉得手背一痛,闪也没能完全闪开,长剑的剑尖划破了她的皮肤,痛了一下,才慢慢渗出血珠来。 这划伤并不深,但却似乎比平日痛,好似被蛇牙咬了一口,让赵希韵不自觉的锁了锁眉头。不过那蛇牙却没有更进一步,反而退了开去,握剑的人也站定在了圈外。那人盯着赵希韵手背上冒出的血珠,仔细的看了看,似乎是确定了它真的是自赵希韵手背的伤口上冒出来的血珠,竟就这样收了剑,一个翻身跃上墙头,跑了…… 赵希韵手握峨嵋刺正要追上去,跑了两步,却觉得脚下发软眼前发黑,竟昏了过去。昏过去前她已经明白,那剑上有毒。 ――――――――――――――――――――――――――― 收了家丁十万火急带来的口信,赵希孟就风尘仆仆的赶回了家,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便径直去了赵希韵的卧房。他赶到的时候,父亲赵行云和赵希洵早已在房内了。 他连对家人的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径直走到床前,捉起赵希韵的手腕号脉。号脉的时候,他一直眉头紧锁,赵希洵立在一旁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大哥,怎样?” 赵希孟缓缓放下捉着的手,锁着眉摇摇头,“好怪异的毒,应该是‘美人醉’。”此毒看似性子温和,不会立即要人性命,只会让人长时间昏迷,就连中毒之人的脉象也没有什么太大异常。奇*+*书^网但若没有解药就此这样昏迷下去,短则十日,长则一月,那中毒的人便真的会长睡不起了。这“美人醉”,是罗刹渡所特有的,现成的解药,只有罗刹渡才会有。 罗刹渡……赵希孟反复在心里默念着着三个字,虽然自己很想避免这样的情形,可最终,他们还是会有刀剑相向的这样一天么?他在心底苦笑一下,他和她,还真是有缘啊。 这毒,以赵希孟的医术还真的就解不了。若二妹没有昏迷,也许她能配出解这毒的解药来。可现在中毒的正好是二妹…… 怎么想也觉得是故意的。 “没有其他办法了?”赵行云虽已经云游四海常年不在家,家里的事情都扔给了赵希孟去管,但并不代表着他对亲情就能不管不顾了,爱女心切,怎么说也是上了年纪的人,竟然在收到消息后比赵希孟还快的赶回了家。 赵希孟沉思再三,终于抬起头,“也不是完全没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赵行云连忙问。 “由内功高强的高手强行逼毒,也许可行。” “当真?”这个方法太简单了,简单得赵行云都有些不信。 赵希孟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有些自言自语,“这样太折损高手的真气了,”逼毒之后,没有个两三个月怕是修养不回来的了,“何况也不一定会成功。” 果然不是非常好的方法,由赵希孟一直锁着的眉头来看,赵行云就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答案。只是,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吧? “还能有其他办法么?”赵希洵突然开了口,运功逼毒折损大量的真气,也许还不会成功,而赵家内功最深厚的,显然非爹爹莫属,只怕,让爹爹折损大量的真气,才是下毒人的真正目的。 赵希孟极缓慢的摇头,以他的医术,他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如果,七星门还在就好了。”他有些无意识的开口,听到赵行云耳朵里,却是讶异的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看,却也不接话,没说什么。 七星门,那个在江湖传说里存在的门派,隐匿于山林云霄深处,每代不多不少,只出七名弟子,一名终老山林做七星门的掌门培养下一代弟子,其余六名放逐江湖行侠仗义,却在声名远播之前绝口不提自己是七星门弟子。 只是不知是否是七星门每代弟子都十分争气,每二十年左右,江湖上就会出现六位使着完全不同武功招数,出自七星门的侠士,有男有女,却没有一人,曾辱没过七星门的名声。然而近四十年来,江湖上已经没有了七星门弟子走动的踪迹,也不知是上一代的弟子都是不争气不入流之徒又或者是门内发生了什么变故。原本就神秘的七星门,对于后起的江湖新秀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传说。 只是赵希孟突然提起这七星门,却是因为传说中七星门最高的内功心法,只传给历代掌门,而这个内功心法高明妙处种种,最独特的一点,便是能聚真气引毒。任何奇毒被这真气勾上,便像是闻了饵食的贪吃饿鱼,没头没脑的跟着走。 若是七星门还在,请七星门的掌门出马,这点“美人醉”,自然能迎刃而解。 只是七星门不在了,就算当真还在,一时半刻,也没处寻去。 赵行云怜惜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问向赵希洵,“韵儿昏迷多久了?” “今天是第八日了。” 赵行云紧紧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再等两日,这两日孟儿再想想其他办法,若是当真想不到,两日之后……”两日之后,若真没有其他办法,即使知道那是罗刹渡挖好的陷阱,他赵行云也不得不往里面跳了。 赵希孟点点头,嘱咐着三妹照看好二妹,和赵行云一前一后出了房。 出门后走了一段,确定赵希洵不会听见谈话声了,赵希孟才停下脚步,叫住走在前面的父亲,“父亲,孩儿有一事相问。” 赵行云停了脚步,似是这询问早在他意料之内,平静的转身,看着赵希孟,“说吧。” “父亲可曾听说过七星门?”月光下,赵希孟温和又了然的笑着,长衫被风卷起,潇洒的飞舞着,赵行云欣慰的看着这样的儿子,那一瞬间,又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啊…… 七星门 “?我怎会不知道七星门。”夜风里,赵行云轻轻的拽了拽被风鼓起的衣袖,面上镇定自若,“江湖人有何人没听说过七星门。” “只是听说过么?”赵希孟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的父亲,似乎想说什么,又或者,想试探些什么。 “在外面油腔滑调拐弯抹角惯了,在家中也这样吗?”赵行云故作生气的训斥着,随即又缓了缓语气,道“想问什么?直接说吧。” “我记得,四岁以前,爹爹都长年在外很少回家。但每年都至少会回家一趟,带上我出一趟远门,去一个地方。那个每次必去的地方,就是七星门吧?” 他竟然还记得!赵行云本以为当年儿子尚小,早已不记得这些事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而且记得是每年一次,而且还知道了它的真名!当年,没有人曾告诉过他那里就是七星门啊。 赵行云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道该承认,还是不该承认。 赵行云却似乎不用他回答,自顾自的问下去,“那关于七星门武功秘籍的江湖传言,也是真的吧?父亲。”这大半年里赵希孟销声匿迹却又四处乱跑,凭着幼时残留在脑海里的那么点记忆的碎片,再结合从各个途径打探到的各种传闻,他现在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了。 果然,赵行云看向爱子的神色越发的复杂了,似是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沉重的缓缓点头,“它叫《北斗心经》。” 七星门的《北斗心经》啊……那是赵行云这十来年来一直的痛苦噩梦。不过也许,这个噩梦快要结束了,而拖着黎明过来,开始照上这片噩梦的人,没想到却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子。 一直黑暗压抑的梦境不算是最厉害的噩梦,最厉害的噩梦,将人先抛到九天之上,当你欣喜满足欢心愉悦的时候,才又将你重重的踩下,踩进泥地里,甚至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 七星门其实不过是一处不大的小山庄,藏在深山老林里面。整个山庄里只有赵行云他们和师父一共八个人。没有仆役没有丫环,平日里生活起居都是自己打理的,简单却也不觉得辛苦。就算偶尔有些小争吵,也不会破坏相互之间的感情。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直到现在,赵行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那一天双眼所见的事实。当他像往常一样,每日黄昏去师父的卧房报备门内一日的事物时,却发现师父的房门一反常态的大开着。 他诧异的闯进去,却看到四师弟跪坐在师父面前,双手握着师父的双肩。四师弟听到他的声音扭回头,一侧身,竟然让他看见,让他看见师父的胸前,扎着一把模样熟悉的匕首。而师父垂头闭眼,对自己进来的动静全然没有反应,显然已经,已经…… “师父!”赵行云大叫一声,冲了进去。 大叫声刚落,山庄内七零八落的跑动声从四下里传来,虽有些虚无缥缈,但在赵行云这样高手的耳朵里,却已经足够清晰。他心下明白,他方才那一声高喊,已经惊动了其他的师兄弟。 四师弟显然也听到了那纷乱的脚步声,忙站起身,手足无措的乱摆,“不、不是我,大师兄,真的不是……” “爹!”四师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行云身后传来的一声尖锐嘶喊所打断。六师妹跌跌撞撞的晃进房里,脚下虚软,似乎随时都能倒下。她摇摇晃晃的走过去,颤抖着手,去探师父颈上的脉搏,似乎按上去很久,很久很久,却突然松了手劲,全身也同时一软,无声无息的,就半趴在师父身上,昏倒了过去。 其他师兄弟赶到房门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的一幕,六师妹趴在师父膝上昏了过去,师父的心口扎着四师弟的匕首,而匕首的主人有些发懵的站在一边,手足无措,似是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显然不只是四师弟一个,大家齐齐杵在门口,一时间,好像都有些发懵。 “你竟然杀了师父!”脾气最暴躁的二师弟终于打破了沉默,掌起带风,不由分说就往四师弟的脑门上拍过去。 四师弟也终于从发懵的状态里醒了过来,险险避开二师弟碎石裂胸的那一掌,退后了几步,口中辩解着,“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又是谁!”三师弟也冲了上去,和二师弟联手,无论如何,今日也要清理了这个师门败类! 赵行云还是站在门口,没出手,也没有出言相劝。二师弟和三师弟如此确信是四师弟干的,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他,也是有理由的。 那个理由啊……赵行云不去看三个师弟的恶斗,反而眼光挪了方向,往昏在师父膝上的六师妹看去。 六师妹是师父的亲生女儿,原本会是七星门下一代的掌门。本来就这两三年,师父就该让六师妹下山,在江湖上寻找她自己的姻缘,等找到了,便携了自己的意中人,一起归隐山林【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并且寻找合适的人选,培育成下一代七星门的弟子。而其他的师兄弟,则会带了七星门的名声去闯荡江湖,也许偶尔会回一趟七星门,但也许就永远,不会回去了。 可师父似有些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女儿,让她下山的事一拖再拖,等终于狠下心要让她下山的时候,没想到四师弟出奇不意的和六师妹一起跪在了他面前,坦言已经两情相悦,请师父成全。 这成何体统!七星门历史上,门内最后成双成对的虽然不少,但掌门继承人却从不会和门内弟子相恋,一是为了让七星门每一代出现在江湖上时都不多不少有六个弟子,二是因为,掌门才会修习的那本《北斗心经》,不适宜找七星门同门同源的内功和外功来陪练。 赵行云犹记得师父那一日勃然大怒,勒令四师弟和六师妹分手的样子。赵行云很久都没有看见师父如此生气的模样了,而师父竟然一气之下,最后病倒了。 偏偏四师弟和六师妹吃了秤砣铁了心,即使气倒了师父,即使最近被勒令不许互相见面,却依然不肯彼此分开。而且前几日六师妹又找师父说了些什么,竟然让原本病情已经大好的师父又一次病倒了,而且还病得更严重了。 赵行云第二日才从师父口中知道,六师妹告诉师父说,自己已经和四师弟生米煮成熟饭,珠胎暗结了。 赵行云尤记得师父无可奈何的叹着气,把自己叫到跟前,忍着病痛,一字一句教导自己《北斗心经》的样子。赵行云当时就讶然不已,师父竟然教授自己《北斗心经》?那意味着师父最终不得不改了心意,成全自己的女儿,而另选了赵行云做七星门的下一任掌门。 虽然其他人还不知道师父已经妥协退让,但依然师父已经做了妥协退让的决定,那四师弟就不可能为了这件事和师父产生口角以至于忤逆犯上啊。可如果不是为了这件事,那又是为了何事呢? 二师弟和三师弟全然不知赵行云此时心中所想,只顾着和四师弟缠斗,招招不留情,招招要人命。即使单打独斗四师弟在他们二人之上,却也经不起这样的左右夹击,不多时便已经落了下风,丧命或者残废,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了。 赵行云还是觉得事有蹊跷,正要上前阻拦,五师弟却先他一步出手,卸开踢向四师弟右腿的一脚,站定了格在三人中间,“二师兄三师兄,问清楚了再出手也不迟。” “问什么?还用问什么?”二师弟暴跳如雷,手指着四师弟的脸,“他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就弑师,还有什么好问的!”他狠狠的盯着五师弟,“你让开。”五师弟素来与四师弟交好,但他还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五师弟也会出来相帮护短。 那一夜后来发生的事情非常混乱,赵行云只隐约记得,自己刚刚要站出来为四师弟辩解,眼尖的七师弟却发现屋内有翻箱倒柜的痕迹,查点之下,《北斗心经》不翼而飞了…… ------------------------------------------------------ “所以父亲当时就以为,四师叔是偷了《北斗心经》被师祖发现,于是激动之下一时错下了杀手?” 赵行云点头,“那一夜我们痛下杀手,却还是让你四师叔和五师叔负伤逃下山去了。师门出了这等丑事,我们也不敢声张,只得请了师父同辈的师伯师叔们,和我们一道,在江湖上明察暗访。可是好几次都让你四师叔溜走了不说,你的师伯祖师叔祖们,反而接连命丧在他的手上。” “那七星门就因为此事散了?” “是啊,散了。”赵行云的眸中升起沉痛之色,“没有了《北斗心经》,四师弟和五师弟算是被逐出了师门,六师妹受了刺激,动了胎气身子虚弱,我们却强行要她做掉那个‘孽种’,只有七师弟不忍心,背着我们,悄悄把她放跑了。放跑了六师妹没多久,七师弟似是怪我们不停的责怪于他,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十多年来都不见踪迹。七星门这一代,只余下三人闯荡江湖,却绝口不提七星门,甚至相互之间,也刻意保持着距离。一日寻不到你四师叔,一日便没有七星门。” “所以,慕容先生是我三师叔,甄大侠是我二师叔?”二师叔脾气暴躁又直来直去,怎么变也不会变成慕容先生那种性格。 赵行云点头,然后看着赵希孟,“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赵希孟沉思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开口,“父亲,您很可能真的冤枉了四师叔。” 赵行云心中疑惑,仔细的想了又想,蓦然仰面朝天,闭着眼皱着额,眼角处,似是还有晶亮的东西在月光下闪烁。 他原本还没想到今日的事情和七星门有什么关系,不过经赵希孟这一提醒,再结合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三师弟和二师弟都是先后遭了罗刹渡的毒手,而且先下毒,后刺杀。这一次,罗刹渡也是先向韵儿下了毒,却没有直接出手要了她性命。原来这下毒,只是试探而已。罗刹渡幕后的主事人,应该就是四师弟,他在试探,试探是谁修习了《北斗心经》。《北斗心经》修习不易,天资聪颖的,也要十来年方能大成。也只有修习了《北斗心经》的人,才能在无论中了什么毒之后,都能不靠药物和外力,直接以内功引毒逼毒。他是在寻,当日真正偷了《北斗心经》的人。 原来,偷秘籍的另有其人,原来,杀师父的也另有其人。若是当日自己不那么冲动,冷静客观一点,逐一搜查大家的衣物和卧房,至少,至少能知道四师弟身上,并没有那本《北斗心经》。他当时怎么就那么昏头呢?至少这样不会逼走四师弟和五师弟,六师妹和七师弟也不会出走。现而今,四师弟竟然成了罗刹渡的主事人,而五师弟、六师妹和七师弟却依然杳无音信。他赵行云的平庸愚钝,才是毁了七星门的真正原因啊! “当务之急,是二妹的毒……”赵希孟及时打断了父亲的思绪,“既然父亲曾修习过《北斗心经》,那替二妹逼毒的把握……” “我《北斗心经》修习很浅,但加上这几十年的内力修为,该也有九成的把握。”只是他逼毒之时,定也是罗刹渡来袭之日。四师弟这次,不只是为了寻找真相,也是为了复仇,他已经,对二师弟三师弟痛下杀手了。何况真的救下韵儿又没有十分折损真气的话,自己会《北斗心经》的事就一定逃不出机智的四师弟的观察,那弑师的事,怕是要被四师弟认定到自己头上了。没想到,十数年前被自己误会的人,即将就要误会自己了。唉,造化弄人啊。 赵希孟点点头,“我先加强府内的戒备,这两日也去寻一些靠得住的朋友回来相帮,但愿赶得及。两日之后,父亲便替二妹逼毒吧。” 夜雨(一) 夜风越来越急,不多时竟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月,风住之后,稀稀落落的,却开始下起雨来。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得里面乱响,这样有雨的夜晚,好不安宁。 一间看似普通的客栈里,一个黑影借着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的摸进厨房,挨个的翻找着厨房里的瓶瓶罐罐,似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不多时,那黑影似乎就寻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小心的揣进怀里,起身离开。一回头,却看见灶头上一动不动的坐了一个人,吓得他脚下一软,差点没有站住。 那人不知是何时坐了上去的,无声无息,他方才专心寻着东西,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易朗紧紧的捂着胸口,护着怀里的东西,以自己的功夫,是一定逃不了了。完了,被抓到了,要被带去见老板了。被抓到了不要紧,要紧的是,东西送不出去了。 易朗正绞尽脑汁的想办法脱身的时候,那个一直坐着不动的人突然从灶头跳下来,转瞬间就来到易朗面前,“‘美人醉’的解药?” 等那人到了易朗身前,易朗才在浓重的夜色里看清她的脸,稍微松了口气,“原来是你。”那个一直无声无息差点吓死他的人,却原来是蒲小晚。 蒲小晚抱着唐刀,盯着易朗捂紧的胸前,似是犹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你真的要去?”虽然一早猜到他可能会来偷药救人,但也只是可能,没想到他还当真做了。 易朗小心谨慎的观察她的表情,偏偏却什么也观察不到,一狠心咬牙,重重的点头,认了! 蒲小晚静静的看着他,似是犹豫了一下,正在易朗打算要言语说服她的时候,她却转了身,抱着刀走了,走到厨房门口,才似有似无的说了句,“一路顺风。” 易朗松了口气,擦了擦额间的虚汗,不敢多做停留,以双手抱胸的姿势冲进雨中,一刻不停的跑了起来。 如果不是美人醉的解药配起来很需要时间,他也不会冒险去偷现成的解药。好在今晚值夜的人是小晚,还好还好。好在客栈离赵府也不远,即使下雨,两个时辰也赶得过去,还好还好。 只是,这两个时辰的路,易朗却似乎没有机会走完了。他才刚走进城郊的山林,就被人拦下了。几个人影从他身后绕过他,挡在前方,拦住了他的去路。他被吓得呆住,不自觉的往后退,才退了一步,就有一个压抑神经的声音从他身后远远的地方穿透了雨声不慌不忙的飘过来,“你果然还是干了。” 这声音一入耳,易朗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全身跟丢了魂儿一样,四肢都没了知觉,不再听自己使唤了。掌、掌柜的…… 压抑神经的声音越飘越近,“朗儿,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易朗听在耳中,却不为所动,把心一横,护好了怀里的东西,足下用力,竟是直直朝拦着他的那三个人影冲了过去。 怕归怕,但有些事因为害怕就不去做,怕是将来想害怕的时候,也没得怕了。 挡着他去路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的出手。一人持剑,正是在宣城和易朗一起扮成轿夫的齐星汉,两人持唐刀,握着唐刀的二人,身形相似,招式相似,一个是真正的阿风,另一个,却是蒲小晚。 在罗刹渡的杀手中,易朗也许是武功最差的那个了。他是一个药学天才,也是一个武功蠢才。他这样赤手空拳的去挑战罗刹渡的三个一流杀手,简直就是蚍蜉撼树。何况今夜大雨,他身上带着的臭烟弹和毒粉完全无用武之地,扔出去也会立刻被雨水冲刷到地上去。 只是三个回合后,易朗竟然没有倒下。他不但没有倒下,还已经绕过了齐星汉他们,往靠近赵府的方向,又前进了一小段。 齐星汉心头一懔,突然忆起年幼时,自己在校场上埋怨易朗蠢钝的武学天资在和自己对练时拖了自己的后腿,不巧被路过的掌柜的听见了。当时掌柜的哈哈大笑,和善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朗儿不是没有学武的天资,他是没有学武的灵魂。” 学武的灵魂?做刺客的灵魂才对吧。齐星汉总算明白了,易朗并不是武学天资不好,他只是在逃避,逃避成为一个刺客。其实他现在也照样在杀人,以毒杀人,只是不是亲自动手,他那缩头乌龟的个性就自我催眠的安慰自己,他没有杀人,他没有做刺客。若不是这次的毒伤的是赵希韵,恐怕易朗这个缩头乌龟,会一直这样缩着头装痴卖傻下去。 可是这次他再也无法缩头了,他再缩,赵希韵就得死了。要么被美人醉毒死,要么在赵家人用内力给她清毒之后,跟赵家一起被罗刹渡灭门。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易朗所乐见的。别无他法,他只有铤而走险了。 就在齐星汉方才一晃神的当儿,易朗又跑远去了两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蒲小晚进攻的刀势很凑巧的和阿风的撞在了一起,两下一耽搁,刚好让易朗有了跑得更远些的时机。 而易朗故意掩饰的,显然还包括他的轻功。阿风只追了两步便暗叫不好,竟然和自己不相上下。 就在阿风对自己是否能追上易朗心生动摇的时候,一个又快又没有声息的影子越过了他的头顶,眨眼间,已经站在了易朗方才所在的位置上。易朗却不知何时失了重心,跌飞了出去,扑倒在地。 一看清那个无声无息的影子,阿风立刻停下来,立在原地,毕恭毕敬的行礼,“掌柜的。” 易朗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他擦了擦糊上眼睛的泥水,转过身,摇摇晃晃的立住,有些害怕还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掌柜的。” 齐星汉他们三人此时已经走到了那被他们唤作“掌柜的”的人影身后,毕恭毕敬的垂手而立。 却听那“掌柜的”似是叹了口气,“就为了个相处过十天的女人,值得么?” 易朗满脸的泥水,听得这话,经咧着嘴嘿嘿的傻笑起来,露出一排好看的白牙。 白牙还露着没变,他的右手却突然一动,甩手间,将一个什么东西朝蒲小晚掷了出去。齐星汉和阿风同时一惊,暗器?没想到他连暗器的功夫都藏着。 只是他们两个都猜错了,蒲小晚并未躲闪那个飞来的“暗器”,反而伸手接住,和易朗对视一眼。然后一言不发,提腿便跑。 她要干什么?齐星汉正困惑的时候却看见掌柜的竟不知何时就赶到了蒲小晚身后,只一掌,就将她也打飞了出去。齐星汉和阿风这才猜到,易朗大概是将解药丢给了小晚。 和掌柜的对着干……不管是谁都会显得太不自量力。齐星汉和阿风配合默契的上前,一人一个,就要架起那两个坏了生意规矩的人回去,一直还在咧嘴傻笑的易朗突然闭了嘴,手指拉动了腰间一个机括,“篷篷篷”,接连射出好几丛毒钉。 一丛毒钉袭向齐星汉,有一枚刺中了他的肩头,肩头剧痛,紧接着便没了知觉,麻酥酥的,似乎那整只手都已经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另外两丛却是分别射向罗刹渡掌柜和阿风,虽是没能伤到他们,却已经给蒲小晚制造了机会,她还没全从地上爬起来便开始拔足狂奔,不多时就消失在了雨幕里。 齐星汉他们却并没有追上去,反而是转了身,似有似无的看着易朗装了百花钉机括的腰腹。百花钉不除,他们绝无可能安安心心的追人,说不得哪时,便被人从身后用冷箭了解了。 “掌柜”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嘴角却依然挂着笑,“不错不错,竟然想到了提前偷小司马的百花钉来应急,朗儿,你真的很聪明啊。” 夜雨(二) 易朗“嗵”的一声双膝跪进泥泞的草地,仰着头,任雨水冲去自己脸上的污泥,“义父,孩儿十多年来未曾有求于您。” 罗刹渡掌柜冷哼一声,“你还记得我是你义父啊。” 他这话一出口,齐星汉和阿风同时一惊,随即恍然大悟,难怪掌柜的由着易朗一心钻研药材而不学刺杀之技,而且还是在明知道易朗故意不学的情况下。 易朗不再说话,似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缓缓从地上站起身,右手再次摸向腰间百花钉的机括,斜着行了两步,拦在了去赵府的路上。 罗刹渡掌柜不怒反笑,“朗儿以为,为父舍不得杀你?” 易朗摇摇头,却依然坚定的立在原地,动也不动。 齐星汉和阿风对视一眼,配合默契的冲了上去。与其等到掌柜的动手,不如由他俩先出手,也许,只是也许,不会让他的死相太难看。 在他们动手的同时,易朗也动手了,机括拉动见,百花钉穿透雨幕激射而来,却统统扑了个空,穿过雨幕,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 疏忽大意的时候齐星汉也许会被这小小的百花钉暗算到,可正对着百花钉射来的方向,还眼睁睁的看着躲不开的话,那他这个杀手也不用干了。 阿风侧着身跑动,避过飞来的第一拨百花钉,在第二拨飞来的时候,刀尖轻挑,有两颗小钉便改了方向,折返回去,发射向易朗。去势,似乎比来势更急。 即使易朗其实很有武学天赋,但他疏于习武这么多年,再高的天赋也比不上两个勤奋多年的一流刺客,只几招也许不会失手,交手的回数一多,便自然而然的落了下风。他侧脸避开了折返而来的百花钉,却仍被一颗小钉擦破了额,钉上的麻药立时入脑,整个脑袋一下就沉了许多。 可是他还顾不得去摇晃一下有些沉重的脑袋,一刀一剑已经裹着雨柱劈了过来,他往后跳开,手一拉,又是一丛百花钉射了出去。 百花钉这样的暗器,适宜中短距离的暗算却不适合短兵相接的交手,易朗往后跳开一步的时候,阿风已经向前跳出了两步,在易朗落地之前,刀身下劈,直切向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易朗的脑袋。这一刀下去若是劈实了,只怕他小半个脑袋都会被削飞了去。 只是易朗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阿风此时何尝不是如此,于是易朗不闪不避,反而迎上刀锋,拉开机括,再次发了丛百花钉。这一招,绝对是抱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若是常人见了这来袭的百花钉,定然先收了自己的攻势,撤刀抽身以求自保。但阿风却不会这么做,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刺客,同归于尽对他而言,也算是不会亏本的买卖的。 此时,两个人竟同时打定了同归于尽的心思,只求一战成仁。偏偏阿风的刀势未老,竟然就被打断了。一掌从阿风身后无声无息的拍上了他的肩,把他拍飞了出去,撞破雨帘,跌到了一边。而在他身后拍开他的那人,竟在百花钉扎到之前,于半空中无处借力的情况下翻身,在易朗看清他动作之前,落下,一脚踏在易朗的胸口,把他踹飞了出去。 被踹飞的易朗如折了翅的鸟雀,直直的坠向地面,重重的砸到地上的积水里,“啪”的一声溅起一丈高的水花,四肢被地面反弹起又落下,便软软的如一滩烂泥,一动不动了。 死了? 应该是死了。齐星汉确定换做自己绝对会受不住掌柜的那一脚。 只是那一招之后,掌柜的落定在地上,好一会儿,都一动不动的。这当儿,罗刹渡后续的人马已经赶到了。只是掌柜的依旧站在那里不动,好像还有些发呆。 齐星汉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询问,掌柜的就摆了摆手,“都去赵府吧。”大家不敢多说,所有人立刻向赵府的方向追了去,只有掌柜的还立在原地。 方才被拍飞到一边的阿风撑着地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最后一个赶上去了。 因是最后一个走,阿风站起身的时候,正看见掌柜的自己一个人慢慢的往回客栈的路上走,一直走,背对着易朗尸身的方向,一直不曾回头。 ------------------------------------------------------------------ 赵希洵支着脑袋闭了眼,在养神。 今夜她一直守在二姐房中,一刻也未曾离开。虽然恶斗应该很可能还要再等两天,但她总有一种直觉,一种今夜二姐房中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情的直觉。 所以她虽一直闭目养神,却未曾熟睡,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立时察觉。 果然,夜深时,噼里啪啦的雨声里,突然有什么物体落入院中的声音。声音不大,赵希洵却听得分明。 紧接着,便有脚步声急急的朝赵希韵的卧房这边过来了。脚步不重,看来来人是会武功之人,但又不是特别轻,似乎武功不高。 赵希洵缓缓睁眼,双目澄澈清明,身体不动,只是右手慢慢握上了腰带间软剑的剑柄。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口?贼人不多是翻窗而入的么?就在赵希洵疑惑的当儿,来人已经开始推门了。只是门早就从里面闩上了,一推之下如何得开。就在赵希洵以为对方要去摸窗的时候,“咚咚咚”,来人竟然敲门了! 她听说过破门而入的贼人,还是第一次听说偷偷摸进来后敲门的贼人,心下疑惑间,却仍移到门口,侧着身,小心翼翼的左手拨开门闩,突然飞快的拉开门,右手抽剑,开门的同时,软剑也已经刺向了对方的脖子。 只是来人一低头,一个闪身就窜进了卧房,赵希洵正待补上一剑,那人却除了黑色的面巾,赵希洵一见之下改了剑势,横着搁在她的脖子上,“小晚?” 真的是小晚?赵希洵有些疑惑又有些谨慎的走近一步,仔细摸了摸蒲小晚的耳后和脖颈,再捏一捏脸,确认没有带着面具后,却依然疑惑和谨慎不减,软剑也依然放在她的脖子上,“你怎么来了?” 虽然她认识小晚,虽然大哥喜欢小晚,但她也知道,小晚是罗刹渡的杀手,所以,她怎么来了?罗刹渡派来的? 蒲小晚伸手入怀,掏出一直藏好的小瓶子,“‘美人醉’的解药。” 美人醉的解药?赵希洵将信将疑,即使赵家曾经和小晚有过交情,即使大哥和二姐曾经救过小晚,她也不大相信小晚会是偷了罗刹渡来救恩人的那种人。她尤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小晚的时候,她是如何对那个差点被施暴的妇人见死不救、如何杀人不眨眼的。 但是小晚也不像是专为了害二姐而来的,那一次救自己的人,也是小晚。 赵希洵终于有些犹豫的收了剑,由着小晚拿了解药走到床边,替二姐解毒。 解药灌下去不多会儿,赵希韵果然就醒转了过来。虽然精神不大好,但好歹醒了。赵家姐妹的道谢刚刚出口,却被蒲小晚拦了下来,“不用谢我,谢易朗吧,我只是替他送药而已。” “他?”一听到这个名字赵希韵的眼神就软了一软,“他怎么不自己来?出事了?” 蒲小晚平静的看了赵希韵一会儿,“他很好,只是不方便来。” 说罢她就转身出门,想要离开。 “你去哪儿?”赵希洵忙跟上两步。 蒲小晚头也不回,“回去。” 赵希洵忙对赵希韵说,“二姐,我去厨房给你端碗粥。”昏睡了这么久,是人都会饿的。说罢赵希洵就追了出去,顺手关了房门,却没有去厨房,反而翻上墙头追上蒲小晚,一把拉住她的衣服,压低了嗓子,“你到底去哪儿?” 如果没有看错,小晚受伤了,很重的内伤,所以在这大雨天还能让她轻而易举的听见她的脚步声。否则以小晚的轻功,又怎会让自己听到她的动静。而且她进房之后,离得近了,赵希洵更加听得真切,呼吸紊乱,面色苍白,一点也不像是刚刚急急赶路过的表现。 赵希洵这一把抓下去,更加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她分明的感觉到自己手指碰上蒲小晚背心的时候,对方全身为之一僵,那把她打成内伤的那一掌,应该就拍在了她的后背上。 蒲小晚转头,看到赵希洵的神色,心知她已经猜到了,只得说,“我真的要回去。” 赵希洵把不相信挂在脸上。 “回去找我弟弟。” 她弟弟?赵希洵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难怪她愿意帮易朗送药。这么说易朗现在有危险?“我和你同去!” 蒲小晚拉下赵希洵抓着自己衣服的手,“罗刹渡的其他人也许今夜就会来。” 是啊,小晚和易朗偷解药的时候已经被发现了,罗刹渡的人说不定会提前行动。二姐才刚解了毒,庄内就自己、大哥和父亲算得上高手,若是自己跟着小晚走了,那整个赵府的危险,便更加多了不少。 “那你自己保重。”赵希洵蹲在墙头上,望着那个消失在雨幕中的黑影,直到看到她虽然受伤,但是飞檐走壁的动作依然灵活时,才跳下墙头,当真去厨房给赵希韵盛粥去了。 夜雨(三) 蒲小晚还是第一次觉得,赵府的墙头这么高这么多,连着翻了近十次,她竟然,还在赵府里。 好在最高的那个墙头马上就要到了,翻过这个墙头,下一个就是了。 蒲小晚略微停了停,掌柜的那一掌,着实拍的不轻,甚至比上一次慕容启那一掌还重。她又奔走了这许久,还飞檐走壁的,胸腹间却似被重锤压着,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几口气,略略调整了一下呼吸,一鼓作气翻上了下一个墙头,只是刚翻上去就发现最后一个院落里,离外面还有一墙之隔的这个院落里,竟然有一队家丁冒雨穿着蓑衣夜巡。 这队家丁倒也不是突然出现,只是蒲小晚受了重伤,而又快要出府了,一时大意,竟然忽略了这彻耳大雨声里掩盖的杂音。 蒲小晚还没来得及藏身,高空中却一个闪电炸了开,正好被夜巡的家丁看见了墙头上这个醒目的黑影。雷声里,家丁们炸开了锅,“刺客啊,有刺客啊!” 闪电?为何会有闪电?蒲小晚这才回想起,方才其实一直有闷闷的雷声和偶尔拉开天幕的闪电,不算特别多,但却一直有,只是方才隔得比现在远一些。自己竟然伤重到连闪电和雷声都未曾认真留意,对常人而言,这很正常,对于刺客,这确实严重的失职。越是伤重,心思越该清明,否则不保的,就是性命。果然,这条短暂的刺客之路走到头了么? 她还未从墙头上下来,家丁们已经纷纷的围了上去,人人手持兵器警惕的仰视她,还有几个更是已经边跑边叫,通风报信去了。 蒲小晚没有拔刀,反而蒙上面巾,伸手取下后背上背着的一个黑布的细长套子。黑布套子取下后,露出来的,竟然是一把纸伞,很普通的白纸伞。 蒲小晚将套子丢到一边,撑开伞,脚尖一点,就自墙头跳下。 墙下的家丁们严阵以待,甚至互相之间不停的左右移动,似是还摆着什么阵。 只是这阵却似乎毫无用处,因为蒲小晚根本就没有跳进这阵里面。她只向下落了小半丈,就把原本撑着兜风的雨伞放下,单手横握着,手间一转,数不清的雨剑便自伞棱上洒出,一根根朝地上的家丁射去。 她半空中下降的路线未变,手中纸伞的方向却是一变再变。雨剑就似洒落的烟花,四散着全往家丁们身上打去。于是在家丁们四散了逃开,鬼哭狼嚎的声音里,蒲小晚安安定定的落在了地面上,手里的伞继续旋转着喷洒雨剑,人已经几个起落往最后一个墙头跃去。翻过这个墙头,便能出了赵府了。 蒲小晚刚收了纸伞,正要飞身上墙,背后却突然有凛冽的剑气袭来。她本欲以伞为刀,去拆那剑气,临到出手却犹豫了一下,收了手,反而侧身去躲。 一剑未过一剑又至,明明只有一柄剑,那剑却仿佛突然间裂开成了许多柄,每一柄,都刚好逼住蒲小晚的退路和破绽。 蒲小晚弓腰闪过,伞柄一旋,水柱成刀,往来人的腰上横劈过去。水刀势软,劈难断拨难乱,只得闪。趁着来人闪身的时候,蒲小晚已经退了开,背靠墙壁,面对着对方,也借机在忽明忽暗的夜雨中看清了对方的脸——赵、希、孟。 赵希孟本打算今夜冒雨就出府寻朋友回来帮忙,包袱都已经收拾好了,却听到家丁通报说府内来了刺客,出来一见,果然如此,立时提剑上前。 刺客的身形让他有些眼熟,可惜蒙了脸。不过即使不蒙脸,也有可能戴着人皮面具,用伞,借雨势以水为刀、以水为剑。身形相似,又是身形相似,罗刹渡里,到底有几个人和她身形相似啊? 赵希孟下手毫不手软,有一个刺客闯进来,肯定不多时会有更多的刺客闯进来。想不到罗刹渡这么早就下手了,来不及请帮手,只得先应战了。一对一的时候,解决一个是一个,不出片刻,他就要以少敌多了。 只是,为何刺客会用伞?于刺客而言,伞的攻击力太低了,若不是今夜大雨,那刺客要怎么用上水剑和水刀?还是,这把状似普通的纸伞上面,还有其他机关暗器? 赵希孟提防着,不给对方撑伞或者扭动机关的机会,步步紧逼,而对方似乎也舍不得直接用伞和他打,一味用身体闪躲。 不出三个回合赵希孟就发现了这点,于是故意下手劈伞,果然,对方右手后撤,竟真的护伞不护人。赵希孟等的就是这个,长剑顺着纸伞后退的路线打开破绽,一剑得手,刺中了对方的小腹。 只是手里的剑刚刚送了出去,赵希孟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刺客为何会只守不攻,及时收了剑势。只是剑却已经送出,仍是浅浅扎进了黑衣人的小腹,再深一寸,估计就性命不保。就在他收剑愣住的时候,赵希洵也已经赶到,怕来不及,远远的一看见就大声喊起来,“大哥,是小晚。” 小、晚……赵希孟听到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那个名字,手上一抖,长剑差点就脱了手。 小晚平静无波的看了他长长的一眼,一言不发的后退一步,让剑剑从自己的身体内离开,扔下纸伞,一个飞身上了墙头,消失在了雨幕里。 赵希孟呆立在原地,直到赵希洵跑到她身边时才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纸伞,神色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方才,不是很紧张这把伞么,为何现在又扔下不管了? 赵希洵赶过去,忍住自己想要扇大哥一巴掌的冲动,忿忿声,“小晚是来给二姐送解药的。” 看着大哥的眼神由迷惑转为心痛,赵希洵及时把小晚已经受了内伤的事情压下不提,只是说,“她回去救人去了。” 赵希孟听言,拔足就要追上去,却听到赵希洵说,“大哥,如果今夜罗刹渡攻过来怎么办?” 赵希孟停了一下,条理清晰的分析道,“若她真的是回罗刹渡救人,今夜罗刹渡怕是会自顾不暇,即使来袭,你和父亲也应该可以应付。”而且自己过去相帮于她,拖住罗刹渡的人,也算是可以围魏救赵的方法。 “大哥小心。”赵希洵在赵希孟的身影完全消失前喊了喊。 赵希孟的身影刚消失不见,赵希洵就正了颜色,“把府里所有会武功的都叫起来值夜,十人一队。” “是!” -------------------------------------------------------------- 从赵府出来后简单包扎了一下腹上的伤口,蒲小晚便加快脚步往回走。只是走出了一段路后又犹豫了一下,不再直行,而是斜向前走,这样走下去,怕是离目的地越来越远了。 受了重伤还这样直直的冲回去,半道上若是遇到罗刹渡的同伴,只怕她还没有见到易朗的人,自己就要去跟阎王报道了。 先绕远一些,再寻过去,虽然此番生死难料,但至少,也要寻到了易朗再死。 不过恐怕这最后一个小小的愿望,都已经不能实现了呢。蒲小晚立在原地,看着远处冒着雨,踏着积水而来的一群人。现在的她,肯定是跑不过他们的,那就只有等了。她的手握上刀柄,静静站着,趁着对方人还没到,争取时间尽可能多休息一下。 跑过来的那群人和她穿着一样的黑色夜行衣,领头的那两人一男一女,男子持剑女子持鞭,快到蒲小晚跟前时却没有进攻,而是让手下的人四散开去,将蒲小晚围了起来。 持剑的男子先开口说话了,“跟我们回去吧。”他正是齐星汉,方才他以自己对蒲小晚的了解猜测她会绕道而行,没想到她真的就绕道了。即使再危急的状况也会选择最有把握的路,果然是蒲小晚一贯的作风。 回去?回罗刹渡去受刑?罗刹渡对待叛徒的手法都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回去还不如就在这里死个痛快。只是她大概没有机会赶回去救易朗了,这里这一群人,都是麻烦的硬骨头。平素里自己大概还有机会,现在…… 不过即使回去了,能见到的也不过是易朗的尸身吧,有掌柜的在,他又哪有现在还活着的机会。终于,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啊。 蒲小晚不回答齐星汉,反而缓缓的抽出唐刀。 围着她的人纷纷绷紧了神经,却没有人轻易出招。他们的面前是受了重伤的蒲小晚,但即使是受了重伤的蒲小晚,那也是受了重伤的杀手榜头号杀手。困兽犹斗,他们很清楚,待会儿蒲小晚的进攻只会比平时更犀利更猛烈,因为,她是杀手。 唐刀才拔出半截,就不知被雨水淋透了多少遍。突然,刀锋脱鞘,却不是刀身动了,而是刀鞘顺着风卷着雨势,箭一般刺向站在蒲小晚身后的刺客。 出了鞘的唐刀被雨滴砸得嗡嗡作响,一个明亮的白色弧线之后,血雾,开始在这黑夜的雨势里,升腾起来。 夜雨(四) 一个,两个,三个……围着蒲小晚的刺客一个接一个倒下,直到最后……还有两个。 蒲小晚暂时收了刀势立定,只有右手腕和右边的肩胛骨多了两道口子,这个结果,她已经很满意。 齐星汉和握长鞭的女子一左一右,一步一步靠近。 不知道是雨越下越大还是夜色越来越深,蒲小晚的眼睛里,靠近自己的那两个人影渐渐模糊起来。双眼同时眨动绝对是此刻的大忌,她轮换着眨了眨眼,模糊的感觉却依然没有褪去。只好半眯了眼,唐刀不着痕迹的交换到左手,呈守势等着,等着那两人先出手。 半眯的眼睛里,她发现齐星汉右肩的动作有些奇怪。在他们二人出手之前,蒲小晚做出了准确的判断,他的右肩刚中了百花钉!他应该已经服了解药,但这依然增加了自己的胜算。 鞭影扫到自己之前,蒲小晚身形晃动,后发先至,闪过了齐星汉刺向自己的长剑,反而欺身进去,唐刀自齐星汉的肩头斜劈而下。 刀势未老,蒲小晚又是一个闪身,到了齐星汉的侧后方,堪堪拿他做了肉盾,卷来的长鞭来不及转向,一鞭过去,竟把齐星汉拍向了一边,侧身倒地,扑下不动了。 握鞭的女子看也不看地上躺着的齐星汉,她收了鞭,复又抖开,涨满了雨水的长鞭被拉得“啪”的一声响,“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等这一天很久了?蒲小晚心中疑惑,却不多问。既然对方开了口,她不问她也会说。 果然,握鞭的女子直勾勾的看着蒲小晚,那眼神,不像是刺客的眼神,反而更像个斗士,“为什么晕血的人是我不是你!” 只这一句,蒲小晚便恍然大悟。她记得儿时接受刺客训练的时候,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儿,轻功虽然及不上自己,刀法却一直和自己不相上下。每每和自己对决,便拼了命的想赢,十分在乎胜负高低。只是到后来开始见血的训练时,掌柜的才发现那个女孩儿做不了刺客,她竟然天生晕见血就晕。 刺客的训练越来越残酷和孤独,等到蒲小晚算是学成的时候,同时离开训练场的伙伴里,却找不到那个女孩儿的身影了。那时蒲小晚并没有在意,以为那个女孩儿也许还留在训练场里,像易朗一样改学了毒药,又或者早已经被当成无法成功的“废品”给处理掉了。 没想到她确实还留在训练场里,却是改学了鞭。 是啊,于刺客来说,鞭算是最不利的武器之一了,长鞭无刃,伤敌易杀敌难。何况她握的是经过特制药水浸泡的皮鞭而非铁鞭。不过这样的皮鞭,易涂毒,易缢杀,对于晕血的刺客,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握鞭的女刺客眼中的斗意越燃越烈,突然,她开口说,“我叫小红。”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如离弦之箭,箭尖为鞭,直指蒲小晚胸前。 几乎和她同时,蒲小晚刀也出手,电光火石间两人飞快的错身而过,再次站定之时,方才差一点挨上对方发丝的雨水刚好来得及落到自己的脚面上。 小红欣慰的一笑,直直的倒地,倒地的时候手中尤握着她的长鞭。鞭梢已断,断掉的那截,现在正扎在蒲小晚的左肩上。她方才以气御鞭,以鞭为剑,竟用它生生的扎穿了蒲小晚的肩。若她用的不是偏软的长鞭而是唐刀或者长剑,只怕倒下的那个,还真不知道是谁。为了这样一点比试和对决的满足便能含笑九泉,即使不晕血,也许比起做刺客,她更适合做剑客。 蒲小晚拔出断鞭,撕下几片衣角,草草包扎了伤口。抬起头,茫茫大雨里似乎有些头晕目眩的找不到方向了。 她稳了稳虚软的步子,认准了往荆门城门去的方向,晃了晃越来越沉重的脑袋,倒拖着没了刀鞘的唐刀,一步一步,在大雨中艰难前行。 -------------------------------------------------------- 赵希孟一翻出赵府就急急忙忙往荆门赶。赵府在荆门城郊,若是罗刹渡在荆门有分舵,那就很有可能是在荆门城内隐藏着。 不过才走了没多远,赵希孟就突然停住了,她应该不会就这么直走回去的。 可路这么宽,四周围一个鬼影也没有,除了雨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他上哪儿找人去啊。赵希孟原地打转,数年来第一次有了茫然无措的感觉。 不知是他的幻觉还是什么,巨大的雨声里,有一个方向竟然隐隐传来打斗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似乎还因为隔得太远而断断续续,让赵希孟都搞不清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心焦而产生的错觉。 犹豫了一下,赵希孟终究还是朝着声音的源头奔了过去。此刻已经别无他法,即使真是自己的幻觉,那也相信一次吧。 离那处声音越近,听着就越响。突然,爆起一个长鞭拉破空气的巨响,响声过后,却又归于沉寂,只留下一直不变的雨声继续寂寞的吟唱。 赵希孟心道不好,不过好在离那处声音已经很近了,他加快脚步赶过去,却看见地上躺倒着一地的人。每个人,都穿着跟小晚方才一样的夜行衣。 赵希孟只觉得连雨声都听不见了,满耳充斥的,都是自己心脏砰砰作响的声音。他一个个扳过地上侧躺或者扑倒的人,拉下他们的面罩,把每一个黑衣人的脸都仔细捏过,确定没有人皮面具,甚至连身形和小晚差距甚远的都不放过,细细检查。不是小晚、不是小晚、全都不是小晚!待最后一个的脸也被他撕过之后,赵希孟终于松了口气,雨声也渐渐重新传回他耳朵里,他如释重负得差点跌坐在地上,却又撑起身子站起来,这一次,毫不犹豫的,顺着自己的直觉,直接往荆门的方向追过去了。 ――――――――――――――――――――――――――――――― 赵希孟刚走一会儿,就又有一队着同款夜行衣的黑衣人赶到了这里。 其中一人走上前,将地上的人也一一检查过一遍,到了齐星汉之后站起身,“掌柜的,还活着。” 罗刹渡的掌柜颔首,立刻有人上前替齐星汉止血疗伤。 方才检查的那人却站回掌柜身边,小心翼翼的询问着,“掌柜的,现在是攻赵府还是……” 攻赵府…… 罗刹渡汇集在分舵的刺客,已经被蒲小晚一个人灭去了五分之一。而这一次罗刹渡排在杀手榜前二十位的七个高手来了五个,却死了两个、重伤一个,还有一个叛逃了,就这样去攻赵府,太没有把握了。 虽然他经常让自己的手下做没有太高把握的买卖,但他自己却从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掌柜扫了眼满地的尸体,“先回罗刹渡吧。” ――――――――――――――――――――――――――― 雨水穿过已经透湿的布条浇在伤口上,伤口由痛到辣,最后竟麻木了。只有偶尔牵起的一丝痛感提醒着她,那里还有伤口的存在。 雨下了很久,却一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似乎反而越来越大了,大到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大到她眼睛被冲得睁也睁不开了。 蒲小晚强撑着睁开眼,却发现,睁开和闭着,没什么分别了。黑色的,睁着和闭上都是黑色的,若不是黑色里还有些朦朦胧胧的轮廓,她真的以为,睁着和闭上,没什么分别了。 可能,还来不及走到方才和易朗分道扬镳的地方她就会死吧?视觉越来越模糊,听觉和另一种听觉之外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越是重伤之下,才越是有这样的杀手本能,杀手的路本来就又窄又短,她好像,已经快要走到头了。 远处好像又有踏雨而来的脚步声,她看不见,却听得分明,只有一个人。 朦胧中她摸到离自己最近的一颗树,提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身上去。脚尖落树的时候差点摇晃着掉下去,她急忙紧贴着树干靠好。左手仍然握着唐刀,但也只是握着而已,全凭本能的握着,松松软软的,似乎那刀下一刻就能脱手而出。 她伸出右手再次去撕衣角,右手腕和右后背上的伤却让她使不上力,连撕几次都没有撕动,只得用刀来割。一刀下去,原本就被撕了好几次的外衣又去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小半截亵衣来。 蒲小晚拿着撕下的布条,右手和牙齿并用,好一会儿才将布条缠紧了左手,把唐刀和左手紧紧的缠在了一起。 做完这些,她靠着树干压抑的喘歇了一会儿,听到雨中的那人越奔越近,便强抑下喘息,安静的等着。就算注定了会死,她也不会坐以待毙。 ----------------------------------------------------- 赵希孟凭着直觉一直跑,直跑到蒲小晚藏身的大树下才停了下来,左顾右盼,为什么,为什么到了这里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呢。 他正思索分析时,却突然察觉了瞬间而来的杀气,猛烈的,不带一丝掩饰的杀气。可小晚杀人,从不带杀气,能藏则藏,绝不会在动手前将杀气宣诸于世。 赵希孟来不及去猜是谁,只来得半抬起头,就看见一个黑影自树顶直贯而下,很快,比雨还快。飞快的黑影前端,是闪着深寒光芒的东西,杀器。 即使没有蒙面,赵希孟也依然没能看清那个黑影的脸,他只来得及就地滚开,避开这又快又准的一击。 一击已过,一击又起。刀锋向下,□了松软的草地,握刀的人却借落地之势,一个旋踢,后脚跟直奔赵希孟的面门而去。 赵希孟险险避开这一击,正要还手,一愣之下却差点中招,小晚…… 蒲小晚脚跟没有踢中,却也就此借势翻身而立,手中唐刀没了章法,只是乱劈,一刀快过一刀,一刀乱过一刀。 “小晚!”赵希孟喊。 可她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眼前只有要杀之人的轮廓,耳中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和对方闪避时身形带动的风声。 “小晚!”赵希孟更大声,一个闪躲不及,被一刀劈在了左肩。 “小晚!”赵希孟接招,劲灌长剑,用内力去荡那把唐刀,想让那刀脱手,连荡两次,倒是差点把她整个人荡跌出去。定睛细看,让人眼花缭乱的刀影里,她握刀的手,却被用布条牢牢的跟刀柄绑在一起。 赵希孟终于得空绕到了他的身后,捉住了她的左手,反剪到她背后,牢牢握紧不放,在她耳边持续不断的轻唤,“小晚,小晚……” 终于,蒲小晚已经失神的眼睛茫然的眨了眨,有些疑惑的开口,“赵……大哥?” “是我。”赵希孟尽量平静着自己的情绪,希望自己的声音不要和平时有太大的异常,可是他又如何平静得了! 好在她终于认可了这个声音,防备一卸,就松了心神,整个人软软的倒进了赵希孟的怀里。 顾不得去解开她缠刀的布条,赵希孟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一堆小瓶子,抖了好一小会儿才摸出金疮药来,只是刚洒到她伤口上,便被雨水冲了个干干净净。 接连洒了两次后赵希孟才算找回点理智,她身上伤口虽多,失血也多,但以她的忍耐力,都还不至于伤重至此。 手抓住她的腕脉,探了几次却微弱虚浮得让他更加紧张,心头一一乱,倒更加摸不清那时隐时现的脉象了。 他深吸两口气平静了一下,伸指去她颈间摸脉,果然,内伤。赵希孟急忙掏出自己仅有的那颗游魂丹,想要替她喂下,却发现她牙关紧咬,怎么样都不肯松口。 他相信她还听得到,于是又凑到她耳边,轻声哄着,“小晚,张嘴,张嘴,我给你喂药。” 连说了好几次,她紧咬的牙齿才有了松动的迹象,赵希孟借势掰开,掰开的同时,却是一大股鲜血从她的口中无法再抑制的喷涌出来。 连吐血都忍着……赵希孟皱着眉,待她吐完之后,方将游魂丹替她喂下,确定她真的咽下后,就抱起她,以比往常没有携带重物时还快的速度,死命的往赵府奔去。家里,家里还有三颗游魂丹。 噩梦 “义父来了?”六岁多的小晚欢喜的蹦下条凳,迎到院子里,一把抱住一个年轻男子的大腿不肯撒手,仰着小脑袋,“义父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 那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呵呵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奇怪的皮套子扔给她。那套子的模样怪异,上面还缝了三个小铁管,铁管子的一头,隐约看得见里面装着的东西一头尖尖的。小晚接过来左看右看,“这是什么?” “袖箭。” “怎样玩?” “呵呵,你自己找找看?”年轻男子蹲下来,捏着她的小脸左右晃。 小晚摇摇头,似是对这个袖箭没有什么研究的性质,往年轻男子怀里一推,“给朗儿吧,他一定喜欢。” 年轻男子宠溺的拍拍她的脑袋,“义父做了两个,你和小朗都有。这东西随身带着,将来跟着你们爹爹出去打猎的时候也许用得上哦。”他又站起来,冲着院子远处玩耍的易朗招招手,口中却继续对小晚说,“你们爹爹一个人去打猎时,你们也可以更安心的在家陪娘亲,什么豺狼虎豹找上门来都不用怕了。” “真的?”小晚将信将疑的将袖箭收起来,仰着头,继续眼巴巴的看着义父,“义父没有带别的了?” “糖炒栗子?”年轻男子假装一副现在才想起来的样子,却又在小晚失望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包糖炒栗子来,“小晚最爱吃的东西,义父怎么会忘记。” 小易朗这时也在年轻男子的召唤下跑了过来,一把抢过蒲小晚手中的袖箭,好奇的左右摆弄,“义父,这个是什么?” 年轻男子不厌其烦的又说一遍,“呵呵,是袖箭。” “也是兵器么?”小易朗的眼睛瞬间放光,皮套子在他眼中马上身价不凡了。 他当宝贝一样的摆弄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年轻男子,“义父,上次你教朗儿的功夫朗儿都已经学会了,这次你多教一些吧。” 那么多就学会了?当真学会了还是小孩子太自满啊?年轻男子决定待会儿教新的前找机会检验一下,“好啊,这次义父多教一些。” “义父怎么不带我和姐姐去义父家呢?”小易朗只有眼巴巴的看着年轻男子时,和小晚一点也不肖似的面庞上那神情才看起来像是一个爹妈生的,“那样就可以天天跟义父学功夫了。” “呵呵,”年轻男子牵了两个小孩儿的手往屋里走,“义父家里只收没有爹娘的孩子,朗儿不想要爹爹和娘亲了?” 一个农妇打扮的年轻女子笑眯眯的站在门口迎着,“大哥你每次都这样逗他,他要是真狠心扔下了我们跟了你,我们也只好每天抱着小晚哭的。” 小易朗瘪瘪嘴不说话。他才不会扔下爹爹妈妈不要呢,不但不扔下,爹爹出门打猎的时候,他还要留在家里面保护妈妈。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有了义父送他的小匕首和袖箭,不管什么豺狼虎豹的不长眼的找上门,他都要把它们打得丢盔卸甲!……是丢盔卸甲吧?他怎么觉得又不是这个词,不管了,爹爹不怎么识字,待会儿悄悄问问义父或者娘亲好了。 只是最终不长眼的找上门来的,不是豺狼虎豹,而小易朗,也没能让人家丢盔卸甲。 “嘭”,小易朗被人重重的扔到墙上,砸出一声闷响,还把看不清原色的老灰墙蹭掉了几块泥渣,刚裹着泥沙掉落在地上,就有一只脚重重的踩住他的小身板,还碾了碾,疼得他呲牙咧嘴的喘不上气。 “说,蒲云舟在哪儿!”踩住他的人又重重的碾了他一脚,小易朗一声惨叫,就此晕过去了。 “朗儿!”一个猎户打扮的男子想要冲过来,却被架在脖子上的尖刀逼退回去。 猎户别无他法,央求道,“大侠,俺真的不认识您说的那人啊。” 持刀的男子冷哼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他使一个眼色,挟持着农妇的男子立时会意,搁在农妇颈上的刀微微用力,立时就割出浅浅的血口子。 “孩儿他娘!”猎户心疼不已,偏又动弹不得。他迫不得已,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大侠,俺真的不认识那个啥蒲云舟,俺要是骗您,俺不得好死!” 可惜那几个不速之客全都不为所动,控制着农妇的男子和主事人一对视,点一点头,刀锋横拉,农妇连哼也没来得及哼就倒下了。倒下时伤口上喷涌的鲜血飞溅出来,刚好喷了小晚一脸。 刚才还一直忍着哭声,憋得抽抽噎噎的小晚被这篷鲜血一浇,停了哭泣,愣在原地发傻,似乎元神已经出窍了。 “孩儿他娘!”猎户不顾性命的抢上前,抱住妻子温热的尸身,一个大老爷们儿,竟然放声大哭起来。 “再不说,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女儿了。”说话的人拿着染血的刀,一步一步向小晚走去。他们故意先从猎户的老婆下手,男人嘛,老婆如衣服,一般人都会更紧张子女的,而且最紧张的一定是传宗接代的儿子,所以,那个小男孩儿留着最后下手。只是,这个小女孩儿怎么这样的情况下还一动不动,吓傻了? 还未走到那小女孩儿面前,他却被人一把从身后抱住,正是那个猎户,“我跟你们拼了!”他恼羞成怒,正要反手给那猎户一刀,守着那个猎户的同伙却已经先下手了,劈手就是一刀砍在猎户的背上。这一刀倒是留了几分力气,若是砍死了,这线索就断了。 “他妈的,晦气!”他拍了拍被猎户抱住过的衣角,骂骂咧咧的转身,刚转过头,就讶异的发现守着小女孩儿的同伙已经倒在了地上,腹部要害处插着把匕首。不过他惊讶的时间很短,短到嘴巴都还没张圆,就被一支袖箭穿喉而过。 方才砍翻了猎户的男子见势不妙,提刀就上。左躲右闪,接连闪过了射来的两剑。这几个不速之客原本功夫都不弱,方才那两人完全是因为疏忽大意,一时没有提防这么一个幼童才会被她暗算得手。而这人此时有了防备,又怎么可能还不是这个小孩儿的对手。他不敢大意,对着那小女孩儿,劈头一刀,这一刀下去,别说是个小孩儿的脑袋,就是个大人的脑袋,也会被劈成两半。 可他一刀竟然落空了,那小女孩儿竟然动作灵活的闪开,只被那一刀划破了一些皮肉。 只是躲过了一刀却躲不过一脚,那人一脚正中要逃走的小晚的后背,使她远远的飞出去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竟然都爬不起来。六七岁的小女孩儿,如何挨得住这武功高手十成内力的一脚。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不说,一张口,倒是连吐了好几口鲜血出来。 哼,男子冷笑着,这次先慎重的看了眼受伤倒地的猎户,确认他暂时没有了攻击力,又给守着小男孩儿的同伙递个眼色,让他好生留意着,自己提了刀,慢慢走向仍吐血不止的小女孩儿,就要了结她的性命。这一次,你总逃不掉了吧…… 这一次,她真的还是逃掉了。 不过不是自己逃的。一把弯刀及时的旋转着飞来,绕上那男子的脖子。等他跑出去两步后,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没有跟着身子跑上前,滞留在空中一瞬,马上就滚落到地上了。 最后余下的一人大惊,持剑护住要害,将已经昏迷的小男孩儿一脚踹开到一边,背靠着墙守着。 门口有个人背着光踏进来,嗤笑着,“连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都能杀,这也叫大侠?” 进来的,却正是他们四个方才要找的人。可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紧了紧握剑的手,却并不敢冲上去,只是嘴上逞强,“你这种师门败类,人人得而诛之,他们包庇你,奇*+*书^网是他们活该!” 他本想说那个小女孩儿又是匕首又是袖箭的,连杀了自己两个朋友,哪里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偏偏又觉得说出来会更丢人,只好忍住不说。 蒲云舟见怪不怪的笑一笑,不说话,弯刀已经代替了他的话,旋出一长串的影子,将对方渐渐拖进刀影里。 见刀影卷来,那人赶紧弯腰,没想到无人握着的弯刀也跟着他的动作突然一个下沉,追着他的脖子而去。 这一次他避无可避,情急间抱起地上已经半昏过去的小晚,就地一翻,仰面朝上,竟是要用小晚来做肉盾。 只是追过来的刀却像是长了眼镜,眼见得要扎上小晚了,却突然跳了一跳,复又下沉,极巧妙的绕过肉盾,滚了大半个圆圈,从侧面扎进了地上那人的脖子,弯刀的尖,则从他脖子的另一边露了一小截出来。 那人手上的劲力顿时一松,小晚因此重重的摔到他尸体上,闷响了一下,似乎有些醒转了。 蒲云舟抱起她,拔了那尸体脖子上插着的弯刀,那弯刀尾部,却有一根长长的细线直没进他的袖中。他单手抱了蒲小晚,又走去墙角,探了探小易朗的鼻息,确认他还有气,这才单手捞起来,一手一个抱了他们姐弟,来到猎户跟前。 猎户扑在地上,背上的伤口狰狞的张着,却已经没有多少血在往外流了。 蒲云舟蹲下声,连唤数声,“二弟,二弟,孩子们都没事。” 猎户费力的转了头,欣慰的看了看蒲云舟手上的那一对姐弟,气息渐弱,似是没了遗憾,眼见得就要不行了。 蒲云舟突然觉得自己的右边袖口在被人轻轻扯动,他低头看时,却看见小晚正用手费力的拽着他的衣角望着她,见他低头了,才又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父亲。明白了她眼神的示意,蒲云舟却看了眼另一边已经死了的农妇,叹一口气,摆了摆头,不出声,只用嘴型对着小晚说,“我救不了,他自己已经不想活了。”一个伤重之人没有求生之心,他蒲云舟还真不是再世华佗,有那个能力救活这样的人。 小晚呆了一下,定定的看着父亲,死咬着嘴唇,似是在忍泪。 可她毕竟不过是六七岁的小孩儿,想忍,又如何能忍得住。不多时,眼泪就已经冲得她视线一片模糊,眨一眨,大颗大颗的落下去,不多时又是模糊一片。只是自始自终,她哭,却没有哭出声音来。 猎户突然又有了些精神,看起来该是回光返照。他挣扎了两下要站起来,却被蒲云舟拦下,替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仰躺后猎户似乎呼吸更顺畅了点儿,敛足力气朝小晚招一招手,蒲云舟立刻把她靠着他的头放下。猎户怜惜的摸了摸女儿满是泪痕的脸,断断续续的说,“小晚不要哭,我和你娘,都不是,你的亲爹娘。”正哭着的小晚瞬间一震,似是不敢相信,猎户却已经没有力气去解释了,他喘口气,继续说了下去,“你的床头下那把纸伞,”纸伞?小晚想起来了,她老是想玩的那把伞,爹娘却从不让她玩,也从不告诉她伞的来历。“那把伞,是你亲娘留下来的,她以后回来找你,见到伞,便知道是你了。” 小晚还有些发懵,猎户摸着她小脸的手却突然垂下,闭了眼,再也不动了。 爹爹死了?娘也死了?小晚再转头看一眼自己的弟弟,他一动不动的被蒲云舟夹在胳膊下面,弟弟也死了么?爹爹说自己还有亲娘,爹爹说娘亲和他不是自己的亲爹娘…… 小晚也不知道自己的眼前何时就变成了漆黑一片的,她只是觉得好疼,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碾子碾过一样,心肺都烧得发烫。疼,疼得她想哭,疼得她想死,可是她哭不了也死不了,她就这样陷在黑暗里,无法言语,动弹不得。这好像一个噩梦,而这个梦,却似乎一直没有尽头。爹爹,娘,小朗,叫醒我呀…… 噩梦的浮沉里突然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抓得很用力,好像要用力将她从这噩梦里拽出去。 “小晚、小晚……” 谁在叫她?这个声音,不像爹爹的,也不像娘亲的,也不是小朗的,义父?也不像。 “小晚,小晚……”呱噪的声音一直不停,拽她的手也一直用力,终于把她成功的从噩梦里吵醒了。她费力的撑了撑眼睛,模糊中见到一个熟悉的影子,便又立刻闭上了。 “你醒了?”那影子的声音突然兴奋起来,松了握她的手,就要出门去找人。 只是赵希孟却没能出的了门,他刚转身,却发现自己方才松开的手又被她牵住了,忙转回头,却见她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似乎这手,还是他自己牵上去的。 赵希孟笑一笑,重又坐回去,欣慰的看着她已经舒展了很多的眉头,“你醒了?真的醒了?” 蒲小晚不想动,又累又痛,眼睛也睁不开,干脆让自己重回黑暗里,休养生息,只是这一回,黑暗里,没有噩梦在等着她了。 “小晚?你真的醒了?”呱噪的声音又一直响个不停,赵希孟好笑的看着蒲小晚的眉头在这声音里有了些不耐烦,竟又皱了一皱,于是乐呵呵的开口,两手握住蒲小晚牵她的那只手,“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同行(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胸肺还是闷得难受,却也不会难受得让她再昏死一次了。 右手空荡荡的,包着它的那双手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握了握手心又松开,只一会儿,便适应了没有东西握住的状态,费力的撑起身,熟悉的客房,只是这一次,房里没有人。 -------------------------------------------------- 蒲小晚扶着墙根,走走停停,撑不住的时候就靠着墙休息一会儿,好半天,终于挪到了夜雨那天大战一场的那个庭院。 她离开墙壁,绕着院子仔细的搜寻,每一个可能疏忽的角落都不放过。一次,没找到。两次,还是没有找到。 她蹲下来喘气,第三次还是找不到的话,应该就不在这里了。那个东西那么大,不可能留在这儿还找不到的。莫非是给打扫庭院的家丁仆役收走了?不知道扔掉了没有,如果扔掉了,那就麻烦了。早知道,那夜就不要背着它一起出来,哪怕是留在罗刹渡里,也比弄丢了,不知去处的好。 也许是因为伤势太重了,也许是因为丢的东西太重要了。蒲小晚很久没有这样无措和慌乱了,她蹲在地上,双手抱膝,头埋在手臂里,久久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抬头。 “你是在找这个么?”声音突然从蒲小晚的背后冒出来,吓了她一跳。她方才真的太走神了,竟然连有人到了她身后都不知道。 她警惕的回头,抽刀,才想起身上没有带刀。 不过也用不着抽刀了,赵希孟笑眯眯的立着,双手捧着一把纸伞,递上来,“是这个么?” 蒲小晚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注意到赵希孟很快收回去背在背后的双手上,粘了些半干的浆糊。 她了然,将纸伞撑开,果然,单薄的伞面早在那夜的打斗里千疮百孔,现在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虽然多,却补得很细致,隔远了看,甚至不大看得出来。 蒲小晚收了伞,站起来,可能蹲得太久了,眼前突然一黑。她及时的闭眼,挺直了背,很好的掩饰掉这小半刻的晕眩。 眩晕感过去后,蒲小晚拿了伞,不动声色的往回走,把赵希孟一个人扔在原地。 赵希孟自己笑一笑,追上两步,不由分说的堵住蒲小晚回去的路,弓下身,背对着她,“上来吧。” 蒲小晚显然没有料到,愣了一下,站住不动了。 赵希孟也保持姿势不动,继续说,“上来吧,反正不是第一次背你了。” 不是第一次?蒲小晚认真的回忆,似乎……确实不是第一次。雨夜那晚,她恍惚中似乎被人打横抱着,昏昏沉沉里稍微有了些意识的时候,又似乎已经趴在了别人背上。 她正犹豫着,赵希孟蛊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上来吧。” 终于,蒲小晚遂了他的意,由着他背上,慢慢朝客房走。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用说话。一向有些话多的赵希孟也安安静静的慢慢走,生怕背后驮着的人颠得难受。 “谢谢。”一直很安静的时候,耳后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赵希孟一惊,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侧过头去往回看,偏头看时,却看见蒲小晚已经闭了眼,安安静静的趴在自己背上。原来方才真的是自己的幻觉而已啊。他笑着摇摇头,更加小心的往前走,生怕摇醒了她。 赵希孟轻手轻脚的将蒲小晚放回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将她手里一直握着的纸伞取下来,搁在床头,就出去了,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 房门刚关,蒲小晚就睁了眼。她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旧纸伞,眼神空旷,似是在出神的想着些什么。 --------------------------------------------------- 赵希韵到厨房的时候,不出所料的看见自己的大哥窝在厨房的一角,认真的扇扇子煎药。 赵希孟余光看见二妹进来,连忙站起来,把扇子递到赵希韵手里,“你自己来吧。”再指一指方才自己宝贝着的那个药罐,“顺便把这副也照看一下。”说完就要出门。 “大哥,”赵希韵叫住他,“她醒了?”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赵希孟回过头看着她,“她没有提起易朗,”半句话出口,赵希韵的神色就黯淡了许多。赵希孟无奈的叹叹气,“有机会,我帮你问问。” 赵希韵点点头,乖乖的拿了扇子,坐下来,心不在焉的煎着自己和蒲小晚的药。 赵希孟还没踏出厨房,就差点和闯进来的一个家丁撞了满怀,那家丁回过神,见是他,立即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大、大少爷,小晚姑娘她、她……” “不着急,缓口气,慢慢说。”赵希孟平淡的说,右手已经却在袖口下捏成了拳头。 “她从马厩里偷了匹快马,走、走了。” “走了?”她身受重伤,才刚醒,就走!?走哪儿去?赵希孟一把拨开家丁,往马厩的方向飞奔而去。 --------------------------------------------------- 赵希孟赶到马厩的时候,马夫早已备好了马,见大公子过来,忙将马缰和马鞭递上,“小晚姑娘骑走了最快的那匹马,往东去了。” 东……往东就是荆门,赵希孟想他大概知道她去哪里了。 他扬鞭拍马,就要绝尘而去。气喘吁吁赶来的赵希韵只来得及将手里的瓷瓶抛出,“大哥,内伤药。” 赵希孟并未停下,单手握了缰绳和马鞭,另一只手凌空一卷,接了抛来的瓷瓶塞回怀里,夹紧了坐骑,飞奔而去。 追出去不到一里,赵希孟就远远的看见了前方一人一骑的身影。那身影在动,却动得不快。至少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快。 他心道不妙,猛抽了几鞭,更快的赶上去。 待赶上了,他却缓了下来,以跟蒲小晚差不多的速度,由着马儿慢慢踱,一点一点超过了蒲小晚的马头,才牵了马头打横,慢慢将蒲小晚的马拦了下来。 蒲小晚似是这才留意到赵希孟,抬起头,皱着眉心看着他。 赵希孟甚至感觉到有清淡的杀意从她的身上散出,不加掩饰的,冲着自己而来的杀意。 好像是真的生气了。小心翼翼的,赵希孟斟酌着开口,“小晚,你伤还未愈,我和你同去吧。” 蒲小晚定定的看了看他,不回答,引了马头,绕过他,继续往前行。 赵希孟掉转马头跟上去,和她并驾齐驱,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说,“小晚,你昏迷了两天,两天了,易朗不可能还活着。”听三妹说易朗是她弟弟,这该是她往荆门去的唯一可能的原因。只是,蒲小晚这种杀手中的高手都差点送命,那个看起来就三脚猫功夫的易朗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他果然猜对了。听得他的话,蒲小晚的身体明显一僵,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赵希孟瞧见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就快要掩饰不住的生气和慌乱。 一眼过后,蒲小晚依然固执的挥鞭,纵马向前,赵希孟欲待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摇了摇头,叹着气继续跟上去。蒲小晚虽穿了黑色短打,赵希孟却还是眼尖的发现,她左侧腰腹上,有一小块衣料的黑色比周遭更深一些,似乎是湿了。如果赵希孟没有记错,那一小块湿润的黑衣下面,正是她腰腹上的伤口,大雨那夜他赵希孟一剑刺过去的伤口。在马背上颠簸的这一会儿,伤口好像又开裂了。 赵希孟欲再开口劝阻她,喉头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拍了几鞭,跟了上去。 ----------------------------------------------------- 蒲小晚兜了马头,不停的在这一小片树林里打转,一圈又一圈,仔细的看着任何可能有的蛛丝马迹。 赵希孟不一会儿就明白过来,于是拍了拍马屁股上前去,一把牵住了蒲小晚坐骑的缰绳,“不要找了,那么大的人,如果躺在这一带怎么可能看不见。” 蒲小晚用力扯了扯缰绳,却挣不过赵希孟,于是索性扔了,翻身下马,在这片林子里,边走边寻起来。 赵希孟不觉有些气闷,也翻身下了马,一把拖住蒲小晚的手臂不放,“要么用药水化了,要么挖坑埋了,会让你看见么。” 他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蒲小晚因为他这句话浑身一震,摇摇晃晃的有些站不住,赵希孟及时加大力道,撑住他握着的她的手臂,忙又开口安慰,“也可能被带回罗刹渡了,说不定,真的还活着。” 似是怕她不信,他忙手指四周,“这一带都没有新翻的泥土痕迹,也没有什么异味,说不定,真的被带回罗刹渡了。” 蒲小晚回头看他,他忙肯定的点点头,和她对视着,“我陪你去罗刹渡吧。” 同行(下) 赵希孟牵过自己的坐骑,笑着拍一拍马鞍,“认识它么?这是它第二次驮我们了,和我俩挺有缘的。” 蒲小晚仔细看了看那马,正是他们逃出神捕门时赵希孟在集市上买的那匹。似是发现蒲小晚在看它,把头偏向另一边打了个响鼻,前蹄还有些不耐烦的在地上踢了踢,似是对于自己又即将要驮两个人的境况表示着不满。 蒲小晚看了看这两匹马,自己方才骑的那匹虽然脚力更快,但耐力却当真不及赵希孟牵着的这匹,他的选择倒是很有道理。 “上马吧。”赵希孟拽过马头,拍上马鞍的力道稍稍重一点,似是惩罚它闹情绪的小性子。 待蒲小晚上马坐好后,赵希孟才跟着翻身上马,将蒲小晚护在胸前,牵了缰绳一抖,不紧不慢的驾着马,低下头问道,“罗刹渡怎么走?” 赵希孟坐到她身后的时候,蒲小晚的身子立刻又是一僵,过了片刻,好像才慢慢的适应了,渐渐放松,自然的后靠,最后索性窝进赵希孟怀里,把身体的大半重量交给他去承担,闭上了眼睛,“往西。” 也许是蒲小晚的举动太出人意料,赵希孟虽然没有僵住,灵魂却似乎暂时出了窍,御马的手势顿了一下,才想起来答话,“哦。”答完后又顿了顿,才完全缓过神来,抖着马缰,缓步而行。 此番去罗刹渡,是为了寻人。若是那人早就死了,早去晚去都无所谓,若是那人没死,早去晚去也无所谓。小晚有伤在身,所以他拖住马缰慢慢行,即使如此,时间久了,她也还是有些受不了。 赵希孟低下头,不去看路,却看向蒲小晚的腰腹,那里深色粘稠的那一块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显然伤口已经完全被撑裂开了。而更严重的是她的内伤,虽然她刻意的掩饰,但有些事又岂是能够完全掩饰的。 “小晚?小晚?”赵希孟连唤数声,却没得到回应。果然又昏过去了。 他索性停了马扔了缰绳,右手伸进怀中,掏出方才临行前二妹扔给他的小药瓶,自瓶中倒出几粒药丸,摸索着,塞进蒲小晚嘴里。犹豫了一下,又解开了她的外衣,用干净新鲜的白布将她腰腹处的伤口又紧紧的多裹上一层,才重新系好她的衣带,御了马,慢慢前行。 一路上,蒲小晚时睡时醒,清醒的时间却是少数。赵希孟的眉头自皱紧后就一直没有松开过,她现在这个样子回罗刹渡,完全就是自寻死路。但他却没有开口相劝,劝了她也不会听的。他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和她一起,去闯那刀山火海了。 --------------------------------------------------- 中间间或清醒的时候,赵希孟总是有很多话在说,烦得蒲小晚宁愿继续昏头睡过去。可她还要时不时的指引一下行路的方向,偏又不能真的装着昏睡不醒。 “小晚今年多大?认识你这么久,都不知道你的年纪。” “……十七。” “十七?十七好啊,不像我,都已经二十多,老了啊……” 蒲小晚不说话了,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赵希孟打着哈哈笑过,继续问,“罗刹渡的杀手很多么?有多少?” 蒲小晚似是有些犹豫,想了想,终于如实的说,“不是很多,不过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是啊,她又不是老板,怎么会知道有多少。他不过是随口问问,想和她说说话罢了。 “那阿风和阿神,到底有几个呢?”赵希孟突然想了起来,问道。至少,不止一个吧? “……都只有一个。”蒲小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回答了,“上一次,我只是代他们出手。” “代他们出手?”原来她不只乔装易容成寻常人,需要的时候,还要乔装易容成其他的刺客,“他们自己为何不出手,为何你不挂着自己的名头出马?” “雇主点名要阿风出马,他正在养伤。” “阿神呢?” “他……退隐了。” “退隐?”赵希孟吃惊不小,杀手不比得其他行当,除非死在别人手上,否则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 “退隐山林?”赵希孟还是不确定是否是自己听错了,刺客怎么可能退隐山林。 蒲小晚闭着眼睛点了点头,继续昏睡。 只是颠簸的马背显然很不适合睡觉,昏昏沉沉的,不多时又被颠醒了。她刚睁开眼,就又听见赵希孟在问,“小晚你姓什么?” 认识她这么久,除了知道她是罗刹渡头号杀手,江湖人称“易郎”,自己可以叫她小晚之外,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小晚”都不一定是她真实的名字。她就像是她假扮过一时的那些人的影子,悄然而来,又悄然而逝,飘渺得,让人感觉不到真实。 这一次,蒲小晚很久都没有回答他。 “小晚?”他怀疑她是否又昏过去了,低下头,又叫一次,“小……” 蒲小晚坐直了身子,睁大了清亮的眼,看向远处,“到了。” 赵希孟听言抬起头,果然,远处的天边,一座山峦耸入云端,山的南边是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河,南、北、东三侧的山壁都跟刀削斧切一般,即使借用工具,怕也很难爬上山顶去。山顶却一马平川,远远从这边看去,像是一根高耸天际的圆柱。 赵希孟兜了马头,想要从侧面绕一绕,寻一条上山的路。 不想蒲小晚却拦下了他,拽住马缰,“不用绕了,这座山四面都是峭壁,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赵希孟看着这奇特的山峰,如此奇特的山峰,离荆门又不远,他竟然从未听说过。藏于深山老林地处偏僻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怕是因为这座山形成的时间并不长。十来年前荆门一带曾经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地动,这座山应该就是那次地动时形成的。这么险峻的山势,附近的樵夫猎户,怕是也一直以为那座山上,没有人烟吧。 赵希孟下了马,牵着,慢慢靠近那座奇特的高山。等到得山脚,他回头看向蒲小晚,以眼神询问,该如何上山。 蒲小晚叹着气下马,走到一处峭壁前。峭壁前有一大片从半山腰垂下的藤蔓,藤蔓里,隐蔽着一根仔细看都不容易发现的细绳。绳子的颜色跟多年生的藤蔓一样是深绿偏棕的颜色,因那绳子原本就是用枯藤所制,若不是有蒲小晚指点,赵希孟恐怕自己寻一天都无法将它寻出来。 蒲小晚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片,看着那根细绳,“将它夹到藤绳上,拉动绳子,山上自然会有人将绳子和木片拉上去,确认无误了就会从山顶放下藤篮接人上去。只是……”她盯着那根绳子,良久,终于挪开目光,“现在我这一片已经没用了。”罗刹渡的敲山牌,人手一个,个个不同,不同的敲山牌代表着不同的人,现在蒲小晚这片牌子如果被拉上去,只怕不但上不去罗刹渡,上面反倒会放下许多的杀手,追杀她这个叛徒。 “没用别的方法了?”赵希孟知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然她也不会冒险回来。 “你当着也要去?”蒲小晚看向赵希孟的眼神,透着几分怀疑,只有看进眼底里,才能发现几分欣喜。 赵希孟诚挚的点头,认真严肃,而不是装作认真严肃的看着蒲小晚,那模样,似乎意志坚定得谁也动摇不了。 只对视了片刻蒲小晚便挪开了目光,扭头往南边的小河走,“跟我来吧。” 怎么往河那边走?赵希孟有些疑惑,这条河又不会通天。 这条河不通天,不过可以通山。蒲小晚一头扎进河里,赵希孟只得扔了马缰不管,跟着她跳入河中。 河水竟比想象中深了不少,赵希孟追着蒲小晚的身影,不停下潜着,一眨眼,她竟然消失无踪了。 他心头一慌,差点就一口气被水呛了,稳了稳心神才发现,河床下的一颗巨石半遮掩的地方,有一个仅容一人进出的小洞,蒲小晚方才,应该就是钻进了这个洞里面。 赵希孟跟着钻了进去,才发现洞内也不宽敞,手脚活动都有些困难,且没有一丝光亮,只能凭感觉猜测着这窄洞是在曲折着向上。 曲折的黑洞比想象的还长,溢满了河水让人无处换气,人已经进去了却一直没有游到尽头,再想退出去也是不能,可能还未浮上河面便已被河水溺毙。就在赵希孟以为自己要溺死在这水洞中时,洞的四壁突然变宽了一些,他挣扎着往上奋力划水,终于,在最后一口气耗完前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空气虽然重新吸到了,光亮却依然一丝也不见。黑暗里他的耳边不断传来响动的水声和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赵希孟循着声音挪过去,摸索着去抓蒲小晚的手腕,不知是太心乱还是循声辩位的技术太差,一摸过去,冰凉的肌肤入手,却好像,是她的脸。 虎穴(一) 赵希孟被吓了一下,直觉的抽回手,过了一会儿,才有些犹豫的摸过去,却正好碰上蒲小晚主动递过来的手,捏住了,把脉。 脉象轻浮而紊乱,赵希孟拿出赵希韵给的那瓶药,瓶口已开过一次,里面浸满了水,药丸早就化入了水中。 他索性将整个瓶子递过去,摸索着放进她的手里,“喝一口吧。” 蒲小晚接过瓶子,仰着脖子喝下一口,察觉这是疗内伤的药,便动作极轻的仰头,不着痕迹的将一整瓶都喝了下去。 她的动作原本极轻,只是这死寂狭小的空间里,又看不见光源,原本在细微的声音,更会在高手的耳朵里被无限放大。赵希孟听进耳朵里,本想开口相劝,是药三分毒,伤药再好,也不宜多吃,还是该以自然调息为佳,用药太猛,尤其是内服药,终究伤身。 他极想劝,开了口,却说出另外的话,“怎样了?没事吧?” 蒲小晚沉默着点了点头,才又想起现在这里点头了对方也看不到,只得开口说,“没事。” 说罢她便手足并用,从水里爬了出去。这条很长一段灌满水的密道到此已经宽阔了许多,也不再像方才那么曲折,在坚硬的岩石里穿过,笔直的像着斜上方而去。 听见水声响,赵希孟忙也跟在后面钻出了水面,沿着密道,手脚并用的往上面爬。 这座地动形成的山原本就很高,是以这密道即使是斜向上的,却也非常陡峭。爬着费力,一个不留神,说不定还会倒滑下去。 前面的人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赵希孟正心焦间却听到蒲小晚止住声音,似是停了下来。赵希孟也跟着停住,担忧的开口,“怎么了?” 取代蒲小晚回答的,是“嘭”的一声巨响。巨响声中,一股劲风自头顶刮来,扑得赵希孟直觉的往下躲闪了一步。 “小晚?”黑暗里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的往上爬,没爬几步,脑袋却“哐”的一声磕上一个硬物,疼得他眼冒金星。他抬头去摸,却发现前路已断,一块不知厚薄的石板盖在了原本是去路的上方,单手推一推,纹丝不动。 他没想到蒲小晚竟突然来这么一手,不禁有些气急败坏,双脚在墙上撑牢了,运足内力,双手去顶。盖着的石板依旧纹丝不动,他却因为用力过猛,双脚在光滑的石壁上立不住,一滑,沿着秘道滑落下很远。 他不气馁的重又爬回来,手撑着厚石板,沉思着,想办法。 可是一时半刻他竟然静不下心来。为何她都已经同意自己跟来了,却在这时候将自己拦在这里。她可以不同意自己跟来,可是为何让他跟了来,却在即将要到罗刹渡的时候,阻了他,一个人回去? 他有些想不通,却又有些无可奈何。静了静心,认真思考那唯一的出路要怎样才能打开。前无去路,他却不愿后退。他不知道她回了罗刹渡后做什么,他也不知道她为何留下他,一个人回去,他只知道,若是他今天没办法上罗刹渡去,他便真的可能此生都见不到她了。若一叶山庄那次就是永别,他也许只是偶尔浅笑着回味。若她在赵府不辞而别那次便是永别,他也许只会间或遗憾的回忆。可是若今天他么有办法上罗刹渡,那他此生,便会多背上一个痛苦的回忆了。 可是只是心急却没有用。他尽量沉下心来,认真的思考。这石板够沉,平地上他或许还可以推动,但现在石板在上,他人在下方,四周光滑的石壁还不好借力,若是有处借力,推石板的方向不是竖直向上,也许可以推动它。 他从靴筒里取出匕首,下挪两步,摸到方才右脚着力的位置,试着用力往岩石里凿了几次。好在这岩石不算是特别坚硬,这把匕首也是削铁如泥的宝物,几次下去岩壁上竟真的有了凹痕。 赵希孟欣喜的摸了摸凹痕,找准位置,用匕首一点一点的开始凿。 等到把双脚站立的位置都凿出够深够稳的凹痕,赵希孟的汗水也几乎浸湿了整块后背。他爬上去,双脚分别踩进凹痕里,举手摸到石板和石壁相接的地方,握起已经被磕出了无数缺口的匕首,对着那一处的石壁,继续挖凿。 随着那一侧石壁的剥落,水平盖着的石板也慢慢的开始倾斜,虽然累得手臂发酸,赵希孟却甚感欣慰,绕着支撑石板的石壁,一点一点的凿弄,让开始倾斜的石板越来越倾斜。 到石板倾斜了快一半的时候,赵希孟偏着头,让出石板的位置,内力自丹田迫出,力贯双臂,双脚踩死了着力的凹痕不放松,用力横推,石板应声而动,缓慢地,却又稳定的,一点一点的靠向了石壁。 等石板完全靠上了石壁,赵希孟一个跃身翻上,刚刚四肢撑上石壁,脚下的石板就又“轰隆”一声盖了回去。 赵希孟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方才撑上石壁时差点没能撑住滑了下去,过了那处石板,上面的秘道又变宽了不少,那石板大概就是搁在秘道变宽的那处边棱上面。 顾不得身体的疲惫,赵希孟拼尽全力的往上爬,推开那石板用了太久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得尽快从这里出去,找到她才行。 ------------------------------------------------------ 思过房的门口,蒲小晚双膝跪地,低着头,不愿抬头看。 蒲云舟坐在思过房里,目光一直锁着蒲小晚不放。良久,开口说,“我并没有救他回来。” 跪着的人明显因为这句话而抖了一抖,却仍固执的跪着,一动不动。 蒲云舟看着地上跪着的人,思绪百转千回,仿佛又回到多年以前,看见那个固执的跪在罗刹渡山脚的小女孩…… --------------------------------------------------- 他抓着垂下的藤绳,狠心说道,“回去吧,我有空会去看你和朗儿的。义父这里,不是你们该待的地方。” 小女孩儿跪在那里,低着头,纹丝不动,似是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 “回去吧,你的内伤还没全好呢。”蒲云舟坐进藤筐,拉了拉绳子,渐渐上升,扔下还在山脚跪着的人回了罗刹渡。 天色黑尽了,蒲云舟才又坐着吊藤下了山。跳出藤篮,发现她果然还一动不动的跪在那里。 蒲云舟将带来的饭菜搁在她的旁边,不说话,又转身离开。 “义父那里不是收留孤儿么?”蒲小晚突然开口,让蒲云舟止住了离去的脚步。 “我和小朗,现在都是孤儿了。”爹娘都死了,蒲小晚心里清楚,那些人的同伙迟早还会找上门来,下一次,万一义父不能及时出现,她和小朗,又如何会是那些人的对手。 蒲云舟转身,正看见蒲小晚抬着头,迎着他的目光,坚定的看着自己。 你们和那些孤儿不同啊。蒲云舟心中叹息,话出口,却成了,“小晚,知道义父为何会收留孤儿么?”他曾经答应过义兄,只教小晚和朗儿武功,可是现在却好像做不到了。他间接害死了义兄义嫂,间接害小晚和朗儿成了孤儿,现在,还要亲手将他们推上一条不归路。 即使小晚不跪在这里,他也找不到比让他们上罗刹渡更好的办法。那些人能找到义兄家第一次,也一定能找到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可能时刻守着义兄家,时刻守着小晚和朗儿。除非……让他们上罗刹渡。 只是……上了罗刹渡,罗刹渡上,便是另一个世界了。 他不想这么做,却不得不这么做。小晚这一跪,不过是促使他早点去做这事罢了。 他扶起小晚,将饭菜和碗筷重新收回藤篮里,“我们明天天亮了就去接朗儿吧。” ---------------------------------------------------- 蒲云舟从回忆里醒来,看着仍然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的蒲小晚,开口说,“朗儿死了。” 跪着的人又是一抖,好像他说出口的,不是话语,而是犀利的武器,只一招,便戳得她鲜血淋漓。 “朗儿死了,我亲手杀死的。”蒲云舟站起来,慢慢走向蒲小晚,“小晚你,不恨我么?” “虽然他死了,我却料到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来思过房寻他,特意在这儿等着你。哪怕他死了,我都还在利用他,你,不恨我么?” 蒲小晚慢慢的抬起头,看着蒲云舟越走越近。 “十一年前我看中了你的潜质,即使你不跪那一天,我也会收你上罗刹渡。小晚你后来早就明白了吧?”蒲云舟半蹲下身,做着十一年前相似的动作,似是要去扶地上跪着的人,手势突然一变,却是一掌拍在了她的肩上,让蒲小晚整个人跪着划了出去,直到撞上墙壁,“咔嘣”一声,却似是因为着力点不好,断了腿骨,跌翻在地。 蒲云舟站直了身,“也不恨我么?” 蒲小晚紧咬牙根,撑着地坐起来,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恨。” “哈哈哈……”蒲云舟欣慰的仰天大笑,许久不能止歇,末了低回头止了笑,“这么多年了,小晚终于肯对义父说了一句真心话。” 虎穴(二) “恨我,就来杀了我。”蒲云舟双眼眯了起来,背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他的话音未落,地上的蒲小晚已经随地一个滑行,没受伤的那只脚一个横扫,攻向了蒲云舟的下盘。 蒲云舟翻身跃起,空中半个转身,五指成掌,拍向蒲小晚的天灵盖,身体已借势翻到了蒲小晚身后。 蒲小晚来不及抬头,只是凭直觉的判断偏头,避开重压而来的掌风。 只是避开了头却避不开全部,蒲云舟那一掌依旧重重落下,拍在了她的肩头,肩上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立时崩裂开来,染了蒲云舟一手。 而蒲小晚也因这一掌,扑倒在地,挣了挣,似是想要强撑着再坐起来。不等她撑直胳膊,蒲云舟已经一脚踢在她腹间,将她踢回了思过房内。 腹间一阵剧痛,那一处的伤口也被这一脚踢裂了开,她闭上眼不再去顾那处伤口,等死。 生无可恋,不如等死。她不知道重伤的自己面对义父有几成胜算,她也不知道要怎样加大这胜算,她不也愿去想了。她累了,她现在只有等死的力气了。 死亡并没有如预期中来临,思过房的铁门“哐”的一声自外面关上。 过了一会儿,蒲云舟的声音自铁门外传来,“从今天起,你不用是罗刹渡的易郎和阿神了,我会找人替上来。” “易郎”也好“阿神”也好,“阿风”也罢“药罗刹”也罢,罗刹渡叫得出名头的杀手,都只是挂在外面叫卖的招牌。撑招牌的人倒了一个,可以再换一个,只要招牌能一直值钱就可以了。虽然每一个招牌下同时只会有一个活人,但其实在蒲小晚值钱,已经死过一个“易郎”,归隐过一个“阿神”了。 “多谢掌柜的了。”蒲小晚继续闭着眼,嘴角含笑,他竟然没有杀了自己。也是,照着这样的伤势,不出一日,她就会死在这里了,何劳他亲自动手。 ---------------------------------------------- 出了思过房,蒲云舟寻到了最近的一处岗哨处,对着毕恭毕敬的守卫挥一挥手,“叫账房三带上药箱过来吧。” 一个守卫领命走了,另外两个依然垂着头毕恭毕敬的站在原地。蒲云舟回头看一眼思过房的方向,只一眼,便掉转了头,领了剩下的守卫走,“去召集山上的所有人到万劫林外西边集合。” 万劫林,一入此林万劫不复。罗刹渡上没有校场,只有万劫林。入了万劫林却出不来的人,永远不可能做罗刹渡的刺客,只有进得去又出得来的人,才有机会成为罗刹渡的刺客。 万劫林东,算是罗刹渡的校场,万劫林西……是罗刹场,十不活一的罗刹场。渡过了万劫林西,便是罗刹渡真正有名有号的刺客了。 掌柜的让所有人去万劫林西,定是要挑拣新的刺客了。几个守卫心中明白,却不敢问也不敢议论,甚至连相互的对视都不敢,领了命令,脚下不停,各自往罗刹渡的不同方向赶过去了。 -------------------------------------------------- 秘道的尽头处竟然靠近一口枯井的底部。枯井的四壁光滑且相距较宽,无法撑着上去。到了枯井光线也不甚明亮,抬头看时,井口处一团黑色,中间缀着几颗小星星。 原来他在秘道中的这一会儿,已经过了这么久,月上树梢了。 借着微弱的光线,赵希孟寻到了垂在井中央的井绳。虽然没有够到井底,绳子的末端离井底还有些距离,但离赵希孟现在所处的位置却还不算远。 赵希孟从洞口爬出,在离开洞口前用力踏上一脚借力,身体腾空跃起,刚好抓住了头顶上方的井绳。 井绳陈旧得让人有些不安心,却好歹在赵希孟爬出井口前没有断。他在井口停了一会儿,留意四周的动静,直到确定没有异样,才从井口翻了出去。 枯井位于一座偏僻的后院。其实赵希孟也不知道它是否偏僻,至少现在看起来,它是偏僻的。地面上杂草丛生,一些潮湿的地砖,已经长满了青苔,以赵希孟过人的耳力推断,这个后院方圆五十丈内,都没有人烟。 罗刹渡很大,要从何找起?上次在神捕门,他误打误撞下才找到她。这一次,他真的不敢保证自己又这么走运了。何况,相对于神捕门,他相信罗刹渡更是一个举步维艰、步步为营、不好落脚的地方。 有人在身后! 赵希孟急回头。 有人竟然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赵希孟和来人对视,中年、灰色长衫、武功在自己之上。只消想了一会儿,他就笑了,朗声道,“四师叔。” 来人正是蒲云舟。赵希孟此言显然在蒲云舟意料之外,他神色微动,随即也笑了,“虎父无犬子,不愧是大师兄的儿子。”他赞许的看着赵希孟,前一刻还和蔼的脸色突然暴风骤雨般一变,“应该说,不愧是七星门赵行云的儿子!” 脸色变时,他的手势也同时一变。 好劲的掌风!赵希孟吃力的侧身,却发现自己力所能及的躲得再快,也快不过绵密到像是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掌风。 有掌的地方有风,无掌的地方也有风,能割破衣物的风,能重挫皮肉的风。 赵希孟一边格挡一边躲闪,只觉得双臂和脸颊,都被狂风割得火辣辣的疼。 体力渐渐不支,可以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小,赵希孟不想慢,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在掌风里越来越慢。 可是,那掌风却不会跟着他一起慢,反倒是越来越快。 “啪!”一掌正中右臂,却是横着拍来的一掌,伤了右臂,也伤了心肺。赵希孟更被这一掌之力带出去,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已然来不及,猛力的从井口的青石棱上擦过,左臂被石棱划出一道鲜亮的口子。 蒲云舟朝赵希孟慢慢走过去,拍手称赞,“不错不错,后生可畏。竟然让我使出了八成功力,我二十二三岁时,远不及你呀。” 这样一个武功天才,为何在江湖的流传里,却没有太多关于他武功的“事迹”传扬呢?赵希孟的实力,远在江湖人对他的认知之上。 只是这又如何,蒲云舟放下手,看向赵希孟的眼神几丝悲悯几丝不屑,“神捕门和甄家都是先从上一辈开始,偏偏赵家出了点意外。那,”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赵希孟面前,“赵家就从你这里开始吧!” 赵希孟心头一紧,直觉到了危险,生命危险。他右手撑地,双腿蹬地斜侧着飞开,余光不停的扫向四周荒凉的院落,不能力敌,便只好智取。得在送命之前,找到一个可以依凭的物事借力。 虎穴(三) 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危机时刻,赵希孟半空中大吼一声,“北斗心经!” 四个字一出口,果然绵密的掌风有了一瞬间的停顿。只一瞬间,那一瞬间,赵希孟手里的剑脱手而出,扎向蒲云舟的心口。 剑脱手,却有两股剑风,蒲云舟衣袖一卷,长剑改道而行,剑柄下,却还有一支满是缺口的匕首。 再要回手去卷已经来不及,蒲云舟就着卷住的长剑,借力一带,剑柄下沉,刚好将匕首斜磕了开去。 蒲云舟将卷住的长剑反握在手,剑尖指着赵希孟,“北斗心经?谁告诉你的?赵行云?” 赵希孟反而不说话了,笑嘻嘻的看着蒲云舟,四肢大张的仰躺在地上,一副赖皮相。 蒲云舟也无所谓的耸耸肩,看着像一个老赖皮,“又不是什么秘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 语毕,他便将剑尖递了上去,赵希孟的无赖笑却突然变了味道,上钩了…… ---------------------------------------------------- 赵希孟单手握剑,一剑劈下,剑未折断,却也斩不开厚重的铁锁。他正手足无措间,余光却看见就在铁门旁边的墙角,不显眼也不扎眼的搁着一把钥匙。不多不少,只一把。 带着两分希望三分疑虑五分困惑,赵希孟将钥匙拾起来,□锁孔里……大小刚刚好。赵希孟深吸口气,不敢太过用力,尝试着转了一下,铁锁竟然真的应声而动,开了…… 他迫不及待的踹开门冲了进去,发现一处屋角的地上,躺着的正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铁门上有动静的时候蒲小晚就已经从昏迷中醒来了,可是动静了好一阵儿,门才打开。她半不情愿的撑开眼睛,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影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不是义父,也不像是罗刹渡的其他人,可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来人只一晃就朝她奔了来,凑得近了,再加上已经开始发白的天色,让她模糊着看到了对方狰狞的面目,当真吓到一瞬,还以为是真正的罗刹。 待到那人凑得很近了,蒲小晚终于看清了,来人面目并不狰狞,狰狞的只是糊住了他大半张面孔,半干涸的血迹。 不只脸上是血,头上也是血,细看的话,脸上的血是从头上的伤口流下来的。不只头上有血,从左肩往下,大半个衣服,也已经被鲜血浸上。 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从来都是两袖清风故作潇洒的,像这么狼狈的样子,蒲小晚还是第一次见。 蒲小晚盯着赵希孟的左肩,很难得的先开口,“你怎么找来的?” 思过房虽然没有可以隐蔽,因为罗刹渡本来就是一个够隐蔽的地方了,但仍然地处偏僻,一时半会儿,真的不好找。 赵希孟咧着嘴,顶着狰狞的血迹自以为英俊的笑一下,“我们每次都能碰巧遇上,是不是很有缘呢。” 虽然赵希孟经常说这种不咸不淡的玩笑话,但蒲小晚却是第一次不自禁的笑了笑,“罗刹渡你也敢来?不怕死?” 赵希孟似是这时才想到,又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我初始就说了要和你同来罗刹渡,你没反对。”说罢他转过身,费力的用没受伤的手把蒲小晚往自己背上拉,“还能爬上来么?” 蒲小晚配合的拖了腿,翻上赵希孟的后背,小心的避过他肩上的伤口,趴在他背上。 等她趴稳了,赵希孟这才站起来,单手拖住她,足下不停,往东边飞奔而去。 一路上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蒲小晚正觉得不可思议,赵希孟却回头对她笑一笑,“你很沉嘛。” 蒲小晚正奇怪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却听见他又接着说,“累得我心直跳。” 他话出口,蒲小晚才去用心静听,当真是又快又响。习武之人,即使背着重物长途奔袭也不至如此。 蒲小晚心中疑惑,却见赵希孟转回头认路,足下不停,口中继续说道,“其实是吓跳的,我很怕死,真的。”说这话的时候,他又回过头,认认真真的重复一遍,“真的很怕死。” 怕死还上罗刹渡,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罗刹渡上,有比他自己的生命还在意的东西……蒲小晚的耳根有些发烫,不知何时起,她突然觉得胸前和他后背相触的地方有些别扭,想要撑远开来,又使不上力气,只得随了它,一路上涨红了耳朵也憋着不开口。 罗刹渡的东面是悬崖,四周都是悬崖。快到东面时,赵希孟果然看见悬崖上有一处亭子样的所在,亭子里,还有三个守卫守在那里。东面悬崖上,就只有这一处醒目的地方,显然亭子里守卫守着的,就是下山的“路”了。 赵希孟一丝犹豫也没有,背着蒲小晚冲了过去。四周没有太明显的遮蔽物,远远的,那三个守卫就看见了他们。 守卫中的一人吹响了自己的哨子,哨声嘹亮而尖锐,穿过了整个罗刹渡。 另外两人已经提刀攻了上来。赵希孟背着蒲小晚,单手托着,另一只手受伤了使不上力气,而长剑和匕首都已经丢了,见那两人攻来,却不慌不忙的低头,闪出蒲小晚的脑袋。 赵希孟的头刚刚低下,两枚钢针便擦过他的发丝飞过,同时扎向刚奔到他眼前的守卫。两名守卫同时应声而倒,连喊叫都还没有出口。 余下的守卫见势不妙,却不先攻向他们二人,反而抽刀斩向亭内一个木架。木架上原本架着木轴,绕着一圈圈粗绳。他这一刀下去,砍中最外面的绳头,绳头立刻断了大半,又补一刀,绳子便利索的断成了两半。绳子一断,守卫便拉着连着绳子另一头的藤篮,推向崖下。 篮子刚抛下悬崖,守卫便一声惨叫,跟着篮子一起下去了。 赵希孟受伤的手及时抓住了跟着篮子迅速滑落下悬崖的绳子,另一只手开始将绳子慢慢往上拉。 蒲小晚侧靠在亭子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调整着自己的内息。方才杀最后一个守卫时不得已出掌,原本就不稳的内伤因此受了牵动,一时有些气血翻涌。 赵希孟取下绳子一端的藤篮,打了死结,系牢在木架上,另一端抛到崖下,回头看着蒲小晚,“撑得住么?” 蒲小晚平静了神色,默默点头。 赵希孟神色复杂的看一眼她,却终究没有多说什么,重又背起她,拿木轴上的断绳将自己和蒲小晚牢牢绑在一起,单手握紧垂下悬崖的绳子,双脚蹬上陡峭的崖壁,一点一点向下滑。 挂藤篮的绳子不算粗,但却够坚韧,挂着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悬崖很高,赵希孟滑下一多半的时候,阳光已经盖到了他背上,天全亮了。 背上的人不知何时沉沉睡了过去。赵希孟满足的笑笑,保持着较小的动作,却加快了滑行的速度。守卫的哨子吹响了好一会儿了,罗刹渡的其他人,应该就快赶到这里来了。 果然,还没等他们滑到悬崖底,赵希孟一直最承受重量的右手突然失了力道,握着的绳子发软,断了,系在悬崖顶上的那头被斩断了…… 遁 赵希孟失了重心,只得双手尽力护了蒲小晚,胡乱抓扯着崖上的枯藤,下落间双目找寻着落脚点。每条枯藤抓在手上,立时就断了好在此时离地面已不算太高,而离他们下坠的地方不远,正是已经摔得血肉模糊的那个守卫的尸体。 手边已无枯藤可抓,赵希孟半空里困难的调整了姿势,自己胸口朝下,对着那具守卫的尸体,四肢撑地扑了上去。扑上去的时候不知怎的比他想象的要落得慢一些,却是他身后的蒲小晚撑开了一把纸伞。 她是把它放在哪里带着的?这把伞,如他所料,真的是对她很重要的东西么?似乎到哪里都带着。 还没等他完全想完,“嘭”的一声,血肉飞溅,甚至有碎骨扎进了赵希孟的皮肉里,胸口仍是被撞得闷疼一下,好在并无大碍。 他无大碍,他背上的人虽被绳子所困,没有一撞之下就飞了出去,却也是一声闷哼。 只是连闷哼的时候都牙关紧咬双唇紧闭,赵希孟不用回头都已经猜到了,她把本欲喷出的血强咽下去了。 赵希孟小心翼翼的爬起来,一回头,正看见崖上三两条的长绳坠了下来,要追上来了! 赵希孟连把自己和蒲小晚捆在一起的绳子都来不及解开,扎进皮肉的碎骨也来不及去取,提气运功,飞快的往最近的树林里跑。惊动了整个罗刹渡,这一次,真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 ------------------------------------------------------------------------- 蒲云舟立在崖上向下看,相距太远,只能依稀看见一个往树林方向去的小黑点。罗刹渡的刺客纷纷训练有素的沿着绳子滑下崖,蒲云舟却只站在崖边,一动不动的往下看。 待得人将要走尽了,最后一个排在绳端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蒲云舟身边,说,“掌柜的,您受了重伤,还是不要亲自去了吧。” 蒲云舟微笑着点点头,却走到了绳端,握住一头,箭一样的滑下去了。 还留在悬崖上的账房三有些吃惊的张了张嘴,有些困惑的走到另一根绳端,滑向崖下。一直以来,他都有些怀疑掌柜的对小晚的态度好像有一些与众不同。今日,似乎又有这样的感觉。不但没有在蒲小晚背叛了罗刹渡又重回罗刹渡时依规矩处置,竟然还叫自己去给她治伤。而且以挑拣新的刺客为由将罗刹渡所有人都喊去了万劫林,自己竟然还重伤在了一个不知从哪里来到罗刹渡的毛头小子手里,更离奇的是,那个毛头小子不但成功逃脱,竟然还成功找到了蒲小晚,把人给救走了。 可是,若是真的是想放了蒲小晚,为何现在又领了罗刹渡的精英,亲自来追呢? 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账房三摇了摇头,也许,有些事情,还是想不明白的好。 ------------------------------------------------------------------------- 待账房三下到崖底的时候,已经有人追进了树林。账房三跟着赶上去,沿路看见了好几具尸体,都是被小弩所杀,一箭封喉,连惨叫都还没来得及。 掌柜的轻功罗刹渡第一,早已经不知道到前方哪里去了。偏账房三自己的功夫并不好,轻功也不好,气喘吁吁的跟了半天,却发现自己越跟越远。 好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账房三借机撒了腿儿的跑,赶上时才发现了因由——落雁山。 他们,竟然进了落雁山…… 关于落雁山,有很多传说。有人说那山上住着神仙,一个很讨厌凡人的神仙。也有人说那山上住着成精的妖怪,专门诱惑凡人的妖怪…… 传说很多,没一个传说里,唯一不变的就是,进了落雁山的人,有去无回。落雁山,是一个大雁飞过都会落下来的地方。 站在最前面的刺客呆呆的望着进山的谷口,愣了神。 天色早已大亮,山谷内的景色也是一览无余。他方才分明见到那个男人背了蒲小晚,到了这山谷口。可是他们二人刚一迈进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仿佛是突然从空气中消失的一般。景色都还在,人却没有了。 不过进落雁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刺客这一行,该不要命的时候,就得不要命的拼命。想着这些他的手下意识的搁上刀柄,只等着掌柜的一声令下便第一个冲进去。 等了好一会儿,掌柜的终于发话了,确实说,“都回去吧。” 回去?好几个人听到时不由得悄悄看了看掌柜的的脸色,这次这样的行事作风,真有些不像掌柜的了。 只是罗刹渡的人训练有素,蒲云舟一声令下,即使有疑惑的人,也毫不迟疑的跟着退下,回去了。 蒲云舟一个人立在落雁山的山谷口,静静的看着里面。好一会儿,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的,走进了落雁山。 ------------------------------------------------------------------------- 赵希孟方才在山谷口的时候,就觉得这山有蹊跷。仙花异草,植物繁茂,却一只飞禽走兽都看不到。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赵希孟毫不迟疑的踏步走进了这山谷,刚进山谷,就听不到外面追兵的脚步声了。赵希孟奇怪的回头看,却一个人也没有看到。别说是人了,连山谷口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不知何时,他已经背着蒲小晚站在了一处草地上。草地上一个接一个的小丘陵,一眼望去,这草地竟然没有尽头。 到底是怎么了!赵希孟都开始心头发慌起来。 一直昏昏沉沉的趴在他背上的蒲小晚这时突然醒了,有些迷惑的看了看四周,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怎么了?” “没事。”赵希孟沉住气,安慰她,“我们逃过罗刹渡的追兵了。” 是逃过了罗刹渡的追兵,可是似乎陷入了更大的麻烦。 蒲小晚继续昏昏沉沉的趴在他的肩头,赵希孟扭头看一看四周,牙关一咬,堵上所有运气,继续朝着本应是山谷深处的方向走去。 翻过了一个小丘陵,又翻过了一个小丘陵……草地看不到尽头,丘陵也看不到尽头。赵希孟真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也许,这谷中的飞禽走兽,都是如他这样,活活累死的? 山重水复疑无路,又翻过一个丘陵后,一间小房子突然出现在了远处稍高的山丘处。 赵希孟偷偷看一看即使半昏迷了也还在强忍着紊乱呼吸的蒲小晚,几不可闻的叹一口气,背了她,朝那处特别显眼的小房子走去。 那么重的内伤原本就应该静养,再多折腾一会儿,他真怕她再强的意志力也撑不住了。所以,明知那小房子里,很可能是机关陷阱,赵希孟也还是朝那小房子走过去了。赌一赌运气,也许真的只是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吧。 他还未走到门口,那小房子的门却“吱呀”一声自己开了,自里面走出一个人,站在门口。看起来,也许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中年妇人。至少,脸或者人皮面具看起来像。 死地 中年妇人也看见了他们,似是也吃惊不小,将他们二人上下打量了数次,终于,略带惊讶的说,“你们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 这中年妇人看起来就不简单,赵希孟也不打算用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话骗她,老实说,“我们被仇人追杀,不得已才进了这山谷避难。” “被仇人追杀?”中年妇人悠悠的看着他们,脸上说不清是个什么表情,“被仇人追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中年妇人有些奇怪的笑了笑,半分和蔼半分阴森,“知道这是何处吗?” 有些时候,真正聪明的人往往会装作很不聪明。赵希孟就是这样的聪明人,刚者易折,皎者易污,太锋芒毕露精明尽显也未必是好事。听那妇人的语气和说辞,再加上入山谷以来这诡异的情况,赵希孟其实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面上却仍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不知所措的看着四周“这个……奇怪的地方……是哪里?” “落、雁、山!” 赵希孟迷惑的重复,“落雁山?”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这里叫落雁山?为什么?” 中年妇人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没听说过落雁山?那你如何找到此处的?” 赵希孟更加慌张的看了看四周,似是明显感到气氛有些不对,“我们被追进了山谷,回头时追兵就不见了,胡乱走着……就到这里了。” 中年妇人继续打量着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以确定他是否在撒谎。她的余光却突然看到,一直一动不动躺在他背上,头搁在他右肩的女子突然微微的动了动,她眉角挑动,干脆把目光意向来人背着的那个女子,“她怎么了?” 赵希孟似是方才已经遗忘了来自自己背后的重量,这时才想起来要紧的正事,“她受了重伤,不宜再行路了。前辈可否暂时收留一下我们?” 中年妇人转身推开门,让出进屋的路,背对着赵希孟,幽幽的自言自语,“落雁山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啊……” ――――――――――――――――――――――――――――― 赵希孟立在门口和妇人说话的时候,蒲小晚就已经昏昏沉沉的醒转了。 她还没有睁开眼,却已经凭直觉隐隐的感觉到了和赵希孟说话的那个妇人隐隐中透着几分戏弄和不友好,甚至是……算计! 于是她继续闭着眼睛,手指却悄悄缩回袖中,将最后两枚毒针拈进手中。 只是不知为何,她竟然在就要出手的刹那犹疑了,强压下心头莫名其妙的感觉,她决定还是再等等。 ――――――――――――――――――――――――――――― 赵希孟走近屋内,才发现屋子里并没有床笫一类的东西,便将蒲小晚放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竹椅上,解了她和自己的包袱,搁在一旁,站起来,打量这间不大的屋子。 从他们进屋以来,中年妇人就一直冷眼旁观。直到她不小心瞥见了赵希孟搁在桌上的包袱,眼神瞬时一跳,跳过之后却又重新归于沉寂。 其中的一个包袱一角,露出小半截的伞柄。正是因了这伞柄,让中年妇人陷入了一瞬间的回忆。 每次看到纸伞,她都会被拉进那个想忘记又更想记得的回忆里…… 中年妇人将自己从回忆里拉出来,转身去取了碗清水,和着一个小纸包,一起递给赵希孟,“她受了内伤吧?将这个和水给她服下。” 赵希孟恭敬的接过去,趁那妇人转身,立刻将纸包打开,凑到鼻子底下仔细闻。闻过了,又用指头沾了一点药粉,拿舌尖舔一舔,分辨这药粉的成份。 中年妇人回头的时候,正看见赵希孟收回舌头放下手指,瞧见她看过去,脸上憨憨的一笑,“当真是治内伤的。” 中年妇人冷笑一声,“还怕我毒死她不成?” 赵希孟憨笑着挠挠头,也不顶嘴,轻轻摇了摇蒲小晚,将药粉细细的喂给她吃。 妇人却继续站在他背后讽道,“放心,不用我下毒,她也活不长了。” 蒲小晚一早醒了,只是借着赵希孟摇她的当口,假装醒转来,盯着赵希孟递到她嘴边的药粉,有些犹豫。 这是别人的药,曾经赵希孟给她那瓶内伤药时,她收下了,却没有用。何况现在,这还是别人的药。赵希孟笑眯眯的看着她,背对着妇人,只以唇语开口说,“我试过了,没毒。”是了,他是曾经承认过,他会一点皮毛的医术。 似是担心她还会犹豫,赵希孟又以唇语补充道,“我的医术还不错,信我一次。” 需要的时候就从皮毛变成了不错,也许,将来还有机会变成神医。蒲小晚淡淡的笑一笑,乖乖的吞药。 见得她笑,赵希孟拿药包的手经不住一抖,差点就洒了。记忆里,她从未在做回自己的时候认真笑过。大部分时间眼神都放空,不知灵魂出窍到了何处。没有放空的时候,也几乎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可她现在,竟然笑了。虽然很浅,虽然配着毫无血色的脸显得笑容很苍白,可她确实笑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笑容。对着他…… 蒲小晚吞完药,抬起头,正看见赵希孟傻呆呆的看着自己,出神了。真傻,不是装傻。 怎么了?——蒲小晚以眼神询问。 赵希孟欢快着摇头,却不回答,只是将手中的药包和盛了清水的碗妇人搁到身旁的桌上放下。 他刚搁下,妇人便上前几步,收走了药包和水碗。 她转身欲走前,似是不经意的看了看在同一张桌上的两个包袱,顺手就去拿,“我替你们放到那边去吧。” 赵希孟的包袱内原本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见那妇人拿包袱,原本打算随她去了,猛然间却想起了什么,忙伸手去拦,却和一只纤细的手同时拽住了包袱皮,那另一只手,正是蒲小晚的。 他转头时正对上蒲小晚看他的眼光,刚对上,蒲小晚就松开了抓包袱的手。 妇人转身,看着还抓着包袱的赵希孟,“怎么?” “前辈,就搁这里就可以了。”赵希孟继续憨厚的笑。 “原来这包里还有见不得人的宝贝啊。”中年妇人奚落道,遂扔了包袱,由着赵希孟接住。却又故意在甩手时多用了几分力气,两个包袱都因此有些散开来,蒲小晚那个,虽被赵希孟小心接住,里面的那把旧纸伞还是不小心露出来了半截。 好在这次没有将伞面的纸弄破。赵希孟刚在心中庆幸,却不提防一直装作漫不经心的那妇人突然出手,一把夺了他捧在怀里的包袱,迫不及待的打开,握着那柄伞,双手甚至全身都在发抖。 这如此不同寻常的举动,蒲小晚和赵希孟都是意料不及。原本半蹲着的赵希孟更是站了起来,一头雾水的,“前辈?” 蒲小晚盯着那柄伞,好一会儿,将视线第一次转到那妇人的脸上,紧紧的盯着不放,等着她下一句出口的话。 身世 中年妇人正欲说些什么,却突然神色一变,“什么人?”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飞奔向屋外,连带着离开屋子的,还有她手上握着,一直不曾放下的旧纸伞。 屋外还有人?怎么会还有人?莫非罗刹渡那些人竟当真追进谷里了?赵希孟双手按住蒲小晚的肩,示意她等在这里。自己则抢上一步,想跟着那出去的中年妇人。 怎料他尚未踏出房门,房门却先他一步,在他眼前轰然闭上。随之而来的一声响,小屋唯一的窗户也关了个严严实实。赵希孟心道不妙,气运丹田,使足十成的力道踢上房门,房门却只是颤了颤,入耳的声音,也沉闷得异样,看来里面该是嵌着铁板,想来那扇窗户也不例外。果然,赵希孟走过去,入手试了试,窗户一推之下也是纹丝不动。 竟然被关在了屋内,一时之间,赵希孟也搞不懂这个妇人到底要干什么。 蒲小晚也从座椅上撑着站起来,以眼神询问赵希孟。那妇人出门前带走了那把伞,被关在屋内她倒没有特别担心,只是那把伞…… 赵希孟以眼神安慰着蒲小晚,自己则绕着屋子的墙壁,四下找寻着。嘴上还不时“疑惑”又茫然的开口,“前辈?前辈?” 他连喊几声,将四壁都走了一遍,也没人应他。赵希孟停在门口,对着门沉思。屋内应是没有开门的机关,这门现在只能从屋外打开。 只是那妇人将他们关在屋内,为何又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方才四下查看时,可是看见了屋内好几处地方都很可能是掩藏好的机关暗器的所在。看来她暂时不打算要他们二人的性命,只是为何又将他们关在屋内? 那把伞……赵希孟一直有些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转身,用询问的眼光看向蒲小晚,却见她默不做声的点了点头。 他领了眼神,也沉默的点了点头,复又开口高喊道,“前辈,前辈为何将我们困在里面?” 依然没有人回应他。 赵希孟清了清嗓子继续高呼,“前辈?前辈困住我们没有关系,只是前辈可否将那柄旧伞还给我们?” 果然,这话过后,屋外就传来了声响,那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低低响起,“这把伞……是谁的?” “前、前辈,不过是把破纸伞,您为何如此问?”赵希孟故意有些慌张的回答。 “这把伞,是谁的?”屋外的人不理会他故意岔开话题的提问,继续执著的问。 “我的。”一直没说话的蒲小晚突然开口。 屋外开始了很长时间的沉默,良久,那妇人才又开口,“谁给你的?” 蒲小晚又不说话了。 “谁给你的?”屋外的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屋内的人还是没有回答的意思。赵希孟和蒲小晚对视一眼,都各自做好了躲避随时会出现的暗器机关的准备,警惕的留意着四周。 “谁给你的?”中年妇人说话的语气,大有我只问这最后一次的意思。 屋内依然寂然无声。 赵希孟已经不知不觉中从门口移到了蒲小晚身侧,单手握剑。 一直紧闭的大门却在这时豁然打开了,中年妇人手握纸伞立在门口,眼神箭一样射向蒲小晚,“伞是谁给你的?” 蒲小晚打定了主意不开口,等着对方先开口。她的眼神只看了一眼,便从对方的脸上移到了她手中的伞上面。 那柄伞!伞头和伞柄现在已经完全分离开来,断成了两半。 蒲小晚强自忍着,死死看着断成了两半的伞不松开。她在等,等一个她期待中的解释或者答案。也许那个答案,能让她平息下许久不曾涌现的怒气。 迟迟等不到回答,中年妇人终于还是自己先开了口,“你父亲姓易?” 蒲小晚终于挪开了停在伞柄上的视线,第一次认真的看着中年妇人,点头。妇人的脸看起来似乎很显年轻,不过二十有余,细看之下,却发现额头的细纹出乎意料的深,只看额头,又似乎已经年近四十。 她……和自己像么?蒲小晚仔细的看着那妇人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耳朵、乃至整个脸的轮廓,和自己……像么? 妇人似乎比她更激动,紧紧握着伞头,一步一步走进屋内。她盯着蒲小晚的神色,与方才大不相同,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又似是激动欣喜。 蒲小晚一直等着对方开口,可对方却一直迟迟不曾开口,反而一步一步的走近她,还用那样的目光看着她,让她原本就有些紧张的心情,愈发紧张起来。 待那妇人快走到蒲小晚面前时,赵希孟识相的让出路来,退后两步,远远的看着。 妇人摊开手,将紧紧攥在手心的伞头呈给蒲小晚看。 蒲小晚低头看时,那伞头并不是硬掰下来的,而是旋下来的。原来那伞头和伞柄本就是可以分开的,只是用旋转有序的凹凸的齿痕交错的咬合在一起而已。这么多年以来,蒲小晚自己看了那伞摸了那伞不下千次,竟然从没有发现。 而那被旋开的伞头里,空心的木制伞头里,蜡封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妇人伸拇指,戳破了那层薄蜡,从伞头里抠出一块玉坠和一张纸来。将玉坠和纸摊在自己的手心,对着蒲小晚,语调轻柔得让赵希孟误以为这次进来的,是另外一个人,“你,从来没有看过?” 蒲小晚盯着她手上的东西,依旧低着头,摇了摇。纸质蜡黄,而且感觉一捏就能化为灰烬,应是有些年份了,不可能临时伪造出来。伞头的确实自己握过拿过无数次的伞头,没有掉包,如果、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蒲小晚不敢抬头,却听见那妇人依旧语调温柔的问着,“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挣扎了再三,蒲小晚还是开了口,却只回答了一半,“十七。” 那妇人愈发激动了,没拿东西的手一把抓上蒲小晚的肩头,“你是二月出生的?” “二月,十八。” 捏住蒲小晚肩头的手突然间失了力道,转瞬复又加重。妇人另一只手强抑着颤抖,将玉坠和那张旧纸同时放进了蒲小晚手中。 蒲小晚强忍着不去关心刚好捏在了肩头伤口的手,拧着眉心,打开那张纸,却见上面只有草草的两行字——天佑十年二月十八戌时生,小名六六。 蒲小晚捏着纸的手也开始发抖起来,却听见那妇人又一次开口,语调温柔,“你,叫什么名字?” 暗道 似是犹豫了许久,蒲小晚终于开了口,幽幽的,语调竟比那妇人还轻柔上几分,“小晚,我叫小晚。” 妇人强抑着激动的心情,欲待再开口,喉间动了数次,却终究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屋子里一时间寂然无声。三个人,都不开口。 “什么人!”中年老妇人又突然猛喝出口,一闪身,便已跃到了屋外。 就在那妇人跳出屋外的那一瞬,蒲小晚一直紧绷着的面色突然有了一瞬的动容。只一瞬,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欣喜。 不待她站起来,赵希孟已经先她一步飞身出屋,扔下一句,“在屋里等着。”话音落时人已经闪在了屋外,下一瞬,房门和窗户再一次“哐当”关上。显然是赵希孟在屋外寻到了开关,故意将她留在了屋内。 屋门外,中年妇人脸色凝重的看着远处的山坡,以内力传音“连落雁山都能闯进来,果然好本事啊。” 落雁山是死地,大雁进来都飞不出,小茅屋所在的位置更是常人无法找到。若不是中年妇人故意放赵希孟他们入内,只怕他们二人此刻还在那山中迷境内打转。而来人竟然自己破了她设下的迷境,找到了这里,想来很不简单。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赵希孟隐约在远处的山头上看到了一个人影。空气里不知飘荡着雾气还是瘴气,隐隐灼灼的,让赵希孟有些看不真切。 瘴雾突然消失无踪,原本相隔遥远的人影,突然变大了许多,眨眼间出现在了他们二人面前。原来那瘴雾不过是个幻阵,而来人,已经破阵。 蒲云舟笑眯眯的看着赵希孟,颈后已经愈合的伤口又有些火辣辣的疼起来,后生可畏碍…… 他略微定一定神,将眼光不着痕迹的从赵希孟身上移回中年妇人身上,有礼的作个揖,“想来,阁下就是落雁山的主人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中年妇人冷冰冰的开腔,语气间完全不将来人放在眼里,眼神却已经将对方来回审视了无数次。 他们在互相对视,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空气里似乎渐渐有些异样,赵希孟在另两人对峙的时候,悄悄的往后退去,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偷偷的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来。 空气里有毒。 他一直就站在那妇人身后,根本没有看见她是如何放毒的。但是现在,空气里已经开始弥漫着毒气了。 显然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只是赵希孟,蒲云舟淡淡一笑,“雕虫小技。”话音未落,掌风已经卷着说话声,扑向中年妇人的面上去了。 中年妇人侧身,手未动,身上的暗器先动,接连数发银针,不夹一丝风声,上中下同时攻向蒲云舟…… 就在他们缠斗的时候,退至身后的赵希孟利索的将早就捏在手里的药丸吞下,拔剑出鞘,再冲了上去。 哪知他还未走近,就已经被中年妇人的掌风拍到,他侧身闪开的时候却听到对方说,“进屋,有地道。” 赵希孟愣了愣,看了看交手中落在下风的中年妇人,确定伤重的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不是每次都能好运气的虎口脱险的。他想了想,只得扔下一句“保重”,开了关门的机关,回屋去了。 赵希孟刚进屋,机关就再次被中年妇人用铜钱镖砸中而关上。 蒲云舟占着上风,只是斜瞄了那个机关一眼,浅笑一声。机关就在那里,等自己胜了她,再去打开也不迟。只是门关上后看不见屋内的情形,可能待会寻觅的时候会费上些时间。也不过,是多费上些时间而已。 空气中弥漫的毒气迟迟没有散去,用内力抵御,抵得过一时,却不能抵得过一辈子,蒲云舟不得不速战速决,换掌为拳,一拳过去,正中了对方的肋下。 中年妇人因为这一拳吃疼的退出一步,一张嘴,吐出一口血来,笑一笑,却不去抹,“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人放毒了?”她的笑配上她唇角的鲜血,透出说不出的邪魅来,“没用的,这毒,可不是我放的。” 不是她放的? 经她这么一说蒲云舟才意识到,这个异样的不会立即致命的毒,确实不像是人为,倒更有些像是瘴气。 原来这落雁山内,每天固定有几个时辰,都弥漫着诡异的毒气。这种毒气虽然不会立即致命,吸入得多了,也可以让人和动物在不知不觉中死在梦乡里。 落雁山的幻阵是人为,毒气却是天然的。只是这些毒气却也诡异,受了落雁山地势和风势的影响,每日固定的时辰在四面环绕的落雁山里打转,却从来不会转出落雁山去。只有少量的毒气会从高空中散走,但又有新的毒气产生在落雁山里。这也是连大雁也飞不过落雁山上空的原因。 蒲云舟听了那妇人的话,只稍微愣了一下,就立刻回过神来。即使毒气不是她放的,她能平安无事的待在这山中,便必然有解毒的方法。 思及此,蒲云舟手上不停,两掌摊开,凌烈的掌风不带一丝空隙,拍向了中年妇人的头顶。 ----------------------------------------------------- 赵希孟冲回屋的时候,蒲小晚已经在弥漫的毒气里沉沉昏睡过去。 赵希孟从摸出有解瘴毒功效的药丸给她服下,确认无事,便四下寻找起屋内的暗道来。 暗道很好找寻,就在屋内那张方桌的下面,敲上去声响有些异样。 屋外打斗的声音越发激烈,偶尔还夹杂着说话声。赵希孟有些无心理会外面,发现了暗道的入口,可是却迟迟找不到暗道的开关,让他有些焦虑,不知道那位前辈还能撑多久。但愿,但愿能撑到他们进暗道之后。 情急之下,赵希孟举起方桌,卯足力气砸向地面,响声过后,方桌碎成了三块,暗道入口却依然稳如泰山。 蒲小晚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见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觅的赵希孟,立刻明白过来,“方才你绕墙查看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看起来像暗道机关?” 经她这么一说,赵希孟立刻清醒了许多,仔细思索了半响,终于想起来什么,走到西面的墙角,狠狠一脚,朝墙角和地面相交的地方踢上去。 果不其然,暗道的入口轰然打开,赵希孟擦了擦快冒上额头的细汗,走过去背上蒲小晚,入了暗道。 暗道不是很深,沿着有些陡峭的台阶走了不远就走到了最低处。赵希孟一边走一边寻觅可以关上暗道口的机关,却一无所获,直到走到最低处,脚刚落地,斜后方的入口便自动关上上。 借着微弱的灯光,赵希孟四下看了又看,与其说这是一个暗道,倒不如说是地窖。四面的墙壁上都挂着数盏长明灯,离他们最远的那面墙上,明显少挂了一盏,而原本该是灯盏所在的位置上,墙壁上明显的有个门型的裂口。看来,打开那里,才是真正的暗道。 鬼城(一) 出手的杀招最终削了去势,蒲云舟心思反转,招招进攻,却招招留情。他在试探,试探对方的招式。 几招之内他还未察觉,过的招数多了他才发现,对方的招式,让他似曾相识。 七星门每一位弟子所习的武功和所擅长的兵器都各不相同。如果自己不说,外人很难从招式看出谁才是七星门的弟子。可是弟子和弟子之间,难免不会相互切磋,对对方的招式多多少少也有些熟悉。 这个女人的招式……像她又不像她。她总是使出一些他从未见过,意料之外的招式,可是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招式里,似乎却总有她的影子。 缠斗里蒲云舟突然变换了主攻的手,左手出招,一击简单的双龙戏珠。 招式虽然简单,出手却极快,而且这招式虽然简单,但蒲云舟惯用的,却是藏在这个简单招式之后的变招。 这一招双龙戏珠,并不是真的冲着两只眼睛去的,只会扎中一只眼睛。但是因为出招之人出手太快,往往在接招之人意识到这一点,变化自己的招式之前,早就已经被对方招去了一只招子。 但是这一次,接招之人一开始就没有被骗。她并没有以手为刀,竖着去拦,反而是弹指而出,攻向蒲云舟的左手手臂。这一弹又快又狠,正中穴道,他一时间只觉得左手酸麻难耐,瞬间失了力道。 只一招,蒲云舟就突然落了下风,可他自己却浑然不在意。他险险躲开对方横切过来的掌风,跳出圈完,语调激动,挤出喉咙的声音陌生得像是另外一个人,“小、师、妹?” 中年妇人听得此言,一个慌神,却又立刻镇定过来,冷笑一声,“小师妹?谁的小师妹?你的小师妹?” 蒲云舟不说话也不出招,神色凝重的看着对方。 “你哪个小师妹?你有几个小师妹?”中年妇人的强调突然有些无赖起来,和她那张老成凝重的脸一点也不相符。 蒲云舟死盯着那张和语调分外不协调的脸不放,“你的武功,是哪里学的?”虽然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咬定了对方就是的肯定语气。 中年妇人一声冷笑,“阁下管的事情还真多啊。” 蒲云舟轻轻的摇头,“这样的双龙戏珠,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使,这样拆它的招式,全天下也只有一个人使……” 他死死的盯着中年妇人,突然,又毫无预兆的再次出手。 只是这一次,他的招式并非为了夺命,而更像是冲着对方的脸去的。 中年妇人躲闪不及,三招之内,便被蒲云舟一爪抓了个正着。他这一爪下去,力道极大,正抓在中年妇人的脸上,按常理,必然会皮开肉绽了,却不料他临到抓住时收了力道,轻轻带过,不像是抓脸,倒像是刮脸。这一刮,虽然收了力道,却也足够刮破了皮,只是赫赫然四个爪痕的地方,竟没有一丝鲜血冒出来。 果然,是人皮面具。 中年妇人有一瞬间的慌乱,就在她慌乱的当儿,蒲云舟不给她缓神的机会,更快的袭身而上,单手往她后颈处招去。似是,要揭下整张人皮面具。 中年妇人躲闪不及,差点又让他得手。 只是这一次,蒲云舟最后并没能得偿所愿。如此慌乱之际,中年妇人竟全然弃了防守,指尖隐隐夹杂着阵阵微寒的青光,直往蒲云舟右手的腋下刺去。 蒲云舟来不及收手,也不愿意收手,仍旧张开五指,固执的去揭那张人皮面具。 面具刚被撕掉一角,蒲云舟的腋下就传来一阵痛麻的感觉。然而痛麻感立刻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这么迅猛的剧毒和这样的中毒症状……七巧烟? 除了易朗,这天底下还有两个会炼制七巧烟的人。而这两个人,都在鬼城。其中一个是鬼城的鬼亦愁,另一个,则是鬼城的主人,从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鬼姬。 她原来,原来就是鬼姬啊……蒲云舟只来得及想到这里的时候,眼前就已经开始发黑。在隐隐约约的景物完全消失在他眼前的最后一瞬,他恍惚的看见对面的女子抬起左手,自己撕掉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虽然已经模糊得完全看不清了,但蒲云舟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扯着嘴角笑了笑,果然,是小师妹啊…… 如果是死在小师妹的手上,好像也不是那么不甘心。杀了自己,她该就认为自己报了杀父之仇,或者以后都会因此好过一些。临死之前如果还能做点好事,好像也挺好的。 ------------------------------------------------- 睁开眼睛蒲云舟才发现自己在小屋的门口已经躺了不知道多久,一睁眼就已经是满天星光。 竟然没有死,她竟然替自己解了毒。 略微想了想,蒲云舟一丝苦笑。是啊,真正杀了她父亲的人现在早就百毒不侵了,自己既然可以中毒,她那么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不是他呢。 可是她又为何悄无声息的走了呢?连多见自己一眼也不肯。 蒲云舟从地上坐起来,动了动四肢,确定已经无碍之后站起来,走到小屋的门口。 他正要推门而入,却发现门上赫然钉着一张纸条,取下来看时,果然是记忆里熟悉的她的字体。却见那字条上略有些嚣张的写着一句话——“小晚是我的人了,我带走了。” 蒲云舟有些苦笑的摇了摇头,原来过了这么些年,她的小性子也还是没有怎么变啊。 不过……小晚是她的人了,不就是小晚是鬼城的人了么? 蒲云舟又是一声苦笑,辛辛苦苦十几年养大的“女儿”,就这么白白送人了啊…… 鬼城……蒲云舟的笑容突然变得有些狡诈起来,既然她不会出手杀了自己,鬼城嘛,迟早还是自己的。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经营罗刹渡这么些年,他好像,越来越像一个地道的商人了。 鬼城(二) 地窖里的机关并不隐蔽,很快就让蒲云舟找到了。打开那个地道出口,赵希孟却不由自主地愣了一愣。没有暗器机关,没有迷阵,可是……也没有地道! 根本就没有地道!他的眼前,只有一个一眼望不到头,陷进黑暗里的山洞,天然的山洞。借着地窖里微弱的灯光,在目力所及的地方,他便已经看到了好几处分岔口,一个接着一个,随着这山洞的尽头,渐渐的隐没进黑暗中。 赵希孟不由得眉头紧皱,这样的山洞,就意味着最天然的迷阵,最难走出去的迷阵。 若是人为的迷阵,总归是有理可循的。找到了阵法的机巧,便不费多少力气就能走出去了。 可是天然的迷阵,唯一的规律便是没有规律…… 赵希孟四下寻觅,想要找到些绳索或者其他可以代替绳索的东西。 蒲小晚醒过来的时候,正看见赵希孟开始无头苍蝇一样的四处乱走。她又看了看那裂出了出口,连着山洞的暗道,心下了然,开口说,“我包袱里有绳子。”只是如此仓促,也不知他有没有把包袱带到这里,如果没带,说了也白说。 哪知赵希孟大喜过望,他自己的包袱的确一早扔在了上面的小屋子里,不够为了拿走小晚的伞,他把包袱也一并提了下来,进了地窖关了出口之后,才把伞取出来把包袱扔了。 万幸,万幸小晚自己留在房里时已经把伞重新放进了包袱里。 ----------------------------------------------------- 赵希孟从那一大团的绳子里寻出绳头,扯出一小截来,举起来对着昏暗的灯光瞄了瞄。这绳子又细又韧,一个刺客随身带着这么大一团细绳,聪明人大概想一想就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杀人、设陷阱机关,乃至攀爬,这团细绳,都是用得上的。 抽出来的那一小段,也许正是用得最多的一段,上面还有些模糊不清的污渍,也许是人血,也许是染了很久,干掉变色了许久的很多人的人血。 这团绳子今天用完后,就悄悄的扔掉,不动声色的偷偷扔,反正她以后不用再做刺客了,要它也没用什么用处了,赵希孟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 不过赵希孟只是大略瞄了一眼,便干起正事来。 山洞里并没有可以系上绳子的凹凸处,赵希孟便拿了蒲小晚的包袱,拿绳子打结绑了,扔在洞口,才背了小晚,关了出口,随便选了一个洞口,牵着绳子走进去了。 --------------------------------------------------------- 借着蒲小晚举着的小油灯,赵希孟背了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山洞里,尽量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幅,节省着力气。他挂了彩背了人,还几乎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自信如他,现在也不敢保证能否穿过这迷阵一样的山洞逃出去了。 若是万一真的找不到出口,退回地窖里,和罗刹渡的掌柜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困死在山洞里。起码,那样死得痛快些。 这天然的迷宫果然厉害。细绳拉到尽头时,他们仍还在看不见任何出口的山洞里面。 赵希孟只得沿着绳子倒着走回去。 只是,走着皱着,赵希孟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越来越不对劲。虽然是沿着细绳做下的记号退回去,可是现在走的这些路,好像很陌生,似乎……从来就没有走过。 果然,他的猜测是对的。细绳的尽头处,绑着的包袱依然在,包袱的后面,却已经不再是那面地窖的墙壁了。而是不知道哪一处的继续延伸到很远去的山洞。 有人,偷偷将包袱移动了位置。 这个山洞里,竟然还有其他人。而那个人,应该是方才偷偷躲在暗处,趁他们走远后偷偷挪动了搁在入口处的包袱。大概,是想将他们,困死在这迷阵一样的山洞里。 也许,那人此刻也正悄悄的藏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等待着,等待着进一步陷害他们的机会。 赵希孟内心窃笑一声,面上却惊恐非常,单手拾了包袱,愣在那里,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转身往回走。只三个岔路口之后,他便愣在了原地,似是有些不知该往哪里走了。 终于,他下定决心选定了其中一条路,有些犹豫的,走了进去。 如是再三,似乎非常偶然的,他和蒲小晚又一次回到了地窖门口。赵希孟如释重负,将蒲小晚从背上放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长出一口气。 他抹冷汗的动作虽是做给暗地里藏着的人看的,那冷汗却是实实在在的冒出来了。也许是时间仓促不及,挪包袱的人并没能将包袱挪移得很偏远。好在,好在自己还记得最初那几个拐角,在最开始走上错路的时候就及时发现,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记路了。 不过,现在有人来带路了。 赵希孟背对着山洞面对着蒲小晚,咧着嘴无声的傻笑一下,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的蒲小晚看在眼里,见赵希孟的身子正好挡住山洞那边可能的视线,便回了他一记白眼,语调虚弱的开口,“我留在这里,你牵了绳子去寻吧。” “可是……”赵希孟分外不愿意,似是很忌惮那藏在暗处的人,担心他对蒲小晚不利。他说话的腔调担心十足,对着蒲小晚的那张脸却依然嬉皮笑脸。 “剑留给我。”蒲小晚有些没好气的伸手。 “可是……” “要真是很有本事,他会藏着不敢出来,用这么卑鄙的招数?”蒲小晚的手依然伸着。 “……好吧。”赵希孟笑对着蒲小晚眨眼,将剑解下来递给她,趁她不留意突然俯下身,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自己多加小心。”在蒲小晚突然僵硬的身体还没有恢复正常前,又立刻松了开,跳远些,阴谋得逞似的又咧开嘴傻笑,挥了挥手,牵了线,另选一个岔路口走进去了。 蒲小晚一个人坐在那里,举着油灯发愣,在赵希孟走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虽然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身体这么亲密的接触在一起,但之前或者是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又或者是她的前胸对着他的后背,像这样面对面抱在一起还是头一遭。而且她还是被偷袭的! 所以她竟然又一时没有适应过来,回味的时候,却又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一种,不只是安心舒适的感觉。 正在蒲小晚还在发愣的时候,离她很近的一个岔路口突然黑影一闪,同时有件暗器随着那黑影的出现,直扑蒲小晚手中的灯光而来。 鬼城(三) 最后那一刻,蒲小晚及时挪了挪油灯,险险避开了飞来的暗器。然后迎着冲来的黑影,手腕一翻,将手里的油灯就这样掷了出去。 黑影灵活的闪开了掷过来的油灯,继续扑上前来。那油灯打了个浅浅的弧线,飞快的从空中旋过,最后,竟稳稳的落在岔路口的拐角上。 微薄的灯光从岔路口照过来,立刻将黑影照得无处遁形,却又刚巧将蒲小晚笼罩在了黑影的影子里。此刻,蒲小晚在暗,黑影在明。 短刀。蒲小晚看清了对方手上的兵器。 一尺长的短弯刀,很适合在空间不甚开阔的山洞里使用。现而今,这把很适合在山洞里使用的短弯刀,对准了蒲小晚的咽喉扑来,灵活得,便似那黑影自己的手的一部分。 原本就是要诱这黑影上钩的,得留着活口带路,蒲小晚手里的剑便多了些避忌和犹豫。 她学的,尽是杀人的招式。每招出手,都是为了夺人性命,不让她夺命,她反倒有些不知道如何出招了。是以不出几个回合,她便落在了下风,只能不断的移动,躲过紧追不舍的短刀。 黑影似乎也察觉了她的避忌,反而更加咄咄逼人,每招出手,必尽全力,大有不杀死对方,誓不罢休的意思。 早就有些破烂不堪的长剑在短刀的连续相击下,竟然清脆的一声响,断了…… 黑影立刻把握住这难得的时机,挥刀向下,直刺蒲小晚的心窝。 就在那黑影最后真要得手的那一瞬,蒲小晚也刚好第一次从他的影子里闪出来,她抬头,嫣然一笑。 这一笑来得分外诡异,黑影心中疑惑,不知她为何而笑,短刀却依然不停歇的往下刺去。 这笑,其实也不过是计谋得逞的笑。 短刀终究没能刺中蒲小晚的心窝,因为握刀的人在半途中竟然脱了手。它自己不变的照着轨迹飞出去,最终却撞到在了山洞的洞壁上,方才看起来还有些躲闪不及的蒲小晚,一早闪到了旁边去。 赵希孟握着细绳从另一个岔路口闪身出来,故作惊讶状,“原来这里还有其他人啊。这位朋友,方才那根银针,就当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 黑影捂着右臂,愤恨的转身,“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黑暗里,赵希孟无所谓的耸耸肩,也不在意对方是否能看到,“英雄好汉很值钱么?几两银子一个?” 他一边整理手上的细绳一边慢慢走过去,“这里有英雄好汉?不过方才偷移包袱、暗算女流之辈的人一定不是。” 黑影站着不动,由着赵希孟走近,好像并没有要和他过招的意思。 待走近后,赵希孟才看清,那个黑影是一个满脸胡子的男子,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他大半的面颊,看不出实际的年纪。 蒲小晚原本就只用一只腿在支撑全身的重量,直到赵希孟走近了,她才真的松了口气,靠着墙壁慢慢的滑坐到地上,闭目养神,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赵希孟一个人处理。 赵希孟走近了,将手里的细绳拉开一段,皮笑肉不笑,“在下荆门赵希孟,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大胡子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随着赵希孟这个动作一痛,无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他现在,就有了脖子被那个系绳勒住的错觉。 方才这个男人以银针暗算的时候,以自己那么厉害的听觉都没有察觉到暗器飞来的声音,大胡子心里明白自己很可能不是对方的对手。他的武功并不是很高,方才敢偷袭蒲小晚,也是仗着看出来她身上有伤。现而今他丢了短刀,那个男人却拿着绳子…… 赵希孟一往前走,他就又不知不觉的退了一步,后背堪堪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了。 “如何称呼啊?”赵希孟又问了一遍。 大胡子把脸别到一边,死不开口。 “不知道你的姓名也没关系,”赵希孟把绳子拉出得更多一点,“我也不想知道。知道这里的路就可以了。” 大胡子别开的脸始终不扭回来,“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不怕死?” 大胡子冷笑一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怎么走,你们不敢杀我。” 赵希孟听罢哈哈大笑,好不容易止了笑,说,“我们也没有非过这个山洞不可,杀了你,再原路回地窖就行了。” 大胡子也跟着哈哈大笑,“地窖上面就是落雁山,要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会出现在地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赵希孟点点头,“你很聪明嘛。”话音刚落,大胡子就被踢飞了出去,擦着洞壁,刮得左手鲜血淋漓,最后才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落地后他想要挣扎着站起身,动了两动,竟惊觉先着地的右手一阵剧痛,好像断了骨头。 “人太聪明了也不好。”赵希孟略带惋惜的说,“出去是死,留在这里找不到路也是困死。我从不相信做鬼也不放过谁的话,所以,”他慢慢/奇/朝大胡子走/书/过去,“我还是在自己变鬼之前,送你先上路吧。” 大胡子害怕的不得了,却仍然死咬着自己的原则不松口,“你、你杀了我就真的没人知道路了。你、你不要后悔。” 赵希孟笑一笑,停下来,转身走回去,来到蒲小晚面前蹲下身,“你怕死吗?” 蒲小晚正在闭目养神,却被赵希孟打扰了,不由得一惊,更是因为他的问题莫名其妙,呆了一呆,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怕死吗?”赵希孟很耐心很温柔的再问了一遍。 蒲小晚盯着对面的人,看到他露出难得的诚恳认真的眼神,良久,缓缓的点了点头。 赵希孟一笑,道,“我也很怕。”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牵住了蒲小晚的手,说完那句话,暗暗的加重了捏她手的力道,淡淡的握了握,感觉到对方也回应的捏了捏,才缓缓放开,站起身来。 大胡子眼见得赵希孟再次走过来,知道自己想逃也不容易逃掉,却又不甘心就这么坐以待毙,于是暗暗用左手摸了块地上的碎石在手里,等着,想要做垂死的挣扎。 一步、又一步,举着绳子的赵希孟简直就像是拿了镣铐的牛头马面,让大胡子几次想别开脸去,不敢正视一步步接近自己的死亡。 终于,够近了。 大胡子忽然从地上跃起,手上的碎石出手,先摔向了赵希孟的脸。 赵希孟侧头避开,手上那一大卷细绳毫不迟疑的抛出,网一样洒向大胡子。 大胡子避开了大半张网,却依然被小半张圈住,还没来得及撒腿撤离,罩住他的网却突然收紧,箍得他动弹不得。 赵希孟单手握着绳头,将那网紧了又紧,还有意将绳子往大胡子的脖子胸口处引。眼见得大胡子开始大口大口喘气了,却依然死不求饶,只拿一双怒目狠狠盯着赵希孟,大有“做鬼也不放过你”的意思。 赵希孟有些无辜的回看回去,眼睛里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再见”。 地窖的入口突然又被人打了开来,中年妇人的声音十分及时的响起,“住手!” 【卷四 暗箱】 大隐(一) 赵希洵心中焦急,大哥那天出门追人就再也没回来。连个音讯也没有捎回家。 赵希韵万分担心,却又不敢出门寻人。父亲那夜过后突然不知所踪,二姐又大病初愈,赵家上下,都需要她打点,实在是脱不开身。 她白天去了一趟布庄,其实是为了顺道到荆门城里打探一下消息。 最近江湖上关于大哥的传闻倒是不少,可是……也太不少了。 传言,大哥中了罗刹渡的美人计,死在了美人手里。传言,大哥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了罗刹渡,过五关斩六将,连杀了罗刹渡数十位一流杀手,最后死在了罗刹渡掌柜的手里。传言,赵希孟被归隐山中的高人所救,带回山中,做了入室弟子。传言…… 赵希洵摇摇头,没有一个传言是可信的。 可她仍是忍不住想要去打听,虽说是传言,说不定真的夹杂了十分之一的事实在里面。 即使只是为了这有可能的十分之一的事实,赵希洵也觉得打探这些不着边际的留言还是值得的。总有机会分析出真正的消息来啊。 赵希洵正沉浸在毫无头绪的传言里,却听见耳侧有异响,她在破风声穿到耳边前侧身闪开,却看见一支利箭从她身后的上方插来,扎入前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不断的冒着青烟。 赵希洵立即屏住呼吸,青烟十有八九有毒。 她没猜错,那青烟确实有毒。即使她屏了呼吸,也还是开始感到头晕目眩。 青烟未散,附近的灌木和大树上藏身的刺客便已纷纷现了身,配合默契的围攻而上。 赵希洵心中哀叹,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些。 她单手将装新衣的包袱扔出,正好砸中冲在最前面的刺客。第二个刺客刚好赶上来的时候,赵希洵的剑也赶了上来,配合默契的割中他的脖子。 只是,第三个刺客却是从她身后袭来,唐刀斜劈,直指心窝。 刀落下时,赵希洵就已经察觉到了。可是她中了毒烟,竟有些力不从心。心已动,身却未动,歪了歪,虽然避开了心口,后背却仍是被劈个正着。 赵希洵一个趔趄,几乎有些站立不住。 侧面一个刺客见状,立即趁虚而入攻了上来,赵希洵却在摇摇晃晃的时候状似无意的一剑带过,刚巧削上那刺客的手腕。 这段时日以来,赵希洵的武功虽没有突飞猛进,实战经验却已经增长不少。是以虽然被这群刺客先暗算后围攻,一时之间,刺客也没能完全占了上风。 但那些刺客又怎么会因此知难而退? 他们停了进攻,暂时将她团团围住。似是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等待她自己毒发? 赵希洵尽力让自己的神志保持清明,小心的观察四周的环境,寻找漏洞。方才催动了真气后毒性发作得更加厉害了,若是不尽快想办法冲出去,就真的会在这里坐以待毙了。 赵希洵猜到了刺客的打算。好像,现在唯一可以利用的,便只是刺客的打算了。她在思考…… 终于,如刺客所料,赵希洵先动了。 她似乎实在有些坚持不住了,膝下一软,不得不立即以剑撑地。可是剑是软剑,她这一撑,不但没有撑住,反而让自己失了重心。 就在她失去重心的瞬间,周围的刺客立即一拥而上…… 赵希洵这一下却并未摔倒。刺客应声而动的同时,她也应声而起。抬头,双目清明,剑尖一挑,松软的泥土便被剑尖带起,洒向正前方跑在最前面的两个刺客。 逃了?!竟然逃了! 几乎所有刺客都不敢相信,赵希洵竟然先示弱后用强,趁他们惊愕和分心的空当,连杀了他们三名同伴,将他们铁桶一样的包围圈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逃了…… 怎么可能让她逃!中了毒,跑不远的。追! 跑在最后面的刺客刚跑出去没两步,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却觉得胸口锥心的痛,低头一看,一支长枪不知何时从后面扎穿了他的胸口,枪头还从胸前露了出来。 他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扑到在地。 不过在他的身体坠倒在地之前,一个人从空中落下,堪堪抓住了枪头,顺势一拉,鲜血便从那刺客的背后喷涌而出,血泉一样,溅起一尺多高。 前面的刺客听得声响回头看时,同伴已经软泥一样倒在地上,一个年轻后生正捏了根染了小半截鲜血的长枪,立在原地。 莫非是那个女人的援兵? 当下便有三名刺客扑向握枪的年轻人,其他人则继续往前追赶。若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人而把目标弄丢了,那便真的是中了圈套了。 只是那三人却并没能打成阻拦的任务,只三个回合,便被枪头横扫划中了胸口,再一个回合,那枪头便似出洞的蛇头,眨眼间插中收回插中收回……一一□了他们的心口。 高手!年轻后生中百里无一的高手! 这批刺客虽然不是顶尖的,但也都不是泛泛之辈,且方才围上去的那三人,平素都擅长联合攻击,三人成一阵,配合默契,即使对阵高出自己三倍的高手都面不改色。现下竟然在这个后生手上四个回合便归西了,可见这后生的实力。 年轻后生足下不停,解决了碍事的货色后便向前赶去。 剩下的刺客见状,不得不分下一半的人来拦他,另一半,继续追着越跑越慢的赵希洵。 一半的刺客也不过还有八九个那么多,那后生似乎并不是很放在眼里,刺客围上来时停都未停,继续前进,只在有刺客挡住去路和攻向自己时出招。一边出招,一边仍在往前跑。 来拦他的刺客越来越少,而他离赵希洵也越来越近。他往赵希洵靠近的这一路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的尸体,不是尸体的,也是在垂死的边缘即将变成尸体的人。 就在他接近了追赵希洵的那批刺客,手中的长枪又一次箭一样掷出的时候,他却听到耳后有诡异的风声响起。一低头,一支真正的长箭追着他掷出的长枪,向前奔去。 那个倒霉的刺客刚被枪头扎中,又被补了一箭,趴倒在地,显然活不成了。 年轻后生躲闪着背后不断射来的利箭,依然看准了空隙抽回了属于自己的长枪,一回头,竟然看见更多的刺客在后面掩杀上来。更多,比方才所有的刺客还多。 这一批刺客原本只是为了应付突发状况的第二手准备。眼见得那年轻后生搅得第一批刺客方寸大乱,再不出手,怕是要真的坏事了。 这一批刺客里还有三名是弓箭手。眼见得年轻后生非常厉害,他们便不再近距离和他拼斗,反而很远就开始射箭,以此压制年轻后生的进攻。 这一招果然有效,年轻后生的枪头一直在荡开射来的飞箭,一时半会儿,还真的又和赵希洵拉开了距离。 那一边,越跑越慢的赵希洵终于被刺客追上了。刺客们步步紧逼,赵希洵已经渐渐完全落在了下风。 果然,不出一刻,便听见赵希洵一声闷哼。年轻后生抽神望过去时,见她左肩上鲜血淋漓,显然又中了一招。 年轻后生心头大急,偏偏射来的飞箭有增无减,增补上来的刺客都绕了道去围攻赵希洵。他一咬牙,不再将利箭挡开,腕间劲力一变,竟牵了飞来的利箭,改了它们的方向,三五成群,纷纷射向了围攻赵希洵的刺客。 正全神贯注围攻的刺客果然有人躲避不及中了招。年轻后生趁机冲进混乱的人群,竟以那一群刺客做肉盾,去抵挡随着他追过来的箭簇。 果然又有两三个刺客被流箭射中,这样下去,怕是在射中那后生之前,刺客便会大半死在箭下了。 弓箭手不得不停了下来,由着刺客将年轻后生和赵希洵一起围在当中,近身相搏。 一寸长一寸强,刺客们为了轻便,兵器多是单手所持的短兵器,在年轻后生的长枪面前,讨不到半分便宜。年轻后生仗着兵器和武功的优势,不断撕开刺客们的封锁,终于,和赵希洵在包围圈里碰了头。 赵希洵原本聚精会神的专注于厮杀,而且受中毒的影响,并不曾留意到外面发生了什么变化。知道自己身侧的包围圈都突然异动起来,她才略略分心后留意到,竟然还有一个人被围在了里面? 也被围着的那个人接连撂翻了数个刺客,荡着长枪,傻笑着冲了过来。 赵希洵这时才看清了来人的脸,不由得一愣,“小裁缝?” 她这一愣不要紧,两个刺客同时扎向她腰间的唐刀都忘了躲。只见被她成为小裁缝的那个年轻后生大吼一声,“小心!”枪尖滑出,同时架住了那两柄唐刀。 大隐(二) 好险……若是手有空,小裁缝一定会抹一把冷汗。可惜,他没时间,因为更险的情况接二连三的出现。 小裁缝将赵希洵完全护在枪下,左刺右突,一点一点的,想要撕开刺客的包围圈。 赵希洵有些体力不支,遂由着小裁缝把她护住,尽量不出手,不妄动真气。只偶尔出招,但每招出手,必定跟小裁缝的招式配合默契,做到合二为一,事半功倍的效果,歼敌更利。这样的默契,在外人看来,更像是相互配合多年,一起练习的效果。只是他们二人,今天分明是第一次合作。而在今天之前,赵希洵压根不知道那个被她称为“小裁缝”的人会武功,更别说如此高深的武功。 他们二人且战且走,但那密密麻麻的包围圈偏偏也一直跟着他们走。除非他们能飞起来,否则这样的行走速度,注定出不了这个圈。 赵希洵强打精神,对小裁缝说,“往山腰上走。” 山腰?山腰上有什么? 小裁缝心中疑惑,却依然照着赵希洵说的做。 退到山腰前,小裁缝才恍然大悟,这座山的山腰上,有一处的地势特别陡峭。虽说不算是峭壁,却也只比峭壁平缓了些微。若是可以抢先爬上那里,便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只是,被围成这样,又如何过得去?这些刺客,也不可能放任他们过去。 赵希洵突然又一次出手。这次出手的,却不是她的软剑,而是几颗黑色的弹丸。 这些刺客素来也用过类似的招式,弹丸落地,不是弹出迷惑人视线的烟雾就是呛的人浑身发软涕泪俱下的臭气。是以弹丸一扔出来,他们便下意识的以手遮鼻。 就在他们以口遮鼻的时候,小裁缝突然冲了过来,一挑一扫,当真破开了一条血路。 赵希洵被小裁缝护着先爬上了陡坡。她回头看时,正看见小裁缝单手稳住重心,接连撂翻爬上陡坡的刺客,小心谨慎的守着下面。 似是感觉到了她看下来的目光,小裁缝抽空抬了个头,对赵希洵喊,“你先走。” 先走的自己留在这里的确是个累赘,赵希洵不再多说,点点头,独自一个人越爬越远。 他的耳朵一直是红的……虽然中了毒有些体力不支,但却不妨碍赵希洵找一些其他的有趣的事情来集中自己的精神。 从他今天出现开始,他每次和自己对视之后,耳朵都红得发烫呢。赵希洵心里有些得意的窃笑,又想起那次和小晚一起去布庄后,小晚平板着调子说,“他喜欢你。” 其实自己也是好几次了才发现的,她当时真不知道小晚为何一次就看出来了。直到小晚告诉她,那个小裁缝给自己量身的时候,手上的活计虽然沉着稳重,耳朵却突然莫名其妙的发烫发红,所以才被眼尖的小晚一次就逮住了。 他喜欢自己。那又如何?曾经赵希洵这样想。 他只是个裁缝,她却喜欢做一个无拘无束浪迹天涯的侠客,他们俩要选的路,原本就是不同的。她乐意于去有他的布庄,完全只是因为他的好手艺,只有他做出来的衣服,才是她想要的样子,也只有他做出来的衣服,才会完全适合她。 但也仅仅如此。 她不知道他学了几年手艺,也不知道他是从何人,更不知道他的故乡籍贯,甚至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了他的名字。而他,除了喜欢自己,帮自己做衣服是更加细心外,也不会再有别的什么动作和表示。 可是按照自己的脾气,若是有这样拖泥带水的喜欢自己的人,她应该唯恐避之不及才对。可她竟然还是选择了继续在那家布庄做衣服,连赵希洵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小心!”小裁缝的一声暴喝打断了赵希洵越来越不集中的精神。原来有刺客见从下面硬闯不成,便从山势较缓的另一边爬了上去,斜着,往赵希洵这边过来了。 一直守住下方的小裁缝也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坚守,以最快的速度向上爬,赶在第一批绕路的刺客赶到赵希洵身边之前,断在了赵希洵和刺客之间,专心致志的守着。 连番的厮杀已经让刺客的数量越来越少,眼见得小裁缝又拦在了赵希洵前面,那几个刺客只好原地守着,不攻击,也不撤退。 就在这样僵持的当儿,赵希洵低呼一声,“不好!”小裁缝还没来得及回头询问具体的原因,却听见赵希洵急急说道,“快爬上去,有箭。” 果然,话音未落,连番的箭雨就往他们这边扎来,四周完全没有可以遮挡的东西,而在这样的山势上,移动起来非常不灵活,简直就是结结实实的变成了箭靶子。 好在此处离这个陡坡结束已经不算很远了。小裁缝一边阻挡着箭矢一边和赵希洵一步一步退向山顶。其他刺客见状,纷纷抄不陡的近路也往山顶爬去。 赵希洵一片混乱里牵了小裁缝的衣角一下,示意他跟着自己往山的另一侧去。 另一侧?另一侧好像是峭壁啊……小裁缝心中疑惑,却依然跟紧了赵希洵的步伐,她这么做,必然有她的理由。 快转到另一侧山侧了,那一侧当真是悬崖峭壁,连落手落脚的地方都难以找到。而那侧山崖对面的山,也是斧切一般。小裁缝正疑惑着,却见赵希洵奋力一跃,竟跳进了万丈深渊。 小裁缝心中大讶,长大了嘴巴,却连叫也叫不出来。 他这么一走神,立刻被追来的一支飞箭射中,直□左臂里。他却有些感觉不到疼痛,只顾着继续往前移,移到那边的山崖上张望。 等看到了山崖那里的情况,他才放下心来。原来赵希洵并没有跳进万丈深渊,而是跳到了对面山壁的栈道上。想来她对这附近的地形相当熟悉,才敢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小裁缝也纵身一跃,险险的落在了狭窄的栈道上。 追过来的刺客们一愣,山顶上的刺客更是立即跑到了那一边张望。虽然对面山崖上有栈道,但是栈道很窄,一个不留神,仍然会掉进万丈深渊。虽然赵希洵和小裁缝能跳过去,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平安的跳过去。 果不其然,刺客们接二连三跳过去的时候,先后有两个人失足,掉了下去。 栈道很窄,刚刚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而行。被小裁缝的长枪一挡,便无路可走了。而这么窄的栈道上,根本没办法一拥而上,小裁缝一个人守在那里,显得颇为轻松。 不多时,竟然有刺客开始冒险攀上崖壁和栈道栏杆甚至栈道底部,想要绕过小裁缝强行过去。 小裁缝枪尾一抖,直接将攀在栈道栏杆上的人扫进了万丈深渊,枪身回转接着枪头向下,直直的钉穿了栈道上的厚木板,扎在了盘在栈道底部的刺客脸上。再抽起枪身,一脚踢飞,正好横扫到崖壁上的刺客,力道之大,震得他从崖上横摔下来,险险抓住了栈道的栏杆,差一点也掉了下去。而栈道底部的那名早已成了死尸的刺客,此时才自己松了手,软泥一样的跌进了深渊里。 眼见得小裁缝应付的游刃有余,赵希洵此时才抽空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话一出口,小裁缝的耳根果然又一次“嗖”的变红了,“最近布庄上总是有奇奇怪怪的人来,好像是想等什么人。今天你来了之后,他们就跟着你出来了,所以我好奇跟来看看。” --------------------------------------------- 小裁缝长话短说,省去了很多前因后果。 他记得,这些奇怪的人开始出现在布庄,是前不久有个慈眉善目的大叔出现之后。那一天,那个大叔似乎是无所事事的晃到了布庄,却似乎并没有下定决心要买布料和做衣服。 见多识广的老板却一眼看出来人是个金主,立刻谄笑着迎了上去,噼里啪啦的,把自己的小店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结论自然是,这样的店,才配的起客人那样尊贵的身份了。 来人好像不为所动,直到听说赵府的成衣都是在这里定制,才换了表情和神色,似乎有了些兴趣。 那人最终定了不少衣服,也买了不少布料后才走。他走后的第二天,小小的布庄,生意突然比平时更加红火起来。每天都有会武功却装作不会武功的人到布庄里闲逛,临走前必定会让布庄谈成一小笔生意才走。日日如此,直到赵希洵出现的这一天,那批奇怪的客人竟然比平时提早了两个时辰就离开了,就在赵希洵离开布庄后不久。 ------------------------------------------------ 小裁缝拦下的刺客越来越少,更多的早已掉入了悬崖下面。就在小裁缝和赵希洵都有些放下心来的时候,危险又一次不期而至…… 密集的箭雨从山顶不断倾射下来,不知何时那几个弓箭手已经赶到了那边山上的山顶,居高临下的继续射箭。 栈道上虽比方才的山坡移动方便,但能动的范围也有限。 小裁缝正疲于应付不断铺来的飞箭和死缠烂打的刺客,箭雨却突然停了…… 就在他们疑惑是否是弓箭手的箭矢告罄时,一支冷箭却毫无声息的从山顶飞来,又快又准,在小裁缝来得及拦下它之前,钉在了赵希洵腿上。 赵希洵一声痛呼,站立不住,身子一斜,差点就翻到了栈道外面。好在小裁缝及时伸手抓住了她,可他们还未稳住身子,背后赶到的刺客却一刀捅了上来。 “小心!”赵希洵的提醒出口的有些晚,小裁缝的长枪别开了捅来的刀,却没能完全别开那一刀袭来的力道,身体一个趔趄,就往外跌了出去。 跌出去前他及时松开拉住赵希洵的手,还顺手将她往里面再用力拽了拽。 哪知他刚松手,赵希洵又反手一把拉住他,想要把他拽回来。可是她自己有伤在身,腿上和手上都使不上太大力气,竟和小裁缝一起滚出了栈道,掉了下去。 ------------------------------------------------------ 余下的刺客都站在栈道和山顶上,有些愣住了。 死了没?这样的地方跌下去,应该是死定了吧。虽然也有从悬崖上跌下去大难不死的事情,但这二人都中了毒箭,那种毒箭,没有解药决计活不过三天。 无论如何,先寻到下山的路,找到他们的尸体再说吧。 生离 鬼城里并没有鬼,鬼城只是看着有点阴森恐怖而已。 整个鬼城坐落在那处迷宫一样的山洞的最深处,由一个连一个的天然山洞组成。每一间房子,都是一处天然的山洞。而房子都是山洞的好处就是……进房不用敲门。 赵希孟愣在一个山洞口,张大了嘴看着里面,不出声,也不走进去,更没有退回去。 山洞里,蒲小晚正半褪了外衣在换伤药。 作为一个君子,应该非礼勿视才对。赵希孟扪心自问,自己似乎从来就不是君子。而且,她没穿衣服的样子,其实他老早就看过了,那一次分明看得更多更透彻……只不过,那一次全看光和这一次偷看一部分,感觉好像有那么些不一样…… 他正站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蒲小晚已经不知何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赵希孟故作镇定的咳嗽一声,走了进来,“小晚在换药?要我……帮忙么?” 蒲小晚应该一早发现他站在门口偷看了,倒也没用动怒,也没有害羞。完全一副“偷看不偷看随便你”的样子。而且在听到赵希孟要帮忙的说话后,竟然一点也没有惊慌害羞,直接就点头了。 蒲小晚这样做,赵希孟反倒很受伤。于是故作羞涩的吞吞吐吐,“我只是随口那么一说。毕竟……毕竟男女……男女有别……” 蒲小晚一脸平静,“你又不是没看过。” 赵希孟被这句话生生噎住,痴傻了老半天,似是在回味上一次帮她更衣的情形。终于回味完了,他才回过神来,豁出去了,点头如捣蒜,“我帮你换!” 这时蒲小晚已经开始重新系上衣带,低着头,声调平淡的说,“不用了,已经换好了。” 赵希孟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好像就这么……轻易的被耍了。 而耍了他的那个人,现在一脸淡然,竟然连一丝耍过人后的得色都没有。这简直就让赵希孟更加郁闷。 不过他这一趟还有正经事要做。 赵希孟再次咳嗽两声,端正一下自己的形象,一本正经的说,“我是来辞行的。” 蒲小晚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赵希孟一早知道她只会有这个反应,当真听到时,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他很快笑一笑,“小晚安心留在这里养伤吧,希望下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痊愈了。”说罢他就走了出去,故意大大咧咧吊儿郎当轻松泰然的样子。 蒲小晚望着赵希孟消失在山洞里的背影,眉心渐渐锁了起来,按照这个人的脾气,他越故作轻松的时候,越应该是有什么事情。 蒲小晚心中已经猜到了四五分,可她方才却什么也没说。她即使说出口问出来,现在的她,也帮不上她什么忙。现而今,她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养伤。 赵希孟直到走到蒲小晚看不见也听不见的的地方才放慢了步伐。他沉沉叹了一口气,往蒲小晚的方向回望一眼,过了很久,才又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虽然鬼姬和小晚的关系并没有挑明,但赵希孟又怎么会看不出来,鬼姬和小晚是什么关系。小晚待在鬼城里暂时应该没有危险,可以安安心心的在这里养伤。他也可以安安心心的出去干自己的事情了。 -------------------------------------------------------------- 大胡子将一大卷羊皮的地图摊开来,由着赵希孟慢慢看。 这一大卷羊皮的地图,画的正是这迷宫一样的山洞。 鬼城原本是没有地图的。鬼城通往外面的出口只有两处,一处在落雁山里,另一处在和落雁山相距五里的一个山脚下。因为山洞内部岔路众多复杂无比,所以鬼城里,除了大胡子,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整个山洞的全貌。大部分人,只知道由鬼城同外山外的那唯一一条路。 这张地图,是大胡子在鬼姬的命令之下,特意为赵希孟画的。 不过他虽然不敢抗命的画了出来,却仍是有些心不甘情不愿。赵希孟才仔仔细细将那一大张图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刚要抬头,却见那大胡子用力将羊皮一抽,狠狠的握在手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恨恨的盯着赵希孟不放。 显然,大胡子还在为赵希孟那一次差点杀了他的事耿耿于怀。 赵希孟不置可否的笑一笑,似乎对此毫不介意。但也丝毫没有赔礼道歉的意思。 道歉?为何道歉?他是差点杀了那个大胡子,不过那个大胡子一开始也没安好心啊。要不是自己和小晚机警,恐怕早就被那人兜去不知是哪里的山洞里,活活饿死了。 道歉也可以。他先给自己和小晚道歉吧。否则,结一个梁子也无所谓。 只是……赵希孟看着匆忙离去的大胡子微笑,结梁子有时候容易坏事。 ------------------------------------------------------------- 鬼姬仔细的看着宣纸上画出来的地图,一边看,一边和自己手中的羊皮做对比,“你确信自己没有画错?” 赵希孟不置可否的笑一笑,“您说呢?” 确实没有画错。和手上这张羊皮做比较,有好几个关键的地方都有了细微而致命的出入。这些细微的出入,很容易就让人迷在了这个大迷宫里,再也出不去了。 而她手上这张羊皮的,虽然才是正确的版本。但那羊皮的上面,若是仔细看能看出来,刚好在那几个有出入的地方,有毛笔后来添改的痕迹。 显然画羊皮的人,第一次不知道是故意或者无意,画了错误的地图给赵希孟看,第二次又修改之后,才交给了鬼姬。可他没想到的是,赵希孟竟然把整张地图只看一遍就全背了下来。背下来后还默画出来,再和他交给鬼姬的那张一比较,就露出了马脚。 鬼姬将自己手里的羊皮丢给赵希孟,卷起赵希孟自己画的那张纸,用灯火点燃了,由着它烧成灰烬。 “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也未必是一件好事。”鬼姬盯着自己手上燃烧的宣纸,状似自言自语的说。 “那前辈认为,在下遇见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赵希孟看完了正确的羊皮地图,一甩手,又把地图扔了回来。 鬼姬稳稳的结果羊皮纸,嘴角带笑,不回话,仍旧盯着燃烧的宣纸,眼神一动不动。 “那前辈认为,小晚遇到在下,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见对方不回答,赵希孟索性换了个话题,单刀直入。 鬼姬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仔细的上下打量,看了又看,终于扔了快要烧到自己手上来的纸屑,“不坏。” 说罢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洞口,一声厉喝,“把路使叫来!” 路使?那不就是大胡子。赵希孟心头窃笑一声,看来有人要有麻烦了。这个麻烦,还是那大胡子自己造成的。 鬼姬这么做,倒不一定是为了给自己主持公道。只是若是手下领了命令,却做了阳奉阴违的事,不管这手下出于什么样的私怨,在上面的领事者看来,都是不应该,不被允许的。 也不知道鬼城对于这样的事情处罚有多严厉。不过这也不是赵希孟该担心的事情。他走出去,找到鬼城里负责管理仓库的管事,要了柄趁手的长剑,然后回到自己暂时歇脚的山洞,开始简单的收拾行李。 从离开赵府那天算起来,前前后后其实也没有几天。但几天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的事情。只要罗刹渡还存在一天,他就没有一天不去在意。何况罗刹渡最近,显然是对准了赵家而来。 “现在就走?”一个他没想到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赵希孟猛的回头,果然看见蒲小晚站在门口。 她的突然出现反而把他吓了一跳,他原本以为她不会来送行的,这样一来,还有些受宠若惊,却又不想表现得太过高兴得意,只得憋了笑,板着脸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蒲小晚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抛过一个东西给赵希孟,转身就走。 赵希孟接过那东西一看,是一个瓷瓶,还是自己挺熟悉的瓶子。揭开瓶盖闻了闻,普通的治内伤的药而已。这个……好像是自己曾经送给她的那瓶。瓶子里的药丸还剩下一半左右的分量。赵希孟抬头往外开时,眼尖的发现洞口的角落上也摆着一个药瓶,显然也是蒲小晚刚刚留下的。 他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的闻了闻,治毒伤的药。而且,似乎是对罗刹渡那些奇奇怪怪的毒有效的药。 赵希孟将两个药瓶都贴身揣好,提了包袱和长剑,向着蒲小晚离去的方向傻兮兮的挥了挥手,有些神经的吼了一声,“后会有期……” 这一声吼得极大,在不利于散声的山洞里荡来荡去,传到了老远的地方,也不知道会有哪些人听见。 死别 赵希孟刚从山洞里探出头,就发现对面山坡上似乎有人。 对面山坡上的那人似乎也同时发现了他,大呼起来,“这边!这里有人!” 看来他还有不少同党。赵希孟笑眯眯的抱了剑,靠在山洞口好整以暇的等着。 一刻钟后,那大呼小叫的人影才变成了活人喘着粗气站在赵希孟面前。 “恶、恶贼休想跑!”来人喘着粗气说完这句话,就提剑冲了上来,让赵希孟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莫名其妙归莫名其妙,剑都刺过来了,也不可能不挡。赵希孟抱着剑左躲右闪,奈何来人像幽魂一样,死缠着他不放。 无可奈何之下,赵希孟终于询问出声,“谁是恶贼啊?” “就是你!”来人怒目相向,手中长剑不停,上三路下三路,左三路右三路,就是不放过赵希孟。 又三五招下来,赵希孟又开口了,“这位神捕门的朋友,我犯了何事,就变成恶贼了?” 来人一愣,他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看出了自己的武功招式。但他转即回了神,“罗刹渡的都是恶贼!”话音落时,又一次跳了过去。 “等等。”赵希孟终于出了招,拿剑柄拨开来人的剑招,“我为何就是罗刹渡的。” “不是罗刹渡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个带着剑的江湖中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里,这个根据探子的消息,很有可能是罗刹渡老巢所在地的附近。 赵希孟也明白了过来,不过真正的罗刹渡确实离这里不远,但却不在这里。他笑一笑,用剑柄将对方的剑势引开,让对方脚下不稳扑在了山洞口,才转过身站在他身边,“一个破山洞,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罗刹渡了?” 那人显然明白自己不是赵希孟的对手,四肢乱动挣扎着站起来,双手还没离地人已经先跑了起来,手脚并用,飞奔进了山洞里面,只留下一句话给赵希孟,“信你才怪!” 赵希孟望着消失在山洞里的人影意味不明的摇头微笑,这么渴望找到罗刹渡的入口啊,可惜这个山洞,进去容易,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看见前面不知何时又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他还认识。 赵希孟立刻拿出做少侠的样子来,认认真真的拱手作揖,“甄姑娘,别来无恙。” 甄瑶也回了个礼,便开门见山的问,“赵大侠在此处做什么?” 赵希孟不急不慢的回答,“跟你们一样,找罗刹渡的入口啊。” 甄瑶似信非信,问他道,“方才那个黑袍少年呢?” “他?他自己闯进山洞里去了。” “当然不是,不然我又为何走出来。” “那你为何不拦住他?” 赵希孟很无奈的耸耸肩,表示自己根本拦不住。 甄瑶一群人便扔下他不管,进山洞寻人去了。可他们走进山洞没多久,就发现山洞里岔路不少,若是不认识路贸贸然闯了进去,很容易再也找不到出口。 “谭平,出来!”来人里有人开始着急的大喊。 “出来!快出来!”所有人跟着一起喊。 那个被称作谭平的少年进山洞并没有多久,应该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在他们连续喊了数十次后,才看见一个人影垂着头,在一个岔路口上磨磨蹭蹭的出现。 原来谭平进了山洞,到了看不见的地方便点燃了火折。谁知走出去不一会儿,火折竟然被莫名出现的风给吹灭了。他正张惶无措的时候,好在听见了同伴的呼喊声,便循着声音,摸着山洞的洞壁慢慢走了出来。只是没了火折看不清路,出来是竟被山壁上突起的尖石磕中了脑袋,鲜血淋漓,摸着墙壁的双手也被扎的血肉模糊。 赵希孟在山洞外静静的等着他们出来,看到那个叫谭平的少年这副狼狈的样子,暗暗的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只不过,甄瑶一行人断然不会如此容易就放过他。果不其然,甄瑶自山洞里出来,就一直盯着赵希孟不放。若是换了一个人,早就被盯的全身上下不自在了。 不过赵希孟倒是不甚在意,由着她盯着不放,淡淡拱一拱手,就要告辞。 “赵少侠。”甄瑶出口留人。 赵希孟回头。 “赵少侠这是往何处去?” 赵希孟笑而不语,转身就走。 “赵少侠,你知道去罗刹渡的路吧?”甄瑶连忙补上一句。 赵希孟足下未停,越走越远。 “我是不知道赵少侠为何要包庇罗刹渡,”甄瑶故意大声说,“我也不知道罗刹渡为何要一直找赵家的麻烦。” 赵希孟果然停了下来,站着不走了。 甄瑶还没有再开口,一旁一直捂着头上伤口的谭平倒先开口了,“可怜赵三小姐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神仙也能摔死啊。”他方才在山洞里苍蝇一样乱撞,憋了一肚子气,正找不到地方出气。见此良机,自然立即想要奚落赵希孟一番。 “你说什么?”赵希孟突然一声暴喝,震得谭平浑身一哆嗦,那一瞬间竟然就立刻后悔说了方才那句话。 可也只是一个瞬间,哆嗦完谭平就又立刻强硬的挺起了腰板,“我说,赵希洵被罗刹渡的人杀了!”他一句话吼出来,还感觉意犹未尽,又添上一句,“赵大侠这几日都‘隐居山林’,想来不知道吧。” 甄瑶心中暗道不妙。她原本打算先把这消息瞒住,想办法从赵希孟口中套出进罗刹渡的路再说。可如今这样,赵希孟一定会先不顾一切的赶回家去。 果然,赵希孟不再多话,扭头就跑。临转头前,淡淡用眼梢扫了谭平一眼。这一扫,生生又让对方立刻一个哆嗦。 甄瑶眼看着赵希孟渐行渐远,不由得心内叹息,他之前玩世不恭的样子果然是装出来的。自己之前还是太低估了他,他方才扫向谭师弟的那一眼……看来,谭师弟以后都要多加小心了。 不过这一下倒也坚定了她方才的猜测:找个赵希孟,一定知道去罗刹渡的路! 思及此,她对周围的师兄弟们说,“你们继续在附近找寻,我有些事,先走了。”言毕她便留下一众原地发愣的师兄弟,自己一个人循着赵希孟方才离开的方向,先行离去了。 --------------------------------------------------------------- 赵希孟赶到家门前的时候,果然看见大门上贴了白纸。他一脸风尘的闯进去,直奔灵堂。 赵希韵听到家丁通报正要迎出来,却被赵希孟抢先一步拦在了屋里。赵希韵犹自通红了双眼,显然数夜未眠,哭了好几回了,“大哥,你总算赶回来了。”好在今日还未过头七。 赵希孟自进屋开始就绕着扶着棺木不停走动,许久,不曾说一个字。 突然,他停了下来,双手撑上棺盖,一个用力,就想掀开来。赵希韵急忙出手拦住,“大哥!” 赵希孟暂时停下,扭头看她,双目也不知何时变成了赤红之色。 赵希韵犹豫了再三,终于吞吞吐吐的开口,“大哥,已经摔得不能看了。” 赵希孟听言松了手劲。赵希韵见状,也不再拦着他。只是她刚走开两步,赵希孟突然又双手撑棺,奋力一掀。赵希韵拦阻不及,走上一步,看见棺木开了,竟“啊”的叫了一声,别开脸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终是忍不住,蹲在地上,又一次哭了起来。 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直到快要哭不出声的时候,耳边才传来赵希孟粗哑的声音,“不是三妹。” 赵希韵又自顾自哭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大哥说了什么,遂停了哭声,惊讶的抬头,长大了嘴,看向自己的大哥。 却看见他大哥通红了眼睛盯着棺材里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又说了一遍,“不是三妹。” “什么!”赵希韵霍然从地上站起来,扑到棺材前,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往里面看了进去。棺材里的尸骸四分五裂,四肢都是拼凑在一起的,就连面容,都砸得稀烂,看不清楚了。这副尸骸的确实跟三妹差不多身高,也是一个女子,但除此之外,唯一能分辨出身份的,便是一样支离破碎的衣服了。 赵希韵疑惑的看向大哥,“从哪里看出,不是三妹?” 赵希孟脸上终于开始有了些人色,他指着尸骸的腰际,“腰带被人拿走了。” 经他这么一说,赵希韵才发现,这具骸骨,是没有腰带的。三妹的腰带里藏着一柄软剑,而腰带本身,也是软剑的剑鞘。这是赵家的传家之宝,除了赵家人,没人知道这腰带应该怎么解开。而其他人,也没有特意割断腰带的必要,何况,普通的兵刃,还轻易割不断这条腰带。 如此说来,这条腰带,应该是三妹自己解开的。而这具尸骸上的衣服,也是三妹帮她穿上的? 赵希韵疑惑的看向赵希孟,却见他仰着头,紧闭着双眼。 还好,还好……不是三妹。三妹没事。 硝烟(一) 世人都说,罗刹渡的掌柜疯了。 空穴来风,必定事出有因。神捕门掌门遇刺一事,神捕门出动所有的人马利用所有的关系在江湖上调查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出暗花的人。没有任何关于买凶者的线索,所有的线索,都停在了刺杀慕容先生的刺客,是一个易容成甄瑶的易容高手。 能杀了慕容启的易容高手,虽然没有人看到真实面貌,但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杀手里,怕也只有罗刹渡的易郎有这份本事了。找不到买凶者,那便只好从直接出面的杀手这方着手了。 神部门盯上了罗刹渡所有的风吹草动,罗刹渡竟不以为意,还开始公然招惹上了鬼城,把原本暗自较劲的生意上的竞争公然摆上了台面来,让自己前后受敌。而这前后受敌的局面,绝大部分,还是因为罗刹渡自己造成的。 而且,随着神捕门对罗刹渡越来越多的调查,越来越多的疑问也浮出了水面。 例如,很多的刺杀案,最终都能找到买凶者。却唯独有几桩例外——神捕门慕容启遇刺、荆门赵府遇袭、甄开广在自家遇刺,都找不到买凶之人。其他的,或多或少,都能找到疑似买凶者的嫌疑人。 原本江湖上对于杀手组织都是有所耳闻但却关心不够的。因为说到底,杀手组织不过是工具而已,只要想要用这个工具的人存在,端了一个杀手组织,也会有其他的杀手组织存在。是以江湖上从来没有过将杀手组织当做邪魔歪道,合力铲除掉的先例。 这一次,恐怕要开了这个先河了。 若是有人买凶,那还可以说杀手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了生计,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可是若没有人出这个赏银,就算是杀手,又凭什么可以随意杀人? 所以,如果说在此之前神捕门对于刺客的态度还是只针对单一命案里牵连到的刺客的话,那么现在,神捕门简直是想要把整个罗刹渡一锅端,除之而后快了。 而既然有神捕门牵头,而且还有赵家和甄家参与,那么之前曾和罗刹渡结过怨的,即使他们知道罗刹渡的确是受人所雇才杀了自己的亲友,他们也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一个迁怒的机会。能借机翻出雇主自然是最好。当真翻不出,他们也要用罗刹渡来泄愤。这个世上少有雪中送炭之人,却从来不乏落井下石之辈。 似乎是一夜之间,又似乎根本没有人牵头,江湖上无声无息的掀起了对罗刹渡的围剿行动,而且,是黑白两道的联合围剿。 ----------------------------------------------------- 蒲云舟面朝着月光站着,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些诡异的温润祥和。而他对面站着的人,却背对着月光,整个人陷进了影子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的对视了很久。终于,蒲云舟对面的人先背过身去,背对着他,“为何总是针对我?” 蒲云舟状似吃了一惊,“为何如此说?” “哼。”背对着他的人影冷笑一声,却不回答。 蒲云舟正一正色,一本正经的说,“你为何不来找我?” “找你?找你做什么?”那人影又是一声冷笑。 “找我报仇啊。”蒲云舟说得理所当然。 “报仇?报什么仇?” “杀父之仇。”蒲云舟小心翼翼的说完这几个字,死死的盯着对面人的背影,手心不自觉的捏紧了。 背对着的人突然转过身来,面容又一次陷入黑暗里,笑声却在转身的同时传了过来,“杀父之仇?”轻笑里带着一丝不屑,“四师兄是说,自己为了《北斗心经》,杀了我父亲么?” “不然呢?” 轻笑声一直不歇,“四师兄的《北斗心经》练到第几层了?何时可以百毒不侵?” 蒲云舟一愣,转而一笑,是啊,他的小师妹,一直都是聪明伶俐的,又怎么可能连这么简单的地方都想不明白。若他真是偷了《北斗心经》杀了师父的人,又怎么会被她下毒的暗器所伤?他一时被感情冲昏了头以为她是念旧情手下留情,却没想到,她一早就看破了实情。 “所以一个月前那一次……”你才没有狠下心杀了我?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我从未信过。”从未信过,你杀了我父亲的事。 “那你当年为何……”为何没开口为我说话,为何事后没来找我? 十几年前,他常常只开口说了半句她就猜到了下文,十几年未见,她这样的本事却一点也没有退化,“那你当日为何又一个人离去,而且再未回过七星门。你可知……” 你可知我从丧父之痛中稍有些清醒过来时,便得知你和五师兄不告而别的消息时,是何种的心情。你可知我想要查探出事情真相,却发现和自已一起查探真相的七师弟突然失踪,不知生死时,是何种的心情。你可知我在伤心彷徨与无助时,发觉自已竟已有了身孕时,又是何种的心情? 这一切,你都不知道。你只是知道自己被冤枉了,你只是不甘心自己被冤枉了,在你无助的时候,你没有选择来依靠我,甚至没有选择来让我相信你…… “蒲云舟,” “嗯?”蒲云舟好像很期待她接下来的话,却没想到她接下来的话大大出乎了自己的预料。 “我恨你!” “……” 蒲云舟显然被这三个字震住了,甚至有些搞不清缘由,他正想问个究竟,却听到六师妹继续说,“不许打小晚的主意,也不许打鬼城的主意!” 话音未落,她人已经到了数丈之外。蒲云舟本欲追上去,想了想又忍住了只是气运丹田以气传音,问道,“师妹,小晚究竟是你什么人?” 飘去了很远的人影好像很不乐意回答这个问题,直到已经看不见了,才有幽幽的声音传过来,“我女儿。” 师妹的女儿?蒲云舟这一下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半响都动弹不得。师妹的女儿…… 师妹和其他人成亲了?和自己的义兄成过亲?不可能啊,他记得义兄明明说过,此生只爱过嫂子一个人。对了,义兄临死前说过,小晚不是他的亲骨肉。那么按照小晚的年纪,她很有可能…… 自己竟然亲手将自己的女儿训练成了冷血的杀手,蒲云舟突然很想笑。自己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是一场惹人发笑的闹剧。这样的闹剧,何时才是一个尽头? 小晚……蒲云舟的脑子里,突然窜出了年幼的蒲小晚天真无邪的笑脸。现在想起来,是啊,小晚小时候的性子,特别招他喜爱,那分明是因为像极了一个人,虽然五官不想,但那时候,每次见到小晚,他总能想起一个人来。可是自从小晚进了罗刹渡,他就再也没见过小晚真实的笑脸了。以前他只会有一点点的心痛和怜惜,可是今夜,再回想起来,他为何觉得,心痛得无以复加呢?小晚,小晚,我不配做你的义父,更不配做你的父亲。如果今生有缘再见,你就,叫我一声“师父”吧。 ------------------------------------------------------ 罗刹渡远比想象中的难以对付。 虽然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参与到对付罗刹渡的事情中来,鱼龙混杂,反而让进展越来越慢了下来。 每一次,神捕门费劲心力找寻到了罗刹渡在某一处伪装成客栈或者酒楼的据点,赶到时,都只剩一个人去楼空的空壳等着他们。数次之后,除了抓住了几个负责打点,不清不楚的小喽啰,一个刺客也没抓着,甚至连联络的探子都没有逮住一个。 只是,偏偏赵希孟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全然不慌不忙。 此刻,他在刚刚被神捕门寻到的酒楼里,找出了酒楼里最好的那坛酒,仔细嗅了嗅,确认没有毒,便摸了条凳子坐下,看看四下没有人看着自己,便偷偷摸摸的揭了泥封,对着坛口海饮起来。等到饮得尽兴了,才又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葫芦,扔进坛子里灌满。 他刚把小葫芦捞起来,还没塞上盖子,却觉得眼前的天色突然一暗,一抬头,甄瑶正带着隐忍的怒气,站着,俯视着自己。 赵希孟嬉皮笑脸的一笑,把坛子递过去,“甄姑娘要不要也来一口,好酒哦。” 甄瑶强压着自己心头的怒火,这个人,完全没有侠士的样子不说,还一点也不像刚死了至亲,正在报仇雪恨的人。若不是那日她赶到赵府时看见赵府正在出殡,她还真的不敢相信,这人的亲妹妹刚死了不久。 她压下了心头的怒气,正要开口数落他,却听到门口有人笑嘻嘻的嚷嚷,“甄姑娘不胜酒力,既然是好酒,那么我且来尝尝有多好。” 甄瑶觉得这声音分外耳熟,一回头,看到了门口那个人,果然,“许大哥?你怎么来了?” 硝烟(二) 来人刚刚走进屋,赵希孟就毫不犹豫的把酒坛子藏在了身后,十分厚脸皮的说,“喝光了。” 许燚哈哈大笑,竟也不争辩,也不出手去夺,径直就往楼上走。 赵希孟腾的站起来,“四火,到底所来为何?” “寻人。”许燚一边扔着话,一边在楼上四处找人。 寻人?“许大哥,你寻何人啊?我们也正在寻人,不介意多寻一个。”甄瑶许久没看见许燚了,发现这次见他,他似比上回见时更稳重了些,又似乎更无赖了些,以前没有察觉,现在许燚和赵希孟一同出现,甄瑶才发现,这二人,好像……有些地方挺像。至于到底是什么像,甄瑶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为了每次见了许大哥她便欢欣愉悦,见了那个姓赵的,却气不打一处来呢? 许燚一个屋子接着一个屋子的找,似乎不是在屋子里找人,而是将每个搜屋的人一个个看了过去。想来要寻的人就在他们中间。 终于,他找的有些不耐烦了,冲到二楼栏杆,冲着赵希孟嚷嚷,“你妹妹呢?” 赵希孟腾的站起来,脸色飘忽不定,“哪个妹妹?” 许燚似乎还故意逗弄他,“你还有几个妹妹啊?” 此话出口,楼下瞬间升腾起一股寒意,直奔许燚而来。 许燚乖乖收了笑脸,咳嗽两声,正色道,“你的神医妹妹。” “找我何事?”赵希韵听言,从一间客房里走出来,来到许燚身后。 许燚转身,大喜,拽了赵希韵的手,不由分说就往楼下走,想要把她带出客栈。 “去哪里?”赵希韵被人拽着下楼,走的有些不情不愿。而且,脸色苍白,似乎有些抱恙。 “去救人。”许燚没有松手的打算。 “救谁?”赵希孟一把将酒坛子搁回了桌子,撂起衣摆,就跟在了后面。 就在甄瑶犹豫着是要跟上去还是等着神捕门的伙计翻查完这间客栈的时候,那三人已经一晃就出了门,不见人影了。 ------------------------------------------------- 赵希韵呆呆地站在门口,双目发直,牙关紧咬,一动不动了。 赵希孟绕过她,先走进去了,待完全看清床上的人,也不禁愣了一下,问许燚,“你是在何处救下他的?” 那床上躺着的人,竟是活生生的易朗。 “去你府上的路上。”许燚并不打算告诉他赵希孟,他去他府上,是为了另一个人。 不过赵希孟现在也没有盘问许燚的意思。他弓下身,正要去给易朗探脉,赵希韵却先他一步,从后面抢上前来,一把抓过易朗的手腕。 她号脉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赵希孟静静的退到一边,看着。他的眼神不知不觉就飘到了易朗脸上,他竟然没有死……是否要告诉小晚呢?可是鬼城那里,飞鸟都进不去,又如何传信?要传信,怕是只能自己亲自去一趟。偏偏他现在又还有其他事情要做,脱不开身。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赵希孟以为赵希韵手抖到无法号脉的时候,赵希韵放下了易朗的手,站了起来,额上尽是汗水,“内伤,很重的内伤。”而且伤了好些日子,到现在都还没醒来,怕是……永远不会醒了。 赵希孟见自己妹妹脸色不好,忙抓过易朗的手腕,自己再切上一次,摇摇头,明白了。他转头看向许燚,语气中略带些不满,“你怎么这时才送来?” 许燚很无辜,“我没有送啊,是请你们来的。若不是你们刚好到了襄阳,我还请不到人呢。” 床上那人那样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是不敢再搬动他去车马劳顿了,十有八九能给在半路上劳顿死。 许燚也试过直接上门去找赵希韵过,躲过了罗刹渡的盯梢,安顿好易朗他就星夜兼程赶往赵府了。可是赶到的时候赵家兄妹竟然都已经不在家了。家丁说是办完丧事就出门了,一同上路的还有一个前些天找上门来的女侠。 许燚听了家丁的答话,大致猜到了那个女侠的身份,一路上打听着神部门甄瑶的消息,才终于在襄阳追上了他们。很巧的是,他把易朗也安顿在了襄阳,这样一来,倒也省了他不少麻烦。 ----------------------------------------------------- “你也真的没有办法?”赵希孟看着赵希韵,二妹的脸色好像越来越不好了,医人者不自医,她再这样硬撑下去,迟早会倒下。 赵希韵艰涩的摇头,“只能靠他自己的意志了。只是……”只是,他似乎根本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他好像……很想死。 赵希韵猜的没错,现在昏迷着的易朗,的确生无可恋。姐姐为了替自己救人,也叛离了罗刹渡,义父还亲自跟来了,只怕姐姐的武功再高,也凶多吉少。他不但救不了自己想救的人,反而害死了自己的亲人。如果连姐姐也死了,他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活着,也不过是做一个杀手,一个不用沾满血腥,却依然杀人无数的杀手。他从来就不想杀人,比起杀人,他更喜欢伺弄那些花花草草,逗逗那些毒虫毒兽,要是人生每天都像在赵府的那几日那样,不用殚精竭虑的想着要配出怎样的杀人秘方,只面对可爱的花草,还有……还有美人在旁,那就好了。 只是,似乎他的人生,注定跟这些无缘。早点投胎也未尝不是好事,赶在姐姐之前去吧,下辈子,他还想和姐姐做亲人,骨肉血亲的亲人。只是下辈子,他希望能做一回哥哥,这辈子被她护了这么些年,下辈子,他护着她好了。 所以义父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便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 可是,他在黑暗里转了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去黄泉的路啊。难道说,又要落在姐姐后面了么? ---------------------------------------------------- 赵希孟看着床上尸体样躺着,一动不动的人,想了想,打算试试运气。 听说,丧失五感时,最后丧失的,是听觉。 他又弓下身,凑到易朗耳朵边,“易朗,赵希韵有危险了。” 他这话说的极轻,赵希韵和许燚离的很近也没能听到什么,只看到那具“尸体”的眼皮似乎跳动了一下。 赵希韵揉了揉眼,方才……是幻觉吧? 她尚未让自己完全相信那是幻觉,却看见自己大哥张了张嘴,好像又说了一句话。这一次,她来得及看完了他的全部口型——“易朗,蒲小晚有危险了。” 果然,话音刚落,易朗的眼皮又跳了数跳。 赵希韵这次看得清楚明白,一阵欣喜,冲上前,一把推开自己的大哥,凑到易朗耳朵边,补上一句,“易朗,蒲小晚中毒了。” 小晚?小晚姐姐中毒了?还在找着黄泉路的易朗瞬间慌了。中了毒?什么毒?罗刹渡的毒?罗刹渡的毒我能解! 他挣扎着,想从这个黑暗里逃出去。就在他寻找到刺目的白光时,他才想起来,方才……最后那一句的声音,好像很耳熟。 白光完全盖下来的时候,易朗睁开了眼睛,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惨白无力的笑容。他果然没有猜错,真的是她。 硝烟(三) 直到看到易朗虚弱的笑了,赵希韵一直很难看的脸色爱似乎缓了一缓。 只是她一门心思盯着易朗,却完全没有察觉,自进屋开始,赵希孟就一直在偷偷观察她。 赵希孟看着赵希韵真的舒展开了眉头,若有所悟。难怪即使在得知三妹很可能没死后,二妹也依然每天无精打采。原来,她担心的,除了三妹,还有一个人…… 既然人醒了,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上次小晚受重伤的时候用了两颗游魂丹,分别是赵希孟和赵希洵的,赵希韵自己的,还随身带在身上。 赵希韵把那颗丹药用清水化了,喂易朗喝了个光。然后管许燚讨来了笔墨,写了方子,许燚便出门抓药去了。天色渐晚,许燚拿了单子就飞身出门,若是迟了,大概药铺子要关门了。 赵希孟摇摇头,关心则乱,游魂丹本是危难时应急保命的灵丹妙药,治疗内伤尤其有效。但二妹方才却似乎一时间没有想到。而自己……似乎也只顾着担心二妹去了。 ------------------------------------------------------------------- 门口突然又传来动静。这方子本是一处僻静的民宅,平常很少有人从门前经过,是以一开始赵希孟以为是许燚忘了带银两又折返回来,正要迎出门去,立在门口,却不动了。 神捕门的一众人已经踏进了小院子里。走在最前面的,除了甄瑶,还有一个脸上有疤的男子。 赵希孟面露惊喜之色迎了上去,“林大侠,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那个脸上有疤的男子,正是神捕门的林响。 林响拱手回礼,便闯进了屋去,“听说赵神医在这里救人,我久仰大名,特地过来看看。” 易朗在屋内一早听见动静,知道是有不速之客闯进来了,立刻就闭了眼,装死。 赵希孟由得神捕门一群人浩浩荡荡闯进院子里,除了甄瑶和林响,其余人却并不进屋,反而是在院子里待着,有些白天查客栈时累得紧的,干脆三五成群的坐了下来。 ----------------------------------------------------------------- 赵希韵见有人进屋,而且来人自己并不认识,又看见易朗闭上眼睛装死,刚刚缓和了的面色又难看了。 “在下神捕门林响,久仰赵姑娘大名。”林响嘴上说着话,眼睛的余光却在屋子里四处打探,尤其是把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来来回回打探了好几遍。他星夜兼程,刚赶到襄阳找到师妹他们就听说赵希孟兄妹也来了,还被人叫走救人去了。叫他们的人,却是曾经被他们神捕门抓过一次的许燚。 神捕门抓过许燚的事,就连神捕门内部,也只有师傅、大师兄和他林响知道,其他几个知道的师兄弟都已经先一步去了黄泉,普通弟子更是无从得知。而那一次许燚竟然被人救走了,而来救他的,似乎还不止一个人。其中有一个十有八九是易郎,但其他的……这个赵希孟,什么时候竟和许燚交情匪浅了?一个是武林世家的少侠,一个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洋大盗,就算江湖上有缘相见,也不该如此熟络才对。更何况……他林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神捕门的消息网又那么灵通,什么消息他没听说过。可偏偏在此之前,许燚和赵希孟的交情,他却从未听说。 当下他听了甄师妹所言便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带了人四处查探赵氏兄妹二人和许燚的行踪。好在他们三人并未出襄阳城,神捕门的消息又够灵通,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 床上躺着的那个病人……也许,是一个线索。江湖捕快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 赵希韵见进来两个不请自来的人不说,其中那个脸上有疤的还一直在偷瞄易朗,那人模样虽然整齐端正,偏偏脸上却有条疤,平添了些戾气出来。不知道肚子里装了多少坏水,正准备怎样打易朗的歪主意。 思及此,她心下愈发不快,冷着脸,略微点了点头就算是打招呼,连话都懒得跟对方讲。 她回过身,从包袱里拿出随身携带的银针,选了几根粗细合适的,开始给易朗施针,将进屋的两个人凉在一边,完全不管。 装死,那就继续装死吧。赵希韵心头有气,下针之时故意不分轻重,甚至好几次故意扎歪了去,冒出血珠来,疼的易朗眼皮直跳,却又不敢吭声。好在赵希韵挡着,林响和甄瑶都不曾看见这一幕。 甄瑶毕竟脸皮比较薄,见赵希韵冷着一张脸,赵希孟干脆在院子里不进来,就有些无所适从了。倒是林响,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悠闲的跟着赵希韵后面,是不是问上几句。 “这个人好像伤的不轻啊,还有救么?”脸上毫无血色,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受了什么伤啊?”虽然他并不是精通医理的人,但是江湖经验告诉他,这人多半是受了内伤。 “能劳动赵神医的大驾,想来这位大侠在江湖上也该是叫得出名号的了。在下眼拙,不知他……”是谁。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没有他林响不记得的。从成名到传遍江湖,不出半月,绝逃不过林响的耳朵。而但凡被装进了林响的脑子里,除非他死了,否则他都能记得。 只是他在这里自言自语了大半天,唯一回应他的,就是赵希韵的一个白眼。她很忙,忙着救人,没空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 林响终于带着神捕门的人离开了。 他们前脚刚走,许燚后脚就赶回来了。 真巧啊。赵希孟哈哈大笑,却被许燚瞪了回去。他才不是害怕那群小跳蚤,他是不屑跟他们纠缠。 因为厌烦见到赵希孟那张笑得格外灿烂又意味深长的笑脸,许燚自告奋勇的跑去煎药。把赵氏兄妹继续晾在屋子里,不闻不问。 许燚扇着扇子,一边扇一边咬牙切齿,他是个洒脱的侠盗,不是大夫,更不是家丁仆役,凭什么得为了这么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忙前忙后啊?上辈子欠了他的啊! 若不是……若不是大雨那夜他不小心撞见了,他才不想惹上一身腥呢。 那天夜里,他连夜赶路,却突然下了雨,正在他打算找个地方避雨的时候,雨声里夹杂的细微打斗声却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寻着声音找过去,却发现参与打斗的人全部一身黑衣,而且,个个都是高手。甚至还有几个在他许燚之上。 许燚躲得远远的仔细看了一阵,确信那群黑衣人里没有自己熟悉的人,转身就要离开。没想到刚要离去,那边的打斗却更加激烈起来。都是高手,而且不关自己的事,还是不要多做逗留的好,免得殃及池鱼。他正这样说服自己的时候,打斗声却又停了。许燚心中好奇,再回头时,那一处只剩下一个人站着,而那人盯着地上看了许久,走了。 好在走了,许燚松了口气。按他刚才的观察,那人的武功,该是那群黑衣人里最高的,而且以那人的本事,纵使自己藏身再好,也该早被他发现了,只是他竟然没有杀人灭口,倒也奇怪,许燚走近到方才打斗的地方,一地的狼狈和残留的暗器,连大雨都来不及冲刷干净。而最后走的那个黑衣人刚才看着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人,许燚盯着那个人,犹豫挣扎着,先救人还是先去赵府呢?许燚从来不曾知道,若是那一个雨夜他没有选择救人,而选择去了赵府,也许,他当夜能救下的,或者会是他一直想救的人。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蒲云舟徒手走在回“分店”的路上,任大雨把自己刷了一遍又一遍。方才偷窥的那人他的确看见了,朗儿,能不能活,就要看你自己的运气了。 ------------------------------------------------------------------ 许燚刚煎好药端在手上,就听见原本很安静的屋外有了细微的动静。他眯上眼睛,搁下药碗灭了炉火,一个翻身上了房梁,一动不动。 果不其然,一根细长的管子戳破了窗户纸,管口冒出一阵白烟。 白烟散尽好一阵了,才有人轻轻推了门进来。来人还不只一个,个个手里的兵刃都已经出鞘。可是门开以后,竟然没有人!来人俱是一惊,其中一个先冲进屋来,一眼就看见了搁在灶台上的药碗,伸手一摸,还是热的。可是人呢?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有病人的那间房子那里却突然传来了打斗声。来到厨房的众人俱是一惊,竟然没有被毒倒。于是不约而同的往那处跑去,想要援手。 只是,最先进来的那一个,却没能最后走出去。他刚转身,便是一声惨叫,众人回头,却看见倒下的同伴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拿了把沾血的弯刀,笑嘻嘻的看着他们,“都站着别动,爷爷我打劫!” ------------------------------------------------------------------------------- 赵希孟一边躲避着对方一拥而上的攻击,一边偷笑。虽然换了没有标识的普通夜行衣,但每个人手上的兵刃却没有换。也对,怎么说也还是自己的兵器趁手些。不过,就这么相信一定能够得手了?神捕门没了慕容启,似乎反倒越来越得意张狂了嘛。 屋内一直是赵希孟兄妹占了上风,只是他们带着个重伤的病人,却也不好逃跑。而穿了夜行衣的神捕门众人,却是越来越多的往屋子里涌。偏偏屋子不大,人进来得太多,反而互相掣肘,一时竟然丧失了人数的优势,一直落在下风。 屋顶突然一声巨响,伴随着巨响声碎砖碎瓦纷纷落下。屋顶,破了…… 两个蒙面人从屋顶破屋而下,剑尖森冷,分别刺向赵希孟和赵希韵。赵希孟闪身躲开,飞起一脚,踢起空中一片碎瓦,碎瓦立时变为暗器,刺向了落下来的人。 赵希韵将还几乎不能动弹的易朗覆在身下,反手一剑,拨开上面刺来的剑尖,却不料那向下的剑尖突然一转,绕了个剑花,划上了她的手背。手背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这两人一到,屋里的局势瞬间一转。 不过赵希孟倒似乎不甚在意,纵身一跃上了房梁,“林大侠,甄女侠,何时改行,做了绿林好汉了啊?” 那落下屋的两人的确是一男一女,不过听了赵希孟的言语,他们却并不答话,只拿手上的兵器继续招呼,一人缠住护着易朗不得脱身的赵希韵,一人也飞身上梁,踩着不宽的房梁,和赵希孟斗在了一起。 其余众人见势,有轻功稍好一些的,也纷纷攀着房梁飞上来,想要助林响一臂之力。 可是房梁很窄,其他众人再怎么相助,也不过可以和林响前后夹击而已。赵希孟前方用守势,后方却又攻势,将翻上梁来相助的帮手,一个一个挑翻了下去。 这样长久下去,怕是神捕门这批人里轻功稍好一些的,全要倒在赵希孟剑下了。他若那时再逃,怕是没人可以追得上了。 等林响发现赵希孟的用意时,攀上梁来的人,已经掉下去一大片了。林响终于忍不住大吼一声,“都下去!先抢人!” 抢到了那个伤者,便算成事了。 赵希孟手上招式未停,口上玩笑也没断,“哟,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听声音也没错啊,林响大侠,你说对吧?” 林响不再开口,一心顾着手上的招式。神捕门也算是半个江湖门派,虽然一直以来形象正义,但为达目的,也并非不用些非常规的手段,不然,只怕一早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今日之事,只要没有人见证,即使将来江湖上有对神捕门不利的传言,没有确凿的证据,传言也只能永远是传言而已。 一直专心打斗的赵希孟突然望向林响身后,林响正担心这不过是对方让自己分心的计策,却惊觉耳后有风,须臾间剑气已经割断了他数缕发丝。背后真的有人! 硝烟(四) 林响当机立断,剑尖回挑,格住了袭向他颈间的偷袭,在赵希孟一剑刺来的时候,伸出左手,狠狠的捏住了剑身。鲜血从他的左手掌里涌出,他吃了痛,却不能松手,松了手,痛的就不只是手心了。 偷袭的那把剑也转的很快,林响的剑刚刚挡过来,它便改了去势,刺向了林响的肋下。 赵希孟在同时也将剑从林响手中抽了出来,痛得林响牙根发麻。可他只能强忍着,在赵希孟第二剑刺来之前,侧翻身,飞下了房梁。 他原本以为那二人也会跟着他一起飞下来,所以飞在空中便强行扭身,做好了防守的准备。 可是他转身的时候,却发现房梁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跟下来,反而是在房梁上互相争斗起来。他心中奇怪万分,仔细看时,偷袭他的那人也是一身黑色夜行衣,却并不是他们的那种夜行衣。林响心头咯噔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莫非……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测,方才他和甄瑶弄破的屋顶处,十来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人未落下,他们手中的回旋镖便已经扔出,打着转儿的下来,先他们一步加入了这屋内的混战之中。 屋内的局势瞬间一遍,新加入的那群黑衣人,显然并不是来帮林响他们,也不是来帮赵希孟他们的。他们,显然是两边都想除去的。 新来的这批黑衣人人数并不多,还没有林响带来的人多。可这批黑衣人却个个身手不凡,而且招招出手,都是杀招。 不出半刻,林响就猜出了这批黑衣人的来历。这群人,应该正是他们最近四处查探却始终寻不到踪迹的罗刹渡的刺客。他还以为他们为避锋芒当真销声匿迹了,现在看来之前的销声匿迹只不过是做给神捕门看的假象而已。 神捕门的平常弟子虽然也是训练有素,但单独作战却仍然比这批杀手逊色了不少。不多时,屋子里就频繁传出锋利的兵刃割破皮肉的声音。 随着声音响起的次数增多,原本拥挤不堪的屋子,竟渐渐的变得宽敞起来。而屋内的地上,倒越来越没地方下脚了。一个不小心,一脚踩下去,就能被地上躺着的尸体或者半死不活的人绊倒。 似乎是看出了神捕门领头的是谁,甄瑶和林响都分别被好几个刺客围在了当中。没了甄瑶的步步相逼,赵希韵的压力立刻小了不少。可正当她以为自己可以稍微安心的时候,却看见新来的那群黑衣人,同时有好几个冲着自己过来了。不对,是冲着易朗过来了。 看到了这些人的招式和目的,赵希韵大概也猜到了。斩草除根来了么?先问问我的剑同不同意吧! 原本还在屋外的神捕门的众人,在里面混战一片的时候,却迟迟没有进去。赵希孟摆脱了一直缠着他的黑衣刺客,一个翻身,从屋顶破掉的洞口跃了出去,向四下一看……果不其然,院子里的神捕门弟子,已经被另外的黑衣刺客缠住了。屋内的打斗声一直很激烈,人如果在屋内,只能隐约听见外面也有兵器相交的声音。 缠着赵希孟的黑衣刺客也随着他翻身上了屋顶,落地的同时一脚踢飞一片屋瓦,直戳赵希孟的胸口。 赵希孟闪身避过,余光瞄了一眼厨房,果然,那一处也是一片混战。 他当机立断翻身下房,飞落前故意一个不稳,做出将要失足的动作,在对方放下防备,全身心飞身上来扑刺的一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连续两脚,踢飞出两片屋瓦,分别袭向对方的双肩。 等黑衣刺客察觉了,侧身弯腰之时,已经有些来不及了。他只避过了一片屋瓦,却被另一片准确的打中了肩头。身体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侧后着倒在房顶上,砸碎了一大片瓦片,将房顶砸出了一个洞来,跌进了屋子里去。 赵希孟在对方跌下之后,却并没有真的滚落进院子里。他挺身而起,从那黑衣刺客方才跌落的洞里,再一次跳进了屋内。 从那里跌落的黑衣刺客,本打算再一次飞身出去,人刚跳到半空,却惊见他要追杀的那人竟自己从那个洞里跳了下来,而且似是早料到了他会向外跳,剑尖向下,竟等着他自己撞上去。 他惊得半空里强行一个空翻,避过了向下刺来的赵希孟,落到了一旁。 落地之时,他才发觉方才被屋瓦击中的肩头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站在那里,在周围都在一片混乱中时和赵希孟对视了一眼。赵希孟饶有兴趣的回望,却不想那黑衣刺客的暗器突然出手。就在他暗器出手的同时,趁着赵希孟躲避暗器的时机,他又一次跃起,从屋顶的破洞里跳出,消失在了黑夜里。 赵希孟看了那洞口一眼,明白那黑衣刺客定是去谋划下一步的行动去了。 可现在屋内的局势也不容乐观,赵希韵护着易朗,一直落在下风。而随着屋内神捕门的人越来越少,有越来越多的黑衣刺客向她这里围了过来。就在她的剑再快也快不过一群配合默契的刺客的联合攻击时,赵希孟及时过来了,却不解围,反而一把把床上的易朗拖起来,一剑挥开追上来的刺客,奸笑一声,却把易朗像口袋一样一抛,往林响那里扔去。 林响在心里暗暗骂着赵希孟,却仍不得不伸手将易朗接过。他不抢,那些刺客就会抢到手了。 果然,赵希孟这一丢,立刻有几个围着赵希韵的黑衣刺客转移了目标,冲着林响去了。 赵希孟则一把抓过赵希韵,道,“走!” 赵希韵心中焦急,欲挣脱掉赵希孟的拉扯,却被赵希孟拽着不放。 “大哥!”赵希韵眼望着易朗,还是想挣过去。 赵希孟用力扯了她一把,摇了摇头,就要拽着她从破了的屋顶飞出去。怎料赵希韵虽然挣不脱,但仍是不甘愿走,赵希孟这一纵身没有成功,半途上被自己的妹妹使劲向下扯,最后不得已落在房梁上,还差点没站稳跌下去。 赵希孟原本是想将易朗这个烫手山芋扔掉,自己先和二妹趁机溜跑的。反正罗刹渡的人看起来会留下易朗这个活口,只要人还活着,下次再找机会去救就得了。何况方才那个先走一步的黑衣刺客……赵希孟心头总有不详的预感,还有后手,罗刹渡肯定还留着后手。 只是二妹这么倔……赵希孟无奈,终于松了手,由着赵希韵跃向林响所在之处,和他并在一起,应付扑上来的黑衣刺客。 赵希孟自己也纵身而下,人未落地,已经一剑滑过一名黑衣刺客的后背,解了甄瑶的燃眉之急。 不过甄瑶显然没有道谢的意思,就算她想谢,也忙得没有时间。赵希孟和甄瑶合兵一处后,终于寻了个机会,在甄瑶耳旁嘀咕了一句,“不要刺。” 不要刺?甄瑶有些莫名,略一观察,才发现赵希孟现在的剑招,看上去更像刀法,劈砍为主,偶尔也会割和挑,但却一直没有刺。甄瑶恍然大悟,现在敌众我寡,若是真的刺中了,一剑穿胸的话,拔剑肯定算是比较费事。这样的情形下,时间宝贵,多浪费半刻都是致命的。自己果然实战经验还需要提高。这是甄瑶第一次,由衷的觉得赵希孟其实真的很聪明。 赵氏兄妹就这样莫名的和神捕门的人联手了,渐渐的,屋内的局势向有利于赵家兄妹的方向发展。 屋子的窗户就在这个时候应声而破,一个黑衣刺客被人从外面摔了进来,砸破了窗户,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扭了两下,就不动了。 许燚从破了的窗户里跳了进来,一看屋子里的局势,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自己拼劲了全力赶过来,才发现屋内根本已经不需要他这个帮手了。反倒是他身后那一群烦人的尾巴,被他带过来了。 赵希孟一看见许燚脸上那五彩斑斓的表情就明白过来了,不由得哈哈大笑,“你真的是来帮忙的?” 硝烟(五) 许燚当即跳脚,“我是来抢宝贝的!” 宝贝?这个屋子里哪里有宝贝?除非……黑衣刺客立刻严阵以待,他一定,也是冲着易朗这个人来的。 就在这时,却听见屋外传来了一声尖锐的哨声。这哨声让所有刺客同时停了下来,却看见他们配合默契的,从各自最近的出口飞出,须臾间,全都在屋内消失了。 赵希孟心中暗叫不好,大叫一声,“躲起来!” 他的话音未落,便听见密集的破空声飞速的窜进屋子里来。屋内众人纷纷找寻可以躲避的角落藏起来,却见那些破空之声扎透了窗户进来,飞快的,又扎透了窗户出去。 弩箭!又小又劲的弩箭! 听说,罗刹渡有一种精巧的弩箭,射程极远,且极易瞄准,更厉害的是,一弩十发,比寻常弩箭快了不少,那一把连弩,可以比得过五六把普通弩箭。 现而今,屋外不知道有多少把这样的连弩在发射,将整个屋子射了个通透。就好像那层窗户根本不存在,来去无阻。 林响一只手还拉着易朗,另一只手不自禁的摸了摸额头的冷汗,若是动作稍微慢个一眨眼,自己现在恐怕就已经被扎成透亮的刺猬了。 弩箭一直没停,快得似乎不需要上新箭的时间。他们应该是一部分人连发的时候,一部分人就在上箭,轮换着来,一刻也不停歇。 弩箭的射击范围似乎越来越宽,从上到下,从走到右,大有一个角落也不想放过的意思。 屋子里的人小心翼翼的挪动着位置,避开那些短而锐利的弩箭,不知不觉,竟被那些箭矢逼到了一处,挤在了一起。 众人心头暗叫不妙,这样下去,恐怕这里面是无处容身了。 正在这时,弩箭声却突然停了,却听到屋外有人大声喊话,“把药罗刹交出来。” 林响大喜,果然,这个重伤的人和罗刹渡有关,而且还是罗刹渡的药罗刹。难怪方才那个大盗进屋时说自己是来抢宝贝的。罗刹渡的药罗刹,的确是个宝贝。 屋里没有人答话,外面的人又叫了一声,“把药罗刹叫出来,就饶你们不死。” 屋里还是没人答话。不管是神捕门的还是赵家兄妹,都很清楚,就算把药罗刹交出去,罗刹渡也不会那么守信的放过他们的。 很短暂的一段沉默之后,密集的弩箭再次穿透窗户射了进来。 就在这一小段的沉默里,屋里的人已经由赵希孟牵头,伸手抓过了屋内离自己最近的死尸,盖在了自己身上。 果然,这一次的箭雨,射遍了屋内每一个角落,连赵希孟他们的藏身之地也没有放过。 好险……甄瑶将挡住自己的尸体挪一挪位置,把自己挡住得更彻底一些。这么嚣张的箭雨从院子里射进来,想来屋外和厨房的神捕门弟子现在也已经凶多吉少了。好在弩箭再多也有用尽的时候,他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只怕就是等对方的弩箭用完后,再伺机冲出去。 终于,箭雨越来越弱,最终停了下来。 甄瑶正要扔了尸体冲出去,却不知何时被许燚抓住了手腕,将她一把拉了回来。 甄瑶正要询问原因,却看见原本消失无踪的箭雨又一次出现。比方才还猛,还快,还多。 这一次,箭雨过后,甄瑶很识趣的静静呆在原地,等着。 这一次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外面的箭雨没有再一次射进来,屋里的人,也都统统趴着没动。 终于,外面先有了动静。 屋里的人凝神屏息,仔细听着屋外那细微的动静。似乎,有几个人开始偷偷摸摸的靠近屋子来。 果然,窗户那里的动静越来越响,突然,就有个人从方才许燚弄破的那处窗户里跳了进来。这一次,许燚和赵希孟没动,甄瑶和林响,也没动。倒是赵希韵,慢慢的伸手进怀内,摸出了几枚银针捏在手上。 又有好几人从窗户那里跳了进来。进来的那几个人一声不吭,逐一摸索着地上躺着的尸体,每摸到一个,便在那尸体的脖颈处补上一刀。 渐渐的,那几个人往赵希孟他们所在的位置摸了过来。 借着屋顶上漏下的不甚清晰的月光,那几个黑衣刺客不多时就发现了赵希孟他们那一处的异样。怎么可能像叠罗汉一样,那么多尸体如此怪异的叠在了一起。很明显是被人为搬动过的。 就在那几个黑衣刺客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一堆怪异的尸体时,却看见昏暗的月光下,几道几不可见的亮光闪过来。他们心中已经明白那几道亮光十有八九是暗器,但他们想闪避时已然来不及了。亮光太快,快到他们还来不及眨眼,也来不及呼喊,就纷纷被亮光扎中了死穴,一声不吭的倒在了地上。 若是借着月光走近细看,会发现那些细微的亮光,只不过是普通的几枚银针而已。 一时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屋外的人显然等了许久,直到许久后屋内依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一阵劲烈的弩箭才又射了进来。 这一阵的弩箭却并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就停了。想来是外面的人已经猜到,屋内的人藏身的地方弩箭够不到,又或者,找到了对付弩箭的办法。 箭雨停了,但屋内的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赵希孟曾听说过,罗刹渡有一种劲弩,力道非常猛,可以射穿墙壁,甚至射透城门。若是罗刹渡此番用那种劲弩,只怕在屋内的人哪怕是铜皮铁骨也会被扎得透亮。那时候,就算是人肉盾牌也当不住了。只怕是一弩射过来,躲在肉盾后的人也会被穿成穿心莲藕了。 在罗刹渡的劲弩当真射过来之前,屋内众人纷纷扔弃了用来做肉盾的尸体,接二连三,飞到了房梁之上。听得屋内的动静,箭雨果然又一次喷下来,全部对着屋梁,斜着向上,扎得屋顶的瓦片“噗噗”的跳起来,“噼啪”乱响。 赵希孟他们只得再往上跃,跳出了屋舍,站在屋顶上。 窗户不够高,通过了窗户再射向屋顶的弩箭完全够不到赵希孟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但既然人都已经上了屋顶,那又何须再透过窗户射箭?一时间,弩箭手纷纷改了方向,密密麻麻的箭雨直直的盖上了屋顶。 赵希孟弯腰,剑尖划过,横扫起一大片碎瓦,绽成一大片瓦罩,对着飞来的弩箭罩去。其他人见状纷纷效仿,一时之间,瓦片雨和箭雨交错在空中,互相冲击着对方,高下难分。 可惜屋顶的瓦片有限,而且瓦片的速度及不上强劲的弩箭,不得不以内力做支撑。可是这样长久下去,迟早是屋顶上的人先受不了。 好在箭雨这一次真的渐渐停住了。弩箭用尽了! 不过院子里的刺客并不少,还带着个重伤的伤患,这样贸贸然跳下去,只怕全身而退的机会并不多。而屋顶到院外的距离也并不算近。若是自己一个人跃过去,林响倒还有七成的把握,若是背着一个大男人……林响觉得,七成的把握会半道上掉下去。 院外离得最近的房顶上突然飞来一条绳索,抓钩的一头牢牢的抓住了房梁,绷得笔直。 许燚朝漆黑一片的对面房顶看了一眼,不禁失笑,二话不说,纵身跃上那条绳索,脚尖借力,只两下,就稳稳的落在了对面房顶上。 看来来人是四火认识的。赵希孟和赵希韵对视一眼,几乎同时跃起,踩了那条绳子两下,也过去了。 林响和甄瑶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虽然有些担心那个江洋大盗的朋友使诈。但危急关头,也别无他法了。 所以他和甄瑶一先一后,也去踩那条架在空中的绳子。可在甄瑶刚刚落稳在绳子上,林响背着易朗正要踩上去的时候,下面一直安静到像要消失了的黑衣刺客里,突然一人甩手而出一只回旋镖。没对着人,而是对着绳子奔过去了。 饶是林响,这一下也有些发慌,不得不脚下奋起一踢,想要赶在回旋镖割上绳索前踩上去,却发现对面屋顶的许燚游刃有余的叉手站着,一点慌乱之情也没有,不由得将牙齿咬得发痒——他果然,是有预谋的! 汇合(一) 出乎林响预谋的是,那锋利的回旋镖的确割上了绳索上,却只是听见回旋镖划过的声音。声音过后,绳索没断…… 林响此刻哪有心思去理绳子为何没断。他只来得及在那绳子上奋力点上一下,跃到了对面的屋顶上。 对面屋顶上,其他人早已经等在了那里。一眼望去,多了一个人。 来不及细看那人是谁,黑衣刺客的回旋镖已经七七八八的朝这一处屋顶飞了过来。 而随着回旋镖过来的,是一个一个飞檐走壁,往这处屋顶扑来的黑衣刺客。 真是死咬着不放啊。 林响正思索着要如何摆脱那些缠人的尾巴时,却发现自己这方有个人右手一挥,掷了个东西出去。 天色太暗,林响并没有看清那掷出去的东西是什么,反倒是注意到这个掷东西的人就是多出的那一个,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林响脑中快速将江湖中二十来岁的年轻高手想了一遍,再想了想和许燚交好的那几位,便对多出来的这位的身份,隐约有了答案。 那群黑衣刺客大半已经翻上了墙头,只是对面那处房屋的屋顶比这边的墙头更高。而且中间还隔了一条不窄的行人道,行人道那边,才是对面房子的院墙,偏偏那院墙离屋顶还隔了一个比较宽的院子。 他们最前面的人刚刚翻上了对面的墙头,跳上方才架上的那条绳索,一个翻身就要跃上屋顶的时候,却看见对方由上而下,伸手抛了样东西过来。 最前面的人直觉的要闪避开,侧身两步,却发现还是被那抛过来的东西盖了个正着。那东西却原来是一张渔网…… 渔网还很大,由上向下罩过来,将几乎所有黑衣刺客都罩进了渔网里。网上的倒刺将那些刺客的衣物和皮肉勾住,虽不致命,一时之间,还挣脱不得。 而就在他们挣脱渔网的时候,赵希孟他们却已经翻过一个又一个房顶,跑远了。 而没被渔网罩住的落在后面的人,却发现去路被自己的同伴和渔网拦住,只能眼看着对方远去,等绕路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跟不上了。 ―――――――――――――――――――――――――――――――― 等到真的将追兵远远甩开了,林响才气喘吁吁的停下来。背着个大活人跑,果然要比平时累上许多。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们几个人,现在竟然跑散了。 跑散了也好,林响心道。跑散了,这个药罗刹,就没人跟他抢了。 可惜他还未来得及高兴,眼角处就发现几道银光飞了过来。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发亮,银光反而不太明显,等林响察觉时,已经飞到了他的近身处。 他侧身避开,却没想到侧身的方向还有几道银光等着他。不多不少,刚好和他擦肩而过,割破了他的夜行衣,在皮肉上蹭出几道细长的浅口子来。 偷袭!林响长剑出鞘,剑鞘照着银光飞来的方向掷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砸中。 偷袭他的人已经先他一步飞起,单手一撒,又是一把银光飞了过来。 这一次林响看清了,是银针。而发银针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希韵。 这一次,林响做好了准备,飞来的银针扑了个空。林响单腿蹬地,一个纵身就退出去了两丈远。立定了,确信这个距离,赵希韵就算偷袭,自己也来得及躲避,才开口说话,“想不到赵大神医不但医术精深,就连偷鸡摸狗之流的暗算也是相当擅长啊。” 赵希韵冷眼看着他,还是不跟他答话。 倒是林响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论起偷鸡摸狗,我们倒是还要向林大侠多多请教啊。” 林响警惕的回头,却发现赵希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一脸的痞样,那神情模样,不像个大侠,倒是越发和那个四火盗有些像了。 却听见那个痞子样的大侠继续说,“林大侠一大早穿了夜行衣负人而行,这样的风范,唯有闻鸡起舞的古人才比得上啊。” 林响早知他已经猜到了,索性不再隐瞒,除了面罩,侧对着赵希孟,“那赵大侠救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刺客,又是所谓何故?” 赵希孟一愣,随即笑了,“刺客?谁是刺客?” 林响剑尖指向方才被他搁在墙角的易朗。 就在这时,赵希孟的剑毫无预兆的刺了过来,剑尖去挑他的手腕。林响及时的收手,举剑同赵希孟缠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至少短时间内看来,他们二人,好像分不出高下来。林响却在心头暗暗叫苦,以前同这位赵公子切磋时,自己分明胜过他许多,没想到这次当真斗起来,从昨夜到现在,好几次交手,自己却竟然胜不了他一分半毫。不但如此,方才被银针割破的地方,现在竟然一点痛感都没有,反而微微发麻,想来银针上必定喂了毒药。而看赵希孟气定神闲从容应付的样子,分明是在等自己毒性发作。 当下他便决定了速战速决。可惜赵希孟偏偏不愿遂他的心愿,左右闪躲,不给他一招就克敌制胜的机会。 就在他们缠斗的当儿,赵希韵却得空靠近了易朗那里。她正要下两针让他立刻清醒过来,对方却自己睁开了眼睛,苦着一张脸看着他。原来,他方才只是装作昏过去了而已。 赵希韵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方才的打斗那么激烈,林响更是一路扛着他飞檐走壁,他却连动也没有动,差点让赵希韵以为他伤逝太重,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已经去和阎罗王报道去了。 赵希韵于是开始动手架起他来,刚动了一动,就发现易朗一直苦着的脸立刻扭曲成了麻花。赵希韵叹气,果然这时就不该挪动他。想来方才他面不改色的装昏迷时,应该忍得很辛苦吧。 赵希韵刚刚架了易朗站起来,却发现一把剑已经搁在了自己脖子上。甄瑶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赵姑娘,对不起了。” 说完,她便去抢易朗。 赵希韵松了手,双手自然的下垂。下垂后,手指却不着痕迹的缩回袖中,捏住了几枚银针。方才,她正是用这种喂了毒药的银针伤了林响。 这种毒并不算特别厉害,不会立刻致命,但若是刺破了血肉,却足以让人立刻昏迷。那林响被好几枚银针刺中,却坚持到现在都没有昏迷,一是因为银针只是浅浅割破了点皮肉,并没有深扎进肉里,随血脉行至心脉需要一定的时间,一是因为林响本身内力不错,用真气强自压抑着毒性。所以若是用这银针对付武林高手,就该扎得离心脉近一些,最好,是扎到穴位上。 不过,这一次赵希韵的行动却没能实现。甄瑶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搁得更近了一些,甚至隐约中皮肤上已经传来了刺痛,“赵姑娘,你再乱动,我的剑可是不长眼的。” 而这个时候,没了赵希韵搀扶的易朗,似乎是伤逝恶化,站立不稳,眼皮一翻,身子后仰,沿着墙壁滑下……又昏过去了…… 甄瑶要看着赵希韵,断然无法再腾出手去拉易朗。她只好点了赵希韵的几处大穴,弯下身,把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刺客拽起来。 人才拽到一半,她后背上几处大穴却突然被人点中,僵在那里,也动不了了。 见她无法动了,她身后的人才绕到了她左边来。 “许大哥?” 又有一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右边,搀起地上装昏的易朗。 “左大哥?” 甄瑶心尖颤了颤,虽然初入江湖,认识他们的时候就知道这两人不算名门正派之人,但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在敌对的那一方,和自己刀剑相向。 汇合(二) “你怎么会在这里?”许燚一边飞檐走壁,一边忙里偷闲的和旁边的人搭讪。 “刚好路过附近。”回他话的人一边飞腾得跟他差不多灵巧,一边气定神闲的说话。 他们二人,不像是在飞檐走壁,倒像是在在平路上踏步,有说有笑,全然没有觉得费劲和力竭。 刚好路过……许燚嗤笑出声,“那渔网是哪里来的?” 那么大一张渔网,收起来也不小,还有数十斤沉重的坠子,怎么可能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隔壁民舍里顺手偷来的。” 许燚被噎了一下,附近就是汉江,渔民的民舍里有渔网也并不奇怪。只是……真的是刚好路过? “究竟来干什么?”许燚还是忍不住再问了一次。 左思堂很诚恳的再回答一次,“真的是顺路经过。” “经过后呢?去干什么?” 左思堂神秘的笑一笑,“去寻宝。” ----------------------------------------------------- 许燚解了赵希韵的穴道,看到左思堂扶起了易朗,才转身面对甄瑶,“甄姑娘,赵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见谅了。” 其实赵希韵虽然给许燚治过伤,但那一次许燚的上多是外伤,并不算很致命。许燚故意夸大几分,也不过是想甄瑶心里没那么 甄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另一边,林响却终究撑不住了,一膝跪地,由着赵希孟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气喘吁吁。 赵希孟剑架上去了,却不动手,乐呵呵的,似乎打算有商有量,“我们不过是想救个人,神捕门又何苦苦苦相逼呢?”言辞间似乎很无奈,仿佛神捕门当真苦苦相逼,他们当真很无奈。 赵希韵的那几针,现在似乎慢慢有了效用。林响现在眼也不敢眨,生怕眨一次就再也闭不上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小师妹已经被对方制住了,若自己也昏过去,便当真一点胜算都没有了。醒着,能动,才有机会想办法。 “哼!”林响冷笑一声,“赵大侠想救的人当真特别,手上不知有多少条人命。”直接死在药罗刹手上的人,不知道有几个,但死在药罗刹做出来的毒药上的人,只怕是数不清了。 这一回,倒是一直不和林响搭话的赵希韵先嗤笑出声了,“林大侠手中的这把剑也沾了不少血吧?看来那些想要报怨的人,不应该找上林大侠您,而应该去找铸剑的匠人了。” 虽然明知道赵希韵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实际上却是在为易朗狡辩,林响却也没力气去和她争了。一直勉强撑着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终于,不知何时一片漆黑,昏了过去。 ―――――――――――――――――――――――――――――――― 林响本不想睁眼的,一睁眼就该是鬼府阴间,十八层地狱了。 可醒了总不能一直不睁眼吧。他最终无奈的睁眼时,却发现似乎并不是阴森的鬼府,而是……普通的客栈。而且,应该就是他们前晚投宿的客栈。 他坐起来时,才发现原本已经全然没了知觉,动弹不得的左手臂,此刻已经活动如常了。低头看时,那几道浅浅的伤口早已结痂,伤口周围的肉色也并没有不正常的乌黑色。显然,毒性已经被解了。 甄瑶这时候从外面入了来,“师兄,醒了?”赵二小姐的医术当真厉害,连何时醒来都猜得如此准确。 林响见甄瑶行动如常,似乎完全没有受伤。呼吸吐纳也分外正常,好像内力也没有受限。 “你中的是什么毒?”既然内力没有受限,那一定是用药物控制了。赵希孟没多久就反应了过来,没死,还解了毒,定然是赵家兄妹做的。但他们该也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和甄瑶。留着他们两个,再有神捕门的人找上来也好做个人质。 “中毒?”甄瑶有些莫名其妙。 “他们没对你下毒?”林响有些不相信。 甄瑶摇了摇头,看着林响并无大碍了,便说,“师兄没事了?赵大侠在楼下等着你,有事跟你商量。” 一时之间,林响有些猜不透这赵家兄妹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只得带着困惑下了楼。却看见赵希孟一早已经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了,满桌子的大鱼大肉,在那里自顾自的喝酒吃菜。 看到酒菜,林响才觉得有些饿了。他昨夜厮杀缠斗了那么久,还背着个大男人跑了那么远的路,现在醒来天色都开始变暗了,觉得饿了才是正常的。 桌子上对着赵希孟那边还摆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林响倒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二话不说就夹起了一大块肥肉,开吃。 赵希孟笑一笑,不拦着他,也不跟他说话,停了筷子,单手提着酒罐子慢慢喝。由着林响把桌上的酒菜风卷残云一样的塞进了肚子里。直到他吃饱了,放下筷子了,赵希孟才把酒坛子递上去,示意林响喝酒。 林响也不客气,捞过酒坛子,仰头乱灌。但见他提气吸酒,酒坛子虽已经几乎完全倒立了过来,坛子里的酒却一滴未洒,尽数被他吸进了肚子里。 很深厚的内力,赵希孟盯着酒坛子,心里的小算盘已经开始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酒坛见底,林响将它“咚”的一声搁在桌上,一抹嘴,“有什么事,就开门见山的说吧。” 赵希孟自腰间取出自己的折扇慢慢的摇,笑眯眯的说,“林大侠休息的时候,我二妹已经带着病人先走一步,治病去了。” 他这么一说,是明白了的告诉林响,人已经先你一步藏起来了,一时半会儿你也找不到了。 林响便也笑一笑,语气友善,“我没有打扰到赵姑娘给病人治病吧?” 赵希孟但笑不语。 林响知他是在等自己的回话,立即应承到,“就冲着赵兄今日这顿款待和今早的宽容大度,今后我也不会去打扰赵姑娘行医济世的。”心中却道,就算你藏了起来,只要是活人,总是还有机会找到的。神捕门的人那么多,就算自己不去找,迟早也会有人找到。 赵希孟又是一笑,似是信了,又似是没信。却见他一把收了折扇,突然严肃了表情,“林大侠想找的,其实不是药罗刹,而是去罗刹渡的路吧?”虽是问句,却用的是十足肯定的语气。 林响被说中了心事,愣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停了,看着赵希孟,口中喊道,“小二,添酒!” 店小二听言立即足下生风的忙去了。却见林响压平了嗓子,和赵希孟平视着,“莫非……赵大侠知道那条路不成?” 险途(一) 赵希孟也哈哈大笑起来,抢过小二刚刚送上来的酒坛,摆在面前,却不喝,反而把折扇重又打开,也不知是在扇自己还是在扇那酒坛,“去罗刹渡的路?去罗刹渡又怎么会有路。” 似是早料到他不会说出来,林响也不是很在意,半弓起身,抢过酒坛就继续灌。 坛子里的酒刚落进喉咙,还没来得及下到肚子里,却听见赵希孟又添了一句,“不过我倒是知道去罗刹渡的方法。” 林响停了手上的动作,过了一瞬,用力搁下坛子,砸得整个桌面一抖,“当真?” 赵希孟笑眯眯的继续摇扇子,“如假包换。” “好!”林响拍着桌子站起来,“若是赵大侠肯告知去罗刹渡的方法,不管赵二小姐昨夜救的人是谁,神捕门都不会再追查下去。”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赵希孟也站起身,把折扇别回去,“即使知道方法,上罗刹渡也很不容易,我同你一道去。”说罢他就往楼上走,似是现在就要去收拾行李。 甄瑶一直在楼上靠着栏杆望着下面,听得赵希孟如此说,不由得吃了一惊。虽然一早就猜到他可能知道,但她原本以为他不会说出来的,毕竟从她去赵府找到他到现在,已经快十天了,之前他可是一点儿想说的意思也没有。 甄瑶正欲上前问个究竟,却看见赵希孟在楼梯上被人拦了下来。左思堂和许燚一左一右的在楼梯的扶手上坐着,单脚架在对面的扶手上,叉着手,等着赵希孟自己送上门去。 赵希孟假装没看见,一脚踩上扶手,就要借势飞上二楼。见得这样的情形,左思堂和许燚却坐着不动,只是许燚开口说,“我也去。” 赵希孟没好气的停下来,立在扶手上,“你为何要去?” “滴水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许燚故作正经的样子让赵希孟差点笑出来,“赵二小姐与我有救命之恩,赵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赵二小姐真的与他有救命之恩,赵家的事就真的是他的事。 其实赵希孟又何尝不知道许燚心里在打其他小算盘,只是他自己的小算盘里,一早就把许燚也算进去了,等的就是他也去!罗刹渡地形险要,里面又藏龙卧虎,他上次独闯上去,能活着回来是运气够好。这一次,起码找到几个得力的帮手了再去。 “去收拾行李吧,一炷香后出发。”赵希孟的样子看上去很无奈。说完他就要跃上二楼。 左思堂的声音这时候又慢慢悠悠的响起来,“赵大侠可否也带上我?” “你?”赵希孟和许燚异口同声。 “你为何又要去?”许燚盯着左思堂,这个老狐狸不是胆子最小最怕麻烦的吗? 左思堂不回答,只是看着赵希孟那边,单手一甩,也学着赵希孟的样子打开一把折扇慢慢扇起来。那把折扇看着眼熟,赵希孟摸向腰间,才发现自己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不翼而飞,到了左思堂的手上。分明对方方才一直离自己挺远,没有靠近过啊。看来这个人,偷窃的本事起码和四火不相上下了。赵希孟心头窃喜,面上却更加无可奈何的说道,“多一个人多分力,也不错。”他才收回了自己懒散的目光,在楼梯上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起来。 等到赵希孟真的跃上了二楼,林响也扔了酒坛,绕过他们飞回二楼自己房间后,许燚还是忍不住了,空中一个转身换了一下头和脚在扶手上搁着的位置,凑到左思堂耳边低声问,“你当真要去?” 左思堂学起赵希孟方才的口气来,“如假包换。” “为何?” 左思堂盯着许燚,眼睛里写满了莫名其妙,他好像已经说过一次了,“为宝贝。” “喂!骗人也要看一下对象吧!”为宝贝这种事,他许燚倒是可能看得出来,这只老狐狸会为了宝贝去冒那么大的生命风险才怪。“你何时开始贪图这些身外之物了?”他之前好像一点这样的风声也没听到过。 “就从现在开始贪了。”左思堂跳起,落到一楼,走到方才赵希孟他们坐的那一桌,拦住正在收拾的店小二,捞起一坛拍开了封泥却没有人喝的酒,悠闲的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喝酒。 许燚这时才发现,这家伙竟然连包袱都一早打好了,就搁在那桌子下面。 许燚看了看气定神闲一边喝酒一边等其他人的左思堂,也不再多问了,走回自己房间去收拾包袱。 这只老狐狸最近一年多都没什么音讯,像是从江湖上消失了一样。害他差点以为他一早遭了暗算,不知已经在哪里暴尸荒野了。现在又突然回来……还说是为了宝贝…… 虽然那只老狐狸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事,但这一年多里,一定发生了些什么事,一些他许燚不知道的事情。算了,如果罗刹渡上真的有宝贝,他勉为其难,和他寻机一起去找好了,到时候五五开,不对,应该四六开,怎么说老狐狸到时候也会偷懒,出工不出力,自己拿小头不划算。 ------------------------------------------------------------------ 甄瑶时不时的就看两眼赵希孟,从骑上马背开始,到现在,已经看了几十次了。 在第五十五次的时候,赵希孟终于忍不住了,笑问她,“甄姑娘,我的脸上有奇怪的东西?” “没有。”甄瑶若无其事的别过脸。 赵希孟看了看她,饶有兴致的笑一笑,“甄姑娘似乎一直不太信任我啊。” 甄瑶丢给他一个白眼,“为何要信你?” 是啊,为何要信他。甄瑶一直觉得,这位赵公子哥儿有些莫名其妙。亲妹妹死了可以若无其事,出身武林世家,却和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厮混在一起。有大盗便也罢了,连刺客都有。虽然左大哥曾经说过不应以黑白分江湖,但一想起刺客……甄瑶的手心就不自觉的捏紧了。 许燚这时却开口了,“甄姑娘,他和我们一道,骗了我们,自己也没什么好处。” “甄姑娘怕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去罗刹渡吧?”赵希孟继续饶有兴味的看着甄瑶。 甄瑶似是犹豫着考虑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头。 “罗刹渡的人杀了我妹妹,我不是很应该找上门去报仇么?”赵希孟轻描淡写的说。只是他这副神态,让人相信他说的话,很难…… 甄瑶不再问他话,自顾自的赶路。只是间或偶尔,还是会偷看赵希孟一眼。就好像……防贼一般。 赵希孟由得她偷看,悠闲的控着马儿带路。那模样,不像是要去找人报仇雪恨生死相搏,更像是去……郊游。 终于,在第三日日落的时候,赵希孟一边继续夹着马腹慢行,口中却突然说道,“到了。” 其他人听得这话,疑惑间左顾右盼,却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像是罗刹渡入口的地方。 却见赵希孟将手往很远的天边一指,“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隐约在模糊的天色里,看见了一座形状奇怪的高山。 那座高山初看时也并无什么特别,但细看两眼,却发现那座山形状当真有些奇怪,从山脚下没多远开始,似乎就四面都是峭壁,只有山顶,平整而宽大。 一行人到了山脚才发现,根本就是无路可行嘛。只怕轻功最好的人,也很难徒手攀上这座山的山顶。虽说靠近山脚的岩壁上偶尔有不细的藤蔓垂挂着,但那藤蔓却只有山脚这一带有,再往上的山壁上,整个光秃秃的一片,找不到一株草木,甚至连岩石的天然凹凸都很少,真的像是人为切过的一般。 众人纷纷看向赵希孟,这要如何上去? 却见赵希孟走了两步,靠近山壁,盯着那些藤蔓,一根一根的仔细寻觅。 好一阵,他才用手指自一丛藤蔓里扒拉出来一根,动作很轻的挑起一小截,给周围的人看。 众人围拢上来,才发现,夜色下那一根被赵希孟挑出来的,虽然粗看很像是藤蔓的颜色和粗细,但却不是藤蔓,而是一根绳子。 许燚仔细瞧了一下绳子的粗细,再抬头往上看了看。这绳子似乎在这一带藤蔓之上还有,只是上面的颜色变了,是和山壁更相近的土黄色,白日里都难以分辨,现在许燚还能隐约看出来,是因为他的目力过人而已。 “这么细的绳子,能吊住人?”许燚说话间就要去拽那条绳子。却发现赵希孟托着那条绳子的动作很小心翼翼,便忍住了没拽。 赵希孟小心翼翼的把那段绳子放下,“这不是用来吊人的,是用来吊通行令的。” “通行令?长什么样子?”左思堂若有所思。 “罗刹渡的人人手一块,是一块小木片,每一块都不一样。”赵希孟回答。 知道的这么清楚?许燚大喜过望,“你有?” 赵希孟两手一摊,“没有。” “那说了又有何用?”甄瑶始终警惕的盯着赵希孟,总觉得他有些意图不良。 “是不是这样的?”左思堂突然从怀里掏出几块小牌子来。 赵希孟眼前一亮,“你从哪里找来的?” “那夜和罗刹渡的刺客缠斗时,顺手牵羊得来的。我觉着这木片挺好看,而且他们人人都有有些奇怪,所以就留着了。”还好没有扔掉。 一时间,大家都在踌躇,木牌是有了,但是这木牌是否能用,却没人知道。 那批刺客一定一早发现自己的令牌没有了。左思堂并没有随手将那些人所有的令牌偷个精光,若是那批刺客比他们早一步回来,已经回了罗刹渡,肯定会告知罗刹渡的人令牌丢失的事情,那这些令牌必然就不能用了。若是那些刺客因为其他的事情耽搁了,用这令牌上去,倒也还有一丝机会。 可若是那些刺客将计就计,分明已经知道令牌是假,却故意放下上山的篮筐,将人吊到半空后在割断绳子……只怕轻功再好的人,也难以生还。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左思堂开了口,“令牌是我偷的,我先去试试吧。” 赵希孟笑眯眯的接过一块木片,把它系在绳头,狠狠的往下拽了一把绳子。 果然,一拽过后,没多久,那条绳子就动了起来,带着那块木片,慢慢的升起,沿着岩壁向上,最后消失了。 等过了很久,山顶上才又有了动静,一个藤筐从山顶吊了下来,刚刚落到了山脚下,便停住了。绳子刚刚好,不长也不短。而方才系木片的那根绳子也跟着藤筐一起坠了回来,绳子末端,依然系着一块小木片。 那藤筐很小,只容得下一人站立。左思堂率先站了上去,取下系在绳子上的木片,又学着赵希孟,用力拽了一把绳子,藤筐便如他所料的那样渐渐的升了起来。 赵希孟他们便在山脚下等着。左思堂上去时曾和大家说好,若是能成功骗过守卫,他便偷偷扔下一块木牌。他们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只有等,等着掉落的木片,又或者,等着跌落下来,会摔成肉泥的左思堂。 等了许久,直到许燚都觉得脖子仰得有些发酸了,才见那上面一个东西砸了下来。还好,不大,应该不是人。 高度太高,以至于那小木片砸下来时速度奇快,好在下面的人有所防范,都提早闪到了一边。否则若真是被砸中了,只怕脑袋立刻会被砸出个窟窿,血溅当场了。 赵希孟捡起来,仔细辨认,确认这就是方才左思堂上去前给他看的那一块,才点了点头。 其他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许燚便接着把左思堂分给自己的木片系上绳子,也拽了一把。 他们几人就这样先后上了去。临到最后,还剩下赵希孟和甄瑶,赵希孟却让甄瑶先上去了,自己留在最后面。 甄瑶人已经站在了藤筐里,还时不时的看一看赵希孟,她为何总觉得,这人有什么阴谋?笑得越灿烂就越是奇怪。 等上了山顶,甄瑶才发现,除了执勤的守卫,刚刚上来的那几人并没有等在那里。好在在山脚的时候大家已经商量好了,甄瑶数着步子,向正北方走去,数到第五百二十步的时候,看见十师兄他们果然已经等在了那里。 现在,只需要等赵希孟上来就可以了。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似乎,天已经开始发白了。赵希孟却一直没有出现。甄瑶叹一口气,那位赵公子哥儿,果然在耍什么小手段。 险途(二) 直到整个天色都开始发亮了,赵希孟也没有出现。 他们所处的位置离守吊篮的守卫那里并不远,只有五百步。而且这一段距离内,并没有太多可供遮蔽的东西,若是天色全亮后还留在这里不走,迟早会被几个守卫发现异样。 赵希孟迟迟不来,便无人带路。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得先胡乱找一条路,往山顶的中间走去。 从山脚向上看时,觉得山顶这处平地并不是很大。真的上到山顶,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平地,也远比想象中大。山脚看上去平,只是因为山顶处的山头和周遭比起来很矮,山下的人视线被遮蔽了而已。 只是这罗刹渡上,奇特的,又何止这里的山貌。他们行出去不到两百步,便发现想要无声无息的踏遍这罗刹渡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 甄瑶被左思堂他们三人团团围在中心,三人都以背对着她。她被围在了中间。 就在这个很小的包围圈外面,罗刹渡的人正潮水一样的涌过来,越叠越多,一拨又一拨,将这个包围圈围在了当心。围着,却没有动手攻上来。 许燚压低了喉咙,从牙缝里蹦出字来,“是谁刚才选了这条岔路的?” 左思堂也从喉咙里咕噜出气声,“我说走这边的时候你可没反对。” 林响开口劝解了,“为今之计,先想想我们怎么脱身吧。”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偷偷潜入罗刹渡,刺杀罗刹渡的掌柜,即使刺杀失败,也想办法尽快离开罗刹渡,将进入罗刹渡的方法通传给外面的人知晓。只是,这个计划现在看来,qǐζǔü显然有些失控了。他们四个,只怕是很难活着离开这里了。 不过,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三个大丈夫对视一眼,先合力保住甄瑶,把最大的生还希望先留给她吧。这便是现在甄瑶被他们三个人围困在当中的原因。 但是显然甄瑶自己对这样未经她同意就自作主张的安排很不满意,虽然一直被困在那个小圈子里,脚下却一直不安分,总试着要突出去。 偏那三人虽背对着她,却似看见了她的举动似的。她动,他们也动,无论她怎么动,总有一堵人墙横在她眼前,小小的包围圈刚刚困住她,让她脱身不得。 她心下懊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暂时放弃。只是,那些围而不攻的罗刹渡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甄瑶试着把目光放得更远一些,往四下看去。他们所处的位置不高不低,只是四周没有什么可以遮蔽的东西。而围住他们的罗刹渡的人,却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一段不远的距离。 离山顶很近的一处地方,有个人影似乎站在那里,面朝他们这处,静静的看着,没动。 那人站的地方其实离此处也不算很远,看不清脸,但是能看清楚是个男子。就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个男子立在那里,没有一丝张扬的气息,更没有咄咄逼人的杀气,更像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许燚在瞧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个人……应该就是那次雨夜里他碰见过的高手,一样强大到收敛了自己所有的霸气,将自己掩饰得毫无威胁性,普天下能在他许燚面前做到这样地步的人,真的是屈指可数的,他不会看错。 罗刹渡的人迟迟不围上来,他们也不敢贸贸然攻上去,一时之间,就这样互相对峙着。 突然,左思堂似乎想到了什么,抢先冲了出去。围着甄瑶的小小包围圈,三人中少了一人,立刻散了架。 林响和许燚还来不及质问他缘由,一直在看山顶那一带的甄瑶却先一步惊呼出声,“劲弩!” 山顶上有劲弩! 甄瑶没看见,但是她听见了。山顶上隐约有车轮转动的声音,而且不只几只车轮,隐约的,有很多的车轮。罗刹渡内,断然不会有什么马车之类的物什。这些东西在山上用不着,而且也不容易搬下山去。那这样的车轴声便不可能是马车一类的东西了。 所以在左思堂忽然往前冲的时候,甄瑶突然明白过来,那个车轮声是搬运劲弩的声音。 劲弩虽然能够穿墙破壁,但每支箭都长约一尺半,发射劲弩的机关霸道却也沉重,需要用独轮小车推着移动,发射时也要将小车固定在一处,合两人之力才能将弩箭架上机关。这样复杂的装置,不像是需要轻捷的暗杀组织需要的,攻城拔寨的军队似乎更需要一些。虽然不知罗刹渡因何缘故造出这些劲弩来,但那山顶上应该就是劲弩没错。所以罗刹渡的人才围而不攻,并且还空出一大段距离来,想来是怕被劲弩所误伤。他们是想要不费一兵一卒就杀了他们几个! 左思堂扎进人群里的时候,他身后甄瑶他们也已经赶到了。就在他们刚好和罗刹渡的人混在了一堆时,尖啸的破空声乌拉一下压过来,摄得人直想捂耳。 那撕裂人的声音来得快去的更快,就在它飞速的朝甄瑶她们这边飞来并且越来越近,让甄瑶误以为自己即将会被这尖锐的声音扎进耳朵扎穿脑袋的时候,声音却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了。她回头看向声音消失的地方,那正是他们方才所在的那片空地……现而今,那里还是空地,长满了倒立着深扎进土里的箭簇的空地。 好险……许燚这才发觉自己后背上已经全是冷汗。可是他又很快发觉了,今天这冷汗,和他没完了。 箭啸声消失的同时,一直围而不攻的罗刹渡众人终于围了上来。甄瑶惊奇的发现,冲在最前面的这些人,武功并不是特别好。 她不敢掉以轻心,毕竟就算武功不好,对方的人数也多到难以想象了。把这里的所有人干掉,不被杀死,也已经累死了。 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甄瑶也发现自己应付起那些人来越来越吃力。她还没有累,吃力,是因为后面的人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难应付。她的心中有些发凉,车轮战…… 黄雀(一) 车轮战看起来没有尽头,却莫名其妙的戛然而止了。 罗刹渡的人倒了一地,中毒了……或者说,中了泻药。没有倒地还站着的人,也几乎都没有了战斗力。 甄瑶他们呆立在原地,变化来得太快,快得他们有些措手不及。这么多的人,竟然统统倒下了,而且倒下的时间,几乎算是同时。 山坡上站着的那个人传来的气息突然一变,许燚第一个感觉到了,立即领头往山坡那边冲,只要擒下那个人,此事就算是了解了。只是……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所以许燚在动,却也在犹豫。可他刚动,一个人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山坡那里,从那个站着的男人身后突然闪现,快到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剑尖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金光,那金光直往那男人的后心扎去。赵大公子! 不单是许燚,甄瑶也吓了一跳,他不是没上来么?他又是怎么上来的? 赵希孟的确没有从崖边上来,他又一次从河底钻水洞,自那口斜着的枯井爬上来的。不知是太自信还是其他原因,蒲云舟上一次虽然看见赵希孟从那口枯井爬了上来,却并没有将那口井封死。这一次,赵希孟又从那里上来了。 走那条路自己没有从悬崖上快,赵希孟刚好赶得及在天快亮的时候爬上了罗刹渡,又刚好在早饭前找到了罗刹渡的厨房,将随身带着的泻药放进了罗刹渡的早餐里。赵希孟从一叶山庄回去的时候,出于好奇,带了一些被放了泻药的食物和糕点给赵希韵研究。一个好奇一个更好奇,赵希韵不但搞懂了那种泻药的配方,还如法炮制了一些药效更强一些的泻药出来给赵希孟玩。现在罗刹渡的人,中的正是赵希孟带着的那种泻药。而他们随身带着内伤药外伤药和解剧毒的药,偏偏无人带着止泻的药。说起来,倒有几分报应不爽。 罗刹渡的人当真几乎都不行了,不过却还是有几个幸免的,包括山腰上站着的蒲云舟。他们刚好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来不及细想赵希孟到底如何上了罗刹渡,又如何凭一人之力毒倒这么多人,甄瑶暂时放弃了对他的质疑,同仇敌忾要紧。 就在他们四个争先恐后的奔过去,一路山解决着少数几个拦路的小麻烦时,却听见林响突然闷哼了一声。 甄瑶回头,却看见不知何时落在最后面的左思堂提着染血的剑站在原地。而林响,却已经倒在了他的身前,伤重不起。 许燚也回过了头,皱着眉,“你不是老狐狸。”竟然能扮成老狐狸骗过自己,他想,他已经猜到对方是谁了。 甄瑶显然也已经猜到了,她丢下赵希孟那边的战事不管,眼神突然一变,杀意和恨意,同时从她的剑尖流泻而出,“还络儿的命来!”易郎易郎,最擅长易容的刺客,神出鬼没的罗刹渡身价最高的刺客易郎,她找他,已经很久了! 交手中,许燚细心的发现,那个“左思堂”的右腿不是很灵活。每一次,她的右腿都是刚刚好避开他们二人攻过去的招式。蒲小晚的右腿被蒲云舟劈断过,到现在不过二十来天,伤腿当然还未痊愈。 许燚这才想起,虽然一路上她掩饰的非常好,但不听使唤的伤痛又岂是可以完全由意志力控制的,路途中好几次其实都有破绽可循,他竟然,自己一直疏忽了。 若是蒲小晚没有受伤,若是蒲小晚像一个正常的杀手一样以攻为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守不攻,局势定不是现在这样。 可惜,她旧伤未愈,可惜,她只守不攻。只守不攻便失了先机,何况像她这样不擅防守的刺客。 不出二十招,她便没能躲过甄瑶踢向她伤腿的一脚,慢了一步,扑跌了出去。 许燚有些心疼,又不好出言相劝,只得指向赵希孟那边,“我们先过去。”用大局来说服她,比较有立场。 哪知甄瑶不为所动,剑花挽得像夺命的小鬼,直直戳向地上趴着的蒲小晚的后背,“你先去,我对付她。”大局?杀了她替络儿报仇,才是她的大局! 许燚叹一口气,却也只得由她去了,扔了她在原地,自己先往那处山坡上去。甄瑶不会杀了易郎的,若是当真错手杀了她,怕是会后悔莫及啊。许燚淡淡回头看了一眼,他一早就发现,易郎一直只守不攻,而且是为了甄瑶只守不攻。甄姑娘要杀的人,似乎就是她要替人报仇的那人的真身啊。 山坡上,缠斗在一起的二人此时已经且战且走,快要到山顶了。那二人……竟然现在战成了平手?许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七星门的武功,互补互克。赵希孟上一次,用他从父亲那里偷学来的几招几式,便从蒲云舟的手底下逃出了性命。这一次,竟然差不多可以用同样一套招式跟蒲云舟战成了平手。 赵行云的招式,原本正是用来克制蒲云舟的,赵希孟若是同他父亲学了个十成十,怕是胜了蒲云舟也不无可能。不过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学成这样,也已经分外难得了。 蒲云舟满意的欣赏着面前这个年轻后生的一招一式,不错,相当不错,只是可惜,是赵行云的儿子。 他还没去找他,他竟然自己先跑来罗刹渡送死来了。 二人不知不觉已经翻过了山头,正下方,正是赵希孟上次闯过的地方——思过房。 蒲云舟看了眼那处房子,笑眯眯的开口,说话间吐纳如常,似是和赵希孟比斗毫不费力,“为何又闯上来了?小晚已经不在此处了。” 他果然没出全力!赵希孟心上更加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嘴上却学着蒲云舟淡然的腔调,“来报仇。” “报仇?”这个理由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报我三妹的仇!”赵希孟的招式突然更加狠厉起来。 蒲云舟哈哈大笑,他还以为这个小子有多少斤两呢,看来也不过如此,“你三妹并没有死。” “我知道。可是你们的确想要杀了她!”没有杀得了,却是一个意外了。 “不错!血债就当血偿。”蒲云舟一边退后一边留意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将赵希孟引往思过房。 ------------------------------------------------------ 第四次,他第四次故意放过了杀自己的机会。甄瑶握着剑,将对面化妆成左思堂的刺客恨得咬牙切齿。他为何故意不杀自己,偏又拦着自己不放。 山坡那里,许燚在方才被这人偷袭过去的弩箭射伤倒地,她才想起还有一处地方有更激烈的厮杀,想要早早结束了这边的战斗再过去帮忙,却已经脱身不得了。 她趁着他发射弩箭的时候偷袭得手,旧伤加新伤,甄瑶原以为,她支持不了多久。却没想到,这个不多久,一晃就已经是半柱香了。而且,方才对着两个人,那人只守不攻,现在对着自己一个人,那人还是只守不攻。他分明一直在让着自己。 突然,甄瑶心底有个十分不愿相信的猜测冒了出来。她心头一痛,一咬牙,左手一扬,一包毒粉已经洒了出去。 为了达到惩恶扬善的目的,神捕门的人往往在对付恶人时是不择手段的,用毒也是其中之一。只是甄瑶其实一直性子倔强,随身的毒药带了一年多,却从未用过。今天,算是她破例了。只为了证实她心中那个猜测。 黄雀(二) 那把毒粉带了甄瑶的内劲,洒得又高又快,竟将他们两人都罩在了毒粉之下。 蒲小晚欲待避开,却不料甄瑶自己不顾那铺天盖地下来的毒粉,剑尖一绕,强行将蒲小晚兜在了这毒粉之内。 那毒粉,还是有少量沾上了“左思堂”的面颊和衣领,还有甄瑶的右臂。这种毒粉蚀骨腐肉,人皮面具和布料也能消蚀。消蚀出的汁液,也会变成腐蚀性极强的毒液。在面具和衣领迅速变成焦黄色的时候,蒲小晚以更快的速度迅速脱去了外套撕下了连到脖颈下方的面具。饶是如此,也心有余悸,方才只差一点,自己就被化为了一滩尸水。 甄瑶有这毒粉的解药,她右手拦住蒲小晚的同时,左手便已摸索着推开了装解药的瓶塞,毒粉刚洒下来,她的解药也盖好了上去。只被烧去了小半幅袖子,也是有惊无险。 中衣下面,隐约是紧紧裹在束胸里的曲线,随着连到脖颈的面具一起被撕下的,还有那个人造的喉结。女人?有些犹豫的,甄瑶终究还是将眼神放在了蒲小晚的脸上。果然!跟络儿竟然有七八分相像。五官的出入并不是太大,倒是神韵相差很远。看起来,就像是络儿的双胞胎姐姐,相像却又不同,更冷酷更睿智的姐姐。 甄瑶很聪明,聪明到只这样便已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真相。她神情萧索的后退一步,满脸已尽是茫然的神色。 她的络儿……她的络儿并不是在宣城才被换掉的。宣城那个狡诈狠厉的刺客,就是她的络儿。而且络儿在自己身边时,并没有用面具易容,只是稍微通过化妆改变了一下形貌,收敛了原本的姿色和气势而已。 蓦地,甄瑶剑尖挑起,指着蒲小晚的喉咙,牙缝里,死死的挤出一句话来,“在甄家那几年,当真辛苦你了。” 蒲小晚神色漠然,似是没有将甄瑶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却在甄瑶举剑冲过来时,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开口说,“小姐,现在替你刺绣的是谁啊?” 甄瑶一愣,手中的剑势生生的在一半时停住。甄瑶自幼便不爱红妆,反而爱极了舞刀弄枪。偏她父亲就要她学女红学琴棋书画,每到这时,她便指示了自己的丫鬟代自己完成“功课”上交,每一次,交上去的刺绣,都是络儿绣的。 那是的回忆啊,若不是经人提起,怕是淡得只剩下模糊的碎影了。甄瑶有些摇摆不定了,面前这人是杀手,是欺骗了自己和爹爹多年,一直潜藏在甄府,长于易容和诡计的杀手,面前这人也是络儿,是自己一直视为亲姐妹,一直在自己身边,和自己一同长大,大自己不到一岁的络儿。 甄瑶犹豫的时候,蒲小晚却出手了。弃了手中的长剑,以手为刀,直劈甄瑶的左肋。 甄瑶待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甄瑶的剑一直很快,却极不上蒲小晚快,更何况这一次,蒲小晚以手为刀,更加自如和灵活,也就更快。 一刀下去,甄瑶站立不住,不由自主的弓下身,连着侧退了数步。 换做别人,只怕此刻早已倒地不起。甄瑶这时也不过是强撑着,那一记手刀差点让她呼吸不得。好半天,才猛喘口气,提了剑,又刺向蒲小晚。 这倒似乎也出乎了蒲小晚的预料。她原本弃剑不用,就是想着一刀将甄瑶劈倒,却又不要她性命,便要赶到山那边去。义父和他已经过去有些时候了,也不知现下到底如何了。 可甄瑶竟然没倒。虽然受了肋间伤势的影响,出招的速度慢上了许多。但蒲小晚若想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她完全丧失攻击力,恐怕只有一个办法——杀了她。 不过好像,她并不打算这么做。她心中似乎有些惶急,竟然不自觉的叫出声来,“小姐。”语气无奈,更像是一声叹息。 虽然她只开口说了两个字,但甄瑶显然已经明白了她的所有意思,她尽量让自己不受肋间伤势的影响,道,“听闻罗刹渡的掌柜是个专门□杀手,冷血无情又贪财无度的生意人,你为何要一直为他卖命?” 蒲小晚且战且退,尽量往山顶撤,语气间,再也听不出任何情绪来,“他是我生父。” 甄瑶的剑停下了。生父。她想到过很多种理由,养育之恩,有把柄受胁迫,甚或被种蛊下毒控制,却从没想过,那掌柜竟然是络儿的生父。是啊,常人怎么会想到,会有人将自己的亲生女儿训练成杀手呢?甄瑶看蒲小晚的眼神,少了几分被人欺骗后的愤恨,却又多了些别的东西。似乎是……同情? 蒲小晚知道甄瑶有可能误会了,却由得她去误会。她甚至有些故意想要她误会。虽然蒲云舟在将自己训练成杀手时并不知道自己就是她女儿,甚至可能现在也还不知道。但他却的确将自己训练成了杀手,他也的确是自己的生父。 就在甄瑶放下剑的时候,蒲小晚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顾不得腿上的旧伤,将轻功用到极致,似一阵清风不着痕迹的刮过,清风过后,她已经站在了山头,却不动了。 甄瑶心下奇怪,待也跑上去看时,竟也生生定在了原地。 大火,不知何时燃起的大火。火中,一大片房子被火势所卷,似乎已经摇摇欲坠了。那一片房子正是罗刹渡的囚室和思过房,整片房子只有一个出口。而那个有些怪异的背向阳光面向山坡的出口……蒲小晚在山顶看得清清楚楚,现而今牢牢锁着。偏偏那火……却似乎是从出口里面燃起的。思过房和囚室里现在应该都没有押着人,那么只可能是…… 蒲小晚的脚下像是生了铅,怎么也动不了。缠着布带的手腕似是因为旧伤未愈,微微的,开始发着抖。父亲和他,也许都在那火海里。 黄雀(三) 甄瑶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神捕山的。也许是许大哥送她回来的。好像许大哥还将伤重的十师兄交到了神捕门的师兄弟手上,安慰了自己之后才离开的。 十师兄是什么时候被人抬下去的,她不知道。她自己是怎么走到议事厅的,她也不记得了。 有人好像开始在跟自己说话,她半梦半醒的听着,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又恍恍惚惚的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不要问她。 钟仁武看着眼前这样的小师妹,有些无奈。她肯定连刚才自己问了什么都没听到。 “小师妹?小师妹?小师妹?” 他连唤数声,甄瑶才有些回了神,半带着迷茫的看向他。 钟仁武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在罗刹渡……发生了什么事?” 罗刹渡?!这个名字让甄瑶立刻完全回了神。她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困难地说出口,“罗刹渡的掌柜……死了。”络儿……也死了。这一次……真的死了。就死在她面前。当着她的面,冲进了大火之中,头也不回。 那样的大火……连铁都能融化,何况血肉之躯。 “死了?真的死了?”钟仁武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甄瑶慎重的点头,真的死了。 可罗刹渡的余孽还是如此负隅顽抗啊。钟仁武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消息说现在罗刹渡主事的人是账房三果然没错。 “小师妹这些日子辛苦了,先歇息吧。”钟仁武拍了拍甄瑶的肩。 甄瑶好像又开始有些走神,略微麻木地点了点头,就往外走去。只是才走了几步路,竟然气血翻涌得分外厉害,一张口,竟吐出一口黑血来。 她中毒了! 就在刚才。而且,是罗刹渡的七窍烟。七窍烟,由七巧烟炼制。毒性却和七巧烟明显不同。七巧烟食入极少量立即致命,七窍烟却是沾染在肌肤上才会中毒,且毒性隐秘,若是内力高手,甚至会潜藏月余后才会毒发。毒发时口鼻流血,直至七窍流血之时,必死。 甄瑶抬袖去拭鼻下的血迹,却越擦越多,宽大的袖子不多时已是血红一片。她的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自己这毒,不是前些日子在罗刹渡所中,而是拜方才二师兄拍在自己肩上那一下所赐。钟仁武将七窍烟用暗含的内劲生生拍在自己肩上,加速了七窍烟的毒发。 不过他这一掌并没有足以让她内伤,等她死了,即使验尸,也无人能发现她真正的死因和中毒的时间。这笔账,会算在罗刹渡的头上。 “为什么?”双眼开始流血时,甄瑶问。 钟仁武沉默半响,终究背转身去,语调沉闷地开口,“对不起。” 听到背后倒地的声音,钟仁武终是不忍心回头再看,直接向前走到厅内立柱之下,扣着立柱底部某处,运内力将它左转三圈,右转四圈。刚刚转完,硕大的立柱便发出轻微的响动,突然,一人多高的底部突然有一半沉入了地下,露出立柱中空的内部,却原来,是一个秘道的入口。 钟仁武急急进入秘道关上入口,再有不到半柱香,小师妹就会没命。饶他再是铁石心肠,也不忍心看着小师妹活生生死在自己面前,假慈悲也好伪善也罢,过半柱香后,他再回来替小师妹收尸吧。 ----------------------------------------------------- 秘道九曲十八弯,最后出口竟是在神捕门关押囚犯的大牢里,而且,是在大牢最深处的死牢。 神捕门不只一间死牢,却只有一间死牢在最深处的拐角,四面的墙壁皆为巨大的青石所砌,坚固异常,唯一一扇通往外界的铁门,平时都用三把巨锁锁住,只留下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开口,聊做通气口和饭食的出入口而已。 所以,若是这间原本应该无人的死牢里某一天住进了一个人……狱卒如果不打开那三把大铁锁走进来看一眼,怕是无法知道。而偏偏,普通狱卒手上并没有那间死牢的钥匙,牢头那里,也只有其中一把铁锁的钥匙,另外两把,分别在慕容先生和二师兄钟仁武的身上。慕容先生死后,这其他两把钥匙,都已握在了钟仁武的手上。 而钟仁武现在,却没有从那扇门进去,走地道进入了那座死牢,对着端坐在墙角的一个黑影一言不发地深鞠一躬。 墙角的黑影轻叹一声,“死了?” 死了?算是死了吧。除非药罗刹从天而降,否则没有人能救得了她了。而最新的可靠消息告诉他,药罗刹现在自身难保,正在赵二小姐的照料下养伤。所以,他自我主张的回答,“死了。” “那罗刹渡……” “掌柜的已经死了。”钟仁武毕恭毕敬地回答。 “死了啊……”声调里,似乎有着悠悠的叹息。四师弟死了,三师弟腿废了,派去的人应该足够对付他,只有大师兄,一直云游四海,不好找。还有失踪了的那几个师弟师妹,最近似乎有有了些行踪的消息。一切,似乎终于又进入了正轨,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什么人!”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多出第三个人的气息,黑影在黑暗里右手一滑,便听见了对方的一声闷哼。这个声音…… “十师弟?”钟仁武反应过来。他怎么来了?他是怎么发现这个秘道的?他发现自己杀了甄师妹?现在……是不是要杀人灭口? 林响原本就带着伤刚醒来不久,那黑影一招暗算得手,顿时连站立都有些不稳了。他捂着伤口,强撑着站定,犹有些不敢相信,“师父,这一切都是你干的?” 黑影终于站起来,语调平稳,毫不慌乱,“哪一些?我是干了一些事,可是……我却不是你师父。”他黑暗里偷袭对方,却是对着对方的脸皮而去。 钟仁武听声辩位,听到此处一个激灵,原来不是十师弟,又是……那个擅长易容的杀手? 须臾(一) 的确不是林响。 慕容启判断得没错,真正的林响重伤在身,怎么可能尾随钟仁武进入秘道又进入这间死牢却没有被钟仁武所察觉呢。就连自己,也是在他进了这间死牢后才察觉到。 蒲小晚原本是想乔装成林响,在那两人惊讶与顾忌的时候就出招的。可是现在看来她没有这个机会了。她的伤虽不及林响重,却也不轻,何况方才又被慕容启暗算得了手。她极险的避开了慕容启袭来的那一招,闪到了钟仁武身后,想要以对方做屏障。 钟仁武不多时就知道了蒲小晚的意图,可是心中清明,行动上却有些无能为力。蒲小晚不擅防守,却并非不擅躲避,钟仁武绕了好几次,却总也跳不出这个圈,并非出自自愿地,却总是刚好帮蒲小晚挡住了慕容启的攻势。 但慕容启的攻势却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收敛,出于自保,钟仁武不得不时不时出招化解自己的危机。 这正遂了蒲小晚的心意,好几招之后,她已经又一次回到了秘道出口,现下只要找机会进入秘道,离开这里就可以了。既然偷袭无法得手,那就不应恋战,至少,找到这里和这个人,已经知道了事情真相了。 可是慕容启又岂会给她顺利离去的机会,见伤她比较难,索性一掌拍向钟仁武的肩头。这一招直接冲着钟仁武而去,让他始料不及,慕容启原本出招就极快,钟仁武躲闪不及,被他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了肩头,往后飞去。 他身后躲着的蒲小晚显然也没料到慕容启会这么做,躲闪不及,竟也被钟仁武的后背撞上,跟着飞了出去。不过好在她并没被钟仁武撞个正着,稍稍偏了些,只撞上了蒲小晚的右肩,让她往侧后方飞了出去,撞在了青石墙上。 原本应当坚实不动的青石墙,却在蒲小晚这一撞之下轰然倒塌。有人从墙外动了手脚,就在刚才。 慕容启一直呆在这间死牢里,若是在此之前有人在外面做手脚,他没有理由没有察觉到。只有方才他一心对付蒲小晚的时候,才有机会。 做到这样的人,显然不是常人。 是以慕容启追上蒲小晚冲出去的时候,一出手就是杀招。如果他不能在第一时间杀了这个刺客,那么在外面接应他的人便很可能和他联手,一起对付自己了。 慕容启方才出手那一招毫不留情,所以钟仁武现在只能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两人先后用不同的方式出了这死牢进了过道,自己却不要说动弹,就连呼吸一下,都觉得胸口闷疼得无法忍受。 慕容启追过去这一招着实够快也够狠,蒲小晚似乎怎么闪也闪不开了,侧旁却突然窜出来一个人拉了她一把,慕容启那一掌,便擦着蒲小晚的人皮面具,狠狠地劈向了过道对面的青石墙。 那面青石墙是没有做过手脚的,慕容启这一掌拍空,已经收了九成力回来,饶是如此,墙面竟也似乎抖了三抖,收掌时那墙上竟赫然有了一个浅浅的手印。若是劈在人头上,怕是连头骨都能劈碎了。 慕容启一掌呈收势的时候一掌已经蓄势待发,却在转身的时候收了回来,过道上,不只等着一个人。 赵希孟三兄妹和许燚都立在过道里,这四个人,慕容启都见过,只是还有一个年轻后生,看起来很面生。不过瞥见他手上的兵器再想一想钟仁武一直不停汇报的情报,慕容启便已经知晓,那后生该是救了赵希洵脱困的年轻裁缝。 赵希孟从刚才将蒲小晚拽过来,手心就一直湿汗连连。好在许燚及时地松动了青石墙,也好在小晚如计划中的一样弄翻了这堵墙。唯一在计划之外的,是她弄翻这堵墙是用背撞的,而且,显然是被人推出来的。 慕容启好像又要动了!赵希孟警觉到,急忙开口,“三师叔,外面有人在等你。” 慕容启原本的确是要动的,牢房里的机关开关就在他身后的墙上,离那个青石上的手印不过一丈远。开关只要一摁下,整个神捕门的地牢都会塌陷,到时他若是能成功从秘道逃走便逃了,若是逃不走……也不过是真的死在这里了而已,反正所有人都当他已经死掉了,诈死一次后,生死对于他,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终日待在不见天日的死牢里,跟终身监禁也没什么分别。分别只是,监禁他的,是他自己而已。 所以,真的死在这里也不错啊,带着所有的知情人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是听刚才那个姓赵的小子所言,外面还有知情之人!他也大概猜到了外面那几个是何人,四师弟,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容易死了!慕容启难得得听见了自己咬牙根的声音,收了手,笑盈盈地对着赵希孟说,“那贤侄就请带路吧。” ――――――――――――――――――――――――――― 许燚这是头一次自己从神捕门的牢房里踏出去,上一次,他是被人架着扶出去的。 他吸一吸外面的新鲜空气,发誓今生今世也不要再踏足这里面了。而且,似乎他也没什么理由再踏足这里面了。 世人或许都以为,他上一次被神捕门抓进来,甚至包括审他的狱卒,都以为那是因为他是名声在外的江洋大盗。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个男人抓他进来,是想要逼他的师父现身。 他也不知道自己曾经在哪里露出了破绽,让那只比老狐狸还要狡猾的老狐狸精察觉到的。等他惊觉不妙的时候,他已经身陷在神捕门的大牢里了,只怕姓赵的要是再迟来两天,他师父便真的要被那老不死的逼出来了。幸好他够机警,在被逮住前总算把给姓赵的口讯传了出去。 现在嘛……许燚笑眯眯的晃晃脑袋,他不是想见自己师父么,就让他们自个儿慢慢见去吧。老一辈的事情,他这个做小辈的,还是不要插手的好啊。瞧,不远处,那堆老家伙早就等在那里了嘛。 须臾(二) 许燚远远地望见了等在外面的人,迎着夕阳,眯起眼睛笑一笑,默不作声地退向一边,在众人察觉的时候,他已经飞一般地向山下掠去了。 虽然小晚方才已经暗示给他,甄姑娘没事,但他始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议事厅,何况看起来她方才应是已经中了那个老不死的暗算。反正现在此处的情势,要不要他留在这儿,都是无所谓的。 不过等他赶到议事厅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方才过于慌乱之下,竟然将那个大半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等着别人救命的药罗刹给忘了。 而且,那家伙显然忽视了自己是他救命恩人的事实,竟然用带着审视的眼光意味深长地打探自己,和甄姑娘。许燚嘴角泛酸,这年头,好人难做啊,下一次,他还是见死不救好了。 ---------------------------------------------- “七师弟呢?”只来了五个,还差一个。 “他来不了的,三师兄自己做过什么,难道忘了?”蒲云舟背着阳光,这番话虽是对着慕容启讲的,眼光却并没有留在他身上,反而越过了他,看着他身后站着的一男一女。 赵希孟正握了蒲小晚的手立在慕容启身后,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真气不断地传入蒲小晚体内。她方才又受伤了,内伤,还刚好伤在有旧伤的肩上。他握着她的手不知何时加重了些力道,仿佛握着的不是她的手,而是自己的心肝宝贝,松了手,便会弄丢了一样。直到蒲小晚轻轻地回握他,淡淡地捏了他一下,示意自己没事,他才稍稍松开来,却仍是握着不放,真气也源源不断地往她体内送。这一刻,他简直就把自己的真气当成了灵丹妙药。不放手,就算没事也不放手! 事已至此,慕容启明白,除非有晴天霹雳落下来,否则,今日之事,无法善了。凭他一己之力,没做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一时半刻,真想不出可以把这里所有知情者灭口的办法。慕容启从来不承认自己不够聪明,可是今天,他却真的有些无计可施的力不从心了。 心思翻转一番,他终于说话了,一开口,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真应了七师弟的话啊。”早就模糊的那张少年的脸无缘由地在他的脑中突然清晰起来,嘴角带笑,跌下了万丈深渊。人影消失时,少年方才的话语却还在他的耳边盘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总会有那么一天……”是啊,他知道的,总会有那么一天,却没想到,那一天,就是今天。 慕容启终于拔出了数年不用的长剑,提在手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蒲云舟脸上却无丝毫惧色,三师兄处心积虑的想要让所有知情人和可能知情的人全部消失,便不可能动用神捕门的所有人来这里,他唯一告知过三分实情的那个徒弟,现在应该还在神捕门的地牢里。也就是说,他得独自一个人应付这里所有人了。这样的处境,他原本该十几年前就经历到的! 思及此,寻到小师妹后有些淡下去的恨意便又汹涌澎湃地冒了出来,蒲云舟毫不犹豫地拔剑,上前一步,将其他人撇在身后,“今日,是我和他的恩怨。” 右手边突然站上来一个人,那人还轻轻地握了握他拿剑的手,然后放了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蒲云舟皱眉,二师兄应该早已练成了《北斗心经》,若是他记得不错,那内功心法的最后一章,却是教授修习者如何与比自己强大数倍的敌人同归于尽的。要是二师兄当真练成了这一章……蒲云舟又前行了一步,挡在六师妹的前面。 慕容启将这些动作一一看在眼里,知道他们是对《北斗心经》有所忌惮。可惜讽刺的是,他却没练《北斗心经》,没练,一章也没练完,《北斗心经》便丢了啊。他强稳住自己慌乱的心神,“我可以问一个问题么?” 蒲云舟伸出左手,轻轻将六师妹推回去,“我也正好,有问题要问你。” 慕容启点点头,示意对方可以先说。 “为何要杀师父?” 慕容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为了《北斗心经》。” “为何陷害我?” “凑巧撞上的。” “为何要杀害七师弟?” “他知道了。” “为何一直鼓动七星门的门人和传人追杀我?” “斩草除根。” “为何连二师兄和他的女儿也不放过?” 慕容启深吸了一口气,是啊,为何自己竟然连瑶儿也不放过,瑶儿是他的入室弟子,聪颖好学又一身正气,其实就算瑶儿死了,一直没有现身的五师兄,不是依然在怀疑那件事的真像么。他其实不该那么早就对她下了杀心啊。他心中有些后悔,可是这后悔却也只是在心中,不会再让任何人知道了。“二师兄虽然性格急躁粗枝大叶,瑶儿却心思细敏,迟早她会知道当年的事,迟早她会起疑。” 所以便要杀了她?其余众人皆是一阵惊诧,他疯了?! 面前这人和他们脑海中神捕门慕容先生原本从容淡漠的形象太不一样了!只有一个解释,他一定是疯了! 蒲云舟却似是早就料到了,将剑举起,“我问完了。”只待回答了慕容启的问题,他便要做个了断去了。 慕容启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至少,对蒲云舟而言,“为何当年你在逃脱了追杀后,能一手创立了罗刹渡?”创立这么大一个杀手组织,包括它的情报网,杀手,罗刹渡本身的建制,这些资源,都是需要真金白银的,他想不通,当年孑然一身逃命的蒲云舟,哪里去找这么多银两。 “还记得一叶山庄吗?”蒲云舟知道,三师兄很聪明,自己只消说这一句话,便够了。 一叶山庄,二十多年前,却不叫这个名字。那时候,它叫做莫愁山庄…… 少年蒲云舟坐在篝火前,神色平静地听着对面的少年讲故事。故事再长也有讲完的时候,蒲云舟随手将手上的柴禾扔进火堆里,拍拍灰,“只是杀他,我也许做得到,这要一个一个杀他全家……”蒲云舟摇摇头,“很难做到。不过若是刺客去做,把握会大上许多。可是你怎么不自己去?”他疑惑地打量对面的少年,亲手手刃仇人,不是更痛快么。“我可以教你武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对面的少年苦笑着摇头,“我丹田有损,练不了内功。” “不过你说的对,”少年抬起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一起建一个刺客组织吧,你负责教导刺客,我负责打点钱财。” “当真?”蒲云舟疑惑地看向对方,似是不相信凭他这样一个弱质少年,就能供养起一个刺客组织来。 可是他却真的供养起来了,还越做越大…… ----------------------------------------------------- 蒲云舟动了,饶是赵行云,也只是凭感觉发觉他动了,太快,快到让人看不清。那身形,不像人,更像鬼魅。若不是大家都已经知晓偷了秘籍的人是慕容启,单是只凭蒲云舟现在的身手,怕是不让七星门众弟子怀疑也难。 慕容启也动了,动得不比蒲云舟慢,身形一闪,似乎就已经侧身让了开。 这一场比斗,有得看了,甚至可能猜不出胜者是谁。在场所有人都是这么想,除了……慕容启。 他闪了开,却又自己退了回来,不多不少,刚刚好让蒲云舟的剑穿胸而过,虽没有伤到心脉,但也已经够了。 慕容启在众人的讶异中对着戒备的蒲云舟露出一丝苦笑,“四师弟,我没有学到《北斗心经》。” 蒲云舟尤是不信,怎么可能?三师兄素来狡诈多计,很可能是看到自己寡不敌众所以便先故意示之以弱。可是……示弱似乎用不了让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慕容启并没有撒谎,蒲云舟虽然不信,一直跟在赵希洵旁边的那个小裁缝却是深信不疑。因为那本什么《北斗心经》,现在正好好地躺在他的怀里。他年幼时救了师父一命,师父便将这本书送给了他。他本不想收,师父却说,他自己用不上了。 就在蒲云舟尤自警惕犹疑的时候,慕容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突然举起自己的剑,却不是刺向蒲云舟,反是向他自己颈上抹去,蒲云舟犹豫着要不要拦住他,心念未定,只他犹豫的那片刻,那把剑却已经割破了慕容启的脖子,几乎深可见骨,显然是救不成了。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变故,一时大家竟都愣在那里了。却看见蒲云舟默默将剑从慕容启的尸身上抽出来,还剑入鞘,一声不吭,往山下走了。 他看清了慕容启那最后一眼的意思,却还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他。三师兄自愿赴死,却在死前最后一刻,不求他的原谅,只求他保全自己的名声。神捕门的慕容先生当真已经死了,慕容先生虽只是半个江湖人,却睿智善辨忧国忧民,有一颗赤诚的侠义之心。江湖上传说里的那个慕容先生,该就是这样的吧。 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七星门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江湖人其实没必要知道,罗刹渡的掌柜姓谁名谁来自何处,江湖人其实也没必要知道。他自己,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这辈子想要的,不知道何时起,已经不是证实自己的清白找到事情的真相了。该知道真相的人知道了,就够了。蒲云舟晃了晃脑袋,细细地听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小师妹,一个是谁?只有小晚?姓赵的那小子呢?! 蒲云舟眉间含怒,转身,却看见赵希孟咧嘴傻笑地看着自己,背上背着的,不是别人,正是蒲小晚。而后者,此刻也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小晚这样的笑容啊……他有多少年没看见过了?记不清了。总之,蒲云舟似是被大家的笑容所感染,等在原地,在六师妹佯装镇定地经过他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笑一笑,牵稳了,继续慢慢向山下走。 再往下,就是神捕门护山的庭院所在了,他们一行人,会堂堂正正地穿过去的,以慕容先生旧相识的身份。出现在神捕门山上的理由?赵希孟笑一笑,这个理由嘛,还是把议事厅的钟仁武请来,由他去想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