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梦》 作者:月凌波 内容简介: 东莪发现自己还在努力回想,从前的每一个时光……庭院……有孩子嘶哑的哭声,那绝不是她,她是恬静温的的,即使在额娘面前,即使阿玛离去,她从来没有这样哭过!有叶子摇摇晃晃的落下来,就在她的眼前,她伸手接住……这不是自己家中的落叶,她记得院子里有松柏长青、有白桦枣树,但是手中的这片落叶,这么陌生,这不是家里的。她松开手,任叶子慢慢地掉落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它这样掉下去,可是,将要落地的一刹那,这落叶变成了一片碎片——碎瓷片,到处都是……白色的跌落在鲜红的血泊中的碎瓷"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一卷 一 此时是明崇祯十一年,皇太极却已在盛京称帝,立国号为清,并大举进犯中原,正是朝代***替,风云变幻之时。这女婴的一声啼哭仿似带着对今生的所有预见与抗拒迟迟而来,如同铁蹄下的摇曳江山,虽万人悲号、尸骨成山,但,一切已矣,定数使然。 这个唤做东莪的女孩儿并不知道她所生长的高墙之外,如今正发生的事情,她只睁大洁净的双眼,好奇的向这个似是而非的人间注目。她虽是睿亲王多尔衮的长女也是独女,可是在她牙牙学语的孩童时代,阿玛对她而言,却几乎只是一个称呼,一个除了在年节便只有他回京述职领命时方能看到的高大身影。其实即便他回京之***,也大多在宫中商议政事,待他回府几乎都已是夜深时分,东莪早已入睡了。久而久之,她对他逐渐怀有了一种敬惧疏离之感。 小东莪最熟悉的莫过于她的额娘——多尔衮自朝鲜带回的第六个福晋,他唤她恩真,一个容『色』绝丽,温静如水的朝鲜女子。尽管她曾***夜思念自己的故乡,可如今她再无暇去顾及那些了。她的眼中也不再如往常那般时常浮现哀伤的神『色』,她将爱倾注在眼前这个与她一般有着漆黑眼眸、雪白肌肤的女儿身上,她是缤纷花丛中孤傲而立的那支白兰,于喧闹的尘世之间只静静的守护着女儿,做孩子的导师与伙伴。 在这个大家庭之中,另一个东莪愿意亲近的人,便是她的大娘——多尔衮的正室嫡福晋,大福晋有着她那个氏族——蒙古喀尔沁部族特有的气质,她几乎比六福晋高出一个头,说话声响亮清脆。自从14岁嫁到这里,便一直掌执着这个大家庭的一切内务,她处事果断***练,下人们在东莪的额娘面前会小声说话,可是看到她却都会噤若寒蝉。她虽十分厌恶那些姨娘们之间喋喋不休的琐事纠葛,对东莪母女却逐渐宽容,时常来与她们作伴。 东莪自***常看到这样的情形,大福晋在接受下人的报告或处理府中事宜时,不停的诉说不满,六福晋则在一旁微笑摇头或轻轻的点头表示安慰,而事实上她们的语言是不通的。东莪稍大一些时知道她额娘说的是朝鲜语;而大福晋不通汉文,讲的却是满语,她们虽没有一种中介的语言可供***流,但这却无碍她们在以后的岁月里相互依赖,成为挚友。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东莪从***熟知了这两种语言。大福晋更是对她悉心栽培。打从她三岁开始,便安排了汉学老师每***督教,待小东莪长到五岁,也许同龄的孩子刚刚开始认字,而她却已站在神『色』肃然的先生面前背诵五经、论语。大福晋十分关注她的学程进度,对她的要求也几近苛刻,东莪虽不明白她的苦心,也甚觉苦恼,但终究遵从着额娘的谆谆善诱,以及怀着对大福晋的敬畏之心,认真诵记。 在东莪枯燥单调的生活中,外面的世界对她而言,是极为陌生的。即使在她五岁这年,身边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她的记忆中也只有极少的不太相***的几个片段,如记忆定格,无法相连。 依稀记得,这年的夏季特别炎热,府中女眷们整***窃窃私语,多尔衮与东莪的十五叔多铎、十二伯阿济格,还有诸多父辈的将领一连数***不卸盔甲聚在府中。书房外满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闪亮的头盔上印出清冷的月光,那满布的静静杀机,剑拔弩张。到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整个院子在黑暗中闪着精亮的光,像四下埋伏的战场。 『奶』娘用颤抖的声音向她说起五姨娘的一名侍女路经书房外时,因未听到侍卫的问话,当场身首异处的事。虽然大福晋厉声喝止了她的话,但这一切已带给东莪巨大的惊恐,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看到聚首的侍卫身上盔甲的亮光,都会让她回想起这段记忆,不寒而栗。 外面的世界是***的世界,那里纷争不断,尽是血腥荣辱,充满变数。无数危机与希望并存,一去千里。这一切虽与她息息相关,但也同时和她擦身而过,内眷的房舍恬静安宁,是另一个不变的世界,东莪只身在其中,过她的平静童年。 然而,外间的巨大变迁还是波及到了她的生活。第二年的秋天,全府上下变的***忙碌,东莪被告知即将离别这个熟悉的家园,迁往北京。大福晋她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神『色』间却又时常流『露』忐忑不安,而下人们却十分***,『奶』娘一趟趟地往返于屋里屋外,督促婢女收拾家什细软,并且运用她能想到的一切词语向一旁的东莪说明这是一个光荣无比的搬迁,此后的天下必将都是大清的天下了。她们再不是避居边远的异族之邦,她至感***的是可以看到前明那传说中富丽堂皇的紫禁城。 而东莪并不为眼前的一切所感染,她留恋这个小小庭院,留恋与额娘共同居住的房间。这里是她度过的最初也是最安详岁月的家园。但孩童的眷恋是无人顾及的,在纷『乱』的忙碌结束后,东莪与额娘大福晋一同坐进华丽的马车,跟随着小皇帝的銮舆,在浩『荡』的八旗护卫下,向北京进发。 不***,抵达北京。家仆通报,多尔衮率众在城门迎接皇帝,内眷因不能同时入城,在城外稍待。须臾,由侍卫引领护卫,自城南入,不多时来到一处红墙绿瓦的大府邸。大福晋指给东莪看道:“这便是我们今后的家了。” 东莪随众人走进院内,仰头四看,这里比盛京的旧居大了好几倍,以书房为界分隔前后两院,内有精舍无数,一条迂回曲折、雕栏画栋的长廊围绕贯穿于花院居舍之间,气派宏伟。众人欢喜不已,只有她难免黯然神伤。 十月,多尔衮受封为“叔父摄政王”,当***在府中设宴,并由他亲自掀下府门“摄政王府”四个金字大匾上的红绸,家中众人都依等受赐封号,东莪也有了一个尊贵的称谓“和硕格格”。至此,一切都好似不同了。多尔衮不再亲征,只在宫中主持朝政,虽然仍是朝出晚归,为国事***劳,但他在府中的时***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傍晚,下了一场大雨。透雨过后,将要落山的太阳又出来了,本已开始昏暗的庭院再度明亮起来。『奶』娘牵着东莪从先生的书房出来,顺着长廊朝饭厅走去,一边关切地问每***都问的话“今***先生教的多么?”“都记的下么?”当然,也从不忘夸赞几句。她一字不识,对有“学问”的人很是崇敬,更是十分疼爱东莪。 她努力弯下肥胖的身体和她说话,平***里的这会儿,东莪总会给她讲一个书上看到的小故事,可是今***她听先生说起阿玛曾向他讯问自己的近况,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就没了讲故事的兴致。『奶』娘看东莪不怎么说话,便紧张的问起她的身体来,还用肥嘟嘟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就在这时,东莪听见有人唤她,便忙抬头看去,眼前小山似的站着多尔衮与多铎。『奶』娘忙退后行礼,多铎早伸手将东莪抱起,他细长的眼睛清澄似水,笑***的看着她道:“有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不认得十五叔啦。” 东莪忙叫了,再转头轻唤“阿玛”。多铎笑道:“这孩子越来越像六福晋了,活******一个美人胚子。”多尔衮微微一笑,道:“你这是去饭厅么,快些去吧。”他转身吩咐『奶』娘命人在里屋设席。 多铎亲了亲东莪的小脸颊,将她放下地道:“十五叔给你带了好些好玩的东西,明***就让人给你送过来。”她点头应允,再看向阿玛时,他已转身朝里走去。『奶』娘牵着她,急急的往饭厅去了。 晚饭过后,东莪在额娘房里,看她用细长的手指捏着小到只能看到一点亮光的细针在锈花样,大福晋则在一旁,拿着几匹布料比来比去,间歇向额娘说上几句话。 忙了一阵,大福晋转向东莪道:“莪儿,今***都学了些什么?背个给咱们听听吧!”东莪红着脸,瞄了一眼额娘,见她向自己点头微笑,只得站直身子,背了一段《论语》的学而篇,她二人脸上带笑凝神细听。待东莪背完,大福晋拉她到身前,笑道:“啧啧啧,了不起,这么长的一段,你可没背错了吧。可不许糊弄我跟你额娘,明儿个我问问先生去……”东莪***红了脸,正想去拉额娘的衣袖,却听窗外有人说道:“我听见了,确实没有错漏。”正是多尔衮的声音。 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东莪却退开两步,躲到额娘的身后。多尔衮走进房来,大伙一阵忙『乱』,二位福晋服侍他坐下,多尔衮向东莪招手,她却转头去看额娘,大福晋忙伸手在东莪身后轻轻一推,将她推到他的面前。多尔衮微笑着将她上下打量,大福晋在一旁笑道:“莪儿平***里少见到王爷,居然怕起羞来啦。” 多尔衮面『色』慈和伸手拉东莪的小手道:“恰才我听你背的《论语》,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东莪轻声答:“是上月末。”他点头道:“这么短的时候,背的这样算不错啦!”又转向大福晋道:“是陈秉良教的么?”她应是,他又道:“是你的主意吧!教东莪这个。”她不由得笑道:“什么也瞒不了王爷”。 他将另一只手覆在东莪的手背上,正视她道:“不过,还是太早了点,囫囵吞枣的死记硬背,未必无害。明***起跟先生说说,挑些你喜欢的来学,怠长无味的不背也罢。” 东莪仰起头,几乎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细细看他。他的肤『色』因长年征战在外,是健康的棕褐『色』,脸上有些淡淡的疲惫之感,但他的眼睛十分清亮的闪着光,有一股昂然的摄人力量,使人不自禁的心生仰慕,她不由的自心底生出亲近之心来。 多尔衮也定睛看她微笑道:“读书有诸多乐趣,你现在还小,阿玛等着有一***,你能告诉阿玛,是真心喜欢这个,阿玛方才真正的高兴。”东莪虽似懂非懂,却受他语调感染,用力的点了点头。他轻抚她手,转向大福晋道:“我明白你的苦心,只是东莪年岁尚小,还是不应夺了她嬉戏玩耍的时光。”两位福晋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自此之后,多尔衮在书房的时候都会命人唤东莪去他那里看书作伴,若有些许空闲,也会和她闲聊。他见识广博,常说些大江南北的奇俗异闻给女儿听,而且他精通汉学,那些东莪平***辛苦记背的篇篇长赋诗文,只要经他稍加点译,便如同一个个生动的故事,向东莪开启了好学之门。 东莪越来越想亲近他,不知不觉中将以往对额娘的依恋之情转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在府中之时,东莪也一定要到他的书房才有心思听先生说课,多尔衮知道后,命人将书房与侧间的隔断打开,为她布置了一个与他书房共通的小里间读书。大福晋与她额娘看在眼里,知道多尔衮对这个女儿的爱护***深,都是不胜欣喜。 第一卷 二 在多尔衮的书房里有一张堆满沙子的樟木大台,台上除了沙子还有很多红、黄、蓝、白的四『色』旗子,不过,东莪很早就知道,那些是不可以用来玩耍的东西。多尔衮几乎***都在摆弄那些旗子,看到他眉头紧锁,房里的空气就像凝结住一般,没人敢出一口大气,如果他双眉舒展,东莪就会放肆的大叫“阿玛”,换他展颜大笑。 她那时并不知道,阿玛的那些四『色』旗子,百万雄兵,就是从那里筹划、调配,一路踏着血迹,摇旗呐喊着往南而去,他们所到之处哭声震天,山河变『色』…… 然而生活不容她这样天真下去,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多尔衮那***呈现少有的颓废,花白胡子的林太医刚刚离开,连东莪都察觉到阿玛的坏脾气就要爆发了。屋里静悄悄地,能溜的人都不『露』痕迹的离开了,只有几个仆人屏着气,伫立在侧,那些姿态,像是恨不得站成石柱或壁画,能让人忘却他们身躯的存在。 东莪低着头,虽对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本,却不时地拿眼偷瞟着阿玛。他在书房来回踱步了几圈,终于在大桌前停下,聚精会神的盯着大台。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哈着腰的仆人,他额头低垂,手上捧着一个托盘,走至多尔衮身后时微微一顿,便径直向东莪走来。她向此人手中的托盘伸了伸脖子,想知道是不是额娘让人送来了好吃的东西。 就在电光火石间,东莪只看到一道光在面前闪过,她的脖子却顿时剧痛起来,在放声大哭的间歇,她看到阿玛怒不可遏的面孔、『奶』娘惊恐的眼睛及——血。 东莪陷入了长长的昏『迷』之中,在满是黑影潼潼的梦境里,她一直努力叫着阿玛与额娘,但却发不出声音,好似被不知名的东西牵扯不停地往下坠落,离头顶上的光亮之处越来越远。剧痛惊骇之中,她用尽全力大叫“阿玛!!”猛然间听到多尔衮有力的呼唤她的名字,那声音渐渐清晰,近在耳边,她终于醒了过来。 耳畔响起额娘熟悉的哭声与许多人走动的脚步声,东莪努力睁开眼睛,自微睁的眼帘里看见阿玛焦急的脸庞就在眼前,心中方觉得有了一些安全平静,再次闭上眼睛之时,耳边还听到林太医的声音:“格格醒啦……会好起来的。”他的声调渐轻渐远,她知道自己又睡着了。 她再度醒来时已是多***之后,六福晋一脸泪痕的坐在一旁,轻轻按住劝她不要动弹,东莪想转头时,这才发现脖子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六福晋道:“林太医说了,只要卧床静养,很快就能解下带子,你要听额娘的话,千万不能『乱』动。”见东莪眼望四周,她又道:“你阿玛近***宫中政务十分繁忙,他一再嘱咐要你好好将养身子,一有空就会来看你。”东莪无法抑制心中的失望,不免眼眶发红。 接下来的***子,虽多尔衮只是难得抽空来看过她几次,但也是稍坐便走,无法停留。东莪终***卧床,仿佛与外界隔绝,自床前的窗格看出去,那一方蓝天都好似凝结不动一般。 她十分想念胖『奶』娘熟悉的笑声,但却遍寻不获,屋里尽是战兢侍立的陌生仆人。她们眼中恐惧的神情,遏制了东莪想要询问『奶』娘去向的***。辗转反侧之中,她开始不停的发噩梦,无法抑止的在梦中尖叫哭闹,连额娘的柔声劝慰都失去作用后,林太医再一次出现在她的床前,他为东莪诊视了一番后,神情郁郁地和大福晋走向屋外,东莪依稀听到他断续的话语“……格格受惊过度……况且她年岁太小,如不及时开导调理……只怕……”她闭上眼睛,又昏昏欲睡起来。 直到许久之后东莪方才知道,在她昏晕过去的长达九天的时***中,那***与她同在书房里的仆人和她的『奶』娘全都失踪了,而那个行刺者的头颅则高高的挂在城墙之上,直至风***…… 在噩梦的间歇,唯有念及父亲宽厚的肩膀,笃定的眼神,才是唯一能让东莪稍觉平静的力量。她盼望他的到来,尽管望眼欲穿,可却总是事与愿违。东莪渐渐变的沉默寡言,即使身体已慢慢地恢复,也不愿走出房门。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东莪由大娘陪同,在众多侍卫的护卫下,前往城东南多铎的豫王府,多铎此时虽出征在外,但他的娜兰福晋知道了东莪的近况,特地在府中请了杂耍班子为她解闷。虽经大福晋一路游说,但到了豫王府中,那些杂耍热闹却对她毫无***力,东莪只安静的坐着,大福晋唤了她几次都未曾听见,她叹了口气,嘱咐侍女带东莪到房中休息。 到了午后小歇之时,东莪却又倚窗而坐,毫无睡意。窗外是恬静的庭院,廊下的空地上,初春草『色』未青。经昨夜雨水的滋润,远看似是一片幽绿,其实只不过是草径之下***的湿土罢了,几只麻雀在这片黄土上四下张望了半晌,终于失望的拍翅飞走了。 东莪站起身子,向门外走去。屋里的两位侍女慌忙阻拦道:“院里冷着呢,格格若不愿睡,咱们给格格说几个笑话解闷吧。” 她抬头看她们道:“我想要到外面走走。”其中一个待女道:“王爷福晋特别嘱咐过的,倘若格格受了凉,奴婢们可担代不起呀。” 另一名圆脸侍女看了看东莪道:“格格执意要去,就让奴婢陪着您吧。”说罢,她飞快的朝另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忙转身出门去了。 东莪不加理会,顺着长廊慢慢地朝西走去,那圆脸侍女便在她身后紧紧跟随。东莪在院中漫步,见这院子虽不及她家的院子大,但也细致周到,别具匠心。走了一段路,她看到长廊的西边是一个小小的圆洞门,便好奇的张望了一下。 只听身后那侍女笑道:“格格,那是西院,是下人们的住所,没什么好瞧的。奴婢带格格往前面看看,那边有个小池塘,有好些红鲤鱼呢。”东莪听她这么说,便回转身子,可才刚走出几步,却听到那西院之中传出阵阵孩童的喝彩声,她按捺不住好奇,便朝里走去。 进了圆洞门,两侧都是半人高的灌木,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向灌木丛内延伸。再走几步,喝彩之声渐近,却仍是只听人声未见人影。 正向内走着,东莪忽然见到一个五『色』的物事自灌木丛中跃出,弹的老高,在空中微微一顿,掉了下去,转眼却又飞上了空中。它每次起落都伴有一阵喝彩,她此时离的近了,听得那喝彩声稚嫩欢快,确是孩童的声音,她急步向前,转出小径,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这灌木之后是一大块空地,四周建有房舍,一群孩童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那个她恰才看到的五彩物事便是在她的脚上翻飞,或纵或落。她们看见东莪,都愣了一下,将她上下打量。那少女转过身子,伸手接住了自空中落下的五彩之物,东莪仔细看她,只见她一袭青衣,身材瘦小,脸却生的宽柔秀美,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的与她对视。 东莪身侧的侍女向众人喝道:“看什么?这是和硕东莪格格,还不快跪下行礼。”孩子们互相对望,都有些不知所措。东莪上前一步,指着那少女手中问:“这是什么?”那少女摊开手掌,将那个东西递到她的面前。东莪拿到手中细看,只见它是由红、绿、蓝三『色』羽『毛』拴在一起而成,底下结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硬块。 东莪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往空中一扔,再伸手接住。那少女只是看着她笑,她身旁一个小男孩道:“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东莪抬头看她,将那东西递还。 那少女笑靥如花,接过去往上一扔,忽然身子纵起,翻了个筋斗,等那东西落下来时,她刚好伸出脚去一踢,那东西便又飞了起来,孩子们欢声雷动,拍起手来。跟随东莪的侍女在她耳边轻轻道:“格格,那是民间的小玩意,叫毽子。”东莪目不转睛,点了点头。 只见那少女不停的变换纵跃姿势,每次毽子落下都被她不差分毫的再踢上去。东莪看的入神,不由的和孩子们一同欢呼起来,大家一边叫一边数,直数到100,才见她停足,她伸手接了毽子放到东莪的手中,她见这少女举止友善,目光中流『露』喜『色』,便也抱之一笑。 忽听身边那侍女“哎哟”一声,东莪转过头去,却看到不知何时身后已站满了大福晋等众人。大福晋目光闪烁,看着她道:“莪儿总算笑了,可见孩子还是要和孩子在一起,才是治病的良方。”娜兰福晋笑道:“是呀,这下可好啦,嫂子终于可以放心啦。”大福晋看看那个青衣少女问道:“这是你府里的人么?” 娜兰福晋道:“我并不认得呀。”她转头向身后众俾女问道:“你们可知她是谁么?”众人面面相觑,并无一人接话。她皱眉道:“怎么搞的,府里进来这么个大活人竟没人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都要命不要了?”众俾女面『色』惶恐,慌忙跪了一地。 正在这时,只见不远处一位家仆带着一个蓝衫老者走近,那老者走至她们面前跪下道:“给『奶』『奶』们请安!”娜兰福晋皱眉道:“你又是谁?”大福晋在一旁接道:“好像早上打过一个照面,是杂耍班的班主吧!” 那人磕头道:“正是小的。” 娜兰福晋道:“哦,是你呀,你来做什么?这王府内院也是你能随便进的。”那班主道:“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决不敢在府里『乱』走。原是在后院等着『奶』『奶』示下的,谁知班里人头查点起来,独独少了这个丫头,”说罢向那少女一指,又道:“实在是怕她在府里『乱』闯,惹出『乱』子来,才急急的寻了过来。”娜兰福晋道:“哦,是你班里的,怎么这么没规矩,到处『乱』跑?”班主面如土『色』道:“她既聋又哑,也不知怎地闯进内院来啦,请『奶』『奶』责罚。” 大福晋一直看着那位少女,这时忽然问道:“她是你什么人?”班主忙道:“她与小的非亲非故,是早半年前在大同遇上的”。她又问道:“她没有亲人么?”班主道:“刚碰上时是有姐俩,可那妹子生了重病,没半年就病死啦,我看她孤苦无依,怪可怜的,才收进班里,对了,她还是个满人呐!” 娜兰福晋笑道:“她既然又聋又哑,你又怎知她是满人?”班主道:“是听她妹子说的,可惜她妹子健全伶俐,就是命短。”大福晋看着她沉呤了一会道:“她叫什么?”班主道:“听她妹子说,是叫吴尔库尼。我们嫌麻烦,管她叫小尼子,反正她也听不见,都是要打手式的”。 大福晋向东莪看来,娜兰福晋看了看她笑道:“嫂子倘若觉得这丫头中意,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我和他说去。”大福晋道:“这倒也不急在一时。”娜兰福晋却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她能合东莪的眼缘,是她三世方得求来的福气,这事便由我来办吧。那个班主,你这就带上她跟我来吧。” 大福晋上前拉住东莪的手道:“莪儿,我们回房去吧。”东莪站立不动,看向吴尔库尼,只见她也怔怔的看着自己,却听一旁大福晋道:“等会儿,大娘找她来给你作伴好么?”东莪这才点点头,随她回房去了。 大福晋送东莪回房后便即离开,直至快到晚饭时分方才回来,她进门便笑道:“莪儿,你看谁来啦!”她向门外招手,那吴尔库尼穿戴一新走了进来,见她神『色』羞怯,东莪伸出手,将毽子递给她,她方才笑了。 大福晋在一旁瞧着,笑道:“就可惜她身有残疾,又不识字,要教她什么礼仪规矩,只怕难的很。”东莪想了一下,转向吴尔库尼,对着大福晋一指,伸出右手握拳,只竖起大拇指向大福晋弯下,这吴尔库尼仔细看着她的手式,侧头微笑,稍一停顿便向大福晋跪下磕起头来。大福晋笑道:“这就行啦!是个机灵的孩子。莪儿,我会另嘱咐人看着她点,往后便由她帖身照顾你了。” 自此,吴尔库尼便成了东莪的玩伴,只除去书房学课时,大福晋不准她跟随之外,其余时间东莪便都与她为伴。吴尔库尼不但灵秀聪慧,还会剪一手漂亮的窗花,更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下人的笛子,便爱不释手。当即扶笛在手,吹出一曲悠扬的曲子来。东莪以往睡觉之中,常发梦魇,被她看到之后,以后每当她要睡之前,她就陪在东莪的身边,吹上一曲低缓平和的笛子,不知不觉中,噩梦渐渐远离,东莪的身体也逐渐康复起来。 东莪虽已康复,但脖子一侧却留下了一条永不消失的疤痕,这疤痕如同一条粉『色』蜈蚣,触目惊心。六福晋每次轻轻抚过,总不免伤心落泪。府中从来没人敢提及那个刺客,而东莪一直等到长大后才知道,那伪装家仆的刺客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汉人,想用自已的生命来换取多尔衮唯一的骨血以作报复。 又过了月余,多尔衮方才亲来看她,他见东莪康复,很是高兴。只是政务繁忙,能与她聚首闲谈的***子却更少了。 过了一段***子后的一天,东莪听额娘说起阿玛正在书房里与他的一群幕僚商议政事,她很久没有见他,十分想念,便向他的书房走去,吴尔库尼几次伸手拉她,东莪只向她做个鬼脸,并不理会,她只能随后跟着,二人蹑手蹑脚的走至窗外,却正好看见几人出了书房。 东莪看他们已走,便不再躲藏,向里才一探身,便听到多铎朗朗的笑声道:“是东莪么?快进来吧。”她笑呵呵地走进屋里,只见屋里只有他们二人,父亲坐在书桌边,多铎坐在一侧。 多尔衮面有倦容,看到她却很高兴,笑道:“这些***子怎么都没见你来书房看书了?”东莪笑答:“额娘说阿玛这般忙碌,不应该来打扰您。”多铎笑道:“二哥享尽齐人之福,更难得的是个个都这么体贴,可真教我羡慕。”多尔衮看他一眼却笑道:“在孩子面前,不要这么说话!” 他招手向东莪道:“我前些***子好像恍惚间听人说你院中如今常有笛声,你在学乐器么?”她答道:“不是的,那是我的侍女吹的,可好听啦!”他道:“哦,是这样。倘若喜欢,你也可以请她教你,学习乐礼,对人可有诸多好处。” 东莪听他这么说,一心想讨他高兴,便道:“阿玛若喜欢听,我这就让她给您吹一曲,她就在门外呢。”多铎笑道:“好呀,今***也让十五叔沾点东莪的光,听一段好曲子。”东莪看阿玛也微笑点头,便走到门口打手势唤吴尔库尼进来吹奏。她面『色』苍白,十分紧张,低着头走到堂中,向他二人盈盈跪下行礼,取出放在腰间的长笛,开始吹奏。 东莪边听边走向父亲身旁,却见多铎面『露』诧异之『色』,道:“哥哥府里竟有这样的人!”多尔衮目光如炬盯着吴尔库尼,缓缓道:“我也是今***方才知道。” 多铎转头向东莪笑道:“东莪,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她奇道:“什么?”他招手唤她到自己面前,轻笑道:“这个婢女,十五叔跟你换了,要什么,你只管开口。”东莪想了一会方才有些明白,忙走到多尔衮面前道:“阿玛,东莪不愿意换。”多铎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多尔衮却一言不发,直到看着吴尔库尼一曲吹完,才对东莪说道:“让她再吹一首”。东莪忙向她打了手势,吴尔库尼向多尔衮瞟了一眼,忙开始另一支曲子。多尔衮让东莪坐在他身边,问道:“她是从何处来的,你说给我听听。”她便将娜兰福晋相邀之事从头说起,多尔衮仔细倾听,目光却从未离开吴尔库尼一刻。 待东莪说完,他十分随意的淡淡说道:“多铎,你的福晋近来有些糊涂了,外来的人也随便招进府来”。多铎笑道:“她哪及嫂子,她根本就没有脑子。” 多尔衮伸手拿起茶碗,浅茗一口,将身子微微侧向多铎放低声音道:“倘若有人从我这里偷师,想拿女人来作晃子,你说我该不该讨点利息?若是漂亮女人,你杀的下手么?”就在这时笛声忽然微有滞顿,只极微的一瞬间,但多铎脸『色』已变,他飞快的看了一眼吴尔库尼,立刻恢复自然,笑道:“这般的样貌,宠都来不及,我可下不了手”。多尔衮与他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东莪在一旁全然莫名其妙,多尔衮看了看她笑道:“好了,你们下去吧。”她便伸手招唤吴尔库尼,向他二人辞别,走出房来。 到了晚饭时间,多尔衮兄弟二人在书房用饭,没有出来,连每***都在的大福晋都没有和众女眷一起用饭。吃过了晚饭,东莪如往常一样待在六福晋房中,她的手里自东莪记事以来好像从未有闲着的时候,不是在刺锈便是描画花样,今***也是如此。吴尔库尼则如平时一样在旁帮忙,可她今***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望向窗外,望了几次,连东莪都察觉了她的不安,可打手势问她,她却一味的摇头。 六福晋忙了一阵,便让她去大福晋房里拿所需的几样花绸,吴尔库尼看了花绸的样子,表示记住了便即离开。可是她去了很久,却没有回来,东莪不免担心起来,不知她去了哪里,便唤别的侍女去找,可那侍女寻了一圈,垂丧而返。 东莪不顾额娘阻拦,走出房间去寻,在院中碰到了她阿玛房中的侍女,东莪连问她几次,她方才支吾的道:“奴婢刚刚看到吴尔库尼跟在十五爷身后,一直朝我打手势,我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东莪听她说完就忙朝前院奔去,远远看到多尔衮的书房中亮着灯,她的心里却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一阵害怕之感,不由自主地放慢步子走进,至窗下时听到多铎的声音道:“……是真是假,只管***给我办就是了,还问什么?” 室里静了一会,只听多尔衮缓缓说道:“你装的再像又怎么可能逃的过我的眼睛。是谁教你用这么个笨法子接近……你倘若有什么苦衷,眼下是最后的机会……说不说那也在你。”此时,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呜呜”了两声,正是吴尔库尼。 东莪不加思索,立时推门进去,房里的人都吃了一惊。只见多尔衮与多铎二人坐在一旁,吴尔库尼则跪在地上,她见到东莪顿时“呜呜”不断,眼中尽是哀求的目光。 多铎走到东莪的面前道:“东莪,怎么你还不去歇着?”他看向她身后,侍女们气喘不息,刚刚才跑到,他怒道:“你们怎么侍候的,入夜了还让格格在院里『乱』跑。” 东莪身后的侍女忙伸手拉她,哪知她用力一挣,拉住多铎的手臂问道:“十五叔,她怎么啦?为什么她跪在这里?”他笑道:“能有什么呀,她做错了事,正向你阿玛认错呢!快回房吧,夜间有风,受了凉又该吃苦『药』了。你不怕么!” 东莪抬头看向父亲,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慌忙说道:“阿玛,吴尔库尼她听不见你说什么的,让我慢慢教她规矩吧,好么?”多尔衮神『色』凝重,招手叫她走到面前,问道:“你这么喜欢她么?”东莪用力点头,他又道:“她有什么好?”她道:“她是我的伙伴,我从***只有她一个伙伴。她有许多好玩的本领,会剪漂亮的窗花;我入睡之时,她会吹好听的曲子给我听;我写字的时候她便在一旁磨墨;我空闲的时候她便教我踢毽子。”多铎走近拍了拍东莪的肩膀笑道:“这有什么?十五叔明儿个就给你找个会变戏法的。”她摇了摇头,只看向父亲。 多尔衮只向女儿深深凝视,良久方道:“东莪,告诉阿玛,你感到孤单么?”东莪轻轻点头道:“别的人只会看着我,我时常做噩梦,有时夜里梦醒总是害怕的要命,可是有她作伴以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做那可怕的噩梦了。”多铎上前一步道:“哥……”却见多尔衮伸手制止他,只看向东莪,却不再说话。 良久良久,他站起身子目视前方,朗声道:“有一句话,要你记得,打今天起,我便认了府里有你这么一个人,你只要记得是谁在保你,那就够啦。”多铎皱眉道:“哥,你这……”多尔衮再度打断他,向东莪道:“好了,夜深了,你带她回去吧。” 东莪走至吴尔库尼身边将她扶起,她面白如纸,双腿尚自不停发抖,勉强跟在她的身后慢慢朝院内走去,多铎轻轻叹气,关上了房门。 第二***一早,大福晋便带了人端着一个『药』碗走进房间,向吴尔库尼挥了挥手。东莪向那『药』碗探头,未见『药』『色』,先闻到一股甜香,与在她阿玛房里闻到的腥辣『药』味大不相同,便问道:“这是什么呀?”哪知大福晋忽然脸上变『色』,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离那『药』远远的,这才说道:“这是给吴尔库尼的『药』。”吴尔库尼双眼瞪着『药』碗,嘴唇不停颤抖,忽然退开一步。大福晋冷笑道:“本来就是让你选,你这么选,更合我的心意。” 东莪在一旁全然莫明其妙,却见自大福晋身后走上两个大汉像要迈步上前去拉吴尔库尼,与此同时吴尔库尼已经一个箭步冲到桌前,伸手拿起碗来,仰头喝了个******净净。大福晋微微冷笑,却也不再多说,命人带她离开,又对东莪道:“我找她帮忙做点事,你可别跟来。”东莪虽满腹疑团,却也不敢造次。 接下来的两***间,都没有见到吴尔库尼,东莪向大娘问及,也只说她病了,但不能看视,过两天自然会好。果然,到了第三***上,她才出现在东莪的面前。 此时的吴尔库尼面『色』蜡黄,目光迟顿,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东莪问起她的病情,她也只是摇头。自这之后,她比从前迟缓了许多,眼中也失却了昔***飞扬的神彩。东莪打手势问她,她总是低头。大福晋入夜后便不再允许吴尔库尼在房里陪东莪,说是因前次刺客之故,要更加小心,东莪看着她严肃的神情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 大福晋见她有些不快便道:“莪儿,大伙所做的一切无不是因为对你的疼爱,特别是你阿玛,你对他而言是无价的至宝。倘若你也一样的重视他,便要听从他的安排,好教他放心才是”。东莪用力的点头,因为她确实相信,在阿玛的心目中,她的地位无可取代。 直到那一天…… 第一卷 三 第二年的初春,也是一个大雨倾盆的***子,多尔衮从宫里回来,立刻集结了许多人在书房里。外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马蹄声和低声说话的声音。六福晋正要带东莪去书房,却被大福晋给拦回了屋里,不一会,多尔衮和多铎便走进房来。 多铎双眉紧锁一把抱过东莪,却看向多尔衮。多尔衮瞪着他怀中的东莪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多铎待要争论,多尔衮忽然将东莪紧紧的抱在胸前,她听到阿玛的心像马蹄般疾跳,却只有极短地一会,他便放下她,六福晋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哀求地说道:“请带上她……” 多尔衮却再不看她们一眼,顾自大踏步出门而去,多铎只得紧随其后,院内顿时马鸣人动,一瞬间走的******净净,只留下诺大的院子,黄土被风雨卷着徐徐流动…… 接下来的***子里,家中如临大敌。无数的侍卫提刀站在各个出口,对进出的人仔细盘查,厨娘总是要花很长的时间到城郊外去买菜。东莪则天天待在房里,所有的用具都经水沸煮,房里总是热气腾腾的。从仆人们的谈论中,东莪明白了让大家如此紧张的是一个会飞的盗贼,它的名字叫“天花”。这个盗贼不窥视财物,它要的是——生命。 多尔衮和他的八十个亲信连夜出城、纵马狂奔,是要保护一个孩子逃离天花的追逐。后来她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叫“福临”。便是东莪依稀记得那年入京之时,坐在銮舆之上的小皇帝。 从那时起,她开始对他充满好奇与妒嫉,是怎样的对他的珍爱使得阿玛毅然抛下自己在危险里呢?在东莪渐渐长大的***子里,她开始时常在家中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多尔衮说起他的骑***、他的顽劣与任『性』,是怎样的将屡***不中的***靶推倒,用力的踏上去,却在汉文师傅的书房里一味拖延,不愿离开。 东莪窥见阿玛眼中时而闪过的光芒,她的心总是会沉一下,再沉一下。倘若她是一个男孩,阿玛必会用那样的光芒说起自己,会带她去骑***,让她坐在他的黑骠马上,大喊着驱赶猎物。她必能扬起长弓,远***一只小鹿,不会让他失望。 然而,尽管有如此那般的不合、叛逆,不难看出阿玛对这个小皇帝非同一般的关注,若某一***他有一些合他心意的事,阿玛必然回府酌酒自饮,并时而独自微微地轻笑起来。 那沉『迷』的目光令东莪越发想见到那个与她争夺父爱的人,她向额娘提及,她笑着告诉东莪,以后提到他,再不能“这个、那个”的『乱』叫一气,他虽只比东莪年长一岁,但他就是阿玛辅助的大清帝王。虽是堂亲,可是依宫中的规矩也是不能直呼其名的,要称“皇上”。而且,其实他们二人早就碰过多次面了,那时俩人都太小,所以没有留下印象而已,而让东莪稍稍觉得感兴趣的是,在接下来,皇太后的寿辰上,终于可以与他见面了。 北京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二月时节,江南已开始了草长莺飞的***子,而北京却寒冷依旧。到了初八这***,小东莪穿戴一新,和大福晋同坐一轿,紧跟着多尔衮的马队,在众多侍从的簇拥下向紫禁城而去。 自从刺客事件后,她一直深居简出,看到如此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北京城,着实让她***不已,一路上东张西望,缠着大福晋问这问那,惹得她摇头摆手,忙不迭的向她重复宫中的诸多礼仪。 可是等进了紫禁城,东莪的***劲却开始减退,那么繁多的关口,那一条条红墙高耸仿似永远走不到头的通道,让她不耐进来。还未到后宫,她就开始放肆的打哈欠,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朦眬间只觉身子被人轻轻托起,放在一个柔软的所在,她立时睡着了。 在一片馨香中,她有那么一刻不知自已身在何处。醒来之时发现自已躺在一张华丽松软的大***,东莪揭开粉红的床帷四下张望,侧帘边立刻有宫女过来帮她整装,柔声笑道:“格格醒啦,王上往正殿去了,王上福晋在皇太后那儿,一会就会过来,您要不要先用些点心?”东莪看到窗外隐现的假山,便问道:“那是哪里?”宫女道:“是养心园,等格格见过皇太后,奴婢们侍候您去玩吧。” 正说间,只听得门外一名宫女说道:“苏嬷嬷,怎么您亲自来啦?”另一个女子声音道:“皇太后打发我来瞧瞧,若是醒啦,就带她往前面去呢。”说话间进来一位仪态端庄,衣着华贵的中年宫女。她看到东莪便笑道:“是东莪格格吧,我是皇太后身边的苏嬷嬷,皇太后急着要见您呢,让我给您带路吧。”东莪站起身来,握着她的手,众侍女随后,一迳往慈宁宫去。 经过养心圆,就看到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孩站在池边发呆,苏嬷嬷眼尖,立刻快步上前小声道;“皇上,您这是在***什么呀,一屋子的人都等着您呐。”这时东莪也已走到近处,在一旁细细打量他。只见他与自己差不多的个头,面容甚白,却一脸与少年不符的老成。 他转头看了看东莪,却问道:“这是谁?”苏嬷嬷笑道:“是摄政王家的东莪格格呀。”东莪只管盯着他看,完全忘了大娘的礼仪教条。苏嬷嬷笑道;“这是怎么了,两人这么对着看,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呀!”福临看着她,忽然自鼻里一哼,转身就走。 只见打另一条岔路口上赶来许多太监,一见到他立刻道:“皇上,皇太后打发人来传膳了。”又对苏嬷嬷道:“苏嬷嬷,您也请吧。”苏嬷嬷应了,又道:“你们还不快跟上去,我这就来了。” 她回身再牵着东莪的手,一边走一边笑道:“皇上在耍小孩子脾气呢。格格,你们小时见过,只怕不记得了吧。等有闲了,苏嬷嬷带你到处走走,宫里有好些好玩的呢。”东莪答应间,看自己已经跟着她拐过一座大殿,朝内堂走去,早有人通传进去,苏嬷嬷直接引她往内走,又过了几个转廊,方进到一个正堂里,屋内装饰素朴,却不失华贵之气。 她见大福晋正和一位贵『妇』说话,便知那一定是皇太后了,欲行礼时,她已伸手拦了:“快别这样,苏茉尔,带她前面来给我瞧瞧。”苏茉尔依言将东莪轻轻推至她的面前,这皇太后朝她端详了一番,笑道:“没想到那个瘦小的婴儿出落成了这么个出众的样貌,怪不得王爷要将她藏的那么好呢!”大福晋笑道:“实在是因这孩子身子弱,又寡言少语的,平***才难得出府。”皇太后又问她平时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大福晋一一作答。 东莪看她体型较胖,面貌端庄,讲话声不疾不徐,非常柔和动听,目光却十分锐利。她拉东莪在身旁坐下,问她平时都读些什么书,正说话间,外间有人传“摄政王驾到”,片刻间,便见多尔衮向内走来。他向皇太后行礼,她笑道:“王爷的宝贝女儿今***我总算见到了,这么可人的孩子,也不早带来给我瞧瞧。” 多尔衮微笑道:“这孩子不太爱说话,就怕失了礼数。太后若喜欢,能得到太后的***才是她的福气。”皇太后道:“这可是王爷说的,苏茉尔,往后常传东莪来我这,我喜欢着呐,就怕王爷不舍得。”父亲微笑点头。正说到这里,就又听得有人传话“皇上驾到”,东莪等俱跪拜见礼,只有多尔衮侧身而立。 只见那福临换了身衣裳,进到内堂,向皇太后请安,皇太后说道:“福临,快来见见你的堂妹东莪,你们打小见过两次,只怕还要今儿个才认得吧。”苏茉尔在一旁道:“恰才来的路上碰巧遇上过,两人互不相识,还瞪眼呢!”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时有宫女进来禀告“御膳也备下,几位王爷都在外堂等候”。皇太后一边一个拉着东莪与福临,众人尾随着往侧堂走去。进到屋里,已有数人在等候着,多铎也在其中,有些东莪瞧着眼熟,只是无法叫上名字来,只见他们个个笑脸盈盈,纷纷向皇太后说了些恭贺的话。 众人坐定后,皇太后笑道:“不过是个小生辰,不想弄的过于奢华铺张了,今儿个只是叫上大伙吃一顿家常饭罢了,你们也不用拘礼。”众人应了,等皇上起筷,才纷纷开始进食。 饭局过后,众人陪着皇太后说了会儿话,几位王爷就先行离开了。东莪一直暗暗注意福临,只见他很少说话,难得答几句,也是无精打彩。却听多尔衮忽然问道:“皇上,最近不知在学些什么?”那福临一愣,道:“正在读《六韬》。”多尔衮点头道:“嗯,那是兵法吧,如今大清初定天下,讲到如何治国安邦,却没有多大的用处。” 福临未答,多尔衮又道:“汉人的学问中确有许多好的,但若顽看不悟,像汉人纵有千样兵书,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吃了败仗。咱们自太祖皇帝以十三副甲胄起兵,到后来,铁骑踏进中原,咱们又有什么兵法战书?可如今不一样定鼎天下。”东莪偷眼看福临,只见他木然而坐,始终不发一言。顿了一顿,多尔衮又道:“听布库的哈木尔说,你有好几***未去练习了,是吗?”福临轻轻点了点头,多尔衮看了他一眼道:“过几***,东郊围猎,不论长幼,大到硕塞,小至博果尔,大伙都显显身手吧。皇上,你也要勤加练习,给众兄弟一个表率才是。咱们满人自马背上打天下,这骑***绝不可偏废。”说到后几句,神『色』已颇为严峻。 福临应了一声,神『色』却阴晴不定。皇太后笑道:“说起骑***,前些***子听人提起,王爷身体抱恙,如今可大安了么?”多尔衮道:“都是些成年旧疾,今天好的多了,多谢太后费心”。皇太后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又转向东莪道:“东莪,你恐怕未见过你阿玛的马上英姿吧。你阿玛从前可是咱们满人中一等一的勇士呢。我当年听先皇说起过,那时,你阿玛小小年纪就随太祖皇帝东征西伐,立下了不少赫赫战功。”多尔衮捻须而笑。 皇太后睇了一眼福临,说道:“唉,我坐了这么些时,便觉得有些困乏了,今天就散了吧,王爷,***后要让东莪多进宫走走,我爱她温静,可与我做伴。”多尔衮向女儿说道:“还不谢谢皇太后,以后可不能失了礼数。”东莪忙起身行礼,只见多尔衮又看了一眼福临,方才走了出来,临走之时,东莪无意回头,却见到福临斜眼瞧阿玛的眼神,忽然觉得如芒刺在背,心中觉出一丝不安来。 然而,她并没有遵守与皇太后的约定,回府后不久便病倒了,这一病就是月余,走马灯般的换医换『药』也未能使她有明显的好转。是那年遇刺留下的病根,稍遇风寒便要大病一场,六福晋是不离左右了,多尔衮却偏巧在此时亲自出征。在周而复始的病中,东莪朦胧间听到仆人的谈话,知道阿玛已经回来,但他却久久未曾『露』面,她每回醒转时却都会看到额娘在床边垂泪,东莪不禁浮想,难道是自已的病已无法挽回,在这样一个就要来到的春天里,自己将要死去了么? 但当春风吹动院内那株又发新绿的桃树,那一阵阵沁人的清香溜进窗幔时,东莪开始慢慢的好转,在三月里第一次由人搀扶着走出房间时,又能看到萧萧的蓝天,有恍如隔世的感觉。这时,她才发现除了自己房中的仆人外,其它的人都身着素服,她十分惊诧,问到他们,仆人们也只是支吾,最后还是六福晋在她的再三追问下,才说出了一个惊心的事,东莪的十五叔多铎在这个与往年不同的春天里撒手人寰……东莪痛哭失声。 和多铎有关的记忆开始反复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兴高采烈的盼他到来、期待他的礼物、坐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大笑、任由他粗厚的大手***自己的小脸叫我“草原上最美的花儿……” 东莪无法进食,病情陡然加重了,刚喝下的『药』转眼就会吐出来,又再度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昏昏欲睡中是阿玛的咆哮声惊醒了她,他在窗外大发雷霆:“……是谁告诉她的,是谁?”窗外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她额娘的低泣声。 良久,东莪才听到父亲进房的声音,她睁开双眼,待他走近,遏然发觉他的双鬓竟夹杂着几丝银发,他的双目充血无神,仿似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几乎不像平***里的他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伏身看向东莪,轻抚她的脸颊,她哽咽道:“阿玛……”。他点了点头,只是看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窗外徐徐道:“阿玛和你一样,也是无法相信。这些***子常常坐在窗前,有时觉得你十五叔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笑着说这些不过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你叔他『性』子***烈,办起事来总是很***。但他自***十分聪明,深得你太祖爷爷的喜爱。自你太祖爷爷辞世,你『奶』『奶』也随他而去,便只有他与阿玛相依为命。他屡战沙场,受了多少次伤也是无法计数,但身体却着实比阿玛强壮的多。阿玛一直以为……唉!虽然平***里,阿玛对他总有严辞厉责之时,但阿玛知道,他对我的心与我对他并无二至……”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已不像是在对她诉说,倒像是陷入回忆,是在独自噫语。 “我纵横战场多年,多少旧***部将生离死别,只道早已看破生死,但……但听得噩耗传来,我竟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战场胜败一直为我至要,但这一次,我丢下数十万人马,连夜回京,只盼见他最后一面……可是……却连这也未能如愿……” 东莪忘记了悲伤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他目光空洞,似有若无的飘在某处,这种神情她从未见过,心中有些害怕起来。她伸手握住阿玛的手,他也未知觉,只是徐徐说道“……我对他寄望之大,这些年来,自已的身子每况俞下,我也是知道的,只想在那之前,为他多做一些事,谁料到……谁料到他竟先我而去了……我失去阿玛、失去额娘、如今连至亲的兄弟也失去了……万人之上又能怎样???哼??又能怎样??”话说到此,只见一行泪水自他脸颊缓慢划落,滴落在东莪的手背上。她心中受到巨大震憾,浑然忘了自已的悲伤,代阿玛难过起来。她猛得坐起身子,投入他的怀中,他紧紧地拥她入怀,泪水纷纷滴落在她的发上。 那一夜后,东莪暗自将哀思十五叔的心深深地埋藏起来,十分配合地吃『药』休息,但愿身体快快好起来。多尔衮不为人知的一面坦『露』在女儿面前的那一刻起,她下定决心要好好的保重自已,以加倍的关怀投注给他。 如今,多尔衮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大躺椅放在靠窗的墙边。东莪知道那是十五叔的东西,阿玛常常坐在那里,有时夜深了也不离开。没人敢去劝他,只有当东莪走近,蹲在椅边,将脸轻轻靠近他的手背上时,他才会将思绪收回。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忙碌,脾气则更为暴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会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 随着东莪的身体慢慢地好起来,她更多的时间呆在阿玛的书房里,将平***读到的书,学到的诗词讲解给他听,又笨拙的问一些战事,边界的问题,渐渐地能看到他的欣然笑意。东莪知道父亲的那个伤痛永远无法愈合,他还是能在每时每刻中觉察到多铎的气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亡故的亲人,在午夜梦回时,因思念,因忽然想起,想到他永远不会笑呵呵的出现在这里,永远不再的伤痛使自己伤心欲绝,泪流不止。但,她盼望时***渐渐地过去,让那痛变的钝一些,再迟缓一些,这伤疤既使无法痊愈,也会慢慢地结疤,长出新肉来罢。 当夏***真正的到来,蝉儿啼啼欢叫,院内的海棠长长地伸出枝叶,将烈***下的庭院包出一块适意阴凉的所在时,他们父女二人已经可以共同在月『色』下品茶赏花了。有时,一阵凉风吹过,会带着他们的笑声在院内打转,飘飘悠悠地不愿离开,东莪知道,那必是十五叔的灵在陪伴着他们…… 在某一天,多尔衮从宫中回来时告诉她,皇太后对她的寄挂,想要让东莪去宫中陪伴几***,多尔衮欣然答应,看的出来他欣赏女儿的成长,并引以为豪了。 第一卷 四 夏季的宫廷有另一番更美的风景,白玉石砌建的九曲廊桥穿过满是翠叶红荷的池塘,在平坦的绿***上廷伸出一条由细小均匀地鹅卵石铺就的弯弯小路,长长地通向一座又一座华丽的宫殿。路侧的花圃散发着醉人的幽香,万寿菊、虞美人、凤仙花等各式花卉争奇斗艳,竞吐芬芳。 东莪入宫之后,皇太后安排她在自己寝宫的侧殿住下,每***中午小歇后便会唤她到屋里来,宫女们在这里的各个角落放下巨大的冰块,不停地拿扇子扇出风来,所以她的房里总是很凉***。有时,东莪会随立在侧看皇太后和一位年长清秀的固伦格格下棋。当她兴致更好一点时,她会叫苏茉尔打起八角鼓,轻轻地哼着,教东莪唱她的家乡喀尔沁草原的歌谣。 太后待她非常优厚,将各地进贡的小礼品赠送给她,对东莪的字画啧啧赞叹。太后的身上那一股平和但又不怒而威的摄人气质,乍看下只是一个平宜近人的端庄『妇』人,但时***久了,东莪却开始觉察到她的目光闪烁下总有些更深的陌生意味,凭借孩子的直觉,渐渐地,她在心里有些敬畏她。 福临照例在每***晨膳后来给皇太后请安,他老是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只是在太后提问时才答上几句话,略坐一坐便起身离开。东莪不难看出,他与太后之间,并没有自己和阿玛那般默契,不知什么缘故,寻常的母子亲情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的生分。而东莪不知为什么,总是多同情福临一些,同时也更想念阿玛,因为他再度出征,皇太后便让她在宫里长久的居住下来,等待阿玛回朝的一***。 因前些***子,皇太后在圆中赏月时受了风寒,便让她不用过去问安,骄阳似火的午后,东莪只在屋里练字,正专心间,只听得背后一声轻笑,十一阿哥博果尔『露』出他的小小脑袋,笑道:“东莪姊姊又在用功啦!” 东莪忙看他左右问道:“怎么你的安嬷嬷没有跟来?”他笑道:“我遛出来的,额娘去看太后娘娘了。”东莪忙唤宫女来给他拭汗扇风,张罗了一阵他又道:“东莪姊姊,在房里闷的紧,咱们去外面玩吧。” 东莪拉了一张椅子给他道:“你若嫌闷,我陪你玩点别的,这么毒的***头,要晒坏了可怎么好!”他笑笑不答,拿起桌上的点心,也不吃,只是把玩,又去『摸』屋里的陈设,书桌上的纸签。东莪看他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便也不去管他,只写自己未完的字。 博果尔伏到桌边看她将字写好又道:“东莪姊姊,我有好些***子没见到皇帝哥哥了,这会儿,他定在上书房,我们去找他好么?”东莪迟疑了一会,道:“还是让安嬷嬷带你去吧,我让人去把她叫来。” 博果尔嘟起小嘴道:“我最讨厌安嬷嬷了,她走的又慢,唠叨起来总没个完。我喜欢跟着你,东莪姊姊,你带我去吧。”东莪反复相劝,他只是不听。一边的宫女阿果笑道:“格格,您就带他去吧,让奴婢给你们带路。”博果尔更不二话,拉着东莪的手就往外走。 东莪自入宫以来,一直未曾离开自己居住的这个宫殿,这时跟着他们在宫中穿梭,只见处处是大同小异的红墙长廊,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好在他们也未走甚远,就在一大堂外停了下来,阿果道:“奴婢就只能到这儿了,格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奴婢在外候着。” 博果尔拉着她往里走去,大堂内寂静无声,甚是阴凉。两侧整齐的林立着几人高的书架,几个太监垂首而立。博果尔来到这里也懂得收敛,并不叫嚷,只管往里走,来到一个书架边,他一声轻笑,朝东莪做了个鬼脸,放开她手,嗫手嗫脚地往里走去。 东莪向里探看,只见福临站在窗旁,正拿着一本书看的入神,博果尔走至他身后,笑叫:“皇帝哥哥——”那福临吃了一惊,手中的书便落到了地上,他一时间满脸怒容,转身看到博果尔,脸『色』方缓和了些,只嗔道:“好端端的,你吓我做什么?” 他拾起地上的书,拿书背向博果尔身上拍了两拍道:“赏你顿鞭子。”博果尔笑道:“皇帝哥哥又站着看书,我告诉太后娘娘去,你也吃顿鞭子。” 福临笑道:“你这小子。”他边往里走边转头和博果尔说道:“大热的天,不好好呆着,来我这***吗?”博果尔道:“我带东莪姊姊来玩呢!” 福临微微一征,抬头正看到东莪,她忙曲膝行礼,博果尔道:“东莪姊姊都来好些***子了,一直待在太后娘娘那儿,我特地带她出来的。”福临看她一眼,点了点头,朝里走去。东莪与博果尔紧随其后,跟着他走出书林,来到一个侧厅中。这里摆设着桌椅笔墨,靠窗的几上摆着一个龙饰玉香炉,正轻轻地往外扬着微烟,屋里有一股清幽之气,闻着不像檀香那般浓浊。 福临进到屋里,立刻便有太监纷纷端上茶点,又将各座椅下遮盖冰块的黄绸拿开,屋里顿时凉***起来,博果尔将室内陈设一一指给东莪看。她看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张罗这个那个,不禁莞尔,拿出帕子来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珠。博果尔笑***的瞧着东莪,忽然道:“皇帝哥哥,你说东莪姊姊和画里的嫦娥比,哪个更好看些?” 东莪吃了一惊,脸颊上顿时泛起红晕来,抬眼看看福临,见他也正向自己看过来,二人目光相碰,福临匆忙低头去翻桌上的书籍,博果尔笑道:“我看还是东莪姊姊美些。”静了一会儿,却听福临道:“博果尔,听老师说,前几***做了首不通的诗文,还把继德堂的一把椅子给砸了,可是真的?” 博果尔小嘴一扁:“老师就只说我,偏偏韬塞那几个又在边上起哄,哼!”福临皱眉道:“怎么这么胡闹?你若有本事,人家又怎会笑你。”博果尔道:“真要比试,***箭摔跤,我眼下年岁虽小,却也不怕他们,汉人的诗文,读着没味的紧!” 福临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又忽然止住,转而向东莪问道:“东莪,你平***都学些什么?”东莪答道:“只是学认些字,也读些汉书。”福临轻轻一哼道:“你阿玛——准你学这些么?”东莪笑道:“是我自已喜欢,阿玛也拿我没法子。”博果尔道:“东莪姊姊,你觉得汉书有趣么?怎么我看着闷得很。”她笑道:“也有些是有趣的。”博果尔道:“那你说些听听,我最喜欢听老师说故事了,偏他说的又少!”东莪转看福临,见他也是一样期待的神情,微一沉呤,便道:“那好吧,我就说个佛经里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王的女儿,国王十分溺爱她,一刻也不能离开,女儿要什么东西,国王会千方百计给她办到。一天下着大雨,水积在庭院中。雨点打着积水,跳起许多水泡来。王女见了,心中喜爱。于是向父王要求道:‘***那水上泡,把它穿成花鬘,装饰头发。’王道:‘水泡这东西是取不起来的,怎么可以穿成花鬘呢?你痴了么?’王女撒起娇来,说道:‘若是不给我穿水泡花鬘,我便『自杀』了。’国王听到女儿要『自杀』,心里惶恐起来,只得召集全国的巧匠,吩咐道:‘你们都是有灵巧心思,精湛手艺的,谅来没有做不成的工作,快给我取水泡,穿成花鬘,我女儿立等要戴。如果做不成,便都处死。’众匠听了,面面相觑,都说没有本领取水泡做鬘。 “独有一位老匠人,自言能做。国王大喜,告知女儿:‘现在有一个人,他会取泡作鬘。你快去亲自监视他做,这样可以做得格外合你的心意。’王女依言,出外看望。那时老匠人便说道:‘我只会穿鬘,不会拣择水泡的好丑。请王女自己拣取水泡。拣定了取来,我好穿花鬘。’王女便俯身选取水泡。可是取来取去,到手就坏灭了。忙了一天,一颗也拿不到。王女弄得疲劳厌倦起来,一转身就跑入王宫,不要水泡了。她向父王诉说道:‘水泡这东西原来是虚伪的,拿到手中一刻也停不住,我不要了。请父王给我做紫磨金的花鬘吧,那就可以年深月久不枯萎了。’ 博果尔拍手叫好,福临出了一会儿神,正要说话,外间一名太监禀报:“皇太后打发人来问,十一阿哥和和硕东莪格格可在这里,若在,便陪同皇上一起往慈宁宫去罢。”三人忙应了,众人一径往慈宁宫去。 到的宫内,只见皇太后斜靠在床榻上,博果尔之母懿靖大贵妃便坐在一旁,三人纷纷向太后行礼问安,博果尔更挤到太后跟前,甚是亲昵。大贵妃忙道:“这孩子,快别胡闹了,太后娘娘正累着呢。”皇太后笑道:“由得他吧,我也有好些***子没见到他了,博果尔,又长个子了。”博果尔笑道:“等我再长大些,定要***只最大的鹿来献给太后娘娘。”大贵妃在一旁眉开眼笑道:“这孩子最记得太后,连我这个额娘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呐!” 皇太后点头微笑,轻轻***着博果尔的头发,又转头对东莪说道:“这几***天气炎热我正担心不知你一人待着会不会觉得烦闷,刚刚听说你和福临他们在一块,这就是了,有时间也和众兄弟姊妹一起耍耍才好。”东莪应了一声。 博果尔笑道:“太后娘娘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东莪姊姊的。”皇太后笑着点头,又招福临到跟前道:“前些***子我打发人送来的解署清心丸,皇上可还有在吃么?”福临应:“是。”皇太后笑道:“偏巧今天博尔济朗打南边回朝,带了新鲜的岭南佳果荔枝来,说是一路上用冰镇着,到的北京,连果『色』都未曾有变。”苏茉尔挥手示意,已有宫女们将盛放荔枝的大托盘呈上。那***的金盘之上,一颗颗鲜红滚圆的荔枝间有细小的冰块微微的闪着亮光。 博果尔一声欢叫,伸手就拿了几枚,宫女们用各个小碟盛好,放置在各人面前的桌上。这荔枝皮薄肉厚,入口冰凉,含在嘴里甚是适意。皇太后只吃了两枚就不再吃,笑看狼吞虎咽的博果尔道:“等会让人带些回宫去,各个皇子,格格处也分派些。”苏茉尔应了。 博果尔拿了几枚走到东莪跟前道:“东莪姊姊你怎么不多吃些,甜着呢!”她笑着伸手接了,抬头时看到福临也正看向自己,目光***接,二人相视一笑。皇太后忽然道:“看这些孩子们相亲相爱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情形来。”大贵妃笑接:“是呀,少年时的***情最是志诚难忘。”皇太后道:“那时我们科尔沁的姐妹们,虽是女儿身,但在草原上策马嬉戏,也着实有过不少难忘的***子。” 她顿了一顿,转头向东莪道:“不知现在的孩子们都玩些什么?东莪,你们平***里有些什么有趣的游戏么?”她想了一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皇太后笑着摆手道:“算啦算啦,都怪我人老心不老,还来惦念孩童的玩意!”大贵妃笑道:“东莪格格『性』静温良,只怕平***里至多只是看书习字吧,说到游戏,这里恐怕还是要问博果尔才是呢!”博果尔叫道:“额娘,今儿个我可乖着呐,恰才和皇帝哥哥一同听东莪姊姊讲故事来呢,并没胡闹。” 皇太后道:“哦,那可好的很呀,东莪,你说的是什么故事,也讲个给我们听听可好?”东莪照实说了,皇太后点头微笑,伸手拿起茶碗,目光却斜睇了一眼福临,那福临不知何故,忽地面『色』阴暗下来。这时却听大贵妃笑道:“这我可放心了,博果尔跟着博学多才的东莪格格只怕真能静下心来,再不用担心他惹事生非。” 她看了一眼皇太后又道:“咱们娘俩在这闹哄哄了这么久,只怕皇太后要累了,博果尔,快给太后娘娘跪安,咱们就先回啦,改***再来探望皇太后。”皇太后笑道:“也好,博果尔,要记得常过来玩,也和你东莪姊姊有个伴。”博果尔响亮应:“是”,回头向东莪眨眼,再向皇太后与福临行礼,方才退下。 这时,苏茉尔在一旁道:“东莪格格,奴婢已在东间备下晚膳,让奴婢陪您先去用膳如何?”皇太后微笑道:“是呀,我身子倦怠,还得等御医过来诊脉,方可进膳,我和福临再说会儿话,你先去吧。”东莪应声而起,行礼毕,随苏茉尔退出宫来。 这以后,她便时常在午后和博果尔去上书房陪伴福临。慢慢地,东莪逐渐知道福临平***其实非常空闲,也许是年岁尚小,每***群臣的奏折并不由他过目,因而他也不上早朝,多数时***都是由布库侍领陪同练习***箭摔跤,而午后更是他独自的时间。可能是身份不同,他并没有和博果尔等众皇子一同在继德堂受教,而是另有专门单独的满汉学老师为他教课。 但东莪却也发觉,其实福临很羡慕博果尔他们能在一起学课。他时常向他相询课堂上的事,只是那博果尔胸中全无点墨,往往说不上三句,就开始怨天尤人。抱怨老师言语乏味,面目可憎,只有说到皇子们争吵打斗,方才眉飞『色』舞起来。每到此时,福临便会闷声不响,独自发呆。不过,虽不甚投机,他除了博果尔,却从不与其他皇子亲善,遇见旁人总是要摆出他那少年老成的架子来。 此情此景,却让东莪对福临又多了一点同情,因她自记事以来也一直是独自一人,对他的种种孤僻心理,时觉感同身受。二人初时相处,虽总有隔阂之时,但是***子久了,他开始转而向东莪询问些平***学习中的事,东莪即知他的心事,便也知无不言,久而久之,福临最初对她怀有的排斥之心尽去,毕竟年龄相仿,二人常有***谈甚欢的时候,不知不觉中,***子便这样匆匆过去了。 这一***,一大清早,博果尔就兴冲冲地来了。他的一个随从自宫外带进一个纸鸢,这孩子***难抑,赶早拿来给她,吵嚷着要去御花园。东莪看这***天气闷热之极,连一丝微风也无,只得对他反复相劝,他才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又硬等了一会,才由太监们软磨硬泡的读书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如有风起,要及时叫他。东莪目送他离开,回到屋里,将那只纸鸢放好,想起他的孩子脾气,不禁微笑起来。 忽听有人道:“什么事这么高兴?”东莪抬头一看,却是福临,他道:“刚刚去向母后请安,哪知苏茉尔说她昨晚睡的不安稳,正补着一觉,就没进去。想着反正来了,就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事笑,还没和我说呢?”东莪将博果尔的事说了,他笑道:“这种天气怎么放纸鸢,这小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一旁宫女端茶点奉上。福临看看四周,忽然道:“反正你也闲着,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去不去?”东莪问:“那是哪?”他微微一笑道:“到了就告诉你。”说罢转身走出门去,东莪只得跟着,一众太监侍女尾随在后。 只见他出了慈宁宫,转而向西。东莪这些天常跟着博果尔在宫中走动,对一些大殿也有了大致的知道,不像当初那样晕头转向了。她跟着福临,只见他过永寿宫,绕过一道长廊,经体已殿、保华殿,转而向东,到了一个大校场,由校场侧***,推开右手边的一扇门,回头等她。她快走上前,见到这是一间大屋,墙壁边倚着几个牛皮制的人形,梁上垂下几只大布袋,里面似乎装着米或沙土,右首角落里立着一排兵刃架子。这种屋子东莪十五叔多铎家便有一个,她知道是练习摔跤的布库房。此时屋里正在练习的众武士都已跪拜在地。 福临对她笑道:“平***里都是我向你讨教学问上的事,今儿个,可得在你面前显显我的身手。”他吩咐随行太监引她到西***榻中坐好,转身招了一名高大武士到面前道:“前些***子,你说的那些个扭抓的技巧,也不知管不管用,现下***和你练练。”那武士满脸堆笑道:“皇上天资聪慧,一学就会,奴才们哪是您的对手。”福临由太监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腰上系着一条黄腰带。太监跪在他身旁,将他腰间挂饰一一取下,用黄绸细细包好,捧在手里,以免他摔跤之时,玉器碎裂,划到体肤。 那武士便垂首站在一旁,他光着***,穿了牛皮裤子,辫子盘在头上,肌肉虬结,胸口生着毵毵黑『毛』,一双大手掌巨指粗。 福临待太监们整理妥当,走到屋中间铺就的大地毯中央,摆开架式。那武士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也摆了一个一样的架式。福临低喝一声,扑上前去,和他扭抱在一起。他个子虽小,却很灵活,指东顾西,伸手去拉对方的腰带。只可惜他毕竟人小手短,拉了几次也未碰到,就在这时,只见那武士忽地身子一矮,福临乘机伸手拉住他的腰带,东莪也没看清他如何挪步使力,只听那武士***的身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众武士高声喝彩,掌声雷动。那胖武士这一跤似乎摔的很重,摇摇摆摆地半天才站起身来。 福临胜了场,便转头看向东莪,她不禁抿嘴而笑,其实她小时常看十五叔与侍卫练摔跤,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但这胖武士作假的功夫也太过粗劣,连她都看得出来,但看福临的神情,东莪忽然明白,他很沉醉于这样的快乐之中。 东莪朝他点头微笑,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滋味。生在皇家,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尤其是皇子们,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跟随在侧。皇子打个喷嚏,太监宫女们就惶恐不安,皇子显『露』喜怒神『色』,身边的人就如临大难。更别说和皇子动手搏击,去碰他的半片衣襟。就是在这摔跤肉博之中,虽有肌肤摩擦,但也自然是皇上御手挥来,应声便倒,御脚踢到,人已飞将出去,如此方可讨得皇上开心,又保自已的小命。 但,也正因此,皇子的寂寞便可想而知了。平生不要说与人打斗玩耍,便是纵情大笑的时候只怕也没几次。 东莪回想自已生长的环境,其实与他十分相似。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无意间撞见厨娘的两个小儿在后院的泥地里滚打嬉闹。他们看到她,便邀她一同玩耍,从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开怀大笑,东莪完全投入在这份快乐中。但却仅此一次,第二***她在约定时间到那里,却看见厨娘由侍卫督促含泪收拾包袱。后院里空『荡』『荡』的,东莪一直记得那***的风特别的大,她独自站立许久,从此看到别的孩子玩耍便远远避开,那时起她便已明白,那样的快乐对她而言实在是奢侈之极的事。 东莪陷入沉思,抬眼看时,见福临又将一名武士甩了出去,他转头看她,却忽然不再招人比试。众太监立刻上前为他轻拭汗珠,穿好外衣。待一切就绪,他转身出门而去。东莪忙随他走出,一路上二人都没有说话,走了一会,他放慢步子,等东莪走至他身边,忽然说道:“你也看出他们是做假给人看的?” 东莪一怔,点了点头道:“你是万乘之尊,他们怎么敢真的和你动手!”福临笑道:“是呀……只是我明知这样,还要和他们比试,倒要让你小瞧了。”东莪答:“不会的,我看你身手敏捷,等年岁再长大些,就能真的和他们一试高低了。”他接道:“是呀,等我再长大些……”说着眼望远处,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 静了一会儿,他道:“只可惜,像我这样皇家之子,从小身旁尽是战战兢兢的人,我自小连个玩伴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转向东莪笑道:“你若是个男的就好了,咱们可以骑马***箭,有好些好玩的游戏呢!”东莪道:“博果尔呢?他不是可以陪你玩耍?”他道:“那小子口没遮拦,和他真没什么可玩可说的,况且……”他停了一停,低头去看脚下的碎石小径道:“母后时常告诫,少和他们玩笑……”东莪听了这话,心情也抑郁起来,两人闷声不响的走了一会。 福临却又忽然看着她道:“你确实和宫里的那些个格格大不一样,有时我瞧你的言行举止,倒像你比我大似的。”东莪脸颊泛红道:“你既这么说,那你就叫我一声姊姊好了。”福临笑道:“我才不要,你有博果尔那小子跟前跟后的叫着,还想拉我像他一样么?”二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二人都觉得,经此一次,俩人又比往***亲厚了些。福临回头看看身后的随从,忽然童心大放,对东莪轻声道:“我们跑起来,看看他们追不追的上。”他拉住她手,在石径上飞跑起来。 二人跑了一阵,忽然一滴水落在东莪的脸上,跟着又是一滴滴在手背,东莪忙停步,福临已叫道:“下雨了,快来。”他拉她往边上的石阶跑去,刚刚跑至廊下,豆大的雨已落地有声的撒将下来,只见遍地成千上万的雨点迅速连成一片。 此时众随从也都已赶到,在二人周围围成圈,又分派人手回去取衣。有太监禀报,众人正在养『性』殿不远的小殿旁,不如进里面避雨。福临转身对那太监道:“去拿两把椅子来,我和格格要在这里赏雨。”那太监一脸惶恐,还在迟疑,被福临训斥了几句,才进殿去了。不多时,拿出两张椅子,又拿了两件披肩盖在二人膝上。 雨水自天空直泻而下,如无数道粗大的银线,直打的地上泥石翻滚。其间夹杂阵阵疾风,吹得各人衣衫飒飒作声,口鼻里全是风。福临转头看东莪缩着身子的样子,嘴角含笑,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耳边尽是雨声噼叭『乱』响,过了好一会,雨开始渐渐小去,雨注越来越细,又由注变滴,再过一会,便即停了。 二人站起身来,走到廊前,放眼望去。只见天地间湿濡濡的,眼前所有的一切,无不被这场大雨冲刷的***净闪亮。廊下的两株芍『药』因生在石阶之旁,得以逃过一劫。花瓣上尤自带着水滴,闪闪发亮。雨珠在花瓣上随花枝轻轻颤动,并未掉落,一阵轻风吹过,这雨珠儿再也把持不住,滋溜溜地划落下来,四散开去。 福临忽然叫道:“快看,彩虹。”东莪抬头望去,果见殿檐之上,一道七『色』彩虹横跨在空中,只映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闪闪发光,耀眼非常。这时,有传事太监匆匆来寻福临,她忙起身辞别,他道:“我回头再去找你。”东莪应了,转身回宫。 今***这一场大雨,着实让人神清气***,天气也清凉起来。午饭后,博果尔又来了,边进门边道:“今儿个这雨,下的可真不是时候,偏巧那会儿我正在读书,要不然,准能到雨里淋个痛快。”他向东莪拿了那只纸鸢又道:“这会儿有风,好姊姊,你陪我去放纸鸢吧。”她笑道:“地上湿滑的很,待会要是跌倒可不许哭。”博果尔拉着她往外走,笑道:“你几时见我哭过,我才不哭。” 二人走至御花园,果然有轻风拂面,很是适意。博果尔说道:“我放上去再给你拿着。”他手拿线轴,叫一名小太监拿着纸鸢在草坪上跑将起来,可跑了几个回合,也没放上去。他心头火起,刷的打了那小太临一个耳光,骂道:“都是你跑的那么慢。” 东莪忙上前相劝,他又找了另一个太监,这太监倒很乖巧,抬头看了一会儿天,满脸堆笑道:“十一阿哥,劳烦您站在这边,奴才准把这纸鸢给放起来。”博果尔依他之言,换了个位置站立,那太监手拿纸鸢飞奔出去,跑了一阵,只见他把手一松,那纸鸢顺着风势摇晃着向高处飞起。博果尔这边,早有另一个太监帮他持线,不停的一拉一放,过不多时,果见那纸鸢越飞越高,不一会便已遥遥在上了。 博果尔大喜,欢叫着又笑又跳,这时只听身后有太监宣声:“皇上驾到。”博果尔跑过去拉着福临的手,指天上的纸鸢给他看,福临笑道:“还真让你小子放起来了。”博果尔甚是***,拿过线轴定要给东莪,她接在手里,那纸鸢是个极大的蜻蜓,傲然飘于空中,仨人都仰头看它,悠然神往。 东莪拿了一会儿,***还给博果尔,见福临站在身旁抬头看天,便道:“怎么你没事了吗?”福临转头道:“早上是皇太后传我去了……”他顿了一下又道:“现今已没事了,我听你宫里的宫女说博果尔同你一起,便知定是在这里。”东莪道:“嗯,皇太后娘娘定是看你早上未见到她,心里牵挂。其实,我平***在她那里时,她总是说起你,对你可关切的很呢。”她看他平***对皇太后神情淡漠,正巧借此时劝上一劝,以免他们母子生疏,让人看了心里难过。 福临望向她看上一眼,却道:“其实每***去母后那里晨省还是近年的事,我小时想见她一面,都很是困难。”他又仰头去看天,那纸鸢在空中飘飘『荡』『荡』,忽然翻了个身,惹得众人一阵惊呼。静了一会,他道:“我小的时候常发梦魇,总是会在夜里醒来,哭喊着想要见她。可她却从不应允。有一次,我私自跑去找她,还被她狠狠地训斥了一场,自那以后,无论从多可怕的梦中惊醒,我只有躲在被中瑟瑟发抖,却再也不去找她了……那情景实在叫我难以忘记。”他神『色』默然,又道:“到去年末,她忽然让我每***前去晨省,一时间,自然热烙不起来。”东莪被深深触动,侧头看他,他盯着天上的纸鸢一动不动,眼角闪闪发亮,她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忽听博果尔大叫起来,东莪抬头看天上,只见那纸鸢在空中不停的翻个,似要落下。太监们手忙脚『乱』的拉动长线。忽然福临奔出去,用力的去扯那长线,扯了几下,长线终于断了。那纸鸢失了***,不再翻动,顺着风势渐飞渐远,终于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瞧不见了。博果尔急的只是大哭,东莪走到他身边柔声相劝,福临抬头看天,忽地轻声道:“若能像它一样,飞出这紫禁城,那就好了。” 过了数***,苏茉尔在一个午后来对东莪说,今夜要在御花园的池塘中放彩灯,因而中午便好好休息,晚膳后再去御花园赏灯。到了傍晚,她正在用晚膳时,博果尔就来催促,结果二人到御花园之时天『色』还是很亮。众多宫女太监仍在布置之中,二人在圆中逛了好一会,才见天『色』渐暗下来。一众宫女拥着皇太后到来,皇太后向东莪招手,她忙到太后身边的椅子坐下,博果尔在她之侧,过不多时,福临也来到了。他先向皇太后行礼,再同东莪点头示意,坐在皇太后的另一侧。 苏茉尔一挥手,只见众多宫女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置着各式花灯,鱼贯而出,走至塘前。她们将一盏盏花灯点上蜡烛,轻轻放入水中。此时天『色』已暗,苏茉尔又命人将池塘边的掌灯通通息了,一时间,那些花灯或紫或橙、或红或黄,亮照的池塘内五光十『色』,很是美丽。每盏灯的倒影映在水中,通体盈亮,使倒影在池中的星光也为之暗淡下去了。 博果尔早坐不住了,一声欢呼,提起一盏莲花灯,亲自点上蜡烛放入塘里,又伸手在水中拨动,那莲花灯便在水中徐徐前进,打破了一池的宁静。众阿哥,格格年岁稍小些的都按捺不住,放花灯去了。 福临朝东莪使了一个眼『色』,皇太后笑道:“你们去吧,可要小心,别落到水里去。”二人各取了一只花灯。东莪拿的是金鱼,福临拿的是一盏金灯,提到塘边,有太监取出蜡烛点好,由他们放入水中。此时池里之水,已被众人拨『乱』的尽是涟漪,那两盏灯慢慢地朝着池心飘去,定晴看时,水中尚有天上的星月倒影,福临道:“你看这两盏灯,在星星月亮之间,倒像是在天空飞动一般。”东莪点头微笑。 那边厢,博果尔大呼小叫的跑过来,他已经弄的满头满脸的水,伸手就来拉东莪,福临用手一挡:“你湿漉漉的,可别弄脏了她。”博果尔大叫:“***和姊姊去玩水。”福临斜了他一眼道:“你自个儿玩吧,你当东莪和你一样。”东莪抿嘴而笑,博果尔大叫不依,福临只得道:“我随你去看看,你可别朝我泼水,回头有你受的。”博果尔伸伸舌头,拉着他往池塘那边跑去。 东莪在湖边独自站了一会,听到身后脚步细碎,回头一看,见是苏茉尔。她笑道:“这里都是水,格格小心滑,还是让奴婢陪你去坐着歇会可好?”她回头见太后也在向自己招手,便随着苏茉尔走回,在原位坐下。 太后拿起帕子,在她额上擦了一擦道:“这博果尔玩起来,谁也管不住,倒沾了你一身的水。”东莪忙接过帕子自已擦拭了一下,太后待她坐好道:“这几***,总算天气渐渐转凉,不像盛夏那么难捱了,你没有什么不适吧?”东莪点头微笑。皇太后望向池塘,只见那边笑声不断,她道:“瞧他们玩的有多高兴。”说罢向东莪道:“自打你来宫里以后,我瞧着福临比往常开朗了些,你们年岁相仿,必是很谈的来吧。” 她握住东莪的手轻轻***,又道:“他若有些什么顽皮任『性』的话,你大可告诉我,只是……”她顿了一顿道:“你阿玛***常繁忙,这几年身子又疲倦多病,他虽十分关注福临的事,只不过……只不过一些平***里的小事若都让他***心,就怕徙增他的烦恼。你们小孩儿之间的玩话,也不必让他知道,你说呢?”她双目炯炯,却满是笑意的看着东莪,东莪忙点头答“是”。 太后笑道:“东莪呀,你可不知,我心里有多喜欢你,宫中的这些个格格,可没一个及的上你这般稳重懂事,惹人喜爱。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你阿玛,怎生***出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来。”苏茉尔在一旁笑道:“等将来,可不知哪个皇孙贵胄有这么好的福气,可以娶到东莪格格。”东莪满脸通红,皇太后笑骂道:“你别听她胡说,这丫头,可不是找打么。”苏茉尔笑道:“是奴婢多嘴,格格你若生气,就打奴婢两下好了。”东莪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二人也都笑了,这时身后脚步声响,却是福临走了过来。 太后道:“玩的累了,都喝碗酸梅汤解渴吧。”二人都各喝了几口,皇太后笑***的看着他们喝好,却对东莪说道:“今***傍晚来的消息,你阿玛已在回京途中,很快就要到了。”东莪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微笑,想到阿玛平安归来,心里很是高兴,却见福临垂首走到位置上坐了下来,双目无神,怔怔的发起呆来。 太后拉着东莪手道:“我还真舍不得你,好在,即便你回到府里,也可常来看我。”东莪点头答应,看福临坐着不响,不知怎地,心里有些难过起来。 第一卷 五 不***,果然传来多尔衮回京的消息,他一回来,立刻与各机要商谈政务一连五***,东莪等的望眼欲穿,终于盼到他的到来。他见到女儿十分高兴,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有些长高了。”东莪见他形消骨立,额上好似又多了两道皱痕,不由的眼眶发红,他微笑点头握紧她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旁。 皇太后道:“先要恭贺王爷凯旋,我瞧你好似清减了些,旧疾没有复发吧?身子还安好么?”多尔衮道:“只是一路上风沙侵蚀,身体倒还硬朗。”皇太后道:“我这里有一些朝鲜进贡的千年人参,你看着进补些吧!”说罢苏茉尔捧上一个锦盒,里面放着六支***的人参,个个都似人形。皇太后道:“王爷府里也不会短了这个,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比之王爷为大清所做的,实在……实在是微不足道。”她双目闪闪发亮,语气诚恳。多尔衮看了她一眼道:“那是臣的份内之事,为大清耗尽心力,也是应当的。” 福临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这时只见他站起身来,自苏茉尔手中接过锦盒,拿到多尔衮面前道:“阿玛王为国事***劳,一路辛苦,应以天下为念,保重身体!”东莪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阿玛,心中很是诧异。却见皇太后笑容满面道:“王爷,这也是皇上的一番心意,大清全仗王爷***执鼎护,王爷就不要再推迟了。”多尔衮站起身子,眼望福临接过锦盒。福临面带微笑,转身坐回原座。 当***,东莪便随多尔衮回府,府中自有一番庆贺。接下来的时***,她却只有在临睡前难得见他一面。他脸上倦容渐深,可每***还是朝出晚归专注朝里的事情,家人都脸有忧『色』,对他的身体很是担心。 果然,又过了数***。林太医在一个深夜被召入府,府里的仆人来回走动,把东莪也惊醒了。她来到父亲房里,只见各位福晋都聚在前厅,内室里寂静无声,连东莪也被她额娘挡在门外,不允***。几位福晋惊扰过度竟低声抽泣起来,被大福晋出来一阵喝斥才止了声音。众人虽坐立不安,但再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大厅里静的可怕。 又熬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见大福晋陪着林太医出来,她一边安排人带太医去开方拿『药』,一边安慰众人劝大家各自回房,见东莪不愿离开,她便向她招了招手,东莪忙随她***房中。只见床幔低垂,额娘坐在床边,东莪向床里探身唤“阿玛”。 却见多尔衮面『色』腊黄,睁开眼睛轻声道:“阿玛没事,你快去睡吧。”东莪声音哽咽,抓着床沿不肯离开,额娘劝了几声,她只是不动。大福晋在一旁道:“就让她多呆会儿吧。莪儿,等看你阿玛服过『药』,你可就要回自已房里去。”东莪抬起泪眼看她,点了点头。大福晋转身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带着仆人端『药』进来,由东莪额娘扶着多尔衮,她亲自喂下。待他喝完汤『药』,仨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只见他呼吸平稳,渐渐睡去,东莪这才和额娘向大福晋告别,退出房来。 这一夜,她睡的极不安稳,天刚蒙蒙亮,便悄声下床走至阿玛房间。只见大福晋坐在床前的脚榻上,头枕床沿已沉沉睡去。东莪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床幔一角,见多尔衮呼吸声绵长平稳,也睡的正鼾,这才微觉放下心来,忙转身向门口起去。刚到门口,背后一只手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大福晋的声音在她耳边道:“你这个孩子,穿的这么少,快回房去吧,你阿玛已经好多了。”东莪应了忙朝自已房里跑去。 天渐亮时,已有不少官员在府外求见,大福晋在外堂设了听唤的人,将多尔衮安置在书房中,按他的嘱咐安排一些有政务的人陆续***,探病问访的一律拒之门外。饶是如此,府里还是***不息,内眷们都在内院,只有东莪偷偷地溜进溜出,待在阿玛书房的小里间中,等待来人离开,就到他睡榻旁探看。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接见来客时却显得神『色』如常,认真听完每件事项,做下安排批示,等人退下,才闭目休息。东莪看在眼里,越发着急,只盼这些人快快离去。哪知事与愿违,直见到快晚饭时间方才结束,这期间多尔衮除了汤『药』参茶,放在小几上的粥点动也没动,大福晋劝了几次,他都闭目不答,众人无法,只得留他独自休息。 东莪到房里几次都没见他醒转,便坐在里间的躺椅上等待。屋里静悄悄的,她前夜没睡好,这时困乏起来,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躺椅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朦胧间仿佛听见有人走进房间,只觉阿玛房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她似睡非睡,又好似听到有人低声抽泣,似是梦境。 待她醒来时,天已全黑了,多尔衮房里只点了两支烛灯,光线昏暗,东莪走近床边,看阿玛仍是睡着,便在他身边怔怔地出了会儿神,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他道:“是东莪么?”她忙回身到阿玛面前,他又道:“你醒啦!怎么不回房去睡。”东莪道:“我一直在等你,谁知竟睡过去了。”想了一想又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间睡呀?”多尔衮并不理会她的话只道:“你去唤人来吧。”东莪忙走出门外,却见空无一人,不觉有些奇怪,直走到外厅才看到大福晋独自坐着发呆,她忙转告了她,回到书房里,不一会大福晋便带着仆人进来摆了晚饭,多尔衮留东莪一同吃饭,她们便都退下了。 东莪看阿玛好似恢复了些气力,胃口也好了,给他盛了三小碗米粥,他才摆手。她心情放松,也觉胃口大开,将各『色』小菜都吃了一些,多尔衮靠在床靠上,在一旁看着,笑道:“这哪像个尊贵的格格,你在宫里,可不是这样进膳的吧。”东莪笑道:“自然不是,我是看阿玛身体好了,心里高兴。”他微笑点头,等她吃好,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轻轻***她的头发道:“那些在宫里的***子,你快活么?”东莪点点头,将宫中一些***常起居说给他听。 他静听东莪说完道:“皇宫里面,规矩是很多的,你能这般自在,可见皇太后对你的疼爱。”东莪道:“嗯,宫里就有一件事不好。”他奇道:“哦?那是什么?”“就是进膳呀!”她说道:“沉闷的很,皇太后吃的很少,我也没有胃口。”他听罢微微点头道:“是吗?我看她也比往***清瘦了一些。”他目光闪动,仿佛看向什么不知名的所在,东莪看他像是陷入沉思,便不敢打扰,坐在一旁。这时大福晋进来,向她轻轻摆手,东莪向阿玛看去,他浑然不觉,她也只好回房了。 过了两***,宫里太监前来宣读皇太后的懿旨,大致是称赞多尔衮汗马著勋,为国事***劳乃至抱恙在身,有大勋劳,诣加殊礼。为便于政事得以顺畅无误,特准许他在府中接待要员,将批示奏折所用印信符节***于他在府内保管使用。 当***,便在府中办了一个将这些御用品请入的庄严仪式。一时间,王府内大臣如『潮』般拥现,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多尔衮的亲信个个面泛红光,意气勃发,他们当中数东莪的十二伯阿济格说话声最大,笑声最响,只震得檐上的瓦片都好似飒飒而动,要掉将下来。他浑厚的嗓音直传进内院,大福晋微皱眉头,果然隔不多时,阿济格便被多尔衮叫到房里,出来时他脸上的嚣张气焰已平息了许多。 东莪躲在侧厅看外间的热闹,被他看见,将她一把拉住,他伸大手在她头上『乱』『摸』笑道:“东莪,好些***子没见,又长高啦。”她看他一张红脸近在眼前,大脸上的麻子都微微地泛着油光,忙退开一步,向他行礼。他笑道:“越发标致了,听说你前儿个在宫里待了些时***,有哪个敢惹你不高兴的,只管和我说。” 这时大福晋恰巧路过,忙过来笑道:“十二爷今儿个喝了不少吧,满脸红光呢。”他咧嘴一笑道:“这么大喜的***子自然要多喝些,想如今,咱十四弟的风光那是当世无二,这天下……”大福晋慌忙打断他的话道:“这些事,咱们『妇』眷是不懂的,也不会说话。要说就十二爷这高兴劲,让我们看了也觉着沾着喜气欢喜起来啦……弟妹有句不当的话,就怕您听了要扫您的兴致。” 十二伯瞅了瞅她笑道:“说罢,哪有那么些个顾忌的。”大福晋眼望四周,轻声笑道:“高兴是一回事,今儿个府里人多,大伯有些什么话不妨只和你十四弟说说便是。现今这天下至亲的也就是你们哥俩啦,有什么言语,也都是兄弟间可担代的,可外人就不好说啦……”十二伯看了她片刻,停了一会笑道:“行了,我多喝了些酒,这就醒醒去。弟妹的话,我记下了,啧啧啧,要不怎么说十四弟的福份可好的很呐。” 他转头看东莪笑道:“东莪,如今你阿玛在府里的***子多了,你一准高兴吧,赶明儿,大伯带你打猎去。”东莪忙应了,他这才转身朝外厅走去,大福晋目送他离开,轻轻地吁了口气,和东莪一同往内院去了。 多尔衮不用去朝殿后,省了不少来回的奔波,卧床的时间多了,慢慢的,他的身体也开始康复起来。此时秋意渐深,天气虽十分清朗,但院内的梧桐叶起始变黄,秋风渐凉里多了几分萧瑟之感。 东莪每***除了陪父亲一起吃晚饭,其它时间,他不是休息就是在忙朝政的事,她也不敢常去打扰,都只在自已房中练字做画,有时不免想起博果尔的童趣、福临的言谈举止来,仔细分辨还是回想福临的时候多一些,想到他形只影单,这时又不知在哪里望天嗟叹,也不知道是否还和那些个笨武士玩摔跤或是在和博果尔聊天么?不知有没有说起自己呢?东莪常常望向窗外飘落的黄叶,浮想连篇。 这些***子,阿济格频频在府***入,有时夜深时分方才离去。他每回离开,家中众人总要担心不少时候,因多尔衮每次见他后,心情都十分恶劣,一点小事不当也会大发雷霆。这***,阿济格午时便匆匆而来,一头栽进多尔衮房里,众人都面有怨『色』,大福晋便命大伙都各自回房去,东莪也随众而出,朝自已房间走去。 经过长廊时看到小院内的一株桂花迎风微动,摇落了不少白『色』的花瓣,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东莪不由的走过去停足观看,吴尔库尼跟着也站了一会,东莪打手势让她回房里去拿披风,她点头离开。桂花树旁边是一条曲折的碎石小路,穿过花园也是通向内院卧室的捷径,东莪站了一会,没等到吴尔库尼,便信步朝花园走去。园中的秋海棠盛开正酿,秋风中又有桂花的淡淡清香朴面而来,很是适意,她漫步而行不知不觉已离卧室不远。 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东莪听得是阿玛的声音,忙循声奔去。来到阿玛卧房的窗外,果然听见他低沉的嗓音说道:“……你素来言语莽撞,我念在你我一母同胞,事事容让三分。要是换了别人,就算他有十条『性』命,也留他不得!” 只听阿济格忿忿然道:“你要真顾念我,我也不会是如今这般田地。谁不知道你偏爱多铎,我在你心里远不及他一分。哼,就算多铎今天仍在,他也必会和你说这番话,你也会不应他么?你也会这般痛斥他么?”房里静了一会,多尔衮的声音缓缓道:“他知我至深,绝不会陷我于不义。” 阿济格又叫又跳:“你是说我这么做是陷你于不义?就算你真的想做辅佐成王的周公,世人能明白你么?福临那孺子能明白你么?……你……你可莫要白白担了这个虚名。”他此话一出,室内顿时一片寂静。东莪隔着窗子都仿似能觉得一阵阵寒气自屋内扑面而来。许久,只听多尔衮一字一顿森然道:“你说什么?” 阿济格豁出了『性』命不要,大叫道:“成王败寇,这是千古不变的至理,你到今***还不能做个决断,到头来终有你悔不当初的***子。”他话音刚落,猛听得室内传来兵刃相***的巨响,东莪不假思索,拔腿就往里跑,与此同时,只听门“吱呀”一声已被人撞开,又听得大福晋哭道:“王爷……” 东莪冲到门边,见到阿玛与阿济格都执刀在手,僵持在那。多尔衮面『色』铁青,圆瞪双目瞪着阿济格,阿济格则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只见大福晋跪倒在地,伸手牢牢抱着多尔衮的腿哭道:“王爷,您身子还没痊愈,可不能动气呀。十二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有口无心,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她转向阿济格又道:“如今,只剩你们俩个骨肉兄弟,十五叔在天有灵,看见你们这样,不知要怎样的痛心疾首……十二爷,你打小对两个弟弟照顾看护,王爷他时常和我说起,难道……难道你真要『逼』着王爷这么对你么?” 阿济格身子微微一晃,刹时间,脸如死灰,只听“啷铛”一声,他的刀落在了地上。他嘴唇颤栗道:“今***我所说的,确是为你着想。你真不允,我也是没有法子的,做兄弟的,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我知道自已说了罪无可恕的话。你……你杀了我吧。”多尔衮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室内一片死寂,各人仿似只能听到自已胸中的心跳声音,连大气也喘不上一口。就这样过了好一会,他将刀扔在地上,头也不回,朝内室慢慢走去。 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阿济格才“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福晋慢慢爬近他身旁想掺扶他,二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只见阿济格摇了摇头,又坐了一会,才慢慢地站直身子,东莪站在门边,他看也没有看她一眼,只缓缓离去。大福晋伸手拭泪,对她轻轻摇头,关上了门。 东莪在门外站好了一会,才转身走开。到花园中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才觉得双腿酸软,全身竟不可抑止的微微发抖。阿玛的眼神、十二伯的言语,还有初见福临时他看阿玛的目光,时隔数月,那时的不安又重上她的心头了。猛然一阵凉风吹过,她只觉得打心底里冷了出来,此时却有一件衣服披到自己的身上,她抬头转身,见是吴尔库尼,便由她搀扶,慢慢朝房里走去。 第三***,便是中秋佳节,府里张灯结彩,还在前院搭了戏台,两个浓装小旦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午后院里又做起了杂耍,这***府中拒了外客,只有自家『妇』眷及些堂亲聚首,男人们都和多尔衮在书房里,一时间院内莺莺燕燕,尽是女声。东莪在旁待了一会,自觉身子有些微不适,况且也没有了往***的欢快心境,便起身离席,进到内院,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庭院中的小桥下,几尾红鲤鱼争相追逐,她便站在一旁看着它们静静地发起呆来。 正『迷』糊间,却听见有人唤:“莪***。”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堂兄多尼。他『性』子腼腆温和,在众多堂亲中很受多尔衮喜欢,多尼继承了十五叔多铎的俊朗外貌,『性』情却谨小慎微,是众人口中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他走到东莪身边道:“你在做什么?”她问:“你怎么不去看热闹?”他笑道:“你又为什么不去!”二人相视一笑,并肩在石径上漫步。他问道:“初春时听说你大病了一场,我随你阿玛在外,后来……又没时间来看你。”东莪道:“早就好了,不过受了些风寒。”他点头,看了看她又道:“身子的底子是很重要的,你现在就要多出去走走,别老困在院子里。”东莪应了,他又道:“你要愿意,改***我带你出去骑马,十月前,我都闲着呢。” 东莪却听他语调有变,便问:“哥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他摇头不答,她又道:“啊,定是十月里你又要出征,你平***最不喜欢行军打仗,对么?”他伸手在东莪额上轻轻一弹笑道:“你这个鬼灵精。”稍静了一会才道:“不是的,十月……原来你不知道呀!”东莪看他神情古怪,越发好奇,缠着他定要问个明白,他摆手而笑,神『色』有些发窘道:“我说就是了,十月……十月***成婚了。” 东莪拍手笑道:“真的?是哪家的小姐?”他笑道:“是敬谨郡王尼堪的外侄女,颖荣郡主,听说品貌俱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东莪见他脸庞微微泛红,唇红齿白,比之同龄少女有过之而无不及,便笑道:“那位小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我不知道,不过我倒知道她若知道嫁的是你,心里必十分喜欢。”他看看她道:“你变了,从哪学的这么油腔滑调来取笑我,你别忘了,最多两年,你也有出阁的***子。”东莪被他说的满脸通红,嗔道:“我不和你说了。”他跟在身后低声陪笑,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池塘边。 走没多远,却见假山前面转角处,多尔衮背负双手,踱了过来,多尼看到了,忙恭迎上前垂首道:“十四伯!” 多尔衮看看二人笑道:“你们在这里呀,我说怎么看不到东莪,怎么,那么热闹你也不喜欢么?”东莪笑着挽住他的手臂道:“阿玛不是也不喜欢!”多尔衮微微一笑,看了看多尼,向院内走去,多尼跟在他身后道:“昨***我的折子……”多尔衮打断他的话道:“这样的***子里,咱们且不忙说朝堂上的事,你看这般金秋美景,难道也引不起你的兴致来么?”多尼恭敬的应了一声,跟在他们父女二人身后。 多尔衮对东莪说道:“你看你堂兄明明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却这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不过,东莪,他在战场上却是另一番样貌,我每次看见都忍不住会想起你十五叔来。”他说到这里转头看看多尼,却见那多尼目不斜视,紧跟在后。东莪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多尔衮也笑道:“你看你堂兄这副模样,东莪,你有什么法子让他随和些么?”东莪笑道:“阿玛,那你就说说颖荣郡主的事吧!” 多尔衮一愣,继而仰天长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他叫道:“多尼,你不用跟在后面,走到我身边来。”多尼满脸通红,走上几步,站在二人身侧。多尔衮笑道:“这个颖荣郡主我倒是见过一次,相貌就不用说了,嘿……只比我东莪稍逊一些,不过差别也是有限之至。”他看了看多尼又道:“这女孩『性』格开朗,才是最难得的,你们俩一静一动,可谓天造的一双。”多尼脸红的像个猪肝,额上还微微地渗出细汗来,东莪忙拉了拉父亲的衣袖,多尔衮会意点头,向多尼点头笑道:“你看你哪像是驰骋过沙场的人。” 仨人信步走到假山旁的小亭子里,亭子一旁有几束青竹,微风吹动竹叶的声音传来,到处是秋天的生气。多尔衮沉默了一会,看向多尼正『色』道:“多尼,你就像是我的孩儿一般,你办事谨慎,我是很看重的。但,你缺少你阿玛的那股子气魄,我说的可不是战场上的事,你饶勇善战,是很不错的。可是,你须知平***的朝堂才是一个更大的战场,你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但也要有敢于举言的胆气才行。你生在爱新觉罗家,又是一个男子,就是学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改变的法子是没有的,独善其身也绝非明智之举。” 他说完这话,眼望多尼,伸手放在他肩上道:“你的折子,我留中未发,也是这个道理,好在来***方长,你要记得我的话才好。”多尼双目含泪,抬头与他对视,用力的点了点头。多尔衮道:“你去吧,我想和东莪多待一会儿。”他点头答应,又看看东莪算做道别,转身而去。 东莪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这才转头向多尔衮,见他也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道:“你喜欢你的这个堂兄么?”东莪点头道:“他温文尔雅,与别的堂兄不同。”多尔衮点头道:“是呀,他确有些与咱们大漠长大的人不同的『性』情,但也正因如此,我加倍的担心他。”他不再说话,独自静了一会,叹了口气,转向东莪道:“我们这会儿不谈他了,东莪……前些***子,我和你大伯在房里争执,我注意到……你也在场。”东莪垂下眼睛看看脚下的石子路。 却听多尔衮柔声道:“你吓着了么?”她摇了摇头,他又道:“那你……如何看待此事?”东莪抬头看他道:“我不懂的。”多尔衮微微一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道:“你自然不懂,你倘若能懂,阿玛也就放心啦。”他顿了一顿道:“你年岁虽小,但自小聪慧过人,阿玛就是担心你不懂之余,却生出别的什么念头来。” 他牵着她手,在院内的长石凳上坐下,静了一会儿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一个叫黄巢的人,这人杀人成『性』,他所到之处绝无人迹,世人听闻他的名字无不望风丧胆。有一回,他带着大军打到福建,看到山路前有一个『妇』人在不远处奔逃,那『妇』人手里左手抱着一个7、8岁大的孩子,右手中牵的却是一个只有4、5岁大的孩子。 “黄巢很是奇怪,他停下军马,独自上前询问,那『妇』人道:‘因恐黄巢来犯,正要逃命去。’黄巢便问她:‘为何将大的孩子抱在身上,却让小的孩子奔跑呢?’那『妇』人答道:‘那大的孩子是我伯父的,如今伯父一家已全部丧命,只留下这一个骨肉。而这个小的,不过是我自已的儿子罢了’……‘倘若真的遇上黄巢,她必会松手放开自已的孩子。’黄巢很受感动,就送了她一支风车,让她『插』在门上,并命令手下,凡看到门上『插』有风车的,就不许进屋。『妇』人因此逃过一劫。” 东莪听他语调低缓,诉说着这个故事,就像被一层浓密的爱意轻轻拥抱,心里感动不已,多尔衮说完,看着眼前的池塘沉默了一会,转头道:“阿玛只想让你明白……”东莪将头靠在他的肩膀道:“东莪明白,阿玛所做的一切,东莪虽不尽懂,但孩儿能够明白。”他轻拍她手,不再说话。 二人静静依偎,一阵风吹过,将几片花瓣吹落到了多尔衮的衣襟上,他拾起来放到东莪手中问道:“你喜欢这院中的景致么?”东莪点点头,他笑道:“这些都是人工砌建,只有自然之美才是人力所不能及,阿玛以后一定带你去看看阿玛生长的大草原。”东莪满心欢喜,他轻抚她的头发道:“东莪!便是大草原上生长于河边的一种花,十分美丽。你就是咱们爱新觉罗最美的花,东莪,按咱们满人的习俗,再过两年,你就可以出嫁了,阿玛那时也想好好休息,你可愿意多陪阿玛两年,咱们一大家子可以去草原看看。” 东莪笑道:“东莪想一直陪在阿玛身边,不要出嫁。”他笑道:“那怎么成,不过,要找一个配的上你的人,可要好好留意才行。”秋风徐徐吹过,带着漫天的花香充溢在二人的周围,这一刻的温馨之情,彻底消除了东莪近***的惊恐之感,就连在睡梦中也能安然的笑出声来。 第一卷 六 转眼十月,到了多尼成婚之时,他还在当***接到御旨,受封为和勋亲王。这下双喜临门,为他的婚宴添『色』不少。亲王府里张灯结彩,客似云来,一场婚礼办的是风光热闹。 第二***,他便带同他的新婚福晋来晋见多尔衮,多尔衮坐于堂上,受了家长之礼,又另备厚礼给他们带回。东莪在厅间看到那位颖荣郡主,她一双杏目,眼波似水,嘴角微微上翘,笑起来有如银玲晃动之声,十分悦耳。多尼眼角跟随,一刻不离她左右,众人看在眼里,无不为他欢喜。 一晃月余,多尔衮重披战盔,又要率师亲征。出发前夜,多尼深夜来访,听说他在多尔兖房中停留甚久,最终多尔衮还是带着他一同出征去了。东莪知道阿玛念多尼新婚,本来是让他在京城留守的,可不知什么缘故,多尼居然自动请缨。 闲来时,听到众人闲谈,原来新婚伉俪婚后却并不和睦。那位颖荣郡主相貌虽佳,『性』情却是蛮横任『性』,一言不合就摔东西打下人,闹的亲王府里终无宁***,以多尼的『性』情也是难以遏制她,又没个高堂在座。因而越发闹得不成样,多尼也唯有退避开来。 东莪在旁听了,不免黯然神伤,想起不久前与多尼在花园中的对话,他腼腆的神情中所透『露』的那份期盼之意。没料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幻像便破灭了。人世间的事情纷繁复杂,玄妙渺茫,真是难以预料。 许是受了萧条深秋的感染,她时时独自在院中***伤神,有几次被大福晋看到,她都关切的过问,东莪无言以对,自己反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自知连这种小事也要她劳神***心,很是不该。 因她知道,大福晋是很忙的。长期以来,府中的大小事宜都由她***持。她办事严谨果断,多尔衮长年在外征战,家里近百口人的诸事她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相形之下,东莪额娘她们反而只像是从旁协助的侍女一般,好在她对家人关怀倍至,众人也都信服于她。 偏巧这年冬天冷得很早,才刚进十一月,便下了第一场初雪。大福晋于府里的千头万绪中还要抽出时间来,亲自督促下人缝制各房添换的冬衣。寒冷冬夜,大伙都早早躲入房中取暖,只有她还带着侍婢穿梭于庭院之间,就连夜巡烛火也要带队亲为。 她素有哮喘旧疾,连***奔波,终于不支病倒了。众人急得团团转,但她坚持病轻不用告诉父亲,大家也没有法子。好在,她不得不卧床休息之后,将府中的***常事务***付给众位侧福晋与管家分派,使她有了修养生息的时间。加之素来照料府里众人的太医也熟知她的病情,对疾下『药』,几***下来,病情虽未有明显好转,但也没有继续恶化下去,都说病去如抽丝,众人也就逐渐放下心来。 这样又过了半月有余,这***,东莪正在大福晋房中给她念一段宋代诗僧的《秋千》。大福晋虽不通汉文,可因父亲喜研汉学,便也努力尝试,平***在帐房等着下人报帐或在房中做一些细工慢活时也都会叫上东莪,为她读一些轻松适意的汉人诗词。这些***子她不能离开卧房,更是每***都要她读给她听。 东莪读完这阙诗解道:“这诗说的是一位美人在春***的风光里打秋千的情形,前四句是写景,说的是秋千、晨风和那美人的衣裙的种种美丽姿态。后四句则是写意,说她在红杏雨、绿杨烟的美景中款款走下秋千,便如同传说中蟾宫下凡的仙人一般。” 大福晋听她说完后道:“咱们满家儿女自小在草原长大,这般庭院中玩秋千的情形就不曾经历了。”东莪便道:“那大娘少年时都玩些什么呢?”她微微一笑道:“那时你的爷爷太祖皇帝正在四处征战,我们女儿家早早的就开始掌持家务,照顾弟妹家人。若说到玩乐的时光,那真是有限之极。”她想了一下道:“也只有和堂姐妹们一同放牧之时,在看不着边际的大草原上嬉戏。” 她转头看了看东莪道:“我与你阿玛成亲时虽比你现在要大,可是个头也就只有你现在这般高吧。在姐妹当中,只是要强。如今想来,确是错过了不少欢乐的时光……”她说到这儿,歇了一歇又道:“说到争强好胜,或许是咱们满人的天『性』,不比汉人有那些个闲雅的玩法与心境。我记得少年时与堂妹***……”她忽然愕然而止。 东莪接道:“堂妹?哦,我曾听侧福晋们说起过,皇太后便是大娘的堂妹吧,你说的可是她么?***后来怎样?”大福晋看她一眼道:“***输赢有什么大不了啦?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笑,不当真的。”她语气匆匆,似乎不愿意再谈下去,东莪也就不好再发问了。二人***了一会,却听她道:“大娘说了这么久的话,有些累了。莪儿,你便再读些诗给我听吧。”东莪忙应了,翻出身边的诗集,依旧给她念诗。翻书时偶尔转头,见她神『色』黯然,却是心不在焉。 林太医虽然曾告诉众***福晋的病情不重,可他频频的诊脉换『药』却都是神『色』凝重。而每次那些不是黑『色』便是棕『色』的『药』碗端上来,屋里顿时弥漫开难闻的气味,或腥或酸,那『药』的滋味更是可想而知了。可大福晋总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依次喝完,可见她求愈之心十分迫切。 可是越急越慢,卧床***久,她渐渐失去耐『性』,只要稍觉的有些恢复便要下床,东莪额娘她们劝了几次,她竟然大发雷霆。林太医十分担心,私下和东莪说,让她多加照看,不要离开。因而,东莪每***不再去书房,除去吃饭睡觉,其它时间都呆在她的房里。 这天用过午饭,东莪来到大福晋房中,只听她呼吸匀净,正在睡着。便走到屋外。前晚刚下了一场薄雪,空气清冷如冰,院中的一切景致都穿缚了白『色』的雪衣,晶盈剔透。她站着观看了一会,才想到自己的手炉忘在了厅里,便走到外厅,找到吴尔库尼让她去取回来,然后再折回大福晋房中。掀开厚厚的门帘,只见***被褥翻开,却没了人影。 东莪大吃一惊,呼唤了几声,却没听到回答。她跑到屋外,正要叫人去找,低头却看到长廊一旁的雪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足迹自石阶往下,向院内延伸。她循迹向前,走了数十步,果见大娘远远地站在假山旁的小亭子里。东莪忙跑上前叫她,她恍若不觉,只用手扶着亭柱,努力的想踮起脚来朝北方张望。 东莪伸手搂她又唤了一声,她方才回头,忽然说道:“莪儿,我想再见你阿玛一面!”东莪闻言无比惊诧,心底顿时感到说不出的害怕。却听她又道:“那年,你阿玛就是从那儿领着我们住进这南宫里来,就像昨儿个的事一样……可是,我心里的家,始终是在盛京……”她面『露』微笑,身子却在发抖。东莪忙解下披风给她披上,这时,额娘她们也已赶到。众人在她身边劝了好一会,才将她扶回房里睡下。 当晚,她便发起了高烧,林太医诊断良久,自她房里出来时面『色』凝重道:“是时候……通禀王上了。”额娘拿手巾捂着嘴,眼泪已滚滚而下。东莪急道:“您不是说过大娘的病不要紧的吗?”林太医垂头道:“是福晋嘱咐让我不要告诉你们。其实她积劳成疾,平***早就有了许多病症,可她一直说要等王***体好些,她才有心情慢慢调理,没想到……”他微微摇头,出房配『药』去了。东莪环顾室内,众福晋均在垂泪,屋里除了抽泣之声,再没有人开口说话。她呆呆站立,心里只想着大娘的一言一行,只觉心如刀割,猛然间想起她的话,急道:“快,快去派人通知阿玛呀!”额娘如梦初醒,点点头奔出屋外。 这一晚,额娘与侧福晋们轮班在大福晋床前看护,她『迷』『迷』糊糊地只说一些听不清的字句。好不容易喂进的『药』,却又总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吐了出来。众人不停给她换敷在她额上的湿布,换水拿『药』。厅外站满了等着传唤的下人。如此只忙到四更天,东莪才被她额娘硬劝着回房去小歇。 可谁知许是受了风寒,东莪回到房里便也发起了高烧,林太医急忙来给她诊脉,确定只是小受风寒,没有大碍,可是大娘房里却是去不得了。她只能待在房中,向旁人询问大娘的病情。接连两***,都听闻她时睡时醒,只要睁开眼便问“王爷到了么?”此外,再无二话。众人忧心忡忡,极切地盼望着父亲的到来。 而东莪既病的轻,又连着服『药』,很快便退了烧。这夜,她早早地喝了『药』睡下,一觉睡来时,隐约听到屋外方才敲了二更,屋里静悄悄的,只亮着一盏烛火,侍女也都睡了。她在***翻来覆去,念及大娘,却再也无法入睡。躺了一会,索『性』披衣下床,拉过披风将自已裹严实了,轻推房门,走向大福晋屋里。 屋檐下的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白雪,在皎洁的寒光下分外耀眼,风早已停了,只是空气清冷刺骨。她一路小跑,奔近大娘的正屋,经过侧厅,见到厅角两个临时搭建的睡铺上,两名侍女也睡的正熟。 她轻轻走近屋内,只见大福晋***床幔低垂,桌上只亮着一只小火烛,屋内空气浑浊,散着浓郁的『药』味。她走至床前,轻轻掀起床幔,见大娘正闭目沉睡。才两天未见,她的脸已几乎消瘦了一半。 东莪对着她看了一会,看到她的被子微微有些下滑,便将被子拉好,正要转身,却听她道:“是东莪么?”她忙应了,伏身到她面前轻声道:“大娘,你好些了么?”大福晋嘴角微动,『露』出一丝浅笑:“这一觉睡醒好像好了一些。”她定盯看看东莪,又急道:“你这孩子,才刚病着,怎么也不多穿一些,快到***来吧。”东莪看她说话的声音又回复到从前的清朗,果然是好转的样子,心里很是高兴,便麻利的解下披风,睡在她的身旁。 东莪侧着身子,就近看着她的侧面道:“大娘,你好起来了,真好!”她微微一笑问:“你冷么?”东莪摇了摇头,伸手将她的被子捂紧一些。大福晋转头看她道:“你大娘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好在,这半生有你相伴。老天待我,总算不薄了。”东莪向她靠近一些道:“有大娘的照顾,才是莪儿的福气。大娘,不就是我娘么!”大福晋眼中立时闪起莹莹亮光。 歇了一歇,她轻声道:“我刚刚明明睡着,可耳边却好似响起咱们盛京老宅旁,那条溪水的声音,叮叮咚咚地,真是好听。”东莪道:“等大娘好一些,莪儿陪您回一趟盛京好么?我也时常想起那里呢!”她点头微笑,沉默了片刻又道:“你阿玛不知何时才会回来?” 东莪看她目光中满是期待,不忍拂她的意,便道:“睡前我曾听侍女们说起,听说阿玛就快要到京了。”大福晋向她瞄了一眼道:“是么?那就好啦。”她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定定地看向床顶的围幔,嘴唇紧紧的抿着,神情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 东莪在被窝里渐渐暖和,便伸手过去握住她手,她也紧紧握住,道:“莪儿,你困么?”东莪摇头道:“着凉以来一直都在睡着,这会儿却没有睡意了。”只见大福晋转头道:“我也是这样,今***觉得分外清醒,连好些个成年往事都一一想起来啦。”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与往***不同的嫣然笑意,柔声道:“你平***里老是见大娘呼喝这个那个的,心里可有一些害怕我么?” 东莪笑着点头道:“是。”大福晋道:“其实,大娘也有过和你这般年青浪漫、害羞情怯的少女时光。那时的心思简单率直,对人对事没有顾虑忌讳,完全率『性』而为。正因为这样……”她看了东莪一眼笑道:“……那会儿,时常与你阿玛争吵。两人互不相让,真像个孩子。”只听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可是那时,却是那么快乐……想来是因为年轻吧。”她轻轻叹了口气问道:“莪儿,你看你阿玛近年来,可比在盛京那会儿老些了么?”东莪摇了摇头。 又听她道:“哦,那么是我自己多虑啦,我总觉得他好似老了许多。嗯……兴许是因为我们少年成婚,这匆匆数十年转瞬即过,有时看看自己,怎么就老成这样了,自己也吃了一惊呢!”她说完这话,忽然咳嗽起来,东莪急忙伸手轻抚她的胸口。 外间听到动静,一位侍女跑了进来,看到东莪不禁一愣,忙端起桌上的茶碗,扶她喝下。大福晋这才咳声渐停,那侍女看看东莪,她挥手道:“让她睡在这里,你出去吧。”侍女应声退下。 只听大福晋喘息不止,良久方才平息下来,东莪怕她疲倦,便道:“大娘,快要三更天了,你还是睡一会吧。说不准天一亮阿玛就回来啦!”她道:“你就在这里睡吧,来来去去的又要受风。”东莪答应了,再握住她的手,看她闭上眼睛,自己也就闭眼躺着,屋里十分安静,慢慢的睡意渐至。朦胧间又似听到大福晋说:“他可要快些来才好,我有好些话……好些话想告诉他。”隔了一会,又听她轻声道:“莪儿,你阿玛身有顽疾,往后,你要多照料着他些。”东莪『迷』『迷』糊糊的应了声,便睡去了。 毫无征兆的,东莪忽然自梦中惊醒,却发现身在自己的房中,天却已大亮了。她忙翻身起床,吴尔库尼站在一旁为她更衣,她忙问起大福晋的情形,却见吴尔库尼只是摆手,并向前厅示意。东莪迫不及待地朝门外冲出,跑向大娘房间。人还未到,已远远听到人声喧闹,隐约还听到阵阵哭声,东莪越想越怕,脚步更不稍停,快步奔进屋里。 只见大厅里家仆侍女黑压压的跪了一地,哭声隆隆。东莪顿觉口***舌燥,冲进里屋,只见额娘她们都在房里哭成了一团。床幔之后隐约可见人形平卧,她不顾额娘阻拦,掀开床幔,只见大福晋面『色』如常,双目紧闭,便如同睡熟了一般,东莪颤抖着伸手触碰她的脸颊,却觉触手冰凉。 她心中茫然失措看向额娘,她垂泪道:“今***一早,我来到她的房中,看你睡的正熟,可你大娘……她已仙去了。”东莪微微一顿,不由得尖叫道:“不会的,你们一定弄错了,昨夜大娘还和我说了好久的话,她还说觉得好多了,一定,一定是你们弄错了。”额娘伸手将她搂住,她仍尖声大叫,却渐渐变为哭声:“快去找太医,快去呀!!!” 就在这时,外厅的哭声忽然一顿,门帘掀处,只见多尔衮铁青着脸,冲进房来。他的额上尚有汗珠,身上甲胄未卸,***仆仆。他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大床,一步步走至床前,猛然掀起床幔,东莪扑身上前哭道:“阿玛,大娘她……”他唇『色』渐渐发白,目光深邃黑暗,在大福晋的脸上停了一会,目光缓缓移至东莪脸上,虽然对着她看,却是面无表情。 东莪不由的心生焦惧,轻唤道:“阿玛!”他的眼中忽有亮光一闪,但很快便隐没在了那无底的黑暗中,东莪看到他紧紧的咬着牙,脸上青筋叠爆。良久,他才伸手轻拍她的背道:“你大娘她,已仙逝了。”他此言一出,屋里屋外顿时哭声震天。东莪哭倒在他的怀中,他的手冰冷刺骨紧紧握着她的手,东莪茫然地抬头看他,只觉这无边无际的哭声朝他们慢慢淹没过来…… 大福晋的葬礼十分隆重,多尔衮甚至为她请谥号“敬孝忠恭静简慈惠助德佐道义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他还下令正白旗、镶白旗两旗牛录、章京以上官员及其妻妾皆衣着缟素,其它六旗牛录、章京以上官员皆去除官帽上的顶缨。 到了出殡那***,送葬队伍浩浩『荡』『荡』,黑压压的百姓蜂拥围观,北京城里几乎万人空巷,额娘一路上哭晕了两次,东莪与她同轿照应。到了陵地之时,她看见阿玛青白的脸庞,神『色』凝痛。他昂首向北,一直滴泪未下,目光闪动,谁也不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年的新年仍是处处盛宴,鞭炮震天。但自东莪的眼中望出去,却仿佛尽是凄凉,只因眼前少了一个忙里忙外,笑声朗朗的身影。但是,走廊、花苑、院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却又好似都有她的影子晃动游走。 多尔衮变得更加沉默少言,极少待在府中,便是在家,也常常独自深居书房,不太见人。东莪几次走到他的窗外,都是犹豫不决,在门外徘徊良久,最终还是黯然离开。倘若相当无言,触景伤情,倒不如让时间就这样静静流走,终究会带走一切伤痛。 新年初始,多尔衮更加忙碌起来。另外,自大福晋病故,府中的各项事宜落到了管家及额娘等众位侧福晋手中,看额娘终***忙碌,东莪也不便常去打扰。或是因为催促她读书的人今昔已不在了,东莪更是无法静下心来,每天都只和吴尔库尼为伴,在园中游走。 匆匆数月,转眼又快到了皇太后寿诞,皇太后提早几***便命人来约她入宫。额娘忙的不暇***只道:“去宫里住些***子也好,免得留在府中只是伤心。”因阿玛多***忙碌,她便让东莪不用前去请辞,东莪于当***便随来人入宫去了。 第一卷 七 与皇太后相见,自是免不了一场伤感。她向东莪问起大福晋病中的种种情形,忍不住也流下泪来,紧握她手叹道:“她自***十分要强,我初时听闻她卧床养息,心中便很是不安。倘若不是病的严重,依她的『性』子是断不肯放下手中的事躺下休息的。”东莪满心酸楚,也是泪如雨下。 苏茉尔在一旁柔声相劝了许久,二人方才渐渐止泪。这时,门外有传“十一阿哥到”。话音未落,博果尔穿着一身黑狐小袄走进房来,他的小脸冻得通红一边走一边说道:“还在下雪,春天难道就不来了么?”皇太后伸手拍了拍他笑道:“谁说的,你一进屋子,春天不就来啦!快去看看你东莪姊姊,她正伤心呢!” 博果尔向东莪走来,对她上下端详一番后道:“东莪姊姊瘦了。如今有博果尔陪你解闷,保管让姊姊高高兴兴。”他转向皇太后道:“太后娘娘,姊姊来了宫里,您可要留她多住些***子,好么?”皇太后笑道:“这个自然。” 东莪坐在皇太后身旁,宫女拿过毡毯,为她盖在膝上,博果尔也爬上大榻,和她坐在一起。他眉飞『色』舞,说起冬***里的一次围猎,正说到精彩处,有太监宣“皇上驾到”,福临也走进房来,东莪忙起身行礼。他向皇太后行礼问安,再对她点头示意,坐在一旁。宫女捧上暖炉,他接在手里。 皇太后笑道:“这下可好,我这儿又成了皇上阿哥们喜欢来的地方。”东莪看向福临,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二人目光相接,相视一笑,静听博果尔续完他的“猎场大获记”。博果尔一边说一边卷起左手的衣袖,递到东莪的面前,她伏身细看,果见两道约有二寸长的淡淡痕迹,他洋洋得意道:“那兔子让我***中一箭,居然不死,我拎着它的耳朵,那畜牲竟抓了我一把。” 东莪伸手轻轻***,他摇头笑道:“早不疼了,这点伤算不了什么,等我再长大些,***做最棒的巴图鲁哩。”众人又闲聊了许久,便都被皇太后留下共进午膳,膳后皇太后照例要小歇,仨人便都退了出来。 屋外雪已停了,只是天气仍很阴沉。仨人在院中闲逛。福临离了慈宁宫便不再只是一个听者,他说起这半年来,他开始渐渐喜欢汉文老师的授课,当然每***的摔跤骑***也并未放下。 东莪看他脸『色』也较从前红润,个子也有些长高了,自然替他感到高兴。他还说起跟着老师学画,大有开拓眼界之感。她看他饶有兴味,便向他问及一些书画名家的典故。他笑道:“早知道你要问这个,都记下了在脑子里呢!”说着将他喜好的黄公望、荆浩、关仝和倪瓉几位名画家一一列举。他说话间神采飞扬,显得自信满满,与当年初识的那个郁郁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博果尔在一旁早不耐了,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怕东莪又引他长篇大论,忙道:“皇帝哥哥真的做了不少画呢。咱们这就去上书房看看吧,东莪姊姊,那儿还有我的一副大作,可好着呢。”福临笑道:“你真要拿你的大作给东莪看,我可要先给她垫个底子,要不然吓着了可怎么好呀!”博果尔很是气恼道:“我是为陪皇帝哥哥才画的,皇帝哥哥既这么说,下会再找我,可就难啦!”福临哈哈大笑,东莪轻拍博果尔的肩膀,一路同去。 到了上书房,博果尔便开始寻找他的画。东莪抬头看到这屋墙上挂着不少字画,看的出虽是初学,但却凝聚了学画之人的深厚兴趣。她道:“你这里,可大不相同了。”福临喜道:“是么?赶明儿你也来画些好么?”东莪微笑点头,他很是高兴,将挂着的字画中哪幅受到老师好评、哪幅又是何时画的,一一说给她听。 趁着福临埋头找画的时候,那博果尔走到她身边轻笑道:“东莪姊姊,你看这是什么?”他将手中的画朝前一递,东莪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幅仕女图,许是福临初学,还不善人物。图中便只画了一个简单的背影,还有点似是而非。是一个女子对着月亮站在假山之侧,身边尚有几片芭蕉,画的右侧提“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僚纠心,劳心悄兮。”是诗经中“***出”的两句。 博果尔道:“难道皇帝哥哥真画的比我好么?我看不见得,人脸最好画,他偏偏只画个背影。”东莪笑道:“这是意境,你还不懂的。”他笑着轻声道:“我知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呢!我就知道,这个是皇帝哥哥的心事呢,他偷偷藏着的,我早看到了,一直想翻出来瞧瞧是什么。” 偏巧这会儿福临找了幅画走过来笑道:“你们在说什么?找到他的大作了么?”他低头看到博果尔手中的画,忽然满脸通红怒道:“你找你自已的,『乱』翻什么?”将那幅画一把抢过。博果尔小嘴一扁,就像要哭,东莪忙过去安抚他,心里不免有些好奇,看向福临,却见他脸上红『潮』未退,也正偷***向自己,见她瞧他更是着急,慌忙将画塞到身边的纸筒中。此时,太监前来禀报,是福临的汉学老师到了,东莪和博果尔忙退了下来。回来的路上,东莪向博果尔柔声劝慰,他也是孩童『性』情,一时委屈,转眼也就忘了。整个下午,他便一直与东莪作伴,直到晚膳时方才离开。 太后寿诞这天,下起了一场大雪。因为不是整十的大寿,皇太后力主简朴,也就是在宫中设了几桌家宴,传唤各位王公贝勒的福晋入宫一聚罢了。皇太后事先询问东莪,可要招她额娘入宫,东莪自然满心欢喜,在宴席上见到她额娘,彼此十分高兴。额娘向她说起,阿玛已于***前出城狩猎,近***以来,也好像恢复了一些精神,东莪自然也为他欢喜。 此后在宫中一住十数***,东莪每天大多与皇太后作伴,说些王府中侍女间流传的外间趣事给她听。皇太后久居深宫,对于宫外种种都觉好奇。不经意的言谈之中,东莪甚至觉得她对于自己王府中的大小事宜也充满兴趣。时常询问一些起居往来的事,东莪虽知之甚少,但怀着对太后的好感,自然也是知无不言。 屋子里垂下厚厚的帘子,各个窗口都糊的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寒气***。屋中央放着***的火炉,不起眼的黑『色』木碳下燃着暗暗的光,不怀好意的怯怯地发着热,竭力压抑着光芒。而东莪只觉得温暖,在一室的温情中与太后对坐,许多甚至从未与额娘倾诉的话都不自禁地一一流『露』,她的眼中现出柔和的光,轻轻抚慰,令她觉得无比适意。 福临每***的***程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不再有那么多空闲的时候。他总是在晚膳后方才来到,在皇太后的宫中停留下来,听她们说话。在这里他总是很少『插』嘴说话的,东莪在与皇太后对话的间歇,偶而转头,总会碰上他的目光。他像是屏着气,在屋子的另一端看着她们,虽近在咫尺,可却时常让东莪觉得有一些莫名的不安,甚至能感觉他渐渐滋生的不满情绪。终于有一天,东莪在一个早晨比平***稍迟一些来到皇太后的寝宫,却见到福临一脸怒容自里而出,差点和她撞个满怀。他定睛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叛逆,伸手拉住她就走。 东莪不知所措,被拉着小跑,看他脸上满是怒气,只得跟着他。一直跑至花苑,他方才渐渐慢下步子。院子中到处是残雪,许许多多的宫女太监们正将路边的雪扫至两旁,而小径上细小的石缝间尚留有些许微白,不过无力持久,只一会儿的光景便融化了,『露』出原来的黑『色』面貌。 他在路旁站立,久久不语。东莪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平静便道:“气消了么?”他转头看了她一会,轻轻点头道:“刚刚和皇额娘……”东莪打断他的话道:“既已气消了,就不要再去回想吧。”他朝她深深注视,没有说话。她道:“我此次入宫,觉得你比往年有了一些改变,你变的自信,快活的多了。”他道:“你真这么觉得?”东莪微笑点头:“是,我在家里时常会想起你可有什么变化没有,不知你近来可有喜欢上学,或是……还是和那些个笨布库摔跤?” 福临笑道:“你是在笑我吧。”东莪掩嘴微笑不答,他道:“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近***也没有空来陪你。博果尔不来烦你的时候,你就来上书房吧。”她笑着点了点头。一阵微风吹过,有几片碎雪落入东莪的身上,二人抬头一看,才发觉是站在一棵枯树下,那些撑天的枯枝上堆积着残雪,被风一带便洋洋洒洒的落将下来,二人便向前走去。 没走多远,看到一个太监蹲在路旁,不知在做些什么。他十分的专心,二人走到近处,他也没有发觉。东莪伏身看去,见他将雪轻轻拔开,在草皮下翻出一层土,再小心地装到身旁的一个布袋里去。福临“哼”了一声。那太监听见回过头来,顿时吓得脸都白了,伏在地上便拜,说不出话来。 东莪看他一条稀疏的辫子白多黑少,身子佝偻,是个年老的太监。便问道:“你在做什么呢?为什么将土放在袋子里?”他身子尚不停发抖,好一会方道:“回禀皇上,回禀格格,奴才是宫中的花匠,正在寻些松土准备栽培新苗。”东莪看他吓得不轻,便说:“你起来吧,地上冷。”他头也不抬,只是发抖。福临皱眉道:“你起来回话。”这老太监犹豫了一会方才慢慢站起,垂头侧立一旁。 东莪又问道:“也有冬***栽培的花么?”福临笑道:“那自然是有的,像梅花、水仙便都是冬天开的。”她探身朝那老太监的布袋里看了看,他忙道:“回格格,这里面都是土,脏得很。老奴正打算拿回屋里栽培呢。”东莪便道:“你打算种的是什么花,也是冬天开的么?” 他躬身答道:“回格格,这次种的是一个稀罕种子,在六月里方才开花,到了九月便不再有啦。” 东莪点头道:“哦,原来只开三个月的花”。他笑道:“回格格的话,并不是开三个月,是在这三月之中方才能种。此花只在夜间开四个时辰,一见到强光便枯萎。”她奇道:“有这么奇怪的花?它叫什么名儿呢?”他答:“是叫昙花!”福临『插』道:“昙花一现,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那老太监躬身笑道:“皇上所言甚是。”东莪道:“不知道长的好不好看!”老太监笑道:“种出来便看到了,格格若喜欢,奴才给您留着。”福临也道:“是呀,你若想看,我让他种出来后给你送去。”东莪点了点头。福临便道:“你去吧,要认真栽培,种的好,我再赏你。”老太监笑得合不拢嘴便告退了。二人又在院中走了一会,福临方才回上书房去了。 东莪回到皇太后的居所,太后听她说了早上的事便笑道:“我还道福临终于长大了,哪知道他还这样的孩子『性』情。”当下也不再说今***之事,只与她闲聊。此后数***,东莪都依言在上书房陪福临一同作画,涂鸦之间,倒有许多的乐趣。 转眼天气渐暖,她在宫中已住了二月有余。这***,东莪和往常一样往皇太后寝宫去向她问安,掀开门帘便见几个大臣正告退出来。苏茉尔向她走来,说是今***皇太后不适,不用问安了,东莪依言退下,临走时自幕帘一侧看到太后依窗而立,面上似有愠怒之『色』。 她回到住处不久,却又受到了太后的召见,忙再度过来,这次细观太后神情,只见她脸上方才的怒『色』已略有平息。太后向她说明,原来是多尔衮向宫中派人来召东莪回府。皇太后神『色』淡然道:“那你先回府中去吧,改***有了空闲,记得再入宫与我作伴。”东莪应声退下,即***出宫。 回到府里,却发现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忙做了一团。东莪问她额娘几回,她却只是摇头,加之她也十分忙碌,东莪竟没有与她细谈的时间。只等到入夜时分,待她回房时才又再度问起,她沉『吟』了一会道:“你阿玛迎娶了新的嫡福晋,很快就要回府了。”东莪一头『露』水,听不明白,再问了一次,她这才细细相告。 原来多尔衮月前并非是去狩猎,而是赶赴连山,迎娶李国(朝鲜)的顺义公主。再过几***,这顺义公主便要来到北京,从此以后,她将取代大娘,成为王府中新的大福晋。东莪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顿觉心中涌起失望、悲伤、愤怒诸多情绪。额娘见她不说话,正要相询,东莪却一扭身跑回自已的房里,自顾自生起气来。 果然,不久后的一***,王府中一早便开始忙碌准备,侍女们说起自王府向外,一路铺了几丈远的红地毯,进城之路更是从一大清早就开始肃清,等候在王府门前的吹奏班子少说也有十队……而东莪只觉气忿,不论她额娘如何相劝,她抵死不愿离开房间,再说到后来,竟索『性』将额娘推出门外,不再理会。六福晋急的没有法子,前面又有人来催,她只得离开。 东莪让吴尔库尼准备纸墨,只在房中练字,对外间一切不闻不问。到了巳时,外面开始热闹起来,乐队吹吹打打,又附有许多恭贺笑声传来。听在耳中却令她异常烦燥,将『乱』写的纸一张张扔的满地都是,吴尔库尼从未见她这样,只得在一旁看着,不敢上前。过了一会,又听额娘来劝,说是前厅正要行礼,于情于理东莪也应当前去拜见。她听了却更加难受,一时间只觉悲从中来,竟伏在桌上哭出声来。额娘怕惊扰父亲,不敢再劝,只得走了。 这宴席足足摆了三天,前院流水般人来人往,笑声不断。东莪整***呆在房中,一步也不愿离开。额娘无暇顾及,只得叮嘱吴尔库尼多加照料。每***听到隐约传来的欢笑声,都令她几乎夜夜不能安睡,想到大娘,又不知哭湿了多少枕巾。 不过这喜宴终有结束的一***。这一天,东莪早早起来,发现那喧闹已经消失,院里院外一片寂静。她打开房门,五月的早晨,刚下过一阵蒙蒙细雨,空气中尚有些烟雾蒸腾,早起的仆人们也许都在前院忙碌打扫,庭院里竟静悄悄地看不到一个人影。 东莪独自向院中慢慢走去。小池塘里,微风吹动水面,波光『荡』漾,水纹与水中楼台假山的倒影汇在一起,犹如水晶帘在微微摆动。她向池中久久凝望,脑海中却浮现出大娘的脸庞,才几个月的光景,她已经被阿玛遗忘了,此时的王府中也许不知何处蜷缩着她怯怯的幽灵,正独自哭泣呢!她抬起泪眼,却看到长廊的窗格中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她慌忙退入身旁的假山之后。 只听得脚步声渐近,不多时,多尔衮便来到了她刚刚站立的地方,他身上的衣衫随风微微『荡』动,更显得他的身形十分消瘦。东莪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集,一心想扑到他的怀里大哭一场,又想责问他如此的薄情寡意,大娘尸骨未寒,为何却要这般忙着续弦…… 就在这时,却听多尔衮深深地一声长叹,不知为何,这一声轻轻地叹息竟忽然打断了一切存在于东莪心中的对他的埋怨,这叹息声中透『露』着浓稠的化不开的东西。东莪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那是寂寞。 就在这一刻,她原谅了他,甚至在她的心底,觉得大娘一定也会原谅她,她不由自主地想伸出手去,轻抚他的背,正要迈步。忽听到池塘那边传来的家奴禀报声,只见多尔衮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东莪独自站立许久,自院中回来,嘱咐吴尔库尼为自己梳一个漂亮的旗头,穿戴整齐,向前院走去。多尔衮正和他的新婚福晋在用早餐,看到东莪,他异样欣喜。东莪向他们盈盈拜下,第一次晋见她的新“大娘”顺义公主。这公主非常年青,生的娇小清秀。她听东莪说着自己家乡的语言,顿时和她十分亲近,『露』出雪白的贝齿,是一个羞***温存的女人。 六福晋在她回房时,已在房里等待,她一边轻拭泪水,一边笑赞东莪做的很好。东莪换下装束,自枕下取出大娘的锦帕。将它细细的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口最妥贴的位置。她额娘在一旁看着,难以自禁地又落下泪来。 多尔衮忙碌的***程并没有因为新婚而稍有停滞。可是六月开始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好,刚入七月他便又病倒了。这一次的病他却好似早有预感,早在之前便已将宫中的一切事务安排给了理事三大臣合议协商。自他病后,更是拒绝了所有外务,除了每***详听三大臣的一次奏报,其余时间他都遵从太医的建议卧床养病。 这***,东莪正在自己的房中画好一幅山水,想拿到阿玛那里去,刚刚走出房间,却见到额娘一脸惶恐,将她拦下道:“这会儿,可不能去那边。”东莪奇道:“为什么?”她眉头微皱道:“是……是皇上来啦。”东莪闻言惊喜异常,心想福临能亲来看望,阿玛一定会很高兴。正想着,却见额娘一脸忧『色』,东莪向她询问原因,她只是摇头,还不时地朝正房中张望。 东莪心怀疑问,很想去那里看看,但想到这毕竟不是在宫中,福临亲临府邸,总是不能无传自见。只得回到房中,却又无论如何不能静下心来,更奇怪的是这会儿连吴尔库尼都不知去了哪里,她问身边的侍女,却都说刚刚还在,眼下也不知到何处去了。 就这样在房中呆了一会,东莪再也忍耐不住,趁额娘有事走开的间歇,忙朝前边去了。快至多尔衮房外之时,却正好见到福临由太监引领着,在离自己不远的长廊边走过,她忙停下步子,静看他自眼前缓缓而过。 只见那福临微低着头,面『色』好似含有愠怒,身旁的一众太监侍女们也尽是惊慌神『色』。东莪倍感好奇,朝他注目看去,眼角带过,却又似在前面的长廊之侧瞥有一个青『色』身影一闪而过,这背影十分熟悉,可她无暇细想,只看着福临。 便在这时,她身后的侍女也纷纷赶到了,见到不远处正慢慢走过的福临,她们大惊失『色』,都停下步子跪了一地。福临好似受到这阵纷『乱』所扰,抬头朝这里看来,与东莪目光相触,他顿时停下了脚步,东莪鞠身行礼,只见他脸上似有欢颜一闪,一脚向前,像是要走过来,可又忽然生生地止住了。 东莪与他隔廊对望,只觉得他的目光从未如此深沉过,双眸的光亮之中,好似有无数言语欲言又止。她忽觉莫名心怯,眼前这人似是而非,虽则面容熟悉一如往常,此时二人之间也只隔着这丈许空地,可看似几步之遥,却恍然有千里之感。 七月的炎夏,原是没有一丝风声,这时却不知从哪里吹过一阵微风,这轻风带着一朵自树上落下的***的玉兰花,飘飘『荡』『荡』着自二人的视线之间缓缓落到地上,他们的目光不由被它带动,随着花的落势,极慢地移动开来。恍惚间,东莪仿似看到福临的嘴角微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可是相隔太远,却未曾听见。 却见一个太监走上前来,在他身边垂首说了什么话,他向东莪极微的点头,便转身走了过去,东莪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心中满是疑『惑』,忙转身向阿玛房里走去。他的房间为挡***光,挂着密密的竹帘,室内一片晕暗,东莪静静走向里间,见到阿玛躺在睡椅上,正闭着眼睛,一旁却有个下人正在捡拾地上的茶碗碎片,地毯上有一滩茶水泼撒过的痕迹,颜『色』变深的地方好似深陷进去一块,污浊不堪,东莪向那块暗『色』注视一会,悄悄退了出来。 直到当***的夜晚,她方才从额娘那里知道,原来今***福临前来看望阿玛时,不知为何,阿玛忽然大反常态,将他训斥了一番。本来多尔衮自病卧以来,因他的病症时好时坏,心情也随之变的十分恶劣,时常听到他责吆下人,众人都不敢轻易靠近。也许他因此而迁怒福临,至使福临含怒而返。 可东莪心中那隐隐的不安之感却久久无法消散。她冷眼旁观,只觉自那***之后,阿玛时时陷入深思之中,有时整***一言不发,虽此事令她时常困扰,但见阿玛愁眉不展,身形消瘦,再无暇去想别的,只一心扑在他的病体调养之中。可他的病这般持续反复,太医换了数十种『药』方,也没有明显改善病情,一整个夏天便这样匆匆而过。期间,宫中送来昙花,东莪将其种植在花院中,也没有心情去打理它。 九月的一***,父女二人一同用过晚饭,这***多尔衮的精神稍好些,便不愿卧床,东莪扶他到摇椅坐下,为他盖好毯子,窗上珠串的帘子下透进朦胧的月光。多尔衮看向窗外,忽然叹道:“又是中秋了。”东莪在他的身旁答道:“是呀,真快,去年的秋天多尼哥哥方才成婚,可如今他却就要做父亲了。” 多尔衮看着她『露』出难得的笑意道:“是吗?在什么时候?”她道:“听说就***呢。”他道:“难怪前些***子我常看他独自笑着,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怎么不和我说。”东莪笑道:“多尼哥哥怕您怕的厉害,又生来像个女儿家,因此才不敢告诉你的吧。”他点头笑道:“是吧。”又顾自微笑一会,转头看她道:“东莪,你看阿玛是个难以相处的人么?” 东莪柔声笑道:“怎么会,在东莪的眼里,阿玛是最最慈和的人,小时候嘛,倒真有过一阵子怕您呢!”多尔衮饶有兴味问道:“哦,那是什么时候?”东莪侧头一想,道:“刚刚来京城的那几年,一听说您在书房,我就不敢经过。您站在我的面前就像一座小山一般,我连抬眼看您都怕呢!”他朗声笑起来,歇了一歇道:“那后来为什么又不怕了呢?” 东莪随口答道:“还不是大娘她说……”话说一半愕然惊觉,忙掩住了嘴。多尔衮笑了一笑道:“你大娘又和你说些什么?”东莪看他神『色』如常,便道:“大娘说阿玛看似严厉,实则是最最心软的人。对家人更是无比疼爱,她还说起三叔小时候十分顽皮,将您驯养的第一只小雕弄死了,自己却又先吓的大哭,倒反而是阿玛您反过来安慰他。大娘说明明自己伤心,却先去抚慰别人,只有心中满是亲***护的人才会这样做。” 多尔衮道:“她总是把我说的太好。”说罢,他对着东莪笑了一笑,凄苦神『色』之中,这丝笑容满是苦***之意,东莪不忍再看,将头伏在他的手臂上,眼眶却渐渐红了。却听他叹了口气,说道:“你心中曾经怪过阿玛吧。你大娘她病故未久,阿玛便娶了新人。”东莪不敢抬泪眼看他,只轻轻摇头。 他伸手轻抚东莪的头发道:“阿玛虽是她的夫君,却更是这大清的掌舵人。有许多需要顾及的事,却唯独无力顾及这种种伤心。”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才又道:“你大娘病重之时,你一直在她身旁吧,她都说了些什么?”东莪闻言抬头看他,却见他神『色』平静,道:“你不用担心顾忌,只管说吧。你大娘知道咱们这会儿说起她,必定十分欢喜。”东莪这才点了点头,将大福晋病重以来的点点滴滴一一转诉。多尔衮听完,目光凝结不动,脸『色』却异常苍白冷静。东莪暗暗担心,只盯着他的每一分神情变化,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他轻叹了一声道:“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竟盼望时光可以倒流,能让我赶的急回来,听完她要说的话……倘若时光真能回头,我发誓我多尔衮只做这一件事而已……你说上天可会听到!”东莪的心中如受重击,久久说不出话来。 静了一会,却听他又缓缓说道:“说来奇怪,你三叔亡故之时,我虽十分痛心,但却暗自诅咒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只留下我孤苦一人……可如今你大娘又去,我却……我却开始乞求上苍,唉!莫非我真的是老了么?”东莪紧紧握住他手轻声道:“阿玛,还是让女儿扶您去歇息吧!” 他却望向窗外道:“这么好的夜『色』,怎么能这样浪费,你陪阿玛去院里走走吧!”东莪反复相劝也没有奏效,只得扶着他朝院中走去。庭院里树影扶疏,明月窥人,远处频频传来假山上泉水流动的声音,二人在石径上慢慢行走,随风有些淡淡的花香袭来,多尔衮道:“这不知是什么花的香味?” 东莪用力吸气,道:“兴许是许多种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曾听人说,花香到了夜间便会更加浓郁!”多尔衮笑道:“哦,你在学种花么?”东莪听他一问,却顿时想起一件事来,忙答道:“不是的,是前些***子在宫中时听宫里的花匠说的,我还看中一种挺特别的花,拿到院子里种着呢!” 多尔衮道:“是什么花?”东莪边走边看道:“要找一找才行,天太黑了,阿玛你走慢些。” 多尔衮笑道:“你还是像个孩子。”东莪握住他手,一路上留神慢行,终于找到种花的所在,二人渐渐走近,眼前花坛中,昂立着几株白『色』的花朵。这花如拳头大小,形状有些似菊,但花瓣又与菊花不同,通体洁白,伴有浓郁的香气在夜『色』中四下散开。东莪蹲***子闻了闻道:“是了,就在这里,阿玛你看,它开了。” 多尔衮稍稍弯***体看了看道:“这是什么花?”她答:“这是昙花,听说只在六月到九月间才开,只在夜里开花,而且开过四个时辰便枯萎了。”多尔衮道:“昙花!原来是这个模样。”东莪又怕他弯身太久,忙站起来扶他,他却道:“只能在夜间开四个时辰,白昼里的大好时光都无法经历。此花之美或许便是美在它的短暂一生,昙花一现,原本也就是这个意思。”言罢他站直身子,极目远眺,目光落在了假山边的小亭子上,却又不再说话。东莪知他又念及大福晋,心知劝慰无效,只得站在一旁。 夜风习习,轻拂而过,静了一会,听他幽幽地道:“我这一生实是负你大娘良多。她为我求谋的,我没有应允,她想要的,我又没有办到。若早知人生如此短促,便是圆了她的心愿……哪怕她只能过一天……过一天那样的***子,到如今,我也不会如此痛心疾首!”他轻轻叹息,转身向她柔声道:“东莪,你有什么愿望么?阿玛一定为你做到!”东莪怔怔地向他仰视,他的脸背着月光,看不清面貌,但在这黑暗之中,却好似闪动盈盈光亮,使那星光亦为之黯然了。 东莪轻声道:“女儿没有他求,只愿阿玛早离病痛,孩儿能陪伴在您的身旁,那就是了。”多尔衮轻拍她手,点头道:“我都答应,我都答应。”东莪扶住他慢慢回转,朝房中走去。 这一夜,她辗转难眠,阿玛的言语总在耳际撩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长夜漫漫,她一时想着阿玛一时想着大娘,几乎整夜未眠。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忙起身往阿玛房里去,在半路上碰到他房中的侍女,这侍女笑道:“王爷今早好的多了,一大早便上院子里去了呢!” 东莪将信将疑,忙向院中寻找,果见多尔衮正坐在池塘旁的石凳上,正招手唤她过去,显得十分高兴。东莪走到近处,看他脸『色』虽白,精神却好,正满脸是笑道:“一觉睡醒,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你看阿玛,是不是好多了。”东莪在他身旁道:“这么早便在石凳上坐着,阿玛可要小心着凉了。” 多尔衮忙站起身子道:“那好吧,咱们就回房去吧。用过早饭,你让人去请林太医来,看看我是不是好多了,”东莪看他谈笑间言语轻松,心中压着的大石渐渐放下。迟些林太医赶来诊治后喜道:“任何病症,皆与心绪有关。只要心态轻和,再配以对症下『药』,身体康复,只是早晚的事而已。” 多尔衮却只看着东莪,笑道:“这丫头只信林太医的,你瞧她听了你的话顿时眉开眼笑,早上我说我好的多了,她还不信呢!”林太医笑道:“格格关切王上,其心足以感天!有格格承欢膝下,王上的病指***便可痊愈了。”多尔衮微笑点头,东莪看他神情愉悦,方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果然,接下来的时***,多尔衮不再长期卧床,除去午休晚寝,其余的时间他都努力活动身体,慢慢地甚至开始晨练。东莪从旁督促他每***按时进『药』,众人见他渐渐恢复神采,无不欣喜。 第一卷 八 这段多尔衮生病的***子却成为了她与他几乎是这一生之中,最最接近、相聚最多的时光。这一***的一个午后,多尔衮在房中休息,看东莪在一旁看书,忽然问道:“东莪,你有多久没有出府了?”东莪笑道:“阿玛有多久,女儿便有多久!”他道:“我知你爱静,上香郊游,别的女儿家喜欢的事,你一概不喜。我只记得以前你曾陪我与你十五叔一同狩猎打围,其它的事,我还真想不起来呢!”东莪笑道:“是女儿不愿外出,待在府里有什么不好!” 多尔衮却道:“你倘若怕见生人,可要让阿玛担心了。”东莪忙走到他面前笑道:“等阿玛身子全好啦!东莪便出去逛个痛快,到那时,阿玛说不准又要阻拦呢!”他果然笑道:“那是当然。你身份尊贵,要去便要去配得上的地方才行。” 他向东莪注视一会,道:“阿玛久居不动,想出外走走,一方面有些各地的政要需见上一见,另一方面嘛,也可狩猎散心。东莪,你可愿随着阿玛一同出巡么?”东莪忙点头道:“女儿愿去,您一路上不是也要女儿照顾么?”他笑道:“是呀,要不怎么说‘有女万事足’,可见阿玛还是有福之人呐!”东莪站起身子要去准备,他又忽道:“你的侍女……就不用带了,我另外给你分派。”她应声退出,自去打理行装。 六福晋听闻女儿要出行,又惊又喜,一再叮嘱她要保重自己照顾阿玛的话,东莪看她担心的样子,忙都一一答应。吴尔库尼低头帮她收拾行理,东莪想起她多年来对自己的悉心照料,此番既不能带她同往,便拍拍她的背,告诉她待回来时一定给她带一份礼物。吴尔库尼微微一笑,便转身忙手上的事,东莪偶而转头却总看她频频望向窗外,目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多尔衮是时常出门的,他房中的侍女准备惯了,一早便已就绪。倒是东莪这位格格头次出远门,六福晋又有千万个放心不下,结果忙这忙那,只弄了两***方才妥当。 这一***,晴空***,东莪坐上车舆,跟随着阿玛的马队,缓缓离京。六福晋送出城门,自是免不了一场道别落泪。出城许久,马车旁传来多尔衮的呼唤声,东莪掀开帘子,只见他道:“在车里坐的倦乏么?要不要坐到阿玛的马上来。”东莪忙点头答应,换乘阿玛的黑马,与他同坐一骑,行在列队之前。 他身旁尚有诸多王公将领,纷纷向东莪点头微笑,阿济格也在其中。但见人似虎,马如龙,人即矫捷,马亦雄骏。每一匹马都是高头长腿,各样『毛』『色』油光发亮。在护卫的白装胄甲的侍卫队群中很是抢眼。 一路上,马队不疾不徐,缓缓前行。穿城过镇,早有侍卫在前开路,两侧百姓纷纷下跪旁迎。多尔衮徐徐道来,向她说起这是哪里、那又是什么!东莪听到许多从未听闻的地名,很是新鲜,马队晚上便在城里驿馆驻扎,第二***再度起行。 如此行走了几近半月之久,马队开始折而往北。又走了数***,此处关山***,离京已远。风光也渐渐改变,再也看不到高山连绵,放眼望去,天地连成一线,向无际的更远之处延绵。 大队在营地驻扎,立时便有蒙古王公纷纷前来求见。多尔衮安排东莪居于后帐之中,连接数***,他都与这些与他一般高大,但却魁梧硕壮的多的男人们聚首。席间满是东莪既熟悉又陌生的与大福晋相似的口音,只是同样的语调出自他们的口中却是字字顿挫,落地有声。 多尔衮在此便和东莪在家中熟悉的他判若两人,他言谈间显『露』威严气势,一呼百诺,几乎令周遭众人无敢仰视。期间,他也有与众人狩猎,东莪初时不甚放心,都陪伴在侧,但每次都见他气『色』如常,意气风发的样子,慢慢地也就放下心来。风沙刮面如刀,多尔衮见她皱眉眯眼的模样,便不再许她跟随在他身旁。接下来的数***,他每当出狩,东莪便在帐中等他回来。 这***晚饭过后,东莪在帐中有些困乏,便离帐走出。冬***的傍晚,已是十分阴暗,虽未有雪,但寒风狂扫,只吹得篝火“咧咧”作响。她看到阿玛所在的大帐说笑声依旧十分响亮,她朝那边看了几眼,便准备离开。 转头之时,却无意间见到那大帐之外有一个矮小的黑影,正小心翼翼地从***上抬起身子,四下张望。篝火的亮光遥遥地晃亮了一下她的面庞,东莪立刻认出,那竟是吴尔库尼。她此时本应在王府之中,又怎会出现在这里?这千里迢迢的,她又是如何来到此地的呢?东莪的心中涌起种种『迷』团,便转身朝她慢慢走近,那吴尔库尼好似恍然不觉,站起身子,在帐外张望了一会,又朝另一个大帐移去。她一连寻了几座大帐,也不知在寻些什么。她身着侍女的服饰,见到守卫的侍兵便低头站在一旁,旁人也就不去留意。 东莪跟着她走了一圈,眼见她转入了一个大帐之中,忙快步跟到那帐外,向里看去。里面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清,正犹豫间,忽然旁边有人走近,一下跪到了自己的身前,东莪吃了一惊,不由的向后退开,借着帐外的亮光,却看到吴尔库尼满脸是泪跪在眼前。 东莪正自不解,这边的动静却已惊动了旁人,一名侍卫上前喝道:“是谁?”待他看清是东莪,不觉一愣忙堆笑道:“原来是格格。”他低头看到地上的吴尔库尼,讨好的笑着说道:“格格,这婢女做错什么事了么?要不要小的带下去查问明白。”东莪看了一眼吴尔库尼,只见她的目光中尽是恳求之『色』,她便拒绝了那个侍卫,带着她回到自己的帐中。 烛火之下,只见吴尔库尼面容憔悴,神『色』间满是惊慌。东莪待她稍稍平静,便开始打手势询问。她低垂眼帘,一一答复,偶而抬头看向东莪,眼中也尽是留恋的神情。看了她的手势,东莪这才知道原来她一直跟随大队之内,混在一众侍女之中,也没有人去注意她,她与东莪为伴已近十年,在这之间如同长姐一般爱护亲近于她,王府虽大,侍女虽众,却没有她能与之***心之人,因而她甘冒奇险,也不愿远离东莪的左右,所以偷偷跟了来。 帐内暖洋洋的,与外间的风寒***错俨然天地之别。东莪看到她目光中的眷恋,心里很是感动,虽随父远行,其实在她的内心之中却也时常有寂寞之感,有时也会难免想起有这女侍在侧的***子。虽然她违抗了阿玛的命令,但东莪深觉事出有因,不应责怪于她,因此反而努力安抚她,并答应为她向阿玛求情,吴尔库尼双目发红,又落下泪来。 第二***,多尔衮早起便让东莪陪他一同在帐外漫步,二人共坐一骑,按辔徐行,在草原上游走。但见湖绿『色』的天空漫漫无边,轻风拂动衣襟却也不觉得寒冷。多尔衮这***兴致很好,问起东莪近***的生活是否惬意,她一边答复他,一边心下更盘算着要怎样提及吴尔库尼的事。正在这时,亲兵来报,又有王公求见。多尔衮轻拍她背,转身离去,过了一会,他传人来询问东莪,是否要随他出猎。她如前婉拒,独自在帐外散步,过不多时,就见阿玛与一众王公绝尘而去。她遥看他们背影渐小,方回到大帐。 谁知一直快到晚饭时分,他们尚未回来。想到多尔衮平***狩猎都是当***返转,东莪不免十分焦急,眼看天『色』渐暗,更是焦躁难安,频频往返于大帐内外,朝他今晨出发之处遥望,心中竟隐隐泛起不祥之感。吴尔库尼几次劝她回到帐中,她都无法落坐,只在帐中来回踱步。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东莪忽然好像听到一个急促的声音,立刻冲出大帐。外间夜『色』中的草原灰蒙蒙的一切如旧,可她向昏暗的深处注目良久。果然有一阵马蹄声音渐行渐近,遥遥的开始看清是一支小队骁骑向大帐行近。 这小队转眼便到了帐前,带队的侍卫翻***马,直接朝东莪跑来,她只觉全身瑟瑟发抖,不祥之意如『潮』般涌上心头。但见那侍卫跌爬着冲到她的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格格……王上狩猎时…受了伤,如今正在近城医治……下官奉命来接格格前往。”东莪闻言几乎心神俱裂,无暇多想,便召吴尔库尼一同坐上马车,随他而去。 一路上,只听得耳际***急急,两侧的树木飞快倒退,但她仍觉太慢,只盼能立时生出翅膀来,飞到阿玛的身旁。天『色』越来越暗,终于完全黑将下来,马蹄如飞,便是胸腔中的那一颗心也好似要按捺不住,想从嘴里跳将出来一般。东莪一路上不停询问距离,只觉心急如焚,惊惶之极。 好不容易自无尽的黑暗中远远望见一片灯火,渐行渐近,马队呼啸着直奔入城,在一处灯火辉煌的行宫前,发出惊人的刺耳停蹄之声,马匹纷纷立起前蹄,昂然长啸。远远看见阿济格至内而出,他伸手握紧她手,带着她向里走去。他的声音低沉浑重将今***之事相告——原来多尔衮出猎不远便微有不适,但觉仍能坚持,也没有太当回事,不想在途中忽然自马背跌落,以至膝盖受伤,因太医未随行在侧,诸王公只以凉膏为他敷在伤口上。 众人力劝,而多尔衮不愿示弱离开,仍勉力支持,直至中午,众人见他已是面无血『色』,伏鞍不起,这才匆匆将他抬至附近的喀喇城内,此时随行太医已赶到多时了,正在房中救治。他说到“救治”二字,面『色』一沉,道:“情形实在不太乐观,东莪,你要坚强一些!”他伸手轻拍她的肩膀,东莪只觉双腿又重又酸,短短几步台阶,已走的气喘不息。 大堂之内,随行的众多王公贝勒八旗将领都已纷纷赶到,此间聚集了这近百人之众,竟没有半点声息,连咳嗽也没有一声。众人神情郁郁,都在静候之中,堂内气氛异常压抑,几乎令人窒息。众人见到东莪纷纷站立向她点头,侍卫将靠窗的椅子搬出,放在她的身旁。东莪茫然坐下,吴尔库尼则站在一旁。 东莪只觉得心绪烦『乱』,站起身来,望向窗外的天空,为阿玛乞求。却见灰暗的天空中掠过巨大的黑影,好似风雨欲来,满蓄着风雷…… 就在这时,人群中起了一阵***动,东莪转过头去,看到那随行太医自内室走出。他面『色』惶恐,低声向身旁的人说了几句话,东莪忙快步走上前,众人向两边让道,使她直至太医的面前。却听那太医道:“请格格在外稍待片刻,王上先召见的是英亲王。”阿济格离座自后而上,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东莪抬头仰看,却见他目光中虽显悲痛之『色』,但同时又有一丝闪烁的光芒无法抑制的流『露』出来。他转身向室内众人一一环视,方才昂首走进内室。吴尔库尼轻拉东莪坐在一旁的椅中,众人纷纷回座原位,屋里又恢复到寂静之中。时间仿似凝结不动。只见侍女们***大堂,换过一次烛火,又给众人换下两次冷掉的茶盅,但内室依然没有传出一丝动静。 只是自阿济格***内室,大堂的寂静却与刚刚略有不同了,许多人眉目间悲痛之下滋生诸多烦忧的目光。过了一会,厅里的众人开始按捺不住,有些人起身在堂内踱步,更有一些则开始窃窃私语。又熬了一会,才见房门轻启,阿济格走了出来。许多人上前相询,却见他脸上泪痕未***,双目尚自通红,他紧锁眉头,面上却有不忿之怒,也并不理会众人,至靠门外的一张大椅上重重坐下,一言不发。众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上前打扰。 东莪自他走出房门,便一直盯着那扇门,隐隐听到脚步声响,那个太医来到门口,众人不约而同一涌而上。她却觉得心如鹿撞,见到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果然落在自己的脸上。只听他道:“王上召格格入内。”东莪快步向前,众人连忙纷纷让开,在她经过之时,有几只手在她的肩上轻拍,东莪也没去回看是谁,只向屋里走去。太医待她走近,自她身后关上房门,便站立不动,并示意东莪继续往里。 她转进一个侧堂的内室,这屋里支着许多巨大的烛台,烛火照得室内如白昼一般通亮。只见房屋深处有一张大床,床幔被挑起钩在两旁的床架上,深『色』绸被下现出起伏人形。东莪到了这里,却觉举步艰难,勉强移至床边,见到多尔衮面如金纸,躺在***。他闭着双眼,呼吸声几乎细不可闻。 东莪自从来到此间,心中一直存着希望,但愿他只是受了些小伤。他长年征战,都不知有过多少次更危险的时刻,而他都能挺身而过。况且他早上出发时还是那般谈笑风声,一定不会那么严重的。定是那些太医夸大其词,他们不是时常这么做的么? 可当她看到阿玛的模样,却感觉像有一盆冷水自上而下撒将下来,将她从里到外淋的湿透至肤,那一股寒气侵蚀而入,她只觉得全身异样的冰冷,竟控制不住微微地颤栗起来。多尔衮听到响动,睁开了眼睛,看到是她,他的嘴角努力牵动,想挤出一丝笑容。东莪在他床榻上跪下,他的手自被下伸出,她忙伸手握住了,口中却哽不能言。 他向女儿端详良久,脸上充满温柔慈爱,轻轻说道:“东莪,阿玛……要对你食言了。”东莪心中如遭重击,难过的说不出话来。只听他极慢地说道:“阿玛一生戎马,平生最恨的莫过于失信之人,可是……没想到,没想到却是自己无法完成对你的……承诺。东莪,你责怪阿玛么?”东莪紧紧咬牙,不让眼泪流出,用力地摇了摇头。他叹道:“怎么能不怪呢!”他的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东莪忙将他身后的大枕叠高一些,能让他靠在上面。 他目光闪动沉沉地看着女儿,待她停下道:“阿玛比你十五叔、大娘有福的多啦!他们离世之时,一直在等待之中。而阿玛……却有你在身旁。”东莪急道:“阿玛不会有事的!东莪知道!”却见他微微一笑道:“傻孩子,阿玛这一生见过多少生死。这个情形是再明白不过的了……明***白『露』、光阴往来……阿玛却恐怕见不着啦!”东莪再也忍耐不住,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多尔衮伸手轻轻***她的头发道:“阿玛刚刚还在想东莪这么勇敢,是我多尔衮的好女儿……怎么这么会便又哭啦!”东莪依然痛哭不止,过了一会,听他又道:“阿玛想你帮一个忙,你能做么?”她听阿玛语气慎重,连忙抬头看他,他伸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目光中透过一丝安慰,说道:“你为阿玛做一次记室吧,阿玛说了的话,你给记在纸上,好么?”东莪点点头,走到桌旁,将纸铺好,砚台上已有磨好的浓墨,她提笔在手,回身望他。 只见他将目光望向窗外,沉寂了一会,道:“字御前大学士刚林,王身后,若英亲王有变,当以快报传于京师,以策万全。”东莪依言写下,拿到多尔衮面前,只见他看了许久,忽然面容恸动,落下泪来。过了一会,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才道:“你将它放在信封之中吧。”东莪依言整理妥当,将信封依他的示意放在枕下。多尔衮却又沉默下来,许久没有说话。东莪便在一旁对他静静注视,此刻他的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英气未减半分,又使她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她定定地看着他,暗暗乞求上天倦顾,室内烛火晃亮,周遭一片寂静。 等了许久许久,他终于将目光转向她道:“阿玛恰才将这一生细细回望,虽有些许遗憾,亦有未尽之愿。但对大清却是无愧于心,自觉有面目去见你的爷爷和皇叔了。”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女儿的脸上,叹道:“可是对你……对家人却着实有诸多辜负……阿玛执政多年,树政敌无数。这将来的***子……这将来的***子还是有许多隐患,唉!你阿济格伯父又实非可托付之人,一念至此,阿玛……”他忽然喘息不止,***得面红耳赤,东莪惊慌失措,上前帮他抚背顺气。 正忙『乱』间,方才那太医已闻声进来。 见多尔衮喘息难抑,眉头紧锁,太医忙自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掀开,内有数支闪亮的金针。他将每一枚针尖在烛火上逐一烘烤,眼睛在烛火照耀之下,时亮时暗,只见他稍稍犹疑了一下,便在多尔衮手腕、颈部一一下针。 东莪只盯着阿玛,眼见他渐渐平息下来。又过了一会,终于不再急喘,那太医取出金针收好,正要退下。多尔衮道:“你去叫……刚林进来。”太医应声离开,不多时,刚林双目含泪,躬身***,叩恭圣安毕,垂首站在一旁。多尔衮向东莪道:“你先进里屋吧。”她点点头,由那太医引领,走进一侧的一个小门中。 那太医端着一支烛火走在前面,那小小的红『色』的火心在一团蓝焰中跳跃不定。多尔衮的房中依稀有些说话声传来,间歇似有人不停地***那屋。东莪侧耳细听每一个动静,既盼望时间快快过去,但又同时满心慌恐,害怕时间过的太快,正在极度的忐忑不安中,忽然听到那屋传来一阵哭声。 她慌忙奔进屋去,却见屋里已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大***阿玛紧闭双目,已然气若游丝,东莪一步步慢慢接近,只觉口***舌燥,喉间哽咽的隐隐发痛。太医快步迎上她,轻声道:“恰才王上晕眩过去,眼下醒是醒了,只是……”他双目含泪没有再说下去。 东莪跪在多尔衮身旁,手抖得厉害,缓缓伸出,『摸』到他的脸颊。他的眼皮抖动,微微睁开,目光极慢地移动落至女儿的脸上。“阿玛!”她连声低唤,却见他的被子一边动了一动,东莪忙伸手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到他也轻轻地回握自己。她看他嘴唇蠕动似有话说,便伏身向前,凑到他的嘴边。 只听他声音轻弱,与刚刚的神态已是大不相同,语音断续,喃喃道:“阿玛枕下……有一件东西,你……你贴身带着。将来若有……必要之时,***……***于布……”东莪听他声音渐轻,忙转身向他轻声问道:“要***给谁?阿玛。”他用力吸气,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太——后”。 东莪茫然不解,正想再问,却见他双唇渐白,紧紧闭住,他的目光停滞在女儿的脸上,仿佛其中伸出一只手来在这小脸上轻轻***,这眼神中满是依恋,定定看着她,良久,只见他极缓的闭上了眼睛,一滴晶亮的泪珠自他眼睫下顺着脸旁滑落下去,隐入枕际。 东莪轻轻唤他,却不见他反应,她只觉心中一沉,仿佛天地在这一瞬间都已死去了。太医见状早上前按脉探息,他泪流满面,跪在床旁哭道:“王上……殡天啦!”屋内众人匍伏在地,大放悲声。 怎么可能?东莪伸手轻摇他的身体唤“阿玛!!”身后伸过一支手轻轻拉她,她茫然回头却见是吴尔库尼,她也泣不成声,正跪在东莪身后。东莪用力甩掉她的手,只怔怔看向阿玛!怎么可能??她用力摇动他,声音渐渐嘶哑,不知何时已变为哭声。有人自后将她抱住,她只拼命挣扎,而大地静默无声…… 这一夜,如此漫长,却又如斯短暂。 窗外不知何时透进浅浅的微明,夜寒犹存,而新的一***却已到来了。绝望之尽,反而没有悲哀么?东莪整夜在屋中长跪,无人能将她劝开。可是泪,却吝啬之极,她只有茫然望着白绸下的人形,即使用尽一切力气去回想平***的点滴,然则胸中空无一物,只觉疲倦之极——这一趟远行我们走的太远了。阿玛,这一次,让东莪带你回家。 第一卷 九 接下来的几***,随行的王公贝勒们忙『乱』不堪,信报京城,布置丧仪,全城一片缟素,众人也都已改丧服,数***后马队大张白纛自喀喇城出,向北京进发。 十七***,丧车一行行至东直门外五里处,福临已经带领百官前来迎丧。福临见到丧车,痛哭失声,连跪三次,双手举爵到祭。文武百官都跪伏路的左侧,一时间,只听哭声动天。丧车从东直门向西而南,到玉河桥,一路上四品以下官员都跪在道旁哀哭。 等丧车***王府,更是一片凄惨。一应女眷家人全身缟素跪在门内痛哭,六福晋双目红肿不堪,将东莪紧紧抱在怀里。却见东莪只是漠然紧抱多尔衮的灵位,一声不吭,她向女儿注目,惊道:“莪儿,你怎么啦?”东莪向她抬头看去,停了一下,轻声道:“额娘,我们回来啦!”她伤恸之极道:“莪儿,你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一些。”东莪对她不再理会,只直直地走进正堂,将灵位放到上位中央。 当晚,百官守丧,王府之中哭声隆隆整夜未歇。东莪自怀中拿出父亲遗***的锦囊,自内而出是一枚纤巧细致的环形玉饰,极薄。她将此物穿上长绒挂于颈上,那玉片冰凉透骨,沾粘在体肤之上,如尖锤微微刺痛。它闪着白玉的细亮光芒,成了附在东莪心口的一块泪痕。 九***之后,多尔衮被尊为义皇帝,庙号成宗。他与大福晋的灵位以义皇帝、义皇后之名一同敬祔于太庙。并于二十六***,正式颂发诏命公告天下,实行大赦。 而东莪无动于衷。——阿玛在天之灵一定也是如此吧!任何身后的荣耀都无足轻重,倘若它能换回这骨肉分离,天人两隔,便是将一切***换,也绝无人会有微词,但……一切已矣。 东莪不知疲倦,在院中久久静座,听到额娘的呼唤声,便站起来换一个地方坐下。如此反复,而她心中又何尝不知,便是再如何游走等待,也永远不会看到自己想见的人了。寒夜风声呜咽,如无数幽灵在人身侧飘忽不去,这隐隐的哭声如此真切,使东莪不自禁地随它向前。转过围廊,却见到树影之下一个黑暗蜷缩在那儿,正哀哀哭泣。 东莪慢慢走上前去,那黑影听到动静抬起头来。月光自叠『乱』的树叶之间透下几丝白光照在她的脸上。东莪怔怔地看她问道:“吴尔库尼,你怎么在这里?”吴尔库尼脸上闪闪发亮,满是泪痕,直直地看她,静了片刻,忽然在她面前跪倒,用力在青石铺就的小路上磕起头来。这“咚咚”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刺耳,仿佛她用尽全力磕下去,仿佛她在——求死。 东莪惊慌不已,忙伸手扶她,却觉她毫不动弹,又用力磕了几下方慢慢抬头。她的额上已有几丝血迹缓缓流下,划过这张在月影之下异样苍白的脸庞,十分诡异。东莪忙蹲***来拿出帕子想为她擦拭,但吴尔库尼抓住她的手,只对她静静凝视,那目光中有诸多情感复杂***错,难以分辨。 许久许久,她站直身子,却忽然转身跑开。东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假山之后,竟忽然觉得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果然,第二***府中便没了吴尔库尼的踪迹,而东莪还未有时间细细回想,却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阿济格自丧车进京之时就已以悖『乱』之罪入狱。昨***他的府上更是遭到了查抄,她的一个侧福晋因当时未在家中而逃了出来,她披头散发哭个不止。众人正万分惊诧间,却听刚林来见。 六福晋她们忙将这侧福晋送入内院,却见刚林一身便装行至堂前,他目光深沉看着东莪道:“格格,你是不是有一个侍女叫吴尔库尼?”她点头称是。众人将吴尔库尼失踪一事据实相告。他又问道:“格格能找到她么?或是,格格是否知道她除在府内平***会去哪里?”东莪摇了摇头,他不再说话,目光自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半晌,躬身道:“王上对下臣有知遇之恩,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任由他人诬蔑他的英名。”他脸现刚毅之『色』,抱拳离开。这是顺治八年二月十五***。 窗外是阴沉沉的天『色』,云层被深深笼罩在巨大的青灰浓墨之中,不知所踪。灰暗的天如同一张大网正慢慢地覆盖下来,万籁俱寂中,人人自危。大堂中众人议论纷纷,东莪木然离开,回院中独坐。走进院子良久,忽听得一声惊慌的尖叫声传来,两个侍女自内院深处跑出来,她俩面无血『色』,看到她也毫不停留往前院奔去。东莪只觉惊奇莫名,便自她们的来处慢慢走去。 那里是一丛小树林,内有桃树松柏,林间一席空地,石凳石桌,在四周枝叶撑就的隐蔽之中,是夏***避暑的好去处。石桌之侧,是一株树龄已过百年的老樟,亭立如盖——可是,自灰败***叉的枯枝丛中望进去,有一片青『色』的衣带随风而动,看不真切。 东莪向前行进……透过天、枝叶、尘埃……一切身外物!她悬于高挑的树梢之下——她的身子在空中随风慢慢回转过来,这脸苍白如魅,额上的伤痕依旧醒目。东莪惊呆了,就这样仰头看她,同一时刻,两张脸都对望成僵塑,无法动弹。 身后有众多脚步声传来,惊呼声中,许多人将她解下来,叹气、哭泣、私语。而东莪双目发直,一动不动。六福晋浑身颤抖自后抱住她,连声安慰。东莪却只看着地上吴尔库尼的尸体,有人拿过长板将她抬起,她忽然尖叫“等一等!!”众人错愕止步。 一片静默中,只见她慢慢走到这尸首身旁,她的目光在尸体上游走,停在吴尔库尼的手上,这只手指节苍白,却死死握紧。东莪忽然伸手在她手中扳动,几乎用尽全力、发狂——终于,她的手缓缓松开,一个东西自她手中掉落在地——毽子!它依旧五彩斑斓,但却无光,静静地跌在肮脏冰凉的地上,染得一身污垢——死物而已!!!东莪吐出一口长气,失去了知觉…… 想哭一声原来也这么不易,她自昏『迷』中醒来,仍是无泪。六福晋急得团团转,东莪看看额娘,环视屋内,一切如故。然而,她知道,她预感——“额娘,不要哭了!”她轻轻说道:“还有更大的伤心要来!”六福晋惊悸止声看向她。 窗外,忽然有雪在轻淡若无的飘落下来,如无声之泪。 二十***。昨夜的雪未落到地便已无痕化去。清晨起,便只有风,一直在吹。六福晋陪东莪一起吃过早饭,来到前堂,众人聚在一起,又免不了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一名多尔衮的旧部面如土『色』,跑了进来,他不顾礼仪,当着众多女眷哭道:“昨夜大学士刚林、祁充格均已入狱。王上的近臣何洛会、苏拜等更是早就下到天牢了!” 众人正惊慌失措,一家奴跌爬着撞进屋来,他双唇战栗道:“好些……好些正蓝旗的兵……冲进府里来啦!”众人面面相觑间,只听得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极快地由远至近,转眼间,一***蓝装侍兵夺门而入,一名家奴上前推挤,被为首的侍卫伸脚踢开,顿时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那侍卫脸『色』傲慢,将室内环顾一周道:“所有人都在这了吧,倒省得我麻烦了。带下去男女分屋看守,等济尔哈朗大人传旨发落!”众侍卫响亮答应,立刻开始咄喝拉人,刹时间,院内哭闹声一片,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东莪木然不动,被一名侍卫一推,险些跌倒,身边一个哭成了泪人的侍女忙伸手相扶。东莪向她茫然注视,却见所有家眷只分男女两排,正被推掇着往前院去。 忽然,猛听到一声尖叫,是她额娘的声音。东莪陡然清醒过来,她用力推开众人,循声跑去。只见六福晋头发披散,正用力挣扎,东莪尽全力去推拉着她的两个侍卫,其中一人向她一甩手,她顿时脚步踉跄,撞向门桅。只听得六福晋尖声大叫,向女儿扑来,伸手便去抓那侍卫的脸,那人躲闪不及,脸上立刻被抓出了两道血痕。他恼羞成怒,朝着她正要一脚踢去,他身边的另一个侍卫忙拉住了,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那侍卫方才罢休,嘴里自言自语,又恶狠狠地看向她俩道:“快起来!”六福晋伸手将东莪扶起,她的手不停抖动,低头看女儿道:“莪儿,你没事吧?”她面『色』发青,目光中尽是愤怒与***。 那侍卫不耐起来,又欲伸手来拉,却见六福晋猛然回头,瞪着他道:“不准你碰我!”那侍卫似是被她神情所摄,只道:“这个恶婆娘,在说些什么呀?”方才阻拦他的那另一个侍卫道:“听不懂就算啦!不用管她,又没你我什么事,可别惹祸***。”这人向东莪瞧了一眼道:“你听得懂我说的吧,快快扶她起来跟我们去吧。到了这会儿,闹又有什么用!”东莪伸手拉住额娘,跟在他的身后随众人走出后院。 一路上,东莪抬着头只盯着她看,却见她嘴唇微动,似在说话,可却听不到声音,东莪惊愕难抑,伸手摇动她的手臂轻唤“额娘”,她向女儿茫然注视,看了一会,忽使大力拉近她紧紧贴着自己的身体,东莪感到她全身的颤抖,自已也无法控制发抖起来。 走了一段,她察觉看了看东莪,伸手在她脸上***道:“莪儿,不要怕。”她努力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牵住女儿的手,向前走去。二人随一众女眷跟着侍卫自后院出,到了外院的空地上,只听得侍卫们大声呼喝,将众人分作两边。六福晋紧握东莪的手,她目光如火,瞪着那些侍卫,她的右手紧紧握拳,好似随时要与人拼命一般。 所有女眷都被关在外院的侧堂中,门外一片喧闹,众多奔跑喝令之声不绝于耳,院里的许多箱笼被擦碰着台阶拖到院中,侍卫们用利器割破砸开。 那种种嘈杂之声如利刃一般撕裂东莪的心,她全身不可抑制的发抖,只想和屋里的女人们一同放声大哭,可是喉咙***结,眼眶里更是没有一滴泪水。只感到全身乏力空胀地几乎要崩溃,几次都想站起身来,大吼大叫一番,将心中的怨结之气渲泄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地放在她的肩头,只听六福晋用平静许多的声音在她耳旁道:“莪儿,你靠过来一些。”东莪转过身子向她移近,她伸手搂住女儿的肩膀,她脸『色』虽仍十分苍白,但却已没有了恰才的歇斯底里。 母女静静依偎在墙边的角落下,窗格上透下清冷的***光照在六福晋的脸上,她脸如瓷白,眼角的泪迹早已***了,只温柔的看着女儿道:“莪儿,你害怕么?或是,愤恨么?”东莪木然点头。只觉她将脸贴着东莪的脸颊徐徐道:“世事无常,人力再强悍,也终有穷时,你阿玛却一直不愿明白这个道理。”她的语调幽幽的,已不再像刚才拼死抵抗侍卫的那个女人,却像一个局外人一般,用十分沉稳的声音诉说:“……其实,当年我随你阿玛***盛京之时,我的心中十分恨他。” 东莪不由得全身一颤,只觉她又将自己抱紧了一些道:“在那时,额娘的国度中几乎没有人不在恨他,而我……我却是既恨着又很惊讶,能让那么多人惧怕的睿亲王,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虽说着这样的话,可其中却流『露』着万般柔情:“……十几年来,这恨从未消减,但我却也苦苦的爱恋着他。恨,是家国之恨,非我个人所能抵挡。可是,爱,却穷尽了我毕生之力。我愿跟随着他,便是受尽万般煎熬,也是欢欢喜喜,永不后悔。如今想来,当初倘若没有遇上他,这一生……这一生纵使百年,也定无可以回味留恋的时光。” 她完全沉醉其中,目光莹莹闪烁,顿了一顿又道:“莪儿,你阿玛是一个英雄,他傲然而立,身边的人都会失去光采。”她看了看女儿又道:“你大娘虽然从未说过,可我知道她对你阿玛之心,只有比我更甚。所不同的是……你大娘的心里是盼望着他做出决断,自立称帝。她这么想为的并不是自已,却是对你阿玛的一番苦心。只是……只是天意弄人。其实,我想你阿玛是明白的,他虽睿智刚勇,但却缺少帝王应有的狠辣之心。所以我早早料到,会有这么一个结局……你阿玛一世盛名,但也终究为其所累。”东莪张口结舌,无法相信听到的每一句话,这与平***寡言少语的额娘相差太远,令她难以接受。 只听她又道:“好在……身过万事空,如今的一切对他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人。”她叹了口气,环顾室内,顺义公主就坐在另一个墙角,正埋头痛哭。 她的目光在她身上稍稍一顿,便低头看东莪道:“按照满人的习俗,额娘不知会分派给哪个郡王贝勒。但是,额娘不是满人,更不会依他们的安排终此一生,我只认你阿玛罢了。” 她说完这话,手自女儿肩上移下,将她面向着自己,凝目注视良久,再度搂紧她在胸前道:“你实在比额娘勇敢的多,你年岁尚小,况且皇……皇太后那么疼惜你,他***倘若她向你伸出援手,你当记得额娘的话,不要拒绝。” 她的语调再度放慢道:“额娘总是,总是会陪伴着你的。”东莪正茫然不解中,忽然猛觉得额娘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回转身看她时,只见她面如白纸,全身抖动不已,她的右手中滚出一个极小的白『色』瓷瓶,瓶口开膛,散出几滴白『色』粉末。 东莪惊恐之下,就要大叫,六福晋抻手掩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她手,将身体努力靠在东莪身旁的墙上,喘息道:“别叫……让人听到,会把我带走的。”她面庞上隐过一阵阵的抽搐,几乎要将五官挪位,但她的眼中尽是慈爱,定定的看向女儿,轻声道:“莪儿,额娘要追随你阿玛去了,额娘……对不住你,很不舍得你。可是……可是额娘一生柔弱,没有他在身旁,却是无法存活下去!莪儿,怨恨之心,总是先……灼伤自己……你……你放下吧……这一切……各有前因……命数……使然……” 东莪紧紧握住她手摇晃,却见她身子慢慢瘫软,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丝,她的眼神渐钝,身子靠向墙角,终于不再动弹。 东莪怔怔看着眼前的额娘,忽然用尽全力大叫:“额娘!!!”这一声呼唤在众人的头顶飞扬而散,落入了遥远的天界!她在自已的家中这般呼唤额娘,却再也听不到回声了。她的世界如入夜的空房,就这样眼睁睁地看落***离去,却是无能为力,只身于黑暗中,身边重叠的无数人影一一离去,抑于胸中的愤恨***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刹那之间,东莪成了第二个发疯的额娘,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在侍卫的争夺中尖声哭叫。人影一重重叠上来,无数面容闪过,只觉撕裂和疼痛,无数只手伸来将她抓住推开,而她只想跟随额娘,不要她就这样离自己而去,但一次次被推掇着跌回房里,一次一次…… 终于精疲力尽时,便只剩泪水。她独坐墙角,离众人远远的,一整夜,泪未稍息。 天再度亮起时,恍惚间,似有人走来蹲在她的面前,东莪迎着光完全看不见来人的模样。只觉得他微微颤抖握住自己的手,耳听到有人在叫“莪儿,莪儿,莪***……” 她的记忆中发出一声巨响,迎向这声呼唤,是他么?是他么?泪眼中望出去,却看到多尼清瘦的面容,他眼角有一行泪缓缓滑下,滴在东莪的手背上,冰凉入骨。 他伸手轻抚东莪的头发又叫“莪***……”她向他瞪视良久“哥哥……”她终于呼唤出声,虽声音嘶哑不堪,但终究认出了他,他身躯微微一颠,用力将东莪抱入怀中,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第一卷 十 这一切只是一场梦魇吧!当她醒来时,一定会发现这只是一场可笑的梦罢了。东莪想着当自己将这奇异的梦告诉阿玛,他会是怎样的表情。哦,不,还是不要和他说了,只和额娘说说吧。她一定会耐心地听自己说完,然后用温柔的小手指轻轻敲女儿的额头,笑道:“看你都想了些什么呀!”初春的庭院,有暖烘烘的阳光,照在身上久了有些痒刺刺地教人出汗,这时大娘一定会来唤东莪回房,又责怪侍女的不尽心,再来问她今***的功课可有温习。她埋头找书应付她,却听到阿玛的声音笑道:“够啦够啦,咱们东莪学到现在,做一个女状元都绰绰有余了,等阿玛身子好些,还是跟着我们去打猎吧。咱们满家的女子绝不能输给男儿!”是,一定是这样的,尽管梦境中阴深***,但只要醒来,只要醒来,就无需担忧了。 在一个黄昏,东莪终于醒了过来,印入眼帘的是一支烛台,蜡烛上亮着晕黄的光。她转了转头,床边的人听到声音,走到她的面前。来人的面容依稀熟悉,他伏身看她,柔声道:“你醒啦!醒了就好了。”是,醒了就好了。她努力想坐起身体,可是全身酸痛,使不出一点力气。那人按住她的肩膀道:“你躺着吧,不要动弹,听哥哥的话。” 哥哥?——东莪忽然全身乏力,思绪又回来了,不,那不是梦境,她想起了一切可怕的经过“哥哥……”她哽咽着无法说下去,多尼眼眶一红道:“你放心吧,以后就由哥哥照顾你,过去的……过去的事,你要看开些才好。”过去的事??这么说,如今自己孑然一身了,大娘、阿玛、额娘,至亲的人一一离去,而那一切都已过去了么?“我在哪里?”沉默了一会后,东莪问。 多尼道:“这是在我的府中,今后你便住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你还有哥哥,莪儿”他抻手轻抚她的额头,目光中却满是悲凉。 东莪甚至不知道自己曾昏『迷』了多久,不知额娘葬于何处、不知府中诸人如何发落。她只知多尼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悲伤,而她实在提不起勇气向他提问。就这样不知外间如何变幻,只是在这唯一的亲人庇护处安住下来。 她居住的是一个小小的侧院,屋外有一方空地,因长期无人打理,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东莪体力久久未复,一直卧床,终***难免以泪洗面。回忆如同一张大网,她深陷其中,无力自拔。 多尼每***前来探视,也是愁容满面。他经此变故,也有了很大的改变。虽在东莪面前竭力开导,努力装出高兴的样子逗她开心,但往往话说到一半,思及往事,不得不愕然而止。东莪深知他的苦心,每次见他神伤转头,只能强忍悲痛,不愿再增加他的愁绪。他如今也被削去爵位,失了正差,更是前途渺茫,本身也是疲累不堪的心境,常常枯坐半***,两人相对,只是无言。 转眼春夏***替,她在这里已过了半年有余,终***只在院中,连院门也几乎不出,过着与世隔绝的***子。外间种种热闹变幻对她而言只是拂耳清风,雁过无痕。但她也深知到此地步,伤心落泪只有更增愁绪,除非自已尽力开解,否则这生漫漫长路,实是无望之行。 她开始尽力清理院内的杂草,有了些可忙碌的事,***子也就不像初来此处时那样难捱。只是每当白昼过尽,夜幕来临,一***忙『乱』之下疲惫的身心放松下来,便再也无力抵挡回忆了。这痛苦如恶兽在黑暗中尽情啃噬,东莪无处可避,便逐***消瘦下来,多尼看在眼里,心知安慰亦是枉然,只有在***落以后,他尽量比往***多些时间留下来与她作伴。 自东莪居住以来,多尼嫡福晋颖荣从未踏足她的处所,人情冷暖,如今这些对她曾经历的实在不值一提,东莪也并未在意。 这***黄昏,多尼陪她用过晚饭,因有事走出房去了。过了一会,身后脚步声响起,她以为是多尼,还没有回头便问道:“哥哥,有什么事要忙么?”却听身后一声冷笑:“他如今要还有事可忙,那倒好了。” 东莪吃了一惊,转头见颖荣沉着脸走进房来,忙起身让座道:“嫂子来啦!请屋里坐吧。”她并不理会,只盯着她看。屋内烛火嘶嘶作响,摇曳的烛光照得颖荣脸上晦暗不明。她坐下环顾四周,并不说话,看到桌上东莪做了一半的绣活,冷笑道:“你也会做这个,可真意想不到!”东莪一边倒茶放在她面前,一边拿过绣样道:“额娘早就教过我,也没什么难的。”只见颖荣默不作声,盯着绣样不知在想些什么。 东莪看她面『色』不善,便也不再多说,只低头做自已的绣活,静了一会,只听她笑道:“想不到昔***高高在上的公主,竟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东莪手中针尖一颤,手指上顿时被刺出一个小血球,她将手放在嘴里***,转头看她,颖荣瞪目直视,目光炯炯道:“怎么?要发小姐脾气?” 东莪向她望去。她也比以往清瘦的多了,青白的面庞上当年那飞扬的神采已『荡』然无存。一双杏目目光锐利,却让东莪想起那年和阿玛打猎时,他捕获的那只獐子惊恨怨怼的目光。东莪轻轻叹了口气,转开头去,继续手上的活,猛然一只手在她面前横扫将绣架打到在地上,颖荣满脸怒容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那个众星捧月的和硕格格么?如今你无品无阶,我堂堂一个郡主和你讲话,凭你也敢不理不彩!” 东莪向她怒目注视,她冷笑道:“怎么?受不了这话了。难道我是打小伏低惯了的么?你不知道当初自己那副骄傲的模样有多讨厌,人人当你是宝,哼,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千金贵体!!”她走到东莪面前,斜眼看她道:“可惜呀,你的好***子都到头了,如今若不是我家,还不知你要在哪流落街头呢!”她的声音尖锐刻骨,十分刺耳。 东莪眼眶渐红,只得暗自咬牙,昂首道:“我阿玛是受人陷害,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颖荣高声大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方道:“做你的清秋大梦吧。他是让人告发,人证物证样样俱有……说起来,只怕你还不知道吧,告发他的就是你的贴身婢女吴尔库尼!!!”东莪耳边仿似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只震得目瞪口呆。 颖荣看到她的神情,越发得意道:“说起她来,我还倒真听说过一些始末。据说她早年就装聋作哑借机入府了。只是这小妮子也太天真,怎么可能瞒过你阿玛,没多久便让他发觉了。当初我公公豫亲王一力主张要杀了她。可惜呀,不知怎地偏偏让你搅了局。最可笑是你阿玛平生杀人无数,可居然为了你,对她生出侧隐之心来,留下了她的『性』命——养虎成患。要不是当初我公公让你大娘喂了她『药』,成了真正的聋哑之人,这回还不知道这***要说些什么出来呢!” 东莪只觉全身冷汗直冒,身子抖个不停,颖荣向她慢慢走进,眼中尽是狠毒的笑意,一字一顿道:“你阿玛万万想不到,他一世要强,到头来赫赫英名,居然丢在他宝贝女儿的手上!”东莪猛然间只觉天旋地转,颖荣的话如同一支引火线,将她记忆中的片断一一点亮,飞快闪过眼前。她紧紧咬住下唇,伸手扶住身前的桌子,劲力到处,指甲纷纷折断,而她恍然不觉。颖荣站在身边看她,甚是得意,冷笑道:“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绝不苟活于世,让人耻笑,自己痛苦。” 就在这时,多尼走进房来,看到屋里的情形,他急步上前探身向东莪道:“莪儿,你怎么啦?”再向颖荣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你和她说了些什么?”颖荣冷笑不答。多尼伸手放在东莪肩上道:“莪儿,你说话呀!”她看向他,沉声道:“是……是吴尔库尼害我阿玛么?”多尼脸上闪过一阵青光,转向颖荣低喝:“你给我出去!”颖荣大怒道:“到如今你还这么维护她,我可是你的妻子。”多尼眼中冒火道:“你出去!” 颖荣尖叫起来:“别人个个忌讳不及,只有你笨到往上贴,眼下要不是我舅舅尼堪外兰,你早就受更大的牵连了,还敢这么和我说话。都是她害的,今***——不是她死就是我亡。”她冲上来向东莪拳脚相加,多尼一一阻挡,怒叱不已。 东莪处于争『乱』之中,却茫然不觉,只看向多尼道:“是她么?真的是她么?”颖荣力争不下,退开一步边喘息边冷笑道:“你现在还问来又有什么用?哼!你阿玛的尸首都已让人开棺作贱了!你这会儿便是找到吴尔库尼,便是让你下到阴间,只怕也……” 东莪只觉全身如暴裂开来一般疼痛,不由自主站起身来,向她步步『逼』近:“你……你说什么?……什么开棺?……什么??”颖荣看着她面无人『色』慢慢靠近,眼中竟流『露』恐惧之『色』,不住后退,半晌方道:“就在你初进府晕『迷』之时……九王墓闹得不可开***,我府里的下人跑回来说,那里人山人海,陵墓之外,棺木、陪葬之物,遍地都是,惨不忍睹,你阿玛……你阿玛被拖出棺外,鞭仗四十……” 东莪只觉喉口腥甜,胸中气血翻腾,一张嘴,大口鲜血疾喷而出,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 又是这样似曾相识的梦境。只有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狂奔,仿似有什么怪物在身后“咻咻”地发着气息追赶过来,东莪慌不择路,在惊恐中跌撞前行,忽然脚下一软,身子已落入了一个无底的大洞中,两侧风声急过,四周也没有可抓握的东西,头顶一束晕光越缩越小。就这样直坠下去,也许未落到底,便会死去。 那样也好,又何必苦苦挣扎呢?那个晕亮的所在,苦楚孤独,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就这样吧。倘若坠落下去,或许,竟然可以见到***夜思念的亲人! 东莪放弃了求生的意念,忽然间,看到了盛京的宫阙。大娘曾说过,想回这里看看,那么在她离世之时,她一定曾来过这里吧。这儿有许多美丽的往事,有东莪出生的额娘的房间、有她不舍的小小庭院。自宫门口看进去,穿过殿堂,一重又一重,景『色』有了一些变化,到底是什么?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有些害怕抗拒,可是足步不停,仍往深处去。 四周好似有些绿荫花丛,可她无暇细看,只往宫庭进去,转廊、屏风、窗幕,阴暗的里屋有一个人挨着窗边的一点亮光背对着门坐在那里,不知谁从旁唤了声什么,那人转过头来——福临!!!刹那……无数面庞叠加上来,阿玛、额娘、大娘、十五叔、十二伯……一片片闪烁过去,亮照着凌『乱』的王府,一片哭声,四处狼籍……“为什么???”东莪厉声责问,福临看着她,慢慢的,慢慢的,嘴角扬起,却忽然爆发一声狂笑,这笑声一发不可收拾。由一人之声变幻为多种奇异的笑声四下里围扑过来,东莪奋力伸手挥开,却见福临渐渐远去,缩小、变薄、隐入黑暗中…… “为什么……?”是呀!自己绝不能就这么死去。她是多尔衮的女儿,前事种种,尚有许多不明白不甘心,怎能就这样放弃。她挣扎起来,却一度跌落火堆,炽热难当,转眼又觉身在冰寒之中,刺寒透骨。原来求生,有这千般痛楚,万般不易。 第一卷 十一 东莪渐觉身陷于一团『迷』雾之中,四周有朦胧的影子,一些依稀的亮光与人声,只是隔着重重『迷』雾,并不真切。被这『迷』雾围困,视觉听觉都仿佛忽然全部丧失,好在,还能感受气息,她疑心是闻到了自已家中那株桂花的清香,幽幽转转,引领着她穿过层层『迷』雾,忽然,这香变了味道,似是变为檀香,像是曾经熟识的某人身上的味道,她感到伴着这香味,有一只手在轻轻***自己的脸颊,是额娘么? 东莪用力睁开眼睛,却看到眼前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此人面『色』苍白,脸上泪痕未***,正低头看自己,目光中尽是悲怜,只听她轻叹道:“怎么就病成这样了!”正是苏茉尔,东莪顿时清醒了,心中一时百感***集,不知要说些什么。 却听她柔声道:“苏嬷嬷来迟了,好孩子,你受苦啦。”东莪无法自控,泪水簌簌而下。多尼在她身旁探身道:“莪***,你总算醒了。”他双目红肿,只是重复着“醒了就好”。苏茉尔道:“格格,你愿意随嬷嬷进宫么?皇太后知道了你的近况,很是挂念。特地叫嬷嬷来问格格,倘若你愿意,今儿个就随嬷嬷回宫静养,宫里有最好的御医,一切都有嬷嬷照应,你可愿意么?” 东莪向她茫然注视,想到宫闱,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恐惧与抗拒,正要拒绝,忽然心中一动,倘若要见福临,除此之外,只怕别无他途。苏茉尔见她不答,又道:“皇太后知道你的心思,因而另修膳了别的寝宫给格格独居,可以静心养病。况且,眼下信郡王不***便要出征,你这样的身子又怎能缺少照顾。”见东莪终于轻轻点头,她喜道:“这就是了,我去安排一下,立时便能走。”说罢她转身出房而去。 一旁多尼走近床旁,向东莪深深凝视道:“你若是不愿,哥哥一定会留住你的。”她却摇了摇头道:“哥哥,你也要保重身子,嫂子那儿,也不要责怪她了,若不是她,我……我至今懵懂不知,对阿玛只有更加愧疚。”多尼含泪点头,东莪顺着他的肩望出去,屋外明月在天,树影铺地,已是夜深时分。 当晚,便由苏茉尔领路,东莪置身于一顶软轿中,路经紫禁城各处关卡,都未有丝毫懈怠,直进乾清门,入后宫之中。她被安置在一处幽静的侧宫内,早有宫女在此等候,将她服侍停当睡下,外面已敲起了四更,苏茉尔又柔言劝慰了一番,方才离开。东莪却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窗外隐隐透入一丝***光,才渐渐睡去。 醒转时,只觉室内光线昏暗,东莪睁目许久,环顾室内,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正『迷』茫间,床侧的门帘轻轻掀起,一人伸头进来,看她已醒了,便走至床前微笑道:“格格醒啦!奴婢进来好几回,您一直睡着呢!” 东莪觉得她有些面熟,盯着她看时,这宫女笑道:“格格不记得奴婢啦。奴婢是阿果,格格当年初入宫时,奴婢便侍候过您呢。”听了她的话,东莪点了点头,由她搀扶着坐在***。阿果道:“格格睡了这么会,精神好像好了一些,要用午膳么?”她问:“已是中午了么?”阿果答道:“是,刚过了午时。”说着走到窗前,将厚厚的窗幔微微掀起一角,立刻便有一束强光照进屋来,见东莪咪了咪眼睛,她连忙放下窗幔道:“虽已过了十月,不知怎么今年还是挺热的,因而用厚帘子挡着。” 她服侍东莪吃过些粥点又道:“皇太后打发苏嬷嬷来看过两次,因见您睡着,没有打扰便走了,格格倘若想见皇太后,奴婢这就给您回去。”东莪摇了摇头,靠在***不再说话,她呆了一会,也就离开了。 接下来的数***,苏茉尔每***都来探看,并向她转述太医的叮嘱。太医确诊东莪是因遭受打击,心肺二脉皆有损伤,但若能静心调养,***离困厄心境,自然会慢慢好起来。末了,苏茉尔还说起了皇太后对东莪的牵挂,只等着她体力恢复,便可去见她。 东莪却沉默不语,虽遵医嘱每***按时进『药』,但是体力恢复却慢,其实在她的心里,也许还是不愿意面对太后。往年对太后的亲近之心,这些***子细细回味,却觉忽然都变了味道,真要再见到她,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而皇太后似乎也明白了她的心事,此后不再提及见面之事,平***起居一切都由苏茉尔安排的详细周到。 这样又过了半月有余。这***,东莪在午后醒来,未见阿果在房中,便自己起身倒茶来喝了,在房中坐了一会,觉得没有睡意,便扶着墙慢慢走出睡房。外厅也空无一人,她稍做停留来到屋外,天气已有了一些凉意,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四下打量。 这是一个小巧的庭院,房前一条青石小径通向外门。小径旁种着几株茶花,一树紫荆,庭院两侧均有房舍,一面高大的红墙将院子团团围住与外界隔开。这就是皇宫,看似华丽,实则却是一个孤独的地方,东莪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近这片红墙之内的激动心情,真有恍若隔世。她在门边站了一会,转身回房,在里屋坐下不久,就听到外厅有些轻微的动静,她以为是阿果回来,便掀帘走出,抬头间,却看到一人站在厅里四处张望,竟是福临。 那福临转头看到她,脸上顿时显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道:“听小良子说起,朕还不信呢!东莪,你真在这里。”他朝她快步走近,东莪一时间『迷』『迷』茫茫,待看到他一脸欢喜的神情,却顿时清醒过来,不由怒火中烧,直瞪着他,他不由止步不再向前,说道:“东莪,你怎么了?” 却见东莪眼中似有怒火渐燃,缓缓道:“我怎么了?你不知道我怎么了么?”他看着她,面『色』渐渐变白道:“你不要急,你听朕说……”东莪微微冷笑道:“你要说些什么?说我阿玛是『乱』臣贼子?要篡谋你的皇位么?”她声音渐高,情绪忽然暴***开来,无法抑制,猛地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不由得摇摇欲坠,福临忙上前一步欲抻手相扶,她朝他怒目注视,他只能缩手退开。 东莪只觉头痛欲裂,身子一阵阵打晃,忙抻手扶住椅背喘息不止,室内只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她一边喘息一边怒问道:“你既认定我阿玛是谋逆之臣,又将他削爵后逐出宗庙,却为何……为何还要惊扰他的……入土之躯……还要开棺……鞭尸!!福临,你当真这么恨他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控制不住全身发抖,只摇得手中扶着的椅背都吱吱作响,那福临却如石膏一般站立不动,他的目光中不含一丝希望的看着她,二人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但这中间隔着他们的童年与仇恨,却是咫尺天涯,再也跨不出去。 如此对视良久,只见福临面容惨白轻轻唤道:“东莪……!”这声呼唤如电击一般在她周身流过,刹时之间,宫庭内触目的红墙、***的屏风、树上秋蝉异常响亮的啼叫声都变的分外清晰,她紧紧咬牙,将那些回忆颗颗咬碎,咽下肚去。眼前昼然出现父亲清瘦的身影,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在布战台前皱眉苦思,他穷尽了毕生之力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下场么? 东莪再也支撑不住伏在椅上放声大哭。自多尔衮病故以来,种种变故遽生,就算心中有无数悲痛,她都拼命一一忍住,不愿于人前示弱。但这一刻,居然在这个仇人面前,诸般防备一一崩溃,泪水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倘若天可怜见,便让她在此刻死去吧! 时值深秋的午后,四周一片寂静。所有的宫女都避了开去,连秋风都仿似被这嚎啕大哭惊动,没了踪迹。良久良久,她才慢慢收声抬头,福临一直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关切。却见东莪深吸口气,觉得胸中空『荡』『荡』的,就像五脏六腹都随泪水流了个******净净,福临轻声道:“你体力未复,还是先回房去歇息吧。” 东莪盯着他的眼睛道:“我遭此巨变,尚能活到今***,便是因为心中有这句话要问你,你当真恨他到这般地步么?”他的脸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白,东莪看到他紧紧咬牙,却是一语不发。室内异样宁静,东莪与他对视,只觉心不停下沉,他根本无法给自己答案,这实在是多此一举了。自己与阿玛一身热血关爱全都错放在了这个世上最冷漠无情之人身上。 东莪只觉心如死灰,慢慢站直身体转身道:“你走吧。”他黯然不语,她道:“皇上不愿离开,是不甘心么?那就请皇上赐东莪一死,好让我***离苦海,去和阿玛相聚。”他喃喃道:“朕……我……”他的声音中满是苦***,但那已与东莪无关了,她慢慢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她甚至不知他是几时离开,这一夜,东莪圆睁双目只到天明,听着外面遥遥的打更声“一更——二更——三更——”渐渐过去,光阴对她,实在没有意义,***复一***,年复一年,她所拥有的只有回忆而已,可是如今,这些回忆却悄然无声地生出裂痕来,渐渐枯萎死去,不复存在了。 她不知何时天亮,几时又到天黑,只是恍惚地想着往事,有时也会流下泪来,阿果在一旁只是瞧着着急,苏茉尔前来看视,对她的情景着实吃了一惊。东莪也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再待在宫中,已是毫无意义,还是回多尼那吧,可是……那里真的是可以回去的“家”么? 天下之大,却再也没有她容身之处了吧! 第一卷 十二 这一***,晚饭过后,东莪在院中的椅子坐着,阿果在一旁说些宫女间的琐事为她打发时间,夜风渐凉,她便劝她回房,东莪依言走进房间,看着阿果在里屋铺床准备让她就寝。 就在这时,外门传来开门声,阿果闻声出外,只见大门开处两盏明亮的金灯一路亮了进来,她面『色』惶恐,一路小跑进屋道:“格格,皇后驾到。” 东莪早已知闻福临大婚,一来感到与己无关;二来她入宫不久,便从随侍宫女们的神态中知道,自己此番入宫是皇太后秘密安排,所以也就没有去拜见皇后。这时听她忽然来到,忙起身行礼迎接。 只见这皇后体态丰艳,眉目中夺夺『逼』人,一双凤目只将东莪上下打量,东莪不明所以,但也尽量不愿失了礼数,皇后在堂中坐下,良久方才开口道:“你的名字本宫早有耳闻,今***可是第一次见面。都说你容貌品行十分出『色』,可本宫看了,也觉得不过如此。” 东莪听她言气不善,也就没有说话,却听她又道:“本宫还听说你画得一手好画呢。在宫里待了这么些***子,想必画了不少吧,拿出来也给本宫鉴赏一番吧。” 东莪道:“我画艺疏俗,实怕有碍皇后清目,不敢现丑。况且,此行一直有病在身,未有作画。”皇后道:“只怕不是没有,而是你不愿吧。”阿果在一旁跪下磕头道:“回禀皇后娘娘,格格真的没有画过画。” 却见皇后身边一名宫女走上前“啪”打了阿果一记耳光喝道:“你是什么东西?皇后娘娘跟前也有你『插』嘴的地方吗?”阿果捂着脸,眼眶中泪水滚来滚去,却不敢哭出声来,东莪忙上前一步道:“确是没有,请皇后责罚东莪吧。”却见那皇后忽然一笑道:“没有就没有,也没什么好看的。”说罢她站起身子,慢慢走到阿果面前笑问:“你叫她作什么?”说着朝东莪一指,阿果茫然不解,随口答道:“格格……”没料到那皇后忽然一脚踩在她按在地上的手指上,阿果痛的尖声大哭,皇后冷笑道:“格格?她算哪门子的格格?” 东莪扑上前去抱住皇后的脚急道:“皇后今***大驾蔽临,想是东莪有什么失敬的地方惹娘娘生气,请娘娘只管责罚东莪,毋须难为下人。”皇后向她冷冷注目,笑道:“你倒傲气的紧,东莪长东莪短的,奴婢也不自称一声。”东莪却答:“东莪并非奴婢!” 只见皇后脸『色』顿变怒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她猛的举起右手,东莪昂首看她,只见她的手掌高高举着,却久久没有落下,僵持了一会,她眉头轻轻上扬道:“你以为本宫不敢打你么?”她叹了口气,缓缓收回手掌,转过身去,却猛的抬脚朝东莪胸口一踢,她顿时剧痛气闷,摔倒在地,阿果哭着朝她扑来,以身相护。 东莪向皇后怒目注视,只见她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道:“本宫今***就是打死了你,也没人能把我怎样!你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本宫却是大清的皇后,就凭你这点莹火余光,也想与***月争辉么?”她回头指命站在身旁的两名宫女动手,那两人惶恐对望,却迟疑不动,她走上前一人一个耳光,骂道:“没用的东西!” 东莪扶着阿果慢慢站立,将阿果推到身后道:“你身为皇后,尽可为所欲为,怕只怕,这生杀大权却不在你的手中!”皇后霍然转头看她,眼中欲要喷出火来,尖声叫道:“是么?那好,咱们今天就试上一试,看你的『性』命是不是捏在本宫手中!”她眼望四周,看到墙角的一个花架,她冲上去抓住,转身朝着东莪头顶砸将下来,东莪昂首闭目,根本就没打算闪躲。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东莪只听得耳边风动,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身上却未感觉有东西砸到,她睁开眼睛,却看到一个小太监直挺挺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条细小的血注自他头顶缓缓滑落,一滴滴地掉在她面前的地上,东莪惊诧万状,忙抻手扶住他,这太监摇了摇头,退开一步,转过身子。 月光下,只听门旁有人森然道:“这就是大清皇后的尊仪么?”正是福临,众宫女见到他早“卟通卟通”跪了一地,只有皇后微微冷笑,并不答话。福临向室内环视,毫不犹疑,立时便朝东莪走来,一脸关切问道:“你怎么样?”一边说一边伸过手来,东莪眉头微皱,却向后退了一步。福临注视她一会,转身站在她身前道:“东莪住在这里,是皇太后的懿旨,连朕都要礼遇三分,皇后,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皇后冷笑道:“那皇上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呢?”福临怒道:“放肆!你词不达意,究竟有什么意图?在皇宫内大肆私刑,还敢这般有恃无恐,你身为皇后,难道连礼仪廉耻也不明白么?”皇后道:“礼仪廉耻?哼,这皇宫之中不拿它当回事的,可大有人在。”福临气得身子微微发抖,伸手在一旁茶几上一拍:“你到底持仗着什么?在这里胡言『乱』语!你要发疯,尽可回你的蒙古去,这皇后你不做也罢!” 皇后闻言却***得满脸通红,紧握双拳,眼眶中逐渐饱蓄泪水,她身边一个宫女爬到福临面前哭道:“求皇上不要动怒,娘娘就是这样的『性』子,皇上是知道的,她发起怒才口不择言。心地却是很好的,她前夜还命奴婢为皇上绣……”忽见皇后走上前去,一脚将她踢开骂道:“用得着你这蠢货为我说话!”那宫女被她一脚踢中下额,顿时血流成注。 福临见状更怒,道:“小良子,你快去宣御医来看看皇后有什么『毛』病?”皇后全身发抖手指福临道:“有病的人,自己心里明白,你可别让我说出好的来!”只见福临一走上前,众人错愕间,只听“啪”的一声,皇后手抚脸颊,已经吃了一记耳光,两行泪水终于自她眼中滑落下来。 东莪一直站在后面,看他们厉声争执,心里很是厌烦,漠然道:“请皇上皇后回宫去吧。”说罢转身正要迈步进里屋,却听皇后厉声道:“你给本宫站住,今***既然说了,咱们就把话说明白喽!”她深吸口气,却并未立刻说话。屋内一时间只听得她重重喘息之声,停了许久,才听她慢慢说道:“皇上,咱们大婚才只月余,你已经厌倦臣妾了吗?”东莪听她语调平和,便转身看她。 只见她看向福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眷恋,她对着他看了一会,轻叹道:“数月之前,我还在时常想象,与你这少年天子成婚,从此母仪天下,当是多么快活的事。”众人都不知她怎么忽地温和起来,心中都有些诧异。却见她走至门旁对那些随从宫女们道:“你们都下去吧”。众人眼望福临,见他点了点头,便慢慢退下,那与福临同来的小太监走在最后,伸手带上了门,这房里便只剩她们仨人。 皇后静静沉思了一会,道:“皇上,臣妾侍奉你时***虽短,但毕竟是你的***人,你有什么心事,臣妾又怎会不知呢?”福临“哼”了一声,并不答话。皇后又徐徐道:“咱们少年夫妻,本当有许多欢娱之时,可你时常冷落臣妾,你心里可知道是为什么么?”她注视福临良久,轻轻叹气道:“臣妾却是知道的。你我初结大礼之时,恐怕,皇上对臣妾还真有过几分喜欢……可是,自从你知道这东莪进了宫,你的心就飞走啦!” 她此言一出,东莪心中一颤,不禁转头向福临望去,却见他也正向自己看来,二人均是面白如纸,皇后看向东莪冷笑道:“你又何必装得这副圣女模样!皇上如何对你,你当真不知道么?皇上夜探你这居所,也不是一回二回。你难道不知道?还是你笨到以为,这,还是你们的所谓兄妹之情么!”福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微张,似要说话,但终究没有分辩。 只听皇后又道:“皇上,想来你们打小为伴,情谊深厚,那也并不稀奇。可是今***,且不论她是罪臣之女,就算一切如常,她可是你嫡系的堂亲呀!”福临身子一震,脸『色』由白变灰,他目光木然与东莪对视,不由自主地退开两步,伸手扶在了椅背上。 皇后声音十分平缓,但却寸寸『逼』进:“皇上,此事倘若让旁人知晓,就算你真能坦然自白,但是,东莪,她又将会怎样?你可曾想过??”福临再也支持不住,身子摇晃了一下,坐落在椅中。皇后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只怕别说眼下这宫里留她不得,便是这世上,便是千载之下也不会留她一字!” 猛听得空中一个炸雷,一阵狂风扫进屋子,烛火晃了几晃,立时熄灭。屋内一片漆黑中,只听得各人起伏不平的呼吸声。那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道:“启禀万岁爷,要下暴雨啦!”皇后再不二话,她伸手推门,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众多宫女尽数尾随其后而去。 福临沉默不语,良久道:“小良子,把烛火点上。”东莪冷冷道:“不用了。”他又道:“朕……”东莪道:“皇上请回吧。”昏暗中,福临极慢的站直身子,犹豫了一会,方才慢慢走了出去。 东莪伫立不动,看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出了外门,这才觉得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又酸又重,一步也迈不出去。阿果含泪上前,将烛火点亮道:“格格。”她朝她微微摇头,阿果只好不再说话,转身退下。 沉寂良久,东莪慢慢走到窗前,窗外狂风阵阵,地上的小石碎叶纷纷在空中不停的转圈——无法自己。她抬头望向天空,几道闪电在黑压压的云层中蜿若金龙自高而下,狰狞咆哮,都只在极短的瞬间照得这重重宫闱有如白昼,每道闪亮过去,即是漆黑一片,连院中的近景也无法看清。 人生于世,快乐的时光也许就如同这闪电一般,明亮愉快的只是刹那光阴罢了! 窗外暴雨来的好快,刹时之间,便顺着风势斜扫而下,它在天地之间立起无数道屏障,看似隔开了这重重宫闱,可人与人之间,永远有无法分离的牵绊。丝丝缕缕,从各个方向围拢过来,纠缠不清……东莪忽然感到一阵厌恶,要离开这里——要马上离开。在窗侧等了一会,眼见雨声渐小,终于停了下来,她站直身子,几乎觉得无法在此多呆片刻。 第一卷 十三 东莪主意已定,便悄声出屋掩上房门,朝太后住所走去。一路上思『潮』澎湃,想起自入宫以来,得到太后悉心照料,她一番苦心相待自己,可是事到如今却还是要辜负她了。有好几次停步犹豫,但终究路有尽头,渐行渐近。便觉转眼之间,已到了寝宫之侧,她四处张望,轻轻走近,至她睡房窗外,略一迟缓,伸手想去敲门,但心中百感***集,那只手伸到一半停了下来。恰才一路上想到的千言万语,此时只觉毫无头绪,不知要从何说起。 屋里漆黑一片,想必她已睡熟了。东莪停了一会,思来想去,还是不愿打扰,正想转身,忽听屋里一人声道:“苏茉尔在么?”正是皇太后的声音。 屋里立时有烛火亮起,一个宫女的声音道:“回太后,苏嬷嬷在隔间候着呢。”皇太后“嗯”了一声。东莪自窗格看进去,虽不能看到人影,却可见一团朦胧的烛火由小变大,亮进屋里,想是苏茉尔手持烛火走了进来,只听她道:“你下去吧,这里有我侍候就行了。”先前说话的宫女应声退下,过了一会,听到轻轻的关门声。 苏茉尔又等了一会,方道:“我回来时,见太后睡啦,便想着明儿个才回。”屋里传来一阵***的被褥翻动的声音,应是太后起身坐在***。只听得皇太后声音慵懒,说道:“我等了一会,困乏起来,就小睡了一觉,你说吧。”苏茉尔答:“是,奴婢悄悄跟着皇后,果然不出太后所料,她挑了几个贴身侍女跟着,径直往东莪的住处去了。过了一小会,皇上便匆匆赶到了,接着小良子好像还挨了打。” 东莪心中一震,却听皇太后道:“这皇后的『性』子也太爆烈了些。”苏茉尔道:“奴婢藏在暗处,虽未看清,不过也想定是皇后动手打了东莪,皇上便命小良子挡了一回。”她停了一下道:“后来皇后便和皇上开始争吵。”说着,将刚才发生的事细细回禀,皇太后“哼”了一声,并未说话。苏茉尔停了一会,又道:“说到这里,皇上打了皇后一记耳光。奴婢正想这下皇后更要口没遮拦了,怕她该说的还一句没说,便要坏事,正着急着,谁知她竟忽然安静了下来。还将奴才们都谴出了屋外。” 只听皇太后的声音冷冷地道:“她若当着那些个奴才们的面便将话说白了,那就白白糟蹋了我对她说的那番话,她这个皇后,只怕也没本事做得长久。”苏茉尔应道:“是,奴婢也想,她是在盛怒之下冲口而出。可被皇上打了已后,反倒灵光一现,冷静下来,想起了太后您的劝告。知道自己今***要说的这番话,得罪皇上是在所难免的,但绝不可让皇上恼羞成怒,失了面子。”她接着将东莪等仨人在房中的对话都尽数转诉,最后道:“眼看天要下雨,皇后便回宫去了,皇上也没多待,跟着也走了,我在屋外又多待了一会,看东莪没事方才回来。”她话说完,屋里便静了下来。 屋内二人皆静默不语,过了一会,只听苏茉尔声音迟疑,说道:“这番话对东莪却当真是个不小的打击,我看她的模样,心里……心里有些难受。”皇太后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是呢。当初初见东莪,看到她那聪颖温柔的样子,心中却是真的喜爱,想来她必能为磨合多尔衮与福临之间的关系大有用处。后来,也证明我的这步棋子是走对了的。” 她静了静又道:“这次让她进宫,也确是想对她做一点补偿,能在我身边好好的调养调养。可我万万没有料到,福临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竟还多次偷偷的前去探视。说起来这事可大可小,可如今他俩都再不同从前了……他对她生出这般情谊,再让东莪留在宫中,就不行了。” 苏茉尔道:“这并非太后的疏忽,怪只怪,福临自小内向,又没个知心的朋友,对这么个出众的堂妹多了感情,也是人之常情,”皇太后叹道:“归根结底,是我大意了。”苏茉尔道:“不论怎样,此事经皇后这么一闹,东莪在这宫中却是再也住不下去了的。皇上羞愧之余,也不能出面阻拦,东莪明***必来请辞。此事能如此了结,终究是过去了。” 东莪手足冰凉,全身僵硬,便是想动上一丝一毫,也不能够。只听得皇太后又叹道:“若是寻常女儿,那样的品貌『性』情,就算是个汉女,也能让福临收为侧妃,可偏偏……唉,天意弄人,却为何要在我身上一再演试呢!”苏茉尔轻声道:“太后累了,歇了吧!” 皇太后喃喃道:“近***我时常做噩梦,想起这些年来,为了防他,用尽心机,***夜夜***心算计,若早知……早知道他会如此早死,这其中种种……实在负他良多。”苏茉尔道:“太后,让奴婢服侍您睡下吧。”***又想起被褥翻动的声音,东莪只觉心中郁闷难当,忽然听到屋内传来皇太后的惊呼声:“有人,有人在窗外瞧着我……”东莪心中一惊,忙朝边上退开一步。 却听苏茉尔柔声相劝道:“太后,没有人。”皇太后声音急促道:“有人,我我……瞧见了的。”苏茉尔轻叹道:“那是树的影子,太后,您喝一口茶,定一定神吧。”过了好一会,皇太后的声音方才渐渐平息,却依旧道:“你……你去窗那边看看,可是有什么在那儿么?” 东莪闻言忙向边上退开,藏身屋子转角的阴影处,只听那边窗格轻动,苏茉尔朝外探头一张,立刻关窗回头道:“瞧过了,起了点风,树影子晃的厉害罢了。太后宽心安睡吧。”皇太后不再说话,像是睡下了。屋里静了一会,她道:“苏茉尔,今儿个还是你来守夜吧。”苏茉尔应了,又道:“太后放宽心些,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清,太后心地仁慈,这才时常受这些无谓的心扰,但凡放宽心些,身子也会舒坦些。” 她叹了口气,又道:“太后一心一意为福临着想,个人种种,多年来受的委屈,奴婢都看在眼里,明白您的苦心。”皇太后声音中却满含苦***之意,道:“可福临……福临他却对我积怨已深,你看他近来,冷言冷语,却实在让我心寒。”她再叹了口气,顿了一顿道:“对了,那个她,找到了么?”苏茉尔答道:“傍晚泰达哈来回,已找到了,也已解决了,请太后宽心。”皇太后道:“怎么这么急,也不先回了我再办。” 苏茉尔道:“奴婢知道太后心存仁慈,可是她却是留不得的。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知道她姊姊吴尔库尼所做的一切是受谁指使,还说手中有能让她活命的东西。这般的胡言『乱』语,倘若落在某些人的手中,总是祸害。”东莪心中又是一惊,顿时涌起无数疑团,而恐惧之感更增。只听太后静了静,才道:“我每当想到那***她对我说话的神情,心中便觉好生厌恶,只是……唉,蝼蚁虽小,却也是一条生命。” 苏茉尔道:“是,奴婢知错了,这就去佛堂忏悔告罪,请太后安歇吧!”皇太后不再说话,只听得室内床褥又动静了一会,那团烛火再度移出,渐渐变小,接着一声掩门声响,屋里恢复了安静。 东莪尚自在窗外发呆,一阵夜风袭来,猛地打了一个冷战,顿时清醒过来。她向窗格看去,里面不停地传来阵阵被褥翻动之声,她睡不安稳么?一时间,东莪只想冲进去拉住她问个明白。可是,夜风拂动着她的发丝,像在对她嘲笑,是呀,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她站立良久,开始慢慢离开,只茫然信步,走了一会,方才发觉自己来到了养心园中,她周身乏力,便在路边的石凳坐下。 在东莪身旁是一潭深水,稀疏的寒星,倒映在深遂黑暗的池塘里,她伸头看去,水中映出自己苍白的面庞,在这一片墨『色』之中多么渺小单薄。只短短数月的时光,她便经历了一场轮回,尝尽了也许是许多人一生才有的变幻。自己一直生存的温馨天地,原来是阿玛精心营造的,随着他的离开,这个保护她的天地也随之破碎了,华丽的外衣下尽是谎言与阴谋,自己自持的一切才华与品德,原来不过是他人看中的一个棋子罢了,或许,自己曾在不自知中做过更多伤害到阿玛的事呢!东莪细细回想,却觉头痛欲裂,心中烦闷无比。 那一场几乎令她死去的噩梦中,为什么还要醒来呢?自己的周围没有可以依靠可以依赖的地方,不如……死去吧!若在这皇宫中死去,会让皇太后和福临有一些难受愧疚么?一定会的,她突然感到平静,甚至有一些痛快。 东莪向池塘注目,几乎没有犹豫,跳了下去……只一瞬间,水漫过顶,身子还在往下沉,不自禁中她抬头望去,头上方的水面『荡』漾不停,依稀有些人声与亮光传来——不要救我!她想张嘴,却没了知觉。 虽然冰冷入骨,可她依旧被很快救起,身体也并无大碍,只是受了凉。无可逃避的,她又活了下来。 醒来之时,清楚地听见床边来回踱步的声音,东莪自微开的眼帘看去,却看到皇太后的背影,她在不安么?看她正要转身,东莪忙闭上了眼睛。 这时只听见脚步声响,一人走了进来,道:“是皇上,奴婢劝他回去了。”是苏茉尔的声音。只听她又道:“还没醒呢!太医说了,她不会有事的,太后还是请回吧。”皇太后淡淡地道:“我想在这儿坐会儿。”她们都不再说话,屋里静悄悄的。又过片刻,外厅有人唤苏茉尔,她便应声出去了。 静了一会,却听皇太后忽然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东莪吃了一惊,但依旧没有动弹,她也不再说话。又过了片刻,苏茉尔再次走进来道:“小成子回来啦!说今***朝堂一散,大臣们便议论纷纷,对东莪格格如何入宫、溺水之事众说纷纭,其间只怕有些不堪的猜侧,小成子也不敢说,只说皇上这会儿正大发雷霆呢。” 皇太后淡然道:“由得他们去吧。”说罢,慢慢朝东莪走近,伸手握住东莪的手,说道:“我知道你醒着,你果真不愿,不愿与太后见上一面,说会话么?”东莪只觉手冷心跳,却将头扭向里面,太后叹道:“有许多事是天意使然,你不再相信太后,我也不会怪你,但你作出这般失仪之事,却将我对你的一番心意误解了。倘若死能解决问题,这天下,又有几人能够活着!你伤害自己,旁人至多惋惜感叹一番,转眼便忘了。你要报仇记恨,就要保重自已,留得『性』命才是!” 东莪心中一痛,不由得睁开眼睛,转脸看她,太后见她转头,眼中流『露』一丝安慰问道:“你果真这么想么?”东莪盯着她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真心待我,这世上除了阿玛,没有人真心待我。” 却见太后闻言一惊,目光中闪过痛苦神『色』,颤声道:“东莪……”她伸手想要抱东莪,她却退到床里面,面向里面身子蜷曲,太后看着她的背影只得道:“你先歇着,太后再来看你。”东莪却转头道:“我不要再住这里,让我回信郡王府吧。”苏茉尔道:“格格,也不急在一时,你……”东莪道:“这里并没有我的亲人,我也没有身份再住下来。请皇太后恩准。” 皇太后定定看她,良久才道:“也好,你真想走,就让苏茉尔送你吧。”看她欲言又止,东莪索『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听到她慢慢离开。 午膳过后,苏茉尔来劝东莪明***再走,可她已挣扎起来,坚持当***便要离开,苏茉尔知强留不住,便去准备。阿果在东莪一旁只是垂泪道:“格格进宫以来所发生的种种,奴婢都看在眼里,奴婢知道格格受了委屈,格格体弱,一定要保重身子。”东莪经这次入宫,于人情又看淡了许多,只轻拍她肩,却未说话。 等了一会,苏茉尔前来,带领东莪出至内庭,到了乾清门,她拉住她手道:“太后对格格确实真心爱护,格格今***的话却太让她伤心了。”见东莪木然不动,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的面前,自怀中拿出一个叠成四方的白『色』锦帕,她将帕子慢慢掀开,递到东莪的面前。 东莪低头看去,顿时心如鹿撞,那是一对透着淳厚绿光的玉镯,是多尔衮装敛之时,她亲手放在他棺帛中的,东莪伸手轻轻***,早已泪如雨下。苏茉尔靠近她,轻声道:“这对玉镯为什么会在这里,只怕格格一时还想不明白。苏嬷嬷只有一句话要告诉格格,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更何况听人传闻。太后曾说过你阿玛的功过是非只有千载后人方有权评论,冥冥中自有天意保护他不至受人***,而……普天之下……能做这件事的只有一人而已。” 东莪向她凝视良久,她极微地点了点头,将玉镯包好,小心放入东莪的怀中,拿手巾为她拭泪道:“格格,你不要恨皇上,更不要……不要恨太后,人生在世,实在是不能随心所欲。当年你阿玛为大清顾虑良多,无法决择,如今太后又何曾不是如此。等你再长大一些,或许就会懂的。”东莪虽心中满腹疑团,却又不知如何相询。那苏茉尔低头拭泪又道:“皇太后的意思,倘若你不愿回信郡王府,她会为你另置别处安生。”东莪摇了摇头,转身上轿而出。 第一卷 十四 再度回到多尼府邸之时,那个小院已然修饰一新,第二***,自宫中下任了一名男佣,两名女仆照顾东莪的起居饮食,并随赠了诸多生活用品。多尼也于数***后受任新职,颖荣虽仍有满腹妒恨,但见到宫中的这诸般安排,却也不敢再来寻衅,***子也就这样平静的过去了。 秋风徐徐之中,转眼又近中秋,这***,下人们都去前院为将到的中秋节宴忙碌准备。东莪独自坐在院中,墙角边有两株疏桐,月亮将圆未圆,渐渐升到树顶,轻风拂动,月光下的台阶上落满了树叶的影子。回想起那年也是中秋,自己与阿玛的长谈,依旧记忆犹新,可却已人事全非了。 她所拥有的回忆是这般的让她痛苦,但是,倘若回忆真的可以舍去,她却又不愿让它远离。毕竟,对今***的东莪而言,回忆虽短且充满苦***,可它却是如今唯一能使她存活下去的依傍之力了。 东莪低下头拿出手帕擦去泪水,忽然觉得一丝异样与不安,她霍然回头,小院的圆洞门下静静地伫立着一个人影,屋檐的阴影将他全身笼罩,看不清面貌。“是谁?”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站了一会,却朝她慢慢走来。东莪站起身子喝问道:“你是谁?你再往前走,我……”她愕然停止了说话,此人已走出阴影之外,皎洁的月光透过树叶的间歇落在他的身上:“你……你瘦了!”正是福临。 东莪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在树影的摇晃下忽明忽暗,眼睛中莹光闪烁。只见他缓缓走至东莪身前停步道:“你还好么?朕……我,我一直想来看你。”他没有再说下去,她也一言不发,只有夜风带着轻轻的沙沙声穿梭于庭院、穿梭于二人之间。 良久,福临道:“你离宫时,我……我被政务缠身,后来方知你早已走了。”东莪看着他,漠然道:“我一个罪臣之女,不敢有劳皇上挂念”。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可是,可是我一直当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东莪闻言却又再怒火中烧,朝他怒目注视,正要开口,月光下却见他的面容苍白恸动,十分憔悴。她向他注视良久,心中百感***集,忽然之间,只觉万念俱灰。她退开一步道:“东莪纤弱女流,便是父仇似海,也已无力深究。但是,如今再和你多说一句,心中对阿玛却会更加愧疚。你还是走吧!”福临身子微微一震唤:“东莪”。 东莪顾自转身向屋内走去,却听他道:“倘若这次相见,便是永别,你也不愿听我多说半句么?”她的手已扶到门,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只听身后他的声音徐徐说道:“我只想要一点点时间,你我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只因——那是我最值得回忆的往昔。”他的声音极轻,却是丝丝入耳。“我生来便在皇位竞夺之中,自小几乎没有玩伴。后来被册立为帝,那就更加寂寞了。初识你时,对你心有提防,不愿亲近,其实……特别的抗拒只因心里特别的向往而已。我俩在宫中共处的时***虽短,却是我这一生至此,最欢喜的时光,你于我的意义,实在比我对你而言重要的多。” “倘若……倘若可以选择,你要相信我是宁死不愿做伤害你的事。可人生一世,却总是要在各样决择矛盾面前挣扎,身为帝王,更是如此。近来我时常想到你那***对我的责问,当时确是不知如何回答,可静下心来细细思索,却是连自己都大吃一惊。”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今我依然记得那年,他携手引我去看三大殿的新匾,便是如今的‘太和殿’‘保和殿’和‘中和殿’,原先的旧匾已拿了下来放在一旁是‘皇极’‘中极’‘建极’三匾。” “他对我说:如今的大清,最重要的莫过于这一个‘和’字,咱们站在前人不敢想象的大国中央,铁骑征国靠的是咱们的骁勇善战。但是,要治理这一个大国,‘天下和平、君民一心方是目标’!他领我登上城楼的高处,远远望去,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绵延一片,很是壮观……我永远记得那***在斜阳下仰视他炯炯双目,自心底油然而升的敬慕之情,只觉得襟怀***朗、意气风发,天地间无事不可为!”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庭院里静悄悄地,连远处的人声喧闹也几乎不可闻,但只有这一瞬间,东莪与他之间仿佛有了短暂共通的思绪,陷入了回忆之中。 过了一会,福临道:“他虽为大清的雄图霸业建立了旷世之功,可我的身旁却有无数人时刻提醒,我才是这大清的——皇帝。这些年来,朝野上下只知有他摄政王,而不知有我。你无法想象,我曾经历怎样的难堪愤怒。他身旁连一个小小布库都敢轻漫于朕,谭泰更是在朕面前厉声争胜,口出狂言;济尔哈朗叔父无端被贬,赶出朝堂;为了一个虚冒战功的希尔艮,他就以任用罪人之子为由将豪格定罪入狱。朕向他请求宽恕查办,反而却害豪格死的更快。”他言词渐渐激烈,自称也自然改变。 东莪不由自主转身看他,只见他的双眸之光热烈激扬,仿佛变了一个人。 “要知道,这七年之中,种种数不胜数的样样般般在朕与他之间碰撞,朕虽年小力薄,但这却无碍心中的郁结愤恨与***俱增。就算他并不是存心使朕难堪,但是他形同红***,那万丈光芒无法抑制,却不免使朕黯然了,身为帝王,又怎能容忍!”说到这里,他愕然停止。 东莪看到他双手紧紧握拳,昂首直视,那模样就仿似他就站在多尔衮的面前,他蓄劲待发,欲与他一争高下。东莪站在屋檐下看他,忽然有一种和以往大不相同的感觉。 只见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但是,他死了。朕哀伤之余却也松了口气。倘若上天对他假以时***,朕与他都将不得不面对更大的冲突,能如此结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朕批准一切奏请,封他为义皇帝,入宗庙,无一不允。朕以为,从此天下大定,登极至今,终于可以自己作主了。”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嘴角牵动,挤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可是朕想的太完美太容易了。他虽身死,但他身后尚有***的军团势力,多少人虎视耽耽,频频上书,连再立一个摄政王都有人提及。朕这才明白,他的影响必须消除、他的势力必须瓦解。” “朕正在苦思冥想之时,发生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他府中的侍女手持长状,将他生前种种叛逆物证一一列举。朕于是明白了,朕既为天子是确有上天辅佑的,这便又是一个机会。这件事发展开来,他的旧部一一牵连,实力终于瓦解。郑亲王上书请旨,朕也一一应允。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事。” 他渐渐冷静下来,说到后来,再度向东莪望来。 东莪沉默不语。 福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慢慢走进,缓缓道:“但事后,朕每念至此,却是寝食难安。尤其是执政***久,明白了许多当时不明白的事。当年他确是可以拥军自立,将朕拒于山海关之外;他手握重兵,便是遇到其实旗主反抗,取胜也绝不难,但他依旧迎朕入京;入京之后,尚有降清汉臣力请他‘正大位’,他亦自持家法,严厉拒绝。如今朕肩承大清安危,才知道掌持国事,真是十分艰难,一念至此,朕心中不是没有愧疚。但是,朕要树立威望,方有治国之力。今生种种,便是负他,亦已无路可退了。” 他在东莪面前站定道:“但朕必会禀承他以儒家思想治国,努力建立满汉共治的种种举措,不会做一个周旋于功臣之间无法自己做主的君王。此生亏欠于他的,亏欠于你的,待到再度相逢时,我必一一抵还于他。”他伸手轻轻地拉过东莪的手,两手合拢,握在手中。他的手温暖有力,她只一动不动,抬头看他。 二人沉默对望,就像是第一次相逢,细细打量对方,将一切付于眼底、记在脑海之中。秋风无比温柔的无声轻拂,像一只手静静地安抚着痛处。 半晌,福临轻叹道:“造物弄人,你不该与我相逢。而我……却好在遇到了你。”东莪泪盈于睫,低下头将手轻轻抽回道:“夜『露』深重,请皇上回宫去吧。”她转身跨进房间,自身后掩上房门。门外,他却久久未动,许久,他轻声道:“东莪,你一定要保重,看我如何治理大清,全你阿玛之念。”泪自脸颊滑落,无声滴在地上,东莪道:“你也保重。”他沉默未动,又过了一阵,听到他脚步声轻慢,朝院外去了。 东莪周身乏力,至桌前坐下,屋内尚未点灯,但清明的月光自窗格撒将进来,在黑暗中铺出一块有光的所在,她在这片清亮中端坐良久,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东莪早早盛装打扮,让多尼请旨于慈宁宫。果不多时,宫中已有轿至。她乘轿前往,过乾清宫再至内庭步行,到了内宫中,皇太后看到她甚是高兴,握住她手道:“你能来,我真是无比欢喜。”东莪却盈盈下跪道:“承蒙皇太后错爱怜惜,东莪有一个愿望,望太后成全。”太后面『露』惊诧之『色』,苏茉尔谴退宫女诸人,走过来伸手相扶道:“格格先起来吧!” 东莪依旧跪地不动道:“东莪即蒙皇太后圣教多年,却曾经口出不敬之词,深感愧疚。况且尊卑有别,东莪年幼之时妄自无理,如今即已成年再不尊礼仪,那就实在有负皇太后的一番爱护之心了。”太后沉默了一会道:“苏茉尔,你由得她吧。”她再转身在软椅中坐下,道:“东莪,你有什么话只管说。” 东莪道:“东莪上无兄长,下无弟妹,如今虽有堂兄处可以傍身,但实际上,却已是孑然一身了。东莪自知家父既已定罪,无可更改,只求皇太后能赐家父的骨灰遗骸,东莪今生愿以清香一柱,佑父在天之灵,可以安息。” 苏茉尔在一旁急道:“格格,你这……”东莪抬头看向皇太后,只见她面『色』慈和,目光中却似有暗光流淌,缓缓说道:“你知道自已说的是什么意思么?” 东莪点头道:“东莪经此变故,于世间种种都看的淡了,虽尚有诸多不明白的地方,但荣辱之心,却是断了。今生若能于古刹庵堂,静度一生,便是皇太后能赐予东莪最大的恩惠了。”皇太后与她对视不答,良久,她才站起身子走到东莪的面前,扶起她道:“也不急在一时。你尚有大好年华,人生之中还有许多美好的事在等着你呢!将来,太后自会为你作主,寻一门好亲事。今***所说的,我暂且放下,若***后你还有这个意思,再定也不迟。” 她看东莪不说话,便又道:“东莪,太后知道你外和内刚,拿定主意的事不会轻易为人左右。但你想一想你阿玛对你的疼惜,他一定也希望你觅得如意郎君,过安逸的***子。”东莪轻轻点头道:“皇太后的教诲爱护东莪记下了,那么……东莪想知道阿玛他,他如今何处呢?”皇太后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苏茉尔看了看东莪道:“格格,先休息几***吧,别的慢慢再说,嬷嬷这就给你安排去。” 东莪木然不动,自怀中拿出那个小小的玉片,放在手心,递到皇太后的面前。太后低头望去,忽然全身一震,她的手微微颤动自她手中拿起那个玉片,以她从未见过的慌『乱』之声道:“这……你……?”东莪答道:“这是阿玛临终之时,***给东莪的,他***将它转***给太后。”太后的脸上悲喜难辨,只看向苏茉尔,良久,她颤声道:“他……他一直留着,一直留着!”苏茉尔双目含泪微微点头,太后再看向东莪一言不发,目光中激动、懊悔、痛苦、纷『乱』、一时万般神情,无法形容。 东莪跪着向她移进几步,紧握她的手哭道:“东莪遭此巨变,绝不敢怨天尤人,但为人子女,不能知道父亲安葬何处,便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太后,东莪自***受您疼爱,心知太后心地仁慈,为保护东莪也做过种种艰难决断,你就当再疼爱我一次……”皇太后手拿玉片背转身子,走近窗前站定,没有说话,她肩膀微微颤动,苏茉尔目光沉着,盯着她的背影也是一言不发。窗外是清蓝的天『色』,将近中秋的天看似特别的高、特别的远。 室内一片沉寂,过了良久,太后方才转过身来,走到东莪的面前低头定睛看了她一会,叹道:“好罢,苏茉尔,你领她去,***付于她吧,东莪明白事理,绝不会做让我为难的事。”她说罢双目闪闪发亮盯着她看。东莪含泪拜倒,哽咽道:“谢太后成全。”苏茉尔扶她起来,东莪跟着她走向门口,欲出门时,她回头向皇太后看去,只见太后紧握玉片,正向她注视,二人目光相碰,她微微点头,东莪便转身跨出门槛去了。 苏茉尔带着东莪出宫朝南,行了许久,在城外东转西,来到一个山岗之下,行至山腰,她在一处松柏下,命随行两名太监挖开厚厚的积土,直挖深至丈余,方见一块白『色』的瓷片模样,又挖了一会,才现出一个白『色』瓷罐。东莪早已泣不成声,将它接过紧紧抱在怀中,用手帕轻轻擦拭沾着的黄土。苏茉尔轻抚她背,也是泪如雨下,山岗上风声刺耳,如同呜咽的哭声久久不绝。 良久,东莪才微微平静下来,苏茉尔等待那两个太监将土填平,将他们谴退后道:“当时情势危急,皇太后刚刚知道皇上准了郑亲王的奉报,来不及做别的准备。只有暗谴人先行一步移走了你阿玛连夜火化,仓促之间埋在这山冈之中。皇太后得偿你愿,但她却背负着十分沉重的包袱,既要瞒着皇上,又要瞒着世人。如今天下未安,不知有多少人想借着你阿玛的名头,为一已私欲。你……”东莪点头道:“我明白,请嬷嬷转告皇太后,东莪一定不会有负她的信任。”她道:“格格,你要带这个进信郡王府,只怕有些不妥,我看……”东莪又道:“苏嬷嬷,谢谢你的好心,我有法子的。”她注目着她,嘴唇微动,但终究没再说话。 一路下山,苏茉尔道:“好孩子,你要多多保重,上车吧,他们会送你回府。”东莪向她看去道:“苏嬷嬷,你也要保重。”她点头道:“好,你记得有空便进宫来,皇太后喜欢有你作伴。”东莪应了,坐上马车,二人各坐一车,到了城门分手,她回宫去了。 东莪让马车行至信郡王府的侧门,打发他回去。由侧门入,自墙角取出事先放好的包袱,换下旗服,将包袱负在身上,怀抱瓷罐,在街角拦了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坐上它朝城外奔去…… 第一卷 十五 明***,皇太后与多尼都会收到她的侍女转***的两封信函,其中有一句说——“今生诸般,无论甜蜜苦楚,即走过无法回头,便让它去罢。”是,让它去罢,万事随风。 “阿玛,东莪要带你去草原,你声声念念不忘的地方,你少年时的爱与梦想,雄心壮志,化为雨『露』,滋润了那片***,再由地里生出更美的花来,生生不息。功过于否、成功对错,我们都不在乎了,对么?” 车窗外是倒退的景『色』,东莪木然回望,眼见离城门越来越远,这似曾相似的感觉,便是那一次随阿玛远行时的情景又不可抑制的涌上心头,她只得放下窗帘,不去管泪水是如何纷纷滴落在手中的包袱之上。 马车一路颠簸,也不知走了多远,她只陷落在自己的伤心之中,对外间一切不闻不问。又行了一段路,只听马蹄声渐慢,再走一会,便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处,车夫的脸朝里一探,道:“小姐,在这里歇下吧,马要喂喂才能走了。”东莪点了点头,车夫看她没有下车的意思便又道:“你也下车来活动活动吧,坐久了可是要累的哟!” 东莪听他这么说,便下了马车。这是一个大道之旁临时搭起的摊子,散着几张粗木大桌,数条长凳,三两个粗布农人四下散坐。那个马车夫料理好了马,便蹲在一旁,接过伙计手中的茶碗大喝起来。东莪在一张桌旁坐下,那伙计上前给倒了一大碗茶,这碗茶『色』沉味淡,东莪浅尝一口便不再喝了。 那伙计自离开东莪的桌子便一直朝她这里看着,过了一会,只听他道:“长李子,这是要去哪呀?”那个马车夫答道:“这位小姐儿雇了***去盛京呢!”那伙计笑道:“哟,那可是摊上好差事喽,路可远着呐!”车夫一脸憨笑道:“可不是,一早上没拉着什么人,还当又要白跑了呢,却让我赶上了。”伙计道:“瞧这小妞模样,是个大家小姐吧,怎么一个人上路?” 车夫道:“我也正纳闷着呢。唉。不过咱们也管不了不是!”伙计道:“可问过了没有?有钱没有呐?”车夫道:“这还用问!光看她那身衣裳,俺媳『妇』就穿不了。还真忘了,等会你见到俺媳『妇』和她说一声吧,这一趟可要好些***子才回呢。”伙计嘿嘿两声道:“这个自然。总不见得你小子也能让什么富人家看上,招了上门女婿了不成。”车夫低笑起来,不再说话,只低头喝茶。 他喝完茶水,走来东莪面前笑道:“行了,小姐,可以走了,不过俺向你讨俩枚铜子,付付茶钱吧。”东莪向他看去道:“你说什么?”他笑道:“这是咱们赶车人的规矩,你一个大家小姐是一定不明白的了。你叫小的给你赶这趟远车,这一路上的吃用您可就得担了才成,要不然这远活,可是没人会接的,实在划不来。” 东莪依旧茫然不解,他有些发急了,伸手抓了抓头皮,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伙计早向他们看了好一会,这时便走过来笑道:“小姐,吃用什么的你要付钱才成,你包了他的车子,便得也付他的。”东莪这才轻轻点头,低头想了一会,抬头道:“钱?可是我没有钱。” 他二人一个脸长一个脸圆瞬间都仿似定了型,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他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再对视了一眼,那个伙计先开口道:“那你雇了他的车子,打算怎么办?”东莪道:“请他送我去盛京呀。”他脸上皮肉不停跳动,像是极力忍着笑道:“然后再打发他自己回来!哦,我知道了,你在盛京有大人会给你付钱?”东莪摇了摇头。他又问道:“那你在盛京准是住着大宅子吧!”哪知东莪还是依旧摇头。他再也忍耐不住,手指着车夫大笑起来,只笑得面红耳赤。 那个车夫只瞪着东莪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看到伙计大笑,忽然发怒道:“你再笑笑看!!!”伙计苦苦强忍,只得掉过头去,肩膀依旧不停颤动,显然还是未止住笑。车夫脸黑黑的看向东莪,沉声道:“妈的,你是来消遣老子的吧。”她看到他一脸怒『色』,虽不很明了,却也知道定是得罪了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歇脚的农人看到这边的动静,早围了过来,都稀罕的朝东莪打量,其中一名瘦个子向她说道:“不论做什么,都是要给钱的——银子!!你不知道吗?”东莪平生从未独自出过府门一步,虽见过大娘和管家说起银子黄金什么的,可却是的的确确从未见过现钱,这时除了茫然摇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那车夫脸『色』更怒。 却听先前说话那人又道:“瞧你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假,难道你从来不知道银子吗?”东莪看看车夫的样子,已经不再敢做任何表示。那伙计这会儿总算止了笑,走上前来道:“长李子,你也别气了,还是我来问问吧!”他到东莪面前,仔细看看她道:“你准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没错吧!”东莪只得轻轻点头。他又道:“那你身上可有值钱的东西?像是……珠宝、玉器、金子?” 东莪这才如梦初醒,忙自包袱中拿出一支玉簪,这是大福晋给她的饰物中的一件,她一直带在身边。纯金的簪子顶端是一颗比拇指还大的珍珠,这***的珍珠在阳光的映照之下发出一圈淡淡的晕光。 东莪身周刹那间顿时一片死寂,众人无不目瞪口呆,良久,不知从谁喉中传来一声吞咽之声。那伙计双目无光只看着那颗珍珠,喃喃道:“我的妈呀,这可真要人的命呀!”众人不自觉得纷纷点头,东莪见他们眼光异样,忙将玉簪放回包袱里,他们还是定定得盯着包袱好一会,才慢慢回神过来。 那车夫这会儿又笑的嘴也合不拢了,一直不停地撮手,笑道:“小姐儿,咱们赶紧上路吧!再迟些天可要黑。赶不到下个歇脚的地儿啦。”他转头向那伙计道:“石头,你借我些银子吧,这一路上可有好些花费,要到明儿个才有兑换的地儿呢!” 那伙计朝东莪看看,车夫道:“你不是也见了嘛?那样的宝贝、那样的个头,你小子出娘胎可没见过吧,你只管拿给我,回头我付利息给你还不成?”他二人进到摊后,好一会方才出来。一众农人在他们身后小声议论,车夫笑呵呵的扶东莪上车,不再理会他们,马车扬鞭而动,向前路进发。 他一路上兴高彩烈,几乎要唱出歌来,百忙中不忘回头盯瞩东莪:“我说小姐儿,这一路上你可把你的那个宝贝儿管好喽,到了大的镇子,咱们好去兑换。我长李子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你只管放心,只这路上可再不能拿它出来了,搞不好惹上歹人,可不是玩的。”东莪依言点头,他大声吆喝,那瘦马仿似也感染到主人的心情,抖擞精神,四蹄如飞。 将近黄昏之时,二人抵达到一个较大的城镇,车夫长李子一路询问,终于在一处大屋前停下,他将她扶下马车,向内引领。东莪抬头看去,一面四方的月白小旗自屋桅伸出的长杆下迎风而动,旗上一个鲜红的“典”字分外耀眼。走到里间,来到一个有一人多高的隔板之下站立,长李子伸手拍板唤道:“伙计,当当啦。”自隔板之上的木栏上慢慢伸出一个头来,这人一张黄脸,瘦瘦尖尖,颚下微须,他小眼朝下将二人打量了一番,半晌方才吐气一般道:“当什么?” 长李子向东莪示意,仰头笑道:“可是个宝贝,你可要仔细地看看。”东莪自包袱中拿出玉簪递给长李子,他握在手中捏了一捏,双手捧着送上隔板去。那伙计接过,低头细看了好一会,忽然个子高出一截来,原来他原先一直是坐着的,这时站起身来个子更高。只见他将竹杆一样的身子自隔板后朝外高高弯下,几乎要碰到东莪的额头道:“这是你的?” 东莪点点头,他一双小眼眯成细缝看着她好一会,眼中渐渐显『露』笑意,方才慢慢缩回身子,又过了一会方道:“这真是稀罕物,我得去叫掌柜的来,你们等着。”长李子叫道:“你先还我东西,再去叫他。”那人斜眼看他笑道:“你也忒多心了,喏,你拿稳喽,等着。”他将玉簪还回长李子,只听隔板后“蹬蹬蹬”的响声渐远,人已向里去啦。 长李子紧紧捏着玉簪,向东莪陪笑道:“小姐儿,出门在外,这防人之心可是不能少的。小的能有这个福气送您,一路上少不得要为你多提醒些。”她心怀感激,朝他点头微笑。 不多时隔板后脚步声又再响起,此次板后却未有头伸出,只见一旁的小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一高一矮两个人来。个高的便是方才的那个伙计,他身子瘦长之极,更衬得他身旁那人矮的可笑。 这人还不及他一半高,圆圆的一张大脸,油光发亮,满脸是肉,这会儿笑将起来,只挤得一双小眼都好似没了位置,在肉脸之中一闪一闪却是异样明亮。他向东莪一看笑道:“哎哟,这是哪家的大户小姐光临啦!尊上是京城的吧?”她微微点头。他又道:“想是路上遇了什么不顺的事,少了盘缠?不打紧,今儿典在我这里,真金白银,童叟无欺,明儿个再让您府里来人赎了回去,也是小事一桩。”他回头令那个高个伙计开柜倒茶,才将玉簪接过,细细端详了好久。他的双目闪闪发亮,不时地在她身上流转,过了好一会问道:“小姐贵姓?” 东莪低头不语,他便又道:“此趟是走亲还是访友呢?”长李子『插』嘴道:“我说掌柜的,你当了不就完了吗?问这些做什么呀?眼瞧着天就要黑了,我们还要找地方打尖住店呐!” 这男子笑道:“这有什么难得,离小店没多远,便有家好客栈。这位小姐这般的样貌派头,断不可住到那些个粗劣的小店去,粗茶淡饭的,哪合您的胃口。今儿个你们碰上了我,便是有缘,我给您一应安排了,您看可行么?” 东莪全无主张,只得又转头看向长李子,只见他正要说话,一旁的那个瘦长伙计却道:“咱这位掌柜的,可是远近出了名的大善人,为人最是乐善好施,别说你们是来当当的,便是毫不相***的过路穷人,哪个没有受过掌柜的帮衬……”那掌柜打断他的话道:“我和你说了多少回了,为善不为人知,咱们能帮到别人,已是有福之人了,要那些个虚名做什么!!”那瘦子笑笑点头退到一边,不再言语。 掌柜满脸堆笑道:“这镇上的人也就是看了我的为人,瞧的起在下便叫声王胖哥。出门在外,但凡能帮的上手的,在下倒确是从不落人后。”他拉过长李子的手笑道:“这位兄弟一看就是个实诚人,陪你家小姐出门,多个心眼确是应该的。”长李子憨笑道:“我哪有那个福气,这小姐儿也是我的主顾。” 王胖笑道:“那真是我看走眼了,我看你处处为这小姐儿着想,才……嘻嘻,如今似这位兄弟这般仗义的人可不多啦。”长李子少受这般抬举,咧开一张大嘴只是笑着。王胖看向东莪道:“小姐,您的这个玉簪可值钱着呐!小店今儿个偏巧刚收了个大件的,眼下现银不够啦。这样吧,这玉簪您先放好喽。吃住的银子,我这柜里先开出来,您只管使去,等明儿个我提奉了银子来再兑,您看可好么?” 他看她不答便又道:“自然啦,在下也不瞒着您的,像您这么大的主顾,这小镇里可难得碰上。我也是怕您上别家当铺,因此眼下少不得先拿出些银子来给您垫上,稳住您这财神爷才是要紧。”说罢,便笑了起来。长李子在一旁也陪笑道:“小姐儿,您瞧这掌柜的这话都说了,可见是个踏实人,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便依了他的安排,先住下来要紧。” 东莪点头应允,依旧将那玉簪收回包袱,坐上马车,王胖叮嘱瘦伙计看店,在前带路,不一会便来到一个大客栈前。这客栈名为“祥来客栈”,果然华丽整洁,王胖一直安排到他们住下吃好,方才离去。 长李子从未受到如此重视,笑道:“这趟真是沾了小姐的光,而且出门遇了贵人,要说这王胖哥办事周到细心,真是个好人呐!”东莪却只觉疲倦,早早就回房休息去了。这一路来长途跋涉,马车颠簸,只觉全身酸痛,这房里床板虽硬,初时的些微不适却也没能阻挡睡意,没多久便渐渐睡去了。 一觉醒来之时天已大亮了,她整装下楼,却见那王胖已站在楼下正与车夫长李子说话。他看到东莪一脸笑容道:“小姐儿,昨晚睡的还好么?”她点点头,长李子笑道:“王掌柜的一大早就来等您啦!”王胖道,“今儿个小店里都备齐全了,等您用了早点,便可以兑现。” 东莪忙随便用了些早点,便匆匆来到他的店里,果见那瘦伙计捧出一个大包,内里有白银二百两,当下便将玉簪***付给他,王胖接过伙计写的当票,恭敬的双手捧给东莪笑道:“这个小乡镇里也只能兑换这些银子啦,要说您的玉簪拿到大城里可不止这个数,我先和您说了这话,免得回头……嘿嘿,说我王胖做事不够实诚。”长李子代东莪向他谢了一番,并将昨晚食宿的银两给付于他,这才告别上马,向镇外奔去。 这一路上,长李子不住口的夸赞王胖,东莪听在耳里,只间歇的轻轻点头,他忙中回望,看她心不在焉,方才不再说话。东莪自出生至今才第一次知道,现在放在手里这个沉甸甸的包袱竟有这般重要,茫茫人世,也许尚有更多令她『迷』茫的事在等着她,而她,只想远远逃离这种种繁锁,一心想往自己的目的地去。 第一卷 十六 他们白天赶路,夜间投店住宿,长李子与东莪渐熟,有些知晓了她偏静的『性』情,况且东莪对银两用途从不过问,他也许从未有过这般阔气的时光,这一路来,意气风发,还换了一身行头,在别人看来,更像是陪同福家小姐出门的家奴。东莪不苟言笑,对不明白的事物不『露』好奇神『色』,也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一路向北,倒也平安无事。 这***,来到一个小村,这小村落由一条大道贯穿其中,方圆不过三里,只疏散的几户人家紧挨着大道两侧,好不容易才看到一户房子之外挑着“食住”二字,寻觅过去,却是一家简单的农家小院。 寻进院里,见到主人是一个粗布衣裳,笑容可掬的『妇』人。她将他们引领进内,院内一溜平房,几株白桦散立在空地四周,她安排下长李子,再领东莪到最里面的一间笑道:“小姐,这间房子是咱这儿最好的了,我看你这娇弱的样子,特地给你这间最挡风的屋子,乡下地方,也就是这样了,你将就着歇歇脚。”东莪谢了,自在房里坐下。 不一会,长李子前来告之可以用饭了,东莪随他走向前面大屋,偶而抬头却见矮矮的泥巴墙外闪过一个背影,这背影似曾相识,可一时又想不起是谁,现向那边望去却再未见到。 大屋里只有两张大桌,那管家的『妇』人端上饭食道:“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好东西,你们将就用些吧。”长李子笑道:“老板娘,我方才还好像见到别屋里似有人住,怎么吃饭时又不见人啦。”那『妇』人笑道:“那些客人累的很了,一进屋子倒头便睡,也就由得他们去。” 这饭粗硬不堪,况且吃着又好象有些异味,东莪只粗尝两口便不再吃了。长李子却吃了满满三碗,那『妇』人见东莪不吃,便关切的问她是不是不舒服,东莪摇了摇头。长李子道:“小姐,你可要多吃些下去,等到了盛京,你家里人看你这样儿可有得心疼喽!”她被触动心事,眼圈忽然便有些发红,忙低头多吃两口,遮掩过去。 吃过晚饭,各自回房。这乡野村舍入夜便十分安静,难得听见两声犬鸣,大道之上更是寂静无声。 东莪将那白瓷罐抱在怀中,轻轻***。生死相隔,阿玛的灵魂现今亦不知何处,清凉如冰的夜『色』中,往深邃的山脉处探寻,可否会见到星点眼眸的光亮么?她轻轻叹息,合衣睡到***,将那白瓷罐放在枕旁。『迷』『迷』糊糊中似睡似醒,忽然觉得有人轻拍我的脸颊唤“东莪、东莪!”她睁眼看去,却见到阿玛伏身床前,双眸如星,嘴角含笑正向自己道:“东莪,醒来。” 东莪只觉欣喜若狂,一坐而起唤道:“阿玛!”猛然觉得身子一沉,便像是从什么高处落下一般,背部在硬板***一碰,这才真正的醒了过来,小小的木窗外夜『色』黑沉,自己还是在这小村舍之中,原来是一个梦而已,恰才这梦境如此清晰,她躺在***一动不动,细细回味方才的一切,一行泪水自眼角慢慢滴落在枕上。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个奇异的声音,像是有人紧紧的捏着嗓子轻声说话,还夹杂着阵阵低笑声。她想坐起身子,却觉手足酸软,在***又躺了一会,方慢慢挣扎着起来,移到门边,自门缝中看出去,院内静悄悄地空无一人。她轻轻掩门而出,看到紧挨着自己一间屋子里透出亮光,不知怎地忽然心生疑『惑』,竟慢慢靠近,俯在门边。 却听里面一阵笑声传来,一个声音低喝道:“快别笑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要是惊动那两个,大伙儿可白忙一场。”是这村舍老板娘的声音。只听恰才笑的那个声音“嘿嘿”两声道:“六娘,你不是给下了***嘛?这会儿担什么心呀。”这声音听来十分熟悉,东莪却一时想不起是谁,那六娘道:“方才那小丫头吃的太少,老娘还真有点不放心。” 这时,只听另一个声音道:“万事小心些是对的,咱们这些年平平安安的发了这么些财,还不是靠的这个。老四,别这么憋不住气。”此言一出,东莪却顿时想起他便是那个王胖,先前笑的那个是那瘦长伙计,刚进这店家时见到的那个背影也是他。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妙,可究竟是什么,却一时不明。 只听那伙计唤老四的道:“胖哥,这四个月以来,尽是些穷酸小子,哪有一桩像样的买卖,现如今这个,花一样的相貌,还带着那么些个宝贝,怎么叫我不打心眼里笑出花来。”六娘笑道:“那丫头长的再俊,也太小了点,你小子穷心才***『色』心又起。”老四嘿嘿轻笑,只听那王胖道:“老四,这丫头你可不能碰。”六娘轻喝道:“死胖子,你也动心了,老娘这就去一刀剁了她。” 那王胖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还记得前些***子老刘路过咱们这儿,说起的那档子事么?”六娘笑道:“哦,我明白了,你是想把她卖给老刘。”王胖道:“这个自然,这么好的货『色』,还不大赚一笔。”说罢痴痴而笑,又听那六娘道:“老四,你听到了,可别坏了我们的好事。”那老四似乎甚是不情愿道:“胖哥,你打听清楚没有,那丫头的来路怎样?可别惹出什么事端来!”六娘道:“是呀,你匆匆忙忙的传信,让我布置一切,我可还没问你这个呢?” 王胖像很是得意,歇了一歇方道:“那***,她和那个拉车的进了我的铺子,老四是看见的。嘿嘿,这才叫真正的无事家中坐,有财天上来,她拿出的那个玉簪,一看便知是个稀罕货。那小丫头更是从未出门的主,再摊上个呆车夫,这不就是白送的吗?我故意拖她们住了一晚,一面给你传信,一面去探那车夫的口,才知这小丫头是京城里出来的,连银子怎么使都不知道,真要让她就这么着出了咱们的地界,这事传了出去,咱们关边三盗的名儿就算毁啦!”那两人连连应声。 他又道:“我专等他们来到这儿方好下手,就是将这二人煮来吃了,也没人知晓。”只听那六娘道:“她既是京里出来的,可别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我看她说话走路,必是深闺娇养的。”王胖道:“管她呢!咱们只当她是个值钱货,让老刘给往江南一带,能换多少银子就好。不论她是赌气出走还是别的,这么小的年纪,放这么个人独自出远门,就该有什么,也不是咱们的过错不是。”那二人唯唯喏喏。 东莪只听得遍体发颤,耳听得极轻的声音,竟是自己牙齿打战,忙伸手掩住嘴巴,一步一步缓慢后退,不敢带动一丝响声。好不容易回到房中,拿起随身东西,轻轻走到车夫房外,用力推门,哪料那门里上了栓一动不动。她正欲拍门,忽然见到一个影子向这边过来,忙在房边的柴草堆边蹲下。 耳听得说话之声渐近,转眼之间,来人已来到房门前。只听那六娘的声音埋怨道:“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王胖的声音道:“马车还在,她跑不了多远,我已经让老四追去了,这荒山野地的,天一亮,更没处藏身,先把车夫弄醒了再说。” 他伏在门上一会,不知道做了什么,那门便应声而开,他俩走进房里,只听那六娘骂道:“他倒睡的踏实,老娘上好的蒙汉『药』都让这小子糟蹋了”。只见她边骂边出门去,不多时拎了一个木桶进去,接着便听到长李子“哎哟”一声,隔了一阵又听他道:“这……怎么了,王掌柜的,您怎地在这里呀!这是……哎哟!”不知王胖做了什么,长李子只是大叫,他的叫声之间断续听得王胖的询问、六娘的骂声,他只一味求饶。过不多时,那高个子老四也匆匆进房去,随既便又听得他的怒骂之声,长李子更是惨叫连连。 这声音涌入耳中,却使东莪全身发抖,想起这一路上受到长李子的诸多照顾,谁知竟会带给他这般牵连,心中愤恨***集,再不多想,站起身子朝房中迈进。只见屋内老四正用力踢已倒在地上的长李子,地上满是碎瓷破罐,六娘手拿木棍也正向他头***上发落,那王胖沉着脸站在一旁。 东莪紧紧握拳,大声道:“你们住手!” 他们几乎同时回望,王胖的脸上顿时笑出了花,迎上前来笑道:“啧啧啧,这荒山里的,我多怕小姐『迷』路呀!”东莪径直穿过他们三人,走到长李子面前,蹲***子扶他,他全身湿透,脸***上顺着水迹渗出多处血丝来,他抬头看她,嘴唇颤抖,面『色』惶恐,说不出话来。 东莪道:“不论你们要做什么,他是无关的,放他走吧!”六娘冷笑道:“你当自己是什么人?说放就放,如今我们『露』了行迹,难道放他去报官不成?笑话!”东莪低头恰好看到地上的碎瓷片,立刻捡中一个较尖的拿在手中,一手扶住长李子,转身面向他们三人,将瓷片抵到自己喉口,看向王胖道:“放了他。” 那王胖的脸好似一下子变长了,定定地看她道:“好说好说,就这么个臭小子,难道还能煮来吃了!自然放他!”他向六娘使个眼『色』,朝东莪走近道:“小心些,划破了可不是玩的。”东莪道:“现在就放,***看着他走才行。”他笑道:“这个自然!”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脸上笑容不变,却已一个箭步窜到她面前,用手肘在东莪胸前一撞,她顿觉气血上涌,不由自主向后倒去,身后有人伸手将自己抱住,六娘的声音在耳边嘿嘿轻笑了一声。只这么一耽搁,王胖已站在长李子身前,眼见他手起刀落,已将一把匕首***长李子的胸口,直没至柄,长李子惊恐万状,却是连叫声也未来的及出,头便已歪在一旁,眼见是活不了的。 东莪在那六娘怀中奋力挣扎,身子却好似被一个铁腕扣住,无法动弹。她满腔怒火,直视王胖。身后的六娘笑道:“死胖子,杀人的本事倒一点没碍下,别的功夫又没见你这么好,”王胖向她瞧了一眼,微微一笑,走至东莪面前笑道:“啧啧啧,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胸,连这么个跑腿的下人都要舍身相护,了不起。”她朝他怒目而视。 他又道:“你也都看到了,咱们这几个可不是陪大家小姐玩耍的人,你的包袱在哪里?还是和我说了罢。”东莪瞪目不答,他笑道:“女人我是不会打的,可我这位高个子兄弟却有对付女人的几下散手,你******快快和我说了,实在对你自己有好处。要不然,落到他的手里,嘿嘿,那可就有的瞧的啦。”那老四早已按捺不住,这时走上前来,伸出大手在东莪脸上一『摸』笑道:“滑,真滑!”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东莪暗自思量,眼见今***是绝不可能善罢的了,只有尽力冷静,才能想出对付的法子。我闭上眼睛,暗暗吸气,再睁眼时却见那王胖双目闪闪发光,盯着她看,想起刚刚在窗下听到的言语,一时心底已有计较,便道:“可是……可是我真的没有银子。”说罢,便哭了起来,初时尚有些做假,可是想到如今的处境,念及阿玛,却是真正的悲从中来,泪水夺眶而出,无法抑止。 自泪眼中看出去,那王胖好似微微一怔,随即便听他柔声劝道:“知道怕啦!那就成了,你只管乖乖的将包袱拿出来,咱们只看上一看,难道咱们这么些个大人,还会为难你不成?”见东莪轻轻点头,六娘也就将抓着她手腕的手松开了,只见东莪便边哭边慢慢地走到恰才藏身的所在,取出包袱放在地上,再将白瓷罐抱在手中。六娘老四急忙上前翻开仔细查看,王胖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目光在东莪脸上手上打转,却是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六娘将找到的东西递给王胖,那是一包当玉簪的银子,还有几件饰物衣裳。王胖接在手中,众人随他走到屋里,他拿出饰物一件件在灯下细看,看了许久,他的细眼,脸上隐隐显『露』喜『色』。看毕饰品,又仔细的捏捏衣料,这才转头向东莪道:“小姐儿,这会儿,还是说说你的来历吧!你家在何处?要去哪里?” 东莪早知他必有此一问,便将刚刚打好的腹稿一一说来“我的阿……爹,是郡王府的谋士,自从他过世之后,我的娘亲也一病不起,月前也去世了。只因我娘是妾,如今府里却再也没有我容身之处,我想与其在府中遭人亏待,还不如愿了我娘的愿,回她的家乡去……因此,拿了她的骨灰罐,偷偷的出京了……”这是她曾在闲时听大娘她们讲起的某家小妾之女偷逃的故事,此时用在这里,再配以间歇的哭声,看那王胖的神情,好似已有些相信了。 他道:“怎么连个侍候的人也没有带上,要去哪里呢?”东莪哭道:“府里尽是大福晋的人,我只偷理了一些娘的首饰带在身边……是要去盛京的。听娘曾说起,她的家乡便是在那,可是如今却已是人丁稀落,没有亲人了,要去那里,也只是圆她的一番想念罢了。”王胖却笑道:“其实人死无知,埋在那里不是一样!” 东莪听他的语气,心中一惊,阿玛的愿望岂可落空,一时心念急转,正在想法。果听他道:“不如,便是由我看罢,埋在这里也是很好,有山有水,你能带她到这里,已经是尽了心啦!”东莪点点头,哭道:“可是,娘亲一再叮嘱***去盛京,好像另有深意。临过世之时,曾***死死记背一张地图,待我记下之后,那图还让她烧了,说是将来可依它过活。娘说……” 她一言未毕,王胖双眼果然精光大放道:“你娘怎么说的?” 东莪抬起泪眼看他,哭道:“娘说当年,阿爹随郡王入京时,一路上私藏了宝藏,当时我娘随行在侧,所以也只有我娘知道。”这时,连六娘老四也留上了神,个个向她探头细听,只听她哭哭啼啼地道:“……那会儿,清兵一路打来,各个王爷将军都攒了不少财物,可是怕带进京来,遇到民反时,反是牵拌。因此便都藏匿在旧时的老城中,只等时局稳定才派人挖来。我阿爹心疼娘亲,所以将宝藏留了给她,连大福晋也不知道。”她说完这些话,只低头擦泪,耳听得他们起伏的呼吸声,心下暗暗窃喜。 过了一会,只听王胖道:“好了,闹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六娘,你先带她回房歇着吧。”东莪随六娘回到刚刚自己的房中,六娘出屋,门外铁链声响,过了一会,才听到她脚步声细碎,往那边去了。她走到门旁,那门果然手推不动,被那六娘在门外上了锁,东莪自床边坐下,望向窗外微微有些发亮的天空,心中已下了一个决心,要为长李子报仇,要他们陪上『性』命。 阿玛,你既拖梦将我自梦中唤醒,那便请您守护女儿,让女儿能平安送你去到目的地吧。 第一卷 十七 这一夜东莪毫无睡意,只依在窗前坐等天明。眼见一轮红***隐隐自山脉之间缓缓上升,天『色』便渐渐清亮起来。周围的农舍之中遥遥地有公鸡打鸣、农人早起外出忙碌的诸般声音传来。有一刹那,她几乎想要高喊呼救,但这念头只是在脑中一闪而过,未能驻足。看情形王胖这三人都是身有武功的惯常作恶之人,便是真有农人闻声来救,只怕也终究会像长李子一般枉送『性』命而已。 如今的情景,唯有指望能以言语蛊『惑』他们的贪财之心,引他们一路向北,圆了心愿之后便是一死,亦是无悔了。正想间,只听门外铁链声动,木门开处,六娘笑呤呤的走了进来。她手捧一碗热面,放在她的面前笑道:“快趁热吃了,填饱肚子,大伙儿可要赶路。” 东莪点点头拿过筷子便吃,她在一旁笑道:“这样才好,只要你依顺听话,六娘给你担保,没人能动你一根头发。”她还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摸』,方才转身出门去了,也不知是忘记还是故意,她居然未曾锁门,东莪心念转动,几次都想拔腿跑出,但终究生生忍住,将一碗面吃了一小半。 刚刚放下碗筷,又见六娘走进来笑道:“吃不下啦?也是的,你哪吃的惯这个。等咱们到了大点的城镇,一定带你去吃好的。”她收拾碗筷离开,依旧让房门洞开。东莪料想必有人在旁监视,因而对开敞的房门只装做不见,此时此刻,再没有比***那白瓷罐落泪更能使人相信的举动。她怀抱瓷罐坐在窗旁,却真正地落下泪来。 过了一会,门外脚步声响起,他们仨人都走了进来,六娘道:“姐儿,快别伤心了,咱们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呢!”东莪故作茫然,抬头看他们,满脸泪痕也不去擦拭。那王胖笑眯眯地道:“大伙商量了一宿,终究被你孝心所动,决定就做这一回好人。既可圆你娘的心愿,也成全你的进孝之心。”东莪抻手擦泪道:“真的?” 六娘笑道:“这还有假!你小小年纪,这么远的路怎么去的,有咱们几个陪着你,那不是省心的多么?”东莪心知计谋得逞,顿时流『露』一脸喜『色』来,一瞥间却见到王胖狡诈的目光正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一时无法收容,只得匆匆低下头来,却听他嘿嘿一笑道:“我把话说在头里,这里可没有什么善男信女,你倘若是在耍弄咱们,要你生不如死却是轻而易举的事。” 东莪浑身一震,却听到六娘娇笑道:“好好的,你吓她做什么,快收拾收拾,咱们要上路了。” 她依言站起,正要去抱那瓷罐,却见王胖一伸手,已将它拿在手里掂了一掂,他斜瞟东莪一眼,笑道:“抱好可别摔着”,说罢将它递还给她,径直出门去了。当***她便随同他们上路,依旧是坐着长李子的那辆马车,六娘与她一起坐在车内,王胖老四二人改了装扮,作车夫模样在前驾车。回想起长李子吆喝的大嗓门,也不知他们如何安排他的尸首,东莪心知问也无用,只得黯然落泪。 一路上投栈住店,总有六娘在旁一刻不离,王胖的冷峻目光更是常在她身上打转,吃饭之时仨人也是把她围在中间,因而虽时有路经大镇,东莪却始终没有开口求助的机会。她初时不免寻找机遇,但屡屡不曾遇到时机,也就索『性』安于现状,静待机会。 众人一径向北,风刮过脸庞也如刀刃一般,麻刺刺的甚是疼痛。老四早就骂不停口,虽被王胖斥喝着停了一会,可忍不了多久又叫道:“妈的,老子放着大好的***子不过,跑来这么远的地儿吃冷风,再这么走下去,只怕有钱也没命享。”王胖冷冷回望道:“你再说一次!”他的圆脸上仿似盖了一层黑幕,顿时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使人望而生畏。那老四眼中闪过一丝怒气,但终究不敢发做,只得大声吆喝,手舞长鞭,将一腔怒火都发在瘦马身上。 六娘打老四发牢***时便掀着车帘子看着他俩,这会儿便道:“胖子,别跟老四计较了,这天『色』越来越暗,也该是找个地方歇息才是,再走一会,老娘还真怕要变冰柱子呢。”王胖点头不答,马车依旧向前直奔,又走了一段,忽听老四的声音喜道:“瞧,那边亮着呢!”六娘掀帘子看去,果见前面大道一侧的林中,有些许亮光。马车直向那边驶去,穿过几株***枯的树木,渐渐呈现于眼前的却是一个极旧的小庙。 马车停在庙前,六娘牵住东莪的手紧跟在王胖之后走进庙去。这小庙破旧不堪,不过总算尚有破墙未倒,可挡风雨。庙内燃着一堆***柴,正嘶嘶作响,火堆旁围坐着数个大汉,王胖一进庙门,便笑眯眯的点头做揖道:“众位大爷请了,小人一家子路经贵地,实在是受不了那北风啦,到这小庙来躲过一宿,明儿便早早赶路,有打扰的地方,还请大爷们担代一二。” 那伙人见他们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便像似信了他的话,其中一人往边上一指。王胖忙鞠身谢了,众人走到墙角边,理了理地上的碎草,围着东莪坐好,一会,老四安顿好马车也进庙坐了下来。六娘取出***粮分食,便这么会功夫,庙外的天『色』已全黑了下来。六娘道:“好在有这么个地方,要不然今晚可难过喽。”王胖点头不答,过了一会道:“老四去找些水来。” 老四不太情愿的站起身子,一路嘀咕着朝外去了。只一会便回转来道:“这么个鬼地方,我可找不着。”王胖眉头一皱,那六娘伸手拉拉他的衣袖,他方才不再说话。那老四自找水回来,便坐到东莪的身旁,这时忽然伸手在她脸上一『摸』,东莪吃惊后躲,这边六娘娇叱一声“啪”的将他手打落道:“你找死呀!”老四涎着脸笑道:“真是越看越俊,惹的我心里直发痒。”王胖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听火堆之旁有人道:“喂,你们要去哪里呀?”王胖忙笑答:“要去盛京探亲呢!大爷们要去哪里呀?” 那人却并不答话,东莪转头回看却和他的目光碰个正着,只见他的眼神在东莪身上一顿,道:“这些人都是你的亲戚么?”王胖笑答是。那人又停了一会才道:“这女娃儿是你什么人?”六娘牵东莪的手一紧,她知道这是在警告自己,只得低下头来。 却听得王胖笑道:“这是我妹子,”又一指六娘道:“这个是我媳『妇』,”再指老四道:“这个是我未来妹夫,我们这是要去老家看看族里的长辈,等着将他们的婚事办喽!”老四呵呵笑起来,不停向东莪挤眉弄眼,那王胖继道:“我这妹夫是个乡下人,第一回带了未来的小媳『妇』回家去,一时开个玩笑,倒叫大爷们见笑啦。”那人嘿嘿一声,不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却听他们的人堆之中,有些低低地说话声,不时还有含糊的笑声传出。 东莪低着头却看见王胖正轻轻的拿出藏在袖中的短刀,还偷偷地向六娘老四做手势。东莪无比惊讶,抬头看到他的一张胖脸上笑容虽一丝未变,但他眼光只盯着那堆人,额上却渗出一滴滴汗珠来,六娘老四看了他的神情,也渐渐紧张起来。 庙里静了一会,那边方才与王胖说过话的那人忽然笑道:“你们瞧那女娃子,粉雕玉凿的,断不会是这笑里藏刀的胖子的什么妹子,我瞧呀,多半是你们打哪拐骗来的吧。不如你孝敬给了你爷爷我,改***还请你吃一回喜酒呢。”那伙人同时哈哈大笔起来。 王胖脸上变『色』,但依旧努力笑道:“大爷说笑了,我们都是老实人,哪会做什么拐骗的勾当!”他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花,六娘等人定睛看他,却见王胖脸上的笑容僵着都未曾放下,目光中已尽是惊诧。再回身看那伙人,那方才说话的大汉手上拿着一件东西朝空中一扔一扔着玩,还笑道:“好个老实人呀。”看真切些,他手里把玩的竟是刚刚王胖手中的那柄短刀,一时间,王胖等三人尽皆呆了。 东莪看到此等情景,已想不了更多,冲口而出道:“救我。”身旁的六娘大怒,伸手便朝她打来,她只觉得衣领一紧,身子忽然腾空而起,待落下来时,却跌落在一双大手之中,东莪惊惶失措,抬眼看见抱着自己的正是方才说话的那个大汉,他一脸喜『色』道:“你不要怕,咱们这就救你。”东莪自他怀中挣扎下地,站在一旁,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笑眯眯地只朝东莪看,她被他瞧的面红耳赤,转开头去,却看到那边王胖三人已和另外的三个大汉***上了手,人影跳跃中,喝叱之声不断。火堆上的火焰被风声带动,如狂龙一般『乱』舞起来。火红闪烁下,忽然听得一声惨叫,是老四的声音,他面上带血扑地便倒。那边厢六娘披散了头发,与王胖合力共斗两名大汉,过了一会,又听到六娘的惨叫声,小庙的破墙之上,顿时溅了一***血迹。东莪目瞪口呆,只觉心跳加速,喉口又***又***。 眼见那王胖力斗二人,已支持不住,只听他闷哼一声,忽然高声叫道:“等等,那丫头……”他话未说完,却像是又受了重手,已一头载倒在血迹之中,身子***了几下,不再动弹。和他对手的其中一个大汉笑道:“二子,你急什么,等他说完话嘛!”另一个大汉伸手一抹溅到脸上的血,朝地上的王胖吐了一口痰道:“妈的,老子杀的兴起,管他要放什么鸟***。”他提起大刀,在王胖的尸体上擦拭了一下,还刀入鞘。 东莪看他们四人在瞬息之间杀死三人,神态却自若得意,心中已感***。这时见他们转过身来,慢慢来到自己面前,将她上下打量,身体已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她身旁的大汉忽道:“你们走开些,一身血腥气,可别吓坏了我的宝贝儿。”那三人中一个灰衣大汉道:“哈!这么会儿功夫就成你的啦?咱们也出了这一身汗,见者有份,可别想赖下我。” 另一人笑道:“就是呀,这般细皮***的,俺可没试过。”先前那灰衣大汉笑道:“你那窑子里的花姐儿知道了,可仔细你的皮哟。”说罢,这四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东莪浑身战栗,不住后退,站我身旁的那个大汉笑道:“看看,吓着了不是?嘿嘿,这一张俏脸吓得这样发白,更加好看了。这么着吧,不如带回山塞,给哥哥做压塞夫人好了,不过……”他面『露』***笑道,“得让我先尝了再说。”眼见他一张大手朝她身上伸来,东莪尖声大叫,忽觉背抵土墙,已是退无可退。 第一卷 十八 就在这时,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你们这么多人欺侮一个女孩子,羞也不羞!” 这四个大汉同时回头,东莪自他们中间看出去,只见庙门开处,立着一黑一蓝两个人。那穿蓝衫的是一个少年,只见他剑眉星目,腰悬长剑,正微微皱眉,看向这边。一个高大的黑衣人站在他的身旁,黑帽遮头却看不清面貌。 大汉们纷纷拨刀在手,转身喝道:“是哪个不怕死的这里撒野?”那少年笑道:“不错,是哪几个不怕死的在这里撒野?” 大汉们嗷嗷大叫,举起四把明晃晃的钢刀向他身上头上招呼过去。东莪不由自主惊叫:“小心!”只见那蓝影跃动,他已拨剑在手,耳听得兵刃相***之声不断,他一一格开,百忙中还回头向她叫道:“多谢提醒。” 忽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专心一些,这招大雁南回用老了。”却是那黑衣男子所说。蓝衫少年闻言立刻收敛自在神『色』,恭敬应“是”。他不再跳跃,只以剑或刺或挑,与那四个人周旋。那黑衣男子不时出言提点,只指出少年剑式不到之处,蓝衫少年每次听到他的声音,都仿似会将同一招再使一次,直到黑衣人不出声方换别招。他二人一问一答,不像是在临阵对敌,倒更像是严厉的师傅在为弟子喂招。那四个大汉不多时已大汗淋漓,将手中大刀舞的眼花缭『乱』,却始终无法靠近蓝衫少年。 又过了一会,他们越舞越急,其中一名大汗忽然一声长啸,四人几乎同时住手,向不同方向四下散开,这破庙本就千创百孔,他们各自往墙角破洞一跃而出,刹时便没了踪影。那少年并不追赶,只微微一笑道:“师傅,你瞧他们刀法不行,逃的却快。” 那黑衣人“哼”了一声道:“这招看似可笑,其实却也大有玄机,我不与敌之时,若能以最快速度离开,方可保得平安之身,再图后继。一味的逞强显勇,到头来……你要记住才好。”蓝衫少年点头答应,转头向东莪看去,她忙走上前去,微微鞠身道:“多谢救命之恩。”那少年忙伸手相扶,东莪又转身向那黑衣人行礼,那人一动不动,并不说话。 蓝衫少年走上前看了看王胖三人的尸首,叹道:“这些是你的家人么?可惜我来迟了一步。”东莪轻轻摇头,走到尸首之旁,想伸手去拿一边角落里的包袱物事,但觉血腥气『逼』人,浑身发抖,手怎么也够不着。那少年忙踏前一步,将诸般一应拿到手中,转身递给她道:“你也不要再伤心了。”东莪低头不语,手抚瓷罐,想起这一路上所经历的种种,忍不住又落下泪来。那少年站在一旁,只是看她。 东莪哭了一会,渐渐收泪,将包袱放在地上打开,看到自已的首饰衣物连同那支玉簪都在其中,便拿起那支玉簪,向蓝衫少年递了过去道:“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没有银子,只好用这个做谢礼,谢谢你救命之恩。”他脸上一红道:“我不要,我一个男子,拿你的簪子做什么?我不要。”东莪见他这样,心知也许是自己太唐突了,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将手停在半空,也是满面通红。 一旁的黑衣人冷眼看向这边,道:“淮儿,咱们走罢。”那少年急道:“师傅,她一个女孩儿家,没了亲人,再有强盗,可怎么办呀?”那黑衣看看东莪道:“我看你也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你带着这么些东西,便是引恶人跟随。这样吧,你跟着我们,到了前面的镇子,我给你雇辆大车。” 东莪略微迟疑便点头答应,蓝衫少年一脸喜『色』,忽然手指地上的尸体道:“师傅,这些人怎么办?”黑衣人看看东莪道:“这些是你的亲人么?”她摇了摇头道:“他们也是坏人,只是一路之上,却并不曾难为过我,我想……我想把他们安葬了。”那黑衣人道:“既是这样,你自己动手吧。” 东莪看看满地的血迹,只觉气血上涌,胸口郁闷难当。她深吸口气,将包袱等放在一旁,伸手去位六娘尸身的脚,那少年也来相助,可二人拉的满头大汗,却仍未将他们拉出庙门,二人却已累的气喘不息,实在没有气力再多拉一步了。蓝衫少年道:“师傅……”那黑衣人只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却不说话。 东莪抬头看看庙门,忽然心生一念道:“这破庙实在太过破旧了,咱们不如便放把火把它烧了,以免将来这小庙忽然瘫塌危及歇脚的路人,你说好么?”那蓝衫少年笑道:“这样最好,你歇歇,待我去将庙旁的枯草除去,省得大火牵连树林。”没多久,他便回转来,我自庙旁拾了好些***草堆在小庙中央,他打亮火石,点燃这些枯叶,风***物燥,不一会功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二人一直在庙外四周游走,防范火星跳出燃到树林,好在未曾发现。 那火光只照亮了半边天,烧到天空微微放白,方渐渐熄下来。黑烟弥漫中那小庙终于轰然塌倒,将三具尸体深埋其中。东莪望着那一堆废虚,想起这些***子以来的光景,不觉暗自感谢苍天,定是阿玛在天之灵,依旧在庇护于自己。 那边听得少年叫道:“我们走吧。”东莪点点头,正要跟着他们离开。却看见系于不远处的马车,她忙喊道:“喂,那个……”他们同时止步,回头看她。黑衣人朝马车一看道:“我们从不坐车,更不会赶车,你要坐车,便自己赶吧。”东莪红着脸,走到马车旁,学着长李子的样子,自马头上将车套卸下,那少年也慌忙过来帮忙。东莪轻拍马背道:“马儿马儿,你自己回家去吧,不用拉车了,可别碰上坏人,要跑快些呀!”那瘦马好似听懂她的话一般,立起前蹄长鸣一声,飞奔而去了。 东莪抱紧瓷罐,走到黑衣人的身旁,却觉他停足不动,她抬头看他,却见黑帽之下,『露』出一张四方大脸,双眼烔烔发亮正盯着东莪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便转身仰头,迈开大步向前走去。那蓝衫少年与她同行,跟在他身后。仨人不知走了多久,只见太阳自东边缓缓升起,又渐渐移到天空正中,一路上黑衣从不开口,尽管腹中饥饿,东莪怕惹他厌烦,也不敢轻易说些什么。 忽听那蓝衫少年道:“你看,就要到了。”东莪紧紧咬牙,只能勉强点头一笑,她从未走过这么久的路,双脚如踏针板,疼痛不堪,她一路拼命努力撑住,这时听他所言,朝那方向望去。却见那地平线上的小小黑点几乎遥不可及,她极目远眺,猛然觉得那黑点在我眼前跳动起来,只听得“卟通”一声,已没了知觉。 昏昏沉沉中,一时王胖可恶的笑脸又出现在面前,一时又变成那大汉的***笑正向自己靠近。东莪吓得尖声大叫,用力挣扎,却见一团高大的影子越来越远,她哭喊“阿玛……”那影子回过头来,果然依稀是阿玛的模样,她忙伸手去抓,紧紧握住他手,怕又再失去傍依……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莪开始能感觉到双脚剧痛,又渐觉身上有被,头下有枕,好像是躺在***。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似曾相识,近在眼前。东莪定睛看去,认出是在破庙中救我的少年,他正伏在床前,眉头微皱,此时见她醒来喜道:“你醒啦。” 东莪点点头,正想坐起,却发觉自己右手正紧紧握着他的手,脸上一红,忙松手放开,他道:“醒了就好了,你渴么?”他站起身子走开,转身时手里已拿着一碗茶,东莪忙接过喝了两口,递还给他,再四下张望,才见这屋里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应该是在一家客栈之中。 只听他道:“可吓坏了我们,我师傅给你找『药』去啦。”他看着她,好像欲言又止,低头想了一会,忽然抬头问道:“你是……你是满人么?”东莪惊问:“你怎么知道?” 那少女的脸『色』却因为她这句,反问而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刹那间脸『色』苍白,他转过身子走至窗旁,向外望了好一会,才又回到东莪面前,说道:“我听你方才昏『迷』之时不停地叫“阿玛!”只有……只有满人才这么叫”。他双目一动不动盯着她看了一会又道:“等会儿我师傅回来了,你千万记得,不能说自己是满人,知道么?” 东莪问:“为什么?”他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会又道:“反正,反正你记住我的话就是了。”正说着,外面响起脚步声,他立刻迎上开门,那黑衣人手拿一个纸包走进房里来。他看东莪已醒,也不说话,转身背对着她,在桌前不知做些什么,那少年便站在一旁,只听得“唏唏唆唆”的声音不断,过了一会,他转过身子,手上拿着一个大碗,碗里尽是绿『色』、棕『色』绞做一团,泥一般的东西,扑鼻却是一阵香气。 他一言不发,伏身便掀开东莪的被子,她吓了一跳,险些惊呼躲避。却见他在床沿边坐下,捧起她的双脚放在他的膝上,将她脚上的袜子轻轻除下,袜子牵动皮肉很是疼痛,东莪现在也知他要为自己上『药』,所以咬住嘴唇拼命忍耐,没有哼声。这黑衣人看她一眼,将碗中的『药』泥轻轻抚在她脚上,东莪顿时觉得一阵冰凉,剧痛之感立时变轻了。 东莪心怀感激,一时又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那少年站在一旁,嘴角含笑,也没有吭声。静了一会,这黑衣男子忽然道:“走的这么痛,怎么也不说一声。”语气虽然冰冷,却满含关切,听到他的声音,东莪心中却突然涌动激动情绪,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二人吓了一跳,那蓝衫少年急问道:“怎么?很痛么?”他又回头道:“师傅!怎么会这么痛?是不是拿错了『药』呀?”那黑衣人张目结舌,好似不知如何回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东莪见到他们的表情,却又不禁破涕为笑道:“不是的,一点也不痛。”黑衣人看看她,将一碗『药』泥都抹在她的双脚上,又自衣襟之下撕开一条布条包裹了一番,东莪看看那包的奇形怪状怪状的双脚,不禁有些想笑,那少年站在一旁却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黑衣人却一言不发,开门出去了,东莪向那少年望去,他朝她做了个鬼脸,二人相视一笑。 东莪一直生长于受人庇护的环境之中,虽经家变,却也仍算未曾真正经受险境。遇上王胖之初实是毫无处事之念。但北来的路上,所遇种种,再其后***与王胖一***人同行,却渐渐明白了一些在外为人处事的道理,知道人心难测,也渐起了防范之心。可是,也许是年龄相似,她对眼前的这个少年,却觉毫无隔阂,此时见到他纯真的笑容,更是觉得无比温暖。 那黑衣人不多时便又回来,这次他手上拿的却是一个托盘,内里有两碗白饭,一碟青菜。那少年忙将托盘接过,放在东莪的床边,将饭递一碗给她,自己也在床沿边坐下。东莪从未发现白饭居然也会有这般香气扑鼻,忙接过碗筷,看那少年一眼,二人几乎同时大吃起来。黑衣人自从放下托盘便走至窗前,他背靠木窗看着他俩,始终一言不发。 只一会儿,两人便吃好了,那少年将碗筷拿开,看看黑衣人,又看了看东莪。那黑衣人道:“女娃儿,咱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这客栈老板是个可信的人,待你的脚伤愈合,便可上路了。”东莪不由的心中一寒,但也随即想到他们与自己萍水相逢,终究是会有分离的一***,心知当说些道谢的话,可是喉咙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却听那少年问道:“你是要去哪里呢?”见他问起,东莪便将要去盛京为父埋骨的事简单说了,那少年道:“师傅,她独自一人,此去盛京还有好几***的路程呢!不如,咱们一路送她,好么?”那黑衣人沉默不答,过了一会方道:“我看你若非大富,便定是官宦人家的孩子,怎么会没有陪同的人便孤身上路?” 东莪记得那少年嘱咐,不敢提到阿玛的名讳,但也不愿欺骗于他,便将阿玛病故之后,家中所遇种种变故一一告诉,那黑衣人听罢,却哼了一声道:“为清廷卖命,终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说罢看了东莪一眼,自觉失言,转身看向窗外,又道:“咱们也可算是有缘,本来带你一程也没有什么,可我曾立有重誓,绝不与清廷有半点瓜葛,这趟却是帮不了你的。”说罢,他顾自转身出屋去了。 那少年见东莪低头不语,忙道:“你别急,我去劝劝他。”说完他便追出门去。东莪坐在***,看着他们的身影相继消失在木门之外,心中却没有失望等诸如此类的心绪。自多尔衮病故后所发生的种种,使她对身旁昔***熟悉依赖的一切都抱负起怀疑之心,便是当年以为知己的福临、无比信任的皇太后也都使她心灰意冷。此番离京之时,确是对往***的诸般亲情做了一个了断,一心只怀有那一个目标而已。这少年与她初识,却便流『露』这般关怀之意,她虽一面感到亲切难舍,却也感到深深的不安。 过了一会,那少年垂头走回,东莪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没能劝动黑衣人,便忙说道:“你实在毋须介怀,我能得到你们相救,又爱护至此,已是难以回报的恩情了。”少年闻言抬头看她道:“可你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以没人保护呢?我还以为只要你不说自已是满人,师傅便会答应,哪知……”说着,眼圈竟渐渐红了。东莪急道:“经过这一次,我会记得以后不在人前『露』出财物,只要到了盛京,便没事的。”她仰头看他,正碰上他清亮的目光,他嘴唇微动,正要说话。 却听门外脚步声响起,那黑衣人带着一个人走进房来,黑衣人朝东莪一指道:“就是这个女娃儿,待她脚伤好些,你便带她同去盛京吧。”那人中等个子,面黑脸方,看了眼东莪,向黑衣人道:“您***待的事,在下一定给办的妥妥当当。”黑衣人点点头,转向东莪道:“这位是我的一个旧识老友,开镖局的童大爷,我将你托付给他。你便安心养好脚伤,改***随他一道起程,不过几***的路程,便到盛京啦。”东莪忙点头应允。那黑衣人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顿,转向那少年道:“淮儿,咱们走吧。” 可那少年木然不动,看看东莪又看了看他师傅,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她道:“我想向你讨一件东西,你那***要给我的那枝……簪子,现下你还愿意送我么?”东莪忙自身旁的包袱中拿出来,递到他的手中,他低头接过,紧紧捏住,过了一会,他又道:“我都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郑淮,你呢?”东莪几乎***口而出道:“我姓爱……”猛地想起他师傅忌讳的事,但话也出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没想到那少年接道:“哦,姓艾,是艾香的艾吧,那你……你叫什么?” 东莪见他随口接过,将自己的姓氏认定是“艾”,便瞄了一眼那黑衣人,只见他也正看着我,双目炯炯,却尽是善意,停了一停便道:“东儿,我叫东儿。” 郑淮点头道:“这样才能算是相识啦。艾东儿,咱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你要好好保重。”东莪看向他俩道:“你们也要保重!”黑衣人向她点点头,与那童爷一同出屋去了,郑淮略一迟缓,也随后而出。 第一卷 十九 自此,一连数***,东莪都在这客栈中养伤,那童镖师每***一趟,必来探看。他言谈之间对那黑衣人十分敬重,因此对她的照顾也可谓细心周到。到第四***上,他前来询问她的脚伤,东莪知他必是将要上路,自然表示已无大碍,他当下与她约定第二***便可起身。 这***,东莪早早便准备好一切,待他一到,便随他一同来到楼下。只见门前车路上停着七辆大车,车身高高耸立,外有油布包裹,每辆大车上都『插』有一面红底蓝『色』“童”字大旗迎风微动,每车旁均立有两位体态健壮的青年。大车的最后跟着一辆轻便马车,童镖师亲自扶东莪至这马车中道:“你只管歇着,有什么事便唤一声拉车的人。”那拉车人是一位黄面青年,朝东莪点头微笑,待她在车中坐好,他方放下车帘,在帘前车架上坐下。 只听得车外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童家镖的,走嘞!”众青年齐声答“走嘞!”马车轮“咯咯”做响,开始缓缓前行。这一路与他们同行,与东莪刚离京时的境况真是不可同***而语。每到一处,沿途各个客栈只要远远看见他们的镖旗,便都准备妥当。车队歇人养马事事有人接手,从未耽搁,一路畅通无阻,因此只走了几***,便已来到了盛京的城墙之外。 那黄面青年刚将东莪扶下马车,童镖师便已来到她面前道:“我送你入城。”东莪忙点头答应,坐上他的大马,进到城里,他道:“你住在那里?”东莪看到眼前似是而非的一切景像,心中百感***集,眼望四周,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她道:“女娃儿,倘若你没有可去的地方,还是跟着我一同北上送镖吧,待我***了镖,再陪你细细查寻,你看可好?” 东莪忙道:“不用了,这一路受到您的诸般照顾,我也是感激不尽了,怎么好再托累您呢?我只是离开这里之时,年岁还小,一会就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他又道:“这样吧,我给你先找一家客栈,你且住着,若能找到家人,那是最好。若一时不曾找到,便住在客栈中不要离开,我回来必会寻你。”东莪点头答应了,他带她至一家大客栈外下马,安排好住宿。又道:“你一个女娃儿,独住这里,总是有些不便的,要多加小心才是。”东莪应了,临走时他还留下了两锭白银。 东莪送他到客栈之外,看他扬鞭而去,在门外呆站了片刻,望着眼前的街道,却再也不愿重回到房中去,于是信步向前,顺着长街向东边走去。这长街两侧均有各样店铺,人头攒动,一派兴隆景象。有些淡淡的炊烟自长街旁的民居之中冉冉升起,在天空中渐散。这里的天仿似特别的高,云也份外白。 尚存于东莪脑海之中的少许印象正逐渐清晰起来。童年之时,每逢节***遇上晴好的***子,大福晋出府进香也会带上她。如今的种种景象虽与她那时自骄帘中看出来的略有不同,但是总算未有太多的变化。更何况一想到阿玛曾骑着他的黑骠大马,在这里经过,更是不由的对此地产生出亲近之感来了。 走走看看,不觉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她一路暗记走过的街道,此时回头,也总算没费太大的周折,便回到居住的客栈之中。东莪记得童镖师的叮嘱,不再独自下楼吃饭,店里的伙计将饭食送到房中,得了她几枚铜钱,欢天喜地的去了。这一路上耳闻目睹,对于人情事故,她也多少明白了一些,与数月前初离京城的自己已是略有不同了。 看着那店小二的背影在走道尽头消失,她关好房门,开始进食。可不知为何,却有些食不下咽,窗外成片的民舍之中已亮起了许多烛火,将墨『色』下的城池映衬的如同闪烁的星辰一般。东莪对着夜『色』出了会神,也就早早睡下了,睡前她乞盼阿玛、大娘和额娘的灵魂来保护自己的梦乡,果然一夜无梦,只至天明。她将白瓷罐和包袱一同放在床边,拿了一些碎银带在身上,向城东南而去。 东莪凭借微弱的记忆,转了几个大圈,却仍未寻到,不得不开口询问,但众人听到她口中的“睿王府”,却都面『露』诧疑之『色』,将她上下打量,东莪只得匆匆离开他们的目光。如此只寻了半***,都未有结果。 眼见将近晌午,她腿酸力乏不得不在一处食馆坐下,店家拿上饭食,她正吃着却见自食馆门外向内探进一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小脸上沾了好些泥垢,只一双圆溜溜地大眼睛却十分清丽,他盯着各人桌上的食物,用力的咽了一下口水。东莪离的很近,禁不住向他招手,他犹疑了一会,慢慢地向她走来,猛听得一声断喝:“你给我出去!”却是那店小二看到了将要进门的小丐,忙冲过来,怒道:“快走,快走。” 那小丐被他一喝愣在门旁,东莪忙上前对店小二道:“是我叫他进来的。”那店小二瞧了她一眼道:“你要可怜他,扔他一个包子不就完了,可不能让他进来脏了我的地方。”说完还斜眼看着她,东莪对他这一幅势力小人的样子心生厌恶,拿起桌上的食物,放下银两,走到那小丐身旁道:“我们走。”那小丐低头跟着她走到街上。东莪却也不知道去哪里好,便在路旁的巷子口停下,将食物递给他,他忙接过大咬一口,再仰头看看东莪。这小丐比她矮的多,双手纤细却满是污垢,东莪伸手帮他把头上沾着的枯叶碎草一一拿下。他吃了一个包子,将另两个和一些肉片依旧包好,抱在胸前。 他见东莪疑问的目光,忽然一笑道:“我拿回去给我的『奶』『奶』吃。”声音清脆,却像是个女孩,东莪忙拿出手帕,要为他擦拭脸上的泥,他退后一步,笑道:“别,看脏了你的香帕子。”东莪道:“你是女孩子么?”小丐笑笑道:“我叫丫头,‘女孩子’是什么?”她的目光充满童真,却让东莪心中隐隐发酸。 她见东莪不说话又道:“你可怜我么?”东莪听她如此发问,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却听她又道:“我家里还有爷爷『奶』『奶』,你要是可怜我,就给我些银子吧。东莪忙自怀中拿出早上带出的碎银递给她。她却笑道:“姐姐真好,可是就这么点银子用不了多久的,我爷爷身子不好,又没钱买『药』。” 东莪不假思索道:“你跟我回客栈,我拿给你。”小丐笑着点头。她自然地伸手去牵她,小丐却道:“姐姐你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就好。”东莪只得点头,心想既遇到这样的事,自己的事情还是先放一放吧。便一路又寻回客栈,那丫头站在客栈外不肯进来,她也只得由得她去。自回房内打开包袱,那童镖师给她的两锭白银,她只找散了一只,便将那另一只拿在手中,想了一想,又将剩下的再分一半,与那一锭一起用帕子包好,走出客栈。 却见那小丫头躲在一旁,朝她招手,东莪走过去,将手帕递给她,她忙打开看了,愣了一愣,这才抬头看我笑道:“谢谢姐姐。”东莪看她将银两放进怀里,便道:“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她笑着摇头道:“不用了,我那儿脏的很。”她站定看她一会又道:“姐姐,你要在这里住很久么?”东莪点头道:“是的,你若有什么难处就再来找我吧。”她点点头,跑向街的那一头去了。东莪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长街之侧,便回过神来,回到房中坐下,脑中尽是那丫头闪亮的眼睛,心中无限感慨,不能自己。 第二***一早,她依旧去寻找从前的王府,这一次却较为顺利。原来昨***自己找错了方向,今***再向东南,却走到了一条依稀有些熟悉的街道。她竭力克制心中的激动,慢慢走去,越往前越看到更多与自己记忆相合的地方,再走一段,自转角处看去,街道一侧,王府大门已近在眼前,东莪双目含泪,走到近处。 只见府门的立柱之上,红漆已***落了大半,残红的缝隙中『露』出柱里的木『色』,尽是点点斑斑,台阶上秋叶遍地,随尘土缓缓飞扬。整个府门看上去颓废荒凉,东莪抬头望去,却见府门上并无横匾,此时方才想起,连北京的王府都已遭查抄,此地又如何能够保全呢。自己一路北来,还真从未想到此事?这时再回想到福临与太后的言语,忽然一丝不安渐渐涌上心头。 东莪全身乏力,便依着门柱坐在石阶上,阿玛,东莪应该何去何从呢?不时有人自眼前经过,她茫然抬头,只看向那些东来西往,不停的脚步,人人都有去处么?正『迷』茫之间,却觉一个人影立在眼前,挡住了刺目的***光。此人弯着腰,低头看她,停了一会,他的身子忽然微微颤抖,颠声道:“你是……?!!” 东莪眯着眼睛定睛看去,只见到一个瘦削的老者泪流满面,弯曲的身子站在眼前,他的面貌却依稀有些熟悉。东莪还在打量他,却见他猛地跪在面前,泣不成声道:“格格……格格……”这称呼如一重击,猝然使她清醒过来,东莪仔细看他,越看越熟,却想不起是谁,却见他道:“格格,是老奴呀!!你不认得老奴啦!” 东莪缓缓伸出手去,他举手捧住哭道:“老奴没想到……今生还能见格格一面……”东莪不由自主张嘴轻唤:“安巴大叔……”这声呼唤几乎未经过她的脑海,只是在唇间徘徊,终于一跃而出。跟着这呼唤声,她方才想起,这人正是当年留守老宅的家奴安巴大叔,想不到,他竟是自己来此遇见的唯一亲人。她渐渐泪湿,安巴一直跪在她面前,这时用手托她道:“格格,这里凉着呢。您先起身吧……让老奴……扶您去歇歇吧。” 东莪慢慢站起,却只是盯着他看,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安巴一手扶她,一手拭泪,慢慢朝王府一侧走去,才没走多远。猛听得马蹄声响彻长街,几匹大马飞速而至,在府前停足,几人纷纷下马,其中一人朝这边喝道:“安老头!”东莪初与亲人相逢,情绪激动之中,对身旁一切茫然不觉,只看着安叔,却见他站到自己身前,垂首道:“阿克勃大人!” 那阿克勃道:“咱们哥几个刚刚打了只獾,你快弄了给爷们下酒。”安巴点头应是,阿克勃坐在马上,看到他身后有一个低头的小丫头,刚想询问。安叔已经向右一步,挡着他道:“獾子最要新鲜才好,小的这就弄去。”他自马上解下那獾子,忙拉了东莪的手,快步朝一边走去。那阿克勃咕嘟了一声,听身旁人道:“阿克勃,快进屋吧。”他也就转身进去了。 安叔只低头急走,转过弯方才松开东莪的手道:“格格,老奴冒犯了。”东莪摇头道:“那是些什么人?怎地……住在王府里?”他眼圈一红,却没有说话。只领她自王府侧门旁的一个小门进去,放下獾子,引东莪入屋,待她坐好,他又跪拜下来。东莪忙伸手扶他。他站起身子,擦着眼泪,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自从府中众人随同多尔衮入京以后,因安巴年老不愿远离故土,他便一直在老宅中留守。直到多尔衮过世,噩耗接踵而来,没过多久,就有这帮八旗士兵来查抄旧宅,住了下来,他们看安巴年老体弱,便依旧让他看守府门。安巴垂泪道:“只是如今这王府,已是济尔哈朗大人的了。”东莪黯然神伤,无法言语。 安巴道:“格格,您怎地……怎地就到了这里了,我听他们说起,您如今是在信郡王爷府中的呀?”东莪将北来之事简单说了,安巴哽咽道:“这一路上,格格独自一人一定是吃了不少苦啦!”随即他又问了她眼下落脚的地方,一听之下立时急道:“那怎么成,您千斤贵体,怎么可以住在那样的地方?”东莪道:“我如今不再是什么格格了。”他急道:“不,不,您在老奴心里永远是格格。”东莪抬头看他,二人目光相接,却都不由得转头拭泪。 安巴为东莪张罗了茶点,又弄了手炉来,东莪见他忙个不停便劝了劝,他低头道:“老奴没用,如今能为格格做的,只有这些了……格格,你便由得老奴吧,能为您做一些事,老奴心里……心里或许能好过一些。”东莪看他又在擦泪,便不好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总算停了下来,站在她身旁,看她喝茶,目光中流『露』无比关爱,东莪心酸难忍,却不敢流『露』,怕又引他伤心难过。 这时,一个高个青年至屋外进来道:“阿爷,又是他们打的獾子?”他看到东莪,不由的一愣,站在门旁。安巴忙上前道:“瞪眼瞧什么?快行礼。”那青年居然立刻跪下磕起头来。东莪忙道:“安叔!!”安巴道:“这是老奴的孙子,唤额图晖。说起来,当初还是有幸得王爷给取的名呢!”他转头向额图晖道:“这就是东莪格格。”东莪忙扶他起来,额图晖看看她,忽然满面通红,一言不发,自到屋外去了。 不一会,屋外响起刀刃之声,原来他在料理那只獾子。过了一会,他在屋外道:“阿爷,你陪着格格,我拿獾子过去。”安巴应了,自回屋陪东莪。时近晌午,安巴又煮了饭食端上道:“格格,只能请您将就着用些,我已经让额图晖给您打野味去了。”他站在一旁为东莪布菜,却仍不时以袖拭泪。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窗外隐隐的风声不时轻送过来。 吃过饭,安巴又道:“格格,老奴思前想后,那客栈终究是个生人往来的地方,您这般尊贵之体,是万万住不得的,老奴这里虽简陋些,可是……总好过客栈呀。倘若格格不允,老奴他***归西之时,难道要告之王爷,格格如此凄苦地流落民间么?”一语未罢,已泪流满面。东莪心知再拒只会更增他的悲伤,忙点头应允。他一边抹泪,一边走出屋去,过了一会,等到额图晖回来,便让他随她同去客栈。 二人一同来到客栈,东莪拿了东西,下楼结清帐目,那掌柜的笑道:“哦,寻到家人啦!等那镖师大爷回来,我定会转告的。”东莪谢了,依旧与额图晖回到安巴家中。 第一卷 二十 回到安巴家中后,东莪怕引起他更大的惶恐不安,便没有将白瓷罐的事告之。只将其用方巾包裹放在睡床的里侧,心想过些***子,再慢慢想法将此事办了。 安巴大叔居住的小侧院在王府的一个边角,与王府有一个小侧门相接。但自东莪居住下来,安巴便将这小侧门用长链锁住了,她初时尚不明他的用意,待见他将自己居住的里屋围上栅栏,与外院隔开,连额图晖都不允他入栅栏一步,便也明白了他的苦心。每***安巴要去王府之时,额图晖便待在外院守护,他沉默少言,东莪问他话也只答几个字,有时她走出院子,他便只在身后远远跟着,东莪看他诚惶诚恐的模样,为免他担心,也便只在院里,不再轻易外出,如此倒也过了不少的安稳***子。 这***午后,安巴又提了一只小鹿来给额图晖洗拨,东莪走出屋子想看看有什么可帮忙的,安巴忙将她拦回房里道:“那东西腥脏的很,格格小心脏,这是那些兵士打来了,隔***便有一回,让他料理就是了。”东莪道:“安巴大叔,我天天待着,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心里可要不安呢。”他给她倒了茶道:“唉,格格这么说,可折杀老奴了,再不可说这样的话,如今这般,已经是怠慢格格了。”他叹气摇头,走出屋去。 晌午过后,安巴让额图晖去打点野味,他便在院前打扫,东莪坐不住,走出屋子,害的他又来相劝。正说着话,却听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人骂骂咧咧地道:“妈的,安老头,好好的锁什么门呀?害老子要个酒还得转一个大圈……”他边走边说,安巴脸上变『色』,要推东莪入房,也自不及。 东莪与来人四目相对碰了个正着,那人看到她一愣,继而笑道:“好呀,安老头,前些***子阿克勃说你看到你身边有一个小美人,你还咬死说没有,这会总让我碰上了。”安巴陪笑道:“巴代大人,这是小的一个远亲,正要走呢。”那巴代满脸酒『色』,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来道:“还走什么?跟大爷享福去吧。”伸手便来拉东莪,她往后退开,安巴立时站到她的身前拦道:“巴代大爷喝多啦,让老安扶您回去吧。” 巴代大眼一瞪道:“走开!”安巴伸手拦他,东莪趁『乱』回到房里,慌忙关上房门。只听那巴代大叫道:“妈的,你老小子活腻啦,来拦大爷的好事。”只听得屋外传来跌撞与栅栏倒塌的声音,东莪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别的,正要开门,却见门“砰”的一声朝里飞来,她躲避不及,被撞倒在地。东莪只觉浑身剧痛,却见那巴代高大的身体正站在门前,他一脸喜『色』道:“小妞儿!过来。”东莪站直身子,朝外看去,却见安巴大叔额上有血,正在努力爬起。她心如刀割叫道:“安巴大叔!”安巴抬头看她却已说不出话来。 那巴代站在门边道:“这安老头是不是疯啦!敢来拦我。我跟你说,我就要了这小妞做妾,这总行了吧。”说罢哈哈大笑,向前一步,伸手已抓住了东莪的手,她力挣不开,眼见他一张大脸越靠越近,情及之下张口大咬在他手臂上,他吃疼松手,哇哇大叫:“妈的!” 东莪立刻向旁疾冲,却又被他一把抓住,奋力挣扎间,却听“嘶”的一声,衣袖已被他扯下半截。东莪吓的魂飞魄散,用力朝他踢去,正中他的小腿,他痛的弯***子,她便斜刺里冲了出来,正要到安巴身旁,却见他用尽气力叫道:“快逃!快逃!”东莪不及细想,自然而然朝门外跑去,谁知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转进一人还在说话道:“怎么搞的,这么久……”东莪停步不住,却一头撞到了这人的怀里,被这人伸手搂住了,门里巴代已叫道:“抓住她。” 东莪抬头看去,却见到那阿克勃一脸错愕,正俯视着自己,这边巴代已走到二人面前道:“小蹄子,力气不小。”他凑上前,在她脸上一『摸』笑道:“不过,老子还更是喜欢!”他抬头道:“阿克勃,这老安做鬼,你那***确是瞧见她吧,却叫老安藏在家里。”那阿克勃喜道:“就是她,呵呵,这下好了。”他正要伸手将东莪横抱起来,门外忽然一枝木棍向他头上发落,巴代与东莪同时看见,巴代大叫:“小心。”那阿克勃反映更快,已侧转身子,避了开去。 却见额图晖青筋叠爆,抓着木棍『乱』舞,阿克勃道:“这爷俩疯啦!”他紧紧搂住东莪,往后退开,朝巴代使个眼『色』,那巴代抽出腰刀,走上前去。东莪看他们的神情,心中忽然涌上一阵寒意,***口而出:“住手!”巴代回头看她,阿克勃笑道:“杀他们也没什么好处,你若是答应跟了我,这就放了他们爷俩。” 猛听得一声爆喝:“你们放开她。”却是那额图晖,他一脸青『色』怒道:“你们不能冒犯她,她……她是摄政王的东莪格格!!!”几乎同一时刻,地上的安巴大叫:“额图晖……”但已不及,额图晖的话字字清晰的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东莪明显察觉得阿克勃的手臂僵硬,忙抽身退开,额图晖执棍在手,拦在她面前。巴代、阿克勃俩人面面相觑,又将她从头打量,那巴代脸『色』发白,酒也醒了,看看她又看看阿克勃,阿克勃则目光沉静,只看着她好一会,良久方道:“安老头,你又何必骗我们呢?那丫头如今远在北京,你孙子为了保这小妞,可真是想的出呀!” 安巴慢慢站起,身子不停摇晃,还未说话。东莪不及多想道:“不错,我正是东莪。”安巴看向她,目光中呈现伤痛神『色』。阿克勃道:“说得容易,东莪现下在多尼的府里呢!说这种大话,可是要担罪名的呀。”东莪朝他注目道:“我私自出京,已有两月了。”他道:“你一个人?怎么可能?” 东莪便将出京一应简要说了一遍,那阿克勃沉呤了一会,笑道:“若真是如此,可真是得罪了,我这兄弟喝多了酒,有冒犯的地方,还要请你多多担代才好。”说着,他用力拉巴代朝东莪微鞠一下,又向安巴笑笑,走了出去。 东莪上前扶住安巴道:“安巴大叔,你要不要紧?”安巴看看她,叹道:“格格,老奴的生死实在没什么要紧,可是此地你却住不得了。额图晖,快,你收拾细软,带格格离开吧。”额图晖点头答应。东莪道:“安巴大叔,他们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就不会再来为难了吧。”安巴看看我,伸手轻抚她的手背道:“格格,将来不论你身在何处,这身世却是绝不可轻易出口的,不论是满人还是汉人面前,都是一样,你一定要记得呀。”东莪忽然联想到郑淮的叮嘱,忙点头答应了。 安巴轻轻叹息,东莪扶他到房中,再回自己房去换了衣服出来时。却见他床前一滩血迹,忙扑到他身边,安巴面『色』惨白,有气无力,东莪心慌意『乱』只看向一旁的额图晖,他眉头紧锁,正在低头调『药』。安巴看到东莪又道:“别管我了,快,快带格格走吧。”说着却又咳出一口淡血来,东莪泪如雨下只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不一会,额图晖喂他喝了『药』,安巴昏昏沉沉,只是反复说着“快走。”额图晖看看东莪,面有难『色』,她道:“要走就一起走,安巴大叔,你还好么?我们扶你起来一起走吧。”安巴只是摇头。 正说话间,门外已响起脚步声,这声音走到屋外,停了下来,只听那阿克勃朗声道:“启亶东莪……格格,镶蓝旗下骁骑校阿克勃求见。”安巴双目微睁,东莪抬头看看额图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那阿克勃又道:“恰才在下的一名守军巴代喝多了酒,我等又不知格格的身份,多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格格宽宏大量,饶恕则个。”又听得巴代的声音道:“请格格饶恕。” 阿克勃又道:“在下这里有一些『药』酒,刚刚错伤了安巴,因此特地送『药』过来的。”东莪忙看一眼额图晖,他便转身出屋,回来时,手上已拿了两个『药』瓶。只听阿克勃道:“请格格看在不知者不罪的份上,饶了在下二人这回吧,否则……我二人长跪不起。”东莪听他这么说,便道:“你们走吧。”阿克勃与巴代齐声道:“多谢格格。”跟着脚步声响起,他二人已去了。 额图晖看看东莪,向安巴道:“阿爷,这下没事了吧,他们平***里那般傲气的人,现下……”安巴皱眉道:“唉,你懂什么?你未经世事,我又怎么放心将格格***托给你。”他抬头看着东莪道:“格格,让老奴这就陪您走吧。”说着便要起来,可还没坐起,便又咳了起来。东莪与额图晖忙扶他躺下,东莪道:“安巴大叔,就等等吧,等你好些再走。”安巴摇头叹气却说不出话来,二人又在他房里待着,直到他渐渐睡去,眼见天『色』渐暗,额图晖自去准备晚饭。 东莪则依旧待在安巴房里,烛光摇曳下,他的面『色』蜡黄显得更加瘦削。她呆看着他,心中思『潮』起伏,屋内只听得他沉重的呼气声,还有不时的咳嗽声。她在他床沿坐了一会,正要起身,却听院内额图晖粗声道:“你们又来做什么?”接着是阿克勃的声音陪笑道:“咱哥俩个置了一点酒菜,来给格格压压惊。”只听他提高嗓音道:“格格您还好么?在下就将酒菜放在这里,请格格享用,***后格格的一应用处,在下也都给您办了吧!”东莪看着安巴,一言不发,那阿克勃等了一会,径自去了。 额图晖将饭菜端进里屋道:“格格,你吃一些。”东莪摇了摇头,他将饭食放下,站在一旁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安巴微微醒转,他的眼神中流『露』无限担忧,定定的看着东莪,好一会方道:“格格,老奴有心无力,怕是过不了这个坎啦,额图晖虽有蛮力,但终究未经历练,将来的事,恐怕还是要格格您自己多拿主意。老奴瞧着,格格样貌虽像六夫人,脾气禀『性』却是像极了王爷……只要待以时***……老奴……多想看看您长大***的样子……”说罢老泪纵横,东莪在一旁急声相劝,也是双目渐湿。 他咳了一阵,又道:“世人万象,对谁都是掏不得心的。王爷为大清的这般高功,尚且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便是汉人之间,对王爷……那也是……唉,总之是说不得的。”东莪轻轻点头。安巴向额图晖示意道:“你过来。”额图晖走近床前跪下,安巴道:“咱们一家受王爷的重恩,方能活到今***。你现下起一个重誓,此生以『性』命相护,保全格格的安危。如违此誓,将累及你阿玛、额娘与我在地下都要受那永世的煎熬,不得超生!”额图晖双目闪亮,举手立誓。 安巴看了他好一会,转向东莪道:“格格,迟些城门要关,你们这就走吧。”她急道:“不,怎么能留下您一个人,咱们一起走。”安巴道:“老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们不会把我怎样的,可是,他们眼下对你的这般做作,只怕是要加害于你了。还是快走吧。”东莪只是不允,安巴急道:“格格是要看老奴咽下这口气么?”她见他生气,不敢再说。一旁额图晖伸手将她轻轻挽起,安巴道:“老奴若能好转,一定会来寻你们的,快走吧。”东莪回头看他,那脚步却终究迈不出去,将到门口,却又回转来伏到他床前痛哭失声。安巴手抚她的头发,也是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忽听门外一人笑道:“这样难舍,那就不要走啦!” 屋仨人闻言变『色』,认得是巴代的声音。额图晖自床边提起一把大刀,站在床前。巴代在屋外笑道:“安老头,咱们待你不薄呀,你便这般回报吗?”只听阿克勃的声音道:“费话什么?怕没人知道吗?还不动手。”巴代应了一声,便要进屋来,东莪只觉气往上涌,站起身来喝道:“你们敢?” 那巴代已一脚迈进门内,被她一喝却顿时缩回脚去。屋外静了一会,却见阿克勃慢慢踱了进来,站在门边道:“格格好大的架子,可惜呀,今时不同往***,一个落迫公主,算得了什么?我看你尚有几分姿『色』,本来嘛!你跟了我们,是有大大的好处的,不过,眼下既然知道了你的来历,嘿嘿,咱俩可无福消受,思前想后,唯有送你这一***人上西天才算安心。你就认了命吧,你阿玛额娘都在那等着你呢。” 东莪闻言更是怒火中烧,走上前去,“刷”的扇了他一个耳光道:“我阿玛也是你这等狗奴才能挂在嘴上的吗?”本来她与他身高悬殊,哪知气愤之下,伸手挥去,加之阿克勃万没相到她有这胆量,一时错愣间,居然就着。只听得这“啪”的一声响亮清脆,在寂静之中分外刺耳,众人全都吃了一惊,那阿克勃脸『色』煞白,只瞪着她好一会,方回过神来,感到左脸***辣地生疼,一时间满脸怒『色』,猛地举起手来,却见东莪昂然直视道:“你敢?” 阿克勃见她有持无恐,心下不知为什么竟有一些心虚,只嘴『露』***笑道:“我为什么不敢。”东莪道:“我此番离京,虽是自己的主意,但我这样一个连府门都未单身出过的格格,居然平安无事能到这几百里外的盛京,怎么可能没人撑腰?”阿克勃心中一怔,神『色』微微收敛道:“哦!呵呵,那是……” 东莪脑中急转,***口而出道:“说出来怕是要吓着你,我自***在皇宫中走动,皇上,太后待我怎样?量你这样低微的身份也无从得知。”他脸『色』又白,不自禁的微微鞠起身子。却听她又道:“皇太后体贴我,允我到盛京来转转,临行前还特别叮嘱,玩累了便既回去。一路来时,我投住的绎馆,都将我的行程细细回报上去,唯独到了你这,便没了消息。哼,你只管将我们杀了灭口,望乡桥上,有我等你,也就是了。” 阿克勃只是在军中做一个小官,这才受命领了这样一个即无油水又无风险的闲职。可是平***里大伙儿喝酒扯谈,说起这宅子的主人,那却都是心怀畏惧,虽说此时这人已死,可是一切关于他的事却在军中传的神乎其神,因而心里总是有一些不坦实,这时听了东莪的话,虽不知真假,可是看她的行事派头,却不知为何自心里产生一些顾虑来,只时听她开口皇上,闭口太后,只吓得他汗水如雨般流下,眼珠急转,东莪偷眼见他的神情,便道:“我看你们又是喝多了吧!” 他反映也快,正愁着不知如何了结今***之事,听她这话立时面上一变,忙点头笑道:“是呀,是呀,在下今儿又多喝了几口,这就醒醒去。这就醒醒去。”说罢,倒退着走出屋外,脚步声匆忙,那巴代紧随其后,顿时去了。 东莪双腿渐渐不停打颤,额图晖忙扶她至床旁坐下,他一脸喜『色』道:“真好,真好。”安巴叹道:“格格真是机警过人。只是……这俩个家伙本来就心虚的厉害,又都是些小角『色』,等他们的上官博和礼回来,那家伙……”东莪忙道:“安巴大叔,不急,只要咱们有了时间就逃去,他们发现之时,也追不上了。”他点头答应道:“那可要快些走才好呀。”东莪应了,扶他依旧躺下,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第一卷 二十一 须臾,一切收拾停当,她来到安巴房中,却见他圆瞪双目,盯着屋顶,听到她的脚步声忙转头道:“格格,老奴想来想去,还是你们先走吧。我眼下的身子是会托累你们的呀。”见她不答,他又道:“倘若格格一定要等,那就这样吧。在这个屋子后面,有一个小庙,格格不识得,是七年前建的。可是如今没了香火,平***里也不大会有人去,我让额图晖带你先去那里呆着。若是无事,那是最好,就算他们真的寻来,也必以为你逃出城去了,只会出城去追,等有空隙时,再想法逃走,你看可好?” 东莪想了一会,道:“那安巴大叔你呢?”他叹道:“我不会有事的,你就别惦记我啦!养好了伤,我就去寻你。”说着,叫额图晖进来,嘱咐了一番。东莪只得依他的意思,当晚便跟着额图晖悄悄地来到那个小庙中,额图晖将她安排好,方才离开。 这小庙十分脏『乱』,但却不算破旧。只是供佛倒地,窗框腐朽,地上遍地都是积尘稻草。东莪隐身在供桌之后,将身旁稍稍整理,此时夜静更深,额图晖带来的烛火也被她吹灭了,她靠在墙上,想到安巴的伤,不禁十分担忧。 便在这时,只听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初时以为是额图晖,正要起身相迎,但很快发现不是,这脚步声轻快与额图晖的沉稳步履不同,只得坐回原地不敢动弹。却听那脚步声由远至近,走进庙来,好像还不止一人。只听的一个声音笑道:“今天可有好些收获,哥哥,为什么还不高兴?”这声音稚嫩好听还好似十分熟悉,又听另一个声音道:“我哪有不高兴!”是个少年的声音。“哈哈,你看你的眉头,老是这么皱着,那就是不高兴啦。”这女声又再响起,东莪猛然想到她便是我那***在饭馆前遇到的自称“丫头”的女孩儿。 只听那个少年道:“我看到你的样子,总是……唉。”那丫头道:“又唉声叹气的啦,咱们现在不是很好么?这个给你。”她似将什么东西给了少年,立时便传来咀嚼吞咽之声,原来在吃食物。过了一会,她又道:“快吃呀,哥哥。”那少年的声音道:“香儿,将来哥哥一定再让你过上好***子。”那香儿道:“嗯,香儿记住了,等哥哥做了状元郎,咱们就又可以住大宅,像爹娘那般……”那少年却哼了一声道:“谁说一定要做状元才能有那样的好***子,我才不做清朝的官,***学武功,做梁山好汉!”香儿拍手道:“好啊!好啊!” 他们不再说话,那少年开始吃东西,那香儿却好像在地上铺草垫,不时传来拍打的声音,只听她一边忙一边唱道:“孤雁叫教人怎睡,一声声叫的孤凄,向月明中合影一***。你云中声嘹亮,我枕上泪双垂,雁儿我争你个甚的……这词凄婉缠绵,自她的童音之声唱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只听她唱了两遍,不再出声。东莪以为她睡了,却听那少年笑道:“怎么了,你也有心思么?” 那香儿道:“是呀,我有一个很大的心思呢!”少年笑道:“哦,很大的?”她道:“这么大!”想是在打比方,那少年笑道:“这般大呀,说来听听。”香儿道:“就是前些***子我得了好些银子的那个姐姐呀!我前几***见她跟一个壮高个子走啦!这姐姐很笨的,没有一点心眼,可是她又很好,给了我那么些银子。”少年问道:“那怎么啦!” 她道:“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会不会让人卖了!哎呀!哥哥,我听说有好些卖人的地方呢!”他哥哥道:“兴许她找到了家人呢!”香儿急道:“不会的,她跟我说了要在那儿住好些***子的。”东莪渐渐双眼含泪,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去。却听那少年道:“好了,你先睡着吧,明***,我陪你去那里问问。”香儿这才不再说话,外面再无动静,不一定,酣声渐起,他们都睡了。 只有东莪依旧心『潮』澎湃,一会想着安巴大叔,一会想着香儿,许久方才渐渐睡去。 这一觉却恶梦连连,一会梦到阿克勃慢慢『逼』近的***诈笑脸,一会儿又梦到安巴满身是血倒在地上……醒来之时,只觉全身酸痛难当,抬眼却见遍地阳光,原来天已大亮。庙中央昨夜香儿兄妹俩睡过的地铺上空无一人,他们早已出庙去了。 东莪等了一会,没有见到额图晖,不免担忧烦恼,几次都想去院中看看,又怕惹出事端,正在这般坐立不安时,额图晖已快步至外而进,她忙迎上询问,听他说起好在那阿克勃与巴代二人并未去院中生事,看来眼下还算平安,安巴虽心万分心急,可也只能将养着,待多几***,稍有起『色』,便可离开。她得知安巴无事,悬空的心总算渐渐平复。额图晖将食物留下,又将安巴的叮嘱转告,这才离去。 如此,她便在庙里待了一***,虽然也得知安巴正在养伤,可她在此越久便越是无法抑制着急的心情。好不容易挨到天『色』渐暗下来,正在想着能不能偷偷地去看看他,却听香儿兄妹二人已走了回来,忙依旧退到供桌之后,耳听得说话声渐近,是那少年的声音“……快进去吧。”那香儿道:“怎么这么多兵?是要捉什么人么?”那少年道:“大概是吧!把巷子口围成这样……”东莪闻言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听得他俩已走入庙内,正想细听,他俩却不再提巷口的事,只分食食物。 她等了一会,只得自藏身处走出来,此时天『色』尚有一些微亮,那少年看她自庙里走出,已一跳而起喝道:“是谁?”东莪忙道:“香儿,丫头,你还识得我么?”那香儿听到唤她,微微一怔,随即认出是她,笑跳着迎上来道:“是她,哥哥,是我昨儿说的那个姐姐。”那少年轻轻点头,站在一边。 香儿看看她道:“怎么你会在这里呀?我见你离了那客栈的。”东莪急道:“好香儿,这会儿不及说别的。你先告诉我方才你们进来时庙外巷口,是怎么回事?很多兵……是怎么回事?”香儿道:“哦,是有好些蓝装的士兵,围在那里哩,少说也有十几个哩。”东莪道:“看到他们是要捉什么人吗?已经捉了吗?”香儿道:“我没看见。姐姐,你怎么啦?”她伸手拉住她手,东莪皱眉苦思,却觉心『乱』如麻。 只得那少年忽然道:“我隐约听到有一个士兵对另一人说,是要等一个人,已抓了一个。”东莪闻言眼前陡然出现一线光明道:“这么说,还在等喽!”那香儿抬头看她,一双大眼亮光闪闪,东莪向他二人环视,微一沉呤,道:“那些八旗兵是要捉我!” 没想到香儿出奇冷静,只看着她一言不发,也并不惊讶,东莪抬头看那少年道:“你们只管呆在庙里,不要出来。”说罢她松开香儿的手,向庙外走去。那少年却上前一步挡着她道:“你做什么?要去自首么?”东莪急道:“总之我一定能想出法子,不能让他们为难安巴大叔他们。”那少年道:“安巴大叔,是那个王府守门的满老头么?”东莪道:“你怎么知道?”这时香儿上前道:“那个大叔很好心的,给过我们好多吃的东西。他是个好人呀,他们为什么要捉他呢?”东莪不知如何答她,却听她哥哥道:“哼,那些兵管什么好人坏人,他们自己都是坏人,要捉的自然是好人。” 他转头看了东莪一会道:“你是满人吗?”东莪目光沉静,摇头道:“不,我不是。” 他道:“那我们来帮你,香儿,你愿意帮姐姐吗?”香儿笑笑点头,过来拉住她手。她急道:“不,不要,这可不是玩的事。是……是有『性』命之忧的。”香儿道:“什么是‘『性』命只有’?”她哥哥沉沉看她好一会,低头柔声道:“是说很凶险,就像……就像咱们家遭难的那***一般,有很多兵,全是坏人……还有很多血!会……死”香儿小手一紧,一阵颤抖自她小手传过,使东莪的身子都几乎发起抖来,她心中那可怕的记忆也在一瞬间复苏了。 她回想片刻,道:“不,倘若你们也曾有过这般经历,你们与我素不相识,决不要你们为我冒险。”香儿道:“姐姐,你也有过那样的时候么?”东莪咬牙点头。香儿道:“那***很可怕呀。姐姐好可怜,我还有哥哥,你只有一个人么?”东莪低头看她,忽然不能自己,泪如雨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那少年道:“那就这样吧。总会有法子的,他们为什么要抓你?”东莪略去身世一节,将***前所遇说了,他低头不语。 此时夜『色』渐沉,庙外透进的道道月光打落在他身上,东莪定睛看他,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模样,比她略高一些,面容偏黑,细长的双目却是异样明亮。只见他沉呤了一会,对香儿道:“香儿,还记得上次哥哥是怎么救你***身的么?”香儿笑着点头。他又道:“那你等会就先进去,还是在咱们上次去玩过的那个转角等。”香儿嘻嘻一笑,转身到倒塌的佛像之后,只听得一阵碎草翻动之声,过了一会便没了动静。 东莪朝那少年看看,他道:“那是一个与王府想连的墙洞,去年大雨时被积水冲松了墙角,我和香儿挖出来的。”他看看天『色』又道:“你在这里等着。”说着,走出庙外去了。 东莪在庙内来回走动,一刻也无法平静下来,又等了一会,依旧未见到他回转。便走到方才香儿钻进的墙洞边,挖开上面的杂草,墙角果然『露』出一个小小的土洞,便伏身***。这小洞内极窄,只供一人之身勉强穿过,爬没几步,便触手碰到一个木板,她伸手轻推,木板应声而倒,『露』出一个出口,东莪钻出身子,眼前放着一个大水缸。她依旧将木板放回原处,伏在水缸边,放目四望,才知这是在王府后厨房之侧的小角落中,她不再犹豫,朝内走去。 眼前的一草一木,都仿似在朝她***,渐明渐暗的月影之中,为何这“归来”的人,现出如此诡秘的行『色』?东莪在每一处转角处短身探头,四下张望,方才敢再向前行。身处于曾经的“家”中,她却不敢去细看后院的那株桂花又长高了多少?不敢去寻觅阿玛的书房是否如故?她唯有紧紧咬牙,抛开如『潮』水澎湃上涌的怀念之情,寻找有亮光的所在,是,她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想。只往前去,缅怀哀悼于事无补,当务之及,便是要救得安巴爷孙二人。 她下定决心,至一处长廊侧正要探身,忽听得阵阵脚步声,忙缩小身子蹲下。耳听脚步声经过身旁,这二人身着侍卫服饰,是两个普通的小兵,此时他们手托盘子正朝前厅去。女孩子她偷偷尾随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这二人转过长廊,***前厅的侧房中,随后出来关上房门离开。东莪待他们走远,眼见四下无人,便慢慢靠近到窗下,伏身走近,却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来来,大人,您多喝一些。”正是巴代。 一个声音轻轻“哼”了一下,另一个声音道:“下官遇事无着,还要大人为这点小事劳神,实在是愧疚的紧,下官先罚了这杯,算是向您请罪啦。”说罢听得酒杯碰撞之声,说话的是阿克勃。只听他喝完酒又道:“下官愚钝,竟让这么个丫头片子唬弄住啦!!真是……那个……嘿嘿!” 只听一人沉声道:“那也怪不得你,她老子那么厉害的角『色』,想来她年岁虽小,总也能继承那么一二,嘿嘿,我还真想见见这丫头,看看她还有什么能耐?”巴代道:“模样是真俊的,要不然……嘻嘻。”阿克勃道:“『色』字头上一把刀,巴代,你可要好生记得,这次若不是博和礼大人,咱们这脖子上的脑袋,这脑袋上的帽子,恐怕都要不保。”巴代连声道“是”。 那博和礼道:“哪有那么严重?你瞧你那点出息。”阿克勃笑道:“不瞒您说,下官听到她是摄政……是那个人的女儿时,可真吓出了一身冷汗呢!好家伙,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博和礼笑道:“树倒弥孙散,要说当年,要让他知道你向他宝贝女儿瞧上一眼,你这小命还真要没喽。可如今嘛,嘿嘿!我还就想找她来抱上一抱,出出这口恶气。”阿克勃道:“怎么?大人也受过他的气么?”博和礼笑道:“看你说的,我算什么?他眼里能瞄上我?想受也受不着呀!只是我跟随济尔哈朗大人多年,哪回不是见大人战战兢兢的,压了多少火,那也不用说了。好在这十年河西还有十年河东呢,好***子这不是来了吗?” 阿克勃笑道:“那是那是,大人这么受济尔哈朗大人气重,前途不可限量呀。”博和礼大笑起来,阿克勃他们也陪着笑了几声。歇了一歇,那阿克勃又道:“只是下官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没着没落的,这丫头说起皇宫来一套一套的,到时候就怕……” 博和礼笑道:“有是有的,确是听说皇太后和她亲近着呐!不过,呵呵,且别说这是百里之外,咱们人不知鬼不觉的一刀杀啦,就是真到皇太后跟前,你猜她会不会管这***子事?”阿克勃陪笑道:“下官确是不知。”博和礼笑道:“小子,你要升官,这里头的学问还大着呢!紫禁城里的主子们最在乎的是什么?最怕的又是什么?你可知道么?” 阿克勃道:“正要请教呢,也让小的们跟着学点。以后给大人办事才好利索些。” 博和礼压低声音道:“咱们这大清根基还不够稳,虽说那多尔衮论大罪名倒了,可跟着他的那些个将士,哪个不是出生入死过来的,他们心里就能信服?皇太后特别优待他的后人,依我琢磨着,大有收买人心的架式。何况这独苗是个女儿家,待她好一点,给找个婆家嫁出去,人人只会说多尔衮罪有应得,皇太后仁慈宽爱。这点血脉若是男的,嘿嘿!!!我想着,那就得……”他没有说下去,却听巴代痴痴笑道:“正是正是。” 博和礼又道:“不瞒你们说,要不怎么说济尔哈朗大人明见***呢?我来时,就得他的近侍传话,把东莪离开北京的事说了,若是遇上了,那就……嘿嘿,就算只是个女丫儿,这一手,总是要防的。说起来,这丫头真是,在宫里过安稳***子不要,却要来自寻死路,那也怪不得别人。”阿克勃笑道:“如此说来,咱们误打误撞,倒还有功?”博和礼笑道:“有功有功,等回了京城,我一一回禀大人。”阿克勃二人谢不停口,不住劝酒。 第一卷 二十二 东莪正伏耳细听间,却见墙那边黑影一闪,正要后退,幕地一只手自后伸来捂住她的嘴,她不及回望,已被身后这人倒拖开几步,退到墙脚之下的一丛短树之后。惊慌之下,正要挣***,却听一个声音在耳后道:“是我,别叫。”正是那香儿的哥哥。东莪听闻是他,便不再动弹,他这松开手拉了拉她的衣角,转身向后走去,她忙随后跟出。 两人小心翼翼来到侧门边,他方停步低声道:“怎么不等我,自己跑进来?”东莪道:“久等你不来,我才进来的,香儿呢?”他摇手不答,拉过她在墙脚蹲下,望望四周,道:“我刚刚听到两个小兵说话,知道人关在里间的小屋里,有侍卫把守着。东莪喜道:“真的?那我们快去。”他道:“不行,再等等。” 东莪满腹狐疑,但见他胸有成竹也就是不好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又道:“还要等么?”他道:“就一会。” 东莪不好再问,只得等在一旁,又过了一会,忽听得远远有人喊“着火啦!”东莪正要站起,那少年忽然自地上『摸』了一把什么擦在她的脸上,她吃惊后退,已感到脸上冰冰的有物沾粘,触鼻一股湿臭的土壤气味,再看向那少年,只见他似笑非笑朝自己招手,起身向里跑去。跑至他身旁时,见他一脸黑『色』也沾了不少泥垢,这才明白他的用意,此时虽身在危险之中,却也忍不住嘴角微扬,笑了一笑。 那少年却猛然停步,把她朝边上一拉。背刚碰到墙,眼前已跑过几个侍卫。黑暗之中,谁也没有察觉到阴影中的二人。待他们跑远,他又带她前行数米,遥指道:“就是那儿!”东莪依言看去,原来关人的小屋是从前厨娘的住处。他四下张望,正要拉她上前,东莪却想起一事道:“香儿不要紧吧?”他回头看她,黑黑的脸上亮光一闪道:“不要紧,她逃得快着呢。” 东莪这才和他一起走到门旁,门上挂了长锁,那少年四下寻找,要找东西去撬。她已扑到门缝上朝里轻声叫“安巴大叔!”叫了几声,那门忽然无声自开,她自然上前一步,忽见黑暗中伸出一只大手拉住了她手,她心感不妙,忙尖声大叫:“放开我!”那人自黑暗***来,个高手粗,一张大脸,笑道:“可抓到你了。”东莪眼见事败,怕那少年现身,便用力挣扎故意又叫又踢,那大汉只大笑道:“饶你精似鬼,也要喝老子的***水,哈哈哈。”他伸两手将她双臂反扭,紧紧抓住,只一会功夫,远处灯火渐近,几人脚步声匆匆过来,当先一人道:“果然抓住了。” 东莪抬眼看去,却见阿克勃与巴代快步上前,他们身后一人慢慢踱步上来,此人面容清瘦,双目半开半闭,斜眼看了看她,他身后阿克勃鞠身道:“正是这丫头,大人料事如神,果然她自投罗网来啦。”那人道:“小小年纪,胆子不小,要让你长成了,那还了得!”这说话声确是她刚刚听到过的博和礼的声音。 阿克勃笑道:“大人您看……”那博和礼道:“这还要问?不是和你说了吗?”阿克勃点头道:“是,是,不过方才前院的小火起的蹊跷,还有一个大个子没抓住,要不……”博和礼道:“你也想来一招引蛇出洞?”阿克勃笑道:“下官仰暮大人的手段,也想学上一学。”博和礼嘿嘿一笑,朝东莪看看,点头走开。 那阿克勃笑看她走近,忽然提手重重的打了她一记耳光骂道:“小蹄子,敢来糊弄老子,怎么样?公主的滋味好着吧。”东莪只觉眼冒金星,耳根“嗡嗡”作响,好一会方才停息,她朝他怒目注视。巴代在一旁道:“阿克勃,快锁上她吧,等那小子到了,一并处理了。”阿克勃点头道:“妈的,平白受了这丫头的哄骗……”他看看抓住她的大个道:“锁回房里去,你就在外面待着,给我机灵一点。”那人应了,将她推入房中,在外锁上了门。 门外阿克勃与巴代的脚步渐渐远去,灯火也随之渐远,终于没了亮光,东莪蜷缩在墙脚,双手被那大个子抓过的地方疼痛无比,脸上也火辣辣的。自门缝透进几缕淡淡的月光,在寒光中独坐,东莪却觉心境渐渐平复。倘若可以死在这里,对她而言,实在不算一件坏事呀,倘若人死有灵,这里一定是靠近家人最近的地方。 门外传来那个大汉的踱步声,不由的又使她想起香儿与她哥哥、安巴与额图晖、还有那个不知现在何处的郑淮与他师傅。一路上得到的这么多帮助爱护,也许再无回报的机会,但她自从前的小天地***来,却见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虽时有凶险,但也得知了诸多从前的我不曾知道的事,此番路程虽尽,然而也总算走过一回。眼前唯一难放下的,只是不知安巴大叔与香儿兄妹可否安全离开? 她在此间正思『潮』起伏之时,却听门外有人至远处走近,一人声道:“哈达,阿克勃大人说你擒贼有功,赏你酒喝呢!”那哈达笑道:“哟,这可好,我正冷着呐。”隔了一会又听他道:“松克尔,你别忙着走呀,也陪我喝些。”那送酒的人也就留了下来,几声碰杯声后,只听那松克尔道:“你知道这关着的是谁吗?” 哈达笑道:“我哪知道?就是个小丫头呐。”松克尔道:“要博和礼大人亲自出马,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哈达笑道:“这也不是你我能知道的事,管她呢?”松克尔笑道:“那倒是,来,再给你满上。”这二人只是喝酒,再不说话。又过了好一会,只听松克尔轻唤道:“哈达。哈达。”那哈达却一声不出。 隔了一会,东莪却分明听到门锁轻动,木门慢慢开了,一人在门边朝里探头低声唤:“格格。”借着门外透入的月光,东莪见来人短小微胖,却不识得,只是听他的声音像是刚刚给哈达送酒的那个松克尔。他看到墙脚的东莪,忙轻轻掩门走近,道:“格格身上有绑着吗?小的给你***。”她退开一步道:“没有绑着的,你是谁?” 他道:“小的救格格出去,这会儿说不了别的,快跟我走吧!”东莪看看他不置可否,他又道:“真的,您就信小的这一次吧,待哈达醒了,要走也走不了呀。”东莪只得随他走出,出的房门,见到那哈达倒在一边,呼声如雷。那松克儿依旧锁好门,这才带她往外走去,经过长廊,她停步道:“我自己有法子出去,你知道安巴大叔在哪吗?咱们也去救他好不好?” 他回头看她道:“唉,格格,安巴一抓进王府就被……杀啦!”东莪双腿一软,险些跌倒,这人忙上前一步扶住她又道:“你真能出的去么?那就快快走吧,格格……永远不要回来,这里……已不是从前啦!”他抬头看她,脸上闪闪发亮,竟是满脸泪痕。东莪拭泪道:“你是谁?”他轻叹道:“小的有生之年尚能做到这样一件事,总算没有白走一回,格格,你要保重!” 东莪又道:“你识得我阿玛么?”他鞠身道:“小的哪有那个福气,只是仰慕王上的英姿,此生有幸能为王上做一点事,便是死也是值得的。”她忙道:“你救了我,也***不了***系,咱们一起走吧。”他急道:“格格快走吧,不用管我,再说什么可要惊动人啦。”东莪只得朝后院水缸的位置走去,他一直跟随在后,看到水缸方才点头道:“这就是了,你快走吧,我方才还看到一个与你差不多大的少年,是你的同伴么?我让他回去等你了。” 东莪再回头看他,看他朝自己点头,再四处张望了一会便快步朝另一边去了。东莪只得拿开木板,自墙洞钻回小庙,刚一探头,就见到那少年站在洞边,他看到她,眼睛一亮道:“你总算回来了,那个人果然没有骗我。” 东莪向四下打量问道:“香儿呢?”他道:“一直没等到,没事的,咱们先走,到了城外,我自有法子寻她。”她又想起额图晖,不知他在哪里,只是此时已来不及想更多,忙将原先放在角落里的包袱被在身上,怀抱瓷罐,跟着那少年朝巷子外走去。经过安巴的小院前,只见院门倒在一边,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声音。她不敢回头紧紧跟着那少年疾走,但两行泪水终究流了下来。 此时夜阑人静,长街上空无一人,二人急走了一阵,到了城门之侧,眼见城门紧闭,那少年却毫不迟疑,朝她点头,往城楼边上走去,在一丛枯草之旁蹲下,伸手抓了一会,那枯草之下竟然又有一个小洞,她跟着他钻进洞里,这次倒是爬了好一会,才又出来。东莪立身四望,见已身在城门之外,大地沉寂无声,天上几点寒星,时隐时现。那少年回头看她道:“走吧,我和香儿有一个玩的地方,就在那边,她一定会在那里。” 东莪随他一直往城外走,直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看到一座小木桥,桥下竟有星点亮光。那少年喜道:“看吧,她果然在这里。”二人一同跑下桥墩,此时河水已冻结成冰,冰上虽滑,却可走人,往里探头,在桥墩之下与土地相邻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洞***,那点点微亮便是至内而出。她跟在少年身后爬进去,却听那少年道:“这是谁?香儿?” 她自后而上,却见狭小的洞***内,香儿身旁一人蜷缩着坐在边上,这人面白如纸,双目紧闭,两道浓眉也似打结一般,却不正是额图晖么?她惊呼一声,凑身上前用手推他叫“额图晖。”他一动不动。香儿一脸泥垢道:“姐姐识得他?”东莪点头道:“你们怎么在一起?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香儿苦着一张脸道:“我刚放完火就让一个大个子拉住了,就是这个大哥哥救的我,可他被那个大个子打伤了,刚刚到这就这样了,叫也叫不醒。”她哥哥上前用手***额图晖的额头道:“他在发烧呢。”香儿急道:“那怎么办?”少年看看东莪道:“他是谁?”东莪道:“他就是安巴大叔的孙子,安巴大叔已经……”说罢,泪又流了下来。香儿伸手与她互握,看看她又看看额图晖也是渐渐泪湿。 那少年道:“没事的,只要咱们都平安出来了,生病的事再想法子好了。”他看看道:“你叫什么?”她答:“东儿!”他点点头道:“你在这里待着吧,他们俩个你看着,我回城去找『药』。”东莪忙道:“不要去,说不定他们这会儿已经发现了。”他道:“我一个小叫花子没人会留意的”。说罢往外爬了几步又回头道:“可别出来。”这才去了。 东莪将香儿轻轻搂在怀里,她身上瘦小,微微发抖道:“姐姐,这大哥哥没事吧。”东莪道:“自然没事,等你哥回来,他吃了『药』那就好了。到时候咱们一同离开,好不好?”她仰头看她,一脸喜气,笑道:“真的?你愿意和我们在一起吗?”她点了点头。 香儿看了她一会笑道:“我骗过你的银子,你说我坏么?”东莪笑道:“自然不坏,不过骗人终究是不好的,咱们以后不再骗人,你能答应姐姐么?”她忙笑着点头。静了一会她却又道:“可是不骗人就没有钱?那我们吃什么呀?”东莪一时语顿,不知怎么说好。只见她笑道:“我第一眼看到姐姐就知道你是个小姐。其实……哥哥说,我……我也是个小姐哩。” 东莪忙问道:“是呀,我听你哥提过,你们家是如何遭难的?”她眼望烛火轻轻点头。过了一会方道:“那时候我还很小,听哥哥说是一个老佣人抱着我,带着我哥逃出来的。”东莪看她一双大眼的光芒暗淡下来,不想触及她伤心之事,正想找话岔开,却听她轻轻道:“哥哥以为我不记得,其实我都知道,娘亲就倒在血里,怎么叫也叫不醒,院子里还有好大的火,有好些人跑来跑去……” 东莪将她紧紧搂住,她尚自喃喃道:“那一天好像特别长,怎么过也过不完……”她又抬头看她,大眼中已满是泪水,东莪用手为她轻轻擦拭,她道:“姐姐,你也是这样的么?”东莪微微点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便再无法抑制泪水。香儿幽幽然道:“他们都叫我小叫花子,可我知道我不是的,我也是个小姐呢!姐姐你说是么?”东莪心酸点头道:“当然,你是最最尊贵的小姐,姐姐一定要好好待你,教你小姐会的一切。”“真的?”她笑逐颜开又道:“那我们永远在一起,我喜欢姐姐,就像喜欢……哥哥一样。” 东莪点点头,轻抚她的头发道:“你姓什么?知道吗?”她道:“知道,哥哥教过我,我姓史,哥哥叫承戟,我叫承香。”东莪看看一旁的额图晖,他面『色』不定,眉头微皱,似在梦魇之中,她伸手摇他,他也未有知觉。香儿道:“这个哥哥要紧么?”东莪安慰着她,心里却十分着急,洞外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声音,不知史承戟可会遇到危险。 正在想着,却好似隐隐听到一阵声音,她回望香儿,立刻凑身上前将火烛吹息了。二人在黑暗中紧紧持手,均觉对方手心全是汗。这声音隐隐约约却不止一人之声,绝不是承戟。果然,隔了一会,由远而近有一阵奔跑之声在她们头顶上匆匆过去,寂静之中份外刺耳。等到响声过去,她正想微微探身,香儿伸手一拉,在她耳边道:“不要动,再等等。” 又过了一会,东莪这才慢慢松开她手,朝外望去,那群人已没了踪迹,她暗自思量,却听一阵轻响,一个小影子匆匆自桥边滑下,朝这边矮身过来。东莪尚在细看,香儿已唤:“哥哥。”转眼之间,史承戟进来道:“好大的动静。”说罢钻到里面,将手上一包『药』往香儿手上一塞,道:“这会儿没法子给他吃,等迟些再说吧。”香儿接过放在怀里。 东莪将刚刚人群过去之事说了,他道:“是,出城了好些人。”说罢,却盯着东莪看了好一会,不再说话。东莪想起先前对他们说自己不是满人的事,不由脸红心跳,眼见他们这般为自己涉险,不能不说,看他正看向自己,便想张嘴,哪知史承戟忽然伸手放在她手上道:“别说话,让人知道这里有人就糟了。”东莪只得看着他,不敢出声。 又熬了一会,额图晖忽然动弹了一下,仨人都吃了一惊,回头看他,却见他双目微睁,看了看四周,忽地眼神一顿,落在东莪的脸上,东莪含泪道:“你好些了么?”他茫然四望道:“安巴爷爷……他已经……东莪早已泪流满面微微点头,他忽然道:“快走,要快离开这里。”史承戟看着额图晖道:“我也这么想,可你还能走么?”额图晖道:“能,快走吧。”香儿与东莪互望一眼,史承戟沉呤了一会道:“还是走吧,这里等天一亮就无法藏身了。” 四人只得陆续出洞,各人头***上都沾了不少泥土,东莪与香儿扶着额图晖跟在史承戟之后,在夜『色』中匆匆行进。只是额图晖虽咬牙坚忍,身子却仍不停发抖,众人苦无良策,只得苦苦支撑。渐行渐远,终于来到一个山脚下,史承戟不发一言,在前带路,仨人紧跟在后。林子间黑影铺地,连月『色』都时隐时现,虽走的万分坚难,却不敢稍歇,更没人说一句话。” 第一卷 二十三 山路弯曲不平,有时在深草之中,几乎寻不到路径。史承戟折了一支树枝在手,用它在前面一路上轻轻敲击地面遁进,东莪等人亦步亦随,不敢稍有懈怠分神。此时周遭一片漆黑,也不知何处便是深谷,倘若稍有行差踏错,说不定就要跌下山崖,粉身碎骨了。 但如此前行,毕竟十分劳神艰难,耳听得额图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东莪数次转头看他,只朦胧中看到他紧闭双唇,连眼睛都似无力睁开。她正心急间,却听香儿道:“哥哥,歇一歇吧,大哥哥走不了了。” 承戟停足回望,她与香儿将额图晖勉强扶到山坡旁,让他坐下休息。他的手一从东莪肩上滑落,她顿时便觉全身乏力,好似将所有的气力都使完了。她正靠山坐下,见香儿已坐在了额图晖的另一侧,忙道:“香儿,你还好吗?”香儿轻轻“嗯”了一声,似已无力说话。 承戟将周围看了一遍,走回道:“我们正在半山腰呢,天就快要亮了,只能歇一会,要往山林深处走去才不易被发觉。”东莪正要答应,却听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我道你哪有这个本事?原来是有军师呀。” 四***惊失『色』,立刻站起。借着穿过树林的微亮月光,只见自林深处慢慢走出三个人来。当前一人个高体大,正是巴代。他身后一人淡『色』长袍,却是阿克勃,另一侧一个小个子正慢慢朝他们『逼』进,却不认得,看他衣着只是一个小兵。东莪不由地与承戟互望,两人眼中都流『露』出恐惧之『色』。他们既然现身,那恰才见到的大队人马一定就在左近了。看来此番退无可退,实是难逃一劫。 只听阿克勃道:“你这小蹄子,可把大爷累坏了。”他环目四望道:“都是些小叫花子呀!这么多人一起上路倒也热闹。”他身后的小兵道:“大人,要不要叫那些分头寻找的人过来?”他哼了一声道:“你嫌我在博和礼大人前丢的人还不够还是怎么的?今***再杀不了这个小蹄子,他妈的,大人眼里还能有我么?”说罢,他微一挥手,巴代与那个小兵开始朝四人走来。 东莪自然后退,却听阿克勃道:“这丫头我来收拾。”那小兵离她最近,听到这话,便转身朝承戟扑去。承戟比他略矮一些,见他扑到,也冲上前去,与他扭抱在一起撕打,却听巴代冷笑道:“用刀不就完了吗?显什么?笨。” 他已拔刀在手,朝一旁的额图晖当头一刀砍下,额图晖勉强移动,却已被罩在刀光之下,东莪惊呼不及,却见一个影子全身扑上,撞在巴代怀里,正是香儿。那巴代低喝一声,不得不退开一步。伸手将香儿一把提起,右手大刀挥动,向她砍去,只见月影下白白的刀光在月下一闪,东莪奋力上前,却见阿克勃已来到眼前,再看香儿,已救不及。正在这时,猛听得一声大喝,额图晖忽然一跃而起,和身向巴代冲去。她还想上前,却听阿克勃冷笑道:“顾你自己吧。” 东莪转身看他,他冷冷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真有愿意为你送命的人。”东莪怒道:“你伤了他们,我决不会放过你!”他仰天大笑道:“好呀,你变成鬼,再来寻我好了。”他正自腰间拔刀,却听巴代那边哇哇大叫。她忙转头看去,见到额图晖正与巴代滚在一起,在地上打斗,巴代的大刀掉在一旁。他们身旁一个小黑影正慢慢爬起身来,却是香儿,东莪见她无事,心下一松。 却听得近处阿克勃“哼”了一声,东莪情知不妙,忙转身躲避,已自不及,自右肩而下只觉手臂微微一凉,已被划出了一道大口子,她往后退开数步,这才感觉到剧痛难当,右手无力软软垂下,她左手尚抱着那白『色』瓷罐,已是无力抵挡,鲜血带着一阵热流缓缓流到右手的手指上。阿克勃微微冷笑,举起大刀又向她砍来,忽然一个影子大叫着扑上来,却是额图晖,阿克勃受他一挫,只得让了一让。 就在此时,那巴代自地上爬起,叫道:“妈的,先料理了这小子。”一拳朝额图晖挥去,额图晖应声而倒,巴代扑上前去,连打两拳。香儿又再扑上,额图晖伸手抓住巴代,滚向一边,香儿的小小身子也被带倒在地,与他们纠打在一起。阿克勃怒道:“什么玩意?”他走向地上的香儿,举刀欲砍,东莪顾不得手伤奋力上前推他,就在这时,只见地上的巴代和额图晖朝一边滚了几滚,忽然同时没了踪迹,那香儿也正在此时抓住了巴代的衣角,顿时仨人一同消失,只听到巴代长声惨叫,原来那边是一个断崖,他们已滚落下去了。 东莪惊慌失措尖声大叫“香儿”,要扑上去看,却见阿克勃目『露』凶光,狠狠地“呸”了一声,朝她『逼』来,东莪眼望断崖,眼前尽是香儿的笑脸、额图晖的目光,只觉心如刀割。待见他大刀挥动,心中涌现无穷恨意,竟合身扑上,一心想抱住他同归于尽。他见她不避反扑,不由一愣,大刀顿了一顿,东莪只瞪着他迎面又欲扑上,却听承戟的声音叫道:“东儿!” 她转头看他,见他手握一个石块,正向自己奔来。东莪泪水夺眶而出道:“香儿她……”却没有察觉阿克勃提刀又已砍到。承戟飞身朝她一扑,二人一同滚倒在一旁,他用力推她道:“你快逃!”东莪正要说话,眼见阿克勃就自他身后又是一刀挥来,她身体自然朝前扑去,幕地,耳听得什么东西碎裂之声,她还没回过神来,眼前只见纷纷扬扬一***白雾慢慢散开,在西斜的月光之下竟闪闪发亮……东莪茫然看着眼前的白雾,一刹那只觉脑中空『荡』『荡』的,手上的疼痛、眼前的危险都恍然不觉。 她的思绪忽然间渐飞渐远,仿似灵魂出窍,另一个自己飘飘晃晃至高处,俯视这一切……因见……在更远的地方,一个女孩坐在一头通体黑『毛』的大马上,她的身后是一个清瘦的男子,这人手指前方笑道:“东莪!你看,那边,便是,你我的,故乡!!!” …… 你我的故乡! 不!!!!!!!!!!!!!她听到自己尖声长叫,眼中只看到阿克勃的脸,看到他错愣的向她『逼』进,却不曾发觉是自己正朝他疾冲过去。 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跌倒在地,再爬起来时,触手『摸』到一个东西,她紧紧握住,朝他惊撼的脸挥下去,他好似被什么震撼,只惊恐万状,举手抵挡。而东莪拼尽全力,奋力挥就朝他的脸、他的身上落下,眼前又升腾起一阵雾『色』,只是这一次,这雾——鲜红似——血! 歇尽全力中,只恍惚听到一个声音在旁急唤“东儿——好了,东儿!” 她渐渐力歇,手慢慢下垂,有东西自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只觉得有一只手轻轻将她手握住,东莪缓缓回转,看到身旁这人满脸是血道:“东儿!东儿!” 她尚未想起他是谁,就在这时,只听得天际忽然一声炸雷,刚刚还是一片漆黑的天际,暮地亮现一道白光,直通天际,这声冬雷才过,天地仿似摇晃起来一般,只一会儿,便有雨倾泻而下,大雨倾盆中,她呆呆站立,一动不动,与眼前这人对视。 良久,雨终于渐渐停息了下来。 她渐渐回过神,看向身边的承戟,他全身湿透,正凝神看自己,见她望他,他道:“东儿,你看,天亮了。”东莪木然回头,见到微微发亮的天际,有一层红晕正自山脉之下缓慢褪开,一轮红***自山巅的那头,显出它的点点边缘来。 借着这遥遥微光,东莪低头看到身后破碎的瓷罐上尽是雨水,已被冲刷一空了。她向地上木然注视良久,目光移至脚边,阿克勃面目全非,满身是血一动不动。他的尸体旁落着一把***的大刀,刀上血迹斑斑,正是方才巴代掉在地上的那把。 她瞪着那把刀,只觉心如死灰。连这最后的,也已是唯一能为阿玛做的事都无力完成,还活在世上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活着?她猛地伏身捡刀在手,伸手便往自己颈中抚去,却忘记承戟就在身旁一直死死盯着她,此时已立即抢过刀去扔到一旁喝道:“你在做什么?” 东莪沉声道:“你放手!”他看她一会,忽然拉她到一边道:“你看这是哪里?”东莪低头看去,却见脚下是一壁仿似如刀削过的高高断崖,断崖之下汹涌大江一望无尽。她想起这是香儿与额图晖失足之处,更觉心中剧痛,几乎要滴出血来。若不是遇见自己,安巴大叔与额图晖又怎会丧命?若不是遇见自己,香儿与她哥哥又怎能生离死别?她注视崖下江水,泪水终于慢慢滑落下来。 却听承戟道:“若不是因为你,他们决不会死。”东莪低泣道:“正是,我是不祥的人,你由的我去吧。”他不加理会只顾自说道:“我们兄妹虽然生活困苦,但情深意重,香儿更是伶俐可爱,虽跟着我过这么苦的***子,却也从无怨言。”他双目渐湿,又道:“那安巴爷孙若不是遇见你,或许也能过的平安喜乐!!”东莪心如刀绞,哭声渐响。 只听他又道:“但世间种种,总有前因方成后果……无论怎样,如今已有这么多人为你而死,你又怎么可以自了『性』命?”东莪抬头看他,他道:“***你记得!为了你,我陪上了一个亲***。安巴爷孙既死,他们的命债也要由你来承担罢。这样你欠我三条人命,今生今世,只有我放手之时,你方能自行了断,否则……”他一定一顿道:“你若再生此心,我唯有与你同死。” 他放开她的手道:“也许我的『性』命你不会放在眼里。”他回身拾起那柄大刀递给她道:“你先杀了我,就没人拦你了。”东莪向他望去,只见他脸上的血迹泥垢都已被雨水冲刷***净,一双眼睛异样清亮,却又无比温暖。这目光如电,好似于这瞬间在她心上划过一道深痕。东莪与他对望许久,接过大刀看了一会,将它扔在地上。 他道:“这里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我们得快点离开才行,好在那场大雨,想必阻拦了他们一阵子,我们快走吧。”东莪微微点头,走至碎罐之旁,朝地上注视了一会,毅然转头与他一同朝山下而去。一路上,果然遇有不少兵士,他们都往草丛石堆旁一躲,避了开去。再走一段,虽不再遇到兵士,可衣裳湿透,俩人都冻得牙齿打颤,东莪右手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经雨水暴打,这时已肿***起来,疼痛难当,她拼命忍耐,身子不由的微微发抖。 承戟看看她道:“这样不行,我看咱们还是回城里去,他们一定以为我们都逃远了。”东莪点头应允,再随他一同折回城去,快至城下,却见前面一堆人围在城门下朝上指指戳戳,东莪尚不明所以,承戟忽然猛地拉住她,要她止步。她向他看一眼,却见他目光充满愤恨。 东莪轻推他手,回头张望,遥见城门之前立有一个长杆,杆上似有两人迎风而动。她心中一动,定睛看去,只觉脑中“嗡嗡”巨响。那被挂于长杆上的是两具尸首,左边一人个小背驼,不正是安巴大叔么?右道那人个子也很矮小,面貌依稀识得,却是那救她出王府的松克尔。她紧紧握拳,只咬得牙齿“咯咯”作响。承戟凑近看她道:“这会儿可不能哭,东儿,咱们快走吧。” 却听她声音出奇的平静,缓缓道:“我不会再哭了……博——和——礼……”史承戟向她看去,她道:“我一定要记得这个人。”他目光闪闪道:“好,好样的,咱俩都记住他,等将来一定要向他讨回这血债。” 此时城门已开,众多早起的农人穿梭往来。他们俩衣衫褴褛,跟在一个农『妇』身旁,那农『妇』看东莪一脸泥浆,还伸手拉了拉她。他们借机与她一同进城,也未引起别人注意。史承戟带她来到一个破房子里,这里住了好几个小乞丐,见到他都十分亲热。只一会功夫,他便拿了火石与两件旧衣,为东莪在里屋点好篝火,还退至门外为她把守。东莪换下湿衣,将他自己备好的***布条牢牢绑住伤口,勉强提起右手,才知好在未伤到骨头。 待原来的衣物烘好后,她再换上走出房来。承戟看到她却怔了一怔道:“这可不行,你弄的这么***净,一下就让人瞧出来啦。”他又在地上抓了一些湿土教东莪『摸』在衣裳上,那几个小乞丐见状也嘻嘻哈哈的过来帮忙,他又将她头发打散,糊『乱』打了一条长辩,再不知从何处找了一顶破帽子给她带在头上,这才笑道:“这样就行了。”当***,他出门一趟回来,给东莪带了草『药』,帮她自缚在手上。 第二***,二人混在人群之中,看到好几个士兵抬着一口大棺进城来。过不了几天王府内便既发丧,挽联上书“镶蓝旗下骁骑校阿克勃力战十六大盗,终因力歇而亡,其下守兵巴代也同时为国捐躯”云云!!王府也因而热闹了几天。看来那博和礼确以为他们已逃出城外,或是都跌落到断崖之下了,因而并未见城中加强守备,或是有士兵出城追找。东莪和史承戟一起在城中待了几***,一直平安无事,期间,他带回各种草『药』,慢慢的东莪的伤也开始好转。 每***他与小乞丐们出去乞讨,然后回来与东莪一同分食。她的包袱遗落在那山腰之上,因而生活无了着落,但他从不允她出去乞讨,东莪便在家中学着煮些食物,缝补衣裳,也因而学到了许多从前不曾想像的本领。她总是找事情来忙,不敢稍有松懈,只怕一停下来,便要忆及众多伤痛往事,无力自拔。 初时东莪每***都去城门凭吊安巴大叔与松克尔,每次回来,都久久不能平静,看着他们渐渐风***的尸体,这道伤痕在她心中越刻越深。从悲泣不歇到独坐无泪,她渐渐学会***,自史承戟看她的悲怜眼神中,她明白,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她已不复当初的东莪。 然而,她对月暗暗立誓,也许当年王府中的很多人会在将来的一生中用哀怨的眼神回望过去,用毕生之泪回想那段曾经光辉的***子,悼念失去的亲人。 但是,她——爱新觉罗?东莪,绝不回头。 痛苦后悔都于事无补,自阿玛去世之时起,甚至更早的时候,当她降临在这盛京之时,这一生便早已注定。身为爱新觉罗?多尔衮的女儿,她决不会,将余生沉陷在悲痛之中。 如此时***渐过,某一***,城门外的高杆上空无一物,她冒险四处探问,也没有结果。想来他们必是被扔弃在某处荒野了,东莪与承戟遍寻不获,只得偷偷在小院中立香祭拜,以慰亡灵。 自此之后,东莪便在此处以承戟的堂妹身份安生,对外只说香儿远行,毕竟小乞丐身份微贱,很快便不再有人提及她了。她度过了一个从未有过,也应是毕生难忘的新年。转眼春忙渐近,城里的农人有不够佣工的,也会来寻找老实的小乞丐帮忙。 东莪被邻人老张的妻子看中,每***去她家中帮忙,有时也去农田。她则管她一***两餐,承戟初时尚不愿她去,见她执意也就应了,每***送东莪到这里,他才离开。老张的妻子笑道:“你哥哥真是没的说,这般疼惜***。”她与史承戟对视一眼,却都是满心酸楚。 第一卷 二十四 如此过了两月有余,这***傍晚,东莪还在张妻处忙碌,却见承戟神『色』有异,进屋说道:“张妈,你今儿让我***早些走吧,我有要紧事找她呐。”那张妻笑道:“那就去吧,明***早些来哦。”说罢还递给她几张薄饼,东莪谢了,随承戟跑出。 却见他往城外带路,跑了一会,他在一个草堆旁停步,看看四周无人,方掀开杂草。只见草下『露』出一张男子脸孔。这***约四十来岁,面方无须,双目紧闭,面白似纸,东莪吓了一跳,忙搭手在他脉上细听,却觉他脉象时急时慢,似有重病。 她看向承戟,他轻轻掀开那人身上的草,只见这人胸口右侧一片血『色』粘沾,连衣服也被血凝固住了。承戟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还能说话,这会儿好像更重了。”东莪急道:“好像是伤了肺脉,得越快给他医治才行。”这时,这人好似听到她的话,微微睁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眼睛。 承戟道:“你不是从老王医那里学了些东西吗?你给他治吧!”东莪急道:“那怎么成,我只看着偷记点儿,他又没说让我学,不如我们把他请来吧。”他摇头道:“不行,就老王那样胆小的人,这情形只怕吓也吓死了他。”她道:“那怎么办?”他看看地上的人,一时也没了主意。 正无计可施间,东莪忽然灵机一动道:“我看我就说你伤了,问他,这总成了吧。”他笑道:“那好。你快去。我在这里守着。”东莪飞奔回城,找到老王的草『药』铺。她曾在他这里帮过工,老王喜她沉稳,待她一直不错。东莪进了他的铺子,就见他自里铺出来,抬头见了她,他笑道:“怎么啦?这回又是给哪个婆婆讨『药』来啦?” 东莪却哭道:“我哥让一伙小流氓打伤了,正流血呢!”他一愣道:“是吗?哎呀,我铺里没人也走不开去呀。”她哽咽道:“那你给我些『药』,我去治他好了。”他看看她笑道:“我早说了,你悟『性』好,就认我作爹,跟我学医好了。” 她哭道:“可是这会儿,我得救我哥哥呀。”他道:“哦,那他伤在哪里?伤的怎样?你知道么?”东莪忙将刚刚把脉的结果说了,他微微一愣,道:“好丫头,还真学了不少!”说罢转身进到『药』柜旁,自不同『药』格中拿出一撮『药』来包好,递给她道:“等你帮完工,还回我店里吧。”东莪高声应了,跑了出去。 一路不停,回到原处,承戟迎上道:“这么快?”她点点头,将『药』包打开,细细看了,将几味『药』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会,连汁吐出,承戟早将这人胸前衣裳撕开,东莪将『药』缚在他伤口之上,用手按住。另一只手又找出两味『药』来,让承戟嚼了喂到他的嘴里。 承戟道:“你若学医,保定是个神医。”东莪看他笑笑,二人只低头看着地上那人,过了好一会,天『色』都已微微变黑,这人才“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他看了看他们,道:“多谢你们啦!”承戟道:“你流了很多血。”那人点点头,就要坐起,他们忙按住他,他道:“没事的。”顾自坐起身来,他低头看看胸前的淤血和那滩碎『药』,又抬头看东莪道:“是你给我上的『药』么?”她点点头。 他道:“多谢啦。”说着自怀中拿出一锭白银递给她道:“这个你们拿着。”东莪摇了摇头,承戟道:“你睢不起我们吧,咱们救你,可没想着想要你的银子,要不然,你晕的时候,我早拿了,何必等现在!”那人一脸错愕,半晌方道:“哦,那是……那是我对不住啦。可是,你们救了我,我总要谢才是呀。”东莪道:“还早着呐,我只是给你止了血,这么大的口子,可要休养好些***子,会不会好,还难说着呢。”那人点头,看看四周道:“你们可知道这边上可有安全养伤的地方。” 东莪道:“我们扶你进城住客栈吧。”这人摇头道:“这会儿还不行,我得养好伤才进城去。”承戟道:“那边不远小桥下有一个山洞,你就去那里待着,回头我们给你送吃的来。”二人扶他到那小桥边的洞***中坐好,东莪又将张妻给她的饼留下给他。这人道:“好娃儿,明***就要劳烦你们了。”东莪与承戟将他安排好,便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数***,他俩每***都轮流抽空去看他,给他带些食物,『药』品。渐渐的他开始复原,便不再待在那小山洞中,进城住了客栈。有时,东莪他们回家之时,便会看到他在院外等候,他总是拿些糕点衣物送来。这些东西,他们倒不再拒绝,因为小乞丐太多,总有些吃用不够的情形。 又过了几***,他的伤已大好了。东莪初时以为他要离开,但他依旧不时出现在他们的小院前,加之他待人和蔼,众多的孩子都十分喜欢他,他们还是从这些小丐嘴里得知,他姓何,大家便唤他为“何叔”。 转眼月余,这***,东莪和往常一样自张妈处帮忙回来,却没见到承戟,一直吃过晚饭,他都没有出现。我不由十分担心,屡次到门外张望,也没见他的踪影,叫了几个小乞丐去找,也是无功而返。又过了一会,她看着黑漆漆的天『色』,已坐不住了,正开门要去寻他,却见他跑了回来。东莪问起,他并不回答,只看看她,却没有说话,这一夜她便见他坐在台阶之上,望月出神到夜『色』很沉方才去睡。 第二***,东莪早早便去张妻家中,一晌午都不由的想到承戟的神情,总觉他有什么事没有说,正想着晚上要再问他,哪知下午,他便来到张妻家,偷偷叫她出来道:“何叔来找过你没?”东莪摇摇头。他道:“晚上回去时,等等我吧。”说罢便离开了。 到了晚上,东莪应约等他良久,才见他走来。二人一同往回走,一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眼看快到家了,东莪停足道:“你怎么了?”他看看她,好一会才道:“现在这样过,你觉得苦么?”东莪微觉诧异,答道:“不会,我不觉得。”他又道:“可我知道,你不应该过这样的***子。便是我……我也不应该过这样的***子。”他看着她双眼发光道:“你不是想报仇吗?” “是!”东莪立刻点头,承戟道:“我昨晚看到何叔与人比武!原来他有那么好的武功。”东莪惊道:“真的,他没有受伤吧?”他摇了摇头道:“他杀了一个人,就丢在城北的护城河里。”东莪忽地打了一个冷战。他看着她道:“他好像是要找什么人,可又没找到。”停了一停,他轻声道:“东儿,倘若就这样过下去,咱们与那些小乞丐一起,也能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东莪道:“可是香儿……”他道:“我总觉得她没有死,或是,我信她没有死,我们不是去那山崖下找过吗?什么也没有不是吗?倘若她还活着,我们能不能……不报仇!将往***种种全都忘了。”东莪看着他没有说话,脑海中却开始回想平生种种。 如今她已年长一岁,经历也已远非从前那个生长于高墙之内,养尊处优的格格可比。每当静来思索,对以往的事却有了更多的怀疑。虽一时无法理清,但每当一念至此,那高挂于长杆之上迎风而动的尸体,苍白的脸慢慢回转,竟立时变成了吴尔库尼。这梦境时常出现,众多面孔又开始在她眼前缓缓移动……她不由自主紧紧咬牙,史承戟目光随她而动,她看到他的眼中似有亮光一沉,只听他道:“好,那就这么办,你等着我。” 他先跑进院中,过了一会走出,手上竟拿着一个包袱,东莪惊问:“这是做什么?”他道:“我们去追何叔,他已经走了。”“可是……”东莪想起此间诸多未了之事,他拉她一把道:“没事,咱们走吧。”东莪回身再看一眼这个小院,只得转身跟上他向城外走去。 二人出城之后,连夜折而向南,承戟一路四处张望,很少说话。如此只走了大半夜,眼见夜风猛烈,他们只得停步,在路旁一处农人堆放稻草的矮坡边休息。至天『色』微明,承戟自包中拿出两个馒头与她分食,一路脚步不停,大约走了五里开外,他忽然一矮身子,拉她到一边树丛躲藏。 这时东莪方才听到不远处有轻微的叱喝与刀刃相碰之声传来。他俩自草间小心探头,却见到大约一丈开外,两个人影子正斗在一起。这两人衣着一白一灰,跳跃进退,他们离这么远,都好似听得见刀刃带动的隐隐呼啸风声。东莪定睛细看,已知那着灰衣的便是何叔,不由的一颗心跟着他忽上忽下,跳跃起来。这二人似乎武艺相当,斗了许久,都没能分出胜负。 过了一会,承戟轻轻道:“你说谁会赢?”东莪摇摇头,他道:“一定是何叔。”“你怎么知道?”她问,承戟道:“再看一会,你就知道了。”东莪看他一眼,再又看向那边,却见何叔跳跃之势渐缓,竟似有些吃力,东莪想到他的伤口,不知会不会有碍,不免有些担心。 眼见他们又斗了一阵,那何叔好似忽然一个趔趄,身子微微一矮,对方借此时机,挥身直上,一拳正打在他的胸口。何叔闷哼一声,身体已如一面纸鸢般向后倒飞了出去……东莪忍不住低声惊呼,承戟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再回头看时,那着白衣的人收步直立,双手放在身后,向何叔落身之处朗声道:“你认裁了么?” 那边草丛声动,好一会,才见何叔摇晃着走了出来,他一手捂胸,弓着身子,像是受伤不轻。他慢慢走至白衣人身前,又弯身咳嗽起来。那白衣人道:“算了,你……”突然间,东莪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一人影向后急退数步,身子不住摇曳,她定睛细看,竟然是那白衣人,他胸前有一***血迹,勉强站立一会,终于不支倒地。 再看何叔时,他却已站直身子,他右手上握有一把短刀。他朝地上吐了一口血痰,歇了一歇向倒地的白衣人走近。那人却像是真正受了重伤,无法站立,只努力用手支撑身体,看他走近嘶声道:“你这卑鄙小人……” 却听何叔漠然道:“我能活到今***,个人的行径卑劣与否,对我而言,早已无关紧要。”那人怒道:“你……”何叔冷冷道:“他在哪里?”那人却不答话。何叔猛然提掌朝他胸口一拍而下,只听“嘭”地一声闷响,那人长声惨叫,倒在地上,身子不停***,却已无力再爬起来。 那何叔木无表情,又再举掌过头,却未落下,只眼望他道:“他在——哪里?”那人好似不停喘息,良久方道:“可梁……你我总算……结义一场……”何叔冷然道:“从前诸般再也休提了。如今我只是个行尸走肉而已,只望大仇得报,自会一死。哼!结义?倘若你真有半点结义之情,当初便不会骗我离开……”那人打断他道:“可……可若不是我……你……你也早已死了!” 何可梁笑道:“是吗!那我倒要谢你保我一命!还要谢你留我做这不忠不义之人么?”他忽然仰天长笑,但这笑声却凄惨无比,远远传将出去,竟仿似哭声一般。那人道:“那,好吧……可梁,今***杀了我,可放下……报仇之心么?”何可梁笑声顿熄,喝道:“你以为你是谁?”那人气息渐弱道:“他也一大把年纪了……你便让他得养终老……” 何可梁大怒道:“得养终老!!!他配么?苍天无眼,才让他活了这些年,要不是你们这帮小喽喽通风报信,一年前,我便已能杀他了……”那人道:“……可梁……”何可梁喝道:“再也休提!”猛然一掌拍落,那人一阵剧烈颤动,终于不再动弹。东莪与承戟躲藏在草丛之后,只觉身体僵硬,一动也不能动。 只见那何可梁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久久站立,也是一动不动。良久,他走到一边,自草丛中拿出一个包袱,他低头用手轻拍包袱上的杂草,背负在身上,忽然目光如电,向二人藏身之处横扫一眼,却随即转头,像要离开。 东莪心有余悸,正觉松了口气,却见承戟猛然自长草处站起身子叫道:“等一等。”她吓了一跳,抬头看他,只见他面『色』苍白,但却目光坚定。她不加思索也一同站立,与他并行,向何可梁走去。 那何可梁慢慢转身看着我俩,目光冷淡,一言不发,承戟走至他面前,仰头看他了一会,忽然跪下道:“你收了我俩做弟子吧。”东莪虽然吃惊,但也立即明白他的用意,随他一同跪下。何可梁像是微微一怔,过了一会方道:“我从不收弟子。”说罢便要转身。 却听承戟道:“你连杀俩人,其中还有一人是当朝侍卫,只怕你出不了十里之外。”东莪心中一惊,却觉他伸手过来握住她手。何可梁闻言转头看他,缓缓道:“小鬼,你说什么?”承戟道:“昨夜你在城北与人动武,还说要找到一人,灭他满门,我都听到了。”何可梁目『色』渐深,『露』出闪闪凶光,沉声道:“你跟踪我!”承戟定定看他,不再说话。何可梁看看我又看看他,忽地一笑道:“我看在你俩救我一次的份上,虽知你们从旁***,却想装做不知,饶你们一命……嘿嘿,没想到,你却要送命上来。” 承戟却道:“我知道你不会杀我们!”何可梁长声大笑道:“哦!哈哈哈,我倒想知道……”只听承戟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们有共同的仇人。”何可梁笑声顿止,看着他。 承戟道:“你要找人报仇,我们也是,你要杀的是个满人,我们也是。”那何可梁嘴角微动道:“谁说我找的是一个满人!”承戟道:“我听你和昨夜那人说起,这人在朝为官,难道不是么?”何可梁“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承戟道:“我家被满人所害,全家人都死光了,只有我和***被一个老佣人救逃出来,后来一路流浪才来到盛京。这些年来,我们年岁渐长,可是一直没有遇有机缘,虽然家仇似海,却苦于无力。何叔,我们救你一次,也是缘份,你收了我俩做弟子,一身好武艺也好有传人,不是吗?”何可梁朝他注目,过了一会,方道:“我从不收弟子,你们刚刚也看见了,我刚杀了当年的结义兄弟。似我这等破釜沉舟、无情无义之人,也不配做人师傅。”承戟道:“我知道这一定是有你的苦衷,我与***……一定会为你分担。” 何可梁眼中微微一动,但又随即摇了摇头,不过他眼中的凶光却也消失了。眼见他又要转身,东莪***口而出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能如愿报仇么?”他不由得转身看她,只听她道:“你只有孤身一人,对方却有人为他通信,所以你便寻不获。如此对峙,只怕你找到天边,也无法如愿。”他定睛看她,东莪又道:“可是,如若有我俩助你,也许事情便能有转机也说不定呀。” 他一言不发,将二人从头打量,良久道:“你们姓什么?”承戟道:“我们姓史。”他又道:“真是兄妹么?”承戟握紧东莪的手应“是”。他道:“你家尊是什么名讳?”承戟看看东莪,微一沉呤才道:“家父是前明兵尚书史可法。” 那何可梁闻言全身一震,惊道:“当真?”承戟轻轻点头道:“不错,清军攻打扬州时,我父为国殉节,我无时无刻不记着这个大仇恨。”说罢已眼眶渐红。何可梁神『色』大变,忙伸手将我俩扶起,对承戟注目良久,居然双目含泪,许久才道:“你父亲大义赴死,是咱们汉人的英雄,是真汉子。”东莪见承戟面颤情动,不由得也渐渐泪湿,却觉他紧紧握住她手,看她的目光中竟满是忧怨。 那何可梁看看二人,长叹道:“没想到你们竟是将门之后,唉!!我既有缘至此,绝不能看由史将军的后人在民间流落。那也说不得了,你们真的愿意跟随我么?”承戟眼睛一亮,忙擦泪道:“愿意。”何可梁微微一笑道:“好吧。”二人立即跪下磕了三记响头叫“师傅!”抬头却见他两行泪水正慢慢划落,他喃喃道:“我这数十年来,思及往事,总是怨恨上天。可是今***能得遇忠良之后,原来上天待我,也有恩情。” 他伸手轻拍他俩的肩膀,道:“跟着我有诸般艰苦,能忍么?”二人用力点头。他大笑道:“好了,我们走吧。”东莪看看地上的尸体道:“师傅,那这个……”他回身一看道:“本来我是不会理会的,就是让他们也尝尝暴尸荒野的下场……不过,今***就破了一次例吧。” 说罢,仨人一同将尸体掩埋好,天『色』已近正午,东莪与史承戟对望一眼,跟在他的身后,大踏步而去…… 第一卷 二十五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奉管弦。” 这是王维的《菩提寺私成口号》。唐朝的“安史之『乱』”中,诸多官员被安禄山软禁,期间的乐工雷海清殉节不屈,慷慨赴死,王维哀伤其节烈,特作此诗。 此时已是清顺治十二年初春时节,距当***王维在寒光之下对月悲呤,已有几近千年之久。在边远的宁远城中,却有一位白发老翁独立在月光下,这阙诗正是自他口中极轻极轻地低呤出来。 这老翁满面皱纹,双目深陷,脑后一条稀疏的辨在月『色』之下闪出盈盈银光。他腰弯背驼手拄拐杖,将脸微微地靠向前,对着天上的明月,微眯双目,许久,只听他轻轻的叹了口气。 他身后脚步声响起,一个中年『妇』人向他慢慢走近,至他的身旁道:“老爷,春寒夜凉,您身子没好,可别再受风寒,还是进屋歇着吧。”那老翁看了看她,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慢慢回屋去了。这边墙头之上,此时却缓缓伸出一个人头来,这人目光闪亮,目视那老翁进到屋里,这才自高墙上向外一跃而下,看看四下无人,便向街那头跑去。 长街上夜阑人静,只有寂寂的几个吃食小摊,在晕黄的烛灯下四散而设。这人自一个面饼摊前跑过,忽又停步,走回到那摊子前道:“给我包两个芝麻饼,可别有葱花的。” 饼摊的小贩忙应了,自摊下拿出一张大沙纸,伸手进炉内『摸』出两个饼来,仔细包好了递给他。这人接过纸包,伸手捂了一捂忙放进胸前的衣襟里,再拿出两枚铜子给那小贩。那小贩一手接钱,一手将火炉旁的那盏灯往前一拉,看看手上的钱,这才放回袋里去。 火炉旁的灯被他这么一拉,便将光亮照到了那买饼人的脸上。这人面『色』微黑,眉间英气『逼』人,一双剑目炯炯有神,原来是个十八岁上下的少年。他伸手『摸』『摸』胸口里的饼,脸上『露』出稚气的笑容。停了一停,他手捂胸襟,转身又大步跑起来。 他在一个巷口转弯至另一条街上,再跑几步,便进了一家客栈。客栈的伙计正在柜前打盹,看他进来,也不答理,自顾自掉转头去,一会便酣声又起。这少年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外,轻轻叩门,屋里火烛未灭,立时便有人给他开门。他进到屋里,只听一个沉沉的声音问道:“是在那里么?” 他转向里间,应道:“是在那里,只是……”里间一个中年男子走出来道:“只是什么?”这男子大约五十上下,面方微须,双目炯炯。少年道:“看上去老的很了,和师傅您说的那个人不太像,可别搞错喽。”那中年男子道:“错不了。”他目光闪烁,对着空中定了一会,道:“你们都去歇着罢,明***咱们有要紧事要忙。” 那少年与先前为他开门的一位少女齐声答应,一同退出屋来。那少女在前没走几步,她身后那少年已跟来道:“你快来,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少女随他一同到隔壁的屋里,这少年方从怀里拿出那个纸包,摊开了放在桌上道:“你快尝尝。”那少女微笑道:“这么晚了,你打哪找来的?” 少年道:“这么巧,出来就看到了,还是咱们上次去吃过的那个小摊,我记得你说好吃的,所以买了给你做点心。”少女道:“还是给师傅送去吧。”少年道:“他这会儿,哪有心思吃东西呀!你快吃吧,冷了就不香了。”那少女递了一个给他,少年笑了笑,接过了,大吃起来。 那少女只是微笑。屋内烛火微晃,只见她大约十五六的模样,目如点漆,肤白胜雪,虽着一身粗布衣裳,却于举手投足间流『露』自然的优雅气质。此时她笑靥如花只看着那少年狼吞虎咽的样子,那少年脸上微微一红,忙将饼三口两口地***咽下去,站起身来道:“夜深了,你也吃了早些睡吧。”说罢,便自回屋去了。少女掩上房门,自去睡下无话。 清晨,初春的阳光才刚自山尖冒出微亮,长街上便已有了早起忙碌的人们。客栈的小伙计一边***着眼睛,一边搬开板门再洒水清扫。他正忙着,却见那少年自店外走进来,伙计笑道:“你起的倒早!大清早的就又出去啦?” 少年笑答:“是呀,我四处溜哒转转呐。”说罢他来到那少女房外,正要敲门,那门已“吱呀”一声开了,那少女开门出来见了他道:“师哥,师傅醒了么?”少年道:“一夜没睡呢,天没亮就打发我再去看看,我才刚回来。”那少女应了,与他一同到他们师傅房里。他师傅见了那少年便问:“没什么变故吧?”少年答:“没有,这会儿恐怕还没起来呢”,又道:“师傅,咱们现在就去么?”他师傅道:“天黑才好,今***就先出外看看再说吧。”他们一行仨人用过早饭,便往城里走去。 城里长街之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那少女跟在师傅身后亦步亦趋,对身旁的事只若不见,那少年却兴高采烈东张西望,看到什么稀罕事物便要指给她看,那少女每每微笑不答,神『色』间尽是温柔。正走间,仨人被一阵吆喝声吸引,遁声望去,只见人群一角传来阵阵锣鼓声,路上的闲人纷纷向那边围拢过去。 少年道:“师傅,咱们也瞧瞧去罢。”他师傅看看他,沉呤未答。那少年笑道:“师傅只管放心,那人好像正生着病呢,我打听清楚了,今儿决不会离开的。这会天『色』又早,绝不耽搁。”他师傅对他好似甚是纵容,这时见到他的神情,便点了点头。那少年大喜,忙拨开人群领着他们二人一同挤进人堆,站定下来。 只见这街角被众人围出一片空地,边角地上堆放着两把刀刃一支长枪,场中有一个年过四旬的中年汉子,手拿锣鼓敲了几下,朗声道:“在下山东人氏叶福,北来寻亲。今儿个咱们爷俩借贵宝地,为大家伙儿凑个乐子,耍几个小把式。方才的那几下杂耍,只怕还没能让众位过眼,这会儿俺再献一个绝活,凑个乐子。望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他一语道罢,朝身旁的一个小丫头挥挥手。 他身旁这丫头大约十三四岁,自包袱中拿出一个拳头大小,布团一般的物事,朝东面人群上走来,众人纷纷让道。这丫头向场子边上走了约莫一丈远站定,将那物事放在头上,双手撑开,站立不动。这边叶福放下锣鼓,朝着与那丫头相背的方向也走开几步,这才回身站定,自身上拿出一条黑布蒙了双眼,再又自怀中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取出内里的数枚铜镖捏在手上。 他右手执镖高举过顶,屏气站立了一会,忽地右手微扬,只听得极轻的声音,一道微光自他手中疾飞而出,“噗”的一声正击中在远处那丫头头顶的布包之上。围观的众人顿时发生震天的喝彩。他***四镖,镖镖都中,一时间周围欢声雷动,尽是鼓掌叫好之声。 却听那少年轻轻哼了一声,道:“这么近,不等于就摆在跟前么?有什么稀奇,我也能中”。他师傅听他这么说,倒笑了一笑道:“走江湖耍把式的,也就是这样了,难道真要人家放在十丈开外?能练到这样,已经算不错了的。”那少年笑道:“依我看,和东儿比,他差的太远了。”那少女听他夸赞,低头一笑。他师傅道:“嗯,我常说你师妹的一双火眼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承戟,你要跟上她的准头,可难得很呢。”他看向那少女,目光中满是疼爱。 他们三人便是那当年在盛京结为师徒的何可梁、史承戟与东莪了。 自那年离开盛京,这三年来,何可梁带着他二人一直在辽东生活,他一面寻找仇人的踪迹,一面传授二人武艺。史承戟与东莪虽起始习武时机已晚,但二人都是分外刻苦,而且二人还各有天赋。承戟是各种兵刃武器上手便会,臂力惊人,已隐隐有超越师傅之势;东莪却是聪慧非常,轻身功夫愈练愈精,最拿手的远程击物、长弓***箭更是如有神助。 何可梁看在眼里,常常回想起当年在盛京得遇他们的情景。当时险些与这二人失之***臂,每当念及,他都不由得对上天多生出一份感激来。这几年毕竟有他们陪伴在侧,多了不少欢乐,他的心绪也逐渐有所改变,不再似当年那个嫉世愤俗、动辙杀人的无情人了。 他这些年多方查寻,终于寻得仇家便在这宁远城中,故带二人前来,还多次叫承戟前去探看。昨晚他更是一夜无眠,想起多年的往事,真是心绪烦『乱』。此时却被承戟的话带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他看看承戟与东莪,这些年来,他已将这二人视为亲人,想到此番初出江湖就要带他们历险,心下不免有些歉疚。 他想了一想道:“还是走吧,咱们白***里就不去那儿了,我这就回客栈去。你们只管找喜欢的地方逛逛,只是要记得……”他还未说完,史承戟已接道:“不要惹事!呵呵,师傅只管放心吧,有东儿管着我呢。”何可梁向他二人微一点头,转身回客栈去了。 史承戟笑逐颜开道:“你说,咱们去哪里逛去?”东莪道:“我看着师傅,有点担心!这些***子他一直郁郁寡欢的,怎么寻到了仇人,他反而不高兴了呢?”史承戟道:“师傅一直没告诉我们这仇人姓甚名谁,他是不愿意让咱们知道,既是这样,你也不要再为这事烦恼了,总之,咱们今儿个高高兴兴的玩一天罢。”东莪点头赞同,一起往城中央走去。他二人随同何可梁这些年,一直住在深山之中苦练武艺,这次得以来到这个小城填中,此时二人虽都已年长,但少年的玩乐之心终究还是有的,这一***只逛到天『色』渐沉,才回到客栈。 此时的何可梁却已整装待发,一身黑衣,背负大刀,只对着烛火坐待夜深。东莪二人从未见过他这等紧张的模样,不由的亦受感染,收敛神『色』,陪在一旁。如此只等到窗外长街上传来三更之声,何可梁方才站起身子。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向东莪、承戟看了一会方道:“这人武功心智皆在我之上,今虽已年衰,但就怕他的身旁会有高人保护,所以我才带你们一同前来,此行实有无穷危险,倘若有什么不利的情形,你俩个要赶紧逃离,切记!” 史承戟道:“那怎么成?我们绝不能这么做。”东莪也点了点头。何可梁低喝道:“我教你们这些年,难道是要你们与我一同送死的么?我早说过,自己能走到今***,已属苟活于世。如今既寻到他,便是抱着与他同死的决心来的。”东莪上前一步柔声道:“无论怎样,师傅养育教导我们,我们便决没有顾自逃走的道理,师傅,咱们还是快走吧!”何可梁还要再说,只听承戟道:“是呀,师傅,还是走吧,可别夜长梦多,生出什么别的事来。”何可梁看看他们,沉呤了一会道:“那好吧,咱们见机行事。”二人应了,他们便一同离开客栈朝前***史承戟曾夜探过的大屋而去。 三人一路疾行,没多久便到了大屋之外。史承戟当先领路,绕过围墙南边,引着他二人自高墙之外跃上,在墙上匍匐片刻,看院内寂静无声,这才跃入。史承戟微打手式,带着他们走近,三人蹑手蹑脚正寻找间,却听得左首屋里传来一阵咳声,随即又听得一『妇』人声音道:“老爷,吃些『药』吧。”何可梁三人对看一眼,轻轻朝那边围过去。 只听屋内那咳声时断时续,又有艰难喘息等声音,过了好一会,才渐渐平息下来。屋里那『妇』人道:“您别起来啦,就躺着吧,我再煎『药』去。”过不多时,这『妇』人慢慢朝门外走来,伏在门边的承戟往边上一让。门开处,那『妇』人低着头,看是一脸愁容,满腹心事,丝毫未有察觉,只向走廊那边去了。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何可梁向承戟东莪使个眼『色』,轻推房门,向里张望了一会,这才极轻的踏进屋去,承戟在后观望了一会,待东莪进去,随后跟入,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却也见得布置简朴,自外而进,一路靠墙放着书柜,桌椅,此外别无长物。屋子的南边摆着一张大床,床旁的台上支了两支烛台,大***床幔未垂。何可梁目不斜视,直向那大床走去。承戟东莪将屋内环视一遍,再一边一个站立在门旁窗侧,目光却均随着何可梁的脚步,向大床靠近。 他走至床旁站立,朝***俯视,只见一个瘦小的老翁正紧闭双目,气息似有若无。床深处看不清这老翁的脸,但何可梁注目不离,目光中现显出浓浓恨意,只握得手中刀柄轻轻做响。这声音仿似惊动了***的老翁,他微微睁目,看到床前的人影一惊道:“是谁?”何可梁右手疾送,已将大刀递到他的颈下,沉声道:“你认不出我是谁么?” 那老翁毕竟曾身经百战,此时体息虽弱,却也即刻镇定下来,只道:“我看不见你……你的脸!”何可梁轻哼一声,伸左手拿过烛台放在自己脸侧,却不说话。老翁朝他那张被烛火映照的方脸注视,目光微动,似是在努力思索记忆中与之相接的片段,过了一会,他忽然双目一亮道:“是……是你!” 何可梁冷笑道:“你还记得我!” 那老翁语音微颤道:“你是何可……梁,你还活着!”何可梁道:“是呀,我还活着,怎么?莫非你以为此刻见到的,是我大哥的魂魅不成?”那老翁双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何可梁看着他徐徐道:“可见老天爷有眼无珠,那么多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此刻连尸骨只怕都已成了飞灰,你却能住在这样的大宅中,过你的安生***子。” 那老翁只似未听见他的挖苦,喃喃道:“我以为……我以为你那时一去不返,必是遭遇不测,没想到,你还活着。”何可梁怒道:“哼,在你看来,最好是当年的旧人都死个***净,你才好安心享你的***厚禄,荣华富贵!只可惜,天意容我贱命不死。当***依我大哥的计策,离开围城寻求粮草,一路上几次遇到生死难关,好不容易才能再回到城下,却得知那样的噩耗……祖大寿……你杀我大哥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他语调渐响,额上青筋暴起,已愤怒到了极点。 第一卷 二十六 这老翁便是在崇祯四年,清太宗皇太极围攻大凌河城之时,当时守城的前明将领祖大寿。当年何可梁与其长兄何可钢同为其部下,在城里弹尽粮绝之时,何可钢暗嘱可梁顺河沟出城求援,寻找粮草。何可梁一路经历几番艰险,虽仍一无所获,但依旧向大凌河返回。哪知他未到之时,便已听闻祖大寿开城投降,而因其兄可钢不允降清,已为祖大寿所杀。他混回城里想找寻兄长的尸首,却闻听因城内绝粮多***,兄长一死,竟被饿的发疯的百姓分食了…… 此后他四处学艺,立志报仇。这数十年来他与这切肤之恨相伴,学得武艺后更是『性』情大变,凡当***同在军营,后随祖大寿归降的官兵们,明刀暗枪的也杀了不少。对祖大寿,他更是恨入骨髓,此时虽见这仇人苍老无力,顽疾缠身,但也决无半点心软之意。 他目视祖大寿,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些年来,我没有一***不在想着此时的情形。”他一边说话一边力贯手腕,将刀向外移至离祖大寿颈部数寸,停住不动,这才道:“祖大寿,是你为自己所为谢罪的时候了。” 祖大寿微微起身,向刀锋迎去,何可梁不知他何意,不由自主往后一让。只见祖大寿艰难的坐起身来,喘息了一阵,方仰头看他道:“老夫今***得遇旧人,实在是无比欢喜。还记得……那年你与可钢初来从军,兄弟二人***夜苦练。与你相比,可钢更是要强好胜……”何可梁神『色』漠然看着他道:“哼,你还记得这些!” 祖大寿黯然道:“老夫苟活于世这些年,已是心力憔悴。今***再死,唉,实在已经迟了。千古艰难唯一死……这世上原有比***脆一死更难的事。好在——今***老夫能死在故人之手,也算得善终。你下手罢。”说罢微微仰头,闭上双目。 何可梁却万料不到他会如此从容赴死,他看着祖大寿,手中刀锋微晃,却久久未曾落下。正犹豫间,却听东莪一声低唤,他转头看去,只见屋门微开,方才那『妇』人已一脚踏进屋来。她手捧『药』碗抬头看见屋里情形,手中『药』碗应声落地失『色』道:“老爷!” 史承戟走上一步,将她拉进屋里,关上房门。那『妇』人要朝祖大寿奔去,却让东莪拦了去路。祖大寿睁眼看她,道:“你不用怕,这些只是我的旧识,不会伤害你的。”那『妇』人嘴唇抖动不停,看看何可梁手中的刀,已是面无人『色』。祖大寿道:“可梁,此事与她无***,你应该不会伤及无辜吧。你杀我之后,要速速离城,才得安全。”何可梁“哼”了一声道:“别以为假情假意,我便会饶你『性』命。别说是你,便是你这大宅内的任何一人今***也绝别想善罢。” 祖大寿闻言一颠道:“什么?”何可梁咬牙道:“我曾立下重誓,要灭你满门,才能消我心头之恨。”祖大寿道:“你……为什么?” 何可梁怒道:“为什么?就为了这数十年来,兄长孤魂无依,我却连一处土坟都不能为他安置!就为了这国不是国,家没有家!外族入侵,百姓处于水深***之中!”他越说越响,浑身颤抖,手中大刀摇的咧咧作响。 室内众人一时都寂寂无声,祖大寿向他凝视良久,方道:“可梁,你可还记得当初为何从军?”何可梁怒目不答。祖大寿徐徐道:“我却记得可钢当年曾说,从军是为了保家为国,伸张正义。只是,你可曾想过,倘若保护的事物变化,正义云云——是否也应改变?” 他向屋内环视道:“当初守卫边城要塞,确是抱着一腔为国尽忠的热血。可是援兵不至,朝庭见疑。相形之下,当***我需要坚持的——所谓正义,便是保护那满城百姓而已了……围城***久,大凌河城内被困的军民渐渐粮绝弹尽。老夫当时倘若拒城力战,直至成仁,虽可留下一世之名,却会泱及满城百姓。那样的情形下,横刀一死又有何难?可是,只为自身忠烈,无视百姓安危,难道便算是为国尽忠么?以满城『性』命换来的忠良之名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他目光自史承戟的面前微晃而过,承戟却忽然觉得心中为之一震。 只见祖大寿再次看向何可梁,缓缓说道:“何况天命易手,绝非个人之力能够回挽。我久居宁远的这些年里,每当见到城内百姓往来,他们能安居于此,平安喜乐,便是***担这一世骂名,我也是绝无怨言。可是……可钢始终不能明白这个道理,我无心杀他,但却非杀不可。这些年来,我为此事午夜梦回,总是痛心难当。此番你能来,我尚可在有生之年,将这笔命债归还,也算了我这一桩心事。你当真怨恨难消,便是将我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伤及无辜,便真能让你心气平顺么?”他双目温和,与何可梁对视。 何可梁向他望去,只见祖大寿皱纹满布的老脸上,那一道深邃的目光却坦然平静。 何可梁当年追随兄长从军,后得入袁崇焕将军麾下第一大将祖大寿的队伍,两人都是无比自豪,立志要好好做一番事业。何可钢更是奋勇当先,屡立战功,又得祖大寿赏识升任副将。军中多年,祖大寿对他们兄弟而言,于其说是将帅,倒更像是一个父兄、朋友。兄弟二人时常跟随在他之侧,听他说战事功略。有时夜间煮酒围坐,谈古论今,二人心中都感亲切敬佩,均觉此生得遇祖大寿实是人生一大快事。 直到围城事变,当时何可梁得知兄长噩耗之时,那心头涌动的万般滋味,真是无法形容。要生生地将这人自心中剥离,恨下去,恨成一滩浓血,抹在心口上。此生心跳之时,便都能感到那恨意如江涛泛滥,不可抑制。 可是,眼前这朽朽老翁沉定的目光却使他忽然觉得『迷』茫起来,他盯着祖大寿的脸,脑海中浮现的竟是多年来不曾想起的往事——那烽烟『迷』漫之中,祖大寿身先士卒冲在前面,他摇动大刀高声呐喊,座下黄马如腾飞之势跃起,带着他冲进敌营去——他来看视受伤的可钢,轻抚他的伤口,目中隐现泪光——他将自己的佩饰解下给在城门边丐讨的老妪…… 何可梁一时间竟忽然心烦意『乱』,握刀的手都有些微微抖动。就在这时,祖大寿忽地剧烈的喘息起来,只见他刹时间***的满面通红,身子用力前倾,却咳不出一声来,那神情痛苦万分。承戟与东莪对望,一时不知所措。那『妇』人顾不得别的,已飞身扑上,抱住祖大寿一边为他拍背一边哭叫:“老爷!老爷!”何可梁冷眼旁观,一动不动。 那『妇』人哭道:“老爷自归降以来,一直不奉朝庭任命。更是从不去拜见任何清朝官员,只在家中独居。这些年来,他宁愿自己清苦也要救济百姓。便是当年真的有什么过错,他如今年岁这般大了,又重病在身。这位壮士,倘若你真要报仇,便杀了我吧。都是我们这一家数十口人拖累了他,让他做这千古罪人!!便是真有阴司地狱,也让我来替老爷……”她伏身大哭,祖大寿奋力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却依旧说不出话来。 何可梁冷冷注视他们,承戟、东莪此时也是一样的心思,只看着他。淡淡晕黄的烛光之下,却见何可梁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几番变化不定。一室寂静中只听得见祖大寿的艰难喘息之声,许久,只见何可梁的手慢慢放下,在半空中微一迟缓,他将大刀还鞘,负在背后,沉声道:“你既然心中有愧,让你在这世上受这种煎熬,实在好过一刀取你『性』命。死的那么痛快,对你而言,却是便宜的事。” 他不再多说一字,回身便走,东莪、承戟忙随后跟出。三人还自原路走回,到了客栈,何可梁一言不发,神『色』黯然,只对烛深思,东莪、承戟陪伴在侧,也一夜无眠。眼见天『色』渐渐『露』出微亮,东莪轻声道:“师傅,天要亮了,你还是歇一会吧。”何可梁双目茫然朝她看了好一会,这才缓缓点头,进里屋去了。 承戟随东莪走出房间,东莪轻掩房门后转身道:“你看师傅的情形,会不会有什么事呀?”哪知承戟并没听见她的话,他眉头微皱,似乎也有心事。东莪关切地问了几句,承戟都不言语,只是回头看着师傅的房门,沉默了一会,他忽然道:“你说……那祖大寿说的,真有道理么?难道抵死不降反而是错的么?”东莪见他目光无措,忙道:“你怎么了?”承戟朝她看了一会,摇头道:“不是,他一定是错的,你看他如今过的是什么***子,这样活着还不如当年『自杀』死了算了。”他说罢叹了口气,自回房去了。 东莪去前堂为他们准备了饭食,二人也吃的很少,接下来的两***,他们都有些精神焕散,任东莪如何开解打岔也于事无补,东莪苦无良计,只得随侍在侧。 第三***上,东莪照常早起,去为他们张罗早饭,才端到门外,就见何可梁走出来道:“咱们今***便上路吧。”东莪见他神『色』自然,十分高兴道:“师傅,那是要去哪里呢?”何可梁道:“总之离开这宁远城就好了。”不时,承戟也走了出来,他看上去略有颓废,见了东莪,他也笑了一笑道:“对,走了也好。”何可梁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当***他们便收拾东西,正午时分离开了客栈,向城门走去。走出没多远,却听得身后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声,那声音渐渐近了,却原来是有人家出殡。师傅三人并不理会,只是自然往边上走去,让出道来。 耳听得那丧乐渐近,一大队哭天抹泪身着孝服的人慢慢朝他们走来。这哭泣之声十分庞大,不像普通人家的哭丧队伍。东莪不由的回身一望,却忽然止步不前了。一旁的承戟也随她停下了步子,走在前面的何可梁察觉异样,转头回看他俩。却见东莪目光迟缓正停在他的脸上,承戟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送丧之队。何可梁遁光望去,见到渐行渐近的一个***的搀联上赫然写着“祖大寿千古”——既无官衔亦无年号。 这送丧队花圈搀联均十分简朴,但送丧人数却黑压压的竟似有上百人之众。为首抚棺哀哭的正是那***他们在祖大寿家中见到的那个『妇』人。这『妇』人神『色』凄苦,面容悴憔,她双目红肿无神,已哭的几乎力竭,由两个年青女子搀抚,方能勉强移步。她的身后跟随众多白衣家人,个个面『色』惨白,泣不成声。 丧队自何可梁等三人面前缓缓而过。丧队之后,是一大群或袖扎白布、或腰系白带的百姓,他们手中有的还有自书的搀联。一个最大的横联之上,写着八个大字“成败天命,忠孝我心”,这白联两边各树长杆,由两人撑开,甚是醒目。这群百姓大放悲声,一时间,长街之上哭声震天。丧车经过的一路上,尚有许多百姓自长街旁的巷弄内穿出,黯然垂泪,默默跟随在丧队之后。这丧队越排越长,自长街而过,许久方毕。 至始起站在一旁的何可梁等三人,目送这长队缓缓在面前消失,何可梁面有动容之『色』,目光闪闪,看着丧队消失的方向,一言不发。承戟微微皱眉,也是目不转睛,东莪看看他道:“承戟,你怎么了?”史承戟并未答话,何可梁却忽然道:“承戟,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史承戟转头看他,何可梁目光仍是停驻在原来的方向,徐徐道:“好个‘成败天命,忠孝我心‘。这些***子我苦思冥想,总觉得临阵放弃,未报大仇,不知是对是错?对我的兄长,更觉愧疚于心,只恨自己意志不坚。其后又想速速离开这里。可是恰才那一幕却使我豁然开朗。他说的也许确实没有错,个人的荣辱气节与百姓安危相比之时,这当中的决择决不是能够轻易作出的。” “当年袁崇焕大将军入狱之时,祖大寿曾带兵出关,袁将军长信相劝,他才再复回师,可是袁将军最终却还是被凌迟了。那时京中的百姓都认定袁将军是***之人,可是我们军中将士却从不相信。听闻袁将军行刑之时,竟有无数百姓争食其肉!他一生为国尽忠,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满军上下都觉义愤填膺,更有许多将士将手中的兵刃纷纷扔到地上,大伙儿都抬头看向祖大寿,只要他当时说一句话,也许……唉!可是,他擦去泪水,却依旧做明朝的将军,为皇帝去守护边城……众多往事,这些年来,都被我这仇恨之心压制,只是此刻却又都……” 他伸手轻搂史承戟的肩膀,边走边轻说道:“你父亲史可法将军当年力战清兵,也是在弹尽之时。他确曾有过与祖大寿一般的进退两难的境地,他自刎之前,也曾要求清兵入城之后,不杀百姓。只是当时攻城的将领未曾应允,这才有了屠城之事。祖大寿与你父亲几乎陷入一般的境地之中,无论他二人结果如何,他们对百姓对前明之心,我相信绝无二心,都是一样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看看史承戟道:“只是无论天命如何,你父亲终究是一名为国捐躯的英雄,而祖大寿么……他这些年必定如他所言,时时自责于心,尝尽了生不如死的滋味,这个中成败与否却难说的紧了。”史承戟转过头去,与何可梁对望良久。此时天『色』正明,红***当空,虽有寒风如刀而过,但那丝丝暖阳照在身上,也仍能觉着温暖适意。 东莪看看他俩,一丝浅笑慢慢浮上她的唇际,她走上前道:“师傅,那你说咱们要去哪呢?”何可梁看她笑道:“哪里都好,今***终于得以卸下这半生的担子,又能于你们同往,东儿,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东莪笑笑摇头,史承戟也看看她道:“咱们和师傅这些年一直都在辽东,东儿,你一定没有去过江南吧。那里可是个好地方,我这会儿……忽然很想去那里看看!” 何可梁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就去江南。”史承戟与东莪对望点头,三人在城口换了大马,各乘一骑,出城而去。 第一卷 二十七 三人策马一路颠簸,眼见***头西斜,大道之旁却又看不到可歇脚的地方,正停下马来四处张望,却听得在一边的草丛之中,隐隐传来呼救的声音。三人不及细想,便朝那方向奔近。却见幕『色』四合之中,有几人在林中揪打在一起,看情形像是五对一的架式,史承戟早按奈不住,喝道:“怎么这般以多欺少?” 那几人未曾答话,一边草丛之中却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哭道:“壮士救我!”这声音听来尚存稚嫩,东莪朝那方向看去,隐见有一男子的身影,那女子哭声便是自他那边传来。史承戟大怒,双脚在马鞍上一蹬,已一个箭步跃出,几个起落便到了那人身旁。他伸手去拉那人的衣领,那人哇哇大叫,回头便是一拳,史承戟举左手格开,右手仍去提他衣领。那人只得纵身横跃,向边上退开。东莪此时也已到一旁,趁机上前将地上的女子扶起,这女子衣裳破裂,发笄散『乱』,她脸『色』发白,向东莪哭道:“快救救我爹!” 东莪朝她细看,却原来是那***在城中卖艺的小丫头。她忙将这少女拉到一旁,自包袱中拿出衣服给她换上,再转身回看。史承戟这时已与那大汉打在一起。另一边,何可梁也已与那山东人叶福并肩而立,那五人看他来了帮手,纷纷自腰间拔刀,向二人挥砍过去。何可梁长啸一声,挥刀格开。七人混战,那叶福似乎已经受伤,闪转躲避都已不太灵敏,何可梁又要***护他,顿时落了下风。 东莪提剑在手,站在那少女身前。看到师傅情急,她也挥剑上前,将两柄向何可梁身上招呼的刀锋挡开。这群人中一个面貌猥琐之人,见到东莪上场笑道:“又是一个小妞儿,大伙儿加把劲,全料理了,可有福享。”众***笑应是。 史承戟闻言大怒,欲转身相助,却被身旁的汉子绊住了,一时无法***。这边何可梁等三人力战五人,苦于叶福受伤在先,那五人看出他二人的维护之心,五把明晃晃地大刀都齐向叶福一人身上着落,他反倒成了何可梁与东莪二人的牵绊。眼见天『色』渐暗,若再拖延下去,到天黑之时,只有更加凶险。何可梁心中暗暗着急,却苦于一时无计,只得尽力支撑。 就在这时,却听山林外隐隐传来马蹄之声,像是被这边兵刃***接之声吸引,蹄声渐近,何可梁百忙中回望,却见来者约有四五个人。这些人进得林中,却不急着上前,只在一旁观望,小声说话。 何可梁看了他们一眼,不免分了心神。猛然只觉身后风声急动,忙缩身回避,却已自不及,只听得的“嘤”的一声,一柄长剑自他背后横掠,与一把正斩向他的大刀斜擦而过,挡了这一记。他后纵一步,见到为自己挡刀的正是东莪。 那使刀的大汉笑道:“这妞子有两下子,再试试这个。”说话间他右腕反转力贯手臂,大喝一声,手上大刀舞动一片疾风向东莪脸上掠去,东莪后跃退步,已吓得花容失声。那大汉哈哈大笑,刀带回势,却是向正与另三人疾斗的何可梁当头落下,何可梁应对三人已经竭力,虽知刀风刮面,却无论如何再也无力躲闪。就在这时,却听得“铮”的一声,一把长剑与那大刀相撞,落在地上,大刀被挫了去势,这一着便砍了个空。 何可梁百忙回望,见东莪双手空空站在不远处,知道又是她扔剑将那汉子的刀给打偏了。可是这么一来,东莪却是手中无剑,何可梁叫道:“东儿,你先走!”方才那大汉微微冷笑,还未待她转身,已然自后而上,东莪立觉一股阴冷的刀气向自己肩头砍落,她奋力前跃,那刀却也紧跟着她同时向前移动,正是避无可避之时,却听有人喝声道:“去。”接着便传来刀刃相碰的声音。东莪回身落地,看到眼前闪过一个黄裳身影,原来那先前入林的几人此时也都已加入了对战之中。 东莪停足回望,见到他们方才停驻在林边的马群旁,立着一个绿衣男子与刚刚救下的那个丫头。东莪见他们相助,心中一松,转身再次加入。此时形势已然逆转,那五人见到对方的人越来越多,心已怯了,再战一会,身形也渐渐慢了下来。那后来加入的四人与何可梁一起围攻上去,不多时,便已将他们全部制住。何可梁停刀在手,正要相询,却见始终站在林边,未曾参战的那个绿裳男子微微示意,其它四人面『色』不变,却已同时挥刀,将被制的五人杀了。 何可梁等一脸错愕,那绿裳男子微笑道:“这种人杀了方才***净。”何可梁向他注视片刻,不再说话。史承戟忙走到东莪身旁道:“你没事吧?”东莪点点头,两人一同走到何可梁身旁。那少女也在此时走上前来道:“多谢你们的救命之恩。”何可梁道:“你还是去谢谢他们吧,若没有他们,今***只怕咱们都要栽跟斗了。” 那少女道:“无论怎样,你们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东莪将她的头发松开,帮她梳妆整理一番。那叶福正向那六人做揖道谢,这时也走上来道:“这位恩公,眼看天『色』也已暗了,不知恩公们可要继续赶路么?若是不赶,便让老儿领大伙儿到前面的寺院中歇息吧。老儿昨***正是住在那儿的。”何可梁三人也见天黑无法上路,便应允下来。当下由他带路,一同往林中走去,那五人也策马慢行跟在后面。 走了不久,便见得山林之中有微亮闪出,行到近处,见是一座小小的寺院。叶福上前叩门,不多时一个小沙弥打开院门道:“施主回来啦!”他见到叶福身后的众人,微微一惊,忙将众人向内引进。 众人到了院中,叶福鞠身道:“小师傅,小的恰才遇到山贼,这些是相救在下的恩公,今夜要在此搅扰了。劳烦你去给他们弄些饭菜来罢。”说罢,他***钱袋,将其中尽数倒在那小沙弥的手中,小沙弥忙接过了,自去准备。 叶福将众人引领自一个侧殿之中,这小殿并无佛像,原来只是堆放些杂物的空房,虽无桌椅床炕,地方倒大,众人纷纷在殿中地上坐下。那叶福点亮火烛,拿到中间放好,他拉拉衣襟,与那少女一同向众人***道:“今***若不是得遇诸位恩公,小的这生死不打紧。可是小女……却怕是更要难逃一劫了。”众人纷纷伸手相扶,叶福低头拭泪。史承戟道:“我前几***在宁远城中见过你在街头卖艺,你不是北来寻亲么?可有寻到?” 叶福叹道:“小的父女二人由南至北这些年里也已走了两遭了,却都是渺无音迅。茫茫人海,真不知要去哪里寻找!”那丫头听到他的话,眼眶已渐渐红了。叶福轻抚她的头发徐徐道:“小的家在山东,这些年来连年征战,家乡田地荒芜,却无劳力耕作。战『乱』之时,俺举家逃难,可是谁知在半路上与她娘亲和两个小儿走失了。这些年四方不停寻找,只盼天可怜,得以与她们娘仨团聚。可是,***子越久,这盼头却也越发渺茫,别说不知道她们如今身在何处,便是……便是她们是否还能存活于世……也是……也是不敢去想!”说着不由地滴下泪来。 何可梁与承戟、东莪互望,三人心中不由地都想起这一路上看到的诸多类似的情形,都是心中酸楚,说不出话来。 却听那一旁的五人中的一人朗声道:“只要靼虏继续侵犯于我国土之上,这无家可归、妻离子散的事,实在是永无尽头!”何可梁等闻言都是一惊,转头看他,却见正是那方才未曾动手的绿裳男子,这人约莫四十开外,双目微凸,一脸精明。 此时他正看向何可梁,抱拳道:“这位英雄,在下恰才见你临危不『乱』,行事镇定,实在是有大将之风。在下杨简,不敢请问英雄高姓大名?”何可梁忙抱拳回礼道:“在下只是一个走江湖的闲人罢了,英雄之称实在是愧不敢当,在下何可梁。” 杨简点点头,向身边几人一指道:“这些都是我的自家兄弟。说是兄弟其实并不同姓,但血肉相连,生死于共,这份热血之情却只有比亲人更甚。”当下那四人也纷纷自报姓名,何可梁一一抱拳认过,众人再回原位坐下。 这时那小沙弥与另一个小沙弥一同将饭食端进屋里来,也就是些馍,青菜。众人便各自分食了。杨简待那两个小沙弥离开,又看看东莪与史承戟二人,向何可梁道:“这俩位是何大哥的弟子么?”何可梁道:“行走在外,也就是教他们些防身之术而已。” 那伙人中一个叫陈征的笑道:“我看他们身手好得很,可见师傅是好的。”何可梁只是摇头笑道:“哪里哪里!陈兄弟谬赞了,可宠坏了这俩个小孩子。”陈征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明师自然是出高徙的。”何可梁笑道:“陈兄弟这话可连我也给庞坏了。” 却听杨简淡然道:“其实一个人的武艺高低,可说是无关紧要。便是练就了天下无敌的武功,但一已之力终究是有限的。”他眼望何可梁道:“所谓众人捡柴火焰高,只有集大众之力,方能成就大事。”何可梁看他目光闪烁,知他尚有话要说,当下也不说话,只是静视烛火。杨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会,便抬起眼来,自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缓缓道:“如今强虏入侵,只要咱们汉人团结起来,集尽个人之力,紧握双拳,必能将他们驱逐***净。” 他再看向何可梁道:“何兄一直未以真言现人,看来对兄弟我尚抱有疑虑吧。”何可梁忙道:“哪有此事?杨兄多虑了。” 杨简看看四周放低声音道:“兄弟是见何兄一身好武艺,实是起了相敬相惜之心。我们兄弟几人志同道合,做的却是亡命的买卖。不瞒何兄,大伙儿落草绿林,已有多年。可咱们做的与恰才那伙下做东西可不一样,咱们打家劫舍,只对那些在我国土之上肆虐横行的满人而已。遇到汉人苦难艰险,也总要尽力相助。如今更是听闻南边要发生一件大事,因而决定离乡前去投奔。倘若何兄也有这番爱国之心,便与我等结盟。以有为之生,为国家做一番大事业,才不负身为男儿一场。” 他说完这番话,双目炯炯只盯着何可梁,他身后四人也是一言不发,目光沉静。何可梁略一沉呤道:“既然杨兄如此信得过在下,在下倘若再含糊以对,就显得在下识浅无知了。”杨简听他说了这话,面『色』顿时一松,微笑着拱了拱手。 何可梁道:“不瞒杨兄,其实在下曾身在军营,为大明效力多年。这战场上的厮杀倒是见得多了,却知道国之兴亡实在并不是个人意志所能转变,纵有良兵无数,没有一个当得大任的将帅、没有一个值得依赖的国君……唉!纵使心意再坚,在下说一句不中听的话,也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杨简道:“但何兄有所不知,咱们眼前就有一个当得大任之人呀,兄弟们这便是要投奔他去的。”何可梁道:“哦,那是什么人?”杨简看看四周,他的四个兄弟皆离座而立,走至各个门外窗旁,向外探视了好一会,方才回身坐下。 他这才道:“这人便是由南明唐王——隆武帝赐国姓朱,名成功的国姓爷郑成功郑大人!”众人皆一惊,何可梁奇道:“他不是在厦门么?”杨简道:“正是。自四年前清军渡海攻下舟山城,南明鲁王政权失去在浙江最后一处立足之地后。南明忠臣张名振将军已率领余部,至福建厦门投靠国姓爷。张将军一家大小均死于舟山,他既投靠国姓爷,又怎么可能忘记这血海深仇。因而这舟山城,他但凡有一口气在,便一定会打回来。况且近***,我还听得风声,有郑家子孙隐姓埋名广结江湖人士,难道是图个热闹好玩不成?那自然是他国姓爷要打将回来,预先集结江湖之力,以谋大举。待时机成熟之时,来他个里应外合。”他说罢这话,双目精光大放,很是激动。 他见何可梁都不由得微微点头,更是意气风发道:“趁此大好良机,咱们便投奔了他去,这一腔热血便有了挥撒之处。说不定,来时驱逐靼虏,再开国建业之时,便有你我一功流传于世,那是何等痛快畅意之事!” 屋内众人受他语气感染,个个目光闪亮,都觉襟怀***朗,眼界霍然开阔。他们之中却有一人目光茫然,在众人身上慢慢流过,这人正是东莪。 她身处于这些人之中,看到他们微微发亮的脸庞,却觉得自己的心正慢慢地向下沉去。这些年来,她与承戟一同跟随着何可梁。何可梁认定她是承戟之妹,有时说起往事来,也总是“咱们大明”、“咱们汉人”之类。她渐听渐惯,加之心底确是对他二人怀有真切亲情,亲如一家的温暖几乎会使她忘却自身,逐渐的溶入到他们的世界之中。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从未有过如此清楚的孤独之感,好似自身逐渐蒙尘,在他们之中慢慢地沉没下去,而无论平***关爱于否,她原来并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即使她用尽全力去忘记,也与事无补。今生今世,她都只是孤单一人而已。她的心底轻轻叹息,不由地垂下眼帘。忽然自低垂的眼中看去,一只手从旁伸过,轻轻握住她的手。她不用回看,也知道是谁。却仍不自禁地抬起眼睛,史承戟的目光温柔平静,与她对视。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击掌之声,他们转头张望,却见何可梁与杨简双双站立,以一掌相接,两人面上都是充满笑意。 杨简道:“好,咱们现下便是一家人了,此后一路同行,患难于共。”何可梁笑着点头,当下也将史承戟与东莪向他们介绍。众人得知二人是忠良之后,更是喜出望外,都觉冥冥中一切似有天意安排,看来成就大业已是近在眼前了。受这气氛感染,就连叶福父女也受杨简之邀,加入了其中。这一夜,众人全无睡意,只在屋内谈至天明。东莪与叶福之女青容侧在角落里蜷缩相依过了一宿。 第二***,天『色』微明。众人一行十人向寺院内的大师告别,东莪与叶青容一骑,叶福另购一骑与众人并行向南进发。这一路上,众人南行,也不再遇有牵畔之事。杨简银钱富足,众人开销均由他打理,且别说叶福父女,便是何可梁等人也是从未有过如此适意的时光。 一路无话,走了四***有余,这***,正午之时,他们来到一处小镇上,此处离承德不远,也算得上一个热闹的地方。众人便决定在此住一夜,第二***再行赶路。 叶青容十分喜欢与东莪共处,当***,用过晚饭,她便拉着东莪一同出门逛夜市去了,史承戟则随何可梁等人在客栈议事。东莪两人在街道上一路走下去,叶青容自小与父亲相处,此时得以遇见这般温柔美丽的姐姐,自然十分高兴,拉着她一直往人多处探身,在各个摊头小吃、卖各『色』小玩意的地方流连忘返。 第一卷 二十八 东莪与叶青容直到尽兴方回到客栈,可是各个房中却空无一人。二人翘首以盼良久,几乎快至天明方才见到史承戟独自回来。史承戟见她们一脸『迷』『惑』,便将发生的事告诉她俩。 原来众人在客栈中商议之时,外出购买东西的叶福却得遇旧时的同乡向他求救。这乡邻一行三人在城边遇到几个守镇清兵的敲诈,不但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便连他们中另一人的妹子,也被清兵掳进衙去,这三人在门外哭求许久,反换得一顿暴打。叶福带他回到客栈,众人一听之下,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立时跟随他来到那些守镇兵士居住的衙外。当即便翻墙而入,与那些兵士大战起来,杨简等众人正是摩拳擦掌、踌躇满志之时,那几个小兵哪是对手,不一会功夫便打得对方人仰马翻,四处逃窜去了。 他们救出那个女子,正要离开。谁知才走出衙门不远,又遇得清兵来袭,原来那些逃走的士兵去搬了分派在别处守镇的清兵。双方追追打打,直闹到城外。好在这小镇驻守的清兵为数不多,经过一番苦战,终于将对方打得伤的伤逃的逃,杨简这边,只有叶福与其它四人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但经此一闹,众人却也不再方便回到小镇上来了,此时只在城外歇息。由史承戟进城来接应东莪二人,天亮再与他们会合。 叶青容听得爹爹旧伤还未痊愈,又加新伤,不免十分焦急。史承戟反复相告无事,她这才慢慢平静下来,但是自然也无法入睡了。东莪二人便陪她在房中坐至天亮。天『色』一亮,他们三人立即打点行装,出城而去。走了将近二里,方才来到他们休息的小山坡,众人虽一夜未眠,但个个精神抖擞,自觉此次与清兵对垒,可称得上“初战告捷”。 史承戟等将食物拿于众人分食了,那叶福的三个老乡千恩万谢,起身告辞离去。他们一***人则继续向南进发。一路上何可梁心中虽有些担心昨晚的事,自觉这一行人如此显眼,似乎略有不妥,但见众人意气飞扬,说不定此话出口,反倒要让他人小瞧,也就没有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好在马不停蹄,倒也一路无事。 此番***行夜宿,第三***上,到了承德。众人投栈住宿,安顿休息,晚饭过后,东莪与叶青容也与众人一起聚在何可梁房中,杨简对何可梁着实结纳,说了许多倾慕的话。众人说起前次在小镇与清兵对战之事,都是意犹未尽。 正说到酣处,却听见窗外隐隐好似有喧哗之声。东莪离窗最近,站起来顺手推窗。却见暗沉的夜『色』之下,长街外却有一片人影正慢慢聚集过来,这伙人手中的长枪上闪动着银枪头的亮光。她的心中立时浮现不祥之意,忙关窗回身轻道:“好象是官兵!”众人均大惊站立。何可梁道:“别急,先看看再说,说不定不是朝咱们来的。”话音未落,只听得屋外楼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至房前止步,有***声叫道:“屋里的反贼听着,你们已被重重包围,快快弃械投降。” 屋里众人面『色』惨白,只看向杨简与何可梁二人。何可梁向室内众人环视,道:“定是咱们杀清兵之事,引来的追兵。”杨简沉声道:“杀出去!”众人悄自窗前门边,向外探看。何可梁将窗扇轻推开一条细缝向下张望。只见木窗下客栈之外的街道上,竟密密麻麻的围了三层清兵。那边到门旁观望的人还没靠近,就已被门外的清兵喝令,不能上前了,想来亦是人数众多。 何可梁与杨简对望,心知此时硬攻出去的机会极小。但若不攻打出去,待他们往里面冲来,也就是死路一条。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史承戟站到东莪身前,回身道:“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不决了,我看还是冲出去吧。走得了几个算几个,能逃出去,才能再想法相救呀。”何可梁道:“不错。咱们分别自门窗两处冲去,能俟机可逃的决不可恋战,要速速逃出。”众人缓缓点头,拨刀剑在手,正准备行动。 正在这时,长窗外“咻”的一声,众人只觉眼前一亮,伴着一阵热气,一支箭头燃火的箭刺破窗纸***进屋来。众人忙闪向一旁,那火箭击落在窗对面的木床之上,立刻燃起火焰。说时迟那时快,便在众人闪躲之时,又自窗外***进了好几支火箭来,这些箭***力不大,只是一落到屋里,顿时燃烧。一时间,屋内即刻火光一片,越燃越大,已是无法站立。众人纷纷向窗外、房门冲去,与就近的清兵展开撕杀。 史承戟手拉东莪跟着众人也是一个箭步向窗外跃出,只见脚下数支明晃晃的长枪大刀已同时向他们袭来。史承戟伸手托在东莪腰间将她上举,用力向上抛出,自己身形下挫,却正踏在一支长枪之上,立时被刺中脚心。与此同时一旁已有大刀挥至,他忍痛回挡,向一个清兵身上扑落。身子还未落地,已有数样兵刃向他背上砍来。他双手抓紧***的清兵,全力回转,自己背心着地,那清兵长声惨叫,身上已然中刀。史承戟就地滚开,躲过向他刺落的几支长枪。 东莪却经他奋力一抛,向清兵排列之外跌去。此时正是多人同时自窗内跃出之即,下面的清兵盯着落入眼前之人围砍过去,却没有注意到东莪的落势。东莪就着去势在空中一挺,轻飘飘落在地上。她站定回望,见到何可梁等人都已跃下,正与清兵撕杀。这边史承戟却狼狈滚动躲避刀枪,地上还有血迹斑斑。东莪立刻挥剑直进,挡开向他身上斜刺的两支长枪,伸手就扶。史承戟艰难站立,低喝道:“你回头做什么?” 东莪一言不发,只用力挡向长枪,“叮”的一声,将就近的一柄枪削成两断。史承戟叹了口气,与东莪背靠在一起,也挥动大刀,向身周扫动过去。身旁清兵围圈『逼』刺,只是被他二人刀剑挥舞开的圈子抵抗,一时却也无法近身。 他们二人又勉力战了一会,耳中不时听到同伴的惨叫之声,手中的刀剑却越来越沉,二人挥舞的圈子渐缩渐小,只是勉强抵抗而已,几次清兵看准空隙,都只差一点便要刺穿东莪的咽喉,史承戟拼命回挡,无奈脚上血如泉涌,已是自顾不暇。 猛听得一声大喝“住手”。众人错愕回望,却见一个身着盔甲,个高体大的清兵手持大刀正抵着何可梁的颈部。那何可梁面『色』苍白,嘴角有血,被四个清兵抓着动弹不得。那边杨简也是一脸血迹受制于清兵手中。那抓着何可梁的大汉道:“再不住手,就杀了这两个。” 东莪四处环望,同伴们个个带伤,已是筋疲力尽之时,一旁的叶青容更是早已被绑上双手。东莪转身看向史承戟,承戟目『露』愤恨之『色』,手上有血顺手腕流下,却仍紧握刀柄一动不动。东莪知他不愿放弃,但是形势明朗,已无抵抗之力了。她将手一松,手中长剑“叮”的一声落在地上,史承戟看着她,也只得慢慢松开手掌。 顿时有清兵上前,将二人绑好绳索,其它几人也一样依次被绑。由清兵押着向衙门走去,经过那抓住何可梁的大汉身旁时,那大汉目光炯炯只对着东莪深视。只是东莪不曾察觉,与他擦肩而过,随一众人等被押往牢房去了。 这县衙的牢房阴暗『潮』湿,众人伤口流血,只得扯下衣裳勉强包扎一番,有几人更是受伤过重,开始陷入昏『迷』。这牢房只是在一处大屋中隔开的两间,东莪和叶青容一处,与何可梁等人就分别关在两个牢房之中。叶福受伤很重,青容便一直扑在牢门的栅栏之上,向对面牢房中的父亲呼唤。东莪劝她不开,也就只得依在门旁。 这牢房中充溢着无法***的臭气,光线昏暗之极,深深的墙角中,也不知有什么蠕蠕而动,发出“悉悉簌簌”的声音。众人皆静默无声,除了叶青容的轻泣与受伤之人的断续几下***,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隔了一会,却听得牢房外遥遥地响起了脚步声。这声音渐渐临近,至门前停下。众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守在一旁的牢卒上前开门,进来的正是抓他们的那个大汉。 这人点头示意,他身后的一个牢卒手拿大锁,将东莪二人的牢房门打开。大汉走上一步手指东莪道:“你……出来!”东莪朝他注视,一边站起身子。对面牢中的史承戟大喝:“你带她去做什么?”何可梁也扑到牢栏上道:“她什么也不知道的,要刑问什么的,只管找我!”那大汉只作未闻,看东莪起身,便往后退开一步。 叶青容伸手拉住东莪的衣角,颠声道:“姐姐,你不要去!”东莪轻拍她的肩膀,往外便走,史承戟将牢门摇的震天响,她回头向他二人看了一眼,毅然转身。那大汉待她走出,便当前带路,往外走去,东莪随后而出。 走出牢门,方觉***光刺目,原来天早已亮了。东莪朝牢门回首看去,却听那大汉道:“你跟我来。”这人虽一脸横肉,一双大眼中却无凶气。东莪问他道:“你要带我去哪里?”这人只定定地看她,半晌方道:“你跟我来就好了,请!”他躬身让路,竟似十分恭敬。东莪心下暗暗戒备,只在他身后数步缓缓跟着,那人不疾不徐,一路引着她到县牢之外。到了门外,有一顶小轿停在屋前。 这大汉道:“请你上轿吧!”东莪环目四望,只见眼前两个瘦小的轿夫,再无旁人。正迟缓间,却见那大汉掀开轿帘,自内取出一把长剑,双手奉送到她面前。东莪见到这竟是自已的长剑,忙接过来,拿在手中。大汉这才道:“我绝无恶意,请你上轿吧!”东莪有剑在手,便不再犹豫,入轿坐下。小轿立时起行,一路上经过热闹街市,东莪掀帘观看,那大汉只在一旁随行,也并不阻挡。 如此走了不久,小轿在一个大屋前转弯,在房屋侧巷停下。东莪下轿站在屋前,眼前一扇木门微开,向内看去,只见屋里深处一溜平房,一棵老樟树自内向屋后伸出枝丫,却是绿意盎然。那大汉伸手示意,自在前带路,东莪紧握剑把跟随在后,顺着侧廊向内走去。那大汉走不多时,便在一个房前停步,向内伸手道:“请你在屋里等一会,有人会来见你。”东莪道:“是谁?”那人道:“见到便知道了,你请进吧。”说罢退开数步,这才转身走了。 东莪在门外站了一会,见身处一个小院之中,屋前一方***,修剪得平整***净。院角尚有一丛青竹,用小木栅拦在其中。这院内极静,只偶有风声吹过,带动那竹子发出极微的“蔌蔌”声。 东莪等了一会,不见有人来,便向房中走去。这是一个简朴的书房,南面墙边放着书架,一旁摆有一张樟木书桌,桌上笔墨纸砚样样齐整,朝东的墙上挂有一幅立联。东莪走近细看,只见上有龙飞凤舞四个大字“雄雉于飞”。这四字苍劲有力,用墨浓浊顿挫,却似流『露』出笔者含有的无尽愤慨不平的心绪。 东莪正看的入神,却听身后有人徐徐道:“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这是诗经之中雄雉一篇,说的是亲人远行久久不归,内心忧悉不安的思念。” 东莪急忙转身回望,却见到书房门边站立着一个中年男子。这人发『色』隐有白丝,双目直视东莪,面上却有激动神情。他向东莪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走至她身旁,仰头看那幅字,过了一会,又道:“我将这四字悬挂于此,为的是寄托心中的哀思,可是……”他再转身与东莪对视,双目却渐渐湿润起来:“可是……这隐***之词对我怀念王上之心……又怎够表达其万一!” 东莪大惊失『色』,朝他仔细注目却依旧不记得曾经相识。这人面向东莪良久,忽地跪拜下来道:“格格……想不到……竟能在此处见到格格!!”东莪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这人抬头看她,脸上已满是泪水。东莪定了一定神,伸手相扶道:“你认错人了,我哪是什么格格!”这人听她这么说,仰头看了她一会,慢慢站起来,向后退开数步又再跪倒道:“卑职七品文职外官常之介拜见和硕东莪格格。”东莪不语,只看着他。 只听他道:“那年格格随王上出京,卑职跟随二等精奇尼哈番、理藩院尚书尼堪大人同在王上随行一侧,有幸得见格格金面,毕生难忘。”他顿了一顿又道:“多年之前,京中便有风传,说格格……因疾而逝。卑职等一众旧人闻知噩耗,还曾伤痛过一场。可是后来信郡王派人四下寻找,却曾历经敝处。卑职因而得知格格尚于世间。这些年来,卑职也曾尽己之力,寻觅格格的下落。却没料到竟会在这等情形之下遇见格格。” 他抬眼看向东莪,道:“还是卑职的侍书,当年一同见过格格的常立认出了格格,否则卑职便是万死也难咎冒犯之罪。”他转身回望,门外那引东莪前来的大汉,不知何时已在门外跪下,伏首道:“小人方才无理了,请格格治罪。”东莪见他们真情流『露』,到此地步,也不能再装胡涂。忙扶起面前的常之介,再去扶常立之时,那常立未等她手伸到,忙向后移身,这才慢慢站起。 东莪道:“我早已不是当年的身份,你们既是我阿玛的旧部,便也是我的长辈,应该是东莪行礼才对。”说罢,便要弯身,那常之介忙上前扶了,道:“格格万不可这样,卑职们可不敢当。”他回头叮嘱常立,引东莪在东首坐下,自己则侧坐在旁。不一会,常立奉上茶点,轻轻关上房门,立在门外。 常之介看向东莪道:“能看到格格平安无恙,王上在天有灵也定是无比欢喜。卑职……”东莪打断他话,说道:“如今东莪无品无阶,实在不敢当得您这般称谓。”常之介叹道:“在卑职的心里,见到格格便如同得见王上的英容,能在格格面前自称卑职,实在是真心感慨。若是格格不允,也罢……那卑职便不以此自称便是。”东莪见他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他停了一停又道:“那个……在下是听闻加急公文,知晓这一伙人在堂镇与官兵对抗,致使官兵一死八伤,这才急速追找。后得报他们投住本县,自然大张兵力前去围剿。可万万想不到竟会得遇格格。还是幸得常立曾见过格格,他说起在围战之中,见到一人隐隐相识,仔细认了居然竟是……唉!他眼见格格顽强抵抗之下,生怕有什么闪失。忙喝令制止,一边飞报过来。我因未亲到,竟至格格于险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惶恐不安。”他歇了一歇道:“只是……在下却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东莪忙点了点头。 常之介道:“在下不知格格怎地会与他们同行,好在如今格格已然***离。在下这就备下车马,格格想去哪里或是愿意在陋下暂住,都悉听格格安排。”东莪道:“那他们呢?”常之介道:“杀伤官兵,罪名非小。在下在接到公文之时,便已以叛『乱』之罪上报了。此县离京不远,不多***便会有公文下传,想来是难逃一死的。” 东莪全身一震,道:“不行,我决不能放任不管,他们与我有恩,自我离京***起,倘若不是得遇他们,怕是活不到今天。”当下便将自离京后一路上遇匪,只说是得遇何可梁相救,后随其习武之事说了,只略过盛京一节不提。 第一卷 二十九 常之介听东莪说完,眼中却又慢慢泛出泪光来,道:“格格受苦了……必是王上在天之灵,一直庇护格格平安成长。”他转头轻轻拭去泪水,东莪也不觉泪湿。他深思了一会道:“既是如此,在下再去想一个万全之策来。只是……”他转头看看东莪,好似欲言又止。东莪见了他的神情便道:“常大叔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常之介忙摆手道:“唉哟!格格如此称呼,在下可不敢当。”顿了一顿,他又道:“只是心里有一句话,想告知格格。”东莪忙点了点头。 他道:“这些人皆为心怀前明的汉人,他们对大清实有诸多怨恨仇视,所言所行亦皆是忤逆之极。格格与他们同处,总是不甚妥当。想来现在他们尚不知格格的身份,倘若有朝一***,得知了***……到了那时,不论他们曾与格格有何等情意,只怕……也会起愤恨之心。”东莪听到这话,只觉心底微微发麻,那时常涌现的不安情愫,顿如『潮』水般又在她心头渐渐泛滥开来。 只听常之介缓缓言道:“况且依在下之见,这伙人只徙具一身武艺,事实上却只是一伙胸无谋略的乌合之众罢了。他们在堂县大闹官衙,居然不知讳避,一路扬长招摇,仍在大路直行。到了这里,也不知视察情势,这么多人全住到一个客栈之中,若不是存心挑衅官府,那便是无知至极了。” 东莪听他细细分析,确是入情入理,不由得微微点头。 常之介又道:“如今虽各处战况仍此起彼伏,但天下之势,唉,那却是决不会动摇变换的了。单看这些只知挥扬匹夫之勇的汉人,便可知战火再烈,也决不能再有什么作为。”他叹了口气,转向东莪道:“格格,你应当尽早从他们之中***离。在下心想王上若在天临看,也一定是别无它念,唯愿格格能平安度过此生而已。”东莪轻轻点头。 常之介站起身来,在房中踱步了一会,说道:“既然格格要报恩,我一定会想一个好法子出来。不让格格为难。”他在屋内来回踱了几趟,忽然想起一事,停在东莪面前道:“信郡王自格格离京以来,久寻不获,还大病了一场。格格,你看要不要在下将这喜讯传给他,也好叫他放心。” 东莪惊道:“多尼哥哥病了?病得重么?”常之介道:“详情我也不尽知,只是听到京城的风声罢了。”东莪想起多尼待自己一向亲厚,当年冒然离京之时,因怕他阻挡,不曾事先告诉。想到竟因此害的他焦急至病,心中顿时很是不安。听常之介这么说,便道:“不用了,我放心不下,这里离京城不远,还是自己去看望他吧。” 常之介听她这么说,面上却流『露』迟疑之『色』,朝她脸上注目,又犹豫了片刻才道:“格格,你若是要回京城,在下……倒有一言相劝。”东莪仰头看他,他看看窗外道:“自格格当年离京之***起,便自宫中传出格格病逝之辞。恰才听格格所言,当时离开之时,曾给皇太后与信郡王留有信函,既已道明离别缘由,那……宫中又为何会传出病逝之说!在下心里暗思,觉得这其中怕是有什么忌讳之事!” 他目光在东莪身上略一停顿,又道:“人心难测……依在下愚见,这京城格格不去也罢。就由我代人传信给信郡王便是了。格格你看可好么?”东莪低头深思,过了一会,慢慢点头。常之介便将门外的常立唤进屋来,嘱咐了一番。东莪只看向他的背影,沉静了一会,忽然道:“你既然当年能够随尼堪陪同我阿玛一同出京,理应是个不小的官才是呀!又怎么会在这县城做一个七品县令?” 那常之介浑身一颠,站在门旁久久不动,东莪看着他的背影也是一言不发。良久,他方才慢慢转身,至东莪身旁的原位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这才道:“我原想与格格如此相逢,实是上天对我的恩赐。能为格格尽一分薄力便好,其它的事,实在是不想多嘴让格格伤神。” 他看看东莪道:“何况我还曾听闻格格与皇上、皇太后之间尚属亲厚。因而更是不敢造次。却没想到格格聪慧至此,看出了端倪。”他叹了口气道:“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自王上仙逝以来,这朝中便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的朝臣中俱是郑亲王的人,当年与王上出生入死的诸多满汉大将,无不被杀的杀贬的贬,几乎消磨殆尽,能保得『性』命便已是不易之极了。尼堪大人也已于前年告老还乡,退出了这一方是非之地。” 他抬头向东莪望来,目光之中满是愤慨不平。这目光在东莪脸上停了一停,便慢慢移向窗外。屋外不知何时已吹起阵阵疾风,墙角那围青竹的枝叶相互击打抖动,却给这初春之景,平添了一分萧条。 只听常之介缓缓道:“当年王上不记满汉之分,任人以贤,唯才而取,这才有了我等立身之所。在下能得到尼堪大人的重用,也全仰王上的***赏识。自立报效之***起,我自问所做从不曾愧对国家。可是却屡次遭到污蔑排挤,全得尼堪大人保存才得……唉!。那次听闻大人要告老归田,我赶到之时,大人已经走了。只是他留有一封书信给我,信上只有“刘睦遣使”四个小字。” 说到这里,常之介神『色』渐沉,独自出了一会神,垂首道:“我当时不知是何意,回家苦思良久,却忽然明白了他的苦心。” 他看看东莪道:“这‘刘睦遣使’四字出自一个典故。汉时北海靖王刘兴之子刘睦曾派中大夫进京朝贺。临行之前刘睦召这位使者前来,问使者道:“假如朝廷问到我,你将用什么话回答?”使者答道:“大王忠孝仁慈,尊敬贤才而乐与士子结***,我当据实回答!”刘睦道:“唉!你可要害我了!这只是我年轻时的进取行为。你当说我自从袭爵以来,意志衰退而懒惰,以***声女『色』为娱乐,以犬马狩猎为爱好。你要这样说才是爱护我。” 他微微苦笑道:“这四字用在我的身上,说实话是太看得起我常之介了。我一介小吏又怎能与那靖王公子相比。只不过,这官场中的生存之术,古往今来确是真没有丝毫分别。尼大人便是见我耿直不群,放心不下,这才出此言提点。也便是这般,那以后我纵情风月,得了个***无为之名,被贬到这小小县城来做个芝麻小官。但也正因如此,才保留下了这一条不值钱的『性』命。” 他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东莪向他注目,不知怎地却觉心上仿似变得沉重了一般,不是滋味。常之介转向她道:“叫格格见笑了,在下真是无理之极。”便在此时常立来到了门外,他走出去与常立轻声说话,过了一会转身进来道:“在下还是先安排格格住下,让那伙人逃离之法,还是得细细斟酌。” 东莪站起来道:“不用了,我看我还是回去牢房吧。这些年来,我从未离开过他们身旁,长年相处,便如同亲人一般。我倘若不回去,是要教他们担心的。”常之介忙道:“可是……在下又怎能这般亏待格格,此事断断不行。”可东莪执意要去,他久劝不下,沉默了一会,只得点头道:“既是如此,在下也只得依着格格。在下必早早想出***身之法,能让格格***离此处。”东莪点头答应。 他与常立一同送东莪至院门外,又道:“格格此去,只怕在下此次不能再与格格想见了,盼格格一路平安,信郡王那里,在下自会派人送信。他***,格格在哪里驻足,又或是有什么事情,都请您给在下带个信来。”说罢眼圈又微微发红,东莪见他真情流『露』,忙点头应允。转身随常立而去。常之介站在门口,目送东莪上轿远去,这才自回屋内。 东莪跟着常立,还是自原路返回牢中。史承戟等见她无恙回来,无不大喜,争相询问她的去处。东莪只说是被带去问话,果然过不多时,牢中其它几人也一一被常立带出,也是过了一会,便既回来。想是那常之介为不令东莪被他们见疑,故意依次传他们问话。众人回来都是骂不停口,却也没见到有谁被上了刑,众人茫然对望,不知这县令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到了晚间,牢卒发来饭食,居然还颇为丰盛。众人初时心有疑『惑』,还是杨简冷笑道:“既已落了这番田地,想来也没有在饭中下毒的道理。”众人均觉此言有理,也就顾自纷纷吃饭,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早上那牢卒又送饭来,他将东莪与叶青容的饭碗放下,还在牢前停留了一会,眼睛看向东莪,又朝饭碗中瞄瞄。东莪心知有异,拿过饭碗在墙角慢慢吃着,恍惚觉着入嘴似有一物,便吐在手心里。过了一会,趁人不备,她自牢门外***入的微光下,向手中东西看去,见是一个卷成圈的极小的纸条。她伏身细看,只见上有“晚,牢卒,自侧门出”几个小字。她将字条扔到地上的碎草之下,只坐等天黑。 这一***,便不再见到常立来传人问话。到了晚饭过后,东莪只盯着那个牢卒,却只见他守在走廊外的木桌旁,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又过了一会,忽然听得门外喧哗,走进一个牢卒来道:“前院像是去了水,大伙这会儿正在救呢!” 那牢卒惊道:“那你们快去救火,这里有我就成了。”那人转身去了。这牢卒坐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这会没人,正好喝点酒。”他伏身到一边的土墙边,掏拨了一会,再站起时,手里已拿了两小坛酒。只见他笑逐颜开,坐在桌旁,拿起坛子就往嘴里直灌。东莪一直朝他注目,过了一会,就连史承戟等人都留上了神,众人不『露』声『色』,只偷眼瞧他。只见这牢卒不一会功夫就喝下了一坛,第二坛才刚打开,他便已开始摇晃不定,在椅子上摇一摇,忽然跌倒在地,不再动弹了。 这人面朝地上四脚八叉地就躺在牢门之旁。史承戟伸手出去,刚刚碰到他的衣角,他不敢用力回拉,只得缩手。众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东莪却知绝无惊险,她环目四望,却见到牢中一角,不知何时竟有一支小小的木棒,忙捡在手里,递给承戟。这木棒足有半条手臂般长,史承戟有它在手,忙自牢中伸出,再去钩那牢卒的衣服。只掀开了一点,便见到几把门锁串成一串,挂在他的衣裳下。 众人屏住气息,只盯着史承戟手中的木棒,好在那锁串好似并未绑紧,被钩了几钩,居然便滑了下来。眼见锁串越来越近,众人脸上无不『露』出狂喜之『色』。只一会儿功夫,锁串便被移到了牢门边,史承戟伸手将它握在手中,打开大锁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待到两门俱开,叶青容冲出牢门与叶福紧紧拥抱在一起,险些喜极而泣。众人忙劝住了,轻声走到门边,却见外面黑压压的,没有人影。众人不敢耽搁,陆续出门,却见黑暗之中,一角的侧门微微开着。 何可梁轻声道:“小心有诈。”东莪上前道:“准是他们救火心急,忘记关门了,咱们就先走着吧。”众人纷纷点头。何可梁无法,只得随众而出。哪知门外不但空无一人,连前面的侧门都敞开着。大伙一径走出,居然便已站在了长街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就连先前重伤之人的腿脚都仿似麻利了许多。 皎皎月光之下,夜『色』已深,长街上空无一人,众人在街头巷角探首慢行,向城边上靠近。他们好不容易挨到城门边,东莪与另两个身上无伤的人一起,便想先到城门下打探情形。何可梁阻拦道:“城门一定早已关了,这会儿只得先找地方暂避,待明***看情形再想法出城去吧。”东莪却道:“师傅,就让我去看一看也无防。”何可梁看她一眼,不再说话。 东莪等几人走至城门下,那城门果然紧闭。但东莪心中一动,上前伸手轻推,那大门竟缓缓应声而开,他们一声欢呼,忙回头将情形于众人说了。何可梁想到这般夜深时分,城门还依旧洞开,实在不合常理,但众人皆赞同就此离城,他也不好多说,便随着大伙鱼贯而出,轻易地便到了城外。 众人失了马匹钱物,但也一刻不停,直走了约有三里,才在一个小山坡旁休息下来。众人四下围坐,想起此番被官兵围捕,原本以为难逃一死,却没想到峰回路转,居然得以逃生,均觉大难不死,定有天意。杨简更是兴高采烈,他曾为绿林多年,钱财向来来的容易,此时两手空空,却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朗声笑道:“我还当这回,只怕要千年道行一朝丧,这样也能逃出生天来,可见咱们福字当头,百无***。”众人纷纷附会,只何可梁轻皱眉头,像在独自思索。 杨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何兄在烦恼什么?”何可梁道:“那兄弟我就直说了。咱们十人同行,实在太过惹眼,只怕一路上还会再生枝节。依我看,咱们还是分散好些,只要约定何处碰头,定下一个***子,大伙儿再会合一处共商大计。”杨简道:“怕什么,***说,咱们人多势众,还更方便些,遇见什么也好有个照应呀。” 何可梁道:“咱们在先前的那个小镇与清兵对战,那可是通了天的大事,只怕如今各路关口早已设了埋伏。咱们在承德被围被捕,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只能怪自己疏忽大意。眼下,既然能够逃出来,那咱们可需得记下这教训才是。”他看看众人道:“兄弟我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咱们刚立了大愿,总要平平安安地到得了江南,才有资本去做这件大事。” 杨简看了他一会,笑道:“何兄所言极是,是做兄弟的疏忽了。那就依何兄的,咱们暂且分开行走,到了江南再行会合便是。”何可梁点头道:“嗯,这一路上,大伙儿最好能略略装扮一下,且不说小镇上与咱们对战的清兵,便是刚刚离开的承德县里,只怕也有不少认得出咱们的人呢。” 杨简大赞他想的周到,正要说话,忽然想起一事来,便笑道:“兄弟忽然想到有一件事要赶着去办,何兄先歇着。我们去去就来。”何可梁正要相询,却见他招呼那四人过来耳语一番,那四人均含笑点头,只是其中两人都身有重伤,杨简命他们留下休息,自己带着那另两个兄弟径自去了。 何可梁向那二人询问,他二人只是微笑却不说话。此时天『色』已暗,众人无处藏身,那疾风一阵阵迎面吹来,只冻的众人不停发抖。何可梁与东莪、叶青容将史承戟、叶福等受伤的三人移至***旁稍有荫僻的地方。眼见他们痛若***却苦于无法可施。 第一卷 三十 众人如此度***如年一般只捱到天『色』微微发亮,仍未见杨简等回来,此时不但何可梁,连杨简的两个兄弟也不免着急起来,众人屡屡向林外探目,却始终未见到他们的身影。 何可梁又问向那二人,其中一人正要喃喃开言,却听得林外传来一阵轻笑,杨简人随声至,已来到他们面前。借着林间透进的微亮,只见杨简等三人,或提或负,人手一包。此时他们将各自的包袱放到地上,向包内探手,竟拿出几壶酒与几个大纸包,东莪将纸包接过手上,打开来看,竟然是着手微热的包子。 杨简向她示意道:“快给大伙儿分食吧,可饿得很了。”东莪眼望何可梁,何可梁点了点头,她这才将包子分给众人,大伙儿一夜奔波,早饿得慌了,不多时,便吃了个***净。杨简将手中的洒壶给每个受伤之***喝了几口,这才往自己嘴里倒下。何可梁道:“你……为什么不和我直说呢,人多方便,我也该帮一把手才是。” 杨简笑道:“这种活,咱们几个做惯了的,况且这里伤的伤,小的小,总得有你在,才得安全嘛。”何可梁望向他,笑着摇了摇头。这时,杨简的兄弟又自包中拿出了各『色』『药』油,裹伤用的绑带等物。东莪忙上前,为伤者清理伤口。 她手中忙碌不停,回望时却见到那杨简腿脚之上有一个细长的口子,正往外滴血。她轻呼一声,忙转身为他包裹伤口。杨简笑道:“好在何兄有这么个好徙儿,要不然,咱们这些人便是拿着了『药』,也不知怎么下手才好。”何可梁笑笑不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简笑道:“总算运气不坏,没多久便寻到了一个大户人家,正睡的香呢!这家伙家里东西还真齐全,咱们顺手反手的,什么吃的用的,全给打包提拎了出来。这会儿,江湖救急,也顾不得他是满是汉。看他家当,想来他平***里只怕也不是个慈眉善目的人,能让咱们帮他花销一些,也算他难得地积了一次善缘了。” 何可梁道:“你的伤没事吧。”他笑道:“这点伤算不了什么?”他叫过一个兄弟,将一个包袱递给何可梁道:“这个你留着,我知道何兄只怕看不上兄弟这点小玩意,只是分手在既,大伙的包袱都没了,总要有东西防身才好,再说……”何可梁不等他说完,忙接过包袱道:“杨兄再要说什么,兄弟我可真要愧疚之极了。”杨简哈哈大笑道:“这就是了,咱们兄弟本来就不应分什么彼此,何兄一直都是与我太客气了,反而显得生分,这样多好。” 何可梁自持曾为前明将士,虽与杨简拍手合盟,其实却是一直都未有十分将他放在心上,只觉他一个绿林小首领,武艺策略都属平常,只是此际尚为同道而已。可经过这***,见到杨简不惜***冒大险,回城去为众人偷窃,这番义气却是自己所不及,不由的心中暗暗有愧疚之感。 杨简哪知他有这番心思,见他低头不语便道:“何兄,那便由你来定个***子,咱们何时何地再会呢?”何可梁道:“还是杨兄说罢,兄弟我这会儿,还真是没有什么主意呢!”杨简笑笑,侧头想了一会道:“那就定在八月,咱们在杨州的瘦西湖相会吧。兄弟想先上一趟广州,去多结义士,再来与何兄会合。”当下二人议定,何可梁等三人还是独自先行,杨简五兄弟与叶福父女一起。叶青容与东莪依依不舍,直送出林外。 何可梁等三人出林向南不远,便遇得一处客栈,他打开杨简所赠的包袱,发现内里不但有男女衣裳若***套,还有一包银子。他随即雇了一辆马车,让东莪与史承戟坐在车里,赶路时各人刀剑等武器便均放在马车下的隔板之中。三人一身粗布衣裳,***行夜宿,便再也未有遇到官兵。因史承戟身上有多处受伤,他们一路上也就不疾不徐的缓慢行走。如此走了多***,史承戟总算慢慢好起来。 这***,眼看快近北京,三人在大道旁看到一个茶摊,便在这里歇脚休息。这茶摊摆在大道之侧,在一棵大槐树下支开了七八张桌椅,时值正午,有不少农人也正在此处喝水休息。他们三人便也在这茶摊中坐下,这茶摊的老板立时上来招呼。他是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堆了一脸的笑为各人倒好茶水,道:“眼下这气候虽在初春,可这东风却依旧是刮面如刀,您几位累得很了吧,好好歇歇脚。小老儿这里还有刚出蒸笼的包子,要不要来上几个?” 东莪忙点头应了,自包袱中拿出几个铜钱来。茶摊老板忙接了,转身回到铺里,不一会,便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来,三人早已饥肠辘辘,便都吃上了。 这边正吃间,只听得前面大路上,隐隐传来一阵马蹄声。茶摊上众人都回头张望,转眼之间,便见到一匹高头大马来到了茶摊前昂立嘶声。 只听那马上的人道:“可有***净的水喝么?”茶摊的老板早迎了上去,站在马前点头道:“有,有,小老儿的茶水都是这山上挑下的***净泉水,清甜着哩。”那人道:“快收拾几张桌子,可别让爷见到灰呀。”那老板忙应了,将一旁空着的四张桌子都重新擦拭了一番。 那询问之人却并不下马,只立在摊子旁向来路看去,不一会功夫,大道上又再响起马蹄声,只见来路上黄尘滚滚,伴着阵阵蹄声,七八匹高头大马,转眼便到跟前。这些马『毛』『色』或黑或黄,无不油光发亮。先前那人迎上前去,低声朝其中一人说了几句话。随即便见他们纷纷下马,向茶摊走过来。 他们走到近处,众人只觉眼前为之一亮,只见这帮人均是衣着光鲜,身上的绸缎平溜齐整,自马上下来,居然连皱痕也没有,一看便知非富则贵。他们举目四望,神情甚是傲慢,但瞧他们的样子,却是对走在最前的一人恭敬小心。 这当前的是一个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一身淡蓝『色』长袍,头戴一顶绸皮小帽,帽前镶有一颗拇指大的宝石,这宝石隐隐发亮,含着晕黄的淡淡光芒。这少年顾盼之间自然显『露』出一股高贵气质,长的更是唇红齿白,英俊不凡。 他在桌前的椅子前站了一会,身后立时有人上前用衣袖将桌椅又再擦拭一遍,又自他们身负的包袱中拿出一个垫子,在椅上放好,这少年这才坐下。与他随行的那几人中却只有一人在他身旁侧身陪坐下来,其它几人均走开几步,站在离桌子不远的地方,将这少年围在其中,站了一圈。那坐在少年身边的人接过茶摊老儿的茶,为少年倒好茶。那少年只浅茗了一口,微微皱眉,便不再喝。 他身旁那人笑道:“这种地方,哪会有什么好茶,您将就着漱漱口,不一会,便能到京啦!”那少年好似不太喜欢搭理他,只缓缓点头,却没说话。 茶坐边休息的农人们不由得对这少年多看了几眼,却听他身旁那人喝道:“看什么看,不想把小命丢在这儿,就走远一点。”众农人吓得纷纷回头,不敢再向那边瞄上一眼。史承戟闻言,却转过头去哼了一声,何可梁轻声道:“咱们吃咱们的,还要赶路呢。”东莪点点头,看到盘中包子已经没了,便叫道:“茶老板,劳您再给几个包起来,我们要带在路上。”那老儿应了,忙进铺子里去。 东莪将待付的钱拿在手中,自向那铺中张望,目光带过之时,却与那少年碰了个正着。只听那少年轻轻的“咦?”了一声。东莪并未留意,只朝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等了一会,才见那茶老板手中拿了包好的一个纸包走到她面前,笑道:“姑娘,承谢您再给五钱银子。”何可梁等都已站起身,看东莪付了,便转身要走。 正要迈步,忽听得边上一人喝道:“喂,你们等一等。”三人回头看去,却见那少年身旁的那人手指他们,方才的话正自他嘴中说出。他见到三人回头,便道:“你们过来”,神情很是倨傲。史承戟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却见何可梁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爷有什么事么?” 那人对他毫不理睬,只看向东莪道:“那个姑娘!你过来一下”。史承戟怒形于『色』,将手伸向腰间便要拨刀。何可梁按住他手,陪笑道:“这位大爷,我们与你素不相识,眼下又要赶路,实在不便停留”。那人笑道:“怎么?既然这么急着走,那就留下那个姑娘得了,你们走你们的吧。”他说完这话,使个眼『色』,他身旁那几人便慢慢朝何可梁他们围过来。茶摊上的各人看到这个架式,纷纷起座离席,站到一旁。 何可梁三人对望一眼,只得背背相靠,都拨兵刃在手。东莪想到史承戟脚伤还未痊愈,看着眼前的那个男子,心中又恨又急。那人嘻嘻一笑,神『色』轻佻笑道:“哟!还能用剑,啧啧啧,了不起。”东莪向他怒视一眼,目光自然落在不远处的那个少年身上。那少年一直向她看着,始终未发一言。东莪与他四目相接,忽然觉得此人隐约有些面熟。 正寻思间,却见那少年站起身来,道:“阿卡,你这是做什么?”先前那人忙低头道:“我看您在瞧她,这姑娘年岁虽大些,看来却颇有几分姿『色』……” 那少年皱眉道:“别胡闹了,让她们走吧。”那阿卡一脸错鄂道:“王……”少年摆了摆手,围向东莪等人身旁的几人忙闻言停步,不再向前。 这少年却走上几步,在东莪面前站定,向她凝视良久,忽然道:“你要去哪里?”何可梁在一旁道:“咱们一家人正要南下呢”。那少年向他看了一眼,忽然轻轻一笑,淡然道:“一家人?你也配?”史承戟早已怒立双眉,喝道:“你又是什么东西?”那少年脸上隐隐闪过一丝怒『色』,朝他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只见他又转看东莪,目光却渐渐柔和,过了一会,他道:“阿卡,牵三匹马来给他们。”那阿卡忙依言做了,将三匹马绳递了过来。 东莪向何可梁二人看一眼,再回头向那少年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们这就走了。”那少年双唇微张,似要说话,但见他目光闪动,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神情忽地无比黯然,极轻的点了点头。东莪自他的目光中看出他并无恶意,便也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与何可梁等快步走开,自槐树下拉过马车,东莪与史承戟依旧坐在车里,由何可梁赶着朝前路奔去。 他三人走出极远,史承戟回首张望,却见那少年依旧看向这边,站在原处没有离开。史承戟哼了一声,道:“搞什么名堂?”东莪不语,只伸手扶他,她抬头时,却见到何可梁正转过头来看着她,见她发觉,方慢慢收回目光,却是双眉紧皱,脸『色』阴郁。 一路无话,不多时,便已到了京城之中。 东莪环目四望,只觉得一颗心忽上忽下,四年前离京的种种情形又再度一一展现在她的面前,身边的一切亦真亦幻,就像是一场梦境。她向长街尽头望去,她的思绪仿佛生出另一双眼睛,越过拥挤的人群,顺着这城门往南,至东直门再向西南去,过了玉河桥,便是小南宫了。 那曾经的她的家,如今虽近在咫尺,可是……她不再是它的,而它也不会再向她张开怀抱。她紧紧咬牙,去抑制自己的双脚,不让它迈前一步。但双眼却仍是不由自主的渐渐湿润起来。猛听得何可梁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道:“咱们就在这里住下,等承戟脚伤好了,再赶路吧。” 她忙点头转身,却碰到何可梁的目光,他向她看看,却没有说话,径自往一旁的客栈进去了,她忙与史承戟随后而入。在此处住下之后,史承戟脚伤未愈,每***只能待在客栈之中,东莪则买来不同『药』物,为他疗伤。这一天,东莪如同往常一般到离客栈不远的一个『药』店去买『药』回来,正走到巷口,忽然身前停住两个人影,她抬起头看,见眼前是两个她并不认识的青衣男子。 其中一人微微躬身道:“我家主人想与小姐见面,不知小姐可愿赏脸?”东莪道:“你家主人是谁?”那人答道:“小姐见到了,自然识得。”东莪摇了摇头道:“我在京城并没有熟识的人,你们怕是认错人了。”那人微笑道:“决不会错。您一行三人,住在长福客栈之中。另两位此刻都在客栈里呢。”东莪不语,看看他俩依旧摇头道:“我一个单身女子,还是有诸多不便,你们请回吧。” 那人道:“主人***待过的,若不能为小姐引见,我们二人无法复命,可得受不小的惩罚。小姐您还是随我们去见上一见,只当体谅我们做下人的苦处也好呀。”东莪依旧摇头,向一边迈步,便要离开。哪知她身形刚动,那一直站在一旁没有作声的另一个男子,忽然右手横指,越过她的身侧,在她背部轻轻一触,东莪顿觉半身麻痹,不能动弹。她立足不稳,向前便倒,那人伸手扶住道:“小的得罪了。”话音刚落,东莪又觉颈后一麻,顿时没了知觉。 第一卷 三十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莪方开始慢慢醒来。虽身躯依旧有些又麻又软,但她却已能感觉到是睡倒在某个柔软的地方,鼻中更是能闻到阵阵幽香。这香味既轻且淡,闻着使人倍感舒适,可东莪却不知怎么地忽然自心底传出一阵惧意,这隐隐有些熟悉的香味,好似正将她埋藏在心灵深处的那个记忆,逐渐牵引着蠕蠕而动,想要跳将出来。脑海中无数的黑影又若隐若现的飘『荡』着,在她眼前微微晃动……她几乎用尽全力,猛地睁开眼睛。窗格上透进的阳光使得她的面前一片光亮,那些黑影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了。 东莪呼出一口长气,这才开始打量眼前的一切。她很快发现自已置身于一间宽敞的卧房之中,正合衣躺在位于东南角的一张华丽的大床之上,她忙起***床,站在屋子中间,四下打量。 这卧房颇为奢华,各处装饰用具也都很是讲究。东面是一个摆放着书籍与玉器银盘等诸多古董的书架,与书架相邻有一扇精致的对雕屏风将大床与屋子另一边隔开。东莪所站的大床之侧是一排及地长窗,她伸手推开其中一扇,外面原来是一个虽与屋子相连却是依水而建的平台。 只见一人正背对长窗站在这平台之上,听到声音,这人转过身来,竟是前***在来京途中遇到的那位少年,他见到东莪便笑道:“你醒啦!这些奴才不会办事,倒让你受惊了。”东莪微微皱眉,只看着他,并未说话。那少年向前一步,道:“你……你真的不认得我了么?”东莪朝他注目凝视,只觉那似曾相似之感渐渐增多起来,那少年见她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哀伤,缓缓道:“想不到你居然认不出我了。其实这些年你飘迫在外,理应是你受尽风霜。可是你,容颜未变,我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却没想到……你当真不识得我么?东莪。” 东莪只觉浑身一震,这声音如斯熟悉,再细看这少年,却觉他此刻眉目之间,略有顽皮的神『色』,东莪不自禁的***口而出:“博果儿……”话音才落,她立刻伸手掩在嘴上,不知为何,此刻在她的心中,惊诧之情反而比重逢的喜悦更多。那少年笑道:“是,我等你唤我这声,等了足有四年,今***总算如愿了。”他走到东莪面前握住她手道:“东莪……姊姊,能再与你相逢,真是意外之喜。”他的眼神真挚“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咱们可要好好的叙叙旧。” 他拉着她手在平台一旁的软椅上坐下,亲自为她将茶碗里的浮茶吹开,递到她的面前道:“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在茶里加少许桂花,你尝一尝,看看还是不是这个味道!”东莪伸手接过,茶未入口,那一阵熟悉的淡淡花香已徐徐散开,她低头看着茶碗中飘浮着的点点金桂,只觉喉头哽咽,双目渐渐湿了。 只听得博果尔徐徐说道:“那些姊姊遭逢巨变的***子,博果尔年岁太小,未能为姊姊分担,想来一直耿耿于怀。十四叔身后,额娘又不允我去看你,自从那时失了联系,再后来你入宫、离京,我也只是听闻而已。姊姊在外这些年月,博果尔时常想起咱们小时候在御花圆玩耍、在上书房听你讲故事的情形。唉!每当想到姊姊在人海茫茫中独自飘零,总是免不了要伤心落泪一场”。 他细细打量东莪,又道:“姊姊这些年受苦了。”东莪轻轻摇头道:“也没受什么苦。”博果尔柔声道:“不管怎样,姊姊毕竟是金枝玉叶,却要跟随在那样的跑江湖的汉人身旁。那***在十里坡,我见你随他们远走,真是……真是恨自己……恨自己人微言轻,无力保护姊姊。”他深深叹气,抬起头来,双眼闪闪发亮,竟是蓄含泪水。 东莪随何可梁与史承戟共处数载,虽他二人对她都是真心关爱,她也能从中时常感受亲情般的温暖。但是,每当夜『色』低沉时,当她仰头遥望星空,深埋在她心底的那一缕孤独总是会伴随记忆缓缓醒来。她的沉默不语,在他人看来兴许是女儿家稳重内静的表现,可是她自己却知道,她的语言并不能为眼前的人所能明白。她并不像她的面容一样,能轻易得到认同。过去的一切在她身上深深铭刻,使得他们,这两个与她为师为兄的人,也只是异乡人而已。 可是,眼前,在这个少年玩伴的身上,她的从前又回来了。她褪茧成蝶,正在各『色』蚕蛹中徘徊,迎面却碰到了“家人”。待到此刻见到博果尔真情流『露』,她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终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下来。博果尔紧持她手,也是泪如雨下。 身周绿荫覆地,淡淡的花香似有若无的满溢开来,无比温情。博果尔自怀中拿出一条绸帕,为东莪轻轻拭泪道:“都是博果尔不好,害得姊姊这么伤心。今儿咱们重逢,应当高兴才对。”东莪点点头,抬头看他,微笑道:“你长高了好多,我……竟然没有立时认出你来,是我的不是了。”博果尔笑道:“这个当然,看来你对博果尔爱护不深,要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将我忘啦。”他笑着拍了拍手掌,从平台之后立时走出一个侍女,走到二人面前垂首而立。 博果尔道:“去拿水盆来。”那侍女应声退下,不一会便手端水盆走回,跪到东莪身旁道:“让奴俾侍候姑娘洗把脸吧。”博果尔皱眉道:“真是个蠢东西,听也该听明白了。叫格格,这是东莪格格。”那侍女惶恐不安,忙重新说了一次。东莪接过面巾擦脸,博果尔也伸手来接,东莪道:“这怎么成,让她给你再打水来吧。”博果尔笑笑道:“自己姊姊,哪有那么些讲究的。”依旧就着东莪用过的面巾子擦了擦脸,那侍女接过退下。 东莪四下打量,见周围均为花圃树木,她如今所处的平台之下便是一池清水,几支睡莲随水纹缓缓移动,周遭一片幽静。 博果尔道:“我离宫独居不久,这里只是一个小府邸,过些时***,我也有打算想要修缮一番。”东莪道:“这么说,现在你和你额娘懿靖大贵妃一同住在这里!”博果尔笑道:“是呀,额娘早就吵嚷着要出宫和我同住呢。她便在南面的屋里,这会儿正出府上香去了,等她回来,我带你去见她吧。”东莪连忙摇头道:“还是不要打扰她了,我也要早一点回去。”说罢站起身来,便要离开。 博果尔忙轻按她的肩膀道:“怎么能这么快就走,才说了要好好的叙叙旧。话还没说上两句呢。”东莪只得坐下,博果尔坐回原位道:“快跟我说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东莪见他兴致正浓,便挑了一些在辽东这些年所见趣事说给他听,博果尔饶有兴味地听完,又向她一一细问百姓的生活琐事,听完后叹道:“我久居在京城之中,对外面的情形也知之甚少,却没想到民生还是这般艰苦。”说罢叹了口气。 东莪看他眉目之间似有忧虑之『色』,想到他一个生长于皇城的贵胄皇子,居然有这份对平民的怜悯之心,不觉深受感动。 只听博果尔又道:“其实如今大清初定,尚有许多战事。南边有前明余孽挑拨民心,东面又有起义未平,海上还有郑家虎视眈眈。可是战『乱』连连,受苦的却只有百姓。对百姓而言,能安居乐业,谁做皇帝又有什么分别。”他抬起头来,正碰上东莪的目光,忙笑道:“你看我都说了些什么。在姊姊面前忽然觉得没有顾虑,居然说起这些来,要让姊姊你见笑了。” 东莪忙道:“这有什么可笑,我是看你年岁虽小,却也能知道民间的疾苦,很是不易。我这些年,确是见到不少悲欢离合,骨肉分离,一切不幸也是皆因战『乱』而起。心里很是感慨,想起当年深居简出,锦衣玉食的***子……唉!没想到你身在皇城,却也能体谅到这份心情,我真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博果尔摇手道:“姊姊这么说,博果尔可不敢当。”东莪道:“真的,你这样的皇子都能有这份心胸,将来定可造福一方,那是百姓的福气呀。”博果尔闻言却微微苦笑道:“说什么造福一方,我不过是个皇亲,缄言又轻,手无兵权,说到为民分忧,也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外人看我尊贵无比,又得享世袭荣位,却不知越是亲王,实则越无实权。只是靠这血脉混混***子而已。其实便是这血脉二字就有许多隐患,行事说话不能有丝毫的行差踏错。别人有什么差池,至多官衔不保,可是换了我,却随时会有『性』命之忧。” 东莪看他一脸垂丧的神情,不禁有些『迷』『惑』不解。博果尔看看她,叹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平台的边上,背负双手低头看着池中几尾争逐嬉戏的金鱼,静了一静又道:“年岁大小还是其次,其实我也想得到历练,既然身为大清的皇子,也想为大清出一份力。唉,可是……” 东莪也离开椅子走到他的身旁道:“你既有这份心意,应当和福……和皇上去说呀,他和你自小亲厚,一定能明白你的一片苦心。”博果尔微微摇头道:“我曾多次请旨随军平『乱』,可是没有一回得到应允。”东莪道:“想来他必是顾念你是皇室血脉,才不愿让你去冒险。” 博果尔转头看她良久,这才微笑道:“想不到你这么多年,居然一点也没变。还是那样善良,尽把人往好里想。”他握住她的手轻轻***道:“我这种身份要离开京城,必须要有旨才行,否则我真想抛开一切,随姊姊浪迹天涯去。” 他向东莪笑笑,又说道:“其实……不瞒姊姊,除非是起始建国开疆,否则历来皇帝都是不愿意让同脉宗亲去行军打战的,倒并不见得全是为安危所虑。”他看看四周,放低声音道:“怕的是让这些人得了军功,在朝野中建立起威望来,对皇权而言,是极不妥当的事。为臣的有功高盖主之虑,为皇兄皇弟的却会有谋朝篡位之嫌。” 东莪听到“谋朝篡位”四字,周身忽然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颤。博果尔看在眼里,将握她的手紧了一紧,又道:“所以皇亲永远只能是这紫禁城的一个摆设而已,频繁缄言已可招来猜疑、在沙场上勇猛血战,哪怕是立下开国之功,也终究是难逃灭顶厄运。”他越说越慢,到最后几字,几乎一字一顿,而双目炯炯只是看着东莪。 东莪只觉手冷心跳,眼前似有星光『乱』闪,耳听博果尔急促的声音说道:“姊姊,你怎么了,你快坐下歇歇。”他扶她坐下,又拿东西来给她扇风,东莪方才渐渐觉得喘息平复过来。她定神向身旁的博果尔看去,只见他额头微微冒汗,一脸紧张,双目却清澈明亮,毫无狡秽神情。看来他是无意出口,她心中反而埋怨自己多事了,忙坐直身子道:“我没事,不知怎么忽然就有点头晕了。” 博果尔关切问道:“怎么样?要不***去宣太医来给你看看。”东莪摇头道:“不妨事的。”博果尔看着她不再说话,又伸手到她额头『摸』『摸』,确定无碍,方才放下心来。博果尔拿过茶碗给她,东莪接过喝了几口。博果尔将椅子拉近她身旁,坐下来看着她,待她面『色』渐渐如常,松了口气道:“都是博果尔不好,没顾念到姊姊的身体,只管说自己的了,姊姊早年的弱症,现今可还厉害么?。” 东莪摇头道:“早没什么了。”博果尔道:“你还是去房里躺一会吧。”东莪看看天『色』道:“我离店买『药』,这么久也没有回去,只怕他们要着急,我还是回去吧。”博果尔还欲再留,东莪却已站起身来,他只得与她并肩,带她一路自花园向外走去。走至门口,他又道:“姊姊若在京里时,可要多来看我。”东莪点头答应。博果尔又要安排人送她,东莪忙谢绝了,自已一路寻回客栈去。 回到客栈时,史承戟与何可梁二人却不在房中,东莪在房里等了一会,才见史承戟一人回来,他见到她松了口气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我和师傅都去找你去了。”他听东莪说是遇上在京里的旧识,便不再追问,沉默起来。东莪见他不再说话,正要去给他煎『药』,刚走到门边,却听他唤道:“东儿”。 她忙回转身子,到他的身前。却见史承戟目光黯然,在地上停了一会,才道:“我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改***,咱们就能起程……离开这里了。”说罢他抬头看她,眼中有一丝哀伤神『色』一闪而过,继而又见他笑道:“我整***只在***躺着,刚刚着急找你,走了一圈子居然没事,可见是好了,只要多动动就行。” 他见东莪看他,便又笑道:“瞧什么?是怕我好不了么!你抓的都是灵丹妙『药』,『药』到包好,可不能让我坏了你的名声。快去煎吧,我还盼着早吃早好哩。”说罢嘻嘻一笑。东莪只得走出房间,到楼下客栈的厨房去借火煎『药』。待她将『药』端回房里时,何可梁也已回来了,他向她点点头,自在一旁看她拿『药』给史承戟喝。史承戟喝完草『药』向他说起近***便可启程的事,何可梁只微微点头,也不置可否。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在京里还有一些事没有办,等几***再走吧。” 第一卷 三十二 接下来他们三人便又在客栈中住了两***。这两***中,东莪每***都会看到那天带她到博果尔府上的那两个青衣人,在客栈之外等候。他们见到东莪也只是向她注目,只要她出了客栈,这二人便远远跟着,却并不上前说话打扰。东莪以为是博果尔有事找她,曾停足向其中一人询问,才知道这二人此番是受博果尔之命,在暗中保护她的。东莪怕承戟等人起疑,也就不再去理会他们。 到第三***将近傍晚之时,东莪照旧出去换『药』,此次外出却未见到这二人,想来他们也许是另有事做,她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待她拿『药』回来,却见史承戟不在房里,桌上却有一个纸条,上有“城南土地庙”五字,看着是何可梁的笔迹。看来是何可梁与史承戟遇到什么事,等不及她,才特地留条。东莪立时拿好一应包袱,结了房款,一路寻往城南。 她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寻到这间小庙。走进庙里,也只看到一两个粗衣『妇』人在庙内烧香。这庙香火不旺,因而墙壁也已有些破损,墙面***落,木漆斑斑。一尊土地公的泥像也已略有残缺了。这庙极小,也没有后院。东莪在庙里转了一会,便已将里外都看了个遍,并未看到何可梁与史承戟二人,便立在门旁等候。 过不多时,连上香的『妇』人也陆续走了。小庙之中,微烟缭绕,只剩她一人而已。眼看天『色』有些慢慢变沉下来,似要下雨。东莪想起他们二人,不知道是否遇到什么凶险之事,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安,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门外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人已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何可梁,东莪大喜,迎上前问道:“师傅,你们没事吧?”何可梁道:“没事”。东莪看看他身后,不见史承戟,便再问:“师哥呢?”那何可梁不答,径直走到庙中央,对着供台上的泥像看了好一会,却并不回答她的话,只道:“怎么你如今不叫他哥哥了?”东莪闻言一怔,答道:“是那年师傅收我们为徒时,命我二人要以师兄妹相称的呀。” 何可梁又不再说话,这次停了许久,忽然缓缓说道:“倘若承戟是你哥哥,那么,哼!那襄亲王岂不也成了他的弟弟么?” 东莪只觉脑里轰的一响,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只听何可梁的声音又苦又***,说道:“还是说,难道襄亲王也是史可法之子……”话音刚落,他忽然大笑起来,这笑声好似响彻云霄,只震的东莪双耳隐隐发痛。 只见何可梁慢慢转头看她,说道:“你骗得我好苦。”他的脸被庙梁投下的阴影遮盖,一时间竟似看不清面貌。东莪惊惧***加,呆呆站在原处,只听何可梁冷冷的声音一字一顿道:“东莪格格,草民这厢有礼了。想不到我居然有你这样的皇家贵人为徒,这些年来可真是……委屈了你。”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越来越暗,几乎便像要覆到地面上来。庙里虽小,但东莪与何可梁却渐渐看不清对方,只是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却是清清楚楚。猛然间只听得一声响雷,在天空爆劈惊亮,一道闪光自高而下,在小庙内飞速掠过。东莪借着这青亮的光线,看到何可梁面『色』铁青正凝视着她,这目光中纷***杂,难以分辨是憎恨还是怜悯。 这闪电转眼既过,天空顿时下起了倾盆大雨,雨点顺着庙顶有破漏之处的旧瓦纷纷滴落在二人的肩上、地上。雨势渐大,庙内却慢慢地亮了起来,东莪与何可梁一动不动,沉默对望。 许久,只听何可梁缓缓问道:“你没有要分辩的么?”东莪只看着他,一言不发。 何可梁的面上闪过一道凶光,手握刀柄上前了一步。他自从那年兄丧之后,寻仇多年里,无数曾经的军中旧识,不管当年***情深浅,只要当初随了祖大寿降清的,他遇上了便不计用何手段,必要想法除去。只因他一心为仇恨所缚,什么善恶正邪便都抛到了脑后。 但到后来自盛京收了东莪与史承戟二人为徒之后,有这两个少年人追随在侧,一路互相关爱,欢声笑语不断,又仿佛令他重新尝到了亲情。这才使得他心中的怨恨逐渐冰释,便是在终于寻得大仇人祖大寿时,也才忽然释怀,有了宽恕之心。 可是,自从在将近京城之时遇到那个富家少年起,他却在蛛丝马迹之中察觉到东莪的不同寻常之处。那***更是看到有人跟踪出外买『药』的东莪,直到她被那二人点***之时,他也一直在暗处跟随,一路隐忍不发,想要探查一番。却没想到竟跟到了襄王府中,他虽不能进身到王府之内,可在外等候了多时,居然看到东莪由那襄亲王亲自送出府来,二人态度还那般亲近。 他满心疑虑,但也未有表现出来,只在暗中捉住连***守在客栈外,看似保护东莪的二人中的一个,威『逼』之下,那人便将实情告诉了他。其实那人也只是知道东莪是博果尔的姐姐及其名讳,到底是何身份,他也无从得知。但这些对何可梁却已无异于是一个晴天霹雳,自己疼爱的徒儿居然是这清庭皇室血脉,何况在他心中,一直坚信,若没有清兵进犯国土,他们兄弟二人也绝不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他安排史承戟离开,用字条引得东莪到这小庙之中,原先却还是存着一丝寄望,只盼东莪否认一切。虽说这众多疑虑不是一两句可以分辩的,但他实是希望她能矢口否认,能力争这眼前一切只是误会一场而已。但此刻他看到东莪的目光中虽有惊诧慌『乱』的神『色』,但却也并未有争辩的打算。他暗暗咬牙,自身后拔刀在手,向她走去,无论如何,他绝不能放过这欺瞒他的清室后人。 东莪见他铁青着脸朝她步步『逼』进,心中的惧意却被愧疚感慢慢占据。何可梁未到她身前,她已跪了下来。何可梁冷笑道:“怎么?想要求我饶恕你么?”东莪轻轻摇头,道:“东儿绝没有存心欺骗师傅的意思,可是这些年来,东儿对您隐瞒实情也确是事实,我实在是辜负了师傅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请师傅受东儿的叩拜。”说罢叩起头来。 何可梁不再向前,立在原处受了她的叩拜道:“也好,你叩头之后,咱们就当这几年的师徒情份做了个了结,你只管使出你的本事来,与我一决高下便是。”却见东莪叩了三记响头,将背上的包袱拿下,找了一快没有被雨淋到的地上放好,又取下配剑放在包袱之上。何可梁冷眼看她,一动不动。 东莪依旧跪地不动,垂首道:“东儿这些年来既受到师傅体恤爱护,又得师傅传授武艺,如此大恩,东儿莫敢忘怀。况且一***为师,终身是师,东儿是绝不能与您动武的。”何可梁低头看她良久,面『色』才渐渐平和道:“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那此后我再问你的话,可都要实话实说。”东莪忙点了点头。何可梁道:“咱们在承德逃得出狱,是因为你的缘故吧!”东莪轻轻点头,何可梁“哼”了一声,道:“难怪我看你一反常态,事事出头,原来是有恃无恐,我还真是小觑了你。”东莪听他语气不善,不敢接话。 何可梁又道:“这么说你确是满人!那县令为什么要卖你的人情?对了,承戟……他知道么?你们又是怎么一起在盛京的?”东莪道:“师兄是不知道的。”她不敢隐瞒,将流落到盛京后的种种一一如实说出。 何可梁听完她的话,想了一想道:“那个博和礼,他与你有什么仇恨?”这个问题却不好回答,东莪心中沉呤,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全盘托出。何可梁见她未答,一阵怒气却又冲上了眉头,沉声道:“你说的总是不尽不实,倘若你还是在想用谎言欺瞒我……”东莪忙抬头道:“东儿不敢。” 他看着她再问道:“那襄亲王既然尊你为姐,你难道是他的同胞不成?不可能呀,那你又怎么可能孤身一***落到盛京呢?”他皱眉沉思了一会,又道:“你爹爹是谁?” 东莪避无可避,慢慢仰头看他道:“是……是已故……摄政王。” 暮『色』苍茫中,却见何可梁全身猛然一颤,垂在身旁的握刀之手忽然间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双目直视东莪,『露』出震惊无比又满含恨意的神『色』来。东莪见了他的神情,心里不由的又惊又怕,她的脑海中立刻回想起当年安巴大叔对她的那番警告,言犹在耳,但此刻话已出口,那是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一时间空气仿佛凝结住一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何可梁朝她看了许久,这才极慢的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隔了好一会,只听他声音沙哑低沉一字一顿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东莪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应“是”。 忽然间,她仿似见到何可梁的肩膀微微抖动,接着耳中居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何可梁转过身子朝她侧目,他的嘴角果然微微上扬,那笑颜还挂在他的嘴边。这一刹那,他『露』出东莪从未见过的***神情,变成了一个与她毫不相识的人。东莪脑中第一次闪过一个念头,他是真的会杀她的……可她在这目光之下,全身乏力,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好似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听何可梁阴阴一笑道:“这便是你报答师恩的时候了。”他双目精光大放,右手猛地高举大刀对着东莪砍将下来。东莪浑身***,被笼罩在这刀光之下,已是无能为力,眼见那把大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青亮的弧线,迎面而来,她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 刀风划面而来,却猛然听得近在耳边发出一声刺耳的兵刃相碰的声音,紧跟着她觉得有几滴热热的『液』体滴落到她的手背上。 她睁开眼睛,见到就在她的身旁,史承戟正双手握刀与何可梁的刀锋碰在一起,双刀离她的脸不过数寸距离。东莪抬头看去,那几滴落在她手背上的鲜血,来自史承戟握刀的手中。想不到何可梁这一刀全力挥来,史承戟为挡他的刀,竟将虎口都给震裂了。 何可梁见到拦他的是史承戟,脸上闪过一阵怒『色』,随即却又忽然一亮,收刀在手,急忙说道:“戟儿,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杀她?她是……”史承戟道:“我知道她是谁!”何可梁微微一愣,道:“不是的,你不知道,她是多尔衮的女儿!”史承戟手扶东莪,与她一起慢慢站直道:“我知道。” 东莪与何可梁同时大惊,向他看去。却见他目光柔和,看着东莪道:“对不起,东儿,我瞒了你这么久,其实那年在盛京救你出城时,我就已从那些追兵的口中听说了。”东莪双唇颤栗,泪湿摇头道:“不是,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瞒了你这么久。” 何可梁声音急促道:“戟儿,你还不明白吗?是多尔衮,是围困杨州的那多铎的……”史承戟转身制止他,大声道:“我说了我知道!”这回却是东莪在一旁道:“围……围困杨州的是……是……”何可梁接道:“对,围困杨州的就是你老子的胞弟多铎!『逼』死承戟父亲史可法将军的就是多铎!”东莪只觉心神俱裂,看着史承戟的背影,她全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史承戟却并不转身看她,反而向前一步,将她拦在身后,向何可梁道:“师傅,过去种种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的父辈叔伯做的事,她一个弱女子要怎么承担?”何可梁怒道:“那些是她的亲人,怎么会没有关系?你难道不知道袁崇焕将军是被谁使的反间计陷害?又是谁带兵入关?难道不知道咱们的国土如今是落在谁的手上?” 史承戟道:“那***在宁远,师傅不是也说祖大寿所说有理么?天命易手,本来就不是个人的恩怨所能决定!师傅,你连祖大寿都能宽恕,又为什么不能放过东儿呢?” 何可梁举起大刀在供桌上用力下砍,顿时将那供桌砍下一角。只见他大怒道:“这如何相同?祖大寿不但是汉人,他还曾为大明出生入死,血战沙场。可是她……她在你我身旁多年,居然一直隐忍,真是居心叵测。哼!更何况,如果她只是普通满人之女,我看在多年的师徒情份可以饶她不死,可是她……她是多尔衮的女儿、是努尔哈赤的孙女、皇太极的侄女,我怎能放过她!” 他脸『色』发紫,看着史承戟道:“如果不是她那一***父辈叔伯,咱们就还是大明的子民,崇祯帝也不会***得在煤山自尽,苍生就不会这般凄苦,受靼虏欺压。咱们生为大明的子民,难道不应该有身为汉人的骄傲么?” 史承戟道:“明朝之所以灭亡,是因为朝庭赋税过巨、朝中***臣当道、皇帝昏庸无能。咱们这些年,不是也见到汉人安居乐业的情形。其实百姓最是身受其害的犹为战『乱』之苦,只要天下太平,谁为君王?是否同族同宗?又有何关系?” 何可梁怒不可遏,叫道:“真是我的好徒儿呀,这些年来我真是看走了眼了,想不到你们二人居然都各怀鬼胎。承戟,你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谬论说出口来,只怕你来***没有颜面面对你父亲的在天之灵!” 史承戟听他这么说,不觉微微叹气,何可梁见了他的神情,又放低声音道:“戟儿,咱们这些年来朝夕相处,在我心里,早已将你视为我自己的儿子一般。其实我早看出你们不是兄妹,你对她的关爱早就超出了兄妹之情。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你沦落在盛京时遇到的伙伴,还想着有一天,能成全你。可是,她既是满人,又是这样的身份,咱们就得做出决裂之心,否则,就算你能放下仇恨,旁人又会怎么看你这个忠良之后!” 史承戟的身体微微侧动,东莪以为他要转过身来,但他顿了一顿,还是回复了原先的姿势。只听他缓缓道:“师傅,您的苦心承戟明白,可是东儿已经吃了太多的苦,我曾经说过,只有承戟放手之时,她才能决定自己的生死。所以……”他朗声道:“师傅,请你看在师徒一场,就放过她吧。” 何可梁向他注目,脸『色』铁青道:“倘若我不答应,你是不是还要阻挠?”史承戟微一沉『吟』道:“请恕承戟不孝!”何可梁“哼”了一声,道:“那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刀光闪闪顿时舞成一个光圈向史承戟身上扑来。史承戟伸手后推,将东莪推开一步,自己提刀迎上,与他斗在一起。 他敬何可梁为师,心中已自怀了怯意,刀锋不敢直砍,只一味斜挡过去。何可梁看出他的心思,故意刀刀劈面而下,只对着史承戟的要害砍落。不过他对承戟确也是心怀爱护,只盼他是一时『迷』了心智,总有回心转意的时候。因而他手中刀式虽猛,劲力却弱,这两人各怀心事,居然勉力打平。 小庙狭窄,史承戟守多攻少,只死死守在东莪与何可梁之间,何可梁久战不下,烦躁起来,向一旁的东莪看了一眼。他这一分神,却见史承戟刀光霍霍猛地递到了眼前,他大惊后退,挥刀格开,却已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持刀站定,史承戟看他住手,便也跃开一步。何可梁定了定心神,细看眼前的形势,他的武功虽较承戟为高,却也多半只是胜在经验而已。但他终究已过五十,承戟却正当壮年。倘若继续与承戟这般缠打下去,时间一长,他却极有可能要败在年纪上。唯今之计,看来定要先尽全力***承戟,方能再图后续。 何可梁主意已定,当下皱眉吐气,再次纵身而上,这次刀刀进『逼』,毫不留情。史承戟顿时被这刀光围的透不过气来,只得拉着东莪在小庙间穿梭躲避,一时间,火星四溅,只砍得这小庙的立柱上尽是斑斑刀痕。 何可梁却意不在他,找到了一个时机,见承戟闪避,正中他的下怀,他轻喝一声,手中大刀已向退至角落里的东莪劈落。东莪在一旁看他们对战,一直心『乱』如麻,此时待见到刀光才反映过来,却为时已晚,她本能惊呼闪躲,刚刚侧开身子,只听得一声极疾的风声带过,一个东西自她身后而来,打在何可梁的钢刀上,将刀锋微微打偏,那东西落到地上,溜溜直转,竟是一粒小石子。 何可梁一怔之下,手中大刀方向虽偏,落势却未减。刀尖仍然抵到东莪的肩骨,划出一道深痕。东莪剧痛之下,背靠土墙,鲜血顿时染红了她的肩膀,顺着右臂滴落在地上。东莪伸左手扶肩,不住喘息,抬眼看向何可梁。何可梁与她目光相碰,心中不由的一软,但他的脑中却又随即想起平生恨事,对满人的痛恨瞬时覆盖一切。 他暗自咬牙,手中的大刀带着风声再动,将东莪全身笼罩在刀光之下,史承戟见到情况紧急,急的不顾一切,自后扑上,已将何可梁的手抱住叫道:“师傅……”。 何可梁用力抽手不出,道:“你再不走开,莫怪我无情。”史承戟只不答话,右手反扣,竟去握住那刀锋,刀刃何等锋利,他的手掌顿时血流如注。何可梁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史承戟不去答他,向东莪回身大叫:“你还不快走!”东莪目瞪口呆,看着他的手指缝里喷落的鲜血,却一动不动。 第一卷 三十三 史承戟急道:“快走呀!难道你真想死在这里么?”他嘶声大叫,却见东莪『迷』茫的眼睛渐渐清亮,她慢慢站直身子,反而向前一步站定,他只觉心里一沉,盯着她又大叫她的名字。 东莪恍如未闻,只眼望何可梁缓缓道:“师傅,东儿跟随您多年,难道只因这身世,你便真要杀了我么?”何可梁微微一惊,东莪目光柔和看了他一会,又道:“与师傅在一起的***子,东儿实是尝到诸般平生未有的欢喜,东儿对师傅满怀敬慕之情,总觉得如同一家人一般。难道……这只是东儿一人之愿么?”何可梁只觉她的目光如电,不由地转开头去,不与她对视。 东莪双目闪闪发亮,向史承戟看了一眼,又道:“有许多事东儿无法选择,但就算能够,东儿也不会后悔。能身为我阿玛的女儿,就算要历尽千般艰辛,要背负万种罪名,我也一样心甘情愿。每个朝代相替,也总要因为前朝不堪,这才有机可为,更何况自古改朝换代,不都是要历经战『乱』纷火。征伐杀戮在所难免,哪一战不是尸骨成山?你的大明还不是一样自元朝中这样过来。” 何可梁与史承戟看着她,一时间都怔住了。只见她看向史承戟,目光中似有泪光一闪,柔声道:“自阿玛故世以来,东儿渐渐年长,明白了许多当年懵懂未明的事。每当沉思回想,常常后悔不已……如果那时候我能那样做……如果那时候我能那样说!我……能为他做的实在是太少了!所以,今***,不论是我阿玛还是我的亲人所为,这种种血债,东儿愿意一力承担。”她抬起双眸,在他二人脸上转动,又向前一步,站到他们跟前,忽然笑道:“我也有,也有身为满人的……骄傲!” 她忽然伸手向前,也用双手握住何可梁手里的刀,史承戟大惊之下奋力回夺,她的手立刻也被刀锋划动,血如泉涌,但她忍痛握住不放,竟还迎身向前,朝刀锋撞去。何可梁惊诧无比,不由自主将刀回抽,可却为时已晚,刀锋已向东莪怀中刺落,鲜血顿时喷***而出。二***惊之下,手足无措。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与此同时,忽然自庙外蹿进一个黑『色』身影,这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掌在何史二人腋下胸口各拍一掌,二人登时吃痛后退,待他们站定再抬眼看时,那黑衣人已卷起还未来得及倒到地上的东莪,向庙门外一闪,瞬间没了踪影。何可梁本能起身要追,史承戟忙窜上前又将他抱住,叫道:“师傅……”。何可梁低头看他,眼神渐渐柔软,手中的大刀也终于放了下来…… 东莪剧痛之下,只觉神志模糊,手脚发冷。她隐约感到身体正在移动之中,努力睁开眼睛时,微睁的眼帘中看到一张陌生中年男子的清瘦面孔近在眼前,这人眉头微皱,目不斜视,正望向前方。东莪欲开口说话,随着她的提气身体顿时一阵抽搐,她再也支持不住,晕了过去。 『迷』惘不定中,她觉得自己仿佛只是在睡梦里,这梦乡之中黑沉昏暗,孤独无比,隐隐约约的,还总似乎能感到有一股细流,自她的身体中缓缓抽离。疼痛感周而复始,却又时缓时急。朦胧之中,她好像听到有人在身旁唉声叹息,有时,又感觉到好似有人伏在身边悲声哭泣。但她乏力之极,别说想转动身子,便是连睁开眼睛也觉力不从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这***,当她总算能自昏『迷』中慢慢感觉到身躯的疼痛感时,在一个夜晚时分,她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简朴的小房间里,隔着***的青纱帐,她看到一个黑衣的身影正站在背对着她的窗旁,窗外明月窥人,已是夜深时分。 她想挪动身子,可是全身疼痛瘫软,毫无力气。她正打量四周,却听到一个十分沙哑的声音道:“你总算醒了!”听声音来处似是站在窗旁的那人所说,只是这声音古怪之极,竟似难辩男女。东莪转头看他,那人依旧没有动弹,静了一静又听他道:“想不到一代枭雄爱新觉罗?多尔衮,竟会有你这么一个目光如豆的女儿。”东莪闻言不由得全身一震。 那人这才转过身,慢慢向她走来。这人渐渐走近到东莪床旁,被烛火映照之下,只见“他”身形婀娜,竟像是个女子,可是全身却被黑衣遮盖,只『露』出一双眼睛。这眼睛闪烁着冷冷的光芒,在青纱帐外看着东莪许久道:“遇到这样的小事就轻易寻死,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她微微冷笑,又道:“这么点小伤居然躺了近一个月,你未免也太娇气了。”东莪听她语气中满是讥讽,不由得微皱眉头,努力挪动身子,想要坐起身来,只是她微一用力,腹部的伤处顿时剧痛起来。她紧紧咬牙,脸上冷汗直冒,支撑身体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 那黑衣女子站在床边看她挣扎,一动不动,只偏了偏头冷笑道:“『性』子倔强,可是能耐太小,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你还是躺着吧,一时半会儿,我又不会赶你走。”东莪强忍疼痛,终于自己挣扎着坐起了身子,她深深吸气,伸手挽开床帐,勉强站到地上,却是双腿发颤,气喘如牛。那黑衣女子自在一旁看她,顾自冷笑。 东莪定了定神,慢慢地朝前挪动了两步,那女子道:“这股子牛脾气,也不知是像多尔衮还是你额娘!”不知为何,东莪只觉自她的嘴中说出父亲的名讳,异常剌耳,便道:“我阿玛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 那女子好似微微一愣,复而笑道:“我还以为你和那两个汉人在一起,早忘了自己是谁呢!想不到还有这股气势,嘿嘿,这还差不多!”她双臂怀抱在胸前,悠闲的站在一旁,像是饶有兴味的看着她。 东莪『性』情内敛,一直以来,几乎从不轻易发怒。可今***不知是怎么回事,与这眼前素不相识的女子相对,却总觉气往上涌,难以抑制,只想远远离开。她环目四望,看到一旁的一扇木门,便慢慢朝那边移去,此时她的体质虚弱不堪,数步之遥已经几乎用尽全力。快到门边时又不得不停下休息,就在这时,那木门无声打开,一个黑衣男子手拿托盘走了进来,他抬头看到眼前的东莪,吃了一惊,道:“你怎么下床了?”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伸手扶住她道:“快回去躺着。” 东莪依稀记得这便是当初救她离开的那个男子,忙道:“还没谢过壮士相救之恩”。那人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先歇着吧。”说罢扶着她慢慢朝床边走去,一旁的女子并不上前相助,站在原地不动。待东莪安顿停当,那黑衣男子将托盘拿过,看着东莪将『药』吃了,神『色』间方才放松下来,回转看那女子道:“你也要吃『药』了,我放在外间。”那女子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他也跟了出去。 东莪有太多未明之事,本想开口询问,见他们已离开,只得暗定心神,寻思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养好身体,勉力平息心神。可窗外不时有风声响起,过了许久她才朦胧睡去。 如此在***还是躺了十几***,每天都是由那黑衣男子送『药』送饭,他神『色』间对东莪倒很是恭敬,可每当东莪想向他询问,他却总是摇头,极少说话。那女子也是每天来东莪房里看一看,她总是微微皱眉,好似东莪的康复程度很令她不满,而且总也不忘要讥讽两句,这才离开。 东莪虽不知这二人的身份,却也知道他们对她并无恶意。而且经过这些***子,虽然那女子言词苛刻,东莪却也察觉到她这只是『性』格所至,也就慢慢习惯,不再放在心上。那女子脸上的黑纱从不拿下,每***定时吃『药』,总有四五次之多。她脾气十分暴躁,对每***吃『药』好似有诸多怨言,外间隔两天总会传来摔碗的声音,那男子却只在一旁温言相劝。 这一天,东莪已觉体力恢复了不少,便下床来打开房门。她自到此处以来,从未离开过那个小里间,这时便站在门边,朝外张望。这里是一个简单布置的小厅,另有紧闭的房门两扇,沿着墙边放着桌椅,正对着东莪的房间前面却是一个『露』台。东莪走到这『露』台上,却见眼前是一片沁人肺腑的竹林,竹叶在微风中轻动,发出隐隐的沙沙声。这小屋被这一丛青竹包围,隐藏在深山之中,很是适意。眼前的美景使东莪觉得神清气***,她轻仰起头,闭上眼睛,用力呼吸这山林间纯净的空气。 正在她看着眼前的景『色』出神之时,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自小楼外传来道:“既然能走动了,就下来吧。”东莪听出是那黑衣女子的声音,忙定睛望去,那女子就坐在小屋下的草坪旁,正转头向她注目。 东莪急忙下楼,来到她的身边。那女子打量了她一会道:“已经没事了吧。”东莪点头道:“还要谢谢你们的相救之恩。”那女子冷笑道:“你谢什么?说不定我救你根本就不怀好心,有更大的苦头等着你呢!”东莪一愣。那女子却不再说话,顾自遥望前方,东莪便也在她身旁坐下,转身看她。这女子的黑衣在微风下微微晃动,显出她娇小的身躯,她的个子比东莪纤小得多,而且削瘦之极。虽然离得这么近,东莪却仍是看不见她的面貌,只见她一双眼睛寒光闪闪,正凝视前方,那目光在如此温柔的***之下,也能让人感到丝丝的寒意。 东莪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仿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是回想平生,却又确实没有见过她,正在凝神想着,却听那女子道:“你看我做什么?”说罢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东莪的脸上。东莪忙低头道:“我总觉得与你相识,可又实在想不起来。”那女子看看她,冷笑道:“不用想了,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会认识你这样的贵人。” 东莪道:“可你知道我阿玛,难道你与家父相识么?”那女子皱眉道:“我也不认得他,你是来寻亲的么?啰啰嗦嗦的惹人厌烦,快闭上嘴吧,要不就回你房里去。”东莪见她忽然发火,心下也感不悦,本想马上站起离开。但只略动了动身子,却依旧坐着不动。 那女子侧头看她,忽然一笑道:“我刚才还在想你这些年来,沦落在汉人贫民之间,那点贵胄之气不知可还有保全。如今看来,果然如我所想,怎么?连自尊都失去了么?” 东莪闻言回看她,只见她的眼中寒光闪闪,东莪心中郁结难当,正要反驳,却忽然发现这女子眼中的冷漠之外竟流『露』出心痛关切的神情来,她微微一愣,那女子道:“怎么?没有要说的么?”东莪低声道:“自尊……又究竟要怎样保留呢!我知道自己如今的这模样,很为阿玛丢脸,可是……可是我……”她刚说到这里,却听那黑衣女子打断她迟疑道:“不,你……没有丢你阿玛的脸,能活着,这样活下来,已经够了。” 东莪向她看去,那女子并不看她,目光在身旁的林间环视一圈,道:“既然你能选择离开,就必定会有活下来的能耐,至于要受怎样的磨难,却不是你自己可以挑选的,因而,你能这般平安回到这属于你的地方,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可是这些话在东莪心中却如一股暖流,直淌进她的心扉,她不由的轻声道:“属于我的地方么?如今回想,自遭遇巨变以来,我好似一心只想远远逃离。甚至因为害怕,因为太过痛苦,连曾经的回忆都想要舍弃。我很厌恶这般懦弱的自己,可是……却总觉得无能为力。就像忽然间发觉自己一无是处,在茫茫人海中时,我才知道,原来自己……哪里也不属于……”她的声音渐轻,双目中隐隐含泪,这些话她从未想过竟会在陌生人的面前说出,可是不知为什么,眼前这女子的目光却让她觉得心安,使她不由自主的将心底深处的情感流『露』出来。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道:“并不是……并不是这样。不是没有属于你的地方,而是……是这天下原本就应是你的。” 东莪闻言一惊,抬头看她,只见这黑衣女子的眼神虽冷,但其中的那点关切却渐渐浓厚起来,她们相互对望良久,那黑衣女子道:“所有平生所经历的伤痛,其实是一把双刃剑。伤痛总有一***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愈合,经历它的,有的人会忘记、有的人却会更坚强。会轻易忘记伤痛的人,不值一提,没有自这伤痛之中寻得解***的人会反复沉湎其中,过一生也不过是在过周而复始的一***而已。”她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东莪,仿似要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去,东莪在这目光下感觉到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只听那女子缓缓道:“是不是有时会觉得很温暖适意?有一瞬间会觉得自己能与周围谐和共处?可是这种感觉虽美,却稍纵即逝,最终还是要发现,种种这般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所以才会有,自己终究还是不属于任何地方的这种想法?”东莪缓缓点头。 这女子又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与众不同,来自哪里?你到底为什么而生?”东莪心中如受重击,脑中却朦胧一片,说不出话来。那女子对她凝视良久,缓缓说道:“你明明背负血海深仇,可是却将大好年华放在与汉人的厮混之中,这便是你至今不明白自身价值的原因。” 东莪听了她的话一直觉得混浊不清,此时脑中却有灵光一闪,她不由得轻轻道:“不,我没有忘,我是有仇恨在心里。”那女子闻言,却忽然双目精光***,盯着她道:“你知道?”东莪徐徐道:“是,我跟随师傅,便是为了这个,想要学得本领,报此大仇!”那女子追问道:“那你仇人是谁?你可清楚?”东莪咬牙道:“博和礼,是博和礼!” 那女子听了她的话,却仿似受挫一般,转身不再看她,没有说话。东莪正觉好奇,却见她身子一动,猛然大笑道:“天下居然有这般可笑的事!”东莪见她笑得全身发抖,却又不知为什么觉得微微害怕起来。那女子仰天长笑,许久方歇,笑声过后,她又独自静了好一会,这才转身看东莪,道:“你说的博和礼,这几年虽说风头无二,倍受气重,也升了官职了。可是……他要做你的仇人,只怕份量不够。” 东莪急道:“你知道他在哪里?告诉我吧。”黑衣女子漠然道:“你要做什么?”东莪道:“我一定要找到他,当年他杀害了安巴大叔和救我的松克尔,我早已下定决心要为他们报仇。” 那女子并不回答,只冷冷看她,许久方道:“多尔衮泉下有知,不知会做何感想!”东莪皱眉看她,她轻轻一笑道:“说了这么久,我累了。”说罢站起身来,顾自走进小屋,不再理会东莪。 东莪目送阿提的背影消失在小屋,心中却满不是滋味。从这女子的言行举止看来,她好像对东莪的身世了如指掌,而且还常常透『露』着什么更深的东莪不明白的东西。她言辞激傲,目光冷淡,可是东莪却不自觉的想要与她亲近,似乎是久别的故人,又像是从前生活中来自某人身上的一点回忆。 她细细回想,将从前相识的旧人一一回想,却又实在找不到一个与眼前这黑衣女子相似的人,正寻思间,却听身旁脚步声响,她抬头看到那个黑衣男子向她走来,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那人道:“你才刚刚好一些,还是回房去吧。”东莪点头应允,那男子与她并排往回走,快到小屋时,他忽然道:“阿提以前受了很多的苦,所以『性』子怪些,你不要在意。” 东莪道:“阿提?是她的名字么?我不知她比我年长多少,所以也不知要怎么称谓才好。”那男子道:“你身份尊贵,称谓可不敢当。只管叫她阿提,叫我泰尔奇吧。”东莪道:“你们都是满人么!”那泰尔奇微笑点头,不再说话,将她送至房门口,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天,东莪却没有见到那个阿提,也不知她去了哪里,连那个泰尔奇也极少『露』面,这小屋处于远离城镇的荒山之处,除了她们二人之外再也看不到其它人。东莪好几次都想离开,可是又觉受他们相救之恩后,便这样冒然离去,很是不敬。 第一卷 三十四 这一***傍晚时分,东莪终于在小屋之上远远看到他们二人的身影。他们依旧一身黑衣,在斜阳下向小屋慢慢走来。待到临近,东莪才惊诧发现泰尔奇的身子正斜靠在阿提身上,他的头低低垂下,右手瘫软垂在身旁,步履蹒跚。东莪忙迎上去扶,那阿提伸手一挡道:“不***的事,回你房里去。” 东莪借着斜阳微光,见到泰尔奇面『色』苍白,脸庞边却有一***血迹未***。她大吃一惊道:“怎么了?”阿提怒道:“你走开些,没听到我的话吗?”说着,她的身子却也是一阵摇晃,忽然张口,一口鲜血自她嘴中疾喷而出,溅在东莪的衣襟上。东莪急道:“快上楼去吧,”阿提挣***她的手,扶着泰尔奇一步步走到屋里,却再也支援不住,扑倒在地,泰尔奇好似已失去知觉,与她一起躺倒在地,人事不省。 东莪惊慌之下,伸手先去探阿提的脉搏,却见她的手上紧紧抓着一个黑『色』布袋。她伸手过去想将布袋拿开,那知她刚将那袋子扯离阿提的手,袋口忽然敞开,一个物事骨溜溜滚了出来,这东西一路滚过的地方尽是血迹,碰到桌角才停了下来,东莪定睛望去,只觉手脚酸软,全身发麻,一***坐到了地上。 这东西前白后黑,须发凌『乱』,竟是一颗人头。只见这人头双目圆瞪未闭,尽是惊慌神『色』,面孔上血迹斑斑,***无比。东莪胸口哽闷,几乎无法呼吸。她努力想镇定下来,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抖得厉害。她伸手在地上想支持身体,却『摸』到那个空的布袋,她连忙捡在手上,打算先扔过去,将那颗人头遮盖住。正欲扬手时,她的眼睛不由的又向那人头看了几眼,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渐渐清亮,看着那颗人头,越看越像,总觉得似曾相识。她的目光停驻,好像看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刹那的时间,忽然双肩微微打颤起来。她已经认出了这人头是谁,她与他虽只见过一面,但那个印象这些年来却从未淡化。那年,在明晃晃的灯笼之下,她见过他,他的双目半开半闭,眼角尚有那丝浅浅的嘲笑泛出。 ——博和礼。 东莪脑中亮光一闪,想起那***与阿提提及博和礼时,阿提的眼神。难道她是为了自己的那句话,竟然和泰尔奇去杀此人么?她将目光移至地上的阿提,立刻伏身去为阿提把脉,她的眼中隐现泪光,但手上不停,细看她的伤处,再将她抱回房里放在***。又回房拿出被褥为地上的泰尔奇铺垫好,再帮他们二人一一细看伤处。 阿提肩上有掌印,但却并无大碍。可是泰尔奇伤势却重,不仅身中数掌,而且胸口脸颊还有剑伤。东莪抖擞精神,为二人细细诊治。她当年在盛京时便已初通医道,后来拜何可梁为师后,更是刻苦研学,虽说苦于无人指点,对诸多深奥医学尚有众多未明之处,可是对付这些寻常外伤却已绰绰有余了。 自此***后,她每***在阿提与泰尔奇之间轮流看护,阿提过了两***便渐渐清醒,她不答理一边忙碌的东莪,坐在小厅地上泰尔奇的身旁,总是沉默看他,一言不发。 东莪将博和礼的头颅埋在后山之下,并向北『插』香祷告,祭奠安巴与松克尔的在天之灵。 这小屋处在深山之中,东莪开始时每***照看她们二人,后来阿提清醒后,她便得空抽身往山上摘采所需的草『药』。 这一***走得久了些,直至傍晚才回,她走到屋前,正要推门,却听里面传来阿提的哭泣声。东莪在门外静立,许久未动,听屋内阿提悲哭不止,这些***子来也许因为有自己在眼前,她的泪水已忍了多时,这时才倾泄而出,不再有顾虑了。 东莪索『性』轻轻放下背上的草『药』筐,席地而坐。眼前正值夕阳西下,群山的边缘无不被这晕红的微光镀上了一层光辉,连竹林也仿似一片悠红,微微晃动。 她很想知道阿提与泰尔奇的身份,他们为什么救她?又是为什么那样冷漠的阿提竟会为了她去杀博和礼?她与她到底是否相识,又或者另有渊源?太多的问题一一涌现在东莪的脑海中,她想知道答案,可是心底却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惧意,也许是阿提的阵阵哭声中流『露』出太多的悲痛,竟将屋外的东莪也深深的感染了…… 自从那***在屋外听到阿提的哭声,东莪对她又增多了几分体谅,她每***为阿提送『药』送饭,二人虽无一言对话,可是东莪却也能察觉到阿提看她的眼神中慢慢的多了几分暖意。 这样大约过了半月有余,泰尔奇方才醒转。他醒来时看到阿提就坐在身旁,双眼居然一红,似要落下泪来道:“你没事就好”。阿提怒道:“顾你自己吧,这是受重伤的人该说的话么?”泰尔奇嘴角牵动,笑了一笑。东莪忙借故走开,不去打扰他们。 她来到小屋前的草坪坐下,这几***天气已开始渐渐转热,然而她身处在竹荫之下,却感到了阵阵清凉。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正在出神间,眼角带过时,却见身旁有一个人影渐近,到她身旁站立不动。她忙转过身,却看到阿提就站在身后,那阿提看着她,慢慢走近,坐到她身边的***上,并未说话。 东莪看她道:“泰尔奇他会没事的!”阿提皱眉不答,东莪又道:“你没事了吧?『药』吃了吗?我放在小厅桌上了”。阿提转头看她怒道:“你这人真是婆妈,不要以为救了我俩一次,就能管我们的事!没有你在,也不见得我们就重伤不治,一命呜呼了!”东莪见她无故生气,也不放在心上,便冲她一笑,转开头去。 静了一下,东莪轻声道:“谢谢你!你们冒险去杀博和礼,我……”阿提打断她道:“那些都不用说了,我今***只有一句话想要问你”,东莪忙转身向她,静待她说话。阿提目光冷竣,看着她的双眼缓缓道:“如今我已帮你报了你一直记挂于心的所谓大仇,你的心里有何感想?是觉得轻松,了无牵挂么?”东莪一怔,不知怎么回答。 只听她又道:“从今以后,你是否便再无它念?”东莪想了一想,轻轻点头。阿提微微冷笑道:“那你打算去哪里?你的家又在哪里?”东莪听她问起,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自从家变后离京之时起,便好似一直身不由己,在盛京安巴处安身时,也只觉得那是临时住所。更没想到后来遂遇巨变,再到跟随史何二人,她虽时有孤独之感,但也从未想过,有朝一***要离开他们。 眼前经阿提一问,这才回想起来,自己这些年原来一直随波逐流,真要细想追究,其实自己无处可去,天下虽大,却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将她摒弃于红尘之外了。她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山岭,那一丛又一丛群山叠峦之外,再尽头依旧还是绵延的山脉,既然能看到更远,对她而言,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只觉心中微微刺痛,喉咙忽然哽咽,不能出声。阿提只在一旁看着她,双目炯炯,也是一言不发。 许久,东莪的眼睛闪出隐隐泪光,她低声道:“是,我无处可去。我的家,早已不复存在了。”阿提道:“不复存在?哼!你的那个所谓满人的骄傲此时又去了哪里?”东莪不解,转头看她。阿提道:“到底什么才是身为满人的骄傲呢?难道真如你所为,只是在那些卑微的汉人面前为名誉而死么?你太不珍惜自身了,格格。”东莪第一次听她这样称呼自己,不觉微微一怔。 那阿提看着她,徐徐道:“你是大清太祖爷的嫡亲孙女、是开国元勋摄政王的独女。当今之世的女子中,论血统尊贵,名望世族,除了你无出其右。可你竟然为了报答那小小的师授之恩,选择流血甚至丧命!不错……每个人都会有无能为力,憔悴失控之时,但是一遇到这般情形,便要寻死的,是最最软弱无能之辈。格格,你实在是……辜负了你自已。” 她的声音低沉,但却字字清晰有力“你阿玛明明为大清尽献一生,可是到头来,却落了这么个下场,他倒是一了百了了。可是……他倘若知道自己的女儿流落在异乡人之间,受汉人怨恨,满人排斥。他不知要怎样痛心疾首,只怕拼了命也要化为厉鬼向人间索命来了。” 东莪皱眉道:“你言过其实了,我并没有受满人排斥。便何况,我师傅与师兄的一生都因清军而改变,那是他们对家对国的仇恨,绝不是……绝不是对我而言”。 阿提立刻道:“哦?既然你没有受到排斥,又为什么小小年纪要独自离开?”东莪一愣,道:“那是不同的。”阿提冷笑道:“有什么不同?照理说,仅凭你阿玛对大清的功劳,就算他是因病而终,他的身后,你也应该能过上衣食无缺,雍荣华贵的***子才是,你究竟又是为什么会独自漂零?” 她的语气『逼』人,东莪只觉仿佛有一张大网正朝她覆盖下来,忽觉头痛欲裂,挣扎道:“那是因为……因为阿玛身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端……”阿提追问道:“是什么事?你还记得么?”东莪双手抚头勉强答道:“我……我不记得了!”阿提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是因为他被告发生前曾有谋权篡位的行径”。东莪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身子微有摇晃,不得不伸手撑在地上。 阿提不去看她,目光停驻在前方,又道:“这样一个手握重兵,一呼百诺之人,竟有人会告发他“曾有”谋权篡位的行径?生前谋逆罪?这不可笑么?想你阿玛曾经是那样风光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既然为皇父摄政王,自己备有御用衣物,有什么稀奇?仅凭借这样的借口便定了他的大罪,这还不够匪夷所思么?” 东莪闻言却脑中一亮,猛然站起身来,惊诧地回头看她,厉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到底是什么人?”阿提却沉默不答,只看着她,停了一会,才缓缓道:“听了我的话,你只能想到这些么?立即追问我的身份?如此而已?” 她眼中暗光流动,轻轻叹息道:“难道……在你的心里,真的在袒护着谁么?又或者,你害怕自己察觉,因而早早的便关上了思虑往事的那扇门么?格格呀!格格!” 她二人一站一坐,久久对视,谁也没有再说话。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几片细小的竹叶缓缓自二人的中间飘落下来,摇摆晃『荡』,许久方才掉在草坪上。 阿提伸手捡起一片来,拿在手中轻轻***,说道:“格格,你倘若真心想要忘记过去,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什么正邪对错,荣辱功过,只当没有看见,你可以继续过你的***子。去找你师哥吧!他这会儿正在北京城里到处寻你,你与他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或许可以平静的度过一生。只是……你离开这里,从此便忘了自己是谁吧!倘若你能做到,或许真会得到幸福,也未可知。” 东莪双目不动,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慢慢转身,小屋之上,有一个人依栏而立,向这边张望,正是泰尔奇。在他身侧的小屋之旁便有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的朝山外伸展,顺着那里,便能离开。到外面的世界中去,虽然依旧是那样孤独,即使有承戟陪伴在旁也是一样。可是,东莪此时却不知怎地,对眼前的阿提有了一些惧意,她觉得自己是完全被剖析在此人面前,阿提的眼睛如同利刃一般,将她的每个伤口细细割开,令她想要快快的逃离出她的视野。她看着脚下的***,便想迈步。 只听阿提声音冰冷,在她身后响起:“你自己也知道的吧!知道没有一个记忆是可以遗忘的,即使你将它埋的再深,也总是会出现在你眼前。天涯海角,这痛苦只有你一人能够品尝,任何人也不可能与你分享,为你分担。泰尔奇与我为伴已近十年,可是……如果能寻得一个在一起时,也不会感到孤独的人……那该有多好呀!” 这话虽轻,在东莪心中却如同电流般疾掠而过。只听身后有一些轻轻的响动,阿提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又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留你,只不过想要告诉你我的感受而已,倘若可以逃避,没有人愿意面对痛苦,可是我早已下定决心,想要胜过这份回忆。” 她走至东莪面前站定,道:“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脸?”她虽这样问,可是却并不等东莪回答,自顾自伸出右手,将脸上的黑纱拉下。东莪面前立刻承现一张无比***的面孔,这张脸上遍布微微凸起的黑灰『色』肿块,这些肿块大小不一,有的好似还在溃烂。阿提的一张樱桃小嘴被这些可怖的肿块挤得向一边歪斜,连脖颈处都有整片的黑垢延伸下去。东莪目瞪口呆,身体不由的微微发抖。 阿提神『色』漠然,盖回黑纱道:“拜我的大恩人所赐,我被长期服入慢『性』毒『药』,而在最后一剂重剂之后,不但容貌尽毁,还几乎被毒死,如今我还每***都要服用大量解毒『药』剂,稍有疏忽,便有丧命之忧。可这一切与我『性』命相比,都算不了什么!我付出艰辛代价,终究保留下了这一条贱命。”她的双目流『露』出东莪从未见过的炽热之光,盯着东莪的眼睛道:“可是我历经此种劫难,却未想过要放弃自己。生不如死也好!苟延残喘也罢!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格格,你能像我这般自问吗?” 天『色』不知何时已渐渐暗沉下来,东莪与她对立相望,只觉周遭一片寂静,大地仿佛正在慢慢的沉淀下去,天地间『迷』茫一片,这一刻只有阿提眼中那一点星火异样明亮。东莪忽然微微颤抖起来,因为她的心不由自主的好像正在向阿提靠近,只为了她的眼睛中那好似曾经熟悉的光芒。那里有一点光,来自多年以前的某一***,来自属于东莪的地方。是呀,天地苍茫,无论走到哪里,东莪实在没有自信会快乐,她的身上有太多的印迹无法消除。 东莪不自觉得抻手去***颈部的疤痕,这条伤疤随着她的成长,已然渐渐变淡,但是它永远不会消失。这是她代替阿玛承受的第一个伤痕,也许从她出生之时,便早已注定,她会成为他的一个延续。自阿玛离去的那一刻起,有一些东西,他的血脉、他的姓氏都已变幻成为存在于她身上的力量,匍匐在她的体内,这一切注定了她的不同,注定了她的孤独。但是,也许也正因如此,有一天,这一切也会成为她的力量。 阿提注视她的神情变化,忽然轻声道:“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倘若你愿意,跟着我就行了。”她不再说话,与东莪擦肩而过,朝小屋那边走去。东莪略一迟缓,慢慢跟在她的身后,阿提走到小屋下,只听楼上泰尔奇唤她:“阿提……你……”她神『色』微现激动,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未说话,引领东莪径自朝那小路去了。 第一卷 三十五 东莪与阿提二人在暮『色』四合中,顺着山谷的崎岖小路向山下走去。***围绕间,可隐约看见远处的山脚下升起几缕袅袅炊烟,随风飘『荡』。将要入夜的晕暗山坳升腾着一层浓雾,这浓雾在林间渐渐厚重,缓缓移动起来,将山林一寸寸慢慢吞没。 阿提虽身材娇小,行走却十分迅速,在林间飞快穿梭,遇见荆棘便纵身前跃,她那一袭黑衣的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形同鬼魅。东莪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着她。二人一路疾行,没多久便到了山脚,阿提足不稍停,引着东莪往东面奔去。此时大路上总有三两个农人背扛农具与她们同向而行,阿提遇到他们,便往路边上,林间稻田中一钻,在草丛树木间左转右弯,不一会,便又回到大路之上,却将那些农人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再走了一会儿,连天边山脉上那一围晕光也逐渐消失,入夜的天空黑沉沉的,却不见月亮,只『露』出几点微亮的星星。东莪见此时二人已近城墙,正欲询问,却见阿提转而向东面的城郊奔去。东莪只得也跟在后面,又走了一会,方见她在一丛***边停下步子,阿提并不回头只道:“你不认得这里么?” 东莪向四周看看,身旁尽是暗沉的树影摇动,既无住所亦未见人影。阿提听她没有回答,也就不再说话,只是向林中迈步,东莪尾随在后。二人穿过一片***,眼前是一条堆彻得平整均匀的石径小路,朝着山林深处盘旋而进,这石径不知是何种石材所制,在一片黑暗中竟似发着淡淡的晕白亮光。 阿提在前带路一言不发。眼前虽暗,东莪此时的记忆却已然因为脚下月白的石径,渐渐苏醒了过来。她步履维艰,连身体都仿似越来越沉重。她的呼吸声渐渐急促,勉强跟了一段,停步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阿提的声音如常,头也不回道:“你既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更不应停步。阔别多年,既然来到了京城中,又怎么能不来拜见呢!”东莪紧紧咬住下唇,不再说话,二人转眼间便顺石径而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宽阔的***,由四周的***环抱其中。 阿提来到这里,便站在原地不再向前。东莪双腿酸软无比,但却一步步缓缓移动,向那***中间走去。在她面前伫立的是一个***的墓冢,这墓冢在阴沉的夜『色』之下,高高耸立,她伸出颤抖的手去轻抚墓碑,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有风声在林间缓缓划过,阿提的声音也如风一般轻飘飘的传过来:“这里是你阿玛与大娘的墓园吧!你一别多年,这里却连个拜祭的人也没有!” 东莪抬起泪眼,依稀可见墓碑上的漆字已大半***落,她心如刀割,轻轻哽咽道:“大娘,莪儿来了。这些年未尽孝道,是莪儿的疏漏罪过……莪儿不孝……在这里给您磕头了。”她伏身重叩三下,却直不起身子,匍匐在地,痛哭失声。阿提待她哭了一会,方才自后面慢慢走上前来,伸手扶她道:“他们虽已身死,却也是常有英灵护你左右,格格方能平安成长。长辈虽逝,爱护格格的心意却是不变的。”东莪全身无力,在她的搀扶下许久方才慢慢站起身子。 阿提道:“我带你来这里,一来是想为格格能尽孝道出一份力,再者,却也是想让格格亲眼目睹,你阿玛身后所遭受的不公待遇。”东莪闻言抬头,恰才的她为悲伤所据,还未仔细打量这个地方。她的目光缓慢移动,只见墓园的四周俱是高大的树木,墓冢孤立中央。虽处黑暗之中,却依稀可见墓冢旁杂草丛生,墓碑已有残缺破损,更是向一边倾斜,显得颓废荒凉。 只听阿提冷若冰霜的声音叹道:“千言万语,不及格格亲眼一见。你看这墓冢如此荒凉,却并不是因为格格未能扫祭,而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前来拜祭!一代枭雄大清摄政王的坟墓居然成了如斯冷清的孤坟。旁人别说是前来拜祭,就是无心路过,只怕也会有厄运缠身。” 东莪不由的转身回望她,阿提的双眼中流『露』无限愤慨,仰头四望,又道:“格格也许尚未察觉吧,你可以往前细看你阿玛的墓冢是什么颜『色』。”东莪再回头向墓冢看了一眼,忽然心中一跳,她分明记得当年阿玛下葬之时,她曾亲眼所见,这墓冢是由高贵石材制做的月白颜『色』。可是如今在她眼前的这个墓冢在夜『色』中暗沉无光,她移近一步,低头***墓碑,只觉着手粗糙。这才看清整个墓冢已被刷上了在这夜深时分几乎无法分辨的黑『色』,她站定不动,心底却有一丝疑『惑』渐渐散开。 阿提道:“这对咱们满人而言,是多么可耻的事。既不准许他人来坟上祭扫,又将这坟墓刷为黑『色』。这是对逝者最严酷的刑罚,目的无非是想要使其下辈子不能投胎转世,要其永世不得翻身!”东莪全身一震,在轻风中打了一个寒战。阿提的声音冰冷之极,却又坚硬如钢,每一句话都好似一支钢钉打在东莪心上:“况且,你阿玛身后不久,还曾经历被掘墓鞭尸的奇耻大辱!中国自古以死者为大,要这般羞辱逝者的,到底出自怎么样的恨?要受怎样的怨念驱使?才能做出这般惨无人道的龌龊行径来?” 东莪极轻的摇头,说了一句什么。阿提问道:“格格,你说什么?”东莪双目无光,抬头看了她一会,方道:“不是的,那些不是真的。我知道。”她微微转头,看向身旁的墓冢,她的手却不停颤抖,那句话已到嘴边,又被她生生的咽了回去。她忽然之间,好似没有勇气说出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那个事实,只因眼前,她的心里已经满腹怀疑,开始动摇了。 阿提走前一步,到她身旁道:“格格,你阿玛身后的事,虽不是我亲眼所见,可是却是从一个绝对可靠之人口中说出来的。那时我重伤在身,是这人将亲眼所见,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我。我知你当时一定也不知晓,可是——你要信我!” 东莪茫茫然地看了她一会,轻声道:“这里……只是我阿玛的衣冠冢……他的尸身早已火化……被人掉换了……”阿提正视她的双眼,问道:“是谁?被谁掉换?” 东莪全身无力,极轻极轻地道:“太后!”阿提全身一颤。 东莪转头看向墓冢,却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细辨之下,竟然是身旁的阿提紧紧咬牙。她双目直视东莪,可是却并没有在看她。在她的眼睛里,好似有一团怒火正越燃越旺,她显然拼命克制,竟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东莪只觉惊惧不已,抻手去碰阿提的肩膀。她的手与阿提的身体微微触到,顿时如受电击,那隐隐的剧烈颤抖,如电流般瞬间传遍东莪的全身。 那阿提经她一碰却清醒过来,她望定东莪,沉声道:“她告诉你,是她护卫你阿玛的遗骨免受***,然后……她必是将那个遗骨***给了你吧!因而你才决定离开京城!是吗?”东莪点了点头。 阿提又道:“原来如此!我道你小小年纪为何要独自离开生长的地方。这些年来我百思不得其解,一直以为是你胆小怕事,懦弱无为,才选择逃避……原来如此!”她向东莪盈盈跪倒道:“阿提错怪了格格,先前对格格多有怠慢了。”东莪伸手扶她,摇了摇头:“你不用放在心上。”阿提轻轻挣***她的手,跪在地上朝她叩拜三下,这才站定在东莪面前,伸手轻扶她的肩膀,道:“格格,奴婢有一个不情之请,你愿意将你所经历的说给我听么?” 东莪定睛看她,在这这深沉的暗夜之中,连天空的云层都是层层相叠的黝黑浊重,可是,在阿提的眼中,她却看到了闪烁的光芒,阿提的双目流『露』坚毅神『色』,却又饱含温暖。东莪与她对视,只觉方才已渐凌『乱』的心绪开始有些缓缓地平复下来。阿提握住她的手,走到一旁的***上,一起坐下来。此时天际隐隐现出一轮弯月,在黑云缭绕之中,自树枝间半明半暗的照将下来,满地皆是凌『乱』的树影不停晃动。 东莪轻轻叹息,将自己自从阿玛病逝后的过往徐徐道出。这一切在她的心里确实已经太久了,使得她便只是提及,也能感觉心底依旧有阵阵裂痛。但是奇怪的是,她以为自己一直惧怕的往事,如今第一次说出口来,历经痛苦之后,心里竟紧接着仿似随之又感到了丝丝缕缕的放松下来。 随着夜『色』渐深,林间的风也开始渐重起来,在***上横掠而过,隐隐带有一些寒意,东莪缩了缩身子,已讲到在盛京遇到何可梁的事了,那阿提凝神细听,听她说完后,一言不发,只是静***着。 东莪见她不语,便抬头看看墓冢,她再次站起身来,走到墓冢之侧,低头将一边的杂草细细拨去,泪水又不可抑制地滴落下来。隔了一会,只听草声轻响,阿提已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也伏***子与东莪一起收拾杂草,二人围着墓冢走了一圈,已将就近的杂草粗略除去了一些。东莪还欲再拨,却觉阿提在一旁伸手拉她道:“格格,等天亮了,我去找泰尔奇来,有了农具才能做得更好一些。”她见东莪低头不语,又道:“格格,阿提冒昧,想问格格一句话。”东莪不太习惯她这忽然恭敬起来的语气,忙抬头看她,点了点头。 阿提看定她,沉声道:“你如今……还相信那……那小皇帝在信郡王府里和你说的那番话么?”东莪情不自禁后退一步,道:“你是什么意思?”阿提沉声道:“你看到眼前的这个光景,还会相信他所说的,对你阿玛满是歉意的那番言语么?你还会相信,他心中果真有愧?”东莪环目四望,眼中闪动***点微亮。 阿提又道:“其实格格心如明镜,倘若他真如他所言,咱们今***看到的便绝不是这等情形了。”东莪低头不语,她又道:“要说他们母子二人对格格,怕是真的有真情存在,只是这点微弱的真情与他们眼中的头等大事相比,却又实在微不足道。如此煞费苦心的想出一段说辞来,目的竟是要让格格自行离开么?”她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转向东莪又道:“可是,格格,我有一句话,却是真真切切的要让你知道!”她目光清冷,一字一顿道:“这墓***之中确实安放着你阿玛的骨灰!” 东莪霍然抬头,朝她注视。阿提道:“我可为此起誓”,她伸右手二指朝天,向东方跪下昂立道:“我赫兰阿提今***在摄政王墓前向上天起誓,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当受五雷轰顶、全身毒发而亡,死后永世不得超生。”说罢,她回望东莪,并不立时站起。 东莪一动不动与她对视良久,这才轻轻道:“你起来说吧!我信你!”阿提站起身来,道:“那时我因有重伤在身,未至此地亲见,可是……是泰尔奇亲眼目睹一切,告之与我。当时的他怒『色』难抑,我从未见他有过那样的神情,而后当晚他便不知所踪了。一直到第四***的凌晨方才回来,我问起他,这才知道原来……他是想来此地为摄政王……收尸的!”东莪全身发抖,站立不稳,阿提忙扶住她。 东莪喘了口气道:“那么,是他为我阿玛……”阿提摇头道:“不,他未能如愿。他来到这里时,发现已有七个身着夜行衣的男子,将王上的尸体安放棺木中,抬下山去。他一路尾随,看到这七人将那棺木移到城外偏僻之地,四下支起火架燃烧,这七人继而全体伏身叩拜,大哭起来。待棺木燃尽,他们又将骨灰整理,带回到这墓***中安放下去。想来这些人是你阿玛的旧部,与泰尔奇却是一样的心思,愿拼死为你阿玛尽最后之力!” 她见东莪神『色』呆滞,忙唤了两声,却见东莪慢慢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轻声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阿提道:“你阿玛是咱们满人的骄傲,是很受……”东莪打断她又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阿提不明所以,正要相询,看到东莪的目光,却又忽然心中一动,道:“格格是问……他们母子二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么?为什么要欺骗你?” 东莪软弱无力地轻轻点头。阿提道:“我也不能尽知!只是猜测他们对格格心存防备,彼时睿王新丧,余威仍在,部下余力尚存,再加上那所谓对睿王的谋反凭证,他们自己或许也知实难服众。因而,不能由得格格——睿王的唯一血脉存活于世,以免后患无穷。” 她想了一想又道:“可是他们没有向格格下手,而是唱了这么一出双簧,使得格格自行离京,想来……这对他们而言,已是大大的宽厚。只是却不曾想,那样一个从未独自出门的稚龄少女,在这『乱』世之中,这一路上会有多少凶险。哼!这也许也在他们计算之内吧,格格若遇到这些情形出事,他们却是问心无愧了!” 她正自思索,眼角却带动东莪的肩膀一颤一颤的似在动弹,她忙看向东莪时,却见她脸上竟正慢慢显『露』出一丝轻笑,无声无息的笑了起来。阿提心下诧异,轻摇东莪的肩膀道:“格格,你怎么了?”东莪转头看她,又看看四周,笑道:“这不可笑么?你说,这还不够可笑么?”阿提一时无语应答。 东莪边笑边走,来到墓冢面前,向着墓碑注目良久,轻笑道:“阿玛,您在吗?您在的……是吗?东莪实在是乏力极了,竟然还在想着,您倘若不在这里,那就好啦!呵……呵,您倘若不在这里,那又应该在何处呢?在盛京么?我杀死阿克勃的那一***?在那个地方?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想?也不知道要怎么做?阿玛!您教我吧!东莪可以***孤苦无依,可是……这眼前的一切,东莪,已然无力承担了!阿玛!”她的笑声渐响,这声音在林中飘扬开来,渐渐变作凄凉的哭声飞扬。阿提双目泪湿,再看向东莪时,她已经扑倒在坟墓之前,放声大哭。 四周风声四起,如同呜咽之声,渐渐围拢过来。天际漆黑一片,那勾月牙已被漫天的黑云牢牢遮盖,连几点寒星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哭声如此凄厉,在寂静的夜空回『荡』盘旋,久久不息。林中一群不知名的大鸟,受到这哭声惊扰,忽然自林中拍翅而起,在东莪上方的天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向云深处展翅而去,渐渐没入了黑暗之中。 东莪跪在原地,她一脸泪痕,极缓地抬起头来,风不知几时起,又回复轻柔,缓缓地在她身周围绕。东莪努力纵目四望,但是在这混浊的暗夜中,到处是憧憧的黑影,树影如鬼魅般摇晃不定,山林间好似还有诡异的暗光缓缓流动。 夜,凉如水。 可是,在这初夏时分,有什么东西却开始渐渐蒙尘、结冰了…… 第一卷 三十六 自从那***东莪去过九王墓之后,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有时整***里说不上一句话,泰尔奇看在眼里,很是担心,便向阿提提及。那知阿提沉默了一会,只道:“成长之间,必须要付出代价,我近***细辨格格的神情,却看她绝不是一味地绝望痛苦。她是摄政王的女儿,如今就要看她是否能过这一关了。这场赌注虽大,可是,还是值得一试的。”泰尔奇只得点头。 她又私下叮瞩泰尔奇,不论东莪走去哪里,务必亦步亦趋,生恐有失。东莪每***临近黄昏时必会去一趟九王墓,泰尔奇其后跟随,两人从无半句对答。每天为这块草坪除草之后,东莪便坐在墓前,向墓碑注视,真到天『色』黑透,方才起步离去。第二***早起,便在房中呆坐,只等到黄昏时可以再向那边奔去,***复一***,从不更改。 如此又过了半月有余,这一***,东莪与往常一样,到了黄昏时分,又向墓园而去,泰尔奇照旧跟随。二人一前一后,刚刚走出石径,却见墓冢之前,立着一个人。泰尔奇忙纵身向前想要拉住东莪,但那人听到响动,已转过脸来,看向他们这边。 东莪看到眼前这人,却定足不前,也没有说话。那人呆站一会,慢慢的迎上前来。西斜的阳光照在这人的脸上,他的双眼闪闪发亮,长身玉立,一袭白袍。由于正努力克制着心中的激动,他的手微微发抖,走到了东莪面前,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来,想要触碰东莪,可是伸到一半,又缓缓放落下来。 他俩久久对视,这人用有些轻微嘶哑的声音道:“我……我就知道一定是你!是你回来了!”东莪眼中有亮光轻轻跳跃,看定他只一动不动,那人又道:“这些年……我……你……”声音忽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东莪缓缓伸出手,握住他还在不停颤抖的大手,道:“你瘦了!”这人顿时泪如雨下,泰尔奇一直站在近前,这时他也已看清了这人的面貌,便后退几步,将自身掩盖在树林的阴影之下。 只听东莪轻声道:“我这些***子天天在此,自己也不知道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可是,今***见了你,我方才明白,原来,我一直在等你呢!多尼哥哥!”多尼哽咽道:“是,是哥哥来迟了。”他的面容与当年相比,已是愈显成熟,眉目之间与多铎更加相似,可是忧容满面,神『色』间憔悴无神,却已不复当年的少年模样。 他双手互握将东莪的手紧紧握在手掌中,仿佛怕一松手便会再次失去。静了一会儿,只听他道:“哥哥今***能看到莪儿这般的站在面前,真是欣喜万分。这些年我常常做恶梦,梦到莪儿孤零零地流落在民间,受尽苦楚。午夜梦醒,便……再也无法入眠。连十四叔唯一的……唯一的骨血,哥哥都无力保护,我这一世实在是……妄自为人一场。”说罢又落下泪来。 东莪柔声道:“哥哥不要伤心了,莪儿,这不是好好的吗?”她的目光越过多尼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墓冢之上,停了一停又道:“莪儿有阿玛、大娘他们的保护,总算是一路平安,又回到北京来了。”多尼道:“是呀!回来就好!”他擦***眼泪,向东莪注目凝视,又道:“你一点也没有变,这真是……真是太好了。”东莪眼中有泪,但依旧微笑点头。 他又道:“你回京已有多久了?怎么不回府来?我自从接到常之介的信,便天天等候,总想着,你倘若来到京城,总是要知会我的。若不是那天到这里,见到这墓前杂草修剪得这般整齐,我还……还不知何***方才能遇到你呢!”东莪道:“冥冥中自有天意,要遇见的总会遇见。”多尼笑着点头,向东莪身后一看道:“莪儿,和哥哥回府去吧!” 东莪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仰望天际,那将要落山的太阳,正徐徐在山脉间落下,可是依旧四***的夺目芒光却将半片天空照耀得异彩纷呈。她对着晚霞满天静了一会,并不转回头只轻声道:“哥哥那儿,并不是莪儿的家。”多尼的双手一抖道:“这是什么话?莪儿……”东莪打断他道:“莪儿并无他意,只是,怕哥哥再为我受累。”她转身回望,与他对视,多尼本来还想再劝,但碰上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 东莪牵了他的手,向墓冢走近,并肩站在墓前,道:“这些年,莪儿不在跟前,是哥哥在代莪儿尽孝了。”多尼道:“我是……心有余却力不足,实在是……有愧于心。”东莪道:“哥哥不要这么说,我知道这些年里,你四处寻找莪儿,单是这一份关护之情,莪儿已然万分感激了。”她静了一会,转头看向多尼又道:“哥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多尼努力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来,正想说一番轻松的话,可是,他遇到了东莪的目光,却不由地微微一愣。他从未忘记东莪那曾经清澄似水,温柔宛如春风拂面般的眼神,可是眼前的东莪身上,从前那一股温宛的气质却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坚毅的神情。 多尼向她注视,只觉这神『色』似曾相识。如今与东莪对望,恰才他想到的那番推诿之词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心底在这一瞬间如微波『荡』漾,许多话几乎便要***口而出,便如同当年面对多尔衮之时一般……一时间,他只觉无法向东莪直视,只得垂下头来,停了一会方才道:“如今天下太平,实在……也没有我的用武之处,只是领着一个虚衔度***罢了。既然不再像从前征战那般辛劳,***子……是很清闲的!” 东莪的目光在他身上逗留了一会儿,再缓慢转移,朝向墓冢凝视了片刻,方才徐徐说道:“有许多事,莪儿知道哥哥刻意相瞒,也是因为爱护之心。可是世间种种,在许多时候委实避无可避,要来的终究会来,躲避挣扎不但与事无补,反而只会徙显软弱而已。”她看向多尼,再道:“莪儿自离京之时起,便想着要学会放弃,可是生在这翻覆红尘之中,个人的放弃也许……却成了对错误的成全。” 多尼惊诧回神,看定眼前的东莪,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而东莪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哥哥这样看我,是不认得莪儿了么?”多尼歇了一歇方道:“是你长大了,没想过,在你的身上,我竟能看到十四叔的影子,我……”东莪道:“那不是好事么?”多尼含泪点头,却又笑道:“当然是好事,自然是好事。”他看看东莪又道:“十四叔倘若能见到如今的东莪,想必定是无比欣慰的。” 东莪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会么?”她低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方才抬头,向四周环视道:“以后还是要劳烦哥哥代东莪在我阿玛坟前尽孝。”多尼忙点头道:“这个自然,莪儿,你有什么打算么?” 东莪看着他,脸上慢慢扬起一阵笑容,道:“莪儿,只是想要顺从天意,去走一直在脚下的这条路罢了。哥哥,你一定要保重身体。阿玛当年对哥哥的言语,莪儿总觉言犹在耳,哥哥……也要记得才好!”多尼愕然相对,却见东莪不再说话,朝墓冢走去,在坟前叩拜三下。站定回身,又回到他面前停留,也朝他躬身行礼。然后便不再回头,向林外走去,自树荫之下转出一个高个男子跟随在她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转眼便消失在***之中。 多尼忙快步上前,此时天『色』已暗,眼前的白『色』小径在夜『色』下虽仍微微地发亮,可是却看不到她二人的踪影了。 东莪与泰尔奇回到那郊外的小屋之中时,远远便见到阿提的身影站在屋前等候。她看着二人回来,迎上前问道:“今***迟了些,遇到什么牵绊了么?”泰尔奇正欲回答,却见东莪足步不停,与阿提擦肩而过。经过阿提身旁之时,只听她道:“你来!”说完便径自向屋前的竹林那边走去,阿提微微一顿,也转身随她而去。二人走至竹林深处,东莪方才停步,阿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二人均是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只听东莪道:“你救过我一命,又冒着生命危险为我去杀博和礼,本来我欠了你的大情,只怕今生无以为报。但是,你带我去看我阿玛的墓冢,又为我分解疑『惑』『迷』团,初看是在为我分忧,可是……”她转过身来,与阿提直视,停了片刻,才又道:“可是,你做了看似减少,而实则是增多我之困扰的事,你……用心何在?” 阿提只看着她一动不动,并没说话。东莪又道:“你究竟是谁呢?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便是皇室之秘,你也好似了然于胸,你是谁?你做这么多的事,是为了帮我下决心么?那在我有这个答案之前,你总该告诉我你是谁?你的目地何在吧?”阿提双目炯炯道:“格格终于有了答案了么?”东莪点头道:“不错,我有一个答案,现在要用来和你的***换。” 二人对视许久,阿提道:“阿提只是一个受苦的小人物而已,身份低微,格格知道与否,都无关紧要。眼下重要的……”东莪打断她道:“你所言之重要的事,我很明白,可是,你依旧要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阿提低头沉思片刻,依旧摇头道:“格格已经知道我的全名是赫兰阿提,这就够了,我只是一个下人罢了。” 东莪看定她,久久不曾说话,静了一会,她背对阿提,转身看向远处沉寂的山林,这才缓缓说道:“吴尔库尼她……是你的姊妹吧!”阿提浑身一震,抬头看着东莪,说不出话来。东莪并不回头,只徐徐说道:“你的眼睛与她的十分相像,因而我对你一直有种似曾相似的感觉,只是从未想到要将你二人联系起来而已。可是那一***,你在我阿玛的墓前说起往事,我阿玛身后受辱之时,你说你身受重伤,以及你对……皇太后的那种憎恨。” 她回转身来向阿提注视,停了一会又道:“其实那时我在太后寝宫之外,曾听得她好似十分关注一个称之为吴尔库尼的***的去向,我当时年岁尚小,对许多事都不太明白,只是觉得在窗外听她的口气都觉得异样害怕。这几***慢慢回想,对当***之事才好像又有几分清楚起来,她说的这个人……便是你吧!当***苏茉尔所言的解决,想来便是你今***痛苦的根源!” 阿提双眼圆瞪,流『露』恐惧之『色』,向她瞪视许久,方才慢慢说道:“是,那便是我。若不是泰尔奇冒死相救,我早就死在那***手中了。”东莪向她静静凝视,不再说话。 只听阿提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栗,轻轻响起:“我们姐妹二人在大清定都北京那年,自科尔沁被选入后宫为俾。那时,年幼无知,以为从此能跟随在皇太后的身边,对我们这对孤苦姐妹的而言,是无比幸运之事。对她的感激之情,是无法言表的。她尤为看中姐姐温柔美丽,对她着意栽培。而姐姐她……即使明白了太后的打算,也愿意以身相报这份恩情。我当时年小,只在侧宫中做些粗活,对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太了解。可是,有一***……” 她的目光渐沉,向身旁环视道:“在一个深夜,我被姐姐的哭声惊醒,发现她就坐在我的床边垂泪,我再三探问,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哭泣。第二***起,我却再也无法在宫中寻到她了,自此一别,长达四年之久,我都未曾见过她。”她说到这里,向东莪望了一眼,才又道:“直到多年以后,便是摄政王……殡天回京之时,我与宫女们随太后出宫祭告时,却忽然遇到她。她……竟已变成了一个聋哑之人,而且神『色』慌张,只是将一卷书信塞到我的手里,便匆匆离开了。我回宫后,因怕被人发觉,直到两***后,方才有机会独自翻看这书信。” “我永远记得那一夜,雷鸣电闪,陪伴我惊心动魄的看完那封长信的情形。第二***,便传来了她检举摄政王……殡殓逾制的消息,再后来……便是她的……死讯。”她抬起如火般炽烈的目光,看向东莪,道:“是我连累了姐姐,倘若她只是独自一人,在许多时候都有机会一走了之,再不然还有一死。即使再咬牙,也绝不会做下违心之事。” 东莪沉声道:“什么……违心之事?” 阿提轻声道:“格格,不是已经知道了么?”东莪嘴唇微动,却说不出话来。阿提看着她,面向她慢慢跪下,哽咽道:“姐姐存活于阴谋之中,便是对摄政王也曾经……怀恨在心。可是,她说过,今生重重辜负了的,只有格格。得到格格的多般爱护,不但无力回报,还要做令格格一生痛苦的罪人。她***哪怕只是为了赎她的罪过,也一定要活下来。知道格格将来必然孤苦,她***一定要见到格格,绝不是为了要帮她诉苦道冤,而是……要陪伴在格格身旁,成为格格的力量。” 她仰首看着东莪,泪流满面。二人对视,都是无法动弹。 夜『色』还是如此浓重,仿佛没有『色』彩,只有深浅变幻、层层化开的黑而已。但是在这漆黑的天空中,厚重的云层却随着微风开始缓慢移动,『露』出了高悬天际的那半轮弯月一角。地面上,这一重铺天盖地的黑影也随之渐渐褪开。东莪与阿提二人一立一跪,终于慢慢地显现在月光之下了,再稍远一点的地方,一个高大的人影也正面对着她俩,夜风悠然吹过,带动他们的衣角微微做响。 良久,东莪方才抬头,看看四周道:“你们错了,我不需要力量。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什么也做不了。” 阿提道:“格格,奴俾这些年,虽知此地离京城太近,随时有『性』命之忧。可是一步也不曾想过要离开,便是为了等待格格到来。格格自独自离京起,一路上遭遇种种艰险,可是都一一平安度过,如今更是得以回到故乡,可见天意如此,有许多事在等待格格去做。旁人无名无份,无从着手的,格格却只需顺应天意,便可完成。这天下,是摄政王以一生相博,心血所至。可是临了,不但未有正名,身后还要背负那不堪的名声,受尽污蔑。格格,难道你不想为他求一个清白么?” 东莪看着她的眼睛,一言不发。 阿提又道:“只要……只要格格能相信奴俾,我与泰尔奇愿意成为格格的力量。生于这样一个天地间,在寒冷之中独立支撑,是多么可怕的事。可是,只要格格相信我们,我们愿将自己的一切,***付于格格,从此生死一体,再也不是孤单一人。”东莪轻轻叹息,伸手将她扶起,却不再看她,自顾自朝***中走去。阿提正欲跟随前行,身后伸来一只手轻拉她的衣裳,她停足回望,却见到泰尔奇站在身后,向她摇了摇头。她只得止步,站在原地。 东莪在青白的月光下,顺着依稀可见的林中小径朝林深处慢慢走去。四周是寂寂的山林,只有树叶随风摇摆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虽然月光如影随行,可是东莪知道,她是独立在这月『色』下了,其实,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如此的吧。 她自林中向远处的山脉看去,与天际相连的是重重叠叠的无尽山岭,再也看不到更远的地方了。然而,倘若她能站的更高一些,也许便能看得更远么?她多想看到当年阿玛所见到的风景,想体会那时的他,是如何的心境?是站在高处的,能感受到风的人?亦或……是攀登至顶却受不住那彻骨严寒…… 第一卷 三十七 阿提与泰尔奇几乎整夜未眠,在小屋中等候东莪,可眼见天『色』渐亮,却依旧未看到她的身影。阿提放心不下,向深山中去找,却没有寻到,她急忙返回小屋,东莪却是没有回来,她与泰尔奇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良久,她喃喃自语道:“是我『逼』得她太紧了么?是我做错了?若是她就这样不告而别,那我……我与姊姊的大仇又要怎么办好呢?”泰尔奇不知如何安慰,正着急间,却听得小屋木门轻开,有人走了进来。他俩同时回头,看到东莪就站在眼前,阿提几乎喜极而泣,迎上前道:“你去了哪里?” 东莪目光沉定,看了她一会道:“***见一个人,你可有法子?”阿提忙道:“格格要见谁?”东莪道:“济尔哈朗。”阿提情不自禁,微微一颤,转身向泰尔奇望去。泰尔奇上前一步道:“格格,为什么想要见他呢?”东莪不答,他又道:“济……济尔哈朗如今位高权重,只怕难以接近。” 哪知东莪微微一笑,淡淡道:“你们倘若没有法子,我就用自己的名字去见他,想来也不难。”阿提忙道:“那不行的,我这就去想法子,”东莪又道:“你们在京***久,难道不知道他重病在身么?一大早就已有好几拨太医进府去了,再不见他,只怕永远无缘相见。”她不再说话,转身回房,关上了门。 屋外二人互望,均觉对方目光中尽是忧『色』,只一个夜晚而已,眼前的东莪竟有些让人无法分辨了。 济尔哈朗身为开国重臣,又是当今皇帝顺治的叔父,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位极人臣,住所自然也是极尽奢华。亲王府闪亮的红漆大门外立有一对汉白玉蹲狮,府门面阔三进,上盖琉璃瓦单檐歇山顶,下是如刀削般平整,全都一样大小的青砖铺就,前有五层青石台阶,气势非凡。 自从他于五月因病革去职务,在家休养以来,本来已拒去一切访客。可是这***,他的府中早早便有太医出入,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天还没亮透,府外已聚集了数辆马车,各个官员纷纷递帖问安,上门探望来了。 王府之中既要接待来客,又要安排医『药』等琐事,只忙得院里各人往来不断,手忙脚『乱』。府内主管正拿着一块绸帕不停擦拭脸上如雨般淌下的汗珠,一边极力压低声音道:“轻些轻些,你们要脑袋不要了?弄出这么大的声响,不知道老爷病着吗?”他转眼看到一边的几个侍女,又急道:“你们倒是快一些呀!里面等着呢!”那两个侍女手拿托盘,听了他的话,慌忙快步往里院去了。 她们走到一个墙角,忽然自墙那边转出一个黑衣人,在她们颈后横掌一切,这二人立刻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边上的另一个黑衣人,忙接过她俩手中的托盘。这两人将她们拉进一边的小房里,关上房门。过了一会,自这小屋中走出两个侍女打扮的人来,她们反手将小屋关好,手拿托盘互望一眼,朝里走去。 她二人刚走出几步,迎面一个侍女已跑了来道:“还不快些,屋里等着换帕子呢!”二人忙低头应了,在她身后跟随。三人走了一会,进到一间大屋之中,这屋内进深三间,每个门厅均挂有厚帘,因而光线十分昏暗。 那两个侍女走到第二个门帘之外,便被示意停步,站在一旁,另有侍女接过她们手上的托盘,自去里间忙碌。二人站了一会,接过空盘,走出屋来。在门外稍稍一顿,依旧朝原路返还。二人转到一边四下张望,其中一人轻声道:“格格,现下你有什么打算?”说话的人轻抬面孔,脸上凹凸不平,但似敷了与面『色』接近的东西,看来并不刺眼,正是阿提。 另一人也面敷有物,脸上木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灵动不定,在阿提脸上停了一会,道:“***回到方才那屋里去,他一定在里面。”却是东莪。 阿提道:“时间久了,就怕被人认出来。泰尔奇便在侧墙之外,可是真有什么事,他也一时近不了身。”东莪道:“难道你真以为,我只为了看他一眼而来的么?”阿提听她语调不平,只得不再做声。东莪又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也容易***身些。”阿提摇头道:“不,我决不会让格格一人冒险的。”东莪看她一眼,不再说话。 两人再次向那个大屋靠近,这里院好似只有一些『妇』孺进出,这些女人个个神『色』慌张,满怀心事,便是见到这两个侍女走动,也没有人多看她们一眼。因而二人毫不费力,便又回到了大屋之侧。 二人围着大屋走了一圈,只看到一个小小侧门,可是手推不动,想是里面上了锁。二人无法,只得再往回走,刚要转过墙角,却听得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隐隐带着人声传来,二人只得在墙边的灌木丛中一躲。刚刚藏好,便听几人匆匆忙忙的走过,一个男子声音道:“你快去把屋里的下人全打发了,里院不能留一个侍女、守卫。”另一个人应道:“是,是”,二人转眼便走了过去。 东莪二人自灌木丛中站直身子,还未及说话,却听身后“吱呀”一声,那道方才锁着的小门,正向外开出,一个中年『妇』人迈步出来,与她二人打了一个照面。阿提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在她胸口轻击,那『妇』人一脸错愕,声音都未来的及发出,已向后倒下。 二人将她拉进小门内,随手关好门。看到里面是一个窄长的通道,尽头却有一排衣柜层层相叠,再向里转便是一个小间,由一道***的屏风与相连的正房那边相隔开来。 阿提将那『妇』人放在门边,又解下她身上的腰带将她双手反绑住,再用帕子塞在她的嘴里,这才回头看向东莪。只见她立在走道尽头,目不转睛的朝屏风那边看着,阿提上前探身,只见眼前一张巨大的六叶折立双绣大屏风,上面绣有山川河流等复杂图案,透过它却依稀可见屋里另一边的情形。 屏风正对的是几扇长窗,窗上一排密密的竹帘低垂,只透入几缕微光照***在窗前的地毯上。室内光线昏暗,『药』味浓重,大屋的一角有一张大床,此时有一人弯身向床内,只听得“悉悉”声响,这人正扶着床内之人起身。 这时自外走进一名男子,轻声道:“王爷起了么?”床边之人“嗯”了一声,那男子又道:“内院里的下人已全都退到外院去了,这房里也只在最外屋留了两个丫头。宫内传来消息,出了宫门已经有一会儿了,可能转眼既到。”那床边的人道:“你把人手调配好,王府四周都不可疏漏,但也不能太过招眼”,这人应了,退出屋去。 这说话之人又道:“阿玛,你重病在身,还是不要起来迎驾了,”自床内一个苍老的声音重重喘气,过了一会才道:“身为臣子,没有这样的道理。”过了许久,方才见到那人扶着一个老者起来,正要帮他穿上官服,可那老者忽然喘息起来,整个身子慢慢缩成一团,任那人在他背后重拍轻捶也毫无帮助,看那老者的情形实在是痛苦万分,他身旁的年青男子慌了手脚,只得扶他在床沿坐下。东莪与阿提对望一眼,知道此人必是当朝大员济尔哈朗。 只听济尔哈朗气喘如牛,许久才渐渐平复,他就着身旁那人递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停了一会才道:“快……快帮我穿好衣裳。”便在此时,屋外人声响起,耳听得门外靴声橐橐,有人向内快步而来,转眼之间,已有一人走进屋里。 暗光之中,东莪二人看不清来人面貌,依稀只见此人一身***长袍,快步走到床前,向看到他时已慌忙站起的二人说道:“六叔快快躺下,身子要紧。”济尔哈朗声音哽咽道:“要皇上亲临探视,老臣实在是愧不敢当。”他身旁的那个青年人忙曲膝跪下,叩首道:“小臣济度代家父叩谢圣恩。”阿提只觉手心出汗,不由自主向身旁的东莪望去,却见她目光闪动,双唇紧闭,如石像般凝立不动。 只听那济度道:“这屋里太暗了,待小臣叫人进来打开窗幔吧。”福临道:“不是说六叔的病,不能见到强光么?还是算了。”济度答道:“是,那小臣让下人点烛火进来。”他安顿老者趟下,这才转身出屋。不一会,便有人拿进几支烛台,分别放在小桌与茶几上,屋内顿时亮堂起来。 阿提伸手出去握住东莪的右手,微微用力,东莪转身朝她注视一会,方才随着她退后一步。二人在屏风之后,又身处阴暗之中,因而她们可以看到外间光亮的地方,而自亮处却是无法察觉到她们的所在。 只见那边几个下人在屋里端茶点灯,忙碌了一会,济度也和他们一同退出屋去了。顺治便坐在大床旁边的一张紫檀木软椅上,他身旁的桌上就放着一盏烛灯,烛光浅浅的打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色』瓷白,面容较瘦,眉宇间有些忧愁之『色』。他看向床中道:“六叔今***可有好些?” 济尔哈朗道:“幸得皇上垂爱,昨***夜里还特地为老臣传来御医,今儿个已缓过来了。”歇了一歇又道:“皇上***理万机,还亲来探视……老臣身受三朝厚恩,却未及报答,如今更是年老体衰,无力为皇上分忧,实在是思之有愧!”说罢,声音哽咽,轻轻抽泣起来。 顺治双眼含泪道:“六叔还是好好将养身子要紧,来***方长。”济尔哈朗却道:“老臣时***无多,恐怕……恐怕不能在皇***边尽忠了。”他说话本就缓慢之极,此时更是声音顿滞,说完这话,已是泣不成声。 顺治不觉泪流双颊道:“六叔一定要好起来,六叔不是曾说过,要助朕取云贵,殄桂王,统一四海的么?”济尔哈朗泣道:“老臣何曾不是这么想着,能陪伴在皇***旁,为您分忧……可是,只怕……”顺治伏身向床里,与他伸手互握,双肩抖动,一时间悲伤难抑。 隔了一会,才听济尔哈朗悲声渐止,叹道:“这些***子没见,皇上好似又有些清减了。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切要保重龙体。”顺治轻轻点头,他又道:“如今大清百业待兴,皇上诸多劳累,可要好好调养生息。”顺治以锦帕拭泪,慢慢坐直身子道:“自六叔因病辞朝以来,朕近***时常为政事烦忧,如今前明余孽刘文秀遣其将卢明臣等分兵犯岳州、武昌,朕虽已派苏克萨哈前往剿寇,可是战报迟迟未至,使朕难得安稳。”说罢长长的叹了口气。 济尔哈朗喘息道:“皇上不必太过焦虑,大清有上天庇佑,皇上洪福齐天,用不了多久,必会有佳音传来。”顺治又道:“近***,朕常常回忆起当年入关时的情形。咱们满人入主中原以来,虽说战『乱』杀戮,在所难免,可是……要巩固政权,却势必要进行更大的征战。近***鳌拜上报的处斩长卷,却总会看得朕心中发怵……” 济尔哈朗道:“皇上所说的,是罪处逃人的奏折吧!皇上能这般体恤民生疾苦,实是大清之福。可是……恩威并重,方是治国良策。逃人令虽确有严酷之处,可却是眼前治理天下,不可或缺的法令。皇上宅心仁厚,可以等到将来……全国战事平定,万民归心之时,再予以减缓。”顺治背负双手,站起身来,在房中走了几步,并不答话。他歇了一歇又道:“一个王朝更替建立之初,民心总会有怀旧心念。皇上亲政以来,为百姓所想所做的种种宽厚政策,确是令民生受益匪浅,百姓无不称颂……皇上仁孝感天,实是天下之福!” 顺治道:“可是仅逃人、投充两项,你可知道杀了多少人么?这两项环环相扣,累及无数百姓。朕当年初见实行此政,心中便曾想过,有朝一***,必要减灭这几项***,可是这么多年来当庭商议,却总是无法如愿……”他轻轻叹气,走到桌边的烛灯前停足,看着跳跃的烛光沉默不语。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济尔哈朗凝思片刻方道:“老臣知道皇上不喜欢听到他的名字,可是……说起眼前之事,却不得不提到他……他当年以定策元勋自居,所有国策政务,均由他一人定夺,致使如今有这许多让皇上烦恼之事。他对前明降官以原职任用,又制定众多强权措施,这其中的种种隐忧,这些年确是渐渐显『露』出来了。”他停了一停又道:“只怪老臣当年未能与他当庭抗争,实在有负太宗之托,老臣念及往事,总是痛悔不已。” 顺治回身看他道:“六叔言重了,那是他只手遮天之时,并不是六叔的过失。” 济尔哈朗道:“这人怀抱***诈,存蓄异心,而且欺藐幼主,实在是大逆不道。可是皇上待他却如此宽厚,不但为他修正墓***,还命人看守,此等皇恩,他地下有知,必会愧疚不已。”顺治道:“哼,他入关立都,功劳终究是有的。只是心怀叵测,实在是杀戮过众了。而且事事唯我独尊,朕受天命所托的一国之君,他却自持有功,不将朕放在眼里,如今想来当时曾受过多少藐视羞辱,真是难以记算。朕每当思及往事,总好似又看到他那轻蔑的神情,心底的厌恶之情犹胜从前。彼时他大权在握,不要说你们,便是朕若是稍有异动,只怕早就被他杀了。” 济尔哈朗道:“皇上所言极是。唉,那时的情形确是无奈之极,想当年那些随太祖南征北战,浴血奋战的功臣,只要是不依附于他的,轻者削官入狱,重者『性』命不保。老臣空有满腔对大清尽忠之心,却摄于他的***威之下,不得不韬光养晦、忍气吞声。像索尼、鳌拜这些与老臣有同心同愿的人,在那样的环境下也只得这般自处。皇上那时年幼,他自然更不放在眼里,皇上所受的屈辱只有比我等更甚。” 顺治道:“那段***子实在是……有很多凶险。朕***思夜想的,无非是怎样方能与他抗衡,不但要削了他的兵权,罢他摄政之位,还要推他出午门斩首,方能消我心头之恨。后来他能那样病死在床塌上,已经是大幸之命了。”济尔哈朗道:“可见天命使然,皇上既贵为天子,是受上天庇佑的。皇上不用再为眼前之事困扰不安,来***方长,这些琐事一定能迎刃而……”话刚说到这里,他忽然大咳起来,他一直提气说话,此时却觉一口浓痰上涌,用尽全力也咳不出来,不住用力吸气,脸『色』越***越红。 顺治上前探看,朝外唤了几声,屋外间便有数人快步进来,其中那济度身旁一个御医忙探身到床里,为济尔哈朗急救。济度道:“这屋里『药』味重,还是请皇上移驾里屋吧。”顺治摇了摇头道:“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看着。” 阿提耳听得他二人对话,目光却未有一刻离开过身旁的东莪。东莪一直木然不动,双眼闪闪发亮,始终直视前方。自屏风透入的微暗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此时却见她嘴角轻扬,『露』出一点淡淡的笑容,阿提看着这无声的如花笑靥,心里却不知为何忽然泛上不安之感来。 第一卷 三十八 屋里忙碌了一阵,才听济尔哈朗喘声渐停,随御医一同进屋的几人陆续离开,济度则留在了屋里,垂首立在一旁。顺治伏身到床边道:“六叔现在觉得好些了么?”济尔哈朗挣扎了一会,似乎无力发声,济度在一旁接道:“得蒙皇上垂询,家父定能度过此劫。”顺治停了一停,声音略有哽咽道:“是朕疏忽了,六叔病体不适,朕还引你说了这么久的话。那六叔还是好好歇息要紧,朕再来看你。”他伸手与他互握一会,轻轻松开,济度道:“下官代家父恭送皇上。”顺治点点头,走了出去,外屋人声响动,过了一会,一众脚步声渐远。 阿提拉拉东莪的衣襟,她点了点头,却并不移步。再过一会,那济度又只身回到房里,伏到床边轻声道:“阿玛,皇上已回宫去了,您休息一会吧。”***发出微弱的“嗯”了一声,济度将床帷放下,又有侍女进来将屋内烛灯全部拿了出去,济度随后而出,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烛火的照耀,除了床旁窗帘下透入的微光所照到的那一方位置,屋内又回复到了黑暗之中。此屋为方便病人休息,与外界隔绝安排得甚是周到,几乎听不到一丝声音。这片死寂之下阿提好似只听得自己的呼吸和一颗心砰砰『乱』跳,她四下看看,再回望身旁依稀可见的东莪。 只见东莪站了一会,忽然转身回看,打手式让她停留,自己则轻轻迈步向屏风外走去。阿提大吃一惊,伸手欲拉时,东莪却已绕过屏风去了。屋内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东莪悄然无声向大床走近,她轻轻掀起床帷,***那老者病体不适,并未睡着,这时听到动静,睁开眼来,只朦胧看到床边立着一个人影,吓了一跳,想张口呼叫,却一时发不出声音来。 东莪向床内注视,借着那几缕微亮,她看到面前之人一张方脸,双颊深陷,目光中『露』出惊慌神『色』。她定睛良久,慢慢伏身向床里,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六叔,可认得我么?” 济尔哈朗目光『迷』茫,向她脸上看了一会,微微摇头。她伸手在脸上轻轻***,除下一张如人皮一般『色』泽的东西来,容貌立即改变,她将脸靠近一些,又道:“现在呢?认得我么?”那济尔哈朗渐着微光只觉眼前此人五官依稀有些熟悉,脑海中努力回想,依旧摇了摇头。 却听她徐徐道:“我第一次见到六叔,是在皇太后的寿宴上;十岁生***之时,六叔曾经送我一对红玉珊瑚……”济尔哈朗眼中顿时一亮,身子立时微动,像是想往床内靠近,东莪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依旧说道:“阿玛那时还说六叔的礼太贵重了。可是我记得您却说,这红玉珊瑚虽然世上仅此一对,可与摄政王独女相比,却算不得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送给侄女把玩罢了。”她笑泛双唇,又道:“六叔打的好如意算盘,那对世上稀有的红玉珊瑚后来抄家之时,可不又回到您的手中了么?我一进这屋子,便看到了。” 济尔哈朗全身忽然颤抖起来,喉口“呵呵”作响,像要说话。东莪右手轻扬,手提一把短刃已抵到他的喉咙下,道:“侄女想为父报仇,本来算起来仇人不少,不过六叔若愿一命相抵,侄女自然是要依从长辈的,能和六叔的『性』命相换,侄女也算不枉此生。”他立时安静下来,不再动弹。她微微一笑道:“看来生老病死,任是怎样的人也无力躲闪,这世上恐怕只有这一件事不受权力财富所限,什么阴谋算计在它的面前也是束手无策。侄女只是好奇……”她顿了一顿才道:“六叔若是此行见到我阿玛,不知有什么话可以对他说呢?” 济尔哈朗脸『色』瞬间发青,瞪视东莪,嘴唇不住抖动。东莪道:“六叔方才面对福临时还侃侃而谈,怎么如今对着侄女却说不上话来了。”他用力吸气,胸脯不住起伏,却听她幽幽然道:“可见在六叔的心中,我与福临虽都一样是您的嫡系堂亲,可是,亲疏厚薄却自有分晓。福临终究是可以给你***厚禄之人,而我……”她轻笑道:“六叔不明白么?此时的侄女却是能让六叔早一些……***离苦海的人呀。” 她双目炯炯看着他,不再说话,济尔哈朗与她对视,脸皮不住***,隔了一会,只听他声音嘶哑轻声道:“你是东……莪!”他拼命用力发声,可又要压住嗓子,因而声音听起来十分古怪。东莪点头道:“不错,正是我。这些年来六叔对流落在外、孤身一人的东莪还时有挂念,我阿玛倘若知道,六叔这般关爱侄女,一定会好好谢你的。”他用力提气,半晌方道:“那是……那是……那些奴才所为,并不是……不是我差遣的。” 东莪笑道:“是呀,东莪也想,六叔决不会这样对待侄女,这些下人真是胆大妄为。好在,如今他们也都已付出了代价,可见一个人生平是为善于人,还是作恶多端,就算他骗得了天下人,但是终究,还是会有天意,惩罚分明。”济尔哈朗不由得全身一颠。 却听东莪道:“侄女一听闻六叔贵体欠安,就忙不迭的来看望您,就怕迟了一步,要让你我都……抱憾终身。”济尔哈朗声音急促道:“东……东莪,六叔对你阿玛的事……一直……一直悔恨不已,当时未能为你阿玛力争……是六叔胆小怕事的过错。”东莪停了一会,淡然道:“事过境迁,此时再来说谁对谁错,未免太迟了。东莪只想知道一件事……”她直视他双目,停了一停道:“我阿玛是被何人告发?” 他立刻答道:“是吴尔库尼,王府里的一个女侍。”东莪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既然告发了,检举有功,理当有好***子才对,又为什么她要『自杀』呢?”济尔哈朗微微一顿道:“详情……我也不得尽知,此事……此事是苏克萨哈一手经办的,你可以去问他。”东莪却笑道:“六叔这般推托,倒像是心里有鬼一般。侄女可亲眼所见,当年您旗下的那些个官兵凶神恶煞般冲进王府的情形。”他双唇喃喃而动,眼球急转,却一时再想不出话来应付。 东莪又道:“再说一个侍女而已,能有多大的胆量,我说她……是受人指使才对。”济尔哈朗一怔,只听她道:“我还听说,这侍女是多年前,曾是六叔府中之人呢!”他急道:“哪有此事?东莪……你不可听人讹传……那个……那个侍女与我毫无关系。”东莪道:“那与谁有关?”他眼珠转动却紧闭双唇,东莪又道:“与……皇太后么?”济尔哈朗身子一顿,向东莪看了一会,喃喃道:“这些事……我怎么会知道!” 东莪伏身到床边,柔声道:“六叔,你平***午夜梦回之时,可曾害怕过窗外闪动的影子?在这大屋之中睡眠,又可曾看过床帷无风而动?就算有生之年,享尽了富贵荣华,可是……谁又能逃过一死呢?况且……人死之后,究竟会去哪里呢?是否会与从前已故的人相遇呢?”她的眼中渐渐闪动泪光,与他对视,济尔哈朗目光也渐渐柔和,说道:“东莪……六叔……心中有愧。不知如何去……见你阿玛!”东莪轻轻道:“无论如何,再大的仇恨也抵不过生死,阿玛地下有知,明白六叔曾经内疚,定然也能释怀。” 济尔哈朗闻言双目含泪道:“能听到东莪这样说,六叔……六叔死而无憾了!”他巍颠颠的自被中伸出一只手来,东莪慢慢跪到床边,他的手便在她头上轻轻***,东莪微微低头,也是双目渐湿。只听他声音温柔,慢慢说道:“……能看到你长大***,十四弟在天有灵……必感欣慰。”东莪轻泣道:“如今东莪在这世上父辈之中,唯有六叔最亲,有许多未明的事,只有向六叔相询。”他道:“你想知道什么,只要六叔知道的,一定全然相告。” 东莪轻轻说道:“阿玛病故之时,东莪年岁太小,这些年来却总会想起当年的许多事情,总觉一团『迷』雾。便是连阿玛病故之事,也渐生疑『惑』。”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继续说道:“当年东莪随阿玛出京,曾经见过那个随行太医行踪诡秘,现在想来,只怕……他曾经做过什么手脚,六叔,你可知这人现在何处吗?”济尔哈朗目光一动,叹道:“真有此事?唉,你倘若当时便说出这事来,六叔一定能帮你查个水落石出,可是……如今,那个医官好像多年前便生了什么病,早已死了。”东莪道:“他叫什么?六叔一定知道吧!”他想了一想,微微摇头道:“实在是并不知晓,医官向来是由宫内太医院所属,不是我能过问的。” 他静了一会,看东莪没有说话,便又道:“说不定……说不定便是那个吴尔库尼与这医官相互勾结。说起受人指示……这样的事,口说无凭,却是不能妄加猜测的。”他看东莪依旧低头拭泪,叹道:“六叔时常想起与你阿玛从前的***情……我们虽是堂兄弟……其实却是比其它堂亲亲热一些的……”一边说话,那只在东莪头顶轻抚的右手却轻轻收回,往忱边的床帷伸去。这床帷之内有一条绳索,那端系有金铃,因他的睡屋三进之深,平时都是用这金铃传唤外间侍立的下人。他看此时东莪神情不定,心想不在这时叫人更待何时,眼见便要触到绳索,却见那伏在床边哭泣的东莪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他不禁浑身一跳。 只见东莪慢慢抬头,窗帘下透入的微光照着她半边面孔,她目光冰冷,脸上光滑洁净却没有一丝泪痕,济尔哈朗与她对视,只觉心中一沉,忽然生出一股惧意来。 东莪冷笑道:“六叔有侄女服侍还想再唤下人么?”他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道:“不……不是的。”东莪目光冰冷,在他脸上久久逗留,只看的他心里发麻,静了一会,才听她缓缓说道:“方才东莪任由自己沉溺在亲情之中,虽只有极短的一刹那,而且……明知六叔的爱抚有假。可是东莪孤苦多年,却仍想要冒一次险,想尝试这至亲间的关怀,是否依然有我的位置。却原来……是真的,这扇门对东莪而言,早就已经关了,原来东莪除了眼前之路……别无它途。”他不知她所言何意,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一时间脑中飞快转着念头,只想着要如何向外求救。 东莪将手中短刃递到他颈下轻轻磨擦,济尔哈朗只觉全身颤栗,不敢动弹。只听东莪道:“原来到如今这个地步,能够活着,对你而言还是这般重要。既使受制于一个晚辈,但只要能多活一***、哪怕只多活一个时辰,也是好的。”她目光冷漠,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又道:“侄女还真是没想到要进你这亲王府,原来这般容易。今***我既然来过了,说不准哪天还想再来逛逛也未可知。方才……我还见到一个『妇』人怀抱婴儿自你房里出去,真是个可爱的孩子!不知是你的孙子还是孙女呢?” 他脸上变『色』,声音***哑,颤道:“你……你想怎么样?”东莪冷笑道:“你就快要死了,又何必要问呢?就算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济尔哈朗盯着东莪看了一会,沉声道:“你想知道什么?”东莪道:“***!”却见他木然道:“这世上哪有***!”东莪与他对视,一字一顿道:“有生有死就有***!受尊受辱就是***!”济尔哈朗不由得紧紧咬牙,来控制身体不再发抖,可他身体不自觉的拼命后缩,却显『露』出他在东莪的眼中感受到的浓浓惧意。 他向东莪良久注视,深吸一口气道:“不错,你阿玛确实……确实是受人陷害。可是与我无关,我只是……只是……没有提醒而已。”东莪一言不发,他只得又道:“是那个随行医官的过失,他的金针……他的金针让人做了手脚!”东莪紧紧握拳,一动不动。他叹道:“是那个女侍涂抹了一些东西在上面,全是她一人所为,事后告发也是一样,我……我至始至终……只是……局外人而已。” 东莪用力吸气,再问:“她……是谁的人?”他目光闪烁,放低声音道:“我真的并不知晓。”东莪道:“那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以为编些谎话便能愚弄我么?”济尔哈朗沉默不答,东莪微微用力,将短刃压进几分,他只觉颈部巨痛,一时***万状,忙道:“那个医官,是……是我派人杀的。” 东莪道:“你为什么要杀他?”他眼珠转动道:“是……不是***杀,是有人***杀他而已。”东莪追问道:“那……又是谁要你杀他!”他轻轻吐气,说道:“世上的事哪有说得清楚的,东莪……六叔劝你……放弃这个念头吧,你一个弱女子能做什么?六叔看在你阿玛份上才对你一再容忍,你不要再胡闹了。” 东莪沉默不语,手上却又再用力,他这才又叹道:“当今世上能指示我的,也只有此人而已……你就是杀了我……我也再说不出别的来了。”东莪喉咙******,说不出话来,济尔哈朗见她不语,又道:“其实……功高盖主是自古不变的道理,十四弟德才兼备,是很好的人才……可是,可是锋芒太『露』,以功自大……”东莪道:“住口!”他立刻不再说话。 东莪目光渐滞,停在他的脸上一会,慢慢说道:“你的心里……怨恨我阿玛吧!他削了你同为摄政之权,你在他的影子下几乎一世都要战战兢兢的过活。你以为真能将自己的所为推卸得一乾二净么?你以为我会信你么?”他急道:“东莪,我与你阿玛虽然不睦,可是毕竟是堂兄弟,再怎么……再怎么我也不会做那样的事呀!全是那个吴尔库尼,是她收了钱财,为人卖命……”忽然自东莪身后,走上一个人来,也向***伏低身子怒骂道:“你这个老匹夫,竟敢胡言『乱』语。”正是阿提。 济尔哈朗一时错愕,没想到这屋里除了东莪还另有别人,一时间心慌意『乱』,就在与此同时,却见他忽然面『色』***红,身子开始抽搐起来,他用手握着喉咙,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看来是病征又犯了。 东莪低头看他,不发一言。他仰望东莪,目光中尽是乞求神『色』,可见她神情淡漠,眼神中虽有怜悯,却是一动不动。济尔哈朗一直奋力说话,已然力竭之极,这时心知向她救助无望,但是垂死关头,还是尽力挣扎,眼珠急转之下,几乎用尽全力,慢慢举起右手,又去『摸』床边的那条长绳,眼看就要触到,床边的东莪忽然伸手将那床帷向外轻挡,他的手指离床帷只有一掌之遥的位置,却是再也伸不出去。 他眼现***神『色』,瞪视东莪,东莪与他静静对视,淡然道:“见了我阿玛,就代我问安吧!”他双目圆睁,喉口发出极轻的“呵呵”几声,继而全身一阵***,终于不再动弹。 第一卷 三十九 阿提上前抻手在他鼻下一探,回身向东莪点了点头。东莪朝***看了一会,伸手将他的眼睛轻轻合拢,然后转身向屏风后走去,阿提也跟着她回到屏风之后,过了好一会,才听得屋外有人隐约问道:“王爷还在睡么?”有侍女答是,那人手拿烛灯走进屋来,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正是济度。 只见他轻轻走到床边,向床内探身,忽然烛灯掉到地上,立时灭了,屋内回复一片阴暗。那济度气急败坏大叫道:“快快……快来人呀!”屋外顿时涌进两个侍女,济度转身一人一记耳光骂道:“快去叫人来。”两个侍女马上跑出屋去了。不一会功夫,便有数人进到屋里,同时将窗上的帘子全部拉起,屋内顿时一片光亮。 一时间,众人询问、哭泣之声不绝,『乱』作一团,东莪向阿提示意,将后门打开一条缝,正要走出,阿提一拉她的衣襟道:“要不要杀了她?”说着往地上那『妇』人一指。那『妇』人已经醒了,睁着一对惊慌的大眼看着她二人,东莪伏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伸手***她身上的***,头也不回走出屋去。阿提满心疑『惑』,走出几步再转身回看,只见那『妇』人已站在屋外锁好屋门,此时正转头向她俩注视,却没有要叫人的意思。 东莪与阿提走到大屋之侧,立时看到许多人在院内奔跑来去,济尔哈朗逝世的消息一出,王府中顿时『乱』做一团,她们二人身着侍女服饰,自进府时的后门走出,谁也没加留意。二人在王府外会同泰尔奇,三人一路不停,回到城外小屋,东莪自回房里,掩上房门。阿提将进府后发生的事告之泰尔奇后,在东莪房外等了许久,可是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她只得轻推房门,走进房去。 只见东莪已将换过装束,正坐在窗旁,听到声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阿提在她身旁站了一会,道:“格格还是休息一会儿吧。”东莪摇头不答。隔了一会,阿提又道:“这济尔哈朗谋害你阿玛,死有余辜,格格不用放在心上。”东莪抬头看她一会,道:“吴尔库尼给你的那封信呢?”阿提一愣,忙道:“当时处境危险,我看过之后,便即……烧了。”东莪转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阿提轻声道:“有许多细节,我并没有向格格细说,没想到格格居然会知道。”东莪沉默良久,忽然道:“我……并不知道。”阿提奇道:“那你……那格格和济尔哈朗所说的……”东莪转身看她,道:“是我编造的。当时我若真看到那太医有什么诡秘行径,第一个想到的必定是告诉阿玛。那些年,太医对阿玛而言是何等重要,我那时年纪虽小,这点道理却是明白的,怎么可能任由这种事情发生呢!” 阿提满心惊诧,怔怔地看看东莪,说不出话来。东莪眼中闪闪发亮,说道:“我只是……只是在设一个赌局而已。阿玛身后虽受侮辱,可是人死无知,有些事……对他对我都不是那么重要,但……但是我想赌一次,看看阿玛因病而终是天意使然,还是阴谋……所至!”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几乎一字一顿,眼睛直视阿提,阿提只觉她目光如刀,不由自主退后一步。 只见东莪目光冰冷,在她脸上停顿,说道:“阿提,你……恨我阿玛么?”阿提全身一颤,双眼不由自主微微下垂,却听东莪又道:“即使你恨他,我此刻也想听你说说看,只今天而已,你我二人能不能坦诚相待。我对师傅师兄都曾经说过,我愿意为阿玛所为承担一切。何况,你曾救我一命,又助我报仇,及时提点我。可是,如今我忽然想到,你先前对我的冷淡也许才是你真实的样子,你恨我阿玛,面对他的女儿却又是怎样难受的心情呢?” 阿提紧紧咬牙,不发一言,东莪向她注视半晌,叹息道:“你姐妹一生,因我阿玛而变,即使要恨,也是天意,我……我也实在无力改变什么。你不愿说,那便听听我的所想吧!” 她停了一停,缓缓说道:“当年在喀喇城中,那个太医施针之时,我……就在阿玛跟前。如今想来,恐怕吴尔库尼……她也在近处吧!她目睹一切,对前因后果心知肚明,可是……可是却任由事态发展,任由我亲眼看到!她说她——愧对于我!!!那我又当如何愧对阿玛呢?”她紧紧咬牙,不让眼泪流下,可是双目已满蓄泪水,却始终直视阿提,一动不动。 阿提全身无力,与东莪对视,眼中渐渐流泪,跪倒在地,哽咽道:“格格……,”东莪不徐不疾,依旧说道:“她受制于人,做的一切均自认为不能自主。可是她可曾想过,当我终有一***得知***,做女儿的我面对阿玛,却又要如何自处?当年救下她生命的这个人,却是留她『性』命谋害自己阿玛的真凶!”她慢慢站进身来,看似神『色』不动,但两行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滴落在地。 她走到阿提面前站定不动,并不低头去看她,只是直视前方道:“倘若没有遇到你、倘若没有做这个决定……这一切,如今都已不再是我所想了。这世上永远存在着无尽的图谋,而我,却是再也不能没有目地的前行了。所以……任何知道我的、曾给予我“关照”的人,我都会去一一拜访。” 她停顿下来,将目光投在脚边的阿提身上,又道:“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就像不能原谅你姊姊一样,虽然我两手空空,势单力薄,可是,我却不能再受你的恩施,亦不再是你的棋子。我说这番言语,只想让你明白,身为阿玛的女儿,我不能再受你的恩惠,但也不能去深究吴尔库尼她对我的所为……只是,我爱新觉罗?东莪,从此与你互不相欠,今***起,你报你的仇,我报我的‘恩’吧”。 阿提抬起泪痕满面的脸,仰头看她,抽泣道:“格格,阿提要留在格格身边,世道艰险,倘若格格有什么……”东莪打断她道:“***走的,是要抱着必死之心而行的道路,可是,我情愿死在别人手中,也不会再靠你相救!”阿提错愕止声,东莪冷冷凝视她道:“你记住,倘若你再次出手,我绝不会放过你。”阿提嘴唇微颤,再也说不出话来。东莪不再看她,转身走出屋去。屋外泰尔奇目光沉痛,向前一步,挡在她的面前。东莪抬头看他,二人均是一言不发,对视良久,那泰尔奇慢慢垂头,往后退开。东莪不再停留,径自下楼,顺着屋边的小径向山下走去。 午后,博果尔正在房中看书,忽然一个下人轻轻走进房内,躬身道:“王爷,门外有人递进来这个贴子。”博果尔伸手接过,只见一张白纸上空无一字,右下角却画着一只蜻蜓形状的风筝。博果尔皱眉道:“是谁递的?”那仆人答道:“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带着笠帽,相貌看不清楚,这会儿正在侧门等着,听声音是个年青女子。”博果尔心中一动,向那个风筝看了几眼,忙道:“你悄悄地带她从边门进到后院来,不能让人见到了。”那仆人应声去了。 博果尔焦急等待,过了一会,那黑衣人由仆人带领走进房里,站立在房中不动。博果尔忙挥手叫那仆人离开,亲自去关上了房门,转过身来,却见这黑衣人将头上笠帽拿下,这人容貌清丽,一头黑发结成长辫垂在胸前,却不是东莪是谁! 博果尔上前握住她手道:“姊姊,你可叫我好找!这几个月里,你去了哪里?”东莪道:“我遇到一些事,离开了京城几***,刚刚回来。”博果尔拉她坐下,又道:“可把我给急坏了。我派去保护你的那两个人,让那个和你一同的汉人抓住过,这个该死的奴才居然把你的身份给说了出来。急得我这段***子到处找寻你的消息,只怕……只怕……”他说罢眼中一红。 东莪道:“我如今不再和那汉人在一起了。对我而言,倒是好事。”博果尔道:“真的?那太好了,姊姊身份尊贵,与这些汉人一道确是不大妥当。”东莪道:“我来找你,是有一件事想你帮我。”博果尔道:“是什么事?姊姊只管说。” 东莪沉『吟』一会,方道:“我想进宫去。” ========================================================================================================================== 【申明:本书由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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