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恋曲]《春光奏鸣曲》 作者:辛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 春光和暖,春风和煦,春雨绵绵,从寒冬渐远的脚步中,缓缓融化大地的冰寒,一点一滴灌输生命力。 夏阳高照,将寒意远远驱逐,只许热辣辣的烈火照在大地,偶有雷阵雨,也必定是惊天动地,绝不罢休。 秋意萧瑟,变化良多,偶有秋老虎的艳阳,也会出现寒风的冷冽,一如女人的心,难以捉摸。 冬季里天寒地冻,绝大多数的人会选择躲在家中,离得愈远愈好。冬季除了冷之外,再无其他的形容词。 四季不停地交替,让每一年都充满了变化。 但在晴光教养院中,四季可是四个性格不同的小女生,人如其名,顾春江宛如春天的温婉,耿夏荷热情如夏天的火热,沈秋池变化莫测一如秋的难解,舒冬海冰冷正似寒霜。 因缘际会使她们处于同一个屋檐下,年龄相仿的女孩们,自然成为好姐妹。“在晴光”的日子曾是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生活,直到长大了,事情也不约而同地出现,然后,一段段的故事产生…… 第一章 毕业即失业!顾春江没有比现在更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正值骊歌初唱时节,求才的步骤也紧跟着来到。她拿着报纸来回翻阅着,密密麻麻的求职栏中,虽说不景气的时代来临,可是商学院毕业生合适的工作有一大堆,理工科的也不少,电子更是现今最吃香的行业,但却没有半项是她可以应征的工 谁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当真骗死人不偿命。想她一介才女,论起当年勇谁敢争锋?在校期间年年得第一名,参加过无数次的比赛,奖学金更是如同探囊取物,可以直接保送上研究所。如今的她想为五斗米折腰,却…… 唉!不提也罢。捧着食品营养学的学士文凭,顾春江得到空前的挫败。 “时间这么急迫,到底该怎么办呢?”她兀自叹息,“不快点找到工作是不行的。” 早知如此,当初联考选填自愿时,就该乖乖地填上绝不用担心失业的护理系,现在就安心准备当个护士。即使见血容易变脸的她,经过四年的练习,也早该克服困难了吧! 食品营养系向来不是热门科系,虽说这几年塑身中心日益蓬勃,过盛的营养让多金的现代人为之心惊,卡路里的计算成为人们口中常提起的课题,也算为学生们找到生路,可是机会到底…… 事到当天,是一个星期日,风和日丽,低喃的吐气声自她秀气的唇角逸出,挫败布满整个脸孔,顾春江感到十足无力。 晴光教养院的土地正面临被收回的危机,早在前些年就已经听说,滨海寸土寸金,晴光教养院虽位于边陲的山边,但经过这些年来,土地不断增值的结果,早巳身价暴涨。难怪地主带着歉疚的笑容,说出他现今财务的困境,希望院长能体谅他的处境。 虽然自己碰到的问题会比地主还大,不愿为难他人的院长依然平静地谢过地主这些年来的善心,并对自己造成的不便致歉,允诺在三个月之内找到其他地方,将土地归还。 院长说得笃定,现实却不乐观,带着二、三十个稚龄的小朋友,又没有大笔金额的他们,想找个合适的地方谈何容易,所以年迈又慈蔼的院长整日眉头深锁,平常爽朗的笑容也少见多了。 曾经受人点滴,现在既已学业有成,有能力帮忙的时候,顾春江当然义无反顾地欲尽一己棉薄之力,她要找个薪水高的工作,减轻院长的负担,让久未见的笑颜重回那满是皱纹的脸上。 动力又起,她挥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七月的仲夏虽然日照正烈,人人都想躲在冷气房中贪求片刻的凉爽,或者吃上一碗冷冷的冰晶,可是现在除了找工作,啥也动摇不了她的意志力。 今天一定要找到工作!她在心中发誓。 “诚征看护。供膳宿,薪优面议。” 在报纸求职广告中,蝇头小字的一隅,顾春江看到一则强烈吸引目光的标题,在这一大串“月人数百元,工作轻松,无经验可,可预先借款。”等华而不实的广告中,她终于发现另一片天地。 再看看上面的地址,位于市区中心的黄金地段,一平方米少说也要几千元,工作地点想来还不差。此外还供吃住,这年头有此项条件的可能很罕见吧!如此可以省下一大笔额外的支出。她在心中暗自窃笑,就知道皇天不负苦心人。 早已经从学姐的口中听闻,大学毕业生一个月的薪水约莫千余元,如果是单纯一个人生活,大约也够了。可是处于非常时期的她,怎么满足于此?想租下七八十平方米的房子,最好又有院子,负担的租金铁定惊人,微薄的薪资是不够的。 虽然对方的需求是看护,与她食品营养系毕业的资格,在条件上可能会有争议,可是一文钱可以逼死英雄汉,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冲着“薪优”两个字,不去看看会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反正在学校时也曾辅修过护理系的相关课程,当初是为了将来可以在“晴光”的小朋友生病时,多奉献一份心力,现在却派上用场了,好歹也算是为了让小朋友们有个舒适的新环境,别多想了! “好,就是它!”卷起报纸,她像个将要出征的女战神,昂首阔步,往目的地前进。 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顾春江抚平衣裳上的绉折,拭去额头上的汗珠,伸手捏红两腮,嘴角扬起浅浅的笑容,掩饰心中的害怕与不安,希望让自己看起来更自信也更顺眼些。 会不会报纸上登的广告骗人?她失望地想,在等来人应门等了五分钟后,她几乎想举步离开。就在她快失去耐心的一瞬间,大门无声地打开了。 “找谁?”问话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 “呃……” “没事不要乱按门铃,又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还搞这种勾当,不觉得无聊吗?我老太婆可没力气陪你玩。”语毕,老太婆转身就要离去,傲慢的态度仿佛是屋子的主人。 “等等,我是来应聘的。”顾春江鼓起勇气将话说出。 “应聘?” “对,报纸上写的,征看护。”她迅速地拿出报纸,笑眯眯地指着广告,“婆婆,请问你是主人吗?” “当然不是。”老太婆投给她轻蔑的一瞥,好像责难她有眼不识泰山,“我只是个看门的。” “是吗?我认错了。可是你看起来颇有当主人的威严。”顾春江一径笑吟吟地说,温和得紧。 老太婆奇异地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摇摇头。“原来是少爷登报找人,难怪电话这么多。以前来的看护,都给老爷轰出去了,又不是不明白没有用。算了,既然少爷有吩咐,我们照做就好了。小姑娘,你来应聘看护,不嫌年纪小了点?” “不会的,我都已经二十二岁,怎么会太年轻?”关于对方的意见,顾春江没有丝毫的不悦。 “二十二岁,果然是个丫头片子。你以前做些什么?是不是个护土小姐呢?”老太婆不客气地提出问题。 “我不是护土,虽然说我没有实际的看护经验,可是我很有爱心和耐心,应该不会有问题的。”对于老太婆的问题,顾春江诚恳地回答,虽然对方不是主人,态度上也过于粗鲁,但那又何妨。 “连有多年经验的应聘者都被老爷的坏脾气吓跑,在短短几个月中,恐怕全滨海多有耐心、爱心的看护都不敢轻易上门,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我家老爷可不是普通的古怪。我说小丫头,听听老太婆的劝吧!如果你不想哭着被气走,最好现在就打退堂鼓,以免到时候怪我老太婆没有事先警告你呀!” 顾春江听到“重赏”两字,眼睛为之一亮,这不就是她的目的吗?既然如此,想来薪水一定很丰厚。 “不,我一定要试试。”她坚定地说,“不论如何,这是我惟一的希望,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顾春江。” 有人曾说过,想要了解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看他的眼睛。如果对方眼神闪烁不定,表示这个人心中城府甚深,别有用心,才会显得飘忽不定。老太婆从开始就不停地打量着顾春江,眼睛眨都没眨,生怕漏失小细节,小丫头的表情没有改变过,从刚刚到现在,她一直未曾失去笑颜,好脾气都洋溢在外,让人看了舒服。她不禁点点头,在内心称赞不已。 “你可以叫我童妈。我说小春呀!看护的工作很辛苦,不是我危言耸听,长期卧病在床的病人脾气特别诡异,通常都喜欢折磨别人,好像这样才能得到快乐。看你细皮嫩肉、一脸没受过罪的模样,要服侍我家老爷,恐怕有苦头吃喔!依我看来,你不如早点回去吧!”她的语气逐渐和缓,短短数分钟,童妈对眼前这个小女子不卑不亢的表现极为满意,特地提出建言,唉!因为那个老爷呀——不提也罢! 这些年来,童妈看着老爷爬上巅峰时的不可一世,也叹息着突然倒下的老爷,想起来就心酸。偏偏现在惟一的少爷又和老爷有父子间的心结,只怕没有人可以解开。要不是她已经在骆家工作了将近一辈子,对家中的每个人都投注相当的感情,否则平常人是无法忍耐的。 顾春江则说:“正常人都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更何况是身心都受煎熬的病人,那些异常的反应,我很明白,谢谢你的关心。可是我需要一份工作,尤其是薪水高的工作,所以能让我和主人见见面吗?” 谢过童妈的好心,满脸笑容的顾春江态度温和却固执地想争取这份工作。这几天她连着碰了几次钉子,大多是因为她没有工作经验,再不就是薪水太低,无法满足她现在的需求。她徒有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勇气,却苦无尝试的运气,这是她最后一个机会,说什么也不能轻言放弃。 “侯门深似海,骆家虽比不上古代的官坻之家,可是有钱人家总会有许多的问题存在,就怕你无法适应。”童妈好心地说道。 “别看我瘦瘦弱弱的,”顾春江指指自己太过纤细的身躯,自信地点点头,“其实我很有力气喔!再艰难的事情也无法让我退缩。童妈,求求你让我试试,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为什么?现代人找工作不是要求钱多、事少、离家近,看护的工作——我看还是算了。” “不、不、不,我……”顾春江迭声反对,咬着下唇,无法直接说出原因,她自尊心高,讨厌见到别人眼中的施舍。 童妈见她一脸的坚毅,也不得不屈服在那强烈的意志下。也罢,坏人就让别人当,她还乐得轻松。“好吧!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这份工作,可是你已经通过我的考验,进来吧!” “谢谢,我会尽全力试试。”舒口气,顾春江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总算下降许多,虽然尚未全然的放心,至少过了第一关。 “一切都是天意,也许老爷的坏脾气真的可以让你平稳下来,那我们可要谢天谢地喽。”童妈一把拉开大门,带领着顾春江往屋内走。 坐在书桌后方的大椅子中,骆清尧双手支撑在椅臂上,愁眉深锁,桀傲不驯的表情上净是克制的容忍。 该死的老头,居然在此刻发生事情,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导致骆顺同卧病在床,害得自己现在只能困坐愁城,面对一大堆难解的账目。骆清尧用力捶下椅臂,心想,他又何必待在此地?老头子的死活关他屁事?早在三年前老头子就宣布和他脱离父子关系,就算骆家有难,也轮不到他这个上不了台面的不肖子孙出面!骆清尧在这个家只是个耻辱,不是吗? 老头子倒下的时候,偌大的家族中居然没有任何人得到骆顺同的允诺,得以接掌这个家——除了他之外。讽刺的是,他向来就是骆顺同最不屑的儿子,最不长进的那个。 “又熬夜批公文了,也不会照顾自己的身体。老说童妈爱说教,工作也该有个节制,老拿身体开玩笑,要是倒下来,童妈会心疼的。”童妈一连串地说道。 看见昏暗的灯光下,骆清尧桌面上杯盘狼藉,显示他窝在此处甚久,好几餐都未曾到餐厅用餐,童妈跨步走进,动手收拾起来,虽有责备之意,关怀之情却溢于言表。 “我这个‘宝贵’的身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在乎的。”骆清尧半开玩笑,早放弃要童妈停手的念头,因为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止。这是他在十岁那年就学到的教训。 “胡说,还有老徐、小王……他们都很关心,少爷,别怪我唠叨。” “什么风把你吹来,找我有事吗?” “有人来应聘了。”童妈没忘记她的工作,边动手边说话。 “应聘?什么职务?” “老爷的看护。” 又有人来应聘看护?骆清尧的眉头皱起,想起在不久前——其实也不过是上个星期吧!才请了个有十五年看护经验的徐小姐,他也付了比世面上高出三倍的价钱,怎么现在又有人来呢?“徐小姐呢?她不是上个星期才来吗?” “唉!早在上班三天后她就不来了,说是老爷脾气坏,摔了杯子,不小心砸到人家头上,还流了血,所以她要离开,我们也不好意思拒绝啊!后来都是老陈一手服侍,可是他年纪也大了,又不懂得病人该注意的事项,总是不太好。” 童妈哀声叹息。 “臭老头,只会找麻烦,无所事事的日子让他太难过了。”冷冷的声调不带感情,却将愤怒全写在脸上。他一直背对着门,没有将椅子转过来,所以没看见顾春江脸上的惊讶。 站在门外隐约听到谈话声的顾春江不禁纳闷的想:这是一对什么样的父子?居然会毫无感情的数落着对方,对在教养院长大的她来说,完全不能理解。她秀眉轻拢,一股哀伤白心底深藏的角落中开始弥漫。自从父母先后去世之后,“双亲”只是在课本上出现的文字,孺慕之情是她心中的痛。搞不清老是有这么多人不懂“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非要碰上了才后悔吗? 排斥感冉冉上扬,可是天性娴静的她并未出声驳斥,只是皱起一双秀眉,将所有的不以为然如数吞下。 “老爷生病了,连走动都有问题,难免急躁些,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在他身旁,也该抽空去看看他吧!现在全滨海的看护介绍所都把我们当成拒绝往来户,再高的薪水,只怕也请不到人了。”童妈絮絮叨叨,明着为老爷解释,暗则希望激起少爷的怜悯心。 “没关系,不是有人来应聘吗?只要她肯屈就,我愿意出更高的薪水,请到人就好。”骆清尧漠然地回答,“童妈,就由你全权作主吧!反正你比我更明白他的想法,我没有意见。” 童妈望着他孤寂的身影,很是心疼骆清尧。从小他就是个讨人欢喜的孩子,总是为他人设想,所有的下人都喜欢他。但是处在争权夺势的家族中,老爷的重心一直都在工作上,吝于投注些微目光,所以,骆清尧变得叛逆,如此一来更加深父子间的嫌隙。在骆家多年,她又怎会不知道少爷有多介意老爷的想法,可惜父子的脾气太过相似,谁也不肯说出在意对方的话。 老爷现在病了,更需要亲人的温情,一切的事情看在她老花的眼中,怎不焦虑三分?什么时候他们父子能和好,就阿弥陀佛喽!但她只是个下人,什么也不能说,只好乘机劝劝他,父子间的斗气还是该结束,希望终有一天少爷能听进她的话,不要空留遗憾啊! “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来应聘,少爷,你先见见她吧!”童妈道。 说实话,有礼却不骄的顾春江颇得童妈的缘,才初次见面就一见如故,让人打从心坎底疼爱呀!若与之为伴,她当然毫不考虑地同意,可是让小丫头前来吃苦受罪,服侍古里古怪的老爷却是于心不忍。童妈在心中揣测小丫头可能想钱想疯了,尽管如此,顾春江到底还挺对她的味。所以她硬要让骆清尧见见顾春江,当面断了小丫头的念头,也算功德一件吧! 骆清尧不解童妈为何迟迟不能决定好或不好,其实她应该更清楚老头子的脾气与性格,遴选的人才铁定比他挑的更对老头子的味,他嘴角又扬起浅浅的嘲讽。既然坚持要他见上一面,虽然有些无聊,到底还是不忍拂逆向来慈爱的童妈少有的特殊请求。 “好吧!请她进来。”虽是同意,他的口气冰冷依旧,像是有千百万个不情愿。 得到骆清尧的允许,童妈松口气,放下心中的大石,“本来小事情是不该叨扰小少爷,可是……你见了就明白我的用心良苦。”童妈自顾自地低声解释,说了就算,才不指望少爷听得见,她随即呼唤道:“丫头,进来吧!” 顾春江敛敛神情,随着童妈的招呼进入房间里。 此刻,骆清尧缓缓地将椅子转过来,正眼瞧瞧来者何人,才一眨眼的工夫就明白童妈一定要他见她一面的原因。他向童妈使个眼色,而童妈则回给他一个腼腆的笑容,好像做错事被逮到般,然后迅速地退出房间,不忍心看到待会儿小丫头失望的神情。 骆清尧不客气地打量着顾春江,眼前的她也未免太过稚嫩,小小的个子怕还不到他的肩膀,瘦弱的身躯仿佛风一吹还得担心是否会被吹跑。恁般羸弱的身形,恐怕吃不了老头子的苦头,所以童妈才要他当坏人。坏人就坏人吧!有了老头子在前面当例子,如果下梁歪着,合则该怪上梁的不正。反正他也算坏到底了,不差这一回。顾春江笔直地望进他的眼中,表面上丝毫无所畏惧,其实一颗心早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 好高大的男人,即使闲散地坐在椅子中,气势丝毫不减。这样的男子是吸引人的,脸上坚毅的线条刻画出动人的面容,炯炯有神的双眼睥睨群伦,再加上忧郁漠然的表情,唉!让现代疯狂的小女生们见着,只怕比任何一个偶像都来得惊天动地。 如果顾春江方才没听到那些对话,也会对他产生憧憬,至少他可以美化不少市容,为本来就难看的都市增加可看性。 那都只是在心中想想的念头,可惜的是——第一、她太老了,没力气玩耗费体力的追逐游戏。第二、人长得帅,通常问题也多,没恋爱经验的她可不表示连常识都没有。第三、这个童妈口中的“少爷”看来极为难缠,如果有幸在这个家当差,离他远一点都来不及。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没忘记目标是找个钱多的工作,不是找张长期饭票。 “你要应聘看护?”骆清尧挑挑他的眉。太过年轻的女子向来不带任何安全感,他明白的表达出他的不信任。 “是的。”开口说话之后,顾春江反而不感到害怕,只是坦然地望着对方。 “为什么?” “我需要钱。”说实话比说谎话来得容易,她一开始就决定了,以免将来有一天需要再编造其他谎言来圆前面的漏洞,长久下来,要是有天忘了前面的话而被拆穿,不就完蛋了。 惊讶于她的诚实,骆清尧更深入问道:“看护的工作很辛苦,你以前做过吗?” “没有。不过我在学校曾修过护理的相关课程,也有照顾病童的经验,我想应该不难吧!” 骆清尧利眼看着那张温顺的面孔,娇小的个子中到底可以蕴含多少的包容,他对她一径保持的平静就是有种不甘心的感觉,好像那不是她的真面目,不逼出她的生气就是不舒服。 “如果你当真急需钱,我相信有别的方法可以更快吧!现在大学生很多也从事那方面的工作,轻松又容易,更不需要专业知识,反正那是女人的本能,你应该明白。”在无声无息的瞬间,骆清尧已然轻佻地欺近她的身旁,带着如黑豹般冷然的气息,非要让对手不颤而栗。压下心头的不满与寒意,顾春江生硬地回答,“是的,我明白,可是除此之外,也该有别的方法。今天我会站在这里,只因为看护的薪水高,尤其骆少爷肯出比市面上更丰厚的价码,小小的我怎不怦然心动,自然愿意冒险一试。”她说得平淡,却将所有的怨言融人言词中,训诫之意隐约可见。 “说得好,我就让你试试吧!只要你能忍受。”一抹淡淡的赞赏出现,不惧不畏的女子最是让人心怡,骆清尧冲动地留下她,脱口而出之后才发现,不知道自己发什么神经,本该照童妈的意思让她失望而去,却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他的应允登时让顾春江眉开眼笑,“太好了。骆少爷,谢谢你。” 第二章 人声鼎沸的饭桌上,一向是“晴光”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惟一可能全员到齐的所在。从好的一面来说,在热闹的餐桌上,大家互相交换心得,谈天说地,彼此和乐融融。可是抢食的气息也时常可见,屏息宁神等待菜肴上桌,以秋风扫落叶之态,一扫而空。 “我找到工作了。” 向来吃饭慢条斯理、礼让有加的顾春江一反常态,在四周不断的喧哗声中,忽然地丢出一句话,让原本有如沸腾菜市场的饭厅,登时变成连针掉下来都听得到似的寂静。 几十只目光加起来比聚光灯更明亮,全数集中在顾春江的身上。只有当事人不在乎地继续手中的挟菜动作,不顾其他人等会儿回过神来,发现没菜时可能爆发出的哀嚎。开玩笑,百年难得一见,只有她一个人大方地动筷子,喜欢的菜肴没有人抢夺,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春江,你找到工作了?”院长打听的意味浓厚。 “对,我刚才说过了,院长没有听清楚吗?” 顾春江也不多说,“地点在市中心,薪水又好,对急需用钱的我们简直无可挑剔。现在,我们要租房子的钱总算有着落了。” “很多钱吗?”院长担心地问。 顾春江是个不需要别人操心的女孩,她除了洁身自爱、独善其身之外,行有余力还会劝导教育其他人。外表虽温顺,长相虽娇柔,骨子里却有着不服输的坚毅。当她决心要做而且是可以达成的事情,就算委屈了自己,也誓必尽力而为。 “当然,一个月可以赚到四位数字的高薪,你们说多不多?我们现在缺钱嘛!否则我大可待在院里,每天弄些好东西让小朋友吃了头好壮壮,什么地方都不要去。”顾春江精神奕奕地说。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沈秋池闷闷地开口。她现在也在找工作,但无奈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心情格外郁卒。 “对呀!所以,我以后只能一个星期回来和大家聚餐一次。为了钱失去我的自由。”顾春江夸张地叹口气,她笑咪咪地对多愁善感的沈秋池说,“小池,别急,你一定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 “不可以,春江,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沈秋池坚决地说道。 “放心吧,我没事的。”顾春江安慰道。 “你真的确定没问题?”舒冬海冷冷地进出一句话,凡事漠然的她竟开口了,表示事情非同小可。 顾春江努力扮出“大姐姐”的派头,手指轻戳她的脑袋,“当然,亲爱的‘小妹’,坐在你眼前的我今年二十二岁,不但成年也毕业啦!有独立思考与判断的能力,有没有问题,我很清楚的。 倒是你这个号称天资聪颖的资优生,毕业证书该唾手可得,居然还落了个‘暑修’的下场,丢脸啊!研究所可不收没毕业的学生。” 提到这档事,舒冬海也是满腹苦水,在学校中宛如独行侠的她,是师长眼中的最爱。年年领奖学金,而且直接保送研究所的她,居然在最后一个学期落马,必修课被“当掉”,一下子让许多人跌破眼镜。结果不但毕业证书拿不到,连研究所的资格也岌岌可危。 “那个教授既糊涂又唠叨,期末考试居然要以出席率来决定成绩,也不想想自己上课的内容乏味,口才又不好,当然课堂上老是小猫两三只,我气不过,所以才罢考。要不是所长千拜托万拜托,我才不去念,开始工作赚钱才打紧。算了,我连大学文凭也不要,直接工作吧!”舒冬海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又不缺那张文凭,如果心情不爽,天王老子出面说情,她连理都不理。 “不行。”听到舒冬海惊世骇俗的一席话,四道声音义正辞严地同声拒绝她的说法。 “你乖乖念书就好。”耿夏荷直接下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行行出状元嘛!”舒冬海反驳道,“不然小池念好了。” “笨!我就知道自己不是块念书的料,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文字个个我都认识,可是它们就是不认识我,我才不想自讨苦吃呢!要是我有念书的细胞,一定会全力以赴!”沈秋池白她一眼,“书呆子,天生我材必有用,你注定要在书堆里埋上一辈子,认命吧!” “可是我们现在急需要钱,多一份力量,大伙儿就少一点负担。了不起等我们发财之后,再补念回来就行了。”舒冬海还在作临死前的挣扎,其实真的不想再念下去,赚钱才是当务之急,她怎能独自缺席,做个不事生产的害虫,然后眼见大家劳累?她虽看起来冷漠,内心却多情至极。 “钱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不是已经找到了一份薪水丰厚的工作,足够了,不差这点钱。”顾春江柔声地回答。 “笨春江,我不要你牺牲自己。”舒冬海跺跺脚。 简单的一句话引起大家的共鸣,顾春江正如同春天的阳光,在“晴光”中舒舒缓缓地散发暖意,有她的地方永远让人心旷神怡。此刻,她却需要为了现实生活牺牲,怎不令人心痛?院长的老脸上泛着泪光,耿夏荷、沈秋池和舒冬海则满脸如丧考妣。 “是呀!春江,你是最乖的小孩,懂事又听话,就别让我这么大把年纪还要操心。别去那儿工作了,要不然找个钱少一点的也成。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众人的话听得顾春江一头雾水,面前难得一见的奇观,让她忍俊不住咯咯地笑出声。 “人家都快急出眼泪了,你还笑得出来?”沈秋池不满地努努嘴,“好心被雷亲。” “春江,不要去好了。”耿夏荷也忍不住开口道。 顾春江说:“钱多、事少、离家近是我工作的三大准则,可是经济不景气,很难达成啊!我知道工作离家太远,大家舍不得我,可是没办法,你们都已经长大了,将来一个个结婚嫁人,总归会分离。再说,人家愿意提供这么好的薪水,求都求不来,焉有不接受的道理?” “谁知道你会不会先把自己嫁出去?”耿夏荷睨了她一眼,转身面对众人,“我想大家把方向搞错了,春江心思缜密,才不会做出让我们担心的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居然愿意出如此高薪?” 顾春江放下筷子,恍然大悟,“你们以为我……唉,拜托一下,谁会用我当‘公主’还是‘公关’呢?谢谢你们的抬爱。说起我的工作,美其名是看护,照顾生病的老人家,可是那个家庭本来就有家庭医生,其实我的工作内容多半是打杂的小妹吧!” 适度的解释化解了大家的怀疑,破涕为笑之后,耿夏荷冲上前去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和一个印在颊上的亲吻。“吓死我们了,也恭喜你找到工作,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担心。” “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你们三个不要让我操心就偷笑了,还要替我担心,啧啧!”顾春江调侃地说。 “可是看护的薪水怎么会这么高?”舒冬海不减冷眼旁观的本性,又提出新的问题。 “你真是个问题宝宝,专会浇人家冷水。”耿夏荷笑笑地对她说,“不过海儿说的对,春江,你……” 望着四双关怀的眼神,她只能闪动无辜的双眼,“唉!当然是因为病人的脾气不好,气走了许多人,只有我初生之犊不畏虎,敢肩承如此重任。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嘛!” “瞧你说得轻松,没见到院长的老脸都黑了。”沈秋池摇摇头。“春江,我看你还是不要去。”院长担忧地说。 “啧!说一个影,生一个子。你们太杞人忧天了,想想看,一个人年纪大又生了重病,加上家里又有钱,脾气难免大些,又加上儿女不在身边,情绪不稳定,如果我不能接受,谁还有办法?” “听起来他很像暴君耶!”沈秋池小声地说。 “院长和大家请放心,我一定可以克服困难,骆老爷想把我赶出去,没那么容易。”她悠悠哉哉又有些皮皮地说。 “就怕你这种个性在外头受苦,回来也不肯说,啥事都往心里头搁,迟早让你闷出病来。”耿夏荷说。 “我答应以后每个星期都回来报告近况,大家满意吗?” “看来你心意已决。”舒冬海为事情作个结论。 “没错,我——定要去试试。相信我吧!‘晴光’当中最皮、最捣蛋的小鬼,我还不是能克服,骆老爷也一样。”她满自信地说。 话虽如此,众人的心犹忐忑不安。可是顾春江一旦下定决心,又岂是旁人能左右?只怕十头牛也拉不回她那颗心,所以除了在心底祝福,祈求上天保佑之外,还能说什么? 安慰别人的话容易说,真要安慰自己的心哪——难! 第一天到骆家,顾春江一身正式的衣裳——窄裙衬衫,她不知道看护的装扮,只能凭着在校期间听到的信息,希望带给新老板一个好印象。其实她最想穿的是牛仔裤,方便活动。 童妈领着她到老爷的房门前,担忧地看着她,一脸的愁云惨雾。“丫头,我希望你不要来的,没想到……唉,如今,你自求多福吧!遇到挫折也别灰心。老爷就在里面,刚用完餐,希望他今天心情尚佳,你就进去服侍他吃药。” 顾春江点点头,谢过童妈之后,深呼吸,她收敛起担忧的神情,展露出最完美的笑容,敲敲房门。 “什么鬼?有事快说,没事别来。”房间里传来苍老却很有劲的吼声。“我不是鬼,只是来请您吃药的小小看护。”顾春江一边拿药进来,一边说道。 “药?拿出去,我这个病就算是仙丹妙药也医不好,只是拖延时日,惹大家心烦。少拿幌子,我不吃了。”骆顺同皱皱眉,嫌恶地指着大门口,“出去,东西统统带走。” “那怎么成?生病了就要吃药,否则怎么会好呢?医生交代过,您就好好地遵守,才不会整天躺在床上。“她像哄小孩似地将水及药拿到骆顺同的面前,“乖一点,一口吞下去吧!” 像着了魔似的骆顺同在顾春江的温情攻势下,差点全依了她的话,当药送到嘴边的同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竟受她摆布?怒火在一瞬间点燃,“拿开这些鬼东西,我不需要它。” “老爷,请您爱惜自己的身体。世界上还有许多人生病了却缺少别人的关怀与照顾,您今天虽然身体不好,至少还能享受这些待遇,请您务必珍惜自己,别糟蹋了。” “你不过是个小小看护,居然敢违逆我的命令,胆敢教训我?滚!在我的视野里不许你出现。”骆顺同吼道。 他眯起双眼仔细打量这个说话柔柔细细却胆敢违抗命令的女子,叱咤风云半个多世纪,骆顺同生平最讨厌不听话的人,尤其命令出自他的金口,现在他的行动不便,但可不表示连脑子也不灵活了。不过是个小小的看护,居然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怎不龇牙咧嘴以对。 吼声震天,顾春江一颗心也跟着噗通噗通地跳,拔腿而逃的念头不是没有,但她凭着骨气却硬是强撑了下来。开玩笑,第一天就玩完了,在大伙面前夸下海口的她,还能在‘晴光”混下去吗?想把她赶走,门都没有。 顾春江老神在在,依然屹立不摇,“不成,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既然担任您的看护,就有责任完成分内的工作。老爷,您别生气,更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来,把药吃下去。” 面对骆顺同的凶恶,说不怕是骗人的,那超大的嗓门与低沸点的脾气,平常人总要顾及自尊,早早拍拍屁股走人。再不然就依了他说的话,让自己在骆家的日子好过些。 可是她不同,尽管苍白着一张脸,顾春江依然执着于自己的本分,必须亲眼见着骆顺同吞下药丸,才算任务完成。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即使她现在急需这笔钱,也不能昧着良心。“你不过是个小丫头,没有资格命令我。”骆顺同不悦地道。 “我……”没等她把话说完,药已经被骆顺同打翻在地。 她求饶,连话也不吭半句。嘿嘿!以他的社会阅历来说,现代的年轻人哪!吃得了苦的没几个,讲求自尊自信的倒有一大堆,就不信她还能熬得下去。 “得快找块抹布弄干净,否则坏了一张看起来挺昂贵的地毯,多可惜啊!老爷,您等等,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她马上冲出去找了块抹布,细心地将地面上的水分吸干,再度展露绝美的笑颜,颇有一份成就感。还好,紧急救援还算有效,没有坏了人家的财物,也算将功赎罪! “您看,没事啦!” 突然吹来一阵风,顾春江忍不住打个喷嚏,她感到身上有些凉意,这才发现身上原来也渗了水,大大的一片湿濡。“哎呀!我的衣裳也湿透了。” 排除了最初的惊讶之后,骆顺同开始有了好心情,看好戏的神情明显地出现在他眼底,没想到她最先顾及的不是她身上看起来挺廉价却可以感觉是她最好的一套衣裳,而是那张微不足道的地毯,他倒要好好地看看小丫头这下子还玩不玩得下去。 自言自语半天,骆老爷仍没有响应,顾春江顾不了这许多,恼怒地皱皱眉,看看自己身上湿了一大片的衣裳,又望望骆老爷,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之后,她终于开口,“老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去换件衣裳。” “啊?”骆顺同等着看大多数看护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情景没出现,不知道该称赞她还是该笑话她,没料到在她小小的身子底下,居然蕴藏了如此多的勇气,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对了。”她像是又想起什么,走了一半又回过头来。 “什么事?” “如果不穿这么麻烦的衣裳,不知道你反不反对?这样好难做事喔!”说完她走了出去。 说反对有用吗?骆顺同苦笑,这不知名的小丫头片子,根本不将他的怒火放在眼底,一心一意只想他把药吃下,如果她不是个女子,如果他们不是在今天这等场合见面,他会赞许她的勇气可嘉! 刚消失在门口的顾春江转眼又出现在门口,探出大半个脑袋瓜子,手中是一杯重新倒好的温开水,看样子她还不死心。 顾春江没有费神看他,一径地叮咛,“老爷,如果不麻烦的话,还是请您先把桌上的药丸吃了,我很快就回来。等会儿,还要推您出门晒晒太阳,老待在屋子里,人是很容易闷慌也不容易顺畅的。” 骆顺同臭着一张脸,和顾春江满脸的笑容形成极度的反比。 任她将他推向阳光灿烂的庭院中,不顾他的反对与怒骂,在眼前展开的鸟语花香根本一文不值,他此刻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她扔出去,他就不用见鬼地在这里晒太阳。 就知道刚才不该心软,竟把药吃完了,让她的诡计得逞,否则现在哪需要受她的摆布。不知道小丫头片子用什么魔法,或者是他生病太久,连心都被磨平了。他不想见太阳、不想听鸟鸣、不想闻花香。事实上,除了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什么都不想做。 顾春江没有忽略他眼中的憎怨,但却刻意选择忽略,反正对他病情有帮助的事,说什么也要做到。老小孩、老小孩,就是说人年纪一大就跟小孩子一样,口是心非。就算心里喜欢,一旦被人猜中之后,总要装装样子耍赖,免得自己没有台阶可下,失了自尊。 阳光正耀眼,躲在凉凉的树荫下,炽热的艳阳茶毒不到她,微风徐徐吹来,迎风扑面,无比畅快,平添了几分的悠哉。她满意地深呼吸,汲取都市中不易享受到的芬多精,有益健康嘛! “真好,有个大大的庭院在市中心,还真不是普通的享受,如果‘晴光’也能有这片院子,小朋友们就不用担心没去处。”顾春江低声说给自己听,有些喟叹也有些无奈。算了,人比人,气死人,还不如往好处想,今天只要她努力地工作,明天”晴光”就不用担心房子的问题。思及此,她又精神百倍了。 “老爷,您应该好好地利用这一片绿油油的庭院,偶尔也让您自己舒松筋骨,享受大自然,别整日将自己积郁在深不见日的房中。虽然比不上真正的高山好水,聊胜于无嘛!您看,丛丛的树木阻绝了外面熙攘的人车,你说这里像不像人间净土?” “我就喜欢阴暗的房子,谁准你把我拖到外面的?就会惹我生气。” 好天气会带给人好心情,眼看阳光灿烂,绿草如茵,自然神清气爽。但是当着顾春江的面,骆顺同就是不愿直接地承认,这个小女子想让他屈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口是心非的老爷,没关系,不承认就作罢。”早从他脸上看出喜悦的端倪,她才不听那一套言不由衷的说词。只要老爷觉得好,也算有代价,她很容易满足。 根据骆顺同敏锐的观察,短短的三分钟就得到结论。打从一开始到现在,他没给过这丫头好脸色,大吼大叫不绝,就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怡然自得。他开始对她感到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顾春江笑道:“啊!瞧我粗心的,居然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顾春江,今年刚毕业。” “刚毕业?没有工作经验喽?” 凭着多年从商的经验,骆顺同对没经验的人总是特别的感冒,觉得他们做不好事情又容易冲动,定性不足,难成大事,所以他的企业里几乎从不聘用没有经验的新人。 她读出他眼中的不赞同,从容地响应,“是的,我没有工作经验,也承认自己不懂事,就因为这样,才更需要虚心学习。我的热忱可是比别人多出好多倍。刚踏人社会,懂的事情不多,凭着傻呼呼的热心肠,不会向雇主要东求西的,您说是不是?” “你很会讲话。” “不,基本上我是个嘴巴很笨的人,只会将认知的事情说出,不懂得逢迎,也不会说好话,该是一就不会说成二。” “你觉得自己很老实?” “可惜这种特质在现今的社会上似乎不太受用。”她坦白地自承,不觉得骄傲,也没有自怜。 “你倒挺懂的。”他从鼻子哼出一口气,“顾春江,这名字不俗,你家在哪里?父母做什么?” “只是个小家碧玉,父母是个普通人,除了养小孩之外,没有太大的成就,老爷不会有兴趣的。”家——当然是“晴光”,父母——就请老院长权充吧!她不想博取别人的同情,更不需要他人的怜悯。 “你不愿意谈你的家庭?”渐渐的,眼前的小女子激起他的兴趣,想好好认识她一番。 “老爷该在乎的不是我的背景,而是我的工作能力吧!我保证会努力工作,尽力配合。” 好一个舒适的工作环境,换上一身轻便装之后,顾春江满意地在偌大的庭院中来回走动。真是幸福,不用将自己裹在呆板的制服中,也毋需在乎别人眼中不合时宜的穿着,可以省下许多开销,在这里一切都好,除了骆老爷的脾气大了一点,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唉、唉、唉!真是不应该,才第一天工作就有怨言。她调皮地吐吐舌尖,为自己的评论讪笑。 站在一株盛开的含笑前方,她深呼吸,吸人特有的清新与芳香,却没有将它摘下,据为已有。 “花园里的花很多,喜欢的话,可以放些在你房里。”骆顺同突兀地出声,将她由冥想中拉回现实。 “不了。”她摇摇头。 “女人都爱花,你也不例外,何必矫情?” “让它们长在土里,我喜欢时可以过来看看,我忽略时它也不受影响。装在瓶子里,再美丽也只是暂时的,凋零后只有送到垃圾桶一途,凋谢在土壤中,却会成为其他植物的肥料。” “听起来你还挺有悲天悯人的胸怀。”他冷哼道。 银铃似的笑声逸出她菱形的红唇,“老爷真爱说笑,我只是心仪于蓬勃绽放的生机,倒不是真有什么好心肠。” 骆顺同若有所思地望着顾春江的笑靥如花,她像春天的暖风,点点滴滴地吹人他的心扉。 “丫头,你不怕我?” “你希望我怕你?” 骆顺同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怕我的人太多,不需要加你一个。”于低迷的状态,至少让老头子好过些,总算有所收获。看来,前一阵子虽然遭到童妈不少的白眼与唠叨,但毕竟还是值得的。 抛开无聊的课题,骆清尧允许自己偷偷地、远远地、静静地享受属于他自己的温馨。 几天的相处下来,老爷的脾气虽坏,却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撇开商场上辉煌的功绩不谈,褪下光环的他,只是个孤独的老人,缺少亲情的抚慰,才会如此的暴躁。他常常在两个人不语的时刻,流露出渴望的眼神,目光愣忡地望着楼上的房间,若有所思的样子。 对顾春江来说,那种渴望亲情温暖的眼神并不陌生,常常在“晴光”中,遇见某些初进来的小朋友们,望着高高的围墙,低头在墙角踱步,既融不进既有的族群中,也回不到旧日,同样的情形对老人来说委实不妥,成日将自己锁在愁绪中,难展欢颜,怎么会对身体有帮助? 虽然几次都与老爷的主治医生错过了见面的机会,不甚了解病情,但可以肯定的是,再继续下去想要老爷康复难如登天。 不行,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与其困坐愁缄,不如想点法子让老爷脸上展现笑颜才是良策。 兀自思量许久,惟一的方法只有从只见过一面的骆少爷身上着手,毕竟他是老爷惟一的亲人,就算工作再多再繁,也该尽人子的心意,说什么也不该置身事外。 虽然在身分上算是逾越,她更是个无可置喙的外人,可是为了老爷设想,就算要人虎穴,也只有搏命一途。 午夜十二点,她边打哈欠边蜷缩在客厅中的沙发椅上等待骆清尧的归来,只留下一盏小灯,将瘦弱的身影映照在孤寂的墙上。大大的房子充满了空荡荡的寂寥,徒有奢华却暖和不了疲惫的心。想不到有钱人家的生活竟是如此乏味,难怪喜欢比赛花钱,填补生活上的空虚。比较之下,也许贫穷人家为三餐的温饱而努力是辛苦了点,但精神生活上却绝对绰绰有余。 唏嘘一阵之后,顾春江庆幸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有慈蔼的老院长以及耿夏荷、沈秋池和舒冬海等亲如姐妹的陪伴,当然还有其他可爱的院童们,即使生活条件稍差,和乐融融的气氛胜过其它。才短短几天不见,心中充满了思念,看来真要快点找个时间回“晴光”一趟,想死大家了。 等着等着,她终于耐不住睡神的呼唤,沉入睡梦中。 子夜时分,骆清尧回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幅海棠春睡的模样。 倒不是说她身材真的娇小,若他没记错,站起身来的她,在女生中算是个子颇高的,只是睡梦中孤单的模样,和紧闭的双眼中散发出楚楚可怜的气质,让人见了总忍不住想拥她人怀中好好疼惜。 他原本疲累的心为之一愣,虽然只见过她一面,那娇弱中却有着无比勇气的坚强模样,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然而对她的观点却不止于此,她的工作尽责,第一天就与父亲起冲突的事迹早巳如雷贯耳,最后竟让号称冷血的父亲屈服,想起来还真是好笑。种种发生的事情都是透过其他人传人他的耳中,此刻再见到她,模糊的影像再度清晰,秀气的脸颊虽称不上国色天香,倒也别有一番风情,比起乎日见惯了的女子,更增添几分的我见犹怜。骆清尧难以想象,那小小的肩膀居然承受得起父亲的咆哮。他伸出手,眼看就要抚上她的脸,却顿时停顿在半空中。 不知今夜她等在客厅中所为何事?骆清尧当然不会笨得以为她专程等他的赞美,这些话语她平日早已经从童妈等人口中得到够多。还是她自恃劳苦功高,进一步想要求他加薪?记忆中她会来此,全是为了个”钱”字,面对骆顺同的倔强,就算她真的开口,倒也无可厚非。 顾春江在睡梦中隐隐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前,眼睛一睁开,就见到大大的影像站立在她面前,五官端正又带着不羁的狂傲,俊美的模样教人打从心底难以忘怀。顾春江可以确定绝不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是方才梦中的偶像,就像童话故事中常出现的长腿叔叔,在她童年的幻想中,也曾日夜祷告有这号人物的出现,然后当她长大之后与他相恋,让已然受创的前半生得到抚慰,让可期的后半辈子幸福快乐。 “你是天使还是我梦中的白马王子?当我睡醒了之后,你会不会从我眼前消失?”还沉浸在梦中的她开口问。 爽朗的笑声自他口中逸出,“还没醒吗?”“哎呀!我睡着了。” 受到笑声刺激之后,原本眷恋不去的瞌睡虫纷纷弃械投降,一下子她就惊醒了。集中心神,这才发现梦中的白马王子原来是见过一面的骆少爷,怪不得印象深刻。 那次的见面简直是侮辱人,要是她熬不下去,也许背着她,又让骆少爷有话可说,她小家子气地想,随即又笑自己的荒诞。忙碌的骆少爷也许早忘了她是谁,又怎会嘲弄呢? “你好,我叫顾春江,是老爷新来的看护。” 她首先表白自己的身分。 “我知道,是我应允让你来试试这份工作的,当然不至于没有印象。只是你半夜三更守在客厅中,该不是为我等门吧?”他讥诮地说,收起笑容之后,又恢复冷漠的态度,一如当初两人初见面时。 “骆少爷!”她叫得有些拗口,什么年头了,还有这种称呼?可是,也想不出更好的称呼,就当入境随俗,姑且用之吧!“关于老爷,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谈谈。” “与我父亲有关?”他挑挑眉,“听说你手腕极高,让一向坏脾气的他,也不得不为之屈服,不知道你还有啥不满足?” “骆少爷过奖了,我没有什么手段,接受这份工作自然必须将它做好,老爷生病了,睥气暴躁早在意料中,早在工作之前,就全然明白,所以我无可埋怨。” “有此心态就好,否则你早就辞职不干了。” 她偷瞄了他一眼,后者脸色平静,她大胆地开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打个商量,是关于老爷的事。” “洗耳恭听。”不知她葫芦里卖些什么膏药,骆清尧找个离她最近的椅子坐下,一副打算长谈的模样。 如果说他态度当真恶劣,顾春江还可以大义凛然地教诲一顿,可是现在他好好地站在面前,虽说感觉起来还是冷冷冰冰,说话起枪带棒的,可他也算是有礼的反应,伤脑筋呀! “怎么不说话?有事快说,明天早上我还得早起到公司哩!”等了半晌,她依然欲言又止,所以他站起身来,一副打算想走的样子。 “我很抱歉耽误你的休息时间。”她还没想好如何开口。 骆清尧皱皱眉头,显然不太有耐心,“如果你没事,或等你想说了,再通知我吧!怕我的话,请童妈转达也成,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骆家不会亏待你的。” “骆少爷,请等一等,我真的有事与你商量。”顾春江拉住他衣裳的一小角,阻止他的离去。 “如果你对骆家目前提供的薪水有问题,不用客气尽管开口。老头子的脾气差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长久以来也只有你最合他的胃口。现在你要求我多加点钱,无所谓,只要你能和现在一样罩得住他,就算比市价多出许多,我也不会吝啬的。”骆清尧将她的欲言又止当成是初出社会新鲜人的不好意思,所以直接将话挑明。 顾春江张口结舌,他……他以为她是什么人?居然会为了自己该尽的职责当作加薪的要求,实在太侮辱人了。“我不是……” 她想辩解,却被骆清尧打断,“用不着不好意思,这是骆家该给你的。事实上你能待到今天,已经很令我讶异,老头子向来没有同情心,不管对初出茅庐的小女孩还是不经意间做错事情的员工都不假词色,顾小姐,你觉得多五百元够不够?” “我说过我不是嫌薪水太低……”再一次,顾春江尝试着将话说出,但还是没有及时表达出自己的意思。 骆清尧露出谈生意般的精明与干练。一本正经的态度,在重要的当口打断对手的言词,不容许讨价还价。“我知道原本就是因为缺钱才让你屈就这样的工作,也幸亏你才做得下来,让我们减少麻烦,希望五百元能对你有所帮助。我会通知童妈一声,算薪水时不会少给你的。” “我说过不是钱的问题,你这个人到底给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老打岔,我还要不要说呢?”此时,就算再温和不过的顾春江也忍不住了,她用了生平第一次最大的声音反驳回去。 骆清尧愣了愣,随即露出莞尔的笑容,看似温顺小猫的看护,原来也是挺有性格的,但就不知她生哪门子气。“好吧!我道歉,太自以为是。 如果你不是为了钱,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为自己方才的大声吓坏了,顾春江在心头反省,不行不行,才来多久居然懂得生气?而且对象居然是付钱雇用她的大爷,这下可以惨了。可是懊恼归懊恼,该说的话到底不能闷在心底。 她降低音量,小声到像耳语,“对不起,我方才太急了,说话不够尊敬,希望别因此吵醒老爷。骆少爷,事实上我急着找你也是为老爷的身体着想,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他的内心总是孤单寂寞,此时家人的陪伴对他来说相当重要。” 骆清尧挑挑眉,“所以你专程劝我多注意他一点。” 点头如捣蒜,顾春江对他的举一反三大大地赞许,聪明人就不需要别人多话,轻轻一点,马上融会贯通。“你说得对极了,尤其老爷重病在身,更是需要你的注意。虽然你的生意繁忙,可是老爷毕竟是你的父亲,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在百忙之中,多抽点时间陪陪他。” “你以为我会答应?” “当然,你是他惟一关心的人,也是我所知道他惟一的亲生儿子,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有更合适的人。”她点头承认,对骆家她虽然好奇,却鲜少有机会听其他人的小道消息,应付骆老爷已花光了她所有的精力,而且她也不觉得骆家的一切与她有关,所以她根本不明白骆家的家庭状况。 “真是有趣,他从未对我说过今生会以我为荣。万一老头子看到我,只怕血压马上剧烈升到三百以上。” “你真爱开玩笑,没有人的血压会上升到三百的。”她拿出专业的素养驳斥他的笑话。 “那只是个比喻,证明我在他的心中还不如不存在。横地看、直地看、正地看或是倒着看,我都不会是他的骄傲,对于你的要求,我只能说恕难从命。”骆清尧一口气粉碎她的希望 “监视我的原因只是怕我将骆家所有的家产败光,百年之后没有脸到地下会见列祖列宗。顾小姐,我相信你有高度的爱心,但不要将正常人家的理论套用在这个原本荒谬的家庭中,也许有一天你会感谢我在你还没出丑之前救你一命。” 自以为是的傻子,当真听不下别人的劝。顾春江气红了脸,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又自以为是的人?宁可相信被扭曲的真相,将自己深深的埋在沙堆中,有如鸵鸟般的不愿面对。“老爷也是个平凡人,不管他以前的作为如何,现在也只是个疾病缠身的老人,需要亲情的滋润,让生命力得到延伸,也作为活下来的力量,你到底懂不懂?” “不像!”他大咧咧地摇头,顺手托起顾春江那小巧的下巴,“你就别多事了,老头子的生命力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他还期望东山再起,你不需要让你的小脑袋瓜子里充斥着废物。” 不客气地拍掉他孟浪的举止,顾春江知道今天再多说也没有用,干脆打消念头,再想新的方法吧!她不会就此死心,反正,只要在骆家一天,她就有责任与义务让老爷快乐点。“撇开其他的不说,没有子女陪侍在旁的老人,你不觉得可怜吗?”她尽最大的努力,试图说服他。 “可怜之人必有可恶之处,他今天的一切只能算是自找的。”骆清尧不带感情地说。 “有谬论的人是你,骆少爷,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希望有一天你不会后悔现在做的决定。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代替你好好地侍奉老人家,可惜,他要的不是外人,而是你这个亲儿子。就算虚伪也成,没料到你居然如此吝啬!”顾春江吲,道。 骆清尧为她的话语所震撼,原来她是个孤儿,难怪如此缺钱。可是对一席关于骆顺同的评论,则干脆不予理会。这个社会中有着形形色色的人,老头子就是那种不需要别人的人。 “我很抱歉提及你的过往,可是在这个冰冷的家庭中生活,也许还不如出生就是个孤儿。也许当你在骆家待久了,就不会有如此幼稚的想法,我期待那天早日来临。生活对人是种考验,每个人面临的问题不同、考验不同,当然想法和做法也有所差异。我甚至可以跟你打赌,老头子一旦知道今晚的事情,铁定会大发雷霆。” “人性绝不如你想象中恶劣,孟子说人性本善,这句话常在我的心中。我不在乎老爷明天不高兴,我只是想他已经生病了,起码可以让他少受点心灵上的折磨。今天算我输了,不过我绝不会就此罢休。” “比较相信荀子提的人性本恶说,每个人都有劣根性,而老头子就是将它发挥到极致的典型。” “不打扰你的休息,但却希望你把我的话好好想想。晚安。”说完,她带着极其困顿的身躯,一步一步走上楼,她没注意到骆清尧眼光灼灼地盯在她身后,满脸若有所思。 一夜无眠,顾春江不断地思考着,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让原本父慈子孝的影像演变成今日反目成仇的境地?她也许社会经验不足,却绝不能相信人性恶劣到此等境界。 昨夜的情况让她难过,早该从老爷的身上找到骆清尧固执又冷酷的特性,毕竟同一家人,遗传因子当然相似。但说要收手,却怎么也不能,什么事都不能让她退却。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是让她遇上了,撒手不管绝不是她该有的行径。 翻来覆去的夜晚,想的都是骆清尧嘲讽中带着浓浓哀伤的神态,虽然不易察觉,却的的确确地存在。也许他本人还不知道,但孺慕之情人皆有之,就算是骆清尧也一样。 叛逆的表现常常是小孩子用来吸引大人注意力的手段,只是在年长之后,自以为感情早巳淡薄,才会感觉如此无情。她不相信骆清尧当真如此无情,只要能再度引燃心底深处的热情,也许……也许老爷和骆少爷之间并不是真的无药可救。对,就是这样,她就不信自己刁;能为垂垂老矣的老爷尽点心力。 想通了之后,一阵心情放松后,困顿霎时消失,留下来的只是沉沉的睡意,在晨曦中悄悄的进人梦乡。 骆清尧整夜辗转,顾春江认真的表情造成了震撼。虽然从未亲自去探望过老头子,也陆陆续续从童妈及医生的口中得知他的情况。老头子来日不多,医生也曾如此地警告,近日虽因顾春江的尽责而略有进展,可是终究也只是拖延时日,不可能痊愈。倘若再受到刺激,只怕…… 唉!想表达亲情却无从着手的无力感,倒也不是现在才开始,老头子以前就只重视工作,对妻儿绝无耐性,更谈不上情爱。印象中在家里就鲜少见到他的踪影,在外头也不曾听说过骆顺同的绯闻,他只是将全心全力搁置在工作上,其他一概不管。 政治婚姻下的牺牲品是他那温静娴雅的母亲,痴痴地等着丈夫的爱,却一无所获。最后就在这种情况下抑郁而终,临终前却依然为这个无情的男人说话,要骆清尧好好地照顾父亲。也从那时起,骆清尧放弃了讨父亲欢心的念头,开始一连串的反叛。 时间太长了,长远到他已然忘怀当年捧着奖状只求父亲一笑的心情。现在见到面之后通常都以争吵收场,为了老头子的健康设想,才让骆清尧下定决心不再踏人老头子房间一步,现在顾春江却信誓旦旦地说老头子感到寂寞,需要亲人的陪伴。 想起来还真令人啼笑皆非,他也不是真的无情的人,只是长期生活在严父的阴影下,加上父子间的心结颇深,既不易化解,亦难以将心头之痛抹灭,真的该见父亲一面吗? 无数的问号在心头缠绕,骆清尧的脑海中翻转着顾春江昨夜义正辞严的表情,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不孝子,早该送到十八层地狱。想到她,原本紧绷的心顿感好笑。堂堂迈人二十一世纪,爱管闲事的人早该绝迹,她该是硕果仅存的“恐龙”吧!外表柔柔顺顺,说话轻轻巧巧,待人也客客气气的,可是第一次找他谈的话题却是前所未见的大胆。 他以为她在骆家待不下一个星期,面对全滨海都感兴趣的家庭,该看得到也听得多。关于骆家林林总总的恶行,难道她还不明白,这里是个可怕的地方,善良的人性在此行不通吗?真是单纯的可以。骆清尧兀自在心中为她下个批注。 那个女子,说来还真带着特殊的气质,能驯服人于不自觉中。同样的话,若出自其他人口中,早被轰出门,只有她依然屹立不摇,胆敢面对面与老头子抗衡,还对着他说教。 那时她应该是生气的,细小的双肩不住地抖动就是最佳的证据。最有趣的一点是她一点都不怕他,即使面对一张冷得足以让人冻死的面容,依然侃侃而谈,还真该佩服她的勇气可嘉。 不知为何,特别在意她的感觉,不过是个身分卑下的女子,却有着比富家千金更令人心折的霸气,仿佛她说出口的话就该实现,不然罪无可赦,虽然她说话时是一径的柔雅。 总而言之,是该找个时间去看看老头子了。骆清尧在心中承诺,但又随即推翻,自己“也许”会找个“空闲”的时间去探望他。只是“也许” 会,绝不是受到顾春江的影响。 否认归否认,蒙蒙胧胧睡去之后,梦中还是出现顾春江的身影,和她咯咯轻笑的声音。 第三章 终究无法漠视顾春江的一番说词,趁着天色微明,骆清尧悄悄地走进骆顺同的房中。伫立在床前,他望着那张枯槁的老脸上,满是风霜刻划的沧桑,清凄的神情,疲惫的病态,任谁也无法将眼前有如风之残烛的老者与昔日叱咤风云的商场强人相提并论。 “爸爸!”骆清尧低语,不想吵醒好梦方酣的老人,声音中却是毫无保留地表露亲情。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分摊老人的痛,虽然过往的记忆不甚美好,到底骨血之间的亲情还是浓烈不可分的。 顾春江说得对,生了重病的老人本该得到家人的抚慰,然后在亲情中舒适地安享下半辈子。 可是呵!不愿意做的又不是他,老头子本身太倔强,能撼动其心志者几无半人,若非病倒,谁敢出言要他享福?这些日子以来,除了顾春江之外,也未曾见老头子对谁和颜悦色过。也许他该庆幸为老头子找到合适的人选。 骆顺同在他推门进来的刹那已然转醒,他不动声色,压抑着内心排山倒海的激动,勉强自己装睡。他的儿子,除了有与他相似的面貌之外,更遗传雷同的冷凝性格。这些日子以来,也许是人老了,也许是感受到来日无多,骆顺同愈发觉得自己脆弱,想与亲人团聚的情绪日益扩增。 可是每次父子见面,总止不住争执。骆清尧条理分明、分析精准,其实,骆顺同是以有这种儿子为傲的。晋成集团因为他的过度扩张,早处于风雨飘摇的局面,但不甘心啊!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说,还造成为数不少的失业人口。就因为信得过儿子的能力,才放心让他接班。 整日枯坐在家中,并不代表骆顺同不知外边的事,根据侧面消息得知,在短短数月之间,亏空的财务慢慢地在减少,骆清尧的确有让“晋成”起死回生的迹象,怎不令他感到快慰?只是一向不习惯表达情感的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感性的话。他知道儿子恨自己,但也不能责怪儿子有此想法。 骆清尧突如其来地出现,让骆顺同充满了喜悦。他心想,今日骆清尧会来,铁是与顾春江那小丫头脱不了干系。此刻,骆顺同眼眶盈热,由衷感谢她的好管闲事。 沉思片刻,坐了半晌之后,骆清尧勉强将自己由许久未曾出现的情感中脱离,眼见天色已然全亮,怕惊动睡梦中的骆顺同,轻声起身走了出去,不意竟在门口遇见堆满欣慰笑容的顾春江。 “我只是利用上班前的空档过来看看,反正睡不着,别以为真是你的话感动了我。”他防御性地先发制人。 “是的,我明白,也不敢妄自菲薄。”她笑着回答,反正她从来没有将这种事情视为一种功劳。有趣的是此刻的骆清尧就像做了好事又不欲人知的小男生,怕别人揭穿之后的不好意思,所以用否认代替一切。 “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一路顺风。”顾春江挥挥手,打算将骆清尧送走。 “不准笑。”他低吼。 “我没有。”紧抿着双唇,抑止忍俊不住的笑意,顾春江口中如是说,双眸却怎么也忍不住地泛出笑意。唉!憋笑是会得内伤的。 “对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骆清尧回过头,停下脚步说:“老头子的事,请你多担待,他……好像瘦了点。” “是好像瘦了点,你也看出来啦!不过我会注意的,职责所在,请放心。”她顺着问题回答。 骆清尧没有耐心地听完她的回答,旋即仓皇地转身离去,瞬间,一抹红晕爬上他的面庞。 “对不起,因为昨晚睡得太晚才没力气早起向你问安。老爷,你还是放宽心,注意自己的身体,不开心的病人通常病得久喔!” “唉!我这病就只能拖,早看开了。丫头,谢谢你。”他意有所指,却不肯轻易说开。 父子两人简直同一个德行,明明在乎对方,却谁也不愿先低头,遗传学可真伟大!上梁不正下梁歪,不知道这可不可以用来比喻骆家父子?顾春江在心里叹息,又气又好笑。 “甭说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既食骆家俸禄,自当努力而为。”她豪气干云地说。 跨过最初的一步之后,接下来的步骤就显得不大困难。 原本早出晚归的骆清尧,今天特地提早结束工作,难得地出现在骆家的晚餐桌上。他相信即使父子之间一样无话可说,但有个搅局的顾春江在其中,场面应该可以轻松热和些。 不知不觉中,顾春江似乎变成他与老头子之间沟通的一座桥梁,在原本不相通的两岸间传达消息,肩负起和平使者的重责大任。而骆家的两个男人也愈来愈依赖她的存在,借由一个外在的力量,慢慢释放出该有的情绪,恍若那纤细的身子值得信赖且足以扛起重任。 “少爷,你回来啦?”童妈的叫声引起众人的注意。 久未出现的骆清尧,几乎已成了老爷面前的禁忌,大家暗里头关心,明着却没有人敢当着老爷的面提起他。所以今晚当他出现的刹那,童妈张大了嘴,惊讶之情不言可喻。 有好长的时间,她没见过少爷出现在这里,更不用说和老爷同桌吃饭。印象中少爷长大成人之后,能平心静气和老爷说说话的机会简直屈指可数,同桌吃饭更不可能的,也难怪童妈今天见到他如此讶异。 “嗳!今天工作少了点。”招呼过童妈之后,骆清尧看着面无表情的老头子和讶异欣喜全写在脸上的顾春江。 “少爷吃过饭没?” “才从公司赶回来,没时间照顾五脏庙,是不是没有我的份?如果不方便的话,我到外面吃D巴!” “自己家哪有什么不方便的?”骆顺同好不容易见到儿子,虽然急于想挽留,奈何说出口的话还是冰冷冷。 顾春江见骆清尧脸上略闪过的不悦,忙打圆场,“老爷说的是,没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们准备的饭莱就怕没人吃,怎么会不够吃呢?你别走,再多添副碗筷就可以了。” 童妈意会顾春江的话,忙动手添加碗筷,“少爷,坐吧!今天的菜色都是你最喜欢的。” 所有的眼光集中在骆清尧身上,气氛僵持半晌,他终于还是落了坐,顿时让两个女人松了一口气。 “人多才热闹,想起我们在‘晴光’,一到吃饭时间,全部的人都是用抢的,生怕晚了吃不到。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还会觉得好笑,可惜你们没有福气亲眼目睹。大家多吃点,这可是我研究许久的食谱,再加上童妈的好手艺,你们如果不吃到盘底朝天,那就对不起童妈和我喔!” 她半带危险地看着两个男人,口气中净是威胁。 “畦!我家请到个女暴君。”骆顺同笑着接口。 自从顾春江发现他食欲不振之后,当下发挥她的本行,每天安排不同的菜肴,却同样富含丰盛的营养。她刻意安排不少清淡又爽口的食物,让老人家可以得到吸收,当然在骆家服务甚久的童妈厨艺精湛,深知每个人的喜好,提供顾春江不少的信息。 不过,对骆顺同而言,更重要的是可以见到骆清尧,今晚铁定胃口大开。 “老爷、少爷,你们今天运气好,春江又发明了新菜色,保证人人满意。”童妈在一旁说话。 “只是动动嘴皮子,经童妈一说,倒是我邀功了,其实动手的人是她,都是童妈的功劳。”顾春江谦虚地说。 “哪儿话,要不是你,我还停留在原地,固步自封。”童妈接着说。 “你们就别互相推拖,大家都有功劳也都有苦劳。”骆清尧笑道,“童妈,你煮的菜向来是我的最爱,全世界无人能比。如果你不是一直待在骆家,恐怕今天连傅培梅都要靠边站喽!” “少爷喜欢就好。好久没见到你在餐桌上出现,我以为你是嫌弃我做的菜。”童妈说得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怎么会呢?天大的冤枉。”他无辜的眼神配上讨好的话逗得全部的人开怀大笑。 “童妈,如果有人敢说你的菜煮得不好,那他不是舌头坏了,就是鼻子不通,才会吃不出这好味道来。”顾春江瞪了骆清尧一眼,表达自己的不满,旋即热络地招呼着,“好!就算你们不饿的话,我可饿坏了,可以开动了吗?大家不要老杵在桌子前,光看是不会饱的。” “我也饿了。”骆顺同笑着附和。 “看我糊涂的,我去盛饭吧!”童妈忙着动手…… “我也来帮忙吧!”顾春江跟在童妈的身后,刻意留下一点时间,让父子两人可以说说话。 两个女人走开之后,剩下的两个男人倒是无言以对。心中有千言万语,当真碰上面时,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骆顺同不是不明白顾春江特意离开的原因,小丫头心细得让人心疼,只是一时之间要说什么,好像气氛都不对。可是也不能大眼瞪小眼,否则好不容易打开的僵局又回到原点。 “咳!清尧,最近还好吧!”骆顺同先开了口。 “还好,虽然‘晋成’的状况不如从前,但勉强还撑得下去。”他客气地一如对待客人。 “是我不好,太好大喜功,才会让你今天如此辛苦。”第一次,骆顺同在儿子面前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我听说你做得有声有色,已经填补不少亏损,幸亏有你啊!” “爸爸!你没有错,‘晋成’的资质不差,只是时机不对,没啥大问题。”骆清尧有些错愕,要老头子亲口认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换成三个月以前,根本是天方夜谭,他真的变了。 “别安慰我,你是我儿子,自然不好在我面前埋怨,可是我自己明白,当初错得多离谱,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幸亏有你在,我就放心了。”骆顺同摇摇头,对自己造成的事实感到难以挽回的痛苦。 “开饭喽!”在厨房里等了片刻的顾春江,听到骆顺同自怨自艾的言词,当然不能让他继续感伤下去,她挑在两人话题告一段落时走人他们的视线之中,还故意弄出极大的声响,免得尴尬。 对于顾春江及时地出现,骆清尧投以感激的一瞥,谢谢她的打扰。 当然无法漠视他的眼神,特别是需要鼓励的时刻,她向来不吝啬。她回以一个简短的微笑,骆清尧好看的脸颊上是从未见过的笑容,闪耀着真诚的光芒,她的心中突如小鹿乱撞。 “老爷和骆少爷,在自己家中别见外;我可不会客气的。”顾春江招呼道。 “别再叫我骆少爷啦!都被童妈带坏的,听起来好像我是个无所事事、只懂吃喝玩乐的纨裤子弟。”骆清尧抗议道。 “可是……” “丫头,(你就依清尧吧!”骆顺同附和地说。 “好吧!以后我会称你骆先生的。” “叫骆先生未免太过见外,依我看就直接叫名字好了。”童妈也在一旁凑热闹。 “可……”敛眉抬眼偷看了他,骆清尧的脸上并无愠色,她原本以为自己逾越的不安才定了下来。 第一次近距离且仔细地看着他,两道朗朗的剑眉下挂着和煦的神态,顾春江蓦然发现其实骆清尧也不真的是那么坏,至少他还懂得知错能改。难怪童妈对他赞誉有加,老爷也念念不忘。 唉!无聊。她在心中偷笑自己太过神经质,别人喝汤她跟着喊烫,骆清尧好与不好是骆家的事,与她无关,她只是个外人,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介入他人的家务事已是不该,更遑论评断别人。 顾春江笑自己傻,抛开脑海中不寻常的思潮后,她举起筷子,加入吃饭的行列中,不客气地一口接一口,她也很满意童妈的厨艺,只差还没时间拜师学艺了。 原本还有所顾忌的众人,见她吃得开心,也跟着下筷,共享一个温馨的夜晚。 既然骆家有了好的开始,暂时离开一、两天应该不成问题。顾春江向老爷及骆清尧打过招呼之后,放心不下“晴光”的她,终于可以好好休个假,回到“晴光”,看看院长、好友和小朋友们。 和院长打过招呼之后,她回到属于四个人共有的小房间中,探望好久不见的伙伴们。顾春江早做好心理准备,在她们三个女暴君的面前,免不了一顿严刑峻罚——罚她的食言。 “终于回来了,还以为你被迫留在那里,回不来了呢!害我们差点向警察要求一张搜索令,名正言顺地杀进骆家,看看你是否别来无恙?亏得‘某人’自诩为大姐,当初还信誓旦旦说要把心事统统吐出,让我们宽心。”舒冬海揶榆地看着不好意思的顾春江。 “我又不是故意的。”她半带撒娇地耍赖。 “就是说嘛!世界上坏人哪有你想的那么多,好人也处处有啊!依我看,春江不是故意的,她根本就是有意的。说不定那儿有个超级帅哥,眼神炯炯,行事冷酷,却又异常多情,让春江从未荡漾过的芳心掀起阵阵涟漪,从此乐不思蜀,流连忘返,不知今夕是何夕。”耿夏荷将了她一军。 “好难听呀!耿夏荷,思春的人恐怕是你才会描述得栩栩如生。”她糗着耿夏荷,同时手指在脸颊上不停地比着羞羞脸的动作。 “就是说嘛!你们两个的脑袋里净装些没建设性的想法,该去洗洗脑喔!春江一定是迷上了那儿琳琅满目的食物,有钱人家总是花样多,让她有个大展长才的机会,所以才会一去近一个月,都忘了我们的存在。”沈秋池不苟同前面两人的说词,跟着发表她的意见。 三个人天马行空的想法不断地浮现,愈说愈有样,也愈扯愈离谱,再不制止下去,等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认为骆家有飞碟,蛊惑了她的心,所以才会许久不出现。顾春江认命地叹口气,还是自己招了比较快。 “好啦!我承认是我不对,这么久没回来看大家,是你们说的原因都不对,那儿既没有暴力胁迫,帅哥是有那么一个可是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少数的人口更无法让食物变出不同的花样。我迟归的原因在于我太有责任感,好不容易让他们有个开始,才能放心回来。” “好坏哦!你就不担心我们会因为想念过度而生病,死春江,才短短几天,胳膊就往外弯,再让你多待上一阵子,恐怕连人都赔进去喽!”耿夏荷闷闷地说,其他两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就是说嘛!连我找工作的事情都不闻不问,一点都不关心我。”沈秋池跟着发难。 “少说两句吧!”舒冬海出来伸张正义,赢得顾春江感激的眼神,可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又气又好笑,“现在的春江可不是我们专有的,她才不会关心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去去,现在开始,我们要自立救济,别妄想‘某人’的心中还存在我们的地位。” “喂!你们太夸张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月没回来,又不是从此不回来,拜托,你们收敛点,太伶牙俐齿的女人当心嫁不出去。”顾春江努力为自己伸张正义的话语,却没人理会。 “现在开始,我们变成三姐妹,少个她,还是可以过,对不对?”沈秋池枉顾女主角的宣告,伸出手,开始筹组新的小团体。 “我说过……”顾春江话说一半又被打断。 “也好,自力救济吧!”舒冬海将自己的手放在沈秋池之上。 “我也要加入。”耿夏荷最后一个将手放在两人之上,假意的泪眼涟涟,“春江,你真的不要我们啦!” “谁说的,不论我在天涯海角,你都是我最亲爱的宝贝。”顾春江说道。 “她是你最亲爱的宝贝,那我呢?我是你第几宝贝?”沈秋池一脸的不满,一副说不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 “还有我。”舒冬海也跟着凑热闹,“原来你现在不喜欢我啦!比较喜欢她们是吧?我不和你好了。” “老天爷,你们是三岁小孩吗?”·只差没晕倒,被整得啼笑皆非的顾春江望着众人。都已经成人了,还爱玩这种排名的游戏,羞羞脸,但无论她们说何种言语,都是以最真诚的心表达关怀的感情。 “我们当然不是三岁小孩的‘妈’。”三人异口同声地反驳。 话语一出,登时发出大笑声,响彻斗室,也弥漫在整个“晴光”的空气中,欢乐无限。四个女生的斗嘴,只为好久不见而太过想念,需要借着不同的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情绪·。 这种方法行之已久,连院长也见怪不怪,反正有“春、夏、秋、冬”的存在,会闹烘烘地是常事,若是静悄悄的才奇怪呢!自从顾春江出外工咋后,三缺一的姐妹们难免心里怪怪的,现在她回来了,不愁没热闹。 望着情同姐妹的三人,顾春江感受到无比的温馨,即使布衣粗食,日子一样快慰。弥足珍贵的真情,世间最难求,何其有幸的她,一次竟然拥有众多的爱,她感动得拥抱了每个人。 “干嘛!你吃错药?”舒冬海假意拍掉身上的鸡皮疙瘩,向来不喜欢别人近身的她,也只能容许这几个姐妹淘气。 “我好想你们。”顾春江幽幽地说。 “想我们回家就好,又没人绑着你,如果有人绑着你,那你大可不要干了,回家吃老米饭吧!”沈秋池不安地说。 “别胡思乱想,我很好。” “好得需要抱我们?我看春江可能是春心荡漾。给你一个良心的建议,男人抱起来会比我们瘦巴巴的身材来得结实很多。”耿夏荷看着顾春江红扑扑的双靥,明显地感受到她些微的改变,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是女孩子总是难逃感情这一关,懂得爱情之后,青涩的外貌脱去,才能长成亮丽的女人。 “乱讲,我才没有。” “从实招来,你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三个人开始进行拷问大典。 顾春江简单地描述自己的生活,向众人报告近况,第一个工作如此与众不同,谈论起来特别津津乐道。骆老爷的坏脾气,也亏得她才能忍受,而说到被泼水的事情时,众人纷表不满,可事情发展到后来,骆家父子间的关系有进展时,大家也跟着欢欣。 “听起来骆家那小子也不是个好东西,居然让父亲独自饮泣,该打屁股。”舒冬海冷冷地丢出一句话。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我不明白他们父子间有何种心结,但长期处于低温下,想和好,毕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赞成‘亡羊补牢’,只要开始做,什么时候都不嫌迟。骆清尧他肯跨出第一步,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听到别人批评骆清尧,顾春江忍不住担起捍卫的工作。 “不过这骆老爷也太龟毛了,行将就木的老人还死要面子,不妥不妥。”耿夏荷对骆顺同颇有微词。 “话不能这么说,今天我们很幸运,既没钱也没势,想失去都嫌困难,他们不同,在拥有太多物质上的享受之后,精神生活太过空虚。这一点,我想骆老爷已经明白。”顾春江替骆顺同说话。 “听起来你做得挺有意思的。”沈秋池说道。 “是很有趣,骆家每个人都对我还算不错,我也喜欢他们。”顾春江没有犹豫,马上说出自己的感想。 好不容易将点点滴滴的事交代完毕,又通过口头质询的顾春江在众人的“恩准”之下,终于可以松口气,下去洗澡了。 “喂,你们说说看,事情真有她说得那么简单吗?”沈秋池趁顾春江不在时提出问题。 “我觉得春江说起骆家父子时,简直就像跟外人说起我们一样,说不定她也把他们当家人了。”耿夏荷故作仰天长叹。 “不会吧!才不过一个月,我们至少认识她二十年了。”沈秋池咋舌道。 “傻瓜,谁看不出来春江嘴巴说的和心里想的根本是两回事,如果她不是太过在意骆家那对父子,怎么会愿意做出如此大的牺牲与奉献。完了完了,我们眼看就要失去她。”耿夏荷敲敲沈秋池的笨脑袋。 “海儿也这么想吗?”沈秋池问道。 “差不多了,荷荷的说法和我虽然不同,思路倒是一致。春江对骆家那小子有意思,不过就不知道她何时会发现自己的心意。希望那个叫骆清尧的家伙是个好东西,否则春江一定会很难过的。女人真麻烦,有了爱情,就失去自己。” 舒冬海摇摇头,大叫女人真命苦。 六日相望,心有戚戚焉的“夏、秋、冬”三人叹口气,“唉!” “好累喔!我以后不要谈恋爱。”沈秋池嘟着嘴说,“少了和你们相处的时间不说,还多了好多问题。” “理智只会产生在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时,只怕事到临头,躲都躲不掉。不过遇到合适的男人,他不会束缚你的心,不妨碍你的发展的话,倒是不错。”耿夏荷心有所感地道。 “荷荷,你好像怪怪的哦!”舒冬海敏感地察觉耿夏荷的不同。 “乱讲,我每天都准时回家,怎么会有机会。”耿夏荷很快地辩解道。 急急地否认正是问题的前兆,舒冬海张大她的双眼,等着看下一场好戏会发生在谁身上。 第四章 带着不舍的心情离开“晴光”,怀中是热热的温情与暖暖的关怀,顾春江的心中装着满满无限的爱。 万家灯火的滨海市,就算在最深的夜里依然明亮,五彩缤纷的闪烁,连天上的星辰也只怕不及。走在夜晚的路上,时间尚早,虽然近来治安不佳,来往的人潮依然未见消退。鲜少在这种时刻还在街上游荡的顾春江,向来是个标准的乖宝宝,以往早早回到“晴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规律得只差没有生活在修道院中,专心地奉侍上帝。如今算是拜工作之赐,也恰好骆家坐落在市中心,才有机会一窥滨海夜生活的究竟。 说起来,骆家的设计还真是别出心裁,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占领一大块的土地,格外地惹人眼红。房屋迳自矗立于尘嚣间,透过墙边高大的树木,隔开外边人来人往的商业中心,围墙内的部分则是一派宁静,高耸的树木挡去所有可能的干扰,自成天地。 往昔也曾在静谧的夜晚,顾春江站在窗台上往外望,只见万头攒动的景象,如今自己置身其中,方知其中奥妙。看了看手表,时间尚早,她。 也不急着回去。趣味盎然地看着四周不停来往的人群,顾春江叹口气,呼!不识愁滋味的青少年们三三两两、呼朋引伴地满街游走,脸上洋溢的笑容让人看了也舒爽。幸福的人们,如果还有个甜蜜的家庭更是理想,就不知道骆家那两个脾气跟牛有得拚的父子好是不好? 唉唉唉!顾春江敲敲自己的头,又想到他们,一时归心似箭,恨不得身上长了羽翼,马上飞到他们身边。真是的,在“晴光”的日子中,惟一的坏处就是让“夏、秋、冬”三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女人戏耍,诬赖一片善心的她种种关怀的行径,硬是将她专注工作的用心变成叵测的居心,害她都不敢在众人面前明目张胆地打电话关心一下,连想偷打个电话也不可得。 几天下来,倒也习惯了不需要叮咛别人的生活,再度回到原来的顾春江,居然在不到半天的工夫功亏一篑,好不容易才逐出心房的影像,又重新盘踞在脑海,此刻竟像生了根的纠结着,再不肯离开。 咳!说来可笑,常映在她心头的竟是骆清尧冷峻中难得出现的暖意,第一次的笑脸让人难忘,当冰山融化的瞬间,他眼中炽热的光彩,异常夺目,现在想起来还会令顾春江有着莫名的悸动。奇妙的感觉就像中了蛊,发作起来无药可医,仿佛只有回到原地才能解除。 顾春江发出会心的一笑,思念真是一种玄妙的东西。她好奇的心中有着些许的疑问,在她二十二年的生命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中,除了“晴光”之外,骆家父子可以算是惟一让她牵挂的人儿,而他们——居然还只是相识未久。为什么?顾春江清楚地明白,向来自己虽然友善,却不易对刚认识的人敞开心扉,维持淡淡的友谊不过是为了礼貌,为何独独为这对脾气火爆又不易近人的父子交心,花尽一切心思乞讨欢颜? 她不只一次在心中自问,答案却在飘缈间游荡,若隐若现于黑幕之后,诱惑人不停的深入。她也试着去探索,但终究因为害怕得到答案,而不愿深究,只得将所有的原因全推到自己太投人工作,第一次的社会经验总是特别难忘,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 顾春江撇开疑云,踏着快捷的脚步,回到骆家。 难得的夜晚,骆家是一片灯火通明。 顾春江才进院子,就发现一辆红色的小跑车停在显眼的地方,她略带诧异,许久未曾有客人来访,今天倒是特别了。客厅中的声响,清楚地标示着里面似乎是一片热闹非凡。 那是骆家的客人。顾春江提醒自己,不需要在此刻闯入其中,那里面的人有着与众不同的生活圈,对他们来说,她可能像个外星人。介人别人的生活不该是她的本分,也非恰当的行为。 顾春江悄悄进入屋内,不打算惊动任何人。现在的她只是个看护,不需要介入主人家的活动。此刻,她谨记自己的身分,不期然的悲哀却涌上眼梢,带着光彩的双瞳消失,笑容也变得黯淡。 愈靠近屋子,愈能感觉到诡谲的不安存在,往昔虽称不上热闹却犹有人气的地方,今天却如冰冷般的死寂。宁静的气氛不见了,夜凉的空气中,还有一丝肃杀的味道。 “清尧,我终于又见到你了。”骆家对靳雪芹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地方,她热情地对许久不见的骆清尧打招呼。 “靳雪芹,想不到,你这女人居然还有脸出现在我的眼前。”骆顺同的声音从客厅中传出。 靳雪芹斜睨着眼前行动不便的老人,看来传言不假,骆顺同处在风烛残年的喘息中,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以前这里你是新人,当年我花了不少钱,你自己也收得心甘情愿,难道反悔了?”骆顺同怒道。 “老爷真爱说笑,当年是你资助我没错,但是出的也只不过是‘晋成’的九牛一毛,现在难道要我偿还吗?没问题,利息怎么算?我会让清尧一并算清楚,从此之后就不积欠你半分。” “你——”骆顺同一口气没有顺过来,登时脸色发青。 “快叫医生来。”顾春江不期然地听见骆清尧不安且咆哮的声音出现,害她三魂吓掉七魄。 顾春江急急地跑进客厅,只见骆老爷捧着心,眉头紧皱,痛苦地喘息着,同时一手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位打扮人时且趾高气扬的艳丽女子,他气怒不已地说道:“你出去!” 那女子没有半点同情,反而有种看笑话的神情,睥睨着浑身颤抖的老人,冷冷地响应着,“喔!这还不是我的家,我当然会走,除非清尧希望我留下。”靳雪芹对骆顺同抛媚眼,“但可绝不是用‘滚’的,现在的你没法子命令我。老爷,你老了,什么都做不成也阻止不了。眼见归天之日近在眼前,就别逞强了,万一害你断了气,岂不是我靳雪芹的罪过。” “雪芹,你少说两句。”骆清尧抬头,狂怒地对靳雪芹吼道。 “清尧,老头子已经不久人世了,你又何必在乎他,太傻了。现在你才是骆家的主人,谁都要听你的。”靳雪芹不依地跺跺脚,“不过才多少时间,你就不听我的话,亏你还说爱我。” “靳雪芹,立刻滚出我的屋子,这里不欢迎你,滚——出去,我——只要我有气息的一天,你就别想进我屋子一步。滚!”骆顺同边说边揉着心口,似是承受极大的痛苦。 见到此番景象,顾春江吓坏了,发生什么事让老爷发如此大的脾气?还来不及追究,她连忙趋上前去,一手按住老爷的心口,不停地搓揉,同时还不忘吩咐童妈,“快把老爷的药拿来,快点。” 这时童妈方才领悟,急急忙忙地动作。 骆顺同双眼圆瞠,瞪视前方自称靳雪芹的女子,一只手迳自指着她,声音短促而凄厉,“你休想称心如意,不管我骆顺同在或不在,骆家不会让你进门,这辈子绝不会让你得逞。” “世事难料,现在我正走运,想挡都挡不住。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拦阻不了我。” “我一就不信……”骆顺同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爷,请不要太激动,情绪稳定下来,否则会有危险的,我求求你听我一次。拜托,医生怎么还不来呢?小姐,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在乎你和老爷之间有什么天大的怨恨,现在你都没有权利对生病的人叫嚣,万一老爷有个三长两短,我惟你是问。”顾春江着急地说。 这女子不懂得顾虑别人的感受,连生病的老人家也不愿放过,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心中了然之后,少见的怨气也跟着出现,顾春江第一次对未曾相识的陌生人产生厌恶至极的感觉。 凌厉的眼神扫向那气势凌人的女子,不期然发出严厉的警告。 看着老爷语气愈来愈短促,脸色益加苍白,呼吸也显得不顺畅,顾春江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才不过短短数天,怎么有天地为之变色的感觉,她要出门之前,不是一切都很好吗?幸好童妈将药拿了来,她赶紧将药塞在老爷的口中,双手顺着他的胸膛,试着让病人好过些。 “你是什么人?清尧,你看啦!她竟然欺负我。”靳雪芹假装委曲地说道。 靳雪芹想,这不起眼的小女子显然在骆家有些地位,该不会……清尧有了新欢?不可能,她在心中对自己摇头,他不会如此没有品味,否则对她怎么交代。再说,若果真如此,社交界不可能从未听闻。 “她是我爸的看护。”骆清尧不情愿地回答。 “小小的看护胆敢在我面前放肆,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靳雪芹怒道。这陌生女子对骆家成员似乎有股特殊的力量,尤其是她脸上关怀的神情,让靳雪芹心中大大不悦。 骆清尧阻断还想再说话的靳雪芹,冷然地说:“你回去吧!” 靳雪芹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到骆清尧一脸的寒霜,以及骆顺同满脸的痛楚,也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要下再大的猛药也不急于此刻,否则闹出人命,骆清尧可不会就此罢休的。 “好吧!今天就到此结束。清尧,别忘了当初可不是我自愿的,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我不过是个无辜的受害者。经过风风雨雨,现在我们终于有机会在一起,你可别中了他的计。老头子老奸巨猾,搞不好生病只是一种把戏,你可别轻易上当。”靳雪芹犹不满意地说。 “雪芹,别再说了,你走吧!”没有给她正面的响应,骆清尧冷然的声音中带着痛苦。 “好的,我等你的电话,别忘了。清尧,我爱你。”她噘起鲜红的唇,仓卒地在骆清尧的颊上印上一吻,带着胜利的笑容向骆顺同示威,这才离去。 好不容易稳下骆顺同的心跳,医生赵中立也跟着来到,将骆顺同送回房中之后,众人齐聚在客厅中,等着赵中立的说明。 好半晌,没人出声,只有客厅的时钟滴答不停的声响回荡着,赵中立在众人的引颈企盼中,终于出现。 “不是说过不要让老爷受到刺激吗?清尧,你也太不小心了。再来一次,只怕老爷的生命真的有危险。”劈头一句就是责骂,赵中立不满的看着他,脸上是全然的不悦。 骆清尧疲倦地说:“我也不知道她会出现,都已经三年了,谁知道今晚竟然会出现,都是我不好,你责怪得有理。” “早警告过你,这一次老爷的病来得凶,生命力原本就差,中风的人禁不起一再的刺激,若引起二次中风,只怕‘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就是你最佳的写照。不是我说你,他过去有再多的不是,终究是你父亲。何况事实证明,当初他也是为你好。”赵中立苦口婆心地劝导。 “我知道。”骆清尧只能苦笑。 “老爷还好吧?”不能理解他们之问的对话,顾春江只能怯怯地发问,将她目前最关心的问题说出。 “目前暂时稳定了,后续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是否脱离险境。你是……春江?你怎么会在这儿?”回答问题的赵中立看清发问的对象竟是故友,不禁讶然。 急着劈头直骂骆清尧,赵中立根本还来不及注意一直静默在旁的女子,没料到竟然是她。犹记得当初曾有一大票女生来医院实习,他一眼就看上文文静静的顾春江,总是带着微笑应付病人的刁难,半点怨言都没有,短短时间内,赢得所有人的赞赏。 除此之外,她对医生们也相同地和蔼可亲、笑脸迎人。私底下对她有好感的医生们不在少数,赵中立亦同。可惜当初时间太短,她实习的时间不长,加上顾春江有意地回避男人对她的好感,在缺少适当的机会下,顾春江很快结束实习回到学校,从此各据一方,失去联系。 前些时日辗转听说她毕业了,正在找工作,他还想助她一臂之力,谁知还是晚了一步,顾春江早早就将工作找好,让他无机可乘。正捶胸顿足之际,老天毕竟还是垂怜,让他在此地遇见她。 “赵医生,老爷的医生原来是你,太好了!” 认出赵中立之后,顾春江惊喜万分,脸上掩不住笑容。现在的赵中立可是著名的医生,有了他,老爷的病一定没有问题的。 “你现在……”对于昔日心动的对象出现在骆家,不解的赵中立欲言又止,不知该将她作何定位。 “我是老爷的看护,这里是我的工作地点。 看你疑惑的样子就知道你一定想歪了,身为医生的你,思想真是不健康。”她露出难得的淘气笑容。 “原来如此,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先前还听说老爷换了不少看护,鲜少有人受得了他的脾气,没想到你竟有本事让他服气,真有一套。 他现在没事了,只是需要好好地静养,可禁不起再多的波涛。有你在,我也放心多了。”赵中立冲着她一笑,所说的话倒是实情。 “你夸奖了,其实老爷并不难相处,只是人生病后,比较顽强,我也只是尽我的本分。”顾春江一如往常温文地微笑面对所有人的赞美,对她来说,这些只是本分,实在不值得骄傲。 “找个时间我请你吃饭,自从实习结束之后,一直没机会见你一面,好多病人都很怀念你。现在正巧,就算庆祝你顺利毕业吧!对了,如果你愿意,将来可以到我们医院来。”赵中立喜不自胜地望着她,许久不见,眼前的美人依然如出水芙蓉般娇嫩。 “我……” 她还来不及回答,就被一旁的骆清尧打断了谈话。“她这阵子没空。中立,没事的话你也该回去了,我可不敢耽误你太多时间。还有,挖墙角也不要如此正大光明吧!” 顾春江的巧笑倩兮本来就常见,在骆家的每一天都能看到,原不是稀奇的事。但此刻,她和赵中立有说有笑的模样,骆清尧就是止不住心头火往上冒,尤其是她嫣然一笑的娇俏,在他的面前更是从未展现过,如今竟轻易对其他男子表露,怎不让骆清尧升起无名火。 “哎哟,怎么会在公开场合谈论呢!尤其是主人还在场,我居然如此明日张胆地挖墙角,真是不该。清尧,抱歉了。”赵中立接着对顾春江说,“我忘了你现在还有工作,不过说句老实话,你还是可以考虑一下喔!我的大门随时敞开地欢迎你。”他没深想骆清尧的不自然表现,只当自己的不当行为惹人烦。 “既然老头子没事,你也可以回去了。”对自己方才酸味十足的言词感到惊讶之余,骆清尧不禁有些懊恼,顾春江想对谁抛媚眼干他屁事,就算想走也是她的自由,只不过少了个能让老头子顺眼的人,但他就是不由自主又回到他叛逆期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想驱走眼前烦人的苍蝇。 “好好,我要走了。春江,改天有空别忘了拨电话给我,说好要请你吃饭的喔!”他热情地道别。 “嗳,再说吧!”顾春江不置可否地笑笑。 终于送走赵中立,客厅再度剩下他们两人,无言以对兼大眼瞪小眼一阵之后,顾春江打个大大的哈欠,道声晚安之后,径自上楼去。留下骆清尧一个人,缓缓地看着她远扬的身影,若有所思的样子。 睡不着,真的睡不着! 在床上翻来覆去,今晚发生于客厅的事件,如走马灯在顾春江的脑海中翻搅徘徊,久久无法人眠。 好不容易趋向平静的骆家,在靳雪芹盛气凌人的出现后,再度掀起巨浪。当然老爷的犟脾气也不容小视,发起火来无人能挡,可以想见身强体健时,威严的盛况。还有骆清尧痛楚的表情,夹杂在父亲和那女子两人间,竟连父子之情都差点不顾,种种事迹再再让她迷惘。 虽然早该知道,隐藏在富豪之家中,多少有着秘辛可言,争夺家产、金屋藏娇、私生子、风流烂账……等等闲事,让市井小民在茶余饭后,平添无限的乐趣。 跌跌撞撞的弄出些声响,但居然没有半个人出来察看,她正暗自窃喜没吵醒任何人,却惊见一人独坐在沙发中,差点扯开喉咙喊人。她惊魂甫定,强压下心头的余荡,辨识清楚眼前的人竟是骆清尧。 “人吓人会吓死人的,你不知道吗?”点亮客厅的小灯,她压低音量,就算是指责,依然不脱温顺的语气。 “是你!”骆清尧抬头看着胆敢打扰宁静的人,呵!原来是顾春江,所有人中也只有她才敢吧! 他举杯向她致敬,今晚要不是她,只怕老头子没法子如此平安,值得为她再干一杯。“敬我最勇敢的女斗士!” 杯子还没送进嘴边,半路就遭顾春江拦截。“别喝了,从你身上的味道和说话不清醒的程度看来,你至少将自己埋在酒精中超过五个钟头。” “没错,好厉害的小看护!除了你的看护能力之外,还可以转行当侦探,保证有前途。”他拍着手为她喝彩,“我算算,从十点到两点,已经五个钟头了。”他扳着手指头,有模有样地数着。 “小声点,你会吵醒别人的。”她接住他的双手,怕惊扰了其他人。 “别人?除了你之外,不会有别人的。”他张狂地大笑。 “嘘!就告诉你要小声点。”细细的柔荑轻压在他唇边,脸色是不犹豫的,顾春江用眼神责备,“我知道你此刻心烦如麻,可是老爷还需要休息,如果他听见你的声响,你觉得他还能安心休息吗?这个道理不需要花钱请医生指点,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无言以对,骆清尧回望着那双让人心海里就算卷起了万丈波涛,依然能平复的眸子,虽然此刻它正显现着不赞同,虽然它现在明确的代表着责怪,引人不悦的成分却几无半分。 “夜深人静,正是好眠时分,请记住,除了你之外,这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今天晚上发生太多事了,就算你有心事,就算这当中有谁对谁错,现在都不是检讨的时间。你也累了,该好好睡个觉,让自己休息一下。清醒的脑袋才能想出答案,像你现在这个样子,除了‘酒鬼’两个字之外,我想不出更适当的形容词。”她皱着眉头说着。 “‘清醒’?哈!天大的笑话,如果可以蒙混过日,我又何必为晋成集团卖命,坐视它倾倒该是我人生中莫大的乐趣。现在你居然还要求我‘清醒’?我一直以来就是太清醒,才会让自己过得如此痛苦,从现在开始,我不需要了。你听懂没?”虽然是反抗的言词,但终归放小音量,只在她耳边咬牙切齿,算是勉强听进了她的劝告。 “骆少爷,你生气了。”她怯怯地说,对他的如此靠近,只感到一阵脸红心跳,热热的气息吹拂在颊边,纯然男性的气息混杂着些许的酒味,盈绕在她的鼻息。她那少女般纯洁的心弦隐隐被挑动,怀春的意念更是不断地冲击着不曾动情过的心坎,心跳得好快好快。只是他脸上的义愤填膺让人不解,虽然心疼,但顾春江其实不太了解他言词中的不满。 “不是说好叫我清尧的吗?怎么又变成骆少爷?你也说话不算话哦!我亲爱的春江。”他质问。 “我们的协议只有在你神智清醒的时刻才算有效。”面对稍微稳定下来的他,格开一公尺以上的距离,顾春江放心了。 “不守信用,我下次不再相信你。”他赌气地说。 “生气啦?会老喔!”她好玩地拍拍他的面颊,抠抠新生的胡碴,像是呵护小孩子般地逗弄着。 或许是醉了,骆清尧让自己的情绪全然发泄出,不需要遮掩,也不必担心受伤。只要在顾春江的面前,似乎所有的烦忧都可以幻化为无形,所有的困难也可以找到方法解决,就连久藏在心中的秘密,也可以毫无困难地说出口,她真像个垃圾桶,足以搜集所有人的垃圾。 面对他的不语,顾春江耸耸肩说道:“无妨,等你明天睡醒了,就会忘掉今天发生的事情,当然也不会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只剩下疼痛欲裂的头脑和后悔莫及的孟浪,下一次,当然不敢再无缘无故地喝酒喽!骆少爷,要再来一杯吗?我敬你。” “春江,我要罚罚你。”他郁卒地说。 “请便。”眼见,骆清尧的情绪已经自原先的自怨中疏通,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顺利降落。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所以,顾春江开玩笑似的说话,根本不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不料,骆清尧凑近到她眼前,不期然地一把将她拉下,对准艳艳的红唇亲下,在她圆瞠双眼的同时,露出胜利的微笑。 第五章 “我要惩罚你。” 她被吻了!她被吻得不清不楚,在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之后,没有让顾春江有思考的空间,那高大男子的身躯突地向她欺近,事情有如电光雷闪般迅速,只在一瞬间,就这样发生了。 她错了吗?为何要被处罚? 等到她恢复脑袋的运作时,那保存了二十二年有如白纸般的清白,就这样消失在一个酒鬼男子的手中,不甘心哪!而眼前的罪魁祸首竟然在“犯案”之后呼呼大睡,还大大方方地当着被害人的面前,兀自睡得香甜,羞不羞人哪?他不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罪过吗?居然还睡得香甜,该死喔! 顾春江抚着方被侵略过的双唇,上面仿佛还留着温热,他的柔软栩栩如生,脑海中一再重演相同的镜头。再一次,她无法相信自己居然没有抵抗,白白让他得逞。 可是心中不停跳动的惊悸是不能否认的事实,他的吻——一个无法形容的吻,竟是难以忘怀的烙印在心头。虽说无赖至极,却再怎么说也难以怨恨骆清尧登徒子的行径。 想到这,顾春江不禁迷惘了,想不透自己的心,也猜不出此刻的心情中为何无半丝的怨恨,仅存的竟是连她也无法想象的爱意溢满胸怀,心甘情愿的。 羞呵!不该有绮想的。她摇摇头,想一道摇去所有的思绪,她想快步走上楼去,回过头看见躺在椅子上的他,双脚竟如黏住了般,无法再移动分毫。 她实在很想不去管他,可是见着如孩童般天真的睡靥,以及方才他短暂却自怜的语调,揭示不欲人知的往事。骆清尧或许不自知,但那发自心底渴求爱的靠近,却总无法如愿的难过,竟让人心酸。 顾春江无法抑止心中不舍的情绪,回过神时,双手竟已经将衣服轻轻地盖在他身上,惟恐他着了凉。 也罢!就当作一场梦吧!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反正过了今夜,什么都不见了,就像灰姑娘的魔法,过了午夜之后,除了她之外,没有人会记得今晚发生的事情,因为她和Cinderella不同,连个玻璃鞋都没有留下。 彻夜未眠的忐忑不安在第二天早上全化为多虑。 餐桌上,当红着双眼的她出现时,换来的只是一句淡淡的早安。关于昨夜,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梦。 顾春江松了口气,庆幸昨夜的一切果然不在骆清尧的记忆中,只是在宽了心的同时,心中隐隐地升起悲哀。那是为自己在懵懂中失去初吻而哀悼。她坚定地告诉自己,反正下次会有更好的男人教会她领略男女之事,一个小小的插曲又何须太在意,不过是个吻,不需要的…… “春江,你早餐要吃些什么?”童妈的大嗓门将顾春江拉回现实。 “牛奶就好。”她甜甜一笑。 “那怎么成?看你瘦不拉几的,不多吃点东西是不会长肉的。”童妈不赞同地在她的盘子中添上煎蛋及火腿,“来,多吃点,别光会为别人着想,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我可是不同意喔!要是累坏了自己,哪还有力气照顾别人?少爷,你说是不是?” 骆清尧看了顾春江一眼,她楚楚的神态竟是诱人至极,原本不起眼的她,此刻是女人味十足。在他模糊的印象中,宛如曾经触及那张红艳欲滴的双唇,而她布满红丝的双眼,是整夜未眠的证据,他不能理解心中的疼惜之情从何而来,然而口中对童妈的问话只有淡淡的响应。“是该多吃点东西。” “就是说嘛!难得有人和老爷如此投缘,非亲非故的,捍卫起来居然不输给亲人。”童妈说到此,意有所指地看了骆清尧一眼,“算了,人在福中不知福的又不只有一个。我说春江,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童妈好心的一席话,听在顾春江的耳中却是如此刺耳。她感到一阵刺痛直达心底,原来自己在骆家人的眼中终究只是个小看护,不过这到底是事实,骆家人对待自己的方式已经超乎平常的主雇关系,在工作上,除了尽心尽力之外,还能奢望别人给些什么? “谢谢,我会保重。”说完话,顾春江开始低头专心地进攻盘底的食物,一口一口努力吞噬,机械式地反复动作,不管胃口有无,连头都不抬起半次,只是为了克制自己眼底莫名的泪水渗出。她不该哭的,有什么好哭呢?顾春江和骆家人的关系只是看护和雇主,如此而已。 接下来的一整天,顾春江沮丧的神态落人老爷的眼中,虽然她强颜欢笑,虽然她努力想振作,终究无法掩饰落寞的凄凉。 什么原因呢?一个原本活泼鲜嫩的小女生,居然在短短时间内转变成满腹愁肠的小妇人,骆顺同想了想,不一会儿工夫就明白了。小丫头陷入爱情的深渊中,爬不出来,只好独自苦闷。 唉!情为何物,真是害死人呵!可是既然当事人不愿明说,他也不好意思主动开口问。 “我想喝杯水。”骆顺同拐弯抹角地想诱她开口。 “好,请等一下。” 顾春江点点头。 人老了之后,耐力相当有限,好奇心也跟着增加,就在她第一百次伤春悲秋时,骆顺同忍不住开口了。 “你有心事。”他肯定地说,“不嫌弃的话,就告诉老头子吧!反正我成天无所事事,也挺无聊的。”。 “没有啊!老爷多心了。”她惊讶地回答,没想到小心翼翼了一整天,还是被看穿了。 “多心吗?你可以欺骗你自己,别想瞒过老头子的双眼。活到这么大把年纪,别的不说,光是吃过的盐就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经历过的人事物比起你来更是不知多了多少倍。有没有心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小丫头,想瞒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喔!”骆顺同老神在在地说。 “我没有欺瞒你的意思。”她虚弱地反驳。 “瞧你平时说话比敲钟还大声,今天倒像猫叫,说不心虚是骗人的。爱情的事情我虽然懂得不多,可是陷入爱河中的男男女女,那股傻劲是骗不了别人的。别怪老头子多事,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困扰的对象该是我那不成材的儿子——骆清尧吧!”骆顺同张着矍铄的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脸色大变的顾春江,“怎么着,我猜对了,是不是?” “老爷你别胡说。”顾春江摇摇头,回避着他的问话。 面对感情的事情她是头一遭,长久以来,顾春江一直是洁身自爱的,如白纸般纯洁的心灵中,容不下太多的曲折。蓦然闯入她心中的骆清尧,当真在不知不觉中踏人禁地,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丫头,算你有眼光。说我老王卖瓜也好,我那宝贝儿子可是人中之龙,长相俊俏不说,努力的干劲更是无人能敌。想当初拜倒在他西装裤下的女子不计其数。”说起这些,他还真有些骄傲,毕竟遗传了骆家优良的血统,骆清尧想不迷人也难。 “是啊!他确实有本钱。”顾春江淡淡地响应。 骆顺同偷觑了小丫头一眼,她脸上没有惋惜的神情,好,看来不加把劲是不成的。“可惜哦!你晚了一步,清尧那小子和其他人不同,一旦认定了对方,就会全力以赴,想把对方连根拔起。难啊!我是为你好啦!如果在以前,我可以大大地推销他,但现在可不成了。他心头有个人,虽然不得我意,可是百年之后,想管也力不从心了。” 想起来还真有些悲哀,当初靳雪芹曾是他属意的媳妇人选,可惜深入调查之后,发现她性格表里不一、挥金如土,男女关系更是不够清朗。想不插手也难啊!这样的女人会毁了一切,就算不为骆清尧着想,也该为靠“晋成”维生的数以千计的员工设想,所以他用金钱介入其中,妄想解决事情。原本顺遂的事情,奈何天不从人愿,在他生病的时刻,靳雪芹再度出现,骆顺同只能感叹,却无力阻止。 早该让儿子知道事实的,现在说再多也没用。面对骆清尧的感情世界,骆顺同感到挫折,也不免有了平常老人的感慨。如果,骆清尧能在认识靳雪芹之前就及早识得顾春江,也许事情就会有所不同。昨夜的种种还记忆犹新,他怎能让骆清尧重蹈覆辙?当年的他不也是因为经济联姻,对妻子全然没有感情,才种下今日的恶果。 骆顺同的心中实在比较喜欢眼前不懂半点心机的小丫头,她一片凡心是未开发的处女地,热情是如此执着,勇气亦宏大至此。她有足够的热能可以燃烧骆清尧的冰冷,化解他有如寒霜似的胸怀,让他得到幸福。所以,如果骆清尧眼睛够雪亮,该知道顾春江才是自己最合适的对象。 他老了,承认自己衰老不是件困难的事,生生不息,才能造就生命的美好。从未想过要为儿子做点什么,也从未有机会可以将满腔的父爱化成行动,现下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怎么能让它从手心中溜走? 就算他自私吧!在这个紧要关口中,让小俩口有些考验,日后感情会更加坚固。现在,就容风烛残年的他使些小手段,撮合这一对小冤家。想到这里,骆顺同的精神为之大振,有事可做的时候,想生个病都难。 “老爷,我对清尧……没那个心,你别胡思乱想。他只是——我的雇主,在骆家,我只是个看护,必须尽到自己的义务,我的烦恼绝对是因为你的不适而引起,那可代表工作不力。”她口是心非,故意漠视心中滴血的痛楚,何尝不知道自己和骆清尧之间只是并行线,别说他心头有个人,就算他的心仍是风光霁月,以她小小的看护身分,和他家世和背景都是不配的。 顾春江苦笑不已,老爷也许是病糊涂了,再不然就是昨晚受到太大的刺激,才会妄想把他们送作堆。不过,人家也说得明白,现在的骆清尧想接纳其他人亦是不可能的。明白归明白,想起来还是觉得不舒坦,顾春江面对自己的心,也不禁惘然了。 “怪只怪他不睁大眼睛,才会对那种女人痴迷不悔。也许上辈子欠了靳雪芹,此生该还清吧!我老了,不该多管闲事,只是……咳,小丫头,不要怪我老人家多事,说这么多话,无非是为你好,千万不要沾染上清尧,否则你会痛苦一辈子。”骆顺同假意叹息,宛如为她伤悲似的,却在不经意间,偷偷抬起双眼,观察她的表情。 “老爷,你对清尧太没信心了,我相信他绝不如你所说的,也许以前认知错误,年少轻狂,做错事情在所难免,可是随着年纪的增加,再大的错误也会改正。再说靳雪芹现在说不定改变了,从此两人可以幸福一生。”说到后来,她的心中竟有如刀割一般,音量也跟着缩小。 顾春江果然出言为骆清尧说话,这样的结果正在骆顺同的预料中,算那小子运气好,这么好的女孩子,只怕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下可得来全不费工夫喔!他嘿嘿地偷笑,姜到底是老的辣,小丫头对骆清尧有情,如果不懂得好好利用,枉费他骆顺同一生为商人的本色。 虽然心中得意万分,但他可没忘记自己还在演戏当中,努力维持着脸部的表情,不让得意的脸色显现出来。“你不用安慰我,靳雪芹好与不好,不需我赘言,昨晚的事情你全看在眼中。 不怕你见笑,在我的心中总有恐惧,有朝一日她进了我骆家,只怕我就没有容身之处。丫头,你说是不是?” 顾春江面露难色,老爷说的倒也是事实,昨晚种种历历在目,很想要昧着良心替她说些好话,却怎么也难以开口。 “算了,你也别伤脑筋想些不实际的话,那可违背了你的个性。”像看透她的心,骆顺同不等她开口,自动接了话,“老头子脾气坏,难得你能忍受,证明你是个好女孩。为了不辜负你的好,老头子就从身旁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介绍给你认识。”他兴致勃勃地想作媒。 “不,我……” “我看赵中立这孩子不错,你有没有兴趣?职业好不说,这孩子也颇得我的缘,为人又可靠。”他喋喋不休地白语,全然不把她的话听进耳中,“好吧!我看就是他了。” 顾春江好气又好笑,面对突如其来的老爷如此热心的招呼,倒有些不能适应,心思纷乱的此刻,别说要她说出对赵中立的看法,就算把他的照片放在面前,视而不见的机会可能很大。 “老爷,你累了吧!不如好好休息,像你这么有精力,要等到孙子出生也不是不可能。” “不行,你还没说出你对赵中立的看法,他明天就要来了,正是个大好的机会,可千万不要错过。” 赵中立?老爷的想象力还真丰富,她从没有想过他,只把他当成兄长,一如其他的医生般陌生。顾春江惟一的心思只在骆清尧的身上,从以前到现在,若有别的男子如他般诱惑她的心,让她有机会尝试爱情的话,也许现在的她就不会这么辛苦,为一段不会开花结果的故事烦心。 “我对他没有意见,我现在惟一的看法就是你该休息了,你不能太劳累。”顾春江稳住心中的不平静,让脑袋中的专业知识克制所有的烦扰,“现在除了你的病,没有什么让我在意的事。” “那老头子我岂不是成了罪魁祸首?不成不成,等明天赵中立一来,我一定要马上替你们撮合撮合。” 远远的站在自家的院子中,骆清尧不敢捻亮车灯,只是静静地等着那最后的一盏灯熄灭,然后才敢走进屋子去。 那是顾春江房间的灯火,他向来是知道的,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夜归的时刻,骆家原本漆黑的冰冷,被那如豆的灯光温暖,然后他会看着那盏小灯,想象她在其中,或看着书,或整理家务。那种感觉,如此强烈的温馨,吸引着他愈来愈早回家。 她是男人心中最理想的典型,就像块和氏璧,尽管起初不甚起眼,但美好却全都隐藏在其中,不懂得炫耀自己,专心一意地等待有心人发觉。能得到她的男人,该是多么幸福。 如果说早晨的他还不够清醒,经过一整天的工作下来,模糊的记忆就再清楚不过了。骆清尧在心中轻叹,昨夜的轻薄印象缠绕着,提醒自己的居心不良,虽说是因着酒醉,可是他却没有忘却,如羽毛般轻柔的吻,那略微张开的红唇,以及她圆瞠的双目。这——会不会是她的初吻? 酒不会让人昏乱,但混浊的脑子倒有可能因此而更清醒。只怕有心人借酒意做出错事之后,再把酒当成护身符。 怕见到她的轻视吗?这或许是他今天早上不敢面对她的主因,但闪闪躲躲的目光中,还是紧盯着她不放。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古人对爱人分离的描述,骆清尧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懵懵懂懂的混过一天,每分每秒都有顾春江柔柔的身影飘人心海中,再也不肯离去。渴求顾春江的心愈来愈炽热,他骇着了,所以他不敢早早进门,怕欲望高过一切,怕自己不由自主地占有了她。 骆清尧也曾经以为爱情是美好的,以为有了爱的存在,天大的困难也可以渡过——只要有爱。可是他失望了,生活中除了爱情之外,面包更重要。 靳雪芹就是教会他的老师,从此之后,骆清尧再也不相信女人。这回她的出现着实让他震惊,引发的震撼力更是宏大。她曾是他最大的渴求,却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这些年在他独自的生活中竟没有想起她,宛如早巳知道她将离去,永不属于他。 只因靳雪芹的出现,让他明白过往的幼稚爱情观。讽刺的是当初的年少轻狂在此刻却成了笑话一件,让顾春江见着那场面的同时,他竟有莫名的害躁。他在意她的看法,十分的在意。 多可笑呵!女人在他的字典中早该不存在的,又何必为一个小小的看护近似情怯?不可能的,他或许是太久没碰过女人,所以才会变得如此软弱。不一定单单是顾春江,只要是肯柔情对待他的女子都成,不一定是她。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明天起,他再也不要当个苦行僧,何必虐待自己,划不来的。 心意已决,骆清尧粗率地推门进入,想挥走难解的阴霾,却一眼就看见站在楼梯间的顾春江。 她没有点灯,却像个发光体,吸引他所有的目光。她细瘦的身子裹在白色保守的睡衣中,柔柔的眼神中是陌生的情感,但却让他感到无比地渴望。 随着,骆清尧缓步靠近,她也慢慢地走下楼,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停了下来,无言的对望。 经过一整天的考虑和老爷的点醒,顾春江豁然开朗,原来自己只是个缩头乌龟,对爱情也抱持着八股的态度,只要天长地久,不愿曾经拥有。 那样的爱情,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最后的窠臼依然是婚姻,只是那样的男人满街都有,那样的情感当真是爱吗?那或许只是对生活无力感的一种解脱,两个孤单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依归,借由其他人的关心与爱护,分摊加诸在己身的不顺遂。平凡的人还以为那就是爱了。 如果没有碰上骆清尧,也许自己也会循着那样的路线,安安稳稳地走完这一生。只是现在爱情没有道理地发生在自己身上,刻骨铭心的情绪抛也抛不开。 罢了,就算他们不能长久,就算只能陪他一段,又何必努力地隐藏自己?反正本来不相配的两人,如果有个美好的回忆,将来再回首,就算会流泪,依然是带着笑容,无怨无悔。骆清尧爱她也好,不爱她也成,只要自己爱着他,只要见着他快乐,也就够了。现在的顾春江,只希望能温暖他寂寞的心灵,只希望在他的心中,她能占有一个小角落,证明自己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她别无所求。 这样的想法让她觉得坦然,不愧对自己的心也不辜负自己的情。他的爱,给或者不给,其实已经无所谓。 现在,面对骆清尧疲惫的面容,顾春江的爱意不由自主地上升。老天爷,请赐给她勇气,不再逃避。 她双手抚上他初长的青髭,轻轻地摩挲着,不再疑惑的同时,她的眼光中散发出热力十足的爱意。粗糙的胡碴划在她柔嫩的掌心中,刺刺又痒痒的,却舒服至极。就像他的人,接近次数多了也就不怕了。她的手轻轻划过他的轮廓,将那坚毅的线条深深烙在脑海中,永生不忘。 他捉住她的手,嗓音沙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她摇摇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你太年轻、太纯洁,不适合玩这种游戏。快回房去,否则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他咬牙切齿地说。 顾春江笨拙却执着地在他唇上印上一吻,将柔若无骨的身子轻压在他身上,挑起他最深沉的欲望。“我不要你等会儿回房冲冷水,会感冒的。”她吐气如兰。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过了今夜,你会比昨夜更责难我。”他没有推开她,骆清尧双手紧紧箍着不盈一握的纤腰,只觉得身上的欲火不停地往上冒,再也无法停止。 “哦?这么说你根本就记得昨夜发生的事。” 她挑挑眉,抛去的媚眼更添风情万种。 “是的,我乘机占你的便宜,不是个好东西。离开我!现在还来奇.сom书得及。”他克制即将爆发的火焰,欲让她全身而退。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轻轻啃咬他的面颊。 他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两人如此的靠近,是她从未想过的事。顾春江放大胆子,就算没有实际经验,从传播媒体上得到的信息也够多了,此刻不拿出来应用,更待何时? “我要你爱我。”她肯定地说出最具爆炸性的话语,在他还来不及浇息欲望的同时,又浇上一盆熊熊的热油,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用力地将她揽住,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上,骆清尧粗鲁地印上她的唇边,来回辗转地诱哄她张开唇瓣,让舌尖长驱直人,汲取所有的甜蜜。然后他轻轻拨开她的长发,露出一片雪白,他触碰她细嫩的肩头,轻轻吸吮着每一块朋,肤,制造神奇的魔法。 他的手大胆地伸进衣服中,在她身上画着圈子,一遍又一遍的,然后他覆上她小巧玲珑的双峰。 他要她!额上的汗珠是最佳的证明。当他感受到她的轻颤,那属于女人特有的敏感,让他的欲望更加的高涨,再也忍受不住折磨。 她只能娇喘连连,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急喘,像一摊水似的再也无法独自站立,只好将自己的身子紧紧地贴近那伟岸的躯体,她求得依靠的同时,也更贴近他的心。 理智切断前,最后一个出现在顾春江脑海中的想法是——还好他接下去所有的动作,否则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现在你想后悔都来不及了。”骆清尧一把抱起她,快速而坚定地走回房中,无暇再顾及其他。 她的清纯无邪是最强力的春药,拙劣的手法是最高段的催化剂,每每引人更往情欲的陷阱中深钻。 乌黑的青丝不规则地披散在脸上,随着律动的身躯摇晃着随着高低起伏的波涛汹涌,她的面部表情极佳。小巧温热的舌尖不流畅地转动着,娇怯的模样教人几乎想将她一口吃了,再也不吐出。她诱人的白皙肌肤,引发内心的蠢动,细嫩的触感更胜一筹。她无辜圆瞠的双眼,愈是引人人胜,只想更深一层地教导她进入亘古不变的旋律中。包裹在她清纯外表下,竟是最让男人悸动的放荡。 每一次的亲近都给骆清尧不同的惊奇,顾春江像挖掘不完的宝藏。有再大自制力的男人都无法逃过她的魔法,就算爱上一千一万遍,就算夜夜春宵,只怕离生厌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她像是精心架设的天罗地网,引君人瓮,只要碰触过她的人,甜美的滋味,保准终身难忘。 他从不晓得对一个女人的依恋可以到这种地步,此时此刻,占有欲十足的骆清尧看着身旁因欢愉过后体力透支而熟睡的顾春江,满满的释然充斥整个胸膛。她半蜷缩在床的一侧,沉重的呼吸声表示出甜美睡眠,带笑的嘴角仿佛十分满足。 第六章 自从那一夜之后,骆清尧几乎天天都在顾春江的房中度过,享受专属于女子的温柔体贴。有时候错过晚餐时分,她会为刚下班的他做些热食,满足地看着他一口接一口地吞下食物。 更多的时刻,他喜欢偎在她的怀中,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让她的体热温暖一切。只要感受到她的存在,他心灵上的空虚很快就得到填补,在她那里他似乎特别容易得到平静。 虽然两人的关系至此,顾春江似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欲望,她从不提出要求。轻易奉献身体的女人,莫不希望借此得到好处,哪怕有多高尚的借口,也不过是最原始的以物易物。 骆清尧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或许她也别有所求,他记得当初她应征看护的原因是基于经济因素。可是,顾春江没有额外的期望,不仅小小的礼物都不懂得要求,连一句甜言蜜语的承诺也不要。 他也曾经以为她是想借此得到骆家女主人的头衔,顶着“晋成”的光环,借此攀上上流社会。但若是如此,顾春江早在献出她纯洁身子的第二日,便该大肆渲染两人之间的暖昧关系,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告他一状,反正此刻有老头子在背后撑腰,她的胜算相当大。 结果,在大家的面前,顾春江仍然一副无事人的样子,除了容光焕发的娇颜,除了在不经意间她眼光中散发出的光彩,让人怀疑她是否沉没在爱河中外,没有人发觉到她和他之间的不寻常。 况且她从不质问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从何而来,也不在乎偶然在衬衫上发现的红唇印,嫉妒的影子没有出现在她身上。除了在床上之外,骆清尧有时也会怀疑他是否真的拥有了她。 平日的生活、中,他们没有眼光暧昧的交会,顾春江维持往常的习惯,见着了他,总是送上甜甜的一笑和一句淡淡的问候,从不多加情绪于其中。沥人依然维持着雇主与看护的关系。 感觉起来自己像个种马,只提供一项服务。更甚者,对她的生活来说,能见到骆清尧与否或许没有很大的差别,从不主动要求见面的她,不会黏腻吓人。独处的时候可以安然自得,对突如其来的亲昵,也从刁;会拒绝。顾春江像个没有欲求的女人,在生命中清淡过日,不受外界影响,自过自的生活。像这样的女子,即使一个人生活也可以过得悠闲自在——起码他是这么认为。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简单的道理,骆清尧当然明白,只是顾春江实在是超乎常人所能判断的。 就像欢爱过后的此刻,她没有像其他女人腻在他身上要求些甜言蜜语的保证或更实际的东西,只是翻过身,让自己沉人深深的睡梦中。 如果两人之间存在的只是肉体的吸引力也就罢了,可是他就是离不开她,即使想找别的女子替代,却是难上加难。得了便宜的他也不想卖乖,却想不透她的心。骆清尧主动将“爱情”两个字自心中删除,那只是年少不懂事才会相信的神话,长大后就会发现,情啊爱的——都只是fairytales,长不大的人才会相信。 骆清尧再一次不能理解为何对她竟有如此深刻的感觉,她该有所求的,只是时候未到,不甚明显。他郁闷的推被而起,套上层褛站在窗旁抽烟,让缭绕的烟雾隐去所有的心思。 被不知名的情绪惊扰而醒,顾春江摸索的双手在床上扑个空,急忙直起身子却在星空的背景下,看到正吞云吐雾的骆清尧。她拿起一件衣裳,悄悄地走近他,然后缓缓地披在他身上。 骆清尧无语地望了她一眼,将她揽进怀中,他没有开口,等着她打破僵局。 “多穿件衣服吧!要是贪看美景着了凉,岂不扫兴?夜色很美,月亮也不够明亮,今天晚上正好可以看到闪烁的星星,如果在山上,满天耀眼的星斗会更漂亮喔!”她从不会让他失望的柔柔开口,不管得不得到回答,只要让他明白有人陪伴就够了。 顾春江依偎在骆清尧身旁,看着天上繁星与人间灯火互相辉映,不知是天上星光明亮,抑或人间灯火灿烂。两人分享着静谧夜色中的闲情,车水马龙的市区在夜深时分,竟也变得无比沉静。 不知道这种日子还有多久?她略带悲哀地想着,老爷的身体状况大不如前,即使再好的药物也只能换得苟延残喘的生命,现在她尽心尽力所能做的,只是…… “我知道不会太久的,如果你厌了,现在就可以结束。”她身子一僵,却没挣脱他的怀抱,语气中依然柔顺,只有一丝的悲哀漾开,淡得几乎不真实。 感觉到她的不自然,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带着审视的眼神凝望着她。现在让她离开——不,他还做不到。 “不过,请你让我继续留在骆家一阵子。我不会赖在这儿的,但至少,老爷还在的日子中,不要强迫我离开,老爷还需要人照顾。”她艰难地吐出请求的话语,用最卑微的态度。 “我得到你的身子,得到男人需要发泄的场所,你得到些什么?你又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 轻轻一笑,她摇摇头。一定要得到什么才能付出吗?这男人以为女人都要有实质上的利益,才愿意付出吗?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她,从没想过因为有所求,才需要付出关怀。要是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院长和其他姐妹们又何必辛辛苦苦只想守候“晴光”? “我什么都不要。”她回答。 谎话,她对自己说。她惟一想要的只有他的爱,那是全世界女子都向往的梦想。但那太渺茫,穷其一生之力只怕也无法如愿,既然得不到,干脆什么都不要,只求暂时留在他身边。他们正在制造回忆,供她将来回忆的美好纪录,他不会懂的。 “你可以要求钱财补偿,我不是个好情人,但我不是小气的情人。当然,你也可以威胁婚姻,要我负起责任,虽然我绝不会接受,但女人都是这样的,否则你又何必糟蹋自己的身子。” 他不信任的问道。 “这不是糟蹋,你不必这么说。既然我自愿送上门来,我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没有任何要求。就算你认为我自甘堕落也成,因为是你,所以无所谓。”她轻轻吐出心声。 骆清尧是个不懂爱的男人,才会口出此言。再不就是他把爱情全奉献给其他女子,对她只有生理上的需求,如此而已。而她——竟宁愿相信是后者。那表示将来他还能再爱别人,和心爱的人建立和谐美满的家庭,然后感受爱的魔力。好悲哀,那个幸运的女子竟不是她,不是她啊! “你想告诉我,你爱我吗?哈哈哈!太可笑了。”他狂狷地大笑。 “也许我真的爱你。” “每个人的骨子里都是彻头彻尾的生意人,算计着对自己有利的事,施恩也好,怜悯也成,还不是有所等待,不可能在一无所获的情况下还愿意付出。”他的面孔更狰狞了。 “不是每个人都如你想的那么邪恶,总还是有些人只愿意付出,并不求回报,你太愤世嫉俗了。”她幽幽地说。 “该听过‘砍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生意乏人间’这句话吧?我知道你急需一大笔钱,当初来骆家不也为了钱的缘故?不必故作清高,我一向欣赏诚实的女人。说吧!不管是钻石玛瑙,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答应的。”骆清尧对她的评论不屑一顾。 他的话很伤人。有一股想哭的冲动直人心头,鼻子一酸,眼泪威胁着要滴落。她急忙躲人他的怀中,让眼泪渗入他的晨褛。就因为她穷,就因为她没有显赫的家世,所以他可以将一切的罪过归究于此? 不,虽然“晴光”需要钱是事实,有了骆家的这份薪水,也只是多了些微薄的助益。可是人穷志不穷,顾春江也有骨气,她不会出卖自己的身子,否则不但良心受煎熬,就连院长和“夏、秋、冬”三个好姐妹她都无颜面对。辜负她们的期望,那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事。 “除了钱财之外,女人就不能因为其他因素而献出自己的身子吗?”她屏息问道,想确认他的想法。 “哈!你想告诉我那是为了‘爱’吗?一个简单的字眼,就能让人失去自我,太傻了吧!”他嗤之以鼻。 “你不也曾经无怨无悔地爱过?我不是瞎子,那天晚上出现的靳雪芹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要自以为聪明。”被揭发的疮疤让骆清尧恼羞成怒,“不要在我面前提到她的名字!” 是的,从那激烈的反应看来,骆清尧的确爱着靳雪蔑,即使是现在依然不变。顾春江笑了笑,不知道心中是酸还是痛,如果说她原来还残存着丁点的疑惑,此时也荡然无存了。 “无所谓了,你可以怀疑你自己,也可以不相信碰到的事实,我却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淡淡地说。 顾春江确定自己只是一相情愿的付出之后,再大的打击也无妨,反正她对他别无所求。 拉下他的头,顾春江在他的面颊上印上亲吻,然后移转到他的唇,再一次的强调自己的决心。 “你问我要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大胆地在他耳际低语,双手直抚进他敞开的衣襟中。 “什么?”欲火被挑起的同时,他还是注意的听她说话。 “我要你。” 这间屋子中产生的变化,真的只有骆清尧、顾春江两人知道吗?当然不是。 每个晚上门开来关去的,老人家睡眠质量比较差,容易被惊动,怎不明白?加上他们相处时间太过漫长,骆顺同老早就在顾春江的脸上看出端倪。打从心底漾出笑容时表示有好事,强颜欢笑时则是有问题产生。他不是看不出来,只是时机不当,不愿拆穿。 其实现在想逼儿子就范也成,生嫩的小丫头只怕早被吃了,侵犯良家妇女可是骆家人最不齿的,用这招绝对生效。但是小丫头和儿子绝不会因此感激涕零,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过。自己干涉太多只怕会误事,已经有一次失败的经验,说什么也不能再错第二次。但是,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处于胶着情况的两人,总要有个催化剂。既然这个笨儿子还认不清自己的心情,他这个做爸爸的干脆好人做到底,让他当个明白鬼吧! “你好久没回去了,想不想回家去看看?”骆顺同好心地问道。 顾春江惊讶地看着他,好久没回“晴光”,说不想念是骗人的,特别是那天晚上和骆清尧谈过之后,受伤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更让她强烈地思念着家人的爱护。只是除了老爷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之外,现在的她心里又多个牵绊,教她如何能走开? “没关系。”她回答道,强掩住心中的渴望,“只要老爷的身体好,就算长时间内不回去,她们也能谅解。” “不用担心我,才一、两天,我撑得下去。如果再不让你回去,说不定警察就找上门来,因为她们报人口失踪了。”骆顺同难得还会说笑话,“我保证绝对按时吃药,你再不信的话,童妈可以做证。” “老爷,你……”她欲言又止。 “小丫头,很多事我不说,并不表示不知道。发生在这个屋檐下,没有事情可以瞒住我。” 他聪明地点到为止。 顾春江的脸倏地转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多么希望在我仅存的有生之年能见到清尧找到好的对象,人家说成家立业,先成家才能立业嘛!这么多年来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尽责,亏欠了他,我一直很过意不去。现在,如果有个女人能让他的心得到平抚,就算我死了,也会暝目的。”他叹息地说。 “老爷,你千万别这么说,只要配合医生的指示,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她急忙地安慰着。 “傻丫头,生死有命,你也不用安慰我了,我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毛病,一把年纪也算活过了,只是啁——唉!多说无益。丫头,奉劝你一句话,男人都是有惰性的,让他们太好过,只会换来自己的难过。人总是要对自己好一点,才能得到解脱。好了,今儿个你就回去吧!” 在老爷的坚持下,顾春江惆怅地离开骆家,开车回到“晴光”,期望自己的心能得到休息。 回家的途中,她有着近乡情怯的胆战,在这相同的路途上,她想来回不下数千回。想当初,她还是个不懂社会险恶的小女生,没料到才短短的数日,竟有人事全非的感慨。看着窗外的景致,她摇头苦笑,是自己变了,变得好陌生,变得连她都快认不清楚自己。虽然外表还是以往的顾春江,她的心却老了一千岁,深如古井,再也负担不起任何的重担。 老爷话中有话,她不是听不出来,原以为只是骆清尧和她之间的秘密,只怕早已人尽皆知。老爷暗示的话如此坦白,只是现在,要她说什么?骆清尧与她之间,根本是没有未来可言,所以她不奢求,只希望他有个好归宿——这句话用在男人身上真可笑,但她却也有着同样的希望。 望着就在不远处的家,她在心中暗自庆幸,选在今天回家是对的,只有在非假日的时间,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晴光”中不会有太多的人,她也毋需面对此刻还不能承受的拷问。 顾春江轻轻踏人自己的房中,她还不想面对任何人。她需要一点时间粉饰自己的情感,以最佳的面容面对关心她的人们。 “咦!稀客,你怎么会选在这个时间回家?是不是你终于被开除了?”耿夏荷的声音跃人脑海中,打扰她的清静。 “当然不是,我放假,所以回来了。”顾春江露出一抹浅笑。 “喔!”耿夏荷轻轻应了一声。 “我倒是要问一句,你怎么会在这儿?”换成顾春江有疑问了,这个时候她在“晴光”做什么? “你不知道我现在有个别名叫“闲闲美奈子’吗?”耿夏荷凉凉地翻动手边的书籍。 “什么意思?”顾春江一头雾水。 “‘闲闲没代志’!简单的说就是我炒老板鱿鱼,现在是‘无游’的员工。”耿夏荷依然像个无事人。 “你什么时候考上‘吴油’?”顾春江完全听不懂。 “你哟!逊毙了,谁说我是那个‘吴油’的员工,要真能混进去,每天不是喝茶就是看报,浪费生命的目的就等着颐养天年领退休金。仔细想一想,哇!那可真是太美好了。”耿夏荷开始幻想。 “你做梦喔!真进去那里,只怕做不到三天,你就自愿投降了。春江,荷荷现在是无业小游民,简称‘无游’,她好无聊喔,为了一点小事就不干了。”舒冬海也在此时跺上一脚。 面对两人质疑的目光,耿夏荷忙撇清自己的立场,“别那样看我,我不是刘嘉玲,你们也不可以再靠近了。我现在还是放暑假的期间,在家是应当的。” “荷荷,什么小事让你如此生气?”顾春江关心地问。 “还不是老板太自以为是,没效率的方法还硬要我照着做。忠言逆耳,我也懒得理他,让他倒闭算了。那个烂老板就算他用八人大轿来抬我,我也绝不回去。”耿夏荷颇有骨气地说。 “好听好听,三房两厅。就不知道是谁昨天还在电话中交代得清清楚楚,档案摆在哪儿都背起来了,人家没了你,就像缺少两只翅膀的画眉鸟,想要飞也飞不了。虽然你脾气坏,但要人家放过你——不容易喔。”舒冬海闲闲地浇她冷水,就是不让她好过。 “喂,你欠扁喔!”耿夏荷威胁着。 “亲爱的荷荷,看清楚,我已经很‘扁’了,不需要再加工制造了。”舒冬海喜欢和她斗嘴。 “好了好了,快停止吧。都年纪一大把了,还喜欢吵嘴,不怕羞。”顾春江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两人。 “谁让她每次都喜欢和我唱反调。”耿夏荷先诉苦。 “我和你两个人,一个是火辣辣的夏天,一个是冷飕飕的冬季,正好是极端的对比,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老天注定的,连名字都不对盘,生活中当然也要针锋相对。你说是不是?没想到我还真有点小聪明,连这个都想得到。”舒冬海为自己想出的说词感到十分满意。 “谁像你整天想这些小点子,有时间想这些,还不如顾虑自己这次是不是真的可以拿到毕业证书吧!”耿夏荷当然不会当个沉默的羔羊。 “放心啦!阴沟里翻船的事件绝不会有第二次,为了我研究所的名额着想,教授不敢轻易当了我的。”舒冬海信心十足地说。 除了开口的第一句话外,顾春江静坐一旁,对她们的唇枪舌战保持壁上观,虽然眼前一切如昔,可她还没有心情,不能如往常地开怀大笑。 “她今天好像怪怪的。”耿夏荷低声对舒冬海说。 “我也觉得,虽然她以前就很静,可是现在简直像个隐形人,你看我们是不是要问问看?” 舒冬海也跟着放小声量。 耿夏荷迟疑了半晌,还是开了口,“春江,你自己招了吧!真的是老板放你假,还是被解雇了?说出来也不会丢人的,反正那种工作没有人忍受得了,我们不会笑你的。” “什么?”顾春江的心思在别处,对耿夏荷的问题有些茫然。 “她是说如果你失业了也没有关系。”舒冬海加以补充,“她说得没错,我也支持你。” “对呀!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我是说工作到处都是,你也不要太在意。” 耿夏荷附和道。 顾春江眨眨眼,好半天才想明白她们的意思,“你们误会了,我真的没有失业,今天真的是我休假的日子。” “那你干嘛愁眉苦脸?”耿夏荷不解地问道。 “说不定是有人追求,让纯真的春江不知如何应付,所以感到苦恼。我说得对不对?”舒冬海开玩笑地询问。 “不是。”顾春江否认。 “最近性骚扰事件频传,是不是那个老头对你意图不轨,让你做不下去。可是你为了多赚些钱,又不得不委曲自己,所以才会烦恼,对不对?”舒冬海天马行空的想法又开始运转。 “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骆家的老爷现在已经是一脚踏人天国的人,就算他健康正当,为人也很正派,也不可能会这样的。”耿夏荷提出反驳。 “那很难说,连克林顿先生贵为美国总统都可以有七情六欲,更何况骆家的老爷只是个凡夫俗子。对了,春江上次在电话中说,骆老爷要介绍那位主治医生给你,是不是对方展开热烈地追求,让你一时无法适从?”舒冬海紧接着问道。 “好了,你们就别问吧,现在我还不想说。等过些时日,我保证一定全盘托出,好吗?现在我要到厨房去,看看能为小朋友们做些什么。”顾春江说完后,迳自站起身来,再也不管身后的两人。 “我是不是说中了?”舒冬海搔搔头,不知所措地说。 “笨!”耿夏荷敲敲她的头,“当然不是,如果只是有追求者,她才不需要如此苦恼。” “那你说她发生什么事?”舒冬海嘟起嘴,不满地问道。 “依我看来,她一定是爱上别人,可是那个人还不明白她的心意。”耿夏荷有十足的把握。 “你好像很了解哦,是不是有经验?难怪人家说恋爱中的女人可以用‘晴时多云偶阵雨’这句话来形容。对了,你可不要像春江一样当个闷葫芦,什么事都放在自己心里。如果有需要,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一次十元就好。”舒冬海说完笑了笑,不等她的回答,也跟着顾春江走了出去。留下一脸懊悔的耿夏荷,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第七章 虽然老爷允诺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在“晴光”待了三天之后,顾春江还是回到骆家。 夜归的骆清尧看到蜷在沙发上的她,一语不发笔直地朝着她走去,直到椅子边缘才停下。 顾春江仰头望着他漠然的表情,不知做何是想。仅仅他的双瞳射出热焰,就足以慰藉所有的相思。四日相望之下,一股无形的磁力交织在两人之间。他没有开口问她这些天到哪里去,她亦不曾告知。 轻巧的,骆清尧抱起她,直接往卧室中走去。 然后接下来的一整夜,他吻着她艳红的双唇,不停地爱抚着她的身子,宛如想将她揉进体内,再也不离开。直到日出东山,他在汗水淋漓的交织下,极度疲倦地睡去。 有些女子妄想用自己的身子换取男人的真心,留住他离去的脚步,以为能就此得到回报,那可真是无知可笑到极点。此刻的顾春江深深地体会这一点,从骆清尧的身上,她印证了男人就算没了爱,一样有性的需求,可是女人缺少爱,想无条件付出是不可能的。 自从那一夜之后,骆清尧回家的时间愈来愈晚,彻夜不归的次数几乎填满所有的日子。而顾春江如往常般地静静等候,没有怨言,亦不会追问。每每等到再也撑不下去之后,只好怅然人眠。偶尔等到他夜归的时刻,也寒暄不到两句话,他就匆匆地离去。 骆清尧似乎对温存失去兴趣,更不想接受她殷切的款待。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人,像两条并行线,再无交集。唉!无力感自她的心头升起,·却无计可施。 那一天趁着黎明时分,顾春江在他睡着之后悄悄离去,为的是不让他感到压力。虽然她关心他,可是鉴于他们之间没有诺言、没有约定,她当然没有资格追问他的下落。 顾春江有时会想,依照他们过往频繁的做爱次数,想要个孩子也不是件困难的事。一个有着他深邃的双眼,还有她温柔多情的孩子,想起来就让人心动,至少在日后可以多些安慰,陪伴自己。但随后她又苦笑,那时她不能,不能让一个新生命诞生在没有父爱的环境中,避孕不是件难事,她做得彻底,就是为了杜绝偶发奇想的念头,断了一己之私的心愿。她将拥有的只是回忆。 可是现在——除了他几乎再也不碰她之外,两人之间似乎有一道隔阂存在,她站在边界的这一头,苦苦地望着他。而他在另一端,却吝于给她关怀。为此,顾春江心痛不已。她想念他的吻、想念他的粗犷、想念他不发一言却无所不在的眼光。随着时间一天天地过去,骆清尧那温热的体温留在她身上,时时追随,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无法忘怀。 顾春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行径,她一如往常做着分内的工作,虽然和善依旧,只是笑容更淡了,没见着骆清尧的日子,做事总提不起劲。 时间一到,飘向门口的目光,更加地殷切盼望。 她知道自己越界了,不该要求太多的,只是女人一旦付出真心之后,就不可能只满足于现状,更多更多的爱与关怀都是渴望,她私心里又何尝不希望骆清尧的心上有她的影子出现,然后——然后有一天他也会发现,原来她是重要的,重要到连呼吸都可以感受到空气中有她的存在。那一天来临时,她将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女人。 可是失望却一天比一天多,往常他还会回家吃晚饭,现在,连在早餐桌上见着他的机会都没了。 顾春江强打起精神,摸摸自己略显苍白的双颊,希望自己看起来还不错。又是太阳西下时分,今日想必骆清尧不会回家吃晚饭,连带的她也没有味口,真想放弃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机会,可是老爷还需要她的照料,那也是她留下来的主因。 近日来,老爷的精神大打折扣,体力不如从前。连坐在院子中晒晒太阳、暖暖身子都不可得,除了躺在床上之外,坐起来对他的体力都是无边的负荷。任谁都明白,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也只能苟延残喘而已。 更甚者,大多数时间他说的话就像交代遗言,让顾春江胆战心惊,隔三差五总要进到他房中巡视,以免情况发生变化。 赵中立面对她急切地询问,也带着无奈的眼神摇摇头,坦白却黯然地对她说:“老爷只怕来日无多,春江,你就多担待点。” 她含着眼泪点头答应,能为老爷做事的时间不多,所以她无论如何要做好一切。 就这样,她常常和赵中立见面,听从医生在最短暂的时间中,所能想出的方法,希望能减轻老爷的苦痛。思念骆清尧的念头虽然还在,却因为忙碌的生活没空去思考。直到那一天,她和赵中立坐在咖啡厅中。 “对了,如果——我只是说如果,老爷有个三长两短,你可以到我们医院来上班,我很欢迎的。” 赵中立心中对顾春江的爱慕与日渐增,她是他心目中最佳的女性典范,恬静的面容深深地吸引人,虽然此刻不是说这话的好时机,但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他又不是不懂,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我没有正式的护士资格。”她提醒他道,并没有感受到他的弦外之音。 何必要资格?他根本就只想让顾春江担任一个职务——他老婆。可又怕太急躁的态度吓坏了她,所以只能按步就班地进行。 “没关系,你可以先进来实习,等该考试的时候再补资格就行了。” “我考虑看看。”顾春江没精力思考未来,她还没想到那么远的事情。 突然间她的眼角不经意地瞟到窗外极为熟悉的身影,和平的假象为之破灭。顾春江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公司处理事情的。她揉揉眼睛,那个身影就算化成灰也不可能误认的,她不能再欺骗自己。 那是骆清尧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子靳雪芹,状似亲密的走在红砖道上,郎才女貌让人好生羡慕。只见靳雪芹双手搭在他的臂膀上,笑颜逐开的神情,幸福的表情洋溢在脸上。 顾春江轻轻的一颤没有逃过赵中立的眼睛,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他也看到了骆清尧,他大声地招呼:“清尧,我们在这里。” 骆清尧挽着靳雪芹来到他们面前,眼神深不可测的望着他们。 “她是个‘好女人’,一切服务到家,对我们骆家也一样。”骆清尧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到底她的温柔还曾经对多少男人展现过?除了他之外,也许人幕之宾不在少数,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是啊!”赵中立点头同意他的话,“如果我要成家的话,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她喔!到时候可别怪我挖墙角。哈哈!” “放心,我很乐意成全。”骆清尧皮笑肉不笑地说。 “不过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有要好的女朋友,怎么不带回去让老爷瞧瞧?他等着抱孙的心情,一定很急切。大忙人居然还带个漂亮的小姐在街上漫步,好诗情画意。有空约会,不妨带回家让老爷见见面,安安他老人家的心吧,这位是……靳雪芹?啊!好久不见了。”赵中立方才看出,骆清尧带的女人竟是靳雪芹。 “嗨!中立,好久不见,连名带姓地叫我,听起来挺生疏了。你还是一样潇洒啊!现在一定迷倒更多的女性朋友们。”靳雪芹笑吟吟地道。 听到自己被认出,靳雪芹颇为得意地更加用力拉紧骆清尧的手臂,整个人偎在他身上,表现出两人间的热情,娇滴滴的说话语调和那天晚上泼妇骂街时大径其趣。赵中立是骆清尧的故友,说起话来自然也有相对的分量,表面做做样子也是好的。 “哪里,你可是比从前更美艳了,什么时候回滨海的?”赵中立有些尴尬地笑着寒暄。 “都回来好一阵子了,怕你不欢迎,不敢去打扰。”靳雪芹嘟着嘴,颇有怨言地响应着。 “怎么会,改天我再请你和清尧吃个饭吧!” 赵中立干笑道。 “你这大忙人可不要忘了欠我一餐饭,今天你有女朋友在场,放你一马,我们不打扰了。”靳雪芹没认出一直低头望着其他方向的顾春江,迳自对着赵中立说话。 “一定一定。” 话题告一段落,赵中立小心翼翼地将骆清尧拉到一旁,在他的耳边低语,“你怎么还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她没什么不好。”他不在乎地说,“既漂亮又抢眼,和她在一起,可让周围男人羡慕死了。’’ “靳雪芹看上的明明是骆家在上流社会的地位,还有大把的钞票,你忘了以前的教训吗?” 赵中立急急想把他敲醒。 “就是因为得到教训,所以才更发觉靳雪芹诚实的可爱。她表明金钱至上,虽然老将‘爱’字挂在嘴边,大家早已见怪不怪,会信以为真的人是傻瓜。”他嘴角半扬,笑意未达脸上。 “那对你可没半点好处。” “我则尝到甜头,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何乐而不为。将来说拜拜时,只要付她一大笔钱,拍拍屁股就可以走人。”骆清尧远远地睨了面孔如天使般的顾春江,“总比表里不一的女人强吧!” “当初你为了靳雪芹的离去,还一度跟老爷发生严重争执,现在却……清尧,站在好朋友的立场,我还是要奉劝你眼睛张亮点,才不会吃亏。”赵中立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骆清尧真心地说,“我会记在心上。” “记得就好,到时候被抛弃可别来找我哭诉。”赵中立无奈地说。 “放心,我要哭诉一定不会忘了你。”骆清尧莞尔说道。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找个像春江的女子,不但让老爷放心,自己也无后顾之忧。”赵中立不解地说。 骆清尧觉得放任顾春江那蛇蝎心肠的女人在身旁,不警告好友太不应该,他清清喉咙,“中立,我劝你眼睛要睁亮点,有些事情表面上不一定如你所想象,人也是如此。” 赵中立摆摆手,“是的,尤其是女人,特别容易让男人上当,我会记住你的劝告啦!话说回来,谁都可能在外表上欺骗别人,只有春江不会,她可是我见过最完美的女人。如果你曾经用心体会过她的好,今天就算十个靳雪芹站在你面前,只怕照旧不屑一顾。” “中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骆清尧低语,知道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都进不了好友的耳中,一如当初他迷恋靳雪芹般丧心病狂。 两个男人结束谈话之后,骆清尧就离去,靳雪芹依然吊在他的手臂上。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跟顾春江打声招呼,望向她的眼神如冰般酷寒。骆清尧心中是一片寒霜罩顶,他的心像打翻了醋坛子般酸涩。 那天晚上,当骆清尧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中,已是夜深时分。虽然有靳雪芹在身旁殷勤地劝酒,加上她醉人的诱惑,但他却半点兴致都没有,一心一意的,只想早点回到家中。 回家干嘛?真好笑,竟是为了那个他心目中恬不知耻的女人。虽是如此,骆清尧的脚步依然朝着熟悉的路径行来。她房中的灯光透过门缝,留下点点她在的证据,他不愿承认,心中还是松了口气。 房间内,顾春江照顾老爷睡着之后,还来不及舒缓紧绷的心情,房门就被大咧咧地推开。 “谁?”她原想换件舒适的衣裳,但此刻也只有紧紧地捉住领口。 “除了我之外,你期望谁这时候在骆家出现?”借酒装疯,他吊儿郎当地倚门而立。 “进来吧,等会儿吵醒其他人。”见是他的来到,顾春江松口气,随即为他浑身酒臭味熏得皱了眉头,“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你不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吗?我帮你砌壶茶,让你醒醒酒。” 骆清尧一把捉住从身旁经过的她,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这么温柔的女人在将近二十一世纪的现在实属稀有,可以媲美国宝级的动物,难怪男人们会被你迷得神魂颠倒,顾春江,你的手段的确高超,连我都甘败下风,自叹弗如。” “你喝醉了。”顾春江努力想挣脱他的掌控。 “醉?没错,我是醉了,才会被你软性的关怀迷昏了头。没想到我第二次栽在女人的手中,对象居然是你。女人都是一个样,不管是清纯抑或风骚,哈!太有趣了。” “我不懂你说什么。”她用力地扭着手,每用一分力,他就更加紧握着她的柔荑,丝毫不放松。 她淡淡的香气直扑鼻息,骆清尧忍不住,就着她的红唇猛然吻下。 “不,不要……”顾春江左翻右摆,奋力想摆脱他的箝制,不肯乖乖地任他得逞。 经过下午的巧遇之后,她只想静静待在房中,安然度过一夜,心痛与心酸还有待疗伤,在这个时刻,她没有心情面对骆清尧。况且老爷不乐观的病情显示她和他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了,她不会期望将来骆清尧会特地见她一面,那是种不可得的奢求,所以该收心了,否则又怎么忍受突然间的别离? 她拒绝的动作渐渐激烈,却怎么也摆不脱他的双手,徒劳无功之余,更唤醒他的兽性。 “告诉我,今天不愿意我亲近是不是因为有了更好的靠山?有别的男人出现,所以我这个鸡肋就可有可无。”他惩罚性地吻着她,骆清尧否认心中的渴望,一心只想出言伤害她。 “我真的不懂你说什么。”顾春江隐隐觉得事有蹊跷,但也无从猜起。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安抚他的情绪。 “好听,不懂我说什么?你的借口无懈可击。女人都一样,比起来,靳雪芹比你可爱多了,至少她毫不虚伪地表明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你呢?披着羊皮的狼,内心实在比她更不如。”他指控着她。 “我对你从来别无所求,你不用指桑骂槐。” 泪意冲上眼底,她的心在滴血,却强忍着不流泪。 “别无所求吗?你当我三岁小孩,好骗啊?” 他嘲讽地看着她。 “既然你觉得自己受骗,大可以从现在开始清醒,反正你也没有损失。”咬着唇,她无力地反驳着。 “你对男人都是这种态度吗?哈!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用过就丢,还真不懂环保喔!可是我不忍心见到我的好友跟我有同样的下场,自然不能让你又有机会再去骗人。” “你的朋友?啊,你是指赵医生,清尧,你误会了,我去找赵医生是有重要的事情……” “当然重要,那可关系着你一生的幸福,否则怎么会在我付钱雇用你的上班时间,偷偷溜出去幽会?老天有眼,让我及早知道事实。”他冷冷地应道,对她的说词全然不领情。,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找赵医生是为了老爷,他最近身体更差了,赵医生和我只是为了讨论这些事情。”顾春江面红耳赤地解释,只想把事情真相灌输进他的心中,不是产生误会。 “老头子到底是算做了件好事,成为你一个借口。要是好事有成,别忘了谢谢他的一片美意。”他压根不相信。 “为什么你不能接受这么简单的事情呢?” 她绝望地问。 骆清尧狂妄地大笑.“女人总喜欢把男人当笨蛋,以为以爱为名,就什么都没有错吗?太可笑了。” “对,你说得很对,女人太把爱当一回事,明知道男人无法回报,依然如飞蛾扑火,在所不辞。” “你还有话好说吗?”像宣判罪刑,他大方地给予最后的抗辩机会。 “我和赵医生之间是清白的,我们真的是无辜的。”声细如蚊,她的话只是说给自己听。 “掰不下去了吧?顾春江,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我当然没理由将到嘴的肥肉往外推。还有,你最好离中立远一点,否则我这个人是没有情面可言,别怪我把你的行径全盘托出。”骆清尧威胁道。 望着她死寂无神的双眼,紧抿的双唇是一片雪白,骆清尧心中一阵迷惘,该不会——他真地错怪她了? 不可能!他随即推翻自己的良知,让愚蠢的念头再次充斥心中。他将顾春江推倒在床上,重重地吻下。“是不是我还不足以满足你,所以需要别的男人填补空虚?” 面对他惩罚似的吻,顾春江没有反应,脸色惨白却一语不发。 “还是这阵子我让你独守空闺,所以你出去找别的男人?”这一次他的唇落下在她的胸前,先是猛暴的接触,继而他的手不安分地在娇弱的躯体上下移动。 即使灰心至极,顾春江的身体依然不能免地起了反应,她娇喘轻啼,更惹得骆清尧怒火满腔。 “贱女人!难道一个下午,中立还不足以满足你?还是你饥渴难耐?”他站起身来,顾不得身上尚且衣衫不整,“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不准你去招惹中立,否则后果由你自行负责。” 她没有起身,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这一次,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的接触了。四目相望的瞬间,没有爱的火苗进出火光,只有诡谲的气氛蔓延在空气中。 随着门被用力关闭的瞬间,一颗晶莹的泪水忍不住自她的眼角流下,无声地落在床上。 “你会后悔的。”在她闭上眼前最后说出的一句话。 这一天骆顺同的精神异常亢奋,久未见到外面的他主动要求到院子中歇歇,让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坐在老爷的身侧,随时注意他举动的顾春江对这种情况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喜的是老爷又恢复往常的硬朗,宏亮的声音表现出极坚韧的生命力,如果上天乞怜,那该是康复的征兆。忧的却是这只是一种生命的回光反照现象,代表着他的寿命走到终点,再无力燃起生命之火。 “老爷你冷不冷?风也挺大的,要不要加件毯子?”他刚打个喷嚏,她立即有了反应。 “丫头,你关心过头了,活到这把年纪,也该够了。这种风吹来沁人心肺,舒服极了。怕是再没这种机会坐在这里晒太阳。你不用忙了,坐下来陪陪老头子聊天吧。” 骆顺同慈蔼地望着她,这小丫头愈看愈讨人欢欣,不用说别的,如此尽心尽力照顾一个老头子,就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只是近来,她和儿子两个人不知怎么搞的,处在同个空间中,却像仇人似的。 可惜现在的骆顺同不再是昔时的蛟龙,倒像是病虫一只,已经没啥力气多管闲事,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只能往好处想,自家的儿子虽然不聪明,但该分得清是非好坏,不至于让这么好的女孩子从手头上溜走。 “老爷,不许你说这种丧气话,你一定可以活上百岁千岁,真的,你千万不要想太多。”顾春江心惊地听着他说出口的话,虽然生死有命,可是眼见亲如家人的他面临大限之期,到底是不忍的。为什么老天爷不能多赐予老爷多一点的生命,就算拿她的命补上也可以啁! “这种谎言可以唬唬那些不够自欺欺人的人,精明如我者,怎可能会相信?丫头,不要欺负我没学过医,人到了某种年纪,总有一种本能知道自己还有多少寿命。”骆顺同倒是挺看得开的。 “老爷,你不要这么说。”顾春江止不住心酸,眼看泪水就快滴下,忙别过头假装忙碌。 她也知道自己最近太过脆弱,动不动就想哭。自幼失估,加上外表看起来荏弱,她常常博取他人的同情心,可自个儿的泪水从来不曾滴落。那曾经是最自豪的勇气,如今却已悄然无踪。 “人生七十古来稀,世间难逢百岁然。虽然我也有许多的遗憾,可是对清尧的愧疚却是其中最深的。以前他需要一个父亲,我忙着自己的事业,不在乎他的感受,现在的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丫头,我多么希望有个像你这样的媳妇,可以陪在他身旁,细心照料。唉,我还想看我的孙子出世呢!” 骆顺同缓缓道出心中的缺憾,这一生他何尝不想亲眼看到孙子的出生,如果顾春江这丫头和骆清尧有结果,就算他在九泉之下,也会笑着暝目,可是现在……唉!一切都是空谈。 “老爷放心,只要你不放弃希望,别说是看到孙子的出生,就是看见他长大娶妻也没问题。你看来就是长寿的面相,方脸大耳,有福气极了。”虽然安慰的话语空洞,但她还是必须说。 “我不像你那么贪心,只要清尧能找到个好女孩也就够了。” “他会的,你放心。” “真能放心就好啦!我这个儿子,生意做得好没话说,就是眼睛看不清楚,好人跟坏人也分不出来。人的真心岂能衡量,他的想法也未免太过幼稚。”骆顺同不满地摇摇头。· 顾春江无言以对,只能苦笑,老爷的这番话,倒像针对她而来。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遇上个好男人,千万不要轻易地放弃。即使他一时之间没能看清你的好,假以时日,定会改善的。丫头,你可不要太早死心喔!”他意有所指地说。 “老爷,你别多说了。再说下去,会耗损你的元气。进去吧,再待在外头,可真的会着凉喔!” 逃避骆顺同的关心,也为了免除碰触到伤口,她忙把话题移转到别的地方。 “丫头,你可要牢牢记住我的话。”骆顺同殷切地叮咛,只希望儿子不要太迟才回头。 第八章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早晨,骆顺同精神出奇地好,特别交代今天要和大家在餐桌上享用早点。他精神抖擞且胃口大开,享用了童妈精湛的手艺后,还特别要了杯咖啡。 “老爷,那是不行的。”顾春江开口阻止,“咖啡属于刺激性的饮料,暂时还是别碰吧!” “丫头,不要太固执,我能享受的机会不多了,就让我在还有胃口的时候,贪贪嘴吧!”他坚持己见。 顾春江以眼神向骆清尧求助,骆清尧也帮忙规劝着,“爸爸,你就等身体好一点之后再喝吧,反正又不急着在这个时候。”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说我已经好了,怎么听不懂?”他有些生气。 无奈之下,顾春江只好随他意,几乎是胆战心惊地看着他喝下。 “看吧!我就说没事,你们偏不听……”骆顺同话声未歇,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响起,他开始呕吐。然后一口刺目的鲜血从他口中溢出,不可收拾的,更多更多的红色液体自他体内涌现,像是永无止境。 “快叫赵医生!”骆清尧让他半侧躺着,大声地吼叫。 骆顺同咳嗽方休,口中溢血的情况也稍稍减缓,宁宁神,他开口道:“别忙了!我是没救了。” “爸爸,你撑着点,救护车太慢了,我去开车。”骆清尧将父亲小心翼翼地移至顾春江怀中。 骆顺同伸出手拉住即将离去的儿子,“清尧,别走,没用的。我不希望临终前看不到你。” “爸爸,你不会死的。” “人老了都会死,我可以看到接引我的那道光芒。” “老爷,你别多说话,撑着点,赵医生很快就来了。”顾春江急得眼泪都快流下。 “傻丫头,快别哭。人生自古谁无死,我都已经垂垂老矣,也该是时候了。老天爷现在要我去报到,我也做好准备。”他虽气若游丝,音量变小,说起话来却依然清晰。 “不会的,你还没见到孙子,怎么算老呢?老天爷不会将你召回它身边,求求你千万要撑着点,我们很快就送你到医院。”握着骆顺同冰冷的手,一阵不祥的预兆笼罩她心头。 “唉!没能见着我的孙子是今生最大的遗憾,可是来不及了。清尧,你自己可要争气,早点找到合适的女子,为骆家生下继承人,不要让我下去之后,无颜见列祖列宗。”说着他又是一阵猛烈的巨咳,每一次的用力都带出大量的鲜血,怵目惊心。 “爸爸,别说话。”骆清尧急着轻拍着骆顺同的后背。 “你……要答应我……”他固执地要儿子亲口承诺。 “会的,我一定会的。”骆清尧点头,语气中已经带着哽咽,“爸爸,你自己……” “谢谢你让‘晋成’起死回生,证明你已…… 足以独当一面,真是我骆顺同的……乖儿子。以前种种……都是我的错,你可要找个……合适的女子,过着快乐……的日子。手边的幸福…… 千万别轻易让它溜走,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这是我最后……能送给你的话了。” 虽然也想多在人世间多停留些时日,不能亲眼见到儿子和顾春江在一起,到底是他心头的遗憾。等他长眠之后,那小子要是真放过顾丫头,只能算是骆家不幸,没法子留住她。 “家中的大大小小,有些人……已经跟了我许多年,你可要妥善照顾。很可笑,临死前…… 还要求你这么多,就算是我……欠你的,清尧,你可别怨我……”骆顺同抚着儿子刚毅的面容。 “爸爸,不会的。”骆清尧应允道。面对老人临死前的请求,就算再狠的心也无法拒绝,更何况是自己的父亲。 “春江……”骆顺同的眼神开始涣散,焦距也对不准了。 “我在这儿。”顾春江赶紧握住他的手,她早巳成泪人儿。 “谢谢你这些日子对我所做的一切,容忍我的……坏脾气,如果能早点认识你……该有多好。可惜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我死后,你有任何的幂要,清尧一定会……鼎力帮助的。你是个好女孩,将来会有好的归宿……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老爷,我不要你离开。”她死命地抓着他的手,犹如他的生命掌握在这双手中,就像溺水的人拥有的最后一个希望。 “傻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来生我们还有机会再……相逢。” 在众人的哀凄声中,骆顺同转眼看了四周他熟悉的环境,离情依依,却已是分离的时刻,想流连也枉然。 骆顺同一手握着儿子,一手握着顾春江,奇.сom书眼中有着笑意。他自忖此生中并没有做出多好的事情,可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中,能有这两个人的陪伴,老天待他还是不薄,是该瞑目了。身旁的声音愈来愈模糊,他不舍地望着眼前这对郎才女貌的极佳组合,进行最后巡礼。 终于,骆顺同无法抵挡病魔的侵蚀,还是离开了人世,留下骆清尧和顾春江在他的身旁。手中渐冷的温度,提醒她老爷已然回天乏术。 此时救护车姗姗来迟,连同随行的赵中立。 他冲进来,检视半晌之后,只能怅然地摇摇头说:“老爷过去了。” “不——”顾春江摇头低语,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才短短的几分钟之内,老爷就这么消失在人世间,再也唤不回了。 暂时将骆顺同的遗体安置好之后,骆清尧一个人躲在自己的房中,让伤心弥漫整个心里,啃蚀孤独的心房,不闻不问外边的事情,任凭门外童妈如何呼唤也不肯开门。一整天,他不吃饭不喝水,连声响也没有。事发之后,他没掉过半滴泪,冷眼旁观的看着众人忙碌地奔波。害得童妈胆战心惊之余,只好求助于顾春江。 “春江,你劝劝少爷,他成天不吃饭又不喝水,身体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受得了。” “我不——”拒绝的话梗在喉头,顾春江知道自己劝说也没有用,此刻骆清尧需要的人并不是她。可是看在童妈忧心忡忡的份上,不尽份努力似乎又说不过去,于是她改口道:“好吧!我试试。” 端了碗稀饭,顾春江敲了敲骆清尧的房门。门内依然没有响应,她伸手转动门钮,意外地发现原来他的门并未上锁,没等人邀请,她大胆地进入其中。里面是一片黑暗,连空气都是冰凉的。 “你的门没关,所以我自作主张进来了。”她轻语。 骆清尧没费神看她,依然沉浸在自我哀伤中。 “成天不吃东西是不行的,现在的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多少吃一点东西吧!童妈她很担心的。” 顾春江红着双眼说的这些话其实半点说服力也没有,除了喝点稀饭之外,她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只是,哀伤的骆清尧是她前所未见的,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她宁可面对冷酷的他、盛怒的他,那至少还显得生气蓬勃,就是不愿见到他颓丧至此。 “我知道你很难过,老爷待我极好,我也不好受。很想说‘感同身受’,可毕竟亲疏有别,勉强扯上关系的话,我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明白你的心痛。可是……” 顾春江说话的途中,骆清尧维持一贯的姿势,只是偏头看着窗外,没有看她一眼,也不回答她的话。轻叹口气,她摇摇头,多说无益吧! “不多说了,再多安慰的话也是枉然,你是个聪明人,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面对未来。我把东西放在这里,人是铁饭是钢,肚子饿的时候,请你多少吃点东西吧!”她知道现在说再多都是废话,所以将稀饭搁在桌子上,打算走出去。 “过来。”他声音沙哑。 突如其来的呼唤却令她宽心,终于他还是离开了自我的枷锁。顾春江顿了顿,依言靠近,走到他的身边。 他将整个头埋在她的怀抱中,寻求慰藉。颤抖的身子是止不住的激动,初次显现出脆弱的神情。“老头子怎么可以说走就走,他不知道我才刚开始接近他吗?每天能与他谈谈心事,是我多少年来的愿望,好不容易才成真,他却舍得抛开这一切。好像我永远都比不上他身边的事情。” 她轻轻地揉着他的发,“他也不愿意的。” “我真的很恨他,为什么每次都让我感到遗憾与难过。以前他只顾着专制蛮横,从不听我说话。这一次,他依然我行我素,只顾着自己先离开,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臭老头,我上辈子定是欠了你。”骆清尧大声向天怒吼,泪水轻轻渗出他的眼眶,宣泄所有的情绪。他紧紧地箍住顾春江,仿佛怕她飘散在空气中,也跟着消失了。 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才能表达出情感,不需要伪装。 “哭吧!想哭就哭,现在没有别人,你可以用所有的方法宣泄情感。”她轻抚着那头柔顺却显得凌乱的短发。 “我恨他,在他的心中,我根本就无足轻重。” “清尧,等你明天想通了,你就明白他其实很爱你的。虽然以前使用的方法也许不对,可是父子之情却是无法泯灭。所以无论他在天上或人间,永远都存在你的心中。如果他看到你如此虐待自己,也会难过呀!现在你需要更多的精神,所以请不要虐待自己,多少吃点东西吧!”她环抱着他,希望生命的泉源能传送到他身上。 “我又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吵着要糖吃,“一直都是。” “不会的,还有很多人在你的身边。至少——还有我。”她允诺着,只求平抚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你——又会在我身边停留多久?” “待到你厌烦为止。” “别离开我。”骆清尧霸道却虚弱地要求,“这辈子都不准你离开我。春江,听到没?” “我不会。” 如果当真能逃开他,漠视那些无聊的情绪,对顾春江来说,也许是种幸福。可惜,从他们生命交缠的那一天开始,幸运之神并不眷顾她,却将她推人痛苦的深渊中。 要花多少时间才能走出他的阴影?她不知道,也可以说,她并不真地想知道。如果可以,她但愿此生都不要忘怀,有骆清尧的影子在心上,这一生也就够了。所以,她回答他的问题中,真实的成分是百分之百的。 这些话当然不可能对他说出,所以,顾春江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一切。她送上她的吻,绵密轻柔地印在他的额上、颊上,无所不在。每一个吻之后都带着呢喃的安慰,告诉他其实他并不孤单,只希望在这时候能分散他的注意力,不再让哀伤缠绕着他。 这一夜,骆清尧哀恸激昂的情绪,在一具温热柔情的女体中得到释放。像抚慰孩子的母亲,她全心全力地付出关怀,将他所有的愤怒纳入怀抱中,用她所有的温柔,点点滴滴地响应。 顾春江心满意足地看着他沉入睡梦中,脸上是好不容易才放松的表情,犹如孩子般的纯真。她发自心底的微笑,能做的最大极限该是这样,安然度过今夜之后,不会再有问题产生。可是呵,今夜将是惟一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一个安静夜晚。顾春江心里有数,凭着老爷在政经界上崇高的地位,打明天开始,前来吊唁致意的人铁定不在少数。 而且,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次接触,虽然老爷慷慨地留下遗言,可是她并不打算接受。也该是自己离去的时候了,往后在骆清尧生命中将没有顾春江存在的余地,她有些悲伤地的想着。 趁着天刚亮,她轻轻扳开那只横跨在她腰际的手,睡梦中他不依地搂紧,像个被宠坏的孩子。顾春江轻柔但坚定地让身子滑下床,再看他一眼,趁着夜将尽、天已明,不必面对众人的关爱眼神,她回房收拾好自己简单的东西,准备离开骆家。再熬下去,只会划大她心头的伤口。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我?”骆清尧双手环胸,斜倚着门,口气不善地在她的房门前拦阻。 “你怎么起来了?”望着那一脸惺忪的睡眼,她惊讶却关心地问道,“不多睡会儿,你可是会体力透支喔!” “多谢你的关心,可我还没得到回答之前,绝不罢休。告诉我,你就这么急着投入别的男人的怀中吗?”他的面色狰狞,再不复昨日的模样。 “你知道,”她清清喉咙,艰难地吐出下面的话,“我的工作已经结束,当然不需要再待在骆家。而且从现在起,你会有很多认识、不认识的人前来致意,自然没空顾虑我的事情。我并不需要你的推荐函找下一个工作,所以,选在这个时候离开是很恰当的。” “是的,不需我的推荐,你很快就找到新的赞助者。别妄自菲薄,急着换跑道,你忘了老头子答应要资助你所需的一切吗?现在离开,什么都没有喔。”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老爷的一片心意,我心领了,谢谢他临终前还为我操心。不过——总而言之,谢谢你们的好意,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明天起,还会有其他工作等着我的到来。再见吧。” 强忍的被刺伤的心痛,她不想再积欠人情。不能偿还的人情,只会重重压在心上,滋味着实难过。从前当老爷看护的期间,她得到的薪水就够高了,现在还索取恩惠,那太过分,她做不来的。 顾春江颔首向骆清尧致谢,从前他破例任用一个没经验的社会新鲜人到骆家,让“晴光” 得到一时的疏困,如此情义,夫复何求。更何况,他让她原本贫瘠的心得到丰富。今天之后,他日能再相见的机会,该是在报章杂志上出现,抑或在梦中。 面对她的绝决,这一次,他没有再出声阻挡了,顾春江眼睛中明显不容忽视地坚持是其中重要的原因。望着她娇小的背影愈来愈远,将两个人的差距愈拉愈大,她似乎将永远走出他的生命中。 她自风尘仆仆中回到“晴光”,接下来昏倒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到悠然转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约略从她像蚌壳似紧闭的口中,勉强得到骆家老爷去世的消息,所以她才会回家。 死气沉沉的顾春江惨白着脸,无声无息。连着好几天食不知味,只有报章上刊登关于骆家的消息才会激起她的生气。 这段期间,“晴光”发生了一件大事——迁徙。 原来的地主急着收回土地,在答应的租约未满之时,急急地催促,要求院长早日搬家。好心的院长早就开始物色合适的房子,可惜一直没能找到适当的。在急如热锅蚂蚁的同时,耿夏荷的老板钟瀚惟大方地提供一幢位于滨海近郊宽广的房子供他们使用,才得以渡过难关。 搬了新家,视野辽阔,同时空间更大,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一片大好。只有顾春江虽然挂在脸上的笑容不减,却明显地处于心不在焉的愁眉中。她的笑淡漠敷衍,往日的开怀到不了眼中。 “你怪怪的。”沈秋池看了半天没有动作的她,下个结论,“连笑容看起来都死气沉沉,是不是生病了?” “别乱猜,我好得很。”顾春江强颜一笑。 “听说你被11re,喔,我说错了,原来是你的雇主去世了,难免会感到难过。生死有命,那也是早就知道的,多少有心理准备。也许你还要庆幸他少受点罪,荣登极乐仙境。”舒冬海实话实说地下了个脚注。 “谢谢你的安慰,我知道的。” “就是嘛!至少他活了那么多年,富贵加身,儿子又长进,死了也不用太难过。比起大多数的人,他也该瞑目了。看来你选错了职业,第一次就出师不利,如果继续悲天悯人下去,不用等到年寿已老,恐怕就因为杞人忧天,早一步下去为他们探路了。”耿夏荷开玩笑似地幽她一默。 “别乱说,骆家老爷幸亏有春江的细心,才能安享病中的生活。春江最适合这一行了,你可别听荷荷胡言乱语,真的放弃这个工作喔!”沈秋池看着黯淡的顾春江,连忙出声安慰。 “我不会的。说真的,当护士能体会到旁人无法理解的生命意义,我爱它都来不及呢!”顾春江说道。 “你真的是为这个原因闷闷不乐吗?”舒冬海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对呀!有问题要告诉我们,老是当个闷葫芦,难怪你的脸色日渐惨白。你这个人就是‘闷骚’,唉!什么事不能对我们说呢?”耿夏荷摇摇头,不赞同她的行事作风。 顾春江讶然地看着眼前关怀的三双眼晴,个个像是把她看穿似的。 “我很好。”她强辩的语调中还是心虚不已,“回到这里的日子中,我吃得多又睡得好,没有问题产生。去去去!你们三人别在这里杞人忧天,等会儿惊动院长,我可惟你们是问。”无法面对三人逐渐逼近核心的问题,她故意板起脸孔,试图移转注意力。 “少来了,好到脸色发白,半夜坐在床头长吁短叹?好到每天只喝仙露,连凡人的饮食都无法接受?是不是那个年轻的小子欺负你?别怕,要出气我替你出头就行了。”耿夏荷义愤填膺。 “就是说嘛!根据我的了解,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喜新厌旧之余,还为自己编一大堆理由。 唉!可惜女人都是死心眼,你尤其是其中之最。 如果真的遇上挫折,说出来让我们替你想想办法吧!依我IQ不下一八O的高智能,铁定能想到损人利己的法子。”舒冬海不忘吹嘘自己。 “你们以为每个人都一样,有气就出?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春江,别理她们。不过,想个和缓的方式,让对方死无对证,倒不失好方法!” 沈秋池还在一旁扇风点火。 “对了,别顾着说别人。有件事情我就是想不通,又不是开慈善机构,你老板怎么会特别好心,放着这么大块的土地不用,借给我们呢?这里虽然不是市中心,地价也不便宜喔,你可要老实招来。”舒冬海话峰一转,扫到自以为安全的秋夏荷身上。 “对呀,而且还免费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难道这块地不干净?”沈秋池下个莫名其妙约批注,立刻被瞪一下。 “少乌鸦了。就不能因为我的表现良好,他体恤员工吗?你们也太多疑了。”耿夏荷三两下将问题拨开。 “不跟你争执,逃得了一时,难道逃得过一班子?暂时放你一马,让你有些时间想想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春江,等她的问题解决了,再来拷问你吧!”舒冬海状似大人有大量地说。 “你决定好了没?”沈秋池望着顾春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求求你们暂时放过我。”面对“夏、秋、冬” 三人的询问,顾春江也只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隐藏在其中却显而易见的是她在心中有难解的心事,而且跟男人有关。 三人相对无言,面面相视,不知怎么开口。 “请高抬贵手,放了我一马。”她强颜欢笑,“不准问任何问题,半个也不行。” “真的不要我们分摊?”舒冬海问,“有时候把事情说出来,会让伤口更快痊愈。”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让过多的思潮沉淀。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告诉你们。”摇摇头,恬雅的外表下,顾春江的表现异常坚强。 “等等,你一定要等我在场才能说,每次她们传达都不完全。”沈秋池急急申论意见。 “喂,你是说我们传话都不真实喽?海儿,想不想报一箭之仇?”耿夏荷呵呵拳头,打算对她来个大搔痒。 “不要——”沈秋池急得大叫,紧紧捉住顾春江的衣角,“人家说的又没错。春江,救救我呀!” 顾春江噗哧一笑,“别吓小池了,她最怕人家呵她痒,你们还这么顽皮。” “对喀!还是你最好。”沈秋池撒娇地说。 “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听到第一手消息。到时候就算你不想听,我也会追着你,不停地讲,讲到你喊救命为止。”顾春江再也无法承受更多的关心,此时此刻,惟有自己能疗伤止痛。她从未恨过骆清尧,以前不会,现在更不需要。是自己一相情愿付出所有的情感,早知道他心中另有佳人,却依然效法飞蛾扑火,要怪,只能怪自己的多情。如果他过得好,她也就满足了。 这些日子中,她从新闻报纸上得知老爷的丧事办得甚为隆重,照片中的骆清尧虽然一身墨色,却不掩往昔的英挺,自然冷漠也如常。若说真有改变,该是他过分削瘦的脸颊吧! 每每见到他出现的影像,一颗心就会跳动得特别厉害。也许呵——私心里的她也曾经希望,有一天宛如灰姑娘般,有个王子带着玻璃舞鞋不辞千里特地来找寻。只是童话终究是个幻梦,没多久,顾春江学会面对现实后,这个幻梦将如泡沫般消失无踪。 她的日子过得黯淡,却不想让伤痛将自己掩埋,尤其每天面对无数双关爱的眼神,只有用“振作”来答谢大家的厚爱。 面对社会是惟一可行之道,跨出的第一步,当然是重回工作岗位。顾春江拒绝赵中立的好意,隔绝所有可能与骆清尧的接触。既然要放弃,就该有下定决心的领悟。所幸,她就近在乡间的小医院中找到个护士的缺,让忙碌的生活冲淡心头伤痛。 偶尔闲暇的空档中,骆清尧如幽灵般的影子还是会顽皮地将平静的春水吹皱,那是她再也无力抵抗的时刻了。 云淡风轻,云淡风轻呵!她鼓舞自己,爱过就不要说抱歉,痛过也不必有遗憾…… 第九章 风风光光的为老头子办了一场隆重的丧礼,在世人面前热闹落幕,该是他为人子所能尽的最后一份孝道。 骆清尧讥讽地想道,比起虚无的荣耀,老头子也许更希望有个安宁的句点。然而假如照他所想的行事,换来的该是更不堪的谣言吧!所以骆顺同早在生前,就已经为自己的后事作了打算。很可笑,骆清尧可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但死者体贴的心却不能忽视。 接下来的日子中,他开始为自己活,无父无母,现在的他可名副其实是个孤儿。出乎众人意料之外,骆清尧摒弃所有女人的求欢,全心投人工作中,包括曾自以为掌握住他的靳雪芹。 “不要自取其辱。”当靳雪芹使泼撒娇的当会儿,骆清尧清冷地撂下一句话。 “老头子都不在了,我们之间还需要有顾忌吗?”她不安分的手在他的衣领上游移。 “让开,我不想再见到你。” “清尧,你好狠的心,其实你才舍不得我。” 斩雪芹嗲声嗲气地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依然瞳绕在他身上。 大手一挥,不顾佳人是否稳住身躯,骆清尧的眸子中射出寒光,“最后一次警告你,别出现在我的面前。”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冰冷,靳雪芹噤若寒蝉,从此不敢出现。 工作狂也有休息的时候,尤其午夜梦回时,或是思考停顿的空闲,偶然也会有个模糊的影子出现在静如止水的波心,她睁着一双温柔的大眼,静静望向他,惊鸿一瞥之余,却不留下痕迹。 在骆清尧的心中,奇异地为顾春江保留个角落——哦!他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想到她离去时的决绝,却更提醒着“女人都是骗子”的定律,督促着他永远不要凭感觉行事,永远都不要! 这一天,赴别人公司谈完公事的骆清尧走出高耸的商业大楼,又完成一大笔生意,晋成集团近日来的表现亮眼,抢着合作的公司不在少数,他更需仔细揣度。 此时,天空无预警的滴落水滴,刚下起的大雨让他不得不找间咖啡厅小歇,仔细review公文之余,顺便等司机来接。 不远处赵中立看到了昔日故友,开怀地上前打声招呼。“第二次在咖啡厅遇见你。”他笑道,并作势在骆清尧身后寻找,“这一次你身边怎无美女相伴?” 骆清尧勉强扯出笑容,余光在瞥见赵中立身后那位好奇心频仍的女伴之后,不由自主松口气。“你也不赖嘛!上次和这次可是不同的美人喔!” “哈哈,我好福气嘛!”赵中立颇有怡然自得之色。 骆清尧忐忑的心虽然得到些许平静,却止不了好奇的火炽热燃烧。“咦,顾春江呢?我记得你对她颇有好感,怎么才几天不见,心上人就换了对象。” “唉!别提了,上次要她到医院工作,以便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碰钉子的人居然是我,不知该褒她还是贬她。”赵中立苦着脸诉说“委屈”。 “是吗?她还挺有远见的。” 赵中立不理会骆清尧的冷嘲热讽,继续说:“幸好倩蓉适时在我身边出现,比起春江毫不逊色,弥补我心上创痛。话说回来,该是我前世烧好香,老天爷舍不得我难过吧!” “恭喜你。”骆清尧心不在焉地说,他耳中只听到顾春江没回到赵中立身边的消息,其他都不重要了。 “我也恭喜我自己,不过,你可千万别在情蓉面前提到春江,她是个标准的醋坛子,最恨我脑海里印记着别的女人,就算只是我曾经暗恋过的也不行。”赵中立虽说有些无奈,但感觉还是挺开心的,“兄弟,我可事先交代了,到时别泄了气,毕竟我和顾春江八字连一撇都没有。” 骆清尧一愣,原来顾春江没有投入赵中立怀中,那当初——是自己错怪她?不可能,她从不曾否认。可横在眼前的事实,竟是如此明白地将他的错误呈现,那是她误导他的思考吗?原因又何在? 他心头不断地呐喊,早巳压抑多日的细胞蠢蠢欲动。骆清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找顾春江问个清楚,顾不得外头的滂沱大雨,他召了一辆出租车,往“晴光”的旧址奔去。 而那里的屋子早成破壁残垣,建设前总得先破坏嘛!人儿更无踪影,连附近邻居也不太清楚他们的下落。骆清尧不死心,这次没找到她的人,他的心永不得平静。 明查暗访之下,既然“晴光”没有解散,顾春江亦无隐匿的打算,在一个星期之内,骆清尧很快得到答案。 趁着太阳西下,月亮初升的黄昏,顾春江闲散地走出诊所,结束一天疲累的工作。虽说小诊所比不上大医院病人多,可是一个人要当三个人使用,补充严重的人力不足,因此也称不上轻松。 时光荏苒,近日她想起骆清尧的次数减少了,至少他的影子不会动不动霸住所有的心思,也许忙碌真是疗伤秘方。 回家途中,她安步当车,对路上每个认识的人微笑招呼。有着笑容的每一天,更强烈感受到生命的美好。 骆清尧远远望着顾春江清丽的身影,太过纤细的身形让人担心是否强风一吹,她就跟着飘浮到天空中。他正想上前唤住她,突的又感到却步。曾经是自己放弃唾手可得的幸福,现在起步追寻,会不会太晚? 一咬牙,他遥遥跟着她行进,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她像与每个人熟识,三五步就会有人拦下她说说话或招招手。她的脸上未曾出现不耐烦的影子,浅浅的笑容不减,暖暖的温情依旧。没有他的生活,是不是也很好?也许不该出现打扰她平静的生活,挣扎的痛苦他也尝过,推己及人 不成,骆清尧是掠夺成性的,哪有牺牲的道理?尤其是他好不容易即将到手的幸福就在眼前,亡羊补牢,绝不轻言放弃。他会用往后的日子补偿她曾有的苦难,再错过她,此生恐无人能替代。顾春江——绝对是爱他的。 一路行来,顾春江止不住眼皮跳动,犹如喜上眉梢。这样的情形持续好些天了,莫名的原因让一颗心时而怦然。说来好笑,在这些异象中,她的心中有着喜悦。她科学地将原因归咎于睡眠不足,可那异样扬起的情愫,才是最让她烦忧的根源。唉,庸人自扰! 平安的度过每一天之后,顾春江总是笑自己喜欢吓唬自己。眼看“晴光”就在眼前,她加快脚步,今晚要大显身手,把趁着空档想出来的“营养晚餐”,落实在菜单上。 骆清尧站在大门口徘徊,犹豫的性子不像平时的果决,连他自己也不由得怨叹。终于在绕了一百个圈之后,他伸手按了门铃。 “找哪位?”清脆的女声响起,沈秋池探出了头。眼前帅得不像话的男人,可从未见过。 “我找顾春江。”春江的名字一亮,门马上被合起。 “他找春江?他是谁?”沈秋池茫然地自问。 “你是哪一位?”一分钟之后,沈秋池又再度开了门。 “我是骆清尧。”他报了自己的名号。 姓骆?沈秋池心想,这小子铁定是害春江伤心的罪魁祸首,不整整他才怪。“她不想见你!” 清楚的拒绝向来是最佳武器。 “是吗?”骆清尧点点头,不强求,“请转告她,我会再来的。” “啊!”沈秋池惊讶地望着他的离去,“这样就走了,我是不是做得太绝?要是他不回来怎么办?” “一个人自言自语些什么?”耿夏荷在她背后说话。 沈秋池把事情经过说个梗概,“都是你们说要报仇,我才会出言不逊,怎么办?怎么办?要是春江知道了,我们会不会……” “安啦!不会有事的,胆小鬼。”耿夏荷胸有成竹,“那个姓骆的小子一定会再登门拜访的。 刘备要请出孔明,尚需三顾茅庐。才第一次就打退堂鼓的男人,不要也罢。” 骆清尧找上门的事情马上就在三个女人间引发如火如茶的讨论,经过一致的决议,虽然找上门表示他还有点小诚意,可是那个臭男人害春江难过,拖那么久才来,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称心快意。所以说,不出点难题考验考验他,非但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说不定春江的眼泪还有第二次、第三次……那可不成哟! 唔,其实也不能说一致啦,至少左右为难的沈秋池就是被逼得同意耿夏荷和舒冬海的计谋。 第二次登门拜访已经是一个星期之后了,应门的对象也改成耿夏荷。 “她已经对你死了心,多谢你这个笨蛋,我们才能天天享受好菜好汤。”耿夏荷毫不留情地冷嘲热讽。 骆清尧维持一贯的绅士风度,不以为忤。 “没关系,我会等到她消气,我还会再来。” “要她气消,除非六月下大雪。” “只要她开口,就算从北极运雪来,我也会为她在六月制造一场大雪。请你务必转告她,我心意已决。”骆清尧坚定地说。 制造一场六月雪?哈!随口说出的话,居然也有人当真。别开玩笑了,在滨海别说是六月,就是寒流来袭的十二月,也是不可能的事。这男人铁定爱春江爱疯了!耿夏荷在心中下结论。 有一就有二,无三不成礼。所以,第三次登门造访理所当然地成行。 骆清尧在敲门前,不禁感到好笑,每次应门的女子各有春秋,或天真无邪,或泼辣热情,“晴光”的地灵人杰可见一斑。 正在冥想的当儿,突兀的从门里头探出冷若冰霜的舒冬海,无声无息地吓了他一跳。 “我劝你别白费力气,她根本不想见你。”没有问他的大名,舒冬海直接给了一个下马威。 “你知道我是谁?”他一愣。 “当然,让她伤心的男人,除了你,不作第二人想。” “不到黄河心不死。”振奋精神的他,没有退却的意思。几次的阵仗下来,他已经小有心得,对付这些另类女子,绝不能以过往的标准。 “这里就是黄河了,你死心吧!”回了他一句,舒冬海又扮起白脸,善意地劝道,“天下女人何其多,凭你的家世外貌,想跃上龙门者定为数众多。再退一步想,也许暗中还有别的女子对你真心诚意。我们自认是小家碧玉,舍不得让春江陷入苦海中,回头是岸哪!” “任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他说得笃定。 “花言巧语,只怕你还没喝到嘴之前,就先渴死了。”砰的一声,门又当着他的面关上。 骆清尧没有生气,反而感到好笑。就这么站在“晴光”的门前,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原来顾春江的身边有这么多好姐妹,难怪在无父无母的照顾下,人格发展如此健全,他想起来还真是有些羡慕哩! 第四次来到熟悉的大门前,不知道今天又有什么花样。骆清尧心中早盘算过,依顾春江悲天悯人的汞性下,断无可能连续多次地拒绝,一定是那三个自诩“顾春江应援团”的女子们搞的鬼。无论如何,他已经无法再忍下去,今天一定、决定、铁定要看到她。 骆清尧抡起拳头用力地敲门,应声的依旧是朗朗的女声。 “不管你是谁,有天大的理由,都不能阻止我今天见春江。”他吼道。 门缝被推开,露出一双眼睛,人还看不清楚。骆清尧不在乎的继续下战帖,“春江一定肯跟我见面,你们有再多的理由都无法阻挡,就算会把门敲坏,我也会照做的。” “你要见我?”门全数被推开,里面站了位娉婷袅袅的仙子,可不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顾春江在屋子里张罗晚餐,冷不防大门被敲击的声音传来。原是走不开的,偏偏今天“夏、秋、冬”三人都不在家,只好将湿漉漉的双手在围裙上擦干,顾不得蓬头垢面的模样,慌慌张张地应门。赫然听见有人非见她不可,好奇心驱使之下,将门拉开,却不料骆清尧就在眼前。 “终于肯见我了。”曾经有过的沙盘推演都派不上用场,松口气之余,好像也有些小小的难过。 看着她别扭地旋着围裙角,骆清尧一把将之搂进怀中,许久未得到的幸福,此刻近在眼前,再不把握该当何时? 贪婪的汲取她特有的温柔气息,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我还担心今天不知道要通过多少考验才能如愿以偿。老天爷原采对我还是不坏,一点关卡都没有。谢谢上天。” “你来找过我?”在他宽广的怀里,一切是如此真实,顾春江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渗水。. “好多次,都被阻拦了,能见到你真好。” 闻言,顾春江才明白原来这阵子三个小妮子鬼鬼祟祟的模样,其来有自。呵,等她们回来,不好好修理一番可不行。 “放开我。”她这才想起一身的寒酸与混乱,连忙推挤着,“我正在煮菜,会弄脏你的衣服。” “我不在乎。”他的力道加大,占有欲十足。 “这里往来的人众多,会被看见的。”她对着他讲理。 “愈多人看到愈好,我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否则我每次想见你,都要经过严刑峻法。” “清尧,你……”她啼笑皆非,“我保证你以后不会遭到她们的茶毒,现在放开我行不行?路上行人都睁大眼睛,每个人瞠目结舌等着看好戏。拜托,这样下去,我的名誉都快被你破坏光了。”动弹不得的她只好乖乖偎在其中,软软的哀求他。 “你只属于我一个人,永远永远。”他望进她温柔的眼中,霸道却感性地吐出心声。 “不,你心中有别的影子,我不想当替身。” 虽然高兴他的出现,现实却还是必须顾及,尤其她好不容易觉得有信心摆脱如鬼魅般缠绕的阴影,再陷下去当真万劫不复。 “没有别人,只有你——相信我,只有你是我的最爱。”就着她微张的小口,骆清尧轻柔地吻下。 “既然如此,为何让我伤心那么久?真不划算。”她轻点一下他的唇瓣,不死心地追问。 “嗯……”骆清尧第一次红了脸,“反正就是这样。” “为什么?”顾春江语气极度温柔,却不容忽略。 “不要问嘛!” “不行,你不说清楚,我就不跟你好。” “好嘛,好嘛,我误会你了,不行吗?”他像个小孩子般耍赖,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不行,我很难过。”顾春江别过脸,故意表现出哀伤。 “春江,”他紧紧抱住她,深怕又再度失去,话声中也带着颤抖,“我从不信任别人,尤其是女人,靳雪芹曾是我以为的避风港,可是错了,她给我更大的伤害。直到遇见你,就像柔柔的春风吹进寒冷的心中。可是我不信任自己的判断,对你的关心不屑一顾,放弃自己的幸福,心想着你也许和其他女子相同,对我有所图谋。 “前些日子,当你说要离开我,自以为不出所料的我,让愤怒掩埋住所有的思绪,那一天表现得差劲不过,说出了让你伤心的话是我的错,我不否认。如果你不原谅我,当然我也无话可说。” 骆清尧顿了顿,感觉到说出心头隐忍的话是如此轻松,“你对我一直有特别的意义,也许从见到你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有预感生命会因此而改变,所以才会让你到骆家。今天我第一次愿意敞开心扉,希望你不要打击我。拜托,我保证以后不再犯。” 顾春江吸吸鼻子,“你以后不可以再误会我了。” “保证不会。” “哦!我曾以为这是个梦想,没想到灰姑娘的美梦也有实现的一天。”扑进他的怀中,顾春江心甘情愿献上大大的热吻,就算有再多的人观看,她也不在乎了。 “你们看,恶虎扑羊。”耿夏荷远远就看到在门口亲热的两人,她藏住身子,吹口哨招呼其他两人同享。 “我就知道那小子不安好心眼。”沈秋池加了一句话,“我们躲在这边偷看,不会不好意思吗?” “管他的,他们自己都大咧咧地供人观赏,你不想看的话,可以把眼睛蒙上。”耿夏荷不认同地说。 “那好可惜啁!”沈秋池道。 “这么简单就教他占个便宜,真是不甘心。 我还想再多折磨他几次,这下子可没机会了。” 舒冬海直呼无趣。 “说得对,下次想整那小子可不能明日张胆,想起来就感到失望。”耿夏荷附和道。 “喂,你们两个女人未免太没有同情心了,春江好不容易得到幸福,你们只惋惜没得玩了。哼,下次你们就不要让我碰到,否则一样如法炮制。”沈秋池大义凛然地说。 “等着瞧吧!说不定你会先让我们整到。”耿夏荷不怀好意地偷笑。 “说别人的自己一定心虚,荷荷,那个钟什么惟先生,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沈秋池问。 “不告诉你。”耿夏荷不依地说。 “小呆子,没关系的话,有人大方到免费借房子给我们吗?”舒冬海在一旁冷冷地插话。 “啊——”沈秋池恍然大悟。 “没的事,你们别胡说。”耿夏荷否认。 “是吗?那咱们就走着瞧。”舒冬海丢下一句话。 这是不是另有玄机?喔喔!请待下回分晓。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