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电子书仅供读者预览,请在下载24小时内删除,不得用作商业用途; 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网友上传是为了宣传本书,版权归原作者。 迷失的森林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森林,也许我们从来不曾去过,但它一直在那里,总会在那里。迷失的人迷失了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我依旧迷失在那片森林里,时光在这似乎失去意义,只成为无数轮廓清晰的记忆碎片,我看见年少时期的简浅,固执而倔强的跟着他,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而那人却越走越快,越走越急,直到消失不见。      若没有再次的相逢,我相信自己会一直迷失下去——不管执迷不悟也好,死不悔改也好,既然十年的时间还不够遗忘,那何必要忘。      好了,悲春伤秋的事暂且不提,眼前摆着项与生计息息相关的事——简浅我若再拿不下这单商铺交易,就得直面头儿带来的惨淡人生。      我工作的地方叫天华商业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主营商铺、写字楼等商业地产服务。初来时自信满满,无奈三月期限即过,成交额却还是零,转正困难重重。好在我的后台林婕,也就是头儿,将手头一份单子让了出来,恩威并施:“这单要再跑了,别说阿木要开你,我第一个把你赶下楼。”      我蹬鼻子就上脸,嬉笑道:“哎呀头儿你昨晚是不是去美容院了,气色真好,真是肤如白玉——”      “滚。”她白我一眼,“你要能留着这套去哄客户,也用不着人操心了。”      ——不得不说,头儿对我够好,这笔商铺转卖的交易,佣金高不说,对方又是急着出售,没费什么时间便谈妥了合同。商铺位于钱江新城的黄金地段,又属中心区域,若放一两年,价值便是成倍的涨,因此也不乏买家。一般说来,没有谁会愿意在这个时段急着转卖。      几番装腔作势,总算将买卖双方调和好,约定今天正式签署合同,而一直由助理出面,从未现身的真正业主也将从国外回来——据说海龟们特别注重礼仪外貌,为此我还梳了一丝不苟   的发髻,将套裙穿的那叫一个整齐。      甚至拍着胸脯,立下军令状,放出话来,“不出大意外,这个单子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跑不掉的。”可——命运委实不公,大意外没有,却出了个致命的程咬金。      正午的天极热,连风都带浓稠的闷骚,紫外线简直比深宫怨妇的目光还毒辣,而泊油路上泛起的热气,则可直接用来蒸汽美容。      不过,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我斗志昂扬的从公司出发,只觉得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世界多么的美好——今天之后,我便翻身做主人,再不用领着实习期那点可怜薪水,哦,还有一笔数额可观的佣金。      事实上,我大学毕业已经两年了。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到现在才正式有了工作——虽然还是开后门的,但怎么说,也是意义重大。      下了出租,一看时间还早半小时,便悠悠的晃过去。      不远处的钱塘江宛如一条银龙,蛰伏栖息,冷眼看世间。青天白日下,粼粼波光似耀眼珍珠水钻,刺的人眼睛发疼。油轮汽鸣,渔船往来,七年来,竟是一点没变,变更的是沿江风景,高架横江过,大楼平地起,车水如龙马,越发繁华,却也越发寂寥。      人总是这样,一面盼着改变,一面又怀念过往。      没有一丝的风,江面很平静。可不知怎的,我却仿佛听见那咆哮而来的涨潮声,像是腾空的巨龙,而他牵着我的手,一直向前跑向前跑,只要,一直向前跑,就行了。      蝉叫一声响过一声,衬着四周越发沉寂。太阳发了狠似的热,裹在身上便是浓的化不开的闷,又闷又燥。      我伫立沿江,忽然很想纵身一跳——别误会,只不过想起一句话,杭州的夏天,热的能让人想跳钱塘江。      我自嘲的笑笑,转身离开,朝百米外,约好的商铺走去。两个客户都未到,我擦擦额上的汗,靠着一侧的店门等。      这是杭州东面的钱江新城,作为杭城未来的CBD中心,那个金灿灿圆球的国际会议中心以及杭州大剧院等等建筑都尚在完工阶段,远没有市中心的热闹。街道整洁干净,和武林路的比肩接踵相比,这个开发中的商务中心着实有些国外小镇的风范,异常的安静与宽阔。不过,这丝毫不影响新城的房价,未来的中心,无敌的江景,舒适的绿化环境,几乎全是大面积的住宅户型,所以,来这里买房的,基本上都较有钱,更何况,还是黄金地段的沿街商铺,早在一期刚推出时,大半便被内购了,想来这位客户是急着出手了。      四下安静,困意直泛,我靠着墙,不知不觉便眯了眼。这一眯,却似做了个梦。      “你好,请问是——”低沉冷然的声音,却熟稔的心底发凉,只一秒,真的就一秒,我像惊弓之鸟,全身僵硬,茫然无措。      明明是那么热的天,我却真实感受到骤起的冷意。      须臾,这须臾,仿佛半个世纪,我终于听见微微发颤的声音:“你——好,宗先生。”      我承认,我很不淡定的在发抖,而且看起来应该像个傻子。      晴空万里,蝉声依旧,在我们之间蔓延的只有沉默。这是一场实力悬殊,并不公平的对峙,他隐藏在深棕色太阳镜后,毫无顾忌的,看着呆滞,不知所措,尴尬而惊慌的我。      我站在那,觉得自己僵硬成一根冰棍,而他,便是那灼热,一点一点烧上来,毫不留情,连骨带皮的吞下。      “好久不见,简浅。”他摘下眼镜,不动声色。      那并没有消失在记忆里的眉目,真实的让人心悸。      高隆的眉骨,深邃的眼窝,曾有着我所有的迷恋。他微抿着唇,衬着下颌越发分明,鲜明的轮廓线条,平添了几分生冷,似乎没改变什么,可到底又是不一样的,高了些,头发也长了,气质越发沉稳,而眼神,也更疏离漠然——是的,冷漠,带着敌意的冷漠。      我终于涩然开口:“宗先生,我是天华公司的……”      他朝后退了几步——大概觉得面前的我,是洪水猛兽,然后戒备的眯了眯眼,说:“竟然是你。”      最后一个“你”字,发音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但看起来他并不惊讶,或者说,远没有我以为的那么震惊与意外。      “那么——我不认为还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这笔生意到此为止,简浅。”他再没有看我一眼,丢下这句话便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哦,他显然不想再见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空气稀薄,薄的让人无法呼吸——既然你肯回来,为什么还不肯放下,宗晨?那目光,不止是仅点头之交的“淡淡一眼”,当然更不是阔别多年的老同学之间该有的欣喜,更多的是厌恶,不屑与讥讽。      是的,他心里一定在嘲笑,简浅简浅,你还是这样的没出息。      我想起多年前他甩的那个耳光,他说恨我,比法国人恨希特勒,中国人恨日本鬼子还恨——可我也气,气他的耳光,气他只知维护张筱,气他什么都不明白。于是恶狠狠的踹了过去,说,谁稀罕你恨不恨!既然你恨,那你滚啊,滚到英国去,一辈子都别回来!      他僵直着背,一动不动的望着我,直到眼眶发红。他背过身,清晰的挤出三个字——好,我滚。      然后他就跑了,跑到大西洋彼岸,一去七年。      后来我也想,也许他迁怒我的恨会随时间慢慢淡去,也许他会渐渐明白——那么聪明的他,怎么会不明白?也许有一天,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所有误会,终会消失。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情,错过了,便永远不会再回来。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涨潮声——呼——呼——他笑着说——傻瓜,快跑。      是的,没错,我就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傻瓜。      我一直在等着他放下,一年不够,那就两年,两年不够,那么五年,七年,可原来……还是不够——在我一厢情愿的守着那片森林时,他早就离开了,再也没回来。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自己活在过去,像一个瘾,戒不掉,或者说,从未想过去戒——我就是个没勇气面对现实的可怜虫。      我不知道是怎么劝走怒气冲冲的买家,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我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蜷在角落,阳光直直射过来,脸被晒的发烫。      “天杀的简浅浅!你又怎么得罪上帝了!”头儿的声音透过无线声波,跨越大半杭城,从那即将报废的诺基亚中咆哮而出——显然这并不影响杀伤力。      头儿一生气就叫我简浅浅,按她的说法,两个字叫起来太没力度,不能充分体现她有多愤怒。   “你给我老实交代——出去时不还得意洋洋,说手到擒来!”头儿说到最后几字,简直咬牙切齿,“对方直接拒绝我们公司代理,一点余地都不留……我说你——不会是把人家给调戏了吧?”      我哭笑不得:“还真调戏过。”      “简浅浅!你活腻了是不是?!”又提高了一个分贝,我比较担心她的手机。      我尽量轻描淡写:“业主是宗晨。”      又一阵尖叫——真怕隔壁的行政主管又来投诉,至于我们部门的人,已经对这“鬼闻愁”免疫了。      头儿默了默,语出惊人:“很好,老情人,有转机。”      对于这个消息,她显然极度兴奋——但其实,林婕并不认识宗晨,她只是对我唯一的恋爱男主角感兴趣而已,确切的说,还是次未成功的恋爱。      “好了,你先回公司,看看有没挽回余地,那宗——什么来着,总不能公私不分,生意也不做呀——,这可是笔大单子。”      “知道了。”我挂掉电话,准备回去——可一看,竟朝着公车站牌相反方向去了。      我知道,一碰到宗晨,我便乱了,连引以为傲的方向感也接近零。      他回来了,我很高兴,真的,又能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呼吸相同味道的空气,走他走过的那些道路,看一样的西湖灵隐六和塔,想想就高兴。      几时开始,我这样的没出息,似乎从遇到他开始。      张爱玲觉悟的很,低到尘埃里去,我是低到了地心深处了啊,整整七年,竟然还是没一点长进。      不管哪本女人杂志都说,对男人要欲擒故纵,要若即若离,要拿捏有度,要有作为女人的尊严与自我,才能永久抓住他的心。      可我从来学不会乖,只想急不可耐的给他看我的心,一点点的想念,便着急说与他听。      所以,这就是掏心掏肺的教训——生活真会适时来些黑色幽默。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我的高频率多次数修文,无语了。 绝对最后一次。 迷失的森林   回到公司,便被头儿叫了进去,大概她早就习惯了给我收拾烂摊子。      林婕是公司的主管,也是我妈以前带的学生,音乐天份极高,可惜后来辍学闯荡江湖了,而他的未婚夫阿木,是分公司经理。      她开始打算让我进行政部,我说不行不行,我要赚钱,我要接单子。她当时就冷笑,不到黄河心不死,既然这样,咱们就按规矩办事,试用期三个月,接不到单走人。之后她便老拿阿木来压我,“单子呢?没单子,叫阿木开了你。”不过我已经免疫了,她就是一纸老虎。      对于我和宗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知道个大概,却不以为然,总觉得是小孩子过家家,先前一直张罗着给我介绍好男人,在我无数次的漠视与不配合之下,也就偃旗息鼓了,她把我的漠然都归罪于宗晨,而这次发生的事,在她连续打了好几通电话还被拒绝后,终于成了积怨已久的导火线。      “你说他拽什么啊,凭什么啊!不就一海龟吗,现在满大海游的……不就是很牛的设计师吗,了不起他别回来啊,不就是长得好看吗,这年头,比他好看的牛郎多的去了……”      我站在她的办公室,盯着墙上风格诡异之极的装饰画,不置一词。      “不就是一些成年旧事,用得着过了大半辈子还小气巴拉的记着?太没格调了——我说简浅,你就是头猪!”她喝了口水,继续,“我还以为怎样一男人呢,还不如上次给你介绍的那博士,人就脸白了点,你说不喜欢小白脸,好吧——那宗晨,脸白的跟吸血鬼似的,怎么就不小白脸了,怎么就有男人味了?”      我继续盯着画,试图从一大堆凌乱的线条中找出女人的轮廓来。      “难怪你爸一提起他就咬牙切齿了,就算不为你自己想想,也该为你爸想想,他有多着急!你别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你爸暗地里不知和我唠叨多少回,说你执迷不悟,恨不得你失忆了才好。”      我怎么也看不出来那副《海边少女》里的少女在哪,只好将目光收回来:“头儿,这是公司,咱不应该浪费时间谈私事,对吧?那么,这笔单子还要争取吗?”      “要,当然要,人活一口气,我倒要看看,这个宗晨,能拽成什么样”她站了起来,抽出一叠文件夹,颐指气使,“走,开会去!”      我想她是和宗晨耗上了,当然,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总有几个单子会莫名其妙的上升到“不是钱,而是尊严问题”的这种高度上来。      头儿紧急召开了一个会议,从市场逐渐趋向饱和,竞争愈发激烈到公司营业额下滑,添油加醋,说的一众人等忧心忡忡。      “好了,现在我们手头有个单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问题是,它出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候,若拿不下,我们公司的颜面何存,信心何在……”      大家顿时激情澎湃,斗志昂扬。      “这是该业主的资料,原本由简浅负责,但因为一些原因……”她见时机成熟,“啪嗒”打开投影仪,宗晨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就这样出现在大屏幕上,这张脸的边边角角,如此熟悉,我闭上眼也能画出来。即使她很不应景的用马克笔在头像上画了个圈,也迅速激发了在座女同胞们的荷尔蒙,一阵意料之中的骚动。      我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看着刚买的一双鞋子,淡紫色,侧边有着别致的水晶,我很高兴,昨天是穿了这双鞋子遇到他,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      但更主要的是,我一抬头,便能看见屏幕上,宗晨那张英气逼人的照片,即使头儿很不应景的在一旁用红笔画了个圈,也不能否认他的英俊,在座的21名女士,或者不包括头儿,看到第一眼便开始尖叫了,尖叫,一直是我们团队的优良传统。      我看着相片,觉得好遥远,遥远的如同一个梦,这不是我所熟悉的他,下意识的,我不敢去看。他的眉目,已经褪去十年前的一些稚气,更加成熟严谨,眉毛锋利,黑曜石一般的眸,鼻子挺拔,荡漾着些微的笑意,这张脸的边边角角,如此熟悉,我闭上眼也能画出来,直面而来的过往气息,让人很想逃开。      头儿又介绍了他的一些资料。      我很早就知道宗晨以后会很有出息,学习成绩从来第一,无论我问多么奇怪刁难的问题,他亦能一一回答,似乎没有他知道的事情。宗晨在伦敦大学念的室内设计,毕业后直接被一家知名的装潢公司录取,没过三年,便当了首席设计师,在人才济济以及多少有些不公的国外,一个华人当上首席,是很了不得的事。      我逐字逐句的看着那些资料,就连拗口的奖项名称,也一一琢磨。这次他回国,大约会呆个半年,接手钱江新城刚开发的一个建筑项目。也好,有半年的时间可以和他在一个城市。      “哎哎,你见到他了?本人帅还是这个帅啊?”有人捅了捅我的胳膊,兴致勃勃的问。   “都丑,丑死了,”我起身,“胃有些不舒服,先去泡杯三九胃泰。”      “简浅浅!”      “在!”我下意识的回答,旁边一阵哄然大笑。      “小浅,昨儿个被帅哥迷住了,还没回过神啊?”有人打趣道。      我嘿嘿一笑,“如何?商量好作战计划了没?”      “唔,我们决定,采用屡试不爽的战术,软磨硬泡,今天开始,就从我,林婕开始,每天去登门拜访,我倒下了,下一个接上,势必拿下!”      女同事们很是兴奋,分外踊跃的在讨论谁当第二个谁第三个的次序问题,最后决定抽签,头儿很公平的又给了我一次机会,结果很荣幸的,我抽到了十八。      头儿够狠,每天都找人去堵,让人怀疑动机,她到底是想借此机会出口恶气——在她以为,我找不到男人都是宗晨害的,还是真如此重视单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简直堪比持久战,不仅要花时间去研究,如何在适当的时间与客户偶遇,还要天天电话致以亲切的问候,顺便咨询合作意向——这一行,脸皮早就磨得比西瓜皮还厚了。我也开始慢慢回神,终究不让自己再成天浑浑噩噩,忙着的日子,比想着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要好许多。      头儿前两天亲自出马,摸清底细,树立榜样,接着一个个轮着上,相对来说女同事比较积极,   毕竟有着男色诱惑,干起活来也有动力。直到有人苦着脸说对方换手机号码了,也不再去固定餐厅吃饭了,甚至连停车位上都找不到宗晨那辆车了。      我暗笑,看来宗晨的耐性大减,居然不到半个月就受不了了。      “没事,我和其他几家中介公司都联系过了,哼哼,全城……咳,我是说,”头儿得意洋洋,“暂时还没接到他向其他公司咨询的消息,咱再接再厉啊,谁拿下这单,提成统统提高百分之五。”      其实头儿早就和其他几家中介公司通气了,也就是说,即使宗晨去找了,有人接了单子,也不会介绍卖家,也就是说——全城封杀了。      我觉得她疯了,不管怎样,其实是没什么必要的。      这段时间,公司的每日一卦,主题毫无意外的都是宗晨,只要一听到他的名字被提起,神经便下意识的绷紧,都成本能反应了。      “老娘就没见过比他还难攻克的碉堡,都搭上美人计了,他依旧是那句——不需要了,谢谢……”      当然难了,当初我攻克他三年,还功败垂成呢。      “美人计?我看你是乐着倒贴吧,”头儿吞下一颗土豆,继续忽悠,“别不好意思,他脸皮薄,咱脸皮厚,怕什么。”      头儿正在进行一个什么土豆减肥法,天天吃土豆,也不腻味死她。      我扒了几口饭,便没了胃口:“你们继续吃,我有点累,上去睡觉。”      “简浅,你最近怎么回事,无精打采的,该不会生病了吧。”      “什么病,她那是自己憋得,”头儿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明天和设计公司的聚餐,你也一起去。”    迷失的森林   说是聚餐,其实就是公司之间的联谊,美曰其名——解决员工个人问题,在剩女剩男横行的现在,这也算是深刻体现了以人为本。   我也认为自己最近的生活态度有些消极,不利身心健康,于是第二天便傻兮兮的跟着一大群人聚餐——大夏天的去烧烤,确实很有雅兴,据说是头儿提议的。      野营地不算远,离市中心不到一小时车程,树木苍郁,河流环绕,烧烤地置于森林之中,撑把太阳伞,来几个烧烤架子与桌椅,倒也惬意。更主要的是,这次设计公司来的人都还可以,大家行业相关,彼此之间聊的话题自然多了,抛开不太纯粹的目的,也算是次不错的交流。      “来,简浅,给你介绍下,孟天,是个律师,是设计公司的法律顾问,”头儿笑嘻嘻的拉过一个人,“这是我妹,简浅,可好一孩子了,你们聊着……”      我微笑着给她翻了个白眼,这年头的法律顾问还真是悠闲。      孟顾问除了个子矮了点,长得含蓄些,倒也没其他缺点了——毕竟是当律师的,口才好,见识广,不时还来点幽默,倒也还聊得来。      “知道哪类官司接最多吗?”他将烤好的鸡腿递给我,本就很小的眯眯眼更是笑得只剩一条缝,“我现在都成离婚专业户了,找我的案子,百分之八十都是这个。”      听出他语气里的自嘲,我笑笑:“没办法,现在流行这个,需求大了,也难免。”      “你喝酒吗?”他递给我一罐啤酒。      “哦,不……”我刚想拒绝,他已经将盖子打开递过来,“相信我,适量啤酒对身体有好处。”      “谢谢。”我并不推脱。      填饱肚子,一群人便围着草地打起红五,我玩了几回,技术不佳,自觉让位。      哪知一起来,头晕目眩的眼前一黑。      “没事吧?”孟天紧张的扶着我。      “没事,贫血而已。”有些抵触他的肢体接触,正想不着痕迹躲开,忽地觉察到周围气氛异样。      我一转身,对上冰冷锐利的目光,身体蓦地发僵,孟天觉察到异样,更是牢牢扶住肩:“怎么了,简浅?”      宗晨站在几步之外,冷冷的望着我,确切的说,是我的肩。      我有一瞬间的慌乱。      周围安静的有些诡异,原本嘻哈打牌的人停下手上的动作。      “哇哦,那不是碉堡吗……”终于有人开口,是我们公司的一位女同事。      “你认识他?”设计公司的人问。      “额,不算吧……客户。”      “是不是姓宗?”      “是啊。”      “真的是……宗晨?天,那不是……哎,能不能帮忙介绍下,那可是我的偶像……”      两人的对话迅速激起两个阵营不同的反应。      “要不要现在再去围攻啊,绝好机会,没准能拿下……”      “你有没有看错啊,确定是他?他不是在英国参加那项目了吗?”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我身边这位迟钝的孟顾问,也不知作为律师该有的敏锐哪去了。      “你感觉好点没?要不我们先走吧,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我这才回神过来,“哦,不,不用……”      宗晨依旧冷冷的看着我,似乎周围一切都与他无关,我背过身去,找了最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去自取其辱了。      头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看我又看看他,眼神深有含义。      不知过了多久,她拍拍我的肩,凉凉道:“别躲了,人走了。”      我往嘴里塞了块烤翅,不予理会。      “看那边,是蓝田集团的,”有人低呼,“难怪业界传闻蓝田挖角建筑界新秀,居然是真的,穿白衣服的那位好像是蓝田的总经理……刚刚那位,真的是那个宗晨……天……”      我下意识回头,看见一群人朝营地中间的酒店走去,宗晨的背影高瘦英挺,在众人中格外引人注意。他略略低头,正与身旁一精干女子说着话。      我忽然站了起来,对眼前的孟律师说:“玩筛子,输的喝啤酒,来不来?”      他似乎被我的转变吓了一大跳,好久才说道:“……来。”      “12个6……”      “15个。”我直接喊——显然又输了。      我只是想要试试,到底有没有借酒消愁这一说。而事实证明,这行不通,越喝越清醒。      等头儿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之后,我已清醒着趴在桌上了,她一把将我揪出,上下打量一番:“你着魔了啊,发什么疯?”又转头责怪孟律师:“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我……拦不住啊——我,我还是去打牌吧。”这么猛喝酒的女人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相亲对象。      我笑,小样,跟我斗。      虽然脑袋依旧清明,可身体不听使唤,肚子涨得慌,被她这么一拉一推,恶心感便直直从胃部涌上,我强忍住要吐的冲动,拔腿朝酒店奔去——这里唯一有洗手间的地方。      生理上的不适让我无暇其他,只顾忍着喉间的呕吐感,直到一头撞上谁的胸膛,摇摇晃晃的站稳,眼前的人影如孙悟空的□一样晃动,我眯着眼说“抱歉啊,借过。”      再朝前跑,却被那人拉住,他低低开口,声音好听的要死:“你喝酒了?”一句话就逼出了我的泪意。      我看着眼前的宗晨,觉得真应了一句话,生活果然是狗血的,狭路真的会相逢。      我狼狈的低着头,挣脱,这似乎惹恼了他。      “你现在的口味变得——这么重,还是说,饥不择食,恩?”他云淡风轻的,插上一刀。      我们隔着不到一个转身的距离,可这距离似乎比一整个大西洋还要遥远,当心存幻想的期待被现实狠狠击碎,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有多可笑。      “你说对了,”我勉强站稳自己,缓慢的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用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我,饥不择食。”      此时已近黄昏,阳光倾斜着从走廊尽头涌入,这本来是个美好的下午,我想。      洗手间就在拐角处,酒气带着无限酸意从胃部涌出,一阵翻江倒海,我闭上眼,任凭这股挖空肺腑似的感觉占据每一处,也只有这样,才能让眼底的泪退回去。      可谁能告诉我,怎么能将付出的爱也退回去,退回到原点。      “擦把脸,免得让食物吓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跟了过来,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      “用不着。”我听出那语气里的嘲讽,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宗晨的手收了回去,“哦,我忘了。你缠男人,有的是办法。”      他这句话成功点燃了我身上几欲喷薄的火焰。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你,给,我,滚!”      “呵……你以为,我还会同当初一样,说滚就滚?”他朝我逼近一步,言语激烈,可脸上的神色依旧冷漠。      “那你就别回来!我宁愿你别回来,一辈子都别回来!”我激动的朝他大喊大叫,像个自欺欺人的傻子。      是的,我就是个沉溺在过去而无法自拔的可怜虫——只要他别回来,不出现,我就将梦一直做下去,直到死。      他忽然安静下来,语气低沉而暗哑:“凭什么。”      我红着眼,用力扶着洗手台面,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你一定要逼我说?那好,宗晨——你给我听着,我忘不掉……忘不掉你,忘不掉过去——就凭这个理由,你说够不够?”      一说完我就开始后悔,我恨自己,为什么每次总是这么主动的掏心掏肺。      或许是我晃了眼,看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刺痛,宗晨僵着身体,不置一词,一如从前,每次与他说些——现在看来无比幼稚的情话,他便开始不自在,连说话的语气也会变得僵硬。      他忽地逼近,居高临下,一手轻轻勒起我的下巴,高高抬起,迫使我正视他的眼睛——那冰冷如同大海的目光里,酝着一股深不见底的风暴,瞬间将我卷了进去,也泄露了他的情绪。      他几乎恶狠狠的开口:“你以为我就能忘记?忘记你所带来的痛苦,忘记那段噩梦般的过去,忘记张筱的死?”      我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原来还没有,淋漓的痛楚到了极致却是一种说不出的疯狂快感——七年了,他竟然还是这么以为。      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段噩梦般的过去?      是的,我们都无法忘掉。只是我忘不掉的,是与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不管痛苦的,还是幸福的,而他念念不忘着的,全是仇恨。      我们彼此都只记得那段往事的对立面——我记得爱,而他只想起恨。      也许从始至终,都没有过公平二字,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羞怒我,打击我。      “没有关系,宗晨,”我笑了起来,“你忘不掉,你恨,那是你的事,可对我来说——做不到,我只能记得那些好,那些美好的过去,一点一滴,都跟刀刻似的,很愚蠢是吧——有什么办法,就算你再划上几刀,也没用。”      仿佛被暂停的画面,他忽然沉默下来,缓慢而无意识的放手,之前的锐气骤然消失。      长久的静默,久到我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像。      “没有用的——简浅,忘不掉又怎样,你可以——你应该,不,一定要——重新……”,他忽然将那条散发着清香的毛巾塞到我手里,低声咒骂句,“该死的。”      然后他就走了,还没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就走了,步子迈的很大很急,甚至,有些狼狈的,逃似的离开。      同样溃不成军的,还有我。      森林忽然消失,浓雾散不开,我迷失方向。       无处安放的记忆      那些回忆就像烙在孙行者脑袋上的紧箍咒,而我们就是彼此的咒语与经文,只要一见面,便天雷地火,不得安生。      这个糟糕的周末。我生病了,请假,在床上躺了三天四夜,睡得昏天暗地。      电话铃经久不衰,我不得不爬起来。      “浅浅啊……”是头儿。      “恩?”      “那个……”她难得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我打了个呵欠,又犯困。      “宗晨说——想和你谈谈。”      我呵欠未打完,硬生生梗住,又吞了回去。      约在星巴克。      他进来时,我正靠着窗发呆。      夕阳落山,跳跃的金色带着火烧云,燃烧了半边天。      “简浅,你好。”他抿着唇,和我客气的打了招呼。      宗晨穿着丝质的深灰衬衫,与水红色领带甚是相称,水晶袖扣恰到好处,简洁,英俊,细节也堪称完美。      他要了咖啡。而我面前的咖啡是摆设——胃对咖啡过敏,一喝便疼。      他直奔主题,递过一份合同,客客气气:“简小姐,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      宗晨拿出一张照片。      我不解。      他目光灼人,许久,才淡淡开口:“你不认识他?”      “挺好看的——可我不认识。”      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不紧不慢的开口:“他叫卫衡,二十九岁,职业医生——也是我的情敌。”      “然后呢?”我挑挑眉。      “我认为你对他应该有兴趣。”他一语双关。      我知道他看起来像什么了——恶魔。      “哦,”我笑了起来,“我没那么大魅力。”      “不,他喜欢你——我是说,他喜欢你这类型的。”      “你要我去追他?”我冷笑,“那么,好处呢?”      “我的单子,”他冷冷的看着我,“当然,还有——蓝田集团在杭州的商铺租赁代理权。”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蓝田集团,由两姐弟打拼至今,业务不但涉及传统的商品房,高档公寓,别墅等住宅项目,也包括写字楼,商铺,酒店等大型建筑,后来又兼并了国内知名的建筑设计公司,已经形成一条庞大的产业链。      在北京总部,蓝田甚至还提供专门的租务中心,与一些代理行合作,帮助其客户进行在线租赁,转卖等等,因此,若我能取得这个代理权,其意义可想而知。      “也就是说,只要我去勾引——这位29岁的医生,就可以换取和蓝田的合作机会?”我觉得脚底发凉,胸口又开始发闷。      “你不正擅长于此。”他笑笑。      “你怎么不去死?”我恶狠狠开口。      “你觉得我这么做——羞怒了你?”他勾起嘴角,又是笑。      我真想撕破他虚伪的脸,可是,不,既然你要我难堪——那,如你所愿。      “哈——宗晨,你也太抬举我了——我怎会介意,我一点都不介意,相反,我求之不得。”      他的脸色逐渐变青。      我冷笑:“我只是怀疑——你凭什么代表蓝田,据说我知,你并没有入职蓝田,”      “很多东西,靠得更多的是关系,而我恰好,和有这个决定权的人认识。”他顿了顿,“你们公司各方面条件都较成熟,在本土也有一定影响力,因此也在代理商的考虑范围中,当然了,还有几个与你们实力不相上下的公司,甚至说,更好的——”      “林婕知道吗?”我并不笨。      “知道,我和她说了,你答应我的要求是先决条件。”      “哦,”我忽然明白了些什么,却不想再深究,他说的对,人际关系——只是没想到,我有一天竟也变得有利用价值。      可是,我更希望她能直截了当的和我说,而不是这样——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单子上心,为什么会安排那次联谊,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或许她羞于启齿,反正这几年我欠头儿的不少,这次就当还了。      只是我不能理解宗晨的目的,情敌?我想他有几百种更好的办法,而不是无聊的和我绕这么一圈,我更倾向于,他只是纯粹的想让我难堪。      可惜他错了,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堪——呵,医生,医生多好,我正好需要医生。      “成交。”      “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他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我猜对了,他就是想让我难堪。      “谢谢,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你的矮冬瓜呢?”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签字同时,也不忘继续打击。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烧烤。”他简洁回答,低头很快签好字。      在这种气氛之下,我差点也笑了出来,不知道孟律师听到这个称呼有何感想。      “怎么,你需要打官司?”      “哦,是个律师?”他已签好字,将笔放了回去,推过合同。      他的字体遒劲利落,熟悉的让我有些怅然,以前数学题做不出时,便总在草稿纸上临摹他的名字,宗晨宗晨宗晨宗晨,一勾一画熟烂于心。      我随即抽出一支笔,唰唰签完,然后将合同递给他。      他却还发着愣,盯着我的钢笔。      我抿了抿嘴,解释:“用惯了这个型号的钢笔。”      宗晨闻言抬头,目光灼灼。      我不由自主的加了一句:“不是你送的那支。”      刚说话便后悔了,果然,他冷冷一笑,不紧不慢说了句:“你想多了。”      我无所谓的笑笑:“是啊,我一向自作多情。”      不是他送的那支笔,但我一向也只买这款派克钢笔,那时候怕停产,干脆一口气买了十来支,一直用到现在。或许我就是个固执而守旧的人,改不掉。      宗晨收好合同,将其中一份给我,“既然是律师……那更好,要是你没按要求做好,可以直接找他——我不放弃打官司的权利。”      “只是不知道,他看到这份合同会怎么想。”他勾着嘴角,讽刺意味更深。      “我相信他的职业道德。”我不动声色,“至少,比某些人更好。”      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卫衡的名片。”      我接过:“知道了。”      “合作愉快。”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而我一直紧张的情绪也瞬间崩塌。      突然很需要用什么来麻木神经——或许咖啡可以,有时候生理上的痛楚才能压制心底的折磨,我拿起冷却的咖啡,浅尝一口,苦且涩,很好。      眼前出现一个人——靠,我心想,移形换影啊,不是走了,又回来做什么。      宗晨站在面前,微喘着气,目光停在我的咖啡上。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指了指我的杯子,说了句让我更加茫然的话,“别喝咖啡,你胃不好。”      我知道我胃不好,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晚上——就去找卫衡……明天我想约人,如果你喝了咖啡——我是说,胃疼会影响晚上的事。”他说完长舒口气,顺手拿走杯子,“你回家吃饭,待会得工作。”      夕阳已经沉入地平线,夜色直直坠落,隔着玻璃,里面灯火通明,外面暮色四起。      宗晨终于走了,修长英俊的模样引得不少人的注目,他像个聚光灯,吸引了所有焦点,   也曾吸引了我的。      可这个诱惑,就如亚当夏娃的苹果,靠近不得。      人可以摔跤,但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我默默起身,走出了店门,叫了辆出租,回家。      夏天的气息让整个城市慵懒无比,云层褪成灰蓝,厚重的掀开夜幕。      我忽然很想念一个人,我想念那个带着黑框眼镜,内敛而沉稳的少年——那个在我胃疼的满地打滚时,差点落泪的少年。       无处安放的记忆      那段关于我和宗晨的过去,与所有青春期特有的所谓明媚忧伤一样,总是与考试,学习,成绩这类东西脱不开关系。      那么,一切还是从千禧年前夕说起吧。      当时社会没有现在这么和谐,还会时不时的从自行车筐里冒出类似“请把这份信抄写100遍,发给其他人,不然你将有血光之灾”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显然没人相信,就像那个根本造不成恐慌的谣言一样——那个谣言,相信大家都听过,什么1999年地球会大爆炸,将是世界末日等等。      谁都知道是假的,可当时的我,就是抱着“反正马上要死了”的想法,浑浑噩噩的步入初三,其实这与初三无多大关系,只是我对于未来的惶恐而已。      任何时间的转弯与流逝,都提醒着我,那个在我左心房里,时刻都会爆炸的东西,一个让我无法逃避的事实——成长意味着离死亡越近。      也就是在这么一种烦躁不安,缺乏安全感以及无端的恐慌中,宗晨开始真正的进入了我的生活,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对于父母来说,总希望孩子能考进好的高中,而我当时的成绩,大概连进西湖区最差的普通高中都困难,自上了初二,我的家教便络绎不绝。      有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差不多来来去去了七八位,可没一个能呆久了,直到最后那位一脸遗憾的对我爸表示学校太忙,实在没有精力辅导云云,锲而不舍的老妈和我进行了一场深层次高深度的谈话,之后,我同意再配合一位老师,而条件是,那将是最后一个。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来的人会是宗晨——那个每周三和周六晚来我家练琴的高中生。虽然不时会见面,但一直没说过话,确切的说,我对他有着莫名的抵触。同在一个教师居住区,哪家孩子有出息,哪家孩子成绩倒数,都算不上什么秘密,总会是大人们茶余饭拿来议论攀比的话题,而我与他被人提起的次数差不多——不同的是,一个是正面教材,一个是反面教材。      大概因为这股别扭的青春期心理,自从他进家门,我便彻底漠视,而宗晨他也只认真学琴,除了刚来那次和我微微点了点头,再没说过一句话。大多数时候,我只和他挺拔的背影正面接触,所不同的是他的曲目从克列门蒂 C大调小奏鸣曲变成了莫扎特的 D大调——我不明白,一个成绩优良的优等生,为什么还要费那劲去考钢琴八级,我总结为他是吃饱了撑的。      所以,当他走到我的面前,一本正经的开始自我介绍时,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那日的天,晴空万里,五月温暖的阳光照的人昏昏欲睡,我百无聊赖的趴在桌上,想着怎么打发家教,然后他抱着厚厚一叠书走到我面前,摘下了眼镜,笑着说:“你好,我是宗晨。”      我的睡意一下全无,愣了好几秒,不单单因为老师是他,更惊讶于,他居然可以和我互相漠视一年之后,这么堂而皇之的打招呼,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一样,当然,还有很少的一部分,是惊讶于原来他也会笑,而且笑的这么好看。      我回过神,站起来,甩掉他伸过来的手——其实我更想打掉他脸上那张当时看起来要多虚伪有多虚伪的面具,我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你当我老师?还嫩了点。”      他顿了顿,没有说话,重复了遍:“我叫宗晨。”      “我当然你叫忠臣——还奸臣呢,多可笑的名字。”      他站在那端,错愕半晌,垂下眼帘,说道:“既然已经知道名字了,那好,开始补课吧。”      或者从他完全无视我的挑衅开始,便注定了谁胜谁败。      “你可以按照这个方式做受力分析,首先考虑重力,然后是向下摩擦力……”他的语调不快也不慢,让人有足够时间去听懂,我盯着面前的物理试卷,双眼发直。      “来,”他将手里的铅笔递给我,“你来画受力图。”      “哦,”我下意识的接过笔,目光在他的指尖停留几秒,忽然侧过头,笑嘻嘻的开口,“我说,粽子老师……”我停了下来,看他对这个新绰号有什么反应。      宗晨眯了眯眼,转过头去,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似乎在克制什么——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不过几秒,他又转回身,神态淡然极了:“有什么问题?”      “……”我有些挫败,“粽子,不好笑吗?”      “……不好笑。”他推了推镜桥,“做题。”      我盯着三角形上的木块,然后直截了当,“不会。”      “这样,你从一个物体开始分析,受到哪几个力,然后逐一画出……”      几分钟后,我故意苦着眉头,“听不懂。”      他拿过册子,又细条慢理的说起来。      “还是不明白。”装傻装笨,一直让对方崩溃为止,这一招屡试不爽。      待到夕阳西下,我们还是对着最简单的三角形做受力分析,而他甚至没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我饿了,”指了指窗外的太阳,“该吃饭了。”      “行,”他直起身,“先把这道题弄明白了。”      我崩溃了。      “不就是重力阻力摩擦力……谁不会,无聊,浪费时间!”我忽然愤怒起来。“实话跟你说吧,学习对我来说没什么意义——我宁愿用这点时间去发呆……你还是滚吧,我不需要任何老师!”      他站在我面前,隔着四方桌子,默默的看着我。      我在心里数着数,猜他能忍几秒再离开。      金色余晖,尘埃在微光中上下浮游,这让我想起只有短暂生命的那种生物——对于浮游来说,二十四个小时够什么,甚至飞不完一个湖泊,那么,还需要学习什么知识,什么技巧吗?      他起身,收拾桌上的书本,转身离开,出门之前留下一句话——“明天,我们继续。”      我望着火红的夕阳发愣,许久才吐出一句,“鬼才和你继续。”      第二天,我当然没有乖乖在家束手就擒。      当他找来滑冰场时,我正和一个金发的高年级男生嬉笑打闹。      他站在边缘,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俯身急速冲到他面前,半倚着栏杆,朝他勾勾手指:“粽子老师,你也来啊?”      他的眉微微皱起,墨黑的眼,薄薄一片的唇紧抿着,良久才开口:“简浅,你今天还要补习。”      “我知道啊,”我朝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颜,“不过我不想去,浪费时间——不如你也来吧,我教你怎么玩。”      我们学校有规定,一律不许学生进三厅二场,其中便有一个是滑冰场,天知道是为什么。      宗晨这样的好学生自然是不会来的。      不料他竟然淡淡的说了句:“不用了,我会。”      我重重的哼出一声:“你——会?”      他不置可否。      我指了指场中央,那个金发男生正炫耀似的滑出好几个花样,好笑的问:“你会的程度——是指扶着栏杆走路?”      他一言未发,转身走了。      我不屑,这样就跑了。      不多时,有人滑过身畔,在我面前止住,唇边勾着些微笑意:“若我比过他,你就回去补习,如何?”      “哈——”有意思,我扬扬眉,笃定开口,“成交。”      我和那个高年级男生如此这般说了一番,他亦是胸有成竹。      我等着看粽子的笑话。      可结局出乎意料,宗晨用两个连续的腾空旋转引发尖叫与口哨,理所当然的,也让那男生败下阵来。      我目瞪口呆,正好当时着迷这些,思忖再三,还是死皮赖脸的滑过去,大笑着说:“教我教我,你别当家教了,就当这个老师吧。”      他微微喘息,周身散发着好闻的植物清香,脸色泛红,看起来就像黄昏的蒲公英。      “你教我,然后我跟你回去补习?”我试着抛出筹码,结果他竟然答应了。      他的声音软软的,和昨天一点不一样,在这个躁动而闷热的寻常午后,他柔软的语调竟让我一直不安的心平静下来,就好像大海的波浪,拂去了内心的凹凸。      他的平衡感很好,动作标准,每个动作会反复示范,纠正许多次。      我一开始还担心会摔倒,而他似乎每次都算准了姿势,稳稳将我扶住。他扶着我时,左手牵住我右手,两人的手心全是湿汗,渍渍的融在一起。      他身上有着其他男生所没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在那双沉稳淡然的眸子里,似乎什么都用不着惊慌。      我渐渐沉溺于这种宁静与安心——甚至不再对月底医院的复检感到恐惧。      我任由他带着,完全不担心摔倒,一圈一圈绕过人群,急速飞驰,冲向中央,旋转,俯冲,倒滑,融合。      面对面牵手的那一刻,心底忽地泛起了酸甜滋味,如红石榴一样,可又像街角的棉花糖,哗啦啦的膨胀开来。      “可以了。”他说,“你已经会了。”      “才一点点……再一会,就一小会。”      于是,一会之后,又是再一会,又一圈,最后一次,最后半圈。      终于,他不再迁就,牵着我滑下出口,脱下鞋子,精明极了:“我赢了,也教了你,所以,今后别再逃避补习了。”      我朝他笑开:“想的美,一次换一次,最多下星期的不逃,而且我忙的很,没空补习。”      宗晨的神色,如一个大人看着无理取闹的孩子,不着痕迹:“那好,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来。”      “那个,”我无所谓的笑笑,趁他不注意,一脚滑了出去,“我只有吃饭的时候有空。”      我只是想逗他玩,看他的反应,这成了当时最好玩的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几乎将所有的花样都用了一遍。      非暴力不合作,冷嘲热讽,装傻充愣,鸡蛋里挑骨头,玩失踪,故意挑难题,无故挑衅,岔开话题……却统统败在他好的不像话的耐性之下。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什么叫情窦初开,只觉得这样会很开心,看着他不厌其烦的,好像对付我是世上唯一的最重要的事,我沉溺于这种莫名的让人欢喜的对峙。    无处安放的记忆   我只知道,上帝在造人的时候,一个心情不好,便会产生某些瑕疵品,或者文艺腔的美曰其为,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渐渐氧化变黄,直到枯萎。      一次数学考试下来,我得了50几分。      “简浅,怎么又不及格?”他粗粗将试卷从头到尾看一遍,“这些类型我都和你说过了。”      “哎呀,我怎么知道。”余光瞟到桌上的一支笔,我便顺口瞎掰,“我的笔太差了,影响发挥。”      “或者啊,是你这个老师太逊了,”我越发不客气,抢过试卷,揉成球,稳稳抛进垃圾桶。      “这样,”他淡淡开口,递过一支笔,“我的——给你,保证不会影响发挥,而这个不合格的老师,希望你现在,将试卷重考一次。”      我接过笔,纯黑的笔身和笔尖上都刻着几个英文字母,想了想,在笔身右下角处刻了个“J”字,心里得意极了。      渐渐的,我胆子也大了,而他也对我的奇思妙想见怪不顾。      宗晨习惯在补习前擦眼镜,然后再带上,说:“简浅,把书翻开。”      他总叫我简浅简浅,从不肯唤我一声浅浅,小浅,阿浅之类的。      我喜欢玩他的眼镜,趁不注意,便摘下黑框框,而宗晨总会下意识的眯眼,失去焦距的视线让他看起来有些茫然。      “简浅,别闹了。”他总这么说。      我喜欢他迷茫而眯眼的模样,也只有那时候,他看起来不再那么老神在在,笃定沉稳。      还有一次,我心血来潮,带着他的眼镜,过大的镜架几乎遮住半张脸,而镜桥掉到鼻尖,五百的度数更让人发晕,我正打算找面镜子看看,他忽然递过一光面铅笔盒。      “你看,像不像鹦鹉奶奶。”宗晨眯眼,盯着我笑个不停。      “哇,原来你也会笑。”我揉揉发酸的眼,“我是说……也会有让你觉得好笑的事。”      宗晨带上眼镜,笑意更深,却还是说道:“好了,别玩了,做练习。”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慢慢变了,变得能静心去对付那些化学分子式,磁场引力,函数概率。      或许因为他时不时许下的承诺,如,再教我新的滑冰样式,带我去电子竞技室,吃顿麦当劳,甚至只是买根冰淇淋。      那时候老在言情小说上看到,咖啡咖啡,我便要他给我买,还要书上的那种,卡布奇诺啥的,结果喝了之后,胃疼了整整一下午,疼的我脸都白了,一个劲在地上打滚。      宗晨慌的变傻了,竟一下子买了十大盒的胃炎干糖浆。一口一口吹着热气喂,透过氤氲的水汽,我看见他强忍着眼底的雾气,忽然便觉得不疼了。      虽然我不喜欢干糖浆那股甜腻味,但一想到是他送的,便喜滋滋到不行,一日三包的当饮料冲着喝,到后来,连杯子底部都有了层淡褐色,怎么洗也洗不掉。      我开始期待周末的到来。爸妈对于我的转变显得尤为高兴,不单单是学习,还有我开始积极的生活态度。爸妈其实一点都不贪心,他们只是希望我能开心,健康,只可惜一直以来,都没能如愿。      有次数学章节测验,我出乎意料的得了72分,他们高兴的很,叫了宗晨和他家人来吃饭——来的只有他妈妈,宗晨的父亲是个大学教授,通常都很忙。      还来了一个女孩,个比我高,扎着高高的马尾,皮肤白皙而健康,穿着外国语学校的校服——宗晨也是那学校的,她跟在宗晨后面,笑容甜美,礼貌的叫着“叔叔,阿姨。”      “这是张筱,”范阿姨笑着拉过她,眼底是满满的宠溺,“她爸妈在外地,便一直托我们照顾,成绩好又懂事,老师都说,可能直接保送国外大学呢,小浅要加油啊,不懂的也可以找这位姐姐,和我家小宗同年级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爸妈当时的脸色不大好,有些不自然,视线总有意无意的绕着我,我觉得他们是怕我自卑,哈——怎么可能。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张筱,她笑着和我说,“你好啊,浅浅,真好听的名字。”      她和我一样,脸颊上也有两小酒窝。      宗晨坐在她旁边,两人穿着同色的校服,甚至连脸上神情都差不多,淡淡的疏离,些许傲气,从头到脚都贴着家教良好,优等生的标签。      我忽然有些不太高兴,心里莫名别扭起来。      “爸妈,我吃饱了。 ”我恹恹的吞下几口饭,便没了胃口。      “简浅,”坐我对面的宗晨蓦地开口,眉头微蹙,“等会还补习,你多吃点。”      “是啊,听宗哥哥的话,你才吃多少啊,莫又饿了胃。”妈妈夹了一块鱼过来,“这是爸爸下厨做的,味道不错。”      一旁的范阿姨笑了起来,拍拍宗晨的肩,揶揄道:“我家儿子什么时候也会关心人了?哈哈,早知道就再生个妹妹,也叫你知道知道怎么照顾人。”      宗晨神色微窘,半晌才开口:“我是怕她等会又说肚子饿,找借口不做作业了。”      低头吃饭的张筱飞快看我一眼,目光闪烁。      我又随便吃了些,便借口看书开溜了。      趴在阳台看月亮,身旁来人了,递过一块蛋糕:“芝士蛋糕,要不要?”      我最喜欢吃这些甜食了,当然要。      宗晨站在我身边,深蓝与白相间的校服,领子开着,露出好看的锁骨,我抬头,他似乎又高了,而我还这么小。      我有些沮丧,将吃了几口的蛋糕推到一边,闷声道:“你们学校的人——成绩都那么好吗?”      “恩?”      “动不动就保送国外——那你也会,出国吗?”      他想了想,回答道:“也许会,不过,我不打算保送,我想自己申请喜欢的大学。”      “哦。”我的心情更糟了。      那一晚之后,我意识到了些什么,比如我对宗晨越来越多的依赖,似乎与以往那些男孩子的感情不一样。      我有些混乱,开始害怕失去。    无处安放的记忆   周一去学校的路上,阿力拦住了我。      “小丫头,最近都没怎么见到你,又去医院了?”他穿着很平常的白色T恤,磨成灰白的牛仔裤,用脚踩掉了地上的烟头。      我摇摇头,无精打采,“我在补习。”      “哦,那可真是个大新闻。”他笑了起来,“这回的老师没被赶跑。”      “没有——”我想起宗晨,觉得心烦意乱,“可他真让我心烦。”      “没事,搞不定我帮你。”他显然误会了我的意思。      阿力是个混混,不是和我一样,在学校里无所事事,打架斗殴,专搞破坏的坏学生,而是真正混社会的,虽然对我来说那没什么概念。总之,附近一带的人都挺怕他,除了我。      “事实上,”我支吾道,“我是觉得,我挺喜欢他的。”      阿力挑挑眉。      “我是说,我好像挺喜欢那老师的。”      “哇哦,”他学着我讲话的语气,“老头?师生恋?”      “他才念高中,是外国语的,成绩很好,长的好看——对我也好……”我有些没玩没了。      “停,知道了,总之他什么都好——那还不简单,追呗,你又不是没经验。”阿力似笑非笑,他一定觉得我傻极了。      “哎呀——可他,成绩很好,可能要出国的,而且,他身边的女同学都很优秀——我……”      “哇,”他又学我,“想不到我们的简浅也会有胆小的一天,哈哈,该不会真怀春了吧?”      “去死。”我踢了他几脚,继续闷闷不乐。      我也奇怪,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不自信,这么自卑。      “叫什么呢,他?”      “宗晨。”说完我抬头,“你可别去招他啊,我得去上课了,拜拜。”      “恩,小心点。”阿力笑着说,“还有,想做什么就去吧,不就那回事。”      我没想到,这个周末阿力便和宗晨碰面了。      周五下午只有两堂课,一放学,我便被宗晨逮到家里去做英语周报。一篇阅读理解还没完,他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事,要去打篮球赛,让我继续写作业。      我说好啊好啊,你尽管去吧。他不放心的看看我,说:“别偷懒。”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了去,宗晨竟然会打篮球?我怎么不知道,我竟然不知道?      比赛的地点是附近一所职高的体育场,那职高我很熟,本以为自己也会去那里念书来着,便早早去混熟了。      我熟门熟路的溜进一个角落,逮住一个打了五耳洞,一头黄毛的家伙问怎么回事,场上的气氛明显不是正常的篮球赛。      原来宗晨学校篮球队的一队员与这里的篮球队长争个小姑娘,双方都怒气冲冲的,决定用篮球一决高下。      中途种种都可忽略,反正我只盯着宗晨看。      呀,抢到篮板了,啊,投进去了,哟,那个撞他的肥猪,挫不挫……      最后他投了个三分球进去,我兴奋的直吹口哨,拍的手也疼了——虽然宗晨他们学校输了,虽然只输了几分,但也是输了。      其实也不用比的,要我一看,瘦高又俊朗的队长,比起宗晨学校那带眼镜的廋小个,那竞争力高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宗晨一下来,便朝我走了过来,也不知他怎么发现的——虽然我很不低调的站在第一排。      “不偷懒,恩?”他穿着还没换下的白色球衣,笑着问我,显然没生气。      我吐了吐舌头,正要拉着他走。      “小丫头。”有人叫我。      一听就知道是谁,我僵着脸转身,“阿力……”      又指着宗晨对他说:“我——老师。”      阿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宗晨,若有所思,“是他?”      我点点头。      “哦,”他笑笑,从口袋掏出一根烟递过去,“抽不?”      “不了,谢谢。”宗晨冷淡的回绝。      这两不靠谱的人在一起,结果就是,造成周围强烈的低气压。      “不好意思,习惯了。”阿力无所谓的笑笑,又将烟给了我,“你呢?”      阿力的举动有些奇怪,之前他一直反对我吸烟,说是什么小孩子家家,吸什么烟——不过这次他既然主动了,我也不好拒绝,便接了过来。      他又帮我点上。      宗晨顺势将烟拿走了,他牵着我的手,淡淡的说:“我们,回去。”      我只好朝他挥手:“再见,阿力。”      他亦朝我笑笑,“丫头,再见。”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他说的话,“我们,我们”多亲密的用词。      宗晨左手还夹着那根烟,都快熄灭了,看着怪可怜,我便拿了过来,深深吸了一口,久违的烟味有些呛人,我咳着将烟递给他,“你也来一口,恩?”      他伸手接过来,直接扔到地上踩了:“吸烟?”      我醒悟过来:“哦,你是好学生,不吸烟。”      “这不是好坏的问题,简浅,你才多大,知不知道吸烟对身体有多不好?”他口气听起来就像教导处主任。      “有什么关系,反正迟早都要死。”      他停下来,皱着眉:“什么话,怎么动不动就提死。”      他顿了顿:“——有没有瘾?”      我在他的目光下现了原形:“一点点……”      没过几天,他拎着厚厚一叠东西过来,逼着我看。      “这是健康的肺,这是吸烟后的肺,你想要变成这个?”      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糖果罐子,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喏,给你,如果想要吸烟了,就吃几颗糖——据说挺有效。”      我愣愣的看着糖果盒子,只觉得心底暖暖的湿湿的,无数细小气泡钻出来,我吸了吸鼻子,在心底说,宗晨,你真好。      人总是贪心的,我想要的更多。      “我答应戒烟——暑假你带我去普陀山,怎样?”我有些忐忑,怕他一口回绝。      他笑了起来,眉目舒展开来,顿了顿,开口:“除非你期末考试每门70分。”      学习其实就靠一股劲,加上名师出高徒,努力一个多月后,我居然勉勉强强过了,哈,74,超出期望。      拿到成绩单,我兴奋的直接去了宗晨学校。      接着便是编谎话了。      他在我妈面前低着头说:“阿姨,宁波那边有个暑期培训,来的老师很不错,我想带简浅去学习一星期。”      我在一边也老老实实的装出乖学生模样,心里却乐的欢,宗晨啊宗晨,这辈子都没撒过谎吧,这小脸红的。      好在宗晨的品行就是个活招牌,加之期末成绩顶着,爸妈爽快答应了,嘱咐着宗晨多照顾我,说我身子弱,容易生病,别往人多的地方带,又将我叫到一边,塞了一些药,让我听话,不要给他捣乱,我都很乖的一一点头。      七月的大海蓝的让人心碎,可我开心的不得了。      即将回家的那天,我挑出最喜欢的裙子,对自己说,表白吧,简浅。      宗晨还带了相机,笨重的黑家伙,他装上胶卷,开始咔嚓咔嚓拍风景,我没心思玩沙子,一心琢磨着自己的小心思。      “宗晨,我们留张合影吧。”      找了个看着还行的路人甲,我稳稳的站在宗晨旁边,用手挽着他的胳膊,他身子都僵了。      “男同学,放松点。”路人叔叔也看出来了。      宗晨很勉强的动了几下,咔嚓,一张。      “叔叔,叔叔,再来一张。”我坏笑着换到了宗晨另一边,这次我小心翼翼的牵起他的手,冰凉的手掌,凉爽极了。      宗晨似乎更僵硬了,站在那一动不动的,我谢过路人叔叔,将相机挂在胸前,深呼吸一口,忽然开口说:“坏了,宗晨,我烟瘾犯了。”      他习惯性的伸手掏口袋,泳裤哪有口袋,傻瓜。      他看了看裤子,皱着眉说:“我去那边买糖。”      我拦住他:“不,我不吃糖。”      他诧异的看着我,好看的眼眸清亮的,映出里面略显狼狈的人。      我狠狠的抓着裙子,涨红着脸说:“宗晨你让我亲一口吧,保证一亲——就不犯烟瘾了。”      我至今仍记得,那天的夕阳与大海。落日发疯似的染红半个海天。    作者有话要说:哦哦,更了…… 图片好看么,嘿嘿嘿 无处安放的记忆   宗晨就这么站在我面前,他柔软的发成了碎金色,眉骨高高隆起,深邃的眼底,原本清亮的眼逐渐迷蒙。      身后的夕阳没入海底,和谁的心一样,直直沉沦。      我被蛊惑了,不由自主的上前,踮脚,闭眼,他的唇很冰凉,也很甜。      海风轻微,浪花起伏,宗晨的呼吸越发厚重。我睁开眼,看见他红的脸,紧闭的眼,鼻尖有微的汗——我第一次见到他紧张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乐道:“果然不犯瘾了。”      宗晨的脸绷得紧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垂着眼,猛地将我推开,一头扎进暮色中,跑了。      我的笑还来不及收起,便僵在了那。      夜色很快深了,我站在沙滩上,听着起伏的海浪声,哭的不知所措,直到他将我找了回去。      我倔强着不肯走,不甘心的说:“宗晨,我喜欢你。”      他的眉眼融入夜色中,匀染开来,变得极不真实,许久才开口说:“简浅你太小,不懂。”      “你呢?你若不喜欢我,为什么对我那样好?”我盯着他的眼,不肯妥协。      月亮从云层出来,他终于开口:“可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回家后,整整两月的暑假,我都躲在家里没出门,而宗晨也消失了,妈妈说他一个人跑去了北京。      开始我也以为自己可以躲,可在这个城市里,关于夏天却是最最最漫长的一个季节,你让我怎么办,躲到北极去?      如果一切到此为止,那我与他之间也不会到现在这般田地,或许就像最普通的少年故事一样,成为两条平行线,离开,重聚,一起回忆当初的糗事。      可惜,凡事总没有如果。      那个暑假即将结束的几天,我卯足了劲,天天蹲在宗晨家门口逮人。      他那天就这么跑了算怎么回事啊,还一跑就两月。      直到开学前一日,我才见到他的影子。      宗晨拎着大大的行李箱,身边跟着张筱,两人似乎刚从哪里回来,都拿着东西。      “宗晨……”我从角落出来,慢慢走到他面前,声音听起来委屈起了。      他的皮肤有些晒黑了,越发显得沉稳。      沉默了好久,他开口说话:“你在这,等我。”      我看着他有些匆忙的将东西拎回家,然后换了件衣服下楼,走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张筱站在楼梯口,苍白着脸。      我跟着他,一直朝前,也不知要去哪里,他的影子被拖的很长,薄薄的,像一张纸片。      我盯着火红的落日,紧咬着唇,傻了似的:“我喜欢你。”      背对着我的影子蓦然的静止,许久,空气中传来他干涩的声音:“对不起,我——张筱从小和我在一起——我们是,家里都认同的。”      我的告白就这么再一次被拒绝了。      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变得有些尴尬,像是隔了一层纸,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没有继续逃学旷课,却开始对身边什么都变得懒洋洋,提不起精神,补课时也不吵不闹,甚至十分配合,他讲题我认真听,作业也按时完成,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交汇。      我不叫他粽子,也不叫宗晨,我叫他,宗老师。      我比以前都用功,积极。      “小姐,到了。”司机喊了几声,我才反应过来,忙匆匆付了钱,下车回家。宗晨似乎都不愿意和我多呆一刻,自然更不肯送我,只是说一切相关费用可以和他报销。      回忆太过费心,不如继续眼前生活,更何况,现在还出了个莫名其妙的卫衡。      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以及夏日特有的闷热,厚重的云层慢慢移动,一时将月光遮盖,明天,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天气。我朝家走去,一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虽然挑战难度有些大,不妨先试试。      138……6688,靠,真好一号码。      通了,我轻咳几声,我清清嗓子,试图发出无限惊喜的质感:“喂,卫衡吗?是我啊,好久不见,喔呵呵呵……,最近还好吧?”      那边似乎是在在吃饭,依稀有悠扬的钢琴声,声音略略迟疑:“是,请问您哪位?”      “哎呀,你不会吧,连青梅竹马都忘了,是我啊,咱俩一个幼儿园的。”我顺口胡扯,一边飞快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又是一阵沉默,他似在努力回想:“一个幼儿园的……不对吧,我直接上小学的,没念过幼儿园。”      我一怔,遂改口:“说错了,呵呵呵,其实就是指一年级啦,对了,我还坐你前座哦……”      “前座?可我小学,一直坐第一排哎,”他越来越怀疑,“小姐,你是不是打错了?”      怎么会打错呢,哈哈,本姑娘就是来缠你的啊,于是我又继续瞎掰:“没错啦,你叫卫衡,是个医生,今年二十九,对不对?”      “呃……是。”      “那不就得了,咱们小学时候还常常对暗号来着,错不了。”      “暗号……什么暗号?”那边似乎来了些兴趣,语意微微带笑。      “那个啊……诸如,”我脑子转的飞快,已经脱口而出,“一二三四五。”      “上山打老虎。”卫大医生脑子转的也不慢。      “天王盖地虎,”《鹿鼎记》里最经典的一句暗号,还是老字号,天地会牌。      “宝塔镇河妖……”果然是医生,反应够快。      “长江长江,我是黄河,”感谢那么多年的狗血电视剧,我马上又想到一个。      “土豆土豆,我是地瓜。”那边已经轻笑出声,看来医生也深受其害。      “好,最后一个,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太好了,真配合。      现在的医生就是素质高,太配合了,我原以为他会直接将我的电话转给精神科大夫去。      “嘿嘿嘿,你还说不认识,咱俩每个暗号都对上了,可赖不了了,”我拼命忍住笑,开始真正目的,“这样,咱们老同学,有时间没见了,不如明天一起出来玩玩,如何?”      “好,你说个时间地点。”      我志得意满:“十点,植物园。”      “ok。”      “不见不散了,卫医生。”      YES!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我连连感慨,宝刀未老啊,简浅我一出马,果然是手到擒来。      刚到家没几分钟,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喂,您好,请问哪位?”      对方没有说话,只听到轻微呼吸声。      “是我,宗晨。”      我一时失神,手机差点落地。      “卫衡那边,你准备怎样?”马上步入正题,我暗暗苦笑,果然,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打来电话。      “宗晨先生,您的情敌卫医生,明天上午十点将会和我见面,直到晚上九点,您大可以放心。”我回答,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波纹。      “简浅,你的本事,日益渐长,很好。”他说完这句,便挂了电话。      他说完这句,就挂掉了电话,而尾音还隐隐萦绕耳畔,让人心烦,揉了揉耳朵,我暗暗骂了一句,靠,宗晨,你就不能换点新鲜的。      泡了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民生频道那些鸡毛蒜皮的新闻报道,耳边却老传来墙上时钟的“啪嗒啪嗒”声,我又换了一个热闹的节目,还是不行,这不痛不痒的“啪嗒”,一会又换成那声低沉的“简浅”,他唤我的名字,不带任何感情,不具任何意义,和时钟走动发出的啪嗒一样,机械的,淡漠的,无意义的两个音节。      我忽然感到有些寂寞,这着实有些诡异,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诸如寂寞啊,悲伤啊这类颇有些无病呻吟的词汇,像我这样时时为生计奔波的人是没时间去体会的。      脑子里意识却始终无法集中,一会是时钟的啪嗒啪嗒,一会是若有似无的滴水声,我神经质的去了厨房,卫生间,将那些水龙头又拧紧,可还是不行。      “简浅,简浅”,他低沉的声音,纠缠不休。      我迅速洗漱完毕,吞了片安眠药,睡觉。       风筝与飞蛾   什么东西最愚蠢?   ——飞蛾。      什么东西最无奈?   ——风筝。      我是你的飞蛾,可我不愿你,成为我的风筝。      第二日,周六,天气依旧灿烂的一塌糊涂,我抬头望望才早晨就已白花花的阳光,颇有些惴惴不安,那个卫衡,应该不会放我鸽子吧。      换了两辆公交车,其间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让座,结果被她瞪着眼睛说,“我有这么老吗?”然后,我淡定的一路坐到底,那位老太一直站在我边上,也不肯挪远点。每次有人上车时总会意味深长的看我几眼,那涵义就是,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啊,社会的悲剧啊。于是,我明智地决定闭上眼睛装睡。      十点差十分,到了植物园门口,左右一看,也没见着半个帅哥。      半个小时后,我迟钝的反应过来,我真的被放鸽子了!      果然啊,医生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我愤愤然,遂又打了好几个电话,竟然关机。太阳已经开始变得毒辣,我悲哀的买了十块钱的门票,决定要对得起来去的公交费。      一进植物园,空气骤然变凉,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将阳光隔在高耸的枝桠之外,形成一个天然的避暑所,仿佛另一个天地。      我犹豫要不要汇报一下失败的进展,思索再三,也没勇气主动给宗晨电话。随意了,大不了就黄掉,无所谓。      早就听说植物园有条小道可以进去,无需买门票,今天倒被我瞎转给发现了,遂喜滋滋的决定以后每周都来散会步,也算不枉此行。      出去时,发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似乎是阿木,搂着个长卷发的女人,我擦了擦眼,已不见踪影,心里一跳,他不是去青岛了么?况且,头儿留的是一头利索有致的短发。      对于意外发现朋友的男人外遇这类事情,其实是不能太过于热心的,这个我有深刻的惨痛教训,不提也罢,思索再三,决定先观察一段日子,等有了确凿证据再说,主要是,头儿和阿木已经订婚了。      从植物园回来,我在博库书城下了车,躲在二楼看了大半个下午的书,直到夕阳西下,才打道回家,这个医生,太可恶了。      又消磨了一天啊,我揉揉发酸的肩,陡然发现只吃了早饭和一个面包,打算出去先填饱肚子,附近有家桂林米粉,好吃又实惠。      刚踏出门,手机便响了,一看,竟然是卫大帅哥,我用三秒钟,猜他是前来道歉的,还是觉悟到压根没有这个小学同学甲,前来质问的,随后,我底气十足的接起。      “喂,盖地虎吗?”卫医生很有幽默细胞啊。      “是啊,镇河妖,莫非你被道士给收了?”我可是很担心你这位老同学的。      “……”那边又是一阵轻笑,“对不起啊,医院临时来了一个急诊患者,需要手术,也没来得及和你说。”      “唉呀,是外科医生?”我来了兴趣,不知为何,一向对拿手术刀的白大褂很有爱。      “嗯。”声音微微放低,“你在哪,我请你吃饭吧,作为赔礼。”      听说外科医生很有钱,我很不客气的选了平日怎么也不会去的一个西餐厅,哦,什么桂林米粉,见鬼去吧。      “好,原地等着,我过来接你吧。”初次见面,便这么有绅士风度,想到自己的险恶用心,我有些良心不安。      “麻烦了。”      “不客气,谁让咱们青梅竹马呢,”语气揶揄,让我笑岔气。      书城门口,有带着孩子的父母,也有放暑假的学生,下了班的情侣,手挽着手,亲密低语,商量着上哪吃饭。      真好,我想,心情忽然低落起来,若没有宗晨——若没有他,我现在应该也是这样,有个还算像样的男朋友,一起吃饭,逛街,偶尔吵架,相依相伴。      可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了,我走不出去,也妥协不了。      “嗨。”有人打招呼,干净而清脆的声音。      这样,我遇见了生命里另一个重要的男人。      他穿着简约的印花T,过膝军裤,皮质凉鞋,个子高挑,肤色健康,神清气爽的站在一辆漆黑奥迪旁,像刚从某个海滨地度假回来。很有感觉,是的。感觉是个很印象派的词语,往往用来形容无法形容的一些东西,真要认真的探讨探讨何为感觉,却也着实有些困难,就如蒙娜丽莎的微笑,一样诡异而朦胧。      “你好,老同学。”他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应该去做牙膏广告的,我想。      “你怎么知道是我?”脱口而出后,我便恨不得打自己嘴巴,不打自招了,“……你怎么认出的,毕竟,咱们好久——没见了。”      “恩……”他拖着长长的尾音,笑着说,“因为这里,只有你看起来像在等人。”      我被他的笑容晃了眼,这个医生,确实——很有感觉,像个朝气蓬勃的热带植物,让人不由自主的靠近。      如果说宗晨是件雕刻完美的艺术品,那卫衡便是活过来的雕刻品,一个生冷一个真实,一个眸内是冰凉的午夜大海,一个是碧空如洗的秋日晴空,一个一板一眼的让人想要逃开,一个有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悲哀的想,宗晨啊宗晨,若我先遇到的人是卫衡,估计也早被他迷得昏头转向了,你那样闷骚的性格,怎么和这位绅士的外科医生竞争。      虽说对“爱的感觉,”这种东西也讲究个时机问题,正如那句“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宗晨你,刚好就赶上了那一步,我便对你死心塌地的,导致对这位白大褂不能有更深一步的坏念头,委实有些不划算。      回到我发了七八秒呆的那会,卫医生也正用那双迷死人的犀利扫描仪上下打量我这个冒牌老同学,许久,才眼带笑意的朝我伸出手:“原来是你啊,方艺靖。”      ……      看来,卫医生的记忆不太好,或者,是眼神不太好。      我干巴巴的笑了几下,也顺水推舟:“是啊是啊。”      情调甚好的餐厅,服务小姐也是个倍个的气质好,当然,男侍从也不逊色,高挑俊朗礼貌绅士,看得我肚子更饿了。      老同学很快点了个菠萝牛扒和红酒,我向来爱吃鱼,便叫了烟熏三文鱼,菜单上万分引诱人的图片以及不低的价格一定无法填饱我的肚子,于是我很明智的又叫了碗意大利面。      卫衡穿的甚是休闲,普通的棉质条纹衫,略深的同色系长裤,头发是染过的亚麻色,硬硬的很有精神,不同于宗晨的柔软服帖,看上去干净爽朗,有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喜欢闻这股熟悉的味道。      我和他之间,似乎是认识了许久的熟人一般,即便是沉默,也不是陌生人间无话可说的那种尴尬的沉默,反而如久别重逢的好友,纵然什么都不说,也觉得是在交流,他身上有着让人心安的气度,他轻轻晃着高脚杯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的表情极是惬意。      虽然如此,我还得早些话题,增进感情,以便为下一步行动做好准备。      “卫衡,”许是周围的气氛使然,这一声叫的我自己也吓一跳,轻轻柔柔的起鸡皮疙瘩,“那个……你就吃那么点啊?”      他似乎也被我刚刚的那声叫的恍了神,怔然了好久,他微微抬眼看我,若我没看错,眸子里暗藏着的情绪有些不对头。      我心想,哎呀呀,难道这么容易就喜欢上我了,真是魅力无边啊,顿时自信起来。      “你刚刚那样叫我,”他直直望着我,化暗为明的情绪,似乎带着几许深情,我咽了咽口水,难道这么快就要表白了?真是让人害羞呢。      “好像我妈,”他继续道,笑意盈盈,“我妈总是这么轻轻叫我的名字,而且,也总责怪我只吃的少。”      我再一分析他的眼神,那深情生生变成了亲情,我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有自作多情综合症。      “呵呵呵呵……”我又干笑几声,还好意大利面上来了,我便认真对付起来,一盘   解决完,我心满意足的喝了几口温开水,“半分饱了。”      菠萝牛扒,烟熏三文鱼,可惜还是吃不饱,我又叫了碗意大利面。      “你食欲真好。”      “唔,算是恭维么?”      他又笑起来, 眼神明亮。      “帮我个忙。”他神色暧昧,态度宠溺,笑容意味不明,修长的手就这么伸过来,温暖的指尖微拂过脸颊,若有似无的擦擦我的嘴角。       风筝与飞蛾   “看你,吃成什么样。”柔声细气的,却恰好到处的能让四周人听见。      “讨厌啦~”我撒娇道,差点把刚吃下的东西都恶心出来,一边用极低的语调低喃:“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      卫衡也听见了,极力克制住笑。      “卫医生,真巧,在这吃饭呐?”背后传来声音,清脆而甜糯,想必是位佳人。      “是啊,陪女朋友吃饭。”卫衡笑容璀璨,还不忘握住我的手。      牺牲色相换饭吃,我心里哀叹,不过——男色当前,算了。      我没回身都能感受到背后的低气压,完了完了,我想,可别望我头上倒杯咖啡什么的。      “真巧。”又一个声音响起。      我原本看好戏的心态忽然全没了。      几乎是缓慢的,我转过身去,全身血液凝固,我僵的手脚冰冷。      不,不是因为站在那里的宗晨,而是他旁边,扎着高马尾,皮肤白皙,高挑的女子。      像,很像,可又不是。      我明白了,原来宗晨他不是耍我,不是想要我难堪,而是真的,在努力追一个人,追一个,举止气质,装扮形象都与张筱很像的女人。      空气冷凝,可心跳却越来越快,胸口像被无数的丝线缠绕,疼的厉害。      他们说什么都听不到了,耳边嗡嗡一片,有飞机在轰炸,抓起包,我飞快朝洗手间跑去,身体像漂浮在云端,高一脚低一脚。      我颤着手从包里摸出白盒子,深呼吸几口,许久,才稍稍平静下来,而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表情因为茫然而僵硬,像足了十足的白痴。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说:“该死心了。”      “简浅,”噩梦般的声音又响起,宗晨站在身后不远处。      我没有回头,冷冷问道:“有事吗?”      “没有——”他说的很慢,像是极困难似的开口,“我,只是来说……很好,对,你做得很好。”      我转身,而他原本还带着忧色的视线——很可能只是我看错了,骤然变的冰冷。      我已经麻木了,挤出笑容说:“满意就好,何况,我乐在其中。”      他脸上的寒意越来越浓,不发一言的转头离开。      我慢慢走回,卫衡正和那女人在低声争执着什么,见我出来,礼貌开口:“不好意思,二位,我们先走了,慢用。”      卫衡神色复杂的朝我掠一眼,与我并肩离开。      宗晨自始自终冷眼旁观,只是有意无意的淡淡一眼,但我熟悉他的表情,他唇角微扬的那某嘲讽,我知道意味什么。      一顿饭吃得我心力憔悴,到底,谁在当谁的木偶。      “对不起。”卫衡替我打开车门,一脸愧疚。      “什么?”      “本来单纯请你吃饭,没想到成了这样——一时心血来潮,挡挡箭,却没考虑你的感受。”      “恩?我不介意。”我无力的笑笑,“只是见到一个不想见到的人,与你无关。”      他脸色稍缓,抱歉一笑,不再说什么,上车。      冷气逐渐扩散开来,我靠在车座上,浑身疲软。      卫衡忽然俯身过来,仔细打量我的脸色,鼻子微微皱起,又凑近闻了闻。      “嘿,你是狗么?”我眯着眼,朝他笑笑。      “硝酸甘油。”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      “恩。”我轻轻开口,很想沉沉睡去。      “你需要休息,”他将我扶起,轻轻拍着背,“别想什么,放点轻音乐,恩?”      “好,谢谢你,卫衡。”顿了顿,我盯着他的眼睛,真诚的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有一双好看眼睛的男人,通常都有好心肠。我没想到,这么一来,竟让我认识了卫衡,一个这样的,让人心安的男子,也或者,只是因为他是个医生,要知道,我一向很萌白大褂。      这日,我在他的车上沉沉睡去,平静安稳的,像躺在万籁俱静的森林,有着植物芳香与淡淡消毒水味,这种心安的感觉自离开宗晨后便再没有出现过。      无法下定决心的我,脆弱到不堪一击的我,总是会被你扰乱心绪的我,因为无法与过去告别,所以始终坚强不了,立下的豪言壮志,也在一觉梦醒后消失,宁愿当个鸵鸟,慢慢被往事湮没,也不肯走出来。      可这次,我忽然很想试一试。      与过去慢慢剥离,如蜕皮一样,会痛苦,会流泪,会撕心裂肺,可终究无法逃避一辈子。我爱了那么多年的这个人,就这样吧,让我彻彻底底忘记你。      因为,我已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接下来的一星期,我像上了发动机的机器,精力十足,宗晨商铺的合同已经下来,只等着签约。      头儿去上海出差一星期,阿木回来了,公司内部忽然气氛诡异,午休时分,不少同事聚在一起低语,见我过来,有人便神神秘秘上前。      “哎哎,简浅,知不知道?”      “什么?”我心里一跳,以为是阿木的八卦。      “我们总公司——据说要撤了这里的分部。”同事神色担忧,“你和头儿关系好,有没有听说什么?”      “瞎扯,你哪来的消息?”这我还真没听说。      “你没看林婕都去总公司了?而且经理阿木,据说已经找好下家了——还是大公司,蓝田。”      另一同事分析的头头是道:“我那天还看见他和蓝田一高层一起。”      “哎,不过你运气好啦,碉堡的商铺到手了,加上接了蓝田的代理权,就算转手,公司给你的佣金也足了——够你慢慢找工作啦。”原先的同事一脸沮丧,“我就悲惨了,不说了,我得上网找工作了……这年头……”      我隐约觉察出什么,回到位置便给头儿电话,不通。      下班前,我好不容易逮到阿木,也不与他多话,直接问他知不知道头儿去哪了,他却朝我笑笑,神色带着十足的嘲讽,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哪里还管得了她。”      我一下蒙了,“什么时候的事?”      “她没和你说?”阿木有些意外,“快半个月了。”      我这才想起,头儿已经好久没拿阿木来威胁我了。      我愤慨万分:“你好意思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我那天在植物园都看见了!”      阿木不再说话,意外的沉默很久,最后只抛下一句,“有些事,是没有办法的。”      “一句没有办法,就把相处几年的未婚妻给抛弃了?”我气不过,拎着手上的包便砸过去。      他跳着躲开,神色略带酸楚,不再与我多言:“你自己去问林婕吧——她,也是同意的。”      我冷静下来,慢慢回想头儿这些天的举动,忽然明白过来,她那日会议上说的,并非耸人听闻,为什么努力让我争取单子,以及蓝田的代理权——我之前还误会她,想到这,我难过极了。      我也想到一个人,宗晨,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尽管不愿意,我还是决定去找他谈谈。      他很干脆的——拒绝了。声音低沉冷淡:“不好意思,简浅,我很忙,有需要我会给你电话。”      “我在公司旁边的小广场等你,直到你来。”说完我便挂了电话。      广场中央有个喷水池,风很大,有人在放风筝,细小的黑点在厚重的云层下,显得渺小而无力。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低头抠着凳子边缘。       风筝与飞蛾      那时候,我们学校组织了一个课外活动,要求每个同学亲手做个风筝,在班级间展开比赛,我便软磨硬泡拉着他去找竹子,买材料。      宗晨说:“做只蝴蝶吧,漂亮。”      我摇摇头,坏笑道:“不,我要做粽子。”      他的脸马上黑了下来:“不行,放不高。”      “创新,创新懂不懂?”我白他一眼。      于是,在经过一周末的折腾后,一个圆鼓鼓的粽子风筝出来了,我拉着他,兴冲冲跑来广场放,可惜被他言中,无论如何也放不上去。      他立在一边冷笑:“可别说是我做的。”      我却还是得意洋洋:“粽子粽子,飞不上去的粽子,被我拽着尾巴的粽子。”      后来,他还是急急赶了一夜,做出了只平衡感极佳的东西——他说是蝴蝶。      我看了老半天,讽刺他:“这哪像蝴蝶,分明就是一只丑蛾子,那种笨的要死,只知道往亮处撞的丑蛾子。”      他不屑一顾,“丑怎么了,能飞就行——再说,蛾子才知道往明亮处飞。”      我还是不服气,拿着蛾子和粽子一起参加比赛,结果丑蛾子得了二等奖,粽子得了安慰奖——老师还夸我有想法。      那两只风筝最辉煌的时候也就那么一次,后来便被我收了起来,再后来便不知所踪,倒是之后,我对一个劲乱撞的飞蛾有了兴趣,它就没长脑子吗?      直到某天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不过也是只愚蠢的飞蛾——就像现在,傻傻的等着。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说实话,我一点底都没有,可我还是想赌一把。      夜幕很快袭来,天色阴沉,低低咆哮的雷从天际传来——要下雨了。      此时广场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银灰的轿车,事实上,车子停在这已经有段时间了。      深色的车玻璃几乎遮住全部光线,但若细心看,还是能发现,里头坐着个带茶色墨镜的男人,   像个雕像似的一动未动,而他的视线则始终锁在广场某处。      厚重的灰色云层,不时划过几道闪电,雷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一场大雨不可避免。      华灯初上,街上行人步伐匆匆,急着避开这次大雨,原本热闹的广场此时已安静下来。      宗晨似乎有些坐不住了,他烦躁的点了支烟,也没开车窗,任凭烟雾将他包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一点没变,那么任性,如果我不来,她是不是准备等到天亮?      车水龙马,营营役役,灰色调的世界里,一切都模糊,只剩马路对面的一个人影。      他忽然很想放下一切,跨过这些该死的距离,走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开始觉得有些饿,便起身,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蛋糕和关东煮。   出来时,雨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我忙将食物捂在怀里,又套上帽子——还好,今天穿了件套头衫。      我知道自己像个傻瓜,不,我本来就是个傻瓜。      关东煮还冒着热气,我急急吞下一个,看见一辆汽车急驰过来,车灯透过磅礴的雨,照到我脸上,始终没有离开。      我暗暗咒骂一声,转过狼狈的样子,走到角落去。      那车灯却始终围着我转——我心里开始发慌,完了,不会被什么抢劫犯盯上了吧。      顾不得多想,我三口两口吞下蛋糕,拔腿便朝马路对面跑,那该死的车马上跟了过来,不到几秒,刺耳的刹车与咆哮的引擎在耳边响起——那车横亘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宗晨推开车门,恶狠狠的将我拽进车,嘶哑着声音:“你还是——这么无耻!”      我怎么就无耻了。      他飞快的扔给我毛巾,语速极快:“擦干。”      我捂着肚子,一动不动。      他回身问:“又怎么了?”      “刚吃了蛋糕,跑的急了,肚子疼。”      “你跑什么跑?”他缓下语气,面色依旧冷淡。      “我——以为你是抢劫犯。”      “呵,你想象力不错,哪个开车的抢劫犯会看上缩在角落啃干面包的人?”      “劫持人质不行啊?再说,不是干面包,是蛋糕,芝士蛋糕!”      “先擦干再说——免得,弄湿车座。”      “你把我放到对面便利店就成。”      他沉默半晌,冷淡开口:“你不是找我有事,我……就现在有时间。”      “我送你回家,先换衣服。”他调了车头,熟练的朝另一个十字路口开去。      我细细擦着头发,毛巾上熟悉的气息让我一时恍惚,车内弥漫着烟味,呵——当初还教育我。   他没有开任何音乐,这使得狭小的空间越发拥挤,异常安静。      自重逢开始,还从没有这么安宁过。      我只看见他的背影与后脑,发丝还往下滴着水,削瘦的侧脸紧绷着,单薄的肩胛骨僵硬,整个人似乎都在克制着某种情绪——和我在一起,就这么难以忍耐?      我默默的收拾好自己,视线无意间撞进那双冷淡的黑眸——他的眼底,竟然闪过几丝隐忍的痛楚与担忧。      很快错开视线,我苦笑,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宗晨的车开的很快,撞进茫茫大雨间,微弱的光线透过疯狂的雨点,不知怎的,我竟有种末日穷途的感觉。      “到了。”他淡淡开口,“你别动,我拿伞。”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忽然反应过来——他,怎么知道地址,我家三年前就搬迁了。      宗晨打开车门,他穿着一套黑色西装,应该是下班后没来得及换,挺拔高瘦的,撑着黑伞,   眉目融进雨幕,像从英伦电影里走出的贵族。      我默默的跟着他,大雨磅礴,电闪雷鸣,可奇怪的是,我心安极了,一点都不怕,这种认知让我沮丧。      “你——知道我家地址?”我问。      他沉默半晌,直接转开话题:“简伯父——在家吗?”      “没有,他退休后,便回老家照顾爷爷奶奶,偶尔才回来。”      “哦。”他似乎松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进了家门,我冲了个澡,又换了衣服,出来时看见宗晨正盯着墙上的照片看,那是我的全家福。      他神色看起来异常安静,视线始终停在妈妈身上。      “对不起,”我听见他低喃,“叶阿姨,我没有及时回来看你。”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肆无忌惮,似乎要将整个城市淹没。      我的喉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妈妈离开已经好几年了,那阵子,爸爸像是跟着死了一样,我相信,要没我,他一定跟着去了。      而我也是从那开始,真正成长起来。      宗晨对妈妈很尊敬,事实上,每个妈妈的学生都很尊重她。若不是因为她,我想宗晨怎么也不肯过来当家教的。      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没有妈妈,我的人生路会怎样?遇不到宗晨,也遇不到头儿,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都是她带来的。      夜色中直直坠下的雨幕,不知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也下着大雨。      “……吃饭了?”身后传来声音。      “吃了。”      “一个蛋糕?”      “恩,够了。”      “哦?”他冷冷道,“那日与卫衡,你倒是吃的多。”      和这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我饿了。”许久,他才略为尴尬的开口。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番茄,鸭蛋,草菇,豆腐,还算齐全,接着烧好汤头,开始下面,等着水煮沸。      宗晨开了电视,晚间新闻。      “今明两天有特到暴雨,部分地区可能会停电,希望广大市民做好准备……”      又危言耸听,我拿出米线。      厨房的窗半开着,雨水狠狠拍打枝叶,发出近乎肆虐的声音,屋内,宁静祥和,沸水冒着气泡,水雾弥漫。      等我将面端出来,却发现他靠着沙发睡着了。       风筝与飞蛾   柔软的黑发覆在前额,眼睑紧闭,一层浅浅的黑眼圈泄露了他的疲惫,宗晨一只手还握着电视遥控器,脑袋微倾向一边,露出削瘦的下巴及冷冽的锁骨,隐隐透出几分单薄。      我没出息的——竟为他感到心疼。再次相见后,彼此总是冷嘲热讽,根本无法好好谈一次,其实我很想认真问问他——这么多年了,他到底过的好不好。      我慢慢走向他,轻轻俯身,拿走他手里的遥控器。      刚洗完的长发还没来得及扎起,湿润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我小心翼翼,怕吵醒了他。      “别闹了,浅浅。”他忽然说了句,嘴角甚至带着笑意。      我吓得跳开,发现他还闭着眼睛。      别闹了。这句话,熟悉的让人心里发酸,而我却可耻的想念着。      而他叫我什么,浅浅……我从未听他这么叫过我,即使是在最亲密的时光。      原来睡梦中的他,也曾留恋过往。      我把面条放进电饭煲保着温,关上灯,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      外面漆黑一片,雨势疯了似地变大,屋子像飘在海上的小船。我心不在焉的翻着书,累,却没有任何困意,而回忆再一次猝不及防的袭来。      据说每个人开始有记忆的年龄是三到四岁,大概是吧,可我总觉得还要早。      记得最多的,是爸爸温暖的怀,就是在那里,随着轰隆隆的火车,从杭州,上海到北京,四处的跑。      有时是很深的夜,或者很大的暴雨,还有着浓浓睡意的我便被抱起,匆匆赶去医院。      有没有疼痛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狂暴的风雨声,浓重的消毒水味,急诊室步伐匆匆的大夫,长长的,有半个瓶子那么粗大的针筒,一点一点缓慢推入手臂的细小血管。      一次又一次的发高烧,以及各种并发症,我身上似乎有着生不完的病。      而我每次问爸爸,我的感冒怎么还不好,他总是笑着说,因为你不爱吃蔬菜,体质差啊。      直到有一年,不知是五岁还是六岁,我跟着爸妈去了北京,动了一个大手术,身体开始渐渐好起来,却还是定期要去医院检查,而爱生病的体质也没改变,直到进入初中,都频繁的进出医院。      进入青春期好后,身体慢慢结实起来,也不大生病,只是不论体育课,还是其它的活动,我都无法参加,总是一个人看着他们在操场上跳跃,奔跑,游泳,先时还会羡慕,久而久之,便麻木了,拿着本小人书,自觉的坐到一边看。      一直到那时,我还是个很乖的孩子。      比如我不再挑食,甚至皱着眉头吃下胡萝卜,我也不爱出去玩,喜欢躲在家里看书,与班级的同学也总保持着距离,像个隐形人。      我们的体育课的操场,有着一堵矮墙,外面的人可以爬进来,里面的人却爬不出去,有时上课,我便坐在矮墙边上,翻着书等下课。      有次800米考试,女生们抱怨着走了过来,嘴里嘟嘟囔囔。      我听到有人用很轻的声音说,“诶,有些人命就是好,体育课只要优哉游哉坐着就行了,也不知来干吗的,这么娇弱,不如回家让老妈成天抱着喽……”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的走了,身后是压抑而放肆的低笑。      那是第一次翘课,还没放学,我拿了书包回家。      那时心情并不糟糕,拐进街角时,还买了包五分钱一颗的棉花糖。      当时的教师宿舍,有着公共楼梯与走廊,我嚼着糖,正从脖子上拿出钥匙,却听到爸妈的声音,心里吓了一跳,怕被发现逃课了,便转身想走。      宿舍大多人在上班,孩子也没放学,整幢楼安静极了,我轻手轻脚的往回走,直到清晰听到妈妈的声音。      我因好奇而凑近窗户偷看,妈妈背对着我,与一对中年夫妇说着什么,而面对着我的两人——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算了吧,这钱我不要,浅浅是我的孩子,我们上了保险,单位也可以报销部分医药费,这点钱我们家还是花的起的,你们拿回去吧。”      “收下吧,算是我……”女人的声音,带着歉意与哭腔。      “够了!……当初是你自己要将孩子……”妈妈的声音开始变冷,“现在知道后悔了,当初怎么狠得下心?就因为第二胎还是个女儿,就因为这个女儿有心脏病?浅浅现在很好,请你们再也不要来了——”      又响起那个男人粗暴的男人声音,“别丢人了,不要就不要,回去!反正他们也不能生孩子,既然当宝就拿去好了——别哭了,丢人现眼,你不走,那我可走了!”      后面已经记不清了,我忍住眼泪的泪,转身就跑,还努力着不发出声音。      书包很重,咯着肩膀疼的要命,手里的棉花糖也撒了一地,可我害怕,像是做贼一样,使劲的往前跑,心就要跳出来了,我觉得后面有老虎在追。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用力的跑步,胸口火烧火燎。      我跑出家三四个街口才停下——我发现自己什么事都没有,跑了这么久也没昏倒,也没死,也还好好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不能跑步不能和小伙伴一起玩是因为有心脏病,而“心脏病”这个词对我来说也并不陌生。      “某某某忽然死了,据说是心脏病!”……      意味着,“随时都可能死去,”“人生完蛋了,”……      我也第一次知道了,弃儿这个词的含义。      被父母抛弃,因为是个女孩,因为有病,不要了——“反正他们不能生孩子……既然当宝就拿去好了……”      有巨大的浪,将我吞没,冰冷的,黑暗的。      原本的世界轰然倒塌。      如果爸妈可以生孩子的话……大概也不会要我了吧。      我不知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何以沉默的接受这一切。      我一直呆到正常的放学时间,回家,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和爸妈打招呼,吃饭,写作业,上床睡觉。      只是第二天起来时,妈妈问我眼睛怎么红肿成这样,我说,半夜做了恶梦,哭醒了。      爸爸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下次做恶梦找爸爸呀,和我一起睡,就不怕了。      可我还是怕——那个一直温暖着我的怀抱,会不会有一天也就这么离开。      我去了新华书店,翻着厚重的医书,细细的看着上面拗口而难懂的名词,似懂非懂。      时间从那时候开始倒计时,明天是什么,死亡吗?      不知道因为什么开始转变。      又一周的体育课。      那个曾嘲笑过我的女生,又尖着嗓子说着什么。我着魔了似的,随手拎着身边的矿泉水,打开后便朝她头上倒。      那人一脸惊恐的看着我,尖叫声不断。      “你神经啊,运动无能?”      然后我们打起来了。我从没用过那么大的力气,几乎是恶狠狠的,抓的她满脸指甲痕,      周围的人傻了好一会才上前,将我们拉开。有人扶着她走了,没人管我。      我坐在那发呆。      墙头跳下一个人,高个的男生,扎着长发,他笑着对我说:“喂,你怎么不哭?”      那人是阿力。      我恶狠狠的看着他:“你也要打架吗?”      “哈哈,我带你去吃——恩,冰激凌?”      有谁翻了个面,世界朝我呈现了完全不同的一面。      打架,逃课,进出各种明令禁止的场合,几次三番后,我成了坏孩子。      但这样很好,没人再敢说什么不好的话。      爸妈问我怎么回事,我只淡淡回了一句:“不是心脏病吗,活着时候想干嘛就干嘛呗。”      他们瞬间白了脸,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又不是傻子。      “心脏病不会死的,浅浅……只要好好吃药。”      “可和死了也差不多——不能跑,不能玩,成天呆着我会疯的——你们就别管我了。”别管我了,反正不是你们的孩子。       风筝与飞蛾   就这样,我开始了肆无忌惮的生活。      现在想来,这和叛逆期也有关,那时候总是特别敏感,觉得爸妈越是宠爱纵容,便越是不将我放在心上,谁叫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所以无所谓,我成绩好也行,差也行,打架也好,逃课也好,他们不管,是因为他们不关心。      渐渐的,便真的开始无所谓了。      直到遇见宗晨——就像溺水的人遇到的稻草,我死也不想放开。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的,带我走出这段黑暗的,充斥着许多呛人灰尘的隧道,而外面,依旧是朗朗晴空。      所以飞蛾扑火般的想要靠近。      即使后来他恨我,冷漠如斯,也只能默然接受,毕竟曾经的美好,是无法抹去的。      “铃铃铃”突如其来的铃声,我愣了好一会,才转回现实。      猛地从床上跳起,朝客厅跑去。      宗晨已经醒来,站在沙发前,面无表情的指指电话。      “喂。”是老爸。      我看见宗晨的脸色变了变。      “恩,我们这里也下大雨——门窗都关好了。”      “没事啦……我这么大了,哪还会怕打雷,爷爷身体好些了吗?”      “那就好——我一个人很好。”      “……相亲?哎呀老爸,不去。”又提这码事。      我忽然偷偷瞥了眼一旁的宗晨,他背着我,不知在想着什么。      老爸在电话里又唠叨了很久,什么表叔介绍了一个在银行工作的,条件很好,人也老实,就是年纪大了些……      “其实,”我索性开口,“老爸,我最近认识了好多人,有个律师,对了——还有个医生,都挺不错的,你就别操心了……”      老爸语气都变的惊喜了,“医生?医生好啊,刚好你体质不好……哪家医院的啊?”      “——不知道,好像是外科的。”      “人不错啊,挺好的,细心,体贴,长得也好看,还挺聊得来的……知道了知道了,我挂了啊……哎呀,我好像忘记收阳台衣服了,就这样,你注意身体——挂了。”      挂下电话,宗晨已经穿好外套,他淡淡说道:“我先走了。”      “你不是饿了吗——面都给你热着。”      “饿过头,饱了。”      “哦……可,外面雨大——要么你……”      “要么怎么样,留下来——和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冷冷的转过头,“再见。”      我气不打一处来:“放心,我对你这种面瘫没兴趣……没人留你,恕不远送。”      “不劳驾。”他穿上皮鞋,关门。      屋子一下安静下来,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我慢慢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发呆。      眼前忽然一黑——居然真停电了,我越发觉得茫然,只觉得一阵恍惚。      漆黑一片,唯一的亮光是划过天际的闪电,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门铃在这时响了起来,我心突突一跳,忽然不敢去开门。      “是谁?”      没人回答,铃声依旧。      许久,宗晨低低的声音才传来:“开门。”      我的人和心一样,跳了起来,光脚跑了过去,太过急促以至小腿撞到了茶几。      他门神一样站在那,头发湿嗒嗒的往下掉水,双眸在黑夜中分外幽深,直直撞进我心底。      “我又饿了,”他低沉着嗓子,“让我进去。”      宗晨绕过我,掏出打火机,借着亮光来到餐厅,又拿出蜡烛,点起,屋内顿时暖意浓浓。      “你还真是装备齐全。”下次他从口袋再变成发电机,我也不稀奇了。      他没理我,慢慢走到厨房,“面呢?”又自顾自找到了电饭煲,端出来,细条慢理的吃着。      暴雨依旧,大风在建筑物边缘滑行,发出骇人的呼啸声,屋内却异常安静,只剩沉沉夜色。      宗晨吃的很认真,也很慢。      我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窗门紧闭,却还有不知哪钻入的细风,烛光飘浮,一圈圈晕黄的光线,涟漪似的荡漾开来,抚弄的人心底恍恍惚惚。      他忽然抬起头,而我的视线就这么撞进了那双墨黑的眸——我们都没有避开。      淡淡光晕下,他的脸看起来柔和许多,少了些冷锐,让人蒙生错觉,似乎时光从未流逝,还是当初那个少年。      他终究是别开眼,很快的,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我拿出蜡烛,又点了几处,屋子顿时亮堂不少。      宗晨不知何时已经立在门边:“快12点了,你去睡觉吧。”      “哦,你……要走了。”      他沉默了会,半晌才说:“你先去睡,我等雨小点——再走。”      我其实不困,却也想不出更好的相处方式,便去刷牙洗漱,爬上了床。从门缝间能看见些微晕黄的光线——这让我感到安心,他还在。      很快的,我便沉沉睡去,这一觉睡的很安稳,醒来时却很早。      五点一刻,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的一杯水却还冒着热气,他才刚走?下意识的走到阳台,小区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      雨停了,外面一片狼藉,不少枝叶被打落在地,带着厚重的泥土味,一夜过去,并没有改变什么。      上班途中,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昨晚找他,想问头儿的事,结果忘的一干二净。,而他竟也没问我有什么事。难不成,现在的人都如此健忘。      我又给头儿打了电话,终于有人接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起了,她说:“什么都别问了,过几天回来再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我叹气,“我只是有点担心。”      “哈——哈哈,要你这个丫头担心我?”我听出她笑容里的勉强,“回来请我吃饭,再见。”      再见——是两天后,她忽然来了个电话,叫我去香格里拉。      我火速赶了过去。      头儿画了个淡妆,穿着件露肩的藕色裙,七八公分的银色高跟凉鞋,拎着耀眼的晚宴包。她精神奕奕跟上战场似的,将我上下一打量,凉凉说了句:“算了,反正叫你来壮胆的。”      这算怎么回事,我就T恤牛仔裤,怎么了。      进去我就后悔了,这显然是一场商务聚会。      男士西装领带,女士精致晚装,连服务生也比我像模像样。      我掉头要走,头儿却紧紧握住我的手,低声说:“浅浅,帮我。”      我这才看见迎面而来的阿木,以及那一头浓密长卷发的女人。      没办法,义不容辞,好在这里没人认识我。      “你好,林经理。”那个长卷发款款而来,主动上前。      不过……头儿什么时候成经理了。      “你好,苏小姐。”头儿亦是不动声色。      阿木站在一边,形同陌路。      气氛一时降至冰点。      “哇,那边有三文鱼……头儿,走吧走吧,好多甜点!”我拉着她,迅速撤离,算了,牺牲我形象。      “你就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头儿冲我直翻白眼。      “好吧,下次我说——那边好多帅哥,行吗?”我吞下一片土司,还真饿了——味道不错。      “简浅浅,我正式通知你两件事。”她语气认真,表情严肃,“第一,我要调上海总部了,下月任职,第二,你进蓝田了。”      我一时无法消化这两信息。       红豆与宇宙   为了一颗红豆而放弃整个宇宙的傻事你做过吗?      ——没有,哦,那祝贺你。      ——做过?没关系,下次便不会了。      她轻描淡写的,又加了句:“哦,还有件事,我和阿木分手了,……你应该,也知道了。”      我咽了咽食物,正要细问,头儿忽然收起倦态神色,又神采飞扬,她扯扯我的衣角,低声道:“注意点,你以后的老大过来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终于开始后悔今天的穿着了。      过来的是蓝田两个老总,蓝安悦,蓝安明——被神化的两姐弟,白手起家,不到十年,便从一小小地产公司发展为全国最有影响力的蓝田集团。      我之所以如此熟悉他们,倒不是因为那些地产神话,而是八卦杂志上两人的感情史——姐姐蓝安悦一直绯闻不断,又是明星又是新贵,去年却与一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男人闪婚,据说对方还是个有过婚史的高校教师。      相对比姐姐的轰烈,蓝安明却乏味的多,自从他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之后,其感情史几乎一片空白,任凭记者如何打探潜伏,都没有现出蛛丝马迹。有人怀疑他的性取向问题——可他也没和什么男人有过暧昧。      直到某天,姐姐被问的烦了,无意间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他等的人没在中国,有本事你们去英国将她揪出来,相信到时候,安明不但会将蓝田所有新闻版权无偿让出,没准一高兴还给好几张不限额信用卡。      于是,新闻媒体沉默了,八卦人民沸腾了——据说前不久,网上还出了个史上最贵最雷寻人贴,悬五百万,寻蓝安明的小龙女……      而现在,八卦的男主角正朝我走来,我能不激动么——更别说,他以后要成为我的大boss?      “安悦姐,你好,”头儿微笑着迎了过去,“蓝总,你好。”      两位蓝总停下脚步,姐姐笑着和头儿打起招呼,而那位小弟只淡淡点点头。      “这位是?”蓝安悦注意到我,微笑着问。      “我正要给你们介绍呢,她叫简浅,就是推荐到你们公司工作的简浅。”头儿卖女儿似的。      “哦……”蓝安悦抬了抬眉,显然对我产生了好奇,伸手过来:“欢迎简小姐加入我们集团。”      我也真诚谦虚道:“能来蓝田是我的机会,还请多多指教。”      一直默不作声的蓝安明忽然也转过头,若有所思的将我打量一番,有些不屑的转回身,那目光似乎在说——也不怎么样嘛……      我又看了眼自己的着装——完了完了,第一次见面就留坏印象了,一定是觉得我态度不端,衣着邋遢。      蓝安悦和我拉起家常,面有忧色:“其实你可以晚几天来上班,听说宗先生的妈妈病情又重了……你可以陪着他去英国,多陪陪家人。”      我愣在那,一时没反应过来,范阿姨生病了?为什么要我陪?      一旁的蓝安明却变了脸色:“安悦,咱们去和那边的李总打个招呼。”      头儿总算开腔了:“你去蓝田,是宗晨和我挖的角。”      我有点明白了。      “林……婕,”我从牙缝挤出她的名字,“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她不紧不慢的喝了口琴酒:“有什么好说的,我走了,也不能在公司罩着你了,说实话,原本这行业就不适合你,又累又苦还得看人眼色。蓝田薪资待遇都不错,况且那个工作也不累,正适合你。”      “可宗晨凭什么管我——甚至,这些事,都没和我商量!”      “这不和你商量着嘛……你好歹对这边的商铺都熟——人家又不是傻的,随便什么人都往里塞。至于宗晨,我申明,是他主动找我的,说蓝田在这里启动新项目,需要人手……我正愁着走了你这丫头怎么办呢——毕竟你们老情人,他顺手捞个人情呗。”      他还给我人情,别给我摆脸色看就万谢了。      “代理权?”      她神色有些不自然,闪过几丝别扭:“算你帮姐姐的一个忙——你知道,想要去总部,拿下代理权是个好筹码,我也是试着问问宗晨能不能帮忙,没想到他竟答应了,想着是卖着你的面子。”      “不是说这个,那你事先也得和我打个招呼……”我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宗晨没有提任何条件就答应了?”      “是啊,他帮我约了蓝田的市场部经理,一起吃了几顿饭,当然了,我提供的条件也是很有竞争力的……”      “你们什么时候签的合同?”我忍着怒气。      “……就他找你谈话的前一天啊,怎么,没和你说起?他的条件,就是要以你的名义签约——我就知道,他是卖着你的情,其实他人还是不错的……”      也就是说,宗晨压根是在耍着我玩,什么追医生——都是假的,就算我不答应,代理权也早就拿下了……该死的,被他摆了这么一道。      “好啦——你老情人还是不错的,至少都还替你着想,或许刚见面那会只是逗你玩的…”头儿笑笑,慢悠悠开口,“不过简浅,我得告诉你。宗晨他——不适合你,帮你只是因为念着旧情,你可别又陷进去。”      头儿若有所思,蹙着眉尖,继续道:“怎么说呢,总感觉他有点像在……听说他这次回国,只是为了跟蓝田一个新项目,项目结束就回去了——想必你刚也听到了,他的母亲在英国又病重了,也就是说,他呆不长,或许因为如此,才念着旧情,帮你一把,明白?”      我哪能不明白,我明白着呢,宗晨他是念着旧情——他念着妈妈的情,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所以即便他讨厌我,恨我,却也还是会在生活上提供帮助。比如,一个更好的工作。      我想起那夜他看着妈妈照片时悲伤的神情,或许,他那晚陪着我,也只是因为出于愧疚遗憾——没有回来见着最后一面,没有参加葬礼。      所有他愿意提供物质上的帮助,不显山露水的。但在情感上,他无法做到,才会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与不屑。      心底一片悲凉。      不过,注定今晚伤心的人,不止我一个——我明白头儿为什么火烧火燎的让我赶过来。    红豆与宇宙   聚会即将结束时,阿木和那位苏小姐甜蜜蜜的当众宣布,下月举行婚礼。      我惊愕的看着一脸淡然的头儿,她的手指简直是掐进我肉里了——我望着那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心底有了答案。      “那贱女人谁啊?”我终于破口大骂。      “你以后直接的顶头上司,蓝田的,苏眉。”头儿咬牙切齿的声音终于让我安心了些——我怕她憋死。      “靠!”这下我真的觉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我们走,”拉着她的手往外拖,“看着心里添堵。”      “不,浅浅,”头儿轻轻开口,“让我看完——这样,就会彻底麻木死心了。”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傻。      “你让我去会洗手间。”我端起满满一杯酒,朝中央走去。      我绕过一众前去祝贺的俊男靓女们,笑着朝阿木举杯:“恭喜你啊,又要当新郎,又要当爹的,也真不容易……”      说完我将那杯红酒朝他脑袋上泼去:“代我问候你母亲。”      四周安静到诡异,我未来的直接顶头上司脸色铁青,见了鬼似的。      说完我慢悠悠的走了,现场处变不惊的,大概就是那两位蓝总。      蓝安悦懒洋洋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而那位蓝安明,竟然似笑非笑的,带着淡淡嘲讽:“据说用红酒洗头,对发质有好处。”      现场有人笑了出来,气氛意外的缓和回来,我不知道那两位脸色如何,只是有些担忧还能不能进蓝田。      “很有趣嘛……宗晨的小丫头。”      我听出是那位毒舌的声音,蓝安明,天,我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没绯闻了——这样的男人,谁受得了,怪不得他的小龙女要躲到国外去。      最后,我拉着头儿匆匆走了,怕有人半路出来报复,直接叫了出租去钱柜。      头儿一路沉默着,只对我说了句:“傻瓜,以后在蓝田,有你好果子吃。”      我们两人叫了个大包,空荡荡的包厢,看起来特凄凉。      我得履行义务,于是将关于失恋的经典语句都说了一遍。      “不就是个男人嘛,天底下两条腿走路的男人多的去了。”      “没和你在一起,是他瞎了眼,他的损失。”      “天涯何处无芳草,况且还是根烂草。”      “哎,你之前给我介绍的那些男人都挺不错的,我还留着号码呢……”      ……      我絮絮叨叨说的口干舌燥,转身一看,吓一大跳,她什么时候叫了白酒——      此时的她,再没有刚刚的淡然,瘫在沙发上,唧唧哼哼的也不知唱些什么。      “我说,阿木有什么好……”      “他烧的菜好吃——”她忽然开口了,“我们刚认识那会,他天天借口家里煤气断了,跑到我家来……一个大男人,烧的菜比我还好吃。”      “那是你烧的菜太难吃了。”我忍不住提醒。      她似乎压根没听到我说话:“那时候——你知道,几乎是我们两个人,一条街一条街的跑,记下所有商铺位置,联系客户与业主,分公司——是我和他一次次跑出来的……住的是不到二十平米的农民房,隔音效果要多差有多差,呵……我们那时候甚至还想养只狗……”      “是我们跑出来的……可他现在竟然抛弃了,他不要了,他说累了……那时候就不累,一天到晚,有用不完的精力,白天跑客户,晚上写项目计划,还做三菜一汤,接着还收拾房间,一天就睡三四小时……怎么现在说累就累了,浅浅你说,人的心怎么会忽然累了呢?”      她的眼泪不停流出来,我想起泼红酒时阿木决绝的神情——他本来是可以避开的,或许那一刻,阿木也是想起了做三菜一汤的日子。      “以前做什么都有动力,想到还有他一起,想到我们的爱情,可后来才知道,那是最廉价不过的东西,最先被放弃——我知道他想要什么,苏眉的背景与人际关系,那是我怎么努力也得不到的,他是累了,这么多年了,依旧是个分公司的经理,在这个城市,甚至还买不起一套房子……而现在,只要和苏眉结婚,什么都解决了,前途无量的事业,庞大的人际网络,区委书记的女儿……”      “知道分手那天我怎么和他说的吗?我说,去吧阿木,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不拦你……可他却抱着我说,我也想要你……人怎么能那么贪心呢,这也要那也要,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就说,你自己选吧,爱情与更好的前途——我不自量力,我知道的,这年头,爱情拿来做什么,买得起一平米的卫生间吗……”      这个样子的头儿变得让我不认识起来,她断断续续的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曾经的,以及以后。关于两个在异地打拼的情人如何丢失了爱情,关于某些苍白无力的事实。      这就是成人世界的爱情。随时可以为了利益而牺牲,成了最不要紧的筹码。      “他们……还没结婚,你去将阿木要回来,他还爱着你,不是吗?”      她像听到一个笑话,不可抑制的笑起来。      “哈哈,傻丫头……找他回来?就算他回来,那以后呢……总有一天,他会怨我当初没放他去飞——就像风筝,即使你手里握着线,那又怎样,他的心早飞走了……”      她摇摇晃晃坐起来,看着我说,“你啊,就是傻,可我也羡慕你,羡慕你可以不管不顾的,爱一个人那么多年,不因为什么,只因为你喜欢他,你爱他,就算他没有许下任何承诺,你还是这样勇敢的向前走……我就做不到,我等不了……大概因为这样,所以老天也不能成全我……”      她说完摸了摸我的脸:“你和你妈妈一样——都那么执着,所以,你也会幸福的,恩,有那么一天,你也会等到跟你爸爸一样的人……至于我,就算了,无所谓了。”      暗色的房间里低低响起的歌声恍若一个屏障,将我们与现实隔开,头儿点了许美静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她的声音很好听,恍若天籁,是的,妈妈说的没错,她是个音乐天赋极高的人。      头儿自小便没了父母,寄养在一个很有钱却严苛小气的姑姑家,自家的女儿跟着我妈学钢琴,怕别人说闲话,便将她也送来学,不过才一个月,又说她没天份,可妈妈喜欢她,认为她天赋极高,便没收学费让她继续练着。可惜高中没念完她就辍学了,独自进了社会。      如果她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那人生路会是怎样?优雅的弹着钢琴,慵懒的唱着歌,等着上门的白马。      七月很快过去,发生太多事,却丝毫没影响什么。我们都不过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最普通的尘埃,营营役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公司并没有如传闻中说要解散,不过是人事变动,新来了两个管事,巧的是,也是一男一女。      月底,公司举行了欢送会,庆祝头儿升职,我也借着光,与大伙一一告别,这个我呆了不到几个月的小集体,说不上有什么特别感情,可真要走了,也确实舍不得。      人总是这样,一旦习惯,即使不值得留恋,也会产生依依惜别的情感。      头儿迅速的整装出发,光彩照人,与那晚的死去活来判若两人,她口吻淡淡的对我说,已经厌倦了这个安逸的城市,她需要更快节奏的生活。      “这里所有的前程往事,再与我无关。”她狠狠的抱了抱我,“当然,除了你这个小丫头,记得,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好好工作,最要紧的是,找个好男人,趁早嫁了。”      我红了眼。      她又敲我的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上海杭州,两小时不到,等我有钱买辆宝马,不就城北到滨江的距离。”      “还宝马,”我嘲笑她,“是写着宝马的拖拉机吗?”      她笑笑,挥了挥手,头也不回的走进车站。      转过身我看见阿木,带着墨镜,静静站在门口。      人潮拥挤,分离相聚,谁又是谁的终点。    作者有话要说:页面的歌曲是琳恩的《place nearby》。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 And if you try and look for me Maybe you will find me someday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So there is no need to say goodbye I wanna ask you not to cry I will always be by your side 十四章的是首轻音乐《Daylight of the evening》,都是朋友推荐的,很喜欢。 那个啥,要五万字了,同学们就不给点长评么……呼唤呼唤,可怜巴巴的呼唤…… >_<,我红果果的忌妒才写了几章就有几个长评的人,我恨乃……呜呜呜。 大家可怜可怜我吧,懒懒的长评很好很强大……可怜的小张啊。 红豆与宇宙   是的,她说的对,这个城市已与她无关。可留在这里的人,真的能无关吗?      进入八月,我顺利交接,转移人事关系,抱着满满一箱东西,彻底走出身后那幢大厦。      蓝田的办公楼在杭州市的黄金地段,最好最贵的写字楼,一直到走进电梯,我都觉得不太真实,以前这里的保安多牛啊,跑业务时死活逮着不让进,那眼神,那气势,严重的歧视。      现在,我大摇大摆着晃荡进去,他还冲我微笑——咳,人就是虚荣。      先去人事部报道,跟着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进行半个月的岗前培训,学习公司的企业文化,内部运作——最终调到市场部,负责最新项目的市场推广,而我大学四年来的专业知识也总算有了些用处。      这个项目是针对高端客户而开发的私人别墅,蓝田日暖系列——位于城郊,占地两千多亩,平均售价二千多万,是集团最近的核心业务。      我看着设计部出的精美奢华图纸,感叹不已。      吴主管见我如此,面有得色,“为了这个项目,咱蓝总可是几次三番去英国,才把那个建筑界新秀宗晨给请了过来——人一开始还不乐意回来,也不知老总下了什么血本,最近他突然就肯了,据说还放弃了欧洲的一大项目……”      我顿时沉默下来。      “他……会呆多久?”我艰难的问。      “这个项目跟完吧。说起他,最近也该回来了……设计部那帮孙子,平时趾高气昂的装清高,现在急的都开始骂娘了——还好你没进那部门,简直不是人呆的……”      吴主管人挺好的,可就是话多了些,大概刚好更年期——男人更年期,据说比女人还能唠叨。      我想转移话题,胡乱开了口:“去英国请人的,是不是男蓝总,不会假公济私吧,据说他的小龙女在英……”      我话还没完,吴主管便白了脸,猛的止住我的话,低斥道:“想在蓝田继续混的,就别再提这件事……你新来的不懂,前阶段招了几个刚毕业的硕士,也爱八卦,结果怎么着,试用期没满就走人……”      我忙嘘声,朝唇部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好了,去准备下,接下来得一户户跑,问清楚他们对房子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忌讳等,这批客户,无论哪个都得慎重再慎重。”他开始交代工作,“个个都是大忙人,联系到也不容易,不过毕竟是自己房子,应该会配合的——喏,这是资料,你回去先琢磨琢磨。”      我粗粗一扫上面的客户名单,几乎个个耳熟能详,明星,商界权贵,某某老总,哦,这个席川,不是在美国么,也回来买房子……      有钱人,还真是多。      我转身要走时,吴主管忽然压低声音:“还真是男蓝总去的……”      传播八卦,人人有责。      巨大的海报贴的到处都是,全是这个系列的宣传画册。      蓝田日暖,总设计师, 宗晨。我看着资料上的几个字发愣。      他回英国了,范阿姨病了,很严重。这些字眼像蜘蛛网似的,粘着我不放。      与你无关,简浅。我对自己默念,与你无关,与你无关……      心理暗示法似乎起了些作用,我终于不再想着那些有的没的,而这份刚接触的工作显然也够我焦头烂额的。      这个公司的工作氛围显然与原先大不相同,原来的交流基本靠吼,这里基本靠“打”,原来的开着QQ说荤段子,这里开着MSN说“哦,好的。”      大伙都埋头顾着自己的事,电话此起彼伏,打印机唰唰工作,键盘声噼里啪啦,没有人指导我怎么做,似乎每个人手头都有忙不完的活,大多低头做事,或脚步匆匆的奔走在各个科室之间,而我孤立无援,心有戚戚。      我研究了以往类似的调研案例,又从内部网下载了问卷模板,修改了部分,又加了几个本土化的题,再对照着琢磨了好久,终是按照吴主管给的邮件地址,忐忑不安的发了出去。      电脑很快有了新邮件的提示。      只短短一个字:修。      好,我修。      到了下班时间,回过来的邮件还是那个字,我如无头苍蝇,不知错在哪里,又该怎么修,只好硬着头发请教。      结果对方叫我直接咨询设计部。      我这才发现收件箱上赫然写着人名,May Su。      冤家路窄,是苏眉,就知道女人小气。      我垂头丧气的去找吴主管,却在半路遇见了阿木,我冷着脸,装着没看见。      他倒是站住了,言语温和:“你在跟别墅那项目?”      “May.Su是那个女人?”我到底没忍住。      “怎么?”      “她毙了我的问卷,我都改了七八回了……绝对公报私仇,还叫我找设计部咨询。”      他沉默了会,开口道:“你直接找宗晨——我知道你们认识。”      我朝他挑挑眉:“你现在会因为工作的事再去找头儿?”      他愣了很久,“工作需要的话,当然会,先别自己瞎跑去设计部。”      可我不会,更不想。      顾不得吃晚饭,我去了趟书店,抱了一大堆相关书籍回去,关于这方面的知识需要好好补补,虽然我大学念得是市场营销——可说实话,那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第二天我便领教了到了设计部的所谓“清高”,也明白了阿木为什么别让我直接去。      我先是找到他们部门主管,简单说明来意,期间他一直埋首翻着资料,神色未见不耐,却也着实冷淡。      “也就是说,一份简简单单的问卷,还需要设计部的配合?”他终于抬起头来,不停的转着手中的铅笔。      “麻烦您了,张主管。”我陪着笑。      “你新来的吧?”他开口,“说实话,我们部门忙的很,几乎没一天不加班——有些芝麻绿豆的事情,能在本部门解决就本部门解决……”      “当然了……需要配合的话,我们也尽力而为,那么——你们谁有空的,陪这位小姑娘写份调查问卷,也让她好交交差?”      有人低低笑了起来,我感到窘迫极了。      没有人站起来,喝咖啡的喝咖啡,翻杂志的翻杂志,画图的画图。      “张主管,那您的意思,就是说——你们设计部,只需要照着模板,或者所谓的灵感,画几笔就成了?不需要考虑实用性,不需要考虑用户需求,也不需要任何的反馈与交流,那你们设计出来的房子,是预备和梵高的向日葵一样,放进博物馆吗?”      有个喝咖啡的男人,噗的一口喷出来,随即看着我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突兀极了,因为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其他部门的一些人也隔着玻璃张望。      那主管眯了眯眼,脸色瞬间煞白,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冷然道:“市场部是吧?还真是伶牙俐齿,既然你这么有想法,那更不需要我们的配合了。”      我僵立在那,窘迫极了。      “简浅,”身后响起声线清晰沉稳的声音,“和张主管道个歉。”      宗晨慢慢走了过来,站到我和张主管之间,他看起来有些疲倦,黑眼圈严重,似乎严重缺乏睡眠,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现在的样子,英气逼人,挺拔而修长。      “张主管,简浅刚进公司,不懂规矩,不知道您同她开玩笑,这样吧,让她晚上请设计部去吃顿饭,正式赔个罪,顺便也彼此认识认识,您说呢?”      我知道他在给我找台阶下,便开口道:“对不起,我脑子笨,没领会您的冷幽默,张主管。”      我本意是道歉,可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宗晨的余光瞟过,瞪我一眼。      我又真诚开口:“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晚上,您就赏个脸吧。”      那主管看看宗晨,又看看我,到底是反映过来了,马上换了脸色,笑道:“都是同事,道什么歉,再说,我不过开个玩笑……那这样,晚上我们聚聚,顺便大家熟悉熟悉。”      “恩,那麻烦了。”宗晨朝他点点头,又不咸不淡的说,“既然在座的各位都忙,问卷这件小事就由我负责吧,简浅,你跟我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灯 孤单的透过我的心结 你 说爱的季节不会调谢 这 个谎言最终说了再见 被冻结 等 一个无法清点的从前 你 怎么就这样结束一切 我 手中还留着你的照片 悄悄地 模糊了我的视线 转眼看见你的笑脸 陪在她身边 留在眼眶中的眼泪 越来越明显 我们曾漫步在海边却看不见明天 我想那是上天对爱情的搁浅 多想有个美丽的世界 试着去忘记你的一切 可心痛总在想念里强烈 我哭泣的双眼却没有终点 红豆与宇宙   宗晨的脸在进了办公室之后终于绷紧:“把门关上!我们来讨论讨论设计的实用性问题,免得蓝田的房子都进了博物馆。”      我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以为这是哪里?学校?毕业两年你都干嘛去了?哦,对,我忘了,先前还有个林婕罩着你……你这臭脾气,就不知道改改?谁都能顶撞,谁都能泼杯红酒?”      “不知道张主管是苏眉手下么,还往枪口上撞?”      “我不知道。”我闷闷开口。      “你还有理了。”他冷冷丢了一句,不再说什么。      “不是要讨论设计的实用性吗?”我说完就后悔了,他盯着我的眼睛简直能喷出火来。      宗晨的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苍白的毫无血色,他用食指揉了揉太阳穴,不再说话,而我刚想说出口的话也吞了下去——我想说,宗晨,你没有帮我的义务。      “这是蓝田首次在杭开发的别墅系列,可以参考先前案例,不过由于地域关系,考虑本土的风俗习惯等因素,空缺面还是比较大的,需要收集大量数据。还有,因为东区采用的是木质建筑,得侧重这方面的问题,比如,接受度,了解度,具体的看我给的资料,你先去拟一份   来。 ”      说完他丢了份资料过来。      “你出去吧。”      “麻烦了,宗先生。”我客气道。      从他办公室出来时,设计部几乎所有的人都盯着我看,那目光,简直能烧出个洞来。      我来到蓝田不到一星期,就这么出名了。      “据说苏眉抢了她的男人,结果被泼了一杯红酒。”      “然后苏眉设计为难陷害她。”      “接着她顶撞设计部的张老虎。”      “结果新来的建筑设计师宗晨替她解了围。”      “最后两人一见钟情——哇,早知道我也去顶撞了。”      “狗血,你以为拍电视剧呢!人家那叫有心机,故意的,算好了宗帅哥经过——不然哪能引起注意啊。”      “哦……”意味深长的,“那也值了——多帅的脸蛋啊,那眉毛,那眼神,那身材……”      “就你那花痴样——收起口水,那新来的那也不咋地么,那瘦小身板,怎么够宗帅折腾……”      “……”      “还是宗帅和咱家的安明比较般配。”      我靠,现在腐女队伍都蔓延到白领层了。      我一回到部门,吴主管早已严正以待。      完了,我还是先主动认错吧。      “小浅啊——咳……你刚来不懂事……”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不过做得好啊!哈哈哈——我早就看不惯设计部了,也轮到他们吃回瘪了,出气,太出气了!”      “看那张老虎脸都绿了。”我旁边一小姑娘笑着嘀咕。      “你真是傻的可爱。”又一人来了句不知是贬是褒的话。      我再一看周围,那些同事也是冲我乐呵。      哦,大集团的内部,原来也是有阶级矛盾的。      可我并不傻,只是说了想说的话——我想起阿力曾对我说的,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那些所谓的好人,可我不想。      设计部对我倒是不客气,狠狠宰了一顿,以防不测,我找了吴主管,他又叫了市场部几个彪悍的人物坐镇。      一番明枪暗箭过后,倒也消停不少,我正松口气,有人忽然上前问了句,你和宗晨什么关系,是不是认识——我说是啊,在原来公司时,帮他的商铺卖了个好价钱。      那人笑笑,说,我想租个房子,你能不能介绍一下。      我这才想起他是谁,就是设计部那喝咖啡喷了,又在一片寂静中哈哈大笑的男人。      我悄悄说:“咱公司可以赚外快吗?”      他笑的极灿烂极奸诈:“不行——不过,我们是朋友嘛,你介绍只能算帮忙。当然了,我会请你吃饭的。”      “好说好说。”职场准则怎么说来着,同事之间要团结友爱。      “我叫路飞。”他自我介绍      我愣了下,这都什么地方——海盗都出来了。“……那个,我喜欢卓洛,你能和他要个签名吗?”      “哈哈哈……”他又大声笑了起来,两眼眯成缝,“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过奖过奖,您的笑声真有特色。”      “说什么呢,笑这么开心,让我们大家也乐呵乐呵?”张主管不知何时来到身边。      我这才发现我与这个海盗王成了焦点。      “咳……我们在研究他的名字。”      “哦,这次你又取了什么绰号?”宗晨的声音从一旁飘来——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来到显然让全场气氛降下不止一个刻度,亏得吴主管反应迅速,接了过去:“他啊,是我们公司的路海盗——专抢漂亮姑娘,浅浅你可当心了,要找也找市场部的……”      ——“瞧这话说的,刚谁说的,和睦相处,分什么市场部设计部?”      ——“哎,话说咱部门还几个打听你来着,浅浅你有男朋友没?”      我讪笑着,正要打哈哈,宗晨忽然开口了:“有了。”      气氛再度僵冷,众人看看他,又看看我,个个作恍然大悟状。      一阵沉默后,他漠然开口:“简浅的男朋友,是个医生。”      我咽回喉间的酸楚,笑道:“对,外科医生,又高又帅。”      那个海盗路飞遗憾的看了我一眼,倒再也没有提租房子的事。      与设计部的事就这么了结了,关于问卷,宗晨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和我说了相关事项,又拷了些类似案例与项目的参考资料,最后丢了几本厚厚的书,让我自己好好看看。      在蓝田的日子,也就开始那几天轰动了些,很快便归于沉寂,随着项目展开,大伙都忙的跟陀螺似的转。      宗晨并不是每天都来上班,他还接了另外一个由政府出资的大型公共建筑项目,基本上,除了必要的工作有些交集外,我与他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而这对我来说,显然是件好事。      要知道,感情里最可怕的不是毫不留情的离开,而是猫抓老鼠似的与你展开拉锯战,若有似无的好,让人明知绝境却又偏偏断不了念想。      尽管我明白他对我的好,仅仅是念着妈妈的情分,可这到底会牵扯不清,徒增伤感,不如不见。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某些东西留下的印记是有催化作用的,有时是MSN上宗晨一直亮着的头像,有时是办公楼一角瞥见的背影,都会让我产生某名的安全感。这种从心理产生的情绪已经超出控制范围,让我无可奈何,是的,潜意识里,他依旧是那个能为我挡住所有难题,处理一切烂摊的宗晨,可见,人的执念有多顽固。      我能有什么办法,是的,没办法,只得接受。      好在我逐渐融入新的环境,相比较开始的不和谐插曲,之后的所有却出乎意料的顺利,不管是同事的态度,还是工作的强度,一切都刚刚好。      最过难堪的莫过于在电梯里碰面,偏又是单独两人,狭小的空间内,连空气都变得滚烫灼人。   唯一的选择便是暂时性失明,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默念数数,23层到1层的距离怎如此漫长。      “问卷,怎么样了?”他到底开口了,公事公办的模样。      “已经进入调查阶段了,多亏宗先生的提点。”我礼貌有加,因为他的的意见与给的一些专业性书籍,我设计的问卷才顺利过关。      电梯门这时刚好开了,他没再说什么,先我一步出去,只留下挺拔却疏离的背影。      我慢吞吞的,借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    卫衡的从前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些隐藏着的伤疤,哭的时候在,笑的时候也在,可没人能看见——除非他与你有着一样的伤。      “嗨,你是姓蜗还是姓乌,挪的这么慢。”刚出大厦门,便听到一个戏虐的声音。      “你姓闲还是姓无,广大病人需要你,怎挤得出时间大驾光临?”一听这口气便知道是谁了。      他照例朝着我的脑袋给了个栗子,笑道:“油腔滑调。”      “过奖过奖,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我嬉笑着回了句。      若说宗晨带来的最好改变,便是让我认识了卫衡,虽然他常常忙的像是外星人,却也会隔三差五的找我出来混个饭,谈谈心,短短半月,倒像认识了多年的好友。      他伸伸懒腰,散漫的不像话,可一旦认真起来,却又给足了信服感,一双桃花眼四处放电,难怪迷死大批病人与护士,包括章源源。      章源源是谁?她便是那份协议里的女主角,宗晨要追的对象,可她喜欢的却是医生。      前几回上医院,我顺道去他的科室转了一圈,一回生二回熟,再去时,便有人半开玩笑:“哎呀小卫,你的小女朋友来了。”      他露齿灿烂一笑,语出惊人:“这下,谁还说我断背?”      撂倒一片人。我深有戚戚,偷偷拉过他来问:“你不会真断背吧,找我当掩护?放心,绝对尽心尽职,坚守秘密。”      他扯下口罩往我身上一丢,仗着身高优势,正要给个爆栗吃,被我笑着躲开,却撞上门口一女人。      她幽幽叫了声:“阿衡。”      这称呼把他叫的一愣,而我也立即沉默下来,是章源源。      无论出于何种心理,我对她都不可能有好感。      我朝卫衡挥手,“有事你忙,先走了。”      他忽然快步过来,揽我的肩,含情脉脉:“我错了,你别走。”      这下好了,不仅科室里的,连外头几个护士都探头进来,等着看戏。      “不好意思啊,章小姐,我女朋友生气了,得先陪着,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背后刮来的刀子嗖嗖作响。      食物链,一链压一链,没有什么比感情更微妙,更能折磨人的了。      卫衡说完,拉着我便围着医院绕圈。      “行啊,医生,”我取笑他,“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他忽然停了下来,极正经的开口:“这位小姐,请不要侮辱我,更不要侮辱你自己——怎么是物尽其用呢,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你好歹也算个哺乳动物。”      “滚。”我骂回去,明显没什么技术含量。      那之后,再没见过章源源,但我们四人也就此纠缠开来,其中的关系错综复杂,属于高出镜率的四角恋,可只有我最冤枉,喜欢人在追她,她喜欢的人却拿我当挡箭牌,可笑乎,悲乎,谁说得清。      好了,回到眼前来,我和卫衡正说笑着朝外走去,却遇上了四角恋的另两位主角。      宗晨温柔的撩开章源源前额的发丝,低笑着说着什么,那种温和与柔软,是我从未见过的。      尽管我无数次的告诉自己什么是现实,可眼前的一幕还是深深刺痛了眼,像被人抽了个耳光,痛,难堪,却还得若无其事。      刺痛我的,并不是章源源,而是张筱。她说对了,即使她死了,也不会让我们在一起。      宗晨冲卫衡淡淡点了点头,拉开车门,护着章源源进去,那维护与戒备的神态,好像我们是吃人的野兽。      卫衡拉着我进了附近的外婆家,意外沉默着,没有说什么。      直到上了几个菜,他才一脸关切的开口:“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别憋着,说出来吧。”      多善解人意的白衣天使——那你就错了。      他接着开口,“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嘛。”      我无精打采的嚼了几口南瓜,懒懒道:“暗恋你的和我暗恋的,勾搭上了,够你开心不?”      卫衡定定的看了我很久,忽地伸过手来——以为又要吃板栗了,他却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柔声道:“你真是个傻瓜。”      他的语气险些让人鼻子发酸。      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随口问了句:“卫医生,你没有喜欢的人?”      他这样的人,不是有爱情洁癖,便是有忘不掉的人,不然也不会一直一直拒绝喜欢他的女人。      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着我,很专注的望着我,然后慢慢的,变得失落起来,眼神内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这种目光让我无端感到惶恐与不安,似乎是我深深伤害了他。      我轻轻的叫:“卫衡?”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自嘲似的笑了笑,“菜都凉啦,先吃吧。”      气氛有些异样与别扭,相对无言,正在我深究他的目光含义时,卫衡忽然开口了:“我在等一个人。”      “可我统共只见过她几面。”      我放下筷子,洗耳恭听。      “那年我刚高考完,正在医院和父亲争执填报志愿的问题,他希望我继承家业,可我不想当医生,不喜欢面对生离死别,面对人最无能的脆弱的一面。”卫衡的表情淡淡的,在灯光下柔和而平淡,好像洒上了一层月光。      “正争的面红耳赤时,闯进了一个病人,是个女孩,神情倔强,确切的说——甚至有些视死如归,”他又盯着我看,那目光沉重的让我想要逃开,“就是因为这个人,我忽然就听了父亲的话,当了医生,还选择了外科。”      我咬了咬筷子,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又大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唇角有隐隐的小酒窝,“大二时,父亲便安排我去了德国,接着念书工作又是五年,期间倒也谈过几个,可心里总有个挥之不去的影子,继续恋爱觉得对不起女朋友,索性便不谈了,好好工作。”      这孩子,看样子中的毒比我还匪夷所思,我好歹和宗晨有过三年相处的时光,也狠狠追求过曲折过,他倒好,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一条直线,一个人将独角戏的暗恋唱到底。      我抨击他:“这叫哪门子的忘不了,年少的情动而已。”      卫衡若有所思的笑笑,并没有回答。      “干脆我帮你上天涯来个人肉搜索,就这痴情不改的暗恋故事,铁定能引发网友广泛而热烈的同情心。”我本想调节下气氛,可显然卫衡不领情。      他一直沉默着,接着拿出一根烟,微一扬眉,“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给我也来一根。”我顺手拿走了烟。      “……”他瞟我一眼,将烟夺回去,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算了,不吸了。”      “你这人,真没意思,别扭个什么劲。”我不乐意了。      “好吧,”他有些无奈的看着我,递过来,“下不为例。”      我熟练接起,点火。      “有瘾?”卫衡帮我点起烟,纯黑的打火机衬着修长手指,他眯眼看我。      “以前有,后来戒了。”我深吸一口,久违的烟味从鼻腔汹涌而入,忽然感觉有些呛人,竟有些迷了眼,微微呛出些眼泪,真丢人,我赶紧又将泪花儿逼了回去。      我深深吸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抛进垃圾桶,想起了自己的从前。这些年,总想着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重新开始生活,做一个好好工作,天天向上的四好青年,可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些隐藏着的伤疤,哭的时候在,笑的时候也在,可没人能看见——除非他与你有着一样的伤。       卫衡的从前   生命里所经历的苦与辣有些会在表象留下痕迹,但也有许多是在看不见的心底深处烙下伤疤,这些伤疤只有自己清楚,别人是一无所知的。      卫衡为什么会告诉我,我想,大概他与我有着一样的伤。      都说酒后吐真言,我没想到,原来吸烟也有同样的效果。      两人正烟雾缭绕着,桌边蓦然多了个人影,是个帅服务生,他一言不发的指着旁边的牌子——NO □OKING。      我冲他一乐,慢悠悠念起来:“N O S M……不好意思啊,拆开来看能认识,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四周隐隐传来笑声,我也乐,倒是卫衡一脸的窘态,他站起,彬彬有礼的抱歉一笑:“对不起,一时忘了。”      正要掐掉,我眼疾手快的抢了过来,多可惜啊,才吸了没几口呢。      “走吧,反正也吃饱了,出去吸。”      到了外面,我又将烟递还给他,卫衡又淡淡笑了,看向我的眼神越发灼灼,我忽然觉悟,指着他叫道:“啊……我知道了,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我冲他扬扬手中的烟头,“乱七八糟的衣服,不正经的……原来这样,呃……坏女孩,还真是恶趣味。”      “呀,这都被你发现了。”他嘴角的笑意愈浓,好像成年的老酒一样,让人沉醉其中,也难怪那个什么圆圆方方的,要被迷的晕头转向。      我深深吸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抛进垃圾桶,想起了自己的从前。这些年,总想着与过去的自己告别,重新开始生活,做一个好好工作,天天向上的四好青年,可有些东西,是怎么也抹不掉的。      “你这样……很好,”他望着我,若有所思道,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      月光下的他给了我一种不真实感,身体本能的打了个激灵,怎么会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      “告诉我,你的名字。”卫衡的目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变得热切而焦灼,他慢慢靠近我,唇角带笑,“我的小学同学,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靠,到现在才穿帮,医生大人你实在迟钝的可以。      “简浅,”我后退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简单的简,浅水的浅。”      “简浅,”他呼出一口烟,低喃道,“简浅,简浅……”      烟味愈发浓郁,混杂着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让人晕头转向。      直觉告诉我,卫衡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终于他伸出手,神色如常,正色道:“你好——简浅,很高兴让我,认识你。”      这一场闹剧似的开始,却不知因为谁才开始,我?宗晨,还是医生,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      但显然,这个时候的我不知道,卫衡之于我,我们之间的角色,最后会变得那样戏剧化,越演越烈。      他从裤袋里掏出整包烟,递了过来。      “见面礼?”我反问,“我可没准备。”      医生又开始笑,笑意让夜色都开始绚烂。      “这烟,还剩七根,当你觉得很难过,难过到再也撑不下去时,可以选择吸一根,也可以选择来找我。”      “你在背台词吗?”我笑话他,可卫衡还是一本正经的继续说着。      “但你这辈子,只能吸这七根烟,吸完便没了,再不能吸了,明白吗?”      我觉得这台词很侨情,但也挺感人,与卫衡的表情十分相配,便笑闹着接过来。      只是,人生总有些或偶然或必然的巧合,我也着实没料到,今后的岁月中,竟然真的只吸了七次烟,当我颤着手吸完最后一根时,忽然就想到了这晚的月光,这个拿七根烟换取我生命中所有悲伤的傻子。      卫衡送我回的家,道别,上楼。      打开门便看见老爸冲着我笑,神色奇怪而可疑。      “什么事,说!”我随手拿起茶几上的杨梅,朝老爸走了过去,知父莫若女。他前几天从爷爷家回来,带了几箱冰镇东魁。      “小浅啊……刚刚那个年轻人是谁,我好像没见过啊。”老爸对我身边冒出的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总是分外的关注。      他之前非常喜欢宗晨,每回总拿他来当榜样,可世事难料,现在这个名字却成了他的大忌。      “怎么,老爸你中意啊?”我嬉皮笑脸,“中意我给你抢来当山寨女婿啊。”      “怎么说话呢,这么大了还是没点样子——小浅啊,和你说正经的,要真碰上什么好人家,也要把握住,没准人家并不介意……”他适时止住了话题,转而叹了口气,发起愣来。      近几年,老爸的头发逐渐稀疏,白发也是春风吹又生,拔掉几根又冒出更多,不过精神状态和心态倒是好了很多——自从妈妈几年前过世后,他几乎是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发。   妈妈是个音乐教师,平日也会收一些人教钢琴,宗晨便是妈妈的学生之一,后来成了我的家教,本来也是司马当活马医,没想到我还真被他治住了——虽然那之前,他被我整的很惨。      说起我这个孩子,大概是他们最头痛的,既没遗传到老妈的半点优雅,也没学来老爸的踏实,小时候倒也老实,可叛逆期不知着了什么魔,变了个人似的,成天跟着学校的混混闹。      有段时间,前后弄堂的几个小兔崽子愣说我是被捡来的野种,结果被我不要命的样子吓坏了,呆若木鸡的被我狠狠揍了一顿。虽然我身上也添了不少伤痕,却始终没哭出来,到是老爸,看着我便红了眼。      “爸……”我撒娇着缠上去,抱着他的脖子,“我只要陪着你一辈子就好了,怎么,嫌我住着你屋子,想赶人啊?”      “这孩子,怎么说话呢——爸爸只是想你,哎……别老拿着那些事不放,也该好好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而且身体不好也不能……”      “爸,”我打断了他,顿了顿,还是开口问了出来,“和妈妈在一起,你后悔吗?”      明知道有一天会失去,还是要开始,或许年少气盛时因为爱的死去活来,可经过了时间岁月的磨合,到底会不会后悔,我真的很想知道。      老爸沉默下来,他原本有神的眼睛早被岁月磨蚀了锐气,皱纹一点点侵蚀了他的皮肤,曾经高大如山的英俊男子,现在已成为一个锐气尽失的中年男子。      “浅浅,爸爸我,没有一天后悔过。“说完,他默默走进了书房,背影萧索。      我站着没动,咬着硬邦邦的东魁,那些冰丝带着寒气直直刺入喉咙,又冷又酸,连着心肺都痛了起来。      孩子总无法叫父母省心,而我更是如此。      从小体弱多病,稍长大后又一直顽皮,成绩不好,爱打架惹事,可他们却一直没有过多要求,让我率性成长,而这些东西,一直到后来,我才真正的明白。      印象最深的是有一回,邻居小崽骂我是捡来的野种,结果被我狠狠揍了一顿,虽然自己也添了不少伤痕,却始终没哭出来,倒是老爸,看着便红了眼。后来我再打架,从未让自己受过重伤——除了宗晨,他伤的我甚至连痊愈的力气都没了。      而现在,我的固执,依然无法让爸爸省心,这算不算大不孝?      可是,与茫茫人海中,寻找相伴一生而从不后悔的伴侣,是何其有幸的事,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那样的好运,何况我的运气,向来很差。       卫衡的从前   这日上班,吴主管打来内线,又让我跑一趟设计部,说是那边有事要我们配合。      进去之后,路飞笑嘻嘻的指了指宗晨的办公室。      我稳稳心神,敲开了他的门。      “进来。      办公桌前有两人,除了他,还有个并不陌生的女人——苏眉。宗晨正俯身与她说着什么,浅灰的绘画铅笔在他的左手里,像根灵活的指挥棒。      宗晨是个左撇子,只有吃饭的时候会用右手,为此我曾取笑了他很多回。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几秒,淡淡说了句,“请稍等。”之后又继续和苏眉讨论着关于建筑密度的一些政策处理意见,神色间隐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感。      我趁着这个机会仔细打量他的办公室——果然和人一样,闷骚。      办公桌是黑檀木的,放满了建筑类的杂志,厚重的文件夹与图纸,旁边是个八菱形的笔筒,一排齐唰唰的铅笔,几乎全是差不多的高度,让人叹为观止。其他的东西统共三样,茶杯,笔记本,日历,简单极了。墙上挂着几张建筑的图,摩天大楼,音乐厅,体育馆等,大多有着浓重的现代风格——他果然是个实用派。      又过会,苏眉才拿着一叠厚重的资料,目不斜视的出去。      宗晨将眼镜摘下,揉了揉太阳穴,疲倦之色溢于言表,他今天穿了件丝面的砖红色衬衫,衬得肤色越发的白,袖子挽到手肘处,露出匀称而修长的手臂,这样的天,也不嫌热。      “简浅,是这样,我们这边需要一份用户对木质结构建筑的调查反馈表,因为是首次在这个地区采用该结构,需要收集的数据较多,后期工作很紧,你现在去,下班之前交过来。这些是关于木质结构的一些材料,以及在上海的几个案例,你自己先琢磨。”      他淡淡看我一眼,便低头做事了。      我对木质结构的概念简直一无所知,便拿着材料跑回部门,埋首研究。      没到午饭时间,我便点开他的小人头像,将问卷发了过去。没几分钟,屏幕上冷冰冰的两个字:过来。      我站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东西?”他用左手食指将问卷推过来,皱眉问道,“我需要的是一份关于木质结构的别墅建筑问卷,而不是诸如‘您希望邻居是从事什么职业的——’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无关紧要?一个好邻居是很重要的,我们可以根据调查结果,有针对性的锁定相关客户群。”我又将问卷推了回去,“正因为面向的是高端用户——他们更注重社区的氛围,如果一个明星隔壁住着个爱好八卦的家庭主妇……”      “我相信这位明星很乐意多了条宣传绯闻的渠道,”他冷冷的打断我,“况且客户群已经很明确了,你认为有多少人能买的起均价千万的别墅?我更需要一些关实质性的回馈——比如他们对木质建筑的了解,对是否抗震,环保,防火等各方面功能性的要求。”      “可我认为,邻居令人厌的话,就算那房子再怎么抗震防火,绿色环保,也会失去相当大的吸引力。”      “哦,你觉得开发商卖房子前,还有义务对每位业主进行人品调查?”      我一时词穷,好久,才着宣传海报上的大字,振振有词:“以人为本。”      “我们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吗?”他低下头,翻起手头的资料,“简小姐,我很忙,如果下班前赶不出一份需要的问卷,那请你现在说一声,我可以马上换人。”      他淡淡抬眉,毫不留情的吐出一句:“如果你还带着以前学习时的态度来工作,那恕我奉陪不了。”      我杵在那,跟个木头似的,看着宗晨将问卷纸揉成一团,抛进一侧的垃圾箱里,一如从前我丢数学卷子那样准确无误。      我怔住,仿佛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空气里蔓延着难堪的沉默,他已埋头做起其他事,仿佛面前是一团空白的空气。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以为——我和家教时期一样,在无理取闹,在无事生非?      我忽然觉得很可悲,或者说,很讽刺。当我曾真的放弃时,他一次次的耐心包容,而当我全心全意着去完成工作时,他却说奉陪不了。      我没再说什么,走到垃圾桶旁,里面很干净,只有那张被揉成皱巴巴的纸,突兀的沉在中央,扎眼极了,我弯腰捡起,又将它展开,重新放到他的面前。      “宗先生,麻烦你提些需要性的建议。”我微微弯身,口吻诚恳谦虚。      他没答话,左手也没停下,铅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细碎的声音,我低声重复。还是死一般的沉寂,我轻咬下唇,又说了一遍,语气越发讨好。      他终于抬头,唇角带着一抹明显的嘲讽:“简浅,你现在倒是学会了如何正确的请教别人。”      我怔怔的看着他,许久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眼前一幕多么熟悉,只是,我们互换了角色,一次次发起刁难的人是我。      我低了低头:“是,现在可以说了吗?”      从宗晨办公室出来时,我慢吞吞的走,还同路飞说了笑话,可一出了设计部的门,再也持不了步子,快步回了座位。      将问卷丢进碎纸机,看着几日来的成果瞬间消失,我想要是人的心也能这样就好了,碾碎了,便再不用感受沉甸甸的完整。      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他与我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他和张筱的起跑线,比我高得多得多。   即使没有任何可能,我也曾想过,要多用功,才能赶上那段距离,在他离开之后,我发狠了似的学习,好像那样,就能离他近一些直到现在,一切不言而喻,才发现那种权衡有多可笑。      我也问自己,赶上了又怎样,想了很久,才告诉自己——除去感情,至少在某方面上我们是一样的。直到现在,一切不言而喻,才发现那种权衡有多可笑。      下班时间一到,大部分职员们便如雨后乌云,迅速消散,偌大的空间陡然安静下来。      我对着电脑,键盘敲的噼里啪啦,满脑子的木质结构。      人做事久了往往忘了些生理需求——比如说,肚子饿了。      我随手拨了楼下外卖的电话,接通还没响几声便被挂了,一只手按在了话机上,宗晨俯身,冰冷的白炽灯下,他的神色意外的带着几丝柔和。      “没吃饭?”是不是中国人都爱问这句话,可我讨厌这样的他。      “什么事?”      “先去一起吃顿饭吧。”      “哦,不了,我吃外卖就成。”我拨开他按在话机上的手,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人心里一颤,“还得赶东西。”      “简浅,”许是因为夜色太暖,烘着他的声音也温和起来,“下去吃吧,这附近的外卖都放辣椒。”      我忽然有想掉泪的冲动。      只差一点,便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是不是真的像看起来那么冷,那么僵,宗晨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你,和以前一样,是在引诱着让我心软,让我产生乱七八糟的想法,让我心里越发的乱。      是的,我吃不惯辣椒,一点都吃不惯。可这与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每次总要这么来撩拨我的心。      我压下自己的情绪,克制道:“不麻烦了,谢谢。”      他并不妥协:“我说了,一起去。”      我忽然就火了,这算什么,猫逗老鼠?“够了!”我狠狠的将桌面上的文件夹一摔,“这样逗着我很好玩?一会冷冰冰的让我难堪,一会又是故弄玄虚的关心,我麻烦你,宗先生,情绪转变前请来个预告,不是说恨我吗?那就别管我,再也别管我,我吃不吃,有没有辣椒都不干你的事,工作之外,咱就当不认识,行吗?”      他身形一怔,僵在那,我甚至能看清遮住他眼脸的睫毛,黯淡的隐没在阴影里,仿佛清晨弥漫着雾气的森林,离得这么近却怎么也看不清。      良久,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快步走了。      “宗晨”我站了起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中微微发颤,“请不要再给我任何假象,就算是托我妈妈的情,也不需要。”      我觉得自己疯了,可刚刚他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那么明显,我做不到,也控制不了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就这样吧,将最后的一丝可能都扼杀掉。      他停了下来,背对着光,巨大的阴影将光线遮盖,沉默蔓延。      “简浅,我很忙,这几天都不会在公司,只能利用这顿饭时间和你敲定问卷的事,”他声音冷淡的不带一丝起伏,“如果给你造成了什么假象,那我实在抱歉,请不要再随便犯这些低级错误了——对你没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于是又安静了,我站在那,泪如雨下。      哭着哭着,手机响了,是卫衡。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擦干泪,走下去。风很大,吹着头发晕。      卫衡朝我扬扬手里的东西,笑道:“我猜出你没吃晚饭,厉害吧。”      我没出声,静静走到他面前。      “哭了?”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靠着他的肩膀哭。      他亦没出声,轻轻的拍着我的肩,气息温和。      我忽然觉得,伤心时,有个人陪着,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歌曲是琳恩玛莲的《Flown Away》 Everything's moving so fast There's nothing but light that comes into sight The present like I've never seen it before Is this the right place to stay Please my wings fly me away. 谢谢你们曾经伤过我   第二天,我顶着熊猫眼去找苏眉。      她并没有多加刁难,反而笑着的说,问卷做的不错,辛苦了。      我莫名其妙:“可我还没交过来。”      “哦,因为要得急,宗先生昨晚已经发给我了。”她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低头从包里拿出一小罐东西,“看你黑眼圈挺重的,昨晚熬夜了吧,拿这个,回家敷一下。”      “不用了,苏主管,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谢谢啊。”我忽然明白过来——宗晨已经替我将问卷完成了。      她也不再勉强,“好的。”      我迅速回到座位,打开邮箱,里面有封宗晨的未读邮件,附件里,正是一份问卷,我打开看,问卷的最后一题——“您希望邻居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宗晨,你非得这样,一次次的,周而复始的折磨我,然后再满怀慈悲的帮我处理好所有的事?      真的,就有这么恨吗?      可为什么,每一件事,每一件事,都能让我想起从前的美好——      那时候的我,剪着极短的头发,却染成了亚麻色,在阳光底下分外的耀眼,穿着件夸张的大T恤,上面印着背着吉他的摇滚歌手,哦,还嚼着口香糖,穿着有零碎破洞的牛仔裤,及一双人字拖鞋,好像不这样不足以表明自己的存在一样。      “宗晨,我来不及完成了,你帮我写作业好不好?”   后面的那个少年,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整齐而干净的白衬衫,剪裁合体的米色卡其裤,肩上还背着个厚重的书包。      他会皱着眉头说:“不行。”      我一本正经抱怨:“可这都怪你啊——老是补课补课,害我连做作业的时间都没有。”      “这样吧,我陪着你完成,这样快点。”      刚开始。      “宗晨,这道题不会。”      “这个……先找规律,然后代公式。”      “这题也不会。”      “唔,设两个未知数……”      过了几个小时……      “宗晨,我困了,这么教下去也来不及,不如你帮我做吧。”      “不行。”他拒绝我的时候,总是扶扶镜桥,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为什么不行,不做完会挨骂,一挨骂就更没积极性了,再说,要不是你拖着我补课,我会没时间做作业吗?”      为什么那时的自己总有说不完的歪理,而且还能歪的这么理直气壮。      而每次的结果,都是我趴在桌上一觉睡醒,他在一旁努力奋战。      时值今日,我依然能记得那些午后。      阳光自窗户懒懒洒进,空气里总是弥漫着糕点的香味,每次我一去,宗晨的妈妈便会拿出许多好吃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糯米糕——我想,也许我只是贪吃。      宗晨就坐在我的对面,额前的黑发不时掉下,有次我实在看不过去,便趁着他皱眉思索时,偷偷走到他背后,将自己的发夹别上去,结果——他生气了。      然后,第二天,他便剪了个很短很短的发型,虽然也好看,可我还是喜欢原来的,之后我再三保证永不拿发夹作弄他了,宗晨才留回了原来的发型。      后来他看穿了我的招数,虽然依旧会帮我赶作业,但事后的每次补课,也多了项任务,他会将作业中一些重要的题抄出来,让我重新完成。      有时我想,他这样的耐性,不去当老师真是可惜了。      他的一板一眼,却让我那么着迷,虽然我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虽然我的前后左右都愿意给我作业抄,可我就是喜欢看着他,认真的蹙着眉,一题一题仔仔细细的写。      我的本子上,全部都是他的字迹,看的我喜滋滋的乐。      我总觉得,这样的宗晨,认真地为我做作业的感觉,很幸福。      幸福到,要将这些记忆抹掉是如此艰难。      收回思绪,我自嘲的笑笑——不能再想了,过去再美好,也是过去的,想起昨晚酣畅淋漓的泪,我默默的将邮件删除。      宗晨,我再也不愿接受你的任何帮助了。      与此同时,他似乎也默契的遵守了些规则,再回到公司上班时,并再没有见我,反倒是与章源源出双入对。      章源源的公司在我们隔壁大厦,左右不过十分钟,每逢宗晨在时,她便会准时出现,中午吃饭时难免碰上,倒也没什么尴尬。      她似乎对我怀有敌意,不过这也算正常,反正我看她亦当成一团空气。只是奇怪,怎么与男人的纠葛,最后都会发展成两个女人的事。      夏季打雷下雨是家常便饭,下班时,天已是满城风雨欲来的架势。我迅速收拾好东西,想着要赶在掉雨前打到的。      刚冲出马路,豆大的雨便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我忙护着头,以最快的速度冲到站牌下。      来往的的士多,但打的人更多,公车别说了,跟个沙丁鱼罐头似的,打死也不挤。记得有次挤公交,结果呼吸困难,差点当场晕倒,被爸爸狠狠骂了一顿,那之后,便有了恐惧症,但凡人多的那几路车,宁可走路也不坐。      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远远看见一辆空的出租过来,卯足劲要冲过去——忽然一辆车停在面前,是宗晨的,我认识。      他按下车窗,望着我直皱眉:“上车。”      本就不想与他有什么牵连,又眼尖看见副驾驶座上的章源源,便摇了摇头:“不了,我打的就好。”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      “真不用客气,您还是先走吧,堵着后面的路不好。”眼看那辆空的士被抢走,真是冒火。      “是啊,简小姐,现在人多不好打,不如让宗晨送你一段路吧,”章源源也侧过头来,笑着说,“反正顺路,我家也在那附近呢。”      她的眼神里,有明显的优越感,惹的我更不高兴。      “不必了,不打扰你们。”我别开脸,不准备理他们。      “哎——当医生就是忙,不然叫卫衡过来接也是好的。”      “当然了,医生不比别的,不能成天在别的单位乱逛。”话里藏刀谁不会啊。      宗晨也不和我啰嗦了,推开门便将我拽了下来,又打开后车门推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自以为是,好像离了他就不行似的。      我趁着他回驾驶座,打开门便往外冲。      未几步,便被拽回。      他依旧面无表情的看着我,身上的衬衫已被淋湿,发丝还往下滴着水,手关节微微泛白,他冷着脸,狠狠的将我拖回,迅速锁了门。      “让我下去。”      他置若罔闻。      “不下车也行,”我冷笑道,“我要坐前面。”      章源源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宗晨却依旧当没听见,加速开车。      我气极了,掰门又掰不开,只得口不择言,乱骂一气,连爷爷家的方言都出来了:“你除了一声不吭还会什么,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变化无常,出尔反尔,白痴木狼——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不是说再也不想见我了——出尔反尔,你就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章源源似乎没见过这架势,傻了似的。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还忘不掉我,就是心里有着疙疙瘩瘩的小心思,当我是傻子是笨蛋?什么卫衡,那全是幌子,幌子——你就是要折磨我,让我吃不下吞不得,放不开又得不到,你这个心理变态——”      宗晨终于变了脸色,他一脚踩下刹车,忽然转过头,狠狠的吻上了章源源——就在我面前,靠着那样近的距离,我甚至能看见他微颤的睫毛——      他们吻了很久,吻到后排车子都开始不耐的鸣喇叭。    谢谢你们曾经伤过我   成年后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就算你是个落难公主,扔到现实里,再怎么巴巴坐着白日梦,也不会有王子骑着白马,开着黑马接你回去。不管是谁,都得明白,学会不做梦,其实是很重要的。      他们吻了很久,吻到后排车子都开始鸣叫喇叭。      直到结束——宗晨背对我,冷冷开口:“简浅,请不要在我女朋友面前说这种话,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为了让你明白我真正的想法,现在,请你下车。”      我是疯了才会那样自取其辱——      我冷笑着说:“这样很好,希望以后别再各自纠缠,再见。”      章源源这才反应过来,忙劝阻:“算了,这都什么事,雨这么大,改天再说吧。”      “不用管她,我们走。”他的声音,似乎比那冰冷的雨水还要凉薄几分。      我早已推门出去,瞬间被淋个透湿。      章源源从后面追了上来,递给我一把伞,有些小心翼翼:“卫衡——是不是——”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忽然有些同情起来,接过伞,淡淡道:“谢谢你,我和卫衡确实没什么——但,他也确实不爱你,如何取舍,你自己看吧。”      女人便是这样,天生的同情弱者。若是情敌,便怎么也看不对眼,一旦不是了,便又没了那层戒备,多可笑。      只是,不管她为了什么目的,因为这把伞,我也不会再去当卫衡的挡箭牌了。      车子很快的消失在雨幕中,那般决绝。      我并不伤心——心在哪,早没了。我不过是知道宗晨的软肋在哪,他就是想漠视我,想让我痛苦,想让我知道,他有多看不起,多不在乎我。      可宗晨,你做的不够狠,不如让我帮你一把。这样,总好过被你猫抓老鼠似的玩弄。   宗晨你总是不够狠心的。以前也是这样,说一套做一套,要多虚伪有多虚伪。      呵——以前啊,以前,多美好又残忍的一个词。      雨打在身上先是疼,渐渐的变麻木了,反而酣畅淋漓——这种近乎自虐的感觉,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也是在所谓的从前里——当我第一次知道张筱,竟是我的亲身姐姐时。      那是在高一,宗晨因为高三的紧张学习,与我一起的时间便少了,而我上了普高,成绩尚可,又停了周末的补课,日子便开始闲的发霉。      有时听着课,无端便想起他来,想的烦了,只得偷偷溜出来,去他的学校,大门不让进,便从后围墙爬进。时间凑的好,便等他下课,一起匆匆吃顿饭,而更多时候,怕他起疑,只偷偷的看,又坐公车回去。来回二十几站路,我跑的不亦乐乎,一点都不累。      后来就比较难捱了,进入二月,他越发的忙,天气也闷热潮湿起来。      草长莺飞,我的心情却愈发沉闷——因为宗晨要走了。伦敦大学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消息很快传遍,同时,他还占了的清华保送名额。      无论选择哪个,都意味着离别,几千甚至上万公里,这是多少公车也到达不了的距离。      我问宗晨,你会去哪。      他沉默了很久,说,伦敦。      我笑道,记得给我寄礼物。      他轻轻的恩了声,后又说,还早,九月份才走。      我们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两旁的梧桐几乎遮住了所有光线,枝叶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直到夕阳沉沉落入山底,最后我说,高一真烦,作业好多,我得回家写作业了,宗晨再见。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直没动,我管不了那么多,转身急急走开,汗津津的手紧紧拽着书包的带子,肩胛骨处的扣子抵着肉生生发疼。      风明明该是温和的,可因着黄昏的凉意,反而带了几丝冷然,落到脸上,像是细小植物的尖刺,吹入眼底,又酸又涩。      不知走了多久,似有感悟,我蓦地转身,便撞进他的眼,他一直都在,默默跟着。      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笑话他——你跟着我做什么,跟屁虫。      他没说话,只是拿眼看我,那眸像是磨浓了的墨,晕着一层浅浅的雾气,被昏黄的暮色衬着,让我忍不住就鼻子发酸。      “回家吧。”他的声线像刚从水里捞出的棉布,湿漉漉的。宗晨走在前,背影挺拔,落日下模糊的影子渐渐拖成线,又糊成团,最终将我也吞了进去。      那阵子刚好是流感期,大概因为天气冷热交替,衣服穿少了,回家后我便发烧了,烧的迷迷糊糊,似乎又回到从前生病的日子,光与影交错,陷入一片黑暗,混沌惶恐。      醒来时,看见爸爸趴在床头。      我指着柜子上的风筝问他,爸爸,拿风筝做什么。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说,你梦里一直哭着说——风筝要飞走了,飞走了。后来宗晨来了,便找了这个出来。      他又说,那孩子待了一天,后来被范阿姨叫走了,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带着浓浓的鼻音说,知道了。      病好之后的一星期,却一直没有再见到宗晨,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和家里闹矛盾了,说是要放弃保送资格,考本地的浙大,连他爸爸都从北京赶回来做思想工作。      他是不是傻了!      我匆匆赶去找他,却在他家楼下碰到了张筱。      她站在那,愤恨的,轻蔑的,冷冷的。      她说,你站住。      我没空理她,也不怕她,现在的我,和她差不多高,要打架,吃亏的一定不是我。      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不得不止住步子。      她说,“简浅你怎么越来越不要脸了,你凭什么啊,凭什么让宗晨留在这里?你知不知道他们家现在吵成什么样了,你自己没出息也就算了,还要拉着他,我就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人!”      她接着说:“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也申请了英国的另一所大学,我爸妈为了凑钱出国多不容易,现在都被你毁了,被你给毁了!”      “我从初中时便一直跟着他的脚步,生怕落后了,我要和他一样优秀,一样骄傲,这样才能一直站在他身边,可现在都没了!”她情绪越发激动,咬牙切齿,眼里恨不能飞出刀子来,“我和他一直都在一起,你凭空出来的算什么东西?”      我平日的伶牙俐齿忽然全没了,也不知道自己此时该有怎么样的情绪,就像将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放在一起,却不知会是什么味道。      她又冷冷笑道:“你想去见他?哼,别做梦了,现在范阿姨知道了,你爸妈也在那,为你收拾烂摊子——”      我心骤忽一跳,打断她:“你说的?”      她不置可否,只是冷笑。      我不再理他,往宗晨家走去。短短的几百米,却走的我一身汗,可我想见宗晨,我从未这么强烈的,想要见他。      张筱猛的将我拉住,用力之大,掐的手臂火辣辣的疼。      “放手!”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狠狠的拽着我的手臂,疯了似的。      我也不再挣脱,转过身去,一字一顿:“张筱,我叫你放手。”      她微抬起下颌,嘲讽道:“你算什么东西?”      我现在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见到宗晨,便狠狠的抬腿踢了她一脚,趁机往楼梯跑去。      “没人要的杂种,要不是叶老师,早不知被丢到哪了——天生的贱命!”      我猛地止住脚步。      “你还不知道吧?真可怜,这事谁不知道呢——可没办法,谁让你生在重男轻女又没素质的人家里,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张筱顾不得腿上的痛,什么难听见说什么。      最初见到她时,我甚至还羡慕过她。可现在——她就像个魔鬼。      一股血气往头上冲,我疯了似的冲回去,狠狠的拽着她的马尾,她大声尖叫,想要挣脱,却因为疼痛而无法转身。      我扯着她的头发,将她的侧脸朝墙上撞去——她惊恐的眼神看起来很可笑,尖叫声不断。      “筱筱——!”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撞开,接着,一个充满侮辱性的耳光打在我脸上——“谁家生的小□!有人生没人养,竟然打人!”      我被打的晕头转向,眼前一阵发黑,接近着又被什么狠狠推倒,撞在墙上。      “爸,就是这个不要脸的,缠着宗晨不放——”张筱毫不留情的,朝我腹部踢了一脚。      “没人要的杂种!你这样的人活该有狼心狗肺的爹妈,呸!”她将一口唾沫吐到我脸上。      “筱筱,好了,咱们回去。”又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我揉了揉火辣辣的脸,忽然觉得不痛了,真的,比起心底巨大的空洞来说,这算什么。      我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看了看那对中年夫妇,咧开嘴笑了,近乎恶毒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对,我的亲身父母,狼心狗肺,不知廉耻,阿姨叔叔,你们说,是吗?”      扶着张筱的那对夫妇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就跟见到鬼似的。      这个世上什么最可悲,什么东西伤人最深,什么事能叫人彻底绝望?      被亲身父母抛弃,被父亲甩耳光骂□,被姐姐当深仇大恨的敌人,算不算?       谢谢你们曾经伤过我   那两张因不知所措而扭曲颤抖的面孔,从十二岁时便深深植入脑海,以及那句“反正他们也不能生孩子,既然当宝就拿去好了。”      我曾一直想忘记,可越想忘却越深刻,那面孔,那声音,就跟刻在脑海里似的,怎么都抹不去。      而今,他们护着宝贝的姐姐,站在我面前——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一条线,永远都不可能再跨过去了。      我又一字一顿的重复:“你们说,抛弃孩子的父母,会不会遭天打雷劈?——既然你们都知道这事——那么,告诉我,是哪对没良心的父母抛弃的,恩?告诉我?”      “不,不——我不知道……”所谓的母亲颤抖着往后退。      “我们走,别和这个疯子说话。”而那父亲终于受不了,一手拉着一个,走了。      张筱似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做什么,只是恶狠狠的又剜了我一眼。      我最终没有见到宗晨,回了学校,去医务室讨了药冰敷着脸,然后慢吞吞的回教室上自习。      人生总有意外——哈哈,张筱居然是我的姐姐?      同桌问我,你怎么哭了。      我说,看小说感动的呗,正写着天伦之乐呢。      晚上回家,妈妈一看我的脸就懵了,满脸的护犊之情。      “哪家小崽子,下手这么狠,天哪,你坐好别动,我去拿冰块!”      “疼吗?谁打的?”      “和同学打架了。”      她叹气,转身去拿药箱。      “妈……”我忽然抱住她,低低道“你为什么不骂我?”      她愣了愣,摸摸我的头:“傻孩子,骂你做什么?”      “我又打架了,而且——你们不骂我,是不是因为——你们不爱我?”      妈妈的手顿了顿,许久才笑起来:“说什么傻话呢——妈妈小时候成天被外婆管着,这不准那不准,那时我就想,以后绝不会束缚了自己的孩子,而且我了解你,浅浅,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有时候小吵小闹,可绝没什么坏心眼,不是吗?”      她拍了拍我的脸蛋:“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来我得换换教育方式了?”      我眼底的泪再也把持不住。      我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最珍贵的东西就在眼前,只是我没看见。      “别哭了,我知道你舍不得宗哥哥,”妈妈叹了口气,会错了意,以为我因为宗晨的事而难过,“你们都还是孩子,难免有些感情用事,可这也是好的……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和宗晨那孩子感情那么深了,可你得明白,浅浅,这个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就算妈妈我也不能陪着你走完一辈子……所以你得明白,宗晨哥哥迟早有天……”      “妈——”我将脑袋埋进她的肩,“我……喜欢他。”      妈妈失声笑了起来,好久后,又摸摸我的头:“喜欢,那就喜欢吧,可喜欢的东西不一定非得占有——如果现在宗晨不走,以后难免不会后悔,明白吗?”      “我知道——可,还是很难过。”      “浅浅,分离,是你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而且,属于你的东西别人夺也夺不走,不属于你的,就算抢也抢不了,明白吗?”      我明白的,一直都明白。      之后的几天,我依然没有见到宗晨,学校没人,家里也没人。      我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直到一天下午,同桌捅捅我的手,“哎,那不是你家教吗?”      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在做梦。      宗晨如往常一样,只要站在那,便是全部的风景。      绚烂到一塌糊涂的阳光,晕出浅浅的碎金子,跌进我的眼底,也跌进我的心。      我慢慢的走到他面前,生怕走的快了,他便从梦境里跑了。      他还笑,笑成那样,真傻——可也好看,他看起来削瘦许多,脸上的线条越发鲜明。      “简浅,”他的声音像是黏着芝麻的糖,香甜而柔软,“下午请假吧。”      我义正言辞的鄙视他:“请假这么掉价的事,谁做啊。”      那天下午,我们沿着钱塘江笔直的河岸线,一直走一直走,只是,看起来那么近的水天尽头,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所谓的终点,尽头,往往只存在于人们的期许之中,更多的不过是因为到达不了而产生的寄托与美感。而最重要的是,在追寻过程中,是谁陪着你一直到最后。      遇见某人前,不管去哪里,到什么地方,似乎都无所谓,而找到某人后,天高地远,海角天涯也不过如此。      我很想问他——如果你真的是因为我才留下,那么,在你心底,我是不是就是那“某人”。      江风很大,刮在脸上像搓揉的沙烁,痒痒的撩拨人心,轮船,汽笛,细软的沙,鸬鹚,以及起伏的潮水,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宗晨脱下外套,递给我,宽大的连帽衫套着头,和着他身上温和的植物清香,很暖和。他的肩胛骨透过薄的棉恤,微微显出些棱角,削瘦的下颌微颔,眼低低垂着,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      “粽子,”我咧嘴一笑,“你改行当茄子了?还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转过身来,笑,眉目瞬间舒展,疲惫之色渐缓: “粽子?好久没听你这么叫了。”      “原来你喜欢这个绰号啊。”我弯眉朝他笑。      “简浅,”他忽地垂下眼,碎发遮住了前额,神色微郝,“你以前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如果——”急骤的江风打过来,吹的我们衣服鼓起,也将他余下的话一并吞了进去。      “什么?”他的声音透过风,我听的不大清楚。      “我是说—”      身后忽然潮声大起,咆哮而来。      “涨潮了!”我尖叫。      “快跑——向前跑,一直向前跑——”风声自远处而来,传入鼓膜深处,像是有谁在耳边打鼓。他紧张的拉住我的手,不顾一切的朝岸边跑去。      他跑的很快——那样的速度,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好像真的飞起来。      心跳很快,快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那一刻,我就像是宗晨手里的风筝,高飞高飞高飞,直逼蓝天。      我想起那句歌词,狂风和暴雨,有什么可惧——有他在身边,真的,什么都不怕了。      待我们气喘吁吁的爬上岸,趴在桥面上往下看时,刚刚还在的河岸线已被潮水吞没。      我们相视一望,心有余悸,明明心底怕得要死,却又大笑起来。      他凛神皱眉:“以后不许去江边了,太危险。”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我强烈谴责他。      “简浅,我——不去英国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为……为什么。”我紧张的要命。      他偏开脸,望着白浪滔滔的江水,只是沉默,巨浪由远及近压迫而来,砌成高的雪浪,只一瞬,又跌回江面。      半天后,他才回答:“不喜欢下雨天。”      “那北京呢?”      “太冷,也不喜欢。”      “哦。”      可是宗晨,正如这些细小的浪花,有多少次的机会,能够站在巨浪顶端,如珍珠般耀眼呢?若你不去,以后,就真的不会后悔?      后来,我们又去看了电影——《加菲猫》。      那只满脑袋坏念头的肥猫一下捕获了我的心——它说,嘘,不要告诉他们我又做了好事,这会影响我的形象。      我指着那个好脾气的大狗逗他——“多像你。”      “那你就是总欺负人的加菲猫。”他笑着反击,脸隐在并不均匀的光线里。我忽然觉得害怕,怕他就这么消失。恍惚间,我的手找到心安所在,十指交叉的一瞬,他下意识的一滞,却只更紧的反握住我的手。      也许这就是甜蜜。      出影院时,人流密集,自然而然的,我们的手一直牵着。少了黑暗的庇护,我偷偷看见他脸上迅速泛起的一层薄红来。      我们牵着手,慢慢的,朝家走回去。      他握着的手忽然一紧,步伐微滞,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了路对面的张筱,本能的,身体朝后退——不想看见这个“姐姐”,她提醒着我许多不堪。      张筱青着一张脸,视线停在我们十指相握的手上,紧咬下唇,眼圈微红,楚楚可怜。      宗晨并没有放开我的手,拉着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他轻轻开口:“张筱。”      张筱忽然激动起来,她狠狠的将手里的一份东西递给宗晨,有些歇斯底里: “宗晨,求你别再刺激我了!”      宗晨匆匆扫了几眼,神色在一瞬改变,他蓦的放开我的手,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筱满脸灰败,脸上再无任何神采。      宗晨匆匆的拦下一辆出租,揽着我的肩,郑重其事的说道:“简浅,你先回家,我有事得马上回家。”      顿了顿,他又趴在车窗说道:“记得,好好念书,再也别逃课,我会再来找你。”      我点点头,挥手再见。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清楚他与张筱之间的关系到底算是怎样。他曾说过她是女朋友,可这三年来,我却并没有见到他们曾在一起,有过什么亲密的举动,甚至连牵手都没有。当然,我也曾暗暗打听过,隐约说起,似乎是张筱与宗晨两家在很早时候曾定过什么娃娃亲,但大概也只是说笑的,当不得真,具体怎样,也不得而知了。      可不管怎样,我相信宗晨,尽管他什么都没对我说,但下午的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我几乎是一路乐着回到家的,被他牵过的右手也一直舍不得洗掉,那天晚上,连梦都是香甜的。      我以为一切终成正果。三年的等待与相处,从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到现在,我紧遵当初的约定,再也不提喜欢,只要能在一起就好,可现在,这个念头却又开始蠢蠢欲动,搅得我心神不定。      牵手时的那种感觉,真的如书里形容的那样,一股电流击过,从头到脚,从心到皮,都是满溢的幸福,满溢的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暗暗告诉自己,再坚持,再坚持,坚持到十八岁。带着不知如何安放的小秘密,我满心欢喜的等待着。      宗晨期间只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与疲惫,他告诉我,已经与学校联系,争取到浙大的保送名额,过几天便去面试。      我说,你要加油。      他的笑声便像花一样开了,少了些疲倦,他说:“什么时候轮到你和我说加油了。不过——我会加油的。”      那时的我,以为他是骑着白马的王子,总有一天,会带着我离开,而我只要等着长大就好了。      于是一天,在有人告诉我宗晨约我见面时,我顾不得多想便去了。      夜晚的前街巷子口,幽深而狭长,又因为路灯坏了,更显阴暗,不知他怎会约在这个地方,可我一心只想见着他,便没了其余想法。      夜色渐深,他却始终没出现,我等的有些躁了,不想出来几个人。      “嘿,小妞,一个人?不如陪我们玩玩?”巷子口忽地冒出几个人影,为首的一人将我上下打量,有人吹起了口哨。      我不着痕迹的往后退几步。      “别怕呀……不用装了,听说你蛮会玩的,来,一起 乐呵乐呵。”      “哟,瞧着真面熟,这不是跟在阿力后头的那小丫头嘛……”在前的一人仔细将我看看,冷笑道,“怎么,不跟着你的力哥哥了?”      我心底一寒,认出这几个人,是阿力的死对头。眼角余光微微一瞥,朝东跑出百米左右便是街口,右拐有个酒吧,是阿力常去的据点。      可我要撒腿就跑,一定会在出街口前被逮回来。      我想了想,装出害怕的样子:“你们是谁啊,阿力是谁,我不认识,我只是路过的。”      “哼。”那人上前就想抓我的头发,幸好我剪的是短发,他收回手,一把扯起我的衣领,笑道:“虽然没发育好,可我不介意——喜欢的就是这口新鲜的。”      我终于慌乱起来,这伙人的名气我是听过的——几秒眩晕之后,再也不顾的其他,狠狠的朝他手臂咬一口,同时弯曲膝盖,毫不留情的朝他裆下踢去。      他一个吃痛,放了手,其余几人大概也没料到我会反抗,愣了一秒,这一秒就够了,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朝巷街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尖声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后面传来低低的咒骂声,那几人跟了几步便没再追了,我头昏脑胀的冲进酒吧,找了认识的人,打电话给阿力,口齿不清的说了大概原委,他正好在附近,便火急火燎的赶过来。      过了很久,我还是吓得后怕,手和脚止不住的在哆嗦,可宗晨约我在那见面——要是他去了碰见他们怎么办?      我又怕又急,拉着几个认识的人便要冲回去,在门口刚好碰见阿力,巷子里隐约传来争斗声,我不管不顾的要冲进去,阿力将我推了回去,大声训斥——“你就在这等!”      我顾不得力道,推他朝前一个踉跄:“快去啊!”      眩晕感越来越强,我扶着墙,渐渐把持不住。      从巷子里似乎传来女生轻微的争辩声,渐渐的,又是哭声,我正想走进去看看,阿力带着几个人已经出来了。      他一脸的冷漠,似乎掩藏了什么。      “怎么回事,我听到有人在哭?”      “没什么,教训了个人而已。”      我胸口越发的痛,呼吸渐困难,头晕目眩,阿力见此忙上前扶住我,我软趴趴的,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影忽然就从外冲了进来,急切而焦躁,好像是宗晨,他看着我和阿力,满脸的不可置信,顾不得其他,他冲进了巷子,然后抱着衣衫凌乱的张筱出来。      我看见他一脸悲痛的质问着我什么,可我什么都说不出了,只能摇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Maria Arredondo 的《Burning》 Passion is sweet激情令人幸福 Love makes weak爱情令人脆弱 You said you cherished freedom 你曾说过自由至上 so You refuse to let it go 因此你不愿被束缚 Follow your fate 命中注定 Love and hate 爱恨情仇 Never fail to seize the day 日夜追逐你的梦想 don't give yourself away . 从未放弃 Oh when the night falls 噢当夜幕降临 And your all alone 你孤身一人 In your deepest sleep 在你沉睡之时 what Are you dreaming of 你梦见了什么 My skin's still burning from your touch肌肤之亲 让我陶醉 Oh I just can't get enough 噢我却无法满足 I Said I wouldn't ask for much 曾答应不再向你索取 But your eyes are dangerous 然而你的眼神摄人心魄 So the thought keeps spinning in my head 对你的思念挥之不去 Can we drop this masquerade我们可否坦诚相对 I can't predict where it ends 纵使结局无法预料 If your the rock I'll crush against 我仍旧甘愿飞蛾扑火 Trapped in a crowd 置身茫茫人海之中 The music is loud 嘈杂的音乐 I said I love my freedom too 我曾经说过我同样珍爱自由 Now I'm not sure I do 如今却不置可否 All eyes on you 心里全部是你 wings so true 我已经看清一切 Better quit while you're ahead 感情深入之时 却是分手之日 Now I'm not so sure I am 然而我却无法做到 Oh when the night falls 噢当夜幕降临 And your are alone你孤身一人 In your deepest sleep 你孤身一人 what are you dreaming of你梦见了什么 My skin's still burning from your touch肌肤之亲 让我陶醉 Oh I just can't get enough 噢我却无法满足 Said I wouldn't ask for much 曾答应不再向你索取 But your eyes are dangerous然而你的眼神摄人心魄 so the thought keep spinning in my head 对你的思念挥之不去 Can we drop this masquerade我们可否坦诚相对 I can't predict where it ends 纵使结局无法预料 If your the rock I'll crush against我仍旧甘愿飞蛾扑火 My soul my heart我的灵魂我的芳心 If you're near or if you're far无论你近在咫尺或是远在天涯 My life my love我的生命我的爱 You can have it all....oohyeahho ah.请一并带走 Oh when the night falls 噢当夜幕降临 And your are alone 你孤身一人 In your deepest sleep 在你沉睡之时 what are you dreaming of 你梦见了什么 My skin's still burning from your touch肌肤之亲 让我陶醉 Oh I just can't get enough 噢我却无法满足 Said I wouldn't ask for much曾答应不再向你索取 But your eyes are dangerous然而你的眼神摄人心魄 so the thought keep spinning in my head 对你的思念挥之不去 Can we drop this masquerade我们可否坦诚 Over... 看了一本虐书,挺好看的,是舒仪的《曾有一个人,爱我如生命》,找虐的朋友可以去看。 2.《寂世锦年》五月中旬上市,宣传宣传…… 3.小冷群招人中……有爱的同学踊跃报名呀……送飞吻一只~ 群号:42641553 所谓的真相      再后来,阿力将我送去医院,又通知我爸妈。      后来的事,像是一场太不真实的噩梦,就算我醒来,也无法摆脱。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待我从医院出来,还未进教室,便被叫去主任办公室,宗晨在,张筱的父母也在。      直到教导主任几番问话,我才明白了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张筱和学校控诉我找流氓欺负她,幸好宗晨刚好路过,这才免了一场悲剧?      大脑一片空白,我甚至听不懂那老谋深算的主任说的什么意思。      张筱父母的声声控诉,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教导主任咄咄逼人,恩威并施,让我坦白从宽,而宗晨,至始至终,一言未发,脸色极冷,形同陌路。      “简浅,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去那巷子,做了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看着一直冷眼旁观的宗晨,终于指着他冷笑:“主任,那晚这位同学约我去那巷子见面,所以我去了,结果遇到了一帮——混混,接着我跑到了附近的酒吧,碰见顾力,就是这样。”      “哦?”教导主任不动声色的转了转眼珠,问道,“是这样吗?宗晨同学?”      “她说谎,”宗晨看着我,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我并没有约她。”      我像被一盆刺骨冰冷的水从头浇到脚,站在那,无法动弹。那一瞬,我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孤立无援,什么叫□裸的对比——我的亲生父母歇斯底里,为了张筱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一直依赖信任的宗晨,转眼成了撇清关系的陌路人。      “我知道了。”主任眯了眯眼,“校方会继续调查的,简浅,下午叫你父母来一趟。”      宗晨走之前,深深望了我一眼,目光愤怒而悲凉——说谎的人明明是他,为什么理直气壮的人也是他。      接着,他再也没有回头,跟着张筱的父母急匆匆走了,背影决绝。      几乎是一夜之间,高校间铺天盖地的流言,将我的生活堵的无处可逃,情敌,流氓,□未遂,任何一个字眼看起来都极具冲击力与杀伤力。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度过那几天的。早晨一睁开眼,便担心今天课桌底下会多出几只死老鼠烂苹果,晚上睡觉,梦里全是宗晨离开时的背影。      最后的最后,学校迫于家长与外界的压力,给我下达了最后通牒——要么退学转校,要么主动承认错误。      “我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情!”那天下午,我拉着准备和校长继续争辩的父母,头也不回的走出这个学校。      半个月后,我转到了郊区的一个高中,住校。      宗晨一直没有出现。      四月,五月,六月,直到期末考的前期,一天下午广播里忽然在叫,二年三班简浅,门卫处有人找。      待我走到斑驳的旧墙门口时,看见许久不见的宗晨,拎着我爱吃的肯德基,站在七月灿烂的阳光下。      我擦了擦脸上的泪,慢慢的走向他,还以为走向一个曲折却美好的结局——而现在想来,多么可笑。      这便是美好的从前,残酷的从前。总是如此,在我以为一切走向美好时,再狠狠来一刀,一如现在,他无休止的折磨与反复,宗晨,你不过是想再狠狠伤我一次罢了!      待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也便到了家门。浑身早被淋的可养鱼,好在那把伞到底起了些作用,至少大半的头发未湿,我怕感冒,便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衣服,又煮了姜茶喝下,觉得困,又上床睡觉。      先前倒是很快睡着,不过半夜,又辗转着醒过来,却是再睡不着了。      眼前仿佛有着巨大的漩涡,将一段一段的从前来回搅着,让人不得安身。      我只的使出杀手锏,一边吸着卫衡送的“生命中唯一的七根烟,”一边与小马进行深度的精神交流——这个办法治疗失眠与背英语单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关于人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只不过现在的人,有着太多的事情要做,忙着上班赚钱,忙着四处游荡,忙着恋爱劈腿,大多也不会无聊到去考虑这么马克思的问题。      其实一直以来,不管杞人忧天还是居危思安,我觉得自己都有轻微的强迫症,那些发自内心的惶恐,对未来生活的不可知性,让我时时害怕失去。不知道会在哪一天的哪一刻,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公车,电脑前,甚至马桶上,时间会开玩笑似的停止,就如毫无预兆离开的妈妈。      如果一直以来,宗晨都没有出现,简浅我会是怎样?      如果没有遇上他,我也会慢慢的成长,也许终有一天,会明白生命的真正意义,然后积极的享受生活,也许一辈子便这么浑浑噩噩,缺乏安全感的继续游戏人间,漠视生命的活着,等待死亡。      我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拒绝做梦的,也许因为自某天开始,那些带着甘甜气息的曾经最终成为总也醒不过的漫长噩梦。可即使这样,他曾经给与的光和热,也早成为身体必须的维生素,我离不开,也忘不掉。所以,就算他曾带来那些误会也伤害,也不打紧,只要我记得曾有的美好,就够了。      可是宗晨,我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多了,与其再破坏那些美好,不如早早离开。      要是一个人动不动就想起往事,那大多表示她老了。      为了证明自己青春年少,天天十八,我愣是在忙得不可开交之时四处蹦跶着享受生活。今天拉着卫衡去看动漫展,明天跑到上海和头儿看演唱会,后天又去卫衡的科室看他进进出出。      不能一个人,无法一个人,每时每刻,我都想找人陪着我,其实这只能说明我老了,我空虚了,我害怕失去现在。      不管怎样,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介于此,我与卫衡的关系也突飞猛进。      他开始时不时到我家混吃混喝,相比起我来,老爸对于这个现象实在是有些高兴的过头了。尽管我再三申明,我与医生关系清白,简直比纯牛奶还纯,老爸还是一厢情愿的乐呵着,爷爷奶奶家也不去了,说是要在这帮我看着,免的这个女婿跑了。   接着有一天,卫衡问我,要不要一起舞医院听讲座,学点知识。      我说好啊,什么活动,我来者不拒。      “关于术后肾科的保健。”他说。      我忽然就沉默下来。      肾。一个梗在我心头的刺。      可我还是说:“去,干嘛不去。”      医院时不时有学科知识讲座,也对外开放的——这我也是跟着卫衡熟起来后才知道的。      当然,还有更多,包括我堂而皇之的拿着他的职工卡去医院的超市买零食,假装家属等等,偌大一个医院,除了之前去的心脏科,我愣是从里到外摸了透。      我们的位置在很后面,基本上,只看见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究在讲着什么。我听得昏昏欲睡,直到响起一阵掌声,我才惶然惊醒。      卫衡正看着我笑,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样,学到了什么?”      “当,当然……很多很多。“      “感兴趣?”      “……很感兴趣。“      “那就好了,“他又笑,“既然这么感兴趣,那一起去见下那位主讲人吧。”      “啊……不,不,卫衡,我开玩笑呢。”      “谁和你开玩笑……”他忽然正经起来,“那是我爸,陪我去。”      “为——凭什么。”      “因为,我答应我爸今年给他找个儿媳妇——反正你都当了一次挡箭牌了,再多一次又何妨。”      “你——够奸诈。“我愤愤然。      直到那位老学究,也就是卫衡的爸爸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发抖,不,我整个人都在发抖,我慌不择路的逃了,什么挡箭牌,谁爱当谁当。      卫衡蓦的拉着我的手,紧紧的,十个手指扣住我的手心。      “别走,浅浅。”他说,目光看起来炙热而灼人,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掰开,他终于松开手,神色黯然。      直到看见外面亮的渗人的月亮,我才回过神来。      怎么会呢,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小了。      他,竟然会是卫衡的爸爸。我认识他,就在那个七月,我转校后的暑假里,曾在他那里呆了半个多月。      我决定让自己冷静几天。      这段时候,宗晨开始渐渐淡出我的生活。      除非不得已,我是不会与他碰面的,他也一样,再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但,凡是总有例外。      吴主管似乎吃准了我和宗晨的关系好,总会拿些并不属于我的工作让我去设计部交涉,我推了几次,不好再推,便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敲开他的门,我目不斜视的盯着某处,机械道:“你好宗总监,这周六市场部面对别墅的业主,举行了一个活动,希望您届时能出席,谈些设计理念。”      他很干脆的拒绝了:“不好意思,这周六没空。”      “好的,谢谢。”      我退了出去,如实禀告,吴主管又将我压了过去:“再去请,请不到别回市场部。”      我又敲门。      “您好,宗顾问,这次活动针对的是您设计的那系列别墅,相信亲自听到用户的一些要求与反馈会对您的设计有更好的帮助,还请……”      “不了,我很忙。”      “您好宗顾问,”我佩服自己讲话都不用标点,“按理说这是您的私事,但这次活动事关重大,届时我们会邀请业内一些记者与一些互联网巨头进行宣传,如果您能去,想必会蓬荜生辉,   还请您少约次会,挪一下尊贵的脚到现场吧。“      他这次总算没打断我说话。      良久,才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我头也不回的退了出来。      吴主管不高兴了,“知道了?知道了算是去还是不去?“      鬼才知道。       所谓的真相      因为这个活动,我也忙的翻了天,黑眼圈浓重的不像话。      周六下午,一切准备就绪,就差宗晨没来,吴主管急得团团转,连续打了几个电话终于通了。      他竟然还在家里睡觉。      待他懒洋洋到场,又说演讲资料丢办公室了,我只得硬着头皮赶回去拿。来到他办公室,我被他削的整整齐齐,像是军队检阅似的一排铅笔弄愣了好几秒。      抽屉第一格,我很快找到了演讲稿,刚要关上,却看见底下一黑色皮质的本子,一时好奇,便想打开门。      没想到竟用密码锁着,我越发好奇,随手试了他的生日——居然对了,真没创意,随手翻了起来,原来是宗晨的日程计划表。      这我是知道的,他的计划性特别强,凡有什么认为重要的事,一定要记下来,这大概也是怪癖。      07年4月27 ,下面的字被红笔打了个叉“ 参加 伦敦newideal 项目建设。”改成了两个字:“回国。”      Newideal 我是知道的,是最近国际上被炒得最热门的一个市政建筑项目,最终被英本国一公司竞标取得,参与的都是些极具影响力的知名建筑师——显然以宗晨目前的知名度,能参与这样一个工程是很不可思议的,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没有参加,这个项目,几乎是所有青年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机会。 不但是从中可学到的经验,认识众多的知名设计师从而拓展人脉,还是这一耀眼的履历,百利而无一害,可他竟然回国了,只为了参加杭州CBD与蓝田的项目?      我碰到宗晨是在六月底,也就是说,他提前一个月回的国。可到底因为什么,他会放弃这么好的一次机会。      我接着翻了下面的日程,直接便是6月7号, 也就是我碰见他的前一天,写着两个字——简浅。      我越发迷惑,那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所以记得特别牢,可他怎么知道第二天会与我见面—不是不知道是我接手的单子吗?      又往下,还有我爸的名字,卫衡的名字——他竟与我爸爸都见过?可父亲这段时候大多没在这,而且他也不喜欢宗晨,两人这么见面倒是有些奇怪。      他与卫衡的接触倒更频繁。上星期,前星期,甚至昨天——以及我哭的一塌糊涂那日,后来卫衡便意外的带着饭出现在公司楼下。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像是漫天的黑,平空划了一道闪电。      行程表,最后那页,也写着两个字,两个让我心底发凉的字。      吴主管打来电话,催我赶快回去。我平静的将东西重新放好,朝地点赶去。      趁着活动间隙,给爸爸电话,顺便提起宗晨:“爸,你知道吗,宗晨回国了。”      “哦,什么时候回的。”      “你不知道啊?”      “我怎么会知道,都这么久没见的,早忘了——我说女儿,你千万别动歪心思。”      “哪能呢。”      “或者与他见见面,早些说清楚也好,省的心烦。”      我挂下电话,正好看见宗晨下来,索性问他:“你见过我爸爸?”      “没有。”他很快否认,再没看我,大步走开。      ——明明见过面的两人,为何要说没有,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见不得人的事?他们能谈论的,也就是我了,那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活动圆满成功,有大半顾主当场签下合同,乐的吴主管大手一挥,请客。      去的是楼外楼,这里的菜对我胃口,很好,可不好的是,我旁边坐着的人是宗晨。      很近的距离,稍稍一碰,便能触到他的手肘,更要命的是,吴主管似乎认定我了,动不动便说——浅浅,替我们市场部谢谢宗总监——敬一杯啊。      我不能喝酒啊——于是便苦着脸指着胃说,不舒服,喝不了。      吴主管见宗晨没什么表示,便也作罢了。我只得埋头苦吃,从冷盘开始,直撑到最后不行,说什么来什么,胃还真开始发涨,隐隐作痛。      这下好了,也不用演了,幸好包里有冲剂,便问服务生要来了开水,准备泡着先喝了,待会找借口先走,估计走回家的路,也差不多能消化了。      宗晨坐在一侧,岿然不动,慢慢的喝着茶,这样的漠视让人自在,可今晚——我承认是自找的,竟然撕冲剂时大过大力,一不小心碰了他的手肘,他手里的茶便全洒了,然后我呀的一声跳起来,又将刚倒好的滚烫开水推翻了——全翻在宗晨身上?——这下我是真的胃疼了,那可是百度的开水,夏季的薄衬衫怎能抵得住。      宗晨的脸都白了。      一桌子人开始手忙脚乱,吴主管赶紧给我使眼色,事实上,我看见他直直抽气时,已经心疼的泪花都出来了。      宗晨双唇紧抿,强忍着未发出声音,我慌张的站起,便要脱他的衣服:“快,快脱下,谁去拿冷水来!还有药膏——”      我已将他的条纹衫撩上去,手却被狠狠的甩开,力道之大,让我一时无措,他的脸色冷然而严峻,极淡的说道:“你走吧,我自己来。”      “可——”      “简浅,你先回去。”他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好……你等着,我去买药膏,很快,很快回来,你先用水冷敷……”我的声音带着哭腔,就算隔着衫衣,都能看见已泛红的一片色。      我不管不顾的跑了出去,幸好服务生通知了大堂经理,说有备用药膏,我匆匆拿过,跟着他们去了休息室。      吴主管一群人都在外面,焦躁的走来走去,见我回来,救星似的——“你进去看看,他不让别人进去。”      “大男人的,有什么不能看。 ”有人小声嘀咕。      “搞设计的就是穷讲究。”      我顾不得与他们说三道四,拿着药膏往里冲。      门微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晃眼的亮,我却止步上不了前,我压下嗓子,轻轻敲了敲门:“宗晨,我将药膏放门边了,你过来拿。”      我慢慢的,走了出去,什么话都没说,事实上,我也不知说些什么。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就像许多的蚂蚁在爬,在心里爬,在皮肤上爬,很细微却很痛,痛的要命,却无法说出口。      脑子一片空白,唯一剩下的,是那道虫蛇一样蜿蜒而难看的伤疤,我抖着手按了下楼的电梯,却发现使不出力。      就在刚刚,我即将推门进去的一瞬,我看见宗晨的胸前,有一条很大很长的刀疤,横跨过心脏,触目惊心,狠狠的刺伤了我的眼。      我曾一直引以为豪的,是对宗晨的了如指掌,身高体重,出生年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爱吃什么,不吃什么,甚至最爱穿哪件衣服,我都一清二楚。      我还认认真真的数过他身上共有多少黑点,下巴边上有极淡的一颗,脖子后面有两颗,撩开头发可以看见,右边脚踝也有。      他头上有两个旋,头顶一个,后脑勺一个,微微偏左,都说一个旋愣,两个旋横,三个旋打架不要命。他是横,蛮横,自以为是,可更多时候,是因为关心才会蛮横。      他的手指修长而饱满,骨节十分分明,但一到冬天便会长冻疮,红肿的和萝卜似的,难看的很。有一个冬天,我也不知哪听来的说法,说是用冬雪可以治好,我便拖着他去堆雪人,堆了整整一下午。      结果第二天他的手马上变成又肥又肿的大萝卜,心里有愧,我又买了几双羊绒手套送他,露指的,不露指的,黑色的,灰色的。      可是,我从来不知道,他身上有这么一道伤疤——没有,我一直没有看见。      为什么会有这道疤,什么时候有的,谁伤的?怎么会有——所以他不愿我看见吧,竟是不肯——既然他不想我看,我便不看,他不想我过多进入他的人生,我便不进入。只是宗晨,那个伤口,当时,一定很痛吧。      周末过的心不在焉,上班时,宗晨没来,我越发的魂不守舍。      烫伤的怎么样,要不要紧,看过医生没——我忽然像中了邪似的,想东想西,原来——原来关心一个人时,竟是不受自己控制的。      何况,还有很多的问题纠在心头,越缠越乱,又似乎逐渐清晰。      第二天,第三天,宗晨依旧没来。      我终于坐不住了,人是我烫的,总不能坐视不理——再说,以市场部的名义探望,也合情合理。      他的手机一直关着,好在公司有他的地址,要来了,便准备下班去。      每天到下班时间,便是城市最为繁忙的时节。鱼贯而出的人群,在每个十字路口形成南北,东西的对峙,只等红灯一亮,便转弯笔直地朝各自方向而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其实有目也是种幸福,至少比在原地徘徊的人要好。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没有指挥道路的交警,也没有醒目的方向标志,有的只是自个儿的选择。      泊油路积着一层浓浓的温热,裹着□着的小腿,渐渐的,便连步子也沉重起来——越临近我今天的目的地,我反而越迟疑起来。      在走进宗晨那所小区时,忽然很想掉头逃开,尤其在按了门铃,而门口站着的人是章源源时。      她眼睛红肿,甚至还带着泪光,楚楚可怜,是因为宗晨的伤吧,她似乎还没从悲伤中的情绪缓和过来,看见我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你好,我来……探望下宗先生。”我清清嗓子,淡淡说了句后,便要从她身侧过去,哪知她竟迅速出手挡住了我,淡淡的看着我,说了两个字:“你走。”      我没有停下脚步。      “不好意思,前几日不小心将宗先生烫伤,我有责任——也有权利来看望他。”      章源源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甚至错愕地望着我,似乎不能理解:“他……烫伤了?”      “……”这下换我吃惊了,她竟然不知道。      她的口气微微放轻:“不好意思,今天真不太方便,你能改日再来吗?”      这句话很有歧义,我停下来看着她,目光探究。      “不方便?”我微微提高声音,却见她的脸色一下子变白。      “怎么会不方便呢?浅浅,进来。”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竟然是卫衡的声音!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卫衡闲闲的走了过来,衣衫凌乱,似乎被人使劲拉扯过,领口甚至还开了好几个纽扣,他边慢慢整理着,边朝我微微一笑,神情略有些尴尬。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就算是偷情的话,也不该在宗晨家里吧。      “宗晨呢?”我无暇八卦目前的情况。      卫衡靠着门,望着我许久,才淡淡开口:“你到他家来做什么?”      我气不打一处来:“来抓奸。”      他终于笑了:“你够神通广大的,这都能找到——不过不太巧,这里演的是另一出好戏。”      这情景,能不是好戏吗。      章源源这时也恢复常态,眼角泪痕已拭干,她什么都没说,走了回去。似乎没人打算搭理我,我脱了鞋子,进去找,书房没有,卧室没有,卫生间也没有。      “别找了,他有事出去了,等下就回来。”      “哦,”我脑子有些乱,心里只想见到宗晨。      卫衡把玩着手里的苹果,忽然开口道:“章小姐,不如我们出去谈。”      章源源一言不发,眼角又浮出泪意,紧抿着唇,只狠狠的盯着桌面。      我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      “不,不用,卫衡,今天,你就在这说清楚——不用顾忌我的颜面,你一直拒绝我,说有喜欢的人了——”      “章小姐,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确实有喜欢的人,我也打算和她在一起,这并不是假意拿来拒绝你的借口。”      “从见到她第一眼开始,我就告诉自己,这个人,是我一直在等的人,我喜欢她,我——喜欢简浅。”      卫衡的深情告白差点让我崩溃,尤其是那柔情似水的眼神,真是无法抵御,可我已不能做他的挡箭牌了——忙摆手,正要否认,却一把被他抓住,不肯放开。      “章小姐——你也是明白人,我不可能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开玩笑,只是承蒙你的错爱,更不敢耽误你的青春,所以——”      “这是我家,二位要互诉衷肠的话,麻烦另换地方。”      宗晨的声音冷的似乎刚从冰箱飘出来,他提着一袋东西站在玄关处,条纹衬衫,甚至领带也打的整整齐齐,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      我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宗晨视线在我身上微微停留片刻上,带着说不出的怒意与冷淡。      觉得我伤了章源源的心,舍不得了?可是宗晨,一开始,是你要让我搀和进的。      “你死心了吗?”宗晨坐在沙发上,随手抽出根烟点起,他的手很好看,修长而饱满,隐隐萦绕着烟雾,我看的愣住了——什么时候,他也学会抽烟了,也是,什么都会改变。      章源源一动未动。      “你们可以走了。”宗晨略略转头,朝我们下逐客令。      卫衡无所谓的耸耸肩,又淡淡说道:“源源,我是说真的,有些事情勉强不来,你难过我也过意不去,但我不会心疼,只觉抱歉,所以,你为我伤心,不值得。”      章源源哭的更凶了。      我看着宗晨,他坐在沙发上,吸着烟,敛着眉,也不知在想什么,脸僵的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有些明白了,大概是章源源还对医生念念不忘,宗晨干脆将他叫过来,彻底斩断情丝,看他的脸色,比过夜的茶水还要沉上几分——谁乐意自个女朋友为另一男人哭的死去活来。      “好了,我也该走了,源源,你下次别找我了,更别叫你现在的男朋友来找我,这样让我们两个都很为难。”卫衡站了起来,“浅浅,我们走。”      “不用了,我走。”章源源终于有了反应。      “等下。”一直未开口的宗晨站了起来,对着卫衡淡淡说了句:“不管怎样,你今天得将这件事彻底解决。”      卫衡望了望我,又看了看章源源,颇有些无奈,问我:“一起走?”      “我找宗晨有事,你先走吧——好好解决,别伤了人家的心。”      事实上,早就伤了。      卫衡深深望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空间一下子静谧下来,只剩我们二人。      我斟酌再三,涩然开口:“我代表市场部——来表示慰问。”      “哦,不用了,多谢。”      “那——伤口好些了吗?”      “好多了。”      似乎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忽然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i do》 Like a paper card 就像一张纸片 Floating in a stream 撒落在街中 I’m trying to pick up 我试着捡起 I’m trying to believe 我试着相信 it's cold outside 外面很冷 the door is shut 大门紧闭 this broken key 这把钥匙 Is all I've got 早已布满锈迹 [chorus] don't you ever need, I do 你不需要吗,我需要 don't you ever feel, I do 你没感觉到吗,我已经感觉到 don't you ever want someone to miss you cause I do 你也需要我的思念吧,因为我也一样 cause I do 因为我也一样 don't you ever cry, I do 别哭,我愿意 don't you ever break, I do 别伤心,我愿意 don't you ever wanna love someone so much it hurts you 别爱得太深,那会让你伤得很深 cause I do 因为我也一样 [verse2] A solitary heart 一颗孤独的心 A million miles away 在100万英里之外 From your ivory tower 从你的象牙塔里 Nothing can escape 永远无法逃脱 I wanna break them through 我想击碎它们逃开 Melt the ice 融化冰雪 I wanna get to you 我想要你 Am I loosing this fight 所以我放弃了逃脱 [chorus] don't you ever need, I do 你不需要吗,我需要 don't you ever feel, I do 你没感觉到吗,我已经感觉到 don't you ever want someone to miss you cause I do 你也需要我的思念吧,因为我也一样 don't you ever cry, I do 别哭,我愿意 don't you ever break, I do 别伤心,我愿意 don't you ever wanna love someone so much it hurts you 别爱得太深,那会让你伤得很深 [verse3] I know that it's so much more inside you 我知道你想要得到的更多 But the walls you build around your heart 但是你内心如同坚硬的墙壁 I can't get through 难以逾越 What if all those walls would crumble 如果这些墙壁崩溃 Would you run away 你能否逃离吗 Would you let me in 你能让我进入你的世界吗 I need to know 我想要知道 don't you ever cry, I do 别哭,我愿意 don't you ever break, I do 别伤心,我愿意 don't you ever wanna love someone so much it hurts you 别爱得太深,那会让你伤得很深 don't you ever need, I do 你不需要吗,我需要 don't you ever feel, I do 你没感觉到吗,我已经感觉到 don't you ever want someone to miss you cause I do 你也需要我的思念吧,因为我也一样 don't you ever cry( I do) 别哭(我愿意) don't you ever break(I do) 别伤心(我愿意) don't you ever wanna love someone so much it hurts you 别爱得太深,那会让你伤得很深 cause I do 因为我也一样 I do , I do 我愿意,我愿意 所谓的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号外号外:下一章修文时发重复了,新看的别买算了,或和我要分。 就是两人纠结再纠结,然后宗晨又跑了   “爱德华还在固执的修剪小灌木,他的眼睛像幽深的湖,却不告诉你他的寂寞。”      此时天色已暗下,西下的太阳将窗边最后几丝金光也收回,房间顿时陷入暗沉。      宗晨站在客厅右边,靠着吧台,又低头点起烟。隔着蒙蒙的黄昏夜色,只看见那星火一亮一亮,而他的身影开始被黑暗隐没,只留下大概轮廓。      很快,夜幕彻底覆盖下来,甚至连光都没了,只余窗外几缕微弱光芒。      宗晨并没有开灯。      这似乎该是文艺片里的电影场景,没有声音,没有对话,两个为情所困的人,在各自的安全地带,思忖权衡,字斟句酌的想着如何开口。      “简浅,还有什么事吗。”宗晨的声音透过渐浓的夜色,带着疲倦。      “没有。”我低低开口,是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你好不好。      “恩,”他莫名的应了一声,似乎在与我说,又似乎不是。      那明灭的星火越发刺眼。      事实上,我还有很多问题要说,你为什么要放弃newideal,为什么要回国,为什么要刻意来见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么一道疤。      我也想问,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若这一次,你真的爱上了章源源,那也好,祝你幸福,那我,也可彻底忘掉你了。      可我什么也问不出来。一旦知道答案,不管是怎样的,都意味着离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与植物的清香,让人沉迷。      良久,他终是问了一句——却还是这句,吃饭了吗?      “没有。”我想留下来,至少现在,哪怕多一会也好——只是今天,今天,让我再与他多待一会。      宗晨又轻轻哦了一声,过会,才将灯打开,刺眼的灯光让人一时无法适应。      “我猜也是,想吃什么。”宗晨的气息近在咫尺,熟悉的味道,就像我的海洛因我的瘾,一旦靠近,便难以摆脱。      “面,番茄鸡蛋面。”      他怔忪的盯着手头的烟,好久才回神,语气意外轻柔:“好,我去下面。”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一盒蘑菇,三个番茄,两排鸡蛋以及袋装的豆浆与一大罐牛奶,而下面一排几乎全是啤酒。      我拿起一罐,却被宗晨拿走了。      “先吃饱了,再喝。”      他将衬衫的袖子挽到臂肘,将蘑菇与番茄洗干净,又打好一个鸡蛋,然后开火,放水,动作娴熟。      我站在他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只静静望着他。      流理台上只放了简单的几样东西,厨房是简约的黑灰白三色,宗晨站在那边,修长而英俊,左手拿着不锈钢汤勺,这画面,真像一橱柜广告。      他脸色有些苍白,或许是因为连日的疲倦,下眼睑有淡淡的一层灰色阴影,可这样子反而更加迷人,头发看起来有些凌乱,前额垂发微微挡住他的眼,侧面的轮廓刚毅而具有线条感。      我看着他,那个少年时期寡言的他,经过岁月的磨砺与成长,变得更加优秀而吸引人,他身上散发出的成熟魅力,这样的他,冷漠而成熟,却离的我越来越远。      宗晨忽一侧头,微皱眉,他臂肘处卷起的袖口滑下了。      他侧过脸来看我,眼神示意,我不动,只看着他。      “帮我。”他只好开口,有些薄窘。      宗晨的手臂线条明朗有力,可以清楚的看见其下蓝绿色的血管。他认真的低头看着,轻微的气息打到我脸上,厨房只有轻微的沸煮声,莫名扰的人心乱,我很想说话,随便说什么都行。      “你会烧饭?”挽好衣袖,我退开几步,问。      “恩。”      “什么时候学的?”      “在国外生活,”他打开一盒面条,又想到什么似的怔了一下,“不会做菜,只吃西餐,会腻死你。”      我笑了笑:“你一直不爱吃那些东西,汉堡牛排披萨,都不怎么喜欢,以前没办法要陪我去,也只是坐着喝饮料,很头疼吧?”      他的眉眼一下就柔软了,像这蓝色火焰,温柔极了。      可他却说:“简浅,过去的事,都忘了吧。”      水汽咕噜噜的,将面条搅的上下翻滚,红色的番茄黑色的蘑菇以及金灿灿的荷包蛋,宗晨转过脸的时候,双眼微眯,在氤氲的水汽之间显得格外好看,也格外遥远。      蓝紫色火焰“啪嗒”熄灭,气灶底盘黑黝黝的,泛着红的火舌。      “碗。”他说。      我弯身,拉开橱柜,左右一看,挑了口边缘镶着两行金边的递给他。      他没有接过去,抿了下干涩的唇:“这是我用的。”      “没事,我不介意。”      “……”宗晨还只笑笑,接过碗。      他又将筷子递给我:“吃吧。”      “太烫了,凉会。”我望着那番茄发呆。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餐桌,微微低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墙面上有盏钟,滴答滴答,越响,越觉得寂静。      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沙沙的,仿佛风过树叶发出的私语声:“快吃吧,等下我送你回家。”      我没说什么,细细嚼着,番茄咬碎后酸的味道,充斥着唇齿,让人跟着酸涩起来,又慢慢喝完汤,擦唇,然后望着他说完眼,平静的说:“宗晨,在你移民前,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那本日程表的最后一页,写着,移民。      生命是场场阵痛,痛一阵,便成长一些。      小时候那些伤痛大抵记不得了,伤筋动骨的也就那么几回,认识“亲身父母”算一回,与宗晨分开也算一回,然后便是妈妈离开,十二岁,十七岁,二十一岁,大概青春期的所有力气都淋漓用尽了,以至于现在并不觉得有什么太大的痛。      有些道理,单单明白是没用的,也只拿去说教别人时可充些数,轮到自己身上,大多消了一半,唯有亲身历经,加点时间沉淀与领悟,才能通透着了然与接受——也是至此,我才确确实实得到了教训,关于爱一个人的教训,关于爱情并非天道酬勤的教训。      我实实在在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此刻,我坐在宗晨的面前,质问这个一开始便欺骗我的男人。      “不打算说吗?从你出现在这里开始,关于和我爸爸的,卫衡的——”      只是那么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冰冷而漠然的脸,似乎出现了一秒钟的脆弱与闪躲。      “我开始真以为,真以为世界太小,你要出售的商铺偏偏由我经手。”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以为宗晨你真那么无聊——让我追卫衡,还打着除去你情敌的名号。”      “以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巧合,命运——”      “你一开始便打算好了是不是——你和卫衡……早就计划好的?”      “是。”宗晨终于开口,“你猜的一点没错,简浅,从我和你签署的那份合同开始。”      他眯着眼,眼神幽深,周身散发着无法抗拒的气息,难为这个男人,处心积虑的将我推给别人。      我冷笑,“你说要我追到卫衡,然后帮你除去情敌?——逻辑层面上,我想你恰好说反了。”      “与其说是希望我去破坏他们,不如说你是想借章源源的名号将我推入卫衡的生活。”我细条慢里的说着,这些事实就如同一把利刃,不见血,却致命。      我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我,他,她,还有卫衡,我们四个人的笑话。      “告诉我,为什么。”      “对于你来说,他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再沉溺过去——应该,重新拥有新的生活,新的——爱情。”他并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只一双眸子越发的幽深。      我很高兴他用了“爱情”这两个字,至少说明,他明白,我对他的那些,是爱情。      “哈——宗晨,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凭什么安排我的人生,与你又有什么干系?”我跳了起来,觉得他的话太可笑,可笑到我不能理解。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脸上又出现那种表情,那熟悉但超出我辨别与认知范围的表情,      “我不想你,因为我,一直活在过去,这会让我感到愧疚,也会影响我的生活。”他沉吟片刻,终是开口。      我想这是本世纪听到最可笑的笑话。一个曾口口声声说恨我,然后一走了之七年的人,竟然会因为我而感到愧疚。      “给我一个能够接受的原因,宗晨。”我低低说着,几乎没了气力,“只要合理,我便离开。”      屋子陷入一片岑寂,静的像是要将我们都吞进去。      他的声音似远又近,明明近在咫尺,却有远的让我摸不到边,“这就是全部理由,因为我有了深爱的人,不希望再受你的打扰,更不愿欠着别人的情——因为,我希望叶阿姨的女儿可以过的更好——”他静静的望着我,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这些理由,你觉得够吗?”      “因为你已经忘了我,已经开始新的生活,新的爱情,所以对还沉溺过去的我感到愧疚,希望我亦能找个结婚生子,这样,你便能理所当然的继续享受新生活?”我冷笑,“你撒谎,宗晨。”      “这个理由,值得你放弃newideal的项目?”      他继续沉默。      “与那无关,简浅。”      “不,宗晨,让我来告诉你——是我父亲主动找你的,对不对?”      “没有。”他又很快的否认。      你撒谎时总是下意识的否认。”我笑笑,“别瞒了,这并不会影响什么——因为我父亲,希望你能亲手了断我们的过去,所以去找了你。”      我之前一直在想,宗晨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回国,就算他放弃ideal 那个case是因为想参与钱江新城的项目,那为什么要找上我,让我和卫衡认识,是为了让我死心——我也觉得合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爸爸找的他,是爸爸逼着他让我断了念想。      “何苦呢?”我撩了撩前额的发,冷笑道,“何苦绕这么一个大圈子,你对我没有任何的义务与责任——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从来都是这样,故作清高,假好人,要多虚伪有多虚伪——既然你对我这么好,那当初怎么不肯信我?全校的人都指着我鼻子骂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竟不肯信——是的,在你眼里我就是会做出那种不堪事的人,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恨我——恨我害了你的张筱,那如今这样——又算是什么?”      宗晨冷然的脸渐骤然变得苍白,他望着我,那样痛心,失望,愤怒,眸子直直泛出冷意来:“简浅,我想你应该明白——关于张筱那件事,不是我不信——你给过解释吗?哪怕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因为你只会撒谎——你把张筱给逼死了!逼死了,明白吗?”      四肢百骸冷到极致,有许多话要说,直直冲向喉头,拥挤而混乱,可最终只如一个轻飘飘的气球,因为膨胀过度而爆破,结果什么都没剩下,只余一堆空气。      我忘不掉那日的宗晨,周身散发着让我心忌的寒气,脸色沉的好似结了一层冰,他的眼神穿过我,目光陌生而冰冷,然后急匆匆的抱着衣着凌乱一直小声抽泣着的张筱,再也顾不得看我一眼。      躺在病床上的张筱,白纸似的脸上毫无血色,却癫狂的冲着我喊——就算我死了,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你和他两人欠我的,就用你们的这一辈子还——宗晨不会相信你的,不会相信你这个贱人!      那段日子,每天的每天,心里空了一个洞似的,被冷风吹的呼呼作响。在张筱躺在病床时,我同样面对着每天冰冷的白色床单。      可既然那个时候的你,根本就没有给过我解释的机会,那如今又要来听什么解释?换任何一个人,我都无所谓,可为什么是你,这么多年来,你到底是放不下,你到底是不信我。      “我逼死了她?你到现在还说我逼死了她?”我的情绪太过激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忽然变得这么有攻击性,过去那些年的往事压倒一切,令我筋疲力尽,口不择言,也让我完全忘记了必须牢牢记住的一点——控制情绪。一阵突如其来,钻心似的痛楚将我湮没,胸口仿佛利刃穿透——      我看见宗晨一贯波澜不惊的冷漠眼神开始慌乱不安,他朝我伸出手,叫着我的名字——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清晰而强烈的——带着深深的担忧与不安,可呼吸已经越来越困难,心脏剧烈跳动所带来的撕裂声让人窒息,尖锐的声音四面八方涌来。       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他的身影终于变得模糊,化成厚重而浓稠的黑暗——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什么都消失了——人们总说,临近死亡的那一刻,会回光返照,想起最美好的那段时光,而现在,在这一段连绵的黑暗间,占据思绪的,却是那段兵荒马乱的过去,不再是断续的片断,而是一段完整的,泛着冷锐光芒的青春岁月,疯狂而锋利,在我的脑袋里横冲直撞。   我记起宗晨离开后的那七年,开始天天的度日如年,我想,他终有天会明白,会相信我,会回来。      我甚至还在床头贴了世界地图,划上显眼红圈的是伦敦——从杭州到伦敦,一个,两个,不过几根手指的距离,怎么就那么远呢?我会守着电视看英国的天气预报,甚至听到大不列颠,英国,伦敦的字眼也会心里一跳,报道出了什么飞机失事,大面积火灾,持枪杀人,留学生死亡事件——甚至杞人忧天的担心。      你看,我将那份羞耻的情感,一直保留至今,就算知道他并不会前来救赎。      耳边有人一直在说话,有时候很模糊,有时候又很清晰。      他说——简浅,我们曾有过一次机会,可你不懂珍惜,我努力过了,可是你先放弃的,你总是这样,对任何事都那么的不认真不珍惜。      那样无望到极致的语气,似乎痛到整颗心都裂开,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撒谎,我没有不认真,没有不珍惜,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哑巴了似的。那种切肤之痛如此真实,却又恍恍惚惚,迷上了水雾似的。      他又说——简浅,我从来都相信你。所以——别再沉溺过去,好好的,重新开始生活。      一切归于沉寂,终于安静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很长,又似乎不过短短一夜。      我费力睁开眼,用力撑开眼皮,看清了眼前人,遂轻声叫道:“卫衡?”      卫衡的的表情很柔和,带着些许的笑意,温和看着我。      我默不作声的望着他,表情严峻,心里莫名悲凉,很久,才问:“严重吗?”      他也一下子静默下来,没有了刚才的调笑,正经的不得了,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要怎么开口,望了一眼我,又低下头去。      恐惧感直直袭来,像站在高处坠下,没有踏实的落脚点,很慌。      我说:“说吧,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卫衡将脸别开,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肩膀却一颤一颤,他低低的开口,凄凉而悲伤:“真实的情况是,你昏倒了,因为……发烧四十度,身体无法承受——”      我愤怒的吼他:“你不是外科医生吗?够闲的——”天知道,在我看见卫衡的那刻心里有多害怕。      卫衡忍住笑:“逗你好玩啊。”      我没力气理他:“我爸不知道吧——别告诉他。”      “恩——你也别担心,只是体虚加情绪过激,以后自己注意控制情绪,知道吗?”      “哦”我这才放下心来,要是被老爸知道了,还不知怎么说呢。      顿了顿,还是问道:“宗晨呢?”      “他守了你一夜,早上匆匆走了。”      我不做声了,嗓子眼那似乎有什么在灼烧,烈烈的上火,心底竟如一滩死水那样平静。      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卫衡又开始说些笑话,有的没的,我却无法安下心来——他也骗我,至少是瞒着什么,可现在却还若无其事。      “该吃药了,下午就能退烧了。”他端了水和药。      我无力的嘲笑他:“准备改行当男护吗?”      正要接过药来,竟一时拿不稳,泼了水——又让我想到宗晨的伤,卫衡很快叫来护士帮我换了干的床单。又扶我坐下,细条慢理的喂药,他靠的极近,大约是怕我又不稳的摔倒。高烧确实伤身,浑身乏力,我微靠着他的肩,忽地开口:“卫衡,没什么要和我说吗?”      他手一滞,依旧笑着:“什么?”      我突然没了继续的力气,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去忙吧,我能照顾自己。”      “多喝点水,”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将一杯水递过。我喝了些,又觉得困,只是下意识的,微微一抬眼——门口竟站着人,是宗晨。      他拎着东西,静静的靠着门,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和卫衡。      我一时岔气,咳的天翻地覆,卫衡轻拍后背,又一面说着什么,待平复时,宗晨已经不见了,似乎刚刚是我的幻觉。      幻觉更好。我一沾上床,眼皮便发沉,很快又睡着了。      醒来时刚好黄昏,风吹着帘子,带进屋外的凉意——夏天,已经快过去了。精神气好了不少,我起来后,便熟门熟路的办了出院手续,发个烧也住院,太奢侈。      冤家路窄,一楼大厅正好碰见宗晨进来。      他伫立面前:“去哪?”      “回家。”我绕过他。      他默了默,终是拿过我手里的包:“简浅,我有话和你说。”      外面又下雨了,无端便多了几分凉意。      车子缓慢沉闷的朝前行驶,我们一言未发。      还能说什么?      他没有直接开回我家,绕了一圈停下,竟是我们从前常来的学校后山小道。如今依然在,却早就物是人非。      他开了车窗,静默良久,才淡淡开口。      “你昨晚猜的,与事实差不多,是,我是见过你爸爸——他也希望我能与你说清楚,一刀两断,可那并不是全部。”他侧着脸,略略失神。      “我承认,商铺交易我是故意的,在网站上看见你的联系方式,正好手头也有套店面要转卖,便想着,以这种巧合的方式见面,或许比较好。事实上,直到见面的前一天,我都是认真的打算与你谈谈,如你爸爸所言,断了你的念头。可一看见你——看见你,我忽然就来了气,原本以为差不多淡忘的过去,全被一点一滴的挖出来——”他顿了顿,别开脸看向窗外。   “一直想埋葬,想忘记的过去,就因为看见你,便再也藏不住了——你竟然还叫我宗先生——我忽然就意兴阑珊,走了。我拒绝了你们的代理,是不想再见你,可林婕不依不饶——后来,又一次次的遇见你,只要看见你,便觉得急躁,恼火——后来在医院遇见卫衡,他——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幽默开朗,与你合得来——”      “正好你想追求章源源,而她喜欢的人是卫衡,所以顺水推舟,顺便再对我羞辱一番,以解心头之恨?”我冷冷的打断他,“所有的理由,不过是因为你的报复——”      他缓慢的转过头,神色变幻莫测,又渐渐的,没了声响,像是投入河的石头终掉入湖底,渐渐平静下来,没了任何波澜,只有冷,他一字一句问:“我在你心底,就是这种人?”      我咬着唇,不置一词。      他冷笑,似极力克制着情绪:“——看着你伤心难过,我便快活,你要的便是这个答案?——那好,我告诉你简浅,你说的都对——你影响了我的生活,你的存在让我不安,我要重新开始,所以追求章源源,所以准备移民,告别这个四处都能想起那段恶心过去的地方——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当初会喜欢上你!”      “不过是因为看着你可怜,才会答应你爸爸,才会陪着你玩了这场游戏,说到底,目的都一样——不过是想叫你彻底死了心——若听得进去,从此别再心心念念,卫衡也好,张三李四也罢——若听不进去,你就死在过去——我再也不管你!——从你踏下车门后,我们这辈子,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我平静的看着他:“好,宗晨,记住这句话,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大概太过用力,舌尖触到些许腥味,我打开车门,再不回头,后会无期。      雨已经停了,只剩清冽的凉意。      午夜的街,行人寥寥,越发显得寂寞,上了出租,幸好司机话很多,天南地北的聊。      我竟也与他一路笑着聊到家,直到进了小区,还嘴角带笑。可走着走着,忽然就无声哭了起来,为我可悲的爱情,为宗晨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为这一场彻底失去意义的过去。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明明笑容满面的说再见,明明没有想着悲伤的事,可却毫无预兆的哭起,哭的跟没有明天一样。      我想找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怎么就找不到了,靠着冰冷的铁门,却摸出卫衡给的那包烟——正好,我需要尼古丁的镇静。      我想起宗晨曾有的温柔迷人的笑,他有力而温暖的怀抱,他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   反正我也要不起,就这么结束吧,如他所说,要么忘记过去,要么死在过去。      有个成语叫殊途同归,用来形容人的出生死亡最恰当不过。每个人都是如此,从子宫出来,剪掉脐带,大哭之后,开始察言观色,学会如何生存,最后,用各种不同的方式离开。   其间,所不同的是历经的过程,循规蹈矩的,自由不羁的,高贵的,卑微的,庸碌平凡的,负有盛名的,不过怎样,总会以不同的方式生存下去的,上流社会的奢靡也好,贫民窟的穷困也罢,没有一个人的生活会永远只是条直线。总会有多多少少几个转折点,说正式些,便是里程碑。      这些转折,在生活戏剧性的变化下,可以从贫民窟里变出个百万富翁,使某个倒霉总统沦为阶下囚。但是,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越长大,越明白,其实大多数的我们,只是平淡度日。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当初我也以为宗晨会是我最大的转折点,带着我告别过去走向无比美好的未来。      吸烟一根烟,我忽然明白,其实他是一场劫难,劫难劫难,多浪漫的一个词,可再浪漫,不过是带着美感的悲剧。      都说爱是不可再生资源,用了多少,便没掉多少,而这一场爱,让我元气大伤,无暇其他。      我又点了第二根烟,自然想起了卫衡。      我在想,与他之间的闹剧怎么继续,他欺骗了我,似乎也没什么,可我接受不了——尤其是他与宗晨一起,太过难堪。      当两根烟都化为灰烬时,我决定明天开始好好生活。      这个夏季结束的时候,杭城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雨,甚至出现罕见的洪水。那个时候,我正站在二十几楼的高处,看着逐渐被水吞没的车子,道路,被风刮倒的树,竟觉得城市有一种劫难的美。      我想,可能白娘子又上金山寺找许仙去了,可是,若许仙早就跑了,水漫金山又有何用?      突然出现的宗晨,我爱了十年的这个男人,在几个月后,彻底的消失在这个城市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立秋白露,霜降冬至。      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的。所有名言都告诉我们,要向前看,要乐观,要积极向上,好好工作,报效父母。      我的生活开始进入健康的老龄化状态。      六点起床,跟着一群老人练太极,一星期学两式,四十二式,差不读快学完。      七点半,将泡好的豆子倒入豆浆机,磨好,再买包子,吃饭。      八点半出门,步行上班。   九点打卡,喝杯温水,打开电脑,接收邮件,开始上班。      下班,买菜回家。      十点准时睡觉。      周而复始,平淡如水,一潭活着的死水。当然,偶尔也会起风,头儿是暴风,一来就搅得我天翻地覆,卫衡是微风,以退为进,占据地势。      自水漫金山后,我开始整整一月没有理他。      结果一次回家,竟然在小区楼下看见他与老爸玩起象棋,而且被逼得山穷水尽,大帅不保。   事后便对着老爸摇尾巴:“这位伯伯,你实在太厉害了,不介意我拜师学艺吧,要不,我现在上您家敬茶?”      我那秉性纯良的老爹太天真了,乐呵呵的拉着他朝家走,还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知道玩什么QQ游戏,哪还有你这么好学的孩子啊——真难得,难得……哎,小卫是吧,干脆你每周末都过来吧。”      “伯伯您真好。”      我真想上去——踩死他,踩烂他个大尾巴!      我到家也不说话,看他们两玩什么花样。      “来来来……我介绍,这位是我女儿,简浅,那个——咳,这孩子老实,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呢。”第一次见面,用得着交代这个吗。      “哦,你好,简小姐,我叫卫衡,很高兴认识你。”他一脸波澜不惊,大手已伸来。      “大尾巴先生,你好。”      “这孩子,这么能这样称呼……真是……”      我第一次原来老爸撒谎也不打草稿——他之前明明见卫衡送我回家过,还明里暗里打听是谁,这会倒好,装,装吧。      “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老爸,你们慢慢聊。”我躲总行吧。      可九点回家,客厅居然还传来一老一少的谈笑声,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几灌啤酒,电视咿咿呀呀的唱着京剧。      我重重的将包丢到卫衡旁边的沙发上,结果他凉凉和我爸说了句:“你这闺女上火吧?难怪,现在的天,容易上火。”      “你们两就装吧!”      ---- - ----------------------------------------------------------------      以下修改时发重复了————我错鸟。      我甚至还在床头贴了世界地图,划上显眼红圈的是伦敦——从杭州到伦敦,一个,两个,不过几根手指的距离,怎么就那么远呢?我会守着电视看英国的天气预报,甚至听到大不列颠,英国,伦敦的字眼也会心里一跳,报道出了什么飞机失事,大面积火灾,持枪杀人,留学生死亡事件——甚至杞人忧天的担心。      你看,我将那份羞耻的情感,一直保留至今,就算知道他并不会前来救赎。      耳边有人一直在说话,有时候很模糊,有时候又很清晰。      他说——简浅,我们曾有过一次机会,可你不懂珍惜,我努力过了,可是你先放弃的,你总是这样,对任何事都那么的不认真不珍惜。      那样无望到极致的语气,似乎痛到整颗心都裂开,我张了张嘴,想骂他撒谎,我没有不认真,没有不珍惜,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哑巴了似的。那种切肤之痛如此真实,却又恍恍惚惚,迷上了水雾似的。      他又说——简浅,我从来都相信你。所以——别再沉溺过去,好好的,重新开始生活。      一切归于沉寂,终于安静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很长,又似乎不过短短一夜。      我费力睁开眼,用力撑开眼皮,看清了眼前人,遂轻声叫道:“卫衡?”      卫衡的的表情很柔和,带着些许的笑意,温和看着我。      我默不作声的望着他,表情严峻,心里莫名悲凉,很久,才问:“严重吗?”      他也一下子静默下来,没有了刚才的调笑,正经的不得了,微微叹了口气,似乎在斟酌要怎么开口,望了一眼我,又低下头去。      恐惧感直直袭来,像站在高处坠下,没有踏实的落脚点,很慌。      我说:“说吧,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卫衡将脸别开,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肩膀却一颤一颤,他低低的开口,凄凉而悲伤:“真实的情况是,你昏倒了,因为……发烧四十度,身体无法承受——”      我愤怒的吼他:“你不是外科医生吗?够闲的——”天知道,在我看见卫衡的那刻心里有多害怕。      卫衡忍住笑:“逗你好玩啊。”      我没力气理他:“我爸不知道吧——别告诉他。”      “恩——你也别担心,只是体虚加情绪过激,以后自己注意控制情绪,知道吗?”      “哦”我这才放下心来,要是被老爸知道了,还不知怎么说呢。      顿了顿,还是问道:“宗晨呢?”      “他守了你一夜,早上匆匆走了。”      我不做声了,嗓子眼那似乎有什么在灼烧,烈烈的上火,心底竟如一滩死水那样平静。      已经——无所谓了,不是吗?      卫衡又开始说些笑话,有的没的,我却无法安下心来——他也骗我,至少是瞒着什么,可现在却还若无其事。      “该吃药了,下午就能退烧了。”他端了水和药。      我无力的嘲笑他:“准备改行当男护吗?”      正要接过药来,竟一时拿不稳,泼了水——又让我想到宗晨的伤,卫衡很快叫来护士帮我换了干的床单。又扶我坐下,细条慢理的喂药,他靠的极近,大约是怕我又不稳的摔倒。高烧确实伤身,浑身乏力,我微靠着他的肩,忽地开口:“卫衡,没什么要和我说吗?”      他手一滞,依旧笑着:“什么?”      我突然没了继续的力气,挥了挥手:“没什么。你去忙吧,我能照顾自己。”      “多喝点水,”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将一杯水递过。我喝了些,又觉得困,只是下意识的,微微一抬眼——门口竟站着人,是宗晨。      他拎着东西,静静的靠着门,面无表情的看着我和卫衡。      我一时岔气,咳的天翻地覆,卫衡轻拍后背,又一面说着什么,待平复时,宗晨已经不见了,似乎刚刚是我的幻觉。      幻觉更好。我一沾上床,眼皮便发沉,很快又睡着了。      醒来时刚好黄昏,风吹着帘子,带进屋外的凉意——夏天,已经快过去了。精神气好了不少,我起来后,便熟门熟路的办了出院手续,发个烧也住院,太奢侈。      冤家路窄,一楼大厅正好碰见宗晨进来。      他伫立面前:“去哪?”      “回家。”我绕过他。      他默了默,终是拿过我手里的包:“简浅,我有话和你说。”      外面又下雨了,无端便多了几分凉意。      车子缓慢沉闷的朝前行驶,我们一言未发。      还能说什么?      他没有直接开回我家,绕了一圈停下,竟是我们从前常来的学校后山小道。如今依然在,却早就物是人非。      他开了车窗,静默良久,才淡淡开口。      “你昨晚猜的,与事实差不多,是,我是见过你爸爸——他也希望我能与你说清楚,一刀两断,可那并不是全部。”他侧着脸,略略失神。      “我承认,商铺交易我是故意的,在网站上看见你的联系方式,正好手头也有套店面要转卖,便想着,以这种巧合的方式见面,或许比较好。事实上,直到见面的前一天,我都是认真的打算与你谈谈,如你爸爸所言,断了你的念头。可一看见你——看见你,我忽然就来了气,原本以为差不多淡忘的过去,全被一点一滴的挖出来——”他顿了顿,别开脸看向窗外。   “一直想埋葬,想忘记的过去,就因为看见你,便再也藏不住了——你竟然还叫我宗先生——我忽然就意兴阑珊,走了。我拒绝了你们的代理,是不想再见你,可林婕不依不饶——后来,又一次次的遇见你,只要看见你,便觉得急躁,恼火——后来在医院遇见卫衡,他——是个很好的人,至少,幽默开朗,与你合得来——”      “正好你想追求章源源,而她喜欢的人是卫衡,所以顺水推舟,顺便再对我羞辱一番,以解心头之恨?”我冷冷的打断他,“所有的理由,不过是因为你的报复——”      他缓慢的转过头,神色变幻莫测,又渐渐的,没了声响,像是投入河的石头终掉入湖底,渐渐平静下来,没了任何波澜,只有冷,他一字一句问:“我在你心底,就是这种人?”      我咬着唇,不置一词。      他冷笑,似极力克制着情绪:“——看着你伤心难过,我便快活,你要的便是这个答案?——那好,我告诉你简浅,你说的都对——你影响了我的生活,你的存在让我不安,我要重新开始,所以追求章源源,所以准备移民,告别这个四处都能想起那段恶心过去的地方——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当初会喜欢上你!”      “不过是因为看着你可怜,才会答应你爸爸,才会陪着你玩了这场游戏,说到底,目的都一样——不过是想叫你彻底死了心——若听得进去,从此别再心心念念,卫衡也好,张三李四也罢——若听不进去,你就死在过去——我再也不管你!——从你踏下车门后,我们这辈子,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我平静的看着他:“好,宗晨,记住这句话,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大概太过用力,舌尖触到些许腥味,我打开车门,再不回头,后会无期。      雨已经停了,只剩清冽的凉意。      午夜的街,行人寥寥,越发显得寂寞,上了出租,幸好司机话很多,天南地北的聊。      我竟也与他一路笑着聊到家,直到进了小区,还嘴角带笑。可走着走着,忽然就无声哭了起来,为我可悲的爱情,为宗晨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为这一场彻底失去意义的过去。      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明明笑容满面的说再见,明明没有想着悲伤的事,可却毫无预兆的哭起,哭的跟没有明天一样。      我想找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怎么就找不到了,靠着冰冷的铁门,却摸出卫衡给的那包烟——正好,我需要尼古丁的镇静。      我想起宗晨曾有的温柔迷人的笑,他有力而温暖的怀抱,他恨不能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   反正我也要不起,就这么结束吧,如他所说,要么忘记过去,要么死在过去。      有个成语叫殊途同归,用来形容人的出生死亡最恰当不过。每个人都是如此,从子宫出来,剪掉脐带,大哭之后,开始察言观色,学会如何生存,最后,用各种不同的方式离开。   其间,所不同的是历经的过程,循规蹈矩的,自由不羁的,高贵的,卑微的,庸碌平凡的,负有盛名的,不过怎样,总会以不同的方式生存下去的,上流社会的奢靡也好,贫民窟的穷困也罢,没有一个人的生活会永远只是条直线。总会有多多少少几个转折点,说正式些,便是里程碑。      这些转折,在生活戏剧性的变化下,可以从贫民窟里变出个百万富翁,使某个倒霉总统沦为阶下囚。但是,百分之八十的普通人,越长大,越明白,其实大多数的我们,只是平淡度日。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当初我也以为宗晨会是我最大的转折点,带着我告别过去走向无比美好的未来。      吸烟一根烟,我忽然明白,其实他是一场劫难,劫难劫难,多浪漫的一个词,可再浪漫,不过是带着美感的悲剧。      都说爱是不可再生资源,用了多少,便没掉多少,而这一场爱,让我元气大伤,无暇其他。      我又点了第二根烟,自然想起了卫衡。      我在想,与他之间的闹剧怎么继续,他欺骗了我,似乎也没什么,可我接受不了——尤其是他与宗晨一起,太过难堪。      当两根烟都化为灰烬时,我决定明天开始好好生活。      这个夏季结束的时候,杭城下了整整三天的大雨,甚至出现罕见的洪水。那个时候,我正站在二十几楼的高处,看着逐渐被水吞没的车子,道路,被风刮倒的树,竟觉得城市有一种劫难的美。      我想,可能白娘子又上金山寺找许仙去了,可是,若许仙早就跑了,水漫金山又有何用?      突然出现的宗晨,我爱了十年的这个男人,在几个月后,彻底的消失在这个城市里,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立秋白露,霜降冬至。      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的。所有名言都告诉我们,要向前看,要乐观,要积极向上,好好工作,报效父母。      我的生活开始进入健康的老龄化状态。      六点起床,跟着一群老人练太极,一星期学两式,四十二式,差不读快学完。      七点半,将泡好的豆子倒入豆浆机,磨好,再买包子,吃饭。      八点半出门,步行上班。   九点打卡,喝杯温水,打开电脑,接收邮件,开始上班。      下班,买菜回家。      十点准时睡觉。      周而复始,平淡如水,一潭活着的死水。当然,偶尔也会起风,头儿是暴风,一来就搅得我天翻地覆,卫衡是微风,以退为进,占据地势。      自水漫金山后,我开始整整一月没有理他。      结果一次回家,竟然在小区楼下看见他与老爸玩起象棋,而且被逼得山穷水尽,大帅不保。   事后便对着老爸摇尾巴:“这位伯伯,你实在太厉害了,不介意我拜师学艺吧,要不,我现在上您家敬茶?”      我那秉性纯良的老爹太天真了,乐呵呵的拉着他朝家走,还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就知道玩什么QQ游戏,哪还有你这么好学的孩子啊——真难得,难得……哎,小卫是吧,干脆你每周末都过来吧。”      “伯伯您真好。”      我真想上去——踩死他,踩烂他个大尾巴!      我到家也不说话,看他们两玩什么花样。      “来来来……我介绍,这位是我女儿,简浅,那个——咳,这孩子老实,到现在还没谈过恋爱呢。”第一次见面,用得着交代这个吗。      “哦,你好,简小姐,我叫卫衡,很高兴认识你。”他一脸波澜不惊,大手已伸来。      “大尾巴先生,你好。”      “这孩子,这么能这样称呼……真是……”      我第一次原来老爸撒谎也不打草稿——他之前明明见卫衡送我回家过,还明里暗里打听是谁,这会倒好,装,装吧。      “我晚上不回家吃饭了,老爸,你们慢慢聊。”我躲总行吧。      可九点回家,客厅居然还传来一老一少的谈笑声,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几灌啤酒,电视咿咿呀呀的唱着京剧。      我重重的将包丢到卫衡旁边的沙发上,结果他凉凉和我爸说了句:“你这闺女上火吧?难怪,现在的天,容易上火。”      “你们两就装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真是神速……呼唤留言……啦啦~~ 我的群很冷喂,极度需要大家的温暖……群号:42641553 两不相欠,两不相见   多一往直前的美好,于是我信以为真,一等数年。只待后来,才知那等字带着太多无奈与任性,落得如今,徒增伤感。      几次三番,三番几次。渐渐的,连楼下张阿姨都不再见着我就提太子湾相亲了,而是问怎么找来这么好的男朋友,还是省立医院的,接着便问他还有没有差不多的单身朋友,能不能介绍给她的亲侄女——      大概持续了一个半月,我顺水推舟的,也不再漠视这一尊尾巴狼了。更主要的是,我老爸已经完全胳膊肘往外拐,每次做菜也总顺着尾巴狼的口味,我要吃鱼,他却买虾,我要吃鸡,他炖鸭汤,借口理由都是:小卫是客人嘛……      我觉得女儿的地位岌岌可危,于是只好请尾巴狼吃饭,命令他少去蛊惑人心。      卫衡高深莫测的笑,笑了很久,终于重重给了个暴栗:“我还以为你准备一辈子不开口和我说话呢。”      好吧,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日子过的还蛮开心的。      老爸,光荣完成使命后,如释重负的回爷爷家了。      十二月的一天,我正睡着,客厅电话响起,一阵一阵,接起,是头儿。      “简浅浅,马上给我下来,赶紧的,别废话,半小时后我来你家楼下接你,别磨蹭。”我都没回答她便利索挂了。      头儿上月买了辆十几万的小车,骚红骚红的,极配她的人。      我随便套了件毛衣,拎了外套,便听进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赶紧匆匆忙忙下去。一眼看见那辆小红,打开车门,迎面而来一股酒气。      “啧——怎么没被英俊的交警帅哥勾搭上?”我扇了扇手。      “我哪敢酒后驾驶啊——叫朋友送到这的。”      她推我进驾驶座:“走,带我兜风去。”      她东倒西歪。一路上,不停的笑。      杭州其实不大,夜晚道路又空旷,一条莫干山路都到底了,她还疯癫着。      “怎么,升官了?”      “真聪明!正解。”她笑,“更重要的是,这次他与我们公司共同竞标一个项目,结果被我给秒了——真过瘾。”      “就这点出息。”我笑他,那个他显然就是阿木。      “去北京吧。”她忽然问,“陪我去一次。”      我又鄙视她。记得几年前,有次她从北京回来,然后便喜滋滋的和我说她有男朋友了,姓梁,叫梁木。      北京是他们开始的地方,而现在,是代表着彻底结束?      正好跟的项目完,公司不忙,我顺利的请出十天年假,与头儿飞向北京。      可我竟不知,这一去,竟改变了那么多——关于执着的坚持,关于守口如瓶的爱情。      后来想起,一切莫不是上天注定的。      天灾人祸,统统被我遇上,这一次的相逢,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生死攸关的劫难。      我们所历经的时光,被年、月、日分割成或长或短的片段,贴上标签,分门别类,装进各自的密封罐,存放进岁月长河里。      时间流逝,有些逐渐模糊蒸发,久而久之,只留下隐约的大致轮廓,而有些却被流沙磨砺的越发鲜明,发酵膨胀,满满的占据一方。      也许沉默寂静,却始终尖锐着与遗忘对峙。但也会有个临界点,将人生一分为二,之前的,之后的。      之前,总是漫长的夏季,清晰纯白的云,蓝的挤出水的天,让人无处可逃的炙热。它属于后者,带着某个标签,越久远,越锐利,仿佛喉间卡着的刺,吞不得,吐不得。      之后,日子如常,夏仅仅作为四季轮回的存在,而宗晨这个标签,被刻意的抹上硫酸,再顽强,也得面目全非。      歌里在唱——我等你,半年为期,逾期就狠狠将你忘记。      多一往直前的美好,于是我信以为真,一等数年。只待后来,才知那等字带着太多无奈与任性,落得如今,徒增伤感。      怎么办,我只得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有时也发发神经,所幸次数越来越少,比起我来,这一年的南方的气候,倒是出人意料的发了回大神经。      大多数人心底都有个皇城梦,就如什么梦回江南,魂牵大漠,难忘塞北,情系丽江一样,他处的风景,总有着莫名而强大的吸引力,但最终,对城市或地域的印象,只会剩下对某些人或某段情的回忆。      是以故地重游,触景生情,而对于头儿来说,这显然是种煎熬,不到三日,她便落荒而逃,眼底再容不下曾装过美好过往的北京。      可我舍不得早回,考大学时未圆这个皇城梦,一直耿耿于怀,现今怎么也得过足瘾再说,于是一人留下,两日不闻窗外事的,天天流连迷失在紫禁城里。      直到卫衡打来电话说杭州的大雪已经厚过小区石凳了,我还站在皇城底下,眯眼看青天白日,车水龙马。      “蒙谁呢?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你也敢说谎,”我笑着反驳,以为他又来骗我回去。      再说了,这边阳光灿烂着呢,杭州怎会白雪皑皑,冰冻三尺。      卫衡对我漠不关心家乡的水深火热表示了强烈的谴责与不满,并威呵我说再不回家,就等着在北京胡同巷口与卖油条的大爷一起过年吧。      我半信半疑打开宾馆电视,才发现新闻联播醒目的播着雪灾专题——长江以南的半个中国,彻底遭遇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已有部分严重地区封锁交通。看来任何东西,过了度便是灾,其实爱也一样。      不过我并没有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焦虑,江浙地区,飞机不还来回飞着么。又悠悠晃了两天,将此行的战利品打包快递,这才告别京城,回程。      启航时很正常,天气晴朗,云层稀薄。靠窗位置,能看见外头成片的云海,气势磅礴壮观,不过久了也难免单调。      直到再次望去,云层已然是另一番模样,厚重低沉的铅灰色覆盖了半边天,隐约带着萧条之色。      时间已过了一小时五十分,应该快降落了。      正想着,空姐传来坏消息——因雪灾,导致延误航班的飞机过多,停机坪满满当当的没有空位,无法降落。      哦卫衡,该说你是先知呢还是乌鸦。      飞机徘徊许久,最终机返,在江苏一机场预先降落,大约三小时后再登机。      我并未过多担心,进了大厅。      候机室内人头涌动,旅客急躁不安居多,工作人员神色漠然的维持秩序,人声沸腾,拥挤的倒像是火车站,公告牌一字溜的红,很多人只拿着报纸坐在大厅间,有种大难到来的忙乱与无序感。      我找了相对人少处,刚开手机,卫衡的电话便接了进来,我三言两语说了自己的处境。      “你还真会挑日子回——趁着运气,顺便去买张彩票。”不出所料,他开始揶揄。      “……你不是说我漠不关心嘛,这下好了,我直接深入一线体验了。”      他笑了笑,思忖片刻:“也不知要等多久,这样——不如我过来接你回家。”      “别,可别阻止我体验生活,再说机场都这样了,高速路段能好到哪里去。”      “只是没空位降机,又不是封机场,路段好不好,我比你清楚,”他说,声音松松垮垮,“我有朋友刚开车送媳妇回了南京。”      “算了,真不用,最多等个几小时,再说了,年底医院肯定忙——哎,我说你是不是想趁机罢工开溜啊?”      卫衡又笑,我似乎都看见他的那排白牙了。      “好吧,那你先等等,要还不行,我找那边的朋友去接你。”      我应声说好,刚挂电话,老爸又打过来,语气焦躁,我尽量轻描淡写,好说歹说才安抚了他。      去书店消磨时间,很快就打发了两个多小时,我正准备出去看看情况,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对——对不起,不好意思撞到您了。”      “没事,麻烦帮我捡下包,谢谢。”这声音耳熟极了。      我闻声回头。      轮椅上那人的背影很眼熟,我止住心底的不安,慢慢走上前。      都说近乡情怯,果然如此,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有些不安。      “范阿姨……”      轮椅上的妇人似乎一滞,遂抬头仔细将我打量一遍,眉头渐渐蹙起:“你是——简浅?”      我点点头,有许多话想要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哦,多年没见,差点认不出了。”      我正想说些什么,她忽然挥了挥手,神色极是疲惫:“简浅,不好意思,我有些不舒服,先走了。”      说完她便顾自推着轮椅出去,没有再多寒暄,我像被人泼了头冷水,愣在原地。范阿姨为何要靠轮椅,得了什么病,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许多问题,都被她的疏离与冷淡拒绝了。      我印象中的她,总爱拍拍我的头,说“去我家吃绿豆糕呀……”,拖着长长的余音,笑容温暖——宗晨笑起的样子,想必是继承于此,温和,如沐春风。如今却要疏离至此,一时之间只觉得酸涩无比,世事无常不过如此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累心累神。 天气正式热了起来,大家注意防晒中暑…… 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但我也未料到自己竟如此平静,似乎可以接受任何的变化。只是忽然很想离开这里,范阿姨行动不便,总不会是单身一人在此。      可惜情况越发糟糕,滞留和延误的乘客接连不断涌进,停机坪上的飞机没有减少的迹象,登记台前人头攒动,整个大厅像是一头困兽,无法动弹。      航班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我隐隐感到头疼,只能继续等。      四点,五点,六点,夜色铺天盖地而来,这里却依旧没有任何松动的现象,我起身倒了杯开水,吃了些药与面包,靠着行李袋继续发呆。      “简浅?”有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看见一俊朗男子,穿着笨重的羽绒服与线帽,正探究味十足的打量我。      他手上还拎着件大衣,唇上则挂着笑。      我有些戒备,微微朝后缩身:“你是?”      他刚要回答,手机却响了起来——是卫衡。      “浅浅,我叫了朋友来接你,把你号码告诉他了——有见到吗?”      我恍然大悟,指了指面前的男子,又指指手机:“你来接我?”      “对,”那男人一笑,“是我。”      “哦,”我对着话筒,“恩,见到了,挺帅一小伙。”      “哈哈……那就好,”卫衡轻笑,“好了,我还有手术,晚点和你联系,路上小心。”      “好,再见。”      那羽绒男已经拿起我的行李,笑着自我介绍:“叫我阿雷吧。”      “麻烦你了——”我跟着起身。      “客气。”      出了候机厅,阿雷停了下来:“哎呀,差点忘了。”      他一拍脑袋,说:“来,把这衣服披上,他特地嘱咐过的,说是外面冷,让你穿上。”      我接过大衣,厚实的质感,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莫名的熟稔,让人一时怔然。      “穿上吧,外面是冷。”      我默然披上,等着阿雷将车开出。此时天早已暗下,暮暮沉沉,暗黄的灯将一切都笼罩的极不真实,有那么一恍惚的瞬间,我以为自己又在做梦。      入目是一排笔直的路灯,从拐角处缓缓推出一辆轮椅,我下意识的想逃。明暗交错处,影影绰绰,刺进我的眼,那个背影正俯身说着什么,灯将影子拖的很长,似乎一直拖到我的脚下。      隔着很远,可我还是心惊肉跳,转身急急躲开,待再出来,又只剩那排路灯。      我知道,这一次,再不能狭路相逢了。      上了阿雷的车,暖气将冻僵的脚底哄的很舒服,我大大伸了个懒腰,准备好好睡一会。      路况还算好,但车子多,两侧堆满了积雪,在暗夜里泛着醒目的白。      阿雷正透过后视镜在打量我,于是我便笑着问:“没打电话,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个……我见过你照片了呀。”他尴尬的一笑。      “哦……你是江苏人?”      “没……”他别有深意的笑,“也是过来接人的,哪知……咳,那人临时有事不回杭州了,便先接你了。”      “哦。”我微微一怔,觉得有些疲乏,便没再说什么,眯眼休息。      大概见我困乏,他关了收音机,车内一时安静下来,以至响起铃声时我们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就不接你电话就不接你电话……”够高调个性的手机铃声。      阿雷又是尴尬的看了看我,接起电话:“什么……吃饭?……哦,好……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又意味深长的瞄我一眼,然后笑。      他缓下车速,似自言自语:“哎,饿了吧?有人……我叫人,送了些吃的来。”      车子又温温吞吞的磨蹭了半小时,终于在路边停下来。      “你在车上呆着,我去拿。”阿雷缩了缩脖子,开门出去,他快速走到马路对面,停在一辆黑色轿车前,不一会,左手拎着一袋东西,又冲那车挥挥手,走回来。      天又开始下雪了。那车调了头,迅速滑出一道弧线,与我所在的,擦身而过,那一瞬间,心头忽地莫名一跳。      阿雷卷着一股冷意进来,“啪”将一袋东西扔给我。      “吃吧。”他搓搓手,启动引擎。      “你朋友真好。”我顺口说了句。      “哈……”阿雷顿了顿,笑着说,“是好,好的过分了——竟然这么快就能从城东赶过来。”      “……”      打开一看,东西竟然还是热的。芝士蛋糕,温牛奶,几条巧克力,坚果等一些零食,他朋友还真是细心,食物也恰好对我胃口,很快便消灭了大半。      阿雷又打开了收音机,全是某某路段堵车的消息,车子开始飞快加速起来。高速上车子并不少,大概都是趁着现在路段好,赶着回家。      暖气熏人暖,车开的又稳,我继续眯眼休息,直到车忽地降速,我下意识的睁开眼,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头。      绵绵细雪打在玻璃上,随着雨刷融化成模糊的一道水痕,可渐渐的,那雪变得又快又急,像层白色绒毛,覆盖了一方视野。      夜色浓重且湿润,厚重的白雪使得能见度变低,车灯的力道也骤减。      我看了车速表,又飞快瞟眼阿雷:“28码……”      “喏,气温变低,道路结了薄冰,车速只能维持在30码上下了。”他耸耸肩,“而且——再这么下雪,大概就得封路了。”      “……”      果然,车子龟速的行驶了半小时后,便彻底原地不动了,前后全是车,一辆一辆的接龙。      我与阿雷对望一眼,同时叹气。      “你先披上大衣,我把暖气关一会,免得油量不够。”阿雷说完便掏出手机出去了。      我也准备打个回家,发现手机没电了。      雪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陆续有人下车打探,跺脚抱怨,或仰着脖子前后张望,试图看出个所以然来,互相猜论,神情沮丧有之,焦躁不安有之,怨天尤人有之。      我武装好自己,又裹紧大衣,也下去活动筋骨。      天寒地冻,路面已结起一层薄冰,踏上去便滑脚,我并不赶时间,所有也未加惊慌。冷风从脖子细缝灌进,寒意凛冽,脚底发冷,我绕着车小跑一圈,便再也受不住,缩着脖子钻了车去。      阿雷又接了个电话,和我说要去前方打探一番,咨询路政的工作人员,让我呆在车里别乱跑。      我将车门锁好,好在有台psp,便借着游戏通关打发时间。      阿雷一直没有回来,大概玩久了耗眼睛,不知不觉的,我便靠着车窗睡过去了。      人的听觉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对于某些细微的声音,即使处于一片喧闹,也能马上觉察,我忽地惊醒过来,见鬼似的,直愣愣望着外面。      我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他。      轻微低沉的敲声,像是平地的一阵雷声,直击心肺。      可我得平静,不是吗?      他的脸隔着车窗,衬着一层光晕,看起来极不真实感。      大概是因为关了暖气,身体竟然开始不可抑制的微微发颤,我很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宗晨的嘴唇略略发青,肩头发间落着一层细密的雪花,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我总算伸出僵硬的手,打开车门。      他成了雪人,细薄的一层白,似乎与这大雪融成一体,只剩一双浓墨色的眼,依旧清亮。      “真巧,”我说,“您也堵车呢。”      他怔忪片刻,接着淡淡开口,声线清晰:“是啊,真巧。”      “哦,既然这样,那您继续回去堵着,这样开着门,很冷。”      他没有搭理我的话,拍掉身上的雪,直接坐到驾驶位,随手开了暖气。      我默不作声,低着头,等着他解释。      “接下来的路,由我来开,”他淡淡说了句,“我的车坏了,谬雷——他有事,搭着路政的车回去了。”      我依旧沉默。许久,才客气了一句,“那麻烦了。”      他亦是客气,“顺便而已。”      狭小的空间越发逼仄,一层薄薄的窗花爬上玻璃,恣意蔓延,看的无聊,只得用老一套,继续发呆。      大约晚上九点,有路政的工作人员过来送水与食物,陆续有人下车询问交涉,一排车灯亮起,逼退了几分夜色,却依旧是隐隐绰绰的不真实。      宗晨之前的出现与离开,都像是飓风过境,让我狼狈万分,而这次,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犯傻了。不会再坏,也不会再好,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权当是一个梦。      只是相比大雪封路,时间停滞,直面宗晨无疑更困难,于是我便裹着大衣出去了,夹杂着寒意的熟悉气息汹涌而来,凛冽的冷意让脑子清醒了不止十分。      我有些想明白了——可又不确信,大衣柔和的呢料子此时分外的刺人,我一直走一直走,眼角渐渐发凉。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件大衣一开始便那么别扭了——那排扣子,分明是缝在左侧的——为什么?因为是定做的,专门给宗晨定做的——因为他是左撇子!      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冲个回去,猛地扯下衣服,狠狠丢到他的身上:“去你的——破衣服!”      这件大衣根本就是宗晨的,所以那气息才会熟悉,所以他才会和什么阿雷认识,所以他现在才会莫名其妙的出现。蛋糕的口味是我喜欢的,巧克力是我爱吃的,还有其他的坚果,零食——我说怎么就如此对胃口。      可笑,太可笑了。      “再见。”我留下两字,顾不得其他,拿包走人。      “回去”宗晨追了上来,拽着我的胳膊。      “放开,我打的回家。”      “这里是高速。”      “那我找杭州牌照的车子,搭顺风——实在没有,我打110找警察总行。”      “简浅,别闹——回去。”      “闹?我没空闹。”我狠狠的甩开他。      宗晨再未说什么,只是用大力道,压制住我的手,愣是拉了回去。      我二话没说,朝着他的手肘就是一口,毫不留情的,咬的牙都疼了,可他还是没有放开。      我索性拉着身旁一辆吉普车的把手,死死不放开,他终于停下,回过头,定定看着我,有多无奈一样。      “简浅,听话。”他语气温和,像是融进雪地的蜜,着实叫我一愣。      “听话?”我笑了起来,“是,我听你的话,离的远远的,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我做到了,那麻烦你,能不能滚远点,永远都别再出现。”      夜色将他整个融入其中,像是鬼魅一样,隐约的,我看见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几丝脆弱,可这让我更快意,更疯狂。      “你这样子算什么?——安排阿雷接我回去,又是在担心我?可是宗晨,你这个样子让我恶心,恶心透了!”我大概有些竭斯底里,引得吉普车里的几人,担心的看着我握着的车把。      一旁也有路人开始指点。      “不好意思,大家……”宗晨脸色薄窘,索性一把将我抱起,打开车门,用力推了进去,又抵着车门,低头说道:“只是顺便,你别误会,到了——我们,便再也——不会见面了。”      不管怎样,这句话还是刺到了心里某处,我冷笑道:“可我现在就不想见到你——既然这样,那好,我呆在车里,你滚出去。”      宗晨没再说什么,沉默着站在那,又有雪积在肩头。      “那好。”他说,“等路通了,我回来。”      这样的时候,并不太平,不时有人经过,时而响起引擎声,我蜷成一团,将脑袋埋进膝盖,觉得冷极了,像是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更深露重。四周渐渐静寂,毕竟夜深,多数人选择回车休息。      幽蓝的灯光微微跳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为什么呢,宗晨,不是已经说好了,两不相见,两不相欠,为何还要这样——知道让一个人心死有多难吗,知道让我忘记你的好更难吗?前方充满迷雾,我举步维艰,他来去自如。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宗晨始终没有再回来,我看着空荡荡的车子,忽地心里一跳——宗晨先前骗我说车坏了,但他明明和范阿姨刚下飞机,不可能开车过来,那他现在会在哪?外面温度那么低,那傻子该不会真站着吹西北风吧……      我莫名的有些惶然,拔下车钥匙,走了出去。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黑,黑的瘆人,似乎有暗夜的兽,不知会从哪冒出来。车道上零落亮着几丝光线,却越发显得荒凉与冷寂。      前面是辆吉普吉普,亮着灯,后面的车则完全陷入黑暗,不见宗晨的影子。      深夜的寒意刺骨,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样的低温,他还要不要命了?借着微弱的光,我仔仔细细的往前寻——这没有,那也没有,到底会在哪!      越往前走,我心越慌,长长的路不见头,他究竟跑哪了,这么冷,总不会晕倒吧——无数个念头从我脑海冒出,恐惧像一根丝线揪着心底。      偶有响动,我便神经质的回头,到后来,一有人出来,就上前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个子很高,看一眼就有印象…”      我不知道问了多久,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我又想,也许他在车子附近呢,可能当时没看仔细,或者又折回了,想到这,我迅速往回跑。      可没一会,我意识到一问题,一路基本都是差不多的车子,而我似乎不太记得清具体位置了……      此时雪已停了,但天却越来越冷,双脚早就发麻了——无奈之下,只得慢慢的,一路走一路找,丢脸极了。      好在那辆吉普车较惹眼,还亮着微弱灯光,顿时心里一松,加快步子走去,敲敲车窗,“请问——请问有没有看见穿黑色外套,高高瘦瘦的一个男人……”      之前我和宗晨在这起了争执,想必他是认识的。      里面的人似乎也认出我,顿了顿,说道:“看见过——他刚刚还在,在四处找你,挺着急的,好像还报警了……”      我登时愣在那。      “什……什么时候。”      “十几分钟前吧。”      出了这么个岔子,是我没想到的。      “那麻烦你,要是他再过来,就说我没事,很快回来。”      我裹紧身上的衣服,回车上拿了面包果腹,却又不大放心,决定继续四处看看,万一他真把警察招来了——这笑话可就大了。      过了会,前方忽然骚动起来,本一片沉寂的车灯接连亮起,隐约看见工作人员的车子——不会真来police了吧……我抓着面包便往前跑。      此时大约凌晨一点,空气中弥漫着雪夜特有的清新与凛冽。星辰璀璨——我记得清楚,偏南方有一颗特别的明亮,以至于明知遥远,却感觉触手可及。      我也不知,为何忽然会抬头看夜空——      接着,我便看到了宗晨的身影,他站在被车灯光晕之间,侧着脸与人交涉着什么。      “宗晨——我在这,”一时之间,没再顾忌什么,脱口而出,我朝他挥手。      他一下抬起头,脸上的焦虑之色未消,很快朝我走了过来。      “你乱跑什么?”他绷着脸,脸色铁青,一开口便是教训,“就算那么不乐意与我一起回家……也该考虑安全问题,大半夜的,你知道外头多冷多危险?”      “只许州官放火啊你,”我顺口顶了一句。      一说完两人都愣在原地。      这句话很多年前我也与他说过——他说钱塘江涨潮太危险,以后不准去了,我回的便是这句,那日的温馨历历在目,而今却成了这步田地。      沉默如夜色,再次蔓延,他望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受伤的神色,只是很快的一瞬,稍纵即逝,就像是路灯下飘着的雪花,迅速落地融化。      “知道了。”我低低开口,右手紧紧拽着面包。      “还有——既然你不想与我一起回去,等下跟着他们走吧。”宗晨回身指了指穿着工作服的几个人,“行李我帮你送回去。”      “谢谢。”我吸了吸鼻子,冷,真的有些冷。      “那边有热水,去喝点。”许久,宗晨才吐出这么一句。      我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原来这条爱情路,走的艰辛并非我一个。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便在分岔口迷失了彼此,选了不同的方向,纵然目的地一致,可过程却截然相反——我们看不见对方的努力,一路上只顾品尝孤单与懊悔,并深受折磨。      “简浅——”身后穿来宗晨低低的声音,透过清冷的空气,四周一下安静下来,“多——保重。”      我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步子。      接近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周围一下嘈杂起来,然而与这些喧杂中,唯听见宗晨的声音——带着极度的恐惧,又像是从最深处直击而来——他简直是在咆哮“浅浅,快回来!”      他叫我浅浅,他终于又叫了我一声浅浅。      我愣在当场完全没了反应,身后似乎卷来了一阵飓风,巨大的声响,耳朵瞬间失聪,有什么东西奋力压在我身上,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狠狠的将我甩了出去。      刺耳的刹车声似乎一直都在响,一直在回旋,我从那东西身下爬出来,脸上手上全是热乎乎粘糊糊的液体——我疯了似的开始尖叫——那东西,不,那人,是宗晨!      宗晨身上全是碎玻璃,手还维持着刚刚用力的姿势,青筋突起,有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血,流不尽似的,全是血,触目惊心,一瞬间,让我坠入地狱。      “喂,宗晨,醒醒——你醒醒啊……”      “你起来行不行,行不行,我保证再也不见你了,见面也不和你吵了——”      “死粽子,你给我起来——不,不提死,粽子,你给我起来好不好——你怎么这样不负责任,不是说要两不相欠么——这算怎么回事,我欠不起——”      我像是傻了一样,看着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围过来,有人将我拉开——      救护车来了,救护人员漠然的将他抬上车,试图将他的手他掰直,可怎么也掰不开,维持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      宗晨的眼紧紧闭着,脸上的血骇人极了,他怎么那么笨——那么笨。      胸腔里传来阵阵刺痛,痛的我无法呼吸,痛的我险些站不稳,可我不能站不稳,我得跟着他到医院,然后医生跟我说,没事,他只是晕过去了。      是的,他只是晕过去了,就和我一样,晕过去,总会醒回来的。      急诊室,医生说谁是家属,要签字。      我知道,医生就爱来这套,随便一个小手术也要签生死状——我冷静的撒谎,我是他未婚妻,算不算家属。      我让自己冷静冷静,可当看见被推进手术室的他,左手上那个被咬很深的伤口时,忽然再也忍不住——从没有过的恐惧与害怕——我怕他消失,怕这个明明说着要离开却一次次回来的傻子,真的彻彻底底消失。      我蹲在地上,全身颤抖,无法抑制。谁来救救他,谁都好,怎么都好,不要让他死,不要让他离开,让我死吧,行不行。      肇事司机面无血色的呆滞在我面前,一直说一直说,可我怎么也听不进去——怎么车轮就打滑了,你一载货的大卡车,上高速做什么,赶那么急做什么——是的,雪天路滑,谁都知道,天灾人祸,就得活该倒霉?      不知过了多久,范阿姨和阿雷也出现了。      她坐在轮椅上,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她指着我,眼内一片血丝,声泪俱下:“简浅,你离他远一些行不行,让他安安心心活着成不成?算我求你了!”      我无言以对,眼睛涩极了,却怎么也流不出泪,是的,一切因我而起,我就是罪魁祸首。      她抬起手,想要给我一个耳光——我多想那记耳光下来,可没有,她只是空洞的望着我,喃喃道:“这是第二次了——简浅,要是这次他再出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这是第二次,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此时的我想不了那么多了,脑子像被抽空一样,一片空白。      有护士过来。      “怎么事先没说他的血型——目前恐怕医院的血库不够,从血库调过来需要时间——RH阳性,您是她母亲,也是这个血型吗?”   范阿姨点头,“对,我去。”      我坐在手术室外,形同雕像,阿雷则与司机交涉去了。      早上五点,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      时间简直是一分一秒在走,漫长的像是一世纪,我像是缓慢溺水的人,慢慢看着自己沉下去,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      六点,七点,八点,天都亮了,手术还是没有完成。      中午时分,卫衡也赶了过来,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坏了。      卫衡买了些热食,我摇摇手。他又让我吃药,我还是什么都不做——宗晨要是醒不过来,我也不活了。      他蛮横的托住我下巴,将药丸塞了进来。      “想要见他出来,自己先给我顶住。”      我茫然空洞的望着他,这才就着开水咽了下去。      “卫衡,我不是有心脏病吗?不是受不了刺激吗,怎么到现在还不死?”      他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与愤怒,良久,才缓下情绪,淡淡开口:“你爸爸那边,我只说你在苏州逗留几天——如果你不想他听到这番话犯高血压的话,便再也不要有这种想法。”      十二点,都过去快七八小时了,手术怎么还没好。我精神好的出奇,不渴也不饿,甚至连厕所都没去过。      卫衡给我买了些米粥,我勉强着喝了几口,又过了一小时,我开始坐立不安,一圈一圈绕着走。      医院一直忙碌,陆续送进不少病人,大多是因为大雪而造成的事故,我开始焦躁,极度焦躁。      直到手术室终于打开,宗晨罩着浅蓝色的氧气罩,大半个脑袋裹上了纱布,眉头一直皱着,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嘴唇也是,失去了血色与活力,整个人看上去毫无生气的,仿佛只消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      我清晰的感到,内心某处被狠狠扎了一针,痛,无以复加的痛,原来恨不能以身相代是真的。      他被转到最高一层的重症监护,医生依旧是那套说辞,尽力了,接下来,看什么时候醒,身上各处的碎片都取出了,也无大碍,主要是脑部受到重击,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遗症。      我默默跟着范阿姨,直到医生让我们离开,晚上八点探视时间到再来,宗晨这天一直没有醒来,一直沉睡。      我像是海面上的浮木,无处着落,晚上睡觉心都是揪着似的疼,一直一直在做梦,满身是血的宗晨,却还对着我笑,惊醒后,我再也无心睡眠。      我烦躁的翻出那包烟,没吸几口,眼泪却一滴滴落了下来——这为什么不只是一场梦?我怨天尤人,憎恨这一切,雪灾,货车,高速,薄冰,所有相关的必然的因素——我更恨我自己。      因果轮回,到底还是我害了他。看着他在病床上的样子,那种揪心的痛与崩溃,还不如死了。      第二日,宗晨依旧昏迷,医生说情况稳定,继续观察。      观察观察,总是这句话,我迁怒与卫衡——你们医生就不能说实话吗?说着说着我又要哭,医院里,全是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隔壁病房有人死了,这让我越发的恐惧不安。      短短数日,我却觉得一辈子都没这么长,那种刺骨钻心的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纠缠,我摆脱不了。      宗晨换上蓝色的无菌服,安静的躺在那,像是睡着一样,是的,他睡着了,在做梦呢。      可我知道,他还能听见我说话。      “粽子,你真傻,全天下没有比你更傻的。”      “你想要我愧疚一辈子对不对,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要是不醒过来,我转身就忘掉了。”      “你能不能说句话啊……随便什么,什么都好。”      宗晨左手的衣袖微微上卷,那一排牙印,像是笑话我似的,撩的人阵阵发酸——一直任性的人,是我才对。      所以我活该现在这么煎熬。      “简浅,你回去吧。”不知什么时候,范阿姨推着轮椅进来了。      我咬唇,摇摇头:“不,范阿姨,我……”      “你跟我出来。”      病房走廊,此时只有部分家属与护士,没了白日的喧嚣。      范阿姨与我,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是个意外,我知道,不管你的事,你也无须自责,还烦请你回去,便是最大的帮忙了。”她冷淡的开口,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些。      “范阿姨——我知道,您在气我,可真的,我想留下来,至少,等到他醒过来。”      “简浅,我没有力气和你说第二遍。”      我默然的伫立,许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做不到。”      “做不到?简浅,这不是你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现在,我以宗晨母亲的身份,请你走。请你离开,请你永永远远离开他的生活,这不是在与你商量,明白吗?”范阿姨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细,神色苍白。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要不是你,他也不会被流氓狠狠刺上那一刀……”阿姨的脸色越发白,神色痛苦而愤怒,“当时我和他爸都没在身边,你可知道,他流了多少血……”      “他差点就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你知不知道,明不明白?我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一次次的,与总是带来灾难与危险的人一起,所以请你走——只要你在,我就心神不宁,算我求你了,走吧!”      一字一句,都像晴天霹雳,抽光所有力气,我脸色发白,见鬼似的伫在那,连一分都动弹不得。      范阿姨目光似箭,冷冷的刺过来:“我为什么会坐轮椅,你想知道吗?——因为那次,宗晨送去的医院没有RH阳性的血,我心急如焚的赶去,却在医院楼梯脑溢血,摔了下来……所有的这一切,是和你没有直接关系,可哪样不是因你——简浅,我宗家不欠你,也惹不起——更别说答应你们在一起了。”      “机场上碰见你我就开始担心,我急急走开,小晨还是见到你了——他魂不守舍,鬼迷心窍了说要送你回去——当初我就是死也得拦下他……他还那么年轻……”范阿姨说着眼眶又红了。      许久,她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缓下语气。      “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也没打算怪你,毕竟意外成分居多,可你也得明确,有我一天,你们便绝不会在一起。情爱这种事,年少无知也就罢了,我知道你对他的情分,也知道他一直放不下——所以也不想多说了,周瑜打黄盖,怨只怨你们没那缘分。还是各走各的,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便好——简浅,算阿姨我求你,走吧,放过他。”      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堵的要命。      宗晨胸前的伤疤,阿姨的腿,今日的车祸,一样一样,像是一阵卷着沙的狂风暴雨,狠狠抽在脸上。      原来不止张筱——这就是你执意要离开的原因?      可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关于那道伤疤的事情。宗晨,你为什么不和我说,怎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不知满足的贪婪,一再索取。这些往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怎么发生的,我都不知道,原来在我以为的事实背后,还有着那么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一个人可以隐忍成那样——沉默沉默再沉默,像块不会说话的石头——我原以为他不过是天上的浮云,变化莫测。      原来这条爱情路,走的艰辛并非我一个。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便在分岔口迷失了彼此,选了不同的方向,纵然目的地一致,可过程却截然相反——我们看不见对方的努力,一路上只顾品尝孤单与懊悔,并深受折磨。      我们都一样。所不同的是,他什么都没说。      宗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起来——然后我远远的走开,就像你说的,两不相见,行不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的医院,又走到了哪里——无所谓了,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一样,都不是我的目的地。      有小孩指着我:“妈妈,那个姐姐怎么在街上哭,好丢脸~”      我擦了擦脸,什么时候又哭了,真是没出息,活该。      是的,我活该。自以为是将你拉入生活,用我的方式让你喜欢,任性蛮横,一次次的给你制造麻烦——对于固执的你,要改变要接受要放弃一些东西,有多困难?      我只是理所当然的要求,从没站在你的角度思考过,甚至迟钝到连你曾受伤,发生那么大的事都一无所知。      你对我万分冷漠,是想要我重新开始生活。      你希望我与卫衡在一起,是想要我幸福。      大雪封路,你一声不响的赶了上百公里,是想亲自送我回家。      我做了什么呢?——对了,我甚至理所当然将你赶了出去,若不是那样,你也不会找我,不会发生那起车祸,所有的一切,都因我而起。      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的救我,你死了,叫我情何以堪?      我就是再傻再笨再蠢再呆,也能明白你的心意了。宗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好起来——然后我远远的走开,就像你说的,两不相见,行不行?——原来你,一直一直都在爱着我,用特有的方式,沉默的,安静的,如一块磐石。      我不要你爱我,宗晨,只要你还在,怎么都好,不论伦敦纽约,上海杭州,只要你在,我便不觉得孤单——可你不能去我到不了的地方,绝对不能去。      我再也不敢去医院,真的,忽然开始相信那些所谓的命数,五行相克——也许,我真的是他的克星。      失魂落魄的回到酒店,把自己扔在床上。卫衡进来时,我正准备点上第四根烟,以解忧愁,他看了看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烟拿了过去。      “别抽了——这次,就让我陪着。”他脱下外套,打开空调。      我没有理他,又掏出一根,相对无言,他也作罢,索性与我一道。面对面的,各自想着各自的事。      有时候感觉,卫衡似乎什么都知道,可他却从来不过问,只是一直陪着我,该干什么干什么,这样的距离,很好。      人很累,累到四肢百骸都散架了,昏昏沉沉的睡觉了。梦里一直在哭,抱着温暖的卫衡,一直哭一直哭。      接下来几天,卫衡有时陪我,有时去医院,然后告诉我宗晨的情况。上午怎么样,下午如何,用了什么药,拍了脑部CT,医生说再过两天大约就醒了。      他那双桃花眼依旧勾人,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蓬勃的朝气似乎一点点在流逝。      “卫衡。”我叫他,“你先回家吧,一直请假总归不好,这边我能应付。”      “我回去了,”他半开玩笑,“那可不行——万一在街上碰到你爸,可就穿帮了。”      “没事,穿帮就穿帮吧,我不想一直……麻烦着别人。”      “别人?”卫衡忽地停住脚步,目光灼热,直直逼向我。      “我是指——朋友,不能一直这么耽搁着你。”我轻轻的开口,下一秒,却被卫衡脸上的表情吓住了。      他蓦的转身,咄咄逼人。      “简浅我告诉你——我留在这,不是为了看你为另一个男人失魂落魄!也不是为了看你成天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我没那么高尚!你明白吗?      “卫——”      “非要我都说出来,非要我把什么都点破,你才肯从那破沙堆里抬头面对吗?”他的眼眸沉寂着汹涌的情绪,让人无法招架。      卫衡渐眯起眼,一字一顿,惊心动魄,“简浅,非要我开口说——我一直等着爱着的人,是你?”      我愣愣的望着他,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冷笑:“别说你不知道——简浅,你比谁都聪明。”      是的——可我宁愿装糊涂。那段曾被我死死守着,不肯开封的过去,就这样,像是一条大河,翻涌奔腾着,搅出辛辣的味道。      他说的对,我猜出他是谁了——事实上,自那回卫衡带我带去听他父亲的讲座,我便已经确定了他是谁。或者说,我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一句话——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只不过,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了,原来那个人是我——是我装饰了他年少的梦。       她自杀了。      卫衡的父亲是国内知名的肾脏科专家。      而张筱,我那位亲身姐姐,原来一直肾脏不好,却一直未注意到,直到出国前的体检,才查出患有慢性肾衰竭,已经发展成了尿毒症——也就是说,要么一直透析以维持生命,要么做换肾手术。      这些都是宗晨告诉我的,在我转校后三个月,终于前来看我的宗晨,在长久的沉默问,问出的第一句话是:“你可不可以,捐肾给张筱。”      彼时我正想说的是——粽子,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相信我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而他却说:“如果这样——你就不欠她了,等张筱病好,我们——在一起吧。”      我站在那,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可宗晨还在说,一直在说。      他低声下气的,甚至是带着绝望的神情,好像我不答应就是世界末日了——我从未见过如此无助的他,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颓废而苍白。      “我想要我们在一起,可他们所有人都不答应……简浅,好不好,只要你去捐肾——我查过了,正常的人只要三分之一的肾就够了,只要平时饮食生活多加注意就好,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什么都不让你做……”      “简浅,张筱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真的不忍心——她的双肾已有90%坏死,现在一直靠血透维持治疗,已经——”      我冷笑的打断他:“那你告诉我,谁说我的肾源就适合张筱了?不是有两个口口声声说深爱她的父母吗!”      “简浅……如果可以,我也不会来找你,他们两的组织配型都不成功。其实这段时间,张筱的父母已经去你们家很多次了,他们说你的一定可以——不管怎样,你跟我去医院,先做下配型手术,行吗?”      “不行。”我转过身去,忍住眼底的泪,一口回绝,“她的死活,与我何干。”      宗晨终于沉默下来,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什么时候已是阴云密布。      “第一,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没有对不起张筱,因此也不存在着什么亏欠。第二,你若真想与我在一起,那与别人同不同意又有何关系?第三,我这辈子可以救阿猫阿狗,但绝不会救张筱这一家子。”      我冷漠的说完这些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没有告诉宗晨第四点——就算肾与她的匹配,简浅我的身体也吃不消。也许是报应,想要儿子,结果生了两个女儿,一个有心脏病,一个肾脏衰歇。      活该,我擦了擦眼角的泪,觉得自己真恶毒。      从那之后,宗晨再也没出现。      而我开始接二连三的做恶梦,梦里有时是张筱,有时是宗晨,更多的是年幼时的自己,孤立无援的躺在病床上,看着带着口罩的护士与医生,来了又走。      那种无助与恐惧再度卷土重来,我睡不好觉,吃不下饭,考完最后一门便逃回了家。      我对妈妈说——让我去试试吧,也许真能匹配的上。      他们态度出乎意料的坚决,无论如何都不肯,心脏病最忌讳这种耗损的手术,更况且还要捐一个肾。      我去医院看了张筱。没有其他人,只有她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看到了我,神情激动。      “你来做什么,看我现在的鬼样子?——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你们也不会在一起——宗晨已经不相信你了——谁会相信你,呵,你放心,我很快就好了,很快……”      她忽然开始厉声尖叫,护士很快进来。      张筱指着我——“她想要我死,这个贱人,让她出去——出去!”      护士将我拉了出去,以为我是她同学,告诉我说张筱似乎不能接受得了尿毒症这个事实,精神出了些问题,让我别再去刺激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又哭了——同情张筱?不,不可能,可心里却难受的要命。      第二天,我去医院求一直以来的主治医生帮忙。      他勉强答应先去做个匹配——又私下拿来张筱的病历报告,结果,我们不管是血型还是组织匹配都对上了。但他也不同意我动手术——“你的身体我最清楚,手术过程随时都有危险——而且,术后身体可能也承受不了。”      我偷偷的将检测报告藏了起来,直接去找当时肾科的主任,也就是卫衡的父亲。      他当时看了看我,只用一句便将我打发了——你多大了?未成年原则上不能捐肾。      第二天,我又去了,赖在他的办公室不出去,他没理我。      第三天,第四天亦是如此。      我再去的时候,他办公室门开着,却没人,我无聊的坐着等。      忽然,侧门内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原则上,供肾者必须自愿,年龄60岁以下,血常规、肾功能、肝功能、心脏、肺部等检查全部正常,血型、配型与接受移植者相符。经专门从事肾移植的专业医生评价,认为捐肾者摘除一只肾后,不影响正常的生活与工作,就可以为家人捐肾了。”      门内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据报道,曾有72岁的老太为救35岁的女儿,主动要求捐肾被拒,救女心切的老太日日去找医生,最终医院决定冒险一次,经过严密测试后,得出老太身体各项技能良好,可耐受捐肾手术。”      我坐在那,愣了许久,忽地一下站起:“谁——能再念一遍吗?”      就这样,我仔仔细细的把那段话听了三遍。      “那么,”我有些不安的开口,“如果——如果我有心脏病,那能不能捐?”      屋子一片静寂。许久,才传来声音:“明天过来,我再告诉你。”      第二天,我如期而至。      那个少年依旧没出来,只是告诉我,有过心脏病史的,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这样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心脏病人为救家属冒险捐肾的国内外有不少例,但首先,得有医院与主刀医生愿意。      “哦。”我闷闷接道,“这个医生不肯。”      “你——要捐给谁呢?”那人问道。      “一个十分讨厌的人。”      “那你还捐。”      “不知道——不捐晚上会做恶梦。”      “你不怕吗?动手术?”少年的声音有些迟疑。      “怕——怎么不怕,可没办法,不动手术就会死。”      “哦,那你怕死吗?”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认识了粽子,哈——对了,你是医生吗?”我开始对他产生好奇。      “不,我讨厌医生。”      “为什么?”      “因为每天要面对那么多生离死别。”      “你胆子真小——医生多好,会动手术,会救人——以前我就一直想,嫁个心脏科的医生就好了,也不用跑医院,多方便。哎,你叫什么啊,为什么不出来,躲在里面干嘛?”      “因为——因为我得了麻疹……”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哦哦,那你别出来啊——会传染的,哎,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家好好想想怎么说服这个医生。”      “恩,再见。”少年的声音顿了顿,“我也会帮你的。”      “怎么帮?你都不能出来见人——总之谢谢啦,再见。”      “再见。”      这个大麻脸——显然就是卫衡。只是当时的我一门心思扑在捐肾上,加上之后再没遇见过,便渐渐的忘记。直到那日卫衡带我去听讲座,我才发现那位讲师赫然便是当日的主任。      后来,我基本天天都会缠上卫主任,反驳他的观点与不可能,最终他被磨的没办法,答应帮我先做肾科专项的检测,若通过了,再叫父母过来。      几天后,我拿着通过的检测书,兴奋的去了张筱病房,想要找她的主治医生。      进去时,只看到了张筱一人,她今天的精神好多了,只是脸色平静的有些吓人。      我下意识的想走人。      “粽子?”她冷笑道,“你真不要脸。”      我顿了顿,没有停下脚步。      “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任性妄为,不务正业,只会缠男人!阿力——你知道他那天对我做了什么?”张筱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是,我承认,那天是我以宗晨的名义把你骗到巷子里,是我找人想好好教训你一顿——可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再说你跑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张筱的情绪越发激烈:“那个流氓,那个阿力他凭什么,就因为我找人要教训你?他做了什么——他扒了我的衣服,叫我跪下,说再也不敢了——那么多男人,一个一个都是魔鬼,我害怕,我不得不脱……”      我回过头,直直看向她,反问:“那么,如果我没有逃出来,你知道下场是什么吗?——你找的那群混混,对他们又了解多少?他们是真的流氓地痞,杀人放火都会干得出——若真是你找的人,那么脱衣下跪,算是最轻的了。”      “我不管——你活该,你原本就这么下贱!——可那也好,哈——宗晨赶的真是时候,我告诉你的粽子,说简浅你找了群流氓要□我——他相信了呀——一点都不怀疑,哈,哈哈……我原以为他对你有多在意呢,也不过如此——他根本就不信任你。”      我忽然很想把那张检测书撕碎。      “那又怎样?”我恶狠狠的开口,“你以为你是谁,他女朋友?再怎么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青梅竹马,他说过喜欢你?陪你去过海边?亲过你吗?你搞清楚,每个周末,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和他一起放风筝,压马路,看电影的人是我,陪着他一起哭一起笑的人还是我!”      “你所有的优势,不过因为你们两家自小订了亲,真可笑,指腹为婚,竟然还当真了?”我越说越疯狂,“放心吧,我很快就会找宗晨解释清楚——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好啊,你去说,看他会信谁——他不会相信你的,不,不会的……”她似乎有些慌乱起来。      我再也没理她,回家了。心里有气,便把那检测书的事先压下了。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爸妈下班回家, 拿着通知书准备动之以情,门打开,竟然是宗晨。      他红肿着眼问:“你昨天去看过张筱?”      “她死了——自杀。”他几乎是逼出这几个字,眼神骇人。      宗晨恶狠狠的甩过一张信纸,确切的说,是遗书,上面就九个字——若没有简浅,我不会死。      我愣在原地,一时无法消化这个讯息。      原来我值得她这么背水一战,竟然用死亡来赌博——我彻底输了,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宗晨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不行:“护士说你们吵架了,吵的很凶——”      我沉默,不是不想辩解,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么沉重的事实面前,我忽然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你到底说了什么?!知不知道她不能再受刺激了,知不知道她每次做透析有多痛苦——你为什么还要去吵去闹,简浅,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竟然可以任性无情到这个地步!”      我紧紧拽着手里的遗书,和检测通知书,不知道,哪个更为讽刺。      原来我所有的努力,都是无情任性——他只看到了想看到的。这么多天来,我的四处奔波,我的苦苦哀求,我的软磨硬泡,怎敌的过一个死字。无论什么,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简浅——我原以为,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可你那么的不珍惜,一次又一次,从来不会考虑对方,从来不考虑将来——”宗晨眼底越发的红,他恶狠狠的吐出几个字, “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于是,我的十六岁到此落幕。      宗晨去了英国,范阿姨搬迁了,而张筱,彻底消失了。      而关于检测书的那段过往,我对谁都没有提起,就像一个可笑的伤疤,选择性的将其遗忘。      我宁愿——从来都没有为此而努力过,从来没有。       相濡以沫      以前我以为,只要知道你还好,能幸福的生活,那去海角天涯,也是无所谓的。直到要彻底失去那刻,才蓦然醒悟——于这苍茫世间,若不能和你一起,那么再地远天高,也无处可安身。      “大麻脸。”我终于露出这么多天来的首个笑容,“好久不见。”      “不,你一直都在。”卫衡轻柔的放低声音。      我忽然便湿了眼角——卫衡,如果说,我是自私的加菲猫,你就是那个傻乎乎的主人。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谁说过不喜欢当医生。”      “但是,有人希望嫁给一个心脏科的医生。”      “卫衡……别犯傻了,你该清楚的。”我别开脸,躲着他的目光。      “我明白,浅浅,我一直都明白——但我也不是傻子。”他忽地抬头望望天,“只不努力争取那么一回,那也太没意思了。”      “傻瓜。”      “唔——我喜欢这么叫,很暧昧呀,小学同学。”他摸了摸下巴,旧事重提。      “哦,那叫现在开始叫麻子吧。”      “……”      宗晨醒来,是在昏迷五天后。      那是个大晴天,有着很好的太阳,积雪未融,城市银装素裹。      卫衡几乎是冲着进了酒店,声音兴奋:“醒了——浅浅,宗晨醒了!”      顿了顿,他又低低开口:“范阿姨现在高兴,你去看——应该没事的。”      我几乎是飞奔着过去,不管了,范阿姨不高兴,我也得去看。      病房上的宗晨笑眯眯的,靠在床头,脑袋上还包着厚厚的纱布,浅蓝色的病服软软贴着身,神清气爽。      病房里人很多,范阿姨,阿雷,章源源,还有其他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以及,宗晨的父亲——听说几年前,两人离婚了,范阿姨也因此去了英国。      我站在病房门口,慢腾腾的套上口罩,脚下似有千斤重。      “过来,浅浅……”他眯着眼,似乎看到我了,轻柔开口。      宗晨撑着身体起来,又被范阿姨责怪——“别乱动,小心伤到背后的伤口。”      他仔仔细细的看着我,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转个身。”      我依言转个了身。      “很好,”他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那么好看,“原来你真的没事。”      “这家伙一直以为我们骗他,醒来便嚷着要见你。”阿雷朝我挤眉弄眼。      我顿时觉得眼底一酸,忙转过脸。这个傻子,天下最大的傻子一号。      宗晨的下巴,冒出了点点胡茬,眼睛清亮,如夏天午后的大海,深邃清澈,饱含着太多情绪。      “爸妈,你们也累了,先出去休息吧,我想——单独和简浅谈谈。”      范阿姨深深的望了我一眼,便招呼着大家出去了,而章源源,自卫衡进来那刻,视线便再也没离开过他。      卫衡上前握了握我的手,也没再说什么,走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被风吹起的帘子轻抚墙面,带起微微花香,漾在鼻尖,温和而清爽。      我与他,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不敢再走近。他说,浅浅你过来,声音沉淀着疲惫与无力。      我还是没动,忽然有些不敢靠近,怕一碰,一说话,不过又是场美好的梦。      宗晨试图撑起身,似乎被伤口扯到了,皱了皱眉。      “你别动!”我慌了,跑过去,“别动,别动——”      “你只会说这两个字?”他靠着床沿,少见的开起玩笑,说话有些费力。      我愣愣的站着,看着眼前的他,只觉得眼底发凉,什么话也说不出。      宗晨一时也沉默下来,门外的脚步与喧哗渐去渐远,四下寂静,我们相顾无言。      许久,我低着头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宗晨费力的开口,声音疲倦,略带嘶哑:“简浅,那与你无关,这只是个意外。”      这一句,几乎再次逼出我的泪。不,我要对不起的不仅仅是这个,很多的对不起——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关于我们的从前与现在,却发现最终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我默默的看着他,勉强笑了笑。      他很认真的看着我,轻轻的伸出左手,许久,才落到我发间——“别哭了,我们都没事。”      我摸了摸脸颊,慌忙拭去泪——“谁哭了,我高兴的。”可越拭泪却越多,大滴大滴的掉,像打开的水龙头,停不下。      宗晨默默的递过一盒纸巾,什么都没说。      直到护士听到响声开门责怪:“别哭了,影响病人情绪。”      “没事,”他笑,“看一只熊猫哭心情挺好的——还是有着兔子眼的熊猫。”      护士看了我一样,也笑了——“注意点啊。”      我拼命止住泪,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一时没明白过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泣着问:“什——什么——兔子熊猫的。”      “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宗晨笑着,带着几丝心疼,“你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黑眼圈比熊猫海严重。”      “睡觉?——我能睡着吗——你现在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知不知道昏迷了几天?知不知道当时有多骇人,你满身的血——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告诉你宗晨,学雷锋不是这么学的,搭上自己的命,那是傻子!”   “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傻事了,行不行?”      宗晨收回了左手,沉默。      许久,他才淡淡开口:“简浅,我累了。”      我起身,说,那好好休息,晚上再来看你。      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他的声音,轻柔却有力——      “简浅,那并不是一件傻事,若没救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我再也挪不动脚步,忽然觉得,就算现在死了也无所谓——至少这一生里,我一直活在宗晨的心上。      鲁迅说,人若没活在人的心上,那便是死了。他形容人活的价值,而我俗气的,用来衡量爱人的心。      那一刻,我几乎想马上转身扑到他的怀里,再也不离开,再也不走。      可我只是飞快的推门离开,怕下一刻,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我觉得筋疲力尽,短短的几天,却用尽了大半生,如不断膨胀的气球,而宗晨的那句话,便是根尖锐细长的针,轻轻一戳,便溃不成军。      天色阴霾,轮廓模糊的铅灰色云层,将整个天空压得很低。      回到酒店,卫衡站在门口,抽烟,地上放着他的行李包。      “卫衡。”我叫他。      他静静的看着我,一言未发,直到那烟吸完,灭了烟头,才开口:“你是跟我走,还是继续呆在这里。”      我沉默半晌,拿起地上的行李包,递给他:“你先回去吧,我——不走。”      卫衡的脸色白了几分,却仍旧是笑,缓缓接过包,他弹了弹我的额头,什么话也没说,走了。      其实很多很多的时候,我都在想,若一开始,我遇到的便是卫衡,也许会幸福的多,或者说现在我能忘记宗晨,和他一起,那也会很幸福——卫衡知道我的一切,知道我的心脏我的身体,甚至还有那段乌龙似的小插曲。      可事到如今,我放不下宗晨,至少现在。      我昏昏沉沉的在房间睡了一天,所幸再没噩梦。醒来时已是七点多,我愣愣的拨弄着手机,心里矛盾着要不要去看宗晨。      最终还是抵不住,换了衣服,又稍稍收拾自己,看起来精神气些才出门。      病房里只有宗晨一人。      床头的白炽灯微微调亮,衬的他皮肤更白,泛着几丝病态的血色。他带了眼镜,正翻着书。      “宗晨。”我叫他,略有不安的问,“范阿姨呢?”      “她折腾一天,累的睡着了,”他微眯着眼,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怎么跟做贼似的。”      我没理他,拿出水果篮,——“想吃什么,我给你剥。”      他笑笑,放下书,说:“刚吃了东西,不如,你给我念段书。”      我走过去——《倾城之恋》,笑话他:“看不出,你竟然喜欢张爱玲的书。”      “我妈怕我无聊,从隔壁房借的,不过还挺好看——就是太细腻了。”      我搬了凳子到一边,翻开书,从头开始念起。      时间静悄悄的在流逝。      微光浮游,尘埃在白炽灯下清晰再现,如某个电影场景,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味道,宗晨闭着眼靠在床头,慵懒倦怠。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底下去……”      低柔轻缓的声音漾在空旷的病房,窗外的夜色逼近,似乎只剩下这小半块地方未被吞没,我翻完最后几页薄黄的纸张,轻呼口气,纸张窸窣的声音,带着剧终的苍凉与惆怅。      “宗晨……”我轻声叫他。他睡着了——只有安静沉稳的呼吸声。      我开了床头的另一盏灯,将书合上放好,静静的看他。      暖黄的灯,衬着宗晨的脸,安静极了,像是一幅油画。      我轻抚着他身上的伤,一处两处三处,温热的气息通过指尖直达心底某处,我却觉得那伤口是尖锐的刺,狠狠刺进眼,却逃不得。      我小心撩开他的病服,那道伤疤覆着前胸,如栖息树身的昆虫,若干年后,成为琥珀一样的存在,埋藏了他的惨烈我的无知。      一直想知道的关于这道伤疤的过去,忽然变得不重要了。不再想知道为什么,怎么会,如何发生的——那些过去变得不再重要,错过多年,已经是赶不上的车,开走了便是开走了。      宗晨忽地微微一动,眉头轻皱,我轻轻的关上灯,准备走。      于是这最后一处亮光的地方,也被夜色吞没,只剩窗外微弱光线,投射地板,影影绰绰。      我想起刚刚念完的那个苍凉传奇,觉得月色也无端生出几分怅然来。      宗晨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只能各奔天涯,两不相见了?      我弯身,就着黑暗的触角,与他轻柔道别,蜻蜓点水的一吻,      “晚安。”起身要离开,脖子却被一双手臂环住,温热的唇带着潮湿柔软的气息,带我跌入一个梦——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碾转缠绵,他略带蛮横的,似乎这么久以来所有的爱恨都于此刻爆发了,我昏头转向,不知所以,这份浓郁强烈的情绪让人失控。      这个吻我等了多久——不知道,已经久的记不得了。      他终于放开了我,而那层清浅的月光,拢着如水的金色,也彻底滑进房间。      宗晨的眼带着炙热的亮,而我的勇气却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下意识的猛地推开他,想要逃。      “别走——”他的声音涩然,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浅浅,别走。”      或者,劫后余生的人都脆弱如斯,恐惧寂寞黑暗孤独,再也无法独自承受。      “好。”我声线微颤,像是曲终的弦,“我不走。”      我们没有开灯,只是静静的,于这黑暗中,默然。      情至深处方知怯,那个吻,来的猝不及防,不知如何面对。      “浅浅,我们在一起,可好?”他忽地低喃道,“我不想——不想再失去了。”      月色忽然亮的不正常。那么亮,似乎要将所有光芒用尽。      我低着头,想了很久,那些相互伤害的日子,那个两不相欠的承诺——可事到如今,不管他为何忽然改了主意,我都无所谓,只要他高兴,要什么,便是什么。      于是我笑着说:“好啊——我盼这天很久了。”      宗晨,不管怎样,此时此刻,你要什么,我便给什么,你要我们一起,那就在一起。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我只希望你,幸福安康,不是吗?      有个成语,易如反掌。有些东西的改变很是玄妙,有时候,你头破血流的争来争去还是一场空,可有时候,就像是翻个手掌那样容易。      我总是趁着范阿姨不在偷偷溜进来,可她不在时实在太少,因此我大多是夜里才去。白天一个人逛城市,看到些好玩的,好吃的东西,买下来,还用手机拍了些照片,到了晚上,便一样一样献宝似的拿给他看。      大多时候是我在说,他静静的听着,偶尔笑笑,说几句。      我们之间的关系,出乎意料的在转好,而他的身体,也慢慢转好,不久,便转院回了杭州。      回家见到爸爸,他似乎对我消失那么久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怨我不好好陪着卫衡多玩几天——我打了哈哈便过去了。      而卫衡,自那后也没再找过我。      我知道伤了他的心,可对不起卫衡,容我一点时间吧。      算起来,从去了北京到现在,我整整没去上班近一个月——事实上,当初我执意要留下照顾宗晨时,便做好丢掉这份工作的准备了。      不过打电话给吴主管时,他竟然说,被雪灾堵在路上也没办法,公司好些人都担心回不了家过年——你直接过完年回来也行。      再过几天,便是年三十了,爸爸见我不上班,便招呼着收拾东西,回爷爷家过年。我左右找了借口,才让他先回。      但我要见宗晨却困难多了。事实上,范阿姨已经知道我每晚都过去陪他的事,但医生说病人情绪好有助恢复,她便也没说什么。      现在,宗晨已经确定没什么后遗并发症,只等着外伤痊愈,那我也没什么用处了——自转院回来,她几乎是时时守着宗晨。       相濡以沫   这场攻防战打得甚是辛苦——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直接找范阿姨谈了一次话,她默默的沉思许久,没再说什么。      自此,我也总算可以名正言顺的陪着宗晨——从早到晚,毫无顾忌。      我帮他围的严严实实,拉他散步:“后天,我回爷爷家过年,不能来看你了。”      “哦。”他笑笑,“要红包吗?”      我恬不知耻:“越多越好。”      他又笑,“什么时候回来?”      我闪烁其词:“很久——哦,我是说,得待到放过春假——我家亲戚多,走也走不完。”      宗晨不再问什么,牵着我的手慢慢走,一圈两圈——单调,无聊,可这样的日子,天再冷都是温暖的。      于是我说:“咱们去哪玩吧?杭州的没意思,都玩遍了——你这身体也不能跑太远,去临安好不好?”      他停了下来,眯眼看我。      “额——我保证,天黑之前带你回来,这么瘦,论斤卖也不值多少钱呀。”      他静默片刻,开口问:“考驾照了没?”      “早考了,可别小瞧我。”      “那就好——”他笑笑,扔给我一把钥匙,“我先回病房迷惑敌人,你去我家把车开出去——记住,被发现去不了,我可不负责。”      待我将车开到医院附近时,宗晨已经换上平常的衣服,除了几片纱布,基本上无损他的英姿。      车刚开出天目山路,他的手机响了,宗晨顿了顿,接了起来,面不改色的撒谎:“妈?哦,我在张医生家,大概傍晚回医院,恩,你别担心了……”      我看了看他,揶揄:“撒谎技术,进步不小。”      他笑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发。      车程不到四十分钟,由于人多,进临安城大概用了一小时,我停了下来,征求意见:“去哪?太湖源,天目山,还是大峡谷?”      “哪都不去——就在这市中心逛逛。”他笑,“现在我可爬不了山,也涉不了水,更穿进不了峡谷。”      “……”我不死心,“开车那么累——至少去下青山湖吧?”      “哦,”他转过身来,一脸促狭,“想念你的孟律师了?”      青山湖,最有名的不是那湖,而是青山湖烧烤,我笑着回一句:“是啊是啊,他的烤鸡翅味道很正,回味无穷。”      说完我一踩离合器,车唰地出去,宗晨顺势往前一倾,他一下变了脸色:“开慢点。”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专心致志的开车。      出乎意料,今天来的人竟然蛮多的——多是些大学生,大概放寒假了,集体出来聚餐。      我和宗晨面面相觑——烧烤吧?啥都没买,散步吧?湖边冷风极大,受不了。      正杵着,有三四个女学生嬉笑着靠近,互相看了几眼,其中一人略微羞涩的开口:“请问——您是不是grip2005的设计大奖得主——宗晨宗先生?”      宗晨似乎心情极好,他笑了:“是——你们是设计系的学生?”      那女学生也笑,一下子放开拘谨:“是——我还以为认错了,以为谁和你长得像呢。”      “这位是您女朋友吗?长得真——漂亮。”      “不介意的话,和我们一起烧烤吧。”她热情相邀。      “好啊——”我马上接道,谁让她说我漂亮。      宗晨看了看我,便也点点头。      很快我就后悔了,宗晨几乎被所有人包围,一个接一个问问题——谁说现在大学生不上进好学的。      稍待消停,宗晨忽然说道:“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请教——谁知道怎么烤出让人回味无穷的鸡翅吗?”      一群人哄堂大笑,接着便推出一个男生出来,宗晨竟然真的撩起衣袖,学烤鸡翅去了。      然后,他拿着金灿灿的鸡翅膀走过来:“简浅,我也会做回味无穷。”      那群人又是起哄。      “哇,好幸福——要是我男朋友也这么好,就圆满了。”      当你的幸福被人见证时,似乎真的就更幸福了——可若注定要离别呢?      我忍住眼底的泪,小口小口吃下去。      “宗先生,我能不能八卦一下啊——”先前那女生又开口,“你和你女朋友在一起几年了?”      宗晨怔了怔,笑道:“我们——才刚刚开始。”      “哦,那你们怎么认识的?”一提到这些问题,人人都来了劲。      “很早了——”他眯了眯眼,追忆往事,“我们同住一个小区,她那时很调皮,基本上没人不知道她的。”      我白了他一眼:“人身攻击了啊。”      “然后呢?”马上有人接着问。      “——然后,我和她妈妈学钢琴,她那时拽的很,每次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似的,后来,我当了她的家教,这才慢慢熟悉起来。”      “你那时候就喜欢上她了?怎么最近才在一起?都追了十几年啊——”说完那群人看看我,似乎有些不满,“真的好拽。”      “事实上,”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是我主动表白的,也是我一直在追他……”我清了清嗓子:“我负责的告诉你们,女孩子,千万别主动和喜欢的人告白——过程有多辛苦你们看到了,整整十年——”      “你们不是在一起了呀——好浪漫……”每每说起别人的故事,总觉得浪漫,可谁知道,这浪漫底下得付出多少辛酸与泪水。      宗晨似有所感的握紧我的手,笑着与他们告别:“我们还得四处走走,再见。”      回到车上,宗晨关掉音乐,一本正经的对我说:“简浅,以后,由我来追你,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不会再让你辛苦。”      我把头别向窗外的风景,良久,才低低开口:“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转变那么多?”      即使我知道注定要分离,也想听他亲口说——为何在病房里会有那个吻,为何放弃了七年的坚持,一直口口声声的两不相欠,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我以为你懂得——简浅,这世上没人是傻子,会无缘无故的,为别人冒生命危险。只是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得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你若死了,我便也无处可去。”      冬日温和的阳光投射进车窗,宗晨低诉着他的情话,这一幕,这一辈子,再无可能忘记。      他说——      以前我以为,只要知道你还好,能幸福的生活,那去海角天涯,也是无所谓的。   直到要彻底失去那刻,才蓦然醒悟——于这苍茫世间,若不能和你一起,那么再地远天高,也无处可安身。      “所有前程往事,误会怨恨,又有什么要紧,我只知道,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不管你会变成什么样,现在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他将头埋进我的后肩,“我爱你,浅浅——这句话来迟了那么久,可我真的爱你,一直爱你。”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去,疯狂的吻他,贪婪的汲取着他的味道,他的一切。      命运真是个无情的笑话。      当我义无反顾时,他决定放弃,而当他决然转身时,我却开始畏手畏脚。      我将车开回了市中心,依着宗晨,两人牵着手逛街。      临安是个小城,休闲而安逸,广场上有许多人牵着狗,更多的是玩滑轮的人。宗晨望着我笑:“当初在滑冰场,你竟然看不起我,本不想管你的——被你一激,反而卯上了。”      我恍然大悟:“我说呢,还以为你真那么有师德与爱心。”      临走时,我们买了许多核桃跟笋干,尽管早过了旺季,这边最不缺的还是这些坚果干货。      回到杭州,宗晨又说:“我们去看电影。”      我飞快的摇头:“不,不去,没好片子,不如回家看碟。”      “好,”他笑道,“那就回家看碟。”      “到时候范阿姨问起,你可别供出我。”我笑着停了车,挽着他的手去音像店。      我们站在斑马线等绿灯,我想起什么,抬头正要说话,宗晨忽然俯身,他的吻落了下来,带着暖意的手指从我脸颊滑下,一手紧紧搂着我的肩。      “好……好了,”我喘着气,从他怀里挣开,“憋死了。”      他的笑意加深,力气却越发的重,我推开他,“不用使那么大的劲——又不是拔萝卜。”      他并没有看我,低低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想跑。”      “是吗,简浅?”      我笑着又推他:“完蛋了,你什么时候比我还敏感。”      我们买了很多碟片,真的很多——相对在一起的时间来说。可他坚持要买,说是一次性消费这么多,可以办张VIP。      他说——看不完,就慢慢看,时间那么长,怎么会看不完。      我们回了宗晨的家——他一个人住的单身公寓,窝在沙发上看一下午的碟,冬天阳光毫不吝啬,透过巨大落地窗,将半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温暖中。      我像失去支撑的植物,靠着宗晨的肩,到处都是他的气息——这种感觉与之前不同,这种亲昵的存在,如空气一样自然,原来真正的情侣和朋友果然是有差别的。      每每抬头与他讲话,宗晨便会迅速在唇上一吻,一纵即逝,接着若无其事的继续侧头,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我不知道宗晨原本的那些严谨与内敛都跑哪去了,但无论如何,我喜欢这样子的他,没有丝毫的掩饰与伪装。      我们看一整套BBC出版的简.奥斯丁作品,《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曼斯菲德庄园》。我无比迷恋那些充满张力与矛盾的爱情故事,以及清新唯美的田园风景,甚至浓重别扭的英国口音——不知什么时候迷恋的,大约是宗晨去了伦敦之后。      地平线上黑暗最终消失,泛着金光的晨曦降临,达西牵起伊丽莎白的手,不管过程如何,奥斯丁的作品往往有着美好的结局。      我靠着宗晨的肩,低喃:“真好,可惜只是电影。”      我们之所以爱看电影小说,是因为那些悲欢离合,寄托着自身的情感与期待。      一样的经历,因为是小说是电影,才会以美好的一面而结束,但生活往往更无奈琐碎,并不能说——只要有爱,便可以一起。      我有些困了,缩了缩身体,将头埋进他的臂弯,汲取更多温暖:“可惜奥斯丁自己,却是孤老一生,终身未嫁。”      我的话还未完,他环住我的手忽然用力,用我所无法抗拒的力量,迫使我抬头注视着他,接着,他的吻带着浓重的情愫,密密麻麻的将我包围。      他吻得很激烈,带着我能理解,又似乎不能理解的情绪,我坐到他的膝盖上,双手环住宗晨的脖子,热烈的回应着他,我用舌尖去描绘他的唇形,想要记住他的每一部分。   ——我们都发现了另一种更好的表达方式,但言语的力量不足以说明时,某种方式的身体语言才能确切而独特的诠释。      正当迷乱之际,唇上的温暖蓦地离开了,宗晨一手托住我的后脑,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柔的摩挲着我的脸颊,他望着我,目光温柔,却又十分灼人,“浅浅……不管怎样,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但一下子沉默了,似乎在组织酝酿着语言,“我的意思是——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但我尽力去争取——你不能再这么悲观了,行吗?”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是下意识的在回避这个问题,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吻更能解决问题了。接下来的事,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或许是因为想起过去的沉重与错失,让我们带了些不顾一切的纵情,也或许是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宣泄心里满满的情绪。      他的唇很冰冷,却也很温暖,越来越热,或许是空调,或许是彼此身体的热度。他开始小心翼翼的吻我——从没有如此靠近,如此亲密,整个世界全是他的气息,满满的将我包裹。      他的手在腰际游走,炙热却又犹疑。我离开他的唇,直勾勾的望着他,舔了舔唇角。      他的目光灼人而难耐,指尖覆盖上我的眼睑。      宗晨的喉结上下滑动,琥珀色眼眸越发深邃——看似平静的湖泊,隐匿着的欲望即将浮出水面。      “闭上眼。”他轻柔的命令我,      我热烈的,不顾一切的吻着他,像是看不到明天的浮游,他逐渐回应我的火热,我们齿唇相依,相濡以沫,又分离喘息,彼此的眼神逐渐迷离,我狠狠的望进他的眼底,绝望的想,若一直如此,那该多好。      他再没有抑制,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腰,用那冰凉的唇吻着我的下颚,耳朵……一股异样的情绪将我包围,周身像有电流经过,我慢慢伸手,探进他的衣服。或许手太凉,宗晨倒抽口气,皮肤紧绷——他略微粗暴的揉着我的发,似乎要将整个人揉进怀里。      我忽地意识到什么,推开他,跳了起来——笑着说:“不,别——你身上还有伤。”      宗晨恼怒的看我一眼,将我拽了回去。      我们气息大乱,全是让人迷乱的欲望。      “等一下,”我抵住诱惑,轻轻吐息,“我们——要在这——沙发……”      他的眼睛微眯,带点茫然与迷离,半晌才促狭一笑,反问:“那么……告诉我,你喜欢在哪?”      他的声音低沉而性感。      我彻底沉陷——“随……随便。”      他的手掌依旧冰冷,却带来从未有过的炙热,每到一处,都激起我一阵阵战栗,那微妙的奇异感觉,瞬间让所有理智崩溃。    作者有话要说: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Michael Buble You can dance 你可以跳舞 Every dance with the guy Who gives you the eye 和那个凝视你的男人跳舞 Let him hold you tight 让他紧紧拥抱你 You can smile 你可以微笑 Every smile for the man Who held your hand Beneath the pale moonlight 对那个在暗淡的月光下紧握你手的男人微笑 But don't forget who's taking you home 但是别忘记是谁带你回家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你又该属于谁的怀抱 So darlin',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哦 亲爱的 把最后一支舞留给我 Oh, I know That the musics fine Like sparkling wine 哦 我知道这音乐就像是闪亮的香槟 Go and have your fun 去玩得愉快些吧 Laugh and sing 欢笑 歌唱 But while we're apart 但当我们分开时 Don't give your heart to anyone 不要把你的心儿交给别人 And don't forget who's taking you home 别忘记是谁带你回家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你又该属于谁的怀抱 So darlin',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哦 亲爱的 把最后一支舞留给我 Baby don't you know I love you so 宝贝 难道你不知道我爱你 Can't you feel it when we touch 我们相拥时难道你没感受到 I will never never let you go 我将永远不会让你离去 I love you oh so much (因为)我是这样的爱你 You can dance 你可以跳舞 Go and carry on Till the night is gone 从长夜到黎明 And it's time to go 但当回家的时候 If he asks 如果他问你 If you're all alone 是否独自一人 Can he take you home 是否可以带你回家时 You must tell him no 你一定要告诉他不 Cause don't forget who's taking you home 因为别忘记是谁带你回家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你又该属于谁的怀抱 So darlin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哦 亲爱的把最后一支舞留给我 相濡以沫      宗晨无疑是温柔的,他小心翼翼的,直到我的身体开始适应接受,我本能的回应着,摩挲着他身上每一处的线条与肌理,我彻底而放纵的,宣泄着心底的眷恋与情感,从没如此刻强烈。   月色暧昧,黑暗犹如尽情释放的曼陀罗,吞噬着我们所有的激情。      就这样吧,沉沦也好,放纵也好。      喘息声越重,我们彼此纠缠,像是两颗互相汲取养分的藤蔓植物,他的眼神迷乱却清醒,手指插入我凌乱的发,他深深的望着我,撑起身体,缓慢进入。我紧紧的抱着他,汗水交织,痛到极致的那一刻,我低吟的声音带着几丝哭腔,含糊不清的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      我们第一次彻底的拥有了彼此,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美好,似乎觉得再没有什么遗憾了。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身体上的某一部分成为了对方的。      夜色太浓郁,月色太美丽,以至让人无所遁形,只能弃械投降,黑暗犹如尽情释放的曼陀罗,吞噬着我们所有的激情。      这一夜,我抱着宗晨,沉沉睡去。      冬日单薄的光透过窗纱,光影交织呈现出一种不真实感,□在外的肌肤感到几丝冷的寒意,让陷入短路状态的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来自背后的怀抱结实而温暖,我转过身,对上宗晨浓密睫毛下漆黑而温润的眸子,他一只胳膊垫在我的脖颈后,几乎将我整个人环住,另一手半撑着床,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不知看了我多久。      “嗨,早上好。”他眯起眼,笑容迷人,像是温柔的大海,将我淹没。      “早……早上好。”脑子短路,呼吸困难。      他轻轻地俯下身子,温暖的唇咬住我的嘴角,“睡的好吗?”      我尴尬极了,缩了缩身,“还……好。”      “睡够了?”      “够了。”      “那好,起来去吃饭吧。”他抽出环住我的长长手臂,整了整领带站起来。      这时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莫名的身处下风感——宗晨衣着整齐,精神焕发,而我,还扯着身上的被子,茫然而凌乱。      “你——出去……”我指着他,感到了挫败感。      他笑眯眯的退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天哪,他一夜未归,范阿姨用脚趾头也能猜出他根本没去什么张医生家。      我先是惶惶然,之后又释然。      我们都没有提回医院的事,一起下楼买了豆浆,又一起煎了荷包蛋,我做的给他,他做的给我,然后一起洗了碗,收拾桌子,又换下被套床单枕套,放进洗衣机,至始至终,我们都牵着手,不离左右,就像所有处于蜜月期的幸福小两口。      十点,我开车送他去了医院,例行检查。范阿姨脸色铁青的站在门口——宗晨和我的手机都关了。      “妈,我昨晚和简浅在一起,没事。”宗晨慢慢说完那这句话,一边小心的看着范阿姨的脸色。      我松开他的手:“先进去检查吧,已经过了时间。”      张医生正站在病房里,一脸无奈的看着我们。      “对不起,范阿姨——”我低着头,轻轻开口,“但请再给我几天时间。”      “多几天少几天无所谓,记得你答应我的事。”她丢下这句话。      寂静的走廊里,只听到轮椅推过地面的声音。      我站在宗晨边上,老老实实记下医生的话——“暂时回家也可以,但少跑外面——记得过来按时挂针吃药——炎症是好了,难保不会复发,又发烧就麻烦了。”      接着便是挂针,我熟练的帮他搓手,拿了热水袋垫在底下。      挂完后,他随手把药塞进我包里,说:“我们回家吧。”      天空被云层压的很低,薄光透过云层,像是某类珍珠的色泽,黯沉却泛着微光,低飞的鸟儿穿过城市,从头顶掠过。      我们拉着手,一起去买菜,然后回家。      他要烧饭,我不肯,只好去看新闻了,后来他又进了厨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站着看。      从厨房出来,他便过来要牵我的手,十指交错——甚至吃饭,也一直握在掌心里,以至我不得不用右手完成其他的一些事。      然后,一起吃饭,一起看碟,一起睡觉。      第二天,我照常送他去了医院,宗晨挂针时,睡着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很久,终是将钥匙放回他的口袋,又慢腾腾的,将屋子收拾干净。      明天过年了,天气很好。      我拦了出租去东站,下车时,将手机卡拿出,丢进垃圾桶。      冬日冷冽的气息直直扑在脸上,带着特有的清冷,让人精神一振,我很快上车,离开。      萧条而单调的风景直直倒退,像一场无声的电影,没有人物,没有对白,没有场景,只有一种感觉,疲惫而苍凉。      是的,宗晨,你历经生死,感悟到了执子之手,可我不是。      我曾偷偷问出他的生辰八字,与我的一起,拿去算命,结果那老头乐呵呵的说,放心,你们虽有些犯冲,但总是会有结果的,现在想来,他只说了会有结果,可没说是好结果还坏结果——或者,范阿姨说的对,有些人注定有缘无分。      她竟是知道的——那日站在我面前,字字珠玑:“撇开其他,你自问,能陪宗晨多久,你的存在,能带给他什么?若干年后,宗晨与你爸爸一样,领养孩子,孤老终生?”      是的,妈妈因为心脏病无法生育,所以领养了因为有心脏病而被遗弃的我——难道要一直这样循环下去?      我的存在到底给宗晨带去了什么,除了无休止的麻烦,有没有哪怕其他一点点的好处?      我想来想去,答案是没有,真的没有。      简浅我,对于宗晨来说,不过是从一个小麻烦变成大炸药,一次比一次麻烦,一次比一次惨烈。      换句话说,除了一往直前的勇气外,我还有什么?——哦对,还有一颗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炸的心脏,侥幸点的,兴许活的长命些,再侥幸点,也许一辈子都能相安无事,可哪来那么多的侥幸,就按最平均的发病率与死亡率来算,简浅,你以为能陪多少年?      我一直以来,一直都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别人一样,我刻意的去忽视,我轰轰烈烈的生活,我勇敢的追求爱情,我害怕并且拒绝平淡与孤单,可有些东西,用不着别人提醒,就得清清楚楚的明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至少,你没有权利,搭上你爱的人一辈子的痛苦与孤单。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是妈妈死掉的那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真的很奇怪,哪怕就是一秒钟,前一秒你还欢天喜地的好傻好天真,后一秒就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着成长,什么叫着承受,什么叫着责任。      类似于顿悟,醍醐灌顶,对,中文实在博大精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古人四个字就全部概括了。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妈妈离开的那天,很平静,也很寻常,是个周六下午。      她在洗澡,我和爸边看电视边等她,准备等会一起出去吃饭,接着去超市。我还记得,那时正和爸爸抢电视看,他要看新闻,我要看动画片。      我正握着抢来的遥控器换台,听见妈妈叫我:“浅浅,帮我把那条新买的紫色裙子拿过来。”      裙子是爸爸生日时送的,她一直舍不得穿,今天还是第一回呢,我握着遥控器去拿裙子。      卫生间隐隐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等我拿去裙子时,里面却异常安静,这样的安静,一直持续,像是陷入真空状态,再没有一丝声音。      人究竟是如何选择时间去另一个世界的——为什么没有任何预兆的,不肯打一声招呼,如一尾鱼滑入深不见底的大海,再不回来。      我紧紧抱着裙子和遥控器,看着惊慌失措的爸爸迅速变老。人的蜕变大多因为如此,总得是在面对某些无法承受的痛楚之后,才会觉悟。于是渐渐的,我也明白了,原来一个“家”字,所包括的含义远远不是我之前所理解的那样,可等我理解了,好像已经晚了。      后来我也曾问过爸爸,问他有没有后悔过,他说没有。      可我知道,如果陪着他的是另一个健康的女人,可以很平庸,或者世俗,都没关系。那么,他们之间会有个同样健康活泼的孩子,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有着血缘关系的亲生孩子。      当然,他们会争吵,甚至大打出手,更多时候平淡如水,如同任何夫妻一样,可至少,他们会一起油盐酱醋的执手到老,而不是现在的,孤单单的守着思念,度过下半辈子。    怎能两不相欠   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只觉得,只要我爱他,他也爱我,就好了够了可以了,和爸妈一样。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了——如果说那一场车祸,让宗晨明白了什么是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那么同时的,也让我丧失了飞蛾扑火,失去爱一个人的勇气。我却下意识的回避这个问题——我可以告诉阿力告诉卫衡,可一直不敢对他说。莫名的自卑与害怕,渐渐的,成了一种习惯,我害怕,在他面前,说出这件事。      那一场触目惊心的车祸,已经够让人畏首畏脚,也彻底明白,若爱一个人,却只能带去痛苦,那继续坚持,才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愚蠢。      这一认知,并不是对过去的抹杀,相反,是随着人生经历改变而开始的转变。      当我忽然意识到,其实宗晨的骨子里,有着一份异常的执着与坚持,我便知道他要不起曾经拥有。这样的人,一旦曾经拥有过,便再无可能,也无法拥有另一段人生。      所以宗晨,对不起,我不该一开始招惹你——我忘记了自己甚至没有那个资格。      所幸现在还来得及,迟早有一天,总会有个人,陪着你一直到老。      所以当他说,“浅浅,我们在一起吧。”      那时我感动我开心,甚至一辈子再无遗憾,可我不能,不能说——好,我们在一起。      在一起,三个字,比我爱你更沉重——我能给的,只会是更多的痛苦与失去。      七年前的简浅,在这一场艰难的对峙中,被现在的我彻底打败。说再见的,不仅是宗晨,还有那个一直固执着不肯离开的——年少时的简浅。      客车内在放一部早年的香港鬼片,年代久远,不恐怖也不好笑,可我却看得笑起来。有人说,失恋后独自旅行一场可以疗伤,可我觉得反了,人是孤单不得的,越孤单,越容易神经质。      还是热闹好,我喜欢热闹——接下来的日子很热闹,因为过年了。      我也不知哪来的精力,写对联放烟花,买菜烧饭。      四合院,有三间大屋,太阳好时,我便搬出一张桌子,放到院中,招呼大妈大伯,打红五,搓麻将。总之,这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生活对我产生了莫大的吸引力。      除夕夜,我换了手机卡,打电话给卫衡。      “新年快乐。”      他问:“你在哪?”      “出家当尼姑去了。”附近就是有名的佛教圣地。      “欠了谁的债,逃这么远。”他嗤笑一声。      院子里有小孩玩起鞭炮,我捂住耳朵,也是笑:“借了高利贷,又还不起,没办法,只得跑了。”只不过,借来透支的是感情,还不起的也是感情。      卫衡又笑着与我聊了很久,大多是些他工作上的趣事,医院来的几个极品病人,哪个同事又出了搞笑状况,片刻沉默后,他话锋一转,问:“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      我未反应过来,一会才接上:“不,卫衡,我不想接受手术。”      长久的沉默。      卫衡涩然开口:“浅浅,心力衰竭——手术是必然的,明白吗?”      我望了眼铅灰的天,轻轻笑道:“明白,当然明白——只是卫衡,就算我申请移植,也等到捐赠的心脏,也成功动了手术,可术后的排异呢?移植后活着超过五年的百分比是多少,十年的又是多少,与其以后要小心翼翼,不如听天由命——卫衡,我现在相信人各有命,真的。”      这样一个沉重的话题,我们一直避免谈论,可它又真实存在着,就像一颗定时炸弹,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刻意忽略,并不意味着它会消失。      “好的,浅浅,咱们不谈——”他忽然没了声音。      挂之前他说:“新年快乐,浅浅,顺便说一句,宗晨找你找疯了。”      烟花声响彻云霄,似有烟灰进眼底,涨的发涩。我匆匆挂下电话,怔怔望着极尽绚烂的漫天烟火,却觉得颜色尽失,只余茫茫一片黑。      原来还是做不到,只因这么一句话,便失了情绪。      “小姑,开饭啦——”六岁的小侄子过来拉我,他仔细将我看了看,又问,“你也被烟灰迷了眼吗?”      我摸摸他的脑袋:“真聪明。”      “撒谎!”他乐的一跳,“明明就是哭了,还不好意思承认。”      “皮痒是不,吃饭去。”      孩子并不比大人笨,他们也犀利,只不过孩子总说出看到与想到的,而大人则假装没看见或顺水推舟的说—句——是啊,好多烟灰。      宁愿自欺欺人,宁愿长鼻子。      除夕夜后,我像瘪了的柿子,无精打采,用老爸的话说——谁让你前些天使劲折腾的,该了吧。      于是初一走了些重要的亲戚后,我理所当然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恹恹的守着电视换频道。      天气不好也不坏,没有下很大的雪,阳光若隐若无,像过了水似的,无端的让人犯懒。正好应了那句话,春乏夏困秋无力,冬日漫漫正好眠。      电视开的很大声,我却越来越困,周遭一切渐渐模糊。      梦到许久不见的妈妈,而我还是小时候模样,手里抓着大把的糖,喜滋滋的和她讨压岁钱。妈妈一直在笑,随后掏出红包,我去接,却怎么也够不着,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步子,着急的不行。“妈——”我急重的唤,她却不见了,眼前一片模糊。又一会,似乎知道是梦,电视声音依旧在响,可醒不过来,莫名的惶恐,只觉得右臂阵阵发麻,眼皮像胶水粘了似的重。接着,有人走了进来,将电视关了,又轻手轻脚的抱我起来,压迫在身上的力量一下消失了,很快的沉沉睡去。      醒来后,揉着发胀的额,一时不知身何处。厚重的暮色透过薄的窗,将房间沉沉罩住,灰蓝的帘子微动,暗沉厚重,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似乎有大段大段时间被偷走。      这种恍惚的情绪一直持续着,我起来,开门,似陷入另一个梦。      黄昏傍晚,落日西下,蛋黄色的余晖衬得大地一片暖意。      他背着我,站在四合院中间,俯身与小侄子说着什么,似乎听到了响声,宗晨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像极了那天晚上夺目的星光,刺了我的眼。      “睡醒了?”他低低的问了一句。很寻常的话,仿佛什么事情都未发生一样,温和云淡。      我身上所有的神经一下都醒了,冷冷问:“你来做什么?”      “拜年。”他笑了笑,短短几天,却像是过了千万年,他看上去不好,很不好。      我侧过脸,说:“哦,好。”然后转身进了门,肺部冷冽的空气被急急吐出,心脏莫名的一阵刺痛。      到底还是找来了——是的,我该知道,他是宗晨,既已许诺,又怎会那么轻易离去。我知道迟早会再见面的,只没料到会这么快。他竟找到了这里,竟来的这么急。      宗晨也未再进来,他不急不躁。      “小姑,爷爷叫你们过去吃饭。”      爸爸走亲戚去了,而爷爷奶奶并不认识宗晨,加上他下午早已拎着大小年货拜过年,便顺理成章以为是我朋友,也就是男朋友。      他们极有默契的带上老花镜,郑重其事的烧了八大碗,甚至还责怪我——“朋友过来,也不事先和我们说一声,都没东西好招待。”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正如我说的,大人们习惯于说谎,习惯维持表面的平和。宗晨很得二老的欢心,这也是自然的,他举止得体,礼貌大方,气质卓然,也许他们只会担心齐大非偶。      宗晨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赖了几天。      小镇明月镇长闲,人生何事缁尘老。他说,这里适合修身养病。      几乎过年才见面的亲戚们,并不知晓我与宗晨之间曾有的种种,而那些原委曲折也就老爸明了,不过他也没说什么,毕竟这不是界限分明的谁对谁错问题。      其实爸他比谁都看的通透与清楚,我一直记得他曾对说的那句“孩子,你得明白,所有的幸运,都敌不过命运的无情。”      我以前从不信,从来不信什么命运缘分,可现在,我已经真的明白月老的三生石上,并没有将我和宗晨的名字刻在一起。      这日晚上,我家包馄饨吃。      认为是“准女婿”的宗晨,理所当然被打发去买馄饨皮了——又怕人生地不熟,便让我带着路。小侄子难得没跟来……被一个气势嚣张的小美女给叫走了。      黄昏傍晚,天际难得有冬季并不常见的火烧云,一大片一大片,如盛开着的鲜艳火红杜鹃花。      这个不寻常的冬,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宗晨他起先是走在前头的,一如我们以前的习惯,夕阳将他的影子拉的很长,随着光线忽长忽短,我跟在后头,两人无话。      又或许是天边的云烧的热烈,引了他的注意,慢慢的便缓了步子——他开始与我并排齐行。      打破沉默的也是他。      “不爱玩了?”他侧过脸,简短的问了句。      他问的莫名,我一时不解。      宗晨停下步子,有意识的瞥了眼地上的影子,又淡淡看我一眼,“影子。”      这下,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从前年少,便是喜欢跟在他身后,踩着影子玩的不亦乐乎。      我呵了口气,一脸不屑的吐出两个字:“幼稚。”      宗晨顿时笑的眼也眯了。      最近我们总是有意无意的开始互揭当初的丑事。      大路到头,朝右边拐弯,是条热闹的小巷,沿街摆着许多小摊,商贩们在这卖些水果蔬菜或者熟物,附近居民贪近,图便宜,加上东西也新鲜,一来二去的,原本冷清的巷子便兴旺起来。      道路本就拥挤,又加上黄昏这个时分,过往行人,来去的车辆也多,我们不得不左右突围。    作者有话要说:以为是RP大爆发? 错……我只是在还债……泪奔,看看现在几点了,我任务依旧艰巨。 我是大灰狼,专骗美丽善良魅力无边的可爱小羊们…… 如果你觉得自己美丽无边,那么请敲门吧…… = =群号:42641553 强烈欢迎会活跃气氛的同学……因为我是冷王…… 怎能两不相欠      宗晨下午换了一套米色的带帽套衫,又配着水洗色的仔裤,一双皮革短靴,与平日的装扮完全不同,虽然我笑他在装嫩,但也不得不承认,除了他脑门上依旧没褪去的伤痕,着实养眼的很。      我们转了几个摊位,都被告知馄饨皮没了,卖光了,即使有也有剩下的,也大多不好,不是皮薄便是皮厚。      正发呆,身后猛地传来汽车喇叭声,心里突突一惊,本能的拽着身边人的衣角朝路边躲,只一秒,手已被牢牢反牵住,宗晨的声线清晰而稳定:“别慌,跟着我。”      那次车祸后,我心底留下的阴影,一直未散去。      他的手很大,掌心几乎包住我右手,虎口处有因长期绘图而留下的薄茧,触感特别……让人觉得安心而温暖。      冬天的夜沉的快,不知何时,夕阳已落山,接着,暮色便铺天盖地而来,路灯依次亮起,无端填了些气氛。      周围依旧热闹而喧杂,我与他像情侣一样,牵住彼此的手,去买饺子,哦不,馄饨皮。      这种感觉很奇妙,安心却又忐忑,我知道的,但凡与幸福有点搭边的行为,一旦失去,会导致的心理落差便比从未拥有时多了不止一倍。      何时我已如此瞻前顾后?      我欲将手抽出,却纹丝不动,再暗暗用力,还是失败了——罢了,有美男豆腐不吃,那是傻子。      我比宗晨要矮个20多公分,大约在他耳廓下,正视他需要仰视,以往每次争执时也总得先摆出脸谱,才能在气势上旗鼓相当。高个子的好处还在于天生比别人多了几分心理优势。      我下意识的抬头看他,却见他的脸一点点融入这夜色,并不模糊,相反的,反而逐渐明晰起来。      宗晨的头发长出不少,成了较短的平头,没了额前的刘海,少了些冷漠神秘,多了几分干净利索,又穿着今日的休闲样式,恍惚之间,像是多年前那个高中时代的他。那条巷子很快走到底,我们又从那端走了回来。      回去时,天空竟飘起了小雪,洋洋洒洒的,像是云层的灰,漫天而来,撩拨的人心底发痒,早先日子地上深深的积雪早已褪净消失,地面干燥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总是很容易忘记灾难——尤其是与己无甚关联的,甚至,还会有其他意义。正如张爱玲的倾城里,香港的沦陷成就了流苏,但我明白,与我和宗晨而言,那一场百年一次的雪灾,并没有成全什么,只是改变了某些东西,而那改变,谁都说不准是好还是坏。但至少现在,我宁愿宗晨没有改变。      “下雪了。”宗晨仰头看着天,他的眉间渐白,接着很快消失。他将帽子套上,又解下脖子间的围巾,低着头,将我拉到身前,很自然的帮我围好,动作温柔。那股熟悉的冷冽清香于是瞬间灌入我的肺腑,令人贪恋着不自觉的深呼吸。      可以拒绝什么,但往往的,无法抗拒某些东西。      他的指尖触到我脸颊 ,“啪嗒”一下,瞬间微麻——静电反应,我和他兼一愣,结果下一秒,围巾也传来“猎猎”声……      “电也不是这么放的吧?”我缩了缩脑袋,一边呵气,一边嘲笑宗晨,却不经意对上那眼眸——蕴着笑意与……情愫的眼。      这样温柔的,迷人的宗晨,快让我没有抵抗力了——我对他的免疫力原就基本为零。      他说可能要移民了,他又主动开始示好,无论怎样,我都不该在意了,每每想起叶阿姨声泪泣下的模样,想起母亲悄无声息的逝世,我便试图让心肠硬上一分。      起风了,我垂下眼,加大步子朝前,“回去吧,家里的人要等急了。”      对于我们迟来的馄饨皮,一家人似乎没有什么意见,事实上是,他们正热火朝天的搓着麻将。      事实证明,精神层面的力量是无穷的,能抵御低级的生理需求,即使不吃饭,也不能不打麻将。      “哎呀,小女婿回来啦……我们饿的都没力气打麻将勒……”某大娘扔了张一筒,眼朝我们一飘,“浅浅,赶紧的……你们两包馄饨去。”      “我爸呢?”没看见老爸的身影。      “哦,大概又去前堂了。”爷爷叹口气,扶了扶老花镜,又丢了张没用的牌,我不知道他是因为老爸在叹气,还是因为摸不到想要的牌而叹气。      “哦。”我低下头,没再说话,拎着一袋皮去了厨房。      “转过来,”不知何时,宗晨已经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湿了,我帮你擦干。”      我愣了愣,便要伸手过去拿毛巾,“不用,我自己来。”      他淡淡的看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只不动声色的将我的手挡回去。      干燥的毛巾带着独特的清爽气息,宗晨的动作很温柔,手指在头皮来回擦拭,一阵酥麻。      我站在他面前,一动也不敢动,视线停留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鼻子忽然发酸。何必呢,宗晨,你想走就走吧,不用对我感到愧疚,不用对我这么好的,真的不用。      “好了。”他朝我笑笑,好看的下巴微微一扬。      “嗯,包馄饨去吧,大家都饿死了。”我忙隐下眼里的泪意,转身去拿馅。      “好。”      我们将盘子端出客厅,边看电视边包,我们心照不宣的,没有看关于雪灾的新闻报道。      屋子里开着暖气,宗晨将外套脱了,只穿一件毛绒绒的浅灰毛衣,穿在他身上看起来空荡荡的,锁骨凛冽而冷锐,我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的喃了句:“好瘦。”那一场车祸后,他明显瘦了,下巴更加尖,脸上几乎没什么肉,没想到身上也是这么瘦。      “心疼啦?”不知怎么回事,大娘对某些事总是特别耳尖。我心里是真的一酸,却还是笑道:“是啊是啊,我心疼了,心疼死了。”      宗晨正娴熟的将一只馄饨包好,闻言唇角明显上扬,心情忽地大好。我也不是瞎子,虽说别扭着,但心里也是吃了蜜一样的甜。不管怎样,我都不得不承认,和宗晨在一起的时候,是真的能感觉到开心。      也罢也罢,谁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      “水开了,”我拭了拭额头的薄汗,在厨房叫道,“把馄饨端进来。”      宗晨今晚真的很有家庭主男味道,虽然我知道他一向很会照顾自己,但是说起来他也是客人,就这么忙活了大晚上,从买皮到包,再调汤,又一一问了在座的要吃几只,再分别盛好,端上桌,放好勺子碗筷,这才喘口气。      我忍不住不捉弄他,凉凉问了句:“什么时候改行到我爷爷家当保姆吧。”      他但笑不语,意味深长。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伙一早知道那是爷爷故意试探他的,所以装孙子装的特卖力,任劳任怨的——就说他聪明吧,果然聪明。      “爷爷,我去叫爸爸来吃饭。”      “好,快回来,要冷掉的。”      “让我去吧,”宗晨站了起来。      我看他一眼,指了指西边,“过去第二个前堂。”      “知道了。”      宗晨去了很久才回来,回来时我们都已经吃好了,爸爸的眼睛红红的,我猜也猜到了,一定又在妈妈灵前哭了。      我从电饭煲里将温着的馄饨拿出来,一人一大碗,“多吃点。”      夜色铺天盖地的从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一出屋子,冷意便直直泛上来,空气里有灼烧过后的干燥草木味。      我们这边有个习俗,但凡大年夜,总要用食物先拜祭去的亲人,愿祖上保佑活着的人,也祝逝去的魂灵可永生安息。      堂前是用来祭拜的地方,在四合院的一侧,与主屋隔开。爷爷家堂前用的还是旧时的低瓦灯泡,光线昏黄,让人恍惚之间分不清身处何处。      我拿着炉子,慢慢走了过去,站在妈妈的牌位前,炉子已陈旧多年,是早时用来烘手用的。原本光亮的银质已磨的黝黑,外层雕着繁复的枝叶,内里盛了不到三分之二的灰,添着几块红透亮的炭。那原是妈妈的用的,从小她便怕冷,自嫁过来,在奶奶家得的第一样东西便是这火炉。      点香,跪拜,我沉默地看着星火一点点燃尽。      “对不起,妈妈,但是……能不能让爸爸忘记你,我希望他能快乐的活着,就算再娶个人也没关系,他总归还要活个几十年的,妈妈……原谅我的自私,但我真的希望,爸爸可以忘记你……”      人总是自私的,死人怎能与温香暖玉,有血有肉的活人相比。每次看见沉默着的老爸,心里便刀割似的痛。      但还能怎样,有些人一生只能拥有那么一次,因为太过于刻骨铭心,所以其他的再也无法取代,所以我明白爸爸的苦,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根本就做不到。      这样的人,说好听是情痴,说难听是傻子。爸爸是,我也是,而宗晨……我希望他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香火渐渐熄灭,我小心翼翼的,将烛台上的灰烬收入炉中。      因为跪久了,起身时膝盖有些麻木,慢慢走到门口,才看见一直靠在门边默不作声的宗晨。      他低低的说了句:“当心。”      “嗯。”      出来时,夜色浓重,好在当空一轮皎皎明月,衬的大地银辉一片。      小侄子蹦跶了出来——“我们去逛街吧。”       番外之宗晨   夜色浓重的像是泼了墨的绒布,一点一滴渗入整个城市的上空,不时有烟花升起,照亮本就映照灯光而微红的天,像是某种仪式。      我牵着那小侄子的手,对,就是简浅叫他小崽的那可会折腾人的小家伙,不紧不慢的走在道路的前头,后面跟着她。      就像是任何一次我们出去一样,我在前,她在后,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火味,地面散落着零碎的鞭炮壳与烟火屑,湿漉漉的粘着,带着过年所特有的浓烈而喜庆的气息。      “呐,走慢点……”左边的小人忽然一停,仰着头看我,眼神晶晶的亮,“等等我小姑……她走好慢。”      我脚步一滞,转头看她,简浅低着头,踢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垂肩的长发微微一颤一颤,就像是多年前那样,所不同的是,那时跳动着的是富有生命力的短发,如春日的花朵,而现在的她,更像个已成长的树,静静的立在那。      “哎,怎么停下了?”她有些愕然的抬头,小脸被风吹的有些红,脖子微缩着,像个受惊的小白兔。      “笨蛋,你不会走快点啊,跟上我们……”小家伙不满的嘟着嘴。      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皱着眉头,似自言自语:“没用啦,我永远都跟不上的……”语气竟带着不多见的透彻与淡然。      顿了顿,她弯身笑着,对身旁的小家伙说:“不信你看哦,要是我加快步子走,他也会加快步子,不管怎样,总会被拉出一段距离的,我呀,总是跟不上这个人。”      简浅说完站了起来,对上我的目光,淡淡一笑:“走吧。”      有什么念头在心尖一划而过,我没动,怔然的望着她,可那念头闪的太快,我一时抓不住。      “宗晨叔叔,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应该等着小姑嘛,说起来,她是女孩子,要我们的保护的。”说完,那小家伙一把拉过简浅的手,笑嘻嘻的仰着脑袋看看我,又看看她,然后很大步的拉着我们朝前走,“喏,像是这样,一起走,不是很简单,怎会跟不上,你们两个好奇怪。”      你们两个好奇怪,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那个很快闪过的念头,就这样被一个小孩子给逮住了——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可我从不会与她并排走着。      我与她都没说话,只有这个小家伙在兴奋的说着什么,我想,如果从远处拉过镜头来的话,那就像是一场即将落幕的温馨的电影,我牵着一个小孩,小孩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在寒冬夜晚的街头,有烟花,有嬉笑声,可谁会想到,这将是我的一个即将被埋葬的美好过去,而刽子手却是我自己。      简浅不告而别时,我像疯了似的找她。手机打不通,家里没人,我想起她说的药回爷爷家过年,这才想去,又四处打听,才找到了这里。      本来一肚子的质疑,可在看见她之后,全没了,只化成满的思念,我想,我们在一起就够了。   可她给我的感觉,就仿佛随时要逃似的,这让我很不安。      我迫不及待的要来。      “伤筋动骨,起码得休养百天,你自己的身体,自己看着办。”母亲只淡淡的说了一句,再没有激烈的反对与极端的阻扰。或许是新换的药物效果不错,她的情绪这些天也慢慢平静下来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些歇斯底里。      从杭州上了高速,大概有三小时左右的车程。这个浙东的旅游城市,并非是第一次来,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山水,看得多了,便再也没什么稀奇,房屋则是典型的江南小镇构造,有着大片不合理规划的住宅,参差不齐,低矮的古旧房屋之间造着不合格调的高楼建筑,精心打造的商业区反而没有老城区街道的兴旺,这都是未跟上经济的城市规划现象。      若是平日,我的脑子里大概就只有这些吧,如何可以更好的改造旧城,计算那些房子之间的距离离标准还差多少,有几户人家会照不到阳光……诸如此类的,习惯性的职业病。      不过这一次,出现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她的家乡。关于这里所有的一切,一下子都被烙上了一个印记,多了些莫名的亲切感,这种感觉,与先前七年时不时涌起的某种情感惊人的相似。那些日子,每每看到简,浅这类的字,心头总会一跳,有莫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却说不清是为什么,是思念还是怨恨,我也想不明白,久而久之,年少的我便将其归纳为,不过是对某习惯性事物的惯性作用罢了。      在意识到那种情感之前,我一直都以为,对于她,只是种惯性作用,可我自己也解释不通,为什么这惯性持续的时间会这么长久。      “哎呀。”简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因为风的关系,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一直假寐的猫,呵……加菲猫,一样的会做坏事却让人讨厌不起来。“今天,影院应该不开门吧,刚过完年呢。”      “啊……不要!”小家伙有些按耐不住的叫道,简浅也垂着眼眸,左脚又不安分的玩起地上的石子,这样的神态,她也是觉得有些失望与扫兴。      我忽然很想笑,这个模样的她,与这个小家伙有什么差别。其实蛮想逗逗他们的,本来一开始也不是打算去影院的,不过也只是淡然的说道:“这样的话,租碟吧,应该有音像店开门的。”      “好耶,去我家看,我爸妈都没在家,”小家伙马上又高兴起来,“唔,还要去多买些好吃的……”      简浅想了想,淡淡的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带着我拐进了一个路口。      其实她变的挺多的,当她望着我的眼神不再是炽热到不顾一切时,我应该很理智的为她的改变而感到高兴,可问题是,我只感受到巨大的空虚与失落,像是心底某处塌陷了,再也无法复原。      小家伙一进超市,便如鱼得水,熟悉的在几个货架之间蹦跶来蹦跶去,简浅气喘吁吁的跟在后头。      “不行,不能买糖,你又想尝尝牙医电钻的滋味么?”      “垃圾食物,放回去……”      “冰的,对胃不好,换。”      我站在那,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这样熟悉的对话与场景,只是,她已经由那个贪嘴的孩子变成了有着决定权的大人。      “简浅,阿姨说你不能吃过寒的食物,所以这,这,这,都得放回去。”      “不要吃太多,去春游不是野餐,这几样就够了。”      彼时,她会急躁的跳开来,恨恨看我一眼,却又紧紧拽着手里的几样东西,左右权衡比较,小心翼翼的放一样回去,然后没几秒,又换另一样。      那么现在的她,总算可以照顾自己了吧。      不过,我刚萌生的这个念头,马上就消失了。      “小姑,你最爱吃的哎……咱们一人买几大包吧??”      “啊……可以吗?”她似乎有些犹豫,想了想,却还是乐滋滋的抱着好几大袋,又自言自语,“可是,晚上吃这么多,会肥吧。”      我有些哭笑不得,过去一看,果然是她可以吃一整天的那些零食,似乎感觉到我的目光了,她下意识的将那几包东西扔回去,见我没反映,脸色微窘,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叹口气,重新拿了起来。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她怀里挑出几样东西扔回去,又淡淡的望她一眼:“记得以身作则。”      小家伙紧张的抬头看着我们,一下明白了她的小姑不具备什么决定权,马上朝我笑:“宗晨叔叔,我想买罐巧克力,你放心,我一天就吃几颗,说到做到!”      我忍住笑,点点头,从隔壁货架上拿下一大盒巧克力。简浅有些哀怨的看着我,见我目光扫了过去,又迅速移开眼神,其实她大可不必理会我,可我没想到,原来在她心底,我竟还一直有着威慑力的,这算不算我给她造成的惯性。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不记得了,似乎简浅听宗晨,是天经地义的,就像那些数学公式,只要代入我这个X,就能解出她的方程式,就像负数永远小于正数。      可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她是个让我感到不可理喻,头疼到要死的胡搅蛮缠的人。,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女生,也并不她。      那时候,叶阿姨总是会打电话给我:“哎,小晨,浅浅不知怎么回事又闹情绪不吃饭了,你过来一下?”      “哎,记得和浅浅说一下,叫她别在外头乱吃东西,别往人多的地方跑。”      诸如此类的,可我当初一直没明白,她为什么要听我的话,而在半年前离开前的那个夏日夜晚,她红着眼圈反驳我:“你为什么要无条件的对我好?为什么要一直容忍我?”      我像是被这句话给砸醒了脑袋,然后有些狼狈的,无法反驳。是啊,为什么,明明一开始并不喜欢她的,那为什么呢,你可以好脾气成那样。      其实都明白的吧,只是一直没去想,就像不会去质疑公式一样,可那也无法否认,没有无缘无故的开始,大概是某个傍晚,看见她欢笑着与一群人告别后,转过身来却是落寞到甚至有些毫无表情的脸。      渐渐的,一切变得我所不能控制。      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如果没有张筱,简浅大概一直会是我的方程式,而我,也会是她一直的X。      没有如果,“如果“是这世上最让人心存侥幸却往往怅然若失的一个词。我清楚的知道没有如果。      “回神啦,去结账。”我敛神,身边依旧是超市,空气有些沉闷,胸腔隐隐发涨是要下暴雨了吧。      小家伙正拉着我的衣角朝前走。“等下。”我返身,又从货架上拿起一盒东西。      “哇……”他夸张的作出表情,“是准备送给小姑吗?”      我看着手里的那盒包装精致的粉红色巧克力礼盒,冷不防被小家伙给一撞,不禁有些窘然。      “是吧?”他追问。      我不语,只是拉着他朝已在那排队的简浅走过去,将礼盒放在购物车上。      “喂,你真闷骚,这样子追不到女生的啦。”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厉害?      “恩,你还想要变形金刚模型吗?”我拉着正准备将礼盒拿去献宝的他,淡淡说道。      “……”    番外之宗晨   结完帐,我将礼盒拿了出来,递给简浅:“你小侄子说要买来送给你。”      “哇,”她低声的叫道,一下绽开笑容,有些惊喜,“真好看。”      她的脸红红的,开心的表情都写在脸上,又弯身揉了揉小家伙的脸蛋,“恩,小姑我没白疼你哟……走,看电影去!”      小家伙白了我一眼,低声嘀咕了几句,却也有些不好意思。      是的,我看见那盒巧克力时,就想送给她,想她开心,想要对她好,这些念头从心底生出来,像是春日的苏醒的种子,再也无法深藏地底。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对她的好,就像种子发芽那么自然,可所要汲取的养分,却是她对往事的无可自拔,那些好,反而会成为一把割伤她的利刃,所以一直逃避,不想让她一直生活在过去。      直到车祸那一瞬,什么都改变了。      所有的一切都被放慢了镜头,她惊恐的脸,漫天的碎片——就这样死去,我忽然很不甘心。死之前,我想要和她在一起,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想什么呢?”那小家伙又来粘人了,我笑着揉揉他的头,拎着东西出去。      刚从超市出来,温度的反差让我们都呵着气朝前走,我有些后悔没将车子开过来,外面实在很冷,这个地方,比杭州要冷的多。      简浅与小家伙两人不知低声嘀咕什么,一路笑闹着,大概是被周遭不时响起的鞭炮与烟花的欢乐氛围感染了。我慢慢跟在他们后面,拎着两袋东西,控制着速度,不紧不慢的走着。      简浅的背影有些雀跃,左手拿着粉色礼盒,右手牵着小家伙,有时也会孩子似的蹦跳着跑向前,又回头来和小家伙叫嚷,细细的笑透过喧闹声传来,可以看出她的心情比先前好了许多。      我点了一根烟,轻笑出声,只是这样,一样小东西便可以换取她的好心情,她可不是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什么,一个冰激凌,几块巧克力,甚至只是一块糖果,不得不承认,她的high点实在很低。      有点走神了,等到意识到什么,再抬起头来时,便看见她停在我的正前方,眼神   带着欲望直直盯着我看,我挑了下眉无声反问,却见她盯的是我手里的烟。她忽然对我一笑,我刚意识到点什么,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两指之间的烟夺了过去,然后眯起眼,微仰着脑袋,狠狠的,很享受的吸了口,又弹了下烟灰,吐出一团云雾来,动作娴熟之极。      “唔……”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满足的喟叹道,“憋死我了。”      我哭笑不得,将小家伙拉的远些,说道:“你的臭毛病倒是一样都没改。”      “你没听过吗,在瘾君子面前吸烟那就是引诱犯罪,哪怕是已经戒了烟的瘾君子。”她狡黠的笑,眨了眨眼,“连卫道士自己都这样了,也没资格继续对我说教啦……”      我一愣,也没想到什么话去反驳,她总是这样,用一些不知哪冒出的歪道理来噎死你。      只不过,对付她,我倒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我盯着她看了会,什么也没说,直接握住她的右手,快速将烟抽了回来,在她面前晃荡几下:“没资格说教,总有权利拿回来吧。”      她怔怔的看着我,眼底闪过几丝尴尬,温暖的触感从左手传来,意识到那温度的来源后,便看见自己的左手还拽着她的手没放,我随之放开,低头猛吸了口烟。      “哇,你一次他一次,姑姑你们两个间接接吻了哦,还两次勒……哈哈哈……”都说童言无忌,可现在的孩子未免也太早熟了吧,间接接吻都想得出来,小家伙挤眉弄眼的,露出来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个不停。      “你给我闭嘴,直接都吻过了,谁还在意间接不间接的?”简浅一把扯住他的领子,将他转了个身,狠狠说了句后,便大步朝前走了。      我有点明白了,有些东西其实是有遗传因素,“咳……”我清了清嗓子,藏住脸上的笑意,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跟了上去。      男与女的差别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对于机器类的爱好与否。从现在的情形便可见一斑,《变形金刚》刚放了不到一刻钟,小家伙全神贯注的盯着屏幕,我也重新温习着自童年便陪伴我的大黄蜂,擎天柱等等,而简浅却早已缩在沙发一角,就着落地灯的光线,翻起茶几上厚厚的几本杂志,封面上全是用灯光,妆容以及角度打造出来的千篇一律的beautiful ladies或 handsome men。      我笑了笑 ,将已经融入汽车人大战的小家伙抱到膝盖上。某种程度上来说,只要同是男人,哪怕是一个六岁一个六十岁,也会找到共同点的,而我与简浅的共同点呢?别急,等下就有了。      “茶还是果汁?”简浅放下杂志,百无聊赖的环顾一圈,便去了厨房,脑袋靠着门,问我们两个。      “果汁!”      “果汁。”      “看来你们两个的共同点不止汽车人嘛,”她笑笑,拿了两杯果汁出来,盘腿坐到一边。      “那当然,我们都是男人。”膝盖上的小男子汉很豪气的发话了,抬头瞅我,“我还喜欢画画,你呢?      “唔,”我摸了摸下巴,思索了下,“我……也喜欢,不过我只画房子。”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似乎在犹豫什么,又过了会,从我身上爬了下来,蹬蹬跑进了里屋,过几分钟抱着个大大的画本奔过来。      “呐,给你看,都是我画的。”他的表情难得有些羞涩起来。      简浅此时也从沙发那头挪了过来,翻开画本,神色颇为自豪的卖起瓜:“看看我们小画家的杰作,比你那些生硬呆板的线条建筑可有趣多了。”      我看了她一眼,笑:“那些生硬的呆板的线条,是工作,我平时,也会做些超现实的有趣的业余设计”      “至少那些线条可以换你身上的Armani,以及放在门口的hugo Boss皮鞋,而你的超现实的,可就不一定了。”      我怔了下,用拇指轻碰了下鼻子,这是我一个习惯动作,还是很早之前被她给指出来的,那天下午,不知在争着什么,她忽然促狭的说了句:“算了算了,我才懒得和老摸鼻子的人争论。”      “好吧,”我因想起她那时的表情而笑了起来,“不过,你说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要是好好学习可以换很多名牌的话,那我肠子都已经悔青了。”      “我早告诉过你了,要好好学习。”我目光移到小家伙身子,轻笑道,“听见没,如果不想十几年后和你姑姑一样后悔,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小家伙翻了个白眼:“看我的画!”      我认真的看了那些画,多数是些冷色调的刚硬却造型奇特的汽车与机器人之类的机械,也有些色彩夸张,反差极大的景物,颠倒的房子,天空的鱼,失去轮廓的月亮等等。      “好吧,我承认。”一本翻完,我摸了摸正一脸期待着的小家伙的脑袋,“虽然我只是个计算怎样让线条构造的承受所需重量的建筑工人……唔,但是小艺术家了,今年六岁?”      “过完年,七岁了。”简浅看了看我,笑着说道。      “那么,”我低下头看着他,认真的问,“小艺术家,想去看画展吗?”      “真的?”他眼睛亮了起来。      “恩,四月份,我有个朋友会来上海开画展,到时候带你去见他。”      “哇哦!真的真的?那约好了,到时候你一定得带我去。”他一下站的笔直,兴奋的说道,一本正经的学着大人语气,“不见不散。”      “不散你个头。”简浅笑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脑袋,“去,把画本放回去。”      电影这时刚好放完了,正放着片尾曲,客厅只剩下我与她两个人了。      “原来你也会这么热心。”简浅盘腿抱着个枕头,转过头,脸庞随着屏幕的灯光时明时黯,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不真实极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了。”      我一下子沉默下来,一个人面对她,我总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那仅有的三年相处里,被时光褪去了外壳,不知怎的,剩下的竟然都是些芝麻大小的,不甚重要的琐事以及某个场景,比如她趴着睡觉时总皱着的眉头,比如她永远跟在后头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比如被她咬的扁扁的吸管……      我想,对我来说,最难的事情便是如何与简浅单独的心平气和的相处与交谈。安明说,这也是一种病,我想,可能真的是吧。      我呼了口气,觉得有些热,便解了几个衬衫的扣子,又拿起杯子喝了口果汁,然后才开口道:“我喜欢这个孩子。”      “恩。”      “而且,他的画真的很不错……”我又喝了果汁。      “是不错。”      “你……可以和他父母说说,好好培养。”果汁已经见底了,简浅看见了,抿着嘴看了我一眼,“我再去给你倒。”      “谢谢。”      她没有穿拖鞋,光着脚踩过毛毯,地板,走进了厨房,茶几上倒扣着几个空的杯子。      我怔怔的看着杯子,忽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那是我很早之前看的一部美剧,里面某个配角将装满水的杯子放在桌子上,然后对一直试图掩藏情感或压根没明白自己的心的男主角说:“你这样看去,好像它是空的,但其实,早就装满了,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就像你的心一样。”      我看着简浅光着脚的背影,忽然就想起了这句话,早就满了,满的再也装不下其他。在离开她之后,我才明白原来真正的想念一个人,那种感觉不是强烈与迅猛,猝不及防的如同涨潮的海浪,而是细无声的,缓缓的逐渐的,在你没有意识到之前,将你淹没,直到一点一点的沉入海底,才知道原来这种感觉就是思念。      “呐。”她递过果汁,半蹲着身子在电视柜下找东西,边问我,“继续看电影,还是听唱片?”      我这才注意到那边有台黑胶的唱片机,笑道:“你小侄子的爸妈,还蛮会享受生活的。”      “他们两个,受小资影响太严重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唱片机,成套成套的CD与碟片,咖啡也要自己磨豆,连过个年,都跑到香港,还不带上孩子,哼……”      “听歌吧,”我走了过去,站在她身旁,“看看,有什么好的CD。”      “唔,”她挪开点距离,手指灵巧的在CD架上跳动着,我的目光随着她的指尖跟过去。      “这个吧。”      “呀,找到了。”      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她的指尖与我的目光一起停下,在一张浅灰色的CD封面上。      “嘿嘿……”她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朝我扬了扬,笑容sunshine,“我们总算找到了一些共同点,对吧?”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有丝刘海遮住了眼,唇角的酒窝让人发晕,我觉得有些醉了,清了清发涩的喉咙,情不自禁的伸过手,将她的刘海撩到一边,微微笑着说:“是啊,我们……有共同点了。”      但是简浅,我们不是总算有共同点了,至少,或者,我们都曾共同爱过对方,虽然爱的时间不一样,可那,也算是共同点。      她的脸很红,看起来有些惊惶,又有些薄窘,手就这样僵在半空,相信我也一样,只是不知她有没有看出来,我很快的起身,镇定的拿过她手里的CD,很淡的说道:“不好意思,刚你额上有只小虫子。”      说完,连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假,便起身说道:“我去看看小家伙,怎么还没出来。”      我将CD放进唱片机,很快,歌声缓解了我们的窘迫与有些暧昧的气氛。Michael Buble 略带深情而欢快的声音环绕在房间内。      “you can dance,      every dance with the guy who gives you the eye,      let him hold you tight.      You can smile,      Smile for the man who held you hand beneath the pale moonlight……”      然后,我走进了小家伙的房间,一看,原来他抱着画册睡着了,唇角还带着笑,我把他的外套与裤子脱下,又盖上被子,最后将门关上。      出来时,简浅还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倔强,长发将她的侧脸遮住,灯光投射下的影子清晰而落寞。      “ baby don’t you know I love you so,      Can’t you feel it when we touch,      I will never never let you go,      I love you so much。      you can dance,      go and carry on till the night is gone……”      空气里还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一种茉莉花的清香,唱片机继续着它单调却并不寂寞的工作,茶几上的果汁还冒着热气,我站在她身后,望着她,像是有一根线穿过我的心脏,那根线,绕过唱片机,茶几,果汁,紧紧拽在她的手里,简浅她不需要做什么,却将我的心一下子抽紧掏空。      我想起半年前,相似的场景,她尖锐而喘息着质问我的那些话,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她强装镇定却苍白的脸,她抱着我时的紧张与颤动。      我忽然觉得很累了,带着面具这么久,现在,只想好好与她一起。      “But don’t foeget who’s taking you home,      And in whose arms you’re gonna be。      so darling,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save the very last dance for me……”      “can i hve a dance with you ?”我慢慢的走了过去,俯下身去,将手送到她的身前,低声而温柔的问道。      “sure。”      这注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    番外之卫衡   作为一个医生,我有时候也挺困扰的,哦,我指的并不是生老病死那么沉重话题,事实上,我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想了,相反,我是指那些——某方面的事情的困扰。      那些长相可爱或者漂亮的护士,能干而职业的女医生,又或者,一些年轻的单身女病人或者家属。若将她们对我的厚爱说成困扰的话,是不是很欠扁?      言归正传,不知从哪开始,那——就从我住的地方说起吧。我并没有住在家里——事实上,自从大学之后,我对家,莫名其妙就多了份疏离感,不管是来自父亲还是母亲关切的目光,总会让我觉得不自由。对,我是个极度追求自由的人,甚至说,是有些过了头的。      我住在医院分配的单身公寓里,尽管这个上了年头的小区正对着太平间,也丝毫不能减少我们对它的热爱。我们是指同住一层楼的四位医生,我(或者我家的狗)感冒时找隔壁的内科医生,想要喝些中药养生汤时去总有一股植物苦味的对门,不过,我绝对不希望有机会去对门隔壁——那位急救室的眼镜兄弟,总是风风火火的模样。      我们所在的这个楼有个别致古典却绝对吸引眼球的雅称——青楼。源自墙面的颜色,古旧深沉的青色,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难忘的青,有着久远年代的气息。      我见到简浅的第一眼,哦,不,不是第一眼,便是在青楼。只不过当时的我并没有将她与什么人联系起来。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始注意她的,或者说,也许之前已经见过她很多次了,就像见到便利店的店员,每天送报纸的大伯,那些比路人多一些的陌生人。      也不知是从哪次开始,一到周六,如果我在家,总会走到阳台,下意识的看一眼青楼前面那条通往医院的近路,虽然多数时候不会见到她,但若见到了,心底便会有“哈,果然被我看见了”,类似这种无聊的情绪。      渐渐的,就成了一种习惯,若在家,便想要去阳台逛逛,不然就像少了什么似的,坐立不安,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青楼的名字太有感觉?      从四楼的阳台望下去,并不能看清她的脸,只见她个头瘦小,背着个很大的包,从我这个角度看,她的包基本遮占了大半的身形。      她走路总是很轻快,好像去的是某个打折的商场,而不是医院——基本上,要固定时间去医院的人,不是眉头深锁就是一张麻木的脸,很少有见到她这样的。      先前我以为她是工作人员,医生?护士?但事实上,一看便不是,这行久了,也一眼能看出是不是圈内人,或者是后勤?但没有哪个后勤只在周六才会来医院。      我虽然对她感兴趣,却也并不想更进一步,与女人保持距离,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但这并不意外着,女人也会对我保持距离,虽然大多时候也是享受的,毕竟受到异性的喜欢算不上一件坏事——前提是,保持着距离的喜欢。      比如说去年才进手术室的周护士,总会在术前塞给我几块巧克力补充能量,肝脏科年纪比我大的美女医生总跨学科的与我商讨如何同时进行肝脏切除与心脏手术,或者住院部楼下负责登记的张小姐每次和我说话便结巴……这种距离的异性相吸,确实增添了不少枯燥工作的乐趣。      直到章源源的出现。      她父亲得的是比较常见的风湿性心脏病,由风湿热活动,累及心脏瓣膜而造成的心脏病变,本来情况一直稳定,定期由内科潘医生调理,大概是上了年纪或者工作因素,近段时候出现并发症,呼吸困难,眩晕昏厥,病情加重,主治医生决定转外科动手术,瓣膜置换术。      手术后,章源源便拎着东西上门感谢——这类家属不少,将心比心,我很客气的请她吃了顿饭,送她回家,并将那一袋礼盒还了回去。   也是从那次开始,她出现在医院的次数多了,尽管术后调理还是由原来的内科医生负责,她却一天若干次的出现在我面前,都是来不耻下问的。      显然我是个好医生,也就礼貌得力的一一回答了那些可以直接百度的问题,一段时候之后——也就是他父亲出院前夕,章源源忽然伤感的说要请我吃饭,对于她莫名的情绪低落,我不明白,出院明显是件好事情,直到她支吾着说以后见面机会要少了,我才迟钝的反应过来。      不是我退化了,而是那段时间我刚好对简浅产生了兴趣——那么久了,我竟一直没发现,原来她每周六去见的医生是心脏内科的文老头。      那日我刚好有个手术,上午十点开始,我提前到了医院,顺便去病房看下章源源父亲恢复的怎么样,也就碰上他的主治医生潘,他大概有急事,匆忙的将一个文件给我,让我转交给文大夫。      文大夫并不在——我刚上楼梯便看见他办公室的门紧关着,这时周护士来了电话,催我去手术室,我拿着文件转身下楼,迎面碰上了一个人,她低着头在回信息,并没有看见我。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她就是她,直到又向前走了几步,心头蓦地一跳——那个熟悉的大包。      我回头一看,果然是她。      我见她熟门熟路的走到文老头门前,依旧在发信息,结果脑袋直接就朝门撞了上去,我忍住笑,站在楼梯口等她回头,我想看看她的脸。      简浅捂着头,茫然的抬眼,又轻呼了句“哎呀,忘记他今天要去上海了。”      她的声音!      我心里一滞,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悸动,又或者是满满的期待,一向平静的我,竟然有点不知所措——在就要进行手术的时候。      我匆匆的下楼,既然已经知道她是来找文老头就好办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调整好状态,努力将心思放到手术上,洗手,消毒,换衣服,很好,眼前只有那个跳动的心脏了。      这一场手术,到下午三点多才结束,我换下衣服,便给文老头打了电话,他死活不肯透露情况,说是病人隐私,后来才勉强告诉我简浅五岁时做过心房间隔缺损手术,但术后一直很健康,并没有什么影响。      文老头一定还瞒着什么,先天性里的房间隔缺损手术,恢复的好,一般对生活没什么影响,而且她是在五岁动的手术,时间也正好,照理说不会对目前的生活产生什么大影响,更不用这么频繁到医院,况且她随身还带着硝酸甘油片,那救命药片最大的用处是抗心绞痛——冠心病心绞痛?      我不确定,这种心脏病发病率较高的是中老年人,后期的原因居多,吸烟,肥胖,辐射,高血压血脂等等,而年轻人的话,或者是……家族遗传造成的代谢缺陷,从而发生高脂血症,内膜损伤等,才会促进动脉粥样硬化形成……我不敢想下去……      后来我也动不动就去文老头那里探口风,可惜他嘴巴牢靠的很,半点底也摸不出,虽说医生有保密的义务,但一般的病情,医生彼此之间大多会交流沟通,可偏偏是他这个老头——他真该为国家保密局去工作。      虽然没有明确,但我大致也了解了,也肯定她便是当初要求父亲做手术的人,七年时间的改变并不大,我还是能认出她样貌的。      我问自己想做什么,该怎么做,直接走到她面前告诉她,“嗨,我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可惜一直没机会表白?”      如果在知道那些病情之前——也许我会。当初只是以为她身体虚弱不适合手术,却没想到会是如此。      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这类心脏病人的想法——害怕让别人知道,心绞痛,大多时候是侥幸的,但只要一点点的不幸,就足够了。      我想要认识她,就当从未见面过那样,就当——我根本不知道她的病,也许如此,她才更会接受。      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与宗晨竟会有那样的过去。早在我认识她之前,宗晨便已经在她的生活中存在了三年,并且,也一直喜欢了三年。      我与宗晨并不太熟,不过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01年出国念大学的人还不是很多,我大二出去,宗晨高考完便去了,说来也巧,我们同一年出去,是在同一家留学中介办的。      那时我跟着父亲办理最后的手续,恰好看见他也跟着父亲过来咨询,戴着副黑框眼镜,神色漠然,冷冰冰的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似的,不过我也注意到了,他的情绪相当低落,几乎一直没有说话。      父亲和中介的人谈些事情,我便在外头等着,然后听见宗晨的爸爸低声问了句:“你想好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出去走走。”      我跟父亲出来时,看见他进去,那一瞬间他的眼神让我难以忘记,满满的悲伤——是因为这里有了思念的人吧。      我猜对了,只是没料到那人竟然会是简浅。      后来有一回,06年吧,我去伦敦做短期学术交流,遇见一些同胞,自然而然的,我便顺口问他们认不认识宗晨。      他们说,认识啊,建筑业的中国小天才嘛,听说正最近全力以赴准备着想要参与new ideal项目呢,这么年轻,可真了不起……      之后便也会关注一下他的消息,在报纸上看见他如愿以偿的进入时并不惊讶,我惊讶的是,没过多久竟然主动放弃了——他回国了。      再次见到他是在医院,他们家与章家关系好像很不错,自然过来探病,有意思的是,章家希望把女儿嫁给宗晨,这也是我一开始并不明白章源源心思的原因,我一直觉得,她与宗晨是一对。      宗晨似乎对她很好,但是——以男人的角度,我倒觉得那种好像是补偿,又像是照顾亲人,缺少男女之情该有的奇妙感觉,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恋爱方式?      但我忘了,一般爱情只有两种形式,一种是轰轰烈烈,飞蛾扑火,   一种则是沉淀之后的平平淡淡。      宗晨与简浅的事是章源源和我说的。也是周六的下午,我值班,正打算出去觅食,在门口又“巧遇”了章源源,顺理成章的我请她吃饭。      在广合缘,我们真巧遇了简浅,她在应酬,穿着很正式的职业装,不停的跟同桌的一位中年大叔说笑,桌子边还放着几张纸,大概是合同,那一幕看的我很是刺眼。      也许我盯着太过了,章源源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很不以为然的说:“你……认识她啊?”那语气让我很不舒服。      我淡淡的说,是,她是我同事的病人。      章源源自顾自笑了,觉察出了我的不高兴,说:“真巧,宗晨以前是她的家教,当了三年,如果不出国,还在杭州念大学的话,可能还继续当呢。”      我心里顿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让我很不安,我只好假装不在意的开玩笑:“哦,那接下来,简浅不会喜欢上了老师吧……”      “哇,还真让你说对了……她,可喜欢宗晨了,一直缠着不放……”章源源的口气又变得不屑起来,她说了很多,基本上把他们之间有的没的都说了——最后结局是,宗晨喜欢的是章媛媛的表姐,可惜表姐死了,宗晨伤心过度出国,简浅,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这家店的菜今天不对我的胃口,便推说要先回医院了。走的时候,又看了眼简浅,她这次在埋头苦吃。      我一直奇怪的是是,简浅竟然会有那么热烈而疯狂的过去,就像是一朵向日葵,不顾一切的释放生命的力量——尽管那力量比很多人都要微弱,但她却用了全部的热情。      这一点,许多人都没有做到,包括我——如果当初我有勇气去问她的名字,此时或许会不一样,不过,我希望现在不会太迟。      就在我准备制造机会,认识简浅前,又一次的,我委婉的暗示了章源源我们不可能——对于女孩子,我总会留下一些情面。      当然我也很高兴她又去找宗晨了——不管是诉苦也好,寻安慰也罢,有时候女人脆弱的,只是需要一个肩膀。自私一点么,最好,她干脆就跟宗晨算了。      宗晨这个时候已经成为我的假想敌了,而事实上,他一直都是。      我还没有行动,宗晨就找上我了。      他直截了当问我,章媛媛有没有可能。      我双手一摊,说,这事想必你比我还明白。想到他拒绝简浅,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不忿——高兴他的拒绝,不忿他的看轻。      他沉思片刻,然后对我说,“既然这样,那请别给她任何希望,不要见她,不要接她电话,不要给她任何可能的暗示,完完全全的,当成陌生人。”      当时我就想,靠,好狠一男人。      宗晨确实狠,单从他对自己,对简浅就看得出来,那么冷漠绝情——换我怎么也做不到。      我带着一点洞察先知的优越感,眯着眼笑道,“既然这样,咱们互相帮忙吧,我让章源源断了念头,你——帮我认识个人。”      我承认我是故意的,也承认自己有私心,我想看看他反映与回答,但没想到,一提起简浅的名字,他的表现会那么强烈。      当我看到宗晨的眼神——那强装冷漠,极度克制却又无法彻底放弃,满是缠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眼神时,我忽然觉得,章源源说错了,让他伤心到出国的人也许不是她那可怜的表姐。      当然,我也有了一丝危机感。      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后问:“怎么样?”      我以为他会直接拒绝。      我说:“听说你和简浅认识,其实我对她有好感很久了,不如你帮忙介绍下,这样章源源也明白我的意思啦。”      我看着他的眼睛,细条慢理的。      他站在那没动,像个冷漠的雕像,只是不留痕迹的望着我,我明白,他在伪装,可惜,我很聪明。      但我想错了,他竟然没有拒绝,他说,好。      是不是学建筑的人,神经都短路?      我也不明白自己年少时对于那个倔强简浅莫名的依恋到底算什么,但至少,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对我都有莫名的吸引力——就像磁铁。    番外之卫衡   这股磁力,让我越发的想要接近她。      只不过,我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简浅认识,也没意识到,她原来是个这么开朗有趣的人,当她打来电话瞎口胡诌时,我拼命忍住笑才没将茶喷出来。      青梅竹马,还小学同学?      我对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尽量用十分平静的语气,故意去堵她的话——一当然,我更需要努力去控制笑声。      她怎么会想到用那么雷人而拙劣的一招,还对暗号?真想知道她的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我继续与她胡扯着,直到她边笑边试探着提出见面,我自然答应了。      尽管整通电话,她的语气欢快而高调,但我还是听出了她情绪里那不宜察觉的低落。      挂下电话后,我从包里掏出前几日宗晨留下的名片,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电话,我至少得搞清楚这家伙究竟对简浅说了什么。      他的回答让我吃惊,也让我对他处理感情的手段有了更深的认识,他平静的说,“卫医生,我做的比你所要求的更多,让她主动来接近你——我希望你处理章源源的事情也能更快一些。”      他的语气让我很难将他与几日前的那个男人联系起来。      我明白了简浅语气里的低落从何而来,当然这还并不能让我确定在她心底依旧占据地位的,那个人到底有多重要。      第二天我并没有如期赴约,也没有去医院,反而关掉手机在家呆了一天,我需要时间思考,来告诉自己,这究竟是不是我所想要的,以这种差不多欺骗的形式开始。      对于感情,我自认为一向明确的很,黑白分明,无需多说,内心深处对于年少时简浅的那个影子,所持有的模糊而坚持的依恋也一度让我困惑,究竟是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基本上我所有的一切,都由着家里安排,我并不排斥却也漠然麻木的对待这种安排,成为他们想要我成为的。      直到有一天,也许只是青春期所特有的反叛心理,我拒绝了父亲提出的上医科大学的建议,我厌恶这不成一变的现状,父亲是医生,母亲也是医生,我又成了医生,这实在太枯燥了。      我表现的坚决让父母感到意外,他们原本以为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我跑到医院去,激烈的和父亲争锋相对,我说我需要自由,我需要自己的决定,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      那段日子,我几乎天天去医院证明自己的立场,也因此见到了简浅,她那个时候远没有现在平静,看上去尖锐而锋利,像个浑身充满刺的刺猬,像个会咬人的小野猫,但她却温顺的低着头,几乎天天在父亲的办公室里,低声的请求着什么,一只手里紧紧拽着病历。      到了后来的几天,我也不明白自己去医院到底是为了说服父亲,还是只想看看这个倔强到有些奇怪的女孩。      听了一些对话,也模糊知道了些,她为什么而请求父亲,瞒着父母只身从杭州跑来,为了说服医生给她开刀,捐赠肾脏给她的姐姐。   这实在是比较离奇的事情,为什么要瞒着父母,医院又为什么不答应……我产生好奇的同时,也慢慢的意识到,原来我的行为有多无理取闹。      相比比我年纪小那么多的她,我像个无事生非的孩子,吵着说要自由,却连什么事自由都不明白。      我记得她低垂着眼说的那句话,“只要活着,什么都好。”也渐渐明白了,医生这个职业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存在意义,当抛开束缚在其上的所有光辉与诋毁,只剩下最简单的一件事,挽救生命,比如,答应某个女孩的要求。      这实在是很奇怪的一种经历,没有人教育,也没有人说教,我只是看着一个女孩努力为别人争取着生命,这对当时的我来说确实震撼。      我想当医生。家里对我的转变感到很奇怪,却也没说什么,填报志愿的那天,我对父亲说,帮帮那个孩子吧,或许情况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至少试一试。      很遗憾的是,简浅还是没能如愿,。我看着她离开了医院,回去杭州,心里莫名的感到失落。      回国后,我也没有回到父亲的医院,选了临近的杭州。      不管怎么样,简浅当时有没有意识到都好,总之,她对当时的我,影响真的很大。      而现在,她忽然就要闯入我的生活,这竟然让我感到有一丝的不知所措,就像是突然的测验,没准备的就来了。      直到傍晚,我到底没忍住,还是给她打了电话,意外的是,她并没有生气,我请她吃饭。巧的是,在那里我们遇上了宗晨与章源源,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对情侣,或许,我和简浅看起来也像,几乎是同一时间,我发觉她有些不对头,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紫,呼吸急促,握着的杯身也微微颤抖,她抓着包跑向了洗手间——我猜到了怎么回事,心蓦地一紧。      看样子,宗晨并不知道她身体的真实情况,他冷冷的站在那,什么都不说,便对简浅产生那么大的影响,我突然很想让他彻底的,离开简浅的生活,不管身心,对她来说都有好处。      宗晨几乎是目送着她跑开,灼灼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背影,依然带着深深的复杂情绪,他淡淡的扫了眼桌上的盘子,回头对我说道:“她的胃不好,别带她吃冷硬的东西,咖啡……也不行。”      我冷冷笑了一下,这个愚蠢的男人,竟然以为她是胃不舒服。      我眯眼看着他,慢腾腾的回答:“我是个医生,知道怎么样……对她最好。”      章源源脸色铁青的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她显然没有料到我竟然会与简浅在一起,可她却还装模作样的和简浅打招呼,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我感到深深的厌恶。      简浅回来之后,我自然装着什么也不知道,不动声色的准备送她回家,从后视镜里,我一直看着她紧紧拽着包的袋子,力道之大,似乎要将它扯下来。      我换了舒缓的音乐,又说了几个笑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渐渐的,她也放松下来,情绪看起来好多了。      我假装很意外的,抽了抽鼻子,然后问,“硝酸甘油片?”      她愣了几秒钟,眼里是沉甸甸的疲惫与淡淡的低落,那瞬间,我后悔自己这么莽撞。不过之后她笑了起来,眯着眼反问我,“你是狗吗?”      我松了口气,事实上,我希望她在我面前不需要伪装什么,再说了,我是医生。看起来她很相信我——或者是因为我是医生?总之,她毫不戒备的在我的车上睡着了,尽管眉头还微皱着,但确实放松了不少。      为了不吵醒她,我关掉音乐,一直开着车子,一圈一圈,也不知兜了多久,她才慢悠悠的醒过来,茫然的睁着眼,等到反映过来后又不好意思的对不起。      后来的日子,我们理所当然的接触,虽然我总是有着各种奇怪的借口——但只是借口,我借用她当了几回挡箭牌,而事实上,我只是想见她了。      医院的工作很忙,我也不时要去各地参加交流会,因此见面的机会并不太多,不过这似乎并不是问题,我与她之间,有种奇妙的亲切感——那并不是随着相处时间长短而决定的。事实上,自从她知道我是心脏科医生后,与我的相处轻松了许多,甚至开玩笑说,要是有天又要上手术台,一定不能让我去主刀。      我有点不高兴她质疑我的专业能力,便问她为什么。      结果她说,万一手术过程中,护士被你的桃花眼迷倒了,递镊子的递了剪刀,我怎么办呀。      我哈哈大笑。      有几次她周末事,便也会让我去文老头那帮忙拿药——当看见文老头一脸郁闷的样子时,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好了很多。有时候我们也会在医院碰见,聊几句,吃个饭,渐渐的,一些同事也知道了,他们开着玩笑,说我终于开窍了,青楼里其他三位医生还闹着要我请吃饭。      直到我对门隔壁的那位急救室兄弟一日忽然打来电话,慌慌张张的说,“你的那朵桃花,昏倒了,在我们这,赶快过来。”      我一听到这消息,只觉得浑身冰冷,有那么几秒钟,竟然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甚至忘记了问原因,匆匆赶到医院,简浅还在病床上昏睡着。      我看见宗晨站在病床边,整个人紧绷着,僵硬了似的站在那,一动不动。我先是去问了急救室的眼镜兄,他说还好送来的时间很及时,加之病人之前一直有用药,情况并不严重,可能是情绪激动加上室内气闷导致的昏厥。      我转身要走,想了想又回过头问,“送他来的那位先生知道病情吗?”      他摊手,摇了摇头,“她是文大夫的病人,直接由他转走了,并没有说什么。”      我若有所思的走了出去,胸腔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让我喘不过气,不管怎样,我都得找宗晨谈一谈,很明显,简浅这次会昏倒,与他有很大的关系。      我把他叫了出来,直接了当的问:“她和你在一起时昏倒的?”      宗晨看起来很不好,脸色苍白,神色焦虑,我竟然在他脸上看到了几丝不安与恐惧。      他有些烦躁的点点头。      我顿了顿,继续问:“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却问了我一个不相关的问题,“简浅……只是因为发烧而昏倒?”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撒了谎,“是的,她的体质……不大好。”      “哦,”他松了口气,似乎放心了些,想了一会回答我刚刚的问题,“或者……可能是因为她洗澡时间过长,后来……因为一些事情……她的情绪有些激动……”      他说完又皱着眉头,重复问了遍“你确定没事吗,卫医生?”      我只觉得心底一阵焦躁,这焦躁让我的语气听起来极为不善没,“目前没事……但可以明确的是——如果你希望不再发生类似的事情,最好离她远点,别让她的情绪波动过大!”      毫无疑问,宗晨的回答让我产生了一些其他联想,更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的牵连,我搞不清楚面前这个男人的想法。      我知道他现在,似乎试图与章源源在一起,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们在一起,又或者不是,因为实在不像,换句话说,要么他是很勉强的在试着与其他女人交往,而章源源,恰好在身边而已。      以前我不知在哪看到过这么一句话,说的是,凡是总有个先来后到,但只有爱情例外,可我现在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如果我能先一步认识她,结果肯定不是现在这样。      简浅醒过来时,我正趴在床头小憩,听到她叫我的名字,便迅速抬头,她看着我,神色漠然,她的语气平静的有些过分:“严重吗?”      我愣了好久,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后来才笑了笑,又逗她玩,最后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但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相信我的话,或许她自己比谁都明白。      我在她身上看到的乐观与不在意,也许并不代表她不知道,更大的可能是,一直以来,简浅都在随时做着这个准备。      我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笑着陪她聊天——然后不知怎么地,聊到了宗晨。她问我认识不认识,我说认识的,就这么一来二去,话题始终围绕着他在转,而之后没多久,我便悲哀的发现,不管是她的言语,还是表情和眼神,都不自觉的透出对宗晨的眷恋,而我倒像个旁观者,清楚而透彻的看清了他们彼此之间的感情与牵挂,这种情绪让我觉得不安和难过,我开始意识到,也许她的心底早就铸好了铜墙铁壁,我迟了一步,便再也没有资格进入。      我只能一步步,小心而谨慎的靠近她。但她其实是个很好哄的人,稍微用点心思,便哄得乐呵呵的,我喜欢这样的个性,易满足,让人忍不住就想逗她,更想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我渐渐的,将自己与她的联系越缠越紧,先前的她,与我真正的生活并无多大关系,而现在她真实的走进了我的生活,与我息息相关。      她想要喝水,我把水给她,结果一不小心将水全倒在被单上了……接着我又倒了一杯,这次坚持我帮她拿杯子,她小心翼翼靠近我,近在咫尺的距离,我被她身上香甜的味道晃了神。      等我意识到时,宗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脸色铁青,他冷冷的看了我们一眼,丢下手里的东西便走了。      我并没有感到尴尬,尽管清楚的看到了他们两人彼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宗晨他既然已经做出了No的选择,便得为此付出代价。简浅那之后便有些不大对头,恍恍惚惚的让人心疼,第二日她什么都没说便出院了,我找到文老头又拿了些药,照着病历上的地址找去了她家。      简浅没在,接待我的是她父亲。我只说是她的朋友,又刚好是医生,顺道便将她的药带过来,显然他对于我知晓简浅病情这件事感到意外。不过之后,却是舒了口气,语气也真挚了很多,他问了我很多问题,怎么与简浅认识的,多久了等等,看来这是做父母的通病——对于子女交往的异性朋友,总是格外关注。      对于那些问题,我一一斟酌着语句,最后只说在医院认识的,因为是文大夫的同事,一来二去便和简浅也熟了,这样的认识过程才像话。      简伯伯并不知道前几天简浅昏厥的事,我也瞒下不说。接着,我又委婉的表达了我对简浅的好感——曲线救国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他很高兴的拍了拍我的肩,笑得合不拢嘴,让我平时多照顾下小浅,我笑着说那是自然。      离开时简浅依旧没有回家,我并不在意,确实也有意外的收获。      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快,但与简浅认识之后,才发现时间过的特别慢。      后来有一回吃饭,她竟和我抢着要吸烟——我没想到她曾有烟瘾,对于一个只有20多岁的女孩来说,这实在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更何况她的身体本应该注意远离这些的,吸烟可是首要的一条。      我们继续有的没的聊着,后来也不知为什么,或许只是她挑起了我的倾诉欲望。      我对她讲了那段过去,讲的很慢,事实上,我一直希望——等我讲完或没讲完,她会忽然醒悟过来,跳起来跟我说,“嘿,真巧,那个女孩是我呀。”      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像是彻底忘记了这段过去一样,没有任何反映,只是在最后,她笑着说,“怎么有人比我还傻。”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记得,或者真的忘记了,或者没有意识到我说的是她,或者……她早知道了,只是在假装……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了,我已经将心底要说的都说了,虽然遗憾,但毕竟已经过去了,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我想要一直陪着她,分享她的开心与不开心,陪着她度过那些糟糕而让人悲伤的日子,送她回家的时候,我将烟盒子递给她,给了她两个选择——不管怎样,至少她都会想到我了。      若没有后来的那次意外,或许我们便一直这样慢慢的相处下去,不温不火。      那日章源源的情绪十分激动,她给我打了几十通的电话,我当然都没接——事实上宗晨教的那几招挺有用的,她好像是真的死心了,不过忽然这样,让我有些迷惑。      后来给我打电话的是宗晨,他低着嗓子让我去一趟他的家,声音里透出厚重的疲惫,我还以为是章源源将他搞得不安宁。      到了他家,章源源果然也在,红着眼坐在沙发边角上,一直抽泣着,我用眼神问宗晨是什么状况,他淡淡的说了句,“她家的人希望她能早点结婚,毕竟她父亲身体不大好……逼的很紧,差不多已经定下人了。”      我愕然,竟然还有这个样子的……      我舔了舔唇问,“那人,不会是你吧?”      宗晨很难得的笑了,说笑也勉强,只是扯了扯嘴角,我看得出他真的很疲惫。      “我也试过,可惜不行……”他停了下来,轻轻的咳了几声,接着说道,“事实上,母亲身体不好,我等回英国了……我希望,能尽快解决这边的事。”      “怎么解决?”我摊手,“叫我娶了她?”      他漠然的看我一眼,“当然不是。我找你来……是希望你能和她彻底的好好谈谈,该怎么样怎么样。”      章源源的声音蓦地大了几分,看向宗晨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就奇怪了,一个章源源值得他如此劳心?或者,他真的对章源源的表姐余情未了,爱屋及乌。      “你们谈吧,我出去买些东西。”宗晨眉头深深的皱着,神态极不自然,似乎忍着什么痛楚,我看了一眼章源源,不禁无奈,她就没点眼色?连这种事情也要来麻烦别人。我叹了口气,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点了根烟,想着怎么说好。      “我说……你别哭了,我对你……真的没什么想法,再说我们相处时间也不久,感情也没深到这个地步啊……”我乱扯一气。      她梗咽着没说什么,门铃刚好响了,便站起身来去开门,我以为是宗晨,后来又觉得不对,他自己应该有钥匙的——竟然是简浅。      我觉得不舒服,很不舒服,这可是宗晨的家,她为什么来。      她进来时显然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我心里也觉得不妙——其实简浅挺聪明的,看似什么都不说,但心底早就将一些事情看透了,我心里开始发毛,我欺骗她的事,若是被知道了,也不知会怎么样。      她淡淡的看了屋子一圈,问:“宗晨呢?”      她的神情看起来有点着急,似乎是专程过来看他的,我轻哼着回答了她。      当然,没过多久我便知道了怎么回事,原来宗晨不小心被她用开水烫伤了,我心情释然,也许她只是感到了内疚。      再后来我跟着章源源走了,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大致也猜得出来,宗晨走了,又去了伦敦,而简浅也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日之后,她的眼神忽然就平静了,像是放下了什么。我看得出,她试图在彻底的忘记过去,重新生活——如果宗晨的意图是这样的话,那他做到了。      只是,这样的简浅,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一夜之间,她忽然淡泊宁静了,但也失去了某些东西。      也许是成长,我很高兴自己能陪着她一起走过这段日子——尽管一开始她并不理睬我,或许是我的欺骗让她觉得受到不公平对待。      不过这也没什么,我说过了,简浅是个好哄的人,我有段时间天天赖到她的家,久而久之,也不知在哪一天,她就厌倦了当我是透明人的日子。      如果到此——那一切也都还好。她在忘记,宗晨淡出,而我慢慢走进她的生活——包括简伯伯,我很确信他已经把我看成了女婿。      如果简浅没有去北京,如果08年没有那场雪灾,机场没有被封,又如果,她没有遇到宗晨,没有发生那场车祸,那一切都如常——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她与宗晨之间的爱竟然是那么浓烈,浓烈到我已无法再袖手旁观——那几日简浅的痛苦与茫然,让我不得不做出一个选择。      我赶到江苏医院的时候,还不能消化那个信息,车祸,原谅我,我一直担心的是简浅,我怕她出事,不单单是车祸造成的,还有她的心脏,我一刻都无法停止想象。直到看见她完好无损的坐在那里,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可我事实上,她并非完好无损,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生气,我真怀疑,要不是她担心宗晨而努力撑着,或许她早就晕过去了。      她的脸看起来苍白极了,没有一丝的血色,真的,惨败的吓人,两眼茫然而空洞,就像丢了魂。她的平静让我害怕,我害怕那表面的平静下,翻涌着强烈的波浪——一旦宗晨发生了什么,那点波浪足以摧毁她。      我迅速掏出随身带的药丸,镇定,预防作用的药片,又倒了杯水,递给她。她的眼神穿过杯子看着我,似乎不能明白我想干什么,好像我拿着杯子给她吃药是一件愚蠢之极的事情,她摇摇头,拒绝吃药。      我什么都没说,用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将药丸用力塞了进去。她努力咽了咽,没喝水就吃了下去。      简伯伯在一边走来走去,他担心简浅,也担心宗晨,过了会,他嘱咐我看好她,便去找宗晨的妈妈说什么了。我关心不了那么多,宗晨只能交给这里的医生,而我要看好的是简浅。      到了吃饭时间,她一动不动,一点都没有起身的迹象,车祸是早上发生的,那么她已经饿了一天了,我不得不再次用强,也不试图说服她了,直接将她拉了出去。      她勉强吃了半碗饭,出来时,她忽然停了下来,脑袋靠在我的胸前,声音轻似耳语,她一遍又一遍的问我:“你是医生,你说宗晨会不会有事,会不会?”      手术一直进行到晚上九点,简浅着了魔似的,在手术室前走来走去,一边低声念念有词,我松了口气,至少比之前那样好多了。      宗晨被转移到观察室,外伤已处理好,无大碍,心率也稳住了,主要看接下来有没有什么并发症与内伤损伤。      不过这个结果对我们大家来说,已经够好了。      宗晨的母亲坐着轮椅,身体也不太好,他的父亲一直没有出现,只来了杭州的一些亲戚,她一直没有理会简浅——如果她讲事故原因归咎于简浅,那是不公平的,我感觉不止这么简单。      简浅看完宗晨出来时脸色白的不像话,就跟个鬼似的,失魂落魄。我带着她来到了医院旁边的酒店,半夜我睡不着出来抽个烟时,正好看见她也出来抽烟——我送她的那些,她抽的很凶。      宗晨依旧昏迷着,简浅的情绪好了一些,吃的东西也多了,但大多时候,她都在发呆,不知想着什么,久了眼角就泛红。      我无法安慰什么,也安慰不了。她的样子让我很担心,而我能做的,也只是督促她按时吃药进食。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她忽然不见了人影,医院没有,酒店也没有,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她不会出去的,这让我很担心。我沿着医院附近的路,找过去,没有没有……我要疯了!      简浅也疯了,宗晨也疯了,这世界都疯了。      我最后找到她了,在一个酒吧里,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吸烟,喝酒,如果她再继续这么糟蹋身体的话,我真的不敢想象……要是宗晨真的……简浅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背着一直胡言乱语的她回去,心头像是沉甸甸的压着一块石头。她的“酒后真言”沉重的让人无法呼吸。      她半醉半醒的指着我说:“卫衡,你别犯傻了行不行?以前那个影子,早就该丢掉了,那算什么啊……现在的呢,呵呵呵,你看看我,看看我!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我,算了吧,医生,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就让我一个人,也省的拖累谁……”      原来她一直都这么想的,就算再怎么乐观再怎么努力生活,她的内心深处,总是藏着一个这样的魔鬼,她在害怕,也在逃避,宗晨的车祸让她更加直接面对了死亡,唤醒了她一直逃避的那个念头……      我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她的打算——原来不管她在意谁,迷恋谁,她终究是拒绝与别人一起共度人生——也许有个例外,那就是宗晨。      更让我震惊的还在后面,当她断断续续的提起那个名字时,我忽然将什么都联系起来了。      张筱——章源源的表姐,死亡……捐肾……那么,简浅一心想要捐肾的对象是张筱,也就是宗晨之前喜欢的那个女孩?      我的脚步越发沉重,这个秘密就像铅块,让我挪不动步子。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已经有了解释。      太糊涂了,这班人,一个比一个糊涂,一个比一个傻。      但是,张筱怎么会是简浅的姐姐呢?那个时候,我听到她明明说是要救自己的姐姐,也有道理,不是亲姐妹,肾源合适的概率实在太小——但怎么会是亲姐妹?!      但此时的我已经没有精力再想那么多了,我消化不了那么多的信息,也不想消化,眼前的我,只希望平安,每个人都平安。      也是这个时候,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宗晨与简浅之间那么强烈的情感存在,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也许对她最好的,最适合她的,并不是一个懂得一切的医生,而是一个能让她重新燃起生活希望的人。这场事故,也许是宗晨与她之间改变的契机——我对自己说,就当给三个人一次机会,如果他们可以走到一起,那么我无话可说……如果不能,我相信这是上天给我的眷顾。      简浅,还有宗晨,现在的我,在等着你们给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我太厉害了…… 一起私奔吧   南方的冬,总伴随着从骨子深处渗出的湿冷与无法抗拒的寒意,却也凛冽的让人能时刻保持着理智与清醒。      但此时,这个暗沉深远的冬夜,却弥漫着从未有过的温暖而单纯的气息,几乎模糊了所有的那些前尘往事。某小区某楼层的某阳台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宗晨,视线的右边,是几个空着的歪七斜八的酒瓶,以及剩下的一整箱啤酒。      莫名其妙的,便发展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腊月寒风,我和他裹着厚实的羽绒与棉袄,缩着脖子蜷着身子,在阳台吹吹冷风,然后把酒言欢。      跳完那支舞,他拥的我脑子发涨,身体发热,不知怎地就冒出一句:我请你喝酒吧,宗晨。      他低头看我,唇角带着笑,一半的脸隐没在黑暗的阴影间,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定定的看了我好久,然后他说好啊,你等着啊,我下楼去买。      这一买就是一大箱子,他一口气扛了上来,放到我面前,竟然还看着我,问了句:够吗?      够,够干脆,够男人,但我想,也许那场车祸把他撞傻了,后遗症这么严重。      我气定神闲的一指阳台,说:“走,咱出去喝,学李白赏月,对影成三人。”      只可惜,老天不给面子,月亮连个影子也没见着。      说起来,我还真没和宗晨一起这么正儿八经的坐着喝酒聊天,以前那会,都忙着怎么寻思让他喜欢上我,而他,大概忙着怎么给我收拾烂摊子了。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宗晨眯着眼,蹙着眉,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说宗晨,咱们来玩玩真心话大冒险吧。”我特看不惯他这副模样,闷着憋着,对身体也不好。      他眉目舒展,唇边漾出一抹笑,没了刚刚的心事重重,“好。”      “咳咳……那开始了啊。”我正了正身子,将椅子挪到他对面,“就咱两,简化程序吧,石头剪刀布。”      宗晨扯了扯衣领,朝后微倾了倾身子,长手一伸,便打开了露台上的灯,刚好照在我头顶上,这架势,还以为审犯人呢。      我看了他一眼,“开始。”      我出布,他剪刀……      输了……      “真心话。”      宗晨的第一个问题,就差点把我鼻子给问酸了,要搁平时,我一定会笑话他的。      他说:“这么多年来,你过的快乐吗?”      如果他问,你过的好吗,那我一定大声回答,好,当然好,也确实好。我有工作,我能养活自己,我有个爱我的爸爸,身体还很健康,这些都是我想一直拥有也确实拥有的,所以,我过的好。      可宗晨,你为什么要问我过的快不快乐,开不开心。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某种东西,那种东西,是和你在一起的那三年里才有的。那种发自内心的充实与快乐,就好像,不管遇到什么都无所谓,因为还有你,有你和我在一起,就算明天死掉也无所谓。      这种东西,与过的好不好无关,少它也能过的好,可是,我不得不承认,少了它,我活着并不快乐。   我躲开宗晨的视线,过了会,又抬头笑:“当然快乐,你什么时候见我不快乐过。”      以前的我只看到美丽而绚丽的火焰,却不知它的危险,灼伤了还一往直前,直到那颗心也融化在火里,寻不回了才知道,勇敢的人,往往会更得不到幸福。      “简浅,你在撒谎。”他走到我跟前,目光灼灼,“你在笑,可我看不见你的笑。”      “切,你以为你是哲学家吗,宗晨。”我说,“别和我讨论这么精神层面的东西,累。”      宗晨深深的望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      再来,石头剪刀布!      风水轮流转,当然得他输了。      “我也选真心话。”宗晨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道。      我想了想,也决定问一个傻问题:“为什么,要请我跳那支舞。”      宗晨忽然就笑了起来,还带着点小小的促狭与得意,似乎早预料到一般,“你说呢,为什么?”      我不语,只是拨着前额的发,凉凉道:“我怎么知道。”      “希望生日时,能被自己喜欢的人邀请着跳支舞。”宗晨的声音像是蒲公英,轻轻撩拨着我的心。      这个什么都不爱说出口的宗晨,他竟然都还记得。      “希望生日时,能被自己喜欢的人邀请着跳支舞。”那是我遇见宗晨之后过第一个生日时,许下的愿望。第二年的生日,刚好是我对他穷追猛打之时,他避之不及,亦没有答应,而第三年,在我和他说出曾经的这个好笑的愿望时,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可惜的是,没等到我过生日,他已经彻底离开。      时光流逝的无情,斗转星移,万物易变,但我知道,一定有些事,有些东西,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一直在那,永远在那,就算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什么。      后来,我们开始划拳比输赢,输的还要再喝上一杯酒。      宗晨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就这样被我又灌酒又套话,我觉得自己像个邪恶的大灰狼。      好不容易有一回,宗晨选择了大冒险,我指指阳台栏杆,促狭的笑道:“你去演那个经典的,泰坦尼克号场景。”      结果他真的站到阳台边缘,张开双臂,叫道,“I’m the king of the world!”这一次,我十分确定他是真的有严重车祸后遗症,给撞傻了。      我走了过去,捉弄他:“叫的还不够响,再来一次。”      他一声不吭的看着我,没等我反映过来,便一把将我拉了上去,从只到腰际的栏杆望下去,我一阵头晕目眩,吓得手脚并用地抱住了他。      宗晨似乎醉了,他用力扳过我的肩,从后方环住腰,迫使我不得不居高望下去,俯身轻声道:“害怕了?”      我双腿直发抖,紧紧拽着他的手臂,“让我下去,让我下去,宗晨……”      “简浅,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他松开了手,笑道。      我逃似的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宗晨,你发什么疯!”      他耸耸肩,不置一词。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错误了,宗晨这一身的伤未痊愈,我又怂恿着他喝酒发疯,难怪叶妈妈见我要避之不及了。      “宗晨,你不准喝酒了。”我夺过他手里的酒,不让他继续。冷风骤起,午夜过后的寒意四面八方的涌了上来,我裹紧了外套,决定打道回府。      “起风了,我们回去吧,宗晨。”      “好,”他慢慢走了回来,步子缓慢,直到停在我面前,忽然静默下来,他原本就低着头,脸庞隐在黑暗中,似乎又恢复了先前冷静自持的他。      低沉的夜空,幕布一样的覆盖,四面一片寂静,从这里,几乎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错致层落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好看的让人恍惚。      明明喝了不少酒的我,奇怪的是,人却开始变得越来越清醒,冷风吹来,刺骨钻心。      宗晨,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年假的最后几天,我们匆匆的收拾了东西,像做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事情一样,从爷爷家逃走了——也没有回杭州,而是去了嘉兴。      我在爸爸面前表现的很镇定,既然他并不喜欢宗晨与我在一起,那我也只能找了个最靠谱的理由——我说头儿有事,我去她家了。宗晨那时也在一边,他面不改色的说,“既然这样,那我也回杭州了,伯父再见。”      为什么要去嘉兴,我也不知道,但不能去的太远,而恰好,那里有个还算吸引人的乌镇,事实证明,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古色古香的小镇了,商业化气息浓重,千篇一律的江南景致已经对我失去了吸引力,但也无所谓,我们只是需要一个能静心的地方而已。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街,一起买东西,也一起……睡觉。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事实上,是下意识的在回避这个问题,而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个吻更能解决问题了。宗晨很快被我转移了注意力,他环着我的手越收越紧,似乎要将我整个揉进怀里,本能的欲望再次将我们吞噬,又一次的沉沦之后,我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微弱的光线透过薄的纱窗,我眯了眯眼,茫然的看着窗外几近落山的太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我就这样坐着,一直到暮色四下,冬天的夜来的总是很快,我才发了会呆,夜色就铺天盖地的覆盖下来。      大概因为我睡着了,房间没有开灯,也很安静,也许是沉浸在黑暗中的缘故,有一种时间停滞的感觉,唯一的亮光来自洗手间,那透过镂空雕纹玻璃的灯光,斜斜的打在地板上,形成奇特的光晕。      又过了很久,我正要起身开灯,宗晨穿了件丝质的灰色浴袍走了出来,他背着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我的包,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接着很缓慢的,从里面掏出一个白色药盒。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沿着我的脊椎爬了上来,我努力咽了咽口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正常,“宗晨……”      他闻言抬起头,对着我一笑,英俊而迷人,晃了我的眼,他一边顺手打开灯,一边顺口问道,“醒了啊?”      我目光死死的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一动不敢动。      “这是什么,”他摇了摇盒子,有些好奇,“怎么外包装上没有贴着任何标签,我好像有些着凉了,是感冒药吗?”      我的心跳蓦地加速,口干舌燥,“哦,哦,那是我吃的维生素片,嘿……你别动,女士用的……”      宗晨皱着眉注视着我,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并没有听我的话讲药盒放回去,也没有打开看,只是凑近了,用鼻子闻了闻……      我心揪的紧紧的,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停顿了。      他将药盒又旋转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便放了回去,他慢慢的朝我走来,“我在找刮胡刀,记得是你帮我收拾了,在哪?”      “哦,哦,我知道”我悬起的心总算落地,急匆匆的爬了起来,“我知道在哪……在哪呢,你等着啊,我去找……”       作者有话要说:妈妈说,绝对不能乱翻别人的东西 = = 一起私奔吧   宗晨忽然笑了,他从背后将我抱起:“逗你玩呢,紧张什么。”我蓦的站住,苍白着脸,索性不再理他,倒头就睡。      他慢吞吞的走过来,俯身半弯着膝盖,脸与我持平,他的神色微郝,语气迟疑:“浅浅,其实——你不用吃避孕药的,我们已经做了安全措施……”      我将头蒙的更紧了。      “吃这个药对身体不好,我们还要……”他还要继续说。      我终于忍不住,一下子跳了起来:“谁吃避孕药了,你才吃避孕药,这是维生素,维E!”他还是笑,带点小小的得意与促狭:“好吧,就当是维E,也许是与我吃的不是一个——品种。”      我朝他翻白眼,却也轻松下来——算了,就让他那么以为。      这么一下,倒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将窗户打开,清冽的气息卷着寒意,让人止不住打哆嗦。我忽然来了兴致,笑嘻嘻的挽着宗晨:“出去逛逛?”      冷冬的深夜,是被冻成一团的干馒头,仿佛咬一口,牙齿间都能冒寒气。橘黄色的路灯将宗晨的影子拖很长,长到人心里去。我躲在呢格子大衣里,低头踩着影子,属于他的那些气息依旧萦绕鼻尖,渗进每个细胞,似乎连夜也迷茫起来。      再一回神,却撞上他的怀。我挑了挑眉,却见他朝我伸手,仿佛某种仪式,声音温软而蛊惑:“浅浅对不起,我再不会,让你在我身后。”      他说:“我们一起走。”      眼泪就在这一刻差点掉下。      他的手那样有力,在这夜里成了要命的挑衅——越甜蜜,意味着越伤痛,我忽然便缩回手,不敢去握。      我冲他笑笑:“习惯了,习惯看着你的背影。”   他逼近,十指交缠,目光竟是灼人的热:“从现在开始,我会让你拥有另一个习惯。”我仰着脸,那么用力,怕一不小心便泄露情绪,该死的神经,怎越来越敏感。      街角尽头有处小摊,立着灰蓝色的旗,猎猎作响。我侧了侧脸,笑:“宗晨,咱们是不是来民国了——你饿了吧?”      他也笑,唇角好看的扬起:“犯谗了就直说。”      走得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个小的粥铺,只摆着几张桌凳,隔着门,能看见冒着热气的烟,氤氲着食物清香,便是不饿,也勾出了谗虫。      我们叫了粥,薄薄一碗,放着枸杞与牛肉,泛着醇浓清香,不知觉便喝了大半碗。宗晨只喝了几口,便坐在那看我,眼底是满的要溢出的柔情,柔的我化成粥上糯的米。      我像赶苍蝇似的挥手:“别用看食物的眼神看我。”他又笑,大约是用了些力,扯到额头的伤,以至咧嘴抽气,可这漫天星辰下,他连咧嘴的模样都是好看的,呵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滞了一滞,才肯缓慢消失。我也朝他呵气,长长的一串,带着枸杞的微甜,留恋的融进这深冬的夜。      粥很好喝,我又叫了一碗。老板是对中年夫妇,男的在里头熬粥,女人则招呼客人。我等不住粥热,结果烫了舌头,老板娘便笑着递过一杯凉水,说,慢点。      我一面不停扇气,一面含糊不清的对宗晨说:“以后我也要开一家店,卖茶水,或是馄饨粥、都行。也开在巷子深处,立一面猎猎的旗,深夜也开,专门招呼那些发神经的,无家可归的小情侣。或者,也有私奔的——不过这年头,大约是没了,我们算不算私奔?”      宗晨静静听着,眼底沉淀着星光。      他说,有人愿意和你私奔,那是最了不起的事。      他又说,简浅,你怎么总是那样勇敢——以前我怕,怕我跟不上你的勇敢,于是逃避退缩,可现在,我逃不掉了,只能一起勇敢了,所以,不管是不是私奔,我们都不怕了。      他什么时候会说这么动听的话,一句一句,跟背台词似的,把我也迷了进去,迷的没了方向。可是宗晨,怕是你错了,现在的我,早就不勇敢了,我不过是在提前预支着以后,总有一天会分崩离析,跟美国美国雷曼兄弟一样,说破产就破产,说跨棚就跨棚,说消失——就消失了。      我默默低头,将那一碗粥喝的又急又快,希望能将那一些情绪一起吃了下去,消化腐蚀。      回去时,看见两个情侣模样的高中生,也是来喝粥,女生不停的跳着脚喊冷,男孩便停了下来,将自己的长围巾解下,一半绕过她的脖子,两人因而靠的很近,走路也不能分的太开,女生笑骂着说,你不是说出来打会酱油吗?怎么又肚子饿了,分明是骗子。另一个也是油嘴滑舌,是啊,我是骗子,可只能骗到你,没办法。两人于是又闹了起来。      我和宗晨本都要走了,这时却停了下来,相互望了很久,哈哈笑起来,笑得星光都跌了下来。      “你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打酱油啊。”      打酱油——很好笑,有多好笑?可对我来说,其实并不是一件好笑的事。      那还是初三上半学期,我与他表白之后,宗晨便开始躲我。      也是那时,我开始疯长个,上月的裤子下月就穿不了,可体重却直线下降,甚至开始痛经,每次都面无血色,死去活来,只能吃止痛药。      爸妈以为我学习太辛苦,想让我停了周末的补课,可我不舍得。      我的个头离宗晨越来越近,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原本还会出现的笑容也彻底消失。每次匆匆见到,总能看见他眼底厚重的黑眼圈。      老爸旁敲侧推,我听宗晨妈妈说,他最近精神一直不好,连成绩都有些退步,是不是——你又给他找麻烦了?      我理也没理他,自己都痛苦的自身难保,还找麻烦,连找麻烦的力气都没了。      可麻烦却找上了我。      麻烦是张筱。一天下午,她找到我,依旧扎着高的马尾,不过没穿校服,而是一条好看的黄裙子,映的肤色更加白皙。      她站在我面前,没有了以往的礼貌与笑容,不客气的说:“你别缠着宗晨了。”      我下意识的抬头——已经长得和她差不多高了,可心底总觉得比她矮上一大截。      自尊心让我反击:“凭什么?”      她咬着下唇,脸色煞白:“你要不要脸?”      “我怎么不要脸了。”      “你——!”她冷笑起来,“这一片谁不知道,简家的女儿不要脸……小小年纪便跟着社会上流里流气人混在一起,成绩又烂,现在又缠着宗晨——他和你这种人,是不一样的,你知不知道?”      我气得胸口发疼,她却还不肯停口:“现在宗晨被你害得成绩退步,你别拖累别人了!丢尽你妈的脸——你知道学校老师怎么议论你妈……”      她话还没说完,我便啪一巴掌甩了过去,恶狠狠的说:“对,我是不要脸,是和混混在一起,那关你屁事,轮不到你来对我妈说三道四!给我滚!”      她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却又不肯罢休,白着脸还想开口。      “小丫头,怎么回事?”好在阿力及时出现,替我解了围,张筱不屑的看看他,又看看我,转身走了,那条碍眼的黄裙子一晃一晃,晃的我眼发疼。      我气得哭也哭不出来,呆呆的坐在那,一言不发。      阿力盯着我看,皱眉说道:“好了,别理她。”      “阿力——你说,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了,怎么就不能和宗晨在一起,她凭什么说我妈?她……”我越想越气。      阿力没有说话,拍拍我的肩,“小丫头,没办法,那些好人们总会分出一些界限来划分与他们不一样的东西,他们看不惯的,觉得不好的……便是坏的。”      “你啊……”他忽然看着我笑起来,“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好人那一边的。”      我朝他吐吐口水:“呸呸,我才不要和张筱一样。”      他沉默了会,开口说道:“你那个粽子老师,如果他——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也和张筱一样……带着有色眼镜,那你还喜欢吗?”      “他带黑框眼镜,”我朝他瞪眼,“他对我很好,当然不会了。”      他又笑了起来:“好了,我是说如果……小丫头,这种喜欢啊,不喜欢,一阵一阵的,相信我,没多久便忘了。”      “我不会忘的。他不一样。”我咬牙切齿,“还有,我要那个张筱好看。”      十几岁的孩子,总是很记仇,她既然说我纠缠,那我就缠给她看。      我还没去找他,宗晨便铁青这着脸出现在学校门口,正是放学时候,来往的人很多,他将我拉到一边,质问:“你为什么打张筱?”      我本来喜悦的心情一下没了,硬着脸回答:“打就打了,怎么着。”      “你还有理了?”他气得脸色发白。      “我怎么就没理了!”那时候总以为对方也能明白一切,而解释才是多余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他狠狠拽着我的手,“臭毛病就不能改改!”      我忽然想起阿力的话来,心里委屈极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抽烟,跟流里流气的人混一起,逃课胡闹,随便打人,这才是我,你以为呢?都和你的那什么狗屁张筱一样——装腔作势,呸呸呸!”      我抓着书包就跑了。      第二天就是周六,宗晨没有来,周日也没来。      我想他是真的生气了,可我也很生气,更难过,像丢了魂似的。      过了几天,放学回来,在我家楼下碰到了宗晨,他绷着脸,好像我欠钱一样,还目不斜视的从一旁走过。      我没忍住,还是叫住他了:“谁家的粽子,跑这里来干嘛。”      他的脚步没有停,不过显然慢了下来:“我打酱油。”      切,你家楼下才有酱油铺,我这里只卖醋,酸死你。      “粽子还来不来补课啊……”我闷声闷气,“不来我找其他老师去了,包子馒头的,反正多得是。”      他终于停下脚步,绷紧的脸松动了:“谁受的了你这臭毛病——跟我去和张筱道歉,成吗?”      “凭什么——是她先骂我的,她说我缠着你……”我还是不肯将心底小小的自卑公示与人,尤其在他面前。      他难得叹气:“你也不该动手。”      可有些话比扇人巴掌还疼。      “还有……我从来没有认为你,你知道的……没有认为你乱交朋友,胡闹生事,”他软下语气,慢慢走到我面前,“你不该这么想我。”      这么多天的委屈终于找到宣泄口,堵在喉咙的酸涩化成哗啦啦的眼泪。      他也不打酱油了,买了包纸巾丢过来。      后来我还是没有跟张筱道歉,宗晨也没再提起,而这次风波带来的唯一好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再冷冷淡淡,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我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反正现在也挺好,宗晨的笑容渐渐多起,也会时不时开些玩笑,只是不准再让我提起那些诸如“喜欢,男朋友”之类的字眼。      他说,简浅,你还小,不懂什么是喜欢——我们和以前一样,才是最好的。      我怕再与他疏离,便也学聪明了,缄口再也不提劳什子的喜欢,况且说不说都一样,他照例会陪着我学习,写作业,带好吃的,偶尔一起出去玩——我们相处的时候,甚至大大超出了他与张筱一起的时间。      有次故意,我问他:“哎,粽子老师,你周末怎么不陪女朋友啊。”      他脸色马上变了,冷冷的拍我脑袋:“做你的题去。”      其实我很好奇他与张筱之间的关系,说是男女朋友,可显然和其他情侣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他们在学校如何相处,可那种感觉,就是不对。      日子飞快的,从指缝间流逝,朝我展开完全不同的美好而欢乐的一面,明天对我来说不再苍白无趣。      他们学校每半个月便会组织看电影,我顺理成章的赖着要去。      有次看的是个沉重的电影,关于死亡。      我问他,宗晨你说,死亡可怕吗?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特别清亮,他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虚无的等待死亡。      我又问,那死了之后,人还会有记忆吗,我怕我会忘了你。      他蓦的就沉默了,很久后,才轻轻告诉我,不会的,我们都不会忘——到时候,趁孟婆不注意,直接跳下奈何桥。      我笑的太过大声,惹的前面的人都回头看我。      那段时间的记忆,像是千年凝结而成的琥珀,有着最纯粹的快乐与深刻,让人无法忘记。      我便这样,顺利的考上了高中,虽然是普高,却也算了不得的大事了。      我和宗晨的个子都越来越高,在一起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他摆着扑克脸的时间却并没有减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他,有时闹一闹,他虽不高兴,也会顺着我的意,有时却又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比如摆在他桌头越来越厚的书与奖状,比如他每周都参加的什么雅思培训,比如他有时忽然变得沉默与看不透的眼神。      “简浅,如果你一个人,会过得好吗?”有天他忽然这么问我。      我立刻紧张兮兮:“你要搬家?”      没等他回答,我便满脸痛苦:“不,我一个人,会死的,真的。”      他沉下脸,教训我:“怎么还改不掉这个毛病,动不动就说死——”      “粽子老师——你可别丢下我,你丢下我,函数怎么办,化学反应怎么办,磁场受力怎么办……我会不及格,我会考不上大学,我会……会吃不下饭。”      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真的难过起来,红着眼看他:“你要搬到哪里去?做几路车到?”      他这才收起沉默的脸,轻弹我的前额:“谁要搬家了,我只是说假如。”      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也并不知道,原来离别来的那么快。    作者有话要说:晨光前面加了许多情节,主要是对过去的回忆与造成误会的原因。所以后面不会有解释了,不懂的回头看。 主要在以下章节:谢谢你们曾经伤害我,她自杀了,狭路相逢,无处安放的记忆这些章节,有耐心的可以重新看下。不会再改了。 -- - ---------------------------- 我消失了一个月——好吧,不止一个月。 因为有个公司爆炸了,被上面派去出差,医院蹲点,看着病人家属——是在烧伤整形的病房…… 于是,每天看着缺胳膊少腿,甚至半张脸毁了的人走来走去,先前是怕,后来也习惯了。 那段时间心里有些阴暗,在医院遇到个被父母遗弃的三周岁小女孩,心里很不是滋味,回来后提不起心情更新——以至于连晋江都不敢上了。 出版社的稿子本来是八月十五交的,也拖到前天才交。 然后心情好了些,没那么多情绪化了,热情也回了,毕竟要过自己的日子—— 总之,晨光开始更了,但是也不会太多,因为要留个结局,大约剩两到三章吧。 还有,前面会改一些,加蛮多没有的情节,到时会说,想看的就去看吧。 就这样,谢谢大家的等待,我不会弃坑的。 新坑大概下个月开,名字取好了,《我们都是匹诺曹》。是个伪团圆的悲剧。 男主角本文会有提,叫蓝安明。 就酱紫,这个月,其实还是有想念你们的——哎。 ——The end—— 谢谢您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