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一朵香花》 作者:谢上薰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现代维纳斯 谢上薰一般人心目中的“维纳斯”是怎么样的一种形象呢?我很好奇。 传说中她是爱神,更是美的化身;她是神祇,带来了凡间所憧憬的幸福无边的想像。然而随着时代的变迁,画家和诗人赋予这位“爱与美”的女神永恒的生命,也添加了荣辱成败和功利诱惑的人间色彩。我们不免要疑惑,现代人该以何种眼光来看待维纳斯?她完美无缺吗?她也有女性的弱点吗? 波谛采立笔下“维纳斯的诞生”是位害羞的女神,宛如少女般纯洁无垢。 在神话中,维纳斯的浪漫情怀,为她美丽的生命点缀了无数的爱情诗篇,她会为爱痴迷、为爱彷徨,有凄美的邂逅,也有悲恸的分离,她也曾一厢情愿的苦尝单恋的酸涩滋味。 荷马的叙事诗“伊利亚德”中,维纳斯是一位好强而且又善妒的女人,使出浑身解数争取“金苹果”︵献给“最美丽的女人”︶,最后维纳斯争赢了,但也因而埋下特洛伊战争的祸因。 传说小爱神邱比特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公主帕赛西,引起维纳斯不快,母子间闹意气,使得邱比持和帕赛西历经无数的磨难与等待才终于在一起,维纳斯似乎又变成了恶婆婆? 嘉诺华的雕刻“迎接情郎”,描述的便是邱比特与帕赛西苦尽甘来的快乐情景,此时也正是维纳斯的顿悟--爱即是宽恕。 ※※※ 我喜欢这样的维纳斯,似乎不太像传统中的神,感觉上有血有泪有灵魂,我们很容易在周遭的女性中喜见类似现代的维纳斯。 每位女性都有可能是现代维纳斯,会恋爱也会失恋,可以浪漫也可以现实,曾经嫉妒却也懂得宽恕;生气时骂上一句粗话,走到山穷水尽处撒泼一下又何妨,遍尝人世间的诸般情与义、爱与恨,偶尔烦恼得彻夜辗转无眠,突来的一点小小喜悦,却又令你开心得哈哈大笑,多可爱的说上一句:“爱就是宽恕!” 岳花灵可以,王栋可以,宋问可以,你︵你︶为什么不可以? 宋问说:“初恋,是人心深处最初绽放的一朵香花。”其实恋爱中的女孩,一个个不都是“爱与美”︵维纳斯︶的奉行者? 岳花灵的故事只是一个现代维纳斯的故事,她不完美,但是她可爱,柔若春花的外表可以迷死人,实则爱她所爱、恶她所恶,神经好比雪地老竹一样强韧,徘徊在两个比她更可爱的男人之间,可怜的维纳斯!让众女生嫉妒的维纳斯! 各位大女生、小女生们,好好努力成为现代维纳斯吧! 楔子宋问离开之前,最后说的是:“你所喜爱的花,无形中泄漏出你的心情,你知吗?”见她摇头,他又以他的情真意切的笑容视之:“别再去注意紫薇花、石榴花或康乃馨,它们的花瓣多绉多褶,像一个女人的心,有太多的情、太多的牵绊,那拥挤而无依的心房,怎么也包容不下,偏又难舍难了,只好紧紧一抽束,将纤细的心抽得绉缩起来,苏东坡说的:‘芳意千重似束’。” 他不要人送。她的心似一泓清风过处吹成绉纱的湖面。 有谁比宋问更细腻的心思吗?这样看透了她。的确,她素来不爱惜花瓣儿平滑正大的百合或蔷薇,独钟紫薇,忘了从何时起,那样千褶百绉,像怀有千重心情的轻红蜜紫便这样放肆地扣紧了她的心。 可是宋问并不真正懂得紫薇。它结在球型的果荚里,极小、极小,竟和未开花前的小花苞一式一样,大小无异,仿佛在印证老庄的学说:生命最圆融的境界,原来只是回归到胎儿的浑沌元沛,张力无限。 而这,也预言了她的选择。 第一章 夏天,是盛开的玫瑰花与裸露的双肩,是池畔打扮宛如原始丛林少女的季节,似乎冰块在玻璃杯里碰出响声,又仿佛漫长的黄昏与情人相偎走在夕阳下。 你看,热情的光,纯净的白,百花齐绽,蝴蝶展翼,夏,是最浪漫的往日情怀。 岳雪钗嘴里吟哦着,脚步轻盈地走进家门,还不忘回首向那多情的大男孩挥挥手。一身无袖紧身洋装勾勒出她美好的身材,她是属于夏天的。 “嗨!花灵!你看小罗送我的玫瑰花,美不美?” 这一年的夏天,岳花灵走出校门,正逢院子里的紫薇花开了。她立在花树下,感觉非常快乐,从暮春到初夏,等待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但是她不急,情知它是有内涵的,所以酝酿期较旁的花树长。这等待十二分有价值,它带来的惊喜令人叹为观止,仿佛在你转身不注意时,它扬起了千百朵纷纷霭霭的绿色祥云,随着太阳光洒下,晕红了少女雪白的脸颊,增了大地的光彩。 一旁的八仙花、小蜀葵也不甘寂寞的殷勤绽放,杏花已落,而桂花才刚抽出绿芽,粉宫仙丹和去年一样,远看一朵大碗花,近看才笑上当,原是一团花序中含有二、三十朵的小小花,十足幽默大师的派头。 “又在照顾这些不起眼的花卉,真搞不懂你耶,怪人!”雪钗向来认为只有玫瑰花才配得上她,对堂姊的兴趣只有取笑。“你看,这些玫瑰怎么样?是不是比你这些阿花阿草更夺声色?” 花灵笑笑。“很适合你。” “这我知道。喂,花灵,黄玫瑰和白玫瑰混在一起代表什么?”. “和谐。” “不是爱情吗?”雪钗红唇微翘。“死小罗,看我跟不跟你和谐!” “和谐的爱情不好吗?”花灵抿嘴浅笑的模样儿,予人一种遥远而陌生的感觉。“黄玫瑰表示‘嫉妒’,白玫瑰表示‘纯洁’,爱情之中不正包含这两大要素吗?罗先生真是细心的人。” “你没见过他怎么知道?”她最受不了花灵那种笑,似乎她是一个陌生人。 “罗思通我见过的,他上次送你二十四朵红玫瑰,你特地介绍给我认识。” “哎哟!要笑死人了!都已经是去年的事,你还记得?此小罗非彼小罗,这一个叫罗菊峰。” “为什么呢?雪钗,罗思通有什么不好吗?” “他呀,死脑筋,不知变通,即使我再爱玫瑰花,也不希望每次都收到最便宜的红玫瑰。他为什么不送别的呢?枉叫思通了。” “就为了这个原因?你未免太儿戏了。”花灵也知道她听不进去,微微叹息。“这位又刚好姓罗,你真本事。” “嘻!这正是我聪明的地方呀,花灵。每一个我都叫他小罗,免得一不小心叫错名字,那才糗大了。” “这次是认真的?” “得啦,我的贞洁淑女,你真相信谁跟谁能够一生一世?我才不那样冬烘呢,有缘就在一起,无缘即各奔东西,谁不是努力在寻找下一位有缘人?”她轻蔑地哼一声,那股潇洒劲儿,是花灵一辈子也学不会的。 雪钗若非本身很有自信,当会嫉妒花灵的美了,听母亲说,花灵简直是失踪整整二十年--李云雀的化身。她完全传承了生母的美。一张典雅复古的面孔,迷蒙地、细长的眼睛,优雅娇弱的气质惹人怜爱,淡漠的笑容使人感觉神秘,岳花灵是一本上了十二道金锁的书,没有人了解她在想些什么。 在心情适当的时候,雪钗也不胜同情花灵的身世。别人没有父母,至少还可见到实在的两座墓碑,而花灵的父母却抛弃尚在牙牙学语的她,不知所踪。 岳引宏和李云雀这对夫妻,在家族中若有人一谈及也总是闪闪躲躲的。雪钗还记得念小学时,花灵由学校哭着回家要爸妈,因为导师发现她的家长是伯父,当着很多同学的面问她的父母上哪儿去了……,那是花灵哭得最凶的一次,结果吃了岳引商一耳光,从此她就不再问了。 她说:“我就当他们死了。” 事实上,再也没有人见过她悲叹身世。 不过,在成长过程中,从亲戚们断断续续、遮遮掩掩的谈话中,雪钗因常腻在母亲身旁,没人去认真她一个小孩子,所以听了不少,还跑去告诉花灵,炫耀自己的本事。 原来岳引宏是非常有魅力的男子,大家都说比岳引商漂亮十倍,而且人又聪明,可惜就是不认真,喜欢新鲜,一连换了三所大学,结果没等毕业就和年纪比他大的女人结婚了。听说那女人是跳舞的,跳哪一种舞呢?雪钗一直搞不清楚。总之,这两人因为彼此的喜好新鲜而结合,生下一女后不久,李云雀走了,有人说她跟了别的男人,沦落到舞厅去,也有人说跟着外国舞团到世界各地表演。答案每次都不一样。至于岳引宏呢?岳引商说他早料准他不是肯安分的人,迟早死在外头没人哭! 可是,花灵并不感激呢,反过来扫她的兴:“我不想知道他们的传说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你这人,最没心肝了!” 明白自己的来历,失去了美丽的幻想,花灵如何能不伤感呢?谁要一双背后遭人指指点点的父母? 花灵是渺小的,没有可与雪钗相媲美的条件,是让她羡慕过一次:“我好想跟你交换名字。岳花灵,花灵--这名字一念出来,就足以教男生神魂颠倒,诗情画意,好有气质的样子。” 这样没脑筋的话,听的人只有微笑而已。 如果生命中的个体可以交换,花灵非常乐意作岳雪钗。有神气的爸爸作靠山,又有妈妈可撒娇,还有个在当兵的哥哥好炫耀。岳家的富有与权势,使她活得理直气壮、顺顺心心,有谁会喜欢做岳花灵呢? 雪钗才不去管这些呢,她是明丽光鲜的,属于人上之人的大三日语系系花,仿佛生来就是要享受生命的,没有太多空闲站在别人的立场发出同情之声,何况她不以为花灵过得比她差,只是被管得严一些,再加上个性保守,才显得较为孤僻。 在电视新闻播放立法院闹事消息时,你一定常见到这样一个人:个头粗粗壮壮,一张大脸,狮鼻阔口,声若宏钟,极具权威相,可以赤手空拳对付围堵他的其他立委。对了,他就是岳引商,花灵的伯父。 在夏天开始时,花灵还郑重的先征求他的意见,看是否要她去他的公司或事务所帮忙? 而当初勉强让她去请大学,却规定她选择家政系,学习做一个“好女人”的大忙人,自开春以来,头一回有空正视她:“你长大了,又有了很好的学历,我的责任就是替你挑选一位好丈夫,然后我对你的教养责任就算了了。” “大伯!”人生才刚开始,正可以逐渐喘口气说话的时候,他要她结婚? “难道你不想结婚吗?” “太快了,大伯。我想出去工作一段时间,然后……” “放屁!你是想谈恋爱,自己找对象,什么工作?挂羊头卖狗肉!”岳引商以对付政敌的浑厚有力的声音震住她:“你可别忘了,让你上大学是有条件的,就是不准交男朋友,必须听我安排。” 花灵悲悯地想到:伯父这辈子都不曾原谅过我父母! 他嘴上大谈民主政治,其实一脑门的士大夫阶级观念,花灵的父母无疑是辱没家声的罪人。一个败家子和来历奇.сom书不明的跳舞女郎所生的女儿,流的血不再纯种、尊贵。最可恨的是,还不负责任的将教育女儿的义务推卸到他的身上。 在伯父母面前,她完全没有发言的立场,即使心有不甘,也无处可逃避。在她的生活中也找不出一个可以互相知心的朋友,岳引商的权柄包括限制她的行动,害她不时自我怀疑:我的身上真有那样显眼的坏因子吗?他如此苛刻地局限我的生命,是害怕我重蹈父母覆辙? 或只是单纯的想控制我? 很自然的,雪钗成了她最常谈话的对象,因为她懂得“听”话。雪钗有一点脾气跟郝思嘉很像,那就是谈话的内容若不以她为中心,很快她就要不耐烦起来,说出令人难堪的话了。只有在她心情奇佳的时候例外,比如热恋时。 获得新的爱情,使雪钗容光焕发,美得像一株盛开的玫瑰,相形之下,花灵宛如孤影自怜的水仙。 “你怎么啦?干嘛一天到晚闷闷不乐的。”雪钗邀她:“明天我约了一票人去海边玩,你也一块来怎么样?” “有男生吗?” “当然有。” “那我不去了。” 花灵情愿在家看书,也不想再看大伯的脸色。 “岳花灵!你少没出息好不好?男生又不会吞了你,怕什么嘛!” 雪钗有时真的很讨厌花灵的沉静,一副世事不与我相干的神态,真令人气结。没办法! 家里不是没有空房,老爸却坚持她们合住一间,表面上是热闹点,其实岳引商的目的是想女儿监视花灵有无男友。 可是雪钗才不做这种无聊事呢!她曾得到很惨痛的教训。有一年夏天,她突然异想天开,伪造一封男生写给花灵的情书,捉弄她一下引以为乐。再也想不到引起一场大风波,害得花灵被岳引商痛打一顿,拿她无耻的父母所犯的罪加诸于她身上,骂她“贱种”! 雪钗被吓坏了,一直不敢说出真相,心中却不免抱憾内疚,所以当她心情好时,就会想对花灵好,平常也不会用对付男生的那一套拿来欺负花灵。 她一直缠着花灵,花灵只好告诉她:“大伯要我相亲结婚。” “相亲?跟谁?” “不知道。” “哦,所以你在烦恼,因为不知道对方是圆是扁,有没有少只胳臂缺条腿?”雪钗当这是好玩的事,咯咯吃笑。“没问题,我去帮你打听。” “跟谁打听?” “我妈啊,她一定知道。” “如果可以的话,请伯母帮我跟大伯说,我不想太早结婚,我想工作。”有了工作就有收人,假以时日再不需仰人鼻息,可以搬出去独立,花灵的心为之热切。“拜托,雪钗,我真的不想现在结婚。” “好,我去说。” ※※※ 缪华裳正准备到妇女会,忙着化妆打扮。 雪钗使尽水磨工夫:“妈--告诉我嘛!” “你真烦人,不能等我回来再问吗?又不是要你嫁,你急什么!” “好,我不问。那你答不答应不逼花灵早嫁?” “谁逼她了?”缪华裳不由得变貌变色,气轰轰的道:“花灵这样说的吗?你叫她来,我跟她讲……” “不是啦,妈咪,是我说的。换了我也不喜欢一毕业就结婚。” “有什么办法?你爸爸决定的事,反对也没用。” “爸对花灵也太严了。” “这要怪她自己命不好,你爸这样做也有他的苦衷。”缪华裳不免也有感慨。“其实不只你爸担心,我也担心。看她一天夭的长大,容貌一天比一天更像当年那个坏女人,每次见到她那张脸,我心里都会有疙瘩,害怕旧事重演。她早嫁出去早好,将来发生什么事,也跟我们没有关系。” “你讲明白点嘛!” “总之,你叔叔和那个女人都不是好人,花灵在咱们家二十年,亏你爸爸管得严,没出任何差错。但将来的事谁料得准?还是早早把她嫁过去,作了别姓人,省得我们再担这副重担。” 雪钗捉住话柄,追问:“别姓人?你们找好对象了是不是?” “你呀,就是太精灵了,将来非找个坏婆婆管你不可。” “哎哟,妈妈咪,你不心疼死才怪呢!” 母女俩笑成一团。 “告诉我嘛,妈咪。”雪钗很会撒娇。 “好啦!好啦!别摇了,肩膀都快给你摇散了。”缪华裳言笑晏晏。“是有几个人选,但还没真正决定。毕竟我们养了她二十年,随便嫁一个没分量的人也太可惜,总要找一个差不多的亲家,你爸最在乎他的面子了。可是,我们挑人,人家也挑我们,她的出身将会是一个障碍,要真死了父母倒也干净,偏偏这样生不生、死不死,留下老长一只话柄,流言至少有二十种版本……” 雪钗急急打断母亲的埋怨,又是捶肩又是摇膀:“你别哄我,你一定知道谁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快跟我讲嘛!” “是花灵托你来问的?” “嘻!其实我比她还好奇。”雪钗笑道:“妈咪--” “我也不能确定,但我想最有可能的人选就是王董事长的二公子。” “他是什么样的人?” “不似一般企业家的儿子,但也因此可能不在乎花灵的来历。相亲的照片已经送过去了,就等回音。” 翌日,雪钗兴匆匆的找花灵谈论“王栋”这个人,可花了不少工夫去探听哦! “要不要听听我的第一手资料?”她活脱是只报喜的喜鹊,不留一点给别人开口的空隙。“他老爸就是那位有名的糖果大王嘛!他排行老二,有一兄一弟,王家就属他是异数。 他啊,大学念的是美术,对食品生意没兴趣,他老爸原本还指望他加入公司的广告宣传部门,因为他点子多嘛,结果他甩都不甩耶,从大一起就一个人住在外面,成立自己的工作室。两年前,游学归来,他老爸硬是将他插进公司的包装设计部门,他却照样我行我素,好潇洒哦!” 王栋,就是要和她相亲的人吗? “花灵,你安心啦,我爸没有乱挑,王栋好歹是有钱人的儿子,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看样子雪钗也改变主意,和父母联一阵线。“想想,嫁给那样有趣的人,一定很好玩。”也只有岳雪钗会将结婚当成好玩的事,她才适合嫁给“有趣”的人。 “现在心情好多了吧,准新娘!”她娇女儿式的咯笑声没有人会讨厌的。 “我们还未见过面呢!”比起来,花灵不但不活泼,还郁郁寡欢,她想,王栋若真是有趣的人,绝不会看上被锁在象牙塔中的岳花灵。 “你放心,我爸出面,绝没有问题。” 花灵无法向雪钗叙述自己的心情。要她当一位艺术家的妻子,她做得来吗?她先前暗自猜测伯父会替她找一位学者型的人,沉静内敛,和她相似。 “一个我行我素的男人,怎肯相亲结婚?” “又扫人家的兴!你不干脆的个性很讨人厌耶!反正,你等着当新娘子准没错。”雪钗平白辛苦一场,得不到预期的惊喜笑脸,露出了惯见的不耐烦神色。“除非你想一辈子待在我家,受我爸妈管束,要不然还是结婚的好。不过,你也真没用,要是有人强迫我相亲,我一定反抗到底。” “你不一样,你有许多追求者。” “那些统统不算,我只是跟他们玩玩而已。”雪钗陶醉于自己的憧憬中,忘了花灵和相亲的事。“总有一天,我会遇上命运中那位白马王子,他非常优秀,而且爱我,爱得疯狂,我们双双坠人情网,热恋、结婚……” 花灵羡慕她还有作梦的本钱,或许,过得太幸福的人,都会忘却人生包含了酸、甜、苦、辣各种滋味。 ※※※ 周末一早,缪华裳就叫花灵和雪钗好好打扮起来。 原来相亲的时候到了,两家人约在“来来湘园”吃中饭。岳家由伯母和雪钗作陪,王家除了王栋,王母和弟弟王梁也会到。 雪钗很兴奋,将自己装扮得耀眼非凡,仿佛要相亲的人是她。她本是惯作女主角的人,即使客串,也不放弃展现自己最美的一面。 “看看你,花灵,不许穿白的。”缪华裳用似乎威胁的口吻说:“你已经够苍白了,三分像幽灵,再穿白的,人家还以为你家死了人。雪钗,快帮她挑一件红的或紫的,刷点腮红,别等我开口才知道要做。” 雪钗哦一声,等她妈一走,又着手为自己戴首饰,只用嘴指挥:“你穿新买的淡玫瑰红洋装好了,我的一副耳环借你。喂,你真的很被动耶,不像我姊姊倒像我妹妹,所以我从来不叫你姊姊。” 花灵无言换了衣服。总要有人让伯母管吧!雪钗不如她看透她父母。 其实花灵也很喜欢穿翠蓝、薄紫、嫩黄等彩装,但总不如雪钗明艳,岳雪征又不只一次笑话她:“色感奇差。”不如穿白的省事。 “大哥若晓得你要结婚了,一定会吓一跳!”雪钗也想到雪征,嘻嘻笑道。 女孩子的想像力比喷射机更快,还未相亲哩,就谈到结婚了。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大哥为你挨打的事。”就是雪钗伪造情书恶作剧那一次,最后雪征出面承担下来,反挨岳引商一顿打:“兄妹恋?更不像话!”最后雪征承认他只是想开开玩笑,事情才不了了之。 “不记得了。”花灵摇摇头。 “你这人,最没心肝了!” ※※※ 车上,缪华裳不住叮咛花灵该注意的事。 到了来来湘园,男方已经入座。 花灵端庄优雅地坐着,并不把视线固定在她应当注意的人身上,这是唯一她能做的反抗吧! 王栋也好,王梁也好,王伯母也好,在她看来都没什么两样,这一类型的人,她在岳家见得多了。很奇怪是不?类似背景、相同水平的人,总是相似的。这指的不是外貌,而是散发出来的特质而言。 她可以感觉到王栋打量人的目光。花灵心情平静地维持浅笑,伯母不该叫雪钗来的。有雪钗在,没有男人会注意到她。王栋也在比较吧,回去之后就会要求父母换新娘吧? 席间伯母和王伯母交谈最多,其次是雪钗和王梁,至于对面这位被形容为“有趣”的男人一点也不有趣的沉默时候居多,既不问她的兴趣是什么,也不好奇她有哪样特长,光用眼睛不动口。 于是花灵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来相亲的是雪钗与王梁,而王栋与她才是陪客。若非够机警,她险些当众笑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最后,缪华裳终于提议两位当事人到饭店的庭园走走,这是一早说好要有的。 当然,她不行自己急猴猴的站起来。花灵看着王栋,眼睛在说话。他对她注目了一会儿,神秘地微笑着,她感受到了那笑容中含带的魅力,不觉害臊地将视线下垂至她的茶杯。 他走过来引领她出去,然后很快地,她发现他们不但走出了饭店,他还很自然的牵她的手,顶着艳阳压马路。 “这样可以吗?”花灵小心抽回手。 王栋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不要紧。三十分钟后我们没回去,他们自己知道要回家。” “为什么你要这样做?” “你也没反对啊!” 她是没反对,却不表示她赞同。 过马路时,他又牵起她的手,然后放开。 花灵很感意外,这个男人竟将她带往巷内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店,不太干净不说,室内光线也有欠讲究。 “这里的ㄘxㄚ、冰是现吃现ㄘXㄚ、,很爽口;牛肉是陈年老锅卤的,所以牛肉面特别好吃。”他说着即高声向老板各点了两份。 她像个傻子一样看他表演。他脱掉西装上衣,松开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接着打开,然后才说一句:“希望你不介意。”她委实不愿承认,有些人天生就适合来点小小的不整齐、小小的乱,反而有股潇洒不羁的魅力。 “我不喜欢大饭店装模作样的气氛。”他懒洋洋的声音非常性感。 “我不觉得。”花灵淡然的说。 “是吗?” 他的眼睛闪烁着,撑起左手,托着脸颊,微微歪侧着的面孔和目光不太老实的将人相了个够,在她形状姣好的红唇上停留了许久。 “你不是一个单纯的人哦!” 她很意外。一直以来她都过着平静而乏善可陈的生活,还能不单纯吗? “为什么你要这样子说?” “这只是我的直觉。” “它不会出错吗?” “很少。”王栋看她的眼神益发专注。“你很敏感,其实我并没有其他意思。你的反应使我好奇,似乎人家一把话题扯到你身上,你就全神戒备起来,为什么?花灵?” 第一次听见他唤她的名,不像别人在称呼某某人一样的空洞没有感情,只把名字当作是人的代号;他却不一样,似乎名字本身即有生命,他要唤醒它,听在耳里感觉很特别,却又自然得像已唤过千百次,她的心为他剧动数下。 “你将自己保护得太好了。”王栋放弃了等她告白,将眼睛对正了女孩的脸,放肆地看着。“在单纯的气质中眼神却是复杂的,这就是你,花灵。” 有一瞬间,她几乎被他说服了。单纯中带有复杂的气质?说得多好,多能满足平凡女孩的虚荣心!可惜只是艺术家的敏感罢了!花灵为自己找不到适当回应的话,略为困窘的低了眉。 老板适时为她解危,牛肉香使人食指大动。 “快吃吧!在饭店里你根本投吃什么。” 地有一点点感动,心头暖洋洋的。 如果嫁给这个人是未来的命运?如果只有这么做才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这一刻花灵非但不排斥,反而有点期待。 ※※※ 花灵早料到雪钗不会放过她,果然“快将你们约会的经过告诉我。”她比只麻雀还鼓噪吵人。“画家总有跟常人不一样的地方,而你以前又没有经验,一定有许多新鲜事发生吧!” “没有。”花灵希望她因此死心走开,让她安静的看完这本新的音乐杂志。显然上帝没听见她的祷告。 “骗人!我常把约会的经过跟你分享,你不可以这样吝蔷,太过分了!” 可是我并不想知道你的恋爱经过呢!花灵一直都是好听众,她不会批评,也没有多余的意见,所以雪钗很习惯往她身上倾吐垃圾。 “跟你的比起来,我们淡得像开水,没有可以让你感到希奇的事发生。” “不是艺术家都与众不同吗?” “他是成年人,懂得如何对待女孩于。”花灵心知若不透露一点,雪钗不会罢休的。 “他很正常,不邋遢也不奇怪,不似你的男友三天一封情书、两天一束玫瑰的巴结讨好,也不至于使我感到无聊。” “没意思!” “我觉得很好。如果他太过与众不同,你想跟我合得来吗?” “一定是你太保守啦!男人时常是需要女方鼓励的。” “鼓励什么啊?” “我敢打赌,你们一定连接吻都没有。” “雪钗!”花灵轻喝,不高兴的别过脸去。“我不知道你有这种探人隐私的嗜好,真讨厌!” “干嘛啦!我是怕你没有经验,好心提醒你,以免王栋觉得你索然无味,不向你求婚,那才没面子。” “这跟面子扯得上关系?” “当然啰!我妈说咱们家专出美女,被人求婚是应该的,反过来人长得美若天仙却无人求婚,那可要笑死人。” “美若天仙的是你不是我,我才不担心。”花灵苦笑,雪钗还真像伯父的女儿。“我和王栋才约会了两次,你别想太远了好吗?” 雪钗偏不。她花言巧语,小心刺探,这可比她自己谈恋爱有趣多了,因为这位堂姊从小就被教育得像圣女贞德,地很好奇花灵敢不敢放开来爱一次? “他有没有夸你长得漂亮?说你的名字好听?” 有。花灵不自觉地抿嘴一笑。 ︵他说:“你叫花灵,是管理百花的花神呢?还是嬉戏花丛间的精灵?”︶“到底怎么样了嘛,一点进展都没有吗?这么点出息!” 花灵知道如何移转地的舌头:“你自己呢?跟新的小罗先生准备定下来了吗?” “他啊,算了,约会几次就没味道了,跟我的白马王子相差太远。”雪钗的叹息声可以压垮男人的自尊心。 “你最好别太过分,姓罗的并不多。” “这一个不姓罗。”雪钗想到目前所遇的一个难题,有点恹恹的。“妈跟我说,王梁打电话给我,想约我。” “王栋的弟弟,那个王梁?”花灵不无意外。.:“就是他,那时我不在,是妈接的。依你看他下次约我,我要不要答应?” “你喜欢他就答应,不喜欢就别答应。” “就是不晓得喜不喜欢才问你嘛!”雪钗显得很苦恼:“他长得还可以啦,但配我这样的美女未免不太登对,可是,他的条件又很好,跟我们家可说门当户对,爸妈也乐见其成,所以我才犹豫不决,进退两难。” 花灵很想干脆装昏倒算了,免得再听雪钗说一些自我矛盾的话,她执意非经过生死相许的热恋,否则不结婚,而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另有一双手紧抱住算盘不放,斤斤计较着彼此的财富与地位。 最后她又自己下结论:“如果你跟王栋结婚了。而我又嫁给王梁,那我们不成了妯娌吗?可好玩了,我得叫你一声‘二嫂’耶,呵呵……”她半点不认真的开玩笑。 “疯小姐!” “花灵,这很有趣耶!有我作你的恋爱顾问。保你一次成功,走进礼堂,到时你如何谢我这位红娘姊?” “如果每次约会回来都得忍受你的‘事后检讨会’,不如我去向王栋求婚,早点把自己嫁掉算了。”花灵丢过去一个卫生眼。 “你--向男人求婚?”宛如见到天下最滑稽的事,雪钗倒在床上,檀口大张,一手指着她,活像一只快乐的小母鸡,笑得咯咯咯:“你?你敢?我拿我的全部首饰打赌,要是你敢开这个口,我就陪嫁过去做你的佣人,哈哈……” 花灵自然不敢。岳二小姐根本不会做家事。 第二章 公婆为他们准备的新居在淡水,离海不远的三层楼别墅,意外地也有几株紫薇花点缀前庭后院,轻红蜜紫地开了一满盖,映衬着石榴花显得过艳了。 王栋说可以随她的意布置,只别更动他的地下工作室和三楼的收藏室。 花灵对着紫薇花看了一黄昏,弯腰将吹落的花瓣拾满手,蓦然将它们全抛向天空,一阵花雨洒下淋了她香满身,她又笑又叫像个孩子一样。不,不要改变,这里太美了。让紫薇花继续陪伴她吧! 王栋在一旁将她速描下来,她大声抗议。 他笑:“你绝对没有看过自已这么漂亮过,奇.сom书亮丽剔透光耀如水晶。” 花灵眨贬眼,年轻且天真。 “你需要一点revolt的精神和追求liberty的热切。” “反抗和自由。什么意思?” “就是--释放出真实的你。” “我不是本来的我吗?”她被他弄胡涂了。 “你是,但还不完全是。” 他走近一步,柔唇双双接触在一起,就在紫薇花下,他第一次吻了她,热烈的将她吻了起来。这种温暖、昏眩,却又使人着迷的滋味,继续了好久。她的心中摇惑不定,激动得想献出自己,却又畏怯地想保护自己。当他的舌轻敲她的唇,趁她凤眼圆睁时长驱直入,使这个吻更加深长缠绵,她终于闭上双眼,无力地偎在他怀抱内,感觉得出他的手臂环着她,气息渐粗。 最初,花灵感到一阵心慌,一阵迷眩,这吻来得毫无预兆,然后似乎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告诉她,她应该离开王栋的怀抱,奈何她已无力挣扎。 她觉得自己成了王栋的俘虏,那莫名的奇异散布到她全身,令她的身躯微微战栗,恍如成了王栋的一部分。 他急促的说:“第一天见到你,我就想这么做了。”他依然温柔的搂着她,声音虽然低,却充满劲力。 “你……你……”花灵几乎无力回答了。 “你不该像外表这样冷漠的,是谁压抑了你的本性?” “没……没有人,我本来就这样。” “你在骗自己。不过,你不说我也知道。”当他灼热专注的目光又扫过她的红唇,她竟有被他热吻着的异样感受。“在印度有一首古老的情歌,大意是说:‘犹如浪花不能跃离江海,我已倾倒于你甜美的柔唇;献上我的财富与生命,成为你终身的俘虏。’” 说到此,他又攫捕了这对诱人的红唇,充满了柔情蜜意,令人无法抗拒。这怎么可能呢?花灵不敢相信她居然在回吻他,她会不会因此变成坏女人呢?她害怕了,想挣离他。终于当王栋放开她,去拣回草地上的画册,她仍在心里揣度自己是否可靠,怎能一被撩拨即迸发出热光? 花灵远远地避至花影里,深黑的眸子默默地凝视着他。 “吓着你了吗?”王栋走过来,直直望入她凝眸深处。 “我一点也不怕你。”她轻轻的说。他一直对她很好,只有今天不一样。 “那你在怕什么呢?” “没有。”有意把自己拉回现实似的,她改变话题:“可不可以让我看看你将我画成什么模样?” 王栋摇摇头。“尚未完成的作品我不愿公开。” 还好他不再追问不休,她不是真的想看。 距婚期尚有六日,她必须赶回家吃晚饭,再听一遍伯父母的叮咛:“你受过高等教育,更应该切记你的娘家与夫家均是有头有脸的人,丢不起面子,你以后做人行事千万要谨慎。”或是:“把你嫁出门就是王家的人了,要是你日后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丑事,我会立刻宣布和你脱离关系。” 花灵企盼往后再也不必听人说教,搬到淡水太好了。 “花灵!”王栋啼笑皆非的看她。“第一次碰上你这种连谈恋爱都不专心的人。你究竟魂飞何处?” “对不起!我在想伯父母叮咛我做好妻子的事。” “不用想了,你伯父母的标准我不敢苟同。结婚后,你会发现我的要求很有弹性,没有严重的怪僻。” “那我先谢谢你了。老实说,我心里有点慌。” “我也是。” “你--也会?”她以为他洒脱得耸耸肩就过去了。 “我也是第一次结婚啊!” 她噗哧一声笑了。“我会记住。” ※※※ “小姐,你到家了。” “要不要进去坐坐?” “不了。”他不想再听一次岳引商夸耀他如何将无父无母的花灵教育成一位淑女的伟大胸襟。一个人舌头太长,眼睛就半瞎,那个大嘴巴完全无视于花灵的困窘与自尊,王栋当场差点翻脸。 “对了,花灵,我几个朋友想见你,明天你出不出来?” “男生还是女生?” “都有。”他奇怪她怎会这样问?“你不爱见男生,还是不爱见女生?” “男生,我不习惯。”真丢脸,他一定要笑她了,花灵真气自己的舌头。 “花灵,他们都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他很柔和的说:“你可以跟我相处得很好,自然也能与别人共处,为什么你对自己没信心呢?” “好的,你要我去,我就去。” “这么柔顺!”王栋不知为何轻叹了一口气。“别再担心你是否做得了好妻子,我不是暴君。明天见!” 花灵目送他的车子去得远了,才缓缓走进家门。 似乎有一点奇妙的东西注入了她的身体,令她整个人都有一股新的觉醒,然而她又摸不透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愫,似乎在说:“她从未真正的生活过!”彷如在喊:“她从未真正的生活过!” 她憧憬过爱情,也有不少男孩子在学校里向她表示过爱慕之意,但每一次她都逃开了,从来只像一位局外人观赏一幅赏心悦目的杰作,看着别人一次又一次的坠人爱河,自己却无法获得心神上的投入。 花灵本身并无遗憾,没有人规定非婚前恋爱不可,或许在婚后,她会同她的丈夫相恋,而且是完完全全的投入,这不也很美! 花灵穿过院子,还没走到屋前就听见争吵声,而且那声音--天呐!岳雪征怎么选在这节骨眼上回来?她可不想再成为他“关怀”下的代罪羔羊。 “这不公平!”雪征好不容易争取到假期回来,他不会轻易让步的。“爸,妈,拜托您们讲讲情理,花灵连一次恋爱的经验都没有,匆匆忙忙就结婚,而且丈夫还不是她自己选的,她一定心不甘情不愿,又怎会幸福呢?我没有说要退婚,只是缓上一、两年,让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磨练得坚强一点。她太娇弱了!” “她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岳引商暴跳如雷。“你特地跑回来气我啊!你这混蛋!你自己说,我哪一点对不起她?给她吃好的、穿好的,送她念大学,跟你妹妹雪钗没两样,谁敢说我亏待了她?” “爸,我的意思不是……” “好了,雪征,你也太不像话了。”缪华裳作和事老。“你事情没弄清楚,先不要乱发脾气。坐下来听妈讲,你爸给花灵选的对象,在各方面的条件都很不错,花灵不可能不满意。你不是小孩子了,说话要摸良心,花灵跟了我们二十年,我跟你爸会随随便便把她嫁给不三不四的人吗?” “但是太快了,妈,我怀疑……这会是花灵自己的意思吗?” “你不会自己去问她--”岳引商吼声如雷。 花灵掩上耳朵跑开,心里埋怨死了岳雪征。从小,他就是个小霸王,时常捉弄她、欺负她,偶尔发了神经,突然“关心”她,亲热得不得了,结果只是害她挨骂,还得忍受伯父伯母几天的冷言冷语。小时候她不懂为什么,长大后才悟通原来伯父伯母在害怕她会勾引岳家唯一的宝贝儿子。 讨厌的岳雪征,光是为了躲你,我就情愿早嫁。 花露靠在一株珍珠梅上发愣,不知何时才进得了屋子。 “花灵,花灵!”雪钗从屋子那边跑过来。“你居然有闲情在这儿赏花,快来,屋里头快给大哥吵翻天了。” “他回来做什么?”花灵情愿拔除野草也不要看见他,开始动手。“不是说好结婚那天他才回来喝喜酒。” “他正在替你争取婚姻自主的权利,慷慨激昂的,搞不定他会赢哦,到时你就可以不必那么早婚了。快进来看!” “他发神经啊!如果我不想嫁王栋我会逃走,不用他操心。” “喂!你真没心肝耶!” 花灵两手沾满泥土,笑得好不开心:“他根本没见过王栋,没理由反对嘛,你说雪征大哥是不是有点‘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的味道?” 雪钗也不禁笑了起来。 “我也不懂他干嘛发脾气,结果把爸妈也惹火啦,我看今晚别想吃太平饭了,不如咱们两人溜出去吃大餐,看完电影再回来。” 花灵自然一百个愿意。 结婚前姊妹之间感情最好,想到从此再也难以日日相见,连吵个嘴都不方便,于是更能体谅彼此,愈发亲爱。 “我有信用卡,我请客。”雪钗点了两客神户牛排。 “太奢侈了!”花灵细声说。 “管他的,反正老爸付帐。吃完饭我们再去挑衣服,当作我送你的结婚礼物。”雪钗研究的目光打量花灵不停。“你这样不行啦,太保守了。你未来老公是画家,审美观应该比较前卫,所以你必须添些时髦装备,比如短裙、无袖的上衣,花色新艳一点,款式时髦一点,包你亮丽出众。” “这要穿在你身上才合式。” “你只是不习惯而已。我不是没见过你的身材,包那么密多可惜。” “拜托你小声一点。” “那你要听我的。” 雪钗得意兮兮的瞅着她。花灵点点头,心里想等买回去再诱雪钗试穿,她穿的满意,就舍不得给人了。 逛精品店跟着雪钗走准没错,结果当然没去看电影,差点淹没在衣海中。 “等会坐计程车回去。现在,去鞋店挑双漂亮的凉鞋。” “够了啦,雪钗,前几天伯母才替我添了六双新鞋。” “那是你结婚时要穿的,不一样。你不觉得夏天穿凉鞋才舒服吗?而且你的新居离海不远.时常有机会玩水,我就不相信你会蹬着高跟鞋去沙滩漫步,让人看笑话别提你是我堂姊。”雪钗永远找得出购物的借口。“对啦,还需要一双舒适的休闲鞋,这样你蜜月旅行时才不用喊脚痛。” 花灵阻止不了她,两人走到一家鞋店,停在玻璃门前,雪钗忽尔小声告诉她:“这家才开张不到两个月,我跟我朋友却已像逛自家花园一样,没事就喜欢进去看一看。你猜为什么?” “里面有很帅的男生。” “讨厌!你干嘛一猜就中。”雪钗笑着说:“真是了不得的帅哥呢,迷死人了!我们千方百计才打听出他叫赖亚航,是鞋店的负责人,代理一家法国名牌皮鞋,所以他不一定每天都在,今晚就碰碰你的运气啰!” “无聊!你暑假后要升大四了,还迷帅哥,那是高中生以下的行为耶。” “你不懂就算了。高中生迷的是偶像明星,光一张脸蛋好看,没有成熟男性的风度,我才不放在眼里。” “我觉得你不应该太过以貌取人。” “我是不可能去喜欢丑八怪的,总要有一张让我看得舒服的面孔我才考虑跟他交朋友,我讨厌委曲求全。” “那好吧,快让我们进去见识你的赖亚航的成熟风度。” “他还不是我的,不过我猜他有欧洲人的血统……” 雪钗停了口,呆站着,却是鞋店里走出一位高大结实,有一张坚毅黝黑脸孔的青年。 “赖亚航。”雪钗用手肘碰地一下。 他有深黑的发色。眼睛黑中带蓝水光,五官突出显明,果然异于纯种的东方人。很年轻,看样子不到三十岁,却有着沉稳的气度,而且非常非常的好看,不过,他不属文弱型的俊美,那宽厚的双肩具有一股英风飒飒的伟丈夫气概。 这是赖亚航给人的第一印象,花灵倒也难怪雪钗对他赞不绝口。 “店长,要关店了吗?”雪钗包办了可以出风头的机会。 “还早,请进里面参观。”赖亚航的国语说得很流畅,可惜不免带点外国口音,稍微注意就能分辨。 转眼间,枪声大作,夹杂着许多嘈杂的声音。 “真的来了。”赖亚航年轻的脸上满是兴奋。 “什么呀?好恐怖!” “前面有电影公司在拍警匪片,我正想去看看。” “我也去。”雪钗忙不迭的说:“可不可以将东西寄放你店里,回头我这要帮我姊姊挑鞋呢!” 赖亚航点点头,第一次注意到花灵,他居然感觉面善,便一瞬也不瞬的望定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不免微有不安。 “走啦!走啦!”雪钗一忽儿又跑出来。 花灵厌恶暴力电影,假英雄之名,行目无法纪之事。她不想去。 雪钗拉了她便行,一路上和赖亚航有说有笑,倒像要去参加庙会。花灵最羡慕她这点,不论认识的时间长短,雪钗都能跟人处得像熟朋友。 雪钗不忘自我介绍一番,又介绍了花灵。 “花--灵--”赖亚航脚步一顿,在两女没查觉时又恢复同样的速度。“好别致的名字,不似凡人的。” 雪钗自信她的名字也是一等一,所以对“花灵”自有一番说词:“因为地做任何事都不太灵光,唯独一碰上花花草草便灵,所以叫花灵。” “很有趣的解释。”赖亚航见花灵一脸漠然,更觉不可思议。 “我知道你叫赖亚航,除了开鞋店,有没有其他兴趣?” “我来台湾不久,千头万绪一切刚开始。”赖亚航迟疑地回答。“其实,我主要的任务,是寻找一个人。” “果然我猜中了,你不是台湾人。你来自哪儿?找谁?” “我从法国来,找的是--” 忽然从前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喊声、怒吼声、叫嚣声为这热闹的夜平添忧惧,行人们都警觉起来,机敏地朝著令人不安的声源望去。 一群人朝着这条街道跑来,个个手持武器,有刀、棍、枪械……,喊声震耳欲聋,每个人都急急忙忙将自己退到安全的角落或店铺中,烦躁不安却又好奇的眼睛在确定本身性命安全无忧的情况下,再也不肯转移视线,看着那群人就在街心厮杀拚闹起来,叫声连天,鲜血喷洒飞溅:等弄明白这只是电影中的一个片段,众人的反应则只有新鲜好奇而少了畏惧,大胆的还寻找镜头在哪,好让自己也摄进去。 “好刺激!”雪钗扬起眉毛,睥睨赖亚航,表示她不输给西方女孩。 “你姊姊呢?”他反而左顾右盼。 “花灵!花灵!”自人群中抽身而出,雪钗一跺脚。“她真讨厌,花灵--该不会被冲散了?” “找找看!”他个子高,四方游顾一会。“在那边!” 两人身后左边的巷子口,蹲着白衣女孩的背影,看样子似乎在呕吐。 “花灵,你怎么啦?” “好多血……好恶心……”以手帕掩住口,花灵困难的站起身。 “那是假的,你真没用!” “可是看起来好像真的:…:”她眼睛半闭着,额上发冷汗。 “你不要紧吧?” “想吐又吐不出来,好难受,雪钗,我想回家。” “振作一点,花灵!”她扶住她。“不准你昏倒,我抱不动你。” “我没有要昏倒,只是不舒服。” “不如到我店里坐坐,让岳小姐休息一下再回去。”赖亚航很亲切殷勤。“而且你们的东西还寄往店里。” 雪钗一口答应,对赖亚航的好感更甚。 趁花灵喝热茶压惊时,她一口气在他店里选了三双鞋子,还不包括要送给花灵的。 “你疯啦,买这么多!” “反正快开学了,每天都要穿嘛!” “你预备迷倒所有的男生是不?” “好姊姊,还是你了解我。” 赖亚航望着这一对奇怪的姊妹花,如此的截然不同,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各有各的动人之处。雪钗懂得欣赏男人,也乐于被男人所欣赏,而花灵则明显地回避男性的眼光,为什么?他已被勾起好奇心,因为他终于想起花灵像谁了,但还有许多疑点要澄清,他需要更进一步的查证。 ※※※ 一觉醒来,昨晚的不愉快已全然消失,但觉神清气爽,精神饱满,花露抛开床单,很快梳洗和换上美丽的衣裳,吃过简单的早餐,便至院子赏花,等候王栋的车出现。 早晨的阳光温暖不太炙人,好似能抚摩至骨头里一般舒服,花灵最爱在这时候闲步庭园,享受孤独的清净感。 “早安。”雪征突然出现。当宪兵使他变得神气清朗,腰杆挺得那样好看的直。 她道声早,除此再找不出共通的话题。 “恭喜你要结婚了。”他的语调怪怪的,不是真心话? “谢谢。” “可是,花灵,你甘心吗?没有经过热恋就结婚。再说,你认识王栋才一个月,实在太冒险了!”他的激动完全不合他以往的样子。“为什么不回答我?你吓了一跳吧!以前我常喜欢逗你、取笑你,你一定很讨厌我。但你要明白,花灵,我绝对没有恶意的,我之所以那样待你,是因为我摸不透你,这令我懊恼,所以才不自觉的做出一些很幼稚的事,让你生气流泪总比没有反应好。你懂我意思吗?” “我明白。”她应付着。王栋怎还不来? “那我就放心了。现在你可以老实告诉我,你爱不爱王栋?是否出于真心愿意嫁他?如果不是,我会向爸妈争取到底,你毋须再勉强自己。” 她这才弄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不免要疑心自己的耳朵了。这会是岳雪征说的话吗?他应该说:“哈!你这只苍白的小麻雀也有对象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男人这样没有眼光。” 一直以来他都叫她小麻雀,朋友来了,也向人介绍:“我家的金丝雀,欢迎观赏,不许动手,她跟你们不同国的。”花灵讨厌死他了。 “花灵!” “我愿意嫁他。”她肯定的说。 “真心的吗?”雪征的神色为何有掩不住的沮丧? “大哥,你突然问我这些问题,我很难回答。”她的声音低柔似耳语细弱。“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遇合,喜欢或不喜欢只是感觉罢了,最重要的是我和王栋都有珍惜缘分的诚心,其余的只能交由时间来回答。” “天!花灵,这正是我最担心的。”雪征烦躁的一甩头。“为何你这样缺乏热情呢?你一直都很冷淡,一年难得见你激动一次,雪钗说你少心少肺可没有冤枉你,因为除非你用心去喜欢的人,要不然你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如果你那么爱看我生气的表情,你可以告诉我,不必说些恶毒的话。当你捉弄我时,我还能够忍受,然而,每次你反常地关心我、说些自以为对我友好的话时,也就是你伤害我最重的时候。” 花灵冷淡的声音使他感受到从来未有的难受情绪。 汽车喇叭声传来,花露拉开铁门跑出去。 “快走!” 车子以正常速度启动,由后视镜,王栋必然瞧见追出门外的岳雪征,但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一句:“那个人是军人吧!”他异于常人的敏锐观察力,她已发觉到了。 “我堂兄岳雪征。” “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 “闹不愉快?” “习惯了。”花灵不再隐瞒。“从小他就喜欢欺负我。” “很难相信。”王栋的笑带着玩味谐趣。“像你这型的女孩子,不会有男人故意欺负你,恐怕他是喜欢你,却又不知如何表达。” “请你不要开这种可怕的玩笑。” 王栋知她不相信,便不再说了。 他带她去他旧时的工作室,很大、很乱,而且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里面。即使心里有所准备,花灵仍然不觉自在。陌生人中有男有女,有形状邋遢的,有举止洒脱的,就没一个似她这般拘谨,他们全当她是怪物似的盯着不放,她的白色真丝绣花衬衫、橘红长裙,跟这环境格格不入。 “我的妈呀,王栋,你打哪偷来这样的小姐,跟我们所想像的差太远了。她真是你未婚妻,不是你偷来混充的?”这位叫沈约的大男人半点不客气的质问,甚至把脸凑近花灵面前对相。“粉妆玉琢,穿着高尚入时,分明是位大家闺秀,怎么可能看上你?小姐,你是不是被他骗了?他一定用了相当卑鄙的手段才把你弄到手吧!”说完自己哈哈大笑不绝,原来是在开玩笑。 花灵不肯放开王栋的手臂,挽得紧紧的。他跟朋友们有说有笑,还一个个为她介绍,她不住颔首问好,同时很悲哀的觉悟,她与这将嫁的男人,竟有着无限大的差异,光是他的朋友就够她适应的了。 “你好哇,王栋,口口声声说不结婚,害我表妹为你病相思,现在却带新娘子来了。” 说话的是脸型很性格的女郎,康芸。“是不是啊,小榕,这根本不公平嘛!”她身旁较漂亮的女孩似乎仍是大学生。 “拜托你闭上嘴别胡说好不好?”张小榕甩动长发,有种故作潇洒的味道。 “嘴硬!你不是送了一枚戒指给他?” “是啊!”张小榕嫖了岳花灵一眼,她身上的香水味更具侵犯性,可能是“鸦片”。 这时王栋已不在她身旁护花,康芸刚挑衅时,沈约就把他叫进去了。花灵更觉自己仿似误闯异域的外星人,只能听别人高谈阔论,说的全是她不了解的窑变、素胚、吹玻璃、油彩、雕塑,一句话也插不上。 最后,她发誓再也不来这种鬼地方了! 此时,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走进来,立刻吸引住她全部的注意力。 他是位年轻的男子.五官美秀端正,性情谦和全写在脸上,穿著有一定的品味,笑容充满了优雅的感觉。这是一个心细如发、不轻易显露自己的男人,花灵的本能这么说。 “宋大先生,你终于大驾光临了。”康芸随时不忘冷嘲热讽,偏激得很。“我们是需要你帮忙买卖作品,但你也别太大牌了。” “对不起。”他的道歉是一种安抚。 “宋问!”王栋伸出上半身喊道:“你来的正好,快进来!花灵,你再等一下,我马上好。” 假使王栋不那么一喊,宋问肯定不会注意她一眼又一眼,温和地笑问:“阿栋的新女朋友?他这次眼光不错,找到一位真正的小姐。” 二十分钟后他们出现,他向她致歉:“不晓得你是阿栋的未婚妻,刚才我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其实他早已自王栋处见过她的照片,想试探她一下,见她没有吃醋的反应,搔搔头发。“刚才我说的话,你不相信是吗?” 他跟这些人都不一样,甚至跟王栋也不太一样,比较相似她处惯了的那圈子的人,所以花灵有种安心的快乐。 她笑了,而且知道自己笑得很好看。 “很难得看见你笑。”王栋漫不经心的加一句:“你向她说了什么?” 宋问低声道:“我说你是有许多女人喜欢的,她还是嫁给我比较保险。” 两个男人笑得那样恣意,无视于她的存在。花灵完全不介意,事实上她很爱听快乐的欢笑声,很羡慕别人随时都有办法开心。 今天他们还预定去试礼服,明天拍结婚照。 王栋说他很烦这些事,可是他妈妈坚持一定要。 他问她喜欢这些事吗?她不知道,但她故意说:“我喜欢,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他耸耸肩,“也许吧,好在一生就结这一次婚。”他说。 “你不喜欢结婚吗?” “我期待婚后的日子,但讨厌准备婚礼的繁杂琐碎事情。” 可是,一旦真的穿上新娘服时,花灵竟尔厘不清自己的心意了。 真要嫁作人妇了?我爱这个男人吗?不!我根本不爱任何男人!爱人是多么危险的事,好比我的父母。 那我为何站在这里?打扮得似一位站在幸福顶端的快乐新娘! 王栋就坐在一旁的法式单人椅上,静声静气的看着服务小姐折腾人,竖起耳朵听人恭维他的新娘“如出水芙蓉”、“清姿雅质”。 他可瞧见她眼中的惶恐与不安定?就为了摆脱伯父母的束缚而选择结婚,这对她公平吗?然而,她为什么不感觉不甘心呢?莫非她也有一些喜欢他?她到底是怎样的人,她并不了解他啊--唉! 即使在发生那些事情以后,花灵仍然不变的宁愿在情感上做一个没有深度的人,单纯的结婚生子,单纯的做好妻子,并且单纯的去爱着她应该爱的丈夫。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他鬼影般冷不防地浮现在她的背后,专心的凝望镜中的白纱新娘,微眯起眼,她的眼眸竟避不开。 “准新娘的忧郁症,嗯?”王栋轻松的语调教一旁的小姐们都笑了,她们都说这是正常的。 “没有啦!”她不太喜欢他的轻松自如,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娶个相知不深的女孩。她学不来他的态度,不免会想他不在乎的或许是她这个人? 在餐厅里,他点了两份大餐,有开胃菜、浓汤、小盘、沙拉、牛排、点心、咖啡,天啊,光想就饱了。他还不住催她吃,说她苍白瘦弱了些,他要把她喂胖一点。 “我吃不了这么多。”牛排上桌前,她便半饱了。 “尽量多吃一点,来,味道不错的。” 那么他也有一点关心地啰!花灵不觉笑起来。 “你笑得很好看,你应该常笑的。”王栋叉起一齿牛肉,真诚的说完才送入嘴里。 “没事有什么好笑的。” “让自己开心也好,别太严肃了。” “我本来就是这样。”可把话说在前头,人家本来就比较不活泼嘛!“除非你天天讲笑话给我听。” 王栋朗笑一声,好似碰上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她不悦,更讨厌他又使用他那对幽深的眸光盯着人看,使她感受到被人透视至骨子里一般的不安,浑身局促不对劲。他忽尔唤她一声“忧郁夫人”,继续用那种轻快的神情说话:“我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研究你。” “我又不是小白鼠。”她皱眉,贸然回答。 “你自然不是。人之可贵处,就在于有一颗变幻莫测的心。” “你未免将人想得大复杂了。” “是吗?那你坦白一点,为什么你答应这件婚事?” “我--”她真没想到他会坦白问出来。“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拒绝的。” “又是这种答案。”他摇头不予苟同。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 伯母若听见她问这种没教养的问题,一定会教训她:“即使心里好奇得要死,也不许问出口,要相信自己被人所爱,这样才会幸福。” “这件婚事本来就是我主动的。”王栋深深的说。 花灵应该满足,应该感动的,却是不自觉的在注意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理得很短,不像艺术家的,还好发质不硬,覆在头皮上非常清爽有自信的样子。 “你啊!”他的手伸长过来轻触她面颊。 “什么?什么事?” “没事!”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冷淡不可亲近了? 下午他们去添购需要的东西,顺便至银楼取首饰,然后回王家吃晚饭。 王栋的外公也在,还送她一件大礼--一只紫玉手镯!完美的紫罗兰色泽,完美的雕纹,通体晶莹无一丝杂色或瑕疵,花灵也觉贵重了。 “我等阿栋结婚等很久了,从他十八岁开始我就在盼望,今日总算如愿。阿栋看上的女孩绝不会错.你果然是第一等的美女,一块极品的美玉,我深深感激你的父母。”王栋的外公显然非常钟爱这外孙。 私底下王栋才对地说,外公是鉴赏玉器的行家,收藏了不少美玉,每位孙子结婚,就送孙媳妇一件玉饰,其中以这只紫玉镯最受众媳所爱。 “这太贵重了,我应该收下吗?” 花灵痴望自个儿的左腕,方才王栋亲自为她套上玉镯,大嫂于纤纤的笑脸是僵硬的,颠倒为了这项。 “它已经在你腕上,附上你的魂了。”王栋乱开玩笑,花灵白他一眼,他才正经道:“外公当着众人的面送你紫玉镯,没人敢说什么,不过就是一只镯子罢了!” “你说的好轻松,一只金钱是不希奇,但紫玉镯可就少了,尤其这样完美的,外公说找遍中国不到十件。” “美玉也要美人戴才好看啊!” 他笑吟吟的亲她,她受了感染,放松心情笑了。 “厚脸皮!自称自赞自消受!” 他大笑,低下头与她额碰额,鼻触鼻,最后四唇相接。 “花灵,我真的很喜欢你。”他将浓情蜜意吐进她小嘴中。 当晚,她合著甜蜜的心情回家,洗过澡躺在床上,相信将好梦连连,因为她好快乐,心中甜甜的似盈满了蜜。 戴上紫玉手镯的皓腕玉臂,不时举到眼前端详,紫玉为玉腕增了光辉,而白皙的小手更衬托出紫玉的无上柔润。 “哇,又多了一件首饰!”雪钗见了,因不了解玉器的价值,只有单纯的羡慕。“当准新娘真好,一下子多出许多宝贝。” “等你要结婚时,一定更多。” “那当然啰!不过,我觉得玉太含蓄了,我比较欣赏钻石的耀眼。” “很像岳云钗说的话。”花灵笑着坐起身。 “你今天心情很好哦,喏,让你更快乐一点。”雪钗拉开抽屉。取出一只上面印有TIFFANY&Co的首饰盒递给她。“堤芬妮十八K金系列首饰一套。” 花灵早闻名纽约五号街的堤芬妮金质首饰,那炼子是无比的细致,同时也隐含无比的坚纫,秀气典雅,深受仕女喜爱。一全套的项炼︵花坠子︶、耳环、手炼,纤美的小花蕾系列,与花灵非常相配。 “你真舍得送我?” “是大哥!”雪钗表情怪怪的。“他回营了,说不晓得有没有假期回来喝你的喜酒,托我先转送贺礼,还有贺卡哩!搞不懂,他何时变得这样细心周到,对我这亲妹妹就没有这么好过。” “雪征大哥迭的?” 花灵看了贺卡内容,也没说什么便丢到一边去,大概又是一些应景的贺词,最近听太多了,所以做不出感动的表情?雪钗看着奇怪,她在旁边都乱感动一把的,花灵居然不在乎的倒头就睡。 确定她睡着了,雪钗拣过那张贺卡,大哥端正的字体跃人目中:原谅我过去的粗心和失礼,谨奇.сom书祝福你婚后一切美满如意。雪征“大哥是怎么了?”雪钗不安的喃喃道:“莫非他在喜欢花灵?” 望着花灵安详的睡脸,雪钗莫名的背脊寒凉,心酸眼热。 可怜的大哥哟!你了解你所爱的是何许人吗?你居然这样傻! 花灵会原谅他的,只因为她从来就不在乎他,从来就没有在乎过。 第三章 由少女一变而成为少妇,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深秋的院子里一地绛英,花灵扫着落叶,回忆那段日子:王栋教会了她品酒,带她一起去写生,在山巅,在海边,在草芒间;她游玩时,她沉思时,他利用时间作速描或精致的素描,并且拍下无数的照片和幻灯片。她知道他画了好几大本的素描簿,不禁好生佩服。虽然他从不邀请她参观他的工作成果。但她实在太满足于这段自由的生活,所以一点也不介意雪钗的批评:“太吝啬了吧!居然连起码的欧洲蜜月都没有。我以后绝对不要相亲结婚!” “你预备和谁去欧洲,王梁或是赖亚航?” “别提啦!”雪钗抱住头。“一想到他们两个,我就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将自己分成两半,或多出十二个小时。” “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出问题的。” “我也没办法,他二人都无法使我全心全意去爱。”雪钗一分析起男人啊,比之营养师分解各类营养素犹是精道。“王梁的身价好,可惜本人不怎么样,认真要比,王家三兄弟反而以你老公长得最好看最有味道,其他两个若非生在富家,绝对娶不到像我这样的美女。赖亚航可不同了,他帅呆了,帅得教女人兴奋,又不至于太过高不可攀,与我最登对了,而且看样子也不穷,可惜啊--唉!” “怎么你也会叹气?” “谁叹气了?我在思考该怎么说才恰当。”雪钗目不转睛将她打量起来。“花灵,以前我们一道去逛街喝茶,男生都先注意到你还是我?” “我不记得有哪个男生曾在大街上对我发出邀请,倒是你,常有男生借故要认识你。” 花灵说的是真实情形。 “那是你害羞,从不正眼看男生,人家当然不敢冒昧亲近,或许是--你不把男人放在眼里?” “你少神经了,我才不敢小看任何一个人。” “还是你对自己没信心?” “你今天怎么搞的嘛,想改念心理学啊?”花灵很擅于将话题由她身上移走。“那个赖亚航到底怎么样了?” “他把我们两个人作了一番比喻,说:你似玉般典雅,我如钻石耀眼。男人第一眼会先注意到我,而且很骄傲的将我炫耀于周遭好友,好比钻石戴在手上,手部的动作变得特别多。而你呢,被男人贴身藏在胸膛,不轻易现给人看,因为钻石有价,玉无价。”雪钗难得露出泄气的表情。 “你别信他乱讲,胡说八道!只有大傻瓜才当着女朋友的面讨论女生,他分明故意逗你玩的。”花灵拒绝相信她所不愿意相信的事,当成一个笑话,听完就笑。 雪钗比她的家人了解花灵多些,知道她不是在说谎或故意矫情,心先放下了一半。不过,花灵的定性可真强,以赖亚航的品貌出言赞美她,她听过以后居然无动于衷,显然打心眼里从未有一丝赖亚航的影子。 这触动了雪钗长久以来就有的疑虑,对花灵的个性感到怪异,她曾经故意安排,同时邀请学校有名的学生王子和有名的丑八怪到家里来,花灵同时见到截然不同的两位男生,她脸上的表情和对待两位男生的态度不分轩轾,连说话的温柔声调都一样,害得那位丑男差点当场向她求婚。 事后雪钗问她感想,她只说:“我不会以貌取人。” “哼,虚伪!”雪钗心服口不服。 “随便你怎么说,我只是觉得人的品性更重要。” 雪钗才不相信“外貌不重要”这等邪说,到底花灵是“众生平等”的拥护者呢?还是“跟我不相干的人在我眼中一律相同”?雪钗很想找出答案。 “你家给人的感觉很好。”她四处看了一下。“请了哪位设计师?” “是阿栋啦,还有他的朋友宋问和沈约也帮了很大的忙,有些家具还是阿栋亲手设计的,他说自己要用的东西也只有自己最清楚它的样子。” “看情形你过得挺不错,很幸福嘛!” “是啊!” “他对你很好吧!” “是啊!” 如果不去苛求,花灵现在是幸福的。 紫薇花落尽了,她才恍惚想到自己结婚已有三月之久。原来人的韧性甚强,自然而然便适应了婚姻生活。这大半得感谢王栋,没有让他那些怪朋友来麻烦她,只除了宋问和沈约,而这两个人她倒也不排斥。 沈约是琉璃工厂的小开,他对花灵表明了不欣赏,“太女人气了一点!”他说,只淡淡和她聊过一回有关于王栋的事。 “我想你也知道你嫁了一个好丈夫。阿栋本身才气纵横,我们这些人中就属他最有前途,更难得的是,他肯帮助其他穷艺术家。去年我家工厂接不到订单,维持困难,是阿栋说服了他父亲采用一系列‘孙悟空’造型的琉璃瓶装上糖果、巧克力外销日本,这是极大胆的尝试,成本很高,卖价自然也高,只敢存着浅尝即止的心理,结果却一炮而红,他相准了日本人对孙悟空的喜爱,解了我爸燃眉之急。”他送了一尊水晶佛像作为结婚贺礼。 沈约说王栋的好,从不当王栋的面说,并非谄媚之流,花灵对他颇有好感,而他依然故我,很少主动与她攀谈。 宋问则不,他亲切、健谈,脸上不时带着微笑,而且总不冷落她,主动将花灵引人他们的话题中。 “阿栋,你太太真不错,对我们这几个烦人的不速之客没摆架子不说,还有吃有喝。” 他会问她惯常做什么消遣,下次来就带给她一蓬活泼泼、白灿灿的水仙百合。 “阿栋,带花灵来艺廊走走啊!” 宋问主持一家“时空艺廊”,无名艺术家的作品居多,却有一定的水准和不错的评价,听说营运成绩还令人满意。 他们去的时候,却为了“天堂鸟”与“天堂鸟蕉”争辩了一番。 “叫天堂乌有什么不对?”宋问不服。 “当然不对。”花灵柔声静气的说,“天堂鸟是鸟名,天堂鸟蕉才是正确的花名,因为它的叶形酷似芭蕉、美人蕉,整个花序像极了昂首的冠鹤头,与天堂鸟扯不上关系吧!只是一般人因循成习,错的反成了对的。” 宋问哈哈大笑。“第一次听你开口说这么多个字哦!应该庆祝!”将他店里装饰的白玫瑰与艳黄天堂鸟蕉抽出十来枝扎成一束,大声说:“送给这里最美的女生。” 花露为自己心头居然浮现甜蜜的感觉而不安了好一会。 “最美的女生,在哪里?”王栋故意东张西望。“我怎么没看到?”宋问仰头笑眯了眼,花灵巴不得各在他们脚上踩一脚。 王栋可说是很不一样的丈夫,单是吃饭一项便可看出端倪。新婚燕尔,花灵像所有的新嫁娘一样刻意表现过,后来才发现他最爱吃的竟然只是一碗作料简单的牛肉面。他有一次就表明的说:“不要一天到晚为吃饭的问题烦心,我不挑食,也不愿意你把大好光阴浪费在厨房里。 我的太太不能变成黄脸婆,想吃好的上餐厅便行了。” 蜜月期很快过去了,他重新投入自己的艺术领域中,在生活上又不需太仰赖妻子,因此,除了偶尔上公婆家或回娘家走走,她突然多出许多时间来。 花灵开始用很多时间看闲书,但不久就厌腻了;学雪钗逛一天精品店,徒然呼累。后来她去上纸黏土班,做了一个女娃娃,很像她自己,又做了一个男娃娃,很像王栋,两个娃娃并坐在小小的摇椅上,最后摆进柜子。 王栋第一天便瞧见了。看了半晌,说:“还可以,只可惜你的本能尚未觉醒。” 她若追问,他即摇头否认他说过那句话,去干自己的事了。 她又去学开车,有了执照后驾着伯父送她的霞红色小轿车行动更方便了。然则她学什么都没长性,先后缴了五、六项学费,多数送了老师加菜。 谈到插花吧,花灵很喜欢自然开放的花卉,兴来也自己剪花插瓶。山茶花开时,她用窄口的长瓶插上盛开的山茶花,松枝孑然独立于山茶花后面,含苞的白梅优雅地横斜于山茶花之侧,随手拈来,自有风韵。所以,对于纯粹只为了摆出奇特的花姿而将花叶作不自然的剪接的插花流派,她去两次便不去了。 结果一直找不到足以让她热情投入的事情,花灵也要怀疑自己是否一无是处了? 王栋几乎不过问她在学什么,她彷如乏人指引的迷途小孩,又恰似坐监二十年刚被放出来的囚犯,面对大千世界除了兴奋,还有更多的不知所措。 有时她问他:“我去做xX好不好?” 他啼笑皆非的看着她,后来便不耐烦的申斥:“你的喜恶你不能自己决定吗?还有,拜托你别再露出那种无助的眼神。你不再是被管得动弹不得的小女孩,我也不是你的监护人。你想做的事,只要是合情合理,说上一声就够了。” 花灵茫然了,谁又知晓拥有太多的自由会令人如此不安,害怕自己作下错误的决定。 冬日,她兴起学纤毛衣的主意。那天刚好宋问来了,她一时大意又溜嘴问人,宋问倒是附和她说:“很时髦的主意,织两件情侣装,你和阿栋一人一件刚好。” “你不觉得学织毛衣太老式了一点?” “人类在画布上作画有上千年的历史,你老公不更老古董?” “那不一样,艺术是永恒的。” “妻子的爱心也是永恒的。” 反观王栋,从头到尾不接口。 花灵真不明白,他是她的丈夫,为何比外人更吝惜给她一些建言?难道他看不出来,她一直在努力想做一个与他相匹配的好妻子啊! 他这样子,使她感受到被漠视、被遗弃般的痛楚。她很生气,学织背心也织不好,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想,即使哪一天她开着直升机从他眼前飞过去,他抬也懒得抬一下眼皮,更别提会为她的勇气鼓掌喝采。 于是,花灵放弃了,不再去学一大堆东西讨好王栋,回到以往读书、弹电子琴的日子,闲余上街走走,成了宋问的“时空艺廊”的常客。. “漂亮的太太又来了,欢迎!”宋问惯常在小办公室接待她。“喝茶还是咖啡?” 以前她习惯喝咖啡,现在则对宋问泡的乌龙茶上瘾。 “教我泡茶好吗?” “好啊,今天我们上中国茶道课。” “上次你不是教我,艺术家的眼光不能偏狭,今天你却犯规了,教人家茶道怎可只提出中国茶道这一节?” “捉我小辫?口你愈来愈不尊师重道了。” “我没有正式拜你为师喔!” “能者为师,你就不能给我一点面子嘛!” “也行,除非你对中、日茶道能解析出它们同异处来。” “考我?唉!收这种学生也算遇人不淑吧!” 花灵细声笑了。过去的她十二分端庄,很少笑,笑亦不露齿,而今则不时有点好玩似的笑着。这绝非指宋问是只会逗女人开心的轻浮家伙,而是同他相处时,自自然然就有如沐春风般的安详自在。 能使人感觉到舒服的人,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当时的她只有这个念头。 宋问的店隔成两部分,一方卖书,一方卖雕塑、陶瓷艺品之类,所以对各方面的知识都非常丰富。教人佩服的是他从不卖弄,或溜几句门外汉听不懂的术语,只当成故事一样在闲谈中说给她听。 他介绍花灵看的书,她都会找来看,逐渐地也能同他聊上几句,如此更激起她内心的热情,下工夫去接触这些艺术品。虽然他嘴上不说,然而他明亮的眼眸却已告诉她他的激赏,鼓励她的用功。 “谢谢你,宋问,你对我真好,肯教我这么多。” “哪里,你问王栋,他一样会告诉你。” “他不会。”花灵几乎自语的说,“我时常不了解他在想些什么,做些什么,他似乎也无意让我了解。我们太早结婚,根本还谈不上了解便做了夫妻,这使我惶恐,而教我不安的是他很安于现状的样子,为何他一点也不迷惑?” “你们需要好好谈一谈,阿栋可能不晓得你心中的不满。” 不满吗?花灵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理,不是不满,也非满意,或许这是大多数已婚男女都会有的矛盾心情吧! “阿栋这阵子又开始忙了,他是工作量很大的画家哦!” 为什么王栋的朋友总说他好不说他坏?花灵不懂男人的友情。 下午,雪钗约她去茶楼,竟带赖亚航一道,使她兴致大减。她不讨厌赖亚航,只是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不,那不是男人爱慕女人的眼神,倒有几分似侦探的眼睛,不断在研究这位当事人有无说谎一样。 私底下她明白告诉雪钗:“我觉得赖亚航怪怪的,拜托下次别再带他来陪我们喝茶。” “没办法啊,他说你长得很像他的亲人。” “你很清楚,我们没有法国亲戚。” “有一个也不错嘛,去法国玩方便多了。” “雪钗,你又来了,不听明白人家话里的重点,只管拣好的听。” “这正是我聪明的地方,所以我比你快乐。” 这倒是,雪钗永远有法子使自己快乐,即使周旋于数位男友之间,嘴里时时嚷嚷:“烦死啦!烦死啦!”时间一到,她又化好妆开心地赴约去了。 花灵永远学不会她的洒脱。 ※※※ 王栋一周两次由父亲的公司回来,洗过澡后,立刻展开和煦亲切的笑容抱住她。 “洗去一身的市侩味,舒服多了。” “不喜欢就别去嘛!” “我们要生活啊,何况我宁愿付出脑力获得代价,也不要靠父母资助。” “我也去上班好了。” “不行。你不适合朝九晚五的工作,那会磨掉你的性灵。” “适不适合总要做过以后才知道。” “花灵,你不用为钱担心,我的财产全公开在你面前,还不够我们生活吗?” “你怎么赚的?光靠卖画能月入十数万元?” “现在当然还不可能,我的名气还不够响亮。”王栋带着揶揄的口气说。 “那你告诉我嘛!” “以后再告诉你。”他紧倚着花灵,嘴唇几乎贴在花灵的耳朵,说:“想不想当你老公的模特儿?” “哪一种的?” “当然是脱光衣服那种的,不然有何看头!” 花灵没瞧见他眼里满是恶作剧的笑意,立刻挣脱他,站起身走开。 “怎么样呢?” 她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不单是王栋的要求,更气人的是他跟来家里的模特儿,莫非也裸裎相见?这想法对她的刺激太深了。 “你答不答应,总要给我一个答案吧!” “你……你……恶心死了!” “恶心?这是艺术耶!”他一脸恐怖的说,“我的太太居然说艺术恶心!” “我指的不是艺术,是……那件事……” “哪件事?”他假笑着。“噢!是模特儿裸身这件事,你吃醋了!” “我没有。” “你没有才怪!我还是放弃好了,免得晚上没饭吃。” 花灵气嘟嘟的,切菜时血染玷板,王栋又心疼又好笑:“你放轻松生活好不好?连我是不是在开玩笑你都分不清楚,真是的!” 花灵眼中早蓄满了泪水。 “我知道要改变自己不是短时间内做得到,只希望你不要以为我会强迫你去做讨厌的事,我没有那么霸道。”王栋帮她贴上胶布。“今晚换我来做饭。” “你会吗?” “应该会吧!‘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走路’,古人说的。” “我吃过猪肉,没看过猪走路。” “改天带你去看。” “你说真的假的?” “假的。”他哈哈大笑指着她:“你又上当了!” 花灵也笑了。真的,她很愿意自己在丈夫面前也能同他一样轻松洒脱,但总有些事发生影响她的心情,只因她跟他是夫妻,不是朋友,在乎的自然也就多了。 一天夜里,她睡到一半发觉王栋一直没回房,下楼找他,结果正巧撞见他和头发很长的张小榕从地下室结伴上来,两人之间所流露出的默契与彼此认同的气氛,正是她与王栋之间所缺乏的。 王栋让那女孩在客房过夜,告诉花灵她是新来的模特儿,K大的学生。 就这样?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翌晨,她醒来时张小榕已在厨房用她的杯子泡咖啡喝,见了她也不打招呼,她不晓得学艺术的女生是否都像张小榕这样随便,总之她心里不舒服极了。 我讨厌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家里多出一个女人! 我讨厌客人不像客人,乱用我的东西! 花灵没有办法这样向王栋咆哮,冷着脸过了好几天。 ※※※ “花灵,你--”他向她求欢,她冷冷的没有反应。 “对不起,我不舒服。” “今天是哪里不舒服了?”王栋正视她空茫的眼神。“其实你是心情不好才正确,到底是谁得罪了你,你说啊!你已经有好几天对我爱理不理了,结果你一个理由也没给我,就冷着一张脸。我最怕你这样子!” “我没有。我不说。” “那我们今晚就耗到底,反正我也睡不着。” 花灵瞪着他。“你的手在干什么?” “替你按摩,使你情绪转好。” “我很好,用不着你毛手毛脚。你去找你的老相好!” “什么话?”他脸色一变。 “人话。” 王栋冒火的跳下床,坐在单人椅上生闷气,可是他一抬眼就瞧见妻子委屈的面孔,真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地了? “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花灵,我受不了你跟我冷战。” “谁冷战了?心情不好也不行吗?” “为什么心情不好?总有理由吧!” “没有。” “你这样子,谁都没办法跟你沟通。”王栋很不快。“你为何不能痛痛快快吐出胸中的话?如果是对我不满,就大声说出来,跟我吵一架都好,你偏不,筑起一道玻璃墙,教我看得见却又摸不着,使我心焦,让我烦恼。你究竟怎么回事,没有勇气吗?还是沉默惯了,畏缩惯了?我很可怕?很残暴?所以你有话不敢说?” 一连串的问句均得不到回应,花灵似一尊洋娃娃坐在床中央。 王栋坐过来,抬起她下巴,催促道:“说啊!把你心中的话说出来!沉默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不是你的伯父,我不会伤害你……” “没有人能伤害我,你走开!”似被拔了须的猫,花灵恼怒起来。“没有人能够伤害我,没有。” 王栋瞬间捉住要害,往下深掘:“你太自大了!其实你内心比谁都清楚,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伤害你。只因你太在乎自己的出身来历,有人稍微一提及,你便忙不迭的在自己四周筑起玻璃墙,久而久之养成习惯,谁都无法跟你沟通了,连我这个丈夫都只有懊恼的分。可是,花灵,你这样便赢了吗?不! 你永远是个输家,你遇事只知逃避.你是懦弱的、易碎的……” “你乱讲--” “我乱讲吗?好,你敢大声说出心事?你不敢吧!” “你太过分了!” “看吧!你不敢!” 她被逼出了眼泪。 “你这可恨的人,从来都不尊重我,随随便便就带女人回来,我不管她们是什么模特儿。没有知会一声,家里突然蹦出一个女人来,太差劲了!现在,你又揭我疮疤,看我痛苦你高兴了吧!你高兴了吧!” 花灵情绪失控,伏被大哭。 “你这不是说出来了!”王栋轻抚她背。“我不知道你会在意那些女人,没事先向你介绍是我疏忽,你可以早点告诉我的。” “你不要碰我,走开。”她讨厌自己一副可怜相。 “我也在学习做一位丈夫,有些时候需要你来指点我,你不开口,我就以为你不介意,照单身时的习惯做了。” 花灵哭了一会便克制自己,感觉王栋也躺下来,一手拥住她。 “答应我,花灵,以后有心事直接说出来,好吗?”他轻轻淡淡的说,“人生没有你想像中的沉重悲惨,你心灵的包袱唯有靠你的双手拿掉它,谁也帮不了你。至于我的观点,今天我可以明明白白说出来,我不在乎你的过去,当然更不会介意你有什么样的父母,那跟我们没有关系。” 花灵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 “你可以不在乎,因为我的过去如一张白纸,至于我的父母,你见都没见过,更无从在乎起。” “你又何时见过他们?” “我……” “看吧!你所有对父母的印象。全是别人灌输给你的,而你的伯父母,说实在的,难得听他们说两句别人的好话,你如何能信?” 花灵苦笑一下。“算了,反正我一向当他们是死了。” “这样倒也干脆,可是,你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吧?” “说没有是骗人的。我怕人家提起我父母,如果他们已不在人世,人家会敬重我一位孤女洁身自爱,可是他们却失踪不明,而且原因暧昧,知情的,对我只剩下同情,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 “你想太多了!” “你无法了解我的心情,你的父母没有不要你,一走二十年没有只字片语寄回来,我知道他们没有死,还活在地球上的某一角落,这更教我难以快活。” “你如何知道他们还活着?也许早无声无息的死了。” “不,一定还活着。”花灵平静的说。“每当有亲戚们在同情我.并且庆幸我父母那种不负责任和游戏人间的态度不曾遗传下来,我心中就有着莫名的强烈预感,他们还活着,没有花!” “你怨你的父母吗?”王栋轻问。 “我不知道。他们终究不曾在我成长过程中留点什么,没有他们实际存在的感觉.似乎‘父母’这名词是我杜撰出来的一样。” 王栋轻柔的抚摩她的脸。 “可怜的小花朵!” “我才不可怜。” “你讨厌别人同情你?” “非常讨厌。”花灵今晚很坦诚。“天底下再没有比‘同情’这两个字更伤人自尊心了,我非常讨厌。” “怎么说?” “‘同情’别人的私心下,往往是庆幸自己比他幸运。比方说,有人出车祸,血流满地,旁观者油然而生出同情之念,再一想,‘噢,幸好不是我。’如果是爱心、慈悲心,则会有‘同等身受’的感觉,没有同情的时间,只有立即伸出援手的实际行动。所以,我认为‘同情心’是虚假的,光用嘴巴说的爱,一忽儿便消失无踪,我非常讨厌。” “爱心是实际的表现、实际的行动,你的观念很正确。” 王栋手臂一紧,将她贴身搂住,笑得很贼:“光用嘴说不行,你也必须身体力行才好。”吻住她欲张开的嘴。 噢,她上当了! 不过,这次的小风波总算平静下来。 数日后,她又出现在“时空艺廊”,宋问发现自己居然很期盼她的到来。 “上次预约的水彩画欣赏课程,还算不算?” “人来了就算。” 宋问是极佳的老师,听完他静物水彩的表现法,花灵突然问起模特儿的事,不免有几分忸怩。宋问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想了想,说道:“搞艺术的女生常常闹穷,因本身思想前卫,当画家的模特儿成了打工的来源之一,而王栋是不大会拒绝这类可怜的同行。” “可怜吗?我倒觉得她嚣张得以为自己成了主人啦!” “你指的是谁?” 花灵不好意思让家丑外扬。 “没事,已经过去了。” 大概过去了,王栋答应日后需要模特儿一定让她知道。 这事给了她不少启示,就像她平素自觉不太了解王栋,甚至有不知从何了解起的困扰,相对的,她之于王栋又具有何种意义呢? 她真的想得很累了! 季节次序更替着,她仍在寻找一个答案。 第四章 “生日快乐!” 暖春三月的早餐桌上,王栋突然递给她一只小巧的长方形古木盒,然后说出那一句话。 “好高兴!你怎会记得我的生日?” “你呵,若说奇怪的话!别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事,到你身上全变了。” “对不起!去年忘了帮你做生日。” 花灵怎能不惊喜呢?不记得有谁为她的生日费过心。 那小木盒看来就很像是装图章用的,果然没错。可是,真是不得了的华丽图章呢! 它的底部是象牙座子,上半部却是镶以“人头像”的金握柄。小小纤巧的金色人头,仔细看,分明就是她的脸嘛!花灵不由湿了眼眶,多么匠心独具的一方印章啊! “喜欢吗?” “非常喜欢。”这一刻,花灵心中充满幸福。“一定花了不少钱吧!” “花了我好几天的工夫倒是真的。” “这方图章是你亲手雕刻的?” “是的。”他的口气再平常不过。 花灵努力回想宋问说的,王栋最专长的是西洋油画与雕刻:……还有没有?她居然想不起来。这印章上半部的人头雕塑,还有底部镌刻的“岳花灵”三字瘦金体,也在他的专长之列吗? “别那样看我,这不难。我一向只用自己刻的印章。” “也都这么华丽吗?” “那是一件礼物。” 她似乎有点了解他的先生了。他不会学一般丈夫送花、送首饰什么的,他不来这套,他自有他独到之处。 “谢谢!我会好好珍惜。” 王栋没有笑容,因笔直的视线将她看着。 “你是和你的丈夫说话吗?”他眯起眼一副深思状。 “我说错话了?” “没有。只是我总觉得你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是那么样拘谨,随时不忘和人保持距离,很有礼,却也很生疏。” “对不起!”花灵习惯地垂下眼睑。 “不要道歉!你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我……那你要我怎么做呢?” “爱我!” 她大吃一笃,抬头迎接他的目光。 “你只要爱我就好了。” 他真大胆!这种话只合在戏剧中听闻,现实生活怎好出口嚷嚷。 “没听见吗?我要你爱我,敞开你的心来爱我。” 花灵顿觉消受不起,克制着急促的心跳和昏眩的感觉,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只有一个念头:想逃! 王栋将她拉过去,抱到沙发上,很粗野的吻着。被强迫的感受使她非常难过与伤心,使力抗拒着,小声叫道:“你别这样,……”吸着鼻子,努力不使眼泪掉下来。 “又是你那见鬼的教养告诉你,白天不许做这种事吗?”他懊恼的吼一声,面孔狰狞。 他不曾这样过,她突然觉得他好可怕。 “你的心呢?你究竟把你的心收藏在哪个角落?” 花灵噤若寒蝉,像大伯以前吼她时一样,唯有不出声不反抗才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幸好他接到一通电话,很快出门去了。 她逃回房,把门锁上。 或许太震惊了,直过了良久,她除了呆硬地发愣外并不能思想,以至于感觉身体僵硬起来。 她试着去明白他的反常之举,好好一个生日礼物为何突然变成不愉快的开端?长久以来他对她采取放任的态度,反正并非热恋结婚,她无法埋怨,到今天他怎好厚着脸皮开口闭口的爱、爱。 如果爱情所附带的只有屈辱与苦痛,甚至遗祸下一代,那么她宁可不要,她的出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王栋完全没有她的顾忌,他是有许多女人喜欢的,走在马路上都会吸引女人回顾的潇洒男子,那位头发长得像鬼的张小榕就常来要求当模特儿,看待他的妻子的眼光总含有轻蔑在内。连爱慕他的女人都隐指她配不上他,巴不得能够取而代之,花灵实难以相信王栋会真心爱恋她。 不被人爱也就算了,但她受不了欺骗。 三楼有一只陈旧的牛皮皮箱,里面载满了男男女女各色朋友送他的纪念品。有他去旅行时人家送的,譬如有一块印度花布,做了二楼那张仿湘妃榻子上的椅面,摆在近阳台的地方,成了喝茶看书的好位子;也有朋友回国时送来的,像放在客厅上,饰有妮弗蒂蒂脸谱的埃及烟灰缸。凡是用不着的他就转送人,不方便送人的他就摆进箱子里,比如女人大胆表明心迹所赠的戒指、项炼、钥匙圈:花灵熟练的找出张小榕送他的戒指,一枚猫眼石K金男戒,硬盒子上面还大胆的篆上:“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骗子!骗子! 他要再敢开口说爱,她会尖叫轰破他的耳膜。 花灵恨恨的将张小榕的东西用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筒。 心绪恶劣使她在这个家待不下去,开了车上台北。 近来,她已经爱上了逛画廊、艺廊,迷上了古老的精致艺术,乐此不疲,主动去找来很多书看。 在这家古玩店里,她发现几个小玉人,刀法很好,沁得古色斑斓,她看中意一个叫作“翁仲奇.сom书”的小玉人,据店主说佩在身上可躯凶避邪。怀着微妙的心态,花灵将它买下,带到宋问店里。 “时空艺廊”来了几位重要的客户,宋问身为经理出去接待他们。花灵待在他办公室饮茶,正好瞧见几幅新到的书作倚墙立在地板上。 她不由自主的被吸引过去,转身与它们亲近。 “天哪!这是谁画的,太棒了!”她低呼出声。 那独特的构图与配色,洋溢着生命的喜悦,看样子是一系列的,活生生的动物、虫鸟,有六幅之多。花灵好想将它们买下来,它们真是太美好了,只要多看看它们,仿佛就可以忘却人生的艰难。 当她迷恋的眼眸移向角落的签名处,宋问带了客人进来,拿起那些画特地介绍:“这个人特殊的画风已受到相当的注目,鲜明的色彩和肌理层次的砌积,立体化,并且图案化,教人见了像处身在书中的美妙自然世界,视线自然舍不得离开。‘麦氏餐饮企业’下订金要二十四幅,这是第三批,明日交画。” “这位画家我知道,叫王栋。”其中一位客人说。 “对。”宋问笑望花灵一眼。“我本人认为,他画得最好的是人物,尤其美女画更是一绝,可是他不轻易示人。” “那也得有美女模特儿让他画啊!” “听说他的太太就是一位大美人。”宋问的笑容含有太多的温柔。 客人想买王栋的画,被宋问婉言拒绝,请他南下至某画廊寻找有无王栋的作品,愈是得不到的愈觉得珍奇,财大气粗的客人硬是看中眼前这几幅,纠缠不清,花灵看的心烦,走了出来。 在对街的咖啡屋坐了半小时,宋问匆匆赶来。 “看人家争购你丈夫的画,你怎么反而走了?” 她不知道。如今她最不想听的就是有关王栋的事。 宋问以为她的沉默是无言的询问,淡淡的微笑浮现他唇端,说道:“老实说,我很欣赏他,也很羡慕他,他是极少数能兼顾理想与市场的艺术家。有些画家一身穷骨头,目无下尘,曲高和寡,生前固然默默无名,死后更未必能像毕卡索一样博得千秋盛名。我认为还是像阿栋这样的人比较可爱,不唱高调,让艺术走入生活,不离群众太远……” 她怀疑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宋问停止了滔滔不绝。 “怎么了?没兴趣听?” “不是。”花灵把托腮的手移开。她不是任性的人,不能直截了当请人闭上嘴,何况人家在称赞她的丈夫。 “花灵,你从不曾要求我为你讲解油画、欣赏油画,看情形也不像是阿栋教过你,为什么你不能对阿栋的事业热心一点?” “他需要我的热心吗?” “当然需要。” “你就告诉我他在画坛的定位吧!” “也好。”他的口气像在说服一个犹豫不决的买家。 “请你报喜不报忧,免得我心情沉重。” “真是的。”他笑开了。“你放心,王栋不是三流人物。也许他不像高更或雷诺瓦那样伟大,可是他能够走出自己的风格,的确是了不起的人。他的画,价格不低,却非常好卖,我相信他将日受瞩目,更上层楼。我最欣赏他的一点,就是他能画出春的喜悦,夏的热情,秋的浪漫,冬的冷酷,掌握得非常好,画中的气氛教人一见倾心。只可惜,他不肯展出人物画,不然将大大提高他的声名。” 这未免有点讽刺,人家愈盛赞王栋的成功,她心里愈不舒服,愈感到自己似个外人,一点儿妻凭大贵的荣耀感也无。 “花灵!” 她笑不出来。 “你有心事,能不能告诉我?” 他的温柔,他的心细,他的体贴入微的声音,反而增添了花灵内心的哀伤。为什么王栋不像他呢?为什么他不是王栋呢?一种不满、背叛的私心,使她拿出方才买的小玉人,送给了宋问。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的语气一定很孤单凄凉吧,宋问不由自主地握住她的手,小玉人被包在他们手心,这感觉很温暖,使花灵有勇气往下说:“有人说,生日即是母亲的受难日,为人子女反而应该在这一天做点什么聊表心意。我父母早已不在,我准备的小玉人没有人要。我想,你跟我一样没什么亲人,所以想送给你。”不争气的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声音也变得非常可怜,这令她更加难受,怕要受人耻笑了。 “王栋呢?他应该陪你的。”他气愤的说。没想到他同样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他不在家。”花灵想到有很多女人送他东西,不禁哽咽:“即使他在家,也不会希罕这个小王人。我只希望有人能珍惜它。” 宋问坐到她身边,轻拍她的后背,这种无言的安慰多教人自伤自怜,两颗珠大的眼泪滴落裙上,碰碎了。 “对不起!”自幼受的庭训依然紧紧跟着不放,这番失态使人难以为情。 “不要这么说,我们是好朋友啊!” “朋友!有朋友真好,我一直没什么朋友。” “胡说,你早有一个相谈甚欢的好朋友。”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啊!” 花灵激动的笑了,脸上也光彩起来。 宋问看她的目光显得异样的专心,复如痴痴,让人家的心啊狂跳、慌乱、忸怩,是兴奋,更是莫名的害怕。 这是不对的,却又舍不得呀! 幸好他很快克制住自己,喝着微凉的咖啡,说他今天休假,决定陪她一道庆生。 花灵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两块小小的起士蛋糕代替圆圆的大蛋糕,她觉得那是她吃过最美味的蛋糕了。一小瓶香水作寿礼,他说买不起大瓶的,故意装出来的可怜穷相,使花灵笑弯了腰。好开心!好开心!甜甜的香气,有晚香玉的味道。 吃完法式大餐,宛如灰姑娘必须挥别她的王子,花灵也得回家了,等待她的也许是王栋早晨未发完的怒气。 “谢谢你今天陪我,希望你不是在同情我。”她切切低语。 “当然不是。”他定定看了她一会,叹声叹气起来。“王栋真是瞎子,没看出你才是真正的女人吗?我--算了,我没资格说这些话。” 宋问显得忧郁,还带点烦躁不安,花霓深感罪恶,怕他因此和王栋交恶。 回家之后,她仍在回味快乐的时光,没听到王栋回房的声音。 卧室内的大灯熄了,只留下晕黄的壁灯,王栋坐在床上等候。花灵拉拢浴袍的领口,一时之间,有几分难以坦然相对。 “你回来了。”梳着头发,她看见镜中人一脸酡红。 “我一直在家。”王栋说。“中午赶回来想请你吃饭,你出去了,等待一场晚宴,你又还没回来。你一整天都上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你会特地等我,我自己去吃大餐庆祝了。” “你今天回来的时间比较晚。” “今天我生日。”她差点没说“今天我最大”。 “我一直想为你庆祝。”他不满地咕哝着。 “但你出门啦,我以为你会像过去一样,很晚才回来。”真搞不懂,今天他怎么突然重视起她来了? “爸找我,公司刚开发出一种佛手软糖,希望我提出几个包装设计案。” 花灵不大热心的听着。婆家的人跟她也不很亲近,毕竟她不像王棠的妻子为王家带来可观的利益,她神气不起来。 “花灵!”他凑近身。 “我很困了。”她赶紧钻进被里,今天的心情她没办法接受。 “还好你没说你头痛或哪里不舒服。”王栋哈哈笑着,摇着他的头。“不行!你还不能睡,我等了一个下午,就是要为你庆生。” 王栋就是有这点好处,不会因为自己的一番空等待就无理取闹、跳脚鬼吼。平心而论,他脾气不错,包容量也大,没有人家说的艺术家的阴阳怪气。花灵偷眼打量他高大的身躯,微有窝心之感,王栋早有准备,拿出放在暗处的香槟和两只高脚杯。 “我想蛋糕你是吃不下了,简单的喝一杯庆祝吧!这是只在法国生产,用葡萄做的香槟酒。” 花灵不由受了感动,坐起身,举杯和他对饮。 今天她喝的有点多了,微醺,似乎朦胧。 “你全身上下都这么女人。”他轻触她的脸、她的唇:什么话嘛,我不是女人还会是什么?花灵不客气的瞪他一眼。 他在做什么?吹得她耳根痒痒的,心也痒痒的。“我的小花朵,凡是有眼光的男人,都会忍不住想要你,然而,你是我一个人的。” 他抱住她。噢!这狡猾的男人! 似乎是在梦里,她模糊地想到:晚香玉,又名月下香,花语是“危险的快乐”。 ※※※ 一个上午,她都在犹豫该不该擦那瓶香水。 宋问在等她过去,而她是王栋的妻。 他应承为她解说“素人陶艺”如何表现出有木雕的纹理和趣味,还借了作品让她欣赏。 是杨连科的吧!那种没有经过上彩,呈现陶土原味的人像作品,非常古朴可爱,她很想见一见真品,宋问一口应允。 可是,她又怕见他那双热切的眼眸。 自上次之后,他们又在一起吃了两次饭。以前也不是没一起吃过饭,但味道全变了,竟有着难言的兴奋期待,一顿饭可以吃上两个小时,尚且依依不舍,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花灵不敢去想。 她不晓得他闻不闻得出晚香玉的气味?如果他浑不知觉,她将很失望吧!他若闻出了呢?她何以面对他狂喜的情绪?她是王栋的妻啊! 为什么犹豫不决呢?难道我已经喜欢上宋问,所以才变得瞻前顾后,似一个偷了情的女人?不,不可以!我是王栋的妻! 花灵回过神来,将香水收进抽屉。这就是答案,王栋的妻! 蓦然她扬起头发,摇了摇,恨不能将脑中的邪念摇落,眼睛却不期然瞟见一个男人的身影。王栋倚着门框笑睇她,瞧他那神态,怕已来了许久。 “好动人的一幕。”王栋走过来,抚弄她波浪般的发,目光却落在镜里。“女人撩动长发的姿态是最美的,波浪一般扬起又滑落,充满了诱惑力,触动我想将此刻此景拍摄下来,画成仕女图。” 她羞怯地将头低下,一半为了她不安分的心。 “花灵,你愈来愈美了。”他扳正她的脸,不放过任何一吋地细看她的脸。“我要把你的美记录下来。” 不等她答应,他已牵了她手下楼。 客厅桌上多出一大束的玫瑰花,是她上楼前所没有的。那种奇绝的花色轻易把人吸引过去,有淡淡的紫色,有深紫得近乎黑色,有介于两者之间的蓝紫色,层层次次、深深浅浅的紫,香气比红玫瑰更甜蜜沁人。 “这么美,哪儿来的?” “我订的,刚刚才送到。你还喜欢吗?” 花灵还予灿烂的笑容,这么美的东西有谁不喜欢呢! “我不知道台湾有紫玫瑰呢!” “店员说是进口的,我也不太懂这些。” “怎会想到送我花?” “你使我联想到紫玫瑰,清丽、热情、神秘。” “我吗?”花灵诧异。她一直当自己只配紫薇花,渺小的,不大启人注目。 “或许你本身没发觉,但我早有这种想法。”王栋的笑一向是潇洒爽朗的,这时却带点郁结不开的味道。“刚结婚时,我告诉自己,要给你一段自由的时间,没有束缚,没有指令,没有压力,让你有机会释放出深藏于心中角落的真实的你。你啊,如此富于女性魅力的外表,即使低个头也让男人热血沸腾,可见你本该是感情热烈的女郎,而非被压抑着遇事畏缩的忧郁女孩。”他将妻拉进怀里,略为激动的说:“可是,现在我怀疑我用的方法错了。 讨人厌的伯父母所施予你的教养,仍然捆绑着你,从今起,我不再放开你了。” 一时间,花灵心中扬起了一片惊涛骇浪,只觉天地都在旋转。她的先生在说些什么?过去他对她的放任是有计画的吗?难道说她是他实验的小白鼠吗?但看他的神情又不像,他一双热情的、快乐的眼眸多酷似另一个男人。噢!我的天呐!她的头要爆炸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出去走走!”王栋身上有好闻的古龙水味,一种清爽干净的味道。“我要用相机将各个角度的你拍摄下来。” “用相机?”花灵相信没有谁的素描速度比他更快更好的了,这是经过几千几万遍的练习所得来的成果。平日无事,他可以对着一块石头一朵花、对着多变的天空云彩、对着或动或静的花灵画上一整天。 “相信我,我的摄影技术顶不赖的。”他笑了笑又说:“早想多为你拍几卷幻灯片,你实在很上相。” 她完全无法拒绝,随着他上山下海,直至深夜才返家。然而花灵不能埋怨什么,自成婚以来,王栋头一次向她陈述他极私人的一面,真诚且赤裸,而她也才惭愧地明白,为何她能过着这么优渥的生活! 除了每星期去公司一、两次,以创意赚取薪津外,王栋因为本身思想开通,开发了好几条生财之道。花灵发觉自己以前真傻,想法很狭隘,以为画家就只能卖画,殊不知画家的作品不一定要挂在墙上,也可以印在衣服、领带、椅垫、灯罩等日用品,以绢印方式,增添生活情趣,大胆一点的还可以制成沙发布、窗帘布、床具组等,让“家即是美术馆”。他还替舞台剧作过舞台设计,更由于科技的发展,开始有住宅和办公大楼采用画家的作品做成艺术陶板。 “陶板艺术?那是什么?”花灵好奇的瞪大了眼睛。 “简单的说,就是将画作转化为巨型的陶板整个嵌入墙壁,以摄氏一千三百度的高温烧,使鲜明丰富的色彩重现在陶板上,和原作一模一样,这是大型的艺术制作。”王栋非常认真,双目流露着强烈的光彩,这是他提到他热爱的工作时,才会有的表情。 “你懂得真多,也很有头脑。”花灵由衷钦佩。 “‘艺术生活化’的前提,就是要将艺术品商业化,使人可以走近它、触摸它,而不只是远远的欣赏它/崇拜它,尤其在这个求新求变的时代,单纯的艺术家很难生存。”王栋有点自嘲的一笑。“很多小说一写到画家,都有一位外出工作维持家计的妻子,我不要那样子! 我宁可放低身段,不唱高调。出国游学前,有一阵子我也很迷惘,到底要做一个纯粹的穷画家?还是尽展所能的发挥自己,名利两便?结果在国外我找到了答案:不要在生前苛求死后的声名,只求不虚度此生,有多少才能便释放出多少才能。从此我不再瞧不起商业,放手一搏的结果,反而使我的书作水准上扬,因为心理上已没有求名的负担。” “你是企业家的儿子,多少遗传了灵活的头脑。” “我老爸啊,他最看不起画画的。”王栋嗤笑。“我很幸运,有兄弟继承家业,爸他拿我无可奈何,就干脆放弃我。在日本,我学会艺术陶板制作,你绝对想不到,回国后第一个肯让我一试的,是外公,将他公司的一面墙交给我,完成后风评很好,外公又请我设计两个公司和他家里的客厅的墙壁,到这时候爸才回头重视起我来,硬将我插进公司。”他的表情像给人强吻了似的。 “不错嘛,父子和睦,这很好啊!”她忍住笑声。 “也对啦,不过一想到从小支持我朝艺术方向走的外公,就觉得跟爸之间像两个不同星球的人在作沟通。”王栋好玩似的耸耸肩。 “你以前提过,外公他年轻时也想当画家?” “外公没我幸运,他是独生子,不能随心所欲的走自己想走的路,因此也就格外地疼爱我。我从小就爱画画,见到白纸或课本的空白处,非画得满满的不能舒坦,老爸骂我没出息,外公却赞我有天分,哈哈!幸亏外公是长辈,让我搬去跟他住,老爸无可奈何下,才不太管我画画。” “你几时正式拜师学画?” “十二岁吧,外公送我去师大画室习炭笔速写,后来又学过工笔绘画、静物素描、水彩花卉、油画写生、抽象画,过了十六岁才决定专攻油画,并试着创造自己的风格,最后外公劝我出国几年看看别人的东西,把眼睛擦亮了再回来。我真的好爱他老人家,从父亲那边得到的阻力,在外公处全成了助力,令我下定决心非成功不可。” 王栋将车驶进院落水泥地上,笑容非常动人地看着她。 “我真希望你也能同我一样爱着外公。” “我会的,外公对我很和蔼,我很喜欢他老人家。” “前年外婆去世,外公还将外婆个人遗产中的大半数送给我,这份慷慨触发我想帮助其他没我幸运的同行,所以我善用这笔财富开了‘时空艺廊’,使那些有才能而未成名的艺术家,有一处发表作品的场地。” 花灵吃了一惊。“时空艺廊”不是宋问的吗? “你好像很惊讶?”他拍拍她的脸。“怎么回事?” “以前你从不提这些的。”她低喃。 “因为我看你似乎没兴趣的样子,不想勉强你。”王栋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最近你读了不少我收集的画册,心想可以和你谈一谈了。” 花灵为之抱歉、惭愧。 “是宋问……他说我应该看的,我去过艺廊,以为那是他开的。” “也算是啦!”王栋的笑声清脆而响亮。“有的人具备创作的才能,有的人具备鉴赏的才能,宋问属于后者。我们的宗旨一致,就是多给新人机会,但为了收支平衡,也必须摆些成名艺术家的作品,说来有些无奈,却不得不如此。换个角度想,有收人,艺廊才维持得下去,新人也才有机会。” 花露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宋问为什么没告诉她? 她心间生起一股受欺骗后的不满与酸楚,宋问待她的温柔亲切和百般的好,教育她鉴赏艺术之美,是因她是老板的太太,他不得不应付? 他一定很烦了吧!我时常厚脸皮缠着他问东问西。 他内心在冷笑吧!原来王栋娶了这样浅薄无知的太太,不但是门外汉,还笨得舍近求远去讨教他。 不会的,宋问绝非卑鄙之人。他自然以为我早已从王栋口中知道艺廊是谁的,不必多提。他含笑的眼眸不会是高明的伪装!他不时纠结的眉头不可能是演员的练习!他对我是出自真心的! 那他是否以为我常去艺廊是以老板娘的身分去视察店务?认为我故意装傻,是个爱要心计的女人? 一夜不得好睡,被无尽的烦恼折腾着。 花灵说服自己不应该在乎的,她的心却紧揪着难受。花灵知道她应该装作不在乎的,她却真的非常在乎。 这使她变成一个多疑的女人,多心的少妇。 怀疑他的用心,担心他的想法,害怕他的讪笑,忧虑他的立场…她自己的立场呢?一时也顾不了了。 睁眼瞪着天花板,直到王栋醒来。他的声音使花灵清醒过来:“等我交出‘麦氏’要的那一批画,我将开始准备开画展的事,我决定在我三十岁生日那天举办生平第一场画展,要忙上好一阵子了。不过等这些事告个段落,我就有时间带你出国作二度蜜月,所以请你再忍耐半年吧!” 花灵真想哭,他残忍地打醒她的幻想。 我是王栋的妻!我的天! 这个世界从何时起变得一团糟,让她完全失去了方向,她的心亟须一个罗盘指南针。 “花灵,你最想去哪个国家?”王栋支起上半身笑望她。“让我猜,是荷兰对不对?美丽的鲜花王国。” 大概吧! “我去准备早餐。”投入实务工作使她好过些。 她还放了自己录的音乐。昨天他们准备了录音机,一路上,录下了虫鸟之絮语,风伯的深沉呼吸,还有大海时而亢奋/时而低吟的沁凉声音,尽情吸取了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种录音带王栋收集了不少,正式作画时常藉助这些声音涌现生命的想像力。有一回他带她前往养鹿场参观的车程中,便放了一卷鹿鸣的音乐催眠她,她从来不知道鹿的叫声有那么多种差别,一到养鹿场说啥也不肯吃鹿肉了。 王栋告诉她:“有时在同一个地方找不到符合意念的背景,只有将看过的几处景物在脑海中过滤,想像自己真实想要的景色,然后重新组合画下来。”这时候,就很需要一点声音给他刺激吧! 采回来的金色忘忧草就摆在餐桌上,望着它,花灵猛然觉悟自己好傻!为何而烦恼一夜呢?她压根儿没有烦恼的资格啊! 宋问或许一笑置之,她却自寻烦恼,何苦来!何苦来! “笨!笨!花灵是个大笨蛋!竟连自己的心都管不住了。”她斥责自己,用一种压抑的语调自我责备。 昨天,王栋的表现已十分明显,他实乃非常爱护她,她不能够放任自己对不起他,即使思想上也不行。 她必须再去见宋问一次,履行昨日之约,以后就不再单独去了。然后害怕自己会反悔似的。她强迫自身忙碌,好不再往下想。 时间到了,花灵刻意将自己修饰得极美,似赴一场生离死别的宴会! “时空艺廊”大门关着,门口挂一块“本日公休”的牌于。不对啊,今天不是休息日。 她试着推开门,却是没上锁。 里面幽暗,她犹豫着该不该闯进。不像有人在的样子,门却不锁,到底怎么回事? “花灵吗?”大灯一亮,宋问立在场中。“请进。” “我不知道今天公休,很抱歉。” “我特地休假一天,”他望定她。“等你来。” 花露好生不安,心里很难受,觉得他在怪她昨日的失约。 “昨天突然有事,来不及通知你……” “你来了就好。好不容易借到的作品,不欣赏很可惜,明天就须物归原主了。”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重回学生时代,专心且安静的听宋问讲述。他是经过一番准备的,讲得很有系统,而且还找出几本书作为辅助教材,遇到冷僻的名词就以红笔注解,此之大学教授更用功且热心。 “这三本书还有录影带,你拿回去用心念一念、看一看,对陶艺将有大概的认识。以后有机会去参观实地创作,对釉药、土质、烧窑、窑变有进一步的了解,理论与实际就能结合为一了。” 宋问温文和蔼的面容,没有一丝责备的眼神,令花灵负疚愈深。她想到自己似一个自私而反覆无常的小人,更像冷血而狡猾的蛇,这些念头那样残忍地激动了她的心灵,教她痛苦地一声。一直以来她都努力于做一个好女子,没有污点,不受人批评。 “对不起!宋问,我不能--”她摇着头,不懂该如何表达。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他阻止她往下说。“你就把书和录影带拿回去好了,当是朋友送你的一份礼。” “可是,宋问……” “不要说了。昨天你没来,我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你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阿栋的改变,他一定开窍领悟了。”宋问一面说一面微笑,花灵却敏感地觉得那笑容很无奈,很让人同情。“其实,早在阿栋带你去工作室正式露面之前,我已先从照片中认识了你。他说,家里的人逼他相亲,连他外公也来凑一脚,拿了好些女孩子的照片任他选,他一眼挑中岳花灵。他说你看起来最女孩子气,有一股神秘的魅力。他告诉我,只要给你成长的空间,终有一朝你会成为了不起的女人。他太喜欢看似单纯又似拥有无限潜力的你,十年也未必能遇到一个,所以他急着想跟你结婚,让你成为他的。” “我不知道,他从来没告诉我。” “我还记得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以前他对感情的事从来不认真,常说他和绘画结婚了,忽然改变得这么快,怎不令人讶异?所以我被你勾起了好奇心,最后也被你吸引了。” “不可能的。我那么平凡!”花灵低声微吟,不敢置信。 “别再说自己平凡,能被王栋和我宋问放在心上的,绝不是平凡无奇的女性。你很有魅力的,花灵。” “你们认识那么多艺术同行的女孩,她们有的那么美……” “可惜都没什么女人味。搞艺术的女生,往往把自己弄得像半个男人。”宋问的话使花灵怦然心动,可是她马上联想到另一件事上去。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这样帮着阿栋说话--”莫非他对她不是喜欢?花灵懂了,她突然明白过来,以至于不能够再忍受他的微笑,将身子转开。“你在同情我,从一开始你就在同情我……”她的喉咙收紧,说不下去了。我是王栋的太太,不可以为别的男人掉眼泪! “花灵,我不是--” “你是!你同情我,所以才对我亲切,你的和蔼根本就是怜悯!”从小不幸的出生使她活在别人的同情中辗转挣扎,近来才逐渐摆脱,现在又……一股沉重的悲伤感划过她的心头,转化为两行清泪。“我不能忍受这个!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施舍的友谊!求求你行行好,把你的同情收回去吧!不要戏弄我--” 下一秒钟,她已在他怀里,被蜜蜜地吻着。 宋问的吻很温柔,使她忘了羞愧与懊恼。后来他放开她却依然搂着她,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一瞬间感觉到爱了!可是又害怕了,惶恐了,怕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所带来的不知明的后果。 花灵的心房一向是沉重的,她与宋问又绝没有可能,伯父那张严酷的脸又在她眼前横竖了,伯母的利嘴又在她耳旁告诫了,爸妈的例子、自己的身分、家族的名誉…“不行!不行!不行!”花灵推开他,跌落椅上,曲膝抱住自己,啜泣不已。自觉似个无助的小孩。 “花灵!”他靠近。 “不要过来!这根本不对,我不能,我不能!”她好怕他多情的眼再一次令她失控,而她立志要做好女子的。 “我知道。是我不好!” “别说了!” “不,请你听我说完,我不愿连表达的资格也没有。”宋问轻轻将她的手放在掌中,声音又诚恳又轻柔。“我真的喜欢你,花灵,这是我肺腑之言!没有同情,更没有怜悯。但是,我能给你什么?金钱、地位、未来,我一样也给不起。昨晚我想了一夜,终于想通了。 花灵,我可以给你‘知识’!只要你愿意投入艺术领域,我但求亲自为你启蒙,比过去更加有系统的献出我的知识,使你成为让王栋骄傲的妻子,如此一来你会活得有自信,也比较快乐吧!” “为什么?”花灵泪眼模糊。“你根本不必理我。” “这是我唯一可以接近你的方式。” “宋问,你太傻了!” “在爱情这条路上,谁能不傻?” 花灵的脑中乱糟糟的,根本无法集中思想,只不断地体味着、咀嚼着这份情怀带给她的震动,而后摇了摇头。 “我不行,我没把握,我怕我自己……” “我会克制住自己的。”宋问用一种低低的、哀恳的声音说:“我只想见见你,花灵,对王栋的友情和你的幸福,我绝对不会胡来的,我更可以保证不再发生像方才那种踰矩的行为。……” “别、别再说。”花灵以指轻封他的唇,他两眼发光地捉住她的手,轻喊道“你答应要来?” 她悲叹:“我不知道,我没有资格如此自私。” 为什么她不能决绝的、无情的走出去,像一个习于玩弄男人的女人一样?她真的爱他吗?她在同情他吗?花灵愈来愈摸不透自己的心了。 “你不自私,我心甘情愿的。这是我爱的表示,我觉得很满足。” 她的眼又涌上一泡泪,为了这一切的一切。 “你答应要来?你会来吧?” 花灵不由自主地轻点了一下头。 宋问狂喜,送给她一枚非常美丽的玉石。 “我要为你安排最好的课程,你必须很用功很用功。花灵,好好的学吧!你付出的心血不会白费,知识与智慧将一辈子跟着你。” 第五章 买了王栋最称道的那家小吃店的原味牛肉汤和卤牛肉,花灵轻快的步出巷子。 每回到台北总要顺道跑一趟,这样一来他想吃牛肉面的时候,只要自己下一团面和少许青菜,浇上牛肉汤就打了。 其实她一点也不觉得牛肉面多好吃,幸好王栋也不强迫她接受他的口味,偶尔陪他吃一碗,反给了他亲吻她的机会,他是热情的丈夫。 宋问正好相反,他的感情似一溪流水,涓涓滴滴缓缓倾注。 想及此,花灵免不了勾起许多烦恼,她不忍心也无心背叛王栋,却又舍不下宋问,将来的演变她根本不敢去想。 爱情,是雪钗口中的生死相许?或只是巴尔札克在《高老头》一书中描述的:“所谓爱情,实在是一般爽直的心灵,对赐予他们快乐的人所表达的热烈的感激。” 感激吗?是的,生命中若少了这两个男人所带给她的快乐,花灵相信自己将不再完整无缺了。 宋问带领她的心灵作一趟又一趟的艺术之旅,为跟得上他的脚步,逼得花灵非努力用功不可。 王栋见她几乎翻遍他的书,还求他去向朋友商借收藏品让她欣赏,笑道:“你的本能被你唤醒了,你跟宋问一样,属于鉴赏家一型的。”建议她回大学修几门艺术课。她去了,终于将空余时间填满了,人也跟着光彩闪烁起来。 这是因为有爱呵!她秘密地想着。 她不再怨叹身世,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她已经是独立的一个人了,不再附属于父母的丑闻之下。 她懂得爱人,也拥有了爱,她非常满足。 新生的岳花灵一似初绽的新梅,高雅、灵秀、迷人,由两个男人灌溉栽培而成。 就说最近一次回娘家,雪钗见了她便目不转睛,前看后看的打量不停,像花灵突然多出一只手似的。 “你变漂亮了!” “我以前很丑吗?” “我们家没有丑女。”雪钗要她别挑眼。“你以前也是很好看啦,可是太沉静了,让人难以亲近,但要说你高不可攀嘛,又不是,怎么讲呢?好像你脸上写明了‘保持距离,以测安全’的标记,就是有那种感觉。” “乱讲!你讲话就爱夸张。你不能因自己活泼外向,就说文静的人都不好亲近,我才不信我像你说的那样。” “不信你问大哥!” 岳雪征正好走下楼,雪钗一个逮住他。 “大哥,你来作证,花灵是不是比以前漂亮了?仿佛蒙尘的明珠被擦拭干净,……呃,那首诗怎么念的?” 花灵难为情死了,尤其在雪征面前,未知他又将如何取笑她了。 “‘我有神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雪征看着花灵吟念。“这是茶陵郁山主的禅诗。” “对啦,就是这一首。”雪钗吐吐小舌。“我念过,可是又忘了,只记得是明珠蒙尘的意思。” “平日有空也不多看点书,整天就知道跟男朋友约会。” “人家难得请教你一次,轨这么神气!”雪钗说着便转过身来,面对着花灵。“你看大哥最讨厌了!不过他念的那首诗倒很适合你,突然破茧而出,人变得亮眼起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啊?要当妈妈啦!” “没有啦!”花灵怪臊的,雪征一直在看她。 “那为什么?” “嗯,回学校修了几门课,日子过得很充实,大概真是选对了路,我也觉得自己愈活愈起劲,很有意思。”花灵小心解释着。 她今天穿上一件天蓝色的连身长裙,领口和袖口均镶有小片蕾丝与珍珠扣子,十分清新淡雅,长发自然的披在肩上,让人看了就感觉舒服。 “你真有心,我希望快点毕业,而你却又跑回学校去。”雪钗真觉不可思议。“姊夫不介意你重做学生吗?” “是啊,他赞同你去吗?”雪征不放心的问着。 “是阿栋鼓励我去的,还给了我不少建议。”花灵的脸上浮现一层笑意,使她看来更是容光焕发。“大哥这几天休假?” “我退伍了。” 雪钗碰了她一下,花灵才想起雪钗跟她提过的,抱歉的一笑。 “恭喜你光荣退伍,大伯和伯母想必很高兴,有没有为你庆祝?” “我拒绝了,只请他们让我休息一、两个月,再考虑以后要走的路。我预备利用这一、两个月,环游台湾的大城小镇。” 花灵无语,热心不起来。 “雪钗应该跟你学一学,她太自恃聪明,反而事事都不认真,我怕她将来一事无成。” “大哥你什么意思嘛!”雪钗不满。 “我说的是实话。”雪征摇摇头。“看你这样娇蛮,都是被妈宠坏了。我要不管你,你说我不关心你。我要管你,你又不高兴了。” “但你不能随便批评我啊!每个人兴趣不同,我不爱做书虫又不碍着你什么,你干嘛一开口就训人!” “好吧,我不管你!” “我有我的长处,你就不夸奖我,你偏心!” “算你说得有理,姑奶奶。”雪征不愿再争下去。 “你既然认输,我就考考你:你说我比较漂亮,还是花灵比较漂亮?”雪钗一脸俏皮的刁难他。 “这是什么跟什么,两个都是我妹妹,再漂亮也是别人家的,有够无聊的问题!”雪征站起来走人。 雪钗和花灵在他背后笑成一团。 “不要再笑了,有点缺德,他是你哥哥耶!” “好玩啊!谁教他爱欺负人。” 那天幸好及时把话题转到雪征身上,他兄妹一争执便忘了别人,要不花灵真担心自己的心虚会给人看穿。 走回停车的地方,花灵决定抛开烦恼,不再去多想,但是却不开心了,有人挡住她车子的出口“赖先生,你有什么事呢?” 花灵是一见赖亚航就恼,这不要脸的黄皮肤法国佬,有了雪钗还一再打电话邀她出来,被她拒绝了就跟踪她。 “花灵!”赖亚航的脸孔倒没有轻浮的笑容。 “请你称呼我王太太或岳小姐。” “好吧,岳小姐,我有荣幸陪你午餐吗?” “我已经用过了,你请便。” “是宋问吧,你们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为什么就对我冷若冰霜?” “你跟踪我,到底想干什么?”花灵的脸蛋像飘过云翳似的天空,暗淡下来。 “请相信我,我绝无意探测什么,只是你一再拒绝和我见面,我只有采用这种最古老的方法。” “你是雪钗的男朋友,我不愿她误会我。” “原来你在顾忌岳雪钗?天呐,我完全忽略了这一点。”赖亚航那晶亮带水蓝光辉的瞳眸,像在探索什么似的。“中国女孩都会在交友前先考虑别人的想法吗?真有意思!” “你能明白最好,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不,无论如何让我请你喝一杯咖啡吧,雪钗提过你喜欢喝咖啡。只是一杯咖啡而已,不至造成误会才对。” 花灵没办法,只好开了车至咖啡屋。 “你付帐?”她没好气的点了最贵的那种。 “请给我一个微笑吧,你一定会喜欢我将告诉你的好消息。”赖亚航是非常有魅力的男子,也懂得善用本身的天赋,温雅耐性的笑容很快缓和花灵的心情,至少不再采取敌对的态度。“为了使你安心,我可以坦白我与雪钗之间只是普通朋友的情谊,这是我们两人说好的,而她也同意了。” “感情可以事先说好到哪一程度吗?” “就像你们讲的,不来电吧?” “那雪钗……” “雪钗很直爽,她跟我还是好朋友。” “怎么变成这样?明明雪钗对你很着迷的。” “她大概受不了我时常向她打听你的事,所以没办法真正的相恋。”赖亚航怕她又误会,一走了之,很快接下去说:“我来台湾有一个很大的任务,就是替我义母寻找她的女儿,我相信我找到了。” “找女儿?”花灵心跳一下,想到自己父母。 “你听过夏池夫人这个人吗?” “没有。”花灵沉默了一会才说。 “夏池夫人是一位芭蕾舞蹈家,更是十分优秀的舞蹈老师,在欧洲享有盛名与崇高的地位,可惜她从不到亚洲表演。她是纯粹的中国人,在法国,大家只晓得她叫云雀.夏池,其实她的全名应该是云雀.李.夏池。” 赖亚航以他那对聪明伶俐、感性锐利的眼睛,自然地把花灵全部神秘的表情全都摄进去了,包括她脸上一根细微神经的,包括她的眼瞳突然飘忽不定的不知凝视何处,包括她眉宇问的沉重凝结,包括她一身光彩的消失……“花灵。”他几乎害怕多一分贝的音量就将吓得她魂飞天外,她的纤弱只是外表,或包括她的神经?赖亚航不知道,只是很自然的覆住她搁在桌上轻颤的手,满怀心事的看着她,近乎耳语地道:“她的中国姓名就叫李云雀。” 她那哀求的神色真使人不敢多望,赖亚航却不得不说:“她是你的妈妈,花灵,她一直惦记着你。” “不,不,骗人的。”花灵只是不停的摇头。“我的爸妈早就死了,真的,我不骗你,你一定找错人了。” “花灵--” “我……我必须回家了,真的,不行再拖了。”她的眼神不安,充满混乱的苦楚。 赖亚航心想只差一把劲了,然而,他说不下去也不忍再逼进一步,花露失魂落魄的模样像被逼至悬崖边的人,一个不慎随时有可能掉进万丈深渊。 “好,等下次有机会再谈吧!”他想不在乎多等一阵子。 “再见!”花窍如蒙大赦。 心神不定的情况下开车,几次险象环生,车身被擦伤数处,使花灵顿悟,人的生命实在是很短暂也很脆弱的,可以说不堪一击,随时有机会魂归冥府,但只要活着一天,就须承受自身的罪与烦恼,何苦自己又去找些来呢?赖亚航自说自话,耸人听闻却是欠缺人证物证,大可不必管他! 虽然这么想,回到家里神色仍然有些不对,她真恨自己潇洒不起来。 王栋刚迭走一位朋友,站在屋前目迎她走过来。 花灵见到他结实魁梧的一副身躯,想到这是她可以依靠的人,不禁忘情地拥住他,胸中激起的涟漪仿佛已回归大海,慢慢平复下来。 王栋拥她进屋。“你脸色不大对。” “差点出了车祸。”她不愿提那件事,希望快忘掉。 “你也太不小心了!人有没有怎么样?”他拉高声音。 “是车子擦伤了。” “那还好。你有让车子定期回厂维修吧?” “那是新车啊!” 王栋对这事很坚持,她只好答应一定找时间去修车子。 “说定了可得做到哦!” “奇怪,我听人家说艺术家对日常生活中的琐事很是漫不经心,甚至低能,你却很在乎某些事。” “因为你是我太太,我不想失去你。” 王栋很喜欢抱着她,说她的身体软软绵绵的,抱在怀裹。 “我不是布娃娃呢!” “如果你是的话,我才不要抱哩!” “阿栋,”花灵很享受这份温情,努力想出话题好忘了那件事。“最近你都不请模特儿,不需要吗?” “哟,你今天度量特别大喔!”王栋取笑她。 “我哪有你说的那样。” “还敢说,每来一位模特儿,我就有一阵子吃不到牛肉面”…拳绣掌。 “你胡说,我才没有。”她气嘟嘟的,眼圈已红得像夕阳似的。 “好,我说错了,你没有使坏,只是吃醋而已。” “乱讲。” “其实你根本不必在意那些女人,是她们来找我的,而我只是用她们来练习技法而已,不会用于正式作画上。” “为什么从不见你展示人物画?” “我在寻找我心目中理想的模特儿,要画,我就要画最好的,她必须是最顶尖的美女,却又不能有美女的骄气与傲慢,自然散发着属于女性精美纯净的美。” “美女?你可以找雪钗啊!” “拜托,她算什么美女!” “你--雪钗还不算美女的话,我看你到老都拿不出一幅像样的人物画好见人。”她唇边绽出一朵美丽的笑涡,声如银铃地捉弄他。 “是吗?”他的笑声绵长,像是要渗进花灵的心坎深处似的。 “笑得好古怪,像要偷袭人的坏蛋!”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王栋灼灼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然后停留于她红唇端。 她不觉睫毛颤动,为他眼中流露的热情所击中似的呼吸困难。 “阿栋,你为什么娶我,不娶一个从一开始就了解你的同行?”她声音微颤。 “那多乏味。” 他们深长的凝望着,花灵想起宋问,低垂了视线。 “你真想知道原因?”王栋叹了一口气。 “嗯。”她内心暗松口气。 “两个画家可以做好朋友,甚至好情人,就是不能结为夫妻。” “为什么?” “因为结局九成九都很惨。从事艺术创作的均比较自我,几乎是自私的,对本身的作品有一股狂热,最讨厌在创作过程中有同行来加入意见,而夫妻关系太亲密,爱之深责之切,难免多嘴多舌,偏偏艺术这门东西完全见仁见智,相对的就会排斥、嫉妒、中伤另一半的作品,等而下之的甚至想压抑另一半的创作才能,希望对方牺牲成全。所谓同行相忌,在画家夫妻之间更是免不了,朝夕相处,彼此别苗头,没有好日子过的。” “我不觉得你自私,你开艺廊帮助了许多同行。” “那是彼此没有生活在一起,保持一段安全距离,所以能够互相欣赏。” “我是你太太,算是最亲近你的人了,我就不感觉你自私;相反的,你有宽大的胸襟包容我,让我过得比大多数女人都幸福。” “你很容易满足于我所给得起的,所以你幸福。” 在金黄色的午后阳光中,花灵半躺在王栋的胸怀里,显得格外美丽。清凉的海风阵阵袭来,他看见一双深幽幽的眼睛默默地望着他,似乎受了催眠而逐渐合上。他俯身亲吻,甜蜜的红唇在他层下轻颤。 纵然世事多变,花灵也没想到雪钗会有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时候。 天之骄女的岳雪钗!亮丽耀眼的岳雪钗!怎么可能呢? “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不可能的!花灵,你一定要替我想办法,我不能接受这种事实。” 花灵不是硬心肠的人,只是看不出雪钗哪里可怜了。就因为家里要她嫁给王梁?她不是早认识王梁了嘛! “你不喜欢王梁,你喜欢的是赖亚航,对不对?” “我也不要嫁给赖亚航啦,他比较适合当情人。” “你还替他们分级呀?”花灵半信半疑地问道。 “这是我的感觉啊!别的女生或许喜欢他当丈夫,但他是外国人,我认为还是当情人的好。”不愧是岳雪钗,到这时候还能分清各等男人的优缺点。 “那王梁呢?” “他可以做丈夫,但是我不要在这种情况下嫁他。”雪钗擤了擤鼻子,眼眶红红的。 “我痛恨‘被安排’嫁给他,原来去年你和姊夫相亲时,我也同时被相了,这是两家父母早商量好的,我居然到现在才知道。”她开始自怨自艾。“这算什么嘛!我要的是经由热恋而结婚,才不要相亲的,这样一来,我跟你有什么差别了嘛!” 花灵苦笑。雪钗还是老脾气,心里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这般个性嫁入复杂的大家庭很危险,未知将受多少挫折,她甚且不屑于在表面上讨好人,婆家不比娘家,她如何应付得来一大家子亲友? “大伯怎么说?” “他说两家的家长都已同意,王梁也答应了,就等我下个月毕业,立刻举行婚礼。你说。我能轻易就接受吗?” “不会这么急吧!你好好跟大伯商量,让他给你几年的时间在社会上磨练一下,也请伯母帮你说话,他们都最疼你了。”她想这样对雪钗比较好。 “这次我妈完全站在我爸那边,反过来劝我,像王梁那样好条件的男人不是天天有,即使有也未必跟我求婚,叫我不要放弃,免得将来后悔。说得好像王梁很抢手而我没人要一样,所以我愈想就愈呕,……”雪钗愈说愈精神,滔滔不绝的发泄,将一肚子的垃圾倾倒在花灵身上。 “我明白了。”花灵同情的说。“假如你不知道王梁长长辈们为你安排的对象,你会愿意嫁给王梁。” “有可能。”她仍不松口。 “那表示你对王梁的印象不错啰!雪钗,你想开一点,你们从去年就开始约会,谁会说你们是相亲结婚?一定都以为你们因恋爱成熟而携手共赴红毯。” “至少王家的人知道,还有那个于纤纤,我跟她是死也合不来。” 这也是一个问题。王棠的妻子系出名门,很懂得作表面工夫,交际手腕一流,跟雪钗的快言快语完全两样,将来若真成为一家人,花灵只能祈祷雪钗成熟圆滑些,或者也搬出来成立小家庭。 “抱歉!我刚巧听见你们谈话。”王栋走进客厅,身上微有油彩味,显是刚刚还浸淫在画艺中。“雪钗你认为相亲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吗?” “不是丢人,是……”雪钗对王栋总不能像对花灵一样言语无忌。 “你直说好了。” “反正我就是不要,听起来像是快发霉了没人要,好没面子。” “没人要的女孩,王家更不可能要。”王栋坐到花灵坐椅扶手上,搂住她肩。“当初我可是从一叠挺厚的相片中,一眼相中花灵,家里才安排相亲的。我自许眼光一流,就不知阿梁的眼光如何?” 雪钗这一下可遇上对手了,完全不顺从她心意而说的话,使她现实起来,开始考虑这婚姻的利弊。 花灵可不高兴这件事,雪钗走后,一直沉默着。 “我骗她的啦,根本没有一叠相片这回事。” 王栋不知花灵已从宋问口中知道真相,她笑了一笑,还把一双整齐的眉毛耸了一耸。 “我不是在想这个。”她望他。“不能把婚事缓一缓吗?雪钗不适合早婚。” “婚姻会使人成长成熟,别替她操心了。” 花灵当惯了雪钗的听众,她怕的倒不是雪钗婚后的好坏,好歹有父母作后盾,强她甚多,担心的是她又像今天一样,每遇不如意就跑来“倒垃圾”。 果然,订婚时她又有一肚子不满:“可恶的王梁!居然说我皮肤不够白,不配红宝石,作主替我选了蓝宝石,可是我喜欢的是红宝石啊!” 王家下聘媳妇,除了钻戒,公婆会送媳妇一套价值不菲的宝石首饰。大嫂于纤纤当年挑中祖母绿,她说神秘的绿,最能颠倒众生。王栋则说肤色白净的女性最能彰显上等红宝石那种纯净的、鲜润的美,心知他在夸她,于是花灵选了红宝石。 “你可以换的。”花灵不懂这有何好气的。“世界公认的四大珍贵宝石:钻石、红宝石、蓝宝石和祖母绿︵绿宝石︶,各有各的美,爸妈说过随你挑,何必跟王梁生气呢?” “你不明白吗?我气的是他居然嫌我不够白。” “那就少晒一点太阳,你本来很白的。” “可是,你选了红宝石,大嫂挑去翡翠,我妈答应给我一套钻饰,我不就只剩蓝宝石可挑了嘛!” “大嫂那套是祖母绿,不是翡翠。”王栋突然开口。 “不是一样。” “差多了。翡翠是玉的一种,属辉玉,又称作硬玉,含铬所形成的绿色硬玉便是翡翠。 祖母绿是矿石,属于绿柱石系列,埃及艳后最喜欢祖母绿了。”王栋侃侃而谈。“外公喜欢收集玉,我曾听他解释过。最简单的识别方法就是买卖翡翠跟买卖玉一样,一块一块的出售,祖母绿则和钻石一样以克拉为计算单位。” 花灵的脸上泛起一阵喜悦的光彩,对雪钗说:“既然绿宝石来历非凡,你也选租母绿好了。” “我不要跟大嫂一样,何况我向来不爱绿色。” “那就换红宝石好了。” 雪钗将手臂与花灵的手臂并在一起细看,轻叫:“真的你比较白耶!难怪王梁会说我不配红宝石,都怪你啦,鼓励我嫁给他,如今我才发觉他那人挑剔得要命。” “现在悔婚还来得及。”王栋说。 “那怎么行?” “是你亲口说要嫁王梁,你可要记清楚,日后可不能又跑来埋怨花灵。” 结果当然是不欢而散。雪钗私下臭骂王栋:“搞艺术的就是这点臭脾气讨人厌,一点也不懂得做人。真不懂你怎受得了他!”王栋则对花灵皱眉:“人家冤枉你也不晓得反抗,太缺乏自卫观念了吧!” 花灵累得摊手摊脚,偏又接到赖亚航不死心的电话。 为什么要逼我呢?花灵不禁对赖亚航生出厌恶之心。 她不等他说完,便不客气的斥道:“请你适可而止吧!我绝不会出去见你,再听你胡说八道!” “为何你不肯面对现实?你母亲是李云雀,夏池夫人为女儿取名岳花灵。这会只是巧合吗?” “我只能说天下事无奇不有,证明不了什么。” “花灵,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有预感,你和夏池夫人生得太相像了。” 赖亚航再诚恳的口吻也感动不了岳花灵。 “我母亲早就死了,在户籍上她已是不存在的人,你教我如何相信你?就算夏池夫人也叫李云雀,长得跟我一模一样,那也是另外一个人,与我无关。” “等等!请你不要挂断。”赖亚航急道:“是不是你在恨着你母亲?由雪钗口中,我多少了解你一点:你对于不喜欢的人,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是,花灵,她是你的亲生妈妈,根据她给我的资料和我在台湾所做的调查,我确定你就是夏池夫人的女儿。承认吧,花灵,你在恨着自己的母亲!”赖亚航故意刺激她。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对于从来就不存在的人,何来的爱或恨?赖先生,请你以后别再来扰乱我的心,我早已接受自己无父无母的命运。在我心里,他们都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复活了。” “花灵,……” 无耻的骗子!花灵挂了电话,心里很气,他还以为能像头一次趁她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骗得她心神摇荡吗? 如果夏池夫人真如赖亚航所言,她的生活一定过得很富足,怎可能把女儿丢在台湾?即使有苦衷,也应该在十多年前嫁与法国皮制业大亨夏池先生时就有能力回台寻找,又怎会拖到今天?由此可见“夏池夫人”乃出自赖亚航的一片谎言。 “现代花花公子追女孩于的花招愈翻愈新奇,连死人都可以说活。”花灵想通了,声音中也有了笑意,对上天大叹世风日下。 “是谁想追我太太?” “雪钗的一个朋友,我不理他,他竟然编出一套我妈妈变成法国名流的故事想骗我,真是太可恶了。” “听起来。他脑筋很不错的样子。” “可惜用错地方了。” 夫妻同笑赖亚航。 然则在数日后,花灵去学校前习惯翻一下报纸的艺文版,蓦然被上面刊载的一则消息给震住了。 芭蕾舞林中的巨木云雀.夏池夫人随团首度来华献艺花灵的耳朵如同跑进蚊虻的鸣声似的,细微但直钻脑门,一时心神低迷得几乎昏厥。 只是巧合!绝对是巧合! 花露丢下报纸出门上课去了。跟往常一样,面对不愿承认、不愿接纳的事,她一概拒绝相信,置之脑外。 上完两堂课,宋问来学校接她,居然谈起那件事:“我吓了一跳,世上竟有跟你长得那么像的人。你有没有看到云雀.夏池夫人年轻时的舞台剧照?你若也穿上芭蕾舞衣,两人简直是双胞胎。” “我最讨厌跳舞的人了。” “你讨厌芭蕾舞?” “不只是芭蕾舞,所有的舞蹈我都讨厌,那会使我联想到我母亲,她抛弃了我。” “我很抱歉,花灵。” “不是你的错,只是以后我们别再谈跳舞的事了。” “你从来不去观赏舞者的舞姿吗?” “嗯,不管是杂志上或电视上有关跳舞的消息、镜头,我都不爱看,当然更不会花钱买票去剧院观舞。” “有点偏激哦!” “也许有一点。”花灵的眼睛澄澈得如一湖静水,看不出喜怒。“不过,我觉得解释为逃避现实比较恰当,不这样做的话,我怕我会受不了事实的打击。做妈妈的为了跳舞抛下亲生女儿,从此失踪,无论如何都难教女儿心平气和。” “如果……有一天她回来了呢?” “不可能的,她已经死了,中华民国的户籍上已无这个人。” 宋问看不透迎向他的目光,遂不再问了。 两人在校园中漫步时,就是花灵最感快乐的时光。 她对宋问并无所求,宋问对她也十分克制,顶多牵牵她的小手,不敢再亲吻她。即便只是如此,她的心也要受罪恶感折磨着,担心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这是一个背夫偷情的女人呢!”其实谁也不来注意他们。 花灵爱极了宋问对她微笑,还有关爱的眼神,这些细微的动作中蕴含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教她尽情享受着被尊重、被疼惜的痛,这是花灵孩童时代最欠缺的爱,再也顾不得惶惶恐恐的一颗心,紧紧捉住此刻的幸福。 然而,当她恍惚陷人沉思之中,或是在罪恶的噩梦里面,那位对她热烈拥抱,不时发出爽快笑声的男人,突然改变了脸相,气得咬牙切齿:“混蛋!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他对她疯狂地嘶叫,两眼喷血,用恨不能活生生将她掐死的力量对她拳打脚踢:“下流!娼妓!我才不相信你们之间没有暧昧,……”猛然一脚踢中她的下腹。 “啊!”的一声,她从昏骇中惊醒过来,一脸的潮湿。 眼前是王栋关怀而疑问的眼:“怎么回事?你叫得好大声。”他用手揩干她的脸。“还掉眼泪哩!” “我作噩梦,现在没事了。”她机械性的回答,脸上浮现一丝笑容。幸好只是梦!“你睡吧!” “我抱着你,噩梦就不敢来啦!”王栋笑拥住她,作画和玩雕像的手臂温暖而且有力。 “阿栋!” “嗯?” “没什么,你睡吧!”她还是说不出口。 虽然如此,她仍然常忍不住的思念宋问,两人说好没事不要打电话,花灵更是对电话谈情没有好感,唯有互相望着对方的脸,方能稍解情思。 不管快乐与否,日子总是要过的。 ※※※ 雪钗的婚期逼近,亲自送来请帖。 “好烦哦!没想到结个婚这么麻烦。” “口是心非,看你酒涡都笑出来了。”花灵取笑地。 “新鲜嘛,人家第一次结婚,兴奋是难免的。” “你也不忌讳点,什么第一次,莫非你还要第二次?” “都什么时代了。还有你这种稀有动物,结两次婚又不是多大不了的事。” “拜托!雪钗,结婚前不要讲不吉利的话。” “唉!”雪钗偏偏叹了好大一口气给她听。“说起来也真好笑,我们两个都是一毕业就结婚,还真成了妯娌,当初的玩笑话居然成真了。” 即将嫁作人妻,雪钗的打扮渐趋成熟,有种逼人的艳光,她拢了拢刚烫的鬈发,又说“还是男生好,爸妈就不逼大哥相亲结婚。” “你们婚后跟公婆住在一起,你适应得了吗?” “有什么办法,他们又不分家,老头子权力在握,我老公要管一家工厂就得听老头子的话,每天都要向董事长报告,他说住在一起省事。”雪钗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真想明天结婚,要不然我怕我会后悔不嫁了。” “等真结了婚,很快你就会适应。”花灵劝她。 “大概吧!”雪钗八成想到有趣的事,又开心起来。“上星期亚航寄招待券到家里,请我们两个看芭蕾舞,我知你一向不爱看舞蹈,所以就自己去了,结果那赖亚航的脸色真个是如丧考妣。欸,他是不是想追你啊?” “少扯了!” “真的哩,我看他八成迷上你了,所以我就笑他,怎不在你结婚之前就追?最好在婚礼当天抢新婚,拐了你就跑,噢,多浪漫啊!” “你这疯小姐,等你结婚那天,我会请人去抢亲。”花灵笑斥道。 “好啊!说真的,如果我以前那些男朋友中有人爱我爱得在婚礼中抢新娘,我想我会不顾一切踉他走。” “我会通知王老三加强警备。” 雪钗哼一声。“阿梁--唉,这名字真难听。” “名字有什么要紧,只要他对你好就够了。”这话说得花灵自己先心虚了一下。 “人家亚航这名字就别致多了。将来生了小孩,名字我可要自己取,什么栋梁刚强,统统不要,俗死了!”雪钗说着瞄向花灵腹部。“怎么你一直都没消息?那边的公婆嘀咕不只一、两次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做母亲。” “晚一点生也好。他介不介意?” “阿栋他从不提生小孩的事。” “真好,看来你是嫁对了!” 花灵红了脸,别人看她是害羞,其实她深感惶恐。 她开始会担心王栋是否注意到一些蛛丝马迹了,发现她时时心不在焉的现象?他不让她怀孕,是否还不确定她的心? 良夜她无法入睡,开口问王栋:“你喜不喜欢家里有小孩?” “咦,怎么突然问这个?我是不讨厌小孩子,只是现在不想要。我们还在恋爱阶段,我的事业又未定,多一个小孩会变得很复杂。”王栋的食指在她脸上画着。“我的小花朵也想做妈妈了?” “不要,我会怕。”花灵没有把握做好母亲。 “那我们暂时约定等你二十五岁以后再计画生小孩。” “可以吗?我怕爸妈会讲话。” “我又不是独生子,怕什么?妈如果私下问你,你推到我身上不就得了。”王栋笑着要她别操心。“等我们更成熟一点,更渴望有小孩时再生育,对孩子也比较公平。” “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可以选择的话,我要女儿,跟她妈妈一样集天地钟灵秀气于一身,长大了还可以充当我的模特儿哩!” “想得美啦,生个女儿跟我争宠,我才不生。生儿子比较好,爸妈也喜欢。” “儿子只会调皮捣蛋,让给大哥和老三去生吧!”眼见她嘟起嘴,他重吻下去。“何苦为将来的事烦心。明天老三就要跟雪钗结婚了,那种场合足以累垮人,快睡吧!” 是呵!能够安心而甜蜜地人睡是多么幸福的事,于她却成了奢侈之事。 为何无法全心全意的爱这个男人呢?在他睡着后她仍睁着眼睛,些微的幽光足够看清他的模样,眉眼醒目,鼻梁挺直,长得很好看,许多女人在羡慕她呢,她却仍不知足的寻求另一份爱情。想到这里,她羞惭的闭上了眼睛。其实她多想把事情说出来,良心的负荷压在胸口快透不过气了,传统的礼教告诉她:婚后再与别的男人频频交往是可疑的,就算彼此间真无暧昧,然谁会相信成年男女之间有纯纯的爱呢? 若是我对男人有多一点的经验,或许我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花灵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刚想翻动身体,惊醒抱住她的王栋,将她更拥得紧些。 “怎么你还没睡着?” “我……”就现在坦白一切吧,也许他的反应会告诉她该怎么办? “在担心雪钗嫁人后会适应不良对不对?别傻了,她有王梁呢!” “你也觉得雪钗适应力不好?”花灵顺水推舟。不能说啊!她怕他将反目成仇了! “她不是一直要别人去迁就她、适应她吗?婚后她自然晓得厉害,会改的啦,你等着看好了。”他翻过身重甸甸地压着地。“喂,女人,我要你关起门时,只要关心我就好了。” 微笑的丈夫转眼变成了贪婪的动物。 她的思绪远离了。 第六章 “花灵,花灵--你在哪里?” 王栋一回到家,兴奋的想找花灵。事情出人意料,花灵的生母居然活得好好的,出现在他的眼前,一个小时前才刚分手。赖亚航并不是骗子,为他引见云雀.李.夏池夫人,不必再经人解释,王栋就可确定她是花灵的母亲了。 夏池夫人的外表迷人,气质超凡,王栋遥想再过二十年花灵也是这般模样,不由对李云雀生出亲近之心。 他屋里屋外找不到太太,蹙起眉头。 “又出去了!她近来常不在家,有那么多事要办吗?” 他因自己一入画室便常常没日没夜的,还不时外游写生,因此从不去干涉花灵的行动自由,然则此刻认真回想,以花灵不太好动的个性看来,她出去的时候未免太多了? ※※※ 花灵在海边,和宋问在一起。 “有一回跟朋友来,就在这里,亲眼目睹一只海鸥觅食的方式。它一次又一次的将一只紧闭的蚌从高空掷落到地上,直到蚌壳破碎,那只海鸥就飞下来饱餐一顿。很简单、很直接也很残酷的生存方式,有人却表示很感动。” “感动?谁?” “王栋。他说有一天他要将那一幕画下来,他认为人类的本性跟一只海鸥差别不大,只是高度文明发展以后,人就习惯在自己的行为上覆上一件糖衣,其实骨子里仍是原始人那一套‘我要的我就拿’,只是方法变了而已。” “哦!”花灵就怕他提王栋。“我不知道这里有海鸥呢!” “现在很少看到了,以前我们还在念大学时,王栋常邀我一起写生。我们最爱来海边,还自我期许‘男人的心就要像大海一般辽阔,像大海一样拥有最大的包容力’,王栋常说自己自私,其实他是最好的人。” “你不能有一次不提王栋吗?”她冷淡极了。 “不提的话,我怕我会克制不了我自己。” 海面上不停闪着点点粼光,花灵感动的投过临别一瞥,往回走。 “花灵,我们逃避不了现实,这样下去……不行的。” “你说得对,以后我们就形同陌路人好了。” “花灵--”宋问追上,捉住她手臂,使她旋身面对他。“你有意折磨我是不?你明知道--” “知道什么?”她炯炯的目光投注在他脸上。 “我爱……”宋问发出一声似惊叹、似的喉音,猛然将花灵推开。“我不能啊!阿栋跟我打高中起就是死党,我怎能横刀夺她的老婆?我们认识才一年,而他跟我是十多年的交情,我没有办法,我做不到!” 幽深深、轻飘飘的叹息声迎向海风,吹落在地上。 “你做不到的事,我也做不出来,我心中早已明白自己没办法真正的背叛王栋,他信任我,给予我自由,缕缕情丝无形中已将我束缚住。”花灵双手环着宋问,在他身边低诉。 “我不晓得当他发现我们常在一起时,他还会不会继续对我好,我曾经很害怕,却依然被你吸引着。宋问,你的温柔体贴,知书达礼,幽默风趣,是女孩子的梦中情人,初恋的对象,我没有拒抗的能力啊!” “花灵,你知道--?” “是的,我知道你喜欢我,你爱我,我怎能不知道?” “花灵,或许我错了,我不愿看你遭受不幸。” “你每次见面都要提起王栋,才使我感觉不幸。” “莫非他对你不好?” “我如果说他凌虐我,是否你就会站出来保护我?” 宋问无语。 “阿栋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要为我而牺牲友谊。” “你这么说,我很惶恐。花灵,我的确很在乎王栋的友情,我没什么亲人,他跟我就如同兄弟,而我看重他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懂得尊重别人,若说他会凌虐结发妻子,那他就不是我所熟知的王栋了,友情自然便淡了。” 携手海边漫步,彼此心中却都沉重。 “宋问,当初我若不早嫁,今天我嫁的会是谁呢?” 宋问没有接口,只在心中琢磨。 “可能是你,但也可能不是你,因为有阿栋在,他是别人无法掌握的意外,说不定到最后我嫁的仍是他。”花露不由得微微笑了。“命运!上帝的手!难以捉摸的人心啊!” “花露,你的心装得太多太多了。” “不要紧,我还负荷得起。” “你的身体呢?看你脸色苍白,似乎风吹就会倒。” “如果我有一对用紫薇花、石榴花和康乃馨的花瓣所编织成的翅膀,我很愿意乘风帮翔,傍云而走。” “不要,花灵,你不要再去喜欢那些花。” “为什么?它们都很美啊!” “我不知道,只觉得你不适合那些花。” “不成理由的理由,我不接受。” 花灵笑着张臂跑开了。 回到家里,天已经暗了。 她洗手准备晚餐,懒懒的,提不起劲。 “别忙了,花灵。”王栋来到她身后,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把晚餐买回来了。 “不好意思,应该我去买才对。”她只对鱿鱼羹有胃口。 “不要紧,我回来时顺路嘛!”王栋大快朵颐,偶一抬头。“怎么你愈吃愈少,想当林黛玉啊?多吃一点,我喜欢看起来健健康康的太太。” “我很健康啊,又没生过什么病。” “那很好,我可以放心的把秘闻说给你知道。” “什么秘闻?”思及宋问,她惴惴不安。 “今天我一出家门,就被赖亚航拦下,坚持要我去见一个人,你妈妈!” “他是骗子!” “起初我也这么想,可是他的态度很认真,不像在撒谎,使我有了新的看法,心想走一趟也好,果真一场误会也好乘机讲明白。”王栋一直在注意花灵脸上的变化,所以讲得很慢、很详尽。“到了他的住处,我见到夏池夫人,也就是李云雀,只听她自我介绍两句,我已经相信她真是你失踪二十年的母亲。” “为何你如此轻易相信?” “第一她的长相与你太相像;第二她的气质、态度跟你一样淡淡的、雅雅的;第三你的妈妈实际上并没有人能确定她已死亡。花灵,你不面对现实也不行了,你的妈妈真的出现了,她还保留你出生时和父母合影的全家福照片。” “骗人的!这只是巧合。” “天底下没有太多巧合,何况她没有冒充你母亲来认你的必要啊!” “我不相信,我不要相信!”花露语气中满是哀恳之意,似在求他否认这一切。王栋却更坚持的问她:“花灵,你不期望与父母团圆吗?” “谁?谁盼望了?”她惊斥着。“我吗?” 她挣脱了王栋伸过来的臂膀,软弱地靠着椅背。 “你害怕见她,她也害怕着不敢来见你。”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一切的谎言吗?”她乞求着。“不要相信他们!不要相信他们!” “这就够了吗?然后你一辈子都在遗憾,都在疑心夏池夫人的真身分,这样也可以吗?”王栋托住她秀丽的脸庞。“我是你的丈夫。我不能在日后眼看你默默啃啮痛楚而当作没一回事,去见她一面吧,解开你心中的结。” 花露的眼中蕴蓄了满眶晶莹的泪珠。 “亲爱的!”他温柔的搂着她的双肩。 花霾浑身抖簌簌的战栗,她泣不成声的说:“为什么……?为什……么到今……天才由……现?太……太迟了!不……不要!…我……不……要的……东西……不要……硬……塞给我,你……也知道……我父母……是先后……离开我,永……远也……不可能一……一家……团圆……” “花灵,我可怜的小花朵!” 他强壮有力的手臂紧环着她,她痛哭失声倒在他怀里。 “我已经有了你不是吗?还要一个陌生的母亲做什么?” “因为我希望我们这一生都能在精神上获得喜乐,不要你为自身父母的缘故而哀怨、挫折、自以为比不上别人。”王栋抚顺她的发。“我们夫妻的感情不是火光一闪,美丽却短暂,我们之间是长远的情缘挚爱,你的喜怒哀乐都会影响到我,你懂吗?” “你又怎能确定我们能够长远一生呢?” “难道你还不能确定?” “我不像你长年累月的努力工作,怀抱理想与野心,确信自身的抱负与志向。我似一根飘萍,不知自己有根,又如同寄生的女萝,依附别人而生,顺着他人的意愿而活,我根本什么也不敢确定。” “不!你错了!花灵!你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才渴望成为你的丈夫。”王栋坚定而执着地说:“花灵,你柔顺的性情应该是天生的,被人收养也无损于你的自尊自重自爱,依然保有自己的风格,所以你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你真心这么想,就不该勉强我去见那个女人。” “我不会勉强你,只是你要考虑一下……” “不要!不要!”她大喊起来,无助的跑开,跑出厨房,跑上楼梯,受惊的声音远远传来:“死了二十年的人不可能再活过来--她已经死了!死了!死了!” 王栋紧紧交叉着十指,良久,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当夜色渐深,已到就寝时分,他回房,昏暗的卧室内只有月光照明。 花灵抱着枕头默默垂泪,想到自小为父母所受的罪,她实在无法原谅他们。 他躺靠过去,抱着她。 “好了,不要再去想了。睡吧!” 他吮干她的泪,拥着她和衣人眠。 ※※※ 到银行提取一笔家用金,顺便去超市添购日用品和食粮,花灵急着赶回家。为了交一篇报告,王栋答应下午回来陪她去参观琉璃工厂。 坐在梳妆台前,花灵开始梳理头发。这座梳妆台是她和王栋去选的,共有三面镜,左右两面可以折叠收拢,需要时同时张开三面镜,很方便梳理后面的头发。她巧手将头发盘起梳成麻花髻,清爽宜人。 刚放下梳子,就听到电铃响,她从电眼中看清来人是赖亚航,不由很气愤的由话机中先发制人。 “你回去!我不会见你的。” “连你的母亲也不见吗?她也来了。” 花灵禁不住心颤神摇。母--亲--? “她是下了决心而来,你不开门,我们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开门。” 来了吗?躲不掉的这一刻终于来了。 花灵的身心弥漫着一股几乎爆炸似的狂痛,她的心灵、思想无一不在受苦,真希望此刻即是永恒,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停止。 她无奈开了电锁,慢慢走下楼梯,在最后一阶停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了。她没瞧见赖亚航,心、眼、思绪全被那位中年贵妇的形象所占据了。 她们彼此双眼脉脉相接的那一刻,花灵便明白地知晓,她是她的,是她血肉中的一块。 横亘在她们之间并不是死别,只是生离。 终于,她开口了。 “很高兴见到你,孩子。” “我应该如何称呼你?”花灵保持冷静淡漠的态度。“请坐吧!” “你可以叫我夏池夫人。” “夏池?” “那是我第二任丈夫的姓,我们结婚十五年了。” “你的第一任丈夫死了吗?如果他没死,你算不算犯了重婚罪?” “花灵!”赖亚航神色不悦。“何必去提不愉快的事。” “我不能提吗?我不应该问吗?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你们理该想到我一定会问个明白的。你总不至于天真的以为我会一见面就抱住你们痛哭流涕,什么都不问吧?” “我不是说你不能问,而是不该在这个时候。” “那该在何时呢?” “等你们母女相认,比较熟稔以后。” “凭什么我要听从你的安排?你又以何等身分来的?” “夏池夫人是我的义母,于我有恩。” “她对你很好。很慈爱,像自己儿子一样?” “不错。”赖亚航向夏池夫人笑了一笑。 花灵的纤手紧紧的交叠在一起,掩饰内心的波动,冷冷道:“我明白了。对你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别人的儿子,她付出了心血与爱心,获得了你的敬爱。相反的,她可以不要自己的女儿,即使再婚后生活富裕有能力回台湾,她也不肯回来,甚至连只字片语也没有,吝惜一丝一毫的爱心给她无父无母的女儿,这样的一个女人,你们要我承认她是我的母亲?你们把我当成路边可怜的小流浪狗吗?丢一根骨头过来就可以让我回心转意,感激你们,拥抱这份迟来的母爱吗?” 花灵一动也不动,静静的望着他们。 “相见争如不见,在大家心目中早已死亡的人,如何能再活过来?” 夏池夫人脸色苍白,除此,再无激动的表情。 赖亚航可受不了花灵冷若冰霜的口吻与姿态,大声道:“你不可以这样子,她是你的妈妈,她一定有苦衷,为什么你不耐心听她解释呢?” “你真是个好儿子。我若是生到像你这样的儿子,我可省事多了,二十年不理不睬不在乎你的死活,等你长大了我再去认你,一样是母子。是这样吗?” “不,不对!事情不是这样的,夏池夫人绝非你想像中冷酷无情的妈妈。”他的声音一下子掺入了私人感情。 “你错了。”花灵声音低迷。“在我的想像里,我妈妈是非常慈爱的,疼我、爱我、让我、育我,而她之所以没这样做,不是她不愿意做,只是她做不到,是因她受上帝蒙召,不得不在天上看着我,所以我还是很爱她的。” 赖亚航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情愿你的妈妈死了,也不愿见她活生生站在你面前?” “她活在我心中,是美丽而慈祥的;站在我面前的,只是陌生的女人。” “我真没想到你这样残忍!” 整个气氛瞬间变得极端的冷,像三只紧闭的蚌。 夏池夫人首先打破了沉默。 “错是我造成的,你不应该怪她。亚航,我们回去了。” “连你也一副冷淡的模样,你们之间怎么有可能和好?”赖痘航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厅。“妈妈,不要再顾虑什么,把藏在你心中的话说出来吧!你们已经浪费了二十年,能再有第二个二十年供你们悔恨吗?” 似乎受了震动,夏池夫人的身体微微一晃。 “总有一个要先低头的,妈妈。” 夏池天人的容颜逐渐乌云密布,忧郁的表情使她丧失了怡然冷静的气度,眉宇之间拢起了皱纹,豆大的泪珠滚滚滑落,失声道:“我怕啊!我怕我已经连低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啜泣的声音令人心酸地充塞整个空间。 “原谅我吧,孩子,我一直以为你跟你祖父在一起,他是很爱你的,我相信他会爱你如同爱你的父亲,所以……我答应过他不再回台湾,我答应他将往事永远埋葬,永远不再提起一旦卸下保护的面具”夏池夫人转眼变回成李云雀,还原为当年那个多愁善感,相信拥有爱情即是拥有全世界的李云雀,感情丰沛得像初长成的少女,于是她的表情慢慢显得可怜了。 “不,我根本不记得有祖父。”花灵轻咬住下唇,不肯相信她。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你祖父在我走后不久也接着去世,我想他是受不了打击才一病不起。可是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无法回台湾,我不敢回来。” “你骗人,你说的跟别人说的完全不一样。”花灵有点生气似的,猛摇着头,一双美目瞪得那么大。 “我不知道你大伯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是你不能完全相信他,他非常讨厌你父亲,也讨厌我,当然也不可能喜欢你,何况有些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她惶恐的跑过去,紧捉住花灵的手臂说:“相信我,我若早知道你祖父已不在,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跑回来,绝不会把你交给你大伯抚养,因为他不会对你好,我知道!” 花灵受惊似的猛力推开她。 “你不要碰我!走开!”她的语声啥着泪。“我不许你说大伯的坏话,你完完全全没有资格批评他!是大伯养大了我,不是你!他没有不要我,没有虐待我,也没有叫我出去做工挣学费,他让我跟所有好人家的女儿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上大学。你呢?你又做了什么?你什么也没做!只会批评别人!”她的声调已变成饮泣了。“即使大伯对我过分严厉,给我许多限制,但我要怨谁呢?谁教我有一个让人看不起的妈妈,他怕我会跟你一样,因为你是一个没有责任心、抛夫弃女的下贱女人!大家都说你是坏女人!” “不--”李云雀尖喊一声,掩面痛哭。“天啊!” “你太过分了!岳花灵!”赖亚航抢步过去,一手举得高高的,满面怒容,打不下去。 “去道歉!去跟你妈妈道歉!” “你凭什么命令我?你走开!” “你--” 赖亚航气得额上青筋暴跳,一把将花灵推到地上,破口大骂:“我凭我是人,一个有血有泪、知情知爱的人,我就可以教训你这个冷血得像蛇、残酷得像纳粹的女人。”他居高临下,怒目瞪视:“你道不道歉?” “如果她不是李云雀,我会道歉。如果她就是李云雀,谁都没有资格叫我道歉!你也不例外!” “可恶!” 赖亚航蹲落地,两手捉住花灵肩膀,大力摇晃着,一长串法语脱口而出,又疾又快,那声调一听就如是在骂人,显然情急之下便由口中跳出家乡话。花灵但觉整个人被摇得似要散开,牙齿咬不合,尖叫起来:“放开我……” “你是天底下最坏的女儿,我真替妈妈惋惜生出你这种女儿!” “放……开……” “今天你要是不道歉,我绝不放过你。不管你心中有多少不满,她总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妈妈,你居然对自己的妈妈这样过分,你才是坏蛋!” “你……放……手……”花灵好难过,被巨掌捉住的地方似火烧般疼痛,感觉那指掌的力道透肉入骨,疼得泪无声滑落。 “亚航,放开她。”李云雀叫道。 “不放!除非她开口道歉!” “放开她,我要你放开她。” 赖亚航反被激得更加重力道,他忽略了花灵在摇晃中根本语不成声。 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来,王栋和宋问。 “这是怎么回事?”王栋想拉开赖亚航,可是赖亚航还紧捉住花灵的两肩,这一拉一扯的力量全加在花灵身上,她痛叫起来。宋问一拳打在赖亚航右侧下颔,才令激动得似疯虎的赖亚航清醒一下,两手被扳开了。 花灵抱住两肩,痛楚难当地哀泣着。 “你怎么样了?”王栋急问。 “我的肩膀好痛,像要掉了,……” “我看看!” “不要。”她保护住衣服。 王栋双臂一抄将她横抱起,快步登楼,走进卧室,将她放在床上。 “很痛是吗?”他小心解开她的上衣,看她双肩微肿,各乌青了一大块。“我的天!说不定脱白了。还是去医院一趟。” “没有脱白,只是很痛。”花灵忍住泪,她才不要去医院。 “你动一下手臂。” 花厅小心旋动一下手臂,只觉肌肉痛得厉害,肩骨倒没事。 “还是得去看警生,拿些消炎的药吃。” “我现在不想去。”她情绪十分低落。 王栋只有让她在房里休息,为她冰敷。 “你下去吧,有客人在。我一个人不要紧。”她想一个人好好哭一场,好让奔腾在空中的心灵回归心房,再想一想往后的事。 “到底为什么赖亚航会像疯子一样?” “还能为什么?”花灵别过脸去。“我不想再谈这件事,我真的很烦他们了,你叫他们走好不好?” 王栋不动亦不语,花灵不由又掉下泪来。 “到今天才来向我说她爱我,是辛苦生下我的母亲,又有什么意义呢?不是生下一个小生命就理所当然的是母亲了,生不如养,真要比,伯母比她更像我的母亲。” 她拭去眼泪,看着丈夫。 “我有这样的母亲,所以我害怕生孩子,我怕我会跟她一样做不好一个母亲。” “傻话!” “我很爱哭是不是?其实我很讨厌哭哭啼啼的掉眼泪,可是他们总是让我情不自禁,所以我不想见他们。” “你会哭表示你在乎她的。” “我才不在乎。”花灵连忙摇头。 “好吧,你不在乎。”王栋站起身。 “对不起沈约了,说好今天去参观琉璃厂。” “我会通知他改天。” 王栋松开她的发髻,把头发顺到枕上,很熟练的手法,不是第一天为妻服务的样子。 她躺在床上,露出稚气的笑容,低声道谢。 “你会怪我不认自己的母亲吗?” “不会。”王栋允诺着。“我不会怪你。一切都那么突然,使人没有喘息的余地,你的反应很平常。” 花灵美丽的眼珠里浮起两点泪光,轻嗯了一声,安心的闭上了眼睛,原以为会睡不着,精神上的疲劳却使她很快沉人梦乡。 王栋下楼时,赖亚航抢先过来问花灵的情况,王栋冷不防一拳击向他的下巴,他蹬蹬磴倒退三步,扶住椅背才站稳了。 “好狠的一拳。”赖亚航托住下巴,咬牙忍痛。“你们两个都学过拳击吗?出手就朝人家下巴打来。” “给你一点教训!别人的太太容不得你乱碰。”王栋严厉的注视他。“你险些使她的肩膀脱臼,到底她做错了什么事,你居然出手伤她?” “我道歉!我非常后悔当时的激动。” “她……要不要紧?”李云雀问的迟疑。 “没有大碍,只是免不了痛上好几天。” “那就好,真是万幸。”李云雀感谢上帝,声音沙哑带着抖音。 王栋见她这样,脸上的表情也温和起来。 “她刚刚睡着了,你可以上去看看她,如果你想上去看她的话。” “谢谢你,孩子。”李云雀脚步慎重的跨向楼阶。 赖亚航感慨万千,对王栋说:“花灵若也能像你一样的接纳夏池夫人,事情就圆满了。” “我不会帮你们去劝花灵,你不必灌迷汤。” “为什么?你承认夏池夫人是花灵的母亲吧?” “花灵承认我就承认,花灵若执意不接纳,光我承认有什么用?” “你应该可以说服她的。” “我怕你是将事情的轻重次序弄颠倒了,感情的事可以用嘴巴说服的吗?”王栋毫不留情的说:“母女亲情应该是以时间和行动来表现,一个关怀的举动胜过千言万语。像你方才那么伤她,硬逼她认夏池大人,连我都不服气呢!” “但是妈妈太可怜了!”赖亚航叹道。 “花灵却更加无辜,如果你们什么也没做,光知道凶她,别说花灵不认夏池夫人,我也会拒绝你们上门。” “难道你怕夏池夫人会带走花灵?” “谁也带不走花灵,即使她俩母女相认,夏池夫人也没有权利带走花灵,因为她已经结了婚,是王太太了。” “既然如此,我还是要请你帮忙,……” “怎么你不明白吗?要软化花灵的心唯有夏池夫人做得到,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说得对!”李云雀走下来,缓缓行至王栋面前。“花雾有你这样的丈夫,我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王栋微笑。“看见花灵了吗?” “她睡得很沉,我不敢吵醒她,立刻又下来了。” “其实她平常脾气很好的,人很温柔,我还常笑她太和气了易给人欺负。等你们相处得好一点,她一样会温柔待你。” “但愿有那么一天。” “如果你真爱她,就耐心等她回心转意吧!” 赖亚航趁他心情好,有礼的询问:“你是否改变心意了?” “没有。不过我答应你们,等花灵比较接受这个事实时,我会通知你们一声。” “我想我不够了解东方人做丈夫的想法。” “这点我承认。”王栋直率的说:“我十分自私,常会很偏心的袒护自家屋里的人,就算她犯了罪,在外人面前我一样会先维护她周全。” 赖亚航有意无意地望向宋问,不发一语随李云雀而去。 宋问虽然装出一副似陌然的态度,可是心中却悸动澎湃着。 “宋问!宋问!” 王栋的声音在他其中啜啜作响。“你在发什么愣?” “没什么,我只是太惊讶了。”宋问强抑心中涟漪。“我曾在报上看过有关夏池夫人的报导,当时就觉得她与花灵好像,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关系。” “很奇怪的际遇是吧!”王栋笑了一笑。“好啦,开始工作了,花灵没办法出门,我们的时间反而充裕多了。” “全部完成了吗?” “除了最主要的一幅作品迟迟画不满意,其余的今天都可以公开让你看。” “看来你是准备很久了,一年有吧?” “再多一点。” “竟到最近才声明要开画展。” “以前我没把握,现在有了。” “我今天要擦亮眼睛仔细看,找出主题好开始准备作宣传了。” “主题很明显,一个字便足以说明。” “一个字?” “你来看过以后就可以明白。” 王栋的眼中闪着一簇奇异的光芒,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宋问知道那不是因他而有的,而是为了那些画,心中的好奇更大了。 ※※※ 清晨醒来,时间还很早。花灵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干脆下床。整理卧榻时,摸到王栋睡的地方是冷的,想来又是一夜待在地下室。 把上半身伸出窗台,才发觉今天的天气很好,不显热,反而有点凉,真是“一年容易又秋天”了。 花灵突然有个冲动,想出外散心,找个可以让人心神安宁的地方坐一坐。几经思虑,她在留言板上记下:栋:我出去走走,大概会去清水祖师庙燃香参拜,预定日落前回来做晚餐。 妻留她只在长裤口袋里放几张钞票,身无长物的踏青去了。 到了三峡长福岩,清水祖师庙已有许多祝祷的男女。以前长住台北时,花灵来过好几次,起早六点离市,七点刚过便至庙前默拜祈福,不一定来上香,往往只是来看看钟楼鼓楼,看看美丽的石柱,欣赏这里的石雕与木雕,晨曦之中,被着霞光的庙宇自有一股安宁人心的力量。 上过香后,花露走到庙宇后侧的工作间,浓浓的木香扑鼻而来,师傅们正在雕刻,那一双双受过清水租师爷祝福的手灵巧地动着,古朴中更显庄严,她心中盈溢感动的情怀,不忍稍去,不觉时光飞过。 有一个声音由后面传来。 花灵没反应,等她发觉那是对她而发的,那声音已和她并排而立了。 “你找到了好地方。” “宋问!你怎么也来了,真巧!” “不是巧合。我去你家,见到你的留言,飞车赶来的。” 花灵端详站在眼前的青年,心不再宁静,喉咙干燥起来。 “有什么事吗?”她摸摸喉咙。 “我去给你讨一杯水来。”宋问转身就走。 喝过白开水,喉咙舒服了,却觉天热起来,什么心静自然凉,全抛得一干二净“花灵!” “嗯?” “看着我。” “不看,你脸上又没长花。” “你肩膀不疼了吗,怎么自己开车就跑出来?” “我有吃药,不碍事了。”花灵仍然芳心悸悸。 “花灵,看着我,我要跟你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宋问的语气有点儿生硬,显得不太自在。 “怎么回事?” “你看过王栋预备开画展的作品吗?” “没有。”花灵的眼光转而迷惘,不知所措。“你见过了?有什么不对吗?是不是画得不好?这都因为最近我的事太烦他了。” “你别担心,他画得很好,可以说是太好了!” 宋问稍微沉默了一下,希望花灵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意外地尖锐起来,因为到现在他还处于震撼的情绪之中,他早知王栋有着锦绣才华,但万万没料到他真的能以一个字作为主题,画出六十六幅杰作。 “为什么你这样盯着我看?”那不是爱慕的表情,花灵的话里多多少少带点不愉快的味道。 “你真的没有看过?” “没有。其实我从来不到地下室去,那似乎是阿栋的禁地。” “你应该看的。” “他说过,不欢迎在创作过程中有人在一旁出意见,那会扰乱他的心思。我想也对。所以除非他主动邀请,我是不会去打扰他的。” 三转两转回到鼓楼前,宋问但觉自己的心沐浴在朝阳中,承受着钟敲鼓击,却又不能够喊疼。王栋的画让他明了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天真的花灵还懵懂未知。 花灵背着手睇他:“你今天很奇怪,老远跑来只为了跟我谈阿栋的画吗?” “谈你母亲的事你愿意吗?” 花锾转过身去,肩膀撑得硬邦邦的。 “看得出来你很苦恼,我算是一个局外人,能够比较客观的看待这件事,你当作是同我诉苦也好,总要把事情谈开了才好有个结局。” 花灵的眼睛朝向地面,嘴巴闭得紧紧的,像啃咬着也似。以宋问的角度看,更觉得她的鼻梁细直好看。 “花灵,我希望最少能为你做一点事,这样我才不会觉得自己可怜。” 她以一种奇妙的神情盯着宋问,不懂他的意思。 “如果我对你毫无帮助,我会失去爱你的勇气。昨晚我根本睡不着,天一亮便赶往你家,又赶来这里,对自己不能在你有烦恼时伸出援手,只能在一旁干着急,那种滋味彷若离你千里之遥般的难过。” “天呐,宋问,你--” “我终于说出口了是不是?”宋问露出了微笑。“我知道我只能说一次,离开此地后你再问我,我也不会承认,但现在我还是要说,花灵,我真的爱你。” 似世纪般漫长,宋问凝神望着花灵那泛着红晕的脸庞,混合著快乐与不知所措,呐呐不得语,只是一颗心跳得好快。 “让我帮助你,花灵。” “一定要谈那件事吗?”她的快乐减少了,烦恼又浮上面容。 “王栋偏袒你,不免重妻子而轻旁人,失去客观性,其他人未必肯管这等家务事,所以这坏人只有我来做。” 花灵变成大理石雕像似的静立不动,宋问像是再也忍受不了,爆出一句话来:“天啊!你要我恳求你吗?”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说啦!”她尽可能带着闲闲的语气,好显得她不在乎那问题。 “除了顺从自己的心意以外,又能怎么样?” “你确定自己的心意了吗?” “你不要一直逼我,我还……没想出来。”花灵扮出一副苦瓜相。“这不只是我认不认她的问题,更是……更是……” “更是你潜意识中一直在排斥有一天她会重新出现的可能性!”宋问不疾不徐的说,“关于令堂当年抛夫弃女的无情举动,这么多年来你不曾忘记,更拒绝被时间冲淡,这才是你心结所在。” “不用你管!”让人看穿心事总是难堪的。 “花灵,你必须想一想,当年令堂就跟现在的你一样年轻,犯错是免不了的。其实有谁存心要铸下大错呢?往往只是稍微不慎走错一步,便再也难以回头的错下去。”宋问声调持平的说,“如果没有意外,你可以再活五、六十年,甚至更久,然而,花灵,你敢发誓你这一生都不会做下错事吗?” 花灵显得不悦,但即使如此,宋问仍然觉得她是他心目中最美丽的。白嫩的皮肤,乌黑的星眸,典雅的五官,如云的秀发披泻在肩上,这么美的女子何以显得心肠硬呢? “你很年轻,可以慢慢改变心意,等上二十年、三十年对你而言不算什么,不过到了那时候恐怕令堂已经不在了。” 花灵脸色变了,微微抖颤数下。 宋问说完他要说的,没有逗留太久,便赶回台北去了。 花灵心头很乱,不想这么早回家,驱车乱逛,进人莺歌镇。把车停在市场附近,吃了点东西,信步走向尖山埔路,一间又一间的陶艺店,古雅之风频频招唤她,不免将烦恼暂忘,陶然自得于艺术殿堂。 看中意一只古拙的瓶子,没有花稍的造型与色彩,予人自自然然的温暖感受,想像摆它在茶几上,插上一蓬快乐鲜洁的花束,互相陪衬,彼此辉映,可又谁也抢不去谁的独有风采,可多引人! 花灵抱着瓶于走出来,阳光耀目令她脚步略顿,忽然听见一个愤然的声音:“当你以一根手指头指着别人时,别忘了有四根手指头指着你自己。” 凝目望去,只见一对少年男女一前一后经过她面前,那男孩的指摘声充满了委屈,看样子似乎女孩不住在怪他做错一件事,他愤而出口反击。 有如当头棒喝,花灵呆愣住。 当你以一根手指头指着别人时,别忘了有四根手指头指着你自己! 第七章 数日后,花灵随王栋返回婆家。 雪钗与王梁度完蜜月回来,公婆邀齐儿子、媳妇回来聚会,虽只有自己家人,但也有种种热闹。 在凉棚旁烤肉,想游泳的有现成的泳池,把卡拉OK搬出来大展歌喉,打扮得像名门小姐的西施犬、贵宾犬在旁边追逐嬉戏,笑声不断。 “花灵,下来玩嘛!”于纤纤在池畔招呼。 “不了,大嫂,你玩就好,我不会。”花灵看着王栋自泳池爬上来,有点意外他的泳技称得上高超。 雪钗在一旁居然坍她台,还巴不得全家人都知道似的大声说:“你少装了!在学校你游四百,还全班第一名哩!” 连王栋都对她另眼相看起来。真看不出来啊! 花灵最怕人家盯着她看,连忙分辩:“那是高中时好玩罢了,如今我早忘了该怎么游。” “怎么可能忘记。”王栋也不帮她。“既然有现成干净的泳池,你也一起来玩吧!” “不要,我在这里看你游就好。” “你的肩膀还疼吗?” “昨天就不疼了。” “那更应该玩玩水,游泳可以复健的。” “神经!我又不是瘫痪。”花灵白他一眼。 王栋笑闹着非拉她下水不可。 “讨厌啦!人家没带泳衣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件借你。”于纤纤今天待她分外热切,平时见了顶多维持亲友之间的礼貌。“我们身材差不多嘛!”叫人拿来泳衣,热情的将花灵推向更衣室。 “花灵就是这么保守。”雪钗好笑道:“若不是念女校,游泳课她一定想尽办法逃掉,说不定会叫我爸爸去拿一张医生证明来证明她不适合运动。” “不会吧!”王梁老觉得她爱夸张。“二嫂的身材有那么差吗?” “不是身材问题,是她太害羞,从不曾在男生面前露出大腿。” “可怜的二哥!”王梁很是怜悯男人的损失。 王栋却笑迎向他走来的花瓮,抚去她脸上的不自然,亲自为她宽下毛巾料的海滩外套,现出一身色彩鲜丽的连身泳装包裹住她丰满娇软的身躯,啧声赞美:“很好嘛!我早说过你的身材很棒,不必穿得太保守。” “许久没穿了,不好意思。”她声音低得只有王栋听得见,所以他也不便取笑她,只有学她低语:“我还算很乖觉,从不敢要求你脱下衣服作我的模特儿。” “什么?难怪你从不展示人物画,原来你都画……画……”花灵哼了一声。“色迷心窍!色鬼!”,“唉,教育失败!”王栋拉了拉她刚绑好的辫子。“上回我不是拿了一本裸女画册给你看吗?你看了就没说什么。” “那种抽象画和野兽派的画风,看了只教人倒胃口,真缺德,好好一个女人被画成那样。你不作野兽派画法吧?” “当然不。可是那种画风又称为被解放的艺术,请不要加上道德的框子。” “我是女人,我不欣赏那种把女人画成变形虫的画家行不行?艺术理应是美的追求,如果要画成妖怪模样也该拿男人来画嘛,请别糟蹋我们女性。” 王栋几乎笑岔了气。 “算你有理。可是我记得那里面也有许多美丽的裸女画。” “是很美,我见了也心动。” “奇怪,我就没听你说那些画家是色鬼。” “他们又不是我老公,我怎么好意思去管人家。” 看她说得一本正经,王栋只有瞪大了眼。 “你说嘛,你到底画了谁?” “我干嘛自己招供?一说出来,以后有一个月别想吃牛肉面。” “你一年内都别想我会去帮你买。” “我有没有画裸女,你何不自己去看?” 花灵这才知道他又在逗她开心,追打他至泳池,一一落水,追逐间早忘了该害羞的事,玩得非常尽兴。 于纤纤眼神怪异的看了他们好一会,转眼见那王棠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住花灵移动,扭了他一把,低斥道:“看什么看!” “她游得不错。”王棠轻咳一声。 “好什么?小心红颜祸水!” 雪钗在一旁听了,冷笑道:“不要因为自己不是红颜,就硬派人家是祸水,酸葡萄嘛!” “你们姊妹一对儿倒真团结。”于纤纤不怒,皮笑肉不笑的说:“不晓得如果其中一个出差错时,另一个会不会帮她?还是自己赶紧撇清?” “你什么意思?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装模作样!” 公婆都回屋里去了,妯娌俩就肆无忌惮的愈说愈大声。 王棠、王梁袖手旁观,置若罔闻。女人要吵嘴,男人最好闪一边去!兄弟俩个性相似,特别的有默契。 “怎么回事啊?”花灵走过来,出水芙蓉一步一水印。“雪钗,你怎么可以跟大嫂吵架呢?” “谁叫她说话带刺!”雪钗拉住她。“她刚才还骂你呢,你这白痴!” 花灵一征。“不会啦!”大嫂一向很会做人,怎可能当着堂妹的面编派堂姊的不是?“你一定听错大嫂的意思了。” 于纤纤微微一笑,反身进屋。 雪钗两手一叉腰,指着花灵:“真给你气死!你再这样没有用,下次她欺负到你头上来,我也不帮你了。你知她说你什么?红颜祸水耶!” “我又没嫁给皇帝。大嫂一定在开玩笑啦!” “总之她就是对你不怀好意啦,小白痴!” 花灵尴尬地向王棠迅速的瞄上一眼,还好,他不介意雪钗的口没遮拦。 王栋从后面环住花灵的腰,眼睛却很正经的看着雪钗:“你再对二嫂没礼貌的大吼大叫,我才会给你气死。” 花灵拍一下他的手。“别这样,雪钗没恶意。” “你呵,”王栋捏了捏她脸颊。“偶尔也要有点脾气才好。” “哟!好亲热!”王梁怪叫一声,忽又唉声叹气。“二嫂好温柔、好有气质哦,真教人羡慕二哥的好运。你也有同感吧,大哥?”王棠稳重的一笑。 雪钗气呼呼的往王梁脚板重重跺上一脚,转身便行。花灵呵呵笑着追上雪钗,一起进浴室净身。 在新房内吹整头发时,雪钗再一次警告她:“你要小心大嫂,她真的对你不怀好意。” “好啦!” “好啦?”雪钗模仿她那软绵绵的声调,又叹气又摇头。“我最亲爱的二嫂,我拜托你有点个性好不好?人家都已经吃定你了,你还软不拉机,这么点出息!” “大嫂又没怎样,今天她不是一直很亲切吗?” “这叫先礼后兵。” “兵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她在你面前和和气气,你一转身她就变脸说你坏话,实在教人看不顺眼。” “又是那句‘红颜祸水’?” “哼!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她藐视你也等于藐视我。” “雪钗,你太多心了。你和公婆、大哥大嫂住一块,凡事不能大认真,若是每一句无心的话你都拣来听,迟早你会受不了的。” “像你们出去成立小家庭最好啰!” “那是阿栋的意思。他很早开始自立,已经不习惯再和很多人日日夜夜的生活在一块,他说人多口杂,是非也就多了。” “我才不怕她,你也不用怕,我给你撑腰。” “我谢谢你啦!”花灵失笑。“大嫂又不是妖魔鬼怪,我干嘛怕她?” “她气焰高张啊!” “当人家媳妇,能有多大气焰?你对大嫂偏见太深了,我倒觉得她很会做人,一直都是王家的好帮手。反而我一直没尽到为人媳的责任,就算大嫂神气点.我也无话可说。” “花灵,你怎么没多大改变嘛,永远缺乏危机意识,怪不得我大哥一直对你放心不下。”雪钗不知该同情哪一个。 “雪征大哥怎么了?” “他发神经啦!从退伍后就一直针对你婚姻生活的大小问题缠住我妈和我问个不停,我说你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他放心了,可是没两天又忘了,又重新再问一次,吓得我妈不停替他介绍女朋友,早早强迫他进公司上班。” “你说的人是岳雪征吗?”花灵还是无法相信小时候老爱弄哭她的讨厌鬼今天会反道来关心她,能信吗? “你没发现每月你回娘家,大哥都刚好在家吗?算了,你不相信最好。本来我也不敢讲,只是最近看大哥将心思放在政治上,大家才放心了。” 这么说岳雪征将延续大伯的路线走下去?好俗气的人!花灵更不将他放在心上了。 吃过丰盛的晚餐,王太太对大媳妇、二媳妇说:“你们跟我回房.我有话说。” 花灵想邀雪钗一块,被婆婆的眼神阻止了。 这是花灵第二次进公婆的房间,庄重的布置未免太严肃了点,她不太欣赏,尤其在她对“美”更有概念的时候…“花灵!”婆婆的声音唤醒她,她在大嫂身旁坐下。婆婆的神色凝重,近乎语重心长的说:“三个媳妇里面,你看来最温顺,大家都以为你绝对管不住阿栋,哪知你反而使阿栋安定下来了。” “其实,我什么也没做。”她纳闷婆婆突然提起这些做什么。 “当初爸爸嫌你没父没母,但因为阿栋喜欢,我还是帮着他让你们结了婚,我想你个性温柔应该是最妥当的,即使阿栋再怎样我行我素,你都可以忍耐才对,没想到你……唉!真教我感到意外,完全措手不及:…:” 花灵一头雾水,但听婆婆的语气。再看大嫂幸灾乐祸的表情,她已预感有什么坏事将降临到她的头上。 “妈,我来说好了。”于纤纤目光阴森,她早嫉妒花灵得宠于外公,而且凭她有什么本事驯服王家最具个性、最桀骜不驯的儿子?而花灵偏偏做到了,却又说她什么也没做,真是虚伪、表里不一的女人! “不用了。”婆婆扶了扶老花眼镜。“花灵,你最近有没有常跟宋问来往?” 轰的一声,像有颗炸弹在脑里爆炸了,突来的诘问令她头皮发麻,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在全家欢乐团聚后,在吃过丰盛的晚餐后,是临时起意吗?不,她们早有此心早有此意,却先令她欢,她突然好想吐! “宋问?”脚底开始发冷了,迅速往上蔓延,但她还能小心应付着。 “就是阿栋最好的朋友,那个主持艺廊的宋问。” 完了,他们知道了!怎会知道?知道多少?此时此刻,她只感觉恐惧了,一颗心几乎停止跳动,更别提开口辩驳了。 “妈,您看她那样子,分明心虚了嘛!”于纤纤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既空洞又穿刺人心。“三天两头往艺廊跑,而且两人在办公室一待就是半天,能干出什么好事不问可知。” “不,不,他只是在帮我上课:…:” “是哟,上课!上恋爱课、偷情课、外遇课,……” “你不要乱讲。” “你还想骗谁啊!”于纤纤声音高起来。“有人看见你们常常在一起吃饭喝咖啡,还手牵手逛街:…:” 花灵拚命摇头否认,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一定是大嫂刻意加油添醋,白的也要说成黑的。 她不断摇头,她绝不能承认! “你太不自爱了,花灵,能嫁到王家是你的福气,你这样做不但作践自己,也害得我们跟着你丢脸,……你说,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二弟对你不好吗?……你如何忍心这样羞辱阿栋,羞辱我们王家:…:” 房门豁然被拉开了,王栋就站在门口,似一头发怒的狮子,像一位带刀的武士,一步步逼近身来! 噢!他也要来诘问她了,也要来审判她了!噩梦中的情景即将活生生的重现在地面前,他将伸出拳头了,仇恨、愤怒、羞耻,用那捏紧的两拳把她捣碎! 花灵周身麻木,用不着丈夫对她进行最严酷的惩罚,她已然惊厥了。 ※※※ 俄而?一会儿?良久?她慢慢苏醒过来,奇怪,全身没有一丁点痛楚的感觉,背脊抵靠在一处柔软的地方.但她鼓不起勇气把眼睛睁开,只用心去感觉四周紧张的空气,用耳朵去听那震怒的声音:“我敬你是大嫂,你却不将我放在眼里,背着我欺负花灵,你到底凭仗着谁给你的权利!”王栋的厉斥声在屋内产生了一阵嗡嗡的回音。 于纤纤望向婆婆。 “阿栋,不要这么生气,我们只是想弄明白。” “妈!您为什么不问我?” “我--” “因为我是您儿子,您疼我,您怕我难受,而花灵的反应您就不那么担心,她是媳妇,她不敢跟您顶嘴是不是?” “阿栋,我只是弄明白事情真相,我错了吗?” “您的立场没错。我只是怀疑谁向您搬弄是非?” “我不是搬弄是非,有人亲眼看见她和宋问在一起,不只一次。”于纤纤义正词严,但她可以欺负文弱的花灵,对王栋却起不了作用。 “看见她和宋问吃饭、喝咖啡,就可以说她外遇?事情没弄清楚前,就忙不迭的四处宣扬,先替人定了罪再说!难道你从来没和别的男人吃过饭、喝过咖啡?”王栋的声音又冷又硬。“我再请问一次,你凭什么?” “凭我是王家人,事关王家名誉。” “你不提王家也罢,一提王家我更不明白你的心态。同样是王家媳妇,彼此间不互相帮助已够糟了,而大嫂你却宁可听信三姑六婆的耳语,不愿护着自家人。别人说花灵的坏话,你很光彩吗?有些事我已经忍很久了,今天索性挑明了讲。自从我成婚以来,你对花露就摆了好大的架子,花灵不说,我也就当成没看见,免伤和气,但今天你实在太过分了,把花灵当成犯人一样审问,活活将她吓晕了过去!”王栋心觉厌恶的朝于纤纤看了看。“你须明白,大嫂,你是王家大媳妇,有权管王家的大儿子,你的丈夫,但是,你无权管我的太太。 我很爱花灵,所以我希望妈妈您也能跟我一样的信任她。” 做母亲的很了解儿子的脾气,唯有点点头。 “我……我有人证。”于纤纤的声音很生硬。 “我刚才全听过了。我老实的说吧,宋问迟早要出国进修,所以我要花灵去跟宋问学习,试试她能不能在宋问走后接手经营艺廊,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常在一起的原因。” 宋问要走? 这个念头像疾电一般打击了她,花灵睁开了眼睛。 “她醒啦!”雪钗欢呼,装作扶起花灵起身的在地耳旁轻道:“是我向姊夫通风报信,要不然你可惨了。”又作了一个“我早警告过你”的表情。其实是她不满婆婆将她这位新进门的媳妇撇下,悄悄跟了过来,才及时作了耳报神。 “怎么样?还不舒服吗?”王栋仆过身体将她搂进怀中,仿佛在叹息。“你自己要坚强一点啊!不要老是被人凶两句就晕头转向。” 花灵知道必须设法过这一关,这不难,因为只要想到大嫂前后两种面具,一股无法言状的羞恼刺激着她,泪水很自然的流下:“我最怕人家对我凶,别人一大声,我就不知该怎么办……” “她从小就这样子,一直没变。”雪钗作无奈的告白。 “感谢你父亲的严厉教诲,使花灵变成今天这副圣洁的模样。”王栋没好气的向雪钗横一眼。“但我不会再让她这般下去,给人欺负也不懂反抗,我怎放心得下?”他说到后来,声音愈显低沉温柔,对泪痕斑斑的妻笑说:“真是小孩子哩!别再哭啦!我不是在责备你啊,其实你已经大有进步了,以前你受到委屈也不肯表达出来,而今至少你愿意让我分担了。这种优点要继续保持呵!” 花灵芳心震荡。他没有责备她,反过来处处袒护她,一味替她开脱,这是丈夫爱的私心呢?还是他真不相信大嫂的指控? “总有一天,你会走出别人带给你的阴影,成为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他的保证似一道太阳光,璀璨而温暖,反射着她莹白的面颊,一时分不清是真话?是幻觉? 不论如何,她总算在公婆的笑容中走出华宅,还意外获得雪钗悄悄的羡慕:“真怪,搞艺术的也有如此温柔多情的!过去我总对那类人敬而远之,觉得他们沉醉在自己的领域中显得自私而寡情。从今我可要另眼评估了。” 然花灵有所觉,事情绝没有这样简单。 王栋的不言不语带给她莫大的压力,进了家门却又像陌生人一样的看定她,那审判的目光较之毒言流语更令她心慌意乱,恍然有点明白,他或许早有疑问,只是不愿说出来,更不愿由他人口中听到:“为什么?”她轻问。 “我不要别人来干涉我家的事!”他证实她的猜测,猛然爆发出来,拳头落在茶几土,响起可怕的声音。“为什么?花灵,为什么?” 在她惧怕的惊呼声中,他遁进了地下室。 花灵彻夜不眠地守着,王栋一直没有上来。天亮了,她做了简单的三明治和一瓶牛奶,首开她的地下室访幽之旅。 地下室的空调做得很好。灯光也很适合,不太深,却很宽广,确是极佳的创作净地。她只见到丈夫的背,他只着一条长裤,上半身赤裸裸,光亮的背部布满一粒粒豆大的汗珠。正专心的在画布上尽情挥洒,随着手臂的起落,紧绷的肌肉也随之起伏,充满了力的美感,本身即像一幅画。 花灵不敢出声,将早餐放在一旁。当然,她注意到四周一叠叠排列整齐的书,均以黑布覆盖着,几尊雕塑品同样罩以白布,她很好奇他画的是什么,却不愿在这时触犯他,怕又引起另一场风波。 她安静的走开几步,突然重物落地的声音教她停步回首。她的丈夫坐落到地板上,大声喘息着,像刷子一般粗的画笔掷在一旁,傲立于书架上的刚完成的画,就这般展现于她的眼前。 那是一幅抽象画--宋问分明说过王栋偏向写实派,也受到立体派画家勒泽影警,然而这幅画打破了宋问的说法。--画布上那片诡异的色彩,激烈而突变的形象,如旋风、似闪电,像暴雨:花灵盯看了一会,警然全心震撼,如处于寒流中的人浑身发抖,激动得不能言语。 她看懂了,那上面画的是“暴风雨”! 王栋心底的“暴风雨”! 老师没有骗她,抽象画所表达的往往是画家当时的心境重现,是心底的秘密日记,所以几乎每一位西画画家都画过抽象昼。 王栋依然喘息着,似乎释放出心底所有的痛楚,打过一场硬仗似的喘着气。 花灵望着那幅画,仿佛要被卷进“暴风雨”而恐惧的逃开了,一直跑出室外才停下来。 阳光白晃晃的,大地上落英缤纷,她仰起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紫薇花开了,又谢了?她竟然没有注意到今天的紫薇花开花谢。 王栋有他的画可以发泄心中的喜怒哀乐,她突然羡慕起他来。 而她呢?只有白光千条耀目,晕晕然,视觉顿失焦距,眼前一片模糊。 ※※※ 想睁开眼睛,觉得眼皮上如同吊块铅,身体也很沉重,很想干脆长睡不醒,却有人在摇晃她。 “你总算醒了,赶快起来吃点东西。” 是王栋!她更不肯睁眼了。 “别怕我,花灵,你已经昏睡了一天一夜。”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和气,她略微安心的睁开眼睛。王栋以平静沉稳的眼神凝视着她,安心的吐出一口大气。 “好了,我差点给你吓死。” “我……” “你生病了。医生来过,给你打了针还留下药。”他端来鸡粥喂她吃,她连端碗的力气也使不上。“再吃一碗。”她又吃了一碗,然后吃药。 “谢谢你。” “不要这么客气。”他摇摇头,为她量了体温。“医生说你一、两天好不了,而我的画展快到了,我必须完成最后一幅画,无法顾及你的起居三餐,所以我请了一位小姐来照顾你,她叫沈美,念过两年护校。” “我不觉得我有那样严重。” “你倒下来走走看,铁定又晕倒。医生说你贫血,怎么自己都没注意?”他摸摸她的额头。“以后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别再这么苍白了。” 他为她介绍沈美,然后叫沈美为她放水洗澡。 花露既感受宠若惊,更觉受之有愧。浴后,她重新躺下,王栋亲吻她表示他要下去工作了,她再也消受不起他的好。 “不要,不要对我这么好!”她不相信他心中的暴风雨已然过去了。“如果你想惩罚我,请你骂我或打我吧,不要现在给我希望,以后再施予狠狠的一击。” “我该怎么做才能使你安心呢。花灵?放着生病的你不管吗?这是摆出凶狠的神色?我做不出来呀,我的小花朵,因为我太喜欢你了。”他轻抚她的脸,不疾不徐的轻声说:“本欲将一生献给艺术的我,不打算跟任何女性结婚,怎料却迷上你、爱上你。第一次见面,外表温顺的岳花灵,眼光却是游离不定,仿佛有发掘不尽的神秘,使我迫切想知道你的一切,我要做那第一个人。” “可是你失望了,我不但平凡,而且还……心思不定。” 王栋讶然地呵呵一笑。 “失望吗?我并不觉得。如我所愿的,你找到了你一生的兴趣所在,也就是我最热爱的艺术。你,岳花灵,看似娇弱如柳,其实只是需要男人来期待你,被男人热烈期待的你会为他而成长,自然迸发出美丽的光芒,更加令人着迷。”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 “你现在就已经很好了啊!” “但是--”她受不了他轻松的口吻,脱口说:“我喜欢宋问也可以吗?” 她眼看他的脸色一黯,觉得自己真是太残忍了,低垂了眼睑,轻咬着下唇。 “宋问是你的老师吧!”王栋叹口气。“我并不是不在意,而是我相信你实际上并没有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宋问也不会。” “你真的相信?”她泪珠暗滴,为他的一番信任。 “你有吗?”他像要释放出她心中的内疚而问。 “没有。”一坦白出来,花灵又哭了。“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犯了罪。为什么别人怀疑我,你却反而相信我?” “如果我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信不过,我不知道这样活下去还有何乐趣可言。” 他走了。 花灵的心更乱了,病情愈发不见起色,时好时坏,不得不随时躺卧床榻,终日昏昏沉沉,鲜有完全清醒的时候。 每个清晨,薄帘卷来了王栋的情深意重,每个黄昏,窗台飞去了宋问的柔情万千,而她的心寂寞如旧,宁可任病魔如海淹尽她恹恹的神魂。 感觉上,似乎有许多人来看过她,可等她睁开眼睛时,人都不见了。到了她可以下床时,沈美才告诉她,公婆、大嫂、王梁、雪钗和伯母都来过,王栋更是一得空便守在她身旁,听他和他父母聊起,那幅最重要的画作已经完成了。 “真是那样就太好了。”花灵总算听到一件令她安慰的事。 “对了,还有一位宋先生,他来了好几次。”沈美补充道。 “宋先生是宋问吗?”花灵心跳如雷,忙伸手按住胸口,恐给人听见了去。 “对,他正在楼下和先生讨论开画展的事。” “他人还在楼下吗?” “大概吧!刚才我上来时还在。”沈美收拾衣物下楼。 花灵突来莫名的力气,自己换了衣服,一步一步扶着栏杆走下去。两个男人同时抬起眼睛,她瞧见宋问动了一下,王栋则整个人跑过来抱住她,轻斥道:“下来干什么?你再不跟医生合作,我只好让你去住院了。” “我不要住院。”她没想到要挣脱他有力的双臂,她习惯了他胸膛的气味。 宋问要走了,她想叫住他,口唇却叫王栋吻住了。 “不要让他走,请你留下他,我只想跟他说说话,听听他又对我说故事,只是这样而已,……求求你--” 她泪下如雨,不住捶他。 “不行的,花灵。我做不到!” 她挣开他追了出去,宋问的车已去得远了。她白眼一翻,瘫软在那里。她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么地多么地喜欢宋问,不禁伏地大哭。恨不相逢未嫁时吗?她哭得浑身打颤,被王栋抱上楼回房后仍停不住。 “过去你从来没有恋爱过是吗?所以你完全没有免疫力。”王栋的声音显得非常难过与感伤。 对宋问那股纯粹的怀念,使她潸然落泪。对王栋的不舍与愧疚,令她伏首枕中心痛如绞,终至全身几乎虚软无力。 打过针后,她已然平静的准备入睡。 “花灵,你要好起来,赶快好起来。”王栋似在向她催眠般的低语。“再半个月,画展将如期举行,不管你喜欢的人是谁,在那里你都可以见到。” 或许就为了最后这句话吧,她不再纵容病魔,一天比一天的康复起来。 这日,近傍晚时分,她坐在阳台前的长椅上吹风晒太阳,在房里躺太久连心情都要发霉了,渴望阳光的照拂。 “太太,你有客人。”沈美唤她。 李云雀站在一旁,花灵似乎并不意外她会来,摒退沈美,让客人坐在一旁的椅上,始终不发一言。 “一直想来看你,又怕你不欢迎。”李云崔的脸色比她更苍白,唇端微微颤抖地浮现一丝微笑。 这就是她的母亲,在她面前永远必须被罪恶感折磨着是吗?花灵突然免得自己好差劲,而她何尝愿意如此? “上次……是我太过分了。你这次来,想跟我说什么?” “我先生由法国来接我了,他劝我先回去,在法国有很多学生在等我。”李云雀低头沉吟半晌,抬起头来,一脸温文沉静,似已想通了某件事一般的安然。“我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我这一生已辜负了我的女儿,不能再辜负我的学生,我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至少要做一位负责的好老师。” 母女俩的视线交织在一起,花灵内心凄凄,她终于伸出了她的手,李云雀立刻握住,腮这自然滚下眼泪。 “我不敢求你会谅解我当年的决定,我只求在有生之年多见你几次面。” “妈……妈妈!” 李云雀终于实实在在地听到那熟悉的呼唤声,那是很久以来心中不住响起的娇嫩儿语,对她而言,这声音就像她常在梦里听到的一样。 “花灵!花灵!”母亲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这名字在我心里嘶喊了千千万万遍,我却一次也不敢叫出口……” 王栋在楼梯口见到这幕情景,心中方觉酸楚,悄然走下去了。沈美见他脸上挂着两滴清泪,不由大是奇怪。 “将你和爸爸的故事告诉我吧!”花灵的声音柔和起来。 回顾当年,李云雀真是酸甜苦辣,百感俱至。 “我的父母都是留美学生,后来就在美国定居,生活过得满如意的,使我能够在茱丽亚学院习舞,他们唯一坚持的是我必须将中文说好。在我二十一岁那年暑假,外公过世,我代替父母回台奔丧,顺便游览台湾。外婆家一位表亲在大学念书,创办舞蹈研习杜,邀请我去示范表演一场,我去了,岳引宏是那所学校的学生,刚好他去看表演,我们就这样认识了,那年他二十岁,小我一岁。” “你们一见钟情吗?” “我自小学舞,没有恋爱过,却也怀有女孩们都有的幻想。岳引宏不只相貌英俊,能言善道,对女孩子更是温柔多情,正是我想像中的白马王子,我就这样一头栽进去了。”李云雀轻描淡写的回答中总有些年华逝去的无奈。 “听说你们很快就结婚了。” “是啊!而且很快就有了你。”李云雀苦笑。“我爸妈十分震怒,引宏的家人也坚持反对,可是,一旦陷入热恋中的人像有著‘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决心,为了爱情,学业、亲情都可以不要。” “真勇敢。”花灵自问做不到那地步,她总有太多顾忌。 “这其中,祝福我们的只有你祖父。” “我真的被祖父抱过吗?” “他很爱你,说你长大了一定是位大美人。” “那你和爸爸又为什么分开?” “原因很多。也许是新鲜劲过了,也许是我们的爱不够坚定,总之,很快就变了样。你爸爸不事生产,被你大伯瞧不起,受了刺激,回家就埋怨妻子女儿拖累了他,而他一向被人看好比他大哥有出息的,如今却缚手缚脚,什么事也别想做了。渐渐的,我们吵架的次数愈来愈多,甚至打起来;夫妻一旦开打,感情就愈打愈薄,而我一想到自己抛弃心爱的舞蹈,远离疼我的父母,得到的却是这种结果,我就恨他辜负了我。终于有一天,我离家出走,你爸爸开车来追我,他喝醉了,连人带车撞上山腹,死了。” “爸爸死了?”花霞脸色大变。 “我不明白你祖父为何要隐瞒他的死讯,悄悄为他下葬。”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沧桑凄凉。“当时他要求我立刻离开台湾,回美国去,并且要我发誓不再回来,以免人家怀疑是我害死了引宏,连累你受人歧视,他说他会公开声明引宏是急病而死的。我为了引宏的死十分自责,而且失去引宏,我在台湾变成举目无亲般的孤单,一心只想离开这块伤心地,就遵照他的意思走了。” “祖父他……为什么?” “由亚航的调查结果中我才得知你祖父骗了我,为何他要这么做?我想了又想,只有一个可能,你祖父恨我害死了他的儿子,所以他也要我骨肉分离,让人人都以为我是抛夫弃女的坏女人,没有脸再享骨肉亲情。” 她的神态虽还算平静,可是,在花灵眼里,她的肩膀似乎颓落下去了。 “我不是个好母亲,我自私的逃回艺术领域中,发誓要将台湾的一切全忘掉。后来我到了法国,爱上那儿,认识皮制业大王夏池先生,他成熟稳重的气质完全不同岳引宏,虽然比我大上十几岁,我仍然嫁给他,他给了我安全感。从此我在欧洲逐渐有了名气,婚姻生活也美满幸福,似乎什么都不缺了,可是在内心的某一角,却是我不敢去碰触的痛,那是为了被我留在台湾的女儿。你祖父他如愿了,我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同时也丧失了重新要回女儿的勇气。” 花灵无法说什么,她完全呆住了。 “夏池先生待我像长者般仁慈,他鼓励我来台湾见见你,我迟迟不敢做下决心,他又遣亚航来台发展,顺便打听你的一切,直到我的舞团接受台湾方面的邀请,我才给了自己回来的借口。” 花灵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甚而睁开双眼的刹那间,还有着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好一会儿,定下神来,她才接受了这一番真相告白所带给她的冲击。 唯一能引以自慰的是,至少她的父母没有恶意道弃她。 对她而吉,这就够了,心中的结也解开了。 第八章 画展首日,也是王栋的三十岁寿辰。 一早,花灵拿出早买妥的GUCCI表送给他,十八K金表壳与贝壳表面,最重要的具有防水功能,他洗画具时从不脱手表。 “真豪华。”他立刻戴上。 “羊毛出在羊身上。”她微笑。他大笑。 “我也有礼物给你,祝贺你恢复健康。” 王栋为她准备了一串耀眼如星、温润似月的珍珠项炼!它的组合最少用了一百颗大大小小的珍珠,花灵试数了一下,不禁为它的精工艺术赞叹。环绕脖颈的两圈乃采用的小珍珠和“碎钻隔板”镶扣连成,胸前垂落一颗较大的圆珍珠、一朵钻花和一颗滴泪状的大珍珠,珠缘正好垂抵胸口。 “它好美!” “而且正好适合你。” “真的刚好呢!”花灵摸摸贴颈的两圈珍珠,有如量妥她的颈部尺寸定造似的。 “珍珠是最性感而女性化的宝石,果然与你非常相配。” “栋!”她感动的喊一声。 “别说了。”他蓦然拥住地,绵长又激烈的吻着,恍如在吸取她全部的热情。 他们深长地凝望着,彼此都感到一种晕陶陶的醉意。王栋的目光逐渐由她那头乌亮的波浪长发而游移到她的衣裳上,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软缎袍子,是伯母从香港带回来的,太柔软了所以非常贴身,柔美圆滑的曲线若隐若现,花灵只敢在卧室里穿。 “你会是画家心目中最完美的模特儿。” 花露微微张开了嘴,却无法说出话来。 “我明白,要你裸身数小时给我画,你绝不肯。” “色鬼!”花灵啐了一口,挑衣服去。 “别人画的裸女你可以接受,还说得出心中的感想,怎么你老公同样是画家,你就见不得我画裸女。” “我心里会不舒服嘛!” “假使我一定要画,你是宁愿自己脱衣服给我画呢?还是让我去脱别的女人的衣服来书?”王栋问得有趣。 “我会舍身让你过过瘾,只不过你画好以后,必须交出那幅画由我保管,谁都别想看!”她的唇边漾着笑容,语调中也带着笑意。 “你终于又能够笑了。”王栋深长的望着她,非常柔和地说:“亲爱的!我以前就说过,我绝不会再放开你了。”他用手臂环着她,开始亲吻她馨香的秀发,一手拂顺她的发。 花灵没有动,她抗拒不了。 “戴这串珍珠将头发盘上去才好看。”他说。 “好。” 她也挑妥一袭紫红色小礼服式样的洋装,剪裁很简单,却是非常出色且华美,她一时冲动买下但又不敢穿它,因为领口开得较大也较低,奇妙地却正好配这串珍珠项炼。 王栋很欣赏她选对了衣服。 “今天你一定是全场最受瞩目的女性,大家都要羡慕我有这么美的太太了。我的小花朵,你好比这串珍珠,温暖而妩媚。” 他又亲吻她一下,然后很快为自己换好衣服。 “我必须先到会场看一看。你十点钟能准备好吗?我请人来接你。我昨天才发现你一直没去修车子,我替你送去了。” “对不起!” “不客气。十点钟?” “好的。” 花灵细心的为自己上妆,打扮好后,把补妆用具放进一只搭配的皮包内,再对着大穿衣镜检视两遍,锁门而出。 她怎么也不敢去想,来接她的人居然是宋问。 “我说由我来接你,他答应了。” 她要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呢?她的丈夫如果再霸道一点、多疑一点,或许就由不得她烦恼不烦恼了。 宋问突然一脸惊服地盯住她胸口。 “飘泊者!” “什么?” “你这串项炼……阿栋没告诉你吗?” “它有什么不对吗?”花灵垂下视线看着她的新首饰,这是那样美丽啊! “它是仿造十六世纪皇家珍珠项炼‘飘泊者’而打造的。”宋问陷入回忆。“真正的‘飘泊者’在伊丽莎白泰勒年轻时,李察波顿买下来送给她作为情人节的礼物,可惜不久之后却落入泰勒的狗口中,咀嚼两下即毁于一旦。我们还是学生时看过这样的报导,彼此都对‘飘泊者’心仪不已,夸口有一天要重造‘飘泊者’,配戴在自己心爱女人的胸膛上。” 花灵万万没有想到一串项炼竟有如此复杂的来历,芳心低回不已。 “他做到了。”宋问机械性的往下说,“他是彻头彻尾的行动派,总有本领抢先一步实现他的理想。” “宋问。”她为他的失落而失落。 “其实我早知道自己要落败了。在我前去观赏他预定展出的书作时,我的内心为之澎湃激昂,同时也觉悟了自己根本不该争,也不能争。我的存在只会使你两难,我不敢站出来为我们讲话,而他却是你的保护人。在你生病最需要人照料的时候,陪伴你的始终是他,而我连楼梯也不敢跨上一步。” “宋问啊--你们这两个傻瓜!”她掩住脸。 “不能哭!花灵,别弄坏你美丽的妆。今天是王栋艺术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你必须让他风风光光的度过,这是你为人妻的责任。” 花灵仰起脸,吞下泪水。宋问总是对的。今天这个日子对王栋而言,不但重要而且意义非凡,以王家和外公的人脉,采访的记者必然很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身为他的妻子也必须战战兢兢的。 “为什么呀,宋问,你们都在为对方说话,那我该如何自处呢?”花灵呐呐抗辩着,平添忧愁。 “答案就在画展会场。花灵,等你看过以后,将再也没有迷惑。” 真能这样简单就解答了她的感情吗?“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她是欲哭不能,为她心中的网,一丝系王栋、一丝系宋问,双丝结成网,每一个结代表她一次的迷惘。真的必须剪断一丝,网断,情才绝? “花灵,你很年轻,所以容易迷惑。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初恋的故事?” “嗯,没有结果的故事。” “初恋,是人心深处最初绽放的一朵香花,每一瓣清馨,每一瓣红嫣,都是生命的奇迹,须得好好珍惜,殷殷收藏,因为它不会再开放第二次。”宋问痴痴一笑。“花灵,现在我知道错了,只要付出诚心,香花会一朵又一朵的盛放,虽然不是最初的那一朵,但一样的美丽芬芳。” “一个人可以恋爱那么多次吗?” “我指的不只是爱情。付出全心的真爱一生一次已足够,但还是有许许多多的美好事物可以追求。我爱过,我渴望攀折我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朵香花,到最后仍然只能把它收藏在心底。我,只有离开,去寻求别的安慰。” 宋问深深吸了一口气,接下来却是残忍至极的话:“等画展结束,我也该准备出国了。” “你要去哪里?”花灵且忘伤怀,赶紧问。 “欧洲的某一家博物馆已接受我的申请,答应我去学习。” “到底是哪个博物馆?” “何必说呢!何必知道呢!” “怕我去打扰你吗?”花灵黑眸中燃起不满的火焰。 车子已停在艺廊外面。 “进去吧!王栋在等你。” “你是个懦夫!我真恨你!” 宋问目送她的离去,眉心拢上一堆寂寞的皱纹,颤手点了一根久已不抽的香烟,喷出两口烟圈,又捻熄它,博物馆中是不许抽烟的。 ※※※ 会场内静悄悄的,不该这般冷清才对啊! “花灵,你来了。” “阿栋,这怎么回事?” “下午才开始展出啊!”王栋握住她的手。“现在,让你先睹为快,因为这不只是我的画展,也是你的。” “我的?” “打开所有的灯。”他一喊,室内瞬间大放光明。 “啊!啊--”她娇呼。 会场中央,每个人一走进来首先会注意到的地方,挂着一巨幅的女于肖像画:轮廓姣好的鹅蛋脸庞,微笑的嘴唇是一种隐藏着女性永远神秘的微笑,她红衣低领颈上赫然是一串“飘泊者”!牌子上注明的标题是:“妻”。 “你画了我!” “我最想画的就是你。第一次公开展示人物画,自然必须是你,否则就失去意义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 “给你惊喜啊!” 这一次画展的主题就是:“妻”! 细看之下,在六十六幅画里面,都可以见到她的身影。 一幅标题“囚”的画:壮丽的七彩云霓和弯弯的彩虹下,耸立于巍峨山崖上的灰色建筑物,庞大得如一只盘踞欲动的怪物,形状考究得似中世纪城堡,一位少女在城墙上注视着即将沉没入海的夕阳,她的面容不能看得很清楚,然而那份孤寂浓得令人不能忽视。花露屏息而望,明白那是在岳家时的自己。 一幅“少女”:紫薇花下,女孩拾起落花洒向天空.花雨缤纷中,女孩灿笑如光,花裙飞舞,青春的活力跃然而出。花灵很快想起,这是结婚前,有一天王栋为她作素描,她还抗议过呢! 一幅“新娘”:主景是身裹丝绸新娘礼服的新娘全身曼妙的背影,新娘身前有一面镂花铜框的古典镜子,照出新娘美丽的面孔,还有眼中神秘而复杂的神情。 一幅“秋水伊人”:涉足于荷叶飘浮的白衣女郎的背影,水中倒映花容,一尾小白鱼随流而亲乱了她的花貌。 一幅“玫瑰花精”:徜徉于玫瑰花海,身披薄纱的花精,有一股凡人不可触及的脱俗性灵,使人无法联想她也有七情六欲,生不出邪念。 还有:“害羞的女孩,何事稍坐云端”:天真无邪的女郎,穿着古雅的衣服信步热闹的台北街头。开阔的野外草丛,简约几笔带出远处的村落似有一小小的女子身影。气质高雅、风姿绰约的女郎正凭窗遐思…最末一幅“飞羽”,颇有中国水墨画清润古雅之风格。画中一女子负手在崖边凝望下面的飞泉瀑布,女孩侧脸的表情和她迎风飘扬的发与宽大的白衣裙,使人产生一种她将生出翅膀翩翩飞旋于山泉松林间的错觉。笔笔精细,不仅反映出画家惊人的想像力与写实功力,它同时表达了令人向往的“自由”。 这些画,一部分以人物为主,一部分以景色为主,然而总能在画中的某一处寻觅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或背影。有的很写实的画出五官,大都笔触朦胧,所谓“画意不画形”,令人对画中女郎更有一番窥探追究的。 从王栋眼中,花灵已能确定画中的女子全是她,所以他才说这也是她的画展。 “栋!”她黑玉一般的眼眸掩藏不住内心的波动。 “什么也别说,只要你真心喜欢它们就够了。” 两个人相拥在一起。 这次的展出无疑是太成功了。尤以那幅“妻”被讨论得最多,成了相关杂志所争取的封面,许多艺评家在报章杂志上大论“妻”的神秘微笑,还拿出“蒙娜丽莎的微笑”来作比评,公认这是女性最美的笑容了。 画展首日,花灵那一身打扮,被上百次的要求站在“妻”旁接受拍照,还有与王栋的合照,有生以来头一次大放光彩,不断出现于媒体中,甚至电视新闻都有过报导。中南部的文化中心、知名画廊均来电或来函要求巡回参展,还有两个电视综艺节目请王栋夫妇带那幅“妻”和几幅主要作品上节目,被王栋拒绝了,私下对她说:“画家需要宣传与肯定,但宣传到综艺节目去,未免太离谱了。” 摆在签名处的精印两百本画册,第二天即销售一空。 “时空艺廊”也同时增加了知名度。 而真正令王栋兴奋的,是接受东京方面的邀请。 “花灵!我好高兴!我被肯定了!”他大叫着抱起她旋转。 “恭喜你,栋,你太棒了!”她深觉与有荣焉。 “恭喜我们!你是我的福星啊,我的小花朵。” 也不管有旁人在,他当场便吻了她。 半月后的一个凉爽下午,王栋突然把一位新朋友带回家,是个三十五岁上下,打扮得很有格调的女性。 “叶彩绸,服装设计师。”他介绍。“她来参观画展,看完之后坚持一定要认识你。” 叶彩绸专业的眼光将花灵由头打量至脚,不漏看任何小地方,连花灵上午才擦好的指甲油都注意到了。 “太好了!我找你这类型的女性找很久了。你周身上下均洋溢着如珠如玉的典雅气质,正是我所要的。”叶彩绸捉住她的手。“请你当我的模特儿,拜托!” 花灵不知所措的看向王栋,她可不想走上伸展台。 “叶小姐她接受了英国一家博物馆的邀请,制作十六袭从清朝至民初各阶段上层社会女性的代表服饰,预备存入博物馆给外国人观赏。她除了必须参考历史文献,还必须有一位现成的模特儿好刺激她的灵感。” “我希望能找到适合穿戴那些服饰的女性。”叶彩绸补充:“当我完成每一件作品都由你穿上,如此一来更能使我找出它的缺点而加以修改。” 花灵不由得心动,征求丈夫的意见。 “你觉得我可以吗?” “不行的话我也不会带她回来了,主要还是由你自己作决定,不过你一旦答应,就须负责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哦!” 花灵又问明白工作细节,自觉时间上可以配合,便答应了。 王栋对叶彩绸只提出一个要求:“我想画下花灵打扮得像清朝、民初贵妇的画像,作为纪念。” “没问题,我会多设计几件,最后才挑最符合要求的十六件送审。”叶彩绸年轻热情的拥住花灵。“太好了,花灵,我本来只有三成把握,因为另外两位设计师不但资历高,又常作复古设计,但有了你,我觉得我可以胜过他们了。” “什么?还有两位设计师?” “这次共有三位中国设计师角逐这份荣衔,我是最年轻的一个。等我完成后,我会为你拍下录影带还有幻灯片、照片连同设计图稿寄到博物馆初审,初审通过我再携作品去伦敦。” “这么困难啊!” “却也是难得的荣誉啊!花灵,你有种让老外崇拜的东方女性美,最难能可贵的是你使人感觉神秘,这是专业模特儿最缺乏的。”叶彩绸两眼生辉,似已胜利在握。“你的美再加上我设计的服饰,一定能征服那些老外的。” 她走后,花灵问王栋:“我真的美吗?我总觉得雪钗才是众所瞩目的大美人。” “谦虚本身就是一种美。”王栋笑答:“雪钗是很美,但她美得太自我,像电影明星,随时不忘自己的美。比方你们两人坐在一起,客人走进来会先注意到雪钗,可是等他要走时,他眼中就只有你了。” “我还是觉得雪钗比较美。”花灵老实说。 王栋仰头哈哈大笑,把她楼进愫裹。 等台湾这边巡回画展结束,季候已转为寒冬。 而今就等来年春天,东京方面已开始为王栋作宣传,这次带去的不是六十六幅,而是将近一百五十幅,很多都是他以前保留下来不舍得卖出,等待像这样的机会,也有些则预备向收藏者借回来参展。 宋问,也将在那时候告别故人,飞往欧洲学习更专门的名画鉴定知识。 花灵一想到他便深深自责与难过,那么好的一个人,双肩扛起为王栋作嫁的重任,她竟然斥责他是“懦弱的人”!若是他强横的要她跟他走,事情将如何收拾?当时她实在太无知、太不成熟了。 她一直没有再单独与宋问说话的机会,是巧合或是他有心避开,她也无法去问,只能在心中咀嚼。 日常生活倒还如意,王栋仍然喜欢画她。整理三楼的收藏室时,她才发现有的她的素描簿和相簿已有二十多本,光是从头到尾翻一遍就看累了眼睛,歪在长椅上小睡一会,不多久,王栋完成了一幅“沉睡中的花露”。 “你怎么可以偷画人家,而且还是睡着的模样。” “是你触动了我的灵感。” “不行,不行,这不能给人看。” “为什么不行?你衣服穿得很多嘛!”王栋安抚道:“这是非卖品,可以吧!” “真的?” “当然,以你为主的人物画,我一幅也没卖啊!” “是没人买吧?” “乱讲,想要的人很多。只是在画展前,我便与宋问说明白,你的画像是非卖品,必须注明清楚。尤其是那幅‘妻’,我拒绝得嘴快说破了,搞不懂那些人,把别人老婆的画像挂在墙壁上有什么意思?”王栋故意取笑那些男人。 “你不卖又何必画呢?” “因为花灵你使我有非画不可的冲动,这才是最重要的。日本画家岸田刘生从爱女丽子五岁至十六岁为止,为她画了一系列‘丽子像’,我的妻子会不如丽子吗?何况,画家对于自己特别喜爱的作品都有保留不肯卖的情结。” 花灵也只好由他了。 到了元宵节晚上,王栋忽然不太放心的问她:“你会陪我一块去东京吧?” “我一定要去吗?”花灵想到那份累,就提不起劲。她前不久才陪王栋去日本三天,了解一下展览场地,等东京那边结束,接下来还有东南亚巡回展,这般周游列国的生活她一下子还无法适应。 “不是说好了补度蜜月?”王栋急切的道:“趁着展览之便,我们从日本游起,我这识途老马可以带你去许多不为观光客熟知的好玩地方。” “嗯,妈妈来信说,四月中旬将率团赴东京表演,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看到妈妈。”她指了指桌上的航空信。 “那有什么不方便呢?” “想想,我没见过妈妈的舞姿呢!” “可以请大会的人安排,你想连看十场也行。” “那我不要再配戴‘飘泊者’给人拍照,这样也行吗?” “自然可以。” 花雯投人他怀中,悠悠道:“我开玩笑的。栋,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做为你的妻子,即使帮不了你,至少也要配合你,不使你为难。东京方面看过台湾这边的报导,我与‘飘泊者’势必要出现在展览首日,陪衬你的风采。” “也许就是你这种自然灵变的个性吸引了我,不断激发我的灵感,我们真是天生一对。”他兴味盎然地说。 “你可不可以停止替我吹嘘?” “好吧!再说一句:‘花灵,你是我的宝贝大太。’” 她的脸上掠过一抹笑意。 “说真的,花灵,你愿不愿意在我们回国后接手管理‘时空艺廊’?” “我行吗?”提起艺廊,她不由想起对宋问的伤害。 “我会帮你的。我们出国一方面也为了长见识,可接触到许多艺术家,他们个个都是一本活字典,只要虚心,你会发现学习不难。” “让我想想,现在的我实在没把握。” “你愿意做的时候告诉我,在这之前,沈约答应代理一下。”王栋亲近她,与她耳鬓厮磨。“其实我只希望获得你的爱,即使你什么事业都不想沾,时时陪着我,我也心满意足了。你知道吗?在创作过程中,经常会感觉到孤独、焦躁与寂寞,所以我绝不能失去你。习惯有你相伴,我再也忍耐不了孤孤单单的走完这一生。” “阿栋,”她轻轻柔柔地,“你只是安慰我,企图鼓舞我罢了!” “我不至于那么矫情吧!” 她轻笑一声,忽而欲言又止:“栋--” “什么事?” “我想……再见宋问一次。” “很重要的事吗?” “我想向他道歉,我曾经对他说了很过分的话。” 王栋看了她一会,最后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 “OK!星期五晚上,大家要给宋问饯行,你也一起来吧!” 结果那天晚上宋问是主角,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席间她根本开不了口,众目睽睽之下,她可是王栋的妻子。 上化妆室补妆时,心想没机会了,单独约在外面见面难免犹豫,花灵幽幽轻叹,人生怎也避不开遗憾吧! “花灵!” 宋问竟等在转角处,把握稍纵即逝的机会。 “你过得还好吧!” 她一时激动无法言语,只不住点头。 “我问得多余,你比以前更加动人了。”宋问双手插在口袋内,拳头握紧才克制得了自己的感情。“阿栋的专情在艺术界很少见的,我不知道这会不会稍微抑制他的天分,或是相反的大放异彩,但不管如何,对你来说都是幸福的。” “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谈他,你没有一丝占有欲吗?” “我能吗?”他望定她。 花灵后退一步。她到底说了什么? “你又在责备自己了!爱人并没有错,只是良心不容许我们伤害无辜的人。”宋问似已看穿她,神情悲悯。“花灵,我们即将分开了,再重逢不知何年何月,我只恳求你,不要抛弃艺术,这是我们唯一可以互相神交的媒介,想想你也在台湾或跟随夫婿在某个城市为艺术尽心,我就深觉喜慰自己有与你共通的地方。莫再看轻自己的天分呐,花灵。你很有鉴赏眼光的,王栋也一定看出来了。如今你只缺少经验和实地学习,我再也教不了你,王栋人面广,他会是更高明的老师。” “都到此地步了,你还是这么的傻!”花灵眼圈泛红。 “我不傻,我用自己的方式去爱人,哪里傻了!” “宋问啊!” “不要难过,花灵,王栋需要你,而我有我的前程。” 花灵不住吸气忍住泪水,妈妈的道理是对的,已经辜负了一个人,不能再辜负另外一个!她是王栋的妻,不行一脸泪痕的回席,使他受人怀疑。 “我一直为上次过分的话而心中不安,想找机会道歉,所以我才来的。”花灵强自微笑着。“今天我要说,宋问,你不是懦夫,你比谁都坚强无私。为了不辜负王栋今生的情爱,我会努力把你淡忘。你的这份情愫我永远也无以为报,唯有不辜负你的期待,努力使自己成为了不起的女性,藉以感谢你的爱心与付出吧!” 四目对望中,花灵弯腰深深行礼拜别,王栋在等待她一同回家。 宋问也不由自主地涌出了如朝露般的泪水。他的口袋里有一副珍珠耳环,到最后他都没有拿出来。 “花灵,最美的香花!”他轻吟一声。 大街上,一条野狗行至他脚旁,他掏出珍珠,作了狗儿的腹中物。 星星眨呀眨,似在笑他傻。 他成全了一位女子的幸福,一杯杯苦酒独自饮下,真的很傻吧! 是呵,真的很傻。然而在他心灵的深处,那朵香花将永不枯萎,含露吐香,馥郁芬芳,赞颂着她的青春年华。 而他,有“翁仲”小玉人贴烫着胸口,这已足够呵! 宋问含着浅笑回答星子,这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