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有容乃大(上) 作者:郑媛 楔子   今日,是礼亲王府的大喜之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素闻礼亲王府大贝勒,兆臣·爱新觉罗,人品贵重,学养俱佳,今特命大贝勒接任理藩院侍郎一职,总管朝鲜事务,布告天下,咸使闻之,钦此。」   皇帝诏书一下,众人连忙谢恩。   「礼亲王,恭喜了。」收妥诏书,瑞福公公拱手贺喜。   「谢公公。」礼亲王保胜道:「府内聊备水酒,公公一定要留下,让咱们痛快地喝上一杯。」   「不了,这会儿还得赶回宫去,听候皇上差遣。」瑞福让道。   「公公辛苦了。」王爷只得拱手,不敢多留。   「不辛苦。」瑞福笑咪咪地答,接着仔细端详起一旁寡言的大贝勒兆臣。他见兆臣相貌堂堂、举止稳重,不由得连连点头。「嗯,大贝勒确实人品贵重,今后可以为皇上分忧解劳了。」   兆臣拱手。「不敢,为皇上分忧解劳,乃臣属应当。」态度不卑不亢。   公公点头微笑,然后才在礼亲王等一班人陪送下,离开王府。   「兆臣,今后,你身上的责任可大了!」公公离开后,礼亲王保胜坐在厅堂上,对自己的大儿子道:「皇上既已命你为理藩院侍郎,总管朝鲜事务,今日我就一并将皇上交给我的东北蔘场,在这儿移转给你交办了。」提到皇上,保胜不由得拱手,感谢皇恩浩荡。   保胜虽面有喜色,然而仍然严肃庄重,不失为父之仪、与为王之礼。   东北蔘场乃皇属重地,兆臣知道阿玛待自己用心良苦,不同一般。   「孩儿谢阿玛倚重。」他随即跪下谢拜。   「谢什么!」保胜爽快地道:「皇上既任命你总管朝鲜,将这东北蔘场移交予你管理,是理所应当,相信这便是皇上的意思。」   「阿玛,请受孩儿一拜。」兆臣庄而重之,跪下就磕上一个响头。   保胜笑呵呵地,大大方方的接受兆臣一拜。   一个头磕毕,保胜这才拉住儿子笑问:「拜过就是了,你又为何磕头啊?」   「一为感恩阿玛扶养,二为感恩阿玛栽培,三为感恩阿玛荐举——」   「就只感谢你的阿玛,那么我这生你、养你、看护你的额娘呢?」礼亲王福晋桂凤·钮祜禄氏,施施然走来,笑怨儿子。   她平日举止端静,甚少言笑,今日因为家有喜事,故一反常态,与儿子说笑。   「阿玛要谢,额娘更要谢。」兆臣不动声色,对着他的额娘屈膝又是一跪。「孩儿这就给额娘磕头——」   「好啦!」福晋终究舍不得。「别跪,你可是额娘我心头上的一块肉,额娘可不舍得你跪。」她托住兆臣,赶紧把儿子拉起来。   「我也没有荐举你,你没听皇上诏书上说的,『人品贵重,学养俱佳』这八个大字吗?」保胜笑得得意,有儿如此,实是称心至极。   「没有阿玛,岂有今日的孩儿!」兆臣答。   「好!」保胜大赞一声,用力拍兆臣的肩头。「好孩子!阿玛相信,自今日起你定能有所作为,好好大干一番,万不可辜负了皇命。」   兆臣拱手。「孩儿谨从阿玛训示。」   保胜连声赞好。   福晋桂凤向一旁使了个眼色,示意丫头把手上拿的东西取过来。   「兆臣,你过来。」桂凤唤来儿子。   兆臣立即走到他额娘跟前。   桂凤等儿子走来,才笑着伸手取过丫头手上拿的东西。「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她柔声对儿子说。   桂凤坐在椅子上,仰望兆臣七尺之躯,内心不仅快慰,还有说不出的骄傲与得意。   兆臣抿嘴笑了笑。「额娘不说,孩儿岂能猜到?」   桂凤瞅他一眼。「你向来眼尖,有什么东西能逃过你的法眼?快别逗你的额娘了!」桂凤把那东西,直接交到儿子手上。   兆臣接过,早瞧出那是一幅画。   当着额娘的面,他扬手欲揭开画卷——   「欸,先别忙着揭,回书房去,你再好好瞧罢,明日额娘有话要说。」桂凤道。   「是。」兆臣略一沉吟,然后退下。   兆臣退下后,保胜问妻子:「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桂凤微笑。「王爷听说过东阁大学士英珠的闺女,馥容·佟佳吗?」   保胜略显犹豫。「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南书房行走,这个英珠,我自然认识,可这位馥容·佟佳,我也该知道吗?」   「当然,」桂凤怨丈夫。「臣妾看王爷真是胡涂了。」   「怎么?」   桂凤淡淡地瞅了丈夫一眼。「臣妾要问您,咱们兆臣今年有多大岁数了?」   「妳的意思是——」   「王爷,难道您还不明白吗?」   保胜笑了笑。「妳要给儿子娶妻了?」   桂凤点头,笑了出来。   保胜一听也笑得开怀,随即又想到什么,开口要问妻子——   「臣妾明白您要问什么。」桂凤说:「家世那是不必说了,人品我也已经调查过,至于样貌嘛……」   「怎么样?」   桂凤笑。「待兆臣见过画像后,看他明日做何反应,不就清楚了吗?」   保胜愣了愣,随即哈哈笑出来。「这倒是!」点头同意。   「倘若兆臣喜欢她,那么,咱们礼亲王府就能双喜临门了。」   保胜知道福晋指的是,兆臣授命侍郎一职,与大婚之事。「可这如意算盘会不会打得太精,要是落空了怎么办?」保胜问。   「即便没有十成,臣妾也有九成把握。」桂凤道。   「是吗?」保胜另眼相看,不由笑问:「话说得太满,就不留点儿余地?」   桂凤摇头,笑容文雅。「兆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他是我心头上的一块肉,他想什么、要什么,我这个做额娘的,能不知道吗?」   「这么说来,这馥容·佟佳,便是兆臣想要的女子了?」保胜故意问。   桂凤笑,忽然问:「王爷,您是否愿意跟臣妾打一个赌呢?」   打个赌?保胜瞪大了眼睛。   他知道妻子素来保守而拘谨,在他面前别说是鲜少,甚至可说是从来不敢有如此大胆的言论。   「好呀,」他瞪着眼,问也不问便先说好:「想赌什么?妳说吧!」   桂凤欲言又止,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与丈夫这么说话。「就赌——」她又顿住。   「说吧!」保胜催促她说话。   桂凤吸了口气,这才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就赌明日,是臣妾去找兆臣问事,还是兆臣主动来找臣妾问人好了。」 第1章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画笔栩栩如生,画中人简直像要走出画布一样,巧笑倩兮,跃然纸上。显见执笔的画师也为美人所动,正心诚意,用足了心力在作画,才能有如此动人的佳作。   兆臣不否认,他喜欢美人。   但凡男人,没有不喜欢美人的,但画布上的美女,不仅貌美,而且娇艳妩媚,他为画中人迷惑,不由得伸手抚摸起画布上的人儿,恍惚中以为她宛然在目。   过了片刻,兆臣笑了。   他笑自己简直荒谬,岂有画中之人,会跑出画布的道理?   「痴心妄想。」他低笑,然后这么下结论。   待想卷起画轴,竟又荒谬的有那么一丝舍不得。   兴致一来,他干脆提起笔,醮了些许墨汁,屏气凝神,写下一行小楷:   薄媚留香与,凌波金莲步,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从不曾写过如此侧艳之词,今日只不过见到画中女子,竟然提笔写下这样的文字,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阿哥!」   兆臣对着画布,正在沉吟之际,忽然听到小妹德娴的叫唤声。   「你在看什么?发什么呆呢?」德娴笑吟吟地走过来,她就如同她的额娘桂凤福晋一般,举止端静娴雅,落落大方。   兆臣笑了笑,没有回答,正在收起画卷,但德娴阻止了他——   「等一下!」她的神情有些惊叹。「这是谁?只是画吗?若果真有其人,那么一定是画中真仙了。」   听到胞妹这么形容,向来稳重的兆臣也不禁笑开脸。「画中真仙?」他揶揄:「这是哪来的形容词?听起来充满梦幻,不切实际。」他批评。   德娴噘起嘴,忽然瞥见画上一行小楷——   「说我不切实际?瞧瞧吧!这是谁写的?倘得美佳眷,此外复何求?」   「胡闹。」兆臣斥一声,迅速卷起画轴。   「什么胡闹?」德娴不服,见她兄长如此快速的动作,只能干瞪着眼。   「妳不去读书练字,为何来我这里胡闹?」他板起面孔。   德娴吸口气。「阿哥,你这人真是,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呢?我岂有胡闹,刚才我明明就瞧见,那是你在画上的落款,我只不过将它念出来罢了!」她觉得委屈,语调就哀怨了一点。   兆臣抬头看了她半晌,然后慢条斯理问:「妳没瞧见我动笔,岂知是我的落款?」   「我是你的妹妹!」德娴没好气。「兄长的字,做妹妹的人岂有认不出来的道理?」   兆臣撇嘴笑:「算妳说的不错。」   德娴瞅他一眼。「所以,你承认了,那行小楷是你写的没错了?」   兆臣笑而不答。   「那是什么?是谁给你的画?是临摹真人,抑或是想象出来的仙子?」德娴一迭声问。   「妳说呢?」兆臣讪讪地答,不打算给答案。   德娴却笑了。「我知道那幅画打哪儿来的,」她忽然说:「你也别再跟我卖关子了。」   兆臣挑起了眉。   「那是额娘交给你的,当时额娘还交代要你得仔细地看,对吧?」她说。   「我记得,当时妳明明不在厅上。」   德娴微笑。「自然有丫头能告诉我。」   「好,」兆臣点头。「那妳就更不必问了。」   德娴一愣。他阿哥的反应总是如此敏捷,教她措手不及。「阿哥,其实你心底肯定明白,额娘将这幅画交给你,是为了什么。」   兆臣抿嘴,笑却不答。   「这位画中美人是少福晋的人选,我将来的嫂嫂,对吗?」德娴问。   他还是笑,没有答案。   「你不说话,是早就知道了,抑或是默认?」   「这两者有不同吗?」他头也不抬,冷淡地问。   「你不肯说话,那就没有不同了。」她嘟起嘴,笑着说。   兆臣抬起头,状似云淡风轻地问起他胞妹:「打从一进房来,妳就跟我东扯西拉的,有话想说?」   不愧是她的兄长!   德娴心中暗叹一声,一个能猜透人心思的男人,实在令人又爱又怕。在这个家里,她庆幸自己是女人,不必与他竞争,不必承受压力。   「是,我有话想说。」她放弃,不再拐弯抹角,决定实话实说。   「那就说吧。」放下画卷,他自桌上抽出一迭卷宗阅读起来,一心当作二用。   德娴先轻叹一声,然后才开口:「额娘的用心是好,但是阿哥,在您自己的心底,难道没有主意吗?」   「把话说明白一点。」他嘱咐。   「好,那么我就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德娴整起脸色,问她的兄长:「实话说,阿哥难道从来没有留意过,在您身边的留真郡主吗?留真她岂不是很漂亮、也很迷人的吗?在阿哥心底,当真从来没有考虑过她?」   兆臣停下翻阅卷宗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直视他的胞妹。「妳想说什么?」   吸了口气,德娴严肃地说:「我想说的是,留真对阿哥一片情深意真,阿哥你心底也应该清楚的,如果阿哥这时候不想到她,那么她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再说,留真的阿玛安贝子,久居东北蔘场,是皇上授命予阿玛的左右手,留真自小跟随她阿玛,在蔘场长大,对于蔘场事务再娴熟不过,考虑这两项因素,就算留真不是最佳人选,也该是人选之一,可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额娘却一点都不考虑她?」   「这话,妳对额娘提过?」   德娴摇头。「没有,自古婚姻大事乃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况我只是个做妹妹的,岂能置喙?」   「这不就成了。」   「可是——」   兆臣挥手制止她。「妳的意思我明白,不过,妳误解了额娘的用意。」   「误解?」   「额娘不考虑留真,不是因为留真本身,而是因为我的缘故。」   德娴不懂。   「妳提到留真,是因为妳的善良,不忍心见留真未审就先被判决,是吗?」   「我认为,该给她公平竞争的机会。」   兆臣低笑。   德娴不懂自己的话有何好笑?「你笑什么?还有,刚才你提到是因为你的缘故,那又是什么意思?」   「我笑妳善良可爱。至于我,额娘恐怕比我自己,还要更了解我自己。」   德娴皱起眉头,若有所思。「我不明白。」她说。   兆臣撇嘴低笑。「婚姻与经济不同,更不可与公务相提并论,倘若要娶,我就要娶个美人,娶一个我心爱的女人。」   听到这里,德娴有些懂了。「所以,额娘了解你的心意,原来她真的明白,你要什么样的女子?」   「终于开窍了!」他笑。   「可是,」德娴还是不死心。「阿哥既想要美人,难道留真便不美吗?阿哥为何不喜欢她?」   「谁说我不喜欢她?」他道。   德娴又不明白了。   「我喜欢留真,只是还欠一点情愫。」他笑。   「情愫?」德娴眨眨眼,困窘地笑出来。「我以为——我一直以为,阿哥不是风花雪月的男人。可现在,做妹妹的我实在不清楚,阿哥心底想的究竟是什么?」纵使她蕙质兰心,也不能猜透。   兆臣咧开嘴,敛下眼,过了半晌只抛下这两句话:「妳不是男人,永远不会清楚。」   「情愫」是什么?   馥容猜想,那应该就是一种感觉吧!   「作画的时候必须投入情感,对于被画的对象要有感觉,这样才能画出一幅真正的佳作。」   「那么,这是什么样的情感?是兄妹之爱、父女亲情,还是男女之情?」问话的男子汉音发得不太标准,然虽略带口音,但因为相貌英俊、笑容可掬,所以很讨人喜欢。   馥容微笑。「什么样的感情都可以。总之必须是一种令自己动容的感觉,我把这种感觉,称做是一种『情愫』。」   「馥容·佟佳,妳习画多久了?」他忽然问。   「跟老师您习画,断断续续的,也有五年光阴了。」   金汉久笑了。「所以,咱们相识竟然已经过了五载?」   「是。」馥容也笑。   她的笑容既沉静也动人,平时素妆的她,像一朵恬淡高雅的静莲,然而当她心情好时笑语嫣然,那巧笑倩兮的模样,又似一朵芬芳娇媚的素馨。宜喜宜嗔,就是如此多样的风情,再加上对答如流的口才、灵活聪敏的慧心,让金汉久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被馥容所吸引。   「五年过去,妳长大,不再是个小女孩了。」金汉久对她道,语调中微微透露一股难以压抑的温柔。   「老师却还是老师,依然如此潇洒,岁月在您脸上只见历练,不见风霜。」她妙答。   听见这话,金汉久陷入沉思,似乎在思考什么解不开的谜题。过不久他转身自画室的密房内,取出一幅画卷,交给馥容。   「这是——」   「打开来看看。」他说。   馥容依言摊开画卷。   画布上,是一幅她的肖像画。   「这个——」   「上个月完成的。」似乎不想造成她的压力,金汉久故意把口气放淡说:「上个月我至郊外写生时,本想画一些花鸟图,但不知为何当时脑中总是想到妳,妳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令我不能忘怀,那时在我心中充满了对妳的感觉,已经不能领受周遭景色的美妙,因此,当时只能专心全意,将臆想中的妳绘入画布。」   馥容看着他,久久,不能作声。   「这便是我心目中的妳,馥容。」他再对她说。   垂下眼,馥容凝思半晌,再抬头对他微笑。「过往老师已经送过馥容数幅肖像图,不应该再为馥容费神——」   「『老师』这二字太沉重。妳我年纪相差其实不远,往后我们应该互称姓名,交为腹心之友。」他看着她说,眼神专注深情。   凝望他认真的眼神,馥容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   藉物寓情,她岂会不知?   「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她只能这么对金汉久说。   他知道自己表达的方式虽然含蓄,但内容还是太过于唐突。馥容是如此聪慧的女子,岂会不明白他的心意,但是只要她能够明白,那么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再继续做她的「老师」了。   金汉久要送她离开画室,被馥容委婉地拒绝了。「不劳再送,到门前就好。」   他没有坚持。今日这样就够了,他不能做得太过,否则必定会吓着她。   回到翰林府,馥容将金汉久给她的画卷,交与侍女禀贞。「把画收好。」她嘱咐。   「这是格格今日画的画儿吗?」   「不是。」馥容冷淡地回答。   禀贞虽然不明白,但见主子脸上没有笑容,她也不好再问。   侍女收画时,馥容解下身上的披风,然后坐在房内,开始沉思。   她一手支额,微蹙着眉,显然有些困扰。   她没有料到,今日,金汉久竟然对她说出这番话了。   事实上,馥容并非不明白金汉久的心意,但这仅是相处日久暗生的情愫,即便他对她日久已生情,但她以为他明白,她是满人,而他是朝鲜人,二人分属异族,通婚可能性极低,他应当要恪守礼教、待之以礼。   但是今日,他却按捺不住情怀,竟然对她倾诉了!   馥容明白,画室,往后她是再也不能去了。   「所谓『情愫』,两心相许,朝朝暮暮……」她喃喃道。   「奇怪!」禀贞忽然插嘴,语调显得有些惊恐。「怎么会这样呢?!」   被禀贞这一打断,馥容回过神来,回头看她。   但见禀贞神色疑惑,不住翻动着箱柜里的画轴,显得有些惊慌。   「每一回把画卷放进箱子里的时候,我都会数一遍数儿,回回都数得不错,可这回怎么会……」禀贞喃喃自语。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馥容问她。   「上回是二十幅,这回应该是二十一幅呀!」禀贞回头,因为慌乱,有些没头地说:「可为什么我把新画放进去后,却还是二十幅!」   馥容明白了。「先别慌,把画全都拿出来,仔细再数一遍。」   「好!」禀贞照办。   如是仔细数去,最后画卷还是缺了一幅。   「怎么会这样呢!」禀贞想不透,另一方面想到丢了画,她不免焦急。「小姐,这箱柜里的画,好像真的少了一幅!」   馥容上前查看。「妳确定该是二十一幅吗?」   「是,我不但记得数目,而且还写字条登记了。」禀贞点头,非常肯定。「每回放妥了画轴之后,为免遗忘,我便会写一张小字条,登记画轴的数目,小姐您瞧,这张字条便是上回我放在箱柜里的,上头明明写着:箱内有二十幅画。」   馥容不必看那张纸条也明白,禀贞做事一向小心,不会犯错。   「把画轴打开,让我瞧一瞧,我便知丢了哪一幅画。」   「是。」禀贞将画轴自箱柜内取出,一一打开。   馥容细细瞧去,最后她能肯定,丢的是一幅金汉久为她画的肖像图。   「小姐,您知道丢的是哪幅画了吗?」禀贞问。   馥容点头。「我知道。」   「那么,是哪一幅画呢?」   「是我的画像。」   「小姐的画像?」禀贞有些惊恐。「怎么会丢了小姐的画像呢?」   「有人到过我屋里吗?」   「噢,对了,约莫十日前,夫人曾经到过您的屋里。」   「额娘?」馥容不解:「额娘应该只是找我,不会动我的箱柜。」   「是呀……」禀贞也感到疑惑。   「不打紧,我去问问额娘,也许有答案。」她说,同时转身。   「小姐,」禀贞忽然唤住她,神色焦急。「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告诉您,老爷正在等您呢!」   「阿玛?」   「是,老爷派家人来传话,要小姐一回府,立刻到书房去见老爷。」   馥容略略沉吟,过后回答:「好,我知道了。」   她随即离开闺房,往她阿玛的书房而去。   自授命为理藩院侍郎后,这是兆臣第一次来到东北蔘场。   留真陪伴着兆臣,双双骑马驰骋在东北的大草原上——   「律——」   马儿停在一处断崖边,留真立即跳下马,奔至断崖边缘探看底下幽深的湖水,然后回头脸上满是喜悦之情。「如何?这处风景堪称人间绝境,我没有诓你吧!」   兆臣笑了笑,跟着跃下马背。「山明水秀,景色确实怡人。」牵着马,他走向崖边,与留真并肩站着。   「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里吗?」留真回头对他说。   「带我来欣赏绝妙的风景。」他笑答。   「不仅如此,」留真难掩兴奋之情。「现在,皇上已授命你为理藩院侍郎,你的雄心与抱负,都将有所开展,正如这大片山水,大开大阔,前程一片光明。」   「妳对我也太有信心了。现在该说是责任更大,压力越沉,前程是否光明,还言之过早。」   「只要尽其在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这不过是你升官晋爵的开始而已。」   兆臣忽然沉默,但笑不语。   「你怎么不说话呢?」留真问。   「升官晋爵不是结果,只是责任的开始。天下粮仓,我食君米禄,应当夙夜匪懈报效朝廷。古人云:人各有命,富贵在天。我虽不全然相信命运,但也不至于妄自尊大,不懂得益谦亏盈的道理。」   留真看着他的眼神,除了仰慕,还有热情。「是我说错了!你只要记得,我是衷心祝福兆臣哥此番为官,相信你必有作为,这样就可以了。」   「先谢谢妳了。」兆臣笑。   留真收起笑容,突然含蓄起来,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如今皇上已授命,王爷与福晋应该也为你的成就感到高兴,接下来,他们应该就要开始担心你的婚期了。」   兆臣看她一眼,抿嘴微笑。「额娘确实已经开始关心我的婚事。」他从容自在地回答。   「真的?」留真语调兴奋,她没想到,他会对自己实话实说。   「对。」他点头。   「那么——」   「额娘已为我物色一名出色的女子,快的话,这趟我回京后就要正式提亲了。」   一听到这里,留真的脸色都变了。「你、你说要回京提亲?」   「是。」他看着她回答,眼神很坚定。   「那么,」留真神色不安。「那女子,她、她住在京城吗?」她虽然焦虑,但又不愿放弃,继续试探。   「是,她是翰林院掌院,英珠大学士的闺女,馥容·佟佳。」   因为太过于震惊,留真呆住了。   「听到这个消息,妳不恭喜我,为我高兴吗?」他问她,眼色深沉。   留真用力喘了一口气,胸口都痛起来了。「我,」她哽咽地说:「我确实应该恭喜你,兆臣哥,恭喜你,祝你……祝你幸福。」   「谢谢。」兆臣抿嘴,对她微笑。   留真却掐紧了拳头,直到坚硬的指甲,深深地戳进掌心肉里。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怕自己会失去控制,当着他的面哭出来。   见到亭亭玉立的女儿,老翰林英珠便不自觉笑了出来。   「坐,坐下再说。」   「是。」馥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阿玛没记错的话,妳今年已经二十了?」英珠打开话匣子,先问女儿。   「是。」   「是阿玛的错,没早一点为妳物色亲家,稍不留意,就令妳年华虚度了。」   「阿玛,您别这么说。」馥容告诉父亲。「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方式,如果阿玛不讨厌女儿,女儿愿意一辈子都不嫁,留在这里陪伴阿玛与额娘。」   「我这做阿玛的可不能这么自私,再说,妳额娘也不会同意。」英珠摇头。「实话说,就算妳愿意,阿玛跟妳额娘也不想留妳。」   「阿玛?」   「别急,」英珠笑。「阿玛的意思是,阿玛跟妳额娘不仅想要女儿,还想要孙子孙女,这样妳明白阿玛的意思了?」   馥容屏息。   她有预感,今日阿玛把她叫到书房,将有重要的话要告诉自己。   「妳屋里有一幅肖像画,妳额娘在屋里的箱柜里找到它,之后把它交给我了。」   「原来,」馥容点头。「那幅画原来真的是额娘拿走了。」   「那幅画,是妳自己画的吗?」英珠问。   「不,是老师画的。」   英珠点点头。「画得很好。不过,往后妳就不必再到画室学画了。」   「虽然女儿也正好有这个意思,不过女儿想问阿玛,为什么会突然叫女儿不必再到画室学画?」   英珠看了女儿一眼。「今日,我把妳叫到书房来,最重要的话还没对妳说。」   「是。」   「那幅画我请人送到了礼亲王府,福晋看了妳的画像,十分喜欢,已经把妳的画像交给了大阿哥。」   「礼亲王府?」馥容想了一下。「礼亲王府的大阿哥,是那位刚被皇上授命为理藩院侍郎的大贝勒兆臣吗?」   暇余,英珠也会提及朝中之事,馥容不久前才听到翰林提及此人,直夸他人品贵重,深得皇上欢心。   「正是他。」英珠道:「去年礼亲王做寿,我在礼亲王府见过大阿哥一面,我见他不仅性格沉稳,而且相貌堂堂、进退得体,实在十分难得。」   「阿玛,您的意思是要告诉女儿,您想要大阿哥做您的女婿?」她直言道破阿玛心底的话。   英珠笑了,他故意问女儿:「馥容,妳是女孩儿家,提及此事,怎么没有露出半点儿害羞喜悦的颜色呢?」   馥容吁了一口气,淡淡地对她阿玛说:「如果我那么做,我便不是您的女儿馥容了。」   英珠闻言不疑反笑。「这话又怎么说?妳倒是要好好解释。」   「我是翰林的女儿,不是娇弱的格格,也不是京城内富商巨贾的千金。虽然女儿家听闻喜事应当矜持,得知婚讯有期应当高兴,但是女儿自小读书,知道女子嫁人后不比身在娘家,再也做不得女儿梦、识不了女儿情,那是实际、忙碌、茶米油盐里打滚过来的生活,岂能比得上在阿玛额娘怀里,有亲爹亲娘疼爱,这样快活?」瞅了阿玛一眼,她幽幽地往下说:「现在,女儿得知阿玛有意令女儿出阁,自然只有忧心,何喜之有呢?」   英珠侧首专心倾听,却不评论。   「再者,女儿出嫁,便要从夫,丈夫是好是坏,全凭老天爷定夺,这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事,女儿倘若不忧心,难道还该高兴吗?」   「妳说的,全都不错。」英珠同意。「不过,妳一个小女子,思想太前进,思虑太清明,知道否?妳也令妳阿玛忧心啊!」   馥容笑了。「总是阿玛最了女儿的性情。」   英珠摇头苦笑。「妳以为我为何将妳留迟至今日,不令妳在十六、七岁便出阁?」   「女儿以为,是阿玛与额娘舍不得女儿,所以不令女儿早嫁。」   「十六、七岁不早了!我迟至今日才嫁女,若找不到好婆家,将来妳要怨妳阿玛一辈子!」英珠笑言:「尚幸,礼亲王不是一般人,他思虑极远,为人明智,得知娶妻娶贤的道理,因此不在乎妳的岁数,只看妳的家世与人品。」   「除此之外呢?」馥容淡淡地说:「那幅画,不正在礼亲王府里吗?」   「馥容!」英珠故意板起脸孔道:「礼亲王一家是皇亲贵冑,能够如此已实属难得,妳还当真要求他们做到,未见妳容貌,便要点头允亲吗?」   「若能如此,那才是佳话。」馥容说。   「妳要求太高,还是女儿心态。」   馥容忽然笑出来。「阿玛,您许久未与女儿辩论,看来宝刀未老呀!」   英珠一愣,这才知道馥容是在逗他。「妳这孩子!」   他与女儿对望一眼,不由得哈哈笑出来。   「这么说来,妳也同意阿玛为妳所择的佳婿了?」   「刚才阿玛提到,福晋只是将女儿的画像交给大阿哥,也许女儿的容貌不合阿哥的意,或者明日画像就会被退回翰林府,现在阿玛恐怕高兴得太早了。」   「这一点,礼亲王早已经派人来说过。」英珠颇有把握。「听说大阿哥已经见过画像,十分满意这门婚事。现在因为新官上任的缘故,去了一趟东北蔘场,待他回到京城,就会立即上门来提亲了。」   馥容听着,不再出声。   「妳怎么不说话了?」   「既然如此,女儿就无话可说了。」   英珠看着女儿,忽然道:「老实说,本来我以为妳会反抗。」   「反抗?」馥容笑。「女儿有这么大的胆子吗?」   「胆子妳可不缺,不过妳的胆识,才是最令人头痛的。」英珠说道。   「阿玛深明女儿的性情,即便如此,还要女儿嫁人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伦理是常情,我可不能继续留妳让人说闲话,说咱们翰林府内,有尚未出阁的老闺女。」   馥容瞪着自己的阿玛看了半晌,最后笑了出来。「嫁人之后,女儿还能时常回府吗?」   「什么?」英珠猜不到,她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阿玛认为女儿一定要嫁人,既然一定得嫁人,女儿却又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人,那么不管嫁给谁,对女儿而言就没有什么不一样了,所以,只要阿玛跟额娘高兴,这才是最重要的。」她淡淡地解释。「再来,就是嫁了人之后能不能时常回到娘家,探望阿玛与额娘,女儿只关心这个。」   「妳这是——」英珠张开了嘴,欲言又止,好像是一时想不出什么话,用来评论他这个思想太过于独特的女儿。   「阿玛,您想跟女儿说的话,全都说完了吗?」馥容微笑着问。   英珠闭了嘴,叹口气,然后摇头苦笑。「收拾妳那太能干的嘴巴,一旦嫁到礼亲王府,妳的夫婿不见得欣赏这个优点。」   尽管馥容掩起嘴,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这是阿玛给女儿的忠告?」   「对!」英珠摇头叹气。   「那么,女儿就先谢过阿玛了。」她故意屈膝行礼。   英珠瞧她娇俏可爱,又文雅端庄的模样,忍不住「唉呀」地,又大大地叹了一声气。   有女若此,英珠还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实在哭笑不得。 第2章   金汉久是朝鲜人,严格说来,他是朝鲜派驻在京城的使臣,理藩院侍郎新官上任,他自然要亲自走一趟,前来拜会。   「这位是朝鲜使臣代表,金汉久,金大人。」理藩院尚书喀尔代在场,亲自介绍。   兆臣点头示意。   金汉久虽为使臣身分,但朝鲜为大清藩国,金汉久不仅点头,尚需弯身行礼以示敬意。   待金汉久回礼后,喀尔代再为金汉久介绍。   「这位是礼亲王府大贝勒,也是皇上授命的新任理藩院侍郎,兆臣大阿哥。皇上不仅授命大阿哥为理藩院侍郎,还任命大阿哥总管朝鲜事务,现时政务已交办,未来金大人需时常与大阿哥来往走动。」喀尔代为金汉久介绍得甚为详细。   尚书喀尔代知道兆臣为礼亲王世子,他虽为尚书,较兆臣官高一阶,但也不敢怠慢。   「久仰大阿哥威名,汉久素知您娴熟朝鲜事务,未来要请您为大清皇朝与朝鲜王朝的友好关系,多加费心。」金汉久语调态度甚为斯文有礼。   「哪里,朝鲜国王向来与我大清友好,兆臣身为人臣,授命于皇上,必当尽心竭力,不辱皇恩。」   两人客套过后,喀尔代抚手称好。「太好了!现下二人已见过面,今后有事就不必老夫再为大阿哥与金大人引见了。」   兆臣凝望金汉久。「金大人到京城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是,」金汉久看了兆臣一眼,问道:「不知您怎么能猜到?」   「因为您的满语说得很好。」兆臣目光犀利。「金大人在京城,已经住了多久时间?」   「已有五个年头了。」   「那真是英雄出少年!金大人看来还如此年轻,想不到在五年之前,就已经被朝鲜国王任命为使臣。」   「不敢,大阿哥不也如是?年岁甚轻便授命为侍郎者,实在是鲜闻寡见。」   「说得是啊!」喀尔代插嘴。「大阿哥年少得志,可喜可贺,不仅如此,大阿哥近期尚有一喜,应当恭贺。」   「喔?大阿哥何喜之有?还请尚书大人明示。」   兆臣未来得及阻止,喀尔代已经说出:「近日大阿哥即将大婚,金大人您说,这不又是一喜吗?」   「确实是,此乃双喜临门,汉久于此先恭喜大阿哥了。」   兆臣拱手回礼。   「未知是哪一家的闺女,有如此的福气?」金汉久问。   「是翰林家的闺女!」喀尔代嘴快,这又是他喊出来的。   翰林家?   听到这三个字,金汉久脸色陡变,他随即问:「未知是哪一府翰林——」   「自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兼南书房行走,英珠大人府里的闺女,才能匹配得了咱们礼亲王府的大阿哥了!」喀尔代回道。   金汉久听见是英珠大人的闺女,整个脸色都不对了。   察觉到金汉久神色有异,兆臣凝目直望,默然不语,观察金汉久的表情。   好半天过去,金汉久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金大人,您身子不适?要不,脸色怎么会这样难看?」喀尔代见金汉久脸色苍白,这才觉察出异状,连忙关切。   又过半晌,金汉久才能勉强出声:「是……」他听闻馥容即将出阁,因此心神不宁。因为太过于震惊,现在他实在控制不了自己的理智与感情,他必须借故脱走。「是,我现在……确实略感不适。」   「是吗?」喀尔代不解。「可是这病怎么会发得这么突然——」   「既然金大人身子不适,那么应该立即回府调养才是。」兆臣开口。   金汉久抬起眼瞪住兆臣,没料到大阿哥早已留意他。   二人目光交接,金汉久的眼神骤然间充满了绝望。   兆臣冷静地回视他,未受金汉久目光里的恨意所影响,只是研究着他眼中的绝望从何而来。   「大阿哥说得是呀!」喀尔代击掌。「那么就由老夫护送金大人回府就医,咱们这就告辞了?」   兆臣敛下眼,点头示意,神色看似平常。   转身离开亲王府之前,金汉久的目光停留在兆臣身上,那短暂一瞥,再不能掩饰眼中的敌意。   出嫁当日,馥容很早就起床,她不像别的新娘子般,一起床便开始忙于梳妆打扮,反而要求禀贞去请来阿玛与额娘。   禀贞听从小姐的吩咐,请来老爷与夫人。   英珠与夫人来到女儿屋里,齐坐在前厅,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适巧此时馥容的另一名侍女禀德走进来,手上还端了一只茶盘。   「阿玛,额娘,」馥容绕到两人跟前,并且回眸示意禀德跟上来。「今日,便是女儿要出阁的日子了,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三拜,以表女儿感激阿玛与额娘养育、疼爱的孝心。」话说完,她下跪磕首就是一拜。   「妳这是……」翰林夫人舒雅想伸手揽住女儿,但见馥容坚持拜下去,她也有些慌张,不知道女儿为何突然如此?   英珠也一样面露不解之色。   待馥容拜完三拜,英珠才问女儿:「这又是做什么?等一下在礼堂行礼,不是自然要拜别了吗?」   「那不一样,女儿希望能在离家之前,单独与阿玛还有额娘拜别,这是女儿一片至诚的心意。」馥容凝望着两老,恳切地这么说。   之后她又跪下,再转身接过禀贞手上的热茶,将茶碗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上呈给她的阿玛与额娘。「请阿玛与额娘,接受女儿最后一次亲手奉上的热茶。」   舒雅见自己的女儿如此,又想到女儿自今日起就要离家,嫁为人妇、将做人媳,也不知此去女儿的际遇如何,婆家是否会爱护疼惜?夫妻间能否相濡以沫、情感是不是可以历久弥坚?舒雅也是女人,为人妇已将届三十个年头,亦听过不少人间憾事,自然明白女子的命运恰似飘零的落花,然父母与儿女不能齐寿,不可能伴其一生,女儿长大终究得嫁人离家,将来相夫教子另有一番人生,思及此,舒雅也不禁忧怀、伤感的悄悄泪湿了脸庞……   英珠虽然没有夫人那么易感,但是也忍不住鼻头发酸。   喝着女儿亲手敬的茶,听着女儿说的话,两老心头各自涌出千般万般说不出的滋味……   两老离去后,馥容这才坐在梳镜台前,由翰林府自外头请来的有经验的妇女,开始为她梳头、挽面、上妆。   「等一下。」妇人正要上妆,馥容却出声阻止她。   「请问,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不擦粉、不上妆,只要在我唇间抹上少许胭脂即可。」馥容指示。   「什么?」妇人显见有些惊吓。「您说,您不擦粉、不上妆?」   「对。」她神色淡定,眼神却坚毅地凝望着镜面。「您就照我说的去做便可以,您一样能领您该得的花红谢礼。」   「可是……」   「请不要犹豫,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如果有任何人怪罪下来,我会全部承担。」她再一次说明。   妇人的脸色看来非常不安,但小姐坚持,她又不能违逆小姐的意思……   但见馥容神色笃定,不容改变心意,妇人无奈,只得闷声照做。   「小姐,」禀贞听见小姐的吩咐,她慌张的程度不比那妇人少一点。「您真的要这么做吗?新娘子不擦粉、不上妆,要是新姑爷怪罪小姐,那奴婢们该怎么办才好?」   「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新婚之日,能够看见我容貌的人,只有我的丈夫。所以,我要我的丈夫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最真实的我,因为夫妻相处多则数十年,做为妻子的人,难道可以每天戴着面具去面对自己的丈夫吗?倘若只有新婚第一夜,利用盛妆的假面具去欺骗自己的丈夫,那么我的心必定不够真诚。再者夫妻贵在相交、相知、相惜,如果他能够体解我的心意,很快就会明白我的用意,这样他就应该不会在乎我的容貌如何。」   「但是,这样的男人太少了!」妇人插嘴喃喃叨念:「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男人嘛!」   禀贞也觉得小姐固执。   馥容凝望镜中的自己,深吸口气。「我明白,他虽名为我的丈夫,但对一个根本没有见过的陌生人,有这样的期许的确可笑。」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往下说:「但他终究不是别人,而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人,这么做也许会惹恼他,让他不高兴,但也能让我看清事实,在一开始就能知道我的夫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是,小姐,到时候如果姑爷不喜欢您自作主张,那又怎么办呢?」禀贞忧心地问。   「如果他不喜欢,那我会从此做一个守本分的妻子。」   「守本分的妻子?」   馥容微笑。「知道自己有一个世俗的丈夫,那么在他面前,我只能做一个守本分、没有声音的妻子。但倘若,当他揭开盖头那一刻,能有一点点笑容、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包容……那么,我会知道,自己将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禀贞睁大眼,跟妇人对望,她们不明所以,又好像似懂非懂。   只有馥容自己心里清楚,她的期待是什么。   这么做也许不被世俗认可,也许离经叛道,但如果婚姻是女子一生必须经历的过程,那么她只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认识她的丈夫……   只想用知性与感性,来开始她的婚姻。   礼亲王府大贝勒大婚之日,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前来道贺的宾客皆口言祝词,笑容满面。   礼亲王与福晋桂凤、老祖宗富察氏,三位家中长辈更是春风满面,开怀言笑。   整场喜宴之中,只有留真一个人神色黯淡,闷闷不乐。   她与她的阿玛安贝子,特地自蔘场赶至京城,就为了参加兆臣的婚宴,但对留真来说,新娘子不是她,却又碍于情面必须参加婚礼,实在让她难堪之余,还感到伤心。   留真与王府一干女眷坐在内席,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水酒,之后留真离席,一个人逛到园中,因为她自小就经常随同阿玛前来礼亲王府,对这里自然是熟门熟路的,因此她能轻易来到内院,找到这处隐蔽的花园,她走到湖边坐在观景石旁,神情显得抑郁不快、落落寡欢,凝望着湖面上的涟漪,留真的心情更加灰暗,因为摆明的现实已经再也不能改变,那就是——   兆臣真的娶妻了。   但是,新娘子却不是自己。   好歹她也是一名郡主,从小便以美艳的容貌闻名东北蔘场,到底自己哪里不如那位翰林院的小姐?想到这里,她心里觉得十分委屈,就在这座内院花园里,对着水池一个人气忿地掉泪……   园内的拱门外,一个纤细的人影正凝望着留真。   德娴打从在酒席上,便留心观察留真的脸色,见她喜酒一杯杯下肚丝毫没有节制,又看她郁郁寡欢,脸上的表情似乎正在伤心,看到如此,德娴也忍不住感到难过,因此等到留真离开席位时,便跟着她来到园内,因为担心留真出事。现在德娴见到留真哭泣,更觉得心酸,她正想走出去安慰留真时,忽然看到大阿哥走进花园——   「留真?」兆臣越过花园正要前往新房时,注意到那名坐在石头上的女子。   忽然听见兆臣的声音,留真像在作梦,又像被五雷轰顶,转身看见兆臣,她的眼泪就流得更加凶猛,变成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不在前厅与众人一起?」兆臣见她神色哀怨,又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他的笑容就消失了。「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流泪?」他的语调变得低柔。   「兆臣哥……」此时还能见到兆臣,留真内心积压的情绪,突然一股脑儿的全都宣泄出来。「兆臣哥,你怎么可以丢下留真,自己娶妻呢?你对我实在好无情、好冷漠,难道你都不知道,这么做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吗?」她对着兆臣伤心地喊道。   兆臣沉下眼,知道她必定是喝多了酒,因此冷静地劝说:「娶妻生子是人生的过程,我身为礼亲王府的大阿哥,需尽人伦之礼,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我不听、我才不要听这些!」留真却摀起了耳朵不听,只是喊道:「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对你——」   「留真,」德娴忽然从树丛后走出来,巧妙地打断了留真想说的话。「我正在四处找妳,妳怎么会在这儿呢?」   「德娴?」留真皱起眉头,她正要尽情说出内心话,却被德娴打断了。   德娴说话的时候,朝她大阿哥使了一个眼色。「妳肯定在席间喝多了酒,身子发热才会想到花园里散步、吹吹凉风的吧?」她一边说话,一边示意阿哥赶快离开,莫耽误了良辰。   接收到胞妹的暗示,兆臣没有多言,立即转身离开花园。   「兆臣!」留真想喊住他,却被德娴拉住。   「我扶妳回到前厅去吧!」德娴好言相劝:「一会儿妳阿玛找妳,若找不到人会着急的——」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他找不到我能急什么?」甩开德娴的手,留真回头用怨恨的眼光瞪住德娴,并且质问她:「妳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我们也算是一块儿长大,难道妳就不能可怜可怜我,让我说出心底的话吗?」   德娴听她说得这么直白,反而愣住了。「妳、妳不是喝醉酒了吗?」   「几杯水酒而已,怎么能醉得了人呢!」留真没好气地说。   原来她并不是真醉!   她原本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藉酒装疯说出平日不敢说的话,在这样的情况就算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兆臣一时间不接受她的心意,也不能逃避。   德娴愣住。「那么妳……」   「我刚才有话要说,要不是妳把我拦住,我早跟兆臣说出我的心事了!」   德娴这才明白,留真另有心计,但她怎么也想不到,留真竟敢这么大胆……   瞪着德娴,留真心底有气。要不是德娴跑出来搅局,破坏她的好事,现在兆臣还会留在她身边!虽然她明知道这么做非常疯狂,但如果刚才她能顺利对兆臣说出心中的感情,兆臣只会认为她是酒醉吐真言,非但不会怪她,也许还会因此受到感动。   毕竟,堂堂王府的大贝勒,不可能只娶一房妻子,兆臣又是礼亲王府世子,将来会沿袭爵位,他又极其孝顺,届时必定会再娶妻妾,为王府开枝散叶。   但现在,因为德娴多事,害她失去了当面对兆臣表白的机会。   「可是,妳怎么能这么做呢?妳明明知道今天是阿哥的大喜之日!」德娴皱着眉头,不以为然。   「那又怎么样?我只不过说出连妳都明白的心事,兆臣那么聪明的人,难道他会不知道我的心事吗?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愿意听我亲口说出来而已!就因为他娶的福晋不是我,因此不想对我感到亏欠。」   听她这么说,一时间,德娴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见德娴的表情好像非常惊讶,留真意识到自己好像太过于咄咄逼人了些。「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爱兆臣太深了!因为爱他太深,不能接受他即将迎娶别的女子,因此才有这么失态的反应,」她是真的感觉到痛心。「德娴,妳能可怜可怜我,帮助我,让兆臣了解我的心意吗?」   留真一时发疯、一时又显得可怜兮兮,把德娴弄得不明所以。「我、我……」德娴吞吞吐吐,既不敢应承,又不敢刺激留真。   「妳不愿意,是吗?」留真垂下眼,黯然转身。「我知道,这样的要求真的太过于为难妳了。」   「不是的,」见她那万念俱灰的模样,德娴开始心软。「只是,今日是阿哥大婚的日子,虽然我明白妳心里难过,可妳也不该、不该选在这样的日子,去跟阿哥说出妳的心事啊!」她已经尽量含蓄、委婉地劝说留真。   留真深深叹一口气。「其实,我自己也知道,这么做真的很不恰当。我并不想破坏兆臣的心情,更不想破坏他的婚姻,可是刚才我一见到兆臣,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明白妳的心情。」德娴幽幽地道。   她同情留真,因为她也有自己的感情困扰……   「妳同情我吗?那么将来妳会帮我吗?德娴?」留真转过身,神情又开始有了希望。   「将来?」德娴不明白。「妳,妳要我怎么帮妳?」她问得犹豫。   「妳知道的,我与妳阿哥是青梅竹马,我是真心地爱着妳阿哥的!」她急切地对德娴说:「只有真心爱着一个男人的女人,才能带给这个男人幸福,这点妳一定同意,对吗?」   德娴不能否认。   「我不敢奢望能成为兆臣的福晋,但是往后如果有机会让我可以进入王府,陪伴兆臣,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她话说得委婉,相信德娴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德娴愣愣地出神。   她当然明白留真的意思,但是,要阿哥纳妾或者另娶二福晋……   德娴犹豫着,在这个夜里,实在不是时候去考虑到那么遥远的未来。   趁德娴犹豫的当儿,留真紧紧地握住德娴的手。「现在我只有妳了!只有妳能帮我,因为也只有妳明白我对兆臣的心意!所以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妳一定要帮我、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好吗?」   见她如此真心诚意,德娴踌躇半晌,终于点头。   那瞬间留真衷心地,对德娴露出感激的笑容。   自花园脱身后,兆臣就一路往新房走。   他酒喝得不多,因为挂念新娘,他想早一点回房揭开盖头,亲眼目睹她娇俏艳丽的美貌。   即便他不是好色之徒,但男人爱美人,自古皆然,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一名美女,除了心动之外,毕竟还有一点虚荣。   推开房门,他看见新娘正端静地坐在喜炕上,等待丈夫回房,为她揭开盖头。   在这世间,对自己的妻子一见钟情的男人,到底有多少?   经过桌几时,兆臣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秤杆,准备揭开新娘的盖头……   馥容自盖头下方,看到一双男人的靴子,她知道,丈夫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在家时阿玛经常夸她淡定冷静,但此刻即使再淡定的她,也不免心跳紊乱,手心冒汗。她并不后悔自己大胆的决定,只是因为没有办法揣测到他的反应,而感到茫然……   直至盖头被掀起的那一刻,她的双眼与他的眼眸对望——   馥容眨动清澈的双眸,因为不适应屋内明亮的灯火。   经过片刻,她才能睁大眼睛,昂首迎向他丈夫的眼神,望进他深邃如一汪黑潭的眼眸。   至于兆臣,他低头凝望自己的妻子,沉默淡定,没有表情。   「屋外还有宾客,我担心妳等我一夜,所以先回房,现在,我必须暂时离开,回到大厅。」他这么对她解释。   然后,他离开新房,一如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   他的声调低温、举止斯文,对她既未露出不悦的表情,也没有嫌恶的眼神……   但是他离开的匆忙,甚至没有等她颔首,没有期待她回话。   他走后,新房又回复平静,大红色的烛光依旧明晃晃照亮一室,带来温暖与喜气。   他的反应不在她的预期之内,现在她才明白,温柔与冷淡要如何同时体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过单纯了?   这夜,直至天色将明,她的丈夫对她「暂时离开」的承诺并没有兑现。   新婚之夜,一对从未谋面的新婚夫妻,彼此之间的情感尚未萌芽,两人短暂的互动就像对话一样乏善可陈,甚至令人感到尴尬。   大婚第二日,德娴在她阿哥的书房外,看到兆臣从书房内走出来,惊讶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等兆臣注意到自己的胞妹时,德娴已经观察他一段时间了。   「阿哥……」德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这一大早的,你、你怎么会从书房里走出来,在院子里舒展筋骨呢?」   「昨夜三更后才勉强窝在榻上,短暂歇息,累了一夜,清早当然得伸伸懒腰、舒活舒活筋骨!」兆臣理所当然地回答。   「我不是问这个,」德娴急了。「我的意思是,新婚之夜,你怎么没睡在新房,却睡在书房里呢?」   兆臣沉默半晌。   恰巧此时暂住在亲王府中的留真,也经过此地。   兆臣淡淡地答:「不干妳的事,不必多问。记住,此事也不必告知阿玛与额娘。」话说完,他就大步离开后院。   看到兆臣在这里,才刚走过来的留真,只看到他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一大早的,兆臣怎么在这里?」她边问边感到疑惑,于是故意说:「昨日是他的新婚之夜,怀里抱着新娘子,今日应该会睡到很晚才对啊?何况昨夜他肯定被灌了不少酒,应该还在新房里休息才是啊?可是怎么……」   德娴不敢应声。   留真回头看到书房,突然叫了一声,把德娴吓了一跳。   「妳怎么了?怎么突然叫得这么大声?!」德娴拍着胸口问她。   留真睁大了眼睛问德娴:「难道,兆臣哥昨夜竟然睡在书房里吗?」   德娴倒吸口气。「不、当然不是,妳别瞎猜了!昨日是阿哥的新婚夜,他怎么可能会睡在书房里呢?」   德娴越想否认,留真就用越怀疑的眼神看她。   她狐疑的眼神把德娴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转过身急切地说:「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了!」她迈开步子,几乎是奔逃着跑走的。   留真站在书房前,瞇眼瞪着德娴匆忙跑开的背影……   德娴这丫头向来就不擅于说谎!   留真一眼就看透,事有蹊跷。   德娴的表情与反应,已经充分说明,这件事绝对不单纯。   即使她的新婚夫婿一夜没有回房,馥容仍然明白,自己从今日起已为人媳,必须恪尽孝道,早晚问候翁姑,服侍起居的道理。   故此,即便一夜没有合眼,馥容仍然强打起精神,换下喜服,重新洗脸、梳头、换装,一早就来到厅堂,准备拜见翁姑。   礼亲王保胜与福晋桂凤,见到只有媳妇上前叩拜问安,虽然觉得奇怪,但因为见不到人的是自己的儿子,弄得二老也不好意思问刚过门的新妇,自己的儿子究竟去了哪里?这尴尬的情况,就连礼亲王府的老福晋图敏儿,也不觉地对着新妇皱起眉头。   但即便他们愿意开口问,馥容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自昨夜到今日,究竟去了哪里?她根本无从答起。   馥容跟小姑问安敬茶的时候,德娴的眼神,始终没有正正地对住这位刚进门的新嫂嫂。   虽然小姑脸上没有笑容,但馥容不以为忤,以为只是二人不熟的缘故。   然而德娴不看嫂嫂的理由,是因为她心底有秘密……   打从嫂嫂刚走进大厅的时候,她就已经细细地打量过新娘子。   原来,昨夜她阿哥睡书房,是有原因的。她也是见到了新娘子,才猜想到这个中的缘由……   因为新娘与画像里的模样,实在差异太大了!   眼前这位真实的新嫂嫂,清新秀气有余,但娇媚艳丽不足,与那张画布里的「仙女」,虽未到判若两人,但确实有差别。   她见过阿哥在画布上题字,知道阿哥第一眼看上嫂嫂,是因为画布上那名美女的明艳打动了他。而今亲眼见到本人,却发现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不免难掩失望,自然就不回房过夜,以示抗议了。   德娴暗暗吐了一口气。   还好,今早阿哥从书房里走出来,只有她一个人瞧见,要是让阿玛额娘、或是底下的婢女家丁们瞧见,事情要闹大了。   待新妇给老福晋祖宗、王爷、福晋、侧福晋、小姑德娴、小阿哥兆晖等,全都叩过头、敬过茶、念过祝词后,便由侍女扶回房中,厅里只留下翁姑与小姑。   「温良尔雅,气质出众!很好,这媳妇我看了很满意!」王爷笑着不住点头,状似十分满意。   但福晋脸上却没有笑容,反而好像有点不悦。「翰林府的女儿,确实秀外慧中,端庄贤淑,但是怎么好像……」话到嘴边又吞下去,福晋只说了一半。   德娴知道她额娘想说什么,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福晋本想说的是,新娘子的容貌跟画像好像不太一样?画布里的女子娇美明媚动人心弦,但现在这个新娘子,清秀有余,但要说到容貌……就名不副实了!   「如何?好像怎么样?有话想说就说,为何只说一半?」保胜忽然训起妻子。新人过门三日内,府内都算在办喜事,但不仅是现在,就连刚才媳妇给婆婆叩拜、敬茶、念祝词的时候,保胜见妻子脸上完全没有笑容,就已经不甚高兴。   「没什么啦……」福晋垂下了头,声音显得退缩而且破碎,表情不甚自在。   从以前到现在,只要丈夫在侧室玉銮面前对她大声一点,桂凤就像丢了声音似地,再也说出不话来。   「欸,府里办喜事,别这么大声嚷嚷的,要吓坏人了!」老福晋打着圆场,瞅了儿子一眼,之后又对媳妇笑了一笑,示意他们别在此时争吵。   侧福晋玉銮看了大姐一眼,撇撇嘴,无声地冷笑。   德娴离开前厅后,就心情不佳。   如今阿哥已经娶了福晋,可昨夜却又不回新房过夜,早知如此,阿哥还不如娶留真进门。   因此,从一走出厅门她就一直在思索,这桩亲事,究竟是对还是错?   德娴边走边忍不住喃喃自语:「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   「什么画像?」留真突然出现在德娴背后。   忽然听见留真的声音,吓了德娴一大跳。「妳、妳听到什么了?」惊惶之中,她竟然脱口反问留真。   留真看着她说:「我听到妳刚才说:『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她故意慢条斯理、清清楚楚、一字不漏地重复一遍。   刚才德娴双眉紧蹙,若有所思、喃喃自语的模样,全被留真瞧进眼底。   「我、我刚才真的那么说过了吗?」   「当然!」留真瞇眼看她。   德娴脸色微变。她自觉失言,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留真进一步逼问德娴:「到底是什么画像?妳说清楚一点!」   「没、没有,我哪有说什么画像!」德娴神色不安的样子。   「我明明听见了,怎会没有——」   「呃,屋里还有事,我得走了!」德娴打断留真的话,接着突然转身,就像早上一样,奔逃着跑开了。   「德娴!」留真没能叫住她,转眼间德娴已经跑得老远。   瞪着德娴的背影,留真更加肯定——   「这个丫头,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鬼!」 第3章   新婚夜丈夫没有回房,这件事一点都不寻常。昨夜他掀了盖头后便匆匆离去,之后一夜未归,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不回房,也该遣人来通报一声,这是礼数也是体贴,他既未尽礼数更谈不上体贴,他的冷漠,伤了她的自尊。   拜见公婆后,馥容回到房中静下心来,决定主动去见她的新婚夫君。   午后,她请陪嫁到王府的禀贞外出打听,得知兆臣正在书房,她先到王府的灶房,跟灶房里的管事鄂图姥姥说明,自己要借用厨房一事。   「少福晋要下厨?」鄂图姥姥瞪大眼睛,看着王府的新妇。   「是,因为大贝勒一早就出门,晌午过后才回府,现在还待在书房里,他必定尚未用膳。就算大贝勒已经用过午膳,也是在外面随便吃的,不一会儿功夫肚子一定会饿。」   「这样的话,老奴才可以热好饭菜,请丫头们送到书房去。」鄂图姥姥答道。   「没关系,我想亲自下面,自己送给大贝勒。」   「噢,」鄂图姥姥似乎明白了少福晋的用意,只好点头。「那么您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鄂图姥姥让开,站在一旁观望,也没有立刻走开。   馥容卷起衣袖,预备亲手烹煮。   虽然在翰林府做闺女时,大多吃的是素食,但她知道王府中人必定食荤,如果现在就做素面给自己的丈夫吃,必定不能得到认同,因此她打算先从俗,再慢慢做改变。   一旁鄂图姥姥见这位少福晋动作十分文雅,心想:这样斯文的人儿,还听说是翰林府的千金,她当真能做饭吗?   只见馥容忽然回头问:「放在这架上的牛骨和肉块能够用吗?」   「噢,当然可以!」鄂图姥姥连忙笑道。   一旁已经有几个丫头围过来,抢着看王府的新妇下厨、抢着看热闹。   馥容将牛骨及肉块与葱白、姜片一起汆烫,之后将牛骨与肉块捞起,再将牛骨用大火滚熟后,再加入萝卜、生姜等与少许的盐,转以小火慢炖熬制牛骨汤。   「这份牛骨汤我先炖着,请您帮我看着,家里有炖好的牛骨汤吗?要等到这汤的味道炖透了至少得要两个时辰,现在不能等这么久。」   「有的,」鄂图姥姥掀起左边灶上的锅盖,指着里头的冷汤。「就在这儿,是今早才熬的汤。」   馥容看了眼那锅熬好的汤,点点头说:「好,请帮我把汤盛到小锅。」   「是。」   鄂图姥姥正要动作,馥容又出声阻止她:「请等一下。」她取来一个木杓子,在牛骨汤加热前,先将汤上已经凝固的油花刮出来。   「刮出这个油花儿做什么?」   「这样汤头就不会太油腻。」   「可是这么做的话,汤头不就不够香浓,不够好喝了?」   「不会,等一下我会加入一点肉桂,味道虽然会清淡一点,但是汤头会显得更香甜。」   「是吗?」鄂图姥姥半信半疑,大半是不相信。   馥容笑了笑,也不解释,只在汤里加了少许肉桂,然后继续忙碌。   她准备了青葱、蒜白、八角、花椒等佐料,与牛肉块一同炖煮,确定肉块煮沸之后,转为小火,之后她忽然从衣袋里取出二十多颗饱满的深绿色青梅。   「那个是……」鄂图姥姥问。   「现在是春天,刚才我到灶房来的时候经过后院,看到院子里的梅树结了很多果实,就顺手摘下了几十颗深绿色的梅子。」馥容笑着回答。   「噢,我知道这是梅子,可这又要做什么用的?」   「我要做梅子腌菜。」   「梅子腌菜?!」这倒新鲜!鄂图姥姥瞪大眼,因为她活到这把岁数,吃过各种叶菜类做成的腌菜,就是没吃过新鲜梅子做成的腌菜。「梅子也能做成腌菜吗?」姥姥惊叹地问。   「当然可以。」馥容笑着点头。「不仅梅子可以,各种新鲜的水果,都可以用来做为腌菜的材料,就连吃剩的橙皮也可以做成腌菜。」   「真的呀?!」鄂图姥姥咽口口水,瞪大眼睛,更是半信半疑。   「我有一位教导我绘画的老师是朝鲜人,他曾经对我说过,制作朝鲜腌菜的方法,所以现在我要做的这个腌菜,可能跟府里平常吃的口味不太一样。」   鄂图姥姥狐疑地点头,倒想看看什么是朝鲜梅子腌菜。   只见馥容在碗里放入新鲜梅子,再放入盐搓揉,然后倒掉沥出的梅汁,再用刀柄将梅子敲裂然后腌入盐汁里。   之后她又开始忙着和面。   鄂图姥姥见她细皮白肉,胳臂像柳条一样细,可是做起事来却有模有样的,也不由得有些佩服。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馥容将炖煮肉块的小锅自灶上移开,放到一旁。   「少福晋要做牛肉汤面疙瘩吗?」鄂图姥姥看出大概了。   「对。」馥容从煮开的肉汤里,舀了一杓汤汁放在碗中,给鄂图姥姥。「姥姥,来,请您尝尝看。」   府中的福晋竟然对自己使用敬语,这点让鄂图姥姥非常惊讶。   接过馥容手上的汤碗,鄂图姥姥一口喝下后,眼睛一亮。「咦?这汤的味道果然清甜,不但一点都不油腻,肉汁的味道也甘甜了很多!可是……刚才我见福晋放了肉桂进去,但是这汤里,却好像一点都没有肉桂的香味?」   「肉桂只加了少许,是用来提味的。因为这汤是今天早上新炖的,如果加了太多肉桂反而不好,会掩盖食物本来的鲜美滋味。」   「原来如此啊!」   「好了,现在咱们要煮面了。」说罢,馥容从容不迫地,捏着揉好的面团,将它捏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面疙瘩,放到滚烫的热汤中。   待牛肉面疙瘩煮好,馥容还亲自盛碗,再搁置在食盘上。「锅里还有几碗的分量,大家都辛苦了,午后给大家当点心吃。」馥容交代。   鄂图姥姥点头,见这位年轻的少福晋竟然懂得体恤下人,心里有些惊讶。「对了,少福晋往后叫老奴千万别再称『您』,而且对老奴也不必用『请』这样的字眼,有事您直接叫老奴去做就行了。」   「这是应当的,您是长辈,又是府里资深的灶房管事,往后我要跟您请教的地方还很多,请您多指教。」她边笑着说,边把面碗放在食盘上。   见少福晋如此客气,鄂图姥姥笑不拢嘴。「说什么指不指教,不过是干了大半辈子的粗活儿,真是不好意思……」   馥容微笑。   「对了,」鄂图姥姥想起来。「那个梅子腌菜——」   「那个要先用盐汁腌几个时辰,再用溪水浸泡,最后还要经过煮糖、冰镇的过程,所以现在还不能动它。」   「噢,原来这么麻烦。」鄂图姥姥点头如捣蒜。   「姥姥,刚才我在锅里新熬的牛骨汤,就麻烦您帮忙看火了。」馥容说。   「好,没问题!」鄂图姥姥一口答应。   馥容这才端起了食盘,含笑离开厨房。   馥容端着面碗来到书房前,听见房内交谈的声音。   「早上看到那批老蔘务必收妥,这趟你再回东北,记得留心观察——」   兆臣的话说到一半,因为馥容已经站在门口。   「你先离开,记得从后院走。」兆臣淡淡地对来人道。   「是。」来人对馥容点头,然后低头匆匆离开。   兆臣看到他的新娘,然后低头看到面。「这个是?」   「是给您的。」她走进书房,将碗放在他的书桌上。   「叫丫头端来就好,何必亲手送过来?」他问,闻到面的香味。   他们像不熟识的朋友般,彼此说着客套话。馥容心想,讽刺的是,他们是在新婚夜仅见一面便匆匆道别的「夫妻」。   「您用过午膳了吗?」她礼貌地问丈夫。   「尚未用膳。」兆臣拿起汤匙,尝了一口汤汁。「汤头的味道不太一样,也不若以往油腻,这是鄂图姥姥做的?」   「汤是姥姥熬的,其它是我做的。」   他略显惊讶。   堂堂翰林千金,洗手做羹汤,略出乎他料想之外。   他凝视她,若有所思。「除了送面来,妳有话对我说?」   「请您先把面吃完,有话等一下再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玩味。「也好。」   馥容等到他吃完面后放下筷子,才开口对他说:「请您过来这边坐一下。」   兆臣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茶几旁坐下。   他表情淡定,似已猜到她想说什么。   馥容的表情很严肃。「请问,臣妾昨夜犯错了吗?」   「犯错?」他沉思,然后摇头。「没有。」   「那么,臣妾是否做了什么事,让您不高兴了?」   「也没有。」   「那么您——」   「妳想问我,昨夜为何没有回新房,是吗?」   她直视他片刻。「是。」然后直率地回答。   他咧嘴。「对自己的丈夫说话,不必用『您』字。」   馥容默不作声。   「没听清楚?」   「听清楚了。」   「那么,为什么不说话?」   「臣妾是初嫁入王府的新妇,也许贝勒爷是一番好意,但臣妾不愿落人口实。」她虽面无表情,但语调轻快、口齿清晰,直视他的那双明亮眼眸清滢澄澈,令他一时间有点迷惑。   「我直接说清楚好了,」兆臣瞇起眼。「事实上,我不喜欢太过于呆板的女子,这样的女子似乎太过于做作而且虚伪,既然往后我们必须相处一辈子,就照我说的话做。」他直接下结论,明快又简洁。   做作?虚伪?   她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他半晌。   「有话想说?」他直视她。   「贝勒爷还未回答,昨夜您为何不回新房?」馥容当然明白,这样「质问」自己的夫君是执拗的,何况她只是一名刚过门的新妇,她应该等待,应该沉默,让丈夫自己提起,但倘若如此,这便不是她。   然而,馥容可以轻易从他的表情,看出他的不以为然。   「如果妳需要解释,那么我只能告诉妳,昨夜因为突如其来的公务,所以不能回房。」他别开眼,不再直视她的眼睛。   「做为一名妻子,只要得到丈夫的解释,第一次,我一定会相信。」馥容从容优雅地回答,虽然他的「解释」非常草率,极可能只是推托之词,但自尊要求她必须维持风度还有骄傲。   他挑眉,回眸看她。   「可能贝勒爷『一时忘记』,自己已经娶妻,」抬起下颚,馥容用一种不冷不热、慢条斯理的声调,对自己的丈夫说:「往后,夜里如果贝勒爷因『公务』缠身,不能回房歇息,那么也请你嘱咐下属,通报你的妻子一声,以免臣妾错怪了贝勒爷,以为你是对自己的新婚妻子有所不满,所以才不愿意回房。」   他瞪着她,彷佛她脸上有无字天书,他必须用心研读。   馥容回视他,没有避开他犀利的目光。   「妳在怪我?」半晌,他淡声问。   「臣妾只是在说明自己的担心。」她答,从容不迫。   兆臣瞇眼看她。「好,」他撇嘴,脸色深沉。「那么,现在妳已经『说明』过,还有其它话要说?」   馥容回视他片刻,忽然抿嘴一笑。「难为贝勒爷,新婚夜尚须忧心国事,虽然臣妾也曾听闻常言道:『家事、国事、天下事。』,然臣妾只是一名庸俗的小女子,只知道家事胜于国事,实在让夫君见笑了!恳请夫君莫怪,往后臣妾倘若还有不足之处,也请夫君包容,原谅鸡肠小肚、见识短浅的小女子。」   兆臣瞇起眼,瞪着他新婚妻子冷淡的笑脸——   她在跟他宣战!   「贤妻言重了,」咧嘴一笑,兆臣沉声回道:「今夜为夫必定早早回房,履行丈夫应尽的义务,不会再让贤妻独守空闺。」   馥容脸色微变。   他的嘲弄非常明显,当然,这一切是因为她的挑战开始。   所以,她能「示弱」吗?   当然不能。   「多谢夫君体谅。」馥容微微欠身,表现出良好的家教与周到的礼仪。「打扰夫君公务,臣妾甚为过意不去,还望夫君海涵,不见怪臣妾。」临走之前,她甚至对他点头颔首,笑容可掬。   「哪里,贤妻多虑了,我岂会因小事怪责于妳?」他笑脸相迎,不愠不火。   房门关上,兆臣的笑容消失。   好一个端庄得体、落落大方的「贤妻」啊!   沉眼瞪着房门,他瞇起眼,若有所思。   一路上,馥容像旋风一样赶回到房内。   守在书房外的禀贞,随主子回房后,赶紧端来一碗热茶。馥容在屋内坐下,禀贞见主子静坐不发一语,也不敢打扰。   「刚才在书房外,妳听见我俩对话了吗?」馥容忽然开口问禀贞。   禀贞愣了片刻,然后点头。「是。」   「贝勒爷说,今夜会进新房,妳也听见了?」   「是,奴婢听见了。」   馥容忽然抬头凝望禀贞,脸上带笑。「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妳费心张罗,为贝勒爷准备软榻,以备今夜使用,不过,在我吩咐之前,不得先送进房内。」   听见小姐如此吩咐,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一脸地不明所以。   「刚才我的吩咐,妳都听清楚了吗?」见禀贞如此表情,馥容见怪不怪,悠悠地再问一遍。   「可、可是,屋里明明有暖炕,贝勒爷怎么能睡软榻呢?」禀贞实在不明白。   「贝勒爷当然该睡软榻。」馥容从容道:「因为我病了,所以得委屈贝勒爷睡软榻了。」   「您生病了?小姐,您哪儿病了?要不要奴婢唤总管请来大夫?」这会儿禀贞更紧张了。   馥容没答话,只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吩咐禀贞:「晚膳过后为我在屋内烧起两盆暖炉,至于大夫,就不必请了。」馥容微笑嘱咐。   暖炉?禀贞眼睛瞪得更大。   禀贞实在想不透,她的小姐脑子里想什么?这会儿得的又是什么病了!   礼亲王保胜,在爱子大婚的第二日午后,才终于见到兆臣。   「你来了!」保胜见到儿子,立即从书桌后走出来。「新婚第二日,早上怎么不见新郎跟新娘一道给长辈敬茶?」保胜有些责怪的意味。   「蔘场来了人,有要事相商。」兆臣答。   保胜一愣。「是什么人?」   「桑达海。」   「桑达海?他什么时候到了蔘场?」保胜略感惊讶。   「两个月前桑达海随儿臣一块到东北蔘场,过后儿臣独自返京,仍留下桑达海在蔘场。」他指是婚前到蔘场之事。   「怎么?桑达海是你的侍从,为什么把他留下?」保胜问。   兆臣顿了顿,未答反问:「儿臣有一事请教阿玛,对于朝鲜人近期屡屡越境窃采老蔘之事,阿玛有何看法?」   保胜想了一想。「关于这件事,两日前安贝子返京时已经跟我报告过,他说已在边境做出防范,保证这类事件必定会减少。」   「那么,过去窃案发生时,是否曾经逮捕到人犯?」   「好像逮捕了几个人。」保胜接下道:「对了,这件事皇上必定会追问,我看还是让安贝子先跟你说明好了。」   「据儿臣所知,安贝子今日一早,已经进宫面禀皇上。」   「今早就进宫?」保胜有些意外。「他事先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他皱着眉道。   「恐怕是不敢担罪,所以先进宫禀报。」兆臣淡道。   「嗯,」保胜点头。「看来是如此。」   「关于此事,往后儿臣会积极处理。」   「这个应该,皇上命你总管朝鲜事务,我也已经将蔘场之事全权交予你管理,你本应当积极处理。」保胜又道:「对了,你说留下桑达海,就是为了这事?」   「是。」   「嗯,」保胜道:「关心政务是对,但也不能忽略了新婚娇妻。」   「儿臣领会。」   保胜点头。「既然安贝子今日已经禀明皇上,明日你也赶紧进宫面圣。」   「是,儿臣明白。」   保胜用力拍儿子的肩头。「没事就出去吧!赶紧拟议明日要怎么跟皇上禀报才是,还有,记着,今日早一点回房,不要冷落了娇妻。」   兆臣目光略闪。「是。」之后退出书房。   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保胜不由得感叹,当年襁褓中还抱在手上的孩儿,现在竟然已经娶妻,真是岁月不饶人,一点也不错!   晚间,馥容静卧在床上,等待丈夫回房。   兆臣一回到桂福晋为二人新婚准备的渚水居,侍女便来禀告,说少福晋身子不适,卧在床上的消息。他进房探望,发现房间内非但门窗紧闭,还摆了两盆炭火,显得异常闷热。   兆臣不动声色,来到床榻前探望他的妻子。   见丈夫走进房门,馥容「挣扎」着起身。「夫君——」   「不必起来,妳身子不适,躺着就好。」兆臣将她按回床上,动作十分温柔。   馥容脸怀歉意。「臣妾身子有恙,不能侍候夫君,实在对不住你。」   「怎么忽然病了?」他笑得温存,却问得直接。   馥容皱眉,似乎极为不适。「臣妾……」她欲言又止,面带羞色。「夫君既是臣妾的丈夫,最亲密的伴侣,此事臣妾不敢瞒你,也应当诚实与你相告。其实……其实是因为臣妾的月事忽然来潮,因此下腹疼痛难耐,又十分畏冷,所以……」她忽然咬住下唇,似乎痛苦难耐。   「原来如此。」兆臣眸中掠过一丝诡光。「见贤妻如此辛苦,我实在心疼,就让我略尽为夫之道,安慰贤妻的病痛。」   馥容尚不知他是何用意,兆臣就已经唤进侍女。「为少福晋准备一盆热水,我要亲自为她热敷止痛。」   热敷止痛?   「不必了,」略而不视丈夫疑惑的眼神,馥容对侍女道:「妳下去吧!」   「为何阻止我?」他瞇眼,淡声问。   「刚才臣妾的侍女禀贞,已经为臣妾热敷过了,现在只要好好歇息便可恢复元气。」她答得自然,也十分合情合理。「只不过这几日臣妾有所不便,恐怕不能服侍夫君——」   「这是当然,这几日我依旧睡书房,让贤妻好好安歇。」兆臣咧嘴微笑,温柔又多情。   他当然清楚,她摆明了不愿与他圆房,所谓月信疼痛恐怕只是个借口。   「多谢夫君体谅。」她有气无力,不胜娇弱。   看来,软榻暂时用不着了。   「哪里,我们是夫妻,应当如此,贤妻要保重身体。」他柔声安抚。   「是……」   「待贤妻养好身子,为夫会立即回房与贤妻共度初夜。」他低嗄地道,对她莫名一笑。   馥容僵住。   他已经转身步出房门。   瞪着他随手关上的房门,馥容僵在床上好半天,就那么瞪着那扇门。   做为一个丈夫,他刚才的表现无可挑剔,不但温柔、体贴,简直可圈可点,只有最后那句话,可疑到了极点。   馥容从床上坐起,震惊过去,她开始领悟……   他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   总之,不管他是深藏不露、还是谦谦君子,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好好认识她的夫君。 第4章   待贝勒爷走后,禀贞赶紧走进房里。   “小姐,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紧张地问主子。   “你都听见了?”   “是,奴婢守在门外,全都听见了。”禀贞不否认,她一向护主。主子也一向善待她,所以她才敢这么大胆地主动开口问馥容。   “现在,我和贝勒爷还不能圆房。”馥容淡淡地回答。   “奴婢实在不明白!”禀贞说:“新婚夫妻,不都应该圆房的吗?”   馥容笑了笑。“我与贝勒爷是新婚夫妻没错,可是。这新婚二字,也代表彼此之间其实非常陌生!”   禀贞迟疑:“你想说什么?”   “小姐,奴婢见您自答应老爷成亲后,所言所行都与平常不同。实在为您感到担心。再说,小姐您的月事明明就尚未来潮,难道您不担心,贝勒爷知道真相后会责怪您吗?”   “欺瞒他确实是我不对,可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奴婢又不明白了。”禀贞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说实话,这是我的私心。”   “私心?”馥容告诉她:“因为我实在,”欲言又止,片刻后她才接下说:“实在没办法跟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同房共处。”禀贞瞪着她的主子,好半晌才不得不点头。   “这倒也是,换了奴婢,也觉得怪尴尬的。”   “所以,这就是我的理由了。”馥容悠悠道。   禀贞瞪着眼,表情可不以为然。依她对自己主子的了解。小姐一旦固执起来、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是不会轻易妥协的。“那么等您身子“养好”,再跟贝勒爷多见上几次面,到时候难道   就可以顺利圆房了吗?”禀贞不死心又问。   馥容对自个儿的侍女一笑。“到时候的事自然是等到时候再说了。”话说完,地面带笑容和衣躺下,竟然丝毫不觉房内燥热。   禀贞睁大眼睛,咽口口水。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可没笨到听不明白……小姐言下之意,身子不适,不过是用来逃避圆房的第一个借口。   忍了两日,留真实在按撩不住了。再过数日她就要随阿玛回到东北,倘若此时再不去会会那个“兆臣娶的女人”,她的心就不能放下!   这日清晨,她故意等在厅外的小径上,待新人跟长辈们问过安后走出来,她就有了机会——   “兆臣哥!”老远看到兆臣与一名女子同行,她就奔上前去。   “留真?”兆臣停下。   馥容也只好止步。   这日清晨,兆臣便从书房回到渚水居,夫妻二人再一同前往大厅跟长辈问安。   “兆臣哥!您新婚燕尔,这两日我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呢!”留真以略带撒娇的口气对兆臣道,对子两天前她在后花园内藉酒装疯的事,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留真对兆臣说完话后,又望向馥容。“这一位,肯定就是兆臣哥的新娘子了?”   馥容虽然不知来者是谁,但还是礼亲性地点头微笑。   “姐姐一看就知道是大家闺秀,与兆臣哥非常相配呢!今日总算见到您的庐山真面目了。”留真表现出亲切又率真的模样,她甚至走过去拉起馥容的手。“噢,对了,姐姐您一定不知道我是谁!”   “请问妹妹芳名?”对方既然甜甜腻腻地唤她这陌生人一声“姐姐”,那么她也不拂其意,很自然直接喊起妹妹来了。   留真眯眼打量馥容,瞬间又回眸瞟了兆臣一眼,暧昧地笑。“我叫做留真,与兆臣哥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除了兆臣哥的胞妹德娴之外,就属我跟兆臣哥的感情最好了!兆臣哥,您说我这么解释对吗?”她拉兆臣下水。   兆臣微笑,不置可否。   “您怎么不说话呢?您不说话的话,新娘子肯定要以为我在说谎了。”她装模作样地放下馥容的手,嘟起嘴,很自然地跑过去拉住兆臣的手臂。“我与兆臣哥到底是不是青梅竹马?咱们俩   的感情好不好?兆臣哥您倒是说句话呀!”她就贴在兆臣身边,表情像小女孩,柔媚的声调却俨然是正在跟情人撒娇的小女子。   馥容直视留真那两只挂在她夫君身上的手臂,沉默未语,保持淡淡微笑。   “你说是就是吧!”兆臣仅淡淡地回这么一句。   “兆臣哥,您的口气怎么听起来这么冷淡!”留真娇嘐地怨他一声,又回眸看馥容一眼,故意说:“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新娘子也在这里,所以您才不敢承认咱们的“关系”啊?”留真   又突然像小女孩一样,掩嘴笑出来。“开玩笑的!我跟兆臣哥因为太熟了,所以时常开这种玩笑,姐姐您应该不会介意吧?”话虽如此,她却把兆臣的手臂抱得更紧,紧得贴在自个儿的胸口。   她,明明是蓄意挑衅。馥容仿佛浑然未觉,笑容可掬。   “别再胡闹了。”兆臣欲抽手。   留真捉得更紧。“人家虽然胡闹,可也有正经的时候啊!”她才不放手。“在东北参场,您也夸过我能干的,不是吗?”   他没承认,也不否认。   “所以,就算我再怎么胡闹,兆臣哥你也不能不承认,人家对您来说,也有很重要的时候吧!”   “对。”他笑。   得到他的认同,留真这才不情不愿地放手,之后要笑不笑地瞄了馥容一眼。   “唉呀,刚人家抱着您的手臂太久,新娘子大概要吃醋生气了?”话说完,地回头故意用无辜的口气问馥容:“姐姐,您生我的气了吗?”   “生气?”馥容笑:“怎么会呢!青梅竹马,就像兄妹一样的感情,我怎么能跟夫君的妹妹生气,你说是吗,夫君?”   妹妹?留真笑容冻结。   兆臣眯起眼,眸光回到他的妻子身上。   “当然。”他漫答,似笑非笑。   从容优雅地,馥容对她的夫君报以一笑。心细如她,当然不会没注意到留真眼中一闪即逝的怒意。她不知道这名叫留真的女子,是何来历,但不会无知地感觉不到,对方看似无邪的笑容   下,并不是真的那么天真,对自己,也并非只有纯然的善意。   天真的笑容又重回留真脸上,她若无其事地对兆臣说:“对了,兆臣哥,您什么时候再来东北?现下皇上命您总管朝鲜事务,您应该会时常到参场来走动吧?”   “一个月后我会再到东北。”他答。   “真的?”留真双眼发亮。   “也许不必等一个月。”他若有所思。   留真屏息着追问:“那么,新娘子也一块儿去吗?”   兆臣看馥容一眼。“不会。”很快就替她决定。   馥容僵住。   听到这个答案,留真忍不住得意地笑。“那么,往后您留在京城的时间就不多了,”她有意无意地撩拨:“您可别因为公事,因此冷落了新娘子姐姐呀!”   兆臣笑却不语。馥容淡眼看她的夫君。   “那么,”留真走到他身边,几乎与他紧贴着说话:“兆臣哥,下一回您再到参场来的时候,别忘了还要再跟我一块儿,咱们一起骑马到那处只有咱两人才知道的断崖……”她的声音越   来越小,最后好像在说悄悄话似的,已经快贴到兆臣的耳边细诉。   最后,两人一块笑出声,留真才离开他的耳畔。   此时馥容被抛在一旁,仿佛是个局外人,完全没有关系的第三者,直至兆臣突然抬头,剔黑的眼眸与馥容对视一她的眼神很静,然而,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边,却很难不令人注意到她   的存在。   “我还有事,你先回渚水居吧!”半晌,他这么对她说。   馥容直视她的夫君。“好!”允诺之后,她立即转身走开。   留真瞪了馥容的背影一眼,吸口气,故作慌张对兆臣道:“兆臣哥,刚才咱们聊得太开心,一时忘了姐姐的存在,我看姐姐好像很不高兴,调头就走,肯定是生气了!怎么办呢,兆臣哥,   如果姐姐真的生气,一定是我的错,我得跟姐姐好好道歉去……”声音虽小,但因为馥容走得不远,所以留真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离开小径,馥容并未回到渚水居,而是来到厨房。   “少福晋,您来了!”看到馥容,鄂图姥姥的态度显得亲切许多,已经跟昨天不一样。   “是,昨天的梅子应该浸得差不多了。我来处理一下。”馥容笑着说。   “噢,那好!”鄂图姥姥随着馥容走进厨房。   “现在要做的,是昨天您提到的那些事吗?”   “对。”馥容笑着回答,一边卷起衣袖。   “会不会很麻烦呀?”   “按照步骤一步步来,一点都不麻烦。”   “嗯,”鄂图姥姥点头。“那么现在要先做什么呢?”   “现在要把腌过的梅子放到溪中浸泡,到了晚上才能处理。”   “为什么一定要用溪水,用井水不行吗?”鄂图姥姥问。   “因为浸泡腌过的梅子需要流动的水,所以只能用溪水。”   “原来是这样啊!”鄂图姥姥点头。“以前我也曾经听人说,梅子腌过后要先处理,可也只是听说,只要以清水来回漂个五、六遍便成了,倒没想到,还可以用溪水来处理,这作法既方便、又聪明多了!”她忍不住赞叹。   “只用清水漂五、六遍,做出来的腌梅子涩味太重、而且味道会过咸,一点都不好吃。”   “是呀!就是那样没错!”鄂图姥姥霭出笑容。“想不到少福晋这么懂得做菜。”   “这没什么,何况这也不算菜。”馥容腼腆地笑。   “在姥姥我的眼底,只要是做吃的东西,都算做菜!”鄂图姥姥说:“姥姥我最佩服做得一手好菜的姑娘!但凡做菜除色香味之外,还讲究精巧细致,姥姥我顾得了精巧就顾不得细致,小   菜做得马马虎虎,只有大菜还像那个样,可其实懂得做菜的人都明白,小菜开胃,实际上更难做,一试便知道手艺!”   “别说小菜,腌梅子连点心都算不上,勉强只能说是零嘴。”馥容说。   “少福晋您就别客气了,”鄂图姥姥笑咪咪地说:“昨天您在厨房露那一手,煮的那锅牛骨汤,晚上姥姥我端去让王爷做消夜,谁知道平日只吃面不喝汤的王爷,昨晚竟然把那一碗汤喝   得碗底朝天了!”   “是真的吗?”馥容听了很高兴。   “当然是真的,我鄂图姥姥从来不打诳语!”   “太好了,我还担心口味太清淡,以往阿玛喝惯浓汤,会不喜欢喝清汤。”   “王爷注重养身之道,平日虽不挑食,可却是个地道的美食家!尽管嘴里不说,只要见王爷是不是愿意把食物吃完,就知道这道菜好不好吃!”   馥容微笑,一边把腌过盐汁的梅子装在细绳编的网里。   “装在网里,然后拿到溪边漂水吗?”   “对,”馥容笑着夸赞:“姥姥真聪明!”   “唉哟!”鄂图姥姥笑不拢嘴。这一句简单的夸奖,已经把姥姥的心彻底收买了。   “昨天我经过后院的时候,好像看到后院旁边的空地上有一道小溪,那是从山上直接流下来的溪水吗?”馥容问。   “对,是冬天的雪融化后,直接流下来的雪水。”   “太好了!”馥容对姥姥说:“那么,我现在就把梅子拿到溪边浸泡。”   “让姥姥随您一道去吧!”   “好!”两人边走边聊,说说笑笑地绕过小径走向后院,姥姥已将馥容当做是自己的女儿般疼爱。经过回廊的时候,鄂图姥姥脚步忽然停顿一下,之后才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馥容回头看她。“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噢,”姥姥撇嘴笑了笑。“因为看到不受欢迎的人物,所以分神了一会儿。”   “不受欢迎的人物?”   “是呀,就是安贝子的女儿,留真郡主呀!”鄂图姥姥毫不避讳地直言。   馥容停下脚步。“留真小姐,她是郡主吗?”   “少福晋,您认识她吗?”   “今天早上见过一面。”   姥姥摇头叹气,压低声音说话:“说起这位郡主,虽然名义上是郡主,可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啊,跟她阿玛就像是寄养在咱们王府里的食客,虽然皇上要安贝子协助王爷管理参场事务,可我听参场回来的长工们都说,其实安贝子在参场里根本没正事可干,不但如此还碍手碍脚的,经常制造麻烦。再说他那个女儿,什么留真郡主的,架子可大了!人虽然生得精明,不但懂得看帐,还能够办事,可就是惯常颐指气使的,到处惹人厌,简直就像个没家教的野丫头!”   听见姥姥用这么严厉的措词。馥容屏息。   姥姥一愣,随即捣着嘴尴尬地笑:“这个,真是的,一不留神就说出心底话了……”   馥容忍不住笑出来,姥姥也跟着笑。   “其实我想说的是,”话匣子打开,姥姥继续往下说:“这个留真郡主,仗着她阿玛跟咱们王爷的关系,每回到京城便大刺刺地住进王府,她呀,比德娴格格大上一岁,可年岁大也不见   得便懂事!她的性子可高傲得很,不但高傲而且张扬,待在王府里的时候,一个人便要四个丫头侍候,啧啧,竟然比格格的派头还大!再说,她待在王府里,也从来不正眼瞧下人们一眼,拽得   简直就像是咱们府里的少奶奶一样——”   姥姥突然住嘴。赶紧伸手把嘴堵住。   惊觉说错了话,姥姥的脸色很尴尬,十分过意不去。   馥容笑了笑,没说什么。   现在,她终于知道留真的身分了。   用过午膳后,馥容不回渚水居,反而来到丈夫的书房。见馥容来到书房,兆臣似乎并不意外。   “有话要说?”他问得直接,似乎知道她无事不登三宝殿。   “是。”跨进书房,馥容直接在丈夫面前坐下。   “早上没时间问你,身子好些了吗?”   “休养一夜,已经好多了。”   他点头。“想说什么?”   “今天早上,你在留真郡主的面前提到,我不会跟你一起到参场。我想知道,你如此肯定的理由。”馥容直接点明来意。   “不再自称“臣妾”了?”他淡声问。   “你爱听这两个字吗?”她直视他,无畏地直言:“如果爱听,那么往后我俩就“臣妾”、“贤妻”你来我往,如此矫情一番也无不可。”   听到她将话说得如此直接,兆臣挑眉。“矫情? 据我所知,这是礼节。”   “礼虽不可废,然也需要衡量理,符合人性。”   他撇嘴笑。“人性?”然后沉声道:“你的言词,可真是与众不同。”   馥容一窒,脸孔有点发热。   他沉眼看她。“莫非早上我说过什么,下午就要对你解释?”   “我不是这个意思。”吸口气,馥容换个方式说:“倘若你能先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跟你一起到参场,那么我会感谢你的体谅。”   “我到参场有任务在身,是为洽公,不可能携家带眷。”他声调转淡。   他比想象中固执,但馥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会把话说清楚:“我并非坚持要去,只是在外人面前。请你能先与我商量再做决定。”   “留真并不是外人。”   “也许你们是青梅竹马,但对我来说,她是一个陌生人。”   他沉眼看她。“你知不知道,对自己的丈夫说这些话,已经丧失做妻子的柔顺,足以构成休妻的条件?”   “你会因为这样休妻?”   “因为这样?你认为“这样”的理由还不够?”   “如果夫妻之间的感情,无时无刻需在教条规范之下,那么两个人一起生活岂不是很痛苦?既然如此又何必成亲?”   “没有规范,何以成夫妻?”   “规范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做人应该懂得变通。”   他凝视她片刻,沉声:“这是岳父大人教你的道理,还是你的个性如此?”   她愣住。“什么意思?”   “坚持要把内心的话说完,这就是你的个性?”   她瞪着他,有些错愕,他的表情令她捉摸不透。“我,”她镇定地问他:“说话太直接了吗?”   他忽然往前倾,沉眼问:“对这种事情,你就这么坚持?”   她愣住,然后肯定地回答:“对。”身子却情不自禁地朝后仰。   他眯眼看她。“坚持这种事,除了面子之外,还有其它理由?”   “面子?”馥容睁大眼睛。   “不是吗?”他的语调虽平和,眼色却很犀利。   馥容吸口气。“对,就是为了面子,你能顾及我的面子吗?”   他凝视她半晌。“可以。”然后才道。   “那么,实在太感谢你了!”她微微欠身,甚至对他微笑。   跨出书房,馥容的笑容消失。   因为心里有事,这两日德娴吃得很少,再加上睡眠也不甚安稳,因此她的晕眩症又犯了。午后德娴躺在暖炕上,因为身子不舒适而感觉到晕沉,却又没办法入睡。   突然之间,丫头跑进来告诉她少福晋来了。   德娴从炕床上坐起来。   “她来做什么?”她喃喃自语。直到看见馥容走进来,德娴还在猜想她来的目的。   “小姑。”馥容手上端着食盘,面带微笑走进来。“我看你午膳没吃什么,所以特地下厨,煮了一碗麻油猪肝面线给你。”   德娴愣了愣。“麻油猪肝面线?”   “对。”馥容把汤碗放在桌上。“快趁热过来吃吧!”   德娴迟疑地走过去。   “坐下。”馥容把筷子放到她手上。“来,快吃。”   德娴并没有吃,她把筷子放下。“请问,你为什么煮这个东西给我吃?”   馥容笑了一笑,对她说:“我俩是姑嫂的关系,你与我说话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话直接说便行了。”之后她才回答:“我听鄂图姥姥说,你有血虚的毛病,所以我特地煮了麻油猪肝面线,因为听说这个很补血,把它吃完对身体很好。”   听完馥容的解释,德娴并没有立刻拿起筷子。   “你怎么不吃呢?”馥容问她:“是不是还不饿——”   “不是。”德娴别开眼。“因为我吃惯了姥姥煮的猪肝汤,不习惯吃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她的声调很冷淡。   馥容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这几句话也许没有恶意,但是也并没有善意。   但很快的,馥容收拾心情,平静地对德娴说:“小姑,刚才你说吃不惯其它人煮的麻油猪肝汤。首先,我想对你说,我是你的嫂嫂,并不是“其它人”。”   德娴倏地抬头看她,对于馥容竟然直接纠正她的用词,感到有点惊讶。   “再来,”馥容继续说:“我花了时间与精神,特地为你煮的猪肝汤,你连一口都还没有尝过,还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就先拒绝我,这样会让我很伤心的。”   她的话虽然很诚实,但是口气很委婉。德娴的脸色有点尴尬。   她并不是刻薄的女子,但是因为兄长还有留真的关系,所以,她实在没有办法喜欢这个新来的“嫂嫂”。   “那、那先放着,我等一下再吃好了。”她只好说。   “好。”馥容不勉强她。“但是麻油猪肝一定要趁热吃,所以答应我,不要放太久,一定要赶快把它吃完,好吗?”   德娴别开眼,不置可否。   “可以吗?”馥容用更温柔的语调问她。德娴觉得很不自在,但是馥容还在等她回答,她只好勉强、草率地点头。   看到她点头,馥容才离开。   等到馥容离开后,德娴却对侍女明珠说:“你帮我把这碗猪肝汤吃了。”   明珠瞪大眼。“可是,格格,这是少福晋为您煮的——”   “你怎么这么多话?我要你吃掉,你吃掉就是!”德娴心烦地道。   明珠不敢再多话,只能答是。   德娴回到炕上躺着。   她当然知道,她的“新嫂嫂”之所以会待自己如此殷勤,是为了什么。   只是,她根本没办法喜欢她的“新嫂嫂”!   想用这样的方式讨好她,是白费心思了! 第5章   除了必须让新婚的兆臣心底惦记着自己,留真很清楚,在王府里另一个她必须拢络的人是谁。   午后,留真遣了几名王府的家丁,把两只沉甸甸的木箱子和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笼扛进王府。   此时老福晋正与媳妇桂凤、玉銮,还有孙女德娴等坐在花厅内一块喝茶,孙媳妇馥容正送进来一盒还未开封的新茶叶,就看到留真指挥着府里的家丁,将木箱与木笼放在前院,众人不明就里,都走出来察看。   “老祖宗,您快来瞧瞧,留真给您送什么来了!”留真站在院子里挥着手上的帕子,兴高采烈地喊道。   老福晋图敏儿偕同媳妇桂凤等,众人一道走出花厅,待见到那几只木笼里的活物,老福晋不由得发出惊叹声。“唉哟?这是什么玩意儿?打哪儿弄来这几笼子的活物?”   瞪着几只木笼子,她老人家瞪大了眼睛。   桂凤、玉銮二人也跟婆婆一样,好奇地瞪大了眼。发出惊叹声。   只有德娴看到那几只木笼,皱起了眉头。   至于馥容,她的表情严肃,沉默地凝视着木笼里的活物。   “这些全都是我请阿玛,托人从东北千里迢迢运到京城来的。那木箱子里头,其中一只木箱内有成型的老参、梅花鹿茸,还有几捆上好的紫貂和水貂皮,这些貂皮可以请京城里闻名的衣匠制成上等的轻裘,给老祖宗和福晋护身保暖。另一只木箱是难得的生鹿肉、狗肉和马肉,这些肉全用寒冰给镇着,全都新鲜得很。”留真得意地介绍。   众人一听木箱内竟然还有狗肉、马肉,全都听呆了。   “狗、狗肉?!”桂凤瞪大眼睛,还忍不住叫出声。   “是呀!这可是朝鲜人最爱吃的肉食,狗肉极补,福晋您大概不知道。”留真喜孜孜地道。   “可、可是,”桂凤声音都发抖了。“可是怎么能吃狗儿的肉呢?咱们谁也没吃过这个,我看这不太好吧——”   “福晋,您不明白,”留真笑着说:“就因为咱们大清祖宗立下规矩,旗人子民不得尝狗肉,所以我才秘密遣人从关外运来,本意就是为了要给府里的老祖宗尝尝鲜呢!”   桂凤心底虽不以为然,可是她口才向来不好,只能不断皱眉头。   此时,留真继续说下去:“至于这几只木笼子,里头关的是活獐子、北貉、小孢子和幼鹿。这些全都是我要返京之前,特地请山里头的猎户活捉的野味,只为了献给老祖宗您,给您的盘飧里添几味山珍。”   她知道老福晋年纪大了,特别贪食,所以特地准备了山珍野味,讨好王府里的老祖宗。   “唉呀!”侧福晋玉銮先叫了一声,然后笑开了嘴,大声喊道:“真想不到,留真你这丫头,还真是有心啊!”   桂凤与女儿德娴瞪着木笼里那几只或者幼小、或者因受困而呜咽哀鸣的野兽,只能皱起眉头。   再说。桂凤说不过留真,也就不想再出声说话。   老福晋咽了口口水,她虽然贪吃,但见到那几只被关在木笼子里的活物也觉得怪可怜的。“可这个,全都还活的哩,这可得怎么处置呀?”老人家瞪大眼睛,讪讪地问。   馥容看着那几只幼年的小孢子和幼鹿,睁着圆咚咚的眼睛似是不明就里,还有几只成年的肥毛貉和瘦獐子,用那双忧郁的眼神凝望着众人,似乎明白自己的命运,牲口与人们一样有情绪   和感情,见到如此,她的心便开始感觉到疼痛与不忍。   “这容易,府里的厨子如果不敢动手,把它们交给屠户。不就成了?”留真爽快地道。   “是呀,我知道这些野味的滋味儿可美极了!”侧福晋玉銮在旁边鼓噪:“额娘,我看就把这些獐子、肥貉交给鄂图姥姥处理便成,她经验老道、手艺绝伦,必定知道这些山珍野味,该怎   么好生料理。”   老福晋眼里瞪着那些受困的野兽,脑子里想着美味的盘飧,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来啊!”留真见状便自作主张,吆喝家丁:“赶紧把这几个木笼子扛到后院,然后赶紧通知鄂图姥姥,让她今晚先把另一只木箱子里的生鹿肉、狗肉、马肉给调理了,好生做几般山珍好味儿,让老祖宗尝尝鲜!”   家丁们听到吆喝,便立刻动手扛物。   老福晋本想出言阻止,可她老人家咽了几口口水后也就不了了之,良心终究抵不过口腹之欲。何况她老人家向来贪嘴,刀俎既不临身,良心也就没办法发现。   至于桂凤,她见留真弄了这出把戏,心底虽然不是很乐意,可看在婆婆的面子上,也不敢出口反对,只好噤声不说话,不像侧福晋玉銮又赞叹又出主意的,玉銮的本事,桂凤是打死也做   不出来。   鄂图姥姥接到通知,赶到院子里看到那一大箱的生肉,和几个木笼子里活生生的牲口。瞬间就呆住了。“这、这个是做什么的呀?”鄂图姥姥愣愣地问。   “这是留真郡主,吩咐咱们给扛进来的。”家丁们说把箱子和笼子放下后,家丁就一哄而散。鄂图姥姥揭开木箱盖,看到那几大块不知是什么名堂的生肉,正不知要如何处置,突然看到   馥容走过来。   “姥姥。”馥容走到姥姥身边。   “少福晋。”看到馥容,鄂图姥姥急忙问:“刚才家丁们扛来了这只箱子和几个木笼子,这些肉块到底是——”   “是狗肉。”蹙着眉,馥容一开口就冷静地对鄂图姥姥说实话。   “狗肉?!”姥姥瞪大眼睛。   “事实上也不止有狗肉,还有鹿肉和马肉。”   姥姥又呆住了。“那个,”回过神,姥姥咽了口气后问:“鹿肉马肉我是见过,可这狗肉一实在太吓人了!”   “是呀!”馥容顺着姥姥的话说:“我也觉得很吓人。不知道这是从哪一家偷偷抓来的看门狗,狗儿一向乖巧又有灵性,这也许还是一只义犬,现在竟然被人恣意宰杀,死得实在太可怜了。”   姥姥也觉得不安。“就、就是啊……”   “姥姥一定知道狗儿是有灵性的家畜,既然有灵性,那么烹调狗肉和宰杀狗儿的人,肯定都会有——”   “报应?”姥姥喘口气,自己把“报应”两个字说出来。   馥容看着姥姥,无辜地点头。   姥姥打个寒颤。“那、那我可怎么办才好啊!我是府里的厨娘,主子下了命令,又不能不干。”   “嗯,说得也是呀,怎么办好呢?”馥容故意说。   “那、那可怎么办才好啊?”姥姥焦急地说:“少福晋,您可要给奴才想想办法啊!”   馥容故意显得有些为难。   “怎么了?难道没有办法吗?”姥姥哭丧着脸。   “这个,”吓到姥姥,馥容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为了不让府里的人吃到狗肉,也只好委屈姥姥了。“办法是有,只要利用烹调的手艺,把肉的味道给掩盖住,这样就可以使用一般   肉品来替代了。”   “是吗?”姥姥这才霭出笑容。“太好了!”   “可是,这些肉块如果不处理的话,就会被府里的人发现……”   “就把它们埋掉就成啦!”姥姥急忙说:“我可以叫厨房里那些丫头帮忙,把这些肉块埋在厨房旁边的空地里,那几个丫头都是我带大的,很听话不会多嘴的。”   馥容点点头微笑。“那就成了,这个办法不错。”她又吩咐:“还有,这些活的牲口要好生安置,不要将它们一直关在木笼子里,这样会闷出病来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家丁们在厨房旁的院子里圈出几块空地,让它们能透透气,自由活动,这样才好。”   姥姥瞪大眼睛,苦笑出来。“少福晋,真没想到您竟然还为牲口的处境着想,怕它们闷出病!我再没见过像您这么善良的人了,竟然对牲口也能有这样的慈悲心。”   “其实只要将牲口想成是人,设身处地的想象,如果是自己被关在这样的小木笼里,自由被限制,接着被千里迢迢运送来京,过程中肯定没粮食吃、没水喝,这样的感觉会有多么的痛苦?其实我没有做什么,只是把牲口想象成是自己,因为害怕自己也陷入那样的处境,所以有所感受,这不是善良,也不算慈悲,只是因为害怕而生起的同理心而已。”   听完馥容的解释,姥姥也开始心有同感,面霭忧戚之色。“是啊,经少福晋您这么一说,我这才想到,如果是自己受到这样的待遇,那不知道有多么的可怕啊!”   她想起自己之前杀鸡宰羊的,每每看到牲口临死前的挣扎,心里虽感到不忍,但竞然也没有细想,实在过意不去。   馥容似乎了解她心里此刻的念头,于是对姥姥说道:“因为府里的人不食素。所以姥姥必须煮荤食,这是可以了解的。如果一定要烹煮荤食,那么就要煮食“三净肉”。”   “三净肉?什么叫做“三净肉”?”姥姥立刻问。   “所谓的三净肉,就是第一眼不见杀,第二耳不闻杀,第三不为己所杀。这个‘净’指的是净心诚意的意思,心里没有杀生的念头,所吃的肉,姑且称之为“三净肉”。”   “原来如此!”姥姥赞叹:“唉呀,阿弥陀佛,从现在起姥姥我必定遵从!”   见姥姥还会双掌合十念佛,馥容点头微笑。   “古时大圣贤者,孟子也曾经说过:“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意思是有生命的活物我们不忍看到它死亡,听到它置于刀俎下临死前的哀号,更不忍心食用它的rou体。在世的圣贤如孟子者,也用自身的感受来教导我们,我们怎么能够不听从呢?”   姥姥猛点头,深表赞同。因为往昔姥姥宰杀活物的时候,有时竟然看见牲口们也会流泪,吓得她胆战心惊,想起牲口也有痛苦与泪水,完全跟人一样,就让她心底怪难受的!   “无论如何,因为少福晋的良善之心比咱们都还存得多,也才能生起这样的同理心,以老奴才这双见过无数人的昏花老眼来看。这便是叫做善良了。”姥姥衷心地赞叹道。   “姥姥愿意随喜称赞,那我就接受好了,这也是姥姥的功德。”馥容笑着说。   听到这样的话,姥姥心底好不受用。“那么,少福晋,您说咱们现在要为老福晋煮什么好呢?”姥姥笑嘻嘻地问。   “这个嘛,”馥容跟姥姥招招手,要姥姥附耳过来。“就是这样——”   用晚膳时,侧福晋玉銮和老福晋吃得不亦乐乎,留真见两人吃得这么高兴,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虽然兆臣不在府内,但今晚留真要讨好的人是老福晋,因此就不觉得不高兴。只有桂凤和德娴的筷子,一箸也没往肉盘上挟去,只在菜盘里挑叶子。王爷并不知情,吃的分量跟平常一样,少肉多菜,着重养生。   这一桌的菜不是炖煮就是香卤,香料用得极重,但因为烹调的手艺高超,色香味俱美。因此十分好吃。   老福晋虽然贪吃,可是吃了这个又吃那个,忍不住喃喃念道:“好吃、好吃,这山珍野味儿还真是好吃!”她忙着咀嚼,挟起一块又一块的肉,忙着往嘴里搁。   可老福晋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好吃归好吃,可这肉跟平常的牲畜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同的滋味。   “当然呀!这是我特地为老祖宗您准备的,当然特别好吃!”留真得意地说。   馥容垂下眼偷笑了笑,装作没事一般,吃着饭菜。   “额娘,您别吃太多肉,小心腿病又犯了。”桂凤劝阻拚命吃肉的婆婆。   “不会!我难得像今天一样,吃得这么痛快,你就别哆嗦了!”老福晋瞪了媳妇一眼,不甚高兴。   桂凤自讨没趣,只好闭嘴。   玉銮看了桂凤一眼,撇起嘴冷笑。   到了夜里,馥容正准备回房歇息时,就看到府里一干婢女、丫头们脸带焦虑地经过渚水居,在小径上来回奔跑。之后又看到几个丫头们簇拥着福晋,急急忙忙地往后园奔去。   馥容栏住其中一名丫头问:“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跑来跑去的?刚才我还看到额娘跑到后园,难道出事了吗?”   “不知道。”丫头说:“嬷嬷们只说老祖宗犯病了,腿疼得不得了,丫头们忙着烧水、递毛巾的,还要在屋里头生几盆旺火,大福晋这会儿才刚刚赶去呢,今几个夜里怕又要不得安宁了。”   犯病?腿疼?馥容赶紧问:“那么大夫呢?有人去请大夫了吗?”   “王爷亲自去了。”丫头回答。   话说完,丫头就急急忙忙跑走了。   馥容看着丫头跑开,也觉得很担心,因此决定到老福晋的屋里,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够帮忙的地方。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天明,大夫来过,抓了几副药熬给老福晋吃过后,王府才渐渐平静下   来。   馥容回到渚水居时,天已经亮了。“贝勒爷呢?”馥容问侍女禀贞:“他来过了吗?”早上他会进房,两人说好一道出门跟长辈请安。   “来过,可见小姐不在,转身又走了。”   馥容错愕。“什么话都没交代吗?”   “没有,”禀贞接下道:“奴婢听总管大人说,贝勒爷今早才回府的。”   “今早回府,接着又立刻出府?”   “是。”禀贞点头。   馥容知道皇上体谅兆臣新婚,旬日不必上早朝,既然这样,他为何一早就出门?   略一沉吟,她再问禀贞:“贝勒爷有交代,这么早上哪儿去吗?”   禀贞摇头。“没有。”   “那么,他问过我上哪去了吗?”   禀贞还是摇头。“贝勒爷出门的时候很匆忙,好像有急事要办。”   馥容略一沉吟。“我知道了。”她吩咐禀贞:“帮我准备一下,我要去跟额娘、阿玛请安。”   “可是,小姐,您昨晚一夜没睡呢,这会儿还要去跟王爷、福晋请安,您的身子受得住吗?”   “我没关系,快过来帮我梳头。”   “是。”   馥容坐在镜子前双眉微蹙,思考着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为这个家尽一份心。   因为昨夜从大夫口中得知老福晋的病根,知道老福晋是因为吃了太多肉品,痛风症才会突然发作,馥容思考过后,决定今日要亲自下厨,亲手烹煮一些既清淡又养生的菜式。跟鄂图姥姥   商量后,她亲手为老祖宗做了几道清淡的凉拌菜、菜汤与五谷饭,另外蒸了些许不带皮的鸡肉,滴上少许麻油调味,费了几许功夫,才整治了一桌的清淡佳肴。   老福晋被折腾了一夜,早上只喝了半碗稀粥,到了正午已经饥肠辘辘,顾不得腿还痛着,就叫丫头和媳妇们搀扶着,不顾大家的劝阻,一定要到饭厅吃饭,在走到饭厅这一路上,脑中还   想着,今日不知又能吃到什么美味的山珍。   可待她老人家进到饭厅,看到桌上只有几碟素菜、白鸡肉和两碗素菜汤,再看到饭碗里盛的竟然不是她爱吃的白饭,却是掺杂着黑米、糙米、翌思仁、红豆的杂粮饭,老福晋原本还有笑   容的脸,马上就拉垮下来。   “姥姥呢?她难道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吗?快把她给我叫过来!我要问问,今日她为什么给我做这样的饭菜!”老福晋屁股才刚沾到椅子,立刻就沉声喝问。   丫头们急急忙忙地跑到厨房去喊人,馥容听说了,便叫姥姥待在厨房,让她过去解释就行。   等馥容到了饭厅,才发现里面的气氛实在不太好。   “老祖宗。”硬着头皮,馥容陪笑着问候绷着一张脸的老人家。   “来的人怎么是你呢?”老福晋没好气地问。   在座做客的留真撇嘴冷笑,见这态势,心想有好戏看了。   “是,因为这桌的饭菜,是我一个人做的。”馥容回答。   “你做的?”老福晋睁大眼睛。   “是。”馥容恭敬地答。   老福晋瞪着眼睛,脸色都变了。“厨房里不是有姥姥在吗?她为什么要让你来做菜?”老福晋质问。   “是我自愿下厨做菜的。”馥容委婉地解释:“只因昨夜我看到老祖宗痛风病犯了,十分痛苦,所以决心亲自下厨,为老祖宗准备一桌清淡菜肴,希望藉由食疗,让您的腿病能够尽早和缓下来。”她的语调十分轻柔,尽量地温和。   老福晋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到这番话而和缓,反而更难看。“可是你这样擅自作主让我很不高兴!”   没吃到期待中的美食,老福晋怒由心生,也不管馥容是否出于一番好意,就先责骂:“现在我不但腿痛,心情还更差了!你才刚嫁进门没几日,怎么会知道我爱吃什么、喜欢吃什么呢?这样自以为是,也不管家里的长辈会怎么想,就算是好意吗?”   老福晋平日虽然笑脸迎人,但毕竟是府中最年老的长者,故颇具威严,像现在这样斥骂晚辈还是头一回,府里众人看着都坐立难安。何况馥容是才刚嫁进门的孙媳妇,辈分最小,当着众位长辈的面被老祖宗责骂,又不能出言解释,只能低头承受。   满桌的人见老福晋生气,心口全都揪着,只有留真最高兴。   瞪着这一桌素菜,老福晋的心情更差。脾气就更坏。“明明知道是要做给我吃的,为什么还煮这样差的菜色?一个晚辈,怎么能做这样的菜给我这个老人家吃呢?这种粗菜,教我怎么能咽   得下一口饭!”因为腿痛和疲累,到最后,她老人家声调越来越严厉,索性把憋了一晚的气全都发泄出来!   老福晋突然发脾气,吓了众人一跳。   馥容原是好意,却没想到老祖宗竟然会对自己发这么大的脾气。   见婆婆这么不高兴,桂凤皱起眉头,忍不住对媳妇抱怨:“你也不要全部都做素菜,你自己瞧瞧,整桌的青菜就只有一碟白鸡肉,这样怎么象话呢?不要说额娘瞧着没有胄口,连我也觉得   这一桌的菜,看起来实在很寒酸。”   婆婆不高兴,让桂凤胆战心惊,也觉得很没面子,因此对馥容的行为也就十分不以为然。   馥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食盘,肃容噤声。   玉銮和德娴表情各异,一个冷眼旁观,一个皱眉。   “家里还有大人,做任何事之前,应该先跟长辈问一声。这是礼貌,难道你不知道吗?怎么能够自作主张,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桂凤脸色不佳地,继续对媳妇训道:“再说,你年   纪轻轻的,做菜的经验能比姥姥丰富吗?以后你不要再这样自作主张,做菜的事情交给姥姥负责就成了,知道了吗?”   馥容垂下眼,强忍着委屈点头:“是。”   “还有——”   “好了,不要再说了!既然这些菜都已经做好,你就快吃饭吧!”王爷皱着眉头,转头喝住妻子,随即对媳妇道:“你做菜辛苦了,也快坐下来吃饭吧!”   王爷话才刚说完,老福晋突然把筷子用力一放。“不吃了!满桌全是素菜,看着就教人倒胃口!”话说完,老福晋就站起来,准备离开饭厅。   腿痛了一夜,昨晚已经没有睡好,隔日又吃不到平时爱吃的饭菜,老人家心情不佳,脾气就特别坏。   大家被老福晋的举动吓了一跳,每个人都赶紧站起来。   桂凤当然也连忙站起来,赶紧出手扶住婆婆。   “额娘,您连一口饭都没吃,这就要离开饭桌了吗?”老福晋哼了一声,话也不回。就转身走出饭厅。   桂凤只得搀扶着婆婆,一路陪出去,但在离开饭厅前,她也忍不住用责怪的眼神瞪了媳妇一眼。   “唉呀,马屁拍到马腿上,这下可好了!”一旁玉銮好整以暇地讪笑。   饭厅里,留真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德娴则是放下饭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只有王爷用同情的眼光,怜悯地看着费力却不讨好的可怜媳妇。   馥容的眼眶里泛着泪光,但是好强的性格让她强忍着眼里的泪,不让泪水流下。 第6章   虽然老福晋的责骂,让馥容心里很难过,再加上婆婆对自己的不满溢干言表,但既然是对的事情,她做了就不会后侮。非但不后悔,她还要继续再做,因为如果因一时被责骂就收手,撒手不管,那么全家人对她的不满、以及老祖宗对她的不谅解,就会一直存在,将来还会因为一点小误会而误解更深。   午膳过后。她就到厨房,跟鄂图姥姥要了一些芹菜根、柠檬果,还问哪里有白柳树,她要一些柳树皮。   “少福晋,您要这东西做什么?”姥姥问。   “我有用处。”馥容只是这么说。   “那么,要我随您一道去取柳树皮吗?”   “不需要,我自己去就行了。”馥容说,她心想这样如果再被责骂,就不会祸及姥姥。“对了,府里有乳香吗?”她又问。   “有,不是我自夸,只要能喊出名字的,咱们府里什么都有。”姥姥道。   馥容点头。“请姥姥也准备一些乳香,明日我有用处。”   话说完她便离开,自行携了一把小刀去取柳树皮,之后馥容在右后园的山坡地上找到几稞柳树,在不伤害树干的情况下,她在每裸树身上取刮了少量的树皮,就返回厨房。   回到厨房后她跟姥姥要了一些宽板的竹篓子,将芹菜根、切片的柠檬果、以及取来的树皮分别摊平在篓子上,之后拿到院子里曝晒。   “少福晋,我来帮您吧?”姥姥热心地道。   “不用,您还有事要忙,我自己做就可以了。”   姥姥见她细皮白肉,却站在烈日下曝晒,心里觉得不忍,因此回到屋里拿了一块花布,交给馥容。“那么,您把这块布包在头上吧!就像这样——”姥姥做了几个手势。“把布包在头上,这样日头就不能直接晒到您了!”   馥容接过花布。“好,谢谢您。”她笑得很灿烂,不忘感谢姥姥的好意。   少福晋不把她当做下人看待,还这么乖巧听话,让姥姥十分高兴。“您别瞧现在是春天,有时春日的阳光发起威来,也能把人给晒焦的!”   “是。”馥容微笑,姥姥的关怀让她觉得很窝心。   包好头巾,馥容正准备低头继续忙碌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一句冷冰冰的话——   “你又在做什么?”   擦掉额上的汗水,馥容回头望向说话的人。   只见留真站在凉爽的屋檐下,冷眼盯着在烈日下工作的馥容。   姥姥一看到留真就皱起眉头走开,当做没看到人。   “晒药草。”馥容回答之余,也没撇下手上的工作。   “晒药草?”留真嗤笑,看到馥容竞然在头上包了一块大花布,她感到既不可思议又可笑。   “正午才被老祖宗狠狠地骂过,现在你竟敢又开始自作主张,擅自搞什么把戏?”讥笑中还带着讽刺,留真的口气和态度都与那日在兆臣面前,那温柔又体贴的模样,判若两人,当然连“   姐姐”二字也不必称呼了。况且,她根本就不在乎在馥容面前,显露真实冷酷的性情。   馥容凝望她片刻,接着低头继续工作,根本不想浪费时间与她计较。   她当然已经看出,这个女子是个双面人。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留真用轻蔑的态度喊人,甚至不叫馥容的名字。   馥容仿佛听而未闻,继续做自己的事。   馥容置之不理的态度,让留真非常生气,她瞪了馥容好一会儿。之后突然走开。   姥姥站在屋里,刚才的场面她全都看见了。   “唉呀,真是没礼亲的臭丫头!以为她是谁啊?真可恶,什么“喂”不“喂”的,竟敢对少福晋您这么无礼!”姥姥气不过,喃喃咒骂。   馥容看了姥姥一眼,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竹篓里的树皮。   留真看到馥容不理自己,因此想到去跟福晋告状。   “我看到姐姐又在做奇怪的事,”留真在花厅里对福晋桂凤说:“我前思后想,怕姐姐又惹老祖宗生气,所以不得不来告诉福晋一声。”她佯装无辜地道。   “她又做什么奇怪的事?”桂凤皱着眉头,听见留真告状,心里都快烦死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好意问姐姐,可是姐姐非但不肯对我说,还责骂我多事。”留真故意在桂凤面前搬弄是非。   “她现在人在哪里?”桂凤只好问。   “在厨房。”   “厨房?”桂凤的脸立刻拉下来。“不是叫她别去厨房,怎么又去了?”   “呃,是啊,”留真陪笑。“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姐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午膳的时候已经把老祖宗惹得那么不高兴了,这会儿又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要是又弄出半点儿教老祖宗不高兴的事,可教福晋您怎么办才好呢?姐姐她也委实太不懂事了……”   桂凤突然站起来,吓了留真一跳。只见桂凤站起来后,就往花厅外走,一路到了厨房。   “你在做什么?”桂凤终于在院子里找到馥容,见她头上蒙着一块布巾,狼狈的模样就像村妇一样。桂凤简直就不敢相信。   留真从后头跟来。站在桂凤身边,等着看好戏。   馥容抬头看到福晋,她有些惊讶。待看到福晋身旁的留真,她就明白了。“我在晒药草。”她回答自己的婆婆。   “药草?”桂凤寒着脸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泡茶的。”   “泡什么茶?”桂凤质问。   馥容老实回答:“青柠茶。”   桂凤皱起眉头。“青柠茶?青柠茶有什么用处?”   “是……”停顿了一下,馥容才继续往下说:“因为老祖宗的腿不舒服,所以这是要给老祖宗喝的青柠茶。”   “你说什么?”桂凤一听,火气就上来了。“不是叫你不要自作主张了吗?怎么还是这么不听话呢?!老祖宗不会喝这种东西的,你不必白费心了!”   桂凤的口气严厉,因为不希望馥容再生事端。惹得老祖宗又不高兴。   但馥容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撒手。“因为这种药草茶对老祖宗很有帮助,所以我才会想到泡青柠茶给老祖宗喝。”她解释。   没想到媳妇竟敢辩驳,让桂凤更不高兴。   “今天中午被责骂得还不够吗?不管你的理由是什么,现在就住手,不要等到长辈们发火了才道歉,因为这样的行为不会讨人喜欢!”向来斯文端庄、甚少说重话的桂凤,连“不讨人喜欢   ”这样的话,都说出口了。   至于留真,她看到馥容开口解释,其实更高兴,她的目的就是要见桂凤责骂儿媳妇。   “额娘,”馥容仍然坚持,但委婉地说:“我问过大夫,大夫说过可以让老祖宗喝这道茶,同时大夫还说,老祖宗喝下这道药草茶后不但能改善痛风,对她老人家的身体健康也有很大的帮助!”   “你——”桂凤喘了一口气。“我叫你住手,你怎么还要反驳呢?就不知道要马上听话吗?亏你阿玛还是翰林,在家里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婆婆说什么,媳妇就马上回嘴,难道这是为人媳妇的道理吗?”   桂风气得不惜数落到亲家头上。   馥容知道婆婆很不高兴,因此她将语调放得很软,进一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额娘,请您不要生气,请您先平心静气,听我对您解释好吗?”   看到馥容被责骂竟然还能笑着说话,桂风气不过,一向斯文的她,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人了。   “馥容自嫁进王府,就已经与长辈们成为一家人,既是一家人我们就应该相互关怀,照顾对方,怎么敢奢望自己舒坦,忘记家人的病痛呢?”馥容继续解释:“家人有困难应该伸出援助,   每个人都有责任去照顾对方,何况是老祖宗生病,老人家有病痛,更不能不管,而且这个管是要有智慧的管、有方法的管,不是只让老人家吃那种好吃,却会伤害她身体的食物,就叫做心疼   她。”   听到这番解释,桂凤虽不以为然,更觉得媳妇是在教训她,可一时间她却难以反驳。   馥容把声调放得更柔,进一步说:“况且,额娘,您也知道,现在午后的艳阳这么炽热,又怎么会有人愿意在烈日下,做晒草皮这样的事情呢?如果不是为了老祖宗,我又为何一定坚持要   这么做呢?这一切只是因为想着老祖宗的健康,所以才能给我力量,驱使我这么做。”   桂凤皱着眉、咬着唇,被媳妇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留真不可置信地瞪了馥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会说话!她焦急地望向桂凤,担心桂凤会因此被打动。   然而,桂凤虽然对这番话不能反驳,却也不觉得高兴。“你!”她喘口气,似乎十分气不过。“既然你这么喜欢自作主张,又不听长辈的教导,那就随便你好了!要是犯了错后再被老祖宗责骂,你也不要后悔!”   撂下话,桂凤皱着眉头不高兴地转身走开。   留真瞪了馥容一眼,随即跟在桂凤身后走开。   馥容呆站着,瞪着婆婆离开的方向好一会儿,才弯下腰,继续她的工作。姥姥走过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虽然她仍勉强打起精神工作,却再也笑不出。   “就快要好了,我自己来就可以,姥姥您不必忙了。”未等姥姥开口,馥容强颜欢笑地说。   “刚才被骂都能笑着回话,现在怎么突然有气无力,就像泄气的皮球,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馥容猛地抬头,看到一双正瞪着自己、若有所思的眼睛。   原来走到她身边的人并不是姥姥,而是她的丈夫,兆臣。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不预期地见到自己的丈夫,她有些被吓到。   他就蹲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尺。   “已经一日一夜没见到自己的妻子,我当然必须找到你。”他淡淡地答,沉着眼,似笑非笑。   馥容感觉到他的表情好像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可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你、你笑什么?”她只好这么问他。   “很热吗?”他忽然问。   “嗯,”馥容尴尬地点头。“未时刚过,当然热……”   她顿住,突然瞪大眼睛,然后猛然倒吸口气——   下一刻她就像是被鬼吓到一样,突然喊一声,接着就抱着头,急忙地把脸转过去背对他……   兆臣抿起嘴,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到馥容慌忙扯下头巾,回头看他的时候。兆臣的笑容已经收起来。   “很抱歉……”她把头巾紧紧捏在手里,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抱歉?”馥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但是他的表情好像若无其事。“你不会觉得奇怪吗?”馥容疑惑地问他:“刚才,刚才我的头发,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会吗?”他挑眉。“哪里好笑?”   馥容愣住。她眨着眼睛认真审视他的表情,只见他一脸正经,好像真的不觉得奇怪。   “你,”她缓下心情。“你不觉得奇怪就好了。”虽然还是有些怀疑。   他敛下眼,似不经意地问:“刚才见你没什么精神。怎么回事?”   “那个,”她垂下眼,吁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刚才我被额娘责骂了。”   “做错事了?”他似笑非笑。   她摇头,抬眼直视他。“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事。”   “那不就好了?”   “可是,”她说:“我觉得对额娘很不好意思。”   “为什么?”   “因为让她担心,所以我觉得有点不安。”   他看她一眼,撇嘴低笑。   馥容瞪着他:“你又笑什么?”   “我还以为你很倔强,脑子里根本不会有“不安”这两个字。”   “什么?”她眨眨眼。   “没什么。”他突然说:“你眼底下有黑影,昨夜没睡够?”   她愣住,因为他的话像是关心,却来得有些突兀。   他要笑不笑地看她。“今夜早点回房,你需要睡眠。”他站起来转身欲走,却又忽然回头。   “对了,今夜我会回渚水居。”撂下话,他终于走开。   馥容瞪着丈夫的背影发呆……看着他匆匆来了又走,她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为什么而来的?难道就只是为了告诉她,他今夜会回渚水居吗?   他要回渚水居?回过神,馥容才回想起这句话的言下之意。   忙了一整个下午,晚间用膳的时候,老福晋因为气还未消。加上腿痛未愈,因此不愿至饭厅用膳。由于王爷不在,向来一团和气、最懂得隐忍的桂凤,也罕见地将心底的不快摆在脸上,让这一顿晚膳的气氛,降到了谷底。再加上德娴也面无表情,冷淡的脸上毫无笑容,在在显露出,王府里的气氛诡异。   馥容总算在晚膳的时候看到丈夫,他的眼神很淡、不发一言,与刚才在厨房相遇的时候,态度又不太一样,令她捉摸不定。然而因为此时饭厅内的气氛不佳,馥容知道一切因自己而起,   因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尽量地寡言、内敛,也未曾与自己的丈夫交谈一句。   “馥容姐,”就在气氛紧绷的这个时候,留真却忽然开口对馥容说:“其实我明白,今天中午你已经尽力了!虽然不能讨好老祖宗,还惹老祖宗生气,可你是那么努力的做菜,我相信福晋   必定能看见你的好。”   她的表情与态度都非常的真诚。馥容凝视她,已经看清留真是一个双面人。   在兆臣面前,留真真诚而且亲切,但私底下却毫不在乎显露本性。   馥容不发一言,因为虚伪的客套话并没有意义。   馥容的反应在留真的预料中,接着她又故意转头问桂凤:“福晋,您一向善良又仁慈,必定知道馥容姐已经尽了力,去讨好老祖宗了,所以您心底并不责怪她,对吗?”   她说着馥容的好话,彻底的伪善。   桂凤却不言不语,只顾着挟菜吃饭,听而不闻,态度冷漠。   馥容相信自己所做的并没有错,但是桂凤冷漠的态度,还是刺伤了她的心。   嫁进王府之前,馥容曾经听说礼亲王府大福晋是出了名的贤淑,因此她认为婆婆至少会安慰自己,可实则却不然。   垂下眼,馥容沉默又缓慢地吞咽饭粒,感觉到平日香软的米饭,此刻突然变得像沙粒一样难以下咽。   留真忍住嘴角的笑,故意用怜悯的眼神望了馥容一眼,眼角仍不时留意着兆臣的表情……   但兆臣没什么表情。或者说,他的脸色显得很冷淡,对于身边发生的事,显得漠不关心。   在兆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留真显得有点失望,但是这一点小事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挫折,因为兆臣与妻子之间生硬的互动,足以弥补他的冷漠漏失了留真认为是精采好戏的遗憾。   馥容看到了留真嘴角的笑意,她知道留真心底在想什么,也许自己与丈夫的疏远早就被留真看透。   晚间,馥容早早便准备赶回屋里,打算在她的丈夫回房之前先上炕入睡。但是一回到房中,馥容便看到已坐在屋内的丈夫。   “今晚,你回来得很早。”她说,慢慢绕过他身侧。   “你过来,”他不动声色,突然道:“这里坐。”拉了把凳子,示意妻子坐在身边。   馥容略一迟疑,才走过去坐下。   “怎么不说话?”他问。   “不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吗?”她答。   他盯着她看。“我以为,你应该有话要对我解释。”他的表情很难懂,就跟白天一样难以捉摸,但是气氛却又不同。   馥容干脆直视他。“我不明白“你以为”的事情是什么,如果有事,请你直接对我说明!”   “你的态度倒很坦荡。”他露出笑容,但是声调有点冷淡。   馥容不再说话,等他往下说。   “额娘对你很不高兴。”他果然直接对她说:“晚膳前额娘找我谈过,她要求你罢手,不要再做任何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   “什么事,叫做“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她故意反问他。   他凝视她片刻。“你真不懂?”   她直视他。“如果这是一件好事,一开始也许长辈会误会、并不高兴,即使如此也不应该去做吗?”   他挑眉,淡淡答:“如果是好事,长辈不会误会。”   “老祖宗犯了腿病,大夫告诉我老祖宗的病情不轻,必须注重饮食调理,但是阖府上下因为担心老祖宗不高兴,所以不敢煮素菜给向来爱食用荤食的老祖宗吃,这样表面看起来没有违逆长辈的意思,好像很孝顺,但其实对老祖宗一点都没有好处。”   “惹老祖宗发火,让老人家肝火旺盛,一样没有好处。”他打断她。   他的口气还是很冷淡,而且语调冷静,没有过于激昂的情绪,但是却充满了否定的意味。   馥容屏息。“这一回,我可以对你保证,不会再让老祖宗生气。”她的口气斩钉截铁,似乎充满了自信。   然而,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盲信”,因为馥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十成的把握。   但是,如果她不假装得十分有自信的话,她感到,他可以立刻察觉她的心虚。   总之,她必须先说服他,所以她不能显得犹豫不决。   他凝视她很久,久到馥容就快要在那一双仿佛能把人看透的眼神之下,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坚持是否正确……   “好,我可以“暂时”不干涉你的做法。”他的表情一样严肃冷峻。“但是,我必须把话先说在前面。一旦你的做法,又一次惹老祖宗生气,到时候额娘怪罪下来,我不会保护你。”   保护?   在额娘面前,他保护过她吗?馥容怔怔凝望他。   “既然你不听劝告,执意去做,就必须承担结果,负起责任。”他警告。   她与他对视半晌。   “好,我会负起全部的责任。”她仍然倔强回答。   “很好,”他敛下眼,站起来。“过来,为我宽衣。”   她愣住。   他忽然如此要求,令她错愕。   “怎么?”兆臣低头看她。“没听见吗?”   “听、听见了。”馥容站起来,脑子有些乱、有些涨,心跳忽然如擂鼓,不能宁静。   他等着,她伸出纤纤素手,为丈夫宽衣。馥容伸手为他解扣,回想额娘教过她的一切,她忽然庆幸,今夜烛光暗淡。她的手不稳,几次不能顺利解开扣子。   背着光,烛光很暗,屋内很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该在那夜要你,”他说,低哑嘶柔。“初夜,该是我为你宽衣。”   她、心一颤。   他的手已按上她胸口的绣扣……   馥容尚不能反应,他已利落解开她胸前一只绣扣,且忽然将她抱起——   她喘口气,按住他的胸膛。“等等。”   “等?”他笑,眼底布满灰雾。“难道你月信未退?”   她双颊发热,在他怀中,与他谈论她的月信,令她尴尬而且羞赧。“除了这个因素,我还有话说。”   “什么话,床上再说、”他道,已抱她上床。   馥容深深吸气,嗅到他身上男性的麝香味……   他已压上身,将她的小脸蛋埋在他壮硕的双臂之间,动手解她里衣—— 第7章   “等等,我还有话说!”慌乱中按住他的手,她直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得不象样,可即使在这当儿,她仍然鼓起勇气,阻止他再进一步。   他停住,端详她片刻。   她以眼神恳求他。   片刻后,他松手放开她。“你想说什么?”   “咱们可以先下炕吗?”见他撒手,她才继续往下问:“下了炕,到桌边坐着说好吗?”   她尽量柔声细语。屏息地等待片刻,终于等到他翻身下炕,馥容才稍稍吁了一口气。   赶紧蹭下炕,馥容拉拢了衣襟,将散乱的鬓发胡乱塞在耳后,又见他衣着齐整,而她却衣襟散乱,不免有些尴尬……   下了炕,馥容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留意到他的背脊笔直,就算坐下了也依旧像个样板。十分直挺,只是他神色很淡,令人看不出此刻他心底究竟在想什么。   “想对我说什么?”他倒有耐心,待她坐下才开口问。   “我想求你一件事。”她说。   他挑眉,替代询问。   “我,”顿了顿,馥容接下说:“我想求你答应,让咱们暂时分开睡,行吗?”   “我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他声调平板,听起来有点冷。   “我的意思是,你与我,我们能不能……”吸口气,她继续往下说:“能不能暂时别圆房?”   他没出声。   馥容抬眼看他,他没什么表情。“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的意思呢,你的意思是什么?”她只好屏着气问他。   “我没有毛病,也不打算禁欲,这样的要求算什么?”他的口气很平淡也很低沉。   可馥容听得出来,他不高兴。   “我知道这要求确实不合常情,可我是有理由的,你能听听我的理由吗?”她说。   “这要求不合常情,我何必听?”   她吸口气,放下身段,语调更柔。“就算是做妻子的恳求,你能接受吗?”   他看她一会儿。“说吧。我在听。”沉声道。   “我们。”吁口气,她抬眼直视他。“我们虽是夫妻,但却不够了解彼此,我认为我们之间不但没有友情,更谈不上爱情,你同意吗?”   他不出声,只盯住她。   因为他不接话,馥容只好继续往下说:“我认为,如果夫妻只为生儿育女而生活在一起,那是多么可悲的一件事?人不仅只为下一代而活,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你同意吗?”   “同意如何?不同意又如何?”   “难道你不认为,夫妻共同生活数十年,彼此间所需要的,不仅生儿育女而已?”   “生儿育女?这是你的想法?”   “对,倘若夫妻之间连了解都搭不上,那么不就只剩下生儿育女一项了?然而,平日男人有事业能寄托,女人嫁人后除了侍奉翁姑、生儿育女,还剩什么?”   “这个家便是女人的成就。”他沉声道。   “可这家也是男人的。”馥容恳切地对他说:“我指的是,女人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就像男人拥有的事业一样。况且,家庭需要男人与女人一起经营,因为如此,夫妻之间更需要彼此了解,不是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看不出这与我们是否行房,有任何关系。”他平声说。   他大刺刺道出行房二字,令她有些不安。   别开眼,她像低诉似地轻声道:“我认为,女人的成就,便是男人,除了了解男人,女人还希望男人爱她。如果有爱,那么这个家、这对夫妻便算完美了,除此之外,做为一个女人,还   能要求什么呢?”   她倾心剖白。他却半天未出声。   馥容抬起眼望向自己的丈夫,看到他平静却有些接近冷淡的眼色。   “你希望,我爱你?”半晌后,他终于开口问。   “是。”她屏息,无畏地直视他冷淡的眼睛。   他瞪她片刻,低笑。“行房之后,我会爱你。”   她双颊瞬间飞红。“那不叫爱。”她说。   他敛眼,缓吁一口气。“我累了,不与你争辩,来,为我宽衣。”   “但是——”   “过来。”他的声调多了一丝不容反驳的低沉。“为我宽衣。”他再说一遍。   馥容屏息,上前为他宽衣,暂时不再与他争辩。   他沉眼看她,看她柔顺依旧,端庄得体,却笑容全无。   宽衣毕,他忽然抱起她到炕上——   馥容虽未抗拒,却身子僵硬。   至炕后,他将她揉进怀中,但方才不安分的手,却未如她料想地有进一步动作。   “可以不行房,但不能分床。”他忽然说。   馥容愣住。   “王府内人多口杂,一旦在房内另置睡榻,不消数日必定传开,除非你想闹到额娘那里。”他说。   一时间,馥容的思绪极乱。   得知丈夫竟同意她的请求,她有些错愕,又有些矛盾,因为他们并未如她所愿分房,这与地所想仍有分别。   “或者,我们都同炕,但这炕够大,可否我们各睡一边——”   “我是男人,别得寸进尺。不行房,已是极限。”他粗声道。   馥容噤声,不再争辩。   确实,他能答应她的请求,已经不容易,因此她虽不满意,也只好勉强接受。   第二日,馥容睁眼时天还未亮。房内炭盆里的火已灭了,因此有些寒冷,可炕上却十分暖和,馥容感觉到后腰一团温暖的热气,自己胸腹之间被搂实了,过了片刻她才意识到,丈夫的手臂像铁杆一样圈住她的胸口,甚至,一条强壮的男人大腿横生生地,硬是挤进她两条玉腿中间,就抵在那教地欲哭无泪、欲喊不敢的部位……   馥容心一凉,就算未醒也给吓醒了!   她赶紧拉扯他的手臂,发麻的腿悄悄地在被单下移动,想不着痕迹地抽离——   “醒了?”他忽然出声,手臂一紧。   这下,馥容胸口里唯一剩下的一口气,也给挤干了。   她忍不住嘤咛一声,却换来他低笑,箍得更紧。   馥容身上一僵,脸上发热,却一动也不敢动弹……   “嗯?”他低哼,伸展四肢,大腿无意识地磨蹭起来……   这会儿,她只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忽然,他停了在床上伸懒腰等等的诸多动作。又是低笑。   “你、你笑什么?”馥容终于找回舌头。   “你好像很享受?”他低嘎地问。   “享受?”她瞪大眼,不知享受在哪里?   何止不知何谓享受,还因为身子太僵,压得她左肩酸痛不已!   他低笑。“既然醒了,还赖着不下炕,可见你并不讨厌床上的温存。”   馥容倒吸口气,接着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使劲推开他后突兀地跳下炕……   他挑眉瞪她。   她明白,自己的动作十分滑稽。“你别误会,我、我也是刚醒的。”她急忙解释,可不想他误会什么。   他撑起手肘,大掌支着头,半卧在炕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她。“是吗?”懒懒地问。   馥容直眼瞪他,然后板着脸转身喊人:“爷起来了。快拿盆水进来给爷洗脸。”   “是。”外头守夜的丫头,赶紧奔去喊禀贞侍候。   丫头回话后,她勉强转身面对丈夫。“我侍候你更衣吧?”言不由衷。   他撇撇嘴,没吭声,懒洋洋地下了炕。   侍候丈夫更衣时,馥容只觉得脸上很热,但她说服自己,是因为他一直盯住她看,让她感到不自在的缘故。   禀贞端水进屋的时候,兆臣已经穿好朝服,准备进宫。   “今早我得进宫,不能陪你一道跟老祖宗、阿玛、额娘问安。”他还盯着她看。   “不打紧,我能自己去。”她说,刻意避开他的眼神。   他笑。“好,劳驾你了。”声调低沉。   等丈夫走后,馥容吁了口气,坐在梳妆镜前。   “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馥容回过神。“没有,”她吩咐禀贞。“来帮我梳头吧!”   “是。”趁禀贞专心梳头时,馥容坐在梳妆镜前,怔怔地瞪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刚才她为什么脸红?还有,他怎能对她说那些话?那邪气的模样——   馥容吁口气,脸孔躁热。   直至现在,她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余温!   想起两人交缠了一整夜的肢体,还有那暧昧的姿势,她几乎没办法呼吸……   她实在有些懊悔,不懂自己花费心思、思考数日才终于画圆的一番道理——在他身上好像压根儿就不管用?   “小姐?小姐?小姐?!”禀贞几乎贴在耳边喊人了。馥容这才回神。   “你在喊我吗?”   “是啊!”禀贞皱起眉头。“奴婢都喊了您好几遍了!也不知道您在想些什么呢,想出了神,任凭奴婢喊了好几遍,您都没听见!”   馥容振作起精神。“什么事?”   “奴婢想问的是,今日奴婢给您梳的这两把头,您还喜欢吗?”   “喜欢。”馥容看也不看铜镜一眼,便回道。   禀贞看了镜里的主子一眼,颇不以为然。   “小姐,”禀贞撇起嘴,试探性地问:“昨夜贝勒爷,他对您可好吗?”   听见这话,馥容眼睛忽然睁大。   禀贞没瞧见她主子的脸色,还大刺刺地边梳头边继续往下问:“奴婢瞧今早贝勒爷出门时嘴角含笑,想必是很喜欢小姐您了,奴婢只要一瞧贝勒爷的模样儿,就明白他肯定是被您给迷住   了——”   “禀贞,”打断她的话,馥容悠悠问:“你几岁进翰林府的?”   “啊?”禀贞愣住,想了一会儿才回道:“奴婢约莫十岁进府的。”   “是吗?”馥容回过身,瞪住自己的婢女。“这么说,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年了,怎么会过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原来自己的贴身婢女,竟然是这么不正经又碎嘴的丫头?竟连主子们的私己事,都这么有兴趣打探?”   禀贞吓住,随即退开一步低头讨饶。“不是的,小姐,您误会了,奴婢岂敢打探主子们的事呢?”   “是这样吗?”馥容反问她。   “当、当然啊!打死奴婢也不敢打探小姐与贝勒爷的事,小姐原谅奴婢,奴婢以后再也不敢多嘴了。”   馥容正色斥责她:“好,这次姑且饶你。你记住,在王府里不比翰林府,要比以往更懂得规矩,更知道礼仪。往后我要是再见你多嘴,就不要你侍候了。”   “是,奴婢明白、奴婢记住了。”禀贞边承诺,边拿起梳子继续为小姐梳头,再也不敢多话了。   一早,兆臣直接进南书房面圣。   皇帝于南书房,接见兆臣,在场尚有大臣与亲王,更有兆臣的岳父,翰林英珠·佟佳。   “兆臣。你新婚燕尔,朕不是已特地恩准你,旬日不必进宫?怎么今日又早早进南书房报到了?”皇帝笑问兆臣。   “臣身为理藩院诗郎,近日朝鲜华民进犯,臣职责所在,不能只耽溺于私情,弃公务于不顾。”   “嗯,”皇帝点头。“这么说,你今日上南书房,是为朝鲜人越境采参之事而来?”   “启奏皇上,臣进宫,除为近日朝鲜人越境采参造成民兵动乱外,尚为东北老参遭窃一案面圣。”兆臣道。   “此事朕已经知情了。”皇帝道,收起笑容。   “皇上已知道此事?”   皇帝点头。“前几日,安贝子已进宫奏过。”   闻此言。兆臣沉默不语。   “怎么?你有何疑虑?”皇帝问。   “此事安贝子未与臣商榷,便进宫面圣,劳动圣驾,甚为不当。”   皇帝一笑。“这倒是!你阿玛已将参场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安贝子理当先向你回报才是,倒先往朕这儿报事来了!”   “臣惶恐,臣知错!”兆臣跪下叩首。   “哎,快起来,这是安贝子擅作主张,你何错之有呢?”   兆臣站起,又突然躬身叩道:“近日朝鲜人越境采参,造成民兵不安,已危及国界,臣奏请皇上,准臣即刻动身前往东北。”   皇帝略有踌躇。   翰林英珠进言:“臣启皇上,朝鲜人越境采参一事。若处置不当,便将成为进犯国界之大事,大贝勒动身前往东北虽好,然臣以为,皇上身边更需留有详知朝鲜事务大臣,掌握纲目,运   筹帷喔子内廷。”   皇帝抿嘴一笑。“英珠,你是否顾虑令千金,不欲令新妇独守空闺?”   闻言,英珠面露惶恐,随即做发誓状:“臣为国事着想,不敢有些微私心,圣上明察,臣心可鉴。”随即下跪。   皇帝连忙扶住老翰林。“朕相信你一片丹心就是!”皇帝脸上的尴尬之情一掠而过,似乎对自己随意言笑,有些不好意思。   皇帝接着转向对兆臣道:“你何不让安贝子速回东北,详解细目,再向你回报?”   “圣上所言甚是。”顺着皇帝的话,兆臣回道:“朝鲜边界之事,日前已平抚,臣闻朝鲜王将遣特使,为犯境之事面圣请罪。臣留待京中,或能对圣上有所助益。”   刚才他奏请前往东北,只不过是要了解,皇帝对安贝子的信任。   皇帝点头称许。   “臣斗胆请示皇上,对朝鲜特使来京。将做何处置?”兆臣请问。   “你有何奏请?”皇帝反问兆臣。   兆臣叩请:“臣请皇上,从重处分。”   听见“从重处分”四字,不仅诸位大臣错愕,连皇帝也有些意外。   “起来回话。”皇帝道,见兆臣站起,才又详细问:“那么依你之见,又该如何“从重处分”?”   “倘若不施以严惩,则不能以做效尤。”兆臣道:“圣上应当降朝鲜王罪,令王为己罪赎过。”   兆臣此言一出,几位大臣便开始议论。“臣奏皇上,此事但无前例,且降罪于王族,滋事体大呀!”众臣都如此奏道。   “为参民采参进犯边境之事,降罪于朝鲜王,这确实是大事!”皇帝道:“安贝子面奏窃案之时,亦曾为进犯之事说明,并且请求对朝鲜采取安抚之略,反对强硬行事,对安贝子奏请,你又有何看法?”皇帝进一步问兆臣。   “臣以为,此事万不可轻纵。”   虽众人反对。兆臣仍面不改色。“朝鲜人越界采参,不仅触犯边规,并且引起冲突,造成我国子民与官员伤亡,倘若将此事化小,一时虽可以各自安身,不犯干戈,但长此以往,必定使朝鲜人无畏我国国威,肆意进犯,届时倘若突然加以严惩,必定不能服众。与其如此,应当于此次初犯,便施以霹雳手段,令其不敢再犯,方才是两安之道。”   闻言,众臣又加以议论,似仍觉得冒进不妥。   皇帝却霭出笑容。“兆臣所言极是,甚得朕之深心!”终于道出心中想法。   见皇帝说出内心的想法,大臣们议论的声调,才稍微止歇。   唯英珠从头至尾不再发一言,脸上若有所思,似对兆臣亦有赞赏之意。   “此事就此论定。”最终皇帝定夺:“理藩院侍郎听旨!”   兆臣跪下,一干大臣、亲王也赶紧跪下。   “草拟朕旨一事,就交付给你办理了!待朝鲜特使进宫,朕会立下颁旨降罪于朝鲜王。”   “唬!”兆臣高声应承。   “唬。”大臣们也一致叩首。   “至子老参遭窃一案,”皇帝对兆臣笑道:“朕相信你成竹在胸,已有谋略?”   “臣当尽力而为。”兆臣道。   皇帝似乎对他十分信任,并未加以询问。“一切交付爱卿,时候不早,今日诸位都请回府罢。”皇帝道。   众人这才拜别皇帝,鱼贯走出南书房。   一出南书房,兆臣即向英珠行半子之礼。   “很好。”英珠面露喜色。“你敢言能为,且深思熟虑自有一番道理,非好大喜功之辈。我庆幸我女馥容,得归良婿。”   “阿布赫(岳父)夸奖了。兆臣能娶得贤妻,方是至幸。”他恭敬回道,言不废礼。   英珠闻言大笑,神情十分宽慰。兆臣并未与岳父应酬太久,便拜别回府。   为安贝子私自进宫面圣一事,拜别丈人后,他的脸色便显得异常冷峻。   梳洗过后,馥容就离开渚水居,依例先去大厅跟长辈请安,之后便又来到厨房。今天,她还是打算要亲自下厨。即便如此执着,已经惹得婆婆不高兴、丈夫也不赞同,可馥容仍然坚持自   己的主张,这便是她,永远改不了的性格,只要认为是对的事情,她必定去做。   这会儿馥容才刚踏进灶房,姥姥已经迎上前来。   “少福晋!”见到馥容,鄂图姥姥脸上堆满笑容。   “姥姥,我想前几日的脆梅应该已经腌好了。”馥容笑着说。   “腌好了,今早姥姥我先尝了一颗,唉哟,没想到这青梅子儿酸酸甜甜的滋味儿,可真美呀!”姥姥眯着眼,似乎在回味那滋味。   馥容笑。“姥姥,今天我想下厨。”她对姥姥说。   听见这话,姥姥紧张起来:“少福晋,您要下厨?”姥姥有些不安,语带试探地问:“少福晋是想炒盘小菜,自个儿尝尝吗?”   “不,我要给老祖宗做菜。”馥容答。   姥姥瞪大眼睛。“可、可是,福晋她昨日才说过——”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馥容温柔地打断姥姥的话。“如果出了事,我保证会一力承担,一定不会连累您的。”   听见这话,姥姥急忙摇头。“少福晋。姥姥我不是怕被连累,而是担心您这么做,万一又惹得老福晋不高兴,那可怎么办才好啊?倘若老福晋再像昨日那样冲着您发一回脾气,未来您在这王府里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的。”她苦口婆心规劝馥容。   “我已经盘算过了,今天我有不一样的做法,一定不会再惹老祖宗不高兴。”馥容笑着回答。   姥姥却很犹豫,心底可不这么以为。   见姥姥面露为难之色,馥容说:“只要对的事情,就应该去做,即便做错了,只要不愧对自己的良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您说是吗,姥姥?”   “话是不错,但是……”姥姥欲言又止。   她听见馥容这么说,心下也明白,这会儿劝也无用了。   馥容没等姥姥往下说,就开始着手厨房的工作。   昨夜她已经把今天要做的事全都想妥了,记在自己的脑子里,这一回地要改变做法,让老祖宗慢慢地接纳她。 第8章   饭菜做好后,馥容特地吩咐姥姥和厨房里的丫头,将饭菜端上桌。把老祖宗迎到饭桌后,桂凤环视一眼没见到媳妇,心里有些不快。但是经过昨日之后,她对于馥容的行为十分不谅解,因此竟然连馥容为何没出席用膳的原因,都不愿开口问清楚。   一旁,留真见到桂凤眼睛瞄过馥容空荡荡的座位,脸上尽是不悦的神色,便明白桂凤心里的念头,她不由得撇嘴窃喜。   待众人坐妥后,老祖宗瞪着饭桌上那几盘炒得喷香的辣肉,和一锅炖得烂熟的卤味儿,不禁咽了好几口口水——   “这才象话儿嘛!像这样满满的一桌肉,这才叫做吃饭!”老祖宗边说,已经迫不及待地边拿起筷子,挟了一箸炒辣肉张嘴便吃,接着又闭上眼细嚼慢咽,细细品尝这道菜的美好滋味……   桂凤见今日这几道菜是姥姥亲手端上来的,虽然安心许多,但也不知道今日菜做得如何,因此仍然很是担心,只因为昨日已让老祖宗十分不高兴,倘若今日的菜又做得不合老祖宗胃口,丈夫必定会怪罪自己。   “唉呀!”老祖宗突然叫了一声。   这一叫,可把桂凤的心提到了喉头,她赶紧问:“怎么了,老祖宗?是不是这菜做得不合您的胃口……”   “实在太难得了!”老祖宗突然哈哈大笑,众人面面相觎,浑然不知难得在哪里?   只见老祖宗又挟了一箸卤肉往嘴里送,连嚼几口然后才出声赞道:“今日这几道菜,滋味可真是好极了!”   这声赞叹,终于安住了桂凤的心。   “这就奇怪了,”老祖宗继续往下说:“这个鄂图姥姥,她做菜的功夫,怎么一夜之间就突然进步了这么多?”   老祖宗话才说完,众人忽然看见王府的新媳用她那双葱白的玉手,正端着一碗热呼呼的雪菜汤走进饭厅。   见此情景,桂凤脸色一变。   老祖宗回头见到馥容,更是瞪大眼睛。   留真瞄见桂凤脸上压抑着愠色,不由得暗暗窃笑,等着看好戏。   只见馥容不疾不徐的,面带微笑地将那碗雪菜汤放在饭桌上。   老祖宗收起笑脸,刚要开口问起:“你——”   “老祖宗,不知今日的饭菜。还合您的胃口吗?”只见馥容露出诚恳的笑容,殷勤地问道。   老祖宗才刚赞叹过饭菜好吃,孙媳妇这句话,一下哽得老祖宗回答“不是”不对,回答“是”也不对。   “馥容请教过姥姥,知道这道雪菜汤,是您最爱喝的汤。所以请您趁热尝尝,看看这碗汤是否合您的胃口?”   话说完,馥容便亲手舀了一碗汤,然后诚心诚意地将汤奉上,并且以充满感情的声调,柔声对老祖宗道:“祖奶奶,倘若今天的菜仍然不合您的胃口,那么请您一定要告诉馥容有哪里需要改进,馥容必定会听从您的教导,立刻改正过来的。”   听见馥容虚心诚意地说了这番话,老祖宗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犹豫,好像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厨房里有姥姥作主张罗,你不必下厨做菜。”桂凤的口气却很严厉:“怎么你完全不听话,是不是根本就不把额娘的话听进耳里?”   见桂凤疾言厉色,馥容没有立刻辩驳,反而低下头柔声说:“额娘的确曾经吩咐过馥容不能再进厨房。馥容明白,那是因为额娘孝顺,所以顺从老祖宗的心意,担心老祖宗生气。馥容也曾经想听从额娘的吩咐,但是馥容只要一想起那夜老祖宗受到的病苦,晚上就难以入眠。因为馥容既然嫁入王府,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们,就都是馥容的家人,老祖宗更像是馥容自己的祖奶奶,祖奶奶是家里的宝,祖奶奶的健康就是家人的幸福,因此馥容左思右想,实在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要亲自下厨为祖奶奶烹调既可口又有益身体的菜肴。虽然馥容擅自下厨违背了额娘的嘱咐,馥容心底也感觉到非常不安,可是为了祖奶奶的身体着想,馥容实在不得不这么做,又因为馥容的任性,因此要请额娘原谅馥容。”   话说完,她落寞地垂下眼。   对于桂凤的不谅解,馥容心底是真的感到难过。   众人都料不到馥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间众人瞠目结舌,连老祖宗都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往后馥容会很小心地服侍老祖宗,一定不会再做让老祖宗不高兴的事,让额娘您放心。”只听馥容继续徐徐往下说道:“倘若以后馥容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额娘把馥容当成您自己的女儿,指导、教育馥容,让馥容有机会可以跟您学习,千万不要因为馥容不懂事,就放弃了馥容,好吗,额娘?”   话说完,馥容终于抬起眼,真挚、恳切地望向福晋桂凤。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望向桂凤。   听见这番话,桂凤心里虽然也有些被触动,只是她性情保守,因此个性比较死板、冷硬,所以一向不喜欢口才伶俐的人,因为这样的缘故,反倒让她觉得馥容这些话说得十分矫情,因此   一时间,便没什么反应……   “我说,这个汤呢,其实也不是太难喝啦!”   就在众人看着桂凤的脸色阴暗不定时,老祖宗突然吐了一口气,接连几口喝起那碗雪菜汤。听见老祖宗的话。众人都愣住了,不知又是什么意思。   桂凤脸色并不好看。“额娘,如果这汤不合您的胃口,您就不要勉强——”   “其实还真是可以,”老祖宗又喝了口汤,忽然皱起眉,有些疑惑地道:“只是这汤的味道……怎么能这么像我额娘当年煮的,那道雪菜汤的滋味儿呢?”   桂凤的脸垮下来。   旁边直屏着气的礼王爷,终于吁了口气:“太好了!能喝到嬷嬷的味道,额娘必定感到很幸福吧?”他故意这么问道。   老祖宗瞪了儿子一眼,又若有似无地瞟了馥容一眼,好像不太情愿地“哼”了一声。   王爷转头对馥容微微一笑。   王爷的笑容,霎时缓和了馥容忐忑的心,但转眼见到福晋紧抿着唇,脸上毫无笑容,馥容的心又沉下来。   别开眼,馥容强打起精神,对老祖宗陪着笑脸,暂时不去多想福晋对自己那不以为然的态度。   待服侍老祖宗用膳时,馥容小心又温柔地,陪着笑脸问老祖宗:“奶奶,您吃饱饭后,我给您泡一盅青柠茶让您润润喉,您说好吗?”   “青柠茶?那个,又是什么玩意儿啊?”老祖宗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对馥容不苟言笑,脸上虽没有笑容,但已算平和了许多。   “那是特地为奶奶泡的药草茶,里面有白柳树皮、芹菜根、乳香、香柠,药草是孙媳妇特地为您晒的,每一个叶片馥容都已经仔细的清洗过。这个药草茶,能让您腿上的疼痛减缓,如果奶奶能够时常喝茶,一定可以让您的腿感觉到更舒适,不会再那么容易疼痛。”馥容回答。   “真有那么神奇的东西?”老祖宗看似半信半疑。却显得跃跃欲试。   桂凤却不以为然。“你又不是大夫,怎么能自作主张,泡什么药草茶呢?万一老祖宗喝出什么病来——”   “我想喝,”老祖宗竟突然打断桂凤的话,径自对馥容说:“我想喝那个什么青柠茶的……丫头,你这就去。给我泡杯茶过来!”   老祖宗竟然主动要孙媳妇煮的茶,除桂凤外,众人都瞪大眼睛,连馥容也愣住了。   半晌,馥容才回过神。“是,馥容这就去给您端来。”   她兴奋地转身要走出饭厅,回头突然看见桂凤锐利的眼色,这才慢下来,恭谨地垂着头走出饭厅。   桂凤脸色全变了。她回头看自己的婆婆。“额娘——”   “好了、好了,不过喝个茶,不会出事儿的!”老祖宗挥挥手,似若无其事地安抚桂凤,却不让她把话说完。   见到老祖宗竟然也纵容起新媳,桂凤觉得自己的处心积虑反而成了多余,她的心全都揪在一块儿了!不仅如此,现在好像连下人的眼光都在回避自己,似乎都在看她的笑话!   留真眼见老祖宗好像开始接纳馥容,她暗暗握住双拳,内心感觉到像火在烧一样!眼下,在这饭厅里,不仅桂凤的脸色冰冷,连留真的表情也很难看。   晌午,兆臣刚回到府内,小厮立即奔上前牵马。兆臣翻身下马,总管便趋前问候:“贝勒爷,今晨进宫面圣还顺利吗?”   “有事?”他瞄了总管一眼,淡声问道。总管笑开脸。“参场来人,让奴才将这一封信交给贝勒爷。”主子精明过人,有事向来瞒不过他。   兆臣随即接过那封书信,收进怀中。   “贝勒爷不立即观看?”   “数日未跟老祖宗一道用膳,先进饭厅再说。”他简单回答。   总管立即挥手指挥小厮将马儿牵进马房,自个儿却跟在主子身后。亦步亦趋地前往饭厅。   才刚抵达饭厅外的小花园,突然一个匆忙往外奔出的人影,冒冒失失地一头撞进他的怀中——   “唉呀!”馥容闷叫一声。   敢情,她是撞到门板了吗?   这堵墙可真厚实呀!疼得她得用力咬住自己的唇,避免发出声响,以引起屋内的人注意。稍后,馥容只觉得胸部痛得直冒冷汗。都怪自己太心急了,才会如此莽撞!现在尽管双手再怎么用   力搓揉,也揉不到那“痛处”。   “你,没事吧?”冷不防地,她听到一句淡而无味的问候……   馥容疑惑地抬起脸,只见她的丈夫正淡着眼,盯着疼得龇牙咧嘴的自己。然后,她顺着他的目光下移,来到她双手尚在用力搓揉的“伤处”……   馥容倏地瞪大眼睛,瞬间脸孔整个涨得通红,紧接着她像被火烧到一样,双手立即放下,但火苗已经迅速窜进她的血液,害她全身发热——   “你,没事吧?”他再问一遍。似笑非笑。   “没、没事。”她的语气明显很弱。   他忽然弯身凑到她的面前。   馥容倏地朝后仰,然而如此突兀的动作,换来背部一阵抽痛。   “你的脸,看起来很红。”他慢条斯理问:“热吗?”   她瞪大眼睛。“不、不会热呀。”忆起今晨“亲密”的情景,馥容反而退离丈夫一步。   她的举止引起兆臣的好奇。“怎么?今日见面,反倒生疏了?”   “怎么会,只是老祖宗吩咐我进茶,这会儿我还有事忙,就不能陪夫君说话了。”她说,慢慢抬眼看他。自昨夜同床共寝之后,她再见他,有种如同隔世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一时之间她没办法厘清,这是什么滋味。   “是吗?”他凝眼望她,稍后才说道:“那你去吧!”   馥容微一欠身,刚要离开,却听到兆臣说:“皇上命我代拟草旨,今夜我将晚归,或者不回渚水居了。”   “我知道了。”她低头,心里吁口气。   “小心一些,”他盯着她,咧起嘴,悠悠道:“别再冒冒失失的,倘若你撞着的是别的男人,那我岂不吃亏了?”   馥容猛然吸口气,脸蛋通红——   什么?   她抬眼瞪他,只见那撂下话的主子,兀自冷静地、正经地、不疾不徐地缓步走进饭厅。   馥容刚将青柠茶泡好,老祖宗已经用毕午膳,准备移座到花厅。她抬眼略微环视一周,见到兆臣也坐在厅上,连忙别开眼。略过他的眼神。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茶来着吗?”老祖宗看了眼孙媳送来的茶盅,老远的已闻到茶的香气。   “是,这就是“青柠茶”,请您趁热尝一尝。”馥容把盖子掀开,敬上茶盅。   老祖宗伸手正要接过茶盅时,一旁桂凤终于忍不住出声。“额娘,您当真要喝吗?”   “是呀!”老祖宗边回答,边接过茶盅,用力嗅了一口茶香。“嗯,这茶闻起来是有股香柠味儿!”   “是,刚才我告诉过您,茶里面有白柳树皮、芹菜根、乳香、香柠,我多加了一点香柠,这样可以提香。”馥容笑着回答。   “嗯,正好!我不讨厌香柠的味道。”老祖完说着,已趁热喝了一口茶。   桂凤皱着眉头,神色不悦地看着老祖宗将茶喝下。   “额娘,这茶如何?”王爷是既感好奇,又觉得新鲜。“儿在旁闻这味道,也觉得挺清香怡人的,不像一般药草茶那股浓呛味儿!”   “怎么?”老祖宗瞧向她儿子,笑问:“你也想喝它一口吗?”   “这个……是呀!”王爷颇感不好意思。   “王爷,您说什么呢!”桂凤急斥丈夫:“药草茶怎么能随您意想喝就喝?!何况这茶来历不明,喝了都不知道能发生什么事儿!”   桂凤上了火,说话没心眼,惹得老祖宗瞪她一眼。“怎么着?难不成我喝了这茶,就要有事了?”   桂凤吸口气。“额娘,我不是这意思……”   老祖宗咳一声,没再说什么,脸色也不太好看。   王爷瞪妻子一眼,索性转身问媳妇:“怎么样?这茶真的只有额娘喝得,我就连一口也不能尝尝吗?”   “阿玛也可以喝,”馥容点头:“青柠茶是养身用的,如果阿玛您平日喜欢小酌一杯。也该定期喝青柠茶养身,保养您的身体。”   “是吧!”王爷一听,跃跃欲试。“那快,你也给我泡上一盅,让我尝尝罢!”   馥容微笑:“是——”   “王爷!”桂凤脸色又变。她希望丈夫别喝,可丈夫却好像偏偏要跟她作对,她已经快压抑不住怒火!   馥容回头看到福晋的脸色不对,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也不敢离开花厅,为王爷泡茶。   “好了,少麻烦人了!”老祖宗道:“来吧,我的茶赏你一口尝尝!”老祖宗要身旁的婢女,把茶端给王爷。   旁边的桂凤正压抑着怒色,王爷却视而不见,不但笑容满面还赶忙伸出双手接过茶盅。   馥容看到福晋的脸色,心情又沉重起来,她别开眼,视线就对上兆臣。   他看着她,似笑非笑,回想起刚才在饭厅外发生的事,馥容没来由地脸孔发热。于是赶紧别过脸,装作若无其事。   晚间,馥容又泡了两壶青柠茶,分别送到老祖宗房内与公公的书房,等她回到渚水居,时候已不早。辛苦了一日,她已经很疲累,于是吩咐禀贞备水沐浴,梳头宽衣。   梳洗完毕,馥容便对禀贞说:“我要睡了。”   禀贞有些惊讶。“您不等贝勒爷吗?”   “他说会很晚回房,何况我累了,所以要先睡下。”   “可是……”禀贞迟疑,想说话又不敢多嘴。   “你想说这样不太好,是吗?”   禀贞垂下眼,不敢回话。   馥容笑了笑。“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他一夜不回房,难道我便等他一夜吗?”   “可贝勒爷没有遣人来说,今夜不回房,如果他回来见小姐已经先睡,不会不高兴吗?”禀贞大着胆子问。   “如果他因为这样便不高兴,那我也没办法。昨晚我已折腾一夜,今天又忙碌一日,实在累了。”   “小姐……”禀贞还打算说什么,馥容已经升炕。   禀贞心下虽感到不妥,但见主子已躺下,她也只好帮主子拉整被单,然后走出房门,不再多言。   兆臣回屋,已过子时。代皇上草拟圣旨,是件大事,千万怠忽不得。他忙了一夜才拟妥草稿,并且重新誊写过一遍。待明日天未亮便需候于午门外,着即将草稿呈上。今夜,他本不打算   回渚水居,本欲留在书房打发一夜,直至小厮提醒,问是否派人通知福晋,今夜爷要留书房一宿时,他就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倒忘了,渚水居里,还有他的“福晋”在等待他。   三更半夜回到渚水居,连丫头都已经睡沉了,浑然未觉他进屋。兆臣缓步踱过前厅,直抵后房,只见纱帐闭合。他的妻子已经升炕。   房里烧了三盆炭火,显得有些燥热,他坐在炕上伸手撩起纱帐,见妻子娇美的睡态,雪白粉嫩的颊畔两抹腥红,异常妩媚。   也许是热着了,她忽然蹙起秀眉,紧接着翻身,里衣便敞开一半,瞬间敞露的浑圆,像热透的蜜桃滚落,纱帐内一时春光无限……   他眯眼,也在此时他注意到她的素颜——   他凝目看她,忽然理解,原来她打从新婚日起,便一直以素颜见他。   正当他看着她时,馥容忽然警醒了。   “你回屋了?”她赶紧坐起来,忽然发现衣裳半敞,红着脸赶紧拉住衣领。   “现在过来,为我宽衣罢!”他声调略显低沉。   馥容掀开被子,也下了炕,但她站在炕边,没有立即过来。   半天不见她走近,他回头。“怎么?有事?”   “你回屋,怎么不喊我?”她问丈夫,有些不安。   也许这回她该听禀贞的话,不该未等他回房便先睡下,结果衣衫不整,害自己陷入尴尬。   他转身凝视她。“我记得,新婚那夜见到的你,好像也是这个模样的?”   她一愣,没立刻想明白他的话。   “新婚那日,你没上妆?”他问。   半晌,馥容才点头。“对。”   “为什么?”他问。他的神色很淡,让人看不出表情。   “我想,即将与我共同生活一辈子的丈夫,第一眼看到的,应该是最真实的我。”她坦诚地说。   他盯住她,片刻过后才问:“这是什么道理?”   她眨眨眼。“很难明白吗?就跟我昨夜与你说的那番话,是一样的道理。”   “我看你也很难明白,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他沉声说:“女人要的也许是情,女人可以由情生欲,但男人要的是色,男人要见色才能动情。”   她吸口气。“我明白这个道理,就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认为更应该这么做。”   他冷眼看她,没搭话。   “我并不想要让你第一眼看到我,便喜欢我。”她说。   “笑话。”他咧嘴,冷然回道。   馥容吁口气。“那只是喜欢,肤浅的喜欢,表面的喜欢。我要的,是你能慢慢的认识我,然后喜欢我。”   兆臣瞪她半晌。“很难。”然后这么答。   这话如此直接,即使已经有心理准备的馥容,一时之间也感到被刺痛。这代表,新婚那夜,他对她,确实是不满意的,不是吗?   挺起腰杆,她微笑,对他说:“同样的,在这段期间我也得“爱”你,不是吗?”   “什么意思?”他眯眼。   “对我来说,那也不容易。”她腰杆挺得更直。   他瞪住她。   她没回避,直勾勾回视他犀利的鹰眸。   他却忽然咧嘴笑。“你倒挺清楚,该怎么惹我。”   她愣住。“我——”   “不管你嘴里那些情、爱是什么东西,别忘了我是男人,男人要的东西跟女人可不一样!”他既直接又冷酷。   馥容吸口气。   “所以我不保证,”在馥容开口之前,他接下说:“你要的那个请求,我还能等多久!”   她睁大眼。“可昨夜咱们明明说好——”   “说好?”他笑,沉眼看她。“我是男人,有正常的欲望,一旦上了床就会想要女人。如果妻子一直不能满足我,那么我必定会娶妾。”他直言。   馥容屏息。   沉下眼,他声调放柔。“聪明一点,学学用男人的方式来取悦我,也许,我们会相爱。”他蛊惑她。   那暧昧低沉的声调,简直就像恶魔。   馥容瞪住他,开始有些后悔这桩婚事……   她怎么没料到。她的丈夫,会是个色欲熏心的狂徒?   是她太傻,竟然有过高的期盼!想这北京城里的阿哥贝勒,稍微有点势力的,又有哪个没有三妻四妾?   他沉着眼,盯住她的眸光既深沉又异样。   “我、我要好好想想……”避开他诡异的眼神,她咽了口口水,只好这么说。   他咧嘴,霭出一个好笑的表情。“行,不过记得,别想太久。”他说。   然后自己宽衣、上炕,径自睡了。   瞪着那睡在炕上的男人,馥容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的心里五味杂陈,竟然有些乱了分寸。 第9章   事实上,在嫁进王府之前馥容也没有把握,她的丈夫会有耐心体谅她,然而她还是顺着性子这么去做了。现在不管他内心对她的作为是赞同还是反对,至少在行动上他没有强逼她圆房,因此馥容决心对王府的长辈、也就是他的家人更好、更周到,以回报丈夫的“耐心”。   一早醒来,天尚未亮,她的丈夫已不在房内,想必夜半已起来梳洗,天未亮便出府赶上早朝。   “禀贞,”她唤来侍女。“贝勒爷出门的时候,你知道吗?”   禀贞愣了一愣,低下了头支支吾吾,看来是不知道。馥容叹了口气,也不想责备她,看来守门的丫头也睡死了,全然不知情。过去是府里的小厮侍候兆臣,小厮们已经习惯了二更前下炕,现在换了一群丫头,全都不够警醒,馥容暗自下定决心,自明日起她要更加醒觉,在丈夫下炕之前,她必定得清醒。   梳洗毕,馥容便立即来到前厅跟长辈们问安。   “祖奶奶,您腿疼好些了吗?昨天晚上睡得好吗?”馥容问候老祖宗。   “好太多了!”老福晋喜孜孜地说:“这可真神奇呀!难得没犯腿疼,昨晚这一觉我睡得可香甜了!”   王爷听闻,面露欣喜之色,桂凤虽不以为然,但也不能再说什么。   “额娘,您也如此?”王爷忽然问老祖宗。   “我也如此?”老祖宗不明白:“你这话怎么说的?”   “因为儿也是如此呀!”王爷笑道:“只因儿这几日也觉腿弯处有些胀痛酸疼,正好昨晚媳妇给儿端了壶青柠茶进书房,没料到儿喝过之后,夜里竟好睡了一觉,不再犯腿酸了,今早起来精神可好!可儿没想到,额娘竟然也是如此,这下可就明白,准是这茶起的作用了!”   听见王爷这么一说,厅里的人皆面面相觎,不知王爷是说真的,还是为逗老祖宗开心。只有桂凤知道,王爷已经连喊了几夜腿酸,本来这病症要是犯了,不经十天半月的不会消停,谁想到昨儿夜里却忽然安静下来,原来王爷腿酸的毛病竟忽然不药而愈了!   “你也是呀?”老祖宗“呵”一声。“这可好!敢情咱们娘儿俩,让宫里那些了不得的御医都治不好的疯疾,竟然教一个小丫头的野味茶给治好了不成呀?”老祖宗瞪大眼睛道。   听见老祖宗这么说,馥容有些担心。   “唉呀!额娘,您可千万不能说那是野味茶呀!”王爷笑看儿媳一眼,回头对母亲说道:“只要能治病,那可就是仙茶了!”   “说得是,说得是!”老祖宗呵呵笑。   馥容见老祖宗笑得这么开怀,一颗提起的心才放下,跟着一起笑出来。   老祖宗忽然转头对一旁的馥容道:“孙媳妇儿呀,你过来!”   “是。”馥容走过去。   没想到,老祖宗竟然牵起她的手,慈蔼地问她:“上回你给我解释了茶包里的材料,可你还没跟我说呢,这些材料你都是怎么得来的?这会儿我对这茶可好奇了!”   “这些泡茶的材料,都是我亲自去采来、清洗之后亲手日晒的,因为是老祖宗要喝的茶,不是别人,这样才会干净而且卫生,请老祖宗放心饮用。”馥容微笑解释。   “唉呀,这是真的吗?”听着这话,老祖宗心里受用。   老祖宗回头看了王爷一眼,母子俩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都为孙媳妇如此用心感到惊讶与意外。   拍着馥容的手,老祖宗笑咪眯地往下问她:“丫头呀,你为了我这把老骨头这么费心思。你说说,我可怎么谢你才好呢?”   馥容赶紧摇手。“祖奶奶,您快别这么说了,这全是馥容应该做的,怎么能跟您讨谢呢?”   听见这话,老祖宗笑盈盈跟媳妇桂凤夸道:“听听,这丫头让翰林家教得多好啊?怎么能就这么懂事呢?”   桂凤清清嗓子,笑脸僵硬,不知如何回话,只得说:“额娘,您别尽夸她,泡壶茶也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   “小事?”老祖宗收起笑脸,故意板着脸对媳妇抱怨:“既然是小事,怎么我就从没见你,也给我办办这点儿小事呢?”   桂凤一时语塞,只得低下头,神情不快。   玉銮在一旁撇嘴冷笑。   见婆婆脸色不好看,馥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因为自己的缘故让婆婆挨骂,让她很不安心。   “我说。丫头啊,这几日要开始准备回门了吧?”老祖宗又回过头问馥容。   “是,再过几日,就要回门了。”馥容恭谨地答。   “好、好,”老祖宗拍着孙媳妇儿的手背,疼爱地笑道:“记得让府里多备几盒细致的果盒子回去给你额娘,还有啊,府里有很多上好的干货和布料,你去挑几样最好的,回门记得带上   ,就说是我给孙媳妇娘家一点小小的见面礼,知道吗?”   听见老祖宗说的这番话,馥容恍如做梦一般,愣了半晌才回神,感动地直点头。“馥容知道了,谢谢祖奶奶……”她忽然有些想哭。   “傻孩子,你给祖奶奶泡茶,祖奶奶就给你回礼,这礼尚往来,本来就是应该的嘛!谢什么呢?”老祖宗笑着继续握着馥容的手,阖府家人见老祖宗对待孙媳妇的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皆   诧异地瞪大眼睛,面面相觎。   见老祖宗忽然待馥容如此亲切,桂凤的脸色有些异样,却也无话可说。而玉銮则是冷眼旁观,要笑不笑的,神情诡异。   至于德娴,她虽然对这位刚进门的嫂嫂,拢络老祖宗的“手段”有点佩服,不过却没有好感。   自从德娴知道,兄长新婚初夜未回新房之事,就已让她对这位嫂嫂不太谅解,又因为对留真的同情,让她不能忽略留真的“委屈”,凡此总总,要她在短时间内改变对一个人的观感,是   万万不可能的。   兆臣进宫面见过皇上,才刚回府,总管桑达海已在门前等候。“贝勒爷,朝鲜使臣金汉久来访,现正在书房等候。”桑达海趋前报道。   兆臣听罢,立即迈步前往书房,小厮敌贤拉着爷的坐骑回马厩,敬长则一路跟随主子进书房。   书房内,却不见金汉久,“奇怪,刚才奴才明明请金大人在这稍候,这会儿人上哪去了?”桑达海也感突兀。   兆臣回身走出书房,正好见到金汉久郁郁寡欢地自对面小径走来。   “金大人?”兆臣先出声唤他一声。   金汉久抬起眼,见到兆臣稍微一愣,随即拱手做礼。“贝勒爷。”   “想来是金大人在书房内等候多时,感到不耐,是故步出房门散心,倒是府内下人怠慢了。”兆臣不紧不慢地道。   金汉久眼神闪烁。“是汉久冒味了!只因汉久习画多时,友人皆说汉久是一画痴,今日进府因见到礼亲王府庭园精巧雅致非比寻常,汉久心生向往,实在忍耐不住,便大胆走出书房在这附   近兜转了一团,唐突冒犯之处,还请贝勒爷见谅。”   兆臣撇嘴淡笑。“金大人客气了,说到礼亲王府这座园子,倒是不大可也不小,蒙金大人抬爱,您若想逛这座园子,大可请桑达海总管为您带路,我只怕金大人一人漫步,倘若迷途误闯女眷内院,届时纵然我想为金大人开脱,只怕也爱莫能助。”他不紧不慢地道。   金汉久愣了一下,脸上略有赧色。“贝勒爷说得是,是汉久太失礼了。”   “金大人何不请入书房再议?”他冷淡回敬。   来到书房,金汉久为避尴尬,便开宗明义,先说明来意:“汉久听说,昨日贝勒爷进宫面圣,想来您是与皇上禀报,近日我朝鲜人入关采参一事?”   “金大人消息倒也灵通,知道我昨日进宫之事。”兆臣咧嘴一笑。   金汉久唯唯点头:“在下恳请贝勒爷指点一二。不知皇上对此事——”   “不日将有诏书颁下,金大人又何必急于一时?”兆臣道。   碰了一个软钉子,金汉久脸色却未变。“贝勒爷不仅是皇亲贵胄,更是皇上信任的心腹,您必定清楚,皇上对此事的态度。”   “清楚又如何?我何必对阁下透露?再者,皇上诏书未下,兆臣身为臣子,岂可妄断圣意?”兆臣话说得直白。   被这一番抢白,金汉久仍是喜怒不形于色。   “贝勒爷若能透露一、二,并能在皇上面前为我国美言数句,我王上必备厚礼,报谢您此番恩情。”   兆臣直眼盯住他,抿起嘴笑。“说到此,昨日进宫,皇上还命我着即代拟圣旨。”他忽然道。   “皇上命您草拟圣旨?”金汉久问,直指重心。   “正是。”兆臣淡声道:“今日我已将拟妥之草旨呈交皇上,过二日圣旨便会颁下,到时候金大人不就明白皇上的意思了?又何必急于这二日,平白将这天大的恩情落在兆臣头上,再说,   只怕届时这恩情我也受用不起。”他执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   这是第二个软钉子了。   更甚者,金汉久没傻到不明白兆臣言下之意。   “贝勒爷的意思是,皇上的诏书,可能对我朝鲜国不利?”   兆臣抬头看他。“我是这意思吗?”他笑。“倘若是,那也是金大人您猜出来的意思。”   金汉久脸色微变。   这位新任的理藩院诗郎,软硬不受,十分难以取悦。   他昨日进宫既为采参一事,之后又代皇帝草拟诏书,可知皇帝对于采参一案之定夺,必定参详大贝勒诸多建言,但他却又坚不透露内情,这让金汉久深感棘手。   金汉久为官至今,在官场上见过数百种嘴脸,与天朝皇亲贵胄交手,也不只一次,就数这位得势的礼亲王府贝勒爷最难捉摸,偏偏这位大贝勒现今又主管朝鲜事务,与之交手在所难免!   事实上,若非为国家利益,金汉久并不想对他虚与委蛇,因为只要一想起馥容,金汉久内心就无法平静——   “金大人若没有其它要事,恕我不能多做奉陪了!”兆臣忽然起身道。   金汉久抬眼凝望大贝勒。“汉久斗胆敢问贝勒爷,不知贝勒爷刚才提及,可令贵府总管陪伴汉久参观这座园子——此话是说笑的吗?”   他不再打探皇帝对采参一事之定夺,却忽然提及此事。   兆臣凝眼看他。   金汉久表情平静,沉眼以对。   “兆臣岂能与金大人戏言?”兆臣咧嘴一笑。   金汉久眼色一闪,双手立即一拱。“那么汉久不日定来叨扰,在此先谢过贝勒爷了!”   兆臣直视他,慢慢抬手一拱。“恭候大驾。”   金汉久点头致意,才转身高去。桑达海早已候在门外多时,待金汉久步出书房,即将来客领出王府大门。   兆臣远眺书房外,直至金汉久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前端。   “爷,这姓金的,为何非逛咱们园子不可?”敬长见金汉久人已走远,这才跨进书房,放胆问他的爷。   “问得好,”收回眼,兆臣眼色有些阴沉。“我也想知道,这座园子,何以能引他这么大的兴致。”   “真是怪了!这姓金的看着也不是不懂事的人,岂有主子不在,自个儿满园子瞎晃悠的道理?莫非他有什么目的?”敬长又说。   兆臣回身走到书桌后,取出一本卷宗,同时吩咐敬长:“你去查查,除喀尔代之外,金汉久平日与谁交好?做何消遣?越是巨细靡遗越好,不得失漏。”   “咂,奴才这就去办!”敬长得命立刻离去。   敬长一走,兆臣便打开卷宗阅览起公文,趁夜色未临,他要尽快览毕卷宗,理妥公务,因为今夜他可不打算对着公牍直至深更!   他当然要回渚水居,而且必定会每晚回渚水居夜宿……   “就怕不知道你要什么。”他低笑。   一个拒绝圆房的妻子,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但意外总比无聊好。   他知道,他会驯服她,用她想要的方式……   她会以为,是她最终驯服了他。   嫁进王府后,馥容忙得几乎没有自己的时间。   虽然如此忙碌,可她并没把喜爱画图的心放下,得空仍然会拿出从娘家带来的丹青绘本细细观赏,待过一阵子得空,必定还要重拾丹青,为“女儿国”刊本再绘新图。   禀贞走进屋内,见到小姐还在专心看图,于是提醒道:“小姐,您的衣裳都已备好,可以入浴了。”   “好。”放下绘本,馥容吩咐:“贝勒爷应该不会这么早回来,画先搁着,一会儿我还要看画。”   “是。”禀贞服侍主子入浴。“小姐,要奴婢在房里侍候您吗?”   “不用了,一会我出去再喊你,你先下去吧!”   “是。”禀贞离开房内。   馥容独自一人沐浴,水桶里洒了些她最喜爱的桂花,这是从园子里的桂花枝上摘下的,是今年刚结的桂花苞,花香浓郁,令屋里充满了迷人的香气。   坐浴的时候,馥容想到她的丈夫。   她直觉感到,他对她不愿圆房的做法,其实并不谅解,虽然他勉强配合,但是两人思想始终不算一致,要如何让他认同她的想法,是一个困难的任务。   也许,她需要想一个能与他沟通的方法。   例如,倘若他也爱好丹青,那么两人就有共同话题。时间长了就能相互了解。这是最好的方式。   只可惜,除了公务,目前她仍看不出丈夫对什么事有兴趣。   叹口气,馥容无奈地拨弄水花,不知自己的坚持还能持续多久,不知她与自己的丈夫,有朝一日是否能真正地琴瑟和鸣?   屏风外有了动静,想来是她沐浴太久,禀贞回来为她加热水了。   “是你吗?禀贞?”馥容喊道:“不需要热水,我要出去了。”她从浴桶内站起来,伸手拿起禀贞备置在浴桶旁的布巾,擦干自己的身子,稍事整理一会儿,再穿上兜衣与里衣。   “禀贞,帮我把衣裳拿进来好吗?麻烦你了。”   屏风外,兆臣站在门前,就着画屏内的烛光,凝视画屏后那优雅诱人的曲线。   外头没有响应,馥容在屏风内穿妥里衣,只好自己走出来。“禀贞,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见到房内是他,她的丈夫,馥容吓住。   “我在想,我该进去吗?”他盯住她,咧开嘴悠悠说。   馥容羞红了脸。   他忽然摊开手掌,手里握着她的衣物,那是刚才禀贞准备好放在床上的衣裳。   “你,你今晚怎么这么早就回屋了?”看了眼他掌上的衣物,她心惊胆跳。   他撇嘴笑了笑。“让我为你穿衣,如何?”不答反问。   馥容张口结舌。“不、不、不,不必了,我自个儿来便成。”她上前一步又退了两步。“你、你把衣裳放床上就可以了。”她说。   他敛下眼,嘴角掀起一抹神秘的笑。“你不认为,这是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方法?”   衣物仍在他手上,并未放下,“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方法?”她瞪眼,又退两步。   他咧嘴,上前一步,抵了她两步。“虽然我认为,其实你也不必穿上衣物,反正很快就夜深,咱们也该升炕了。”他步步进逼,低沉徐缓的声调,简直像魔音一样催人。   “升炕……”她咽口口水。“怎么会呢?时候还挺早的,不急着升炕。”她笑,再退一步,虚与委蛇,奈何两人间的距离却还是越拉越近。   “操持一日家务。你必定累了。上了炕,让我为你揉捏几下,舒活筋骨岂不妙哉?”他沉声低笑。   揉捏几下?   馥容瞪大眼睛。“不、不用了——”一脸惊吓。   他挑眉,神色略显阴郁。“我是一片好意,娘子该不会以为,我有意藉此轻薄你吧?”   馥容咽口口水。“怎、怎么会呢?夫君误会了,我没有那样的意思,也十分明白夫君是一片好意。”不知不觉,惊慌错愕中,她又用了“夫君”二字。   “是吗?”他眼色一黯,咧嘴,柔声道:“那么,娘子就不必再推辞了,上了炕、褪了裯衣,让为夫的为你揉捏几下,保你一夜好眠。”   褪绸衣?   “夫、夫君不必多礼,这会儿妾身还不打算上炕,夫君的好意——妾身心领了。”   连“妾身”二字也出来了。   他低笑。“娘子不相信为夫?”她僵硬的表情,尽纳他眼底,颊畔那两抹水嫩嫩的嫣红,更引他入胜。   “怎、怎么会呢?妾身,”她咽口水。“当然相信夫君。”言不由衷。   他勾起唇。“那么,就来吧。”   来?   她一僵。   “来,褪了绸衣,上炕来吧!”他笑,忽然自行宽衣,褪了衣裤,再褪里衣。   她睁大眼。“你、你为什么脱衣服?”瞪着她夫君那精壮结实的胸膛,瞬间脸孔潮红,呆若木鸡。   “脱了衣物,待你舒服的时候,便可搂着娘子,一块儿睡了。”他盯住她,那剔亮的眼芒,如狼似虎。   她张嘴,正想喘气,可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吸进去,他忽然猿臂一伸,捉住她纤细的手臂——   “啊!”馥容狼狈地叫一声,手臂被抓住的同时,眉头一拧,欲哭无泪……   “只不过揉捏几下,娘子就别害羞了。”他附在她耳畔道,低沉嘶哑,性感无比。   “我、我……”馥容哭了。   一颗颗泪滴坠下,像散落的珍珠……   “害羞的哭了?不安的哭了?还是感动的哭了?”他笑,粗嘎低问,忽然迷惑于那粉白水嫩、吹弹可破的肌肤。   怪了,初夜掀起盖头,他为何没发现,这温软的羊脂白玉,可口极了?   “我、好、痛……”她却说,梨花带泪,可怜兮兮。   痛?他一愣。这么快?还没吃了她,现在就喊痛?   “你,”他屏息。“哪里痛?”   “腿……”她哭。“腿痛。”   呼。他就说嘛!   “腿痛?”他拧眉,同时蹲下。   馥容倒抽口气,因为他竟忽然将她绸裙下摆撩起,露出一双葱白玉腿一他眯眼,盯住那两条怯生生的美腿……   “究竟哪里痛?”咧嘴,他喉头滚动。   未将她抱上炕,这双葱白玉腿,便已在地上、痴缠住他的龙腰,娇嗔着索讨他的爱怜……他脑中这幅“想象”画面,十足活色生香。   “只、只是腿痛罢了,必定是刚才扭伤了。”馥容傻住,一时脑子空空,羞到塞外边疆。   “腿痛?这里?那里?还是这里?”问话之际,他探手抚摩,名为触诊。粗糙的大掌狡猾地揉过她的大腿内侧……   那瞬间,馥容被五雷轰顶。   下一刻,她倒抽口气,迅速蹲下、拉住绸裙、将自己那双裸露在外的腿盖得严丝合缝地……   他挑眉,眼见她飞快的蹲下、动作、龇牙咧嘴,最后仰身翻过去——   “唉哟!”馥容惨叫。   刚才不慎扭伤的脚踝,在她蹲下后居然出不了半点力气,竟害她摔倒在地上,差点跌得狗吃屎。   兆臣瞪大眼睛,本想出手相助,但终究……终究来不及。   “哈哈哈!”他竟然大笑。   这刻,馥容脸孔涨红,又嗔又怒又羞又气又急。   “为夫,”他笑不可抑。“为夫失礼了。”他知道不该笑,但实在憋不住,因为他娘子仰倒那瞬间,恐怕不知,她裙下风光,已让他一览无遗。   他边笑。边探手,边将地抱起。   她已经没力也没脸再反抗了,只好低垂着颔首,做无言的抗议。   最后,她终究还是上炕了。   最后,她竟然是被他抱上炕的。   最后,她究竟是在坚持个什么到底?   一上炕,她慌忙扯住被子,蒙头蒙面地盖住头脸……   “呜……”她躲在被子里呜咽。   这一晚,她简直丢脸,丢脸,丢脸到塞外边疆去了! 第10章   “娘子?”他唤。   被子里的人儿,依旧盖头盖脸。“娘子?”他再唤。   被子里的人儿,依旧佯装听不见。   叹口气,他动手掀她腿上的被单——   “你要做什么?!”她终于拉下被子,露出小脸。一双惊吓错愕的眼神,直勾勾地指控着他丈夫的举动。   他回眸,扬手。“为你上药,推拿。”要笑不笑。   看见他手上拿的药酒,馥容知道自己误会他了。“我、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她脸孔又红了。   他撇嘴笑。“你下不了手。”   她还没想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倒了一些药酒,开始动手揉捏她肿胀的脚踝。   馥容本来还想拒绝,但是还未开口,已经痛得龇牙咧嘴……她终于明白,他说她下不了手是什么意思了。   “一开始必定很痛,我会尽量放轻,不下重手,你忍一忍,半刻过后就会轻松许多。”他声调低柔,像在安抚她。   馥容勉强苦笑,假装坚强,不到一会儿便又破功,忍不住申吟起来。   他手上没停,但笑容怪异。   馥容叫了一会儿,才发现他神情不对。“怎、怎么了?”她虚弱地问,已喊得口干舌燥。   “没什么,只是忽然发现,娘子声调娇柔动人。”他低道,敛下眼。   她看不见他的眼神,猜不到他的表情。“谢谢夫君夸奖。”迟疑复迟疑,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夸她声调娇柔动人。   他撇嘴。“还疼吗?”嗓音粗嘎低柔。   “好像……没那么疼了。”她眉尖的皱痕消去,慢慢有了笑颜。   “那就不能再揉捏了。”他道,竟有些舍不得放手。   她抬眼凝望他。“多谢夫君了。”   他终于罢手。“我已检查过,尚幸未伤及筋骨,只是一般扭伤,不过这几日都要再揉药酒,晚间还要敷泡热水才能渐渐消肿。这几日你泡过澡,就叫丫头先扶你上炕,等我回房,再为你揉捏伤处。”他交代。   她本想拒绝,但见他一脸严肃,脸上神色关切,就难以开口拒绝他的好意。   “记得,应该多卧床歇息,减少行走,白天尽量勿动为佳,听见了吗?”他再嘱咐她。   “嗯……”她随口应承,有些敷衍。   白天地还得为祖奶奶和家人们烧菜做饭,可不能休息。   他从箱笼里取来一条软巾,重新上炕后伸手扶住她的小腿,细心地将软巾一圈圈地包裹在她的脚踝上。   “夜里得这样裹着腿,伤处才不会受凉了,明白吗?”   她轻轻头点,无语,怔怔地盯着他温柔的动作,感受着他细腻的心思。   “这几夜我睡软榻,你一人睡炕床,可以吗?”他柔声问。   她脸红。“当然可以。”呐呐地回答。   这回她脸红不是因为丢脸,而是因为他的温柔体贴,让她有些承受不起,有些惊慌失措,又有些心跳脸热。   听到她应承,他才下炕走出房外,吩咐丫头们把软榻抬进屋内,等一切备置妥当后,他才吹灭了灯火卧榻就寝。   窗外月色溶溶,透过那一纸小窗,在屋内洒落遍地银光。   “谢谢你。”踌躇许久,她终于开口。   “嗯?”她听见他低哼。   “因为我不小心,这几夜得委屈你睡在软榻上了。”她解释。   “嗯……”他鼻音稍重,似乎已困顿。   道过谢后,馥容才觉得心安,正打算合眼入睡……   “你夜里经常踢被、转陀螺,现在又伤了脚,我躺在旁边避不开你。睡软榻也好。”他悠悠道。   踢被?转陀螺?寂静中,只听见有人急促吸气的声音——一股羞赧的热气,瞬间从头顶贯穿到馥容脚底……   月色下,炕上的人儿忽然疾速拉起被子,把头脸深深蒙进被单里,咬住被角暗暗侮恨。   他观眼、咧嘴……悠哉地枕臂卧在软榻上,无声低笑。   安贝子知道兆臣已进宫面圣,心下略有不安。   不仅如此,兆臣还得到皇上授命,令其代为草拟圣旨,这逼得安贝子得来到王府,亲自拜见兆臣一面。   “贝勒爷,您新婚燕尔,连皇上都特别恩准您婚假,这会儿您又何必一定要亲自进宫,怕还是不放心我来给您代劳吧?”一进书房,安贝子即开门见山,语调虽甚为谦恭有礼,却也夹带了一丝酸味儿。   “贝子爷多虑了。”兆臣笑脸相迎。“既有贝子爷在旁戮力相辅,兆臣岂有不放心的道理?只是兆臣身为人臣,得知朝鲜人犯境采参伤及官民,此乃大事,岂能因兆臣新婚便对国家大事不闻不问,弃公务于不顾,此非为臣之道。”   闻言安贝子愣了一愣。“贝勒爷说得是,倒是我心胸狭隘了。”他唯唯点头,笑脸可掬。   “好说!”兆臣咧嘴一笑。“今日贝子爷既已来之,兆臣正好有一事请教。”   “请说、请说。”安贝子笑眼眯眯。   “贝子爷请先升炕。”兆臣执礼甚恭。   安贝子拱手让了一让,然后升炕安坐。   待桑达海送上热茶,兆臣才开口道:“几日前参场有家人回京来报,提及近日参场失窃了几批上等老艺,此事不知贝子爷是否已知悉?”   听见兆臣提起这事,安贝子一愣。“啊,正好,”他面肉抽搐了一下。“我此趟进府来拜见,也正好要对贝勒爷提及此事!”他顺着话儿溜。   “这么说,贝子爷已经知道老参之事了?”   “钦,我也是这两日才得的消息,您瞧,这会儿就赶忙给您报信儿来了!”   “原来贝子爷前二日已经得了消息,如此说来,贝子爷必定已命人着手调查这件事了?”   安贝子目光一闪。“这个嘛……贝勒爷您才是正主儿呀!属下岂敢越权呢?好坏也得等您示下了,有条明路,咱们这做下首的,也才好顺着您交代下来的路摸溜过去,才不致于办得不对,偏了方向!”   这话说得不着边际,摆明按着不动,欺他是生主。   兆臣抿嘴一笑。“敢问贝子爷,几时动身回到东北?”   安贝子挑起单眉,笑眯眯回道:“这会儿吃完贝勒爷您的喜酒,不就倏忽儿赶回去了?我这为人臣子的,为皇上办事、吃着公家的,对参场的事儿没一日不上心呀!”说着还拱起手,脸带肃穆之色。“微臣蒙皇上眷顾,蒙皇恩浩荡,岂能有一日撂下皇上华业于不顾?万万没这个理呀!”   “贝子爷说得好!”兆臣喝一声采。“为着皇上的托付,咱们东北参场,可不能一日无主啊!”   听见这话,安贝子倒是一愣,觎着眼,瞅了兆臣一回。   “贝子爷在参场德高望重,又身负重任,得尽早回转管理参业,这才是当要重责。”   安贝子抬头,眉眼挑得更高。   “兆臣初自阿玛手上接掌艺业,难免诸事不明,不能一一理会得,”对着安贝子,兆臣抿起嘴笑。“尔后若非仰仗贝子爷相助,兆臣可真不知要如何办事了!”   忽然被捧得高高的,安贝子这下可噎着咽喉了。   耳里听着这番话,明知是官场客套,他听来竟还觉得顶受用的。又见兆臣面带笑意,笑容甚是诚恳,心想这小子虽得皇上宠信,到底还嫌生嫩,不过咽了他两句就不太难捏,思及此,安   贝子未免有点得意。   “钦、钦,”清清嗓子,安贝子才回道:“贝勒爷说得这是哪儿的话!刚才我不是说了?皇恩浩荡,为人臣子为皇上办事,乃是义不容辞的!就算您不提,我自个儿也理会得!仰仗不敢当,我安贝子乐为贝勒爷左右手,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也客套一番。   “好!”兆臣喊一声:“既得贝子爷承诺,戮力相助,兆臣就算几月去不了东北,还有何惧?”   闻言,安贝子心一跳。“您不去东北?这话又是怎说的?”他眯着眼细细问起,像是极其关心。   “为朝鲜人犯境采参一事,皇上命兆臣留滞京城,商议将来我对朝鲜之政策,短期内,恐怕去不了参场了。”   “原来如此呀!”安贝子听得频频点头,两眼放光。   “故此,只得请安贝子多加费心,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这参场得劳您看管了。”   听见这话,安贝子尽管是心口一热,话头可还没搁下:“这个,虽说您领皇命暂不能回到参场,可毕竟您才是参场的正主儿,正主儿不在,我这强出头的,实在没理——”安贝子话到锋头上,不点不亮。   “我既不在场,您才是正主!”兆臣立即接口道。   “可这话,不能我说,”安贝子假笑应和:“得爷您自个儿说去才成呀!”他心头一则以喜,一则还有顾虑。   “这有何难?回头我让阿玛身边的卫济吉,带着我的口信随您一道回参场去,当面对众人宣布,等同于我亲口去说,这一下,不就人人信服了?”   安贝子眼睛一亮,这才真正安下心来。“贝勒爷果然如此?”他问,声调宏亮起来,不再像刚才一进门那阴死阳活的调。   “君子一言九鼎,一切要仰仗您贝子爷了!”兆臣高声应诺。   闻罢,安贝子脸上终于有了真正的欢笑。   “人都说,英雄出少年,果然不错!贝勒爷有气魄、有担当,王爷有子若此,能安心享福了!”接着二人便聊些家常事,安贝子明显热络许多,全程有说有笑,有问有答。   送走安贝子,兆臣随即遣敬长唤来卫济吉。   “前日交代你的事,都记住了?”他面色冷凝,沉声问卫济吉。   “奴才一字也不敢忘。”卫济吉躬身道。   他是户下家人,跟随礼亲王爷四十年,看着兆臣出生长大,在府内对着兆臣如子辈般慈爱、如王爷一般敬重,一旦领命到府外办事,便是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   “很好。”兆臣命他:“明日你去见安贝子,随他回到东北,在参场对众人授我口谕,记住,必定要安住安贝子的心,再见机行事。”   “赫。”卫济吉领命。   “你下去吧!”   卫济吉退下,兆臣起身,踱至书房外,目送卫济吉的背影……   只要先安下安贝子这个老狐狸的心,他的事,便成功了一半。   因为昨夜不经意得知,自己睡着后竟然会踢被、转陀螺,害得馥容一夜不敢熟睡,直至天要亮前才迷迷糊糊睡去,结果今早还是起晚了!她竟然连丈夫何时离房,都浑然不知!   对于自己一再比丈夫晚起,馥容真的非常懊恼。   再说,今早睡醒的时候,她还忧心仲仲地烦恼着被单与头枕的方位,事前还闭上眼暗暗恳求老天爷,祈祷那踢被、转陀螺的事,全都不是真的……   等到她祷告完毕,开始印证事实才惊愕地发现一被子果然已经被她踢至脚边,揉成一团老面,头顶的方位也稍有位移,不知只是稍稍离枕,还是已经在床上打转了一圈……   原来,她踢被子、转陀螺都是真的!   发现这个事实,她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以往她怎么全没发现,自己竟然有踢被的习惯?   “禀贞,以往在翰林府时,夜半你给我拉过被子吗?”下炕后她唤来禀贞,冷静地问她。   只见禀贞茫然摇头。“奴婢都睡在屋外,没有在夜半时,进过小姐屋里。”   馥容心揪住一半。想来以前在翰林府时,必定是额娘每日夜里进屋为她盖被……   想来现在嫁进王府中,必定是她的丈夫夜里醒来为她拉被……   所以她才会一直没有发现,自己竟然有踢被这种恶劣的睡习。   额娘为她盖被还好,但她的丈夫竟然每夜为她盖被……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闭上眼,表情凄惨绝望。   不知今早他离去之前,是否还给她拉过一次被子?   不知今早他离去之时,她的头脸朝着哪个方位?   丢脸、丢脸……真的是丢脸丢到塞外边疆去了!   怀着郁闷的心情,馥容如往常一般一早便来到前厅向长辈们请安,之后便躲进厨房,开始忙碌起一家人中午的饭菜,期盼用辛劳的工作,暂时忘却沮丧的情绪。   午膳时,因为府里的男人都出门了,饭厅里只有妇孺老幼与客人留真一起用餐。   老祖宗虽然见到桌上多了两碟凉拌小菜,但是筷子却不挟那小菜,径往那大鱼大肉挟去。   馥容知道老祖宗不爱吃菜,但这是她费心为老祖宗煮的菜,如果老祖宗一口都不吃,那岂非白费她的心思了?   因为如此,馥容苦苦思索着,到底该用什么方法诱使老祖宗吃菜……   忽然她灵机一动。过一会儿便愁眉苦脸地放下碗筷。   老祖宗尽情地啖着大鱼大肉,过了片刻才注意到放下碗筷,垂着小脸,神色郁郁寡欢的馥容。   “我说,”老祖宗关切地开口问:“孙媳妇儿啊,你这是怎么了?我见你碗里还有大半碗饭哩,怎么就搁下碗筷不吃了?”   “祖奶奶,”馥容呐呐地回答:“因为我没胃口。”   桂凤瞪了媳妇儿一眼,皱皱眉头。竟然在长辈面前说自己没有胃口?听着这话,让桂凤十分不以为然。   “没有胃口?为什么会哩?”老祖宗不明白。“今儿个你炒的这道辣羊肉,还有这道清蒸柠檬鱼,滋味儿可真是美极了!你尝尝、快拿起筷子来尝尝呀!怎么会没有胃口呢?”   “因为、因为……”馥容看了老祖宗一眼,泪水悄悄儿地挤到眼眶里。   “怎、怎么了?”见她好端端地眼底涌起泪意,老祖宗吓住了。“好好儿说话,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   桂凤也愣住了,怔怔地瞪着儿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馥容想着老祖宗年纪已大,想着老祖宗便是自己的亲奶奶,眼泪很容易便流下来了,“因为馥容担心祖奶奶,担心得吃不下饭。”   “担心我?为什么担心我呀?”老祖宗已放下碗筷,身子整个倾前,完全被馥容的情绪牵引了。   “因为,那夜馥容亲眼见老祖宗被病痛折磨,就心痛得吃不下饭、难过得直想流眼泪……”她娓娓道来,越说越伤心。   “唉哟、唉哟,”听见孙媳妇说出这样的话,老祖宗不由得感动地叫了两声,又见馥容为了自己眼泪扑簌簌直流,更是心疼得不得了! “我的孙媳妇儿……快、快来、快点过来祖奶奶这里……”   桂凤见婆婆说出这话,起先愣了一阵,接着见馥容真的站起来往婆婆这里奔过来,坐在婆婆身边的她一时不知所措,赶紧站起来让座。   “祖奶奶见你掉泪也心疼呀!”老祖宗熊熊抱住朝自己奔来的馥容,老人家竟然也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唉哟!不哭、不哭,我的孙媳妇儿不哭了喔,乖!”老祖宗拍着馥容的背,像安慰小孩儿似地不舍。   “祖奶奶!”馥容挖心掏肺地喊了一声,还在细声啜泣。   众人呆呆瞪着这幕动人的祖孙戏……   桂凤更是看得愣头愣脸,估计媳妇一时间大概从老祖宗身边走不开,只好摸摸鼻子,自个儿走到媳妇的位子上坐着,眉头却皱得死紧。   两人抱着哭了片刻,直到见祖奶奶先笑了,馥容才破涕为笑。“对了,祖奶奶,来,您尝尝这是馥容特别为您拌的凉菜,您快尝尝看好不好吃?”   她眼里还含着泪光,吸着鼻子,亲手挟了一箸青菜,往老祖宗的嘴边送。   本来抵死不吃青菜的老祖宗,但见孙媳妇为地泪眼婆娑。还要强颜欢笑哄她老人家开心,便觉得舍不得。“好好好,祖奶奶尝尝,祖奶奶这就尝尝!”   她于是勉为其难,终于皱着眉头,张口吃掉送至嘴边的青菜。   一桌的女眷,包括年纪仅仅五岁的小兆祥,还有脸色不豫的留真全都瞪大了眼睛,见证老祖宗吞下生平第一口青菜。   除了雪菜汤外,老祖宗吃青菜,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   “怎么样,祖奶奶,凉拌菜的味道好吃吗?只要您开金口给馥容一些指点,馥容必定能改得更好。”她故意这么说。   老祖宗砸巴嘴嚼了几口青菜,原本皱着的眉头忽然舒开,突然赞道:“唉呀!这青菜的滋味儿,竟然好极了?!”   众人听见这话。更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这菜的滋味儿竟然有点不太一样?我瞧这道菜的模祥,心里明白这应该是青菜没错,可却又没那让人难以下咽的青菜味儿!”老祖宗惊讶地对着疼爱的孙媳妇,轻声慢语地问:“我   的乖孙媳妇儿,你快给祖奶奶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馥容抿嘴笑了一笑。“因为我将这道菜变个法子,加了咱们国人喜爱的酸甜口味,特地调成的朝鲜泡菜。”她说出这道菜成功的秘诀。   她知道老祖宗喜欢辣味儿,所以特地用肉汁腌了辣白菜,不但成功地掩盖了原来的菜味儿,还将口味调得酸酸甜甜的,煞是好吃!   “这是朝鲜泡菜?”老祖宗瞪大眼睛。“喝,这玩意儿我可是生平头一回尝鲜,竟然还挺有意思的!”老祖宗又伸出筷子,主动挟了第二箸青菜送入口中,还吃得津津有味。   大伙儿全都看傻了眼。只有馥容在偷笑。   她当然知道老祖宗是生平头一回吃泡菜,因为老祖宗以前根本就不吃菜。   就因为普通炒菜太平淡,菜味儿很浓,老祖宗必定不爱吃,所以她特地拌了这道重口味的泡菜,和另一道甜口味的酱土豆。   “还有啊,祖奶奶,您再尝尝这第二道酱土豆,这可是一道炖菜的做法。”馥容再劝诱她。   “炖菜?炖土豆?”老祖宗瞪大眼睛,又伸出筷子,尝了第二鲜。“嗯,有意思、有意思极了!”老祖宗吃得满脸笑容。   桂凤抬头,怪奇地瞪了她媳妇一眼,忽然见到馥容唇边神秘的笑意,桂凤眯起眼……她终于看明白,这是媳妇故意在讨老祖宗的好,目的就是为了劝老祖宗吃菜。   桂凤虽明知这是为老祖宗好,但是她并不高兴,因为地本来就不喜欢有心机的女子!也因为不高兴的缘故,桂凤的脸色就不和悦。   馥容抬眼看到婆婆的表情,笑容便冻结在她的唇边。   “我的孙媳妇儿呀,往后你可得经常给我拌两道凉菜,说真格的,这玩意儿还真是不赖!”老祖宗喜孜孜地道。   馥容回头迎向老祖宗,强颜欢笑。“是,往后馥容一定每餐给老祖宗做两道菜,只要老祖宗把两道菜都吃得盘底朝天,馥容心底就高兴了。”她开始跟老人撒娇,把老祖宗逗得呵呵直笑。   毕竟,老祖宗终于开始尝试吃菜了,这是一件好事。   至于婆婆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她一定会找到机会和方法,让婆婆慢慢对自己改观。   用完午膳后,唯独馥容搀扶着老祖宗。漫步转往花厅准备喝茶,其余众人皆跟在身后。反而不及这新过门的小媳妇亲近老人。   “今儿个,咱们还是喝那个青柠茶吗?”老祖宗边走边问馥容。   “是,祖奶奶,青柠茶您再喝个几日,馥容就给您换另一道茶。”   “喔?是吗?”老祖宗一听可新奇了。“这茶还要换的?”   “当然了,虽说青柠茶健身,可也不能把您给喝腻了,必定要经常更换新茶,您喝着才会觉得新鲜有趣,才会开心,倘若您开心了,身子就会更健康了。”   “唉哟!”老祖宗笑呵呵。“瞧瞧我这孙媳妇儿!怎么能这么懂事又这么可爱呢?”老祖宗爱怜地伸出手捏着孙媳妇白嫩嫩的脸颊,发自内心地疼爱起她。   馥容不好意思地笑,没瞧见她的丈夫已经走进园子,正站在前方凝望她与老祖宗。   兆臣亲眼看到老祖宗与自己的妻子,竟然像是亲祖孙一样,把众人撇在后方,两人径自有说有笑的穿过后园。这几日他一早便出府办事,已经许久未在府内用膳,当然不明白日前还对妻   子疾言厉色的老祖宗,不过数日之间竟然变了一个人,对孙媳妇如此亲切慈祥。   但他也看出馥容的笑容有点苍白,虽然经过她掩饰后,一脚微跛的情况变得轻微,但明知她脚踝扭伤的兆臣,当然看得出来馥容是在强颜欢笑!   现在,她应该痛得全身正在冒冷汗吧?   兆臣大步迈向妻子。   “老祖宗!”兆臣先跟老祖宗叩安。   “唉呀,我的乖孙儿。你回来了?”见到孙儿,老祖宗更是笑呵呵:“今日你回来得可真早呀!”她笑眯眯地,和声对孙子道。   忽然见到丈夫,想到他昨夜说的话,和今早自己的发现,馥容的脑子便像突然被炸开一样,轰隆作响,两眼发直……   “孙儿今日进了理藩院,院内无事,孙儿就赶回来见老祖宗了。”兆臣对老祖宗道,两眼却直盯着自己的妻子,似笑非笑。   “是这样吗?”老祖宗啧啧两声。“唉哟,瞧瞧你这孩子嘴甜的,就知道哄你祖奶奶开心!”   兆臣抿嘴一笑,转向妻子,悠悠问道:“今早如何?被子与绣枕是否安分?”   忽然听见他如此“问候”,馥容心口一紧,脚下就忽然没了力气……   她吓了一跳,赶紧放开老祖宗的臂膀,生怕自己一下腿软,要是把老祖宗也给拉倒那就糟糕了!可馥容没想到,她两手松开后顿时失去依靠,整个人就情不自禁地往前栽去——   就在馥容以为自己将要摔倒时,兆臣已经出手揽住妻子。   老祖宗只觉得两眼一花,都还没看仔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孙儿已经捞住孙媳妇,将她抱进了怀里。   留真亲眼见这一幕,心底像是被刀刃剜割一样,又痛又恨。   那瞬间,连馥容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脸色惨白,好不容易回魂,却又发现众目睽睽之下,她的丈夫竟然将她凌空抱起,不由得急促地连喘了好几口气。   “你、你快放我下来!”她惊叫。长辈全都在场,他竟然大刺刺地抱起她,这实在太不象话了!   “不成,”他直接拒绝。“你脚上有伤,怎么能忍痛行走?这样做只会让伤势加重。”   “什么?她脚上有伤?”听到馥容脚上有伤,老祖宗急了。“这究竟怎么回事?孙媳妇儿的脚,怎么会忽然有伤呢?”   “昨夜上炕之前,不小心扭伤的。”   “唉呀,这可怎么是好呀?”老祖宗一听,心疼得不得了。“瞧这傻丫头还自个儿强忍着,连我也骗了!”   “我没事,只是小伤而已,老祖宗您不要担心。”馥容急着跟老祖宗解释,不经意又看到婆婆错愕的表情,好像被丈夫恣意的举止给吓住了,因为婆婆本来就不喜欢自己,经过这件事必定更讨厌她,想到这里馥容就心痛,可偏偏丈夫又不放地下来。   “昨夜都痛得摔倒了,还是小伤吗?不是叫你乖乖躺在床上歇息,怎么如此不听话,还随意走动?”他沉声责备。   馥容咬住下唇,哀怨地瞪住他,心里又羞又急,可又不能当着婆婆的面与他争辩,而他又执意不肯放她下来,最后她只好哀鸣一声,拿双手捣住了脸,不敢看老祖宗与婆婆的表情。   见妻子的模样,兆臣抿嘴好笑。“老祖宗,额娘。我这就抱着容儿回房歇息了!”他悠哉道,根本不以为意。   没想到他竟还当着老祖宗、还有婆婆的面说这种话,馥容羞得全身发热,往后再也没有脸见老祖宗与婆婆了!   等到兆臣抱着妻子离开后,老祖宗回头与媳妇桂凤对看一眼,对于兆臣就这么抱着新婚妻子回到新房,表情不免都有些错愕……   老祖宗既觉得错愕又感到好笑,唯独桂凤神情不悦,似乎对儿子的行为深不以为然!    第1章   馥容就这样一路被抱回渚水居,沿途她可以想象府内家人们的眼光,因此一直掩着脸,根本不敢放开手。   她心里还忧虑着,这件事不知会被如何传说,说不定还会传到府外,最后连阿玛、额娘都会听说……   想到这里,她连心都揪起来了。   将她放在炕上后,他见她倒在炕上一动也不动,两只小手还顽固地摀住脸,似乎不想面对现实,不禁好笑。   “好了,现在回房,可以把手放开了?”他撇起嘴无声地笑。   抗拒了片刻,馥容终于把手放下,从炕上坐起来。“你为什么要当着老祖宗还有额娘的面,把我抱起来?”   他挑眉。“如何?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她直言,忧虑他的若无其事。“你在长辈面前这么做,有没有想过长辈们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们,以后我又要怎么面对他们?”   “如果不抱住你,当时你已摔在地上。”   “我情愿摔在地上!”馥容说。   “就算你情愿我也不准!”他说,口气有些霸道。   馥容屏息。   “我自认此举发乎情、止乎礼,在那样危急的情况下我并没有做错。身为你的丈夫如果眼睁睁看你摔倒,却不出手相救,那么老祖宗与我额娘,又会拿什么眼光看我?”   馥容愣住,被他一番抢白,堵得说不出半点话。   “我说错了?”他淡眼看她。“说错了你可以反驳,如果说对了,那么就说话!”   馥容瞪住他半晌,才蹇涩地开口:“你没有说错。但是,你应该立即把我放下,不应该在长辈面前一直抱着我。”却仍然固执地纠正他。   兆臣眯起眼。“你脚上有伤,我抱着你,是理所当然。”   “我还能走路!”她说:“而且当时我已经请你放我下来,你应该尊重我,先放我下来,如果我真的不能走路,你再抱住我,那么我没话可说。”   “这么说,还是我错了?”他声调变冷。   “至少,”她故意忽略他冷淡的声调,还是直言心中的是非。“这部分你并没有做对。”   兆臣沉眼瞪着她。   馥容与他对视,尽管他眼神里的冷意让她的心揪起,但是她并没有逃避。   “你一定要为这种事跟我争执?”他沉声问。   吸了一口气,馥容声调放慢。“我没有要与你争执的意思,只是希望,往后你能够尊重我的请求。”   他瞪着她看了一会儿。   馥容沉默地等待,她虽然已经把姿态放低,但仍然直视丈夫,以表明自己对这件事情的坚决。   “好,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终于让步,脸上却没有表情。   馥容吁一口气,随即注意到他神色不豫。“你生气了吗?”她幽幽问他。   他没答话,只是看她一眼,便径自走出房外。   丈夫冷淡的举动,将馥容的心揪住,她脸色苍白地拧着绣被,心里既委屈又难过……   虽然明知丈夫是好意,但她刚嫁进王府,一心一意想做好儿媳的角色,何况现在老祖宗才刚喜欢她,可婆婆却还是非常地不喜欢自己,因此在长辈面前她更是战战兢兢,不敢稍有逾越……   她做错了吗?   刚才她那么严厉,对他不公平了吗?   “发什么呆?”   兆臣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耳边,馥容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   “你、你不是走了吗?”她睁大眼睛,有些喘不过气地问他。   她正在胡思乱想,他却又突然回到房内,人都已经坐在炕边了,她却一直没有发现,等到他突然出声简直把她吓坏了。   “走?”他挑眉,瞪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   “你,”她吸口气,瞪着他。“我没想到,你会再回来。”   他看她一眼,敛眼道:“把我惹火,怕我不回来了?”   馥容愣住,双颊飞红……   她想解释,却呐呐地说不出话。   再抬眼看她时,他英俊的脸孔带着笑。“知道了,下回就别惹我,让你丈夫干自己想干的事,疼自己想疼的妻子!”看着她,他似笑非笑地这么说。   馥容倏地睁大眼睛,随即避开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却羞得连白皙的颈子都嫣红了……   她没想到,他回来后,竟然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   忽然,他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吓了馥容一跳,险些从炕上跌下来——   “干嘛?”他发噱。   “你、你捉住我的脚想做什么?”她结结巴巴。   “你说呢?”   她脸色微变。   他忽然冲着她咧嘴笑。“当然是为了给你擦药酒,”再悠悠补上一句:“你想哪儿去了?”   馥容怔怔地瞪着他,脸蛋已经热得发烫。“我、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她只好撒谎。   盯着她像煮熟虾子般红透的脸蛋,他咧着嘴,故意慢条斯理地解释:“昨夜房里的药酒已经半滴不剩,刚才我走出房外,就是去拿药酒的。”   接着,他便为她除掉绣鞋,并在她抗议之前,迅速为她脱掉绣袜,直到看见一只白嫩嫩的脚丫子。   “一会儿上好药酒,你就在房内歇息,不准下床,夜里待我回来,再给你上第二次药,听见了吗?”他边“命令”,已边动手为她推药。   馥容本来想拒绝,本想说明自己还得准备晚膳,可是一抬眼看到他严肃的表情,刚到嘴边的话便只能吞下……   只见他没有再出声,专心地为她推揉药酒。   她偷偷抬眼看他,见他认真地为她推药的表情……   她心里竟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既甜蜜又有点酸楚,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兆臣成亲后,她始终没有机会与他单独见面,今日又在王府后园,亲眼见到兆臣抱起新婚妻子……   那一刻,留真的心彷佛被一把刀狠狠地插进去!   当天下午,她再也忍不住,主动到书房找兆臣。   “兆臣哥!”她趁小厮离开书房的空档,溜进里面找兆臣。   看到留真,他默然片刻,然后定神问:“怎么来了?”   “留真不能来吗?自兆臣哥成了亲后,咱们的关系就疏远了吗?”她的语调充满酸味。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低笑,自书桌后走出来。   “不是这个意思?”她眼神闪动。“这么说,往后只要我想来见你,便可以来见你了?”   “当然。”他答。   “那么,到渚水居找你也成吗?”   兆臣沉默。   “不行吗?”她再问一遍。   他依然未答。   她笑了。“我说笑的,瞧你严肃的!”走到兆臣边,她柔声问他:“兆臣哥,你不会这样就误会我了吧?”   “我何必误会?”他定眼看她。“你必定是说笑的。”淡声道。   留真屏住气,反而弄不清他的态度如何。“兆臣哥,留真自小在这里长大,礼亲王府就像我的家一样,我到渚水居去,也只是想找机会多亲近姐姐,还希望能见到自小与我一块长大的兆臣哥而已。”她半真话、半假话,藉由假话道出内心秘密的情衷。   他笑了笑,未评语。   “你跟姐姐虽是新婚,可感情好得教人羡慕,”她故意这么说:“其实今早我也在后园,你与姐姐的事我全都瞧见了。”   “瞧见?”她的说法,让他感到有趣。“你瞧见什么?”   “我瞧见你抱姐姐了,”未等他问,她便说:“见到兆臣哥与姐姐的感情这么好,实在让留真好羡慕!”   “既羡慕,那么你也早日成亲。”   “哪有这么容易呢?”她屏息,瞠大双眼瞅住他:“我要上哪儿去找跟兆臣哥一样的人呢?姐姐真幸福,能嫁给像兆臣哥这般出色,又疼爱妻子的男人!”   他没答话,眼色深沉,教她捉摸不透。   不能从他的神色看出一二,她只好以言语试探他:“兆臣哥,新婚的感觉是什么呢?姐姐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他眯眼,撇嘴笑。   “兆臣哥,你笑什么?”他脸上的笑,让她的心发酸。   “你问我,她是什么样的女子?”他低语。   “对,”她微笑以掩饰内心的嫉意。“因为我真的很好奇……”   “她是一个特别害羞,并且过于正经的女子。”他轻描淡写,却字斟句酌。   特别害羞?过于正经?困惑于这些形容,留真一时间不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还好奇什么?”他淡眼看她。   她吸口气。“我问太多了,是吗?”幽幽反问。   他抿唇不语,却让她的心忐忑不已。   沉默半晌,她只好转移话题。“那么,兆臣哥何时回到蔘场呢?”   “一时间,我大概回不了蔘场了。”   “为什么?”听见这个答案,她难掩失望。   “皇上命我留在京城,因此我暂时不能离开,前往东北。”   得知是皇上留他下来,她失望表情更甚。正要开口再说什么,敬贤正巧回到书房,手上还拿了一份函件,似乎有要事想立即禀明主子。   “还有事?”未理会一旁等候的小厮,兆臣问她。   “没事了,”留真尴尬地笑了笑。“那么,我先出去了。”他虽未开口直接送客,但她不是不识趣的女子,明白此时不该再寻借口留下误他办事。   离开兆臣的书房后,留真的心情并未好过。   听见兆臣对妻子的形容,她感觉到,他虽然未流露出情感,但对于他的新婚妻子,也并没有讨厌的意思。   倘若加上她在后园内见到的那一幕,那么是不是代表着,她的希望再也不可能变成事实了?   不,他是贝勒爷,是和硕礼亲王府的大阿哥,将来承袭爵位,就算不娶妾,也必定要娶侧福晋!   她一定还有机会的!   幡然醒悟过来,留真整个人像是突然清醒一样,斗志反而变得更加旺盛。   “但是,他话说得真奇怪!”她喃喃道。   他对自己的妻子,所用的评语太特别,她不应该忽略这样的征兆。   皱着眉,她喃喃自语道:“从兆臣哥口中,自然问不出什么话,但倘若从府里其它人口中问话,也许能问出什么!”   她忽然想起,兆臣新婚隔日,在厅外遇见德娴的事。   当时德娴口中,曾经喃喃念道:阿哥新婚之夜不回房,必定是因为本人与那幅画像全然不相像的缘故……   她还记得这几句话,也确定自己并没有听错。   那么,这几句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她忽然停下脚步,在小径上愣住,拧着眉头,用力思索这些话的意思。   片刻后,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   “从德娴口中,也必定问不出什么,那么,我何不去问问府里的下人呢?”想到这里,她两眼发亮。   接着她便重新拾起脚步,匆匆离开小径,前往下人的居处。   听说馥容脚上有伤,老祖宗与王爷遣人为她送来了许多珍贵药品,又有丈夫为她推揉伤处,过不久馥容脚伤已经好了许多,几日后兆臣已允许她下床。   “阿玛。”这日,她特地为喜爱小酌的公公,做了些下酒菜送到书房。   “我的媳妇儿来了!唉呀,竟还给我带了一壶好酒来!”见到馥容王爷甚是开怀,又见馥容手上端的几样小菜与一壶香味四溢的美酒,他老笑得更是开心。   “这是为报答阿玛赏赐的珍贵‘药酒’,儿媳妇特地回赠的‘美酒’。”馥容笑吟吟地道,将小菜与好酒放在书房的小几上。   王爷笑得开心。“脚伤好多了吗?”   “是,馥容的脚伤已接近复原了,感谢阿玛的关心。”   王爷点头。“难得你有心啊!知道阿玛平日就爱小酌,还特地送酒菜过来给你阿玛解馋,这些酒菜都是你亲手做的吧?”   “是,这些小菜是馥容做的,不过鄂图姥姥也帮了馥容许多的忙。”   王爷微笑。“你不仅孝顺而且手巧,难怪老祖宗夸奖!”他低头闻香,嗅到酒香扑鼻,遂露出一脸喜色。“这下,不仅老祖宗,恐怕要连我的心,都教你这壶美酒给收买去了!”   馥容笑。“阿玛饮酒是为怡情,浅酌即可,否则纵然是美酒也要扫兴了。”   王爷挑眉。“你这是在劝我,浅酌为佳?”   馥容摇头。“儿媳是在求阿玛,少饮为妙。”   王爷愣了愣,接着呵呵大笑,倒也无话。   他自然明白,馥容是为他的身子着想,故劝他少饮为妙。   馥容笑了笑,回身收拾食盘,却见到坐在一旁的桂凤,不禁一愣。   此时桂凤正用一种不以为然,又十分冷淡的眼神盯住她。   “喔,”王爷随即解释。“刚才你额娘正在给我讲,府里下人犯过之事,我说这事儿有什么可讲?她拿主意便成!可她却偏偏要跟进书房,对我叨念——”   “咳咳!”桂凤低下头咳了两声,阻止丈夫在儿媳面前道自己的不是。   王爷回头瞪了妻子一眼,表情颇为不悦。   馥容见婆婆的脸色也不好看,忽然明白,自己无意间闯进冰山火河里了。   “那么,阿玛,馥容先下去了?”书房内气氛不佳,她聪明地尽早求退。   王爷点头,对着儿媳,他便露出笑容。“你送来的这壶美酒与小菜我就收下了,留待晚间再慢慢享用。”   “是。”馥容微微一笑,然后恭谨地低着头,走到沉默的婆婆面前告假:“额娘,馥容先离开了。”   桂凤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嗯。”冷哼一声,态度十分冷漠。   馥容对两位欠身行了一礼后,才离开王爷的书房。   白天,馥容又去见了老祖宗,亲手给老祖宗泡茶、陪老祖宗闲话家常,待她回到渚水居,时候已经不早。   馥容本来预计今日便要回到厨房,开始料理家人们的膳食,但鄂图姥姥坚持要她多休息一日,先四处走动、舒活筋骨,待明日再进厨房调理膳食。   馥容回到屋内天色已经不早,她赶紧吩咐禀贞侍候自己沐浴,免得撞上丈夫,上回那令人尴尬的情况又再次重演。   净身毕,时候已经晚了,如今她脚上的伤已经大致复原,她知道今晚丈夫一回房,便会上炕与自己一起共眠,于是洗过身子后,她便吩咐禀贞说自己要歇息了,交代禀贞将房里的烛火都灭了,只留前堂一盏油灯。   上了炕,被子还没呼暖,她便听见堂前有开门的声音,知道是丈夫回屋了。   她故意面朝炕床里侧的边边窝着,外头还腾了一大片床位给她的丈夫。   她想,他进房后见她睡了,应该会在炕床另一头躺下,这样今夜两人便可以相安无事。   闭着眼,她假装入睡。   静谧中,她听见他拒绝婢女宽衣,只吩咐抬来热水,便自行在后堂沐浴,沐浴后来到炕前,上炕。   馥容一直没睡。   大概因为太久未同床的缘故,她忽然有些紧张,心情一直紧绷着。   直到他上了炕,安静地躺在她身边,她才舒口气,慢慢放下悬着的一颗心。   外头雪融了,今日夜里有些冷,睡前馥容已吩咐禀贞在房里烧两盆火,现在炭盆慢慢起了作用,她的身子还有半张脸全裹在被子里,外头虽然酷寒,可因为安了心,困意便慢慢袭卷了她……   夜半,她不知已睡去多久,醒来时暖意在被子里斡着,一股热源自她的身后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她感到格外舒服,情不自禁地往暖源的方向蹭过去……   可是,不对啊。   现在是中夜,屋里的炭火应该灭了,怎么还能觉得暖呼呼地,活像一只火盆就煨在自个后背上一样?   睁开眼,她越想越不对劲……   忽然间,身后那只“火盆”不仅贴着她后背,还“紧箍着”她的胸腹!   这下子,原本还睡意甚浓的馥容,完全清醒了!   她立刻便明白,是谁在夜里潜进了她的被窝里!   可是这会儿,她却连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僵着身子窝在炕上。   因为两人现在这样的姿势,实在太过于敏感而且暧昧了!   倘若他忽然醒了,发现他们的肢体如此交缠着,那么到时她要如何自处?该如何解释?   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抱着,因为他总有醒来的那一刻……   想到这里,馥容身上发热,既焦虑又担心。   她心事重重地想了又想,等了又等,终于等到他如铁杆一般壮硕的臂膀略微松开一丁点——趁此时,她赶紧以肩头轻轻顶开他的环抱,试着从两人身体交缠的缝隙间悄悄钻出去……   他忽然申吟一声。   以为他就要醒了,馥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不仅如此,她还用力闭起双眼装睡,以防他忽然醒过来,至少可以来个装死不认帐。   可不料……   他他他——   他却突然翻身,不但死死压住她,让她再也寻不着空子溜下炕,两条铁臂还净往她怀里探……   这刻,她床上这男人,这双跟她作对的大掌……   就这么顺势抱住了她。   当下,馥容呜咽一声,已经来不及摀住自己的嘴。 第2章   当她醒过来的时候,两人交缠的姿势已经不仅仅暧昧。   甚至……   他、他他……   他那双大掌,竟然还动了两下。   馥容嘤咛一声,悲惨地发出第二下申吟。   可那双掌的主人却没任何知觉,还不断作孽……   她决定,再也不能坐以待毙。   “你,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贴着兆臣的耳朵,她喊。   终于,他睁眼……   总算稍微清醒了。   “嗯?”睡意甚浓地低哼一声,他定眼看怀中猎物。   “你快放手!”她难堪地对他低喊。   “放手?”他低喃,睡意似乎仍浓。   “对,你快点放开我。”她力图镇定。   吁口气,他凝眼看她,见她眸色坚定,这才慢慢松手,却欲纵故擒,恋着掌上馨软,似有些不情不愿。   馥容瞠着眸子……   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口了!   她红着脸儿等待着,可他却一直不肯干脆地放手,她只好使劲拉开他的手自行挣脱!费了一番功夫,好不容易她才挣脱那双魔掌,可不挣脱还好,这一挣脱反而把她吓傻……   当她回头瞪一眼那双袭击她的“凶手”,这才发现,他他他——   他竟然裸着身子,与她里在同条被子里!   这会儿她不仅吓傻,还吓得差点吞了舌头,连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敢情……   敢情他自昨夜出浴后,便未着一丝半缕?   只见男人勾起唇角,用浓浓的鼻音慵懒的诱道:“外头冻,快回被窝里睡。”那弯成一弧的嘴角,甚是诡异。   馥容睁眼瞪他……   睡?   她还能与他一块睡吗?   “你,”回了神,她心惊问:“你为什么不盖自己的被子?”她非但未回那暖被窝里,还在炕上退离他整整一尺远。   “嗯?”他哼一声,然后伸懒腰……   馥容倒吸口气,连忙转过脸不够,还得抬手挡住视线,避免余光螫眼。   “你睡得早,我看被子暖,便一起用了。”他慵懒解释。   馥容傻眼。这什么话?   “你怎能……你怎能与我盖同一条被子?更何况、更何况你身上还不着寸缕!”她羞了脸儿指控历历,视线还得小心避开炕上那结实壮硕的男色。   此时他却忽然坐起,被子像溜滑梯一样,瞬间褪到腰际——   “天呀!”馥容倒吸口气,忙不迭避开脸,如受惊小鹿,在这一方炕床上欲避无从避,只能圆睁着双眼哀怨地睨着他。   他发噱,噙笑勾视她慌乱的模样。“干嘛?”   “你你你……我才问你在干嘛?”她脸儿红得像热炭。   他咧嘴。   “过来。”眼角勾着她。   “什、什么?”馥容不去。   因为胆战心惊。   “过来,我有话对你说。”他道,语调低柔不已。   “有话,这样也能说。”她坚持抗拒。   “好,我明白了。”他忽然道。   明白?“你明白什么?”她愣。   他咧嘴笑。   那笑看来没啥好意。   “你不来,意即要我过去。”话才刚落,他精壮的身躯已经翻至她身畔——   馥容娇喘一声,还来不及逃开,便教丈夫一掌攫住她柳腰,轻而易举地抱住她纤柔的身子。   她惊喘,小手抵住他厚壮的胸膛,又羞又窘。   “我才没有!”她喊冤。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咧嘴,当没听见她冤。“昨夜原本有件东西要交给你,但我回屋时你已熟睡,所以没办法把那东西交给你。”说话间,将她压上了墙角。   她喘着气,胸口发涨。“你先放手再说……”   “何必多此一举?”他眼色一黯,如夜深沉。“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需要如此见外?”   “阿玛饱读诗书,向来教导馥容,夫妻之间,更须以礼相待。”她不安,隐隐感觉,他似已不能按捺。   他沉下眼。“那么岳父大人必定也教过你,为人妻者以妇顺为德。”   “如此为人妻太难了!既要和顺还要拘礼,天下的男人,该娶仙女而非凡妇。”她脱口而出。   他眯眼。“你太伶牙俐齿。”   回神,她垂下脸,小心藏起眸中思想。   “你是我的妻子,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逃避圆房的藉口。”他说。   “我明白,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眸色坚毅果决。“真理倘若有两个,天下就会大乱。”他沉声道。   她屏息,抬眸看他。   他灰浊的眼神让她不安,那双大掌逐渐加重的力道也教她心慌……   酝酿在两人间的谲诡逐渐沉重,忽然,他俯首贴向她的唇——   “你答应过我的!”她喊一声,慌忙别开螓首,紧紧闭上双眸。   但许久过去,她预期中将来临的事,并没有发生。   于是,她睁开星眸,恰恰望进他黑潭深的眼底。   “你,便如此不愿?”他说,眼色很浓,让人捉摸不透。   她轻喘,喃喃对他说:“你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男人与女人,妻子与丈夫,我很清楚,我做的,是咱们早就该做的事。”   听他将男女之事说得如此坦荡,她忍不住脸红,仍力持镇定与他讲理:“男人要的,必定是一名爱夫挚深的妻子,而不仅是一名床上的妻子。”   他挑眉,淡笑。“男人要的,你未必清楚。”   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她脸儿又红。“好,我承认,某些部分我确实不清楚。”直视他,她吸口气,找回自己的勇气。“也许,有些话我说的不对,但是你不能否认,我刚才所说的并不全盘皆错,对吗?”   他沉默,未置可否。   “我,”凝望丈夫,她恳切地说:“我希望的是,除了你想要、以及我所要的,我们还能考虑到你与我共同想要的。”   “一再拒绝自己的丈夫,这样做并不聪明。”他警告她。   馥容屏息。“确实是我不好,我并不否认,因为我求的比别人多。倘若你愿给我这份包容,即使世上所有的黄金,都比不上这个珍贵的礼物。”她诚挚地说。   他凝望她片刻,慢慢松手。   馥容安静地靠在炕边,这回她不闪不躲。   因为她明白,倘若他一定要她,她绝对逃不开,与其避他,不如静下心与他说理。   “刚才,我说有件东西要交给你。”他道,眼色如雾般黑沉。   “嗯。”她点头,声调放得更软些。   他说得对,一再被妻子拒绝,任何丈夫都不会高兴。   “那东西就搁在桌上,我去拿过来。”说着,他便要下炕。   见他动作,馥容忽然想起什么,花容失色——   “等、等一下!”她喊,屏住了气。   此时他一条精壮的长腿已着地……   她心惊,胆跳,只剩口气。   他挑眉看她。   “我,我去拿就可以了!”她解释,慌忙别开眼,胸口像擂鼓。   他看她片刻,促狭的眼色令她心慌,似乎已看透她小脸羞红的秘密……   “也好。”他咧嘴,半天才应道。   吸口气,馥容心里叫自己冷静,然后才下床取他说的物品。   趁着月色,她在桌上看到他说的“东西”。   那是一只木盒,即便月色迷蒙,她仍然可凭指尖的触感,得知那木盒雕工复杂,甚为精巧殊异。   “找着了?”他问。   “是找着了。”她答,却有些迟疑。   不知这木盒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把它交给我。”说话时,他忽然下床——   吓得馥容又险些把手上的木盒给摔了!   直至他掌灯后命她转身,被迫之下,她这才看清原来他虽裸着上身,下身却仍着绸裤。   “干什么?舌头被猫吃了?”他揶揄,似笑非笑。   “这、这盒子看似精巧,却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装做不懂他话中深意,她强作镇静。   此时她已经看清楚,自己手中那一只木盒雕工确实精巧,然而盒子表面并不像一般盒面,仅雕刻一些花鸟走兽,而是由许多颜色、造型不同的木片贴砌而成,形貌十分古怪却也特异,而且极为有趣。   接过她手上的木盒,他用极为迂回的方法拨动盒上的木片,最后将木盒抬起,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才将木盒打开。   她看得目不转睛,实在十分有趣。   “这叫玄机盒。”他解释。   “我听说过这种盒子,可这还是第一回见到。”馥容说:“小时阿玛曾告诉我,他年轻时见过这样的盒子。”   他笑。“现在,这个盒子与盒子里的东西,全都是你的。”   “我的?”她不明白。   直至他打开盒盖,她见到里头装着砚与墨,一掀盒,香气扑鼻。   “这是一方古徽砚,还有徽墨,数年前不意间寻获,留在身边许久一直未舍得用,正好赠你。”他道。   馥容怔住了,她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将珍藏多年的古徽墨,赠给了自己。   见她不动,他伸手握住她的小掌,扳开她纤细白晳的指,将那方古砚放在她柔细的掌上。“这物极沉,小心。”他笑,低声提醒。   她低头,怔怔瞪着手上的古砚,只见砚身雕工细巧,凤翔图栩栩如生,见之令人爱不释手,难怪珍藏多年他仍舍不得用……   “前晚我在屋前案上见到你留下的绘本,知道你喜爱画艺,”他对她说:“我问过禀贞,她说你不仅爱画更擅于绘画,因此,特地遣人为你寻来这只木盒,恰能嵌入这对砚墨。”   听到他如此说,她的心忽然揪紧了。   感动塞满胸口,让她说不出话……   “来,”接过她手上的砚台,他低柔地对她说:“我来教你,怎么打开这个木盒。”   她无言,任由他牵住小手,将她带至桌旁,以掌握着她的手与指,引导她打开这复杂难解的玄机盒。   如此贴近的距离,除了感受他心脉跳动的力道,以及手心传来的热度,赠墨的盛情更打动她,令她无言、令她心领神会,甘心安静跟随丈夫,任他掌握随其调弄,一同领会木盒开启刹那涌现的惊喜,那两两相对,无需言传的喜悦……   这样的感觉是什么?   她的心情……   似乎,有那么一些些不一样了。   自此刻起,婚姻生活开始变得令人期待,即便每晚皆要提心吊胆的“房事”,思想起来,也不再那么令她苦恼,甚至……   甚至开始变得温馨可爱。   隔日一早,馥容跟府内的长辈请过安后,便回到渚水居换下正式的衣裳,穿着简朴的衣物,来到鄂图姥姥的厨房,准备洗手做羹汤。   “姥姥,我来了。”笑咪咪走进厨房,她用亲昵的声调喊着姥姥。   可在厨房里转足一圈,却不见半个人影。   “奇怪,往常此时,姥姥早已在厨房里忙碌了。”她喃喃道。   更奇怪的是,灶下的火还旺着,炉里的锅还煮着白粥,厨房里却连个看火的丫头都找不着。   正打算走出厨房,她碰巧在门口见到匆忙奔回的鄂图姥姥——   “姥姥!”   “少福晋?”姥姥抬头见是馥容,整张脸立即垮下。   “您怎么了?气色不太好,还有,这里为何连个看火的丫头都没有?”她瞧姥姥神色慌张,于是关切。   “出事儿了!”姥姥喊。   “出事?出什么事了?”这一听说,她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老祖宗出事了!”   “祖奶奶出事?怎么会呢!”她心揪起来。“半个时辰前我才给祖奶奶请过安,当时她精神还好,怎么会突然出事?”   “不知道,老祖宗忽然下腹绞痛,这会儿他老人家屋里的丫头全忙翻了,这才唤我这处的丫头往屋里帮手!这会儿我抽空子回来,是来提热水的。”姥姥后头还跟着两名丫头。   听见老祖宗出事,她虽担心,可先不细问详情,只是对姥姥说:“那么姥姥,可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回屋看顾祖奶奶。”   姥姥愣了愣,才点头应好。“多个人帮手,这也好。”   “那么,咱们就快动手吧!”她回身提桶子,便往井边取水去。   姥姥也不耽误,立即追上馥容的脚步。   来到老祖宗屋内时,馥容见老祖宗躺在床上喘气,整个人看起来既虚弱又疲惫,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连忙奔到床前,握住老祖宗的手。   老祖宗凝望馥容,想开口说话,却又虚弱得出不了声,频频喘气。   “怎么会这样?究竟出什么事了?”她忧心忡忡,回头问站在一旁的婆婆。   桂凤对着媳妇,脸色却很冷漠,甚至有些严厉,那锐利眼色像在责怪她什么。   馥容被婆婆的眼色吓住了。   婆婆的眼神太过于冷厉,阻止她再开口发问,因此,她只好回头对祖奶奶,内心却因婆婆的眼色而不安。   一会儿王爷迎着御医走进屋内,当御医执起老祖宗的手听脉,桂凤终于开口说话:“刚才府里聘的大夫已经来看诊过,那徐大夫说我额娘突发急症,是因为喝了不该喝的东西才会忽然急性下痢,掏虚了身子,当真是这么回事吗?”桂凤的口气很冷。   听见婆婆说出这话,馥容心口一凉,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府内延聘的徐大夫已先来看诊过。   桂凤把话说完,目光便移到儿媳身上,目光比方才更严厉、冷漠,眨也不眨地瞪住自己的媳妇。   馥容低头,无言地承受着婆婆责备的眼神。   她知道,此时也不宜多话。   况且,她注意到王爷眼色也异常严肃,自她进屋后不曾看过自己一眼,显然因事关老祖宗安危,倘若是她犯错,王爷也不会宽贷。   御医细细把脉后,再次证实桂凤所言。   徐大夫的诊治没错,老祖宗确实喝了凉性饮品导致急性下痢。这对上了年纪的老人而言,是非常危险的事,患者轻则需调养月余,重则可能掏虚身子,造成昏迷。   “一定是你!”王爷伴御医离开后,桂凤开始责备儿媳:“如果不是你硬要哄着我额娘喝那什么来历不明的野味茶,怎么会弄得额娘成现在这副模样?!”   “可是,额娘,”馥容试着解释:“事前我已经问过大夫,大夫也认可,青柠茶确实适合给老祖宗饮用,所以我才——”   “你给我住嘴!”不等馥容把话说完,桂凤便喝道:“老祖宗已经变成这样,事实胜于雄辩,明明都已经做错了事,难道你还要厚着脸皮反驳长辈吗?!”桂凤口气十分冷厉,在众人面前,丝毫不给馥容留一丝余地。   这对向来禀性温和、凡事总会息事宁人的桂凤来说,如此冷厉的当众喝骂儿媳,一点都不像她平日的作风,因此,屋内一干丫头见桂凤开口骂人,全吓得纷纷缩起脖子仰望福晋,连鄂图姥姥也不敢大声喘气,只能在暗地里为馥容干着急。   馥容咬住自己的唇,面对婆婆的责骂,决心吞下满腹委屈。   “你这个人,凡事就喜欢自作聪明,根本不听长辈劝说!现在惹出这么大的事,这回老祖宗要没事儿,那是佛祖保佑!”桂凤沉着脸训道:“要是老祖宗出了什么事儿,我可警告你,到时你就得自己尝这苦果!”   馥容低头,就算心里有委屈,也默不作声承受婆婆的责骂,因为老祖宗确实在生病了。   她默默回头凝望瘫软在榻上的老祖宗,见祖奶奶浅促地喘气、病容苍白得令人忧心。   看老祖宗如此受罪,让早已将祖奶奶当做自己姥姥的馥容,内心像被针刺火燎一般,心痛如绞,伤心地再也忍不住掉下眼泪。   由于内疚与担心,馥容几乎一整日守在老祖宗床榻前看顾,直至夜深仍不回渚水居,她决心守在这里,等待老祖宗醒来。   夜半时分,她坐在炕前的踏脚上,连续一日看顾,疲倦与困顿几乎要将她打倒,可她强撑着精神,不时帮老祖宗掖被、探手测量额温,为了不让自己睡着,她未穿上禀贞送来的御寒衣物,冻得夜里直打哆嗦。   当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肩头,馥容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辛苦了。”兆臣站在妻子身后,环住她纤弱的肩。   他低沉醇厚的声调,震动了馥容心弦。   她回头,迎向那双沉着的眼。   “你什么时候回府的?”她怔怔望他。   “刚进府。”他倾身察看老祖宗气色。   回府之前,兆臣已从奴才口中得知府内出事,因皇上日前才对朝鲜颁下圣旨,朝廷内外需戒慎留意朝鲜王如何反应,故此这两日他守在朝门外候旨,预备随时入书房议事,因此直至入夜才得以脱身赶回王府。   “你守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回头望向老祖宗,馥容喃喃答:“从早上到现在。”   “你该歇息,这样下去,你身子受不住。”   “我没关系,只要老祖宗没事。”   “过来。”他道。   “可我得照顾祖奶奶。”她未动,不离开炕边。   他拥住妻子,半强迫地,将她带离炕边。   “兆臣?”   “离开片刻无碍。”他拥着她来到桌前。   “可是——”   “坐下。”他命令。   她已没力气争辩。   安静下来,她才发现,桌上搁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粥。   “我听丫头说,你守在屋内,一日未进食?”他问。   她抬眸,迟疑地凝向丈夫。“我吃不下。”落寞回答。   他剔黑的眼凝视她。“现在已过子时,你还要继续看顾下去?”   “对。”她点头,语调肯定。   “这些事丫头们能做,你不必如此。”   “我明白,”她鼻头酸楚。“但这件事情完全是我的错,我的心很不安,所以我必须亲自看顾祖奶奶,直到确定她老人家没事,才能放心。”   “你后悔了?”他忽然问。   她抬头望他,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   “后悔坚持这么做?”   迟疑片刻馥容才答:“对,我是后悔了。”   说话时,泪珠儿开始在她眼眶里打转。   他未出声,没有安慰,仅沉默地盯着她的眼泪。   “我觉得自己很该死,因为我太自以为是的缘故,害了祖奶奶,如果因此做了一件无法弥补的错事,那么我不但后悔,而且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这些话,半是自责、半是忏悔。   事实上眼见老祖宗躺在床上,馥容已不能原谅自己。   他敛眸,她看不见他的眼神。   “无论后悔与否,先将这碗粥喝完,喝了粥,才有力气守着老祖宗,直至她老人家清醒。”   她摇头。“我没有胃口。”   “让自己累病,对老祖宗一点帮助都没有。”   她抬眼凝望那碗粥,还是摇头。“一整日,老祖宗什么东西也没吃,我怎么能吃得下?”   “对自己犯下的错感到愧疚,是负责任的态度,但是陪老祖宗不饮不食,实在不够聪明。”他语调冷静。   馥容凝望他,像木人一样不能开口,心里难受。   “把粥吃完,才有足够的精神看顾老祖宗,这才是现在你该做的。”他道,眼色跟语调同样冷静。   她明白,他一个字都没说错。   他未像婆婆那样责怪自己,她已经很感激,根本没想过他会同情或者可怜自己,虽然,他是她的丈夫。   但是,她的心很苦。   因为今天的他是这么理智……   昨夜,那个温柔的丈夫,好像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可她已做错了事,再如此固执,她的丈夫会如何看她?   于是,她拿起粥碗还有小匙子,将甜粥勺起送进嘴里,然后和着心里的苦水勉强咽下甜粥。   看着她将粥吃完后,他站起来。“我必须回屋,不能留在这里陪你,明日早朝过后,皇上定会传我议事。”   “我明白。”她木然点头。   “你怨我?”他忽然问。   她一愣,摇头。“没有——”   他将她的小脸托起,命她看他。   “撒谎。”他下评语。   那亲昵的语调,就好像他们已是多年爱侣。   她愕然,怔望丈夫。   “你要我做什么?”他撇嘴,眸朗如星。   这句话,忽然把她的心拧酸了。   “你,你说什么?”她呐呐问,不懂他的意思。   “该怎么办呢?”他咧嘴。   “什么……”瞠大眸子,不懂他的意思。   握住她的小手,他将那葱白的柔荑执至唇边轻吻。   “什么时候需要我,你开口,我一定宠你。”他低嗄地道,眼色很深,嘴角还勾起一抹意味深远的笑。   这话、这动作与这样的笑……   直接而且有效的,立刻让她领会了他的弦外之意。   瞬间,她羞红小脸。   “开始用墨与砚了?”他忽然问。   “呃?”她愣住, 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撇嘴笑,盯住她迷蒙的眸子与凝红的桃腮,眼色黯下来。“送你的香墨与砚台,开始用了?”他再问,声调喑哑。   “还、还没。”她呐呐地答,垂下眸不敢看他灼热的眼。   “为何还不用?”   “还没有时间用,祖奶奶就出事了。”她答,又转而悲伤起来,忍不住回首去探望躺在床上的老祖宗。   见她不专心的模样,他握住她柔弱的下颚,命她看他。“老祖宗睡了,暂且不会有事,专心看我。”   他的话让她一窒。   专心看他?她不明白,要怎么看他才算专心?   她凝大的眸子,对着他露出疑惑又不解的神情……   他低笑。“就是这样,看着我,用你的眸和这张诱人的小嘴对着我。”他粗哑地道,忽然俯首舔吮那两瓣看起来娇嫩香甜的粉唇……   馥容被他亲昵又放肆的举动吓着,害羞得不能自已。   “老祖宗、老祖宗也在这里……”她脸红心热,压低声急急地提醒他。   “她老人家睡了。”他漫不经心答,进一步舔洗、享用嫩唇上那颗饱满勾人的嘴珠,甚至伸舌勾引那朵娇羞可爱的小丁香。   她细细喘息。“我们、我们不能在这里……”   她的抗议无用。   兆臣甚至抱起她,将她纤柔的娇躯强纳入怀里,那柔软身子让他的欲望瞬间浓烈饱涨起来,馥容听见他的喘息粗重,心里开始害怕,却没办法让他停止……   “唔……”   老祖宗忽然申吟一声,馥容僵住,他的动作也停下。   她赶紧趁此时推开兆臣,奔到炕前看望老祖宗。   见老祖宗只是作梦申吟,她才吁口气,为老人家重新掖好被子,整好额前散落的白发。   兆臣走过来。“耽搁太久,我该走了。”他道,语调已回复平常。   馥容垂眸凝住他,粉颊仍然潮红娇羞。“你快回屋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他咧嘴笑了一笑,不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老祖宗的寝房。   见他走了,她有些释然,更有些失落……   怔怔地回想起他方才在房中对自己所做的事,她的脸色羞得更红。   然而抬眸一见到老祖宗,她赶忙振作起精神看顾,不敢再分神去想兆臣,去想他在老祖宗屋里对她做的,那些羞人的事…… 第3章   隔日清晨,鄂图姥姥一早便命丫头端着热水,藉口看顾老祖宗,实则也要去探望馥容——   姥姥明白,老祖宗此次出事,福晋又将此事怪罪到少福晋头上,馥容内心必定不好受,何况看顾了一日一夜,身心煎熬,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必定经受不住。   “少福晋!”蹑手蹑足来到老祖宗屋里,姥姥低声轻唤馥容。   “姥姥,您来了。”馥容回头。   竟夜过去,她人还清醒着。   姥姥的心揪痛了一下。   看来,少福晋昨夜根本未曾阖眼,见她嘴唇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连白晳的眼皮下都长出阴影,让姥姥好不心疼。   姥姥先来到炕边,低头细瞧老祖宗一回,见老人家眼睛半眯半阖的,也不知道是清醒还是继续昏迷。   摇摇头,姥姥对馥容道:“少福晋,昨儿个夜里,您难道不曾打一会儿盹,歇一歇吗?”   “我没关系,”她对姥姥挤出一丝笑容。“我怕祖奶奶夜里醒来,所以不敢阖眼。”   “可屋里还有丫头呀!您这样太辛苦了!”握住馥容冰凉的小手,姥姥心里实在不舍。   “一点都不辛苦,”她忧心忡忡。“祖奶奶是因为我的缘故,才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错。”   “这怎么能说,全都是您的错呢?”姥姥叹气,忧心再加上心疼。“您也是一片好意,原是为老祖宗好,怎知那茶竟会出这样的差错?”   馥容摇头,眼眶泛红。“我知道姥姥爱护馥容,才会这样安慰我。但这一切确实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让祖奶奶受这样的罪。这全都是我的过错。”她难过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祖奶奶。   昨天婆婆的责骂提醒了她,如果因为她的过失而伤害祖奶奶,那么就算她本来确实是出自一片好意,也一样是罪该万死,难辞其咎。   姥姥原想安慰馥容,没想到竟然惹她更伤心。   这下弄得姥姥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吩咐丫头尽快将早膳传上来。“少福晋,这会儿让我来看顾老祖宗,您先歇歇,喝碗粥吧!”   馥容摇头。“祖奶奶没好,我怎能吃得下东西?”说着,她的眼眶又泛红。   此时,躺在榻上的老祖宗突然咿唔一声,把众人吓一跳。   馥容敢紧吩咐姥姥:“祖奶奶醒了,咱们得让祖奶奶先喝点粥才成。昨夜大夫吩咐过,祖奶奶若醒来就该给她老人家喂点白粥,姥姥,您快将那碗白粥端来让祖奶奶喝下。”   “噢,是。”姥姥赶紧自丫头托着的食盘里,端来原本要送给馥容的白粥。   馥容扶起老祖宗,正要喂粥,桂凤刚好走进屋内,脸色依旧跟昨日一样严厉。“老祖宗怎么样了?昨夜曾经醒来过吗?”她寒声问媳妇。   “刚刚才醒,现在要给老祖宗喂粥。”馥容回答婆婆的话,边接过姥姥手上的粥碗,开始给老祖宗喂粥。   桂凤冷眼瞪着媳妇,压根不相信媳妇的话。“昨夜,老祖宗当真没醒来过?你昨夜没睡觉吧?该不会只顾着自个儿打盹儿,根本没注意到老祖宗是不是曾经醒来?”   馥容未回答,好像完全没听见婆婆苛刻的话。   她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给老祖宗喂粥,温柔又专注,生怕一不小心把老祖宗给噎着了。   桂凤皱起眉头。   她对媳妇的态度十分不满,但见馥容忙着给老祖宗喂粥,一时间又没办法骂人。   桂凤脸色不太好看,因为这件事,已经弄得王爷也不高兴了!再加上昨夜她回住处时,恰巧遇见刚回府的儿子,她见兆臣行色匆匆,一路往老祖宗屋里来,想必早也知道府里出了事。   倘若儿子知道这回是媳妇自作主张,才会祸及老祖宗惹出大事,那就更好了!这样她也不必多费唇舌,让自己的儿子明白,这名刚娶进府里的媳妇是如何的不孝与胆大妄为!   馥容给老祖宗喂食了半碗粥,直至老祖宗不再张口进粥,馥容才放下粥碗,扶老祖宗慢慢躺下。   “你过来!”桂凤来到桌边,寒着声命媳妇。   “是。”馥容细心为老祖宗掖好被子,才离开床榻,来到婆婆面前。   “昨夜你丈夫来过了?”桂凤冷眼问她。   “是。”馥容点头,因为一夜未眠,她的脸色不仅苍白,而且疲惫。   “他说了什么?”   馥容凝望婆婆片刻,踌躇着不能开口。   “我问你话,怎么不立刻回答呢?难道非得等到长辈生气,才知道要立刻答话吗?”桂凤厉声质问。   “不是,”馥容蹇涩地开口:“因为,他并没有说什么。”   桂凤瞪住媳妇。“没有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来探望祖奶奶而已。”   桂凤眯起眼。“难道他不知道,老祖宗会病成这样,全都是你造成的吗?你不会在你丈夫面前,把罪过都推给别人吧?!”   “没有,我不会这么做!”馥容赶紧摇头。   桂凤冷眼瞪着她。“既然没这么做,兆臣知道你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   “他,”她吸口气,然后回婆婆的话:“他只是要我喝粥而已。”   “喝粥?”桂凤皱起眉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说,喝了粥,才有力气看顾祖奶奶。”   桂凤冷下眼。“这是在跟我说笑吗?你认为这好笑吗?”语调也很冷。   婆婆的口气让馥容不安。“不是,我并不是在说笑。”她认真地试着对婆婆解释:“昨天晚上他,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她说的是实话。   可耳根却有些热。   因为她不敢对婆婆直言,昨夜丈夫对她做了哪些事……   桂凤瞪了她半晌,最后眯眼哼了声。“长辈说的话你都从来不听了,我怎么能相信你会对我说实话?”她严厉地往下说:“本来我以为这次你必定学乖了,可我还是低估了你,到现在我才发现,你根本就没有真心忏悔!把老祖宗害成这样,竟然还嘻皮笑脸的,亏你还是翰林学士之女!”她话说得很重。   这话不仅重,而且伤人,馥容脸色都变了。“不是的,看到老祖宗这样,我心里真的很难过……”   “住嘴!你哪里难过了?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桂凤斥道:“这件事情已经让王爷很不安!老祖宗没事便好,倘若有事,到时候你就自个儿好自为之了!”   撂下话,桂凤正要离开老祖宗的屋子,忽然听见炕床上传来一阵哼唧声。   一听见老祖宗申吟,馥容抛下难过的心情,赶紧转身探望老祖宗。   “祖奶奶?”   老祖宗哼了几声,然后慢慢睁眼,半搭着眼皮凝望馥容。   桂凤见了,赶紧吩咐丫头:“快,快唤王爷进屋,叫小子们快找来徐大夫!”   丫头们赶紧去传。   “祖奶奶,您觉得如何?精神好些了吗?您能说话吗?”馥容边扶起老祖宗,一边柔声安慰。   老祖宗像是试着想开口,终究力气不足而放弃。   “没关系,额娘已经叫丫头们找来徐大夫,您先歇会儿,不要费力气说话了。”她仍柔声安慰。   一旁,桂凤拧着眉头不则声。   见老祖宗清醒过来,她虽放下心上一块大石,略感安心,然而对儿媳妇的所作所为,她仍然耿耿于怀,非常介意。   待徐大夫赶来之前,除了进宫议事的兆臣,府内一众家人等,包括王爷在内已全都来到老祖宗屋内。   徐大夫一到便先问家人,老祖宗自昨夜至今日,是否曾经进食?   “早上老祖宗醒来,吃过一碗粥。”馥容答。   “可有不适?”   “没有。”她摇头。   “你仔细想好,不要答错了!”桂凤皱着眉叮咛。   “是啊,嫂子,”跟着挤进屋里的留真也藉机插嘴:“老祖宗病着呢!您可别又犯糊涂,这心可粗不得啊!”她说风凉话。   此时,这话实在伤人。   但馥容告诉自己,为了老祖宗的安危,这时绝对不能受这番话影响,自乱阵脚。   仔细想过三遍,她以沉稳的态度回答徐大夫:“我确定老祖宗一夜安睡,没有不适的症状。”   “好,那这样罢,待我看脉后再议。”徐大夫点头,随即坐到炕边诊视,见老祖宗眼皮半开,便又问:“老太太,您能说话吗?”   老祖宗嗯了一声,听得出身子还很弱。   “我瞧您这是个急症,昨日问过您府里的家人,知道您前日饮食正常,没有异状,那么昨日您发病之前,可曾进过什么饮食?”徐大夫问。   老祖宗眼皮眨着,没有回应。   “昨日老祖宗得病前还没进早膳呢!我记得那时,我才刚从屋取了热水进来,就见老祖宗躺在炕上申吟,可把我给吓坏了。”老祖宗屋里的大丫头小喜,主动说道。   “这么说,老太太连早膳也未进?”徐大夫问。   “是呀!”小喜答。   “这一来,可还得追究前日夜里的饮食了——”   徐大夫话还未完,忽然听见躺在炕上的老祖宗咿唔两声。   “祖奶奶,您要起来吗?”馥容连忙问。   “嗯……”这回,老祖宗有了回应。   馥容忙将老祖宗扶起。   “老太太,您要说话吗?”徐大夫问。   老祖宗点头,眼皮半开。   “您能说话吗?”徐大夫又问。   老祖宗又“嗯”一声,可声调依然微弱。   馥容思考片刻,对徐大夫说:“或者,您可以用是或不是的方法问祖奶奶,是的话便请祖奶奶点头,不是,便请祖奶奶摇头,这样祖奶奶省了许多力气,也能很容易地回答徐大夫您的问题。”   听见这说法,老祖宗一连嗯了两声,表示认同。   徐大夫也点头称可。“这样我就开始问了。”   老祖宗又嗯一声。   “老太太,您仔细想想,前日您是否吃得多了?”徐大夫问。   老祖宗摇头。   这时小喜插嘴道:“前日老祖宗饮食正常,皆与平日无异,晚膳甚至还吃少了,因为老祖宗说少福晋曾经劝过她老人家,晚间需少食,这样夜里才能得好眠。老祖宗还说,从这一日起她便要好好听话,让身子健朗起来,免得王爷老担心她老人家的身子。”   听着这话,王爷眼眶微微泛红。   徐大夫点头。“少福晋这样的建议是没错的。”   馥容原有些紧张,直至听见徐大夫的评语,她才稍微心安。   至于桂凤的脸色,仍不好看。   “那么,老太太您是否记得,前日升炕前,您喝过什么饮品吗?”徐大夫再问。   老祖宗还是摇头。   “原本老祖宗午膳后,都会喝一杯少福晋冲泡的青柠茶,可这几日少福晋脚上有伤,贝勒爷不许走动,所以这几日青柠茶都是姥姥泡好送来的。至于晚膳过后,老祖宗是不喝茶的,少福晋原本也不让喝。”小喜又说。   “这我清楚,”王爷插嘴道:“额娘晚间不喝茶,晚上的茶只有我喝,因为我喜欢在夜里喝点小酒,才让儿媳妇给我备茶,待睡前喝的,不过这茶我已连饮数日,倒也不见有事。”   “嗯。”徐大夫点头,沉吟片刻,转而问小喜:“你可记得,老太太一共喝了几日的茶?”   “约莫十日了。”小喜答。   “这么说来这茶是没有问题的,咱们只道前日的饮食——”   徐大夫正在说话,老祖宗忽然抬手,还开口道:“那……那个……”   众人听老祖宗开口说话都很惊讶,家人们则是忧喜参半,至于一直候在角落,原本只是安静听话的留真,却觉得心惊。   “祖奶奶,您想说什么吗?”馥容托着老祖宗的背。   “我、我说,”老太太喘了几下,才又接着道:“早上……昨儿个早上……”   说到此,老祖宗又停了许久。   众人等待的时候,老祖宗忽然握住馥容的手。   “祖奶奶,您是不是太累了?您想休息吗?”馥容忧心地问。   “你不要插嘴。”此时桂凤训斥媳妇:“徐大夫正在问话,你什么都不懂,插什么嘴呢?”桂凤认定馥容此时要老祖宗休息,八成是想脱罪。   因为婆婆斥责,馥容只好沉默。   “老太太,您刚才想说什么吗?”徐大夫再问。   老祖宗张口说了几个字,但声量太低,众人都不能听见。   “祖奶奶,您想说什么——”   馥容正要附耳倾听老祖宗说话,桂凤却走过来,将儿媳推开。“你走开,我来就行了!”她挤开儿媳,自顾自地坐在炕床边,将左耳附到婆婆嘴边。   只见老祖宗嘴唇一开一阖,众人屏息等待……   桂凤忽然皱起眉头。“额娘,您这是……”   她话尚未完,只见老祖宗忽然放开馥容,反手紧紧揪住桂凤的衣袖,把桂凤吓了一大跳!   “好、好……我明白了!”桂凤吃了老大一惊,平日她就惧于婆婆的威仪,这时更吓得自言自语道:“我、我传您的话便是了!”   只见桂凤皱着眉头,仿佛有什么事大惑不解,迟疑着慢慢望向大夫。   “额娘她到底说了什么来着,你倒是快说清楚啊!”王爷喝道,已等不及了。   见丈夫斥问,桂凤不敢再犹豫。“额娘她说,昨日早上,她喝了一杯茶。”   “茶?是什么样的茶?你倒是说清楚!”   见妻子说得不清不楚,王爷心想,干脆自己来问还快些。   “好像就是——”桂凤瞪向媳妇。“就是她泡的那种野味茶!”   此时众人目光都望向馥容。   “福晋,这茶是少福晋求我拟的方子,专治腿风症的。”此时徐大夫却插嘴:“过去我也拟过这方子给老太太,可惜老太太不喝,否则也不必教病痛折磨这些时日。当时我还想,总得有个人哄着她老人家喝才成。”   听见大夫这话,王爷瞪了妻子一眼。   桂凤低下头,“野味茶”这三个字只能往肚里吞,不敢再道出口。   “这么说来,我也记起来了!”小喜道:“昨日清早,我是在屋里收了一只杯子没错。”   “这就是了!”徐大夫道:“我看,必定是老太太清早起来喝了这茶,当时肚腹空空,不宜饮这味凉茶,因此才犯急症。”他悟出道理。   此时徐大夫已能肯定,这便是老祖宗犯病的主因。   “可这几日,皆是姥姥给老祖宗奉茶的。”小喜又说。   听见这话,馥容立刻道:“大夫的叮咛我都记得,我也叮咛过姥姥,只能在用过午膳后给祖奶奶喝茶,姥姥很谨慎,她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   “是呀,我记着少福晋的叮咛,一直都是待老祖宗用过午膳后,才亲手奉上热茶。况且老祖宗向来没有大清早喝茶的习惯,这府里上下的奴才们都明白,何况我是侍候主子们吃喝的,怎么能不清楚呢?”鄂图姥姥赶紧解释。   此时王爷见妻子神色有异,便追问:“额娘还交代了什么?还有什么该说的,你快些把话一次都说清楚了!”   “我,”桂凤吁了口气,然后才道:“我只听额娘提到留真的名字……”   “这都什么时候了!额娘怎么会提这名字?”王爷皱眉。   “是呀!”桂凤很无辜。“所以我也想不明白呀……”   “对了!”小喜忽然瞪大眼道:“昨日清早奴婢回屋的时候,在园子里遇到郡主,当时我还觉得奇怪……”   “你在园子里遇到留真?”桂凤瞪大眼睛。“那你怎么不早说呢?!”她责备小喜。   “奴婢、”见福晋责骂,小喜有些畏缩。“奴婢也不知道,郡主跟这事儿会有关系……”   “难道,会是郡主把茶,端给老祖宗喝的?”姥姥喃喃疑道。   此时即便姥姥不出声,众人对此事心里也已经有谱了。   “真是的,真是个笨丫头!”桂凤责怪小喜。   她想起先前自己为此事,还一味地责怪馥容,顿时有些羞愧,一时恼羞成怒便没好气。   小喜低着头,不敢吭声。   “好了,”王爷皱眉头。“你别怪丫头了!快让额娘再说,昨日是否真是留真给额娘端来的茶?”   “噢。”桂凤连忙点头,把王爷的话重复一遍给老祖宗,再附耳去听。   不一会儿,桂凤便嚷起来。“是呀,就是留真没错了!”   事情这才明朗。   “她怎会给额娘送茶?这茶也是跟鄂图姥姥要的?”王爷怪道。   姥姥连忙道:“茶老奴可收得好好的,也不见郡主来给老奴要过啊!”   “那、那这就奇怪了!”桂凤皱眉。“对了,留真人呢?”   “郡主刚才还在这屋里的呀!”外边的丫头答。   另一名丫头却道:“就在福晋传老祖宗话的时候,郡主拉着格格匆匆往外边跑了。”   众人正在议论,忽然见德娴走进屋内。“留真在她屋里,哭得很伤心。”她是随留真去了又回来的。   接着德娴便开始详述,刚才留真在老祖宗屋里忽然拉住自己,到了外头又忽然伤心大哭的经过。   众人面面相觑。   这下,全部的人都能确定,留真与老祖宗忽然患急症一事,必定十之八、九脱不了关系了。 第4章   到了午间,老祖宗已经能进食少量米饭,也慢慢恢复了说话的力气,此时馥容的心才稍稍放下。   因为事关老祖宗,午膳后,王爷与福晋还是将留真“请”到老祖宗屋里,问个明白。   “我听小喜说,昨日清早在老祖宗的园子里见到你,我跟王爷想知道,当时你确实来过这里吗?”这是家事,王爷也不便对一名闺女开口,便由桂凤问话。   “是。”留真声调十分柔弱。   桂凤与王爷对看一眼,才接下问:“一大清早的,你到老祖宗屋里做什么?”   “我……”留真欲言又止,忽然泪眼汪汪。   见她这副柔弱的模样,桂凤心里忽然有些不忍。“你不要哭,好好说话,我跟王爷只是想问个明白而已。”   众人正等着留真回话,只见一名小厮掀开屋前的暖帐仔细伺候着,接着便见兆臣迈步走进屋内。   “阿玛、额娘。”兆臣一进屋先请安,然后环顾屋内一周,视线停在妻子身上。   馥容与丈夫眸光对视,淡淡的暖流兜绕着心口……   她回想起他昨夜的话,还有贴心的举止。   忆起那话仍然让她的心忐忑,而他特意送粥来的情谊,又让她心暖。   “噢,兆臣回来了。”桂凤见到儿子,皱起的眉头稍微舒缓了些,。“我跟你阿玛正问话,你也听着。”她吩咐。   “是。”兆臣往王爷身边站,未至妻子身旁。   见到兆臣,留真忽然抽噎起来,哭得更伤心,仿佛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委屈。   “你别净是哭,总要回个话儿,王爷还等着呢!”桂凤又皱起眉头,有些不耐烦起来。   留真不笨,她听得出福晋语调里的不满意,即便她哭得柔肠寸断暂时换取了福晋的同情,可事关老祖宗,她的罪过不可能轻易被宽恕。   “咚”一声,她忽然对着王爷福晋下跪。   “这、这是做什么?”这下连王爷也皱起眉头。   “是呀!”桂凤被吓坏了。“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呗!”   “不,”留真哭得实在伤心。“这件事的确是留真做错了!留真无话可说。”她对福晋说话,却抬起泪眼望向兆臣,用一种动人而且伤感的眼神,深深凝望他。   桂凤皱眉道:“不管你做错什么,事情与老祖宗有关,好歹你总得说个明白。”   “是,”留真垂着眼,细声应道:“回福晋的话,昨日清早,留真确实来过老祖宗屋内,也送上一杯茶给老祖宗没错。”回着福晋的话,她低低的眸光仍凝向兆臣。   她话至此,桂凤吸了口气。   留真既然承认,至此已确认事实。   “可留真送茶给老祖宗,原出于一片好意,”留真赶紧又道,哀切的眸光这才转向福晋与王爷。“留真原本也担心老祖宗的身子,后来见嫂嫂的茶对老祖宗管用了,才刚为老祖宗感到庆幸,可这几日嫂嫂却又伤了脚,不能亲自送茶伺候老祖宗。因此昨日留真才自作主张给老祖宗送茶来,原也只想代嫂嫂略尽孝道,可没想到,留真自以为是的好意,却让老祖宗受了这么大的罪……”说到这里她已泣不成声。   她是真的害怕。   原本她想学馥容对老祖宗欢心,打算利用馥容腿伤这段期间与老祖宗亲近,可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倘若因此件事让王爷福晋对自己反感,让她不能再进王府见兆臣,那么她不仅白费心机,而且是拿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往自己脚上砸了!   听到这里,王爷与桂凤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还是该骂。   因为留真虽做错事,可终归是好意!王爷与福晋至此虽然已明白缘由,可这会儿应当宽恕还是责备,开始让两人为难。   “唉呀!”桂凤叹道:“你这孩子怎么如此糊涂!好的不学,为何学这没事找事的闲差?”   听见婆婆说这样的话,馥容的心一紧。   她不会不明白,婆婆是冲着自己而来,但她垂下眸子安静承受,因为今日老祖宗发生这样的事,也算是与她有关,她决心反省自己的过错。   “是,是留真错了!”留真哽咽道:“留真错在自作主张,实则又不知道嫂嫂聪慧心细;还错在事前未跟嫂嫂问明茶饮的用法,误解了嫂嫂的原意;三错在自以为……”她口口声声嫂嫂,字字句句恳切。   馥容凝望跪在地上、看似深切反省的留真,心理却存在疑问。   并非她不相信人。   而是人性本质,不可能在片刻间忽然改变。   昨日见到自己还冷言冷语的留真郡主,今天却口口声声称赞她的好处,她未天真到,相信这称赞是真心。   但王爷与福晋听到这番话却已心软,表情也缓和许多。   “这一切都是留真的错,留真不敢求情,更不敢请求王爷与福晋的宽恕!”见王爷与福晋神情松动,留真赶紧往下说:“相反的,留真还要请王爷与福晋重重的责罚留真,千万不要留情!”   “这……”听见留真这么说,桂凤反而犹豫起来。   王爷见一个闺女长跪在地上,心里虽然也有些不忍,可想起老祖宗,又感到不能轻易将此事化无,故一时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惩处留真。   “容儿,此事你怎么看?”听留真口口声声称嫂嫂,王爷于是问馥容。   见王爷问到自己,馥容有些惊讶,桂凤却不以为然。“这件事馥容也有错,所以不敢多话。”   听她这么说,桂凤撇撇嘴,心想不听话人,总算还知道识相。   “你哪里错了?”王爷却摇头。“你为老祖宗泡茶,只有功,没有过。倘若这件事你也有错,那咱们大家才真是全都错了!错在不知为老祖宗着想,怎地就从来没想过给老祖宗泡壶养身茶?说起来,咱们犯的错可比你还重!”   “王爷!”听见丈夫说这话,桂凤皱眉抗议。   王爷看妻子一眼,未予,理会,继续对媳妇道:“我既然问你的意见,你就尽管说,说出你对此事的看法。”   见婆婆不高兴,馥容并不想多嘴,可王爷的交代她不能不从。“那么,馥容就说了,”她迟疑地道:“倘若馥容有说错的地方,请阿玛、额娘教诲。”   “好,你尽管说!”王爷道。   见王爷如此从着媳妇,桂凤气得撇过脸,不想看大夫。   “馥容以为,”她慢慢分析。“郡主虽然犯错,但她原是好意,只是因为不小心才犯过,尚幸老祖宗已无碍,未来只要悉心调养,即可恢复元气。因此馥容认为,郡主即使有过错,也不应该给于太过严肃的呵责。”   王爷点头。   留真原以为馥容可能会挟怨报复,未料她竟然为自己说话,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那么,你认为应当如何处置?”王爷问。   “群主虽然出自好意,但过错确实是有。可人总会犯错,如果能正视自己的错误,那么其实也能成为修身养善的契机。故此馥容认为,应当请郡主闭门思过三日,反省自己在这件事情上所犯的过失,并且逐列成条,再予以抄写一百遍,三日后将这一百遍滕文送到佛堂前,焚香诚心敬告菩萨,之后再将这一百遍滕文在佛像面前焚化,以此警醒自己将来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这样诚心改过,不仅有助于陶冶心性,还能避免将来再次犯错,酿成严重的过失。”   听到馥容接下来这段话,留真变了脸色——   不仅抄写过失,还叫她陶冶心性?   这样还叫不严肃吗?   留真僵着脸,隐忍怒气。   原来这女人并不简单!嘴里的话说得好听,可字字句句无非暗贬她、针对她而来,分明想借此机会整她!   “嗯,”王爷点头。“这方法颇有古意。古人修身养性,为除己过焚香敬告上天,正心诚意,以示决不再犯。这确实是个良善的好方法!”王爷夸道。   桂凤撇撇嘴,不以为然。   馥容朝王爷微笑,目光移到留真身上,后者却不看她,兀自瞪着地上,面无表情。   但馥容不以为意。   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方法,是希望留真能诚心改过,一来勿再好大喜功,害人伤己;二来可以借此正心诚意,纯乎其心,向正道而去。   沉思片刻,王爷再转问兆臣。“兆臣,这件事你怎么看?阿玛也想听听你的说法。”   王爷问话,众人的目光便集中到兆臣身上。   “儿子回阿玛的话,”兆臣道:“留真虽然犯错,却太过于沉重了些。”   听见丈夫的话,馥容愣住。   桂凤则频频点头,显然对馥容提出的方法也十分不赞同。   “这么说,你认为应当如何?”   “阿玛与额娘何不让留真这几日伺候于老祖宗榻前,亲自照顾老祖宗汤药,将功折过,一来算是罚了留真,二来也能让犯过的人那不安的心,可以得到安慰?”   王爷与福晋一听到这样的处置方法,却都舒开眉头,脸上有了笑意。   王爷心里虽要惩罚留真,可留真毕竟不是王府家人,倘若要她抄写过失,似乎过于严厉,故王爷心中以为此举有些不妥,因此兆臣的提议,便恰恰符合了王爷的心意。   “好!”王爷笑道:“兆臣思虑周全,言之有理!”   馥容望向丈夫,兆臣仅淡淡瞥视她一眼,目光便停在留真身上。   “容儿,阿玛这回依了兆臣所说,没有采用你的说法,你可会不高兴吗?”王爷问馥容。   定了定神,馥容诚敬地回答:“馥容年轻,出事多有不周到之处。,阿玛您权衡世故,所做的裁决必定不会有错。”她又说:“但是,请郡主照顾老祖宗的方法,是否能稍微改变?是否请郡主到厨房,与姥姥一通看顾汤药即可?这几日,还是由馥容亲自伺候老祖宗——”   “经过此事,我想留真应当会加倍谨慎小心。”打断馥容未完的话,兆臣道:“你立意虽好,但留真是一家人,不应当太过呵责。应当给她机会,让她将功折过。”他语调虽平淡,但用词却犀利。   “一家人”这三个字从兆臣口中说出,让跪在地上的留真,心里又惊又喜。   但馥容却受了委屈。   “我并没有呵责郡主的意思。”吸口气,馥容试着解释:“但是老祖宗的身子不能在出任何差错,因此我才提议,这几日由我来看顾。”   “这点留真请嫂嫂放心,”留真开口说话,声调既真切又诚恳:“这几日我一定不止加倍、而是会加上无数倍的小心,用我全部的心力来看顾老祖宗!就算因此累病、累倒,那也是应当的!总之,留真在王爷、福晋面前发誓,绝不让老祖宗再出丝毫差错!”   见留真说得如此恳切,王爷与福晋也听得频频点头。   见王爷与福晋如此,馥容知道,自己已不须再多说什么。   王爷咳了一声。“好了,都不必再多说了,这件事我已有定夺。”停顿片刻,环顾屋内一周,他直接问留真:“真儿,从现下这刻起,你便留在老祖宗屋内,亲自伺候老祖宗汤药,这样的‘处罚’,你可接受?”   “回王爷的话,”留真脸上乍见笑容,对于王爷的裁决显然十分欣喜。“留真内心早已不安到了极点,本来便想能亲自伺候老祖宗汤药!留真不敢居功,但求能补过,所以兆臣哥的‘处罚’实则是成全了留真,留真岂会不接受呢?留真是真心诚意地,愿意听兆臣哥的发落!”   这样的‘惩罚’不仅一点都不苦,还能借机亲近老祖宗,她当真乐意!   更何况这是兆臣的建议,如此建议,表面上看似处罚,其实是在为她着想,留真岂会不明白?   “好、好!”王爷笑声爽朗,显然认为此时已经解决,就连桂凤脸上也露出笑容。   在福晋的示意下,丫头们扶起留真,一直到此时她还在掉泪,看起来既柔弱又令人同情。   丫头扶起留真后,她先谢过王爷与福晋,然后上前与兆臣说话。她流着泪的眸子痴情地凝望兆臣,并且轻拧着兆臣的衣袖,柔声细语地对他倾诉,她充满感激与仍然忐忑不安的心情。   府里的丫头们见大贝勒为留真说话,又见留真待大贝勒温言软语,便都赶着上前安慰留真,连王爷与福晋也是鼓励多于呵责,还频频出声安慰仍然红着眼眶的留真。   唯独馥容,因为丈夫的误解而沉默。   他说,她呵责犯了过错的人,不给留真机会将功折过,但事实上,她只是一心为老祖宗着想,或许因此过于急切,却绝对没有呵责留真的意思。   王爷没有采用她的建议,屋里的人似乎都忘了还有馥容存在。   她孤单地凝立在屋子的角落,视线停留在似乎也已将自己遗忘的兆臣身上……   昨夜的他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她感动,是他给她勇气撑过昨日的苦涩。   但是今日的他,却又让她陷入谷底。   她凝眸望站在留真面前的他,看到留真凝望他的眼神几近痴迷,而他也不吝于对她微笑,英俊的脸孔因为笑容而显得更迷人,忽然他的眸子瞥向她——   那刻,她以为他就要走向自己。   然而他的目光却只是掠过她,便回到留真脸上。   馥容的心缩紧,他的眸移开后,就未在回到她脸上。   终于,她别开失望的眸子,落寞地转身,离开这间已经不需要她的屋子。   离开老祖宗的屋子,馥容的脚步放得更慢。   春末,百花竞妍。   她却像游魂一样地行走着,对于小径上惹人注目的缤纷花草,视而不见。   但走着走着,她感觉到剧烈的痛哽在胸口,让她难以喘息……   最后,她停在一株野茱萸旁,蹲下身子,窝了许久才终于明白,那剧烈的绞痛是从自己肚腹间引起的。   蹲在那株野茱萸旁边,她额上冒出一颗颗冷汗,疼痛让她再也站不起来、更无法动弹……   前方忽然出现一双男靴。   她没有力气抬头,直到男人蹲下,她看到兆臣英俊的面孔。   “为何一个人走开?”他问。   见到她额上细小的汗珠,不禁一愣。   “祖奶奶已经清醒,屋子里……没有我的事了。”她痛苦地蹙着眉尖,回答时挟着喘息。   看出她的不对劲,他未犹豫,立即伸手将她抱起——   “夫君?”她惊愕,却没有力气反对。   他未发一言,直接将她抱回渚水居。   待大夫看诊过后,她才知道原来是因为这一日一夜只食用一碗甜粥,饥饿过久才会如此,幸而病况不重,只要细心调理即可。   “我以为你还待在祖奶奶屋里……你怎么会出来了?”大夫走后,她幽幽问他。   “我跟在你身后出来的。”他道,坐在炕沿。   跟在她身后?“你,你知道我出去了?”她怔怔问,有些不敢相信。   “当然。”他道:“我一直注意你的一举一动,当然知道你何时走出屋外。”   “可是,我以为……”她窒住,真心话凝在心头,羞于出口。   “以为什么?”他咧嘴笑。   她垂下眼,粉颊涨红,不敢对他直言……   她以为他不在乎她。   “以为我不管你,还误解你,是吗?”他却直接道出她内心的话。   她睁大水眸惊愕地凝住他。   “说出你心里的话了?”他笑,大掌似不经意地,压上她柔软脆弱的前腹。   她不能否认,因为他似乎看透了她。   “我想对你解释。”她呐呐地对他说:“其实,我并没有惩罚郡主的意思,古人说因材施教,我之所以请王爷罚郡主抄写己过,事实上是一种教育,不是惩罚。”   “教育?”他矜淡的眸掠过一抹兴味。“说明白一点。”徐淡地道。   馥容欲言又止,想了一会儿,才婉转的说:“我认为,一个人想争取其他人对自己的认同并没有错,但一定要用一颗真诚、恳切的心去做人做事,这样才不容易因为急切而犯错,也不会因此而伤害到无辜的人。”   “嗯。”他咧嘴,低哼一声。   看不透他是认同还是否定,她仍然鼓起勇气继续往下说:“我认为郡主表功太过,但并未发自内心,对人对事不够诚恳,这样很容易犯错,还可能因此伤害到其他人,所以我才建议她抄写已过敬告诸天,修养心性。”   道出内心真正想法后,她等待他回答。   “还有吗?”他淡问。   “什么?”她眨眼,不明所以。   “你真正想问的是,我为何误解你,是吗?”他道。   馥容屏息。   “我没有误解你。”他对她说:“我袒护留真,是因为不方便惩罚她。”   她不懂。   “你不明白,留真的阿玛安贝子,代王府管理着东北蔘场的皇业,他在蔘场的地位举足轻重,再者他世袭贝子爵位,王府不能以对待下旗人的方式处置他的子女。”   “这我明白,可蔘场实际的管理人,不是礼亲王府吗?”她问。   “礼王府物业众多,蔘场只是其一,礼王府各处物业皆有专人打理,安贝子便是王府倚重之一,但蔘场里诸事之复杂,却远胜其他物业。当日阿玛将蔘场交予我管理,在理清头绪之前,安贝子的人,不能得罪。”他的话点到为止,并为多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馥容叹息。   她心里构思的是理想,却未思及实际,并未想到这么远的地方。   然而,他对留真的袒护,只是因为如此吗?   看出她眸中的疑惑,他低笑。“留真与我是青梅竹马,我承认,我们有感情。”   他的话又让她沉默。   “但你是我的妻子,”他接下道:“你以为,妻子与青梅竹马,哪一个重要?”   她心一紧,眸子怔住,无法猜测他给的谜题。   他低笑,将怔忡的她纳进怀里。“当然是你。”温存地,直接给她答案。   听见这话,她心一热,鼻头却开始莫名地发酸……   她怎么了?   她不懂自己,为何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动不动就心酸。   “傻瓜,信不过你的夫君?”他低哑地问。   她摇头,哽咽着,不能言语。   “不信?还是不是?”他揶揄。   “……不是。”她羞赧地答。   他低笑,含住她白润的耳珠,她身上馨甜好闻的香味,让他像品尝鲜果一样贪婪地舔洗。   “兆臣?”她惊慌,羞涩而且躲避着,怕他又与昨晚一样太过忘我而……   但他停住了,这回克制得很快。   “额娘吩咐我暂时留在老祖宗屋内,我已离开太久。”他道,撤手松开她。   “那么,你快回去。”听见是婆婆吩咐,她不敢独占丈夫太久。   兆臣点个头,对她微笑,然后才走开。   见到他的笑容,她的心放下……   直至他离开,她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在乎他了!   晚间,酉时时分,敬长来到渚水居禀告少福晋,贝勒爷今夜不会回屋。   “今晚贝勒爷有公务吗?”她问,有些错愕。   早上兆臣并未告诉她,今夜不会回屋的事。   “不是公务,今晚贝勒爷要留在老祖宗屋内,与郡主一道看顾老祖宗。”敬长回道。   馥容愣住,这话让她错愕。   “老祖宗有郡主看顾便成了,为何要拉上贝勒爷?”禀贞已听说今日稍早在老祖宗屋内发生的事,忍不住在一旁插嘴问敬长。   “不是郡主拉着爷,这是咱贝勒爷自个儿的意思。”   “怎么会呢?”禀贞看了主子一眼,便急着质问敬长:“你话别只说一半,快些把话说清楚了!”   “贝勒爷道,这几日忙于公务,对老祖宗未尽孝道,实在问心有愧,好不容易今日皇上的事稍歇,因此,理当留在老祖宗屋内,伺候她老人家。”   “可这会儿,那留真郡主也在老祖宗屋内,贝勒爷他怎么能——”   “禀贞!”馥容阻止丫头多话。“你不要多嘴。这是贝勒爷的孝心,现在老祖宗有恙,这正是贝勒爷应当做的。”   “可为何昨夜不去,偏偏今夜才去……”禀贞把话含在嘴里嘟囔着,一脸不情愿。   馥容当做没听见,对敬长道:“请你回去告诉贝勒爷,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嗻。”   敬长离去后,禀贞再也忍不住对她的主子道:“小姐,贝勒爷说要留在老祖宗屋里,那屋里有谁?有那个两眼狠盯着咱们爷的郡主呢!”主子不急,禀贞比主子还急。“小姐,我听下处的丫头们说了,那留真郡主今日哭哭啼啼的,还不停地用那双可怜兮兮的狐媚眼,纠缠了咱们爷整整一日,你怎还能让贝勒爷留在那狐狸精——”   “禀贞!”馥容扬声制止她。“先前我跟你说过什么?你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禀贞愣了愣,见小姐神情严肃,便低头不敢再多话。   “我说过,不喜欢多嘴的丫头,如果你再多话,不管是不是为我好,我都会将你送回翰林府,不许你再跟着我了。”   听见这话,禀贞吓得赶紧道:“好好好,小姐,奴婢不说就是了嘛!”她皱着眉闭嘴。   馥容神色稍微和缓,才淡声吩咐禀贞:“既然贝勒爷今夜不回屋,咱们就不用再等了,来,到镜子前为我梳头。”   “是。”禀贞嘴里这么答,脸上仍然有不平之色。   馥容当然明白并真是为她抱不平,可她不能纵着丫头在王府里放肆。   况且,她相信自己的丈夫。   即便今日在老祖宗屋里的人都能看出来,留真对兆臣的倾慕非仅兄妹之情,还有男女之爱,但她宁愿相信,这只是留真单方面的爱慕。   连续三个晚上,兆臣与留真一道看顾老祖宗。   这件事,让桂凤上了心。她仔细留意,越想越觉得自己恐怕做错了事。   这天晚上,她叫换已经上床的王爷。“王爷,臣妾有话跟您说,您快起来,先别睡了!”   “什么事儿啊!时候都这么晚了,有话明日再说。”保胜兀自卧在炕上,被窝呼得正暖,懒得搭理。   “不行,这事儿我越想越奇,非得今夜说不可!”桂凤道。   保胜回头瞪住妻子,仍卧在床上不起来。   “王爷,您没听我说的吗?”桂凤干脆上前拉丈夫。“您快起来啊!”   “好好好,”百般无奈,保胜表情厌烦。“你甭拉,我起来就是了!”他开始懊悔今夜没到玉鉴屋内。   待来到桌边,保胜皱眉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快说吧!”   “您先坐下吧!”今晚桂凤兴致很好,丈夫不耐烦的表情没有让她生气。   保胜叹口气,老大不高兴地坐下。   “王爷,您瞧咱们府里,这几日有什么事儿不对劲的?”   “什么事儿不对劲?”保胜讪讪问,就他瞧来,最不对劲的就是自己的元配妻。   桂凤撇撇嘴。“难道您不知道,兆臣这三日留在老祖宗屋里的事?”   “知道又如何?他只是尽孝而已,这有何好大惊小怪的?”   “当然奇怪了!”桂凤道:“您也不想想,这三日老祖宗屋里有谁?有留真那丫头呢!”   保胜一愣。“这又如何?”   “如何?”桂凤呵一声,对丈夫的迟钝颇不以为然。“这孤男寡女的,深更半夜共处一室,这还不奇怪吗?”   “什么孤男寡女?屋里一堆丫头、嬷嬷,况且还有老祖宗在,你这是怎么讲话的?”王爷训斥。   被丈夫一骂,桂凤表情稍微收敛了些。“是您不明白,老祖宗和丫头、嬷嬷们夜里都睡了,当然就只有兆臣与留真孤男寡女的——”   “那难道他俩人便不必睡吗?你糊涂了你!”保胜道。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兆臣他什么时候不往老祖宗屋里去,为何偏偏选此时去呢?”   保胜凝眼瞪住妻子。“你究竟想说什么?我困了,要嘛,你干脆一次把话说清楚!”   桂凤咽了口口水,才对丈夫道:“臣妾想说的是,我认为,咱们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意思?我做错了什么?”保胜问的是“他”做错什么,而不是“他们”做错什么,意即桂凤经常犯错并不意外,但他可不承认自己有错!   可桂凤急着表达自己的意思,忽略了丈夫的语病。“我认为咱们给兆臣配的这门亲事,恐怕是做错了。”   “错了?”保胜又皱眉。“我可瞧不出哪里错了!”   “所以吧!我说您不明白,您刚才还说是我不对!”   保胜懒得与她计较。   “臣妾觉得,咱们就是做错了!当初咱们该将留真许配给兆臣,而不是那翰林府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保胜打断妻子的话。“这门婚事不仅选的亲家好,媳妇更是贤惠,况且当初媳妇的画像也是经由你亲手交给兆臣,这门亲事何错之有?!”   桂凤被丈夫一阵抢白,显然不高兴。“臣妾也没说她不好嘛!况且臣妾才说一句,你就叨念了这么多句做什么?”她怨丈夫。   保胜哼了一声,撇过脸。   “臣妾只是认为,兆臣喜欢的人可能是留真,当初咱们可能是错配姻缘了。”桂凤说。   听妻子这么说,保胜便不说话。   “难道您不这么认为吗?”桂凤又说:“您仔细想一想,不说兆臣与留真这两人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现下留真犯了错,兆臣便在众人面前为她说话,待她被责罚的时候,兆臣便连续三夜伴着她,这种种迹象,难道都不让王爷您觉得奇怪吗?”   保胜沉着头,片刻间也想不出道理反驳。   “所以,我才说咱们做错了!现在,您明白我所的确实是个道理了吧?”桂凤说。   “是又如何?现下兆臣已婚,难道叫他休妻娶留真?”保胜嗤道。   “臣妾又没这意思,您说话不必这么老冲着我来吧?”桂凤边怨丈夫,心底边想,她其实恨不能如此!只恨找不到理由这么做。“她没犯错,兆臣当然不能休她。可是您别忘了,兆臣还未娶侧福晋,这回咱们得为儿子想想,一定要叫他娶一个他喜欢的女子进门。”   保胜忽然瞠大眼瞪住妻子。   “怎、怎么了?臣妾脸上有什么东西吗?”丈夫忽然这样瞪着自己,把桂凤愣住。   “兆臣娶妻才几日,媳妇都还没回门呢,你怎么就说起叫儿子娶侧福晋这样的胡话!?”保胜骂道。   “这岂是胡话!”桂凤也瞪大眼。“臣妾说的难道不在理吗——”   “没理!这就是个胡话!”保胜斥道:“亲家乃是翰林大人,咱们要是真这么干了,不给人留脸,那不仅是不醒事的,还是个糊涂蛋!”   被丈夫这么一训,桂凤缩了回去。“臣妾不过是趁早提个建议,也没说现下便要这么做……”   “好了!这话你先别说,我要上抗睡了。”话说完,保胜便起身回到炕上,躺下后拉起被子侧身睡了。   桂凤仍坐在桌边死瞪着丈夫。“可怪了!想当初我才过门没多久,你不也一样就纳了小妾?新婚没几月,还迎了十五岁的玉鉴进门!你做阿玛的能这么干,我生的儿子怎么就不成了?”她碎碎叨念,一脸怨气。   保胜当做没听见,充耳不闻,尽管闭起眼睡他的觉。   气得桂凤两眼圆瞪,直瞅着卧在炕上,那块像木头一样的丈夫。   好吧!她原也没想丈夫能即刻认同自己了!   好歹现在王爷已经知道这件事,那么,为了儿子的幸福,将来她想怎么安排兆臣纳侧室的事,王爷可就管不着了! 第5章   馥容的脚伤已痊愈,虽然这三日不必再到老祖宗屋内伺候,但她不会因此置身事外,对府内的事疏忽。   这两日她在厨房跟姥姥讨教,知道褔晋喜欢喝红枣泡桂圆这类的甜茶,于是便精心研究了几道可供搭配的茶点。   这日午后,她亲手端着自己制作的茶点与甜茶,来到桂凤居住的桂香圈。   刚走到大堂前,她听见屋内传来主仆对话──   “你说兆臣待她挺好?”   “是呀,我见贝勒爷对郡主说话可温柔得咧!”嬷嬷道,还不忘加油添醋;“不仅如此,爷夜里催着郡主卧软榻,自个儿倒随便,就着老祖宗炕阶上便唾了,奴才见这景象可奇了!贝勒爷是啥身分?可矜贵的!岂能如此凑和呢?可丫头们劝爷回屋里睡,爷也不听,只管笑,说什么也要留在老祖宗屋里。”   桂凤听得眉飞色舞,又细细问:“兆臣非但让出软杨给留真去睡,还一定要在老祖宗屋里留下吗?”   “是呀!”嬷嬷猛点头。“按理说,郡主被罚受罪是该当的,可奴才瞧,这会儿受罪的人像是咱贝勒爷,而不是郡主呀──唉呀!您瞧奴才这多嘴的,真是该死!贝勒爷如此孝顺,怎会受罚呢?”嬷嬷装模作样地,在自个儿脸颊上轻轻拍打一下。   “不要紧,”桂凤却不生气,反而面有喜色。“我就是想知道所有的事,尽管把你在那屋内见到的事,全都告诉我──”   桂凤说到一半的话忽然打住。   见馥容端着食盘进她的屋子,桂凤皱眉。   “额娘。”馥容有礼地先跟婆婆问安。   “你,”怔怔瞪着馥容,桂鳯没好气问:“你怎么到我屋里来了?”   “馥容听姥姥说,额娘爱喝桂圆、红枣等干果泡成的甜茶,因此特地做了几道适合搭配甜茶点,请额娘品尝。”   听见这番话,桂凤没有露出笑容,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你不需要特地泡茶给我,也不必做什么茶点给我吃,这些事丫头们自会吩咐鄂图姥姥去做,再说,这些茶点、甜茶,我屋里从来不缺。”   一旁嬷嬷听褔晋寒声说这番话,偷偷瘪了瘪嘴,心想要是她嬷嬷来做褔晋,可不会这么不知好歹。   “馥容明白,额娘屋里不会有缺,”虽然婆婆没有立即接受自己,她仍然保持笑容,温柔并且耐心地解释:“馥容实在很想亲手为额娘做点心,一来想请额娘指导,让馥容的厨艺能再长进,再来是馥容其实想藉这个机会亲近额娘,与额娘培养感情。”   听见这话,桂凤瞪大眼睛,毫不掩饰诧异。   “唉呀,”嬷嬷在一旁笑嘻嘻地喊道:“听听,咱们少褔晋可真有心呀──”   “你别多话!”桂凤忽然喝止嬷嬷。   吓得嬷嬷赶紧闭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桂凤板着脸瞪住媳妇,眼色比刚才还冷。   她可想不到,这个新媳不仅哄老祖宗的手段高明,一张嘴更是会花言巧语,好像完全不知道她这个做婆婆的并不喜欢她!   瞧那张脸皮,简直比王府的墙还要厚!   “额娘,这些茶点都是刚烤好的,内馅还热着,您快来尝尝看好不好吃。”婆婆严峻的态度馥容不以为意,仍陪着笑,柔声劝婆婆。   在媳妇的笑脸攻势下,桂凤不能发作。   瞪了媳妇半响,她只好拿起盘子里的茶点,随便咬一口便放下。   “好了,我吃过了,你可以把东西端走了!”桂凤冷淡地道。   馥容的笑容微微僵住,桂凤冷硬的脾气,让再有耐心的她,也不免感到一丝挫折。   可桂凤见她这样对自己说话,非但不感动,还觉得非常不自在!她可一点都不想喝这位儿媳妇为自己倒的茶。   站在一旁的嬷嬷,见到福晋的态度如此恶劣,也忍不住偷偷咋舌。   “额娘,您还没有喝茶呢。这壶茶也是我特地为您冲泡的,每一颗干果我都细心地挑检、清洗过,您可不可以也尝尝看?如果您一口都不喝的话,我会很难过的。”馥容的笑脸没有减淡,反而像女儿对母亲说话一样,用一种温柔又带点撒娇的语调,柔声地劝婆婆喝茶,不仅如此,她还殷勤地为婆婆倒了一杯又香又浓、热呼呼、暖融融的甜茶。   可桂鳯见她这样对自己说话,非但不感动,还觉得非常不自在!   她可一点都不想喝这位儿媳妇为自己倒的茶。   但桂凤不喝茶,馥容竟然也不退下,仍然笑脸相对。   僵持半响,桂凤无法可施,又不想在媳妇面前被看小了,只得伸手去拿茶,同样囫囵吞枣地随便沾了一口。   “好了!现在我茶点吃过,茶也喝了,你可以走了!”桂凤没什么表情地下逐客令。   自己一片好意,婆婆却完全不领惰,馥容的笑脸再也坚持不住。   “是。”她黯然应是,只能失望地拿着食盘往回走。   才刚走出门外,她就听见屋里的嬷嬷迫不及待地对婆婆说:“褔晋,奴才瞧少褔晋对您很是恭敬呢!”   却听桂凤泠冷地回道:“恭敬有什么用?谁知道是不是真心的?!”   嬷嬷瞪大眼。“这恭敬还能假得了吗?”   桂凤冷笑一声,明知馥容还在门外,却丝毫未降低声调:“你难道没瞧见,她是怎么收买老祖宗的心?以为讨好我、用几句甜言蜜语哄哄我,我就会昏了头了?哼,别以为这把戏套在我身上也管用,我不但脑子清楚,两眼更是瞧得清,我可不会吃她这套!”   嬷嬷挤眉弄眼,心想,褔晋这话可是说老祖宗老眼昏花,脑子不管用了?可她瞧福晋态度如此,知道褔晋不喜欢这个刚进门的新媳,因此不敢再多话。   馥容在门外听见婆婆的话,脸色苍白……   尽管她明知道婆婆不喜欢自己,却没想到,婆婆对她竟然有如此深重的成见。   吸口气,她只能强自压下难过的情绪,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然后才落寞地离开婆婆的桂香园。   馥容知道婆婆对自己如此讨厌,是因为一开始她没有马上就听话的缘故。   但是,她明白自己的性格。   倘若再重来一遍,她依旧会选择择善固执。   就因为如此,她才费心请教姥姥,希望能藉由了解婆婆的喜好,讨好婆婆,慢慢改变婆婆对自己的观点。可她没想到,婆婆却是一个比老祖宗还要顽固的人。非但她的用心被质疑是假意,她对待婆婆如额娘一样的亲爱与敬重,也变成了口蜜腹剑的甜言蜜语。   独自坐在内堂池边,馥容觉得很茫然。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讨好自己的婆婆?   还有,她与兆臣已经三日没有见面,虽然知道他白日要处理公务,夜间要伺候老祖宗,可三天的时间真的太长,她开始思念起他,才发现自己对丈夫已经有了依赖……   她承认,这三日她的心情是难受的,一颗心悬着,不能安定下来。   因为不安,渐渐地,她对自己的处境也开始怀疑起来。   嫁入王府后,她一心希望她的丈夫爱她,希望府内的长辈能将她当做真正的家人,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她做了很多──   但,是否做得太多了?   虽然丈夫未因为她不合礼教的坚持,而生她的气,但她明白,这样的容忍不会没有底线,更让她迷惘的是,他留在祖奶奶身边照顾,未避讳与留真朝夕相处,这点让她难以释怀……   她承认,她虽然愿意相信他,可心里却难受。   她也明白,所谓的“相信”很薄弱,她知道自己心里其实在乎,在乎他与另一名女子竟夜共处。   是因为这三日见不到他,却知道他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所以才让她感到不安吗?   是因此如此,对自己原本非常有信心去做的事,也开始感到茫然了吗?   她想起那夜丈夫送给自己的玄机盒。   这两日,每当她心里难受,就会拿出那只玄机盒,怔怔地凝望盒中兆臣送给她的名墨。   她不懂他。   为何他能如此温柔,却未思及她在意着他连续三夜与另一名女子共处?   然而,他是真的没想到,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吸口气,胸口忽然闷得难受……   将最后的鱼饵抛进水池,馥容怔怔地看着一群色彩鲜丽的鱼儿,立即聚拢上来争抢鱼食。   “格格,您刚才遇着贝勒爷,为什么都不说话呢?”   在水池另一头的树荫下,隐隐传出说话声。   “我、我实在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另一名女子的声调听起来非常羞涩。   馥容立即认出回话的,是德娴的声音。   “还不就像平常与人打招呼那样,问贝勒爷好、问贝勒爷吃饭了没呗?不然,也可聊近日京内哪府、哪院又发生了哪啥子大事儿──这不就成了吗?”   “可他、可他又不是别人,我怎么能与他说那些无趣的闲话呢?”德娴忸怩地答。   “为何不能说这些话?”丫头语调急促,显然心急了。“少允贝勒总也是个人吧?只要是人,平日里说的不也就是这些话吗?”   不期然听见这段对话,馥容原以为她们口中的“贝勒爷”指的是兆臣,原来是另有其人。   “可是、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与他开口……”   “那不就像现在这样,怎么跟奴婢开口,就怎么跟少允贝勒开口呗!”   “可我只要一见着他……不知怎地,就是说不出话来。”   “所以说奴牌瞧着才心急啊!”丫头唉声叹气。“这可怎么好呢?往后要是格格嫁过去了,却连话也不敢对贝勒爷说,那可怎么办好呢!”   “我、我……”德娴的语调很落寞。“我明白自个儿这样不好,也看得出来他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可我、可我也不知道,为何一见他的面,我就是说不出话来。”   “格格,您该不是太喜欢贝勒爷了,所以才会如此?”   丫头这话问得拘谨的德娴脸蛋整个通红,嘟嘟嚷嚷地半天答不出话。   “我瞧您肯定就是太喜欢贝勒爷了!所以才会一见着贝勒爷的面便犯紧张,因此才会连一句话都与贝勒爷说不上!”   “你、你别胡说,”德娴羞得连声音都发抖了。“我与他只是自小指婚而已,况且、况且我与他见面,连话都说不上,谁说我喜欢他了?”   丫头不以为然,摇头叹气,还想说什么,忽然被德娴揪住衣袖──   原来,德娴已经发现池子这头的馥容。   德娴倏地睁大眼睛,紧张地瞪住对岸的馥容。   见德娴已看到自己,馥容从池边站起来,对德娴微笑。“小姑。”   德娴脸色微变,揪着丫头,连话都不答,突然扭身就走。   馥容的笑僵住。   眼看德娴匆匆走开,她只好收拾自己的心情,也准备离开池边。   但就在馥容转身要走的时候,德娴却又匆匆忙忙奔回来,还急急绕过水池直接来到馥容面前──   “你待在这里多久了?!”德娴开口便质间,语调十分气急败坏。   德娴不友善的语调,让馥容有些错愕。“我,我刚才一直待在这里……”   “你一直待在这里?!”德娴瞪大双眸,一脸惊慌。“那么你、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馥容略一迟疑才回答:“没有什么,只是听见你们说话而已。”   德娴闭气。“你听见我们说什么了,你快说呀!”   一向拘礼的德娴,竟然着急得连姑嫂之间的称谓都不顾了。   “大概听你们提到少允贝勒的名字──”   “啊!”德娴忽然叫了一声。   她突然而来的举动吓了馥容一大跳,德娴的丫头也是一愣,显然也被主子情绪化的反应吓着了。   “你、你怎么能偷听人说话呢?”德娴又羞又恼地指责馥容,语带哭音。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偷听。我说过,刚才我一直待在这里,之后才见你们走过来说话的。”   “但是,你听到我们说话就应当回避,可你为何没有回避,还继续听下去,这不是偷听的行为是什么?”德娴的声音颤抖。   “事前我并不知道你们会说什么,所以才没有回避,并不是故意要偷听的。”馥容对她解释。   “你,你还狡辩……”德娴膛大眸子瞪住馥容,又羞又窘又气忿的表惰,在她不懂得掩饰的脸上不断地变换,表露无遗。   见到她喘着气如此激动的模样,馥容担心她随时要昏厥过去,于是赶紧软声安慰她:“如果你很在意的话,我跟你道歉好了,请你不要生气……”   “谁说我生气了?”德娴几乎是用叫的。“我为什么要同你生气?!”   馥容愣住。   因为德娴居然哭了。   “格格!”丫头吓住,这会儿也急了。“格格,您别这样,少福晋不是别人,她听见,也肯定不会说出去的。”   “我、我……”德娴摀住心口,哭丧着脸道:“我要你发誓,绝对不能把今天听到的任何一个字说出去,你快发誓!”情急下,德娴竟然如此要求馥容。   馥容怔住,她凝望德娴半响,确定德娴的神识清楚,而且看起来非常认真,并不是在胡言乱言。她回想起德娴与丫头所说的话,记得唯一提到的重点,大概只有“少允贝勒”这个名字。   静下来片刻,馥容问德娴:“你要我发誓不能说出去的,是关于少允贝勒这个人吗?”   德娴脸色又变了。“你,你别记住他的名字!”这回她的脸色又惊又恐,因为她不敢道出的心事,竟然全教馥容听见了。   德娴的无礼,馥容并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平静地对她解释:“我并没有记住他的名字,而是,我本来便知道他的名字。”   听见棱容的回答,德娴显得既吃惊又错愕。“你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她急质问。   “他,”顿了顿,让容柔声说:“少允贝勒,他是我阿玛的学生,我们自小便认识。”   听到馥容如此回答,德娴整个人呆住了。   她的反应让馥容非常担心。“小姑,你还好吗?”她上前一步,想扶住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德娴。   可德娴却像是被烫到一样,忽然跳开两步。“你别过来!”   见德娴离池边太近,馥容只好站住不动,以兔刺激她。   “你还没发誓……”德娴的声音是颤抖的。“不管刚才你听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   “好,”为了安抚德娴,馥容赶紧说:“我发誓,今天听见的任何话,我发誓全都不会说出去。”   听见馥容的誓言,德娴的情绪并没有因此平复。   无论如何,她的心事除了她自己与知情的贴身丫头外,并不希望被其它人知悉,连她自己的额娘也如此保密,何况是这位她原本就不怎么认同的新“嫂嫂”。   “我真的不会对其他人说,你完全不需要担心。”馥容再一次安慰她,态度更加诚恳而且认真。   见馥容再三保证,而且语调恳切,德娴起伏的心情才渐渐稳定下来。   “格格,您快过来,您站那儿太危险了。”丫头也劝。   犹豫片刻,德娴才缓缓吐口气预备走向她的丫头,可一不留神,她踩在池边湿地上的脚忽然一滑──   “啊!”   她惊恐地尖叫一声,脚下一个不稳,眼看就要跌进池里──   当时馥容立即伸手拉住德娴,千钧一发之际,池里的水花已经四处飞溅……   当时德娴与馥容相互错身,一个跌倒在岸边,另一个却摔进水池里。   然而跌在岸边,安然无惹的德娴却吓得呆住了!   眼见馥容为了救自己,反而被扯落水中,她惊吓太过,一时反应不过来,竟然愣在池边,呆呆地瞪着在水波里载浮载沉的馥容……   还是丫头反应得快,回神后急忙大喊──   “救人啊!少褔晋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听见丫头叫喊的那刻,德娴才清醒过来,可她回神后不是跟着丫头一起喊救人──   却是不知所措地哭泣。 第6章   直至馥容睁开双眼那刻,兆臣紧绷的脸色才和缓下来。   “觉得如何?”他问。   “我……”馥容躺在床上只觉得脑子发涨,十分昏沉。“我怎么了?”她喃喃问兆臣。   “你跌进水池里,喝了几口池水,还昏迷了一个多时辰。”他回答时,凝目仔细观察她有无异状。   “一个多时辰?”她喃喃问,挣扎想坐起来。   兆臣扶了她一把。   “对。”他证实。   她眸子迷蒙,一时感到困惑。   “大夫已经来过,吩咐你休养一日便可无恙。”他道。   轻点螓首,她脑子还晕沉沉的。   “还记得,当时你是怎么摔进池里的?”他问。   馥容想了一想。“我记得当时的情况很危险,小姑站在池边双脚踩滑了,眼看着就要跌进水池里,情急之下我伸手拉住小姑……”   “你不顾自身安危,拉住德娴?”   “那个时候我没有考虑太多,也没有时间考虑。”   他凝望她半晌,沉声问:“之后呢?落水之后的事,你是否还记得?”   “之后,”她蹙起秀眉。“之后我好像就在梦境里了。”她不确定。   “为何与德娴站在池边说话?那里太危险了。”   “因为,”馥容谨慎地回答:“因为刚好在池边遇见小姑,只是打招呼而已,没想到会忽然发生这种事。”她隐瞒自己与德娴的谈话内容。   “下回记得离水潭远一点。那处水潭看似无波,实则水深数丈,十分危险。”他警告,却没告诉馥容,那座水池过去曾经溺死过一名落水的丫头。   “我记住了,下回再也不敢离水潭太近。”她点头,因为站在池边说话,确实是她不对。   “好好歇息,晚间我再来看你。”他抿唇,露出笑容。   确认她无恙,他准备离开渚水居。   见他要离去,她欲言又止,心里想问的话,却一直没有勇气说出口……   “没有其他的话想问?”离去前,他忽然又问她。   她愣住。“没、没有,我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   “你确定,没有其他要问,也没有其他要说的?”他半眯眸,再问。   她怔怔地凝住他半晌,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撇起嘴。“你难道不想问我,这三日我在老祖宗房内与留真一起,曾经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她屏息。“你不必对我说明这些……”   “是不必,”他咧开嘴。“不过我倒想问你,当真都不担心?”他笑问。   深鸷的眼,却好像能看穿她的心思。   馥容别开眸子,避开他的目光。“我相信你。”喃喃这么对他说。   他伸手,抬起她的小脸。“真的相信我?”低柔问她。   有一会儿,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对。”最后,她点头这么答。   “为什么?”   她愣住。   为什么?   她竟也迷惘。   “为什么相信我?”他再问一遍。   “我,”咬着唇,她说:“我相信自己的丈夫,并不需要理由……”   “可我在你眸中读到,你心里所想与嘴里所说的并不一致,你并没有那么相信我。”   她愣住,怔怔瞪他。   “倘若相信我,是为了什么?不相信我,又是为了什么?”他再问。   这问题太模糊也太犀利,听起来不着边际,实际上却咄咄逼人。   她答不上来。   因为不管她回答与否,都不能避免曝露内心的想法……   而这似乎正是他的目的。   “你还没告诉我,我落水之后,是谁救我上岸的?”她垂眸,顾左右而言他。   为逃避他咄咄逼人的追问,她藉此转移话题。   “看着我。”他命令,不容她在此时岔开话题。   她咬唇,决心不语。   “你不说,那就让我来说。”   这话,让她不得不扬眸看他。   然他声调却一如刚才,淡得让她捉摸不透。   “你相信我,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已渐渐了解我,对我有了信任感。至于你不相信我,那是因为除了信任之外,你开始意识到‘丈夫’这两个字真实的涵义。”他沉声道。   她睁大水凝的眸,屏息地凝望他。   “还不明白吗?”他抿嘴,低笑,忽然振臂将她扯进怀中——   “兆臣!”她惊唤,抵住他宽厚的胸膛。   “这是你第一次唤我的名。”他低笑,拉开抗拒的小手,翻身上炕,将怀中柔软的身子锁在他身下。   “你、你还没告诉我,我是怎么被救上岸的?”她慌乱,为掩饰自己的慌张,再次顾左右而言他。   “你说呢?”他逗她,长腿压住身下的娇躯。   馥容一窒。“是、是你救我上岸的吗?”开始结巴。   他冲她咧嘴笑,不语。   “你笑什么?”她心悬着,嗓音紧窒。“为什么不回答?”   “倘若不是我救你,难道让其他男人占我妻子的便宜?”   他暧昧的语调与邪气的眼色,惹得她脸儿羞红,回不了他的话。   “当时你身在险境,”他撇嘴,贴在她耳边低道:“把你从池里捞上岸后,见到湿衣紧紧裹在你玲珑娇媚的身子上,我心底想的,除了尽快救你清醒之外,还有……”   必定是故意的,他不往下说,双唇却几乎贴住她的贝耳。   灼热的呼吸瘙痒她,让她慌乱的几乎窒息。   “容儿,”他忽然低唤她的小名。   她心一紧,更慌乱。   “当时,我竟然对你想入非非了。”他沙哑地道。   馥容吸口气根本无法接招,垂下眸子她竟不敢直视他。   “因此,当时我还做了一件事。”见她一截白皙的颈子已泛红,他低笑,眸色开始灰浊。   她不敢问他是何事。   现在她能笃定,不会有什么话是她的丈夫不敢说的。   可就算她不问,他也很乐意说:“为了不让府里的男众,有机会见到我妻子娇媚的身子,当时我抱着你走回渚水居,你身子已湿透——”他又顿住,咧嘴,冲着她笑。   听到这里,她眸子发直,胆战心惊。   “担心你着凉,为夫只好亲自动手为你出去湿衣,换上干净的衣裳。”语调里透着无奈,仿佛他是被迫如此。   “轰”地一下,馥容脸孔突然像盆里的炭火一样火红——   “你,”她惊喘。“你可以命禀贞为我——”   “她被我遣去找大夫,不在房内。”他答,直接截掉她的话。   “那也可以唤其他丫头——”   “丫头们忙着为你生火、煮水,没人有空。”他答,更是理直气壮。   馥容欲哭无泪。   “那你、那你……”她哭丧着脸,想再问话,却羞窘得语不成句。   “我,”他低笑,贴在她耳边,不着痕迹地轻啄她雪媚的粉颊。“我为你所做的,仅仅是做为一名丈夫该尽的责任,如此而已,不必太感谢我。”   感谢他?   馥容真的想哭。   他是真不明白,她在意的究竟是什么事吗?   就在她因为太过震惊而发愣的时候,他忽然捧起她的小脸,紧接着灼热又充满占有欲的唇已经含住馥容冰凉的小嘴——   她惊喘,却挣不开丈夫牢固的吻。   他厚壮的胸膛不但蓄意压向她,还将她的双腕锁在枕上,让她无法抗拒……   他固执地仅仅攫住她的小嘴,灵巧的舌轻易地扳开她闭合的唇瓣,在她柔软的小嘴里索求、挑逗着,贪婪地吮吸那张诱人小嘴里香甜的津液……   “唔,”好不容易推开他半寸,她急喊:“禀贞随时会进来,你不能——”   “我当然能!”贴着她柔软的唇,他蛊惑她:“我是你的丈夫。”   她屏息。   眼睁睁看着他放肆,她竟然无措……   这回,他似乎铁了心。   叩叩——   屋前忽然有人敲门。   兆臣却不撤手。   “大阿哥在吗?格格瞧少福晋来了。”屋前的人终于出声喊。   馥容惊喘一声,听见那是德娴的丫头,明珠的声音。   她睁大水汪汪的眸子,惊慌地凝住她的丈夫。   谁知,他竟像是没听见似地,竟将俊脸埋入她的衣襟里……   “快放开我!”她娇喘,急得快流泪。   “不放。”他撇嘴笑,竟如此答。   不仅如此,还动手解她绸衣——   “你怎么能这样!”情急下,她拍掉丈夫不安分的毛手。   兆臣发噱。“竟敢打你夫君?”语带威胁。   “你快起来!”她使尽吃奶的力气推他。   却怎么也推不开虎背熊腰的丈夫。   这时她急得非但想打他,还想拧他可恶的笑脸。   “大阿哥?您在房里吗?”房外丫头又喊。   他听而未闻,反对那被他压在身下的弱女子说:“我一定要惩罚你!”   他笑得很坏,馥容真的被他吓到!   “阿哥大概不在屋里,嫂嫂应当还在休息,我们晚些再来。”忽然听到房外德娴的声音说。   “是,格格。”丫头答。   听到德娴要走,馥容心里更急,情急下她大声朝房外喊:“我在房里!”   兆臣眯眼,瞪住妻子。   “格格,是少福晋的声音。”房外丫头说。   “好像是。”德娴迟疑地说。   馥容还想再出声,没想到丈夫竟然伸手捣住她的嘴。“是我,”用力扳开丈夫的手指,馥容再喊一声。“我在房里,请你们等一下!”   他佯怒,对妻子非常不满意。   “他们要进来了,你快起来!”馥容不理会他,趁机催促。   他根本不动。   馥容干脆用手肘顶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丈夫——   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住她。   馥容已经趁机溜下炕,带着胜利的笑容对她的夫君说:“是你不合作,别怪我!”边整理凌乱的衣衫,还一边吩咐丈夫。“你快点整装,我要唤小姑进来了。”   “你过来,帮我整装。”他眯眼盯住她,像匹恶狼。   馥容不动,与他对峙半晌。“你先答应我,不可以动手,我才过去。”   “不许谈条件,过来。”他眯眼。   “你不答应,我就不过去。”她坚持。   “那好,”他撇嘴笑。“你不过来,我就这样见德娴。”无赖地威胁。   馥容吸口气,瞪住她夫君半晌。   “少福晋,格格问咱们可以进去了吗?”外头丫头又叫。   无奈下,她只好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夫君……   兆臣咧开嘴,俊脸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回是他胜了!   趁他得意的时候,馥容赶紧加快手脚为他整妥衣装,兆臣刚伸手想捉住她,已被馥容扭腰逃掉。   “你们可以进来了!”她赶紧朝外喊。   他臭脸,却只能放过她。   德娴与丫头走进房内的时候,乍见兆臣也在房内,两人都愣住。   “阿哥,你也在?”德娴怔怔地问。   “嗯。”兆臣哼一声,老大不高兴。   馥容忍住笑。“你怎么来了?快过来这里坐。”馥容主动牵起德娴的手,把她拉到桌边坐下。   “你,你没事了吗?”德娴垂着眼问。   她的神态有些忸怩,毕竟嫂嫂为了救她而落水,她虽不喜欢这个嫂嫂,但于情于理,她都不能漠不关心。   “我没事,谢谢你的关心。”馥容笑盈盈地对德娴说。   德娴这才抬起眼,不太自在地瞧了嫂嫂一会儿。“落水后,你病了吗?”她又问。   馥容愣了愣,定下神,她对德娴微笑。“我没事,只是在池子里喝了几口水而已,你别担心。”   “可是,你的脸很红。”德娴无心地说。   听到这话,馥容无言以对。   然而,她却看到丈夫正撇起嘴……   他竟然在偷笑!   “可能,可能只是屋里太闷热而已。”她强颜欢笑,假装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噢。”德娴信以为真。   馥容又握住德娴的手,诚恳地对她说:“你能来这里看我,我真的很高兴。”   一听到馥容这么说,德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我,我想,我应当来看你的……”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馥容凝望她一会儿,猜到她心里的意思,于是对丈夫说:“我跟小姑有悄悄话想说,你可不可以离开一下?”   德娴显得有些紧张,她没想到,嫂嫂竟然敢叫自己的丈夫出房。   兆臣瞪住妻子。   他沉下脸,眼色甚为不满。“我是你的丈夫,也是德娴的亲阿哥,有什么‘悄悄话’我不能听?”现在居然还想赶他出去?!   “这是女人家的悄悄话,你是大男人,不方便听。”馥容腻着声音哄他。   德娴睁大眼睛,对这个嫂嫂开始有点另眼相看起来。   同样的景况若换作是她,她必定没有勇气对少允贝勒说出这样的话……   回过神,德娴羞红了脸儿……她想到哪儿去了?   听妻子用“女人家”的悄悄话来堵住他的不满,兆臣只好不情不愿地从炕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出房外。   “谢谢你喔!”临去秋波,馥容送她丈夫一个甜甜的笑。   兆臣故意恶狠狠地瞪妻子一眼。   丈夫离开后,馥容忍不住掩嘴笑。   德娴愣愣地盯住她的嫂嫂看了半天,已经藏不住崇拜的眼色。   “那件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就算是你的阿哥也不会知情。”收起笑容,馥容再次严肃地对德娴保证。   “我,”德娴低下头,呐呐地柔声回答:“我相信你不会说。”   馥容笑了。“小姑,你与少允贝勒,已经定亲了吗?”   犹忸怩了一会儿,德娴才点头。   馥容看了她半晌,忽然问她:“我听姥姥说,你的汉书写得极好,改天可以让我瞧瞧你的字吗?”   德娴脸微微红。“那只是闲来无事,胡乱写的而已,称不上极好。”   “你太谦虚了,我知道连阿玛都曾经当着宾客的面,称赞过自己闺女所写的汉书,这怎么能是胡乱写的呢?”   德娴笑了笑,低下头不好意思说话。   馥容早已看出德娴的性格太过于害羞,于是她故意问德娴:“平日里,小姑去火神庙吗?”   “偶尔会去。”她呐呐地答。   “去上香吗?”   “我……”   “奴婢经常陪格格,到火神庙附近散散心而已。”丫头机伶地代主子答。   火神庙附近,是京城里的旺市,城内许多富家公子与亲王贵胄,都会到火神庙附近的古董市集搜罗古玩珍品,传说有一、两家古董商号,里头藏有的珍奇古玩,是历代太监公公从大内私运出来的皇家宝物。   少允贝勒也喜爱古玩,他经常在火神庙附近出没,与数家商号颇有往来,搜罗了不少奇珍异宝。   因为如此,德娴到火神庙附近瞎逛,其实是希望能有机会遇见少允贝勒……   可等到好不容易终于能与他见上一面时,她却又不敢同他说上一句话。   有时候她实在很恨自己的不争气。   像少允贝勒那样交游广阔的男子,若非双方家长自小即为彼此儿女指腹为婚,他必定不会想要一个像她这么羞涩内向的女子,做为他的妻子。   “是吗?”馥容对德娴说:“这两日要准备归宁的事,姥姥那里会比较忙,等我回府后,选一天小姑有空的时间,咱们一道至火神庙附近逛逛,好吗?”   德娴抬眸望她,起初有些犹豫,但没想多久便点头。“好。”   丫头有些惊讶,她原以为自己的主子并不喜欢少福晋。   馥容露出鼓励的微笑。“记得,那天出门之前,把你写的字,挑一幅最得意的带上。”   “为什么?咱们……不是只在火神庙附近逛逛而已吗?”德娴不明白。   “那天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写的字,必定用的着。”馥容笑着对她说:“相信我,你会喜欢那个地方。”   德娴怔怔地凝望着嫂嫂的笑脸,半晌后,她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因为馥容自信的笑容,令她心里生出仰慕与向往。   想到自己的不足,她兴起了改变的渴望。   她期待着,期待自己能因为接近嫂嫂的缘故,至少感染一些些嫂嫂的自信与神采。   现在的她,确实迫切地渴望着内向的自己,能够有所改变…… 第7章   老祖宗的身子养了三日已经无碍,而馥容归宁的日子,也即将来临。   为准备明日归宁需用的果盒,这天一大早馥容便进厨房与姥姥一起忙碌,一直忙到午后,姥姥一再催她回屋歇息。   “我会看着丫头们装好这些办妥的果子,您忙了一日了,快回屋里歇着吧!”姥姥道,还抢过馥容手上的活,不许她再做。   拗不过姥姥,馥容叹口气,笑着说:“好,那我回屋了,姥姥您记得不要太辛苦,您也要早点歇息,知道吗?”   “知道、知道!您别学我那小孙女的样碎念我。”姥姥啐道。   馥容掩嘴笑,一旁的丫头们也都笑了。   禀贞笑着走过来,帮主子脱下沾了白面粉的工作衫,主仆两人这才离开厨房一道回屋。   经过书房前的花园时,禀贞忽然道:“小姐,您瞧,前方敬贤领着的那个人,他的身影好熟悉啊!”   馥容闻言抬头,此时金汉久也正好回头,两人眸光相遇——   “原来是金大人啊!”禀贞叫了一声!   乍见馥容,金汉久竟然呆住了,久久无法回神……   还是馥容先反应过来,主动对他微笑。“金老师,您好,好久不见了。”她亲切地问候。   金汉久这才回过神,脸上现出惊喜的笑容。“馥容!”顿了顿,他脸上的笑容略显暗淡。“不,现在该唤你少福晋才是。”他的声调低落了几分。   “金老师到王府,是来见我夫君的吗?”馥容仍然微笑以对。   金汉久凝望她片刻,无法立即回答。她仍然如过往那样端庄斯文、以礼相待,总称呼他“金老师”,这声称呼听来亲切,实际上却隔了一层不可逾越的礼教藩篱。   而现在,那“夫君”二字不但令他心痛,更令他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是,汉久正要离去,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他淡淡地道,极力压抑藏在他内心里的感情。   “老师别来无恙否?”馥容问候。   “很好,你呢?在王府里过的如意吗?你的——夫君,他待你好吗?”他问,复杂的眼色掩不住失落。   “馥容在王府过得很好,夫君待我也好。”她淡淡地回答,但是语调坚定。   金汉久凝望了她很久,才再开口说:“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幸福。即使往后再也不能见到你,我也会为你的幸福祝愿,无论我身在哪里。”他凝望着她深情地这么说。   馥容的笑容凝结脸上,她当然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却不能回应他。“感谢老师的祝福,不耽误您,馥容先告退了。”她只好这么说。   尚有王爷的家仆在场,金汉久不便挽留她,只好眼看她离开。   在书房,兆臣透过屋内的方格窗内朝外眺望,二人会面的景象完全落入他眼底。   直至金汉久在敬贤的带领下离开院落,兆臣的目光才自花园移开。   “爷,瞧那厮与咱们少福晋还挺熟识的?”敬长凑近他的主子好奇地道,院内那幕他也瞧见了。   “我让你去查的事,有消息了?”兆臣问。   “回爷的话,”敬长道:“那姓金的平日里除恰公外甚少出门,府内除一名打杂的老仆外,也没有其他使唤的仆人了,听左右邻舍道,即使见着了人,这姓金的也不同人打招呼,简直就是个与世隔绝的怪人!可奴才才也听喀尔代大人说,他还是有几个应酬往来的官场友人,例如亲家大人就是其一。”   “岳父大人?”   “是,早几年这姓金的与英珠大人谈论汉学,英珠大人因为叹服一名外族能如此好学,故与他结交为好友,并且让少福晋跟着这姓金的学书,大约因为如此,少福晋与那姓金的才能熟识。”   “少福晋与金汉久习书几年了?”兆臣再问,他的眼色很沉,显然在思索某事。   “约莫——约莫五年呗!”敬长答。   五年?   五年是一段不短的时光,足以令一名女孩成长为女人,足以打动一个性情冷淡的男人。   如敬长所言,金汉久是一个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打交道的怪人,这样不喜爱应酬俗务的人,内心世界尤其复杂难解,倘若一名女子能与其相处五年,必定因为这名女子能讨他欢心,甚至得到他的喜爱。   “能为师五年,他确实书艺精良。这么说来,他对王府这座园子有兴趣,似乎有道理?”他抿嘴,淡淡地道。   “谁知道这厮是当真对咱们园子有兴趣,还是对咱少福晋——”敬长突然警觉地捂住嘴。“瞧奴才这大嘴巴,真是——真是该死咧!”说罢他利落地赏自己一耳光。   “你先出去吧!”兆臣冷声道。   “嗻。”主子没怪罪,敬长赶紧退出书房。   待敬长关上房门,兆臣踱回案前,自案下一个玄巧的暗盒内,取出一幅画轴。   展开画轴,画上女子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能如此生动的勾勒出一名女子最细致的举止,准确地把握住她的神采……   除非朝夕相处,或者了解至深,否则绝不能捕捉到如此细微生动之处。   当日他就是被这幅画所打动,惊叹画中女子如此动人的神韵、迷人的风采,却未思及,此幅画作可能出自一名男子之手。   也唯有男人,能够准确地描绘出女子的万种风情。   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幅画出自金汉久之手。   沉下眼,他瞪着这幅原本令他血脉喷张的画像。   他的妻子,即便在大婚之日也不会如此美丽,为何在金汉久笔下,她会展现出如此柔媚的风情,显露出如此娟美的娇态?   如此娇媚的她……   是直至今日,他才逐渐领略的她。   但在金汉久眼中,或早在数年之前,他已经是这样看她了。   一丝嫉意,掠过他冷沉的眼底。   当日金汉久主动提及逛王府内院一事,必定是为了他的妻子而来,他并没有因为她身份的改变,而对她忘情。   那么她呢?   他的妻子呢?   她是否忘得了这个对她如此有心、如此深情的男人?   一个坚持必定要得丈夫真心才愿意圆房的妻子,当真能够忽略另一个男人对她如此的用情至深?   兆臣眼中的嫉意变得深刻冷沉。   他会弄清楚,她的坚持是发自真心,或者,只是拖延圆房的借口。   不会拖太久,近日内,他必定要得到答案。   归宁当日,兆臣在门外骑马等候,门内馥容正预备上王府的大车轿,忽然见到老祖宗——   在留真与丫头的搀扶下,多日未下床的老祖宗颤巍巍地朝馥容与兆臣二人走来。“孙媳妇儿呀!”老祖宗喊。   见到老祖宗,馥容不但惊讶而且很担心,她连忙迎上前去——   “您怎么下床了?”她想上前扶住老祖宗,可留真没有让开,因此馥容只好站在老祖宗面前握住老人家的手。“祖奶奶,您不该下床的,瞧瞧,您的手好冰喔!”她仔细搓揉着老人家的手。   “不碍事,我没关系的!”老祖宗笑道,反握住馥容的手。   老祖宗的手劲算有力,馥容这才放心微笑。   “今日你要回门了吗?”老祖宗问。   “是,早上我送早膳到您屋里去,小喜说您还在歇息,馥容不敢打扰您,所以没有向您问安。”馥容恭敬地回答老祖宗的问话。   她的话却引来桂凤的冷眼。   桂凤最看不惯的,就是特别会巴结老祖宗,这种讨人厌的行为。   “好好好,我知道你孝顺,所以我来是特地给你,跟我的孙儿送行的。”老祖宗笑道,脸上露出疼爱的神情。   留真冷眼旁观,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妒意。   她在老祖宗身边不眠不休地小心伺候了三日三夜,可没想到,老祖宗一见到馥容便将自己撇在一旁,这令留真心中充满妒意,十分不满。   “祖奶奶,”听到老祖宗这话,馥容真的好感动。“您不但送给馥容的娘家这么多珍贵的礼物,还亲自来到门前,送您的孙媳妇回门,您待馥容实在太好了。”因为感受到长辈的疼爱,让她忍不住眼眶微微泛红。   “你也待我很好啊!”老祖宗笑眯眯地对馥容说:“你待在府里这些日子,这么细心地照顾我,我也很感动啊!”   “这几日都是郡主照顾您的,馥容很惭愧,没有为您尽到心力——”   “怎么会呢!”老祖宗拍拍馥容的手。“别以为我一把老骨头,躺在床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这几日你每天到厨房,亲手为我煮一人吃的饭菜,每天两回养生茶,让姥姥端来给我喝,我还知道你给我缝了一个养生香包,要让我提神醒脑用的,都好得太多了!”   老祖宗说的人,一个指的是媳妇桂凤,另一个指的是留真。凡人被指出缺点时特别敏感,两人当然听得明白老祖宗的意思,此时她们都面露尴尬神情,脸色并不好看。   馥容并没有因为老祖宗的夸奖而得意,反而因为看到婆婆与留真的脸色不对,而收起笑容。“我吩咐过姥姥,请她不要说的,”馥容低声道,有些不安。“这只是小事而已,全都是馥容应该做的。”   “这不是小事,是孝顺,是你诚心诚意对待祖奶奶的心意。”老祖宗微笑。“好了,我来是给你打气的,回门记得代祖奶奶给亲家问好,知道吗?”   “馥容知道。”她这才对老祖宗微笑。   老祖宗亲口吩咐车轿慢行,馥容这才挥别老祖宗与王爷、福晋,在禀贞的扶持下,踏上王府的车轿。   兆臣已在门外等候多时,见到妻子乘坐的轿子出府,随即勒马,随从立即喝令负责驮送大礼的车夫们,跟在少福晋轿子后随行。   馥容坐在轿内,不一会儿便感到不舒服。   大夫曾经说过,她的脊梁骨太笔直,因此不能坐太过颠簸的车轿。事实上王府的大轿子已经十分舒适,只是她自小坐不惯车轿,只要一坐车轿遇到颠簸就犯腰痛,无论怎么坐都不舒适,因为这个毛病她自小到大甚少出远门,平日除了到火神庙附近会搭成人夫扛送的便轿之外,平日出府散心也多以步行为主,十分方便。   偌大的车轿内显得十分空旷,王府的车轿十分豪华,轿内甚至有软榻,一般人坐在这样的轿子内应该感到十分舒适,可是馥容却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小姐,您还好吗?”禀贞知道她不能坐车轿的毛病,因此隔着车轿的小窗在车轿外边,压低声问她的主子。   隔着小窗,馥容也压低声答:“不太好,我宁愿用走的。”   禀贞吓了一跳。“不行那!您现在不是闺女,是和硕王府的少福晋了,您千万不能下轿步行呀!”   “我明白,我只是说说而已,不会真的下轿,你不必担心。”叹口气,馥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吁了口气,她闭上眼靠在座背上,忍受腰部刺痛的不适,尽量想一些与疼痛没有关系的事情,来分散疼痛强烈的感受。   当轿门被打开的时候,馥容并不知情。   “你不舒服?”   突然听见丈夫低沉的声音,馥容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就在刚才。”答话时,他已经坐在妻子身边。   馥容原本还觉得宽敞的座位,因为高大魁梧的丈夫选择与她一起并肩而坐,显得有些拥挤。   馥容虽然已经尽量缩到座位边,可两人之间的距离仍然太亲昵了!   这样的亲昵让她有些羞怯,只好建议他:“你、你可以坐在对面,那里座位比较宽敞——”   “上来。”他忽然说,同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什、什么?”她眨眼,不明所以。   “你跟丫头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刚才我问过她,知道你不能坐车轿的事。”他解释,盯住她的眼神很坚定。   “所以呢?”她还是不明白,怔怔地望着他。   “所以,”他咧嘴对她笑。“上来,坐在我的腿上,你会好过些。”   听见这话,馥容倒抽一口气。“不、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她强自镇定。“其实这段路并不太远,我可以撑过去的。”   “何必强撑?有我在,你可以依靠我。”   “不,事实上,我现在感觉还好。”她忍着痛,强颜欢笑。   “你脸色惨白,额上汗珠都冒出来了,这样还叫好?”   不待她拒绝,他猿臂一伸,已经搂住缩在轿边的妻子,并且将她强行“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   “啊!”馥容尖叫一声。   “爷,少福晋出事了么?是否要停轿?”外头,敬长听见叫声立即调转马头来到轿前,紧张地问他的主子。   “不必,少福晋坐车轿太过兴奋才叫出声。”他扯起嘴角慢条斯理地答,像铁柱一样沉重的手臂紧箍住蠢动的妻子。   兴奋?馥容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瞪住丈夫。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压低声叫。   “不然怎么说?”他挑眉。   馥容吸口气,推着他的铁臂。“你先放开我,让我坐在垫子上再说话。”   “这样不舒服吗?”   “什么?”她眨眼。   “坐在我大腿上不舒服吗?”他撇撇嘴,冲着她笑。   她脸儿微红。“不是舒不舒服的问题……”顿了顿,她觉得坐在他腿上讨论这个问题实在很奇怪。“总之,你先放开我再说。”   “不行。”他断然回绝。   “为什么?”她微启小嘴,从他腿上传来的热度,让她有些吸气困难。   “你身上很香,我舍不得放手。”他竟然这么回答,还将脸埋入她颈窝间,贴着她滑嫩的肌肤嗅闻。   她娇喘。“你不要在轿上这样,”慌的推拒他的胸膛。“如果有人打开门进来的话——”   “谁敢进来,恩?”他有意无意地用鼻尖,逗弄她敏感的肌肤。“乖乖坐我腿上,女子要懂得依靠丈夫,这才是女人的可爱之处。”他低声道,似经意又似不经意地贴在她耳畔,对着她敏感的贝耳轻轻吹气。   馥容的心揪起来,羞得脖子都红了,她觉得很痒却又避不开他,只好拼命拍他的手。“不要这样,我要站起来了!”   “我给你当肉垫,不好吗?”   “我很不习惯。”她扳着他的手,可无论如何使力就是扳不开。   “那就试着习惯,你会发现有丈夫疼爱,是件幸福的事。”他霸道地说,仍紧紧握着妻子柔软诱人的细腰,闻她身上醉人的香气。   与他拉扯了一会儿,馥容不仅脸红,连额头上也冒出细小的汗珠了……   他话说的很容易,可现在她来不及感觉到“幸福”,只觉地尴尬万分。   二人到底未圆房,虽然出嫁前额娘与她提过男女之事,可她终究是处子,虽经额娘指导,可额娘也只是对她略说一二,对于男女之事她还是一知半解,对男人的了解更是有限,因此丈夫的大胆经常令她不知所措,甚至苦恼……   像是现在,要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这样的姿势实在教馥容感到难堪。   努力了好一阵子,发现实在扳不开他的手,馥容只好放弃。   “我说了,乖乖坐好,我不会‘动’你。”他闷笑。   他确实没有“动”她,馥容挣扎不了丈夫的束缚,只好相信他。   虽然如此,可一路上她挺着腰杆,不敢当真往身后那个“肉垫”上靠。   车轿慢慢往前推行着,春日,轿内应该是舒适凉爽的,可坐在他的大腿上,她却感到有些燥热难耐,因为从他身上的热度,不断透过两人的衣衫传到她身上……   “那日,你没把话问完。”他忽然开口说话。   “……什么话?”馥容回过神,背挺得更直。   她正努力命令自己,别去感觉他身上的灼热。   他笑,忽然握住她纤细的肩头,将她的身子压倒他的胸膛上。   “你要干什么?”她脸色微变。   “我要你舒服一点。”他让她的背靠着他的胸膛,然后握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固定在他的胸前,不让她乱动。   “不、不用了,我刚才那样坐就很好……”   “别跟我争辩。”他声调虽然低沉,却十分有力。   随着他话声落下,一双大掌缓缓在她绷紧的背部按摩起来,绕着她酸疼的脊梁骨,一圈又一圈地往下按摩,直到腰椎的地方……   原本全身紧绷的馥容,随着他的大掌滑过之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   他的贴心让她感动,他想起那夜他为她推拿脚部的伤处,还有那晚他送她名墨的盛意……   于是,她不再那么排拒丈夫的接触,不再那么坚持她的庄重与礼教。   “你信任你的丈夫,但还是有点担心,是吗?”贴在她耳边,他粗嗄地道。   他突然问起她“信任”两个字,这让馥容原本已经有些昏沉的脑子,忽然又清醒起来。吸口气,她提起精神,希望自己回答时脑子不要糊涂。“如果,如果你告诉我不必担心,那么,我一定相信你。”   “真的?”   她点头。   他笑。“那么,我纳侧福晋,然后告诉你不必担心,我最爱的女人必定是我的正室妻子,你也不担心?”   她腰杆重新挺直,回头看他。“你想纳侧福晋?”   他坦率地凝望她。“也许,有一天会。”   馥容回视她的丈夫。   她明白,这是必然的答案。 第8章   “如果你纳了侧福晋,那么,就没有信任与否的问题了。”她如此回答她的丈夫。   “怎么说?”他抿唇,淡淡地笑问。   她侧过身,以认真的神情,凝望她的丈夫,然后才缓缓开口道:“你喜欢你的侧福晋,是必然的,我没有置喙的余地。现在我说‘相信’两个字,是因为除了我以外,你没其他侍妾。但是,我也明白,有权势的男人如果想要一名女子,完全不需要任何解释,便能将她纳入府中为妻为妾。换言之,倘若你恋上府外的女子,想将她纳为妻妾,是不必问过我的意见的,所以,我说‘相信’两个字,其实也只是空谈。”   他未置一词,仍直视着她。   “何况,我们的婚姻凭的是媒妁之言,”吸口气,馥容继续往下说:“你并不爱我。没有爱为基础婚姻,‘相信’二字,其实是薄弱的,所以,你最爱的,也不会是你的正室妻子。”她将内心想法,大胆地对他坦白。   他看她半晌。“既不相信‘相信’二字,又何必挂在口上?”   她屏息。   “你应当一开始就对我坦白你的想法,那么我也会把话说得直接。”   “我——”   “这就是你不愿意圆房的理由?”他问。   “什么意思?”她凝眼望住他。   他盯住她美丽的眸子。“倘若我在此时纳侧室,或者其他妾室,你大概会下堂求去。因为你曾经请求过丈夫的爱,也努力经营过这段婚姻,但丈夫最终却背叛你的‘信任’,所以你不再眷顾这段婚姻,你会离开你的丈夫,成全你的丈夫所爱,这就是你心中最原始的念头,对吗?”   他的话令馥容难以回答。   她不能否认,她确实如此想过,她确实想过他纳妾或者下堂求去的念头……   他说的没错,这确实是她不愿意现在圆房的理由。   她希望她的丈夫爱她,但除了这个原因之外,她心中还有所求吗?倘若他真的如他所言现在纳入妾室,那么,她能够不怨、能够仍然如现在一般平静以对吗?   她想……   她的确会选择下堂求去,如他所言。   “你太特别了。”他低哑地道:“特别的让男人迷惑,因为迷惑,所以不想放手。”他盯住她的眸子像一潭静静的深水、像子夜的星一样明亮又神秘。   馥容几乎被他那又神秘的眸子所引诱,她的喘息稍微急促。   “正因为如此,男人就算不爱你,但一定会敬重你。”他继续低语。   她微微眯起迷惑的眸子,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大概不懂,男人其实有劣根性,”敛下眼,他盯住她怔忡的眸,沙哑低缓地道:“除了所爱的女人,男人还有他想要征服的,难以驾驭的女子。”   她明白,他口中所谓‘难以驯服的女子’,指的是自己。   “但是,要求丈夫的爱同时,”他沉眼问她:“你呢?你,爱你的丈夫吗?”   她一窒,这个问题,她竟然从来没有想过。   “或者,你心里另外有所爱的男人?”他又问。   她怔忡。“我,事实上,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坦白。   “那么现在想想,”他以玩笑似的口气对她道:“趁坐在轿上这段时光,你应当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他黑潭一样的眸中,并没有玩笑。   她确实认真地想了,也确定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   “嘘。”他撇起嘴,忽然制止她。“千万不要太快告诉我答案,这是男人的乐趣。”   她迷惑,深深地凝望她的丈夫。“你在开玩笑吗?”她不懂他。   “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   馥容蹙起眉……   这答案,连回答,都像是玩笑。   他轻松,却没来由地让她感觉到忧郁。   “还疼吗?”他忽然问,大掌不知何时起又在她的背部摩挲起来。   馥容回过神,发现原本刺痛的腰好像没那么疼了。   “好多了。”她喃喃回答。   “小屁股也不疼了?”他咧嘴,笑着问,刚才的事仿佛没发生过一样。   馥容睁大眸子,小脸倏地泛红。“谁说我……我那里疼了?”   “不然?坐车轿难道是头疼?手疼?脖子疼?”他揶揄。   馥容咬住唇,紧瞅住他,半晌才想到如何‘反驳’他:“一个人即使对别人有恩惠,也不可以太得意,贝勒爷难道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吗?”她故意用教训的口吻告诫她的丈夫。   她别开眼。“这一点我不否认。”他的确很细心。发现她身子不舒服,立即上车轿来看她,虽然半强迫地要胁她坐在他的大腿上,但确实有效地令她腰部的疼减轻很多。   除去刚才那番对话,他的‘主动’并不让她烦恼,相反,她感觉到自己已经不再抗拒他经常‘不安分’的拥抱与抚摸……   “那么,你怎么报答我?”他粗嗄地问。   她回神,吓了一跳。“我……我斟茶谢过夫君。”灵机一闪,她取过搁在架上的水壶与固定在架上的水杯,斟了一杯热茶,送到他面前。“我为夫君斟茶,一是感谢你上次的宽容,愿意离开让我有机会与小姑独处,使我们姑嫂的感情有了进展;二要感谢你的体贴,现在我确实觉得好过很多,不再像刚才那么难受了。”   “就这样?”他瞪了那杯热茶一眼,懒洋洋地问。   “这是应该的,”故意忽略他的质疑,她笑盈盈地对丈夫说:“我为你倒茶,感谢你的恩惠,这叫礼尚往来,夫妻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他慢条斯理道:“我比较关心的是,咱们什么时候能够‘琴瑟和鸣’?”   他话中有话,惹得她脸儿羞红起来。   他抿嘴笑,瞅住她粉红的小脸。“真谢我,就喂我喝茶。”   馥容屏息。“我已经为你斟茶,心意已到,你不应该过分要求。”   他竟大剌剌说出‘闺房情趣’这几个字!“这、这里又不是渚水居,这样已经可以了。”馥容脸儿更红。   他瞪她一眼,忽然爽快地接过那杯茶。“我知道你害羞,既然你不喂我,那就我来喂你吧!”喝口茶,他突然将她压在椅背上,作势要以嘴喂她……   馥容被他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情急下两腿乱踢——   正中目标。   兆臣申吟一声。   “爷?这回又怎么了?您没事吧?”听见他的主子申吟,吓得敬长以为轿内发生命案,赶紧调转马头回来问候他主子。   “没事,”他咬牙道:“快到岳丈大人的府邸,这回是我太兴奋了。”   馥容忍俊不住,捂着嘴笑。   “你还敢笑?”他恶着脸沉声威胁。   “谁叫你要开玩笑。”她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他拉她起来,重回他腿上坐好。“这回老实坐好,两条腿收好,不许再乱动了。”他故意沉声告诫她。   她其实没真正踢中他,但他借此让她听话。   “你不可以动手动脚的,我就乖乖坐好。”她谈条件。   “你乖乖坐好,我就不动手动脚。”他反过来说。   馥容不得气结,瞪着他又不知要将他怎么办好。   “我叫你坐好,你最好听话。”他声调忽然低沉几分,气息转为粗重。   馥容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可听见他的声调低沉,她脸儿也不自觉地微红,于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别乱动!”他低斥,随即粗重地喘息一声。   她僵住,不敢再动。   “你再乱动,要是发生命案,后果我就不负责了。”他低沉的声调沙哑得简直不能分辨,铁柱一样牢固的大掌,将怀中的人儿握得很紧。   他将她抱得太紧,那力道几乎让馥容窒息,可他粗重的喘息就喷拂在她的贝耳上,吹拂得她的心开始紊乱,让她也情不自禁地脸红耳热起来,心跳飞快……   因此,她再也不敢乱动,不敢多话……   当车轿抵达翰林府,已近午时。   翰林夫妇早已伫立在府门前,焦急地等候着许久未见的女儿。   车轿一停妥,馥容在丈夫的搀扶下,一下轿便直奔双亲面前——   “阿玛!额娘!”她真情流露,未顾矜持大声地呼唤双亲。   翰林夫人早已张开双臂等着,紧紧抱住朝自己奔来的女儿,同时疼爱又激动地喊道:“容儿!你可想死你额娘了!”   馥容投入母亲怀中,紧紧环抱住母亲,像个小女孩一样对母亲撒娇,急切地回答:“额娘,容儿也好想您,恨不得能常在您身边,从来就不离开!”   翰林英珠眼角泛着泪光,怔怔地瞅着妻子与女儿相拥的这感人一幕。   吾家有女初长成。   翰林家中仅有一名闺女,自小伶俐机敏,聪慧可爱,因此在父母万般呵疼、宠爱下,像珍宝一样疼惜着养大。正当父母好不容易将个小不点儿一样的小人儿拉拔成人,女孩儿变成女人,长得亭亭亭玉立、娇俏可人,不但诗书琴棋皆通,灵秀的性情更胜宝玉通透,可这时珍贵的女儿却也到了要离家远去,嫁做他家少妇的时候了!可想而知,亲生父母将如何的舍不得、不能舍,可却又不得不舍!正因为父母疼爱,万不能蹉跎了女儿的青春、耽误了女儿的幸福!任谁也不能理解,为人父母的欢乐与心酸,唯有尝过这滋味的,才明白这其中苦与乐的真理。   亲眼见到这幕,兆臣终于能够理解馥容在翰林夫妇心目中的地位。   将自己像珍珠一样宝贝的女儿嫁与他为妻,翰林夫妇心中的舍不得,可以想见。   他伫立不动,安静地等待翰林一家平抚激动的情绪。   最终还是英珠先回过神,他脸上微有羞赧之色,尴尬地对兆臣笑道:“她们母女二人久未见面,一见面便又哭又笑的,让你瞧笑话了!”   “这是人之常情,父母与子女之间,本来就存在难以割舍的亲情,不会因为距离远近,或者分开的时间长短而改变。”兆臣对岳父大人面露笑容,平和地回答。   英珠一听这话,放心不少,不仅因为兆臣答话得体,更因为他能体贴理解、并且深怀同情而令英珠喜出望外,为女儿庆幸。   清清喉咙,英珠微笑地呼唤妻子:“舒雅,你快放了女儿,莫叫爱婿久等了。”   翰林夫人舒雅,这时才回过神来叫了一声:“瞧我这会儿激动的!见了咱们的宝贝女儿,都忘了还有女婿了!”   听见妻子这话,英珠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化解尴尬。   幸好,他瞧见兆臣仍面露笑容,对妻子不得体的话不以为忤。   舒雅也有些尴尬,她话一出口便发现自己说错了,于是她陪着笑脸,拉起女儿的手走到兆臣面前。“来,你的妻子,我还给你了。”   见妻子又出奇招,英珠摇摇头,哭笑不得。   兆臣不以为意,立即牵起妻子的手道:“既然回家,今夜咱们就在翰林府中留宿,让你可以与额娘、阿玛尽情欢聚。”   此话一出,不仅是翰林夫妇喜出望外,连馥容也愣住了。   “这样好吗?”她有些怔忡,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提议。   “当然好,”他将妻子拉到面前,深情地望进她眸底。“你与额娘、阿玛能多点时间相聚,岂会不好?”   “可是,王府那里祖奶奶还有阿玛与额娘,他们以为我们今日便会回府,并不知道我们今夜要在这里留宿……”   “放心,”他凝望妻子,低柔地道:“我会先遣敬长回府通报家人,你不必担心太多,在翰林府这一日一夜,尽管好好享受天伦,也让我有机会为额娘与阿玛,尽一点为人子之孝。”   听见这话,翰林夫妇俩的心,瞬间像冰糖化了一样甜滋滋地。   二老立刻被这位对女儿体贴、对两人孝顺,既英俊高大且年轻有为的女婿给收买了。   馥容听见丈夫如此提议,心里虽然也很高兴,可她还是有些不踏实,因为如此温柔地凝望着自己的他,总让她有那么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他对她微笑。   那笑容不但温柔,还有一丝宠溺的意味。   随后,他竟在翰林二老面前,将娇柔的妻子揽进怀里,甚至亲昵地低头亲吻妻子洁白的额头——   馥容呆住了。   她僵着身子,未回应丈夫‘深情’的吻。   他咧嘴笑,不以为意,自然看出她眼底的疑问。   但现在,不是回答的时机。   亲眼见到兆臣对女儿既温柔又宠溺的举动,自女儿出嫁后,翰林夫妇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真真正正地放下了!   只因为他们深深了解自己的女儿。   他们知道,馥容是一个极有责任感的女子,她从来就不懂得为自己省心。   从她尚未出嫁,还在翰林府做闺女时,便知道要代额娘操持家务,凡事积极有主见,从来不推诿、依赖,这是她的性格,也是她动人之处,然正因为如此,馥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懂她的男人,也唯有这样的男子,才会明白自己寻到的是一块宝玉,而非顽石。   如今亲眼见小夫妻如此恩爱,翰林夫妇的脸上,才露出放心的微笑。   翰林府刚出嫁的小姐回门,二老用去一下午的时间与女儿欢聚。   晚膳过后,舒雅拉着女儿的手,母女俩单独到舒雅的屋子里说体己话。   “容儿,”舒雅脸上虽堆着欢喜的笑,可仍有些忧心。“刚才兆臣面前额娘不方便问你,在王府你过得可好吗?”   “额娘,我很好。”馥容安慰母亲。   “老祖宗待你好吗?”舒雅问,她知道王府内最必须笼络的人便是老太太,只要老太太喜欢,女儿在王府的日子就不会难过。   “很好,今早回门,她老人家还亲自来到门口送我。”   听女儿这么说,舒雅的心安了一半。   “那么你的阿玛与额娘呢?他们喜欢你吗?”舒雅继续问。   “阿玛待我一直很好,至于额娘……”馥容犹豫片刻。   “怎么了?”舒雅紧张起来。“额娘待我也很好,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讨她的欢心。”   听女儿这么说,舒雅沉默了一会儿。“这就好,一时半会儿要全家人都喜欢你,这也不容易,只要没有成见,你好好讨她欢心,她会慢慢喜欢你的。”   “额娘,我明白。”   舒雅露出笑容。“刚才额娘看见了,兆臣他待你很好,只要他待你好,那么额娘的心便放下了一半,不过,”舒雅伸手抚摸女儿的脸。“你怎么连一点胭脂都不上呢?该不是禀贞这丫头犯懒了,回头我说说她——”   “不是的,额娘,是女儿自己不想抹胭脂的。”   “什么?”舒雅皱起眉头。“不是额娘说你,出嫁不比在家,应当将自己打扮得严严整整的,最好一辈子都别让丈夫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额娘,你认为女儿现在的模样很狼狈吗?”   舒雅一怔。“这,额娘的意思是,你才新婚,应当每日盛妆面对自己的丈夫,这样才能得到丈夫的宠爱……”她话说一半又顿住,因为今早亲眼看见兆臣待女儿那么温柔,她的话好似又说不通了。   “女儿认为,以容貌——还是虚假的容貌来得到丈夫的喜爱,这是……很肤浅的。”她微笑着、委婉地道出内心的话,可她知道对自己的母亲可以说真话。   “肤浅?”舒雅瞪了女儿一眼。“怎么会呢?我刚嫁给你阿玛时,也是这么做的,你应当明白,妇容也是女德之一。”   “女儿明白,可是女儿认为,妇容固然重要,但不应当过分矫饰,一旦矫饰,这份感情就不纯挚、不真实了。”   “难道你认为,额娘同你阿玛的感情不真实?”舒雅不以为然。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馥容以撒娇的声调对母亲说:“您与阿玛的感情不一样,你们是青梅竹马,自小便认识对方,对彼此有一定的了解之后才成为夫妻,这与我跟贝勒爷的情况不同。”   舒雅眯起眼,认真思考女儿的话。“你说的是有些道理,额娘也很清楚你想对额娘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舒雅正色问:“可你不认为,先让他喜欢上你的人,再让他爱你的性情,这样会容易些吗?”   馥容摇头。“这样一点也不容易。”   舒雅挑眉。   “他能因为容貌爱上我,也能因为容貌爱上别的女子。”馥容说。   舒雅愣住。   “阿玛是读书人,他的性格与贝勒爷不同,何况二人出生的环境有别,如果阿玛是倚靠勤勉、十年寒窗苦读而成就功名的,那么贝勒爷就是天之骄子,他是生下来即富贵的人。这样的人身上有股霸气,思想上不会受限制,倘若有朝一日,他发现另一名容貌更能让他心动的女子,那么不管女儿现在有多美丽,都将自他的记忆中消除,他是贝勒爷,他要的必定会是更好的。”   舒雅屏着一口气。“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他了解,感情不是建立在容貌上,更不是建立在第一眼的喜爱上。”   舒雅蹙眉,思索女儿的话。   “第一眼的悸动叫缘分,相遇之后的相处,才叫做感情。”馥容结语。   舒雅这才终于完全听明白了——   “你,你竟然在教育你的夫君?”她两眼瞪得更大,惊讶得连嘴都张开了。   馥容含蓄地微笑,稳重地对母亲说:“我只是想让他明白,喜欢一个人与爱上一个人是两件事。喜欢是一时的,但爱一个人是从心里去感受对方,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舒雅吸口气,睁大眼睛,惊讶地盯着她的女儿看。“容儿,额娘知道你聪明,可额娘竟然从来不知道,你实在是聪明得过了头了!”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让馥容哭笑不得。   “如果不这么做,而选择容易的方式,我知道事后我一定会后悔,而且还会讨厌我自己。”她尽量温柔地对母亲解释,因为她知道,她刚才的言论已经吓到自己的母亲了。   舒雅吁了一口气,过了好半晌情绪才恢复平静。“看来你很了解你的丈夫。”她下了结论。   这句话的意思是母亲认同她的思想,虽然不见得认同她的行为。   但对馥容来说,母亲能了解她,这就够了。   舒雅吸口气,显然女儿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实在让她一时之间没办法消化。   “好吧,这件事我不再发表意见,”舒雅用略带忧虑的神色对女儿说:“只要求你答应额娘一件事。”   馥容凝望母亲,感受得到母亲的慎重。   “额娘要你答应,不管你对自己多么地自信,你的想法多么地有道理——只要你的夫君不高兴,你就不能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不要在任何事情上与他对峙,你明白吗?”   舒雅的口气很凝重,馥容不得不点头。“这一点我知道。”她恳切地回答母亲。   舒雅吁一口气,谨慎地告诫女儿:“不管你想做什么,记得,先顺从你的丈夫,不要为了原则而令自己陷入困境。”   馥容没有马上点头答应母亲……   因为知道与做到是两件事,她不认为自己做得到。   “容儿,你听见了吗?听见额娘说的话了吗?”舒雅紧握女儿的手逼问。   过了半晌,馥容才抬眼凝望母亲,沉重地回答:“我答应您,额娘,我会尽力做到。” 第9章   将近子夜,舒雅才舍得放女儿回房间。   馥容回房后没到丈夫,于是问禀贞:“贝勒爷还没回屋吗?”   “老爷今日兴致很好,一晚上拉着贝勒爷喝酒说话呢!”禀贞答。   她才刚说完,就听见房外敲门。“禀贞姑娘,请开门,爷回屋了。”那是敬贤的声音。   “呀,贝勒爷回来了!”禀贞奔过去开门。   敬贤扶着他的爷进屋。   “贝勒爷喝了很多酒吗?”见丈夫闭着眼似有醉意,馥容问敬贤。   “爷他——”   “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兆臣忽然睁开眼,语调与平常无异。   敬贤与禀贞互看一眼,问安后离开。   二人离去后,馥容问丈夫:“我阿玛灌你酒了?”   “岳父大人平日喜欢喝两杯?”   “我阿玛夜里喜欢喝点小酒,遇到高兴的事,还会纵饮畅欢。”   闻言,他笑了笑。   “你醉了吗?”她问,因看不出他的醉态。   “你说呢?”他反问。   他用一种深远的眼神看她,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早上的事,我要谢谢你。”她只好转移话题。   “早上的事?”   “我很感谢你,提出留宿一夜的建议。”她真诚地对他说。   他的体贴与温柔,都让她无限感激。   她记得他为她推揉脚伤的温柔,那夜赠墨的情谊,今晨车轿内的温存,更不能忘那印在她额前湿热的吻……   平日以庄重自期的她,岂能安坐在他的大脚上,任他如此亲密地搂抱住自己?   也许,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接受了他。   “不必谢我,事实上我也希望能有机会,跟岳父大人多相处。”他说,望着她氲湿的眸子。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自从离家之后,我一直很想念阿玛与额娘,我知道阿玛与额娘也是一样的想念我,因为你的提议,让我们一家人能够因此多出许多团聚的时刻,所以我是真心的感谢你。”   “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他忽然问。   馥容愣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仍然用刚才那样的眼光看她。“但,倘若与岳父大人和岳母大人说话,你还会这么客气?”   她无言。   “怎么做,才能让我跟你之间的距离,真正地缩短?”他忽然这么问。   馥容凝望他。“我……”她吁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他的眸色很深,穿透她的眼底。“你告诉过我。”   她望着他难以理解的眼眸,感觉到今夜的特殊,一种奇怪的气氛缭绕在两人周遭,她隔着一旁迷雾凝望她的丈夫。   “你需要多久的时间?一年?三年?还是五年?”他继续往下说:“就算我愿意等,老祖宗、阿玛与额娘不会等,这一点你很清楚。”   “我明白。”她没有掩藏地回答:“关于这点,我曾经彻底的想过,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时间有限,至于你没有对阿玛和额娘提过这件事情,我——”   “你很感谢我?”他再一次猜中她心底想说的话。   她怔住。   “这么多的感谢,实在太沉重。”他笑了笑。   她却笑不出来。   他敛眼,忽然沉声问她:“对我还是感到陌生?仍然像新婚那夜一样陌生?”   她不能点头,因为那不是事关。“不,当然不是。”她摇头,选择坦诚。   “既然不再是陌生人,那么,现在你对我的感觉是什么?朋友?亲人?还是,”他顿了顿。“丈夫?”   她眸子闪了闪,然后避开他。“我一直很清楚,你是我的丈夫。”   他忽然握紧她温软柔荑。   她抬眸,恰恰望进他黑黑的眼底。   “今夜,我不想再等了。”他对她说,眸色与声调同样坚定。   馥容屏息。   “今晚,我在府内的书房看到你的画。”他却双移开话题。   她不明所以,忡怔的眸子凝望他淡定的眼。   “习画几年了?”他问,修长的指微运劲道,轻易地将她纤柔的身子带到面前。   “五年了。”她眨眼,杏眸拧出银色的水光。   “画得真好”他低柔地夸奖。“跟谁习的画?”   “一名来自朝鲜的画师。”她模糊地答。   “是一名男子?”   ……是。   “年轻的画师?”   她犹豫,没有即时回答。   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一幅小画卷。“这是在岳父大人书房内看见的画,为这幅画我陪饮了三壶的烈酒,才从岳父大人那里换来。”   他拉开画轴,那幅小画在她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女了执杯品茶的仕女画,画中的可人儿手上捧着一只白色的瓷杯,杯上氤氲的熟气未散,画里的人儿垂目凝望那茶中的绿波,灵秀清澈的眼眸,如湖水沉静,似明镜透彻。   “画中女子是你,这幅画应该不是出自你的绘笔?”他问,语调却肯定 。   “不是。”她答,凝望那画。   “是你的老师?”   “ 对。”她点头。   “显然,画画的人已让被画的人所吸引,唯有情之年牵,才能成就这样一幅动人的作品。”他评画。   她微微感觉到窒息。   “你的老师,是一位有才华的画师,唯有情感丰沛、心思敏捷的人,才能成为顶尖的画师。”他盯着画悠悠道,矜淡的俊脸甚至浮现笑容。   她没有回答,思索着他话中的意思。某种不知名的感觉,让她觉得她必须想明他究竟想对自己说什么?   “但这张画,实在把你的神韵抓得太好,好得令我妒嫉。”他矜淡的的眸凝向她。“你还没答复我,他是否是一名年轻画师?”   丈夫眸中淡定的神色,并没有让馥容安心。   她的沉默,并没有打断他想知道答案的决心。“答案,必定是肯定的,他必定是一名年轻画师。”他宣布,不再等待她的答案。   馥容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我十五岁便与老师习画,在他眼中,我是孩子。”   她谨慎地回答。   他的话让她不安。   也许因为他眼中的眸色,也许因为他声调中的冷淡……   一时之间,她没有办法解释自己不安的理由,但是他的反应影响着她的心情,如此微妙,无法道出口的感受……   她的心,竟然因为他的冷淡而没有办法平静。   “你的老师迷恋你,至少,在描绘的这刻,他爱着他的学生。”停顿片刻,他忽然淡淡地宣布。   她凝眸怔视他,屏息着不能回应。   “你一定清楚。”盯住她惊慌的眸,他用一种别具深意的眼色凝望她。“如你这般聪明的女子,即使从未经历过男女之事,也必定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个男人迷恋你。”他直接道出。   他的话让她震惊,不能喘息……   她知道吗?   是的,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她的老师可能爱慕着自己,但是,她并不是真的那么确定,因为那情愫若有似无,并不直接而且充满隐晦……   “做为你的丈夫,我感到妒嫉。”握住她的小手,他握痛了她。   馥容并没有收回手,她明澈的眸子凝望着丈夫,心被揪着,目光却被他牵引着……   当他说他妒嫉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忽然间被握住——   他的话,揪痛了她的心。   “我,”吸口气,她努力压抑心中汹涌的起伏,试着尽她所能平静地对他说:“我去拧一条湿巾给你——”   他拦住她的腰。“不需要。今夜,我只要你。”沙哑地低语。   馥容还来不及屏息,已经跌进丈夫怀里。   这一刻,他不仅握住她的心,还握住她的身子,那双阒黑的眼眸,直接望进她惊慌的瞳眸底。她失措,但仍然努力保持镇定。“我——”   “你还需要时间,还需要证明我的心意?”他代她把话说完,那双让她看不透的眼睛,直视她的双眸。“或者,你需要证明的,是自己的心意?”   馥容怔住。   他没有给她时间思考,在她忡怔的时候,已经将她抱上炕。   “我已经等太久,你很清楚,没有任何男人拥有像我这样的耐心。”他沉声道。”   “我、我明白,”她的声调紧张绷,从他坚定的眼中,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逃避今夜将发生的事。“所以,我一直很感谢你。”   “不需要感谢我,只要接受我,让我成为你‘实至名归’的丈夫。“他低柔地对她笑,沉着的眼色却转为坚毅。   他温柔的笑容纾解了馥容紧绷的心房,可他坚定的眼眸却让她心慌……   但是,她没有逃避。   她明白,今夜,她再也不能逃避了。   这些日子以来,那么多的矜持,与其说是为了确定他的心,不如说,是为了安定自己对于婚姻不确定的心情……   毕竟与一名陌生男子共处,既而了解对方,需要的是时间。   然而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她与他即使未曾真正同床共枕,他亲昵的纠缠,也早已经逾越了男女礼教的约束。   他让她逐渐习惯了他的碰触,她已经不再那么担心夫妻之间那必须‘发生’的事实。   虽然……她心中仍有一丝对于男女之事的惊恐与不确定。   “跟我保证,你会温柔。”吁口气,她正视他的眼眸,差涩却庄重地请求他。   他眼色略闪,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如此坦然接受。   “温柔?”他咧嘴,修长的指抚过她襟边白皙柔嫩的肌肤。   她轻轻颤栗。“有些男人,并不温柔。”她低抑地说,清澈的眸因困惑而浮上一层水雾,显得迷离。   他眯眼,迷上她眸里的雾。“你何以如此清楚?”敛下眼,他压上她。   馥容娇喘一声,柔媚的瞳眸瞠大。   “额娘,额娘告诉过我。”她吁口气,试着解释。   “即便如此,新婚处子当装做一无所知,讨丈夫欢心。”他埋首于那起伏的柔软,恋上她身上的媚香。   她轻喘。“我一无所知,你会高兴?”   解开她胸前盘扣,他的眼眸已灰浊。“一会儿,你会知道,我有多‘高兴’。”他粗嘎地低喃。   馥容尚未理解他话中的意思,丈夫灼热的唇已压向她颤抖的粉嫩檀口……   她一窒。   当兜衣下的身子被揉入他掌中时,她颤抖地低喊,可料想不到,那喊声逸出口,却转转成一曲勾人心魄的咿唔吟唱……   当剧痛来临那刻,馥容自然地明白,自己已成为一个真实的女人。   那瞬间丈夫脸上表情,馥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放松,相信我。”他安抚。   低柔醇厚的嗓音,在漆黑的夜里震痛了她的耳膜。   她喘息着,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肢体交缠着,她的身子沾染了他与她的汗,这热与痛,她一辈子不能忘记……   屋外,春寒料峭。   屋内炭火已灭,今夜丫头们被吩咐了不能进屋添炭,屋里冻得紧,可她的丈夫紧紧地搂抱住她,他强壮的身体殖民地结实的臂弯就像炭炉一样,煨暖了她的身子殖民地心。   “冷吗?”他问,低哑的嗓音意外地慵懒,如酒一般醇厚。   她摇头,小心地将自己的脸埋藏在他胸前,不让羞怯的容颜露在他面前……   可他不允,修长的指抬起她刻意掖着的小脸,执意要那双水汪汪的眸凝注自己。   “疼吗?”他沙哑问。   小脸上c un潮未褪,如清晨初绽的幼蕾,清新、脆嫩、娇美,美好得让他顿觉自己像是摧花的狂魔。   “疼。”她没有掩饰,脸又羞红了。   他眯眼,讶异于那张小脸的易红,着迷于那双水眸勾人的媚。   这是她的初夜。   应当是女子最疼痛的初夜。   然而妻子雪白的酥胸上,还余留几抹淡淡的c un潮未褪,那激情的暗示,竟让他得意的不能自已。   他忽然低笑。   她疲累地枕在他胸上,不知他为何而笑,然而那笑声震响了他的胸膛,在她耳中形成了绝响。   忽然,一阵如急雨般细碎的吻,落在她的眉梢眼睫。他粗糙又修长的指,爱怜地揉抚怀中柔媚的妻……   那温柔的指与那怜爱的吻拧紧了她的心。   这是她的丈夫,她将倾一生眷爱恋慕的男人,今夜她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他,然而,她的心呢?   必定不是在今夜吧?   那是在某个不知名的日子里,她的心已如潺流的溪水那样倾向她的丈夫,在某个不知不知的瞬间,孕育了起初的恋慕。   在她怔然间,他轻柔的指如落于水面的叶,慵懒地揉过她柔滑雪嫩的肌肤,转转至那令她发颤之地……   他低笑,翻身将她柔媚的身子禁锢于身下,邪气地对他的妻展示他焦渴的欲望,接着,狂暴的激情就再也不受控制……   她的心发颤。   如雨打蕉叶,她被动地承受着。   可他不许,他要她欢受,要她如他一样痴狂。   他逼着她,用一切她不能想像、更不敢想像的方式折磨着她,直至将她推上痴狂的边缘,让她崩溃、让她哭泣、让她抛弃礼教、让她再也不顾一切尖声叫喊出他的名——   雨停,风静。   她瘫软在她的胸膛上娇弱地细喘。   粉脸上褪不去的c un潮如花开正艳,那抹狂野的桃红与柔乱的乌丝,纠结交缠在那勾引男人的雪艳身子上。   他未料,他的妻庄重的眼眉与姿态下,原以为她拘于礼教,必定不能如过去他所拥有过的女人那样,委婉承侍。   然那大错特错了!   他想不到,他的妻竟有如此雪媚的身与温柔的春情,似水的柔情像缠绕的青丝,将他密密包裹,那一声声娇媚的春喃,更让他亢奋得几近疯狂,竟陷入她的柔情中不能自拔,勾引得他意情迷……   他必定是疯了。   必定是疯了,才会对初经人事的她那样狂野地索求。   她还求过他温柔。   但,对毫无经验的她,他竟做不到温柔。   渴望他的妻,c un潮过后的容颜,竟比盛妆的女子妩媚万分;那风情,比画上静止的图像虽犹胜十倍,百倍……   然而,想到她的媚,竟早已被另一名男子洞悉,这令他疯狂地感到嫉妒。   他忽然翻身,再次压住娇弱的她。   清晨,当她睁开眼时,丈夫已不在身边。   “小姐,你醒了?”禀贞正端水盆进屋,见主子坐起,逐笑盈盈地询问。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喃喃问,竟像是一夜未眠一样,仍然十分疲累。   “卯时刚过,还早着呢,你应当再睡一会儿。”   “不,我要下炕了。”她道,欲掀开暖暖的被窝,才发现自己未着寸缕。   她慌着眼,遍寻不着,昨夜她身上的绸衣已不知被丈夫扔到哪里。   “禀贞,”羞红了脸,她只好轻唤丫头:“你为我取一件绸衣来,我要换上。”   禀贞愣住,一会才回神,赶紧取来小姐的贴身绸衣。   馥容在被里穿好衣裳,这才安心地掀开被子准备下炕,未料,下炕时却险些摔跤!   她怔然,不明白为何才过一夜,两条腿竟然出乎意外地娇软无力。   “小姐,你还好吗?”禀贞赶紧伸手扶着。   “我没事。”嘴里这么说,她的脸却红了。   她当然明白,自己的腿为什么不听话。   昨日恩爱一夜,当时她虽然勉强支撑住,可今日晨起,身子却不像是自己的,全身酸疼不堪。   “小姐,你坐着吧!让奴婢为你梳头。”禀贞扶小姐坐在铜镜前,开始为主子梳理长发。   见小姐发丝凌乱、桃腮泛红,雪白的颈子上甚至还掐出几道或重或轻的血瘀,更别提小姐身上的绸衣竟然不见了踪影。见到这种种不寻常的迹象,禀贞心里当然有疑问,可主子曾经告诫过她不许多嘴,否则不再让她侍候,因此就算再好奇禀贞也不敢多问。   馥容坐在铜镜前,忽然想起什么,於是紧张地吩咐禀贞:“你先出去,有事我再唤你进来。”   “可小姐,我才刚帮你梳头——”   “我自己来就可以。”   “那么,小姐,奴婢先出去了。”禀贞愣愣地说。   她镇定点头。   待丫头一走,她忍着腿上的酸痛站起来走到炕前,揪着心,慢慢掀开被子缎褥上,果然遗有昨夜的落红。   馥容在炕边坐下,怔怔地凝望那点醒目的殷红……   昨夜的情景,丈夫呵疼的温存与磨人的狂野,那一幕幕铭心刻骨的景象,她彷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她已经是一个女人了。   就在昨夜,她的丈夫将她从一名女孩,变成了女人。   收拾那块缎褥,她将缎布仔细地收进箱笼里。   然后,她坐回镜前,安静地审视自己的容颜。   镜中,她那张泛红的小脸,与那双水汪汪的眼中,看到一个与过去不一样的自己。   她没有惊慌,没有遗憾,心中满涨着的,竟然是甜美的滋味。   身体的归属,与心的归属,是同样的方向吗?   至少,她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对兆臣的感觉。   倘若在昨夜之前,她的心还有任何不确定与犹豫,那么在昨夜之后,她心里的云雾已经完全消散,再也没有任何疑问。 第10章   今日用过午膳后,回门的女儿就要回到夫家去,自此之后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娘家与二老团聚。   这日舒雅特地亲自下厨,亲手做了好几道女儿爱吃的菜,还坚持不让女儿进厨房帮忙,充分显露了母亲疼爱女儿的那份心情。   但是在午膳之前,翰林府却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金汉久为朝鲜人越境采参引发动乱,引起大清朝皇帝不满,因而降罪于朝鲜王,要求朝鲜王为边民越境赔款一事,金汉久因与理藩院疏通不成,只好找上翰林英珠大人。   金汉久以为,英珠大人受摆到皇上重视,必定能为他拿个主意。   因事出紧急,日前又已花费数日与理藩院疏通不成,因此今日金汉久来翰林府并未先下拜帖,然而以金汉久与英珠大人的交情,不需拜帖自然也可随时登门造访。   他并未料到,这一日是馥容回门的日子。   他在翰林府前见到管事,当管事委婉告知他,英珠大人今日不方便见客时,他反而不愿离开了。   “这件事很紧急,请务必代在下通报英珠大人一声。”金汉久请求。   管家见他斯文有礼、俊朗秀逸,又是家主的至交、小姐的老师,因此不好再推拒。“我为大人您进去通报,但我家主人能不能见您,这老仆就不好说了。”   “汉久明白,请管家大人代禀便是。”   管家这才进去,不一会儿,英珠亲自迎出大门,但他身边还跟了另一个人——和硕礼亲王府的大贝勒,兆臣。   “金大人!”英珠迎上前去,拱手作礼。   “英珠大人!”金汉久回礼,目光却落在英珠身边那名丰神俊秀、高大挺拔的男人身上。   “金大人。”兆臣亦拱手作礼,他语调矜淡,没有特别的表情。   “大贝勒。”金汉久回礼,神色谨慎。   二人目光交接,谁也不让谁。   “今日正好是小女回门的日子,贤婿也在,金大人既来找老夫,必定更想见贤婿了。”英珠道。   他老谋世故,自然明白金汉久前来见他的因由。   金汉久确实想见兆臣,他已连续两次碰了软钉子,赶往理藩院却见不到主子。   英珠笑呵呵地对二人道:“贤婿、金大人,有话咱们进屋再说罢!”   一个已是半子,一个有求于他而来,今日英珠的面子够大。   兆臣首先迈开步子往府内去,金汉久随行,英珠殿后,三人径直往书房而去。   午膳前,禀贞来唤小姐。“老爷、贝勒爷与金大人都入席了,夫人请小姐也动身前往偏厅进午膳。”   “金大人?”听到这三个字,馥容愣住了。   “是,金大人也入席了。”   “你说的是金汉久,金大人吗?”   “是,正是金汉久大人没错。”   “他怎么会来呢?今日阿玛应当不会见客。”馥容喃喃道。   “听说,好像是金大人忽然来访,老爷与贝勒在书房听报的时候,贝勒爷主动提议让金大人入府拜见的。”禀贞多嘴道:“贝勒爷在理藩任职,应当认识金大人。”她认为理所当然。   然而馥容却不这么想,因为,她至少已经有那么一点点了解自己的丈夫。   身为和硕礼王府的大贝勒,他虽出身显赫,然而并未因此而放纵,反而是一个极有谋虑、处事谨慎的男人,例如今晨在额娘与阿玛面前,他表现的那么得体而且自然,就好像他们已经是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一样,他温柔得让她意外……   除了今晨的事,馥容还清楚地记得,当日她提议惩处郡主的方式并未获得王爷采纳,然而兆臣所提议的方法,却立即得到王爷的欢心与信任。   可见他了解人性。   即便是自己的阿玛,他都谨慎应酬,绝不逾矩。   所以,那三夜他与郡主同处一室,她愿意相信他。   可也正因为如此,有时她觉得看不透自己的丈夫,但是,她却能揣摩到他的行为与思想——他绝对不会在阿玛的书房里,建议阿玛该让什么人进府。   “小姐?小姐?”   禀贞唤了两声,馥容才自沉思中回神。   “您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禀贞忍不住好奇问。   “没什么,”吸口气,馥容对禀贞道:“咱们快到偏厅,别让阿玛与客人久等了。”话落,她即转身步出屋子。   “是!”禀贞笑着点头,随即跟着小姐走出屋子。   馥容在偏厅见到金汉久,他的眼神在馥容进门那刻立即捕捉到她。   馥容知道她应当回避,却躲不开金汉久那执着的眼神,因为他眼中那极力压抑的痛苦让她不忍。   人非草木,五载师生之情,她当然不能轻易忘记。   就因为太熟稔,金汉久的思维与神情她全都知悉,原以为自她出嫁后,他将逐渐遗忘自己,却没想到遗忘竟转化为伤痛,埋藏在他的眼底,沉重得那样……让她内疚。   终于,他对她颔首,仍用那复杂的眼神凝望她。   回过神,馥容庄重地回礼,然后回头,不期然撞进丈夫深黑的眸底。   “过来,坐在我身边。”他噙着笑迎接妻子,低柔地对她这么说。   馥容报以迟疑的一笑,然后才迈开沉重的步伐,羞涩地朝丈夫走去……   她知道,金汉久仍然痴望着自己不肯移开目光,虽然她告诉自己不能对他做出丝毫回应,然而那样痴心的注目,却让她没有办法不在意。   在她即将走近之前,丈夫已经温柔、并且稳定地握住她纤细的腰,将迟疑的她安置在自己的座位旁。然而他并未因此收回掌握,坚定有力的大手仍然停留在她腰上,有意识地按压着她柔软的腰腹,令她身不由己地紧贴在他身边,就好像一名正跟丈夫撒娇的小妻子那般,依依不舍地紧黏着丈夫的身躯。   舒雅在自己的丈夫身边坐下,满意地看着女儿与女婿之间亲密的互动。   然而,馥容却不习惯如此。   他拥住她的方式非常霸气,那明显的欲念露骨得让她不安……   即使昨夜他是那么狂野地要过她,但对于刚体验过云雨之情,初初成为女人的馥容来说,夫妻之间的亲昵对她而言应当是极为隐私、难以启齿、不该在其他人面前表现的,就算是在她的阿玛与额娘面前,他亲昵的举止仍然让她不自在。   馥容不敢抬眸,因为金汉久正坐在她对面的席位,她只能侧首以疑问的眸光凝望兆臣一眼。   他正在凝视她。   微敛的眼眸,深埋着沉首的暗光。“身子好吗?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他眸子低敛,意有所指。   这问话的方式揪住她的心,令她屏息。   “怎么?容儿身子不舒服吗?”舒雅紧张地急问。   “没、没有,额娘,”馥容一颗心跳得又急又快。“我没事,您别担心——”   “谁说没事,昨夜你又踢被了!我担心下半夜你又故态复萌,还紧搂着你睡了一夜,忘了吗?”他拥紧妻子,温存低柔地道。   她怔忡。   昨夜……   昨夜他们明明一夜未合眼,她如何能踢被呢?   馥容凝望丈夫,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然而他却对她笑了,那笑容如此温存而且多情,然后,他悄悄对她眨眼睛。   她屏息。   霎时脸红,心也热了。   他的热情与蜜意,不再让她觉得不习惯。   舒雅笑了,因有金汉久在场,她也不便多言女儿的隐私。“没事儿吗?没事儿就好了。”她与丈夫相视一笑。   金汉久看见馥容脸上那抹羞红,看到了他并不想看到的一切……   他必须以极大的意志力控制自己的理智,才能够不立即站起来调头走人。   兆臣继续拥紧怀中的妻子,目光甚至未扫向对席,全心全意专注在妻子身上;“早上与额娘都聊了什么?一会儿只剩咱俩在轿里,记得一字不漏地全都说给我听。”他低柔地道,那声调、那语气,充满了暧昧的暗示与对妻子的宠溺。   “没什么,”馥容垂着眸子低声回答:“我与额娘只是聊一些琐事,你不会有兴趣知道。”她不敢抬眸,害怕对上金汉久的目光。   但兆臣却出其不意地执起她的手,当着众人的面亲吻——   他大胆的行为把馥容吓了一跳。   她抬眼望向阿玛与额娘,虽见他们不以为忤,但当她的眸光对上金汉久时,他木然的脸色与眼中的寒漠,却让她非常不安。   然而兆臣却进一步搂住她的肩,并且旁若无人地在她耳边低诉:“你错了,关于你的事,我全都想知道。”   馥容怔住,抬眸对上丈夫的眼。   他温柔的眸色揉在一泓深不可测的潭里,潭底是一团她看不透的黑。   他仍对她笑,但那温柔同样让她看不透。   她可以了解昨夜狂野的他,然而今日温柔的他,她却不能理解。   金汉久凝望两人,冰漠般的眼色再也忍不住地显露出嫉意,他木然地瞪视着对面的男人。   兆臣在深情地凝望妻子同时,似不经意地抬眼一瞥,英俊的脸孔面无表情,嘴角却淡淡咧开一抹似有若无的弧线……   那抹冲着金汉久而来的笑,饱含胜券在握者的隐晦。   金汉久一慑。   他忽然领悟,这场兆臣 #8226;爱新觉罗氏亲自开口要求他留下的宴席,是一场真正的鸿门宴!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了,小俩口别再卿卿我我的,金大人还未娶妻呢,你们别让他太羡慕了!”舒雅将金汉久脸上的嫉意,解释成羡慕。   兆臣抿唇对舒雅微笑。“岳母大人,刚才兆臣在书房,亲眼见到岳父大人为您拟写的七言诗,您与岳父大人深挚的情感,才让兆臣羡慕。”   舒雅略吃一惊,含笑瞟了丈夫一眼,嗔道:“怎么把那闹着玩儿的诗句也给兆臣瞧了?多让人不好意思!”   “这,”英珠笑得尴尬,低声安抚妻子:“挂在墙上,是贤婿自己瞧见才问起来的。”   馥容知道阿玛所言不假,父亲平日写汉诗,确实经常咏叹与妻子之间深挚的情感,因为如此,馥容自小便羡慕、并且希望自己将来也能如父母一般,拥有鹣鲽情深、令人羡慕的婚姻。   “好了,下箸吧,再不吃起来,这一桌的菜都要凉了!再来,用过午膳后,贤婿也要尽早携女儿回府,免得家老挂念。”这里还有金汉久在场,英林只得转移话题,避免自己太过尴尬。   兆臣终于松掌,不再箝住柳腰,举箸却先为她布菜——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馥容推让。   这一餐饭,他的体贴已经太让她受宠若惊。   “你太瘦了,我要你养胖一点,”他执意将菜垒堆在她的小碟上。“听话,把碟子里的菜全都吃完。”   他的命令如此温柔,让她无法拒绝,只能由他继续在她的碟子里垒菜,由他在父母的面前用露骨的口气宠溺她。   英珠夫妇俩相视一眼,会心一笑。   席间,金汉久闭唇无语,埋首吃菜,沉重的神色如木石一样僵硬、晦涩。   禀贞走进前院时,没想会见到金汉久——   “金大人!”禀贞吓了一跳。“您、您怎么会在这儿?宴席结束了吗?”   “出来透透气。”他笑了笑,眼神却没有笑意。   “噢。”禀贞点点头,虽感到有些不寻常,可她只是下人又不敢多问。“那么奴婢先到偏厅了,小姐与贝勒爷吃完饭要找奴婢的。”   “请等一下!”金汉久叫住她。   “金大人有事吗?”禀贞刚要走,忽然被唤住。   “你,”只迟疑瞬间,他的眼神便转为笃定。“劳烦姑娘将你家小姐请到前院来,在下有要事必须当面对小姐说。”   禀贞愣住,怔怔看他。   请小姐到前院?   禀贞当然明白,这个意思是他想与小姐单独见面!她禀贞虽然只是一名丫头,也不是个没有心眼的丫头,现在小姐已经出嫁,岂可单独与金大人在前院见面?这件事她可不敢去做!   “金大人,您,”禀贞笑得扭抳。“您有话可以在偏厅对小姐说,何必一定要到前院呢?”   “这些话我必须单独与小姐说,因此必须请她到前院来。”金汉久没有掩藏意图,他坦率而且严肃,神色非常认真。   “可是,可是我家小姐她——”禀贞喘了口大气。“她现在‘不方便’单独见您!”她话说得婉转,可她相信金汉久会懂。   “汉久明白,”他懂,但他坚持。“因此,必须请禀贞姑娘帮在下这个忙,倘若姑娘肯帮忙,择日在下必定报答您的恩情!”他拱手为礼。   “金大人,您千万不要这样!”禀贞吓了一大跳!金汉久竟然对她一个小小丫头拱手作礼,实在让她承受不起,也不敢接受。   “在下无人可求,只能请姑娘发慈悲心,帮在下这个忙!只要小姐肯来,往后汉久必定不会再打扰小姐。”他很执着。   禀贞听了,只好随口敷衍:“好好好,我量力而为,我、我再瞧瞧,瞧瞧能帮您什么忙……”   “有劳姑娘了!”他慎而重之地拜托禀贞。   禀贞低头回避金汉久的眼睛,因为他当真的模样让她内疚。   “请姑娘对小姐说,汉久会在这里等候,直到小姐出来见汉久。”   “欸。”禀贞不敢答是,行礼后匆匆走开。   金汉久怔立在原地等待。   他想对馥容说的话很简单……   他要明白地告诉她,自己对她的感情并非只有师生之情。虽然他知道,在馥容已经出嫁的现在,说出这些话将会困扰她、甚至令她为难——   但是他再也压抑不住。   就算明知道已经太迟,但是他要让她明白,这世上有一个男人爱她,即使她出嫁或者有一日年华老去……   他都不会停止对她的爱。   禀贞匆匆绕过翰林府的回廊,想尽快赶回偏厅,可她不是去报信,只是想躲开金汉久越远越好……   “你这笨丫头!好事儿没你的份,净给惹这种麻烦事儿上身!”她低头走得很急,还边走边骂自己:“你说你笨不笨呢?没事儿跟金大人啰嗦什么?你要是聪明的,一见着麻烦的人就得快闪了!怎么还能同这位大人说话呢?你啊你实在是……唉啊!”   她正低头疾走,冷不防见到前方一双男靴,差点煞不住脚就这么直直撞上去。   禀贞抬起头,见到贝勒爷就站在她正前方,沉着眼盯住她。   “贝、贝勒爷?”禀贞瞪大眼睛。“您、您怎么在这儿呢?”   他咧嘴,阴沉的神色消散。“宴席已散,你小姐还留在偏厅陪岳父与岳母大人说话,我多喝了几巡酒,出来透气顺道逛逛翰林府别致的花园。”   “是、是吗?”禀贞笑得紧张。“那么,贝勒爷您……您慢慢逛,奴婢找小姐去了——”   “等一下!”   禀贞又被唤住。   她在心底申吟一声,回头却不得不笑脸迎人。“贝、贝勒爷,您唤奴婢有事儿吗?”   他凝目注视婢女。   主子半天不说话,只是看她,把禀贞看得全身发毛。   “刚才,你在前院见到金大人了?”兆臣终于开口,声调极缓、极淡。   禀贞低着头答:“是,奴婢在前院是见到了金大人没错。”她不敢隐瞒。   “金大人想见容儿?”他忽然问。   禀贞猛地吸口气,迅速抬眼盯住她的主子。“贝、贝勒爷,您、您怎么会知道……”   “不必紧张,”他对她笑。“我说过,我到花园透气,因此不小心听到金大人与你的对话。”   禀贞眨巴着眼,不敢应话,生怕说错一个字。   “金大人的请托,你都听清楚了?”   禀贞屏着气答:“贝勒爷放心,奴婢绝对不敢带小姐去见金大人——”   “你应当带容儿去见金大人。”打断丫头禀贞的话,他这么说道。   禀贞呆住,以为自己听错。   “容儿未出嫁之前,一直与金大人习画,是吧?”他问,对她抿嘴笑。   见主子脸上有笑容,禀贞一颗高高吊起的心才稍稍放下。“是,小姐确实与金大人习画,”吸口气,她开始为小姐解释:“金大人是因此才会认识小姐的,所以小姐与金大人之间,就只是老师与学生的关系而已,金大人想见小姐,大概也是为了画画的事儿……”   “所以,你应当为金大人传话。”他打断禀贞的多嘴。   禀贞瞪大眼睛,愣愣地盯着她的主子问:“奴婢,奴婢真的可以、真的可以为金大人传话吗?”   “金大人曾经是容儿的老师,师徒恩情比世上任何感情都诚挚,你不但应当传话,更应当尽力为金大人办成此事,让容儿去见她的老师。”   “可是,贝勒爷您难道不担心——”禀贞欲言又止,咽了一口口水。   “担心什么?”   “呃,没、没什么。”禀贞紧闭上多话的嘴。   “金大人还等着,别让老师久等。”他吩咐。   “噢,是,”禀贞回过神。“奴婢明白,奴婢现在就去请小姐——”   “等等。”他叫住转身的丫头,叮嘱她:“你是个懂事的丫头。记住,别跟容儿提起见到我的事,以免她顾虑,明白吗?”   听贝勒爷称赞自己是“懂事的丫头”,禀贞的心都活起来了。“是,禀贞明白,禀贞知道贝勒爷意思!”难得贝勒爷如此深明大义,不像一般男子那么小气!   “你去吧!”他对丫头笑。   “是。”禀贞行礼后安心地转身离开。   笑容自兆臣脸上消失。   他到前院,当然有目的。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面对金汉久多情的眸光,她的眼神里回应了不忍,伤感,还有挣扎。   她并没有在第一时间避开他的目光。   从他安排金汉久与妻子见面那刻起,他的目的就只有一个——   他要弄清楚这只是金汉久单方面的爱慕,或者,他的妻子狡猾地对他隐藏了,对另一个男人的相思。   第1章   禀贞不敢不对小姐说实话,更不敢骗自己的主子。   “金大人说,他有话想对你说,他这会儿正在前院等您。”禀贞将小姐请到偏厅外的园子里,才小声对主子据实以报。   “金大人?”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是。”   “我不会去见他。”沉默半响,她说。   “可是,小姐,金大人说他有很重要的事必须亲口告诉您,而且他说他会一直等您,直等到您赴约为止。”   “他在翰林府前院,等不到我,他一定会走。”她已打定主意。   “小姐,我看金大人好像真的有很重要的话要对您说,说不准是交代什么画画的事儿,您为何不去呢?”   “我不能去。”她仅仅这么回答。   禀贞对主子笑。“奴婢明白,您顾虑的是自己的身份,可您想想,金大人做了您五年的老师,您是他的学生,您出嫁后不再习画,难道连与老师话别都不能吗?”   馥容看自己的丫头一眼。   禀贞说的有道理,但是,她仍不能去。   “为何你这么希望我去?”她忽然问禀贞。   “奴婢,”禀贞吸口气,想到理由。“奴婢是因为见到金大人怪可怜的!刚才他拜托奴婢请小姐去见他的时候,奴婢还一直推辞,可是金大人说了,如果您不去见他,他便不走,因此奴婢才会帮金大人说话。”这也是事实。   然而,就因如此,馥容更不能去见他。   “小姐,您去见见金大人吧!只是见个面,话别而已,这样也不能吗?奴婢看得出来,金大人态度诚恳,他只是想与您说话而已,况且金大人还说了,只要小姐肯去见他,往后再也不打扰小姐了。”   禀贞的描述,令人难过。   他竟然为了见她一面,恳求她的丫头传话。   难道他不明白,她是绝对不会去见他的吗?   “我,”她下定决心。“我写一张字条,你将字条拿到前院交给金大人。”   “字条?小姐,您不自己去见金大人吗?”   “刚才我已经说过,我不会去见他。”她答得肯定。   “好吧,”禀贞叹口气。“既然您不去见金大人,能留张字条,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你跟我来。”馥容吩咐。   来到父亲英珠的书房,她站在案前提笔于纸上写了几个字,待墨字干后再将字条折起,交给禀贞。   “记住,务必亲手将字条交给金大人。”她嘱咐。   “奴婢明白!”禀贞将字条收好。   “那么,”迟疑半会儿,她才对禀贞说:“你快去吧!”   禀贞离开书房。   馥容回头,见书房左壁上一方特别白净的方格。   显然,那里原先挂着一幅画,后被取走,因此这一小方墙面比起周围其他地方要白净许多。   原来那处位置本来放了一张她的画像,正是昨夜兆臣拿出来的那张小画。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金汉久为她绘的图像。   昨日夜里,她没去深究丈夫的想法,可昨夜他说过的话,她并未忘记……   她确实明白金汉久对自己的感情,就算不能阻止他,至少,她绝对不能在与他见面。   禀贞将字条交到金汉久手中。   馥容没来,这在他预料中,但能收到她亲笔手书的字条,已让他的心激动不已。   展开字条,她认出上面娟秀的字迹,确实是馥容的笔迹:师勿念,学生安好。馥容   短短数字,展开之后他慎而重之,将字条折起收入怀里。   “谢谢您,禀贞姑娘。”他道,眼底尽是感激之意。   “谢什么呢!奴婢没能将小姐请来才对不住您呢……”   “这样便够了,您能代汉久传话,汉久已经很感激您!”   禀贞无话可说,见他如此恳切,更觉得自己没将事办成,对不起他。   “汉久也有字条要交于你家小姐,还要劳烦姑娘为汉久代转。”   禀贞瞪大眼。“您也有字条?”   “是。”他神色认真。   “噢,那、那好吧!奴婢就好人做到底,为您代转了!”   “那么,请姑娘明日抽个空到舍下一趟,汉久漏夜拟妥,明日便能交给姑娘。”   “明日?”禀贞两眼瞪得更大。“您不能随手写就,好让我即刻拿回去,交给小姐便成了?”   “不成。一来此处没有笔墨,借翰林府书房的笔墨有所不便;二来汉久要写给小姐的书信,非三言两语能写就。”   “书信?”禀贞头痛了。“金大人,我家小姐不过给您写张字纸,您却要回封书信吗?”   “是,接到小姐来函,汉久很慎重。”   禀贞吐一口大气。“唉哟、唉哟,”她哀叹。“好吧、好吧,反正这回我好歹是躲不过了,您想写什么便写什么吧!我帮您交去给我家小姐就是了!”   “汉久谢过姑娘!”金汉久喜出望外。“姑娘知道汉久的住处,明日巳时姑娘前来,汉久必定将书信准备好。”   禀贞瞪大眼,见他那坚持的模样,只得无奈点头,叹气。   老师与学生,就一定得这么麻烦吗?   还好她不识字,没有老师,要不她肯定叫这来来回回的烦文缛礼,给活活烦死!   兆臣在书房找到他的妻子。   她坐在案前,如一尊白玉塑成的美人,怔怔地凝望案上的笔墨发呆。   “该动身回府了。”来到她面前,他沉声唤她。   馥容抬眸望进丈夫的眼。   “我明白你舍不得走,但要是再不走,天色很快就黑。”他语调低柔。   “好。”馥容慢慢站起来。   “你有心事?”他忽然问。   她愣了愣。“没有……”   “没有就好。”他对她笑。   她回以一笑,笑容却不快乐。   “金大人已经告辞离府,”他淡淡提起。“你阿玛与额娘都在府前等着我们,咱们快走吧,别让两位老人家久等了。”   她点头,手已被丈夫握住。   “我答应你,想回翰林府,随时都能回来。”他忽然这么对她说。   她愣住。   “听到我的承诺,高兴吗?”看着她的眼睛,他问。   “高兴。”她想欢喜的笑,却沉重的笑不出来。   金汉久还是影响了她。   虽然她不欠他什么,但是他却给了她太多。   而那些“太多”,是她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情债。   “你的笑容很美。”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这夸赞让她不安。   而他清澈的眸,醇淡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走吧!保持这样的笑容,现在让我们去见你的阿玛与额娘。”握紧妻子的手,他低柔嘱咐,呵护入微地将她领出书房。   丈夫的温柔暂时抚平她纠结的心,虽然仍不习惯他过多的温柔。   “兆臣?”她唤他的名。   “还有事?”他低柔地应。   抬眸见丈夫淡色的眼,再淡,那里依旧是她看不透的黑。   “没事。”她叹息,放弃。   也许,她还是太急,虽然两人已经圆房,但要深刻地了解彼此,仍然需要时间。   步出书房,她决定,不再为金汉久伤情。   那是一份不属于她的情感,既然她从来没有接受过,就不应该内疚。   总有一天,他必定会找到一个他所深爱、也深爱他的女子,这是上天注定好的缘分,除非自己错过。   而她,命定的姻缘已来,她不能三心二意。   回程中,馥容请丈夫入轿。   “难得主动叫我进来,比昨日进步了。”他掀帘入轿,面带微笑。   “我有话想问你。”她脸红,假装不懂他话中暗示。   “说。”他动手动脚,揽她坐上自己大腿。   她身子微僵,可默默按下起伏的心绪,咬着唇,没有拒绝。   “腰疼吗?”   “一点点。”   “腿疼吗?”他咧嘴,进一步问。   她屏息,脸微红。   他凝目,笑看她一时语塞的模样,大掌抚上她的身子,贴在她耳畔狎语:“今夜我还要你——”   “这两日我觉得你特别温柔,”她刻意扬高声,轻轻推开他贴上来的雄壮身躯。“是因为阿玛与额娘的关系吗?”   他眯眼。“你说呢?”   见她白皙的颈子也泛红,他低笑,可见她害羞的妻不是听不懂他的“暗示”。   “为什么要特地那么做?”她呐呐问。   “不好?”他笑,嘎声慢道。   “不是不好,是我不懂。”她答,悄悄挪动身子。   “不懂什么?”   “为何在阿玛与额娘面前,你要刻意如此温柔?”   他沉默。   他沉默太久,久得让她以为他没听见她的疑问。   “并非因为他们二位的缘故。”半响,他终于答话。   “那么,是为了什么?”她决心得到答案。   松开她的腰,他往后靠,双臂枕在椅背上,隔着一重山水般凝望她,慵懒地反问:“你以为呢?”   “我不懂,所以必须问你。”   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迟疑。   “若非为了你,我何必温柔,这还不懂?”他敛着眼,低柔地道。   因为看不见他的眼神,所以她不明白,他心里究竟想什么。“你不必特地这么做……”   “我想宠你。”他伸手,掐住娇软的腰肢。“做丈夫的想宠妻子,何须理由?”   那腰肢带水,惹得他掌心发痒……   “可是——”她娇喘。   他忽然使劲一握,她被扯入他怀中。   “兆臣?”她嘤咛一声。   “不喜欢我宠你?”他粗声问。   “不是,我只是希望,”她屏息,迟疑地凝住他褐色的眸:“我只希望,你对我像平常一样就好,这样我会比较习惯。”   “习惯?”他勾唇笑。   “你对我太好,我会害怕。”   “怕?”   “因为感觉不真实,所以害怕。”她坦诚。   “我人就在你身边,你所有的感觉,都是真实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什么意思,”捏住她的下颚,他入迷地叮嘱那水眸中柔美的光晕。“只要你眼中仅有我一个男人,那么我眼中就会只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就是你,明白吗?”   这话,让她再也问不下去。   “往后,我会对你更好。”他笑,更低柔地对她说:“这一切,全都是真实的。”那温存的语调仿佛催眠。   可馥容却感到,一切并不真实。   也许因为她太有理性,她将理智放在感情之前……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还是……   因为开始在乎了,所以想确定他的心?   “如果,如果我不是你的妻子,你,”咬住唇,她心里的话再也压抑不住,脱口而出。“你还会宠我吗?”   他忽然低笑,仿佛听见有趣的事。   “当然,你是我的妻子。”笑罢,他这么回答。   “我是说,假如,”她瞠大眸子,如此问:“假如我不是你的妻,你依然会宠我吗?”   他凝望她半响。   她等待,屏息地压抑着焦灼的渴望,尽量不表露出来……   因为她想要的,是“真实”的答案。   “不会。”   终于,他这么回答,直视她的眸子。   她的心抽搐了一下。   “所以,你宠我,只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吗?”她屏息问。   他抿嘴,淡淡对她笑。“刚才我已说过,丈夫宠爱自己的妻子,不需要理由。”   这便是他的答案了吗?   她的心忽然像直线坠落的物品那般,忽然失去了重量感。   “我明白了。”   她垂下眸子,转身,想从他身上站起来……   他忽然笑,突兀地抱住她,强将她撤回自己怀里——   “生气了?”翻过她的身子,他强迫她面对他。   “没有。”她板着脸答。   “既没有,为何躲我?”   “我没有躲你,只想自己站起来。”她答得冷。   他挑眉,低笑。“要是我不让你起来,又如何?”   挣脱不开他。“请你放开我。”于是认真对他说。   “对我何必用‘请’字?”他非但不放,还加上几份劲道,掐紧那属于他的,水软的腰。   “这是必要的,身为一名‘妻子’,我向来对您太逾矩了。”忘却腰间那被拧紧的酸疼,她漠然地嘲弄自己的“地位”。   “您?”他笑,抬起她的下颚。   她别开眸子,不想正视他的眼。   “看着我。”他柔声命令。   她不语,不动。   “我叫你看我。”他再命令,指劲又重两分。   她索性敛眸,没有服从的打算。   他眯眼,忽然俯首欲叩她的唇——   她骇住,在他靠近前,已猛然侧脸避开他的吻……   她的举动惹恼了他。   他掌一紧,将她的身子一转,轻而易举制她于身下。   “不!”她抵抗他,然后,被自己激烈的举动吓到。   “不?”他将掌中的娇躯握得更紧。   “放开我、你放开我!”她激动起来,反应变得剧烈。   他却像游戏一样,笑着箝住她纤弱的右腕,放任她的左手搥打,当她好不容易离远又轻而易举把她拽回身边——   同样的游戏重复一遍再一遍,直到她累了,直到她看出自已的挣扎只是白费力气,他的轻纵其实是一种欲擒故纵的游戏……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她喊,眸中有泪光。   这刻,她恨他。   见她眼中有恨意,他轻而易举捉住她的腕,反锁,嘶笑起来。“真气了?”   然后压制她。   “你放开我!”她再抗拒,仍然是白费力气。   激动的情绪发泄过后,她急促地喘息,始终不能平静……   他敛眸,移至那诱人的起伏,轻笑。   “这么容易就上当了?”他嘎声低道。   那粉白如鹅卵般的玉肌,因生气激动而泛红,诱人极了!   上当?“我不懂你说什么!”她不懂也不想懂,只想避开,却又苦涩地避不开。   他咧嘴。“那么,我就让你懂。”笑得可恶。   听他如此说,她更是不懂,可下一刻他忽然俯首,吻住她粉嫩的嫣唇——   “呜!”   她呜咽,挣扎不成,于是咬他的唇。   嘴里的血味,惹了他。   他揪住她的发,拉开女人,不怒,反笑。   “竟敢咬我?”他眯眼。   “现在别碰我!”她警告。   他咧嘴,掀她的裙,硬是要“碰”她。   她哽住,眸子里掐出泪……   “竟然哭了?”他发嚎。   “我没有哭,这不是眼泪。”她不认,任他的指肆虐,硬不出声,还伸手想揉去眼里的“水”……   他捉住她的手,不许。   “我把你惹哭了!”他眼神发亮,被她眸中那一闪而逝的脆弱迷住。   “傻瓜!”   他低笑,动情地低头吮住那不断颤动的眼睫,温柔地吻去她睫上那欲坠的泪珠……   她迷惘,不许自己为这温柔心软。   “刚才,是骗你的。”他对她笑,用邪恶的低语这么对她说。   骗她?她怔然,不明所以。   “我宠爱的女人是你,你是我的女人。”他对她笑,用邪恶的温柔这么对她说。   馥容怔住,抵抗静止了。   他的女人?   她怔怔望住他,水雾凝结在眸子里,酸成一片汪洋……   “骗子。”   那是回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反应,她木然,不信地喃喃自语。   他眯眼,这二字又惹了他。   “看我的眼!我眼里的欲念,骗了你吗?”敛起笑,他难得认真。   “那是欲,不是情。”   她颤抖,心更酸。   “男人的欲,就是情。”他撇嘴。   她一凛,别开脸,为这半玩笑似的话而寒心。   “不信?”强扳回她的小脸,他就是要她看他的眼。   “欲与情如何相同?我如何信你?”她冷言。   他笑。“也是。”   于是又开始吻她的脸。   那吻又细又密,又温存又轻柔,像呵疼宝贝,像宠爱珍物……   她惊悸,心又开始发酸,又开始想着逃避。   可她越想逃避,越是避不开他细密的、执着的吻……   “小傻瓜,你越躲,我越想在这车轿上要你。”他发狠,拧住她不从的手。   这话教她心惊。   她僵住,不再挣扎,水眸冷视他。   “不信?”他沉声问。   她垂眼,不看他。   他忽然捉她的柔荑,贴在他滚烫烫的心口——   “那就自己体会,这里,有多烫。”   他心口强而有力的跳动,撼住了她。   瞠眸瞅视他,那双柔润的眸子既水媚却又倔强……   她让他着了迷。   他迷惑,这张倔强的小脸,为何镶了一对这样水汪汪的眼睛!   “再烫,能有我的心口热吗?”她颤言,竟反握他的手,贴上自己胸口!   她要让他明白,刚才他是如何伤了她。   他瞪住她,眸色灼热得异样。   “你究竟是太大胆、太聪明、还是太不知死活?女人?”他粗声警告她。   她却在此时推开他,意图站起来,离开他的掌握。   “回来!”他不许。   用了蛮力,扯她回头,这回将她死死压在身下——   “车轿就这么点大,你明知逃不了!”他眸色越濯,嗓音粗哑。   “我的心就这么点小,哪个缝都能钻得出去。”她与他对峙。   他眯眼,胸口被什么抓住,为甩脱这窒闷的感觉,于是狂躁地低头吮住身下女人那柔嫩又倔强的粉唇——   他竟像饥渴的毛躁小子,硬是要尝她的滋味!   他像疯了一样的狂恣,非要拉她一起陷入迷乱,竟真在车轿上大胆动手,解她襟前的扣!   “你疯了!”她瞠大眸子,不可置信地低喊。   “对,你就当我疯了!”他野蛮地撇嘴,执意解她襟前的蝴蝶盘扣。   她慌了,拍他的大手不成,拧他的厚肉也不行。   “我们在轿内,随时有人会进来!”她压低声喊。   “放心,”他咧嘴。“抵达王府前,没人敢进来。”   修长的指早已潜入她衣内——   她惊,她慌,她乱,却无法阻止……   之后,在轿内这两个时辰,确实没有人敢进来打扰他们。   经过昨夜,馥容以为那已经是他给她最狂野的经验,但直到这刻她才明白,她实在把男人想得太简单了。 第2章   抵达王府之前,馥容一直担心自己仪容不整,如何面对府内长辈?   幸亏车轿抵达后,没有任何人前来迎接。   “这里只有你?”扶妻子下车轿,兆臣问唯一前来迎接的总管。   “是。”桑达海垂首恭敬地答。   馥容悄悄推拒,想挣脱他的箝制。   “其他人呢?”他继续问桑达海,握紧她的腰,就是不放手。   “老祖宗在屋内小睡,王爷与侧福晋出京去了,至于福晋她——”桑达海欲言又止。   “额娘怎么了?”   “福晋她关在房内,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出门了。”桑达海只好实话实说。   听到总管的回答,馥容抬眼望向丈夫。   “原因是什么?”兆臣问,眼色很沉。   “这个……”桑达海又迟疑了。   “有话直说。”   “嗻。”桑达海答:“昨日王爷要侧福晋陪着出京,福晋主动提出要跟随,王爷却拒绝,为了此事,福晋与王爷……就这么闹起来了。”   第一回听见这样的事,馥容她惊讶。   兆臣沉默。   桑达海话已说完,主子却一直不发话,他只好接下说:“因为如此,德娴格格也只好留在屋内陪伴福晋。”   “我看,我先去看额娘好了。”馥容主动对丈夫说。   他回头,淡声答:“你现在去,额娘只会把气出在你身上。”   “我不在乎,这是我应该做的。”她不但这么对他说,而且还告诉他:“你先不要出面,让我去,我有办法安抚额娘。”   “这么有自信?”   “对,因为我是女人,我了解额娘的心。”她说。   他凝望她片刻。“好,我让你先去见额娘。”   得到他允诺,她露出笑颜。“我这就去——”   他忽然将她扯入怀中。   她吓住。“你,你快放手,这里还有桑总管……”   “他看不见。”他居然这样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说!”馥容吸口气,丈夫的回答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对桑总管更是深感抱歉。   他笑。“不信你自己问他,看见了什么?”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桑达海竟然不问自答。   亲耳听见桑总管这么答,让她更羞愧!   等她慌忙回头去看,才发现桑达海不知何时,已转身背对两人。   他当然什么都看不见!   可就因为如此,馥容觉得更难堪。“你太过分了!”她轻斥丈夫。   “我只想提醒你,”他笑,握紧纤腰。“倘若额娘给你气受,到时别哭着来找我。”   她一愣。“我才不会!”   “不会就好。”他放手。“现在,去吧!”沉声喝令。   馥容退了两步。   “见额娘之前,先回屋换件衣裳再见额娘,”他低笑,懒洋洋提醒:“别让额娘嗅出什么不对劲了。”一语双关。   她一窒,脸蛋涨红。“禀贞,快跟我来。”唤来自己的婢女,她匆匆离开丈夫。   凝望妻子的背影,兆臣笑容收敛,眼色转沉。   刚才,他竟然沉醉了?   指上还留存有她身子那雪艳凝脂、滑腻的触感。   这算什么?   本来要推开她,却让她贴得更近。   这样的事,他不容再发生第二回。   “爷?”桑达海已转身走近他的爷,低声道:“卫济吉回府了。”   他回神,沉声问:“人在哪里?”   “书房,已在屋内等爷一上午。”   兆臣立即转身往书房去。   桑达海与敬贤对视一眼,便机灵地跟在主子身后,一道往书房而去。      馥容先回渚水居换过衣裳,在这个时候她也没浪费时间,先唤禀贞请来姥姥,问清楚二老争执的原因,原来是王爷想携姨娘离京远游,却未邀妻子同往,福晋心里不痛快,夫妻因此发生口角,加上姨娘在王爷耳边说闲话,哭诉自己全心全意服侍姐姐、尊重姐姐,可是福晋却不关心兆祥,导致府内下人不尊重他们母子,王爷与福晋口角时提出此事,责怪福晋的不是,把福晋气得半死,夫妻俩的口角加剧,转为争执,最后王爷丢下妻子不管,隔日照原定计划带姨娘离京。   明白事情原由后,馥容才赶往桂香园。   “你来做什么!”桂凤见到媳妇,第一句话就没有好气。   她并未因媳妇一回府就前来探望而高兴,心情反而更差。   德娴在一旁,见母亲对嫂嫂的态度如此,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额娘,我是来看您的。”馥容不以为忤,脸上反而堆满笑容,柔声对桂凤说话。   “我很好,不需要你来看!”桂凤冷声道。   因心情不佳,她的态度比以前更差。   “额娘,您别这样,嫂嫂是好意。”德娴忍不住,细声地提醒母亲。   “不管好意还是坏意,让我清净一点我会更感谢她,我呀,不必人家虚情假意的特地来看我!”桂凤对着女儿说话,但这话却是说给馥容听的。   馥容也知道婆婆说这些话是针对自己而来,但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善婆婆与自己的关系,所以她未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但是婆婆的态度非常强硬,她知道,就算自己身段放得再软也没有用,只会收到更多冷言冷语。   她决定换个方式。   “我听府里的家人说,昨日您与阿玛,因为姨娘发生争执了,是吗?”她凝视婆婆,直言不讳。   桂凤的脸色变了。   德娴屏住气,暗暗对馥容摇头,提醒她别提这事。   馥容对德娴的警告视而不见,反而继续往下说:“额娘,媳妇觉得,这件事您做得实在不聪明。”   德娴倒吸口气。   “不聪明?”桂凤发作了。“你说什么?!你做人家的媳妇,竟然敢指责婆婆的不是?!”   “媳妇并非指责您的不是,而是想劝告额娘——”   “我不必你劝告!”桂凤气得发抖。“你以为你是什么身分?你有资格‘劝告’我吗?你给我走,现在就给我出去!”   德娴连忙给母亲拍背顺气。   馥容站在原地,并未走开。   “倘若我现在就走等到阿玛回府之后,您的处境仍然一样,届时您只会更生气、更不高兴。”   “我的‘处境’又怎么样?!”桂凤突然大声咆哮,一点都不像个富贵福晋,反倒像极了街上的泼妇!因为媳妇的话戳到她心里最深的痛,气得她咬牙切齿,不顾形象地伸手指着媳妇的鼻子责问:“你、你又想说什么?你干脆直接说出来把我活活气死,成全我儿子做个不孝子、你就做个不孝媳好了!”   桂凤气得全身发抖。   德娴一直以眼神暗示馥容,不要再说了。   见到婆婆这么激动,馥容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将语调放得更柔软,继续往下说:“媳妇明白,今天让额娘生气的人应当是姨娘,不是馥容。”   桂凤的眼珠瞪得很大,她用怨恨的眼神瞪视馥容。   “嫂嫂,您别再说了。”德娴好担心,这实在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见暗示无用,只好开口细声‘明示’。   但馥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凝视着婆婆正色道:“还有,这件事媳妇要说句公道话,馥容认为,阿玛的行为也不太对。”   这话把德娴愣住,也让桂凤暂时把眼神收回,只是她的神色仍然严厉。   见婆婆神色稍缓,馥容柔声往下说:“额娘,您是大福晋,您的地位在府内是不可动摇的,这一点不仅祖奶奶认可,下人们都尊崇,连阿玛自己心底也很清楚。”   桂凤眼神发直,表情怔忡起来。   “但是阿玛这回没有尊重您,离京远游却未先邀您同往,这确实是阿玛不对的地方。”她婉转地接下说:“但是,倘若您因此与阿玛争吵,那么您心里虽然有委屈,可是在外人眼中看来,不对的人就变成您了。”   “我根本就不想跟他吵!”桂凤忿忿地道:“要不是玉銮在王爷身边说那些瞎话,我根本懒得跟那个人吵!”夫妻这么多年,桂凤早就看破了。   “媳妇明白,所以媳妇刚才说,您是与姨娘生气。”馥容柔声说:“但是,您与姨娘生气,其实是将自己放在与她一样的位置上了。”   桂凤哑口无言。   馥容继续往下说:“倘若您生气能够得到益处的话,那也无妨,可您只是自己生闷气,还因此与阿玛争执,结果难过的人是您自己,姨娘只是哭泣而已,却因此得到阿玛的欢心,请您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的差别是什么?您与阿玛争吵,对您有利吗?”   桂凤怔怔地发愣。   德娴也愣着了,半晌后回头对母亲说:“额娘,嫂嫂说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   “我、”桂凤声量变小了,呐呐地道:“我也没说她的没道理呀!”   馥容笑了笑,严肃地分析:“所以,这件事归根究底,一是阿玛对您不够尊重,二是姨娘暗中使心眼,让您受了委屈。”   “对!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两面三刀!”因为媳妇站在自己的立场设想,桂凤开始认同媳妇的话。“她表面对我笑,回头就在王爷面前暗地里戳我一刀,连在老祖宗面前也是这样!有时候我真的好恨她!”   “媳妇明白额娘的委屈,”馥容趁婆婆话头放软的时候,很自然地走上前坐在婆婆身畔,与小姑两人一起倚着‘额娘’说话。“所以我们要想方设法治她,让她懂规矩,明白谁才是这府里的主事。”   “治她?”桂凤瞪大眼睛,瞪住媳妇。“你是说,治玉銮吗?”   “对。”馥容对婆婆微笑点头。“因为她对您有心眼、会使暗招,所以您就要精明起来,让她再也不敢瞧不起您!”   “可、可是我跟她斗,”桂凤在嗓子眼里说:“好像从来也没赢过……”   馥容抿嘴笑。“这个额娘不必担心,有我与小姑一起做您的军师。”她把德娴一并拉来参一脚。   “军师?”桂凤瞪大眼睛,一进岔了气咳起来。   馥容借机吩咐德娴:“小姑,请您到外面吩咐丫头,请姥姥送来额娘爱喝的甜茶与茶点,给额娘润润喉、顺顺气。”刚才她与姥姥说过话,早已吩咐姥姥准备妥当。   “好,我这就去。”德娴不疑有他,立即应道。   待德娴出去了,馥容才低声对婆婆说:“不仅如此,我们还要让王爷学会尊重您。”在德娴面前,她避开王爷的事。   桂凤吸口气。“尊……尊重我?”她眼珠已瞪得不能再大。   “对。”馥容点头,很肯定地说。   桂凤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喘气了!   她嫁进王府已经三十年,从来没想过让丈夫‘尊重’自己这回事。   而今天媳妇不过才寥寥数语,却像当头棒喝,一棒子打醒了她!提醒了她这三十年来应当去想,却从来不想、更不敢去做的事!   “可是,这又要怎么做呢?”桂凤颤声问,两眼却发光。   “要有步骤、有方法的做。”馥容微笑回答:“只要额娘愿意配合,馥容有把握让额娘在阿玛心中的地位改观,并且让姨娘不敢再欺负您!”   “真、真的吗?”桂凤心动了。   “对。”馥容答行笃定。   “那你说我、我要怎么配合你?”她的眼色不再那么凌厉。   馥容微笑。“很简单,额娘您先这么做——”她对婆婆招手,然后附在婆婆耳边说话。   桂凤听着,眼珠子越瞪越大……   “真的要这么做吗?!”桂凤问看起来有点畏缩,可是眼中又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神采。   “对,就是要这么做。”馥容肯定地点头。   “那、那我就试试看,听你的好了!”桂凤还想板着脸,保持婆婆的威严,但口气已经放软。   德娴回屋的时候,馥容笑着对她招手:“小姑,你回来了?我与额娘已经想好对策了,你快过来听!”   “对呀,娴儿你快过来,我说给你听!”桂凤忽然变兴奋,急着把媳妇的‘计划’告诉女儿。   “是。”德娴连忙走过去坐到母亲身边。   “我告诉你,刚才容儿说啊……”   这是婆婆第一次喊自己‘容儿’。   馥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代之而起的是感动……   她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错,婆婆已经开始接纳自己。      回到渚水居前,馥容在路上问德娴:“明日你有空吗?”   “嫂嫂有事吗?”德娴问。   “我回门前跟你提过,我们要一起到火神庙附近逛逛,你还记得吗?”   “记得。”德娴点头,事实上,她很期待这个约会。   “那么明日你有空吗?”她再问一遍。   “有。”   “好,那明日辰时,你在前院等我,我们一起到火神庙去。”   “去给火神爷爷上香吗?”   馥容笑了。“是呀!”并且提醒她:“别忘了带上你最得意的字。”   “嗯。”德娴怔怔地看着嫂嫂的笑容非常迷人,连她都深深被迷住了。      午后,馥容回屋时,兆臣已经在房内。   见他已回房,她一怔。   “你今天……这么早就回房?”她回想起车轿内发生的事……   迟疑着,她伫立在门前。   “过来。”他朝她伸手。   “我还得回厨房帮姥姥——”   “过来。”   他沉着眼,声调更低。   她慢慢走过去,靠近时已被他一把揽住,扯进怀里——   “怪了,你就这么怕我?”他笑。   “不是怕你,是早上才……”她噤声,脸红,不语。   “才如何?”   “你不忙吗?”她移转题。   “当然忙。”他咧嘴。   “那么,你不该这么早回房,你应当在书房里。”   “我这么早回房,你惊喜?还是高兴?”他问,邪气的笑。   “这两句话意思是一样的。”她纠正他。“我得走了,不然姥姥忙着,我也闲不下来——”   “那么,是惊喜也是高兴了?”   “我不惊喜,也不高兴。”她否认。   “那是什么?”   “只有惊讶。因为你每晚都要忙至半夜才能回来,何况,为了陪我回门,你已经两天不能处理公务,所以我想不到,今日你会这么早就回房。”   “我说过今夜会趁早回房,你忘了?”   她双颊晕出两片红霞。“我岂会去记你随口说的话?”   “随口?”他笑。“我对你‘随口’过?”   她答不上来,只好移转话题。“你搂得太紧了!先放我下来,要不一会儿禀贞进屋,让她瞧见了不太好……”   “如何不好?我们是夫妻,想怎么样便怎么样。”贴在她耳畔,他嗄声道:“你已经是我的人,还怕羞吗?”大掌在妻子身上游移起来。   她屏息,按住他的手。“你这么早回房,就这么待到明晨吗?”她低声问他,掩不住娇羞。   他撇嘴,见她粉颊上的潮红,眸子灰浊起来。“这是挑逗?”他哑声问。   “当然不是。”她否认。   “那么是邀请?”他握紧怀中的温香软玉。   “你明明知道不是!”慌忙拉起他的手,她嗔他一眼,脸更红了。   他低笑。“还生我气?”   她要走,他偏不放手。   强扯她过来,他拉她坐在腿上。   不安的扭臀,她想,她永远也不会习惯坐在他的腿上。   “我不生气。”她平静地说:“你让我走,我就不生气。”   她认真的。   厨房时事情多得让人晕头转向,她得去帮忙。   “要是不让你走呢?”他眯眼。   她凝眸看他,不知他是认真,或者,又是说着玩的,因为他手是紧的,可眼色却是淡的。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她忘情地抚摩这张让她看不透的俊脸……   他眸光微闪,忽然撒手。   “事实上,我回房正有事要对你说。”他道。   她愣了愣,悄悄收回手。“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公务确实忙碌,回门之后,恐怕不能每夜陪你。”   “为皇上效命是你职责所在,”她给丈夫一个笑容。“你不必特地对我解释。”   “你不介意?”   “我不能跟皇上争。”她说。   “真想争,也未必不可以。”他撇嘴笑。   那动人的弧线,软化了她的心。   “我不争,因为辛苦的人是你。”她说,声调已不自觉放柔。   他挑眉,凝眼看她。   “你为公务操劳,我……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咬着唇,她道出心事。   “心疼?”他撇嘴笑。   她垂眸,轻声说:“我听阿玛说过,皇上十分看重你。可也因为如此,你的事向来比任何人都多,可你不怕多、不怕繁重,皇上交代的事,你全都一肩挑下来。”她抬眸对住丈夫的眼睛。“我承认,对于这样的你,我是心疼,是怜惜……”   心疼?怜惜?   他笑脸冻结。   未曾想,会有女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记不记得?你说过我夜里会踢被?”她伸手,继续刚才未完成的渴望,边抚摩着他英俊的脸孔,边柔声说:“自那时起,我半夜便警醒着,还想着待天一亮要做一个唤醒丈夫的贤妻。可我却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不够警醒、还是贪睡了,因为每一回我夜半醒来时,总发现你早已不在炕上,原来每一个晚上到了中夜你就下炕,前往书房办公务去了。”   那柔软的小手,将他从怔忡中唤醒。   “你发现了?”他低道。   嗓音出乎他预料的瘖哑。   “发现好一阵子了。”她的手肆虐到了他的发。   他握住她,那太温柔的手,烫到了他。   “所以,我说心疼,这是认真的。”她柔声对他说:“我不要你再担心府里的事务。我们说好,你主外,我主内。虽然,现在我还不能让额娘与小姑立刻喜欢我,但是请你放心,往后我会对她们更好,努力让她们喜欢我;我也会更尽力侍候老祖宗与阿玛,让他们每天都过得快乐、幸福。”话说完,她投入丈夫怀中。   她叹息,不再与他呕气,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对我敞开心扉,不怕我负心?”敛着眼,他哑声问。   “你会吗?”她抬眸凝视他。   “你怕?”   半晌,她点头。“我承认,我怕。”   他沉眼,眸子低低敛下。   “但是,就算再怕,我也不会要求你的许诺。”她轻声说。   “为什么?”他眸子略闪。   原以为,她就要如一般女子,开口求他了。   “因为,世上没有可以实现的许诺。”   她的淡然,让他执着了。   “所以,我不要你说。”   “什么意思?”   “因为你一定做不到。”她笑。   “你,认为我做不到?”他眸里骤然点了一把火。   “别误会我的意思,因为这世上,没有能做到的天长地久的承诺。”她说,笑容有一丝美丽的轻愁。“就算是这世上最相爱的夫妻也一样,即使不生离,也总有一天要死别。”   “至少,你可以要求我承诺,不必生离。”   “我不想求。”她却说。   “真不想求,或者,只是压抑想求的欲望?”   “求来的承诺与欲望一样的,那是一座心牢。”她说。   他眯眼,似在研究她。   “如果你是有心的男人,那么我根本不必开口去求。一旦开口去求,执着的就会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这样的承诺,不是一座心牢是什么?我何必为自己造一座心牢,为我的丈夫造一座囚牢呢?”她淡淡地说。   他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你的话,很难懂,也不应该出自一名女子之口。”他收拢握在她腰间的五指,不喜欢她的潇洒。   这让他感觉到,她像只彩蝶,随时会飞出他的掌握。   “你不喜欢听我说实话?”她问,笑看他。   他凝视她的笑,忽然一使劲,用力将她揉进胸口。   “兆臣?”她嘤咛一声。   “今日我得出城,不过现在我后悔了,不该允了这个许诺。”他声调低哑。   “你要出城?”她轻轻推丈夫。“那么,我得立刻为你收拾衣裳。”语毕,她欲离开丈夫的怀抱。   他拉她回来。“现在,我想要你。”   她一怔,从他灰浊的眸中了解了他意图。“你、你不是想,”她轻喘,得知他的意图后有些窒息。“可现在还是白日,况且我们早上才……”她羞人地停顿,难以理解他强盛的欲望。   “白日又如何?正好让我好好看清楚你。”他邪气地说。   她屏息,因为他的言语而羞红脸。“可我还得回厨房——”   她语未毕,他已抱起她直接来到炕边,彻底打消她离开的念头——   现在,他要牢牢握住她的人。   馥容还来不及多说什么,已被放在炕床上,如此近距离,让他更清楚地望见,她唇上那颗饱满诱人的嘴珠。   粉嫩的唇微启,正娇弱不安的喘息……   他沉眼,那颗丰腴的珠肉,勾掉他的三魂七魄。   “我要你。”他粗嗄地说,已抛掉今晨不容她再勾引自己的誓言。   “我疼,”她娇羞地对他低喃:“昨夜,还有今晨,真的疼。”赧颜低诉,实在难以承受他反覆索求。   “这回,我会温柔。”他眸子已浊。   “你,保证吗?”她轻颤。   那眸中的矜持,惹他低笑。   自昨夜至今日,已不知要过她多少回,竟还如此矜持。   “我保证。”握住她,他声已哑。   话方落,他已俯首吮住她唇上那颗丰腴诱人的唇珠……   她承受,迟疑,娇喘,最后叹息。 第3章   晚间,伺候过老祖宗用膳后,馥容回到渚水居。   敬长到渚水居来传话。“贝勒爷有事出城,今日不能回府,遣奴才特地来跟少福晋禀报。”   见敬长特地来回报这件事,她愣了愣。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午后贝勒爷与我说过了。”然后才柔声对敬长说。   “原来少福晋已经知道,是奴才多此一举了。”敬长也愣住。   “贝勒爷吩咐你来说的吗?”   “不,是奴才想,”顿了顿,敬长往下说:“该来与少福晋禀报一声。”   “原来如此。”馥容对他微笑。   敬长神色有些迟疑。   “你还有话想说吗?”馥容问。   “不,奴才没话说了。”敬长赶紧回道。   他心底想的是,少福晋难道也知道,他的爷是与谁一道出城的——   “怪了,你的主子离府,你这做奴才的,怎么没跟你说的爷一道出城呢?”禀贞在旁边多嘴。   “这个,”敬长眼珠子转了一圈。“爷嘱咐奴才留下,还有事办。”   禀贞随口问:“什么事儿啊?”   “禀贞,”馥容阻止她:“别为难人了!”   禀贞虽不情愿,但也只好噤声。“是,小姐。”   “你回去吧。”馥容对敬长说。   “嗻。”敬长这才退下。   “真怪事儿了!这奴才遮遮掩掩的,装神弄鬼吗?”禀贞还在叨念。   馥容没理她,自己坐到镜前逐一摘下头上的簪饰。   禀贞见状赶紧走过来帮忙。   “你将字条交给金大人了?”馥容忽然问禀贞。   “是,奴婢亲手将字条交给金大人的!”   馥容并未接下问。   “小姐,您不问奴婢,金大人说了什么吗?”   她抬眸望禀贞一眼。“金大人说了什么吗?”淡淡地重复禀贞的话。   “呃,”禀贞眼珠子转了一圈。“这个,金大人倒也没说什么……”这会儿她反倒答不出什么话。   事实上是她不敢对小姐实说,金汉久要她明日过府去拿书信的事。   见小姐没再多问,禀贞只好自己接下去说:“不过,奴婢倒是见金大人十分慎重之地,将您给的字条收进怀里,脸上神情高兴得,就好似收到了世上最稀有的珍宝一样——”   “不过是张字条而已,”馥容打断她。“不许再胡说了!”   见小姐呵责,禀贞垂下头,不敢再说。   馥容声调放缓。“明日辰时我与小姑一起到火神庙祭祀,明日一早,你记得预备香烛——”   “火神庙?!”禀贞忽然叫一声。   “怎么了?”馥容从镜前抬眸问她。   “呃,没什么。”禀贞镇静下来。“小姐,您与格格,烧完香就该回府了吧?”   “不,要过午之后才会回来。”   禀贞瞪大眼睛。   “你有事?”馥容自镜里看到她的表情。   “奴、奴婢……当然没事!”禀贞傻笑。   嘴里这么答,可她心里却叫惨了!   早上才与金大人说好了,明日巳时到他府里去拿书信,现在才知明天一早要陪小姐出门上香,这样一来,她根本就找不到借口走开……   “没事就好,记得我的嘱咐,别忘了。”馥容再叮咛她一遍。   “是……”   禀贞在心里叫苦。   陪小姐出门是她这做丫头的义务,可她也看得出来,那个金大人是个心眼往死里钻的男人——   要是明日她没依约出现,不知到时究竟会出啥事?   禀贞心里有事,可也不敢皱眉头,就怕被她的小姐发现。   隔日清晨,禀贞准备祭祀用品时,急忙遣了府内一名小丫头,叫她等自己出门后,便前往金府对那府里的大人说,她要迟些才到的事。   一切预备妥当,她便跟随主子们一道离开王府,前往火神庙。   “小姑不是头一回到火神庙,对这附近的商家还熟吗?”路上,馥容问德娴。   “不是很熟。”德娴回答,以往她出门都是乘轿,从来无心看风景,这次嫂嫂说要用步行的,她跟着散步出门,感到很新鲜。   “从来没过商铺吗?”   “我……”德娴有些赧然。“以往我来到火神庙,皆因有事……”   “咱们格格出门,从来只为一件事!”德娴的丫头掩着嘴笑。   “明珠,谁让你多嘴了!”德娴嗔斥她,脸蛋已红了。   馥容已经听懂,她笑着说:“那么,一会儿拜完火神爷爷,咱们一块到附近逛逛,好吗?”   “好,一切听嫂嫂的安排。”德娴柔顺地说。   “虽然我会安排,可是也要听听你的主意,也许你也有想去的地方也不一定,但是你一定要说出来,这样我才会明白。”馥容对她说。   德娴怔住,不知嫂嫂为何要这么对自己说?   “我们是一家人,往后你心里有主意,就试着对我说出来。”馥容鼓励她:“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起商量,尽量多说些话,试试自己的胆量,也练练自己的口才。”   “我……”德娴有些不知所措,看到嫂嫂鼓励的眼神,她才吸口气答出一个“好”字。   馥容对她微笑。“慢慢来,不管你对我说什么,只要你自己能拿定主意,必定经过一番思考,这都是好事。”   德娴点头,只是还是不明白,嫂嫂说这番话的意思。   拜过火神爷爷后,馥容便带着德娴往附近商铺街去。   “我从未逛过这里,原来这里是这么的热闹!”德娴忙碌地瞧着两边商家,脸上浮现像孩子一样的好奇心。   “用心去看,每一间商铺都有景致,并不是非得身在郊外,才能领略风景的美好。”馥容回答。   “是呀,人与人,交际应酬就是一番景致,茶楼里友人相逢、作揖行礼,饭馆里掌柜吆喝、客送迎来,腊肉铺里却见买家与卖家、喊买喊杀……”德娴笑了。“人生百态,真是有趣。”   馥容笑。“你观察入微,很有慧根,除了写字,必定还能写文章。”   德娴回神,又变得羞涩起来。“我、我只不过是一时心有感触而已,书读得并不多,哪里会写什么文章呢?”   “那么就多读些书,将思想化为文字,让文字净化你的思想,有朝一日,咱们王府或者能出一名女状元。”   德娴垂下眼。“嫂嫂,您别取笑德娴了!”   “我没有笑你,我可是认真的,谁说不可能呢?”   德娴脸红起来,眼神却添了一些憧憬。   馥容又对她说:“回到府里,我给你挑一些书,你先读书,有兴趣或者没兴趣都对我说,之后再找其他书,让你换着读。”   “好。”有了憧憬,德娴连答话也精神了些,不再如往常那般犹豫不决的模样。   馥容领着德娴走到一扇朱门前,忽然停下。   “嫂嫂,你为何停在这里?”德娴问她。   “因为我们要进去里面。”   “进去里面?”德娴不明白。“这里头是饭馆,还是食铺吗?”   “都不是,”馥容对她微笑。“这里头,是女儿国。”   “女儿国?”   “对。”   德娴瞪大眼睛。   女儿国?   这女儿国,究竟是卖吃还是卖喝的?   “咱们进去吧!”馥容推开朱门。   德娴还愣在门外。   “进来啊!”已走进门内的馥容,招手唤她。   “呃,好。”德娴瞠大眸子,身不自主地跨进去。   不知为何,这道门就像有魔咒一样,招唤她的加入……   从女儿国出来,德娴的神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眼中放出光芒,因为生平第一次,她为自己感到骄傲!说得再夸张一点,她的人生,好像此时才开始活过来。   “嫂嫂,你给我介绍的意浓格格,她真是一个好特别的女子!”   “她确实很特别。况且,你瞧,意浓也喜欢你写的汉书,现在你对自己该有很多信心了吧?”   “嗯,”德娴欣喜地点头。“不知道为何,刚才我只是听着你与意浓格格说话,就已经被你们迷上了!”   “迷上?”馥容因为她的用词而笑。   “对!”德娴很坦率,说话也不再犹豫。“你们二人虽然只是随意聊天,可是言谈间却那么潇洒,让我好喜欢、好仰慕!我多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你们一样,能不拘于女子的身份,随意畅谈,各抒己见。”   “你夸意浓可以,反正她听不见,不会害羞。但千万别再夸我了,我怕自己太高兴,得意忘形,出了女儿国还不记起自己的身份,回到王府后对自己的夫君高谈阔论,颐指气使,那就糟糕了。”她逗德娴。   德娴笑了。“你才不会!”   “很难说喔。”   两人对看一眼,然后掩嘴大笑。   敞开心扉后,德娴笑得比馥容还开心。   “还有芸心与阿巧姑娘,她们人都好极了,我真喜欢她们!”德娴说的,是女儿国里其他女伴们。   “往后你经常来,女儿国里还有更多美好的姑娘,你一定要认识她们。”   “有这么好的地方,我一定常来。”德娴已经迫不及待。   馥容对她说:“时候不早,咱们出来好一阵子,也该回府了。”   “好,咱们回去,改天再来。”德娴意犹未尽地说。   “好。”馥容微笑承诺。   德娴主动牵馥容的手。“嫂嫂,咱们走吧!”   馥容屏息。   她凝望着德娴,怔怔地看着德娴亲密地握住自己的手往前走……   “嫂嫂,你怎么了?”见馥容未跟上,德娴回头笑问。   “没、没事。”馥容笑开脸。   怔忡化成了感动,她终于迈开步子,与德娴有说有笑地,一道往回府的方向而去……   离开火神庙附近商肆,姑嫂二人约莫走了半里路,来到一处竹林附近时,原来一直跟在主子后头的禀贞,忽然叫了一声——   “呀!”   “怎么了?”馥容问她。   “那个……”禀贞迟疑地伸手指着前方。   馥容回头,看到不远处有一人已经走近。   金汉久带着喜悦的神情,走到馥容与德娴面前——   “没想到,能在这里与你巧遇。”他这么对馥容说。   事实上,这绝不是巧遇,这是有目的的安排。   早晨他细问过那名被禀贞遣来报讯的小丫头,打探到禀贞今日一早,需陪主子与格格上火神庙祭祀之事。   得知馥容今早将前往火神庙祭祀,他立即出门赶往火神庙想见馥容一面,却扑了空,问过庙祝才知道她们两人刚刚离开。   以为她们已经回府,他立即赶往王府,估计小姐的脚程不会追上他的,他期待能在路上见到馥容,但一直来到王府外围,仍然未见到人,他在王府周围绕了几趟,等了许久,才见到馥容与格格,两人有说有笑地一道走回来。   乍见她的笑容,他知道她过得很好。   “老师,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您正好从这里路过吗?”馥容局促地打着招呼,因为她看出,德娴的神色充满疑问。   “对,我是路过。”金汉久沉声回答,目光一直停留在馥容身上。   他明白馥容这一声“老师”的意思,然而他好不容易能见到馥容一面,他顾不得旁人的眼光!   “小姑,这位是我出嫁前习画所拜的老师,金汉久,金大人。”她不得不与德娴介绍。   “金大人,您好。”德娴眼中疑虑稍除。   金汉久微微点头,目光仍逗留在馥容身上。   见他不顾德娴在场,一直痴望着自己,馥容只好对他说:“老师,时候已晚,馥容与小姑必须赶快赶回府,以免家人挂心,馥容必须先告辞了。”   话说完,她握住德娴的手才刚跨步,金汉久却自怀中取出一卷画轴——   “这是要送给你的画,你收下。”他对馥容说。   馥容愣了一愣。   他忽然当着德娴的面送画,她犹豫着,是否该收下?   但是馥容没有机会犹豫太久,因为见她迟迟不收画,金汉久似有将画轴打开的意思。   “禀贞,还不快收下老师赠送的画。”她沉着地吩咐禀贞。   “是,小姐。”禀贞连忙上前收下画。   德娴眼里的疑虑又升起了……   这看来不像是偶然相遇,因为没有人会将那样一副长画轴无时无刻收在怀中,就等某日与某人相遇,再将之取出赠与。   “我有话与你说,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不等馥容再开口辞行,金汉久先道。   与之相处五年,馥容了解他。   她知道他是一个执着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德娴在场,或者因为她拒绝而轻易放弃。未免引起德娴误会,她只好对德娴说:“小姑,老师有话交代我,您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   德娴迟疑一会儿,然后点头。“好,嫂嫂请自便。”她相信馥容的为人。   虽然仅短短半日相处,她对自己的嫂嫂已经有了好感,因此愿意相信馥容。   馥容因此跟随金汉久,到不远处说话。   “我让你为难了,是吗?”他第一句话便这么问。   馥容没有回答。   “原谅我,我心里堵了满腔的话,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与你单独说话,我相信你能了解我的苦处。”   “您想对我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但是,也请您了解,馥容已嫁为人妇,不能与您独处太久。”她坦诚地对他道。   金汉久愣了片刻。“我明白。”然后落寞地答。   他悲伤的神情,让她不由自主感受到他的难过……   然而,她什么也不能做。   “我只想将这封信交给你。”他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看过后,你会了解我的心意。”   馥容凝望他,并未伸手去接信。“这信我不能收。”她这么对他说。   他怔忡片刻。“为什么?”   “您明白为什么。”   “不要再对我用‘您’字,我们之间,没有这么生疏的关系!”   馥容吸口气,告诉自己,心必须放硬一点。“您是我的老师,馥容会永远敬重您。”   “我不必你敬重,我只要——”   “请您不要往下说了。”她严肃地看着他。“请您慎之,倘若不能克制,放纵自我,您与我都将不再有立足之地。”   因为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痴迷,她没有办法对他太残忍,至少在拒绝之前,她必须把话对他说清楚。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所以才会这么对我说,是吗?”   馥容别开眸子,不看他的眼睛。   “你不收我的信没关系,但是,信里的话我一定要对你说!”他很固执。   她屏息。   “我永远不可能忘记你!”他已径自往下,坦言自己的感情:“也许将来有天,我会老到遗忘了你的容颜,但是却永远也不会忘记你,你将永远在我心里,这样的感情你懂吗,馥容?”   她无语,却不能否认,深受震撼。   “我知道,你懂。”金汉久笑,他的笑容很凄凉。   她为他那悲伤的笑而动容,却无能为力。   是她错了,她将思念想得太容易,将他的感情看得太浅。   她以为她可以办到,可以硬起心肠,冷漠地去对待一个开怀自己的男人,可直到面对了,她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不到。   幸福,原来会伤害人。   她的幸福,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她如何能安心?   “不需要为我难过,能把心中的真话对你说出来,我已经很满足了!”看出她犹豫的神色,他反过来安慰她。   他的安慰让她心里更难过。“谢谢,您赠我的画。”只能蹙涩地这么对他说。   “那幅画,是昨日在翰林府见面后,我漏夜为你画的。”画布上,他传神地画出她初为嫁娘的娇羞。   他看得见她的幸福。   尽管她的幸福让他内心充满苦涩,他却依旧为她画了这幅画。然而,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同样的画他画了两幅。因为私心,他将其中一幅画赠她,另一幅私自留下了。   馥容不知还能说什么。   如此情深意重,是她负他。   “我的话说完了,现在你已明白我的心意,你……可以走了!”他为她着想,虽然心里并不想与她分离。   呆在原地,她忽然沉重地难以抬起脚步。   “快走吧!再不走,我怕自己会做出冲动的事!”他警告她。   侯在一旁的禀贞,已急忙走过来握住小姐的衣袖。“小姐,话说完就快走吧,格格还等着呢!”   馥容回过神。“那么,馥容先离开了。”她最后再看金汉久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请您一定要多保重。”   金汉久没有答话。   禀贞赶紧拉着小姐走开。   金汉久就这么杵在原地,目送馥容的身影离开,直至再也看不见。   回府路上,德娴虽然没问什么,可是却显得沉默。   馥容明白德娴心里疑惑,但却不能对德娴解释什么,只怕越解释越糊涂。   离开竹林不久,在回府的小径上,明珠指着前头忽然说:“咦?格格,那不是贝勒爷身边的敬长吗?”   馥容与德娴一起抬头,果然见敬长垂首恭立在小径旁边。   “敬长,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明珠上前问他。   “贝勒爷遣奴才迎少福晋、格格回府。”敬长答,目光掠过格格身边的少福晋,然后垂下。   “原来是我阿哥遣你来的!”德娴回头对嫂嫂笑了笑。   “夫君回府了吗?什么时候回府的?”馥容问。   “贝勒爷近午时回府。”   “阿哥出门了吗?”德娴问嫂嫂。   “对,夫君昨日出门了。”   德娴点头。“那么,咱们快回府吧!阿哥一旦不见您,必定想您了,不然何必遣敬长来接人呢?”她笑着说,仿佛已忘了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   然而馥容明白,德娴绝不可能这么快便忘记刚才的事。   “走吧,嫂嫂,咱们快点回去吧!”德娴牵住馥容的手,拉着她往王府的方向走。   顺着德娴,馥容与她一道往回走。   现在,的确不是解释的好时机。   馥容心想,只要她的行为与内心是端正的,就不需要内疚,等回到王府之后,她会找机会跟德娴解释。   况且,经过一日观察,她知道德娴不仅是一名多情的女子,而且蕙质兰心,必定能懂她难以拒绝金汉久的原因。   是的,她会对德娴说实话。   她不会隐瞒德娴。   因为她相信,要使一个人信任自己,最好的方法不是欺骗,而是真诚。   回府后,馥容先往渚水居略做梳洗。   “格格,金大人的画,您要瞧一瞧吗?”禀贞问。   “先把画收到箱子里。”她嘱咐。   “小姐,您不看看吗?”   “现在不看。”   禀贞欲言又止,想再说两句又不敢对话,只得依小姐的吩咐把画收妥。   馥容表面冷静,事实上,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刚才在竹林边发生的事,金汉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忘不了。   人世间的事,谁也道不尽、说不透,人与人间便是情字构筑的网,一个情字,岂能轻易了断?   你爱我,我不爱你……   他爱你,你不爱他……   她心里有感叹,却不能表现出来,怪也只怪人心,人与人的心,即便再贴近还是互相猜疑,即便再相爱,仍然有空隙。   梳洗过后,馥容才到书房来见丈夫。   在书房门口,她又遇见敬长。   “少福晋。”敬长神色显得有些惊慌。   “贝勒爷还在书房吗?”馥容问他。   “是,贝勒爷在。”   “你辛苦了,当差很累人吧?”她问。   敬长一愣。“不,奴才给爷当差,一点都不辛苦。”   馥容对他微笑。“听说你的媳妇儿刚生了一个胖儿子,恭喜你了。”   “这……少福晋,奴才家里的事,您怎么会知道的?”他犯傻。   “姥姥对我说的,她一直夸那胖孩子,笑得甜、逗人爱。”   敬长脸红了。   “对了,”她回头对禀贞说:“早上上街买的东西,拿来给我。”   禀贞赶紧自怀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红袋。   馥容取来后,将小红袋交给敬长。“收下吧。”   “这是?”敬长愣愣问。   “这是给你孩子的礼物。”她笑着对他说:“只是一片小小的如意锁。”   敬长呆住,手都抬不起来。   见敬长不取走,她回头将那只小红袋交给禀贞。   禀贞会意,把小红袋往敬长手里塞——   “小姐给你的,你就快收下呗!”   “这,这奴才不能收,哪有主子给奴才送礼的道理?”敬长怔道。   “这不是送你的,是给孩子的。”她淡淡道。   话说完,馥容转身进书房。   敬长还愣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只小袋,良久回不过神来。 第4章   一跨进书房,她便见到坐在案前的丈夫。   站在门前,她凝步而立,凝视着专注在案牍上的兆臣……   这里是他的书房,是他经常待的地方,走进这里就象是跨进他的私人天地,这让她内心产生一种奇异感觉。   这奇妙的氛围直持续至他抬眼,发现站在门前的她。   “你什么时候回府的?”她柔声问。   慢步至他身边,回忆着他专注于公务的神情,她浅浅地对夫君笑。   “午时过后才回府。”他凝视妻子娇美的容颜,“一回府,就听说你出门了。”   “我一直与小姑在一起。”来到他面前,她才看清桌上有一只锦盒,“这趟出门,是为公务吗?”凝视着锦盒,她问。   “我没这么说过。”他道。   伸手,将站远的她拉近。   他力道不轻,馥容瞬即跌进他怀中。   “兆臣?”   “告诉我,早上去哪?做了什么?”   箝住她水软的腰,他的掌有些专横。   他让她惊讶。   不知为何,他忽然将自己抱得这么紧。   “我陪小姑到火神庙祭祀,然后一起逛了几间商铺而已。”她隐瞒了女儿国的事。   关于女儿国,那是女子的秘密。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他将妻子的小脸抬起。   “该有别的吗?”   “如果有,全部对我说。”他问得专制。   她凝住他。“包括对火神爷爷说过什么,炉上插了几炷香,这些,也全要跟你说吗?”   他沉眼,定睛看她。“你想说,我会听。”   那口气也专制。   她忽然有些失笑了。“你担心自己的妻子?”   他眼色略黯。   “因为担心我,所以遣敬长来接我,对吗?”   他眸光变得沉敛。“对。”   “那么,我该谢谢你的关心?”她微笑,声调甜柔。   “往后出府,记得带上府内家人。”他脸上没有笑。   那警告,是认真的。   “我不是娇贵的格格,禀贞与我会照顾自己,何况还有小姑与明珠同行——”   “你身份已不同,现在的你,需谨言慎行。”他眼色有些严峻。   谨言慎行?   这话让人难懂,至少,现在她尚未想懂。   “听见了?”他沉声问。   她凝望他,不明白他的警告是为什么?   但他的眼色是低沉的,她看不出里头有可轻纵的成分。   “好,我会记住,往后出门会请家人跟随。”半晌,她轻声承诺。   得到她的允诺,他脸色稍霁。   伸手打开锦盒,盒内躺着一支通透碧绿的翠玉簪。   “美吗?”他问她。   “很美,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玉簪。”她屏息,这是实话。   只是,眼里看着玉簪的美,她的心沉甸甸,想着刚才的事。   “你喜欢?”   “是女子,都会喜欢。”她轻声答。   他将玉簪拿起,往她发上插。“没有其他女子,这是送你的。”   她轻摇螓首。“这么名贵的玉簪,你应该送给额娘——”   “额娘喜欢的是金簪。”   “那么就送给小姑——”   “以后,她的男人自会送她簪子。”他将玉簪插在她绾起的青丝上。   她怔然,心发酸。   忽然的好又忽然的冷峻,她实在摸不透他的心。   “我买的簪子,只送给我的女人。”他这么对她说。   这话又拧痛她的心。   “谢谢你。”她轻声说。   眸子低低敛下,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   那眼神象匹狼,她知道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你真美,这么美的女子,竟是我的妻。”他低语,长时间的笑。   碧绿的玉簪正好映衬她雪白的小脸,她美得象一朵春嫩的鲜花。   “我,我想照镜子。”她有些不安。   他的凝视总让她心慌。   无论已缠绵过多少回,她永远都不习惯。   “屋后有铜镜。”他慢声道。   撇起嘴,他低笑,看透她的慌张。   她正想从他怀中站起来,他却抱起她。   “兆臣?”她惊喘。   “我抱你到镜前。”他道。   她无语,只能依偎在丈夫怀中,红着脸,默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那双抱紧他的小手,还有那贴在他胸膛前的温软身子,这纯挚的柔情,象世上最轻软的丝缎将他包缠住……   他快步将她抱至镜前。   柔情烫手,他俊脸略僵。   来到镜前,她见到镜里,自己的容颜。   “喜欢吗?”他瘖哑。   她点头。“喜欢。”   回身抱住丈夫,雪白玉臂柔情似水地缠绕在他精壮腰腹间,此时,她忽然想抱他。   他怔住,不防她有此招,竟主动将温软身子送上。   可在她而言,这是亲爱拥抱。   她感谢他,这玉簪,是心意,这馈赠,是情意。   “谢谢你送我玉簪,我定会好好珍惜。”她感激,玉手抚着丈夫的背。   他眸浊。   那小脸没有春情,压根不知,他是男人,不是宠物。   “我公务繁忙,恐怕今夜也不能回渚水居陪你。”他粗声道。   这柔媚,太勾人。   “原来又是为公务。”她叹息,柔声叮咛:“可你总要歇息,不能累坏了身子。”   那温软的嗓音,包含了浓浓关心。   他敛眼,缓缓吐气。   “你见到了,书房后堂有软榻,要是累,我会在榻上歇息。”他道。   她这才思及,进后屋时,她确实看见软榻。   “既然如此,那么,我不打扰你处理公务了。”她细声说。   离开丈夫怀抱前,她靠在他怀中,依恋他片刻。   他不动。默声,眼沉。   单手掌住她,避免太沉沦。   “答应我,别让自己太累。”她柔柔叮嘱。   他感动了她。   一只小小玉簪,让她开始依恋他的怀抱。   “好,我答应你。”他沉声答。   她靠在丈夫胸前,倾听着他说话时,胸膛传出那震鸣声……   她竟有些舍不得走,慢慢才发现,自己依恋这温存。   他听着妻子温软的语调,胸前贴着她柔情似水的娇躯。   他悄悄撒手,阴鸷的冷锋划过他眸底,取代平淡压抑的眼色,不笑的俊脸覆满了深沉。   然依偎在那温存中的馥容,却一直未发觉,背上那双大手的温暖早已离自己远去。   ×××   “贝勒爷。”少福晋离去后,敬长叩门回到书房内。   兆臣坐在案后,手上握着一卷文册。   他沉眸阅卷,看似淡定专注,未抬眼看敬长。   “还有话说?”   他淡问,声调听起来波澜不惊。   只有敬长明白,他的爷语调越冷静,就越是阴鸷危险。   “是。”敬长戒慎恐惧地问:“奴才想问爷,少福晋那里,是否还需奴才跟着?”他问的,是暗中跟随少福晋之事。   这事已进行两日,打从少福晋回府,他就得到主子的指示,暗地里跟踪少福晋,无论少福晋做了何事,事后立即回禀。例如刚才少福晋进书房前,他已经跟主子禀报过,少福晋在竹林里见过金汉久之事。   阖上文册,兆臣抬起眼。   他的眸色果然阴暗冷沉,里头没有一点暖光。   敬长畏缩了一下,心里发寒,然他仍然壮起胆子,既然已经多事开口,就不能再怕杀头了。   “你说呢?”兆臣仅仅寒声问。   敬长喉头缩紧,两肩一沉,就地跪下来了——   “奴才明白了。”他伏跪在地上,赶紧答话。   他是奴才,自然最清楚主子的眼色。   敬长知道他本不该问这问题,向来主子说一他便做一,不敢犯二,若非少福晋待他好,他也实在没这个胆开口问他的爷。   兆臣冷凝的眸,盯住跪在地上的敬长。   “出去。”   半晌,他淡声低斥。   “嗻。”敬长垂着头,心口这才松开,赶紧退下。   门又阖上。   书房内,兆臣的眼色始终阴冷。   × ××   离京五日,王爷与侧福晋玉銮总算回府。   王爷可没想到,回府那日,他那善嫉的妻子桂凤,竟然亲自来到大门前迎接。   桂凤笑脸迎人的模样,连玉銮都看得愣住了。   “王爷,您回府了。您一路都辛苦了。”桂凤笑吟吟地问候丈夫。   见妻子竟然好言相向,还有说有笑,保胜都看呆了。“你,你没事吧?”他呐呐地问。   “事?臣妾能有什么事呢?”桂凤圆睁着眼,状甚无辜地答。   保胜瞪大眼睛。   他想不透,离府之前才与他争吵,大闹脾气的妻子,怎么这会儿却象变了个人似的,既温驯又和顺,怎教他不感到怪异莫名?   “没事你怎么突然——”保胜刚到嘴边的话突然噎住,环顾周遭正瞪大眼观看的家仆一圈,他咳了一声,“咳,没事就好,我先见额娘去了。”   既然没事就算了——   他想,妻子的脾气本来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也别没事找事,弄不好母老虎心情又变,可是他倒霉。   再者,家事摆不平,也让向来爱面子的保胜,不愿在众人面前重提前几日的窝囊事。   丈夫一走,桂凤撇嘴偷笑,低哼一声。   她当然没忘,前几日丈夫让她受气的事。   此时她心想着,现在她可是听媳妇的话,暂时先忍气吞声,往后才叫你们好看。   玉銮在一旁,正用疑惑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桂凤。   她跟王爷可不一样,以女人的感觉估量,她直觉桂凤这回跟往常不同,怪里怪气的,一定有古怪。   “我说姐姐,”玉銮笑嘻嘻上前去,亲热地抱住桂凤的手臂,“这趟出门,妹妹心里可记挂着您了。您瞧,妹妹出门还不忘给您挑一只翠玉环呢。”话说完她便使个眼色,叫丫环取出礼物。   桂凤看到玉銮,心头一股怨气便往上升,可她忽然想起媳妇的叮咛,于是勉强扯开笑脸,压着性子对玉銮道:“我说玉銮哪,咱们做姐妹这么多年了,姐姐喜欢的是金子不是翠玉,怎么你还不清楚吗?”   玉銮的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呢,瞧在你这么有心的分上,我这个做姐姐的,当然满心喜悦地收下你的礼物了。”   桂凤脸上笑着,嘴里咬着牙叫丫头:“还不快把姨奶奶给的玉环收下了。”   “是。”丫头赶紧上前,取走玉环。   玉銮见桂凤与平常见她如见仇人的表情截然不同,心里觉得疑惑,可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   “那就谢过妹子啦。”桂凤也不与她啰嗦,见丫头取走玉环就离开了。   “可怪了,这只醋坛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瞪着桂凤的背影,玉銮喃喃道。   ×××   午膳过后,一家人在厅里喝茶。   馥容伺候着府里的长辈,将茶水一一敬上。   桂凤手里接过媳妇呈上的茶,与媳妇换过眼色,便开口说道:“是这样的,”她清清喉咙,   引来其他人的注目。“我打算带着玉銮妹子,自明日起开始吃素,为兆臣与媳妇儿祈福,祝祷上天让他们两人,早日为王府添一男丁。”   一听桂凤开口说出这话,不仅事前未被告知的玉銮错愕,留真更是吃惊。   留真不懂,桂凤明明不喜欢新妇,又何必说要吃素,为新妇祈福?   “吃素祈福?”玉銮皱起眉头,抢先开口:“姐姐立意是不错,可玉銮向来只听说晚辈吃素为长辈祈福,几时听说有长辈吃素,为晚辈祈福的道理?”她讪讪凉道。   玉銮向来极重饮食。   她虽不似老祖宗嗜肉,可身为王府的侧福晋,她可挑嘴得很,吃就一定得吃的精细,餐餐精馔美味不在话下,这养成了极刁的食性,如此娇贵,叫她茹素,她打死也不愿意。   “我说玉銮呀,你说这话就不对了。”当着老祖宗面前,桂凤义正辞严地训起丈夫的侧室:“为了咱礼亲王府的兴旺,只要能给府里添子添孙,咱们做额娘的人,莫非就连这么点牺牲也不肯为吗?再说,就是将来兆祥娶了媳妇,我也一样会为兆祥与他媳妇茹素。额娘,您说说咱们是不是该这么做的?”话毕,她回头还不忘带上老祖宗。   问到头上了,老祖宗瞪大眼,连连点头,“是呀,为咱们王府添福添丁,义不容辞,我媳妇儿桂凤说得极是,就是这个理了。”   “就是嘛,额娘。这世上就您最明理,媳妇儿刚才还教玉銮妹子给怨得,您瞧瞧做人多难呀。媳妇儿揪心啊。”   玉銮一听,这还得了。   “这,这我不过说了两句话,哪里敢怨姐姐了?要不,王爷,您刚才也听见了,我是不是只说了两句来着?”她赶紧澄清。   “是呀,我确实只听你说了两句。”保胜喝茶,悠哉回话。   这回可没他的事。   “唉哟,”桂凤剜了丈夫一眼,脸上还笑眯眯的。“这么听来,敢情妹子是支持姐姐的做法了?”   “这是当然的呀。”玉銮脸笑眼不笑。“姐姐这么好的提议,妹妹自然支持都来不及了。”   她嘴上不能拒绝,还得陪笑,心里老大不痛快。   “是嘛?”桂凤冲着她笑一声。“这么说来妹子必定也接受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如此为孩子们祈福了?”   玉銮眼珠子霎时瞪得如铜铃大。   “初一,十五禁食,初二,十六辟谷?!那不就是得饿肚子了?”她捏着嗓子尖叫。   “是呀。”桂凤也拔高嗓音,“刚才我话没说完,只说了一半呢。这禁食与辟谷,可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祈祷心法,是为表诚来着,这可关系到咱们王府的子嗣哩。这不必我这做姐姐的说,妹子你必定也清楚吧?”   “我!”玉銮憋住气。   见老祖宗与王爷四只眼睛都瞪住自己,正等着答案哩。   “我我我……我当然也是这么想的。”她嘴角抽搐。   德娴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想笑。   站在旁边的馥容,忙扯德娴的衣角。   “唉呀,这可好哩。”老祖宗眨着眼,忽然有些阴阳怪调地道:“祈福可是好事呀,不过呢,咳咳,我老人家年纪大了,我心里虽然也想着祈福,可我这是心有余力不足啊。我呢,嘻嘻,我可不可以心意到,在一旁给你们鼓励就好?”老祖宗不好意思地说。   要她老人家只吃素,不吃肉,那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严重。   “这是当然啊。”桂凤忙道:“为孩子们祈福,给府里添福添丁这本就是媳妇们该做的事,老祖宗只要在旁边拍个手,给媳妇撑腰便成了。”   “呵,这可容易了,我现在就给你拍手。”老祖宗乐得跟个孩子似地,立即笑嘻嘻地拍起手。   “唉呀,额娘,您这巴掌拍得可真响呀。”桂凤边赞,还边往玉銮那头瞧。“有了额娘的鼓励,这会儿我精神百倍,你也是吧,玉銮妹子?”   “哧!”玉銮吃一惊,她正愁眉苦脸哩。   “怎么了?你气色瞧起来不太好看哩。”桂凤假意关心。   “没,没事,我是说,姐姐刚才说得真对。”玉銮歪着嘴,一张脸发黑。   德娴再也忍不住,顾不得馥容频对她使眼色,“卟嗤”一声喷笑出来。   留真坐在旁边瞧着,脸上狐疑。   她这时才发现,德娴与馥容两人挨得很近,还不时相视窃笑……   她们两个人的感情,什么时候 变得这么好了?   留真皱眉头,沉眼不语。   喝过茶后,桂凤藉口要先回房歇息,以准备明日早起祝祷后茹素之事。   桂凤出去前经过媳妇身边,做个手势暗示馥容跟上。   馥容于是跟厅内长辈问安辞出,跟在婆婆之后,也步出花厅。   待两人一走出花厅,到了后园小院,桂凤就再也忍不住,回头对着媳妇笑歪了嘴——   “你瞧见没?刚才玉銮那张脸可真黑啊。”桂凤笑不可抑,痛快极了。   “姨娘的表情,我也注意到了。”馥容点头微笑。   虽然这是她的主意,可对姨娘却有些不好意思。   “这回可整到她了。我瞧着她黑脸的模样,心里可真痛快。”桂凤咬着牙窃笑。   看到婆婆的模样,馥容也忍俊不住。   其实婆婆还挺可爱的。   馥容这时已发现,原来自己的婆婆是一个真性情的人,因为出身高贵所以免不了有大小姐脾气,但是性格却很天真,喜怒哀乐全都会表现在脸上,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也因为如此才不讨丈夫欢心,坦率的性格更容易被有心机的侧室利用,欺凌。   馥容本来就不怪婆婆对自己严厉,现在知道婆婆的真性情后,更是心疼婆婆。   “我的好媳妇儿,往后我可全听你的了。”桂凤现在可笃定了。   首战告捷,痛击敌人,她不仅畅快,还神采飞扬。   “额娘放心,饮食之事由我掌管,现在咱们只要等待即可。”馥容说。   自嫁进王府之后,姥姥从一开始对她怀疑,到现在也衷心佩服。   由于每日做菜,她自然清楚府里家人们,每一位爱吃的口味如何,她早已看出玉銮注重饮食,每日餐饮讲求精馔,象这样的人,倘若要她茹素,甚至要求她不要吃饭,那简直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这条计谋,正是她帮婆婆想出来的。   “是啊,我常听说她在屋里打丫头,瞧她平日在王爷与老祖宗面前,就那么会卖乖。”   桂凤咬着牙道:“象她这么挑食,重吃的人,好好饿她个几日,我看她还不现出原形,变出九条狐狸尾巴。”   一听到婆婆的形容词,馥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好,那我就等你下一步指示,再开始行动了。”桂凤俏皮地对馥容道。   馥容点头,婆媳俩相视而笑。   桂凤过去对媳妇的讨厌,这会儿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一去不回头了。   ×××   卫济吉刚进北京城,便立即进府谒见兆臣。   “派去做内应的怎么回话?”兆臣沉声问卫济吉。   “这帮人戒心甚重,这些人招来的挑夫,运货前两眼全被蒙上黑布,非但如此,双手还捆绑住,出发前全被赶上一辆搭着篷子的骡车,货未落地前不许下车,不许松绑,骡车还要停在三里地前,莫说骡车上的人听不见三里外的动静,更别想瞧见接头的人是谁。”卫济吉答。   兆臣敛眸沉吟。   “贝勒爷,我看,这事得我亲自去干才成。”   “太危险。”   “奴才不怕险。再说,这帮人太奸狡,奴才不入险地,怕事拖久了情况有变。要是他们暂且收手,那改日再探又得费一番功夫。”卫济吉道。   兆臣抬眸看他。“你有几成把握?”   “七成。”   兆臣自案前站起,走到窗边。“还有三成,是关键。”他徐道:“就算见到人,怕打草惊蛇,你不可动手。”   卫济吉浓眉一拧,“那么奴才就把人全都押回,一网打尽。”他自诩武艺卓绝,擒住这帮参贼,应不成问题。   “就算押到人,你一人也不能押货。何况对方参与的人数究竟有多少,我们还不能确定,但绝不会仅止现场那批人,别处必定还有外应,况且,我们还不清楚,其中是否有朝鲜人插手,这件事必须人赃俱获,才能竟功。”兆臣道。   听到主子这番话,卫济吉一时没有主意。   “你回京也好。”兆臣忽然道:“你就回府安住,行动如往常一样。”   “贝勒爷,您不遣卫济吉往东北?”他不明白主子的用意。   “你回府安住,有更重要的目的。”   “莫非您心中已有主意?”卫济吉眼一亮。   他了解兆臣,知道兆臣向来胆大心细,既然如此指示,心中必定已有主意。   “你安住府内就是,参贼的事,我会另行遣人,调集人马北上布局。”兆臣道。   卫济吉虽有疑虑,但主子不答,必有原因,他没有再问。   “嗻,奴才明白了。”卫济吉退下。   卫济吉离开后,兆臣唤进敬长。   “请留真郡主来一趟。”他下令。   “嗻。”敬长立即去办。   站在窗前,兆臣眸色诡谲……   卫济吉确实够了解他。   一句话一个眼色,就知道他心中已有谋算。   然卫济吉不知道的是,为达成皇上交付的使命,他可以不择手段,在所不惜。 第5章   留真很快就来到兆臣的书房。   “虽然以前我们经常谈心,可那时你尚未成亲,我没想到现在你娶了新娘,我们还能这样交谈。”她温柔地对兆臣道,声调软得能掐出水。   这已不是他第一回主动找她,她心里的喜悦,简直难以形容。   “无论我成亲与否,我们之间的关系都不会改变。”他道。   “真的吗?”留真眼中放出光芒。   “不信我?”   “我是不相信我自己。”她这么说。   他没往下问。   她只好自己对他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   她抬眼看他,幽怨地对他说:“你好冷淡。”   他咧嘴笑了。“你真见过冷淡的男人?”   “男人我见得很多,每一个都对我百般讨好,从来没有像你这么冷淡的。”   他不置一词。   “每一次,只要话说得深了,你就沉默了。”她对他说。   “你要我说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不相信我自己吗?”她忍了很久,决定与他把话摊开说:“因为当初,你竟然选择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做你的妻子,却视而不见一直陪伴在你身边,关心你、敬爱你的我,而当时我心里竟然还一直以为,你所选择的妻子必定会是我——”   “你想多了,留真。”他打断她的话。   “我想的不多!”她不甘被打断。“就是因为想的太少,才会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她决心把话说白。   日前兆臣让她一起出城,她心里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如果此时不把话说清楚,那是她太笨。   “你说得太过了。”他沉声警告,并未轻纵她放肆。   留真咬住唇,眼里掠过一抹难堪不忿。   过半晌,她见兆臣颜色稍缓,才又说道:“既然你不想听,那么我就不说你不想听的话。”她走到他身边,妩媚的身子故意靠在桌案边,语调放得更软。“不过我还是要对你说,那日你从翰林府回来后,我没去接你,是因为我不想见‘她’。”   “你的话,还是说得太重。”他直视她,眸色很淡。   “我的话不重,说的只是我心里的感觉。但是,你也没说错,原本我尊重她是因为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并不喜欢你的妻子。”她凝望他。   “何以见得?”他眼色仍淡,未因为她的话而透露情绪。   “新婚夜,你没进新房,是吗?”她直言。   他沉眼看她。   “我没说错,对不对?”   “对又如何?”   她眯眼。“你见到新娘的第一眼,失望了?”   “你这么认为?”   “不可能有其他原因。”他十分确定。   这件事,她已经仔仔细细地打探过。官家府内没有不说实话的丫头,只有收多少银子的丫头,在她重金打赏下,这些丫头岂有不与她说真话的?   新婚夜,兆臣根本没有回房。   他看她半晌,然后徐道:“第一眼见她,我是失望了。”他声调沉缓,颜色晦暗不明。   她露出笑容,因为他终于承认。   “你实在不应该娶她!”她对他说:“你不应该娶一个,你根本不喜欢也不了解的女人。”   他看她。“我了解你吗,留真?”   “当然!”她说:“倘若你不了解我,还有谁能了解我?”   “是吗?”他问她:“那么你呢?你确定,你了解我?”   “我当然也了解你!我们是青梅竹马,也许我比你自己,还更了解你自己!”她自信十足。   他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应当去一名了解我的女人,例如你,留真?”   她脸红,忽然有些口拙。“如果你不是这么晚才醒,那该多好?”她间接回答。   “不晚,”他定定地盯住她的眼。“你知道,额娘想为我纳侧室,因此你很清楚,时间并不晚,否则不比对我说这番话。”   她怔住。   “过不久,你即将离京了,”他继续往下说:“倘若现在不把话跟我说清楚,你怕再次失去机会,是吗?”   她屏住气。“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我了解你吗,留真?”他对她笑。   她胸口跳得慌。   “刚才你还说,想听我说真话。”他沉缓地道:“现在我说真话,你喜欢听?”   “我,”她吸口气,厚颜承认:“我不否认你说的是事实,所以……所以,你确实了解我!”然而,她却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他。   “互相了解,是件好事。”他噙着笑,眸色却沉。“我也可以对你说实话。”   她屏息,凝神以待。   “我确实考虑纳你为侧室。”他对她说。   因为这话,她眸中个乍现欣喜的光芒。   “但,不是现在。”他声调放柔。   她急切地说:“只要你给了许诺,我会等你——”   “这不是许诺,是需要。”他说。   她愣住,不明白他的话。   “倘若我的妻子不能满足我——在任何一方面,”他未解释是哪几个方面。“那么,我势必再纳一侧室,这是需要。”   她迟疑。“满足?”觑眸瞅他,脸已涨红。   他笑,深沉地盯住她。“从某方面来看,你表现了对我的忠诚与热切,似乎更能满足我。”他对她这么说。   忠诚与热切?“是,因为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男人。”她眯眼,琢磨着这么对他说。   他叮嘱她半晌。“记住今天的话,也许,算得上是对你的一个许诺。”   听见“许诺”二字,她眸子都亮了。“我会记住你的话!”她柔着嗓,腻着说。   “我说过,互相了解,是好事。”他对她笑。   她像白花一样纯真回他一笑,微眯的眼却埋着精明……   她知道,她已窥透兆臣与他的妻子之间,那一缝裂痕。   子夜,留真逗留在她房外一处阴暗的角落。   院外一道黑影忽然翻过府墙,迅速窜至她面前——   “郡主!”那黑影来到她面前,竟然跪在地上拱手作礼。   “回去跟我阿玛说,卫济吉确实回京了,看来他不是大阿哥安插在我阿玛身边的奸细,要我阿玛别多心,尽管囤货。”留真道。   “是!”   “还有,叫我阿玛囤了货,别轻举妄动,我正在设法取得大阿哥的信任,等到我的事办成了,阿玛再动手,必定万无一失。”   “是。”奴才又应道。   “好了,注意茶馆那棵榆树上的红带,我召唤你时,务必要到。”   “是!”   “你去吧!”她斥退奴才。   奴才转身如来时那样,轻盈地翻墙出府。   留真咧开嘴,无声地笑。   当初挑上这名奴才,为她与阿玛安贝子之间传递音讯,就是看上这奴才的轻功了得。   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与她远在参场的阿玛,一直保持着联系。   她留在京城其实是做为内应——做她阿玛的内应,暗中探查礼王府与兆臣的动向,随时向她阿玛回禀,以便她阿玛能详实掌握王府内一切动静。   这几日兆臣似乎十分忙碌,几乎每一晚皆夜宿书房,连晚膳也在书房中用过,因此,馥容自从那日在书房与丈夫谈话后,几乎就不会再与他独处。   因为不愿打扰他,她虽然渴望与兆臣见面,也未贸然前去书房找他。   伺候过长辈们喝茶后,馥容在书房前的花园见到敬长。   “贝勒爷回府了吗?”馥容露出笑容,连忙上前问他。   见少福晋问话,敬长犹豫片刻才答:“爷是回府了,可现下正在书房——”   “那么我到书房见他。”   “可少福晋,爷正忙着呢!”   “我知道他忙,”他对敬长微笑。“我只送茶点进去,不会打扰他。”   见到少福晋温柔的笑容,敬长有些不知所措。   他回想起上回,少福晋特地赠给孩子金锁的事。   除了自己的爷待他恩重如山,他还未见过有哪位主子,会去记住哪个奴才屋里添丁。   “那么,少福晋您进门前,让奴才先给您通报一声吧!”他只得道。   “好,那么就劳驾你了。”她不坚持,听从敬长的话。   “这是奴才应该办的。”敬长低着头,似不敢接触馥容的目光。   馥容未回屋内更衣,匆匆嘱咐丫头备妥茶点,她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衣裳,便亲自端着食盘来到兆臣的书房。   果然,远远地,她便看到敬长已站在书房前等候。   “少福晋,您在这儿等会儿,让奴才先进书房禀报爷去。”敬长道。   “好。”馥容端着食盘,点头微笑。   敬长开门进屋,馥容却听见书房内隐隐传出说笑声……   但那不是兆臣的声音,而是女子如银铃般的笑声。   敬长进去不久,留真就出来了。   午膳过后,馥容记得留真也待在花厅里喝茶,没想到她离开花厅后,竟直接来到兆臣书房,而且,显然已在里头待了好一阵子。   留真身上的服色十分鲜丽,打扮得极其明艳。   出门后,她斜睨馥容一眼,目光自馥容手上的食盘,再移到身上的工作服,然后诡异地笑起来。   “姐姐,你来见兆臣吗?”   她直唤兆臣的名,叫得十分亲昵。   见馥容不答,她撇嘴,又问:“您来此,有事吗?”   馥容默然。   她来见自己的丈夫,不需要特地说明。   “您也明白,兆臣公务甚忙,没事的话,少来叨扰,才是贤妻。”她嘲弄。   “你明白,就不该来叨扰他。”馥容不再沉默。   留真脸色微变。   “我叨扰?”她眯眼,红唇勾起薄笑。“怎么?姐姐不知道吗?这几日我经常待在兆臣书房,他要我陪他说话呢!”   他要她……   陪他说话?馥容愣住。   “怎么?姐姐不信吗?”留真嗤笑。   馥容定眼看她,想看透那笑容是否心虚?   可留真锐利的眼神穿透她。   她笑得张狂又自信。   “不是想见兆臣吗?”她撇嘴,以胜利者的姿态,俨然女主人的口气吩咐:“他正忙着呢,本来没空见你,可好了,谁叫你是他的‘妻’呢?你记着,别留下太久,免得误了人家的公事。”   馥容木然。   留真的话,她不信。   昂着下巴,留真睥视馥容,有刻意较劲的味。   “少福晋,爷请您进去。”敬长出来,见留真还在,不免一愣。   馥容转身边走。   留真沉眼瞪着她双手扶住食盘,小心翼翼走进书房的背影,冷笑一声。   “原来你嫁进门,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作用而已!”她嗤笑。   现在的她,可是充满自信!   她说的是真话,这几日兆臣不但让她陪伴,不仅如此,连她改掉“兆臣哥”这个听来像是兄妹的称呼,开始改唤兆臣的名,他也未反对。   虽然,她仍不清楚,为何兆臣会突然改变对她的态度。   可她明白,兆臣已开始接受了自己。   既然如此,那么把自己嫁进和硕礼亲王府,成为兆臣的女人……   那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进书房后,馥容站在门前,缓缓吁气。   她见他坐在案前,俊脸肃然,没有任何说笑的神色……   留真一定是说谎。她告诉自己,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兆臣。”她轻唤他。   他抬眼。“有事?”   “你忙吗?如果忙,我不打扰你。”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笑容渐淡,有些不安,因为他不开口。   于是,她只好将食盘轻搁于边边,小心翼翼,不占了他办公的桌案。   “这几日,夜里你都睡在书房吗?”她找话问他。   “对。”他低着头,仍在阅卷。   “快五月了,夜里还冷着,今晚我给你多送两条被子过来,铺在榻上——”   “不需要。”他终于抬头,淡淡地对她说:“有炭盆已经够暖,再说我也不能睡得太沉,如果要图舒服我会回屋里睡。”   话说完,他头又低下,继续阅公卷。   见他不欲多言,馥容不敢再打扰他。   “那么,我走了。”放下食盘,她呐呐言:“桌上的参茶,你记得趁热喝。”见他不语,她只好转身,心里的疑问只能咽下喉间。   “你戴了那支玉簪?”他忽然出声。   她顿住,转身,凝眼看他。“你会注意到了?”揣着心,她紧声问。   “当然。”他咧嘴对她笑。   看着他的笑,她眨着眼,眸子有些迷离,心里有点发酸……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是因为他忽冷忽热的态度,还是因为他的书房里有另一个女人……   “过来。”他说:“让我看清你发上的簪。”   凝立了半晌,她才慢慢走向他。“知道吗?每回你见到我,总会唤我:‘过来’。”她喃喃对他说。   “是吗?”他哼笑一声,揽住她,捞起她的腰,让她温软的身子滑进他怀里。   她没抗拒,但还是羞涩,无论他抱过她几回,她总不能习惯他如此亲密的搂抱。   见她低头,小脸微红,他低笑,伸指抬起她的小脸。“又害羞了?你为何总是这么容易就脸红?”   “这样,你看清楚了吗?”她别开水眸,逃避他令人尴尬的问题。   “是清楚了,不过,非我所愿。”他咧嘴,故意这么说。   “非你所愿?”她忍不住凝眸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低笑。“我想见你,身上只着这支玉簪。”邪气地道。   她小脸又红了。“敬长就在外头,他会听见。”羞着脸,她急忙压低声说。   “他听不见。”   “他岂会听不见?你别这么说。”她瞪大水眸。   “不信,不信的话你叫敬长进来问话,问他可听见什么?”   “我怎么能问他那种话?”她低喊,脸又红起来。   “那种话是哪种话?有什么不能说?”他好笑。   弄不清楚他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她红着脸怔怔瞅住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见她小脸羞红,尴尬又为难的模样,他将她搂得更紧,低道:“几日没见,想我了?”   这话暧昧又挑情,连她都听得懂,因为这样直接的问话而羞怯。   “想你。”但她虽然羞涩,却点头没有否认。   那纯真羞涩的模样,惹得他心猿意马。“想我,所以来找我?”他笑,贴在那白润的贝耳边低声问:“这么想要吗?”   她惊喘口气,因为他这么直接而吓到,连白皙的颈子都羞红了。“我、我只是来看你的……”   “是吗?”他笑,大手已覆上她的身子。   “是真的。”推开他的手,她有些抗拒。“但你想我吗?”   “当然想你!”他答得迅速,显然未经思考,温存的吻已经烙在她白腻细致的颈子上。   “但是,”她的小手贴在他的胸膛前,有些固执地抗拒他。“这几日你并不寂寞,是吗?因为在你屋里,有人陪伴着你。”   听见这话,他俊脸上的笑略敛。“你指的,是留真?”薄唇慵懒地勾起。   她没有回答,认真的眸子凝注着他,无言地承认。   没有被戳破的尴尬,他反倒笑了。“你在乎她?那三日我与她一起在老祖宗屋内伺候汤药,当时你并不在乎。”   “那时不同,当时是为了老祖宗……”   “有何不同?不都是男人与女人共处一室?”他直言,眸子里灰浊的欲望已褪。   她凝望他,明知道他并不高兴她追问,却还是听见自己问他:“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她会在你的书房里?”   “你想追问?这倒新奇,我还以为,你一向信任我。”他眸子眯起。   “那么,现在我仍然可以信任你吗?”她认真地追问他。   他撒手,放开掌中的她,脸色微冷。“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想问我与留真是否有暧昧?倘若有,你现在就想听实话?”   她脸色苍白。   他盯住她的眼色很冷。“既然在乎,应当一开始就表明你的态度,起头不必表现得那么大方,让我以为你是大量的女子,现在却又回头来质问你的丈夫。”   他的话让她心揪住。“你误会了,”她困难地解释:“我只是想知道,既然你忙,为何她会出现在你的书房,每天陪你说话?”   “有何不同?”他冷笑。“不都是在质问我?”   她脸色苍白。   “既然信任就信任到底,不必拿这样的问题故意试探我!”他冷道。   她愣住,因为他的话而哑口无言。“我,其实并不想问,”垂下眸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事实上,进门前我还告诉自己,不该拿这样的事烦你。”   他面无表情,等她说下去。   但馥容的话就此打住了。   “是我不对,我问了傻问题,就当作我没问,你可以不必在意更不需要回答。”抬起眸子,她甚至对他微笑,脸色却惨白。   他盯住她片刻,然后敛下眼。“我还有公事要忙,不能陪你。”他沉声道,语毕已低头翻开公牍。   他的态度变得冷漠。   她明白,是因为她质问留真的事,惹他不高兴。   虽然她心里明知道不该那么固执地,质问他这样的问题,况且他也从未承诺过不会另娶侧室。何况,她是正室妻,倘若她的丈夫真的看上别的女子,她只能大方成全,甚至亲手为自己的丈夫与另一名女子承办嫁娶之事,岂还能为此质问丈夫?   是她的错,是她太傻。   “参茶快凉了,要趁温热喝,我先离开,不妨碍你处理公务了。”故意忽略他冷淡的脸,她仍旧笑着对他说。   他沉着眼,未答,也未抬头看她。   僵立在书案边,等不到他抬眼看自己,于是,她只好转身,慢慢走出书房……   他的冷淡让她心痛,可这是她自己造成的。   虽然她固执地追问留真的事,是因为她在乎,可在丈夫眼中看来,她表现出来的却像一名十足的妒妇。   离开丈夫的书房,她的心是痛的,因为她做了一个茧,让自己陷了进去。   忧郁地踩着慢步,她心神恍惚地走在回厨房的小径上,却没想到,留真竟然站在这里等候她。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直至留真出声,馥容回过神才发现是她。   “有事吗?”她慌忙收起显露在脸上的情绪。   “进书房后发生了什么事?惹兆臣不高兴了?”留真眯眼觑着她落寞的脸,脸上荡起嘲弄的笑意。   “有什么话请你直说,我还有事要忙。”她没有理会留真的嘲弄。   留真哼笑一声。“见了我别老是摆出这副姿态,一副不屑与我多话的模样,难道你在兆臣面前也是如此做作?老实告诉你吧!像你这样的女人,一开始男人或者对你好奇,可久了以后,这世上没有几个男人有耐心与你周旋,何况兆臣!他是什么人?他可是和硕贝勒爷,皇上信任的亲信呢!你可别犯糊涂了,以为他会为你一名女子,迁就容忍,也别以为你可以永远占着他的宠爱。”   馥容怔然地凝望留真。   她第一回发现,原来留真竟然比自己还要清醒,看得比她世故真切。   “你究竟想说什么?如果有话要说,那么,就请你把话说清楚。”她不再逃避,直问她。   “这样才对嘛!你与我都是一样的,又何必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收起笑眯着眼道:“那我就说白一点好了!告诉你,我非常清楚你们在新婚那夜发生了什么事!”   馥容僵住。   “那夜兆臣没回新房,是吧?”留真忽然问她。   馥容脸色苍白。   “想问我为什么知道?”她撇着嘴,故意对她说:“因为,这话是兆臣亲口告诉我的。”   馥容怔住。“我不信,他不会对你说这种事。”她喃喃道。   “是,我承认,是我自己多事问他的,因为我想知道关于兆臣的所有事,包括你们新婚那夜发生的事!你想一想,这种事要不是兆臣亲口告诉我,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她冷冷地笑。   直视她,馥容没有过度的反应,反而平静地问她:“你对我说这些话,有什么目的?”   “你问得很好。”留真笑出声,她笑得很放肆。“我是有目的!我的目的是好心提醒你,倘若你的丈夫想纳妾,千万不要阻止或者表现出不豫之色,这样会让你的夫君讨厌,不过我想,你也不是那么笨,会做出这种蠢事的女人。”   “除此之外,你还想说什么?”她依旧平静,甚至反问。   她的冷静出乎留真意料之外。   撇撇嘴,留真嗤笑。“你真的不笨,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恐怕兆臣不会喜欢你太久。”   留真的话击中了馥容。   这话说得很暧昧,但她却能一听就明白过来……   “我与我的丈夫感情如何,与你无关,你不必猜测,也没有资格猜测。”她冷淡地答复留真。   留真眯起眼。“好,反正我也懒得说!”她哼笑。“不过,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免得你自以为聪明,每一回不将我放在眼底,我心底实在非常不是滋味!”   “你想说便说,说完,我就可以走了。”留真没有动摇她的平静。   “可以,那我就‘顺道’好心告诉你,你发上那支玉簪的来处!”见到馥容怔愣的表情,她好笑。“你认为,像兆臣那样的男子,会为一名女子买玉簪吗?也许他会,但他不见得懂得挑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还不明白?你丈夫送你的玉簪是请我挑的,并不是他亲手买给你的!前几日与他一道出城的人是谁?这样你还不明白吗?”她声调拖长了一字一句说,还故意盯着馥容发上的玉簪,讽刺地笑。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是吗?”馥容没有表情地反问她。   留真笑容褪去,睁眼瞪她。   “只要是我丈夫付钱买的玉簪,那便是送我的礼物。无论你对我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什么,或者你只是嫉妒兆臣送我礼物,因此才对我说这番话,那么我可体谅你的心情,可以大方原谅你。”   留真喘一口气。“你——”   “因为毕竟得到礼物的人是我,他却只是请你‘挑选’,所以我可以了解你心里的感受,因此说这番话的动机。”   留真瞪住馥容,眼睛要出火了。   “但是请你记住,往后如果你想跟我说话,我不会拒绝,对你也从来没有高高在上的心态,请你不要误会。但如果是挑拨离间的话,就请你免了,因为我虽不那么聪明,但也不笨,不会因为你三言两语,而怀疑我的丈夫,怀疑他对我的感情。”   留真眯起眼。“你少自以为聪明,我何必挑拨?我说的都是事实!”   “事实也好,虚构的也罢。”她无动于衷,冷淡地对她说:“倘若有一天,我丈夫自己来对我说,他想纳你为妾,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为难也不会阻止。但现在他根本连提都不想对我提起你,何况纳妾?”这些话,她一字一句清晰、平静地道出口。   留真瞪大眼,再也吐不出话。   “我想你没话说了,是吗?”馥容冷淡地对她道:“我还有事要忙,既然你已没话说,那么我先走了。”话落,她潇洒地转身离开小径。   留真愣愣地瞪着她的背影,因为未如预期见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而忿怒地握紧拳头。 第6章   他说如果信任,就信任到底。   然而信任却是世间最薄弱的东西。   或者该说,倘若不在乎又何须谈到信任?也许,正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心也变得脆弱了。   馥容坐在屋内,房中的桌案上放着一只砚与墨,她手中拿着一双画笔,怔怔地瞪着桌上摊开的绢纸,久久不能下笔。   自那天争执之后,兆臣已经数日未踏进渚水居一步。   从那一日起,她就取出他送她的墨与砚,拿出尘封许久的画笔,摊开绢纸,想藉由自己最喜爱的给画来度这难受的日子。   她不能说他误解自己,也许她真的以清高自封,所以新婚当时才会不与他圆房,并且经常与他说理。   然而她扪心自问,她并没有真的那么清高谈定……   其实,她是在乎的,而且非常在乎。   她在乎丈夫与留真之间的关系,在乎丈夫是否娶侧室,在乎别的女人与自己一起分享兆臣的爱……   她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其实她是最不清明的女子。   落笔绢纸,她画着骑在马上兆臣的身影,这画她已经画了三天三夜,往后见不着他时,她可以睹画思人,这样她的心也许就不会寂寞了。   她爱他的丈夫,爱一个人便想付出自己的心,但是,岂可要求他的专宠?   再落笔,她勾勒出他强健的体魄。   如果他纳妾,她原以为她会离开,如他所言自请休离,但现在她明白,她做不到,因为她的心想留下。   又给数笔,她画出那双握住缰绳,粗壮又有力的大手,生动地勾勒出他黝黑的掌、修长的指。   如果留下后,他的情日复一日的谈了,直到她再也无法承受,到那日她才会离开所爱的男人,并且告诉他,她离开是因为爱他,因为爱他所以心太累了,所以必须走开。   放下画笔,她怔怔地凝望画上的兆臣,心里想着,她真的有走开的一天吗?   倘若婚姻是为了心痛,那么又何必嫁人呢?   屋外忽然有动静,她直觉是禀贞转身回屋,于是没有在意,直到看见兆臣走进房内的身影,她一愣,慌忙卷起画轴……   兆臣站在门边凝立不动,沉眼看她。   “你,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忙了吗?”她有些惊喜。   他没有立即答复,目光掠过桌上那画卷,眼色有点冷。   她未注意到他的脸色,一颗心因为他忽然回渚水居而欣喜。“今夜你回屋吗?是不是回来就不走了?你用过晚膳了吗?要不要喝茶?我吩咐厨房泡给你——”   “什么都不必做,我只是回来换一双靴子,立即要进宫面见圣上。”他道。   馥容低头,这才发现他脚上的靴子已经有些脏污。“是我的疏忽,我竟忘了请丫头将靴给你送去……”她喃喃说。   这几日他在书房,她遣丫头给他送衣过去,心里只想着要他穿得暖,却忘了他脚上的靴子。   “无所谓,我回屋自己换也成。”他谈声道,走进屋内。   “你进宫,多晚回府?”她柔声问他。   “有事?”   像是已忘了那日的争执,他没有多余表情,不冷淡,但是不热烈。   “如果回来太晚,错过晚膳你肚子一定会饿,我等你回府再为你下碗面,你吃了再睡,好吗?”   “不必了,我不知何时回府,你不必等我,我回来也不会回渚水居。”他眸光略闪,沉定的眼掠过她殷切的小脸。   “可是……”   她还想再说什么已被他打断。“把靴子给我,我换过新靴就必须立即进宫。”他朝炕边走去。   当他经过桌边时,馥容将压在袖下的图拿起,放在另侧身旁,显得有些紧张。   “刚才你在屋时画图?”他忽然冷声问,犀利的眸子掠过她藏在身侧的画。   “对。”他突然问起画,让她更紧张。   “画什么?”   “没什么,随便画的,只是,只是一只小画眉鸟。”她答得有些慌张。   这张图是因为她日有所思,落笔时才会不知不觉画起他的模样,倘若他看见这张图一定能立刻狠猜到她的心事……   然而这是她心中秘密,她羞于对他承认。   他凝眼看她。“画眉鸟?”   “对。”她垂下眼,答得有些心虚。   他冷眼盯住她垂下的眸。   烛光下,那张白皙柔嫩的小脸上,覆盖了两道羽翼状的阴影,看起来楚楚动人,纤柔又细致。   可惜,如此动人的女人,却是一个骗子。   刚才他站在门边隐约瞄见,绢纸上画的明明是一名骑在马背上的男人。   “是吗?”他撇嘴,眼色凝冷。“摊开,让我瞧瞧你画的画眉。”   她屏息。“不,我画得不好,你别看了。”   “把图打开,我想欣赏。”他再道,声调冷沉了几分。   垂下眼,她淡淡地说:“你先坐在炕上等一会儿,我去箱笼里拿你的靴子。”顾左右而言他,她匆匆经过他身边,手里紧紧握着那幅画——   他忽然揪住她的手腕,将她扯住。   “兆臣?”馥容愣住,怔怔看他。   他扯痛了她。   “为什么不摊开那幅画?你怕什么?”他冷声问。   她怔然。“我……”想解释,却语滞。   “把画展开,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他低柔命令,再给她一次机会。   “你弄痛我了。”她凝注他墨黑的不见底的眸,苍白柔静地对他说:“放开我,让我去为你拿靴。”   他眯眸,她的倔强终于惹怒他!   握住她的大掌忽然一紧,馥容吃痛,握住手里的画卷险些掉落在地上,然而她仍然未松开握着画轴的小手。   见她痛得皱起眉头却仍不肯松手,兆臣脸一沉,动手去夺——   她低喊一声,扭着手转身,几乎折伤自己的手臂!   她小脸惨白,痛苦的表情让他变脸,几乎同时,他撤手松开指……   但他放手得太突然,在没有心里准备下,馥容重重地摔倒在坚硬的石地上,手中的画轴也在此时甩出,不偏不倚地掉落在炭盆上……   馥容痛苦地吸乞,手肘已是一片凝紫。   然而当她抬眼见到画卷竟然落进炭盆时,她瞠大水眸,立即扑上前去,不顾纤白柔荑将被灼伤的可能,竟然直接针手伸到炭盆边,抽起那幅轴面已被薰得半灰的画卷……   惊险地取回那幅画后,她慌张地检查画轴四缘,直到确认只有边缘稍微被炭火完全炙黑,她才眨掉眼角的泪,露出释然的笑,将画卷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是她最珍贵的宝物……   见到她竟然连自己手肘上最重的瘀伤都毫无知觉,一心只记挂着那幅画,兆臣脸色铁青,原想护住她的大手凝在半空……   然后,僵硬地收回。   他眼中渐笼肃杀与暴之气,凝立在炕边,纠结的双拳在身侧握死。   馥容抬眸时,正巧看见他阴沉的双眼。   她怔愣,因为他阴沉的神情而不安,她不明白,为何他的眼会如此狂暴?   她做错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她不让他看这幅画吗?   “兆臣?”   她试着唤他,想藉此驱走内心不安。   然而一听见她馨柔的呼唤,他身躯一震,之后未瞧她一眼,便突兀地转身走出房外——   馥容呆在石地上。   怔怔地瞪着兆臣掉头走开的背影,她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   他冷凝的眼色让她心痛。   低头,她怔怔地盯着刚才自己不顾安危,拚命从炭盆里抢回的画卷……   一滴晶莹泪,滴落在被火盆熏焦的绢纸上。   然后是两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   她原以为自己是坚强的,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再坚强的人内心也包含着一部分的脆弱,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   桂凰与玉銮开始“祝福”后,除了吃素,每个月还有四天的禁食。   这天到了十六,昨日十五已饿了一天,玉銮头错眼花,今天说什么都不肯再饿肚子!   其实昨日玉銮早已在她屋内发过一回飙,当时虽惹得王爷十分心烦,尚且还能好言好语地劝她不得任性,因为这事老祖宗也知情,倘若不依着办,怕老祖宗知道了要怪罪她。   王爷这番话,昨日玉銮还能听得进去,今天她已经饿得简直没命,却还不给饭吃,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又起来,这回还指着王爷骂,骂王爷不保她、为她说话,自己山珍海味的吃,却叫她饿肚子活受罪!   王爷被自己的侧室指着鼻子骂,火气也上来,反口回了两句,没想到饿到头晕脑胀、肝火旺盛的玉銮,竟然随手拿起一只花瓶用力往地上砸泄愤,当时花瓶的碎渣蹦起来,不偏不倚地扎到了王爷的额角,王爷的脑袋顿时血流如注。   玉銮见王爷额角出血,还不能消气,竟然开始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   王爷见她这般蛮横,气得不了,却不能奈她何,只能逃难似地从玉銮的屋里奔出来。   这件事,搞得王府上自总管、下至小丫头,人尽皆知。   桂凰听说了这件事,哈哈大笑超过半个时辰。   可笑归笑,她终究挂心王爷的伤势,然而挂心归挂心,她嘴里却恨恨地诅咒着这是丈夫没良心的报应,她可不会去看他!   这件事闹得太大,馥容当然也知情。   第二天一早她立即赶到婆婆的桂香园,找到婆婆。   “您现在应该赶快去见阿玛,好好安慰,看顾他的伤势。”她柔声劝婆婆。   “什么?你叫我现在去看他?”桂凰瞪大眼,要任性。“我才不要!”   “额娘,”馥容恳切地对婆婆说:“您不是一直想挽回阿玛的心吗?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倘若您在去探望阿玛,他必定会被您感动,还会因此改变对您的态度。”   桂凰皱眉,沉着脸不吭气。   见婆婆脸色阴睛不定,似乎仍在犹豫、仍在挣扎,馥容握住婆婆的手,诚恳地劝她:“其实,我明白您里是挂记着阿玛的伤势的,既然如此,那么您为何不敞开心胸,顺随自己的心意去探望阿玛?您既然还这么在处阿玛,那么就应当放下过去的是与非,由您开始做起,主动改善与阿玛的关系,比从前加倍地关怀、敬爱阿玛。馥容看出来,阿玛是重感情的人,倘若您肯这么做,必定会改变您的命运,改变您在这家中的地位。”   馥容说着,眼中忽然涌出泪花……   “唉呀你,你怎么说着说着就哭了?”桂凰吓到,震惊地瞪大眼瞅住她。   馥容赶紧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   她劝的人虽然是婆婆,可她却想到自己,因此难过得几乎不能自己。   可她这一哭,也把桂凰的心哭软了。“你为我的事哭了吗?”她嘴里喃喃问媳妇,自己也泪眼汪汪起来。   想起被丈夫冷落十几年的日子,桂凰自然也悲从中来,伤心得不能自己。   见到婆婆也流泪,馥容的泪水就再也止不住了。   不想再压抑自己的伤心与难过,她任泪水不住地往下流,却还哽咽地劝婆婆:“额娘,我听说阿玛的伤势不轻,您赶快去见阿玛,看顾他的伤势,还要好好安慰他。”   “我知道了,”桂凰边擦眼泪,边吸鼻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啦!”   婆媳两人哭成一团,好不容易止住泪,馥容的眸子已经哭肿,比桂凰还要严重许多倍。   “这几日我见你瘦了好多!”反握住媳妇的手,桂凰心疼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厨房里的工作太辛苦了?咱们府里有很多丫头,如果工作太辛苦,就不要勉强去做了!”   “不会的,额娘,厨房的工作一点都不辛苦。”强颜欢笑,她苦的其实是心。“额娘,您赶紧去见阿玛,不要再耽搁了。”   “那……好吧!”桂凰支吾一会儿才赫然道:“那我现在就去吧!”   “嗯。”馥容给婆婆一个鼓励的笑容。   明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一点都不喜悦,反而充满了心酸……   但现在,她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回房之后,馥容一直呆坐在屋内,想着她在桂香园里对婆婆说的话。   她劝婆婆坦诚地对待阿玛,但是她心底却有许多话,没有诚实地对兆臣说出来。   例如前日兆臣想看那幅画,当时她为何不能坦然地将画展开,让他明白自己对他的思念?   就算他笑她痴傻,那又如何?只要是真诚的情感,何须掩藏?何况,兆臣是她的丈夫……   坐在房里,馥容瞪着桌上那幅边缘被熏焦的画,怔怔地对着画像上的男子发了许久的呆,画里的男人英俊挺拔,但是他脸上的笑,却让馥容的眼眶变得酸涩。   兆臣的笑容让她想起圆房那一夜,还有车轿上甜蜜的情景,记起他待自己的温柔,馥容的心却更痛。   盯着画面,她屏住呼息凝在桌前迟疑半晌。   忽然,她站起来将画卷起,拿着画转过身子走出房外——   “小姐,原来您没上姥姥那儿去!”   就在离房前,她却遇见匆忙奔进来的禀贞。   禀贞的脸色有些惊惶。   “有什么事吗?”馥容问她。   “呃,没事、没事。”堆起笑脸,禀贞心里其实有事。   她听金大人府里那奴才说,金大人生病了,而且病了还不肯吃药!可这事儿她可不敢对小姐说,就怕惹小姐心烦。   禀贞不是笨丫头,这几日贝勒爷没回房,她见小姐都瘦了,脸上再也没笑容,她岂敢再拿金大人的事去烦小姐?   “那我出去了,你不必跟来。”她轻声交代。   “好,奴婢知道了。”禀贞叹口气,她就怕小姐让她跟着出门。   手里拿着画,馥容心事重重地离开渚水居。   主子前脚才走,禀贞立即进入房内,打开小姐的衣物箱笼,自箱里取出一条小姐的丝帕,匆匆塞进自己衣袋——   金府的奴才,是特地对她讲金大人的事来的!   她虽费尽唇舌打发那奴才走,可那奴才不走,硬是要见小姐传话,把禀贞吓得半死!   金大人的奴才,怎能在王府里见小姐呢?   就连禀贞这个小婢女,也明白这万使不得!   可那奴才硬是不肯走,她只得打商量,最后说好由她来对小姐说,之后取小姐的丝帕为证,让奴才交给金大人。   “阿弥陀佛,这金大人怎么就这么多事儿呢?”边盖上箱笼,禀贞边念佛。   拿她禀贞的布帕肯定骗不了他,只好擅自取了小姐的丝帕,却不打算对小姐说出此事。   与来时一样匆忙,她赶着出府——   那奴才还候在府外墙边等着她哩!   她得赶紧去见那金府的奴才,为小姐把这事儿尽快理妥了才成!      怀着忐忑的心情,馥容拿着画来到兆臣的书房。   站在书房外犹豫,她还未伸手敲房门,忽见敬长走过来唤她:“少福晋!”   见到敬长,她愣了一会儿。   “今日你守在外头当差吗?”她呐呐问他。   敬长眸子略闪。“奴才正巧来书房见爷。”他撒谎。   实际上他一直暗中跟着馥容,只要馥容离开渚水居,他就要跟上。   “少福晋,您来这里想见爷吗?”敬长问。   犹豫一会儿,馥容才黯然点头。“对,可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他。”   “不会的,知道是少福晋您见爷,爷一定高兴!”敬和赶紧道:“要不您这就进去吧?”   “不需要通报吗?”她有些迟疑。   “不必,敬贤应当在里头伺候着,我给您开门,您只管进去,敬贤这小子见了您,自己就知道要出来了!”敬长已上前拉开。   他私心希望,善良的少福晋能得到主子的心。   馥容虽有些不安,可她实在想见兆臣,因此当敬长扣门时她已站在门阶上。   “敬长?”敬贤一开门,见是敬长,即没头没脑问:“你不是跟在少——”   敬长忙对他使个眼色,就怕这小子嘴快。   敬贤这才发现站在敬长身后的少福晋。“”咳咳,他咳了两声,眼角瞄敬长,嘴里问馥容:“少福晋,您这是……”   “少福晋来见爷,你小子还不快出来?愣在里头算什么事?”   “噢,是是。”敬贤向来听敬长的,于是赶紧让出来。   “少福晋,爷还在后堂歇息,今晨鸡鸣才睡下的,您快进去吧!”敬长道。   主子的作息,他向来摸得比敬贤还清。   馥容点头,跟敬长道谢:“谢谢你。”   敬长挥挥手,让馥容快进去。   待馥容进屋,敬长便将书房的门关上了。   她走进内堂,终于见到卧在软榻上的兆臣。   他合着眼,发辫松开,英俊的脸孔有丝疲惫,看起来睡得正沉。   馥容走到软榻边,蹲下身子,怔怔地凝望她夫君睡着时,平静俊美的脸……   “敬贤吗?”他忽然出声。   馥容吓了一跳,以为他已发现自己。   “给我倒怀茶来。”他又道。   她这时才看见,他双眼仍闭着。   原以为他睡得沉,没想他是这么警醒的人,她才刚靠近身边他已经觉醒。   她不作声,将手里的画暂且搁在榻边,悄悄站起回到前堂,一开门,见敬贤已端一杯新茶候在屋外。   敬长知道主子的习性,每日爷一早醒来开口就会问茶,因此刚才馥容一进屋,他便吩咐敬贤冲茶伺候。   馥容自敬贤手中取过茶碗,轻声道谢,才转身走回后堂。   兆臣卧在榻上仍闭着眼,听见脚步声,知道人已回来,便将手抬起。   他接过,啜口茶,然后睁眼——   “你为何在这里?”他问。   也许因为刚醒过来,因此声调粗噜。   她跪在软榻边,凝着眸子迎视他的面无表情。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揣着心,她紧张地回答。   他注视她的小脸,眼底已不见那日的狂暴,只有冷淡。“我很忙,这几日都没空听你说话。”他坐起,准备下榻。   “我知道你忙,但是只要听我说几句话,”匆匆拿起画,她随他站起,“不,只要一句话就行,我,我是带着画来给你的。”仰望着他,她把心里已百折千转的话浓缩成一句,紧着心对他说。   “画?”他凝眸盯住她,眼色很沉。   “对,前日你想看的画,我带来了。”她赶紧把手上的画捧到他面前。   “不需要了。”他却冷淡地道。   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他转身便往前堂走。   他走得绝然,馥容愣了半晌,才回神追到前堂。“为什么?你不是想看画吗?我——”   “不必了!”他冷着脸,寒声说:“现在我已经没兴趣。”   她屏息,他的脸色让她揪紧的心更慌张。   “可前日你不是想看吗?我特地把画带来,就是为了让你看的。”她急切地说。   他忽然回身,把馥容吓了一跳,还险些撞上他的胸膛。   “特地把画送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给其他男子的模样?”他嘲弄。   “什么?”她睁大水眸疑惑地凝望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不懂?”盯住她因为疑惑而闪动的眸子,他沉定的眼珠冷。“不必装模作样了,把画拿走,我不想看。”   他的声调很冷静,甚至因为太冷静,而显得无情。   馥容僵在书案前。   装模作样?他是不是误解了什么?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诚心的,诚心诚意,特地把画送来给你的。”以为他误会她送画来的心意,于是殷切地对他倾诉。   并且,还必须故意忽略他眸中的冷色,虽然那冷漠的寒光明明拧痛她的心。   “出去,我没空跟你多说。”他俊颜没有表情。   馥容没想到他会拒绝,前日他明明是那么想看这幅画,她不明白为什么,几夜之间,他的态度就转变了。   “那么,我把画留在这里,”她放弃了,落寞地说:“你想看的时候再看好了。”她认为他在跟自己赌气,但她发誓不再与他赌气,于是决心将画留在他的书案上,如果他想看,就能立刻看见。   “把画拿走。”他声调变得准确冷厉,眼色阴摄。   只消抬眸看一眼 那双冰冷的锐眸,馥容的心就往下沉……   但是她没有听从他的话,咬着唇,她转身往书房外走——   “我叫你把画拿走!”他的脸色变了。   兆臣怒不可抑!   早在她全然不顾伤到自己,一心只想保护那幅画时,他想证实画中人的执着,已经被愤怒与嫉意取代!   倘若只是一只画眉鸟,何须冒着被炭盆灼伤的危险,又何须那么急切的将手伸进炭盆里抢画?可见那幅画在她心中的地位,可见那人在她心中的多珍贵!   馥容脚步僵住。   她的肩缩紧,心揪作一团,因为他的语调是如此严厉且不留情。   就在馥容愣住当下,兆臣忽然抓起那幅画,如抛废物般,无情地扔向墙边—— 第7章   就在那幅画被砸向墙角,发出一声“碰”然巨响,画轴应声折断当下,馥容的心也就裂成了两半……   屋外小厮不敢进来探个究竟。   屋内的人也静默着,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喘气……   馥容瞪着那被摧断的画,小脸惨白,已完全失去血色。   此时画展开,摊在墙角,绢纸被画轴扯裂,画上的男人的脸被撕裂成了两半,身下那匹额间点墨的白色骏马,也拗折得变了形……   兆臣瞪着那副已展开的画,俊脸木然,面无表情。   呆呆地凝立在门前,馥容裂开的心已经碎了一地……   然后,她的眼泪无声地滴落下来。   蓦地、两滴、三滴、四滴、五滴……   这回是多到数不清的泪,濡湿了她苍白的脸颊与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始没知觉地移动脚步,像幽魂一样缓慢地走向那张被摔在墙角、已然破碎的画。她僵硬地蹲下,拾起画纸与折断的画轴。仍如珍宝一样爱惜,将之贴在胸口。然后才僵硬地站起。僵硬地转身。僵硬地抬起脚走开……   就在她走向门前,即将推门而出之际,他忽然抢过来先捉住她的手,将她扯进怀中——   “放开我!”她凝大眼,扭着手抗拒。   蕴着泪珠的眸子睁得老大,指控地瞪住他复杂的双眼。   他不语,薄唇紧抿,强将不从的她箍进怀中,像是将她揉进胸中那样紧紧地抱住!   她想抗拒却根本无法抗拒,因为他牢牢锁住她的双手,用他的胸、他的臀、他的右手和他的力气强行缚住她。   “放开我!”她忽然冷静,用一种像冰一样的声调跟他说话。“现在就放开你的手,让我走。”   兆臣肃然,英俊的脸孔跟她一样没有血色。   她不再动、不再挣扎,好像已经心死了,失去了对他的回应。   她木然的神色伤到他的脸。   他的胸口被很扎了一下,那一刻,他的手松开,因为不敢相信胸口竟然剧烈的痛。   他的手一松,她立刻离开他的掌握,笔直地朝房门走,然而她才走了一步就被那双铁臂重新攫回怀中,锁得比刚才更紧!   这一回,她却像被烫着一样开始剧烈的挣扎——   “放手!放开我!你放手!”她沉痛地捶打他。   然而她打得越用力,他的手臂就箍得更紧!   他铁了心将这把炙人的烫火往怀里搅,任她再怎么打他的胸膛,他就是不松手,仿佛这一松掌她就会从此消失不见,再也要不回来……   知道她力气用尽,哭倒在他怀中。   他的俊脸仍肃穆沉重而且布满阴霾。   沉默且温柔地将哭累的她抱起,走向后堂,直至坐在软榻上。   他没有放手,仍将她困锁,把她紧紧敷在腿上,像铁杆一样执着的臂膀强行锁住她,不让她飞走。   “为什么骗我绘的画眉?”他声调粗哑。   她怔然,咬紧唇不答话。   执起她苍白的脸,他盯住那张笑脸上木然的眸,眼色凝重。“回答我。”低柔地命令。   她别开眼不看他,仍紧闭着唇,不说话。   “不回答也没关系,如果不回答,我就这样抱着你,直到你开口。”他低语。   然后他就这样抱住她,打算跟她耗下去。   她等了又等,直至天色渐渐变沉,他竟然完全没有放手的打算。   他是认真的!   馥容的脸色苍白。   她再不能这样跟他耗下去,只要天色一暗,她没有出现在饭厅,祖奶奶、婆婆还有姥姥全都会出来找她!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终于开口。   “告诉我,为什么骗我?”他沉声问,比前日更固执,却更温柔。   “画已经坏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苦涩地回答。   “画坏了可以补起来,但是你不该骗我!”他握紧拳,俊脸却埋入她温柔的颈窝。“知不知道我见到画的那刻,心里的痛,不比你浅?”   他的话拧痛了她的心。“画是你扔掉的,是你扔坏了它。”她平着声指控,不许自己心软。   她暗沉的眸掠过复杂的深色。“因为你骗我,所以勾起我的妒意。”他道。   妒意?因为一只小画眉?她怔住。   “我嫉妒那幅画,我承认,那幅画让我失去理性,抓起它的那瞬间,失控的只想毁掉它!”他一字一句沉着地对她说。   为什么一只小画眉,会勾起他这么强烈的妒意?   是她听错了,还是他在骗她?   但是他的脸色沉肃,没有一丝一毫欺骗的诡诈。   她怔怔地瞪他,那半刻,她的心里已不恨他,反而被他脸上那严肃的静默吸引,几乎要伸手去抚平他阴郁的俊颜……   按下心上的冲动,那刻,她厌弃自己的心软。   “为什么画我?”他却握住她的手,贴在唇上,声调暗哑低抑。   他当然已明白画中人是自己,看到画像那刹那,他不否认,得意大过懊悔,但现在,他见不得她的小脸受伤。   “你在乎吗?”咬住唇,她凄凉地呢喃。   “我在乎。”他说,几乎是立即的。   他的话,让她不能喘息。   她不愿相信他,可是他坚定的声调却让她清楚地听出他的在乎。   然而那扔画的举动仍然深刻地印在她的脑海,她别开眸子,不看他执着在她脸上的眼睛。   “你的在乎会多久?半个时辰?一日?还是三日?”她喃喃这么问。   因为她不懂,回门之后他为何开始疏远自己,当她想接近他时,他却把她推得很远,她不明白为什么。   但是她已经那么在乎了,因此他的反复不定,让她难以忍受,他的温柔与冷漠都让她无法捉摸。   “你要我在乎多久?”他却这么反问她。   她愣住。   说不出口,一生一世。   “半个时辰?一日?三日?”他拿她的话反问。“还是一生一世?”忽然说。   她屏息,吃惊的眸子傻傻地凝住他。   为何他总能猜透她的想法?   他眸子暗黑,嘴角却勾起,定定凝入她的眸。“告诉我,为何画我?”他再问,这回以蛊惑的嗓音,抵押地勾住她。   “因为想我,所以画我?”他再问。   小脸涨红,眸子开始漾起水雾,她不安地在他腿上扭动。   她的肢体透露了心事,他咧开嘴,眸色却显得有些灰浊。“这几日,你有多想我?”他又问。   “我,不想你。”她垂下脸,撒谎。   “真的?”他抬起那张说谎的小脸,那迷蒙的眸子里凝这雾水,闪避着他的视线,“如果是真的,就看着我回答,再说一遍。”   她屏住呼吸,闪动的眸子怎么也没办法凝住他的眼,对着他说谎。   他笑了。“你想我,是吗?”   她没办法否认,眸子逼出泪光……   “小傻瓜!”他粗哑地道。   见那双水汪汪的眸为自己噙了水光,动情的吻住柔嫩的粉瓣,顶开她的唇,强迫她为他绽放。   “不要……”她羞红脸矜持。   “不要?”他低笑,舔吮香嫩的唇瓣,熟练地勾缠里头的丁香舌,“不要这样?”再整个含住她,吮她香滋滋的甜液。“还是这样?”他粗喘,毫不掩饰欲望。   她凝大眸子,因他邪气的纠缠而不能自已……   在他密密的舔吻间,她闪躲不及,他却游刃有余,不住抿唇笑她的嫩与几次也褪不去的羞。   不只不觉间衣物被褪尽,直至感到被充实地占有,她蓦然娇喘——   “兆臣……”   她水眸迷蒙,低弱地微吟,感到疼痛。   他显得有些急躁,这日,他好像不能按捺。   她叹息,承受着,不再揣着那小小的气与他计较,于是柔柔的发与软软地香将他缠住,在这小小的榻上,把自己最温柔的一切全都献给他。   当时,他灰浊的眼执着地定住她水润的眸,深深迷入她的柔情与相思里,未料竟狂躁得不能自己,将人儿占有的欲念像潮水一样翻腾汹涌……   桂凤听从媳妇的话,命丫头提了早膳来到丈夫的书房。   保胜昨日从玉銮那里落荒而逃后,怕桂凤看他笑话,故不敢上门找妻子,因此昨夜没地方可去,只得回到已许久未进的书房,在后堂的榻上孤单地睡了一夜。   他没想到,今早一睁开眼就看见桂凤。   “你,呃,你怎么来了?”见到妻子,保胜老脸微微的红。   他将公务交给儿子已久,清闲了数年,近几年早已不睡书房,每晚逍遥在妻妾之间,卧惯高床软垫,昨夜仓皇间不得已窝在书房,胡乱睡了一觉,早上起来眼泡还肿着、额角还疼着,显得十分狼狈。   桂凤心里有气,本来还想奚落丈夫两句,可一见他头上扎个包,衣服狼狈的模样,到口的话就咽下去了。   “来给你送饭呀!”压住一口气,她瞅着丈夫道:“你这模样又不能上饭厅去,要给老祖宗瞧见,那能了得吗?”   听见这话,保胜撇撇嘴,心里一丝丝甜。“你惦记着我啊?”   没料想,平日动不动与他顶嘴的妻子,近日没来嘲笑他就好,竟还想着他没饭吃。   “谁惦记你了!”桂凤瞅他一眼,没好气道:“额角都砸成一道口子了,能胡乱吃吗?”   这话不是惦着他,是惦着谁了?   这会儿保胜不窝囊,也不狼狈了。“那,你吃过早膳没啊?”他笑满嘴。   “赶着给你送饭来,谁吃了!”桂凤冷脸答,还吩咐丫头把饭布在王爷榻前。   “咱们一块吃吧?”保胜笑嘻嘻问妻子。   “不要了,你自个儿吃!”桂凤不理他。   “来吧,咱们一块吃吧!”保胜却扯住妻子,死皮赖脸地,硬是把她扯到身边坐下。   “干什么啦你!”桂凤脸皮薄,忙低斥丈夫:“拉拉扯扯的,没瞧见丫头们都在吗?”   “那叫她们出去不就成了?”保胜随即命众丫头出去。   桂凤却脸红了。“你干嘛叫丫头们都出去?”她睁大眼。   “干嘛?”保胜笑嘻嘻地,“当然是方便咱们夫妻俩说体己话啊!”   “谁跟你说体己话!”桂凤转身不依。   保胜握着妻子的肩,小心翼翼地把她转回来。“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到头来待我最好的还是你!”相处几十年,最了解桂凤的,当然还是保胜。   桂凤这时还肯来看他,如寒冬送暖,令他感触颇深。   “你知道,知道才怪!”桂凤嘴上还倔着,可眼睛却瞄着丈夫的额角,脸色忧虑。“大夫来瞧过没?别自己个胡乱包扎,就砸在眉梢上,可不是玩的!”   “知道、知道!”保胜心里甜丝丝地。“这包是大夫给缠的,大夫近日还要再来,再给我头上缠个蒙古包!”他逗妻子。   桂凤果然笑出来。“你还不正经!”她嗔道,作状伸手要搥他。   保胜情不自禁地握住妻子的手。“我还以为你也不理我哩,昨天晚上我心里好苦。”他对妻子说真心话。   “你叫玉銮理你不就成了?”她故意说:“平日你气我,不都是去找她吗?”   “是我错了。”保胜知道妻子的心思。“平日我让让你也没事了,是我心眼小,你别同我计较了,好吗?”   听丈夫一句错了,桂凤声音也软下来了,“谁同你计较了?要计较,早八百年前就该跟你计较了。”她喃喃说。   “全都是我不好!”保胜拥住妻子的肩头,将僵硬的桂凤搅如怀里。“一切是我的错,是我笨是我蠢,放着贤惠的妻子,好端端的还纳妾取侧室做什么?”只有自讨苦吃!   保胜吁口气,好生感叹。   这些年来周旋在妻子与侧室之前,虽夜卧高床软垫,可安抚了这个得罪了那个,他其实也不好过。   谁说男人三妻四妾可享齐人之福?说这话的,必定想害人。   桂凤被丈夫搅在怀里,胸口小鹿乱撞,竟像当年新婚那样,心窝里甜蜜蜜的……   有多少年了?丈夫不曾这样宠溺地抱过自己,她感动、震惊得都快哭了。   “我也不好,都怪我脾气拗,这张嘴总是不让你,才会把丈夫拱手送给侧室与小妾。”桂凤也后悔了,她软着声,也对丈夫说出了真心话。   保胜听她说出这话,感动得心都化了。“怎能怪你呢?是我自个儿不珍惜,我该多疼的人是你,这道理竟然叫我近日才想通了!”凝视妻子娇羞的脸庞,保胜的记忆也回到当年新婚燕尔的时光,对妻子的感情与感觉,也越发深浓起来。   耳里听着丈夫十多年不会对她说过的甜言蜜语,桂凤这时才真正明白馥容那番话,理解那话中真实的涵义。   想想她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竟然要媳妇来教她夫妻相处的道理,感叹之余,她也不得不佩服馥容的蕙质兰心,庆幸自己得到一个如此贤惠的好儿媳。   不知不觉,她累得在榻上睡着。   等她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床软缎,和一件衣物。   她做起来,衣服滑落到地上,她怔怔地凝望,认得那是兆臣的髦衣。   下了软榻,地上凉凉冰冰,她这是才发现身子还是裸的,脸儿一瞬间发烫。   在软榻旁的架子上找到自己的衣物,她赶紧穿上,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已引来堂前的男人。   “醒了?”他走到塌边才出声。   吓了她一跳,他走路几乎完全没声音!   “嗯。”她红着脸,不敢抬眸看他。   她怕一见他,就回想起与他在书房做了什么事。   他坐在塌边凝视她。   他看她很久,却不说话。   “为什么这么看我?”她忍不住,终于出声问他。   “什么时候,再为我画一张画?”他开口就问。   她屏息。“你想要我的画吗?你想要画眉还是雨燕?”明知故问。   他咧嘴。“你喜欢画鸟?”   “嗯。”她别开眼,轻哼。   “我以为,你喜欢画的是我。”他笑。   听到他这么说,她脸又红了,半天回不了话。   “不过,这回我要你画点不同的。”他将羞怯的娇躯纳进怀里,抬起她羞红的小脸,命她看他。   “你要我画什么?”她呐呐问。   “你。”   “我?”她眨着水眸,有些错愕。   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很惊讶?”他低笑。   “为什么要画我?”她喃喃问。   他撇嘴,未回答,又说:“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她眨着眸子。   羽状的睫毛轻轻扇动,在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一弧动人的阴影。   盯着眼前这幅美景,他低柔地说出要求:“这幅画要够小,能让我置于胸口,随身携带,到哪里都跟着我走,以便我想你时,可以随时取出来观看,解相思之情。”   她瞪大眸子,怔怔地凝住他,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   “发什么呆,小傻瓜?”他沙哑地笑,拇指情不自禁地抚揉着那颗他眷爱的勾魂小嘴珠。“说好,快。”低柔的催促她。   “唔……”她想说话,可他的拇指揉着她的唇,令她发不出正常的声音。   “嗯?什么?”他哼一声。   俯首,耳朵故意贴在柔软的粉唇,享受她吹在他耳鼓上,充满调情意味的芝兰气。   馥容连颈子也红了,猜到他的坏心。   因为稍早他才对着她的耳,又舔又咬,吹了一早上的气,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好。”她屏着气,只好赶紧同意。   见诡计不得逞,他抬首,嘴角撇着笑。“那我就等着收你的画,记着,不许让我等太久。”   怕自己不回答,他又要捉弄她,芙蓉赶紧点头。   “还有,”他敛起笑,“近日我公务甚忙,往后有事——”他忽然顿住。   她不解,抬眸凝住他。   她眸光低敛,脸色忽然严肃。“白日,我抽不开身,”停顿半晌他才继续往下本想说的话。   她凝眸看他,讶异于他如此认真的态度。   “听见了吗?”他问,要她的答案。   “听见了。”她点头轻声答,尽管他深色严重,她的心窝却暖起来。   “这几夜我会回渚水居,但过两日我要出城,你得在这两日内画好小画,让我带在身上。”他缓下声,低柔地嘱咐她。   “好。”她还是轻声答,粉唇微微漾起温柔的笑。   他看得入了迷,眸子氤氲。“我看你得走了,再不走,今夜我就回不了渚水居了。”他眯着眼低喃,气息变得沉重有绵长,显然正在克制着什么。   她心跳如擂鼓,当然明白这是什么前兆。   赶紧离开软榻,她心慌意乱地对他说:“我该回厨房了,姥姥早上不见我,一定会担心的。”   “嗯。”他哼一声,似笑非笑。   “那我走了!”匆忙转身,她踩着小碎步奔出兆臣的书房。   盯着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小身影,他咧开嘴,俊脸无声地勾出一抹笑……   之后,他收起笑容,英俊的脸孔瞬间布满阴霾,显得比今天早上更加沉重。   馥容一踏出书房,没想到就遇见留真。   留真见她从书房走出来,一脸娇羞、衣衫凌乱,已猜到刚才书房内发生了什么事!她瞪大眼睛,眸中射出阴沉的冷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利箭。   可她没有绕路,径自与留真擦身而过,没有逃避也不必逃避。   而这回,留真好像也不为难馥容,她紧抿着唇,沉默地瞪着馥容与自己擦身而过……   然而,她心窝里却像有火在烧烧那样恨热着!   她原以为馥容不难对付,没想到上回反而被训了一顿,自从那时起,她心里就一直很不痛快!   现在又见到馥容从兆臣的书房里出来的模样,她心里明白要是再不积极一点,这回又会因为这个该死的女人,让她希望成空!   进书房见过兆臣后,留真随感觉到兆臣对她的态度仍与前几日无异,可留真心里仍然不踏实。   离开兆臣的书房,她心里正盘算着,经过边墙时,不意间听到一段对话——   “你怎么又来了?!”一个丫头气急败坏的声音问。   “上回小姐的绣帕也给你家主子了,这回又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我家主子想你家小姐了,自然又遣我来找你了!“   “可——”那丫头喘口大气,才接下道:“你明知我家小姐不能见你!”   “不能见我没关系,能见我家主子就成了!”   丫头跺脚。“我家小姐不能见你,岂能见你家主子?!”   “那可不成,我家主子两日后就要离京回朝鲜去了,你家小姐一定得见我家主子!”奴才回嘴。   丫头给气坏了,瞪着那奴才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留真心里既疑惑又有些好奇,这主子、小姐的说的到底是谁?这一奴一婢为何选了这处偏僻的地方,在王府外墙说话?   她悄悄靠近墙边,从一个月格窗看出去,不意间发现,那丫头模样她竟然觉得还挺眼熟的,难不成她是王府里的丫头?   忽然,留真心眼一活,终于想起这丫头是谁了!   “你家主子,究竟想怎么样嘛!”丫头问。   “刚才我说过了,我家主子只要见你家小姐就好,并不想怎么样!”   “你!”丫头瞪奴才一眼,之后讪讪道:“好啦好啦,我同我家小姐说去,可不保证小姐能见你家主子。”   “我家主子对你家小姐一片痴心,只要你同你家小姐去说,你家小姐必定肯见我家主子。”那奴才绕口似的命令道。   丫头撇撇嘴。“随便你说!”然后指着奴才的鼻子警告他。“反正你别来像这样在外头等我,要教人看见,还以为咱们俩怎么着了!”   “什么怎么着了?哪里还怎么着了?”奴才问。   “那就怎么着了,还能怎么着了!” 丫头两手往腰眼一插。   “谁跟谁怎么着了,我跟你又怎么了?”奴才回嘴。   “谁说是谁跟谁怎么着了,谁又说是我很你怎么了!”丫头脸红了,气鼓鼓地。   “不救你说得谁怎么了,要不我干嘛说咱俩怎么了?”奴才又回嘴。   丫头瞪大眼睛。“狗奴才!你胡说八道什么?!”脸红得发烫。   “谁是狗奴才?”奴才也怒了。“你才是死丫头!”   “你……”   听到这里,留真便离开墙边。   下头那丫头跟奴才纠缠不清的部分,她就没再往下听了。   这倒有趣了!   看来那女人也没多贞洁,原来还跟别的男人有奸情!   无意间让她听见这两人的对话,必定是老天爷看她苦思无计,才平白送给她一个良机!让她抓到这个把柄,想对付兆臣的“妻子”还怕没计可施吗?   她撇起嘴冷笑,转身便快步离开小径。 第8章   子夜,院外一道黑影翻过府墙,如同上回那般,来到留真面前跪下。   “郡主!”那黑影的口音,与上回是同一个。   “过两日,我有事要你去办。”   “请郡主吩咐。”   “两日后我与大阿哥会一起出府,你子时以后潜进王府,把住在渚水居那女人绑走。记得事情要干得干净利落,要做得像是那女人自己逃走一样,不能留把柄。”   “属下明白!”那奴才问:“将人绑走后,关在京城吗?”   “不,你得漏夜把她带走,到了东北,卖到朝鲜边防的妓寮里,那儿龙蛇杂处,一个说满语的女人,不会引人注意。”   “可,住那院落里的不是——”   “是又如何?我就要把她卖了,让她从此在京城消失。”   那奴才不敢答话,吞了几口口水,像是十分担心。   “怎么?你怕吗?”留真冷笑。   “干下此事,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对贝子爷的事不知有何帮助……”   “蠢货!”留真骂道:“我心里筹划的事,你怎么能想得到?照我的话去做便是,不必啰嗦!”   “是。”奴才不敢再多言。   “记住了,我与大阿哥回到王府前,那女人就得消失不见!”   “是。”奴才唯唯应诺。   “你去吧!”   得到郡主口令,奴才这才寻原路,依旧翻墙出去。   夜深人静,府内的仆役也已歇息,留真不在外头做逗留,很快就转身走进屋内。      直到兆臣离府当天,天刚亮之际,馥容好不容易才将小画完成,已累得趴在桌上睡着。   桌上的小画工笔精细,将小画与本人对照,简直无二致。   早上醒来,她睡得迷迷糊糊,发现自己已卧在炕上……   是他醒来后,将她抱上炕的吗?   这两夜他回屋睡,夜里一定要搂着她才肯上炕,好不容易缠够了,等他睡下她才能下炕,继续画画。   想到兆臣,她心里有一丝甜。   桌上的小画已经不见,想必是他取走了。   馥容看见屋外天已大亮,时候已经不早,没时间再让她胡思乱想,她只得赶紧下炕,往厨房帮姥姥的忙……   “小姐!”禀贞进屋的时候,神色显得有些慌张。   “怎么了?”馥容刚穿好衣服,准备出门。   “小姐,奴婢……奴婢有话要对您说。”禀贞皱着眉头,心事重重。   她拖延了那奴才两日,可那奴才死缠烂打,非常不好应付,连她禀贞都拿他没辙!实在没办法再拖延下去,她只好硬着头皮来找小姐。   “什么事?”馥容问她。   “就是,就是关于金大人的事。”   馥容愣了一下。   “小姐,奴婢知道不该拿这事烦您,可金大人听说今日就要启程返回朝鲜,听说这趟回去,有可能就再也不回来了,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能见您一面,然后再走——”   “这是不可能的。”馥容的笑容收敛。   果然是禀贞预期中的答案。   馥容继续往下说:“我不能去见他,他要离开是一件好事,过段时间后他会渐渐忘了我,如果现在又见面对他没有好处,既然没有好处就不如不见。”   她明白金汉久对自己的感情,拒绝他,她心里也不好受,可再怎么难受也绝对不能再见面。   “可是,小姐,金大人的奴才一直缠着我,死活都不肯走,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了!”禀贞一脸为难的表情,气急败坏地说。   “难为你了,可你一定也明白道理,知道我真的不能见金大人,所以请你代为转告,这就是我的意思。”话说完,她垂下眸,离开了渚水居。   禀贞愁眉苦脸地愣在屋里。   苦的可是她禀贞呀!   “唉哟!小姐说完话自己就走了,可我到底要拿什么去轰走那奴才?真是难死我了!”扭着十指,她又跺脚又唉哟,真是无法可施了!      自从馥容带德娴去过一趟女儿国后,德娴再到火神庙,就不再只为一个目的——   “格格,奴婢刚才瞧您当着众位姑娘的面前挥毫,甭说字儿写得龙飞凤舞、气势磅礴不输男人,您刚才挥毫时的表现,既大方又自信,连奴婢看了,都情不自禁地为您的神采着迷哩!”踏出女儿国后,明珠就开始连珠炮似地,称赞自家格格。   “你这丫头,嘴里含糖了?什么时候这么恭维人了?”德娴瞅她一眼,忍不住笑出来。   “奴婢说的是实话,不是甜言蜜语!”明珠整整脸,认真地说:“要奴婢讲呀,格格您这些日子来改变得可真大,跟陌生人说话不但不再满脸通红,虽不到口若悬河,起码侃侃而谈、信心十足,就连奴婢看了都叹为观止!”   “我看你才改变得真大!不过才上女儿国几趟,就满嘴成语,都可以出口成章了。”德娴故意笑她。   “唉呀,格格,您就别嘲笑奴婢了!不过奴婢要是真有改变,这也不是坏事,多少也能给主子您脸上添光嘛,您说是呗,格格?”她逗她家主子。   主仆两人四眼想对,忍不住咯咯笑出来。   远远的,一名男子站在那里看着主仆二人又说又笑,脸上颇带惊讶的表情。   “贝勒爷?”侍从在一旁呼唤,不解他的爷见着了什么,这么发愣。   少允贝勒踌躇片刻,便决定跨步上前,与佳人攀谈。   “格格,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他先有礼。   德娴一抬眸,见是少允贝勒,她愣了一愣,脸孔随即涨红。   明珠在一旁有些紧张,她怕自己的格格一见贝勒爷又成只闷葫芦,那么这些日子来的‘改变’岂非毫无进展?难不成一对上少允贝勒,这改变就成了‘不灵丹’。   “德娴很好,贝勒爷您、您也好吗?”紧张了好一阵,德娴终于开口说话。   一听见她开口说话,不仅明珠吁口大气,少允贝勒更是惊讶地挑起眉。   这好像还是头一回,他听见她的声音。   声量虽小,却酥酥软软,娇柔动人。   “格格上火神庙来,烧香拜神?”少允无声地撇嘴笑。   往常格格一见到他,立即满脸通红,螓首垂下,别说同他说上一句话,连瞧都不敢瞧他一眼,可想不到,这回见面,那张雪白的小脸虽然还是发红,可居然敢开始同他打招呼了!   “嗯,拜神,还逛逛街。”德娴仍然害羞,可当她发觉自己同少允贝勒再也不会说不上话,除了惊喜,还有叹息。   原来,只要踏出第一步,就没有什么好难的了。   “格格经常来这里逛街?”他再问。   “偶尔出来逛逛,透透气。贝勒爷也是吗?”她不仅回答问题,还能发问。   “也是。”他答。   “贝勒爷喜欢这里的街景吗?”   “街景?”   “火神庙这里的街景,与京城其他地方都不同,因为无论平民或贵族,大家都来到火神庙聚集,成就了此处活活泼泼,亦雅亦俗的景致。”   德娴慢慢恢复自信,如在女儿国与素不相识、却理想一致的姐妹们交谈那般,对话内容与声调渐渐显得活络起来。她原就是一名感受力的女子,倘若不是那么羞怯,她能与人交谈的事情并不少。   “格格指的是人文景致?”少允眯起眼,看她的眼色,深了一些。   “贝勒爷来到这里,不图人文茂盛,难道是为买菜办货?”她反问。   少允咧开嘴,深深看她。“言之成理。过去不闻格格高见,在下还以为闺阁里没有女秀才。”   这话,是夸她了。   德娴一听便明白,脸儿更红。“贝勒爷,其实闺阁多有女秀才,只是女秀才隐身闺阁,难免埋没。”她想起女儿国一众姐妹,由衷地道。   他笑意更深。“格格介意,与少允边逛边谈?”提出邀请。   德娴呆住。“不会打扰贝勒爷吗?”她喃喃问。   “当然不会。”少允意味深长地道。   德娴心里又惊又喜,却不敢表露出来。可一旁明珠却乐翻了,一直对她的格格挤眼睛挑眉毛,吓得德娴不敢看她。   这一路上,得与自己的心上人一起逛火神庙大街——   这是德娴连作梦,都不敢去梦的事!      馥容赶到厨房时姥姥正巧不在,她便动手处理搁置在桌上的菜,为午膳做准备。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你听说今日咱贝勒爷跟郡主俩,一道出城的事儿了吗?”   厨房外的院落,两个丫头抱菜篮走进院里,坐在井边挑菜,一边喁喁细语。   馥容站在窗前选腌菜,正巧听见丫头们说话。   “当然听说啦!”丫头压低声回道。   “我还听说,这几日留真郡主腻在咱们爷的书屋里,孤男寡女,真不知道干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呢?”另个丫头接话:“说起今日出城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上回不是也一块儿出去的吗?贝勒爷放着少福晋不理,难不成真要这留真郡主,做咱们的姨奶奶?”   馥容手里拿着腌菜,慢慢站直身子,有意识地凝神听起来。   另一个丫头又说:“这还用说吗?贝勒爷与郡主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那时贝勒爷没娶郡主进门,却娶了咱们现在这位少福晋,我还觉得奇怪呢!”   “说的也是,我看咱爷娶姨奶奶进门,那也是迟早的事了!”   “不必你看,这府里谁不料准这事?”   “话虽这么说,我可一点儿也不喜欢那留真郡主!瞧她平日趾高气扬,走路都噘着鼻子,更别说眼睛根本不看人了!她要做咱们的主子,我可一点儿也不高兴!”   “嗤!主子要娶姨奶奶,谁管你高不高兴哩!”   “你别说,难不成你高兴吗?谁做主子对咱来说还不是一样?重要的是对咱好、把咱当人看的!就像现在府里这位少福晋吧,人长得漂亮不说,既客气又温柔,待下人向来有说有笑,还每日招呼着哩!你凭良心说,这样的主子还不讨喜吗?更别说,少福晋做菜的手艺精绝,连咱姥姥都赞不绝口咧!你说说呗,这男人的胃口是不是真大?有这样好的,还要那样鲜的!”   “男人呗,不都是这样嘛!”   “要我说,这天底下的男人我瞧着心冷,把哪个送我,我也不要。”   “唉呀,啧啧啧,”另个丫头糗她:“瞧瞧,说着都上脸了!要是谁送你个贝勒爷,我瞧你不跪在地上哭着谢爷爷、谢奶奶了!”   “我说正经的,你不信便罢了,怎么还来笑我呢?”那丫头气了。   另个丫头听她嗓门大起来,连忙嘘停她:“别这么大声嚷嚷,你小声些——”   这时馥容走出屋外来到廊前。   两个丫头看到少福晋,吓得瞪大眼睛、缩起脖子。   “姥姥还没回来,请你们进来帮忙,因为午膳时间近了,我怕一个人处理不来。”她对两个丫头微笑。   “呃,”两个丫头缩着脖子互看一眼,然后嗫嗫地答:“是,咱们这就进去。”   馥容笑了笑,转身后,她还听见两个丫头压低声说:   “都是你!没事说主子的闲话,活得不耐烦了!”   “别光怪我,难道你不爱说吗?”   “我说一句,你就说两句,脾气能这么牛吗?”   “那你呢?你就不爱训人吗?年纪没比我大,却跟老太婆一样啰嗦……”   “欸欸,我说你呀——”   馥容走过屋内,关上窗,已听不见两个丫头拌嘴。   府里的人,也是这么料准的吗?   站在廊外,她吁口气,心情已经解开,可到现在她还是不能很有把握地说:她了解自己的夫君。   如果不想与别的女子共事一夫,当初就不该答应,嫁给一个贝勒爷。   当初如果她被金汉久的情意打动,也许她会求阿玛,将自己许配给他。   但是她没有。   当初阿玛对她提出婚约时,她没有拒绝,是因为她知道,兆臣是名动京城的贝勒爷,皇上最信任与喜爱的臣子,一个年岁虽轻,却果敢睿智,已有一番作为的堂堂男子。   怪只怪,自小阿玛以书本喂养她的性灵。   倘若她是一般女子,她相信,自己会选择多情的金汉久。   但是她却仰望像兆臣这样的男子,用她的心灵而非感情,选择一个这样的男人作为自己的丈夫。   所以,新婚初夜她素颜见他,那是对他的试金石。   当时,他没教她失望,也没让她产生希望。   只是,她看不透他。   她爱兆臣,现在她很清楚。   然而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能确定……   她的丈夫,是否也爱她如斯。      午后德娴一回到王府,立即奔到嫂嫂的渚水居,一心只想与嫂嫂分享自己见过少允后内心的喜悦!   但是她来到渚水居,却看到躺在床上的馥容。   “嫂嫂,你怎么了?”德娴连忙走近炕边,坐在炕沿看望她。   “没什么,就是有些不舒服,吃不下午膳,额娘一定要我回屋里躺着歇息。”   馥容想坐起来,德娴不让她起来。   “你气色看起来不好,脸上都没有血色,午膳你一口都没吃吗?”德娴担心地问。   馥容摇摇头。“我吃不下。”   “怎么会这样?”   “可能因为天渐渐热了,所以食欲不佳,没什么大事,你不要担心我。”她对德娴撒了善意的谎言。   “真是这样吗?”   “嗯。”   “可是,我看你最近瘦了很多。”德娴还是不放心。   这些日子来她与馥容的感情进展神速,她们发现两人竟然有许多共同的兴趣与话题,在一起经常能聊至忘我境界,现在两人的感情就像亲姐妹一样亲密。   “我没事,应该也是刚才的问题,所以瘦了一点而已。”她苍白地微笑,然后转移话题:“对了,刚才我看你进门的时候,笑容好甜蜜,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你发现了?”德娴脸蛋微红,可也不打算否认。   “你遇见少贝勒了?”馥容立即就猜到。   “你怎么知道?”   “这世上除了少允贝勒,还有谁能让你这么揪心?你最藏不住心事,看你的模样就知道了。”她笑着说。   德娴娇羞得不能自已。“有这么明显吗?”她喃喃问。   既然嫂嫂都已看出来,她好担心少允贝勒也看出来了。   “嗯,真的很明显。”馥容笑着点头。   “啊,那怎么办呢?那他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德娴开始跟馥容说起,自己今日在火神庙附近遇见少允贝勒的事,还有他们在一起时说的话、做的事。她既兴奋又感伤,滔滔不绝地对嫂嫂倾诉着自己的心事,一提到少允贝勒,她就有说也说不完的话题。   馥容躺在床上,微笑聆听着德娴的心情……   虽然她的笑容与平常无异,还为德娴感到喜悦,可喜悦的背后,却是她不能对德娴说出口的心酸。      馥容不知道的是,兆臣出门不到半日已经回府,此时正在王府前厅,当着老祖宗、王爷与福晋的面,直接提出将娶留真为侧室的决定。   “你说什么?”桂凤第一个出声反对。“好端端的,你娶妻才多少日,怎么能现在就娶侧室呢?!”   保胜愣愣地瞪着妻子,不明白她几时又变了卦?   他还记得,当初兆臣与留真一起在老祖宗屋里看顾的时候,桂凤还硬是把他从床上叫起来,说要讨论给儿子娶留真为侧室的事——这会儿怎么说反对就反对,又变天了?   “儿子与留真是青梅竹马,相识在新婚之前,故此我决定迎娶留真为侧室,与我娶妻几日没有关联。”兆臣冷静地回答。   一旁留真也没想到,今日才刚出门兆臣竟然就亲口对她提亲也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可是,”桂凤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回答。“可是这件事你与容儿商量过没有?她知情吗?”   “不必与她商量,我做的决定,她不会反对。”他竟如此回答。   “什么?”桂凤瞪大眼睛。   老祖宗与王爷听见这话,也略感惊讶。   “额娘,您瞧瞧您孙儿说的,您倒是说句话啊!”她说不过儿子,又明白丈夫不会有意见,因此转而向老祖宗求助。   “咳,”老祖宗看看孙儿,又看看坐在一旁垂首娇羞不语的留真,只得清清喉咙开腔:“我看这是剪不断,理还乱,我老人家也不好多说什么——”   “额娘!”桂凤叫一声。   “好好好,”老祖宗这才认真起来:“我说兆臣啊!”   “是,老祖宗。”   “老祖宗一把年纪了,你说理老祖宗倒还能听懂,可你能不能给老祖宗说说,你娶妻还不满三个月,就算你与郡主是青梅竹马,可这么快便迎娶侧室,还是有些……有些那个不妥,你是不是能够给我说说——”   “老祖宗,”这回换留真开口了。“留真以为这话还是让留真来说。”   “啊?”老祖宗调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留真以为,兆臣这么做并没有错。”她委婉地说:“记得前几日额娘还与姨娘一起茹素禁食,想为王府添子添孙,可到如今馥容姐的肚子依旧没有消息,倘若我也能进府,与馥容一起,为长辈们与兆臣生下一儿半女,那么这是好事,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留真这么说,老祖宗眨眨眼,也说不上是或非。   然而桂凤可惊讶了!   她听见留真竟然已改口唤起自己额娘,还提到为王府添子嗣的事——她不禁瞪大眼睛、张大嘴、还皱起眉头。她可真想不到!这个丫头平日看起来斯文乖巧,原来竟然这么大胆又厚颜。   “不管怎么样,这事先按着,这个婚现在不能结。”桂凤气不过,干脆撂话。   留真微微眯起眼瞪住桂凤,她原以为第一个赞成的人会是桂凤,没想到桂凤竟然会反对。   “额娘顾虑的是容儿?”兆臣开口,声调冷淡平静。“倘若是她,儿子现在就可以回渚水居对她言明。容儿懂事,明白是非,很快就会理解。”   “不行!”桂凤急了。“她今日身子不好,午膳都没吃呢!那丫头这几日都瘦成什么样了,只剩一把骨头,你现在回去跟她提这个,想害死她吗?!”   兆臣面无表情,连眼色都未闪动一下。   看到他冷淡的神情,留真撇撇嘴。“我看,暂时就依额娘好了。这件事留真不敢急,总是还得等姐姐同意让留真进门了,留真才敢嫁给兆臣。”她做好人,就算桂凤不喜欢她,她也想在王爷与老祖宗面前卖乖,得到欢心。   桂凤瞪着留真,厌恶地撇撇嘴。   那假仁假义的嘴脸,活脱脱与玉銮一个模样!   “既然你开口,那就改日再对她说好了。但最多等五日,这件事我一定会提。”兆臣低柔地对留真道,嘴里的话却很无情,仿佛多等五日,都是多余。   留真的嘴角悄悄扬起,掩不住喜悦的笑。   桂凤听见儿子说的话,紧张地猛吸气,可她向来管不了兆臣,丈夫又是男人,这件事不会站在媳妇的立场说话,这时连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夜里,那道曾经出现在留真屋外的黑影,再次矫健地翻过府墙,潜进王府。   “郡主!”那道黑影,在早已在屋外的留真面前跪下。   “你来啦!”留真笑吟吟转身,今天她的心情很好。   “是。白天奴才见到郡主绑在榆树上的红带,感到十分疑惑,郡主您不是说要与大阿哥一道出府——”   “计划改变了,今夜你不需要潜进王府,抓走渚水居那个女人,我改变心意了。”   奴才抬眼,不明所以。   郡主做事心狠手辣,很少有改变心意的时候。   “我可不是可怜她!”留真冷冷地哼笑,看出奴才的心思。“是因为现在情况有变,对我有利,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改变主意。何况今日大阿哥也回府了,你若把人掳走,我怕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   奴才静静听着,不敢多话。   “你先回去一趟转告我阿玛,事情更好办了!我与大阿哥的关系有了改变,事情很快的就会明朗。届时我会嫁进王府,‘先做’大阿哥的侧福晋。”她哼笑。“你对阿玛说,待我的婚事底定,日期决定之后,他可称病不回京城参加婚宴,留在参场,趁我新婚当日起事,必定万无一失。”这便是她心中筹谋已久的良计!   此计既可使她得到朝思暮想的男人,让她安家稳固在参场的地位,还能遮掩她与阿玛私下窃运老参的勾当——   如此一举三得,这才是她的目的!   “原来如此,郡主顾虑得极是!”奴才衷心佩服。   “你去吧!去过参场便速速回来,婚事应该在这五日就会底,届时我还有很多事要你去办!”   “是!”黑影退下,悄声翻墙出了王府。   瞪着黑影翻墙出去,留真想起馥容,不屑地撇起嘴。“哼,今日放过你,只是暂时留你的小命,要是敢跟我作对,我就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你!”她撇起嘴喃喃自语。   话说完,她才转身走回屋内。   子夜已过,王府内夜深人静。   这夜月掩闭,星微稀……   明日大概就要风起。 第9章   馥容一直不知道兆臣已回府,因为昨夜兆臣并没有回渚水居,直到敬贤来说,她才知道他已经回来。   “怎么换了你来传话?敬长呢?”她随口问起。   “呃,敬长说,他不忍心来。”敬贤不会说话,一开口就露了馅。   “不忍心?”馥容瞪大眸子凝住他,有些不明所以。   “欸,”敬贤知道说错话,急得自己打嘴巴。“反正,反正敬长不能来,换奴才来禀告少福晋也是一样的!”   “那么,兆臣他现在在书房吗?”   敬贤瘪瘪嘴。“不在。”   “不在?”馥容又问:“他又出府了?”   “也没出府。”   “那么他在……”   “少福晋您别问奴才了!反正爷忙,至于爷在做什么,奴才也答不上!”敬贤干脆先说。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好,那我不问你了。”馥容反而不好意思。“那么你去忙吧,不耽误你了。”   “嗻。”敬贤走得比跪得快。   馥容怔怔瞪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所以。   此时禀贞忽然奔进来,差点在门外与敬贤对撞。   “小姐!”禀贞还没进房就叫了一声。   “什么事,你为何急急忙忙的?”馥容问她。   “出大事了!”禀贞压低声,探头看屋外敬贤已经走了,才对主子说:“金大人的奴才对奴婢说,金大人昨日没有离京,现在人还在城里呢!”   馥容愣了一下。“这件事是很令人意外。”可也不能算是大事。   “不是呀!金大人之所以不能离京,是因为他突然得了急症,今晨大夫被急急召到金府看他,出来后直摇摇头,要金府的奴才为主子办后事了!”   “你说什么?”馥容睁大眸子,不敢相信。   禀贞用力呼口气,再说一遍:“我说大夫要金府的奴才为他家主子——也就是金大人,办后事了!”   馥容怔住,久久,不能回神……   “小姐?小姐?您还好吧?您没事吧?”见主子的模样,禀贞暂时忘了金大人的事,反而担心起她家小姐。   “金大人,他,他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馥容声调有些颤抖。   听到金汉久将不久于人世,她心里受到了很大的震憾。   “他不好,他府里的奴才刚才来找我,要死要活的哭得很伤心,连我都忍不住心酸了!”禀贞一边说,一边悄悄掉泪了。   馥容神情愕然……   “小姐,该怎么办好呢?咱们能为金大人做些什么事吗?”禀贞边哭边问。   “去看他吧!”出乎意料地,馥容这么回答。   “去看金大人?”禀贞吓了一跳,也不哭了。“可是,可是您能去看他吗?这方便吗?”   “不方便也得去。”她平静地说。   禀贞瞪大眼睛盯着她家小姐,半天说不出话。   “带上府里的奴才,跟着咱们一道去。”馥容说。   “带上府里的奴才?”禀贞不明白。   “对,因为我不能偷偷摸摸的去看他。”她答。   “对呀!”禀贞听懂了。“咱们要是偷偷摸摸去金府,要是被熟人瞧见,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可要是带一名咱们府里的奴才,有人为证,你只是去见金大人,探望他的病,没做什么其他的事!”   “你快下去找一名家丁,随咱们一起前往金大人府邸。”馥容不再多说什么。   “是,禀贞立刻去办。”禀贞转身就跑出去。   禀贞走后,馥容立即走进内堂更衣,未耽搁片刻,一心记挂着病重的金汉久。   禀贞找来了总管桑达海。   她想既然要找人,那便找在府内除主子外,说话最有份量的桑达海总管!   见到桑达海,馥容有些惊讶,但没有反对禀贞找的这个人。   她选择乘轿到金府,这样正式一些,也庄重一些。   到了金府,她不忘请总管与她一道进去见金汉久。   “馥容?”金汉久见馥容竟然肯来看他,感动得无以复加。   “老师,您,您的身子还好吗?”馥容仍然这么称呼他。   尽管她的态度仍如以往,然能见馥容一面,金汉久一切都不在意了。   “我没事,见到你就没事!”他显得有些迟疑,但看来神清气爽,应无大碍。   馥容愣住。   刚才一进门,她已发现金汉久脸上并无病容。   禀贞也有些错愕,于是瞪向金府的奴才,那奴才撇过了脸,不敢看她。   “你特地来看我吗?”金汉久喜难自禁,上前一步,忘情地握住馥容的手。   馥容吓了一跳。“请您自重!”她想抽回手,可金汉久却不放。   “别再说这种话了!今日你肯来看我,就代表你对我有感情,心里还惦着我,关心我,是吗?”   “我……”她不知金汉久是否病重,不愿说话伤他,却又不能承认。   桑达海站在厅边角落,垂首而立,却将屋内的景况与对话,一一收进眼底与耳里。   “你瘦了,瘦了好多,”金汉久灼热的眸子盯住她,看了许久。“出嫁后过得不快乐吗?你不但瘦了,脸上没有笑容,以往那个能说善道又爱笑的小容儿,哪里去了?”他用她十六岁当时,初初与他习画时的昵称呼唤她。   馥容脸色微白。“老师,您误会了,我来看您是因为我听说您病了。”她解释。   “就算你以为我病了才来看我,但这正代表你对我是有情的,不是吗?过去我还不能肯定,可现在,你再也不能否认了!”他沉声说。   馥容忽然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场骗局。   他必定是故意叫家丁传话,说他病危,目的就是引她来看他。   “既然您没事,那么我该走了。”她神色严肃,欲抽回被他紧紧握住的手。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现在就算你对我再冷淡,我也不会相信。”他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不再关心我,今日就不会来看我,如果你不在乎我,不再惦记我,就更不会让丫头送我那条绣帕!”   “绣帕?”馥容脸色茫然。   此时桑达海已抬起头,老练的眼眸盯住厅内对话的二人。   “对,别想对我否认!”他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条女子的绣帕。“这条绣帕上有你亲手描绘、绣成的兰花,我是你的老师,当然认得出你的画。”若非因为得到她赠予的绣帕,他永远都不会用计骗她。   这条绣帕给了他希望与勇气,为了与她再见一面,他费尽心机。   “可是,我……”馥容原想解释,忽然想起什么,回首望向自己的婢女。   只见禀贞咬住自己的指头,表情吓坏了。   一见到禀贞的神情,馥容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心里一凉,知道这件事,再也说不清楚了。   “请您先放开我,”她知道,桑达海总管已经听见全部的对话。“您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不知道该怎么与您说话。”她仍然镇定,然而声调已微微颤抖。   金汉久犹豫片刻,见到她神情放缓,似乎不再抗拒,才慢慢松开馥容的手……   待他一放开手,她立即退开。   “桑总管,我们即刻回府!”她苍白地喊,立即转身走出金府大厅。   不防她忽然如此转变,金汉久愣住半晌才回神,即刻想追出去……   “金大人!”桑达海已抢先一步上前挡人。“咱们少福晋要回府,您请留步,不必送了。”他沉着眼,寒声“警告”金汉久。   金汉久瞪住桑达海。   桑达海挡住他,与他对峙,没有放手的打算。   馥容已趁此时奔出金府。   金汉久渐渐冷静下来,放弃了将馥容追回的打算……   桑达海这才放手,转身步出金府。   留在厅内的金汉久,神色复杂,直至此时他才幡然清醒,用计诱使馥容来看他,可能为她带来严重的后果。   回想起刚才她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   他额上的冷汗淌下。   这么做之前,为何他竟然完全没有想到馥容,却只想着自己?   因为放不下的感情,他竟然变得如此自私了!   回程途中,馥容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少福晋不开口,桑达海当然也不会开口去问,然而刚护送少福晋回到王府,桑达海便直接往贝勒爷的书房去。   这两日兆臣其实一直在书房,但是他不希望有人打扰,尤其是他的妻子。   敬贤被警告过,因此不能说实话。   “贝勒爷,奴才有话要禀。”桑达海走进书房直接禀报。   书房内除兆臣还有敬长,敬贤只能守在门外。   “说。”兆臣头也不抬,正在写一封信。   “奴才想请敬长回避一下。”桑达海忽然提出要求。   兆臣抬头。   敬长也瞪大眼睛。   这情况难得!桑达海明知他敬长是伺候贝勒爷最得力的奴才,有什么话竟然连他也不能听?   “你先出去。”兆臣淡声对敬长道。   “嗻。”敬长二话不说,开门就出去,唯经过桑达海身边时,多看了这神神秘秘的老家伙一眼。   “有话,现在可以说了。”兆臣道。   桑达海跪下,将在金府中听见的对话与看见的经过,诚实地禀明主子。   “奴才眼见真相不敢不报,奴才更明知不该开口评论主子的是与非,然而奴才看得出来,少福晋似乎真不知道金大人并未患病,否则不会找奴才一同前往金府探望。”最后,他下了结论。   一五一十回报,难得地加上个人观点,他希望将伤害降到最低。   身为王府总管,桑达海毫无疑义地必须对主子效忠,尤其数年前王爷不再管事后,他忠心耿耿的对象,就换成了王府里的大阿哥,也是未来的爵爷。故此,任何与贝勒爷有关之事,他就必须禀明,也一定要禀明,尽管他若不说,这事其实没人能知,但身为一名忠心耿耿的奴才他知道本份、更谨守本份,绝对不会对主子隐瞒所知,甚或自己专行处断。   “这件事,你对王爷与福晋说过?”兆臣声调矜冷。   明知桑达海对他忠心,必定先来禀告,他却如此问。   桑达海抬头。“奴才知道此事,便先来禀明贝勒爷,尚未对王爷与福晋提过。”   见到主子漠冷的眼色,桑达海有些困惑。   他原以为贝勒爷会盘问到底,甚至请少福晋前来问话,却没料到,主子的声调竟然如此冷漠,连他也摸不清究竟。   “那就去对他们说明。”兆臣冷沉地,如此回答桑达海。   一听见这话,桑达海怔怔地望住他的主子,神情掩不住讶异。   “可、可是,”桑达海喃喃道:“一旦这么做的话,少福晋她……”   “少福晋在金府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你必须一五一十禀明王爷与福晋,不得隐瞒。”打断桑达海的话,他沉声命令。   “但,”桑达海震惊。“但倘若奴才将此事对王爷与福晋禀明,那么事情必定会闹大,届时少福晋她、她……”桑达海没再说下去,因为少福晋的下场可想而知。   “她自己做过的事情,必须自己负责。”兆臣无情地道:“这件事我不会徇私,一切交给王爷与福晋处置。”   看到主子的眼色,桑达海就明白,这是命令了。   桑达海心里清楚,一旦主子决定的事就不会更改,只是他没想到……   对于自己的妻子,贝勒爷竟然也如此无情。   “你下去,我还有公务要办,你自己去跟王爷与福晋禀明。”话已毕。   他冷淡地斥退桑达海,之后便低头,继续刚才未写完的书信。   桑达海怔然无语,只得福身退下。   他原想,只要先来与贝勒爷说明此事,那么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无……   可贝勒爷对少福晋的无情,却让他万万料想不到。   听完桑达海的禀报,王爷与福晋知道这件事后皆十分震惊,他们找来馥容,想听媳妇的说法。   然而馥容却一句话都不为自己解释。   因为桑达海说的全都是事实,没有一字一句曲解她,她也了解,桑达海身为总管必须一五一十对主子回禀,所以她不怪他。   就像她没有怪禀贞一样。   因为绣帕不过是一个引子,如果没有前因后果,一条绣帕,根本就不代表什么……   她认为,这一切全都是她自己的错,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去见金汉久。   但是她不后悔,因为经过这件事,她心里对金汉久已经没有亏欠了。   由于馥容不为自己解释,惹得原本还愿意听她说话的王爷十分不满,决定将此事禀告老祖宗,而桂凤也因此没办法为馥容说话,她虽然心急却又无奈。   老祖宗知道这件事后除了震惊更是震怒,尽管馥容对她十分孝顺,但看在老人眼里,妇节才是最重要的,尤其他和硕礼亲王府威名远播,岂能丢得起这个脸?!   然而念在馥容嫁进王府后,一直十分孝顺又和敬,再加上桂凤一直帮忙说好话,最后老祖宗开口了:“咱们王府能不能要得起这个媳妇儿,就让兆臣自己决定她的去留好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还有余地,其实不然。   只是最后给馥容留脸,但结果还是一样的……   长辈们将这烫手的山竽扔回给兆臣,他必定要做处置。   兆臣来到渚水居见妻子,未发一言,已先在桌上放下休书。   当馥容看到“休书”二字,小脸一瞬间拧白,愕然无语……   她原以为他会维护自己,或者,至少会为她说话。   但是他没有。   休书就静静地躺在桌上,凌迟着她的心。   “你很清楚,你已不能留在王府。”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老祖宗把这件事交给你决定,你可以让我留下。”她说,雪白的容颜木然无表情,晶莹剔透的泪珠,无声地自她眼角滑下。   “我不能。”他冷淡平抑地拒绝,如此容易。“你留下,将让礼亲王府,成为全北京城的笑话。”   “笑话”这二字,蓦地鞭痛了她的心。   “我,我不想与你分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凝住他冷情的眼眸,她眸子里晶莹的泪珠开始如断线珍珠,一串串地坠下,没有办法停止。   她看起来瘦弱而且楚楚可怜,苍白得让人怜惜。   但是他凝视她的眼色始终冰冷,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老祖宗的意思很明白,我没办法留你。”他道,声调与眼色一样冷淡。   她盈满泪水的眸子凝向他,忽然握住他的衣袖。“那么看在我阿玛与额娘的份上,别让他们伤心!请你,请你为我跟老祖宗求情,老祖宗最疼你,只要你去求他,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请求!”因为不想与他分离,她甚至以阿玛与额娘的名义求他为自己说情。   他的眼眸冷视她,半晌后,将她的手拉开。   “我做不到。”他说,声调像石块一样冰冷。   “做不到?”她的心窝像火在焚烧。“你说做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想娶留真,你若离开,她可以成为我的正室妻子。”他这么对她说。   她怔住了。   不断掉下的泪滑落脸庞,一颗颗落在她的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听见的,只是世上最残忍的笑话。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否则你不会忽然想娶她,我不相信。”她喃喃说,怔忡的眸子完全失去光彩。   “昨日我回府,已经对老祖宗、阿玛与额娘提过迎娶留真进门的事。”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说,无视她惨白的小脸,与停不了的泪水。“就算这件事没发生,五日后我也会告诉你,我将迎娶留真的决定。”   她回想起昨日丫头们在厨房说的话,那些话与此刻他残忍的言语一样,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   “为什么忽然要娶她?给我一个理由。”她忽然平静下来,一字一句问他。   “我要的,是一个忠实的妻子。”他冷淡地答。   “忠实的妻子?”她木然地问他:“连你,也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办法相信你。”他说。   她盈泪的眸渐渐凝大。   “在你回门前,我已知金汉久是你的老师,问门之后,我命敬长跟踪你数日,而你的表现,让我失望。”他冷淡地说。   他命敬长跟踪她?   若非听见他亲口说出,她不敢相信。   “你送字条给金汉久,在竹林与他见面,这些事我全都知情。现在,你甚至送绣帕给他,还亲自去探望他的‘病况’,种种迹象显示,你对他仍有旧情,要我如何相信你?”他把话说得很白,也很冷酷。   馥容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回门后他的态度忽然转变,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他一直在怀疑自己。   她木然地抬起眸子,还期待着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毫对于旧情的留恋……   但在他黑沉的眼眸里,已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冷漠与无情的冷静。   “既然失去信任,就算继续生活在一起,我对你,也不可能如以往一样。”他接着对她说:“除非你不在乎,那么想留下也可以,但是我没有把握,可以公平地对待你。”   “什么意思?”她怔怔问他,握住裙上的手,在颤抖。   “我有新的女人,不会再关心你的事,当然,从此以后,也不可能再到渚水居。”他声调平常,说的话却很无情。   她脸色凝白,已经完全失去血色。   “休书我留在这里,收走与否,你自己决定。”他站起来。   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出渚水居,冷淡的眼神与态度,始终如一。   他走后,她垂眸,木然地凝望那纸休书,书上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   颤着手,她始终无法拿起那封休书,迷离的泪水,已然模糊了书上那令她心痛的字迹…… 第10章   离开王府的时候,馥容是孤单一个人坐上轿子的。   老祖宗与王爷不再见她,福晋与德娴也被警告,不能前来送别被休离的女子。   当轿子被抬出府时,单薄的小轿显得凄凉,而且落寞。   英珠与舒雅,一见到从轿内走出的女儿那单薄瘦弱、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击倒的身子,不由得伤心地掉下老泪……   “回来就没事了,孩子,阿玛与额娘,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英珠第一个冲上前抱住女儿,悲痛逾恒地喃喃自语,舒雅也奔上前,抱住女儿与丈夫。   二老哭成一团,然而馥容却无动于衷,神色木然……   因为她的眼泪早已哭干。   见到女儿如此,英珠更是痛心疾首!他悔恨将女儿嫁进王府,早知如此,不如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寻常人家!   很快的,礼亲王府便传出大阿哥即将迎娶新人的消息。   自女儿回家后,英珠便经常托病或者藉故不上早朝,以避免与王府的人碰面,而今,他更是连大门也不想出了!   英珠已决心辞官。   他决定,这两日便呈书给皇上,说明自己辞官归隐的心意,之后他带着妻子与爱女远离京城,从此不再踏上这块令他一家人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英珠离京的决定虽然是正确的。   然而,馥容孱弱的身体,却经不起连日舟车劳顿的折腾……   很快的,她在下乡第三天的路上便病倒。   忧心忡忡的双亲,立即找来大夫为女儿诊视。   “小姐有孕了二位都不知情吗?”   大夫一句话,吓坏了英珠与舒雅。   他们原以为女儿是因为过度伤心,所以才会茶饭不思,没想到竟然是因为有了身孕。   “她的身子太弱,再加上接连三日舟车劳顿,胎儿在肚腹之内已经不稳,如今不宜再动,否则不仅胎儿不保,母体性命也十分危险。”大夫语重心长地警告。   听见这话,舒雅吓得浑身颤抖。   英珠表面上看起来虽然镇定,然而内心却十分震憾!   因为大夫的警告,老翰林的马车不敢再动,二老草草地命家人在此乡间置办一间房屋,至于将来往何处去,一切皆等女儿产下胎儿之后,再行商议。   夜深人静。   馥容孤单地躺在这临时置办、朴素但干净的房间里,心情已渐渐平静下来。   当她知道自己肚子里已孕有胎儿那刻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继续悲伤下去。   为了孩子她不能再哭,日子要过下去,她得微笑,她还得吃东西……   她要为这个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小姐,您热吗?我为您把窗子打开好吗?”禀贞不放心地走进屋内,睡了一觉刚醒,她边揉着睡眼边问小姐。   馥容点头,没有出声。   禀贞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窗外夏日的清凉夜风立刻拂进房内……   忽然,几条黑影在窗外晃过……   “啊!”禀贞尖叫一声,吓得她顿时清醒了!   “怎么了?”馥容从床上坐起,虚弱地问。   “窗窗窗、窗外……窗外有鬼影子!”禀贞吓得牙齿打颤。   “鬼影子?”强打起精神,馥容转头朝窗外凝望半晌。“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我我,我刚才明明看见了……”禀贞硬着脖子慢慢回头,可目光还没触着窗棂,就惊恐地缩回去。   “你先回房睡吧,一会儿我自己下炕把窗关上。”   “您、您可以下炕吗?小姐?”禀贞言不由衷地问。   馥容点头。“可以。”轻声答。   禀贞吁口气,赶紧跑回她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拉高被子蒙住脸直打哆嗦。   屋内又恢复冷清。   窗外,凉风徐徐吹拂进来,清透了她的心肝脾肺。   离开王府,转眼已过一个月,日子过得很慢,每一日都像置身在七月的炎火那样难熬。   虽然阿玛不敢让她知道,可她已听见家丁们悄悄在廊外说的话……   她知道,他即将娶妻了。   只不过一个月过去,他已将旧人忘怀,而她……   再过一年,她能忘得掉他吗?   她凄清地笑了。   这个问题,不能算是问题。   她已经被休离,离开王府,永远不可能再回去了。   将来他还会不会记得她,或者她能不能忘得掉他……   都已经不再重要。   贝勒爷大婚这日,和硕王府内,一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阿哥才刚刚休妻,如此大张旗鼓地举办婚宴,难免惹人非议。   然而,兆臣却毫不在乎。   他执意要将留真娶进门,越快越好。   因为这件事,桂凤与儿子赌气,整整一个月不跟儿子说话,德娴更是对阿哥生气,经过阿哥身边,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   然而,任何人的反对,都不能左右兆臣的决定。   他决定在今日娶妻,对象就是他亲自挑选的留真。   此时,在王府近郊的大宅内,坐在梳妆镜前费心打扮的留真,在丫头的协助下正将一层层的胭脂拓上双颊与红唇。   她的唇色已经够红了,但是她还嫌不够,精描细绘,巧扮成另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娇艳妆容,目的就是要让她的“夫君”为她神魂颠倒。   今夜她要让兆臣惊艳,要让他为她痴迷……   她可不像兆臣那迂腐的“前妻”,竟然愚蠢到在新婚夜,以一张素颜面对丈夫!   女子以色待君,美色当前,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温香软玉,这个千古不易的道理她不仅了解,而且十分乐于遵从。   “郡主,吉时将至,花轿已经在屋前等着了。”丫头进屋提醒她。   为了将她“迎娶进门”,兆臣特地命人在京城近郊,为她置办这幢大宅,只为让她在婚前有一处舒服的居所暂住月余,好在新婚当日以十二人大轿,将她正正式式地抬进王府,娶入家门。   “好,知道了。”她笑盈盈地答,挥手叫身边的丫头退下。   盖上盖头,她在一众丫头的搀扶下,娉娉袅袅,香雾环绕地走出屋前,登上了花轿……   这是她大喜的日子。   过了今日,与兆臣合卺之后,她就是和硕礼亲王府的少福晋,未来她得意的日子,现在才正要开始!   婚礼并没有举行。   礼亲王府派往迎亲的花轿,并未于吉时将新娘子抬回王府,事实上,这乘花轿是永远也抬不进王府了。   稍早,良辰吉时未到,一匹铁血快骑已自参场赶回禀明主子____   昨夜安贝子果然起事,一干人犯与传话的奴才已经就伏,唯安贝子趁乱脱逃,已派人加紧追捕。   大阿哥的人马一得到消息,花轿就在中途被乔装为轿夫的王府近卫调了包,新娘子被直接抬往宗人府大牢,另一乘空轿则被抬进王府。   空轿一到,礼王府内翻天覆地之前,新郎早已跨上一匹快马奔出了北京城。   “爷?”   在贝勒爷新婚夜见到主子,卫济吉脸上的神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人在哪里?!”坐骑未停,兆臣已翻身下马。   卫济吉捏了把冷汗,凭他武艺高强,也不敢做出如此惊险的动作!   当然,他的主子不同。   自小由隐姓埋名的武学宗师亲手调教,兆臣的造诣在卫济吉之上。   “就在前方那座民宅内。”卫济吉赶紧答,同时伸手指出前方那幢白色大宅。   他知道,主子问的是少福晋。   这位“少福晋”自然是三十日前,他被临危授命,必须以生命保护的“前福晋”,而非那位连王府的门也未踏入,就被直接送往大牢的“假福晋”。   “人在哪间房?”兆臣已往前走。   “您现在……”卫济吉瞪大眼,主子走得飞快,卫济吉不得不跑步跟上。“现下已夜半,少福晋刚睡下。”   “人在哪间房?”他再问一遍。   “东厢四进房。”卫济吉不敢再啰嗦。   兆臣忽然加快脚程,卫济吉再也跟不上。   馥容并没有睡着。   她睡不着,她辗转反侧,她不能入睡。   今晚,是他的新婚夜。   王府内必定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如她初嫁那时的风光。   而今,对着黑暗,她啃蚀苦涩的孤单……   时间没有让她胸口的酸洞缩小,只有腐蚀得更深。   今生,今世,她要如何收回那已经付出太深的钟情?   她每一天都在想。   黑暗中,木然地睁大眸子,她执着地盯住虚空中某一点,直到实在累极了,才慢慢闭上眼睛,让泪水滑出眼角,让自己的身子因为太疲倦而自然入睡。   房门被无声推开时,她并未发觉。   男人来到炕前……   叹息。   她倏地凝大眸子。   是幻觉吗?   她坐起来,仔细凝听。   刚才,她仿佛听见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一声叹息……   但黑暗中再没有任何音信。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她放弃了。   然而,虚空中的鬼魅仍又来骚扰……   容儿。   那低抑的呼唤夹杂着叹息。   她僵住,身子开始颤抖……   直至一缕幽魂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脸庞……   她徒然伸手!   妄想在黑暗中抓住那虚无飘渺的影子……   她当然抓空了。   冷汗涔涔而下。   她决定下炕,到桌前点灯。   旋即,烛火燃起,小小斗室,烛火亮处,唯有虚空与她自己如鬼魅般的幽影。   她失笑了。   那笑苦涩心酸凄凉。   还期待什么?   是因为心太痛,所以连幻觉也来捉弄自己吗?   吹熄灯火,她落寞地回身,重新回到那张孤单的炕床。   男人藏身在烛火幽微处,灼烈的黑眸忘情地吞噬朝思暮想的小身子。   她又瘦了。   那纤细的身子柔弱得让他心痛,更让他憎恨自己对她的残忍……   那夜,留真命人至渚水居掳走馥容,他从头到尾都知情。   当时他当机立断回到王府,并向留真求婚……   纵然他不能立即对留真采取行动,却要斩断留真伤害她的念头。   他要保护他的女人,他最爱的女人。   然而,他也因此惊觉,王府对她来说已经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他不能再留她!   他必须把她送走,不但要把她送走,还必须用残忍的方法把她送走,以断绝将来留真再加害她的念头。   狠下心,不看那双令他心痛如绞的泪眸,无情地将她休离后,他未让最得力的助手卫济吉,前往情势紧张的东北参场,却命卫济吉率一队近卫留在她身边保护,就是怕她出意外……   倘若她稍有闪失,他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他已经那样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他将休书放在她面前时,她心碎的眼眸没有指控没有责备只有悲伤,那一颗颗坠不完的泪珠,就像凝红的血珠子戳落在他的心坎上……   那时他恨不得拧碎的是他自己!   但是,他却绝对不能心软。   因为安贝子是家贼。   家贼最可憎可恨,却也最不能防备。   再者,这件大案已经关系到礼亲王府的存危……   安贝子竟然胆大包天到,将偷来的老参直接运往朝鲜,沿途还以礼亲王府的运参车接济,大摇大摆地闯过关哨,安然越过两国边界。   皇上已经知道此事,要是他不能尽早将偷参的内贼人赃俱获,这窍运皇参贩往邻国的大罪,必将落在他礼亲王府的头上,栽在他阿玛与他这新任理藩院侍郎的身上。   这件事倘若不能尽早了结,必有后患!   这是他之所以不得不压抑着情感,甚至将他心爱的女人送走的苦衷。   黑暗的小房间不再有声息……   他悄声靠近,在黑暗中,依靠过人的目力凝望炕上那纤弱的小人儿。   受疲倦与幻影的折磨,她终于累极睡去。   她怀了身孕,如果是生活在丈夫的宠爱与疼惜下,应当会日日贪眠,不该如此难以入睡。   还是他害了她。   伸出手,大掌不能克制地颤抖,贪眷地抚摩过那如缎般柔细的乌丝……   月余了,他朝暮渴望,能像现在这样碰触她。   然一个月却漫长得像是一年。   这段日子,他只能凭藉那张一直贴在他胸口的小画,睹画思人,一解对她的相思。   今夜,他会守护在她身边。   他会用最大的克制忍住将她拥进怀里、揉入胸膛中的冲动,耐心地坐在炕边陪伴她入眠……   他的小人儿累了,困了,倦了。   她需要休息,她需要睡眠。   因为明日,他将给她带来一份令她震憾的礼物。   馥容睁眼醒来的时候,仍然清晰地记得昨夜的幻觉。   那只是幻觉。   她不该对幻觉认真。   然而,昨夜入睡后她难得好眠。   她睡得既深且沉,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迷了路,见到一座阴森恐怖的桥梁,幸而被一个孩子牵手带离桥头,跟随天上的云朵漫走,最后还看到朝阳……   真是特殊的梦。   这梦很长而且很真实,直到她醒来,都还能清楚地记得梦中发生过的事情。   “小姐!”   当禀贞喊着,慌慌张张奔进屋的时候,她已经下炕梳洗过、换好衣裳。   “又急什么?清早就这么慌张?”她笑了笑,淡淡问,不以为意。   禀贞向来鲁莽,她早已经习惯。   “不是,那个,我……”她结结巴巴,话一起头舌头就打结,仿佛不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笑,摇摇头,准备踏出房门。   “等一下,小姐,您不能出去!”禀贞突然冲过来拦住她。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她一愣。   “那那、那个,”禀贞还是结结巴巴。“老爷吩咐,那个,那个您暂时不要跨出房门!”   她凝眸盯着自己的丫头。“我阿玛为什么这么吩咐?”   “因为,”禀贞咽口口水。“因为,这个原因不能说。”   这是什么理由?   馥容笑了笑。“我自己出去问阿玛。”她开门出去。   禀贞吓得追上去。“小姐,您还是快回房里,不要出来了……”   馥容迳自往前走,没有理会禀贞的阻拦。   绕过廊角来到大厅,她听见厅内传出说话声……   “我要将她带走。”   “不行!你已立下休书,岂能如此擅作胡为?!”   “休书不成立。”   “怎么会不成立?明明是你亲手写下的休书,上头还捺了印……”   阿玛接下去还说了什么话,馥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她的脑子只剩下一片嗡嗡炸响。   因为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那个昨夜纠缠她的鬼魅、那个男人……   她身子一晃。   “小姐!”禀贞忽然尖叫一声。   厅内的男人在丫头叫出声时已奔出来。   他在第一时间从丫头手中抱走他的女人。   禀贞从头到尾不敢抵抗,因为贝勒爷的气势把她给吓住了!   英珠稍后也奔出来,见到女儿被男人抱在怀中的情景,他也呆住了。   馥容没有失去意识。   她的双眸凝得很大,不信地瞠视这个昨夜化身为鬼魅,现在却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容儿。”   终于,他开口低唤,眸色热沉,声调嘶哑,胸膛与双臂热得烫人……   一股气涌上来,闭住馥容的心脉。   眼前忽然一黑……   接着她就失去意识,昏倒在男人怀里。 末章   她睁开眸子的时候,男人那双熟悉的眼,仍然凝视着她的脸。   他没有消失,那不是她的梦也不是鬼魅,他是活生生的人。   “容儿。”他低唤她,大掌紧握住冰凉的小手,阴郁的神情内敛肃穆。   她坐起来,扯手挣脱他的掌握。   “请你出去。”别开眼,她不看他。   甚至不问他为何出现,为何而来,为何留在这里。   他眸子微黯。“我不会出去,除非你愿意与我谈。”他沙哑的嗓音,有丝疲惫。   赶了几日的马,再加上彻夜未眠,他脸上的胡渣长成一片阴影,埋没了他俊俏的脸。   “我已收了你的休书,与你再也没有话可说。”她看起来很平静,脸色却始终苍白。   是,他的出现是打乱了她的心。   但这不代表什么。   面对一个曾经对自己那么绝情的男人,她的心绪起伏是正常的。   就像她的怨是理所当然的那样,她心头的恨也是理所当然。   “好,你对我无话可说,那么你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听我说。”他沙哑的语调低沉。   “说什么都已晚,”她不听。“如果有该说的话,在给我休书之前就应当把话说清楚,现在什么都不必对我说,因为我们是陌生人,陌生人之间没有话可说。”   他薄唇紧抿。   俊脸被这样的话伤到,有丝狼狈。   “容儿……”   “不要再这样叫我!”她喊。   回眸瞪住那张曾经让她心碎、让她心痛的脸孔,她握住拳狠狠地将指甲掐进掌心肉里,要自己记住那刻骨铭心的痛,永远都不能再重来一遍。   那双原本柔情似水的眸,变得抗拒又疏远,她的冷漠与防备,重击了他的心。   “是我伤了你。”他哑声低语:“我该死,我应该受天打雷劈,不怪你怨我。”   她僵凝,苍白的脸没有反应。   “但是,只要你能给我机会,听我对你说,”他低抑的声调压抑着痛苦:“我的心跟你一样痛。”   她微震,胸口绞过一阵痉挛……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面无表情。“贝勒爷,如果没事,请您回去。您不城要浪费您宝贵的时间,对一个已经被丈夫休离的女子,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谎话,开不值得的玩笑。”   “你不是我休离的妻子!”他沉眼,一字一句吐出声。   “休书还在我阿玛那里,我怎么可能忘记当初收到那封休书时,我是如何地求过你?”那痛记忆犹新,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眉心的轻摺掐住他的咽喉,拧住他的胸口,看到她痛,他的痛比她还甚。   她别开眼。   “你走吧,任何话我都不想听。”她躺回炕上,闭起眼,不再看他。   他僵凝在床前。   “好好休息,晚一点,我再来看你。”他粗哑地低道。   她不动,躺在炕上冷漠地背对着男人。   他又凝立了许久,最后低叹一声,终于移动沉重的脚步离开房间。   ☆☆☆   回到厅内,兆臣对英珠夫妇说:“暂时,我不会带她走。”   他改变主意,让英珠夫妇松了一口气。   他们明白,如果兆臣现在就想强将女儿带走,他们很难拦他。   “你永远别想带她走!”英珠震怒。   他不答话,眉心拧紧,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见了没有,我说你永远都别想带她走!”自己的话被彻底忽略,英珠怒不可抑。   “她不走,我也不走。”抬眸看英珠一眼,他淡声道。   英珠瞪大眼睛。“你——”   “除非她愿意跟我走,否则我不会离开这里。”他徐声答,态度笃定,仿佛这屋、这屋里的人与这屋里的事,全都他说了算。   英珠赶不走他,还得为那十名王府近卫安排住房与吃喝,简直气煞了他!   舒雅则是为女儿抱不平,气得根本不看那负心汉一眼,何况与他说话!   ☆☆☆   兆臣住在老翰林的宅中,已经有十日。   他其实没有时间再等下去。   安贝子尚未捕回,追捕的近卫在山上发现一具焦尸,却不能肯定那块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炭,就是安贝子!在逃的人犯未抓到,还有丢了新郎新娘,早已翻天覆地的礼王府……   一切都还待他回京城后解决。   但他就是不走。   只要她一天不原谅他,不与他一起回京城,他就是不会走。   馥容知道,他每一天都守在屋内,守在她的炕前。   怕打扰了她,怕惹她生他的气,怕伤了她有孕的身子,他每夜等在屋外直至三更半夜,待她入睡才悄声走进房内。   每一夜,这个男人坐在她的炕沿,沉默地陪伴直到她睁眼……   才从她眼前消失。   她知道,他没有一夜离开过她身边。   她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敬长告诉她:   “贝勒爷不听劝!夜夜不睡就是要进您屋里,您不叫他进屋,他就等,等到您睡了再进去,可进去后他又不歇息,睁眼守着您,等您眼皮动了他就出去,出去了还不睡,看着您吃饭看着您喝茶,眼皮一刻也舍不得闭,再这样下去,奴才要提头回去见王爷了!”   卫济吉也告诉她:   “贝勒爷不让咱们守着,怕吓了您,怕拧了您的情绪,可他就这样一人守着您,日也守、夜也守,再这样守下去,卫济吉的爷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下去了!”   就连阿玛与额娘也告诉她:   “他疯了,胡渣子都快把他给埋了也不理,一个贝勒爷,为你做尽奴才才肯干的事,怕你烫着怕你饿着,菜要热着才许挟到你碗里,茶要亲自吹凉了才叫丫头递给你,十名近卫规定离你半里,任何人经过你身边脚步要轻、走路要缓,竟然连阿玛额娘也得守他的规矩!容儿,他疯了,他肯定失心疯了!”   所有人都来告诉她,他对她有多呵护、多疼惜、多小心翼翼……   可他没有理由这么做!   她不明白他不走的原因。   王府里有娇美的新妇等着,他为何不走?   这里有的只是他不要的弃妇,他为何不走?   她不懂,他为了什么?   他为了什么要再来这样招惹她?   况且,现在再多的呵护与疼惜,她也不可能原谅他曾经那么深重的伤害。   她不能。   她做不到。   就算孩子必须失去阿玛,她也永远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你出去,我不需要你的看守。”   这夜,她闭眼又睁眼,冷漠地这么对他说。   他来不及避开,听见这话,僵立在她炕前。   “你不肯离开这座宅邸,随便你,但是不必为我折磨你自己,因为对你,我已经没有感觉,你的行为只带给我困扰。”她一字一句,如吐冰珠。   他沉默,布满胡渣的脸孔,没有表情。   “你待在这里,打扰了我,让我睡不好,所以,请你离开。”她冷冷地用话逐出他。   话里没有一丝暧昧,只有冰冷与无情。   他不说话。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让她受了伤。   她的心痉挛起来。“请你现在就出去,不要造成我的困扰,麻烦你。”她的声调却冷漠客气,如对待一名陌生路人。   他身躯震动了一下。   她视若无睹,重新躺下,背对他。   他依旧凝立在炕前……   “茶就搁在炕阶上,夜里渴了不要起来,房里没灯,我怕你摔了……有事喊一声,我就在房外。”他低嘎落寞的交代,心里只牵挂着她。   之后,他才僵硬地转身,举起沉重的步伐,离开这间不欢迎他的小房……   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她窝在炕边,泪已坠下。   ☆☆☆   这夜,天际黑沉得没有一颗明星。   窗被推开的时候,没有人察觉。   被追至穷途末路,只能放手一搏的男人爬进房内,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   就是这个女人了!   就是这个唯一能拿来威胁兆臣的女人了!   他想通了,他花了十天才想通,大阿哥为什么要把妻子休离!   当时派来追捕他的人,却不见最重要的卫济吉!直到他偷听见那几名近卫说话,才知道卫济吉竟然被派往保护这女人!   他这才终于想通,原来当时大阿哥故意休妻,诡诈地骗过真儿,是怕真儿对付这个女人,大阿哥目的无他,就是想护住他的妻子!   黑暗中,男人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种夹杂着报复与残佞的冷笑,慢慢伸出肮脏的十指,攫向炕上的女人……   “呜!”   颈子被箍住那一刻,馥容倏地睁大眼——   她不能喘气了……   这个人想要她的命!   她的手被压在床沿,对方浑身的力量,全都施加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把你弄死了以后,埋在后山,干干净净!”男人的声调阴沉又粗哑。“他以为你是人质,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不会知道他最心爱的女人已经死了,不活了,永远都不会喘气了!”他发出一串磔磔怪笑。   但那笑声被压抑着,他一直很小心。   因为小心,所以他可以躲过这十日的追捕,但他们已经把他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知道,自己终究躲不过追捕。   但他不甘心!   就算做鬼,他也要抓一个人陪葬!   而这个女人,这个大阿哥最心爱的女人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知道追捕自己的近卫里面,哪个是卫济吉的人,这个人必定要找到大阿哥回报,他得杀人诈死才得以反过来跟踪,即便如此,还是花了他整整十天功夫才找到人。   他怕死,不敢露面、不能乞讨,只能吃沟边发霉的馊食,喝茅房里肮脏的污水……   这十天如十年一样漫长!   他慢慢加重手指的劲道,嗜血地佞笑着,想像着他正在掐的,是大阿哥的脖子……   孩子,她的孩子……   馥容挣扎着。   她的孩子还没出生,还没长大……   她不能死!   母性的本能让她没有晕厥过去,反而促使她的脑子疯狂而且快速地运转……   她不能死,她不要死,她一定得活下去!   兆臣!   她知道他就在房外,她知道他没走,她知道他守护着她,她知道……   可是她偏偏发不出声音。   茶杯!   她瞪大眼睛,把窝在心中所有的愠怒全都集中在双眸上。   安贝子愣了一愣。   他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女人被他压制了半天,竟然没有昏死过去,还有力气睁大眼睛瞪住他。   他暴戾的怒气被挑起,决定拔出那把揣在腰间的短刀,一刀解决女人的性命。   “去死吧!”   他空出一手拔刀……   匡当!   那瞬间女人两腿一蹬,踢翻了炕阶上那只在黑暗中被他忽略的茶杯。   安贝子瞪大眼珠子!   房门被踢开时,安贝子手上的刀也落下——   “容儿!”兆臣狂吼,目眦欲裂。   安贝子一愣,刀锋调转,回身将明晃晃的白刃戳在扑过来的兆臣腰眼上——   同一时间,安贝子肥胖的身躯被兆臣打飞到石墙上……   安贝子像只软绵绵的布袋缓缓滑下,全身的骨头俱裂,触地时已经断了气。   亲眼确认威胁已死,危机已解除,兆臣跪下……   他粗重的喘息,半个沉重的身躯压上馥容的身子……   一股湿黏的稠液染上她的双手。   她惊恐地圆睁双眼……   他忽然卧下,当沉重的身躯整个压上馥容时,她终于撕心裂肺地叫出他的名字——   “兆臣!”   ☆☆☆   “您离开王府后,贝勒爷即派我暗中跟随,一路保护您,还命我必须每日遣人回禀,钜细靡遗地报告您的状况。”卫济吉站在炕边,嘴里说着,眼睛却直盯住躺在床上、腰上已缠了布带的主子,心里焦急。   “他,派你保护我?”馥容喃喃问。   受到袭击后,兆臣昏迷已经三天,这三天她衣不解带,一直陪在他身边。   “是啊!”卫济吉故意说:“爷明知道奴才这人天生就爱打架,却偏偏派我来保护您,不让我到参场去大干一场,实在太委屈奴才了!”   这三日卫济吉与敬长轮流来看主子,已将过去数十日王府发生的事,与兆臣的计谋全都对少福晋详细说明了一遍。   现在,馥容已经知道兆臣当初为何要休妻的理由……   “对不起。”她呐呐地为兆臣跟卫济吉道歉。   卫济吉愣了一愣,听见少福晋娇娇软软跟自己道歉的声音,老脸忽然红了。   “其实爷是为了要保护您。”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道:“其实奴才也明白,少福晋是主子最重要的‘事儿’,事实上奴才是被重用,不是被下放,刚才只是发发牢骚,因为奴才天生爱打架,无架可打,才会犯嘀咕。”他呵呵笑。   他接下说:“话说回来,主子太重视您,除了派奴才来还不够,还派了一队近卫跟过来,一票人马浩浩荡荡的,害奴才无时无刻提心吊胆着,怕要穿帮!”   “穿帮?”   “是呀!有回您那丫头在窗前,见到咱们还大惊小怪地鬼叫了一声,反倒把咱们给吓了一大跳。”卫济吉说。   “原来,”她领悟过来。“原来禀贞在窗外见到的鬼影子……是你们?”   “鬼影子?”卫济吉怪叫一声。“那丫头不怪自己鬼吼鬼叫吓死人,竟然还叫咱们是鬼影子?!”他瞪大眼睛故意逗馥容。   馥容知道,卫济吉是怕自己忧心过度,才拿话逗她。   她很想笑,可是兆臣没醒,安危尚有不测,她真的笑不出来。   “话又说回来,”卫济吉见逗不了她,便将话匣子打开,开始唠叨个不停:“奴才听敬长说,爷见不到您,就一天到晚拿着一张您的小画,不但天天看、时时看、吃饭看、走路看、骑马看、连阅公卷也搁在一旁看——简直就把您那张画像当成了绝世珍宝,不但要看、还得要摸,摸过了还要揣在心坎上、贴在胸口前,啧啧啧,那情景简直就不是‘恶心’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话说完,他还鸡皮疙瘩抖一阵。   馥容脸红了。   见到她红了脸,那苍白的小脸终于稍微有了点血色,卫济吉满意地露出笑容,再接再厉地继续揭他主子的底:“按奴才说,这爷也实在对您太小心、太过于保护了!虽然这也没啥不好,可奴才也没料想,这爷怎么一遇见少福晋您就变了样,简直太婆婆妈妈,太像娘们一样——”   “够了没?再掀你主子的底,我罚你到菜园种菜三年,三年不准打架。”   冷不防从炕上冒出的声音,把卫济吉吓呆了!   “兆臣!”馥容声音微颤。   她揪着心,手都冰冷了。   “爷爷爷爷爷……”卫济吉吓得结巴了。“您这会儿怎么就醒了?!”   早不醒晚不醒,在他偷偷跟少福晋报马时,竟然就醒了?   “唠叨个没完,死人都被你吵醒了。”他说话很慢,听得出体力尚且虚弱。   “卫济吉,麻烦您请大夫过来,要快!”馥容回头交代卫济吉。   “是,奴才立刻就去!”卫济吉也心急着找大夫,顺道开溜。   卫济吉离开后,兆臣又开口:“容儿,我……”   “你不要说话,现在不要说话!”她颤着声,好紧张,好害怕,怕他气血翻涌牵动伤口,新长的肉又要撕开。   紧紧地握住他的大掌,她冰凉的小手微微颤抖,仿佛生病的人是她。   他叹息。   “容儿,我没事,你不要担心。”柔声安慰。   她哭了。   这回是喜悦的哭,是放心的哭……   她已经不必再在他面前克制自己的感情。   “别哭,”他心一紧。“又是我的错,我又把你惹哭了……”   “兆臣!”她啜泣。   泪,更是流不止。   他再叹息。   伸手,他小心地、温柔地、呵疼地轻轻抹去她颊上的泪。   “过来,我想尝你。”他说。   “兆臣?”她抬眸,不懂。   “小傻瓜,我没事了,还哭什么?”他低柔地说,然后压下她的小脸……   当他的唇碰到她那一刻,她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他仍然微笑,然后温存地、仔细地、贪婪地慢慢吮去她颊上那一颗颗滚滚而落的珍珠……   “别哭,我心好疼。”他说。   她眨眼,心在颤抖。“好,我不哭。”   “还怨我吗?”他低柔地问。   她摇头。“卫济吉与敬长,已经把真相告诉我了,你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对我说明?”   “当时你恨我,不会相信。”   “我怨你,可是不会恨你。”她柔柔地说,水润的眸子盈满了楚楚的爱情。   “为什么?”他问,灰黯的眸子灼起了光亮,心发颤。   “因为,我对你的爱比恨还多。我承认,你给我休书时,我真的很想恨你,可是我用了很大的力气,还是没有办法恨你,只好想办法忘了你……”   “当初写那封休书,有特殊的目的。”他握拳,沉缓地吐气。“当时我必须用那样的方式把你送走,只有那么做才能够保护你。”   当他接获卫济吉来信,知道她于下乡途中晕倒时,几乎不能克制自己,冲动地立刻想奔出城外见她……   但正是因为想要保护她的强烈意志,他硬是压下内心焦灼的渴望,忍住想见她的冲动,捺着性子等待参场的事彻底解决。   等到第二日,他再看到卫济吉来信回报,得知她已有身孕,他又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封书信猛笑,那天他神采焕发,面对整日给他臭脸的额娘与德娴,都能由衷笑得开心……   他的女人,他的女人纤柔的身子里,正孕育着他与她的骨血。   “我知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一切了。”她将脸贴在他的心口上,软软地对他说:“兆臣,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已将那封休书撕毁了,所以这辈子你再也抛不下我,甩不开我了。”   他喉头滚动,大手也发颤。“容儿……”   “而且我会黏你一辈子,”她继续说,将这三日来压在心里,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对他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倾吐而出:“我要早也黏你,晚也黏你,你上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回房里我就坐在你腿上,你在书房我就偎在你身边磨墨,你出门必须要带上我,你进宫我就守在午门前等你……兆臣,你会腻我吗?”   他心烫得没有办法喘气。“我怕,腻的人是你。”哑着声,他的俊脸因为紧张而绷紧。“你是我的心头肉,容儿。”他喃喃说。   “心头肉?”她笑了,她喜欢这个称呼。   娇娇软软的笑声,影响着他所有的情绪。   “我的心头肉,我的挚爱。”他嘶哑地低喃,深深埋入她芬芳的发间……   “我今生今世唯一的妻子,容儿。” 尾声   在英珠的宅邸养了近一个月的伤,兆臣的伤势才算完全康复。   馥容依依不舍地与双亲分离,才随兆臣登上车轿,返回到北京城。   当车轿抵达京城之时,两匹载人的马与一辆马车,就停在城门之前。   馥容透过小窗往外望,看到金汉久与他的奴才分坐在两匹马上,后面那两个辆马车,显然是二人的行装。   她怔怔望着那情景,知道这一回,金汉久真的要离开京城了……   “下去吧,与你的老师决别。”兆臣出声。   她回眸凝望丈夫,水润的眸子有犹豫……   “担心我?”他对爱妻微笑。“你永远是我一个人的,我有自信没有人可以抢走你,何况是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溺爱的语调充满纵容。   馥容对他微笑。“那么,我下车了。”   他点头。   于是她下车,大方地与金汉久决别。   乍见馥容,他错愕而且震惊。   礼王府近日发生的事他全都听说了……   他羞愧不已,根本没脸见她。   馥容却对他微笑,甚至轻声安慰他,直到金汉久眼泪盈眶……   直至她回到车轿前,他才破涕为笑。   两人约好将来倘有佳作他还会寄画给她,将来为画会友,以兄妹相称。   馥容回到车轿内,满心欢喜。   “你跟他,好像讲太久了?”兆臣眯眼。   他故作大方,声调里还是听得出有那么一丝妒味。   “会吗?”她笑咪咪地反问。   “嗯。”他从喉咙里哼一声。   “噢,那下回我别跟男人说那么久的话。”   “还有哪个男人?”他的声调变硬。   “还是我的老师,金汉久,金大人啊!”   “他不是要回朝鲜了?”他眸子危险地眯起。   “是要回去了,可还会再回来——”   “不准!”他霸道蛮横地道:“以后不准你见他!”   她张开小嘴,故作惊讶状。“我记得刚才有个人说,他很有自信,我是他一个人的,谁都抢不走——呀!”她尖叫一声。   因为他的夫君已经一把将她扯过来,揉进怀里。   “就算这样我也不准你见他!”他吼。   “咦?亲爱的夫君,你是在吃醋吗?”她凝大眸子,睁着水汪汪的双眼,无辜地问她的夫君。   兆臣俊脸微红。   “唉哟,不但吃醋,而且还脸红了,好可爱喔!”她娇娇软软地叫,还捏着她夫君的脸,咯咯地笑得好开心。   兆臣就算有气,这会儿也全都消灭于无形了……   现在,他当然知道他的妻子是在逗他,这一个月来,他几乎已经被她吃死。   但是他愿意被她吃得死死。   “敢笑我?”他咧嘴,邪气地警告她:“你、糟、糕、了!”   她凝大眸子……   然后放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车轿外,卫济吉被吓得差点丢了魂。   “出人命了吗?这是?”卫济吉猛拍胸脯,还不忘怂恿敬长去瞧瞧。   “你甭管,没你的事儿!”见惯这场面的敬长挥挥手,一副悠哉样,压根儿没在担心。   ☆☆☆   由于兆臣遣回的人已经先回府禀报,府中的长辈已经知道,二人的车轿今日就会返京。   车轿抵达后,馥容下车之时并未预料到,阖府的长辈竟然全都候在前院等待他们——   “容儿!”桂凤抢先奔过来,热情地抱住媳妇。“额娘好想你,你快把额娘给想死了!”   还扶着妻子的兆臣挑眉。   这不太对吧?   他亲娘想的是媳妇,竟然不是儿子?   接着是德娴跟在她额娘之后奔过来——   “嫂嫂!”   那声热力十足的喊叫,可把全家都吓住了!   老祖宗睁着眼、张着嘴,惊吓地问她身边的嬷嬷:“这丫头是怎么了?往常不是羞羞答答的,见人也不会说话,今日怎么又叫又抱,变了个人儿似地!”   “可不是吗?”嬷嬷也笑不拢嘴。“格格变了,这可是好事哩!”   “嗯嗯。”老祖宗扭抳一阵,看着她们三人抱成一团,笑得好不开心,惹得她也心痒痒的……   忽然看到桂凤摸着孙媳妇的肚皮,她瞪大眼睛,再也压抑不了,于是跟随在桂凤母女之后,热情地奔过去抱住她可爱的孙媳妇——   “容儿呀!我的宝贝儿呀!可想死你祖奶奶了!”老祖宗忘情地喊叫,边抱住馥容,还不忘边低头笑咪咪地瞪住她的肚皮。   “老祖宗,容儿也好想您喔!”馥容跟着喊,忍不住偷偷笑出来。   她当然知道,老祖宗抱的是她肚子里那未出生的孙儿。   最后只剩王爷,他当然不能冲过去抱媳妇,只能走到儿子身边拍拍他的肩。“咳,你,咳……辛苦了。”王爷扁扁嘴,想起自己身为王爷的威严,可不能笑得太高兴。   这是什么话?   兆臣挑眉。   敢情是宽慰他生孩子辛苦了?   一家人好不容易都轮流抱完搂完,回到房里,兆臣把妻子抱到大腿上。   “我要对你另眼相看了!”他低柔地道:“我没想到额娘奔过来抱的人是你,竟然不是我。还有德娴,那丫头又是怎么突然变得那么热情?跟过去简直不是同一个人!至于老祖宗,我早就知道你很会收买人心。”   “哪有?我哪有收买人心?”对她夫君的说法,她很不满意:“这都是因为我平日温柔和顺,广结善缘,才能得到长辈的喜爱。”   “跟家里的人广结善缘我不反对,跟你的老师就免了!知道吗?”他还在吃醋。   她偷笑。“你不知道额娘还有祖奶奶,她们都很疼我吗?”   “今天我已经非常清楚了。”   “对啊,你现在才知道我在这里家里的地位。”她笑咪咪地威胁她的夫君:“现在家里所有的人都会为我、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撑腰,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我!”   “绝对不敢,娘子,以后你不要欺负我就好了。”他咧嘴笑。   她咯咯娇笑,依偎在丈夫怀中,享受着被他宠爱的甜蜜……   “对了,刚才在院子里,祖奶奶问我有没有做过胎梦,我回答没有……”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抬眸小小声对她的夫君说:“仔细想想,我好像有做过这种梦。”   “你什么时候做的梦?”   “你来找我那天夜里,我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她将梦境叙述得很详细,因为直到现在,她都还能清楚而且完整地记得那个梦。   她说到朝阳升起的地方才停下。   “那应该是胎梦了。”他道,低头眷恋地亲吻她妻子的发。   “那么梦中的小孩,是我们将来的孩子吗?”   “嗯。”他低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那湿热而且深情的吻,已经滑下她白嫩的颈子,没入她的衣襟……   “兆臣……其实、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对你说……”   很快地,房间里只剩下女人娇羞的叹息,与男人粗重的低喘……   今夜,她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她的夫君了。   其实,她想对他说的是——   她的梦里除了有一颗太阳,另外还有一颗月亮。   ——全书完   ◎编注:羡慕甜蜜蜜的兆臣与馥容吗?   1、想知道他们一开始是多么的相敬如“冰”,又是如何一步步了解彼此的心进而“琴瑟和鸣”?请看表现爱099、100《有容乃大》上、中册。   2、郑媛的部落格网址: ttp://blog.sina.com.cn/z eng200801   ◎作者的悄悄话:   因为这本书严重的爆了数页,没法子让我写后记了,所以我就简单在这里感谢帮助我最多的馥君,加油打气掷彩球的喧尹,埋头努力的瑛美,以及任劳任怨的可爱宜如美眉~   对啦!咱们家的编编全都是心灵手巧、慧质兰心的小精灵,就连咱家里这几枚美编也是集聪慧可人,温良恭俭让于一身~   总之,大家辛苦了!感谢您们辛劳的付出,让《有容乃大》这套书可以在截稿前顺利完成,万分感谢,谢谢! 附录一   话说——   兆臣骑了一匹快马赶到乡间急着见馥容,与卫济吉说话间忽然加快脚程,让卫济吉再也跟不上……   在卫济吉身后,敬长跟他的马,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一看到卫济吉,敬长整个人松懈下来,立即摔下马。   “哎哟,我的屁股呀!”敬长惨嚎一声。   “你没事儿吧?”卫济吉皱眉头,一旁纳凉。   “你就不知道过来扶我一把吗?!”敬长哀哀惨叫,迁怒卫济吉。   他的爷跟疯了似地,日赶夜赶地跑了整整一日夜的马,别说休息,连吃饭都顾不上,把明明需要两日的马程,硬是缩短了一日,到现在,他僵硬的屁股早就已经没知觉了!   “哎哟,我说敬长你这奴才!”卫济吉啧啧冷笑。“没追上主子罪已经够大的了,竟然还敢冲着我发火?”   “你追得上,那你追去呀!”敬长懊恼地吼他。   谁叫这老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济吉嗤一声。“你站起来说话不成吗?我可没这习惯,与矮我一截的奴才低头讲话。”   敬长咬牙瞪他,可还是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好吧!”卫济吉摇头嘿嘿笑。“反正你现在起来也没用,这会儿爷正在少福晋屋里咧,你这跟前跟后的奴才,没事儿闪边凉快去吧!”话说完,卫济吉就笑嘻嘻地大摇大摆走人了!   “唉呀,千盼万盼,可把我的他给盼来了!”卫济吉边走边自言自语道:“我卫济吉的任务总算圆满达成,这会儿就要与这三十日来,一起守在这乡窝窝里的同僚们,痛快地喝酒吃肉去啰!”   听见有酒有肉,敬长眼睛发亮了。“喂,老家伙,您上哪儿喝酒吃肉,也带上我一块儿去呀!”赶了一日一夜的马,他早就饿慌了,一听说有酒肉,口水都滴下来了。   “要吃要喝?那还不快点跟上来?”卫济吉头也不回地喊,边喊还边哈哈大笑。   敬长一听,立即奋不顾身爬起来,跛着脚一路追赶,这会儿说什么也不能跟丢了卫济吉。   ◎附录一之作者喃喃自语:   这篇附录其实是被馥君狠心砍掉的一段文,咳咳,虽然我是本社的社长大人,可碍于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我,也是没有办法上诉滴~心痛啊~我被砍掉的文啊~欧呜~   本人因为太喜欢这两枚家伙,最后还是很不要脸地硬拗来附录的篇幅,虽然馥君已经不断用她的念力在惨叫:没有地方写后记啦,哪来的页数刊登附录哇哇哇~   为什么要用“念力”呢?因为惧于某人恶势力的缘故……不要问某人是谁啦!   那个,关于馥君的惨叫……温哥华与台湾时差十五小时,我睡了,没听见。呵呵! 附录二   馥容的胎梦   馥容感到很奇怪,她记得自己睡着时已近寅时,天已快亮。   可现在天色却是全黑的,天际虽镶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可天色仍然黑沉得没有一颗明星,就像子时一样暗黑。   周遭显得平静,此刻她并非身在自己的小房间,而是在一片旷野之中,这里没有大树,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黑夜里阵阵凉风吹来,她还闻到青草芬芳的香味。   馥容迷失了方向,黑暗令她失去了方向感。于是她只好往天边那抹淡亮的方向而去,希望在原野的另一头,可以发现她熟悉的景物,以确认自己所在之处。   馥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忽然之间看见一座吊桥,桥下一边是汹涌翻腾的江水,另一边却是炽热的橘红色火浆。   这奇妙又骇人的景象把馥容震慑住了,她站在岸边举棋不定,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过桥,正当她犹豫的时候,身边忽然多出许许多多的人,他们一个个往桥上走,好像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请问,”馥容试着与这些人说话。“请问这里是哪里?请问您们知道翰林的宅邸应当往哪个方向走吗?”   这些人对她摇头,但他们虽然有反应,却都面无表情,暗灰色的脸孔模样有点吓人。   “那么,或者您们知道北京城的方向应当往哪儿走?”她想,这里必定远离了北京。“可以告诉我,应当怎么走才能回到北京城吗?”如果知道京城的方向,那么她还可以试着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这回人们完全没有反应。   正当馥容相再说什么,忽然桥下传来巨大的爆破声,跟着汹涌的江河与滚烫的火浆忽然翻腾起来相互冲击,两相激荡的结果,冒着火热白烟的河水像喷泉似地直冲而上淹没了桥面,一些当时正在桥上行走的人们大声哀号,他们不是被水浪卷走,就是被滚烫的热流烫伤全身成了血人,摔倒在桥上哀号翻滚……   见到这个恐怖的景象,馥容全身不能动弹,可是她周边的人们不但未因此景象而畏怯上桥,反而像是被鬼神驱使一样,争先恐后地奔往那座吊桥,人们像是疯狂了一样为了上桥不择手段,甚至互相踩踏,站在桥头前的馥容虽然没有上桥的打算,却身不由己地被这波人潮不停地往前推挤……   在这阵拥挤踩踏的人潮中,忽然有人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您在这里做什么?”紧接着馥容便听到有人这么问。   是在跟她说话吗?   她回头寻找,却找不到说话的人。   “这里不是您来的地方。”对方又说话了。   馥容低下头,终于找到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个孩子,一个相貌清秀可爱,眼眸清亮有神的男孩子。   “您跟我来。”男孩说,紧紧握住馥容的手并且导引她,将她慢慢带离那群疯狂地想要涌上桥头的人群……   终于退到安全的区域,馥容松了一口气,感谢男孩:“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却不答话。   “你,你是住在这附近的孩子吗?”馥容只好问他。   男孩摇头。   “那么你是——”   “看,”男孩忽然抬头,指着天边。“只要跟着那朵云儿,就可以回到您来的地方了。”   馥容抬起头,果然看到天边停了一朵亮金色的彩云。“真的有一朵好可爱的云喔!谢谢你——”她正要道谢,一回头小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   馥容错愕地呆在原地,直到那朵金色的彩云开始飘动,她只好移动脚步,赶紧跟随着云儿走。   云儿仿佛有意识般,配合着馥容的速度,一路慢慢地、悠闲写意地往前飘移着……   走了一段时间,就在馥容渐渐感觉到疲惫的时候,前方忽然升起一颗明晃晃的亮球——   天地突然间由黑夜转为白昼,那颗亮金色的圆球化为灿亮的日头,高高悬挂在天际,景色壮丽无比……   然而转瞬之间,一枚银白色的月亮又自西方冉冉升起……   远处忽然走出一个好可爱的小女孩在对她微笑……   在小女孩甜美的笑容中,她的梦就忽然醒了。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