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极夜飞行》作者:捞月亮的猫 文案 一个女飞行员在乱世中的奇异情缘,有穿越,飞行,冒险,婚后再爱等等。 阿诺问许栩:“为什么那么喜欢飞行?” 她回答:“因为在机舱中那个小小的移动世界里,我会觉得自己悬浮在天地之间,那么地孤独又那么地自由。飞机就像颗小行星,而我是星球上唯一的住客。” 他说:“那么,从今以后你的星球里会多了一名住客。” 她问:“谁?” “就是我!” “但我没允许你踏进我的机舱!” 阿诺笑着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是强行征用,你没得反抗,而征用期为无限期……所以,你永远都别想摆脱我,许栩!” 许栩觉得她的心就像架夜航的飞机,独自穿行在天空中,被群星包围着,无拘无束。可是,这个男人偏偏要强行闯入她的机舱里,霸占着她的心间,还说占用期是永远…… 到底他们这架两个人的飞机,最终是会超载坠毁还是会幸福地继续高飞?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栩 ┃ 配角:阿诺,马修,约翰,纳纳亚 ┃ 其它:飞行,冒险,先婚后爱,巧取豪夺 第一章 双发失效 ...   “1933年11月5号,晴。”      这是许栩在日记本上写下的第一行字,就像她往常习惯的那样,当然也像绝大多数人习惯的那样先写下日期,然后再絮絮叨叨地记下这天里发生的琐事,眉头轻皱,若有所思,任由笔尖的墨水无师自通地描出一段段不可告人的隐秘,如同吉普赛女巫的水晶球会映出人心最阴暗的角落般诡异。但是,以前的许栩,其实也没多久以前,刚好就是三天前的那个雪夜,她坐在空中国王B200温暖的驾驶舱里,在飞行日记上写下几乎一模一样的字体:“2011年11月2号,阴。”      2011和1933,整整相差78年,几乎一个世纪,可是在许栩脑海的日历上,不过只翻了三页。三天前她活在了2011年白雪纷飞的阿拉斯加,三天后她呆在了1933年暖和干燥的非洲。时光就像一部神奇的老式放映机,慢悠悠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倒带声,在一片飘满灰尘的白光中把她带到了1933,整个过程就像那个时代独有的荒诞默剧,莫名其妙又滑稽不堪。      “对的,应该就是那片古怪的极光……”,许栩放下钢笔,皱眉凝思。眼前昏昏沉沉的台灯映出维多利亚式的细白格子窗,窗外的草原躲在了浓稠的黑暗中,但自地平线起越往上颜色便越淡,直至延伸到那轮浅黄的残月时,天空已经从黧黑过渡到冰蓝,像极了从空中国王B200宽大的挡风玻璃眺望夜色的情景。      看久了,视线会渐渐扭曲变形,点点错落的光斑投影在窗户上扩散开来,化作了操控台上密密麻麻的仪表盘。许栩恍惚中仿佛又坐在了机舱驾驶座上,面前液晶屏的MFD导航界面显示距离目的地费尔班克斯机场还有52海里,航向正确,速度适宜,他们正巡航在相对安全的平流层里。      三天前,也就是2011年11月2日,许栩载着自己的雇主戴维斯和他的红颜知己从阿拉斯加的安克雷奇飞往费尔班克斯去观赏极光,就像她以往做的那样。这条航线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飞越,全程419公里,飞行时间约为1小时,航程虽短,但并不轻松。首先接近零下40度的低温容易导致燃油和机翼结冰;其次极地区域磁场强烈,对航空器罗盘导航设施和地面导航设备通讯造成干扰;再加上沿途冰川的镜面反映,偶而会使机载气象雷达不能正常工作……如上种种就像悬在头顶的尖刀,任何一把掉下来都不会有好结果,而许栩要做的是尽量把悬刀的绳子给扎紧了。      “陈寰,观察左右翼是否有结冰?留意发动机各项指示参数。”,许栩的眼睛有条不紊地扫过空速表、高度表和转向侧滑表,同时对身边的副机长陈寰发出指令。      飞机已经进入自动驾驶模式,按理说许栩现在可以歇一歇,喝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然后和陈寰轻松地聊上几句,可她依然不敢有丝毫轻怠,甚至掌心上还冒出些微的潮湿。作为一名已拥有3000小时安全飞行经验的机长,此刻竟然会感到紧张,仿佛有点不可思议,但无论经验多丰富的驾驶员在经历极地飞行时都会万分小心。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许栩怕死,比大多数人都要怕,尤其是办完哥哥的丧礼后,作为许家唯一的血脉,她便对自己的存在有种不可理喻的使命感。      “可视范围内,机翼未见结冰,发动机溶冰系统运作正常,转速为……我说机长,新来的那个金发小妞长得还真不赖。”,副机长陈寰清朗又略带佻跶的嗓音传来,打断了许栩片刻的失神。      许栩用眼角的余光扫了陈寰一下,只见这家伙正从把他的私家小靠枕垫在脖子下,调整了几次角度后,发出惬意的长叹,那粉红色印满小猪图案的枕头衬着他英俊阳刚的脸庞,有种让人说不出的傻气和土气。Bad taste !许栩暗自笑道,也不知道是他哪个女友送的“粉红小贴心”。      “陈寰,悠着点,昨天戴维斯抱怨空调有点热,我怀疑是发动机有轻微漏油,着陆后得让机场好好检查。新来的那个金发空姐?劝你还是别打她的主意,昨天我看到她都坐到戴维斯的大腿上了,和老板争女人?你不想混了?”,许栩弯了一下嘴角答道。陈寰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女人太多情,还有点吊儿郎当。但总的来说,许栩认为陈寰是个非常合适的工作伙伴,尤其是他那份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和幽默感。      “我就不过说说而已,她真要投怀送抱,我还不一定乐意呢,鬼妹的体毛多啊。”,陈寰翻了白眼,鼻尖冷哼了一声,可脑海里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金发空姐的性--感长-腿。      正说着,忽然一片耀眼的光芒刺入许栩的眼内,让她下意识地别过了眼睛。赶紧收回注意力,注视前方,只见深蓝的天空中铺开了一层绚烂的光幕,蓝绿交错,缓缓波动,就像匹幽艳又诡异的绸缎在迎风舒展。      “极光。”,许栩和陈寰不约而同说道。      巨大的光幕在前方辉映着,美丽得如同仙境,但在许栩看来它更像是张阴森恐怖的大网正等着他们闯入。极光会影响驾驶员视线,磁场的干扰还会导致飞机雷达系统失误,曾有一架美国战机在穿越极光时因为导航失灵,误飞俄罗斯领空,结果被俄军的导弹击落。许栩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操纵杆上,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调至最灵敏状态,她可不想死在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留意GPS,惯性导航系统和雷达的工作状态,随时准备进入仪表飞行模式和手动飞行模式。”,许栩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下的大红色坐垫。这张坐垫是学校教官送给她的幸运符,老飞行员们都有种奇怪的迷信,他们认为红色的坐垫能带来好运,保佑自己每次升空后都能平安返回地面。      但是,这次教官的幸运符显然没有帮到许栩。随着一阵雷鸣般的爆响声,整个机头猛地往下一拉,机身开始下沉,同时她惊恐地发现:发动机转速、温度指针都在瞬间下滑,飞机推力迅速下降,无法再维持预定高度。      “机长,左边发动机停车!”,陈寰焦急地喊道。一时间,驾驶舱内的“停车”、“断电”、“液压压力”等各种红、黄色告警灯全都闪烁着刺眼的光芒,而语声告警系统的“女中音”也不断地用“温柔”的语调提示他们各个系统发生了故障。      “我们要空中启动!留意飞行表速!”,许栩果断地压下操纵杆加速,尽量保持飞机高度并同时拨启空中起动电门,企图再次启动发动机。一次,两次,三次,可是左发动机就像昏死过去的病人,没有给于她丝毫回应,飞机仍旧在不停下降,舱门外已经隐隐传来各种尖叫声。      许栩的心顿时随着机舱一起下坠,但强烈的失重感又将它高高抛起,上下颠簸,煎熬不已,冷汗一颗颗地顺着机长帽檐滴了下来。她低喊道:“陈寰,马上通知机场塔台,我们要单发着陆!”,脚下立刻蹬紧方向舵,压实方向盘,尽最大的努力保持机身平衡。单发是所有飞行员的噩梦,双引擎的飞机当一台发动机失效后不光动力减少,还会相应地产生很大的阻力,造成飞机双侧拉力不对称,从而使飞机产生严重的偏转和坡度,随时都会机毁人亡。      许栩不知道自己最近造了什么孽,竟然碰上这样的大霉头,估计这事明天绝对能上报纸头条,只不过标题是“奇迹”抑或“空难”就不得而知了。“菩萨保佑,如果能平安着陆,我回去后一定给你烧上几把高香!”,混乱中她咬着牙默念道。      “机长……右发动机停车!”,陈寰几乎是颤抖着发出这几个字。字字如钉,狠敲在许栩的心头,震得她几乎想呕出一口血来才觉畅快。看来她不但造了孽,还罪孽深重到连菩萨也忍不住要好好地“眷顾”她一下。靠!许栩心中暗骂,双发失效这样比中彩票都小的几率都让她撞到,干脆昨天就去买张彩票,头奖肯定就是她--如果她还有命去领奖金的话。      刹那间,世界像是化作了一颗陨落的流星,在无尽的黑夜里飞快地划过,燃烧,然后湮灭。机舱里的一切都在不停地盘旋飞舞,但同时又被巨大的力量拉下抛起,再优良的飞机也不过是粘附在流星上的一颗尘埃,人类所谓的高科技终究都会伴随着寄体的死亡落入永恒的寂静。      许栩无法抑制地感到恶心和昏眩,肢体仿佛已和大脑脱离,不听使唤,但她还是凭借着早已扎根在本能中的驾驶意识与求生的意志,用力按下电瓶电门,放下襟翼,企图让飞机在毫无动力之下以滑翔的方式进行飘降。但是突如其来的黑暗淹没了视线,就像潮水般夺取了她所有的行动力,在感知丧失之前,她徒劳地想:如果能让机尾先着地,我们会不会还有一线生机?      最后,事实证明,许栩确实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只不过这线“生机”在最开始的时候却让她生不如死。因为她竟然坠落在非洲内罗毕的草原上,而且还是1933年的内罗毕,简而言之,就是她并不华丽丽地穿越了。      阿拉斯加和非洲,2011年与1933年,时空的一个小小交错,便将她抛在了命运巨大的裂缝里,她攀着裂缝的边缘,俯瞰脚下的万丈深渊,心惊胆战又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2012年第一次发文,某猫好兴奋!祝各位童鞋新年快乐,腿长腰细,胸大有脑,怎么吃都不胖!大家给多点花花和鼓励啊! 许栩驾驶的空中国王B200 第二章 男人与狗 ...   不知在黑暗中沉溺了多久,一年?一周?抑或只是一个小时。当许栩开始有了些许知觉的时候,她感到痒。湿湿的,滑滑的痒从手上传来,就像尘封已久的机器突然接通了电源,借着这轻微的刺激,全身的神经蓦地苏醒过来,意识的暗流重新涌回脑中。      许栩睁开了眼,然后看到一条狗,一条很大很丑的狗。      那狗正趴在她的手边,用一双灰褐色的眼睛严厉地审视着她的脸。它方形的脑门和突出的下颌不成比例地组合在一起,粗糙得就像上帝在心情最坏时拼凑的半成品,黑色的褶皱自眼眶下一层层地耷拉着,黏糊糊的唾液顺着外露的尖牙滴了下来,滴在了许栩的手背上,然后没入白色床单精细的纹路中。      不知道是昏迷过后的不良反应,还是这狗和它的口水都太恶心,许栩顿时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手一缩,神经质地喊道:“走开!”,身体随之从床上弹了起来。她一直对犬类生物有种潜意识的抗拒,小时候住在英国唐人街的廉价地下室,楼上的包租婆养了条杂种的大丹犬,每次她和哥哥走过公寓大门,那狗便会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吼叫,震得潮湿腐朽的门板抖落一片片灰尘。每逢听到狗叫,许栩都会想起那阴暗漏水的地下室,不见阳光的童年以及父亲麻木的脸,如同没有希望的明天。      察觉到许栩的厌恶,大狗觉得自尊心受到严重创伤,立刻弓起背朝她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小牛般壮硕的身体紧绷着,随时都准备扑向这个竟敢蔑视自己又不知好歹的小妞。      “莎士比亚,安静!她不是猎物!”,一把低沉的男声震住了暴躁的恶犬,声量不大,但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感。顷刻,那条凶巴巴的大狗收敛了声量,但仍旧对着许栩不停低吼。      一名瘦高的男人走到了床前,按住那条叫莎士比亚的猎犬,低头打量着傻坐在床上的许栩。      这人年纪不大,估计不到三十岁。柔顺的金发往后梳起,露出白皙的前额,他的脸颊削瘦但鼻梁高挺,两者配合在一起很有画面感,就像那种挂在博物馆中的中世纪肖像,优雅,高贵但缺乏生气。一双掩映在浓密睫毛后的灰紫色眼睛敏感而忧郁,作为一名男人来说他的眼睛漂亮得有点过分。      他不快乐,许栩凝视着眼前的人,鲁莽地下了判断。      “对不起,吓着你了,莎士比亚脾气有点暴躁,不过它依然是条好狗。”,男人对她露出个歉意的微笑,白而长的手指搭在狗乌黑的皮毛上形成强烈的反差,如同月光和铁块,诗人和野兽,矛盾中带着奇异的和谐感。      “你......是医生?”,许栩第一反应是自己坠机了,然后奇迹般活了下来,还被人救起,毫无疑问她现在应该呆在医院里。但环顾四周,她没见到任何该有的医疗器械,树枝型的吊灯,深色的地板,壁炉上闪亮耀眼的银器和陶瓷,以及房间内摆放着的那些高大的老式家具,这里像所华丽复古的卧室而不是冷冰冰的病房。再说了,哪有医院会允许一条狗蹲在病人的床前?一时间,许栩对于自己的所在十分茫然。      “我是马修.斯特林,贡恩咖啡园的园主。医生刚走,你觉得哪里不舒服,需要我再把他请回来吗?”,名叫马修的男子弯下腰,仔细地观察着许栩的脸。阳光下他的瞳色变得更深,化作一片郁郁的烟紫,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在光洁的皮肤上投下美丽的阴影。      “咖啡园?那我的飞机呢?机组上其他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许栩的脑子更加混乱了,她在阿拉斯加上空坠落,阿拉斯加这样的寒带国家哪会有什么咖啡园?      “飞机?我在草原上发现你的时候没见到飞机,也没见到其他人。”,马修摇了摇头。      “没有其他人?”,许栩张大了嘴,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难道飞机在下坠的过程中解体了?所以机上的人都被抛落在不同的地点?所以马修见不到其他人和飞机残骸?不!这绝不可能,如果飞机在半空中解体,她早成了摔在地板上的一坨肉酱,怎么会活生生地坐在这里?事实上,就算飞机没解体,从5000多米的高空落下她也理应摔成肉酱,但她就是这样不可理喻地活了下来。      没时间思考个中缘由了,这事复杂得足够成为全世界航空研究所里最热门的命题,现在许栩只关心一件事:尽快找到其他人和飞机残骸,救援行动刻不容缓!她跳下了地板,一把抓住了马修的手臂:“赶紧给阿拉斯加警局和机场打电话,飞往费尔班克斯的ZS5137航班在距离机场50海里的上空坠机,机型号是空中国王B200,机上还有五个人生死不明!”      马修愕然地看着许栩,那神情活像见到个神经错乱的疯子在瞎指挥,片刻后,他反握住她的胳膊,用对待病人特有的温柔语调说:“女士,这里是肯尼亚的内罗毕,据我所知费尔班克斯是片荒原,那里没有机场。”      肯尼亚内罗毕?!许栩松开了抓着马修的手,忽然用力掐了自己一下。嘶,很痛!看来她的脑子没摔坏,刚刚的也不是幻听,那么难道摔坏脑子的是他?阿拉斯加和肯尼亚,一个在北美洲,一个在非洲,无论怎么摔她也不可能飘洋过海地降落在地球的另一端。许栩退后两步,警惕地看着马修和莎士比亚,想不到这人白长了张英俊的脸蛋,原来是个臆想症患者,他和他的狗一样让人感到遗憾。      许栩觉得和个傻子多费唇舌,自己也会变得一样傻,她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马修先生,请立刻带我去打电话。”      马修看了看窗外,眼里带了丝踌躇:“家里的电话还没装好,只能到市里的电话局打,开车得2个多小时,我可以叫仆人为你备车。”      “没有电话?手机呢,手机你总该有了吧?”,许栩暴躁了,看来这所漂亮的老房子和它的主人同样中看不中用,都什么年代了,家里竟然还没装电话?他是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土著吗?      “手机是什么?或许我可以替你打电报。别着急,需要喝杯酒定定神吗?”,面对许栩无礼的质问,马修仍保持着良好的绅士风度,声音温柔,嘴角的弧度完美无瑕。他苍白的面容就像副年代久远的油画,正透过岁月的尘埃安静地注视着她,而画框外的她一无所知,只顾着独自闷头着急。      许栩彻底爆发了,现在每拖延多一秒,都是对陈寰他们生命的极度藐视。也不管什么礼貌不礼貌,她粗鲁地揪着马修衬衫的领口,几乎是大吼道:“Fuck!你到底是活在什么年代的生物?手机都不知道?你耍我吧!我要救人,听懂了吗?”      马修任由许栩扯着自己的衣领,吃惊地瞪着她的脸庞。他没想到这个纤瘦的女孩竟然会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漆黑的眼眸里绽放着炽热的光芒,像极了塞伦盖蒂草原上日出时的第一缕阳光,生机勃勃又耀目炫丽,让他有种想触摸却又怕烫手的奇异感觉。片刻后,马修轻轻拉下许栩的手说:“我活的年代和你一样,1933年11月2号。请恕我直言,Fuck这个单词不应该出自一名淑女的口中。”,      1933年?疯了,他真是彻底地疯了。许栩突然觉得喉咙堵得慌,冷汗一层层地冒了上来,掌心也变得湿漉漉的,莫名的恐慌在脑海里渐渐蔓延,而她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个疯子,离开这所房间。我要去救陈寰他们!”      猛地推开马修,许栩冲出了房间,不顾自己还光着脚,飞快地往楼下奔去。混乱里她觉得自己撞倒了几个人,身后不断传来马修的喊声和莎士比亚的吼叫,但她不敢有丝毫的停顿,仿佛自己是盗了宝藏的阿里巴巴,后面正有凶悍的四十大盗提刀追杀。      飞奔,逃离,救人!许栩咬着牙将全身的肌肉都调整到最敏捷的状态,以摆脱那些匪夷所思的“敌人”。      刚跑出大门,许栩便和一个捧着大摞报纸的人迎面撞上,“砰”地一下,她重重地摔到在地。鼻子和臀部痛得发麻。痛苦地睁开眼,在飞散的纸张中,一片广袤丰润的绿色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内,茂盛的植被从不远处农田的边缘向山坡缓慢爬升,颜色越来越浓,当到达山腰以上时却突然化作了冰蓝和莹白,雪峰娴静地伫立在飘渺的云雾里,如流水般折射出阳光最绚烂的姿彩。      “肯尼亚峰!”,许栩盯着远方喃喃自语。雪山的形状她并不陌生,以前有好几次她载着戴维斯飞去肯尼亚或者坦桑尼亚,天气晴朗的时候,总能从机翼下俯瞰到这座美丽的山峰,如同茫茫云海中掩藏的一枚冰钻。但是现在,曾让她赏心悦目的雪峰化作了锐利的刀刃,在脑内劈开道道裂痕,每道裂痕都在冷酷地提醒着她一个事实-这里是非洲。      刹那间,许栩觉得天旋地转。      “报纸!今天的报纸都弄脏了。”,一个头缠红布的黑人冲到她面前,慌乱地收拾着散落在地的报纸。      许栩近乎绝望地抓起其中一张,颤抖着打开,几个黑色大字赫然跳入眼里:“《内罗毕日报》,1933年11月2号......”。忽然,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那行墨黑的印刷体在眼前不停放大,跃动,就像一个个举着三叉戟的小恶魔夺取了许栩的视线。      混沌中,她想:“不是马修疯了,也不是这个世界疯了,而是我疯了。”    第三章 纳纳亚夫人的名言 ...   许栩放下钢笔,推开日记本,无力地伏在书桌上,任由桃花心木油润的表面贴着额头,传来阵阵凉意。她需要些冰凉的东西令发热的脑袋冷却下来,好好地思考即将面临的困境,这三天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令人抓狂。      一开始,许栩在马修的咖啡园里乱转,弄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她逢人就问:“今天是几号?这里是哪里?”,也不管自己身穿睡衣,披头散发,状若疯癫。她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都是幻觉,然后有个清醒的人告诉她:“对的,你在做噩梦,其实你还在2011年。”。不过,每次她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以及像看疯子似的的惊骇眼神。直到她抓住一个正在摘咖啡豆的黑人小男孩,那小孩被她吓坏了,先是唧唧咕咕地说了一堆她听不懂的话,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够了!别再胡闹!”,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马修终于按耐不住,他快步向前,扯开了许栩拽着男孩的手,同时捏紧了她的胳膊。马修高大的身体站在逆光中,像片巨大的阴影笼罩着她,灰紫色眼珠透出冷然的光泽,怒气自他拧紧的眉头一丝丝地散发出来,然后将她慢慢包围。      可处在崩溃边缘的许栩才不管马修的不满,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能将自己从绝望中拯救出来的明确答案。她用力挣开马修的手,喊道:“走开,别管我!除非你能告诉我现在是2011年!”      马修盯着她半响没做声,这女人从醒来后就嚷着什么“飞机”,“救人”和“2011”,满园乱跑,四处制造骚乱,没有半分女性的优雅矜持,简直就像匹脱缰的野马般让人烦躁。马修觉得自己一直引以为荣的良好修养都被她磨得七七八八,他的自制力已经化作了烈日下的炸药桶,一点即发。      “疯子!”,他低低地说了句,突然将她拦腰抱起,然后往肩上一甩,像个野蛮人似地扛着她就朝屋里走去。      周围正在劳作的农场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瞪目结舌地看着马修和他肩上的许栩。工人们诧异:平日他们那慷慨又高贵的雇主--马修.斯特林男爵,竟然会做出夹持女士的强盗行为,还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得不说这是件有失体面的事。      “都愣着干嘛?干活去!”,一名头缠红布的高个子黑人走了出来,朝那些站着看好戏的工人们大声喝道,工人们似乎都非常畏惧此人,赶紧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许栩狼狈地趴在马修的肩上,像个破布袋似地难堪,她奋力挣扎,却根本撼不动他半分。她没料到马修看似斯文儒雅,力气竟然大得像个码头搬运工,还有,刚才他突然爆发的强势气场让她有那么片刻感到畏惧。这对许栩来说是种羞辱,在此之前没人会带给她如此的压迫感,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马修一边走,一边对那名头缠红布的黑人吩咐:“桑布,去把卡迪尔医生请来,还有,给我弄根绳子来,越结实越好!对,就是捆马的那种。”。      其实马修骨子里是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虽然外表温文沉静,血液里却充斥着坚韧强悍的因子。他喜欢音乐和诗歌,但同时也对搏击和冒险深深着迷,如果胆敢有人冒犯他的尊严和领地,他会从迅速地从一名绅士蜕变为凶狠好斗的战士。所以,在马修的咖啡园里没人敢胡作非为,而许栩今天的行为,无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他认为,她理应受到一点合理的惩罚。      事实上,在往后漫长的日子里,许栩都对第一次惹怒马修的后果记忆犹新。她被他用捆马的绳子结结实实地扎在了床上,无论她如何咒骂吵闹,他都置之不理,只是坐在对面一言不发,时不时灌下一口威士忌,眼神阴鸷而漠然,就像在打量一团虚无的空气。直到卡迪尔医生到来后,果断地为许栩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她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中,卡迪尔和马修的声音传来,“精神错乱”,“刺激过度”,“行动需要严加管制”等字眼跃入许栩耳内,如同一把把小剪子绞着她残存的清明。“他们已经彻底地将我当做了一名神经病人……”,许栩的心冷了下来,浓厚的睡意伴着一波波哀凉簇拥着她,无力地抓着床单,枕边散落的黑发如同深海里的水藻,纠缠着她的颈脖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入无望的水底,冰冷彻骨。      第二天,许栩在一片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绳子早已去掉,柔软的被褥包裹着她,就像片温暖妥帖的叶子,而她却觉得四肢倦怠,心灰意冷,如同嫩叶中央还未绽放就已枯萎的花蕾。一觉醒来,四周如常,她仍旧呆在马修那间华丽古老的卧室里,呆在1933年的内罗毕,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咖啡园,连绵的恩贡山以及肯尼亚峰。这个认知让许栩的心彻底化作一片泥淖,而她躺在泥潭深处无从挣扎。      慢慢地,她开始思考,如果现在是1933年,那么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1933年,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二战还未爆发,日本侵略中国,世界经济大萧条.……没有电脑,没有ipad,没有爸爸,没有哥哥,也没有她的死党陈寰。现在的自己真正是孤身一人,形单只影,别人都按着生命的轨迹快步向前,只有她被抛离在光阴的路轨上,眼睁睁地看着时光的列车越行越远,成为历史的弃儿。      许栩胸口猛烈地抽搐起来,伏在枕头上难以平复。到底该怎么办?前路茫茫,不知归途,而她毫无主意。      忽然,房门 “吱呀”一声被打开了,许栩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警惕地看着门口,她害怕是马修,害怕他会再次野蛮地将自己捆绑起来。      进来的并非马修,而是个身型健-硕的黑人大妈,她穿了件亚麻质地的白衬衣,草绿色的长裙,肩上还披了条大红的绣花披肩,捧着个银质大托盘威风凛凛地走到许栩床前。把托盘在床头柜上放好,大妈开始仔细地打量许栩,从她的头发,脸,胳膊一直到脚趾头。坦白说,这大妈长得一点都不慈祥,更说不上好看。黧黑的脸上有着横生的肌肉,黑白分明的眼睛犀利无比,带着股恶狠狠的劲头看人,肥厚的嘴唇撅起威严十足,让许栩想起了传说中彪悍的示巴女王。      “嗯,模样长得挺好的,咋就是个傻子呢?”,大妈看了许栩半响,摇摇头,做出了判断。      “我不是傻子。”,许栩冷冷地反驳道。      “不是傻子,为什么昨天大闹咖啡园,还让斯特林男爵给捆了起来?农场里的人都在谈论这事,说男爵救了个疯姑娘回来。”,大妈撇了下嘴角,语气不无讥讽。      “那是……”,许栩心中有一大堆理由可以解释自己的失常行为,什么“我不是这个年代的人”,“无所适从”,“难以接受”等等,可是现在她一个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就算说出来身边的人都不会相信,反而越发证实她的脑袋出了毛病,就像他们认定的那样。其实,连许栩自己都对这件事充满疑问,时光倒流?空间黑洞?宇宙折叠?连爱因斯坦都解释不清的事,她又如何能说出个所以然?      最后,许栩自暴自弃地把脸伏在膝盖上,闷声道:“是的,我摔坏了脑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她想,随他们说去吧!或许真傻了还更好,与其清醒地痛苦着,还不如快乐地迷糊着。      “真正的傻子是不会知道自己是个傻子。起来吧,姑娘,无论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都得吃东西。”,大妈没有因为许栩的示弱而停止进攻,她拿起盛着早晨的托盘往前一伸,语气断然地要许栩吃下去。      “谢谢大妈,我没胃口……”,许栩没有抬头,其实她很饿,黄油与燕麦的鲜甜味道,还有咖啡的香气让空瘪的胃部发出一阵痉挛,但喉咙和胸腔却堵得慌,她不想吃下任何东西。      “叫我纳纳亚夫人,我是斯特林男爵的管家。”,大妈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胖黑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傲慢神情,特别是说到“管家”两个字的时候,眼里的自豪感俨然一位女将军。      “是个人就得吃东西。你不吃,我会拿给厨房的下人们吃;他们不吃,也会拿给园子里的猎狗吃;就算猎狗们不吃,草原上的野兽和秃鹫也会吃掉你的食物。草原上绝无半点浪费,每个人都勒紧了腰带要活下去。姑娘,就算你把自己饿死在床上,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纳纳亚夫人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那带有浓重口音的英语像台战斗机似地轰炸着许栩的脑袋。      纳纳亚在马修还是个孩子时就担任斯特林家的管家,受马修母亲-也就是前任男爵夫人的影响,她对自身以及别人的行为规范要求苛刻,甚至超过了她的女主人。虽然纳纳亚没上过一天学,连自己的名字都几乎写不完整,但她说起道理来总是一套一套的,能将那些深奥枯燥的人生哲学删繁化简,深-入浅-出,并用一种粗暴但精妙的修辞方式表达出来,让所有的聆听者都对她俯首贴耳。有时候连马修也不得不对她避让三分。      所以,对于整个斯特林府邸,除了咖啡园是归外务总管桑布负责外,纳纳亚夫人都有种神圣的使命感,只要有人胆敢在马修看不到的角落里偷懒放肆,她一定会严厉制止并纠正,就像头母狮般替自己的主人镇守领地。而现在,纳纳亚将许栩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自动地归入自己的管辖范围,并根据能与鬣狗媲美的敏锐直觉,她认为许栩不是马修的朋友—也就是那些上等的白人贵族。不过,无论是不是贵族,年轻女孩总要接受年长妇女的调教和规范教育,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淑女,这点已经成为纳纳亚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原则。      许栩当然不会晓得纳纳亚夫人那套老掉牙的理论,就算知道,作为一名现代女性,而且还是担任机长的女性,她也会嗤之以鼻兼一笑置之。然而,此刻她在思索另一个问题:自己当时是坐着飞机穿越到这里的,那么飞机上的其他人应该也和自己一起穿越了。如果能找到他们,说不定大家能商量个回去的办法,就算不能,起码和同伴在一块也强过呆在这里被人当做疯子。      人在困境的时候,总会有种寻求同类相互抱团的心理,许栩也不列外。她觉得这里的人都把自己当做异类并深深地排斥,当然她没有意识到,首先是她自己把别人当做异类隔离开来,才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她现在一心想到的就是离开此处,找到陈寰他们再做打算。      所以,她看向纳纳亚,犹豫了一下说:“纳纳亚夫人,就请你把食物拿回厨房去给有需要的人。还有……能不能让我离开,我想去找我的同伴。”      纳纳亚耸了耸她壮实的肩膀:“当然了,你要走,没人会拦着你,就连马修伯爵也没吩咐过不让你走。不过,我问你,你打算怎么走?就穿着这套睡衣,光着脚像个野人一样跑到荒野里,然后成为狮子和狐狼的午餐?”      “我不会穿着睡衣跑出去的。我的衣服呢?我是说我原来穿的那套衣服在哪里?”,许栩解释道。      “衣服?上帝!马修男爵带你回来的时候,你根本就是全身……”,纳纳亚夫人本来想说:“全身光-溜-溜的。”,但她碍于自己作为一名“高尚人”的修养,和顾及许栩作为一名女孩子的自尊,她还是少有地婉转道:“当时你身上只披着男爵的风衣。”      “这怎么可能?”,许栩惊讶了,然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结果上面空空如也。她一直戴着根白金项链,链子上有枚精巧的飞机形坠子,小小的钻石点缀着机翼闪亮无比,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时哥哥送的生日礼物—她最宝贝的礼物。      还记得哥哥替替她戴上项链时的情景,“栩栩,哥是没希望当飞行员了,希望你能代替哥完成这个梦想。”,哥哥的脸上笑容晏晏,扬起的眼梢凝起一点星芒,和那颗小钻石同样明亮,又像欲坠未坠的泪光,刺痛了许栩的双眼。      飞行员,是哥哥从小的梦想,他朝着目标进发,比谁都刻苦努力,比谁都坚定不移,每个人都说他天生就是开飞机的料,许栩也从未怀疑哥哥除了当飞行员,还会干别的工作。但就在哥哥接到曼切斯顿飞行学院通知书的时候,也就是爸爸头七的那天,他把那张薄薄的通知书看了又看,掂了又掂,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焚烧衣纸的火盆里,搂着许栩道:“放心吧,栩栩,哥一定会养活你的。”      许栩一直都不明白哥哥为何会放弃自己的飞行梦想。直到某天,她接到哥哥的死讯,然后捧着一张轻飘飘的保险理赔书,看着上面自己从未见过的巨额数字,以及一栏规整的印刷体:“死因:心肌梗塞,劳累过度。”,她才恍然大悟。许栩将刚收到的国王学院历史系录取通知扔进了火盆,就像当年哥哥做的那样,毅然在曼切斯特飞行学院的申请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尽管她很怕死,比大多数人都要怕,但她还是当了名飞行员。      “你是说,我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许栩呆呆地看着纳纳亚夫人,一颗心就像那架失去动力的空中国王,直直地往地面坠去,然后砸得支离破碎。      哥哥的项链没有了,在许栩的心目中,这意味着自己与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都被夺走了。老天对她还真是狠绝,堵死所有的退路,斩断所有的牵挂,将她赤条条地抛在了1933。“那还不如让我死在2011的空难里好了。”,许栩灰心丧气地想到。      “是的,什么都没有,你来的时候就像个初生婴儿一样。”,纳纳亚 3、第三章 纳纳亚夫人的名言 ...    第四章 头发与马夫 ...   许栩扭开百合花形状的铜制水头龙,墙壁上弯弯曲曲的水管发出一阵“轰隆轰隆”的噪音,就像肺癌末期的病人在撕心裂肺地咳嗽着,连带脚下的地板都在剧烈颤抖,几乎把她吓了一跳。忽然,“哗”地一声,清澈的水流喷了出来。      这样古老的供水系统,许栩只在黑白老片里见过,如今亲身经历让她有种今夕何夕的感慨。还好,水龙头里的水不但干净还温热,像一尾尾乖巧的小鱼淌过她的皮肤,暖和又烫贴,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开始渐渐缓和下来。      “幸好1933年已经发明了自来水。”,许栩一边往身上打肥皂一边暗自庆幸。能流出热水的水龙头,是许栩来到1933年以来第一个让她觉得舒心的事物,只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在1933年的内罗毕能拥有冷热自来水系统是件多么奢侈的事情,放到现在足以和拥有一辆玛莎拉蒂相媲美。      洗完澡,许栩细心地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她的头发继承了妈妈,乌黑,柔顺,散开的时候就像匹上好的缎子,无论有没有阳光总会闪耀着独属于自己的光泽,仿佛它已然拥有独立于主人之外的生命力。以前,哥哥常替她梳头,他的手很巧,各种时新的发辫在他修长的指下像变魔术般一一呈现。他总喜欢一边摆弄着她的头发,一边说:““科学家说人类的头发有着不可思议的韧度。2000根头发束在一起就能拉起30公斤的重物,一个人整把的头发可以吊起一只大象。栩栩,做人就得像头发那样: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      小时候的许栩不明白这两句诗的含义,觉得它就像哥哥看自己的眼神一样晦涩难懂,其实现在的她也没真正弄懂。不过无论如何,她已经身处1933,就像纳纳亚说的:“就算你把自己饿死在床上,明天的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许栩重重地吸了口气,甩甩头,像要把脑袋中某些沮丧又无用的废物给甩掉,然后利落地把头发束成一条马尾,对着镜子低声说:“哥,你放心吧。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像头发那样……请保佑我能拉得动一头大象吧。”      当许栩站在马修书房门前,犹豫着该不该敲门的时候,马修正在为好几件事心烦意乱着,莎士比亚百无聊赖地趴在他脚边,眼睛从下巴上抬起,时不时摇晃一下尾巴,对自己的主人投去深表同情却爱无能助的一瞥。      马修烦恼的头件大事就是他的驯马师爱德华病倒了,那个固执又可怜的苏格兰鳏夫因为思念死去的妻子,竟然在灌下一大瓶酒后掉进了池塘,现在医生说他得了严重的肺炎起码得卧床两个月。但两个月后,马厩里的十匹英国纯种马就得参加内罗毕的春季选拔赛,再加上那匹名种母马玛格丽特就快产崽了,而最关键的驯马师竟然在节骨眼上病倒,这不仅代表着马修会丧失大笔的进账,还意味着之前投入的金钱与心血都会白白浪费掉。      “看来这次我得亲自训练那些赛马,不过马厩里的马夫不够,派谁去照料玛格丽特?”,马修抚着光洁的下巴,深深地吸了口雪茄,心里的烦躁如同鼻尖飘出的烟雾,纷纷扰扰,难以平复。      马修的贡恩农场除了经营咖啡种植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来源就是向肯尼亚各个城市提供大量优良赛马。在1933年的非洲,绝大部分英属殖民地都流行赛马运动。一是源自英国古老的传统,英国人无论到了那里都离不开马和狗,激动人心的马赛多少都能舒缓一下他们的思乡之情;二是因为非洲高原上的生活艰苦又无聊,人们没有太多的娱乐节目,每周末的马会无疑是有益身心的社交活动。更何况对于各种“冒险家”们来说,比赛中的高额赌金,如同杰克船长船上的宝藏,高风险可也绝对高回报。一时间,马会成了银行和股票交易所之外资金流动最频繁的地方。      本来马修还等着卖掉那十匹纯种马后,用获得的利润购置几台蒸汽发动机,然后开家大型的磨坊。贡恩山脚下有着东非最肥沃的土地,也盛产优良的玉米和小麦,大量的粮食等着研磨成面粉销往欧洲各地,可是这附近竟然没有一家高效的机器磨坊。马修早已瞅准了这个机会,准备大展拳脚开设贡恩山下第一家机器磨坊,但现在却突然横生枝节,扰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谁?”,马修的思绪被打断,有点懊恼,平日温和的声调也带着隐隐的不悦。      门外的许栩想说:“是我,许栩。”,可她骤然发觉好像从来没有告诉过马修自己叫什么,迟疑了一下,她还是朗声应到:“马修男爵,我是你前天救回来的那个人。”      “请进”,许栩察觉到门内的声音似乎比刚才缓和了点。      她拉开房门,屋内烟雾缭绕,原本明亮的室内也像被蒙了层暗金色的纱,矮桌上的唱片机摇摇曳曳地传出爵士乐平缓慵懒的音调,磁性十足的男声正低低地叙述着一段逝去的爱恋。马修坐在一张高大的扶手椅上低头抽烟,一缕金发从额前落下,线条利落的侧脸就像描在薄纱上的写意画,笔法简练又相当传神,只可惜眉间皱起的细纹破坏了这份柔和感。      “看来我挑错了时间,他现在看上去心情不好。”,瞄到马修脸上的忧色,许栩想是否该另找个时间和他谈,不过她还是走了进去。“我需要一份工作,就像面试一样,机会摆着眼前,无论雇主心情好不好,总得要尝试一下。”,她对自己说。      “马修男爵,我是来向你道谢的,谢谢你救了我。昨天的事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许栩站在马修的书桌前,她本来想替自己之前的失常行为解释几句,但又想起他捆起自己时的那股蛮劲,还是选择了闭嘴。      马修抬起头,站了起来,他穿了件银灰色的衬衫,衣领微敞,露出白皙光洁的脖子,深灰色的马裤和漆亮的马靴搭配在一块,使得他原本就修长的双腿越发笔挺利落。此时马修的形象与其身份非常相符,一位英俊潇洒又气质高贵的男爵,和昨日那副暴君般的狠厉模样判若两人。许栩盯着他脸上的友善笑容,暗自下了判断:所谓的有钱人和贵族都是虚伪而善变的生物,。      “其实该我道歉才是,昨天我心情不好……那个……所以请你原谅。”,马修想起昨天自己的行为,的确说不上是“得体”的表现。按照他平日的习惯,此时应该抛出大堆华丽又空泛的说辞来解释自己的失常,但他直觉地感到对待眼前的女孩不需要这套,或许说她更本不接受这套,直截了当的道歉才是最好的办法。      马修的直觉是对的,在许栩清晰直率得堪比飞行航图的思维中,她讨厌那些复杂又不切实际的东西,何况她现在正有求于马修。她垂眼思考了一秒,决定也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意图:“马修男爵,我能在你的庄园里工作吗?”      “工作?”,马修愕然了。      “我在这里没有亲人和朋友,连一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续呆在你的庄园里,当然,不会白吃白住的,我能替你打工。”,许栩凝视着马修的眼睛,想从中揣摩自己面试成功的几率会有多少。      “你会干些什么?”,马修有点好笑地打量着许栩,她看上去很年轻,可能还不满17岁(外国人看东方女性永远都会将年龄降低5-8岁),身材高挑纤瘦,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光洁的脸上不施脂粉,就像个刚刚从女子寄宿学校出来的学生。马修不知道这个像陶瓷人偶般精致的女学生能替自己干些什么。      “我会开飞机。”,许栩挺直了腰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开飞机?!”,马修不可抑制地笑了出来,他没料到眼前的女孩除了拥有过于敏感的神经和稀奇古怪的想象力外,还有着充沛的幽默感。开飞机?自1900年莱特兄弟发明了第一家滑翔机以来,飞机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神秘的事物,但在1933年的非洲大陆,私人飞机仍然是极少数冒险家手里昂贵的玩物。纵观整个内罗毕,他所知道的女飞行员仅有一个,能驾驶飞机的男人也寥寥可数。      马修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一抹细小而明晰的光在面前晃过,那是从许栩的眼里折射出来的,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敛去笑容,认真地端详着她:小巧的下颌紧绷着,粉色的嘴唇扬起一道骄傲的弧线,两团小小的火焰正在她黑亮的眼内燃烧,灵动又张扬地宣告着--她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他斟酌了一下,说:“这真棒。可是,我的庄园里没有飞机,也不需要飞行员。”,虽然对许栩的话半信半疑,但他仍旧如实地说出现状,没有半丝讥讽的意味。      “那么你需要什么?”,许栩问,马修的话她早已预料到,因此也没有太失望。毕竟这里是1933年的非洲,不是2011年的现代化大都市,人们对商业飞行员的需求估计远远比农夫和厨子少得多。她开始考虑该不该告诉马修其实自己也会开车,或许能替他当个私人司机。      “事实上,我现在最需要一个能帮我照料马匹的人,也就是马夫。不过,我认为你更适合去帮纳纳亚夫人的忙,不知道你的厨艺和针线活怎么样?”,马修回答。在他那保守又固执的伯克郡人观念里,认为煎锅,缝纫机和婴儿床才是女人最该摆弄的东西,而不是飞机或者别的什么机器。      “这两样都糟透了。”,许栩耸了耸肩膀,一付深表遗憾的样子。她在家务事方面的智商和领悟力接近一名白痴,都怪以前哥哥太宠她,做饭补衣的事情几乎都是由他一手包办。      “不过,照料马匹我倒是能应付过来。我小时候在马会打过暑期工,替赛马们喂草,梳洗,清理马粪,有时候还会跟着驯马师带它们出去溜达。”,许栩补充道。她想与其在厨房或者洗衣房里面对纳纳亚夫人喋喋不休的“教导”,倒不如在马房里对着那些气味难闻的马匹好,起码大多时候它们都很安静。      “你宁愿做个马夫也不愿当个……”,马修原本想说“女佣”,但看着许栩那张漂亮而傲慢的脸,他迟疑了,选择了另外一个名词:“管家夫人的助手”。女佣这个词显然不适合用在许栩的身上,并不是说她的举止有多么地高贵优雅, 而是在她那看似单薄的身躯里似乎埋藏着某种坚硬的,充满韧性的东西,马修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什么,但肯定不会是温婉与顺从。      许栩点点头。      “好吧,明天早上五点钟,你准时在马厩里等我。”,马修微笑着吸了口雪茄,算是答应录用。老实说,在心底里他并不认为许栩会是个合格的马夫,不过他很好奇,好奇这个纤细如花枝但骄傲如将军的女孩如何去应付他那几匹性子最烈的雄马。看到她被吓哭的样子,会不会是件很有趣的事情?马修开始期待。      “谢谢你,男爵。”,许栩当然不会猜到马修是怀着恶作剧的心态来雇用自己,她点点头,露出个职业性的微笑,然后离开了房间。      就在准备拉开房门的那刻,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马修:“薪水,能问一下我的薪水吗?”      “每周2英镑,如果你的表现能令我满意,我会替你加到4英镑。”,马修正弯下腰搔着莎士比亚的下巴,头也不抬地回答。      2英镑?!许栩的脑子里立刻飞快地换算着:每周2英镑,一个月就是8英镑。那就是说她每个月赚的钱放到2011年的话,仅能去快餐店里吃两顿汉堡包。      “2英镑,哈,我还真把自己卖了个好价钱!”,许栩关上了门,摇了摇头,一脸苦笑。    第五章 暗夜流星 ...   凌晨时分,许栩蜷缩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天还没亮,狭小的房间里冰凉如水,窗外映出半边毛月亮和灰白色的肯尼亚山,偶尔,一两声狼嚎从黑暗深处传来。      大地仍在寂静中昏睡,月色孤独地俯瞰着底下的芸芸众生。      许栩拥紧了身上的毛毯,迷迷糊糊中开始怀念马修那间华丽的卧室和宽敞的双人床,以及温暖的鸭绒被。昨天她还视之为地狱,今晚她才知道其实那里是天堂。      “为了你,男爵已经睡了好几天的客房。从今晚起,你得搬到楼下的女佣房间里睡。凡事都得讲规矩,仆人不能占用主人的房间,就像兔子不能占领雄鹰的巢穴……”      昨晚纳纳亚夫人把许栩领到楼下的这所小房子,没好气地把被铺塞给她,然后开始不停地唠叨。纳纳亚看起来心情不佳,一张厚实的胖脸板着,略带方形的下颌往外伸出,像艘小船似地盛载着她的不满和埋怨。许栩知道,纳纳亚在为自己宁愿去当马夫也不愿在她手下干活而生气,但许栩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利索地把床铺好,回头朝她露出个甜甜的笑容:“谢谢你,纳纳亚夫人。”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放着好好的女佣不做,学男人那样跑去当马夫,早晚有一天你那小身板会累倒在马粪堆里的。”,纳纳亚夫人摇摇头,叹息了几声,看向许栩的眼神活像看着一头任性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马驹。临走时她留下了一盏老旧的防风灯和以上的“祝福语”陪伴许栩入眠。      许栩睡得不是太安稳,女佣的房间里没有电灯,身下的床铺又窄又硬,毛毯粗糙得能在皮肤上留下红印,时不时还有蚊子在嗡嗡作响。自打从飞行学院毕业,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苦头”。“一切都得从头再来。”,她躺在床上默默地为自己打气,直到疲倦拖拽着她陷入潜意识深沉的湖底时,这句话仍旧牢牢地占据着脑际,就像天边升起的启明星,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明确。      尽管睡眠的环境不是那么好,但长久以来的飞行员生涯练就了许栩比常人都要优异的适应力和心理素质,所以当凌晨4点半闹钟一响,她立刻从床上爬起。就着窗外隐隐的月色,在黑暗中摸索着点燃了那盏防风马灯,许栩迅速地穿好衣服,拎着马灯走到洗手间里。简单地洗漱完毕后,她走出了房间。      贡恩庄园的总管桑布已经在站在了走廊之外,看到许栩出来,对她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了句:“男爵在马厩等着你。”,然后就转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许栩认得,桑布总管就是来的第一天自己在门口撞倒的那个黑人。他仍然像那天一样,穿了件白色棉布长袍,黑色绣花的马甲,头上缠着块硕大的红布,一脸的肃穆和忧郁,仿佛这个世界上没什么值得他牵动嘴角的事情。      她跟在桑布身后走出屋外,沿着一条碎石小道朝前方亮着几盏昏暗马灯的小木屋进发。天色未明,四周仍然漆黑一片,许栩在摇曳的烛光中盯着桑布的后脑勺发呆,“他头上的这匹布估计有几米长,这样捂着不怕出痱子吗?”      正胡思乱想之际,走在前面的桑布发话了:“贡恩庄园占地六千多亩,除了耕地和马场,有三分一的都是森林,所以没事你别乱跑。跑进森林里被野兽拖走了,没人会来救你的。”。桑布的声音冷冰冰的,说话时连头也没转一下,如果不是周围除了她没有别人,许栩会以为他在对着空气说话。      “哦,知道了。”,许栩低声应道,心里却不停嘀咕:“这个庄园里的人个个都那么古怪,男主人是个性格分裂的偏执狂,女管家是个控制欲十足的话唠,而这位男总管……板着个脸,好像全人类都欠了他的钱。”      “还有就是,庄园里有一百多号工人,他们都归我负责管理,而我直接向马修男爵汇报。如果有人胆敢在庄园里偷懒闹事,我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走到马厩门口时,桑布突然回过头盯着许栩,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红布下射出严厉的精光。      许栩知道桑布是在为之前大闹庄园的事情而警告自己,她连忙点头,看到桑布离开,她才拎着防风灯走进马厩。      “昨晚睡得还好吗?希望那个房间还能令你满意。”,马修戏谑的声音传来,他正蹲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身边,用鬃毛梳子替马儿梳理,神气清爽的面容和许栩挂着黑眼圈的脸庞形成极大反差。      许栩瞅着马修唇边那抹近乎嘲讽的笑容,就知道他是在明知故问。但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何况她现在不过是人家的“女仆”,所以许栩微笑了一下说:“当然,和你睡的房间比起来有一定的距离。不过,我的神经粗得能和捆马的绳子媲美,你就是把我扔在马厩里我也能睡着。谢谢你,男爵。”      马修抬起头,看见许栩穿了件半旧的白色棉布衬衣,卡其色的过膝裙,脚下踩着双褐色的短靴,脸色苍白,纤--长的睫毛在灯下根根分明。这身衣服和靴子对她来说明显过于宽大,裙子得靠一根腰带勒到尽头才能系得住,她身上的衣服是纳纳亚夫人的,他认得。贡恩庄园里的女性不多,他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给她。      不过让马修诧异的是,即使这样,但她的肩膀和腰--肢依然挺得直直的,一双眼睛冷静地直视着自己,丝毫都没有普通女性因为衣不称身的窘迫与羞怯,仿佛她的躯-体完全游离与衣-衫之外,她的骄傲与魅力不需要布料剪裁来体现。刹那间,马修忽然想起自己在荒野中初见许栩的情形,她一-丝-不挂地卧倒在墨绿的草丛中,修-长光-洁的身-体在黑暗中闪着莹光,就像纯-洁又诡艳的女妖。他抱起她,细-腻的皮肤柔-软冰凉,如最上等的丝绸诱-惑着他的掌心……想到这里,马修下意识地摇了下头,为自己的“邪--念”而感到羞愧。      “很好,现在你过来试着给暗夜流星梳毛吧。”,他故意板着张脸吩咐道,但她裸-体的模样仍旧在心底晃动,他暗自祈祷此时的灯光够暗,能掩盖自己脸上可疑的红晕。      许栩顺从地走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毛刷,努力地回想着以前在马会打暑期工时,马房领班曾教导她的要领:“对于陌生的马匹,你得先温柔地和它打个招呼,同时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先让它熟悉了你的气味和声音,然后确保它不再抗拒你的时候才能接近。”      “嗨,暗夜流星,你好,我叫许栩。”,许栩站到了黑马的身侧,和它保持一臂的距离,她注视着马儿那双好奇又神气十足的大眼,心想,动物就小孩一样敏-感幼稚,得好好地哄才行。      但许栩显然低估了暗夜流星的心理年龄,它可不是什么幼稚单纯的孩子。暗夜流星来自遥远的苏格兰牧场,和它那些高贵的祖辈一样,是匹不折不扣的名马,关于它家族的谱系和曾经获得的奖项厚得像百科全书。它瞅着身旁的小妞,觉得她身-材单薄,一脸傻相,无论如何都不配替自己这位曾获得肯尼亚秋季大赛冠军的“英雄”刷毛。所以,暗夜流星转动着眼睛,一股温热的气流快速地从鼻孔里喷出,无声地表示着自己的轻蔑。      许栩没看出它沉默的抗议,以为时机已经成熟,便靠近了它的腰部,举起手里的刷子就想梳下去。忽然,暗夜流星猛地扬起脑袋和上半身,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叫,前蹄曲起企图踢向许栩。还好许栩只是站着它身侧,身体连忙往后一闪,灵巧地避开马蹄的攻击。      “安静,暗夜流星!”,马修急忙扯住缰绳,往下一拉,然后不停地抚摸着它的鼻梁,让它平静下来:“你这坏脾气的小子,来,放松点,再捣乱的话我可找不到人来伺候你。”。他一边安抚着暗夜流星一边低声教训着,神情和口吻俨然一位慈爱的父亲。      “暗夜流星性子很倔,脾气又暴躁,不过它很喜欢别人摸它的鼻梁,这个动作能让它快速地安静下来。过来,你试着抚摸它的鼻梁,得让它尽快地接受你。”,马修回过头对许栩道,同时他也感到有点吃惊,没想到她的身手会那么机敏。      “可是,它会让我摸它吗?刚才我连它的毛都没碰到,它就自己炸毛了。”,许栩重新走近点,但仍不敢碰暗夜流星。      “会的,来,把手给我。”,马修向她说道。      许栩配合地递出一只手掌,他随即牢牢握住了,然后按在了暗夜流星的鼻梁上。果然,那坏脾气的黑马只是稍稍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乖乖地任凭许栩抚摸。许栩贴着暗夜流星粗-糙的皮毛,温热的呼吸烘着她的掌心,能感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像极了她拉着操纵杆感应空中国王引擎转动时的触觉,那么地生机勃勃又充满活力。只是,她的空中国王并没有暗夜流星那么幸运,它还没有完成自己该有的使命便坠落了,如同一颗默默无闻的流星,划过天际然后湮灭,除了黑夜没人会知道它曾经拥有的光彩与荣誉。      马修站在许栩的身后,她的发顶距离他下巴只有几厘米,女性独有的体-香从她乌-黑柔顺的发鬓间渗入他的鼻腔,她的手正静静地卧在他的手下,乖巧得像只小猫,让他有种已然掌控的满-足与悸动,可又并不完全是那样的。因为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正从她身体内散发出来,仿佛有层无形的光膜隔开了他的触-碰,而光膜内是个他无法探知的世界。忽然间,马修很想知道她的身世,背景,过去以及一切的一切。      两个人就这样心怀各异地站着,若有所思。突然,一阵嘈杂的轰隆声在屋顶响起,如同雷鸣,持续地又肆无忌惮地震撼着马厩单薄的屋顶,连带暗夜流星跟前饲料槽里的大豆和牧草也被震得簌簌发抖。暗夜流星受到刺激,惊恐地嘶叫起来,如同世界末日。      马修赶紧抓住缰绳,以防它再次抓狂,却没想到身后的许栩低低地喊了声:“螺旋桨,飞机!”,然后就冲出了门外,她奔跑的速度似乎比暗夜流星比赛时还要快上几分。    第六章 飞机和流-氓 ...   外面的天色刚刚擦亮,太阳还未升起,天际呈现出半透明的灰色,但地平线以下仍是黑的,茅草和咖啡树在风中摇曳,其中还能看到隐约的人影,那是早起的工人开始忙碌。除了远方的恩贡山脉,许栩几乎看不清别的事物,黎明仍属于黑夜,光明潜伏在破晓前的静谧里。      但一道银色的光影打破了这种静谧,它在农田的上空不断地盘旋,俯冲,然后又上升,带着强劲的气流与噪音撕破了空气,就像只走投无路的信天翁,扑打着翅膀,企图冲破猎人布下的落网。      许栩尽力地扬起头,观察着那道银影的飞行姿态,此时,马修带着桑布,还有庄园里其他的人追了上来。大家惊奇又惶恐地看着天空上的飞机,不知道它引起如此大的骚乱,到底想干什么。      “飞机看不清着陆的地形,快!点起火把,空出跑道。让他紧急着陆,飞机可能发生故障了。”,许栩凭借长期的飞行经验,第一时间判断道。      “你确定?”,马修喊道,机翼搅起的狂风吹散了他的声音。      “当然,快点,找块最宽阔的空地,把火把排成平行线,最少得1400英尺。”,许栩大声回应。      “1400英尺?你疯啦,一时间哪里去找那么多火把?”,马修的惊叫声从风中隐隐传来,1400英尺,恐怕得把他的咖啡树都砍了才能燃起那么多的火炬。      “尽量找,跑道越长越好!人命关天!”,许栩回过头拽着马修的胳膊,吼了回去。      最后,几乎惊动了整个庄园里的人,他们才在最北边的那块荒地上燃起了两排火把,当然距离1400英尺还差得远,但这已是他们能做到极限。许栩看了看火苗倒向的趋势,忽然往跑道的另一头奔去,边跑边对身旁的马修喊:“脱下衣服,快点,把你身上的衬衣脱下来!”。      马修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解地问:“为什么?”      “风向标,得有件东西指明风向,让驾驶员能清晰看到。你总不会要我脱吧?!”,许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事实上,如果真让她脱,她也会义不容辞,生命危急之下无所谓什么性别差异,她只是不想再目睹一次空难的降临。      很少有人敢用这样的口吻对马修说话,尤其是女人,马修又一次感到自己的尊严受到冒犯,但是这次他没有发作。因为许栩的眼光是如此执着,脸上流露出的迫切和真挚让人有种无法抗拒的威严感。看着她苗条又灵动的背影,马修抿了下嘴唇,扯出衣服下摆,果断地脱下衬衣递给她。      许栩拎着他的衣服,朝空中一扬,雪白的布料立刻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柔软的衣角清晰地指出气流的方向,东北偏北,和她预计的一样。飞机从这个角度降落,刚好是逆风而下,既能增加空速又能降低地速,妥帖又顺当。      就在许栩扬起衣服的十几秒后,那架在空中苦苦挣扎的飞机终于调转机头,朝着跑道俯冲而下,与此同时她不停地打着手势引导飞机的方向。飞机越飞越低,速度也越来越快,贴紧地面时,机轮摩擦着泥土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最后在一团混乱的尘土和橘红色的灯光里停住了身形,映着微亮的天光和火焰,银灰色的机身像艘死里逃生的小船在喘息不已。      许栩轻呼了一口气,忽然,身后响起了一片掌声和呐喊,吓得她立刻回头,只见一大帮土著黑人正朝自己用力地拍手和叫喊,仿佛很开心。许栩不知道他们在喊什么,愣了片刻,那群黑人突然越过她,朝飞机的方向狂奔过去,扬起大片尘埃,就像群行动敏捷的斑马。      就在许栩目瞪口呆之际,桑布总管举着火把走近了过来,“门萨希布”,他朝她弯了下腰,发出这几个音节,然后不再看她,跟着那群黑人走向飞机。      “棒极了!你干得很漂亮,许栩。”,马修也走了过来,对她微笑道。      “门萨希布是什么意思?他们为什么朝我大喊?”,许栩不解地问到。      “门萨希布是女巫的意思,在斯瓦西里语中代表着尊贵的称呼。他们认为你干了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能让天空上的大鸟乖乖地降落,就像女巫的巫术一样。事实上,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飞机。”,马修笑意更深,烟紫色的眼睛注视着她,映着摇曳的火光,温暖又漂亮。      许栩这才注意到他还赤-裸着上-身,精-壮的胸-膛微微起-伏,结-实的腹-肌在晨光中呈现出紧-致的线条,完美得如同美术馆里的人-体雕像。她别过眼,感到脸颊上突然热了起来,连带心跳也有点加速,连忙将手里的衬衫递给他:“你的衣服,还给你。”      马修接过衣服,利落地穿上,但眼睛片刻都没有离开她,当看到她脸颊上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红晕时,他满意地扬起嘴角,一种难以名状的欢快在心头充斥着,飞扬着。他为自己的突如其来的快乐感到惊讶,想不通是为了什么,只是觉得它来得毫无道理,但又那么地甜蜜。      许栩和马修走向了那架倒霉的飞机,打算去探视那位同样倒霉的飞行员。当他俩刚走到机翼的位置时,响亮的笑声从机舱内传来:“哈,马修老兄,你这‘机场’弄得还真不赖!”,随之,一个穿着灰色飞行服的男人从飞机上跳了下来,大大咧咧地对桑布吩咐道:“嗨,桑布,让他们把我的行李卸下来。小心,别让他们乱碰我的飞机。”      “阿诺,是你?你不是还在蒙巴萨吗?”,马修走上前去,一把拥住了那个男人的肩膀,还在他的背上重重地拍了几下。      “蒙巴萨的气候太恶劣了,那里的闷热能把煮熟的鸡蛋也孵出鸡崽来,我想念你的庄园和杜松子酒,当然,还有内罗毕俱乐部里的那群荷兰娘们,她们的大-腿比乳-酪还白,哈哈!”,那人边说边把防风镜和飞行帽脱下,轻松地往后一抛,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身后桑布的怀中。      太阳升了起来,砂金色的光线驱走了视野里的混沌和迷蒙,在那人黑色的头发上淌了层光晕,而夹杂其中的一根银丝格外地夺目刺眼。许栩惊奇地看着那个叫阿诺的男人,他年纪不大,看上去比马修还小一点,漂亮的橄榄色皮肤,眉毛浓密飞扬,甚至带了点凶悍,碧绿的眼睛很犀利,用一种肆无忌惮又具侵-略性的目光注视着别人,下巴上有道微凹的伤痕。      许栩打量着阿诺,从他高大的身材到那张野性十足的脸,忽然有种怪异的联想,如果把他那身飞行服脱掉,换成白衬衣,马甲和马裤,再加一把佩剑,那简直就和17世纪时专门抢夺良家妇女的海盗一模一样。      察觉到许栩的注视,阿诺的视线敏锐地扫了过来,刹那间,许栩感到有种被人透视和冒犯的感觉,她不悦地皱起眉头,平静地和他对视着。      “东方女孩?啧啧,还真是个美人,像个陶瓷娃娃一样。”,阿诺忽然咧嘴笑了起来,不羁的薄唇后露出森白的牙齿,在朝阳下闪闪发亮,让人想起那些大型的食肉动物。      他的笑容还真像个强盗,许栩再次下了判断。      “刚才就是你帮我打风向标的对吧?那姿势美极了,我猜你的腰围只有23寸。”,阿诺的目光放-肆地掠-过许栩的胸-部和腰-肢,仿佛已经透过她宽大的衣衫触-摸着她每寸肌-肤。      流氓!如果是以前的许栩,她早就一拳挥过去了,但此时不同往日,这里是马修的地盘,不是伦敦,波士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她微微握紧了拳头,然后冷笑了下说:“阿诺先生,如果你目测地形的水平能有目测女人腰围那么精准的话,估计也犯不着等磁力发电机完全被打坏才能着陆。”      这下阿诺惊呆了,他敛去笑容,严肃地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发电机出了故障?”      “你螺旋桨的声音告诉我的,刺耳又生涩,有可能是其中一个气缸的火花塞坏了,劝你赶紧进行检查。”,许栩抿了下嘴唇,想起了自己以前跟着教官和机械师苦学机械知识的情景,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物是人非的悲哀。      听到许栩的话,阿诺张大了嘴巴,光凭螺旋桨的声音就能判断飞机的故障?!据他所知,这样近乎魔术般的技能,在整个内罗毕只有威尔逊航空公司那位最资深的老工程师才能办到。他再次端详着许栩,精致小巧的脸庞,漆黑的眼睛和娇-嫩的嘴唇,虽然亲眼所见,但他仍无法相信这个年轻的异国女孩对飞机知识有如此深的造诣。就像交流电与丝绸,科学家的烧瓶和东方仕女的绣花鞋,毫无关联,矛盾得令人想发笑。不过,阿诺没有笑出来,她刚刚救了自己,用她精湛的飞行知识,这点毋庸置疑。      “阿诺,你真得好好谢谢许栩,如果不是她指挥我们铺设跑道,估计你要等到现在,太阳出来才能着陆。”,马修拍了怕阿诺的肩膀说。      “等不到现在了,事实上因为发电机失灵的缘故,我的飞机保持不了速度,再迟一个小时着陆的话,我就得掉下来了。”,阿诺把手指放到鼻尖下,神色有点凝重,想起刚才惊险的一幕,他直到现在才感到后怕。但是,在他那颗冒险主义者的心里,这种害怕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多作停留。随即,他又扯开唇角,朝许栩伸出右手说:“谢谢你,小美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该怎么表示感谢才好呢?”      许栩伸出手和他握了握说:“如果可以的话,让我看一下你的飞机吧。”      阿诺看着许栩的眼睛,突然感到很不舒服,她的眼神很平静,黑曜石般的晶体漠然地映出他的身影,就像面镜子,只负责忠实地反映出物体的成像,但对物体本身毫无感情。无疑她是美丽的,可这种美丽让他感到压迫力,就像面对一位实力强大的同性,久违了的好胜心和征-服欲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阿诺眨了眨睫毛,脸上闪过狡黠的笑容。他忽然俯□子,在她的手背上吻了一下道:“如此漂亮的小手,沾到机油的话不会很可惜吗?”      许栩立刻抽出自己的手掌,怒火再次腾起,她盯着阿诺冷冷地说道:“它沾到机油不可惜,沾到流氓的唾沫才更可惜。”说完,她转身就走。      “流氓?我只是吻了下她的手,又没干别的,她竟然说我是流氓。”,阿诺耸了耸肩,向马修露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吻手礼只能在室内对已婚的女士进行,而且还得征得别人同意,以上种种你都违反了。阿诺,我觉得你刚才的行为和流氓差不多。”,马修勾了勾嘴角,然后往前走去,不再理会身后一脸吃瘪的阿诺。    第七章 阿诺的赌约 ...   经过清晨的那阵飞机骚乱后,恩贡庄园恢复了它以往的平静和秩序。      工人们在咖啡园里忙碌着,赶在天黑之前尽量摘下树上所有的浆果,他们大多都赤-裸着上身,黝黑光滑的身-躯和牛群灰白的背脊形成鲜明对比,如同散落在田埂间的黑白棋子。刚摘下的咖啡果被一筐筐地放上牛车,然后沿着坑洼不平的泥路运到远方的河岸上。在河边的工厂里,浆果会经过清洗,摘选,然后挑出里面的种子,再经过机器的烘焙和去壳,种子就成为了散发幽香的咖啡豆。      许栩站在餐厅的窗户前,眺望着底下的咖啡园,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欣赏恩贡庄园的景致。低矮的咖啡树一排排地朝远方的高山延伸,在东非高原清冽如水的空气中恍如大片漂浮的绿藻,其中点缀着鲜红与黄褐,那是成熟的果实与干燥的泥土。尽头处,恩贡山脉连绵起伏,任凭飘散的流云在山体上投下变幻的从影。从不同的角度看去,山峦会呈现出不同的姿态,如同无数巨大的宝石,被阳光切割后,每个截面都光彩迥异。      “那条河叫什么名字?”,许栩指着山脚下那条小河问马修。小河顺着山谷蜿蜒而下,像条闪闪发亮的银带穿过咖啡园,河岸边几株树冠如云的含羞草树美丽得恍如剪影。      “那条叫莫洛河,它发源于山上的穆阿悬崖,不仅孕育了整片山谷还为恩贡庄园带来无限生机。有时候,附近的动物也会跑到这里来喝水。”,马修微笑着回答,当看到许栩脸上那种陶醉又震撼的表情时,他想起自己当年首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情景。      四年前,马修来到恩贡山下,只是第一眼就被此处的美丽和神秘给征服了。广袤的土地,郁郁的山林,一望无际的草原以及各种珍稀动物,虽然荒蛮落后但充满了机遇和活力,这些都是阴雨连绵又腐朽陈旧的英国所缺乏的。所以马修放弃了家乡优渥的生活,告别父母独自来到异乡开创属于自己的王国。在非洲待的时间越长,他越发觉得野性的非洲像个怀抱珍宝的孩子,拥有一切但毫不自知,如果你能征服她,她会回赠予十倍甚至百倍的回报。在肯尼亚黄金遍地都是,只待有智慧的勇士将其挖掘。      “哦?庄园里还会有野生动物?”,许栩听到马修的话,不禁感到好奇。她对动物的观念仍然停留在动物园铁笼内那些懒洋洋的身影,虽然曾陪同以前的雇主戴维斯看过非洲动物迁徙,但那毕竟是在飞机上远远地观看,能近距离地接近那些野性十足的猛兽,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既惊险又刺激。      “是的,庄园里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都是森林,里面有大量的野生动物。不过,一般它们都不敢靠近耕地和房屋,灯光和人的气味让它们感到害怕。”,马修回答。      “有狮子和猎豹吗?”,许栩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当然,还会有胡狼和鬣狗,我明天带你去打猎怎么样?秋季的时候我猎到了两头豹子,一头雄象还有几头狼,获得穆阿俱乐部本年度最佳猎手奖。”,一直呆着餐桌边闷头灌酒的阿诺突然插嘴道。他放下酒杯,走到许栩身前,双手搭在她身后的窗台上,轻松地就把她困住两臂之间,高大的身形迎着光,在地板上拉出的阴影完全地将她的覆盖和收纳。      许栩仰起脸,看着他黑发间的那根银丝闪闪发亮,墨绿的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着,像头锁紧猎物的豹子,即使隔着空气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充满雄性气息的热-度和威迫感。许栩不喜欢这种被人俯视和控制的感觉,正想发作,忽然,另一个念头在脑内冒出,让她原本绷紧的脸颊缓和了下来。她勾起唇线朝阿诺微笑道:“哦?打猎?是开着你那架德哈维兰虎蛾(阿诺之前驾驶的飞机)去吗?”。      许栩突然露出的妩媚笑容让阿诺惊艳,他把声音放柔,眼睛眯起,面容越发充满了诱-惑力:“当然,等发电机修好了,我就开着飞机带你去草原上追踪象群。那场面真是有趣极了,你一定会喜欢。”      “阿诺先生,恐怕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等电机修好,你的飞机能借我开一下吗?”,许栩加深了嘴唇的弧度,紧盯着阿诺的脸,双眼晶亮灼人,仿佛有两簇火焰正在里面燃烧。她感到一股久违了的力量在体内苏醒,那么地熟悉又那么地令人振奋,飞行的欲-望再度占据了她全部的心魂。      阿诺稍稍松开手,退后一步,觉得原本冷若冰霜的她像是突然被点燃了似地,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夺目耀眼的光彩,特别是一双眼睛,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却又渴望拥有。他犹豫了一下说:“你要开我的飞机?当然没问题,我相信你绝对能驾驭它。但是,得先修好它,我要打电话给威尔逊航空公司,让他们把损坏的零件送过来。”      “真的?那我们一言为定!我可以帮你修好发电机。”,许栩朝阿诺伸出一个拳头,放在离他胸前不远的位置,示意他们得击拳为誓。      阿诺盯着她那细白但坚定的手,不禁哑言失笑,这种完全是黑人之间男人与男人约定时用的手势,不知道她从哪里学来的。虽然对于阿诺那尊贵的唐.阿诺.德.卡洛斯伯爵身份来说,许栩的举动可谓大不敬,但他仍旧兴趣盎然地和她碰了碰拳头:“好,一言为定!我和我的飞机都热切地期待着你。”      “而现在……”,阿诺忽然话锋一转,回过身递给许栩一杯满满的威士忌,用一种既诱-惑又充满挑战性的口吻说:“应该干一杯,为了我们的约定和友谊,也当做我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你说得对极了,但我从不喝酒。”,许栩的视线从阿诺手中满满的酒杯移到他的脸上,从中看出了一丝作弄的意味,她学着他那样勾了勾嘴唇,平静地应道。      “阿诺,用威士忌这样的烈酒来敬女士不太合适吧?”,马修看了阿诺一眼,瞧出来他是在故意刁难许栩,那杯满到几乎溢出的威士忌与其说感谢倒不如说是挑战。马修倒了大半杯粉色香槟递给许栩,说:“阿诺,这杯威士忌该你全喝了,然后许栩喝口香槟,我觉得这才能充分表示你的谢意。”      许栩接过马修的香槟,知道他在替自己解围,便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好整以暇地回望阿诺。其实许栩的酒量极好,以前和陈寰他们去酒吧放松,大半瓶伏特加也难不倒她,只不过她不习惯和陌生人喝酒,尤其是此时此刻,面对阿诺这样的人。      “哈,既然主人家都发话了,那我这个客人只能恭敬不如从命。”,阿诺认命地耸了耸肩膀,干脆地喝下杯中的酒,边喝边意味深长地看着马修。      许栩和马修与阿诺吃完午饭,便离开餐厅继续去马厩学习如何照料马匹。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餐厅的大门后时,阿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透过杯沿看向马修,晶莹的玻璃就像面放大镜,清晰地映出马修恋恋不舍的面容。阿诺扯出一抹坏笑:“我说马修,你从哪里找到这位美妙的东方尤-物?”      马修回过头,看到自己好友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升起,遮挡了他眼中的情绪:“前几天傍晚,我带着暗夜流星去河谷边散步,然后发现她晕倒在草丛里,就把她救了起来。”      “哦,那就是说你英雄救美咯。那么她的家人呢?”,阿诺晃了晃酒杯,慢吞吞地呷了口酒问。      “据她说她就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马修一时间摸不透阿诺为什么会这样问,只能如实回答。      “哈,无亲无故,那更好,现在你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再加上救命之恩……马修老兄,你还真是艳-福不浅呐。”,阿诺笑眯眯地看向马修,浓密的眉毛挑起,一付心照不宣的表情,好像他已探测到马修的某些秘密。      “阿诺,你别胡说。我和她之间没什么,是她自己要求留在庄园里的,刚好爱德华病倒了,我的马厩里正缺人手,如此而已。”,马修分辨到,阿诺暧-昧的笑容让他觉得不自在。他很了解自己这位在西班牙阳光与海水中历练出来的老朋友,不仅有着魔鬼般魅-惑的外表,更有着魔鬼一样精明的洞察力,      “马修,我有种预感,你那位美丽的‘马夫’,总归有一天会从女佣的房间搬到你的卧室里去。”,阿诺笑容不改,他并不怀疑马修的话,正直善良是马修的优点,也是自己向来最欣赏他的地方,但阿诺更相信:男女之间的事情与善良正直与否毫无关系。      阿诺突然抛出这么直白的“预言”,让马修感到有种措手不及的尴尬,他沉着脸低声说:“阿诺!我已经有了莉迪亚,我不会做出对她不忠的事情。”      阿诺挥了挥手,他对马修那套所谓的“忠贞”论调不以为然:“莉迪亚,哦,对,我几乎忘了你那位远在英国的未婚妻,菲尔德侯爵家的千金,那刁蛮的红发小妞。不过,马修,我们来非洲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像苦行僧那样禁-欲,干嘛要活得那么死板?非洲的生活是那么枯燥无味,作为一个身心健全的男人,有些风-流韵-事也再正常不过。再说了,你也知道在肯尼亚并不是执行完全的一夫一妻制,那个男人私底下没有几个情-妇?”,      “我不像你那样喜欢追逐各色各样的女人,我有莉迪亚就足够了。况且,许栩只是在庄园里打工,我对她和对待其他工人没有区别,更没有你说的那些杂念。”,马修正色道,但瞧见阿诺眼中的那抹讥讽时,突然感到有点底气不足,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和懊恼,他灌下一口酒反讥阿诺:“照我看来,对她心怀不轨的是你吧?”      “没错,我是对她很感兴趣,这么特别的女人还真少见。既然你对她没什么,那我可不客气咯。”,阿诺眨了眨睫毛,抚摸着下巴上那道伤痕说。      “你想干嘛?”,马修错愕。      “我还没试过东方美女的滋味……”,阿诺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意图,对待自己的欲-望和追求他从来都很诚实也很清晰。      “不,阿诺。你要找女人我管不着,可是别动我庄园里的人。”,马修重重地放下酒杯,打断了阿诺的话。他向来都对自己的领地和员工有着强烈的保护欲,听到阿诺竟然想染-指许栩,一股难以解释的怒火立刻在心头隐隐升起。      阿诺瞅着马修怒气腾腾的脸,心里暗笑:自己这位守旧又刻板的老友还真是不诚恳,刚才还说对许栩没什么,但顷刻就为了她的事而大动肝火。出于一种不知道是竞争还是作弄的心理,阿诺反问马修:“但如果许栩是心甘情愿地投入我怀抱呢?男-欢女-爱,就算你是老板也管不着吧?”      “这不可能,她不是那些轻浮的女人……”,面对阿诺的质疑,马修立刻加以反驳,但转念一想其实自己认识许栩也不过几天,似乎没有任何根据和立场这样说,就改了口吻:“我的意思是她的性格有点古怪,脾气也很倔,不是轻易能征-服的。”      “对我来说,没有驯-服不了的烈马,也没有征-服不了的女人。这样吧,要不我们打个赌。我会在你的庄园里呆上一两个月,如果期间我能让许栩对我情迷意乱,那就是我赢了;如果不是,那就是你赢了,赌注为100英镑怎么样?”,阿诺朝马修摇了摇食指,脸上露出赌博老手惯有的表情—狡猾,自信又极富挑战意味。      一瞬间,马修体内好胜的雄-性-激素被阿诺成功地激发出来,也没多想就一口答应:“好!”。可是说完之后他又感到诧异,觉得自己这种冲动毫无理由也毫无理智,他向来讨厌赌博,但为了一个相识不过数天的女孩,他竟然订下了生平第一个赌约,还是那么不顾一切又理所当然。      此时的马修感到迷茫又困惑,只是经年之后,当他回想起和阿诺最初的那个赌约,不禁慨叹,如果那时候能清晰意识到自己应约的最根本原因,就不会有往后所发生的一切,让他追悔莫及的一切。      注解:德哈维兰虎蛾式飞机,由英国著名飞机设计师德.哈维兰于三十年代设计的双翼飞机,后经过改造,在二战中成为盟军中的主力教练机。    第八章 坠 马 ...   自打阿诺“莅临”恩贡庄园之后,一连几天,许栩的工作都被马修安排得满满地。上午,她跟着他在马厩里学习如何照料马匹,从最基本的打扫马厩,饲料调配到马的疫病防御知识。下午,她则要和他一起外出,在庄园附近的草地以及山坡上遛马。甚至有时候,在晚上入睡前,马修也会叫她去马厩,观摩别的马夫如何替母马接生。      马修教得很仔细,而且要求很严格,每个动作步骤他都会亲自示范,然后让许栩一遍遍地重复,直到他认为合格为止,在关键的地方还要她做笔记。每天工作结束时他会对她进行一个小考试,以检测她是否有记住白天所学的知识。而许栩也学得很认真,不仅全力配合马修的授课,细心聆听他的教导和观察他的动作,力求自己不要遗留任何细节,还会在休息的时候虚心请教别的马夫作为笔记补充。      马修教得那么仔细是有原因的,自打和阿诺定下赌约,他希望用充实的课程和工作占据许栩大部分的时间,不让阿诺有机会接近,同时也保证她尽量在自己“监护”的视线之下。他深知阿诺对女人的魅力和手段,就像他对付那些性子最烈的野马一样快,狠,准,几乎从未失手,但同时,被阿诺抛弃的女人和他骑过的名马一样多。      就在马修在积极“防御”的同时,阿诺也没有闲着。他冷眼旁观,见马修天天拉着许栩在马厩里忙活,就知道马修在采取全面防守的“战术”以隔离自己对许栩的接触。阿诺没想到自己的老友会对这个酒后之言的玩笑那么认真,他越发觉得有趣,但并没打算退让。      阿诺站在阳台上,兴趣盎然地瞅着底下的草地微笑。在那里马修正在教许栩如何引领马匹练习小跑,他教得很认真,和她一起坐在马上,手把手地教她如何控制缰绳以及给于马匹正确指令,同时也保证她不会轻易被马甩下来。      阿诺觉得马修的样子像极了第一次教儿女飞行的母鸟,既怕雏鸟学不好又怕它们摔着,充满了一种既温情又严肃的滑稽感。阿诺吸了口烟,朝下面的马修吐了个烟圈说:“唉呀,老兄,你还真像修道院里的老嬷嬷,整天小心翼翼地看管着那纯洁的小处-女,以提防我这个采花大盗来偷袭。看来,我还真得搞些突袭行动让你防不胜防才行……”。他摸着下巴上的疤痕,抬眼看向远方被雨云笼盖的草原,心头腾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嗯,雨季来临了,狩猎的季节也到了。      这天下午,马修与庄园的财务经理一起呆在了书房里,对着一堆小山似的账本发起“进攻”。 每个月10号是庄园里的报账日,马修在这天会停下其余工作,和财务经理一同审核账目,他们得在明天之前核对完所有的账本,任务显然非常艰巨。所以,许栩只能独自带着那匹准备参加春季预选赛的小母马菲儿来到河岸,她要在河边松软的泥地上替菲儿做放松运动。许栩才刚刚学会如何控制马匹的速度,技术还不太纯熟,幸好她是飞行员出身,身体的灵敏度和平衡力都比常人优秀,加上菲儿也非常配合,因此她的遛马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      第一圈的两千米慢跑下来,许栩的额头已经染上一层薄汗,她摸了摸菲儿的耳根,虽然微微有些潮湿发热,但没有大汗淋漓。她按照马修教的方法,先下了马,查看菲儿腿部的肌肉情况才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的训练。她察觉到菲儿的肌肉已经开始放松,并且没有痉挛的迹象,这证明它已经可以接受接下来的快跑练习。正准备重新上马,却听到身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许栩回过头,只见阿诺正骑着匹栗色的高头大马朝这边跑来。      “小美人,你在干嘛?”,阿诺勒紧缰绳,在许栩面前停了下来。他穿了件深蓝色天鹅绒的骑马服,里面打着银色的领带,白色马裤衬着锃亮的马靴十分帅气,一双深邃的绿眸从黑色头盔下打量着她,带着迷人的笑意。      “在帮菲儿练习快跑,阿诺伯爵。”,许栩跨上了马背,腿蹭马肚示意菲儿快跑,她没打算和阿诺继续寒暄下去。      菲儿接到指令,立刻撒开蹄子奔跑起来。许栩坐在马背上,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几乎出来了,她马上按照马修教过的方法:稍微放松身体,尽量随着菲儿的节奏摆动,感觉它的重心,慢慢就骑得舒服多了。      越过菲儿雪白的脑袋,许栩能看到茂密的含羞草树不停地从身旁掠过,蓝色欧椋鸟在头顶发出惊骇的鸣叫,几只蹲在水里晒太阳的河马仰起鼻孔朝天空发出无声的抗议。风扬起了她的长发飘向前方,而前方,一轮艳阳正烧得如火如荼,恍如刚刚脱火的巨钻在引-诱着她不断追逐。速度的魅力正透过菲儿起伏的肌肉传递给许栩,像极了飞机在起跑时那种能够冲破一切,撕裂一切的力量,而许栩希望菲儿能跑得更快,更远,最好能像飞机那样突破地心引力,展翅飞翔。      许栩回忆着马修教她的动作,夹紧马肚,侧拉缰绳,但是菲儿没有反应,仍旧保持着原有速度。她再试,还是不行。第三次,菲儿就像冥顽不灵的发动机一般,自顾自维持着自己运转的频率,对许栩的指令丝毫不予理睬。许栩觉得有点泄气了,几乎想扬起马鞭抽它,可又不舍得。她看过马修驾驭菲儿的情景,那速度起码是现在的一倍,但是为什么换到自己手上这匹聪慧的小母马就不听话呢?      “光靠拉缰绳还不行,你得小颠一下,它才能跑得更快!”,踌躇间,许栩听到身边有人在大喊。侧过脸,只见阿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骑着那匹栗色的雄马和自己并驾齐驱。      “什么叫小颠?”,她喊了回去。      “就是你的身体得随著马的节奏点支撑一下,这是给马的提示,你的节奏快它就跟着快,你的节奏慢,它就跟着慢!”,阿诺边说边在马背上示范。      许栩模仿着阿诺的动作,菲儿的速度果然加快了不少,头压得更低,一股劲地朝山谷方向奔去。顺着风,许栩感到身边的一切仿佛都飘浮起来,大地在她脚下,苍翠的植被和紫蓝色的野花不断地被马蹄吞没,征服,然后又延伸,幽深的山谷像片神奇的领域正等着她的探寻。驾-驭的快-感充斥在她心头,脉搏按着马儿的步伐剧烈跳动,血液像是要沸腾起来。      “感觉怎么样?”,身旁的阿诺问,他的马不疾不徐地跟在菲儿身侧,并且始终保持一臂距离。      “棒极了!”,许栩扭头朝他笑道。      阿诺凝视着马背上的许栩,风吹乱了她漆黑的长发,划出恣意又张扬的线条,逆光中发梢染了一层金色,与菲儿银丝般的鬃毛形成鲜明对比。她纤美姣-好的身-躯仿佛已和马匹融为一体,那么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像是随时都会御风而去,让人有种想狠狠抓住,握在掌心里的冲动。      “想不想更快?”,阿诺紧盯着她灿烂的笑脸,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想!”,许栩回答。      “那么你得学会骑短蹬。”,阿诺说。      “什么?短蹬?!”,许栩愕然了。骑短蹬又叫前倾式骑姿,是专业骑师在平地速度比赛时所采用的坐骑姿势,骑手得在马镫上立起,身体伏下并往前倾,以尽量减轻空气阻力,使马匹达到最快的速度。前倾式当然能让马跑得更快,可那是最高难度的骑乘姿势,只有经过长久训练的专业骑师才能驾驭,像她这种初级水平的,可能马一跑就得摔下来。      “我现在的水平能学得会吗?”,许栩疑惑地看着阿诺,她记得马修曾讲过按她的资质得半年后才可以学习骑短蹬,这已经算是最快的教学速度了。      “当然不行,但是如果有我亲自教你就不同了。”,阿诺露出狡黠的微笑,绿宝石般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和他的提议一样富有蛊惑性。      “真的?”,虽然许栩十分怀疑眼前这位花花公子的话以及用心,但是,要迅速成为一名驯马师的念头战胜了她的谨慎和理智。而且她也觉得马修的教学方法虽然稳健全面,可是节奏太慢,也太保守了,反而阿诺使用的办法尽管不按常理出牌,却十分直接奏效。      “要尝试一下吗?保证你一个下午就能学会。”,阿诺察觉到许栩的动心,轻松地再抛出一个诱饵。      许栩点了点头,想说“好”,可话还没出口,阿诺骑的那匹雄马忽然朝菲儿逼近,好像要将菲儿往旁边挤,奔跑中的菲儿顿时受惊。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然后头往上一扬,突然跃起,疯了一般地往前冲去。      许栩意料不及,身体顿时失去平衡,被菲儿一抛一颠地,右脚竟然脱离了马镫。她大惊之下连忙扯紧缰绳,想让菲儿停下来,没想到菲儿的头猛地甩动挣脱了缰绳,许栩控制不住,整个身子被它甩得往左边倾去,眼看就要掉下马。可菲儿的速度还在不停地加快,许栩根本无法抓牢马鞍。“我这下肯定会被摔断骨头的,但愿不会摔坏脑袋。”,混乱中,她暗自祈祷。      不过,她并没有摔下去,因为一只手臂用力地箍住了她的腰肢,同时阿诺的声音急促地响起:“松开马鞍,踢掉马镫,快!”      还没来得及多做思考,许栩的手脚已经迅速地按照他的话做出反应。接着,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自己往上一拉,像是天旋地转般。等回过神来,她已经侧坐在阿诺的马背上,被他紧紧地搂在胸-前,妥帖得就像朵被人呵护在怀中的小花。身下的马匹仍然在疾驰,颠簸的马背让许栩不得不抓牢了阿诺的衣襟才能保持平衡,他坚实的手臂正压着她的腰背,仰起头能看到他冷峻的侧脸以及下颌上那道野-性的疤痕,让她原本就剧烈跳动的心率又加快了几分。别开脸,想逃避他的魅力对自己造成的干扰,可是他的体温连带着古龙水的香味侵-袭着她的感官,如同无形的栅栏将她禁-锢。      “搂紧我,不然你会掉下去的。”,阿诺低头看向她,眼神温柔又深沉,像是充满了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沉沦其中。      许栩听话地环住他的腰,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坚-硬有力的肌肉在掌心下微微收缩,但当瞄到他唇边那丝得意的微笑时,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思考了几秒,她坐直了身体,盯着阿诺的脸说:“阿诺伯爵……”      “叫我阿诺。”,他的声音性感而沙哑,挺拔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眼眸晶亮灼人,如同鹰隼般锁紧了她柔-美的红-唇。      许栩将脸往后仰去,躲开了他热情的嘴唇,然后抵着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阿诺,我觉得你和你的马一样都是无赖。” 第九章 马背上的“战斗” ...   许栩将脸往后仰去,躲开了他热情的嘴唇,然后抵着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阿诺,我觉得你和你的马一样都是无赖。”      阿诺愣住了,皱紧眉头,仿佛有点生气,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匹立刻减缓速度,慢慢地停了下来。      “无赖?小姐,如果你的记忆力没出问题的话,刚刚好像是我把你从马鞍上救起来的。”,阿诺严肃地盯着许栩,眼里满是受到诬蔑后的愤慨。      “是的,你救了我,这我记得,但我同时也记得如果不是你让你的马突然逼向菲儿,它不会受惊,也不会差点将我甩下去。”,许栩反驳着,语气中带着嘲讽与愤怒。混乱过后,她的头脑冷静下来,出事前的细节慢慢地在眼前浮现,当时分明是他给了马匹一个向右的暗示,那匹栗色的雄马才会猛地朝菲儿靠近,然后菲儿受到惊吓,再之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把自己从马鞍上捞起。英雄救美,多么精妙的设计,其惊险和感人程度堪与好莱坞的烂俗情节媲美。      “你就是个十足的无赖和混蛋,尊敬的阿诺伯爵!”,许栩挑眉冷笑,犀利的目光像是要把阿诺那张无辜的面具划开一道裂痕。      果然,阿诺没有做声,仔细地审视着许栩,她让他吃惊,这已经是第二次。他没想到她的眼神会那么利,竟然从那电光火石的一秒内看清自己的“小动作”,尽管他已经做得相当利索和隐蔽。      “呵呵,你看到了?是的,我是故意的,因为我喜欢你。”,阿诺掀了掀嘴角,坦然地和她对视。既然被揭穿了,他也不打算隐瞒,在他那像斗牛士般狂-野炙-热的血液中,有着残忍,凶狠,狡诈和不折手段,但惟独没有退缩与畏惧。      “是吗?我还真是荣幸之极......”,许栩忽然笑了起来,仿佛被他的话取悦了似地,眼中闪过柔媚的光,如同轻盈的羽毛搔过阿诺的心坎--又酥又痒,但与之同时她的拳头已经重重地击中他的腹部,伴随着轻飘飘的一句:“我和我的拳头也同样喜欢你。”      阿诺没有防备,几乎被许栩一拳打下马去,幸好他身体强壮并且是个搏击高手,顷刻便扶住马鞍,稳住身形的同时扼紧了她的手腕。阿诺将许栩的手臂往后一折,另一只手同时箍紧她的腰背,将她压在了自己的胸膛和马背之间。许栩动弹不得,双方形式立刻逆转。      “哈,面对你的‘深情厚意’,我怎能不好好报答?!”,阿诺咬牙低笑,然后迅速地堵住许栩的嘴唇,毫不留情地啃-噬吸-吮着她娇-软的唇-瓣。疼痛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和占-有欲,烈性的女人和野马一样让人有着想摧毁的冲动。      许栩被迫地承受着他的体重和粗-野的唇舌,她挣扎反抗,但每个动作在发起的瞬间都会被他轻松地化解,他狂-乱的气息灌入她的口鼻,她企图咬他,却被他用舌-尖撬开牙关,进一步地强-取豪-夺。许栩感到震惊,虽然长期的飞行经历养成了她临危不惧的心理素质,可这次不是飞行,她面对的也不是冰冷呆板的机器,而是一个活生生的,被报复的火焰蒙蔽了理智的男人。男女力量间的差异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一时间她想不到办法去化解眼前的危机。      纠缠中,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呵斥:“阿诺,放开她!”,在寂静的山谷中分外具有震慑力。      阿诺不由自主地松开手指,诧异地回头,只见马修骑着暗夜流星站在后面,脸色阴沉地看着自己,那双烟紫色的眼睛中似乎有火苗在跳跃,想要迸发出来,但又被无声的沉默给压制了。阿诺知道马修在生气,不是平日玩笑间的佯怒,也不是牌桌上偶尔失利的沮丧,而是彻底的愤怒,那是一个男人在领地或者所有物被侵犯后的直接反应。阿诺放开了许栩,回望着马修,觉得自己之前好像是忽略了某些东西,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懊恼。他并不后悔强吻了许栩,也并不畏惧马修,但他尊重马修,也尊重他俩之间的友谊。      重获自由的许栩可不管两个男人之间的诡异暗流,她猛地转身,朝阿诺的小腹再狠狠地打了一拳,然后利落地跳下马背,头也不回地沿着河岸走去。      “许栩,你要去哪里?”,马修见许栩脚步匆匆地独自离开,以为她还在为阿诺的事情而生气,连忙驱使暗夜流星快步跟上她。      “菲儿走丢了,我要把它找回来。”,许栩抬头回答,脸上有着焦急和忧虑,但并没有马修预计的羞恼。太阳已经西斜,东非高原上的夜色降临得很快,白昼和黑夜之间几乎没有过渡,许栩希望能在光线消失前找到菲儿,就像年轻的父母急着找回丢失的孩子那样。菲儿是她负责照料的,她不愿意看到它有任何闪失,尽管它刚才差点害自己坠马受伤。      “我和你一起去,暗夜流星熟悉菲儿的味道,它能带我们找到菲儿。来,上马吧。”,马修弯腰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眉宇间的焦虑让他感到心痛更感到愧疚。他明知道自己和阿诺的赌约,他理应保护好她,可是因为他的疏忽导致了她被阿诺轻薄,但她此时所想的竟然是找回丢失的菲儿……现在对于马修来说,找不找得到菲儿已经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再让她失望。      “好,希望菲儿不要跑得太远。”,许栩拉着马修的胳膊,纵身上马,坐在了他的身前。      马修一夹马腹,暗夜流星立刻飞奔起来,扬起的蹄子喂了身后的阿诺和栗马一嘴尘土。阿诺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看着前方疾驰而去的两人一马,目瞪口呆,许久,突然他笑了起来,越笑越响亮,仿佛乐不可支。      英雄救美,这原本是他精心编排的好戏,打算一举夺下许栩的芳心并赢得马修那一百英镑,但没想到,最后英雄救美的竟然是马修,自己则沦落为衬托英雄的倒霉蛋和可怜虫。这一局,他可谓输得一败涂地。      “哈哈,我还真是低估了你的实力,马修!”,阿诺坐在马上,对着自己的钱包捧腹大笑,这真是近年来他遇到的最有意思,也最有挑战性的赌局。    第十章 德哈维兰虎蛾 ...   距离圣诞节还有两个星期,许栩越发忙碌起来,除了驯马的工作,她还得替纳纳亚夫人打下手,筹备平安夜晚宴的事情,庄园里的女仆人手不够,纳纳亚便擅自征用了许栩作为自己的助理兼跟班。      “马修男爵和阿诺伯爵去了阿布戴尔打猎,他们要到下周三才能回来,我得在男爵回来之前把家里都布置好,让他们舒舒服服,热热闹闹地过一个圣诞节。平安夜的晚宴还会邀请一大帮贵客,他们都是在内罗毕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我们要好好准备才行,不能丢了斯特林家族的脸面。”,纳纳亚一边指挥男仆把刚砍下的雪杉拖进客厅,一边指挥许栩替圣诞树挂上装饰。她头上缠了块赭色的头巾,胸膛挺起,腰板笔直,手臂沉稳而准确地挥舞着,威风凛凛的样子让人想起了站在船头引领航向的哥伦布。      “哦,好的。”,许栩摆弄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饰品,眼睛却不停地瞄过窗外草坪上停着的那架德哈维兰虎蛾式飞机。飞机被墨绿色的油布覆盖着,可仍能窥见那纤长的机翼和小巧的机身轮廓,仿佛一只毛色漂亮又乖巧的鸟儿躲在了绿色小屋里,正引诱着她的靠近。      德哈维兰虎蛾式联络机,对许栩来说并不陌生,她曾在无数教学图片以及飞行博物馆中见过它的身影。“de Havilland Gipsy Major I 127 p 发动机,航程998KM,最大速度200KM/H,升限4510M。‘虎蛾’是航空史上的一个传奇,它是三十年代英国飞行员最喜爱的机型,在二战中为同盟国空军做出了卓越贡献……”,许栩还记得教官在介绍虎蛾式联络机时的话。      而现在,这样一架近乎传说般的古董飞机就摆在许栩的眼前,那种感觉就像禁酒多时的酒鬼突然见到了一瓶陈年佳酿,既让她心醉神迷又心痒难耐,想要驾驶它的欲望在脑海里盘旋叫嚣,如同一位迷人的小魔女正不停地朝她抛媚眼。“唉,可惜这架虎蛾是阿诺那混蛋的,如果是马修的,或许我还能开一下。”,许栩沮丧地将一个小天使人偶系在圣诞树上,觉得那带翅膀的天使怎么看都像架飞机。      “天使挂歪了,得重新再挂,我说你今天怎么一点精神都没有?在想什么呢?”,纳纳亚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整天看着窗外发呆,便问她。      “那个,纳纳亚夫人,刚才你说阿诺要下周三才回来对吗?”,无视纳纳亚的问题,许栩反问到,一个大胆的念头正在她脑际闪过,让她原本沉寂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      “是的。你该尊称他为唐.阿诺.德.卡洛斯伯爵,他是西班牙贵族而且还是个不折不扣的阔佬。”,纳纳亚不悦地纠正着许栩,然后才说:“阿诺伯爵在蒙巴萨拥有大片的产业,港口,赌场,旅馆和赛马场等等,人家都说三分之一的蒙巴萨都属于阿诺伯爵,连总督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他是马修男爵的好朋友,就算你救过他,但也得对他表示该有的尊重。”      许栩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胡乱应付着纳纳亚的话。对于阿诺的身家与财富她并无多大兴趣,她关心的只是他的飞机。“反正他人不在,我拿虎蛾开一下应该也没多大关系。就算他回来知道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可以趁着黎明时分,大家都还没起床的时候,我偷偷地溜上飞机,然后朝北边的穆阿悬崖飞去,这几天都是刮东北风,刚好逆风起飞……”。      这个计划越来越清晰成型,冒险的热情在许栩的血液中沸腾汹涌,澎湃地撞击着她的心脏,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体验虎蛾的机翼在挣脱地心引力时那种冲刺般的快感。      正想着,庄园的门童鲁纳忽然跑了进来,他是个13岁的纳迪族少年,四肢瘦长,头缠白布,身上穿了件白袍,一双机灵的眼睛在浓黑的眉毛下骨碌碌地转着,让人想起了草原上那些正在奔跑的瞪羚。      “纳纳亚夫人,门外有位自称是威尔逊航空公司的约翰.史密斯先生,他说给阿诺伯爵送飞机零件来了。我说阿诺伯爵不在,但那位先生还是坚持要进来看飞机……”,鲁纳叽叽呱呱地说着,他的语速极快,声音又尖,让人感到一种目不暇接的热闹与聒噪。      “鲁纳,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讲话别像蹦豆子似地,一点教养都没有。你说什么?威尔逊航空公司的约翰.史密斯先生?哦,对,阿诺伯爵临走前嘱咐过如果这位先生来找他,就直接把他带到飞机那去就好了。”,纳纳亚想了一下,让鲁纳把那位约翰.史密斯请进来。      过了一会,一位个子矮小,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了客厅。他大约五十来岁,脸色红润,满头大汗,身上穿了件皱巴巴的呢子外套,领带也没打,袖口上还沾着几抹类似机油的污渍。      “飞机在哪里?带我去看飞机。”,这位约翰.史密斯先生一进来便问,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飞机就停在草坪上。”,不等纳纳亚出声,许栩就抢着回答。      “好极了!让人替我将车上的发电机和工具箱卸下来,然后再找几个有力气的男人过来,我得马上开始维修,时间不多了,内罗毕机场上还有好几架飞机等我检修,这边事情一完,我得马上赶回城里去。雨季的路很难走,这趟路我开了两个多小时。”,约翰边说边卷起衣袖,也顾不得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和坐下休息,迫不及待地就想马上开工,看来他真的很赶时间。      “哦,好的,我马上吩咐人去办。先生,要不先坐下喝杯咖啡?”,纳纳亚被约翰那种急迫并具有权威性的气势给镇住了,连忙应道。      “咖啡?是的,我现在的确需要一杯咖啡。给我来杯爱尔兰威士忌咖啡,但我没时间在这里喝了,请帮我送到飞机那边去。谢谢你,女士。”,约翰朝纳纳亚点了点头,然后脚步匆匆地就朝餐厅通往草坪的侧门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用一种好奇的语气问:“我听阿诺说,这里有位会开飞机的年轻女士,请问她在哪里?”      纳纳亚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许栩,然后再看着约翰说:“我想,你说的那位女士应该是她。”      “是吗?东方女孩?还真让人惊讶!”,约翰盯着许栩,灰色的眉毛高高挑起,仿佛有点不可置信,但片刻后他笑了起来,朝她热情地伸出一只手掌:“太好了,很高兴能在这里认识一位女飞行员。小姐,你能跟我来吗?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和我一起修电机,这能节约不少时间。”      “当然,如果能帮上忙,荣幸之极,请叫我许栩吧。”,许栩握住了约翰的手掌,脸上有种孩子般的兴奋和雀跃,约翰的提议她正求之不得。      “谢谢你,许小姐,我叫约翰.史密斯,是威尔逊航空公司的机械工程师主管。”,约翰笑呵呵地对许栩说,他红润的脸色和爽朗的笑声让她想起了快乐的圣诞老人。      没错,约翰就像位神奇的圣诞老人,在节日前夕为她带来一份意想不到的礼物—能让她再次接触飞机。然而,许栩不知道,几个小时后,有着更惊奇的事情在等待着自己。      当许栩和约翰刚走出客厅,却看到桑布总管迎面跑来,步伐匆忙,一脸焦急,奔跑中还碰倒了草坪上摆放的花盆,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顾着往前奔跑。      “桑布总管,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许栩见他神色如此慌张,像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情,连忙拦住他问。      “出……出事了!男爵他们在阿布戴尔高原上遇险了!”,桑布见是许栩便停下脚步,声音喘息中带了丝颤抖。      原来,一周前马修和阿诺带领着30个充当向导和挑夫的黑人前往阿布戴尔,去追踪那些雨季中在草原上觅食的象群。这支“声势浩大”的狩猎部队在河岸对面发现了象群的踪迹,为了争取时间,马修和阿诺带着5个黑人抢先渡河,组成先头队伍打算将猎物一举捕获,其余人员和装载食物用品的汽车则留在了河边扎营,等候进一步指示。没想到这几天连降大雨,围绕着高地的两条河流泛滥成灾,汹涌的洪水将马修他们所呆的地方化成汪洋中的绿色岛屿,同时也截断了任何渡河的希望。就是说马修他们既无法回到对岸,对岸的人也无法接近他们,最要命的是马修他们只带了一天的食物和饮用水,在河边守候的男仆见势不对,连忙驱车回来报信。而马修他们现在已经在“岛屿”上被困了足足三天。      “雨季去狩-猎,突如其来的洪水比野兽更危险。这些年轻无畏的‘勇士’们总是以为自己是浸过冥河之水的阿喀琉斯,所向无敌,战无不胜,结果……这就出事了。阿诺他们的行动真是太冒险,太鲁莽了!”,约翰听了桑布的话,不住地摇头,充满了长者对后辈那种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叹息和无奈。      “那洪水什么时候能够退去?”,许栩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她也认为马修和阿诺的行动计划既冲动又缺乏前瞻性,不过眼下没时间去指责他们的愚蠢行为了,如何把他们从困境中解救出来才是最紧急的事情。尤其是马修,出于一种复杂又微妙的感情,许栩不愿看到他有任何意外发生。      “像这种情况,通常洪水得一个星期或者更久才能退去,而且听说马修男爵好像受伤了,得尽快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才行。我在想是不是该找多点人,然后用车子运几艘小船过去,把他们从河对岸接回来,可是那洪水……”,桑布焦急地搓着手掌,一筹莫展。      “没用的,洪水涨得那么凶,普通的小船根本抵御不了湍急的水流。这种情况下,只能用飞机把人给救出来。”,约翰摆了摆手,立刻否决了桑布的提议。      “飞机?眼下我们就有一架飞机。”,许栩转身指着前方的“虎蛾”道,她想的和约翰完全一样。      “对的,所以我们得尽快把飞机修好,然后飞去阿布戴尔救人。本来应该打电话”,约翰果断地走向飞机,边走边问许栩:“许小姐,一个小时后你估计你能起飞吗?我指的是没有塔台无线电导航的情况下飞行。”      许栩抬头看了下天,刚刚下完大雨,天空碧蓝如洗,能见度很高,摇摆的树梢显示出风正从东北的高地吹来,还有轻微的西南侧风,骤眼看去问题不大,似乎适合起飞。不过这只是单纯的目测结果,决定飞行的因素错综复杂,里面包含了大量躲藏在视野之外的东西,譬如:接下来24小时内的气象变化,低空飞行时的风切变,沿途的地形波以及飞机性能等等诸如此类,每一项都必须依赖电子仪器的精确测量。但此时,她身处的是三十年代非洲一处偏僻的私人庄园,而不是2011年现代化的标准机场,没有电子仪器,没有指挥塔,没有雷达探测,甚至连一份规整的航图都没有,有的只是她的一双肉眼和无数次把握过操纵杆的手,以及那份堂吉诃德式的乐观精神和冒险勇气。      “或许问题不大,但我没有飞过这条航线,也没有驾驶过这架飞机。约翰先生,你熟悉航线吗?我的意思是你能当我的导航员吗?”,许栩如实说到。      约翰正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扳手,听到许栩的话,他抬起头,瞪大眼睛,仿佛她提了很个滑稽的问题:“航线?哦,不,许小姐,我猜你还没在肯尼亚飞行过吧?这里大部分都是未经探测的荒地,如果我们成功抵达阿布戴尔,那就是开辟了条新航线。别担心,我们有指南针和地图,它们就是最大的航线保障。我曾经跟着东非航空公司的货机飞往伊桑巴送救援药品,经过阿布戴尔高原,我了解那边的地形和路线,我指的是大致上。”      许栩愣了,指南针和纸质地图?和GPS以及其它任何电子导航系统相比,它们原始得就像旧石器时代的刀斧。不过这就是现实,她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一次荒野搜寻,不是以往那种航线精确,舒服得近乎消遣的商旅飞行;她要驾驶的是一架由金属与木头“简单“拼凑而成的虎蛾,而不是由无数高端技术悉心堆砌的空中国王。在她的认知里,第一次,飞行从严密的外科手术变成了纯粹仰仗运气的赌博。可是,7个被洪水围困的人在等着救援,他们的生机或许转眼即逝,无论手术也好赌博也好,她都必须得飞。      许栩看着约翰点了点头:“好的,一个小时候后我们起飞。”    第十一章 救 援(上) ...   一个多小时后,许栩坐在驾驶舱内,约翰站在机头前用力地旋转螺旋桨,她推动油门操纵杆,点着引擎,缓慢加油,感到动力正从操纵杆,踏板以及包围着自己的机身源源不断地传来,持续又沉稳。虎蛾恍如一头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雄鹿,张着朦忪的眼睛着要冲向那充满青草和阳光的前方,而螺旋桨引起的空气反推力加速了这种飞奔的欲-望。      约翰迅速地移开卡着机轮的木块,一路小跑地爬上了驾驶座前方的座位,他带上防风镜,朝后面的许栩大喊:“起飞!”      许栩继续加油,螺旋桨越转越快,瞬间已看不清叶片的轮廓,机身挣脱了束缚,向着远处的穆阿悬崖冲刺而去。风从高地上刮来,鼓鼓地震着耳膜,如海浪一般涌向飞机以及机上的许栩,拉起无形的壁垒企图阻挡她们的前进,但被螺旋桨和引擎合力搅碎,机械的噪音卖力地轰鸣着,仿佛在呐喊:“我要飞!”。许栩微微拉起方向杆,虎蛾小巧的机头骄傲地仰起,机翼迎着阳光,将黄绿相间的土地狠狠地甩在身下,对准蓝天义无反顾地纵身跃去,安稳舒坦的大地不是它的归属,颠簸的气流和飘忽的白云才是它不停追逐的目标。      “前面就是悬崖啦!小心那几头长颈鹿!”,约翰回过头嚷道,右手不停地挥舞着,顺着他指的方向,一排深色的灌木如同边界般伫立在悬崖尽头,几只正在嚼叶子的长颈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的飞机,吓得不知所措,它们的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许栩猛地拉起机头,“哗”地一下,虎蛾呼啸着冲向高空,巨大的离心力拉扯着她的心肺,在胸腔内扑通扑通地跳着,血液急速地运行流转,她感到自己灵魂深处某些枯竭已久的东西像突然活了过来似地,四肢都洋溢着一种宛若重生的酣畅淋漓。郁郁葱葱的植被和灌木丛不断地在机翼下滚落,头顶碧蓝色的天幕在引诱着虎蛾越靠越近,而悬崖下荣盖河谷蒸腾的水气稳稳地托住了它的身体,飞机翱翔在辽阔河谷的上空。      “哈哈,如果刚才我们撞上了那几头长颈鹿,该是多么富有戏剧性的一幕!想起飞却撞上了长颈鹿,太有意思啦。”,约翰高声笑道,他银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乱糟糟地像个老顽童。      “如果真是这样,比一头栽进烂泥堆里更伤人自尊。”,许栩大笑着回应,重返天空的喜悦让她心旷神怡。      “调转机头,向西北方25度飞去,沿着乌干达铁路一直朝梅南加伊火山进发!当看到纳库鲁湖的时候再向东北偏东飞,阿布戴尔就在那里。”,约翰一边查着地图一边说。      “纳库鲁湖?我怎么知道哪个是纳库鲁湖?”,许栩错愕地问,沿途或许会有无数的湖泊和水塘,而她也从没有见过纳库鲁湖,如何能从空中辨认出目标所在?      “很简单,当你看到一个火红色的湖泊时,就是纳库鲁!那里有成千上万的火烈鸟!”,约翰回答。      许栩没有做声,调转机头朝西南飞去,当虎蛾灵活的身影掠过大片沼泽和荒地后,她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绿色平原。      正午的马赛平原就像一片安静的海洋,广袤的土地在烈日下呈现出嫩绿,墨绿,浅黄和褐红等层次多变的颜色,,柔软的茅草翻起细碎的波浪,连绵不绝地朝深蓝色的地平线铺陈而去。偶尔有一些灰白,矮小的圆形建筑散落在一侧,像浅滩上的贝壳,那是马赛人的村落,纤细的青烟从村庄内笔直升起,仿佛静止了一般。然而一道蜿蜒流动的银线划破了静止,乌干达铁路贯穿了整个平原,蒸汽火车正“吭哧,吭哧”地奔驰在铁轨之上,带着现代文明的烦嚣与活力强行闯入了这片古老的国度,企图用不断滚动的铁轮将这份凝结了千万年的沉寂碾碎,恍如一名年轻又鲁莽的入-侵者,雄心勃勃地打算征服目力所及的领地。      “我们跟着铁路飞,大概再过40分钟就能从右舷看到梅南加伊火山和纳库鲁湖。希望阿诺和马修能支持到我们抵达。”,约翰回头对许栩说。      “我们带了足够的水和食物,还有药品,到时候万一找不到能马上着陆的地方,可以先把水和食物空投下去,让他们缓一缓。”,许栩答道。从敞开的驾驶室往下看去,美丽壮阔的景观震撼着她的眼睛和心灵,这是她来到1933年后第一次跨出恩贡庄园,感觉就像从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内走出,骤然发觉盒子外竟是如此广阔迷人的一片天地,一片能承载她所有梦想的天地。不过,她现在没有时间细心观赏美景,马修他们还在等着自己,两天没吃没喝,估计那群男人都饿得发疯了。      许栩加快了速度,虎蛾追逐着底下的火车,像要与之竞赛似地,很快就超过车头,将其远远地抛在身后,车头“呜呜”地喷出一串白烟,仿佛对虎蛾的超越表示愤慨和不满。      “快看,前面就是纳库鲁!”,约翰突然指着前方喊道。      许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团绚烂的烈焰出现在右舷的前下方,背后便是圆锥形的梅南加伊火山,火焰不停地舞动变幻,朱红,玫瑰,浅粉,乳白等颜色在阳光下交相辉映,恍如头顶的红日突然坠落在郁郁葱葱的山麓上,扬起无数炽热的火星,纷纷扰扰地飘向蓝天。      许栩蹬下方向舵,倾斜机翼向右朝那团舞动的火焰进发。飞近了,才看清原来是无数的火烈鸟在一片湖面上栖息和飞翔,它们姿态优美,颜色艳丽,映着冰蓝的湖水美得如同幻境。可惜要急着飞往阿布戴尔救人,不然她真想多停留一会慢慢地品味这奇异的视觉盛宴,抿了抿嘴唇,她向约翰朗声问道:“现在是要往东北偏东25度飞吗?”      “对的,应该不用多久就能抵达阿布戴尔高原。”,约翰将眼睛从指南针上移开,大声应到。      许栩加大油门,虎蛾轻盈地掠过纳库鲁湖,朝东北方飞去,机尾下隐隐传来火烈鸟嘎嘎的长鸣。      当飞抵阿布戴尔的时候,机翼下的情景简直可以用壮观以及惊心动魄来形容。两道浑浊的洪水浩浩荡荡又趾高气扬地分别从高地两侧冲刷而下,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毁灭着沿途的一切,然后在低洼处汇合,扭成一股更恐怖的洪流随时准备冲过河岸。非洲没有内陆海洋,但许栩觉得眼前的分明就是一片汪洋,雄伟宽广的高地变成了浮在洋面上一块小舢板,瑟缩在滔天巨浪中挣扎求存。可是如何才能找到马修他们?从空中看去,每寸土地似乎都大同小异,感觉就像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去寻找一个人,而你却不知道这人的公寓地址。      “这里太大了,不知道他们会呆在哪里?”,许栩焦急地对约翰说。      “是的,但我估计以马修和阿诺丰富的野外狩猎经验,他们应该会升起一堆火或者一缕烟什么的,以方便别人搜寻。”      虎蛾的机舱是开放式的,没有玻璃阻挡,约翰轻松地就把脑袋探出,朝下俯视。      许栩降低高度,沿着河岸不断来回搜寻,仔细地留意有没有任何烟火的踪迹。她估计马修他们不会离开河岸太远,一来是他们的食物不足,不会往内地山区走得太深入,二来河岸是附近最视野开阔的地方,如果他们要生烟求救,在这里最容易被发现。      果然,当飞机越过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后,她看到了一道细小的烟柱,顺着风无力地飘起,惨淡得如同败兵手里的军旗。许栩继续降低高度,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烟柱后的深蓝色帐篷,以及几个在地面上手舞足蹈,又蹦又跳的人,他们的动作就像在荒岛上漂流了几十年的鲁滨逊突然见到路过的轮船,神经在那么一刻发生了错乱。      “他们就在下面!”,约翰兴奋地朝下方嚷道。      “我得找地方着陆。”,许栩不停地在帐篷上方盘旋,尝试着寻找适合的空地降落。      “那边的荆棘丛后有块狭长的空地,看上去还算平坦,可以作为跑道,但现在有侧风,不能在上面垂直降落。”,约翰看着下方树枝摇摆的方向,眉宇间浮现出忧虑。侧风是指和跑道垂直的风,飞机在有侧风的情况下着陆,会被风吹离跑道的中线,甚至坠毁,对飞行安全造成严重的威胁。      许栩目测着那块小得可怜的空地,并同时感应风向。横生的树枝,地上的泥块,碎石以及要命的侧风都像炫耀似地告诉她此次降落的惊险,但眼下没有比这更好的着陆点了,她决定还是要冒险一试,希望曼切斯特航空学院教授的飞行技术能够为自己再次带来“奇迹”。      “你抓紧了,我们要侧滑进场。”,她对约翰喊道。      “侧滑进场?太危险啦!”,约翰慌乱地摇着头,表示巨大的怀疑。侧滑进场是飞机在有侧风的情况下进行降落的一种高难度飞行动作。飞行员为了抵消风力的影响,会通过调整机头方向与跑道形成一个夹角来加以补偿,然后迅速回正机头,倾斜一边机翼使飞机侧滑降落,单边后轮着地后,再放下另一边的轮子,直至飞机对准跑道中心线完全落地。其中对飞行员无论是在时间,角度以及技术的纯熟上的把握都非常高,稍有差池,轻则会损坏起落架,重则导致飞机撞毁。不到万不得已,飞行员都不会选择这种极具危险的降落方式。      约翰不熟悉许栩,更不熟悉她的飞行技术,他对他们安全降落的可能性不抱任何天真的乐观态度。      对于约翰的忧虑,许栩并没有回应,而是果断地压下操纵杆飞向空地。虎蛾偏转机头,和空地的中心线形成一个小小的夹角,向着侧风的方向朝空地横切而去。约翰惊恐地瞪着前方,觉得那块褐红色的沙石地正朝自己扑来,如同一口巨大的深渊旋转着准备将他吞没,他握住座椅把手的掌心顿时冒出一片冰冷滑腻。就在此时,许栩蹬紧了方向舵,调整机头,虎蛾的螺旋桨渐渐对准了空地的中心,但强烈的侧风让纤巧的机身不断左右颠簸,约翰感到五脏六腑像是滚筒里的摇珠,不断抛起坠下,仿佛要都呕了出来才畅快。许栩顺着侧风的方向往右压下操纵杆,同时将方向舵左蹬,虎蛾立刻倾斜右翼快速地滑行着,机翼刮过那些干瘦细小的荆棘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像从一大团钢丝刷中飞过。紧接着右机轮着地,带来了更尖锐的嘶鸣和撞击力。约翰颤抖着攀住扶手,看着漫天飞扬的沙尘,觉得整个世界似乎都坠向了右方。      “右翼会撞向地面,油箱会爆炸,我们会死掉的!”,约翰双手抱头,发出近似绝望的哀嚎。      “不会的,你坐稳了!”,许栩大喊,同时压紧方向舵控制住打滑的机尾,让飞机减速,尽量保持平衡。最终,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撞上的那刻,虎蛾颤抖着稳住身体,在地面上踉踉跄跄地滑行,然后停了下来。恍如风浪中历尽劫难又死里逃生的一尾小鱼。      约翰松开抱着脑袋的手,抬头看向前方仍在做惯性转动的螺旋桨,距离最近的那颗树不过几英尺,他连忙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呼,感谢上帝!”。如果打坏了螺旋桨,他不知道如何从被洪水围困的荒野中再变成一个来装上,同时也为许栩精湛的降落技术而惊叹,如此出色的女飞行员,为何自己以前从没有在内罗毕听过她的名字?      “哈哈,约翰!没想到会是你!”      还没等约翰缓过神来,一阵响亮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把他惊魂未定的心脏又重重地颠了一下。回过头,阿诺正挥舞着双手朝他们飞奔过来,那欣喜若狂的样子像极了一名海盗冲向了载满珠宝的货船。      许栩摘下了护目镜和飞行帽,好笑地打量着机翼下的阿诺,只见他头发凌乱,胡子拉碴,脸颊凹了进去,身上那件质量上乘的猎手装已经皱成一团抹布,和往日那个英俊潇洒,意气风发的阿诺伯爵判若两人。她想起以前陈寰曾经说过的一个“定理”:再优秀的男人也离不开两样东西-剃须刀和干净衬衫,没了这两样东西,男人就会成为危害市容的生物。      想到这里,许栩情不自禁地朝阿诺笑了起来,觉得相识以来,他从未像此刻那么可爱。      “许栩,是你?!”,阿诺瞪大眼睛,舞动的双手愣在了头顶,表情说不出来是震惊还是欢喜。他记得她曾经说过要借虎蛾来开,他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没想到她真的驾驶着虎蛾从天而降,越过无垠的草原和滔天洪水来将他救出重围。他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黑发下的脸庞风尘仆仆却又明丽逼人。她正朝他微笑,坐在机舱内,头顶的烈日灼灼燃烧,机翼的反光映着她的牙齿,洁白耀眼,而他能感到自己的脉搏在瞬间加速,仿佛被她的笑容点燃了似地。      “我并不了解这个女人,可她是第一个在我最狼狈邋遢的时候对我微笑的女人。她是来救我的,上帝,一个女人?真是不可思议……”,阿诺低头想着,忽然间觉得心尖上最坚硬的那一块塌了下去,然后软软地冒出无数温暖的细流,烫贴着全身,每一道水光皆折射出她的笑脸以及虎蛾在她驱使下的飞行姿态,在他心头晃动不已,难以平复。      这种奇怪的触动让阿诺感到迷惑。      看着阿诺那副即像沉思又似惊呆的样子,许栩猜他可能是饿坏了,连忙将捆在机舱内的大袋子解下,递给了他:“我们带来了水和食物,你们先吃点补充体力。”      “谢……谢谢。”,阿诺仰起脸,觉得逆光中她的眸子依然亮得灼人,他将包裹接了下来,交给身后的仆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第一次他在面对女人的时候感到不善言辞,不,不仅仅是不善言辞,应该说是不知所措,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故意问:“那个,你们有带酒来吗?”      “有,临走时桑布总管千叮万嘱地要我们带来。”,约翰笑呵呵地从挎包内掏出一大瓶杜松子酒,在阿诺面前晃了几下。      “太棒了!”,阿诺一把扯过酒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唇上的胡子滴了下来,黝黑憔悴的脸颊像是突然被注入机油的引擎,终于恢复了一丝活力。“希望她没看到我脸红的样子,还真是丢人……”,阿诺暗自祈祷。      当然,许栩并没有留意到阿诺不自在的模样,因为她正在找寻自己最为牵挂的那个人。“对了,马修呢?”,许栩越过阿诺的身后,看到四个光着脚的土著黑人,但没有见到的马修,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冒出。      “马修……”,阿诺稍稍别开了脸,眉头皱起,眼神黯淡了下来:“他受伤了,右手骨折。我得赶紧给他送吃的,他看上去有点虚弱。”    第十二章 救援(下) ...   许栩走进帐篷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是莎士比亚—马修那只忠心耿耿的猎犬。和往日威风凛凛又不可一世的样子相比,莎士比亚此时的状态显然落魄了许多,它趴在一张躺椅前,腹背上的毛乱糟糟地,纠结着泥块和树叶,灰色的眼睛自交叠的前爪上抬起,忧郁地看着躺椅上的人,尾巴耷拉了下来。      许栩将视线移向躺椅上的马修,他似乎睡着了,眉头微皱,脸色苍白,嘴唇起了一层白皮,下巴上杂乱的须根显得分外瞩目。马修的情况看上去比许栩预料中的要好点,起码没有太过虚弱或者痛苦呻吟的模样,但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时,心里仍禁不住狠狠地揪了一下,那只右臂无力地垂在帆布上,被两根树枝和几条破布固定着,肘关节处像是被人硬塞了个苹果进去,皮肤肿得通红透亮。      以前在飞行学校的时候,她在上体能训练课时不小心从单杠上摔了下来,导致肘关节脱臼,那种钻心的痛让她过了很久还记忆犹新,而现在,马修在没有任何治疗护理的情况下已经熬了整整两天,呆在这脏乱的帐篷里,饿着肚子和他的狗一起……许栩的鼻尖一阵发酸,她连忙别过眼睛,像是要逃避什么,同时也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心痛和伤感到诧异。      “你该不是看到他这副样子想哭吧?”,阿诺的声音毫无预料地在耳边响起,音量不大却刚好钻进了她的耳朵,如同一只敏锐又邪恶的精灵。      愕然地抬起头,许栩看到阿诺正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自己,有惊讶,洞悉,失望和无法解释的黯然,像是在对她说:“我清楚你为什么会这样,但,你不该这样。”。他这种毫不掩饰的透视和了然让许栩震惊,她静静地回望着他,感到愤怒一点点地漫上心头,她讨厌被人探视和剖析的感觉,可要命的是她觉得他似乎猜中了她的某些秘密,连她自己也不是那么清晰的秘密。而他为什么又凭什么探视她的心底?他们只不过是认识数周而已,没有更多了。      “马修救过我,我当然会为他感到难过.何况,他还是你的好朋友,不是吗”,许栩反驳道。是的,马修救过我,所以我会觉得伤心,如此而已,没有别的。她在心底这样说服着自己,也希望能说服所有人,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是那么地闪烁不定。      “是的,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你的救命恩人。”,阿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即像是微笑又像是被某些细小的东西刺痛了之后的自然反应。他点点头,拿起食物走向马修,不再看她。      许栩盯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刚才的反应……该怎么形容?讥讽?苦笑?是的,就是苦笑。可是,他为什么要苦笑?许栩隐隐地预感到这会是个复杂又麻烦的问题,不应该深究的问题,她甩了甩头,决定将其抛之脑后,眼下马修的伤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马修在进食后,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精神也好了点,虽然他尽力压制着不露出痛苦的神情,可众人仍能察觉到他伤势的严重。尤其是莎士比亚,一直担忧地看着马修,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鸣,如果狗真的会流泪的话,它此时的表情应该可以算得上是眼泪汪汪。所以,稍作休整后,许栩开始驾驶虎蛾将众人逐一送回河对岸。马修是第一个被送过去的人,在那里守候已久的仆人马上为他进行简单的包扎,并将随身携带的消炎药给他喂下。等许栩将最后一个人以及莎士比亚安全地送回来时,阿诺和约翰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为了争取时间替马修疗伤,许栩先用飞机将马修送回恩贡庄园就医,然后其他人驾驶汽车返回。      “许,你按着来时的路线返航没有问题吧?”,起飞前约翰将地图交给了许栩,上面用红笔清晰地圈出了路线。      “没问题,油箱内还有足够的燃油,我会安全将他送到的,你们放心吧。”,许栩点点头,然后对坐在前面的马修说:“如果待会在飞行中觉得难受的话,你要告诉我,我会尽量减慢速度的。”      “谢谢,许栩,能见到你,我真是太幸运了。”,马修回过头朝许栩微笑,他的面容是虚弱的,但笑容是真挚的。他确实感到很高兴,不仅仅因为得救,而是因为她来了,在他最需要帮助和关怀的时候,驾着飞机,带着一身的烟尘与疲惫赶到他的身边。至于她匆匆赶来的原因,除了人道主义救援的责任感,他私心地盼望还会有些别的。      “你没事就好,桑布总管和纳纳亚夫人都在为你担心。”,许栩莞尔,目光中流露出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温柔与甜美。      马修凝视着她的双眼,明亮透彻的瞳孔里有着流动的星芒,而每点微光中都跳跃着他从未见过的柔情,像一个奇异又美丽的世界在引诱他的靠近。他能听到血液在心尖蹿过的声音,觉得自己已经深陷在她的眼睛里,无法自拔。她在为我担心,这种感觉真好,马修暗自想着,身上的痛楚仿佛已经消失,被一种甜腻的柔软填塞着,突然有个疯狂又危险的念头在心底闪过:他想独占她的温柔,小心地收藏起来,不让任何人触碰,不让任何人看见,就像小时候收起最心爱的八音盒一样,她的美好只能专属于他。      “那你呢?也在替我担心吗?”,马修低低地问道。      许栩没有回答,拉下油门杆,开始发动引擎。当虎蛾振动着双翼向天空冲去的时候,呼啸声中,马修听到身后传来她隐隐约约的声音:“是的,我担心你,非常……”      机翼下,约翰和阿诺目送着他们。虎蛾在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梅南加伊火山轻盈地掠去,映着漫天的晚霞,如同一只返航的倦鸟投入茫茫丛林。      阿诺看着天空中那点银光在渐渐消失,他挥了挥手,觉得心里空空的,仿佛虎蛾在远离的同时也带走了他的某些东西。他扯了扯嘴唇,朝蹲在脚边的莎士比亚投下同情的一瞥:“他们走得可真潇洒,就这样扔下我们……来吧,你这只被人抛弃的可怜虫,我们该上车了。”。莎士比亚摇了摇尾巴,低着头跟上了阿诺。      夕阳下,一人一狗走向吉普车,背影投在地上竟带了几分落寞。      返回的时候,许栩再次经过纳库鲁湖。落日时分的湖面越发美丽迷人,火烈鸟在虎蛾的身下飞行,仿佛要与之一决高下,霞光在它们翼尖上淌过,每挥动一次翅膀就像点燃了一簇焰火,而这里有着成千上万的焰火在燃烧和跳跃,将平静的湖水汇成了巨大的熔炉。      “太美了!就像仙境一样!”,许栩俯瞰着底下,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当地人都说梅南加伊火山之所以千万年来都没有爆发,是因为山上的神灵将自己的圣火都借给了火烈鸟,才赋予了它们如此艳丽的色彩。”,马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借取了神灵的圣火?多么有趣的比喻。这里总是有那么多火烈鸟吗?”,许栩问。      “据动物学家统计,这附近栖息着将近200万只火烈鸟,现在是最多的时候,因为到了它们恋爱的季节。”,马修回答。从后面只能看到他被风扬起的金发,有点凌乱,泛着柔和的辉泽,温暖地映在许栩的眼里。      恋爱的季节?她思索着,觉得马修还真是带有一种古典主义的浪漫和守旧,明明就是动物的繁殖行为,他偏偏要冠上“恋爱”这个富含诗意的名词。但同时她又认为很贴切,火红的羽毛,火红的湖泊,像极了恋爱中那种不顾一切的狂热与迷恋,以及稍纵即逝的绚烂。她骤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变得这么感性起来,尤其是在面对眼前这个男人的时候……      “火烈鸟在求偶的时候,毛色会变得比以往更加鲜艳,爱情的力量点燃了它们的火焰,此时的纳库鲁是属于爱情的湖泊。”      马修回过头看着许栩,他苍白的脸在火烈鸟和霞光的映衬下染上一层绯色,眼睛里似乎有火焰在跳跃,透过急速流动的空气将他的热度和渴望传递给她,并迅速地将她包围。许栩突然感到一阵心惊,想躲避他的目光却又无处躲避。第一次,她觉得驾驶舱的空间是如此狭小又如此炽热。      “爱情的湖泊?”,许栩的表情像是迷惑又像是挣扎。      “是的,许栩,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坠入了这样的湖泊里……”,他盯着她的双眼,不容她有丝毫逃避,低沉的声音在螺旋桨的轰鸣中有种梦呓般的虚幻,带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蛊惑着她的心灵。      许栩别开眼,看着底下的纳库鲁,觉得那些饱含生命力的焰火似乎正摧枯拉朽地烧到天际,一直蔓延到自己的机翼上,将她温柔地吞没。推动油门操纵杆,虎蛾飞离了纳库鲁,在硕大的落日前划过一道银色的轨迹,眩目耀眼。    第十三章 抓 住 ...   平安夜渐渐逼近,恩贡庄园里的人都在快乐地忙碌着,为即将到来的节日做准备,得赶在平安夜放假前把手头上的活都干完。其实在非洲人的信仰里根本没有圣诞的概念,可是因为过节的原因,工人们都获得了三天的假期和一笔额外奖金,所以大家对这个异国的节日以及那穿红衣服,背大布袋的胖老头增添了几分好感,工作起来也格外卖力。      这天,许栩一个人牵着菲儿在小山坡上散步,手里拿着份《内罗毕日报》,在下午遛马时候的阅读成了她近来热衷的消遣。庄园里的生活平静且富有规律,大家都按着太阳的运动轨迹来安排自己的作息。白天人们围绕着咖啡树,耕地和马匹辛勤劳作,休息时会谈论着今年的收成以及收入,毫无疑问,今年是个好年头,从马修发给众人的工资以及奖金中就能看出。晚上的时候,不远处的基库尤族村庄会燃起篝火,那是村民们的歌舞会。有时许栩从窗户中眺望过去,能够看到村庄里的粉紫色焰火辉映着东非高原的夜空,悠扬的歌声与繁星闪烁的节奏不谋而合,让她有种想跨过窗台,越过农田加入他们的冲动。      在以往的二十多个年头里,许栩从未像现在一样对非洲如此着迷,这里的天空,云朵,山脉,人……以及蕴藏其中的生机和魄力都让她有着想永远停驻的念头。她记起了曾经看过的一部小说,书中的女主角站在东非高地上,一边抚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对着底下的草原感叹:“我在这,这里就是我的归宿。”。但同时,这个念头让她既吃惊又害怕,诧异自己竟然有想永远呆在非洲的念头。不,这里不是她的归宿,这里是1933年。她只是一个从时空裂缝里漏下的不速之客,在错误的时间闯入了错误的地方,她不属于1933,2011才是自己该回归的故土。她开始意识到呆在庄园里就像呆在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筑起了海市蜃楼,会迷惑着人的感官,耗损着人的斗志,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都被隔离在美丽的风光之外,而她一无所知。      所以,许栩决心要更多地获悉恩贡庄园之外的信息,每天都会大量地阅读报纸杂志,她了解到外面的世界并非像庄园里看到的那么平静美好:自1929年爆发的经济大萧条正进一步加深,从美国蔓延至整个世界,各种中小企业纷纷倒闭,无数的工人,农民失业破产,每天街头上都有饿死的人……      然而,更让人忧虑和恐惧的是,德国和日本的实力在不断增长,纳粹魔王希特勒上台,日本侵略了中国,二战的策源地已经形成。      “二战,恐怖的灾难,全人类的灾难!”,她阖上报纸,凝视着远方的山谷,心情压抑得难受。不用多久,意大利便会侵略埃塞尔比亚,德国会吞并奥地利,捷克斯洛伐克以及波兰……二战全面爆发。战争的整个过程以及后果,她在现代的史料中早已了解,当时即使隔着遥远的年代和枯燥的文字依然能感受到它的可怕,现在她却必须直面这场苦难,而且很快就会深陷其中。那种感觉就像被人绑在了一堆定时炸弹上,除了绝望地倒数着爆炸的来临,你什么都做不了。      “许栩”,闷头苦思中,她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她回过头,看到马修带着莎士比亚走了过来。他们从阿布戴尔回来已经一个多星期,经过休养马修的脸上恢复了红润和神采,虽然手臂还缠着绷带,但近距离的散步以及处理日常事务完全没有问题,      “怎么?又在进行你的阅读功课?”,他低头看着她手里的报纸,然后笑了笑。他今天穿了套浅色的便服,头上戴着顶白色的巴拿马草帽,清隽的五官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越发深邃。      “是的,你呢?又来散步吗?伤才刚刚好一点,老吹风不好吧?”,许栩抬起头,树荫里漏下的阳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每逢她在小山坡上遛马时都会碰到他,有时候他会坐下来和她聊几句,但话题无外乎天气,马匹和咖啡园等无关痛痒的事情;有时候他会也带上份报纸,坐在她身边一起默默地看报,许久也不说上一句话;甚至有时候只是点头打个招呼,然后就独自离开。      开始,许栩以为他俩纯粹是偶遇,但当每天都会准时碰到马修的时候,她就知道不是。不过,他并没有向她解释原因,她也没有开口问。实际上,许栩是猜到原因的,自从阿布戴尔回来,她便感到他俩之间有些东西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许栩,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坠入了这样的湖泊里……”,她还记得他在纳库鲁上空说的这句话,也记得他当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现在一样,温柔里燃烧着一种让人悸动的热情,仿佛一股强大的力量透过他的眼睛在叩响着她的心扉,而她却躲在门后战战兢兢,不敢面对。      “我不属于这里,任何感情都不会有结果的,我必须在某些事情发生前将它制止。”,她低下头思忖着,无意识地揪住手边的青草,像是这个动作能给予她抵御的力量。      “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报?是你除了飞行之外最大的爱好吗?”,马修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身上有种松木般清新的味道,和着青草的香味飘到她的鼻尖,扰乱了她的思考。      “以前不是,不过最近……应该算是吧。”,许栩回答,然后又补充一句:“我想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听到她这句话,马修的眼皮无来由地跳了跳,像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小心翼翼地问:“庄园里的生活很枯燥吧?是不是让你觉得厌烦了?”      “不,事实上这里的一切都很好,让我觉得很平静也很充实。可是,我总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下,不然离开了这里,我面对外界会像个无知的白痴。”      许栩垂下睫毛轻笑道,嘴角的笑容在马修看来有点飘忽,就像头顶的那抹流云,看得到却捉不住。他愣了一下,喃喃地问:“你要离开?”,觉得刚才还在加速跳动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如同浸在冰水里,寒意一丝丝地冒了上来,指尖在微微发颤。她要离开!这个意识让他瞬间慌了神。      许栩连忙解释:“不,不是说现在,我指的是将来,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恩贡庄园里,对吗?”      “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呆在这里呢?”,马修冲口而出,她的解释没能使他感到好受点,反而在他胸口点了把火,猎猎地烧得他生疼,血液也仿佛要沸腾起来。自从那个夜晚在草丛中将她救起,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中了魔女的蛊咒,不知不觉间,她的身影,她的笑容,她驾驶飞机时的模样,甚至是生气时的表情都成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牵引着身上的每根神经。她是那么不可理喻地闯入他的生命,又是那么不可理喻地在他心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烙印,但现在她竟然这样语气轻松地说要离开,离开庄园,以及离开他。      不,我不允许,她不能走!这念头刚刚升起,马修的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般伸了出去。看到许栩诧异地瞪大眼睛,脸上露出一丝痛楚的神色,马修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冲动地抓住了她的肩膀,而且还非常用力。他稍稍松开手指,但没有放开她:“我……我的意思是,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在庄园里工作下去。如果你不喜欢照顾马匹,可以帮我处理一些文书的工作;如果你觉得薪水太低,我可以替你加到你满意的程度;如果你想开飞机,我可以买架飞机……不要走好吗?”。马修结结巴巴地说着,舌头变得和心情一样不知所措,他焦虑地看着许栩,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只要她留下。      “不,马修,不是因为工作和薪水的问题。其实你对我已经很好,你让我从女佣房搬到舒适的客房,将我的工资从8英镑提到20英镑,还那么认真地教导我驯马的知识……你是个非常慷慨的老板,只不过是我……”      许栩别开脸,他炙-热的眼神就像个熔炉,能瓦解她的意志和防线。如果他直接说出“我喜欢你”或者诸如此类的甜言蜜语,或许她还能冷静地拒绝,但偏偏他就是那么笨拙地抓着她,结结巴巴地说出一大堆毫不相干的,却那么真挚的“废话”。“栩栩,一个男人若情到深处,会变成个语无伦次的傻瓜。”,迷-乱中,她记起了哥哥曾经这样剖析过男人的心理。马修脸上的慌乱和痛苦让她愧疚,也让她难受,她不愿意见到他痛苦,可事实就是她不属于这里,正如迷航的飞机,无论飞到哪里,终归是要返回原来的航道。      拉开马修的手,许栩叹了口气:“我并不属于这里,马修。”。说完她不再看马修,而是转过身去找菲儿,如果再面对他,她害怕自己会失去抗拒的勇气。有些事情没有开始,就不会有结束,也不会有痛苦。      但是她并未能如愿地走近菲儿,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往后一扯,马修在身后用没有受伤的手臂勒住了她。“别走,许栩!”,他的声音和体温从背后传来,烫贴着她的肌肤和耳垂,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正“咚咚”作响,连带她自己的,恍如某种奇异的共鸣。      “马修?!”,许栩惊讶地回过头,他的双眼近在咫尺,瞳孔中清晰地映出她的脸,就像面魔镜,带着种无形的却让人无法挣扎的魔力将她锁定。      “我爱你。”,他低低地说着,声音很轻,但似乎每个音节都穿过她的耳膜,敲在她的心底,要将她内心最坚固的那道防线敲碎。      “你……”,许栩觉得像是突然失去了思维的能力,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他刚才的那句话在震动着,胸腔里有某些东西发出细碎的破裂声,然后在一片空白中轰然坍塌。      马修没让许栩再说下去,而是迅速地低头用嘴唇堵住了她的,将她未完的话都封在了自己的唇舌之间。他害怕她会说出拒绝的词语,说出离开的理由,为了留住她,他宁愿怯弱地逃避任何答案,用自己满腔的炽-热将她永远困住。      许栩几乎是被动地承受着他施加的压力和迷乱,他的唇片滚烫但尖很软,带着松木清朗的香气侵蚀着她的神志,许栩尝试想推开他,却引来他更深入的缠。“我应该制止他的”,她想,可是身体完全在违背她的意志,渴望着他进一步的温柔与热情。她无力地闭上眼,开始回应着他,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种甜蜜又无法抗拒的激-情里。      “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留下?”,缠-绵中,许栩听到马修的呢喃,一遍遍地在耳边萦回。她没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拥紧他,仿佛他是一切不确定中唯一的确定。    第十四章 未婚妻 ...   “许栩,你好了吗?晚宴就要开始了!”,纳纳亚敲着许栩的房门,着急地催促着。      因为马修受伤的原因,今年的平安夜舞会取消了,但他却意外地提出把舞会改成家宴,还邀请纳纳亚,桑布以及许栩一起参加,当然还有阿诺,他得呆到圣诞节之后才会离开恩贡庄园。纳纳亚对马修的决定感到惊讶,和佣人一起用餐,这在斯特林府是从来没有过的规矩,不过,她还是感到万分欣慰和喜悦。马修一直都是个善良以及重情义的人,纳纳亚自打他还是个孩子时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体贴地邀请自己共进平安夜晚餐,所以即使只有几个人,但她还是吩咐厨娘准备了丰盛的十二道大菜,其隆重程度不亚于真正的宴会。      现在菜式已经备好,大家也都坐到了餐桌前,但许栩竟然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性急的纳纳亚忍不住上楼去敲她的房门。      “是纳纳亚夫人吗?麻烦你进来一下?”,许栩应道,嗓音里带了几分着急与救助的意味。      纳纳亚果断地扭开门把,然后看见许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礼服站在镜子前,满脸无助地看着自己。      “哦,天呐,你……真美!”,纳纳亚盯着许栩忍不住发出惊叹,光滑的丝绸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纤细完美的曲-线,就像画在她身上一样。斜肩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优美的锁-骨和肩-颈,雪-白的肌肤衬着深绿的裙子如同一杯凝固了的薄荷酒,在灯光下折出幽静的艳光。      “裙子后面有很多小扣子,我扣不上,能不能帮我?”,许栩尴尬地转过身,随着她的动作,那缀满蕾丝与水钻的裙摆在地板上漾起美丽的波纹。      纳纳亚赶紧把房门一关,快步走到她的身后,利落地替她扣上那些细密的小搭扣:“你怎么不早说?大家都在下面等你,你该早点喊我帮忙的。这件就是男爵送给你的礼服?”      “是的”,许栩点点头,然后深呼吸了一下,觉得非常不适应。如此贴身又华美的衣裙她很少接触,以前做飞行员的时候因工作需要,她大多都是穿制服,就算下了班也只会穿些简单舒适的裤装,可以说和女性的时尚无缘。然而,就在昨天,马修突然交给她两个精致的纸盒,并央求她一定要在平安夜的晚宴穿上。许栩打开盒子,发现是一件贵重的礼服和一双金色的高跟鞋,她当时感到既无奈又好笑,觉得马修还真是过于紧张,不过是场家宴,需要穿礼服这么郑重其事吗?可当她试穿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衣服和鞋子非常合身,款式设计将她身材的优点完美地烘托出来,并展示出一种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独特气质与魅力。显然,为自己订做这身衣物的人不仅对她观察入微,而且还费尽心思。      “太漂亮了,裙子上的蕾丝和水钻全部是威尼斯进口的高级货,这么精美的礼服得花上差不多两百英镑,而且还是内罗毕城里最顶级的裁缝制作的。许栩,男爵对你还真是大方。”,纳纳亚把视线从裙子上移开,盯着镜子中许栩的脸沉默不语,似乎想从中窥探出一些端倪,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条裙子里隐藏着某些危险并且不合礼法的秘密。      许栩抚摸着身上的衣料,丝绸柔软地包裹着她的皮-肤,恍如马修温柔的手掌,无声的爱恋被缝在了每根经纬中,透过每个毛孔渗入她的体内,带着种秘而不宣的狂-热,让她心醉神迷。 直至见到纳纳亚狐疑的目光不停地在自己脸上逡巡时,许栩才骤然惊醒,她连忙敛去唇边的微笑,垂下眼睫,整了整裙摆说:“他一向对每个人都很大方,不是吗?我该下去了,大家已经等了很久。谢谢你,纳纳亚夫人。”      盯着许栩袅娜动人的背影,纳纳亚皱紧了眉毛,不安和忧虑在心头慢慢地浮了上来,她开始考虑有些事情是不是该如实地告诉许栩。      当许栩走进餐厅时,她听到一下清脆的口哨声,望过去,只见阿诺端着杯红酒朝她举杯,脸上的笑容不知是赞赏还是戏谑:“漂亮极了,就像躲在草丛里的珍珠。”,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马修一眼,喝下了杯中的酒。      马修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知道阿诺的话是对自己说的。为许栩挑选这件墨绿色的礼服,是因为他想起了第一次相遇时,她躺在草丛中的模样,没想到阿诺这精得像鬼的家伙,竟然猜到自己最隐秘的心思。马修避开阿诺的目光,拉开了身边的椅子说:“许栩,快坐下吧,我们都在等你。”      许栩当然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暗涌,只是觉得阿诺的笑容别有深意,她依言在马修的右边坐下,然后瞄到桑布和纳纳亚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才意识到她正坐在仅次于主人的贵宾位上。是的,她不过是庄园里的马夫,一个地位低下的工人,没有名衔,没有爵位,也没有任何能够成为马修贵客的原因,但现在却那么堂而皇之地穿着马修送的礼服坐到了他的身边,在这种状况下,不由得会让人有暧昧的联想。虽然许栩从来不是缺乏自信的人,但此时面对众人复杂的神色,她突然觉得坐立不安。      就在她感到尴尬的时候,阿诺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忽然举起酒杯说:“许栩,上次我和马修被困,对亏了你和约翰赶来营救,我们都得好好感谢你,所以你今天坐在贵宾位上当之无愧。”      听到他的话,马修也举杯对许栩说:“是的,谢谢你救了我们。我提议,大家应该为许栩干了这杯。”      于是,大家一起微笑碰杯,鲜红的酒液漾起欢快的细纹,刚才的奇怪气氛伴随着酒香在空中消散而去。许栩放下酒杯,口腔里残留着佳酿的芬芳,还有丝苦涩,马修就坐在她的身边,不过一臂的距离,可她却觉得这一臂仿佛遥不可及。“他是男爵,而我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孤女。无论我们是否相爱,身份的差异还是会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她突然意识到这点,原本满腔的喜悦沉了下去,心里空空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像是察觉到她的不快,身边的马修柔声说道:“我为你准备了一份圣诞礼物,希望你能喜欢。”,然后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还打了个别致的蝴蝶结。      许栩接过纸条,心里不住地猜测这会是什么?难道是圣诞卡?解开蝴蝶结,她发现竟然是一张威尔逊航空公司的订单,上面赫然地写着“订购货物:刁陀式教练机一部,订购人:马修.斯特林……”      “飞机?你买了架飞机?”,许栩挑起眉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马修。      马修微笑着,眼里有光彩流转,映着灯烛,仿佛被她惊喜的表情点亮了似地:“经过上次被洪水围困的事情,我觉得该为庄园,为自己配置一架飞机,但我不会驾驶,所以想聘请你做我的私人飞机师。许栩,你愿意吗?”      许栩呆呆地看着马修,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到,心里的郁闷和低沉早被他的话给炸得无影无踪,血液畅快地运行着,仿佛每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飞机,她没想过他真的会送一架飞机给自己,这份礼物是如此珍贵又如此贴心,他就像个无所不能的圣诞老人替她圆了一个渴望已久的梦,而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报他的深情厚意。      “许栩,你愿意吗?”,马修见她默不作声,以为她不喜欢,连忙再问了一次。      许栩低下头,觉得鼻尖有些酸涩,身体里就像被无数轻盈的羽毛充斥着,软软地,欢快地往天际飞去,但手中的薄纸却是那么沉重而滚烫,让她几乎把握不住。压住眼眶里的温热,她抬头对马修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是的,我愿意。”      “只不过是架飞机,怎么你们俩像是在宣读结婚誓词?呵,还真有意思!”,坐在许栩对面的阿诺在切一块牛排,他的动作迅速又精准,甚至带了几分凌厉,肉块被切成一堆碎片,边缘还渗着血水,就像被割开的伤口,而他却漫不经心地笑着,像是被他们的对话取悦了似地。      “阿诺”,马修皱起眉头,然后飞快地扫了桑布和纳纳亚一眼。      “别紧张,我不过是说个笑话促进一下大家的食欲。”,阿诺叉起一块牛排送入口里,朝马修勾了勾嘴角。      正说着,门童鲁纳忽然急匆匆地跑进餐厅,边跑边喊:“男爵,外面来客人了!”      “客人?谁会在平安夜登门造访?”,纳纳亚奇怪地问。      马修看向鲁纳:“客人有通报姓名吗?”      “有,那位女士说她是菲尔德侯爵家的小姐,还说是您的未婚妻。”,鲁纳喘着气大声回答。      “啪嗒”一声,马修手中的叉子掉在了碟子上,他仓惶地看着许栩。      许栩毫无意识地迎接着他的目光,脑内一片空白,只剩“未婚妻”这个单词在不停地跳跃闪烁,冷汗一层层地冒了上来,但心头却充斥着汹涌的火焰,冷热交加煎得她如身处无间地狱。      未婚妻?!开什么玩笑?她觉得耳内嗡嗡作响,身边的景物仿佛开始移动和游离,就像是在梦境当中一样恍惚。没错,她肯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上一秒还置身天堂,而下一秒就被人推下地狱? 第十五章 没有赢家的赌局 ...   就在众人不知该如何反应之际,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飘进餐厅,夹着缕柑橘花的香味。      “马修!你怎么还不出来迎接我?难道是高兴坏了,连路都不会走了?”,话音刚落,一个身材高挑的女郎出现在门口,她穿了身玫红色的裙装,带着顶宽沿帽,帽子上那根粉色的羽毛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甚是妖娆。      “莉迪亚,你……你怎么会来的?”,马修“嗖”地站了起来,看着门口的女郎,一脸苍白。      “给你一个惊喜啊!这是我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喜欢吗?”,名叫莉迪亚的女郎走前几步,然后瞅着马修但笑不语,她扬起下颌,娇艳的红唇勾出惑-人的弧线,那是女性在等待情人拥-吻的暗示。      面对莉迪亚热情的暗示,马修越发觉得如置身冰窖,他近乎绝望地看向许栩,却见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犹豫了片刻,马修走到莉迪亚的跟前,但并没有拥抱她,而是用一种气急败坏的声音说:“你什么时候从英国来非洲的?为什么不预先给我发个电报?菲尔德侯爵知道你来吗?”      “预先通知你就不叫惊喜了,我爸当然知道我来内罗毕,他还对我说男人得看紧点,不然就会让别的女人抢走。这不,才分开两年,你见到我就那么冷冰冰地,连个拥抱都没有!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这个未婚妻?”,莉迪亚撇了撇嘴角,望向马修的眼神不无哀怨。      马修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叫才好。忽然,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转过头,见到许栩站了起来,裙子上染了一团深色的酒迹,脚边还有一只跌碎了的酒杯。      “对不起,裙子弄脏了,我上一下洗手间。”,许栩僵硬地笑了下,然后越过马修和莉迪亚,快步朝门外走去。      走出餐厅,许栩一路小跑奔向屋外,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不敢停下脚步,她害怕让别人看到自己此时的模样,更害怕一直压抑在眼眶内的液体会不争气地流下来。屋外夜色宁静,星光璀璨,奔跑中她想起了马修在小山坡上说的话:“如果你想开飞机,我可以买架飞机……不要走好吗?”,他果真信守诺言为她买了架飞机,可却没有告诉她:他还有位未婚妻!想到这里,许栩心如刀割,恍如漫天星斗都打落在地,碎成无数锋芒戳在了她的胸口,脚下忽然一歪,踩着了长长的裙摆,身体毫无防备地往旁边倒去。      “许栩,小心!”,一只手臂有力地拉住她失去平衡的身体,然后她跌入了男性温暖而宽厚的怀抱里。      “别管我!”,许栩挣脱开那人的臂弯,愤怒地回过头,却发现站在身后的不是马修,而是阿诺。      “是你?你来干什么?”      “我担心你,所以跟着你出来,谁知道怎么叫你,你都不应。”,阿诺松开手,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听到阿诺的话,许栩心里的痛又加剧了几分,为什么追出来的是阿诺而不是马修?!是的,他要陪着莉迪亚,自己的未婚妻长途跋涉,只身而来,就是为了赶在平安夜给他一个惊喜,如此浓情蜜意,恐怕是男人都无法拒绝,又怎会有时间去安抚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下人?想到这里,许栩的眼里沉甸甸地,再也无法承载任何物体,泪水涌了出来。      “你哭了?”,阿诺走近几步,右手抚上她的脸庞,温热的液体染上指腹,让他的心里一阵阵灼痛,几乎想捧着她的脸,将她所有的伤心和泪水都吻去才好,但同时,他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因为她的眼泪不是为他而流。      “我没事,只是想吸口新鲜空气,你走吧。”,许栩再次挥开他的手,她现在不需要的任何安慰,甚至不想见到任何人,只想一人静静地呆着,如同受伤的动物,躲起来独自舔去伤口的血珠。      阿诺没有走开,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意外地低沉:“我知道你是为了马修和莉迪亚的事而伤心。”      “他和莉迪亚订婚了多久?”,许栩一张嘴,眼泪滑进嘴里,唇齿间满是苦涩。委屈,伤心,被欺骗后的愤怒塞满了胸肺,嘶叫着要爆发出来,但喉咙处却像绞了根铁索,最终只能吐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来内罗毕之前就已经订下,他们两家是世交。”,阿诺如实地应到,同时觉得懊恼,平日里用来哄女人的花言巧语,他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只知道她每落一滴泪,自己的脉搏就会加速一次。      “你一早就知道这件事?”,许栩盯着他的脸,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阿诺别开脸,胡乱地点了下头,不敢和她对视,她那双晶亮的眼睛让他心虚。阿诺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马修订那个该死的赌约?如果不是那样,或许马修不会认真,也不会投入,更不会伤害到她……这场赌局没有赢家,所有人都输了,还输得惨不忍睹,遍体鳞伤。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还有你!为什么要合伙来骗我?!任由我像个傻瓜那样出丑!”,许栩揪住阿诺的衣襟,怒气在蒸腾着,冲得太阳穴“突突”作响。      她身无长物地来到1933年,第一个遇到的人是马修,他救了她,收留她,呵护她,是他教导她驯马的技巧,是他再次给了她飞行的机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马修.斯特林”已经成为她最信任,最依赖的名字,成为心中挥之不去的烙印,但最后,竟然是这个人骗了自己,还骗得那么彻底!她还记得他的吻,那么地深情和真挚,真挚到让她察觉不到任何欺骗的意味,可现实就是,他也曾这样吻过莉迪亚—他名副其实的未婚妻。      酸楚从鼻腔中一直蔓延至四肢,如同海浪般涌来,许栩无力地蹲下,任由哀凉将自己一波波地吞没。      “许栩,别这样!马修的确有未婚妻,可他也的确爱你。”,阿诺扶起许栩,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臂,支撑着她的身体,以免她再滑下去。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离开马修。”,她喃喃地问。      “你不该轻易放弃的,如果你真的爱马修,就应该和莉迪亚竞争,把他完全夺过来。虽然他有未婚妻,可是他现在爱的是你,你还有很大的胜算。许栩,勇敢点,就算最后……最后你真的要离开,也不要让自己带着遗憾离去。赢,要赢得漂亮;走,也要走得潇洒。”      阿诺冷静地分析道,那声调沉稳得连他自己也觉得陌生,就像灵魂被生生地撕开两半,一半在发出声音,而另一半则躲在角落里痛得撕心裂肺。他多么希望能对她说:“是的,你应该离开,永远地离开他。”,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截然相反的样子。眼前是自己心爱的女人,而她心爱的人是自己最好的朋友。阿诺盯着头顶无垠的夜空,点点星光仿佛嘲笑的眼睛,鄙视着他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命运如同赌局,所有人不过是转盘里的滚珠,上帝才是真正的操控者。阿诺无声地叹了口气。      “哈,你们俩在干嘛?”      娇嫩活泼的嗓音响起,把毫无防备的两人吓了一大跳。回过头,看到莉迪亚挽着马修的胳膊正朝他们走来。      许栩盯着莉迪亚搭在马修臂弯上的手,细白的中指戴了颗硕大的钻戒,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订婚戒,多么耀眼又多么漂亮,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信诺:一生一世的守护,至死不渝的爱恋。刹那间,许栩感到天旋地转,满眼皆是钻石跃动的辉芒。      阿诺敏锐地感到她的虚弱,连忙扶住她的腰,眼中有掩藏不住的痛惜。      “阿诺,难道你们是情侣?”,莉迪亚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当目光扫过阿诺扶在许栩腰间的手掌时,她的嘴角俏皮地勾了一下。      阿诺没有做声,迅速地转头看向许栩,但许栩没有反应,只是直直地望向马修,脸白如纸。马修也看着他们沉默不语,眉头拧成个死结,瞳孔微微收缩着,表情说不出是震怒还是震惊。      “嘶,马修,好痛!你干嘛死命掐我的手?”,莉迪亚将手从马修的掌心里抽出,娇声埋怨到。      对于莉迪亚的嗔怪,马修却仍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阿诺和许栩,脸紧绷着,额头有青筋跳动,眼里罩了层寒霜。      然而,许栩却觉得再也站不下去了,只想尽快地离开此处,离开眼前的两个人。她低下头快速地说了句:“我今天不是很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晚安。”,说完,拎起裙摆匆匆往屋内走去。阿诺说的勇敢面对,她学不来也做不到,只能像只鸵鸟般将头埋到泥沙中,把所有的恐惧都隔离在视线之外,独自躲在黑暗里咀嚼着痛苦与窒闷。      “她今天头痛的厉害,我先送她回房。”,阿诺朝马修和莉迪亚点了下头,快步追上许栩。      “阿诺还真是紧张,他肯定很爱那个女孩,你呀,该好好地向人家学习一下。”,莉迪亚看着阿诺离去的背影,重新挽起马修的胳膊,用眼尾斜睨着他,声音别有意味。    第十六章 四个人的死结(上) ...   是夜,许栩蜷缩在床头,看向窗外,庄园里的灯一盏盏地次第熄灭,光线在渐渐消失,而黑   暗将之填补。很快,视野里没有丝毫光亮,周围安静得只有风声和她的呼吸声,树影在窗台上摇曳不定,让人有种如置身水底的错觉。她靠着墙壁,融入黑暗里,觉得身下的单人床就像艘小船,而这艘船却进了水,正拖着她不断下沉。恍恍惚惚间,她记起小时候和哥哥一起在泰晤士河上看游轮的情景,那天原本是她的生日,家里来了很多人,把他们那寒酸的小客厅塞得满满地,不过这些人不是来替她庆祝生日,而是来寻仇的。      一个披着皮草,全身珠光宝气的女人从那群凶神恶煞的打手中走了出来,指着许栩的鼻尖骂:“你知道吗?你妈就是个骚货,放着自己的老公孩子不要,跑去勾引我老公!为了那死鬼的几个钱,她情愿抛夫弃子,跟着他私奔……”,      年幼的许栩呆立在客厅中央,看着她的手不停地在眼前挥舞,吓得不能做声,那尖尖的十指涂满了猩红的颜色,恍如狰狞的利爪要将自己撕碎。什么叫“骚货”?什么叫“勾引”?许栩不懂,但妈妈不要他们了,她却听懂了。许栩已经很久没见过妈妈,她曾经问过爸爸,爸爸除了闷头抽烟没有回答她一个字;她也曾问过哥哥,哥哥回答妈妈只是去了旅行,很快就会回来;而眼前,这个凶巴巴的女人说妈妈是为了钱跟别人跑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许栩鼻子一酸,眼睛热辣辣地,泪水不停地打转,却硬是不敢流出来。      “你这是干什么?!你们大人的事别怪到我妹身上,她还只是个孩子!”,看到许栩憋红了眼睛,想哭不敢哭的样子,哥哥连忙心痛地搂住她,朝那女人吼了回去。      “我没说错,你妈是个骚货,生出你和你妹来,难保你妹长大了也是个小骚货,学她妈的样子去抢别人老公!”,那个女人变本加厉地骂着。      “够了!”,哥哥一把抱起许栩,推开那些高他几个头的打手,冲出了门外。“别怕,栩栩,今天是你生日,哥带你去看游轮。别理那帮坏人……”,许栩趴在哥哥的肩头,看着身后的景物飞快地远离,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泪水中摇晃崩裂,恍如末日,只有哥哥的怀抱才是唯一可以安身的地方。      哥哥后来带着她去到河边,看着那些在水面悠然驶过的游轮,他递给她一根棒棒糖,一边用手绢替她拭去泪痕一边说:“栩栩,虽然我们是穷,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千万不能要。做人一定得靠自己。”。许栩咂巴着糖果,浓郁的甜味越发激起心里的酸涩,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颗泪珠从眼角渗了出来。      抹去眼角的泪水,许栩把思绪从记忆中抽回,此时此刻的她一如当日般茫然无助,但身边已经没了最亲爱的哥哥,有的只是她自己以及哥哥留下的这番话。她拉开抽屉,想翻出块手绢,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她问,刚刚哭过的嗓子带着浓厚的鼻音。      “许栩,是我。”      马修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穿过黑暗,如同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耳内,刺得她手指一缩,喉间的梗咽又冒了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你哭了?先开门好不好?无论怎么样,你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啊?”,他的语速变得急促起来,带着担心与哀求。      解释?是的,每个人犯错都会有理由,都需要解释。欺骗感情是有苦衷的,移情别恋是身不由己的,脚踏两只船也是迫不得已的……许栩能替马修想出一大堆借口,但无论理由是什么,也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更无法抹去他和莉迪亚之间的婚约。许栩深呼吸了一口,压下满腔的酸楚,变成一股冷气自鼻腔中发出:“我已经睡了,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不,我现在就要见到你。许栩,开开门吧。”,      即使隔着门板许栩也能想象得到马修的焦灼,可是,她也听得出他在拼命压低声量,莉迪亚的卧室就在楼上,万一惊动了她,他就真的粉身碎骨,百口莫辩。他顾及来顾及去,最顾及的终究还是自己的未婚妻。许栩看着漆黑的门扇,觉得那里就像地狱的入口,连看一眼都会抽干身上的力气,她卧倒在床上,扯过棉被盖住脑袋,拒绝任何声音的入侵。      过了会,“啪嗒”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了,微弱的光线射了来进来,许栩惊讶地从床上坐起,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      “对不起,忘了告诉你,屋里的每个房间我都有备用钥匙。”      马修打开了门,暗色里一股浓烈的酒味伴随他的步伐向许栩靠近,让她不由自主地别开脸。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无耻?”,许栩扭开台灯,一脸愤然,隐藏的钥匙,隐藏的未婚妻,他那张看似温文正直的脸皮下还隐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的,我是很无耻,骗了你也骗了莉迪亚。”,马修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颓然地跌坐在许栩对面的扶手椅上,他弯下腰,一手支着前额,还缠着着绷带的手倨偻在胸前,身形带了几分落魄。      “我和莉迪亚从小就认识,两人青梅竹马,在我们二十岁那年,家里人就顺理成章地替我们订了婚。本来当时是要结婚的,但因为欧洲经济危机爆发,英国境内的状况非常差,所以我父亲就把大部分资产转移到非洲,并让我先在这里立稳根基,然后再和莉迪亚举办婚礼,为以后家庭生活的安稳做好准备。”,马修面对着许栩,但没有抬头,只是一味抓着额前的头发,嘶哑的声音从发白的指间漏出。      “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一早不告诉我?为什么要假惺惺地在山坡上对我说那些话,还买什么飞机?你……”,许栩听着马修的话,觉得简直字字诛心。原来他和莉迪亚早已情根深种,他来内罗毕开庄园也是为了莉迪亚,而自己就像个白痴一样挤进了他们的二人世界,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找了个可以信赖的良人。      “对不起,我没想过那晚会在草丛里遇见你,更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你。等我意识到时候,已经发现自己深陷在对你的迷恋中,难以自拔,而你又对我说要离开庄园,当时除了留住你,我什么都想不到,更不敢告诉你我和莉迪亚的事。”,马修抬起头,被酒精染红的脸颊痛苦地扭曲着,他无助地看着许栩,眼神几乎是卑微的。      “你走吧。无论怎么样,我和你之间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什么纠葛,趁着莉迪亚还不知道,所有事情都到此为止。”,许栩闭上眼,神情索然又疲惫,手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丝丝缕缕的线头被抽出,乱作一团,就像她和马修之间的事情,理不清的时候,就该剪断。      马修呆呆地听着她的话,她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青一分,如同被判死刑的囚徒,绝望地看着无情的法官。忽然,他站了起来,单膝跪在她面前,用力地抓着她的胳膊,眼神痛到极致并透出一丝疯狂:“许栩,别走!给我一些时间,我会和莉迪亚说清楚的,一定能解决好这件事,相信我!”      “马修,别这样,我不想做你们的第三者!”,许栩的胳膊被他捏得几乎要断掉,心里又痛又惊,情急之中,不小心推了他受伤的右手一下。      “嘶!”马修捂住右臂,跌倒在地毯上。      “马修”,许栩慌忙跳下床,想扶起他,却被他死命地箍住腰背,就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我知道你还是喜欢我的,给我一点时间,给我们一个机会.”,马修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热乎乎的液体透过睡衣渗入了她的皮肤,烫得她全身如遭火炙,一颗冷得发硬的心被他的泪水浸泡着,竟有了丝温软,然后一点点地融化,泛起摇摆的波纹。她不知道一个男人的眼泪是否如他的诺言般可信,但他是除了哥哥之外第一个为她哭泣的男人……      许栩张了张手指,犹豫了半响终究还是放下,挣扎的动作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在幽暗的房间里渐渐低了下去。      接连几天,斯特林府里热闹非凡,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莉迪亚一来就以庄园女主人身份自居,她先是嫌客厅里的窗帘颜色太暗,让她觉得气闷,指示纳纳亚得全部换掉;然后又觉得马修房里的家具太旧,看着碍眼,命令桑布专门从英国订购新的款式;接着又以马修的名义邀请他的邻居好友前来参加宴会,说要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她这位未来的斯特林男爵夫人。总之,几乎所有人都被莉迪亚耍得团团转,不得安宁。      这天傍晚,莉迪亚硬拉着许栩,说要让她帮眼挑选结婚礼服的布料和鞋子。      “许栩,你说婚纱是用绸缎好看还是绉纱好看呢?真难挑,不过我一定要镶上威尼斯花边,像平安夜你穿的那条裙子一样,马修就喜欢女人的裙子上有花边。”,莉迪亚将布料样板悉数推到许栩面前,看到许栩想躲,又撒娇似地挽住她的胳膊,就像头缠人的小猫,让人硬不下心肠来推开。      许栩拗不过莉迪亚只能乖乖坐下,视野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白布,像个无底的雪洞般逼近着她。婚纱,只要一想到眼前的某匹布料或许会成为莉迪亚的婚纱,为而马修披上的婚纱,许栩就觉得身下的椅子仿佛伸出无数尖刺,戳进皮肉里,让她有种动弹不得的痛。硬着头皮,许栩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莉迪亚,其实我只会开飞机和驯马,时装这类东西我不大懂。”      对于许栩的搪塞,莉迪亚却不以为然,她笑靥如花,亲密地附在许栩耳边说:“马修的庄园里就只有你一个年轻女孩,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帮忙?难道找纳纳亚那个老太婆替我挑婚纱?本来我和马修说婚礼要定在一月,但他说什么都要推迟,我猜他是想在二月举行婚礼。二月是我们当初相遇的那个月份,以后结婚周年和相识纪念日一起过,他对我还真是浪漫,你说是吗?”      许栩静静地听着,莉迪亚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染了层闪闪动人的光泽,那是待嫁的女孩特有的美丽与神采。许栩知道自己该说些祝福的话语才够应景,可是她的胃部像被人灌下股强酸,奄奄一息地在抽搐,扭动,最终只能憋出无力的一句:“你和马修要在二月份结婚?” 第十七章 四个人的死结(下) ...   许栩静静地听着,莉迪亚说得眉飞色舞,脸上染了层闪闪动人的光泽,那是待嫁的女孩特有的美丽与神采。许栩知道自己该说些祝福的话语才够应景,可是她的胃部像被人灌下股强酸,奄奄一息地在抽搐,扭动,最终只能憋出无力的一句:“你和马修要在二月份结婚?”      莉迪亚继续挽着许栩的胳膊,用一种闺蜜之间推心置腹的口吻道:“是的,已经发了电报通知我爸妈和马修父母,到时候他们都会来内罗毕为我们主持婚礼,这是铁打的事情。你知道吗?在我来之前,马修的妈妈,也就是我未来婆婆,千叮万嘱让我看好了马修,说在内罗毕这种乡下地方,会有很多地位低下的女人对他以及他的钱心怀不轨。我婆婆可不要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儿媳,她只认可我一个人—未来的菲尔德女候爵。”      说完莉迪亚瞅着许栩但笑不语,眉毛高高扬起,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许栩回望着莉迪亚,只见她眼神清澈,笑容可掬,脸上还带着股少女的娇憨,可是她说的话却分明绵里藏针,还针针见血,而自己恰巧就是被刺中的目标。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莉迪亚。在驾驶舱里,许栩或许是战无不胜的将军,但在口舌上,她却是笨拙木讷的小兵,言辞从来不是她能够捍卫自己的武器。      “莉迪亚,别说到你们菲尔德家有多了不起,当年你的曾祖父如果不是用钱捐了个爵位,恐怕到现在你们家还是靠买皮具过活的小商人。谁比谁更高贵呢?”,阿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轻飘飘又冷嗖嗖地,恍如一盆凉水泼在了莉迪亚的脸上。      莉迪亚的祖上本不是贵族,是因为她的曾祖父用钱买通了皇室,才勉强争得一个爵位,这一直就是她心头的痛,最不愿被人知道的伤疤,没想到阿诺竟然毫不留情地揭了自己的短。任是她的淑女风范就算如何修炼到家,也搁不住阿诺如此奚落,一张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她“嗖”地站了起来,握紧拳头对阿诺厉声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阿诺吸了口雪茄,一手抄在裤袋中,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没说什么,只是恰好马修告诉了我你们菲尔德家族的发家史,没想到会惹你不高兴,下次我会注意保守秘密的。”,说完,他朝莉迪亚欠了欠身,似笑非笑地勾起半边嘴唇,眼里讥讽的暗光刺得莉迪亚几乎要跳起来。      “你……”,莉迪亚指着阿诺半天说不出一句,她没想到把着秘密透露给外人的竟是自己的未婚夫,心里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正说着,客厅的大门打开,马修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眉宇间凝着重重的忧虑。他今天去洽谈购置蒸汽研磨机的事情,对方却漫天要价,导致采购合同签不下来,现在仓库里大批的燕麦都等着发货,可最重要的研磨机连影子都没有,再加上许栩和莉迪亚的事情更令他烦上加烦。马修觉得自从平安夜起自己就倒霉透了。看来上帝并不眷顾他。      “马修?”莉迪亚见到马修回来,原本想揪着他问个明白,不过,转念之间,她有了个更好的主意。强压下心中的恼怒,莉迪亚理了理鬓发,轻盈地扑到马修身前,勾着他的臂弯,绽出个明媚的笑靥:“你回来得正好,我打算邀请阿诺和许栩做我们的伴郎伴娘,你看好吗?”      马修听到她的话,错愕地看了看许栩,又看了看阿诺,然后视线最终定格在许栩和她面前那堆雪白的布料上。马修抿紧了嘴唇,片刻又松开,仿佛下定了某些决心,他对莉迪亚说:“莉迪亚,其实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请你跟我到书房来。”      等马修和莉迪亚去了书房之后,阿诺将手中的雪茄拧熄在烟灰缸中,他看向对面的许栩,开口道:“看来马修是要和莉迪亚摊牌,恭喜你,就快赢得这一场竞争。”。袅袅的烟雾中,他的笑容和挥之不去的烟味一样,带着浓浓的苦涩。      “或许结果和你想的完全相反。我相信你也了解马修,他是个非常重旧情的人,如果他选择了我,那就是抛弃了莉迪亚和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也违背了他做人的原则。就算我以后和他在一起,他也会终生带着愧疚,担负着始乱终弃的骂名生活下去。我们中国人有句箴言叫‘名不正则言不顺’,苟合终无善终。”      许栩摇了下头,低垂的眼睫仿佛倦透的蝶,在皮肤上投下淡青的阴影。经过一整晚的思考以及刚刚莉迪亚说的话,她明白到他们三个人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是个越拉越紧的死结,只有其中一方放手才能松开,问题就是谁先放手?她想,如果不是自己遭遇空难,不会穿越时空来到内罗毕,也不会遇到马修,那么他和莉迪亚就能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如果这件事定要归咎一个错处,最错的就是她为什么会来到1933年?上天的一个小小失误,会导致无数人命运轨迹被打乱,就像多米诺骨牌那样把破坏无限叠加。她无力去改变事实,却可以让所有的错误在自己身上终止,归根到底她才是混乱的源头。      “听你的口吻,像是已经有了决定。”阿诺从她的话里听出一种欲抽身离去的意味。      许栩僵硬地牵了牵嘴角,却不打算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话锋一转:“别说我这块了,说说你吧。我听桑布总管讲,你后天要回蒙巴萨了?”      “是的,离开那么久,底下的人没了管束,生意乱得一团糟。我要回去打理我的航运公司,顺便教训一下那帮不听话的小崽子们。”阿诺点了点头,其实他早该离开,但因为许栩的事情放心不下,所以才将归程一拖再拖。      “蒙巴萨是个怎么样的地方?”许栩突然问到。      “那里和内罗毕很不一样。蒙巴萨是非洲东海岸最大的港口,那里有沙滩,大海,棕榈树和白色的清真寺,炎热的天气能让人发疯,可也充满了生机和活力。你在蒙巴萨能买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能和世界各地的人做生意。正午的时候,如果你驾驶飞机越过耶稣堡(蒙巴萨著名景区)前的那片浅海,会有种置身玻璃球的错觉,目之所及都是一种蓝得发腻的颜色。”,阿诺喝下一口酒,扬了扬酒杯说。      许栩抓过酒瓶,破天荒地替自己倒了一杯,狠狠地灌了口:“听上去,蒙巴萨很迷人。”      阿诺盯着她的脸,她那白皙的双颊并未因酒精而显出半点血色,眼底的浓黑越发沉了下去,像极了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许栩,你是不是有些什么打算?”      许栩放下酒杯说:“我打算……”      还未等许栩说完,旁边的书房内响起一阵尖锐的碎裂声,听上去像是马修书房里那排瓷器被砸到了地上,然后书房门“哐当”一下被人推开,莉迪亚哭着冲了出来。      许栩和阿诺愕然地看着她,只见她一直奔到他们跟前,突然刹住脚步,抄起桌上的布样一股脑地砸向许栩。      许栩连忙低头避开,虽然她身手敏捷,可莉迪亚的攻击太突然,她躲避不及,额头还是被布料裹着的硬纸板击中,纸板锋利的边缘在皮肤上划开一道细口,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莉迪亚!你在干什么?”阿诺连忙扯开莉迪亚,没想到她咬着牙二话不说,随手又抓起茶几上的花瓶想朝许栩扔过去。      “住手!莉迪亚!”马修从书房里追了出来,飞快地夺下莉迪亚手中的花瓶。      “别拦我!我要撕烂她的脸,这无耻的婊-子!勾引别人丈夫的下贱女人!”莉迪亚还想扑向许栩,但被马修和阿诺拦住,只能边哭边骂。      “莉迪亚,够了,这事和许栩无关,是我先爱上她,是我要留下她,对不起你的人是我!”,马修扼住莉迪亚的手腕喊道。      “马修.斯特林,我们认识了十几年,从小到大我都认定你是我未来的丈夫,从没想过会嫁给别人。你来非洲的这几年,我天天都去教堂为你祈祷平安,天天盼着你回来接我,可你……你现在竟然说爱上了别的女人,为了这个才相识几个月的女人而抛弃我!”莉迪亚哭泣着,泪水融化了她的妆容,乌黑的睫毛膏和着眼泪淌下,模样有点狰狞,也有点狼狈,可更多的是痛到极致又无可奈何的哀怮。      许栩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莉迪亚,觉得她原本美丽的脸此刻苍白得像张面具,道道泪迹如无数裂开的伤痕,由她的身体深处一直崩裂开来,连同对马修十几年的期待和信任一起支离破碎。一个女人等了一个男人十几年,从孩子到成人,用她最虔诚的祈祷和最美的年华构出一个梦想,就是成为他的新娘,但最后等来的却是他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许栩不知道如果换成是自己遭受此等待遇,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或许,她会比莉迪亚更疯狂......      同为女人,何苦相煎?许栩暗暗叹了口气,血珠从额际滑下,迷蒙了她的眼睛,但却感觉不到痛。忽然间,她有个奇异的想法:如果痛,莉迪亚的心里会不会比我更痛?      马修面对莉迪亚的控诉也愣住了,眉间显出深深的纹路,织成一张复杂的迷网,网的这边是莉迪亚,那边是许栩,而他置身中央,痛苦挣扎。      莉迪亚挣开马修的手,抹去眼泪,看着马修,忽然冷笑起来:“你想和我解除婚姻,和这婊-子在一起,别做梦了!我早就发了电报给你爸妈,将你们的丑事都告诉他们了。相信他们很快就会从英国赶来,你觉得你爸会接受一个卑微的东方人做斯特林男爵夫人吗?”      “莉迪亚,你?!”马修顿时又怒又惊,他没想到莉迪亚竟然通知他的父母。按她的话,她早就知道自己和许栩的事情,可是她又怎么会知道?难道有谁暗地里告诉了她?想到这里,马修不禁狐疑地看向阿诺。      看到马修震惊的神情,莉迪亚得意地挑起眉毛,用一种恨极而笑的口吻说:“怎么样?感觉很吃惊是吗?想不通我是怎么知道的对吧?那我就告诉你,平安夜那晚你偷偷地溜进这女人的房间,你以为我没察觉吗?你们在房间里的话我全部都听到了!总之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答应和你解除婚约的!”      说完,莉迪亚推开马修和阿诺,狠狠地盯了许栩一眼,头也不回地跑上了二楼。       第十八章 夜航--蒙巴萨 ...   马修立在原地,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只是觉得事情的发展犹如一辆失控的列车,拖拽着他们三人冲向迷雾重重的前方,尽头处是深渊抑或巨岩皆无法预料。他曾以为自己能掌控好一切,结果一切都脱轨了。许栩和莉迪亚,爱情与道义,自己该选择哪一个?马修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选择哪个,结果都是痛苦的,又或者说选择的本身对他而言就是最残酷的折磨。      恍惚间,马修突然听到阿诺焦急的声音:“许栩,你的伤口流血了!”。他蓦然惊醒,只见阿诺正拿着手绢帮许栩按住额头的伤口,白绸上渗出殷红的血迹,衬着她比手绢更苍白的脸庞,分外触目惊心。马修的胸口一阵抽痛,连忙走近几步去查看她的伤口。      “许栩,怎么样?很疼吗?对不起,我不知道莉迪亚会那么失控,都怪我……”,他不知所措地解释着,恨不得自己割自己一刀,替她承担所有的痛楚才好。      “没事,只是一道小口,不是很疼。马修,你能去给我那些棉花和胶布来吗?”许栩偏了下一脸,躲开马修企图触碰的手指,然后平静地说道。      马修的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他感觉到许栩的疏离和抗拒,不过却无力说些什么。经过刚才的事情,他不敢巴望许栩还能若无其事地原谅自己,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转身走向隔壁房间去取药箱。      待马修走后,阿诺奇怪地看着许栩问:“马修已经和莉迪亚摊牌,他也承认爱的是你,为什么你现在还要给他冷脸看?是在生莉迪亚的气吗?”      许栩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脚下发呆,仿佛研究地板花纹是件很有趣的事情,过了几秒,她突然抬头,脸上有种介乎于迷惘和坚决之间的复杂神情。      “阿诺,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什么事?”      “你回家的时间能够提前到今晚吗?”      “为什么?”阿诺退后一步,惊奇地问。      “因为,我想请你顺道载我一程去蒙巴萨,用你的飞机,但我不想惊动庄园里的其他人。”许栩回望着他,眼里带着祈求。      “你要离开这里?为什么?许栩,你就快完全赢得马修……”,阿诺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他无法理解许栩的决定,他甚至觉得她的脑子是不是被莉迪亚刚才那一砸,给砸糊涂了。      “阿诺,感情不是赌局,没有所谓的输赢。听着,如果我不离开,所有人都会痛苦,马修,莉迪亚,他们双方的父母,甚至是我自己,一切都像个死结,越缠越紧。但如果我离开,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死结自然就会打开。”      许栩一口气说着,觉得这几天以来,自己的思路从没有像此时这么清晰。刚才莉迪亚的话让许栩明白,尽管自己是喜欢马修的,可她无法像莉迪亚那样爱着他,缺乏那种为了马修能不惜一切,抗争到底的意志。就算她能从莉迪亚手里争得马修,也没有把握去面对马修的父母以及这个时代顽固的门第观念,她对于马修的感情不够深切,不够热烈,更不够勇敢。许栩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输给了莉迪亚,输给了她对于爱情的勇气和决心,离开会是自己最好的选择      “你的想法很伟大,但也很疯狂。你有没有想过,你一个女人孤身去到蒙巴萨能干些什么?离开了马修,恐怕你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阿诺追问道,他实在搞不懂许栩在想些什么?一直以来,在他的观念里,女人永远是弱者,她们就像纤柔又委婉的藤蔓,只能依附于男人强壮的躯干生存,所以每个女人都渴望找到一个富有又英俊的夫婿能够托付终身。对于许栩那样出身贫寒,又没有任何财产的女性来说,马修这样的男人简直是天赐良机,可遇而不可求。她为何要拒绝一个能成为男爵夫人的绝佳机会,而傻乎乎地跑去蒙巴萨?      “谁说我什么都不能干?我能开飞机也能替人驯马,就算做个餐厅女招待也没问题,总之,我不会饿死自己。女人不是只能依靠男人才能生存!”,许栩飞快地打断了阿诺的话。      阿诺正视着许栩,内心在不断挣扎。他的感情无比渴望能够带着她飞离恩贡庄园,飞离马修,可是同时理智也在拷问他:许栩此时的决定是否一时冲动?又或是纯粹为了逃避和马修之间的情感纠葛而言不由衷?      “你在犹豫些什么?是害怕马修的责怪?还是害怕我付不起旅费?我全副身家只有40英镑,虽然不多,可买张去蒙巴萨的机票也绰绰有余。”许栩缓缓挑起嘴角,漆黑的眼中闪过两簇亮光,灼灼地射向阿诺。      阿诺定定地看着许栩,她此时的笑容像极了那天在阿布戴尔高地上的情形,骄傲,恣意,冷艳得能夺去他全部的心魂,又带着彼时没有的魅惑。吞下一口唾沫,压下喉间难以形容的梗塞,他鬼使神差般答道:“没问题,今晚几点?”      “凌晨一点过五分,那时是西北风最盛的时候,星光灿烂,适合夜航。”。许栩的声音传来,轻轻地,如同海妖的歌声,透过阿诺的耳朵钻进他的心窍。      凌晨时分,恩贡庄园北边的荒地。      “准备好了吗?我们马上要起飞。”,阿诺一边推动飞机油门,一边问。      许栩看了看周围,草地在脚下闪着幽绿的暗光,一路朝前方的悬崖铺陈而去,形成最原始的跑道,漫天星斗闪烁不定,就像天然的航图指引着他们的方向。她回头眺望,身后,斯特林府静静地矗立在坡地的顶端,几盏灯火从楼内透出,让她想起了黑暗中的候机楼。没错,斯特林府是她最初降落的地方,而现在,也是她重新起航的地方。      她想,为什么当初老天会让她越过时空来到1933年的内罗毕?既然来到内罗毕,为何又要落在恩贡庄园的地界上遇见马修?既然遇见了,为何又有今时今日的离别?美丽的庄园,英俊的男爵,英雄救美,然后情投意合,一切就像精心构造的剧情,但原来所有繁复的手段不过是为了渲染离别这刻的伤感。许栩再次瞅着那栋三层高的白色维多利亚建筑,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仿佛那里封存了她很多的记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因为事实上她只在里面呆了两个多月。她忽然挂念:马修是否还在为了自己与莉迪亚的事情而愁眉不展,桑布总管是否还在为工人们的懒怠而烦心,纳纳亚夫人又是否在为了迎接未来的女主人而感到忐忑不安?甚至是菲儿和莎士比亚是否会因为明天看不到她而有那么些微的诧异与困惑?      又或许,所有的人和物早已坠入梦乡,沉浸在自己孤独的内心世界中,而她就要别去,无人知晓,无人送行,仿佛是恩贡庄园上方飘过的一片浮云—来去匆匆,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明天过后,恩贡庄园将归于原来的轨道,但在经年之后的某个平安夜,是否会有人想起:曾经,有一个呆头呆脑,只会盯着飞机傻笑的女孩在庄园里制造出不小的麻烦?      “如果舍不得,现在停止,一切还来得及。”,阿诺的声音混合着螺旋桨的噪声传来,切断了许栩的思绪。      “不,起飞吧。”,许栩扭过头,正视着前方不停旋转的螺旋桨答道。无垠的星空挂在她的头顶,就像一扇奇异的时空之门,穿过了它,纷扰的昨日被抛在身后,未知的明日会给予她拥抱。明天会怎么样,她一无所知也没把握,一如当日初到斯特林府时般茫然,可是她明白如果自己不跨出尝试的步伐,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过去的已经过去,如随风飘逝的金屑,除了装点记忆的凄美,一无用处,只有未来才是可以把握的东西,就像热乎乎的面包一样实在。      阿诺加大油门,虎蛾开始滑行,引擎顺畅地运作着,空气的阻力仍在加大。“只要再稍稍加一把力,我就能带她离开,离开恩贡庄园,离开马修。”,阿诺这样想着,心里有股按耐不住的冲动想飞快地拉起操纵杆,迅速地飞回蒙巴萨,但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愧疚掩盖了这份窃喜。“明天马修醒来,他是不是会记恨我一辈子?天,我现在到底在干些什么?!”,阿诺突然感到焦躁,握住操纵杆的手有了片刻的停滞。      西北风从悬崖处刮来,除了带来刀割般的凛冽还有隐隐的喊声:“许栩,阿诺……”      仓促地回头,看见一道人影从后面的灌木丛里冲了出来,虽然黑暗中看不清脸,可从身形和声音判断,来人正是马修。      “是马修的声音,我们停下来吧。”,阿诺朝前方的许栩喊道,并企图终止虎蛾的滑行。      许栩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看向后方,马修的声音越来越近:“停下来,许栩,停下来!”,如同无形的密网拖拽着虎蛾的双翼,也拖拽着她欲振翅高飞的心。忽然间,马修的身体朝左边歪了歪,几乎要跌倒在地,估计是被脚底的石块给绊着。许栩看着这幕,心尖收缩了一下,她抓着座位的边缘刚想喊:“停下,阿诺。”,却骤然发现另外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马修的后面,然后飞快地扶住了他腰背。      是莉迪亚,她正跟在马修身后一路追随而来。      许栩咬了咬嘴唇,突然喊道:“阿诺,起飞!快呀,求求你了!”      阿诺拧紧眉头,拉起操纵杆,机头瞬间抬起,“呼啦”一下,机翼震动着,摆脱了重力,冲向天际。      虎蛾艰难地爬升着,猛烈的风扑面而来,形成厚重的气墙将许栩压紧在座位上,但离心力又从背后死命地拉扯着她的心肺。许栩冷得浑身发抖,眼眶里流出火辣辣的液体,蓄满了护目镜又灌回到眼睛里,飞行了无数次,身体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抗拒起飞。她瑟缩在机舱中,不敢动弹,害怕自己会回头,一回头就能看到下面的马修,然后所有的决心和勇气会分析崩离。在恋爱的狭隘天地里,三个人永远太挤,总得有一方学会抽身离去,这样,每个人才能有足够呼吸的空间,才能让爱情有继续生长的余地。      “希望你以后永远都幸福,马修……”,许栩低声说着,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知道自己的祝福永远都送不出去,因为风声早把一切搅碎,化作夜色里的尘埃,转瞬即逝。抚着胸口,许栩觉得那里空荡荡的,她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或许说放下了某些东西,但,会不会有一天,别的的事物能将之填补?痛楚中,她隐隐有丝期待。      突破了颠簸的对流层,虎蛾欢快地飞行着,内罗毕被抛在了机翼之下,伴随着分秒的流逝而消失在视野里,远方,蒙巴萨正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如黎明一般等待着虎蛾的降临。    第十九章 小旅馆和老板娘 ...   三月,蒙巴萨街头。      许栩走在贸易市场当中,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簇拥着,推着她缓缓前行。烈日在头顶撒下高温,手里拿着的报纸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烫,许栩用笔在求职栏里的某个广告上打了个叉,显示着又一次面试的告吹。      来到蒙巴萨将近两个月,这已经是她第七次求职失败,每次雇主的回答不外乎那三样。      “对不起,我们餐馆已经招满人了。”      “我们确实需要一名驯马师,但只限于男性。”      “什么?你没有护照和身份证明?对不起,我们公司不能雇用来历不明的人,小姐。”      蒙巴萨的确像阿诺所说那样,阳光灿烂,碧海银滩,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货轮和游客,这里是东非最大的海港也是贸易最频繁的城市,充满了机遇和活力,但它们暂时都不属于许栩。连日来,她刨遍了报纸上所有的招聘广告,并逐家商户登门自荐,希望能谋得一份工作,从赛马场的驯马师,到船务公司文员,甚至是餐馆女招待她都试过,可无一例外地遭到拒绝。她没有学历资质,身份证明,也没有权威人士的推荐信,没人会信任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孩并支付薪水,就连她住的那家小旅馆的看门狗也会朝她翻白眼。而且,1933年是经济大萧条的最后一年,所有的商业都跌至谷底,欧美大城市的街头上挤满了失业工人和流离失所的灾民,报纸的头条都被各地的游行,示威,和暴动充斥着,整个世界仿佛是团浸在墨汁中的棉球,湿嗒嗒地又乱糟糟地,呆在浓黑里绝望地下沉。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该怎么办?我的积蓄很快就会花光,到时候连小旅馆也住不起,恐怕得露宿街头……”,许栩在心里一遍遍地盘算着,她仅存的那些钱十个指头就能数清,无论算多少遍也不会多出一个子来,她开始考虑是不是从今天起每日只吃一顿饭,把房租给省下来。      许栩灰心丧气地拐进市场后的一条小巷,两旁都是淡黄的伊斯兰雕花小楼和白色的意大利建筑,颇具异国风情,如果地上的垃圾和秽物不是那么多的话。小巷拐到底便是她的住处,一个葡萄牙女人开的廉价旅馆,一楼用作商铺贩卖阿拉伯香料,楼上住宿,旅馆旁边是家海鲜批发商店,堆满了死鱼烂虾。每天清早许栩都被隔壁那股腥臭熏醒,其中还夹杂着浓得让人窒息的阿拉伯香味,那感受堪比在密封的房间里品尝沙林毒气,简直糟透了。但许栩没想过换个地方,因为16先令一天的房租还带独立洗手间,在蒙巴萨她找不到比这更便宜也更合适的落脚点。      “许小姐,今天找工作还顺利吧?”      许栩经过一楼的过道时,老板娘卡洛塔站在柜台后,一边搔着怀里的小狗下巴,一边朝她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卡洛塔已经四十多岁,但风韵犹存,唇上总是涂着鲜红的唇膏,即使眼角有几丝幼纹,也被低开的领口中几乎跳脱出来的丰满乳房给遮盖。许栩知道每天夜里都会有不同的男人来找卡洛塔,不过她并不打算多嘴,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      “还好,卡洛塔夫人。”,许栩点点头,但脚下的步伐并未停留,除了交付房租,她不想和卡洛塔有进一步的交流。      “对了,前天街头的那个荷兰佬跟我说,他想找个女孩解闷。不过,他的口味很特别,喜欢年轻的东方女孩,你有兴趣吗?”,卡洛塔暧昧地眨了眨眼。      “哦,不,我......”,许栩瞬间就明白了卡洛塔的意思,脸上掠过丝不自在的红色,连忙拒绝道。      面对许栩的拒绝,卡洛塔不以为然,反而走近了几步,俯在她耳边轻声说:“那荷兰佬虽然老了点也丑了点,可有的是钱,他说了只要能令他满意,每个月愿意付60英镑。亲爱的,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别说不提醒你......”      卡洛塔的声音低沉中带着蛊惑,她贴得那么近,许栩甚至能看到她猩红的嘴唇后微黄的牙齿,尖尖的,像头妖娆又狰狞的兽逼近着自己。许栩喉咙突然一阵发堵,强压下胸口的不适,她礼貌又冷淡地打断了卡洛塔的话:“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说完,没再看卡洛塔一眼,“蹬蹬”地跑了上楼。      瞅着许栩的背影,卡洛塔耸耸肩,撇了下嘴角,冷笑道:“好的,别忘了,25号是结算月租的日子。”      许栩一口气地跑回房间门前,刚才卡洛塔的话让她浑身不自在,倒不是觉得被冒犯了,而是觉得自己是否混得那么糟糕?让人看上去得靠出卖身体,接受男人的救济才能付得起房租?她看了看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脏兮兮的玻璃映出半张苍白消瘦的脸,影影绰绰地有点不真实。是的,在蒙巴萨,她除了自己这么一个人就什么都没有,这是她可以出售并换钱的东西,但不是唯一的。因为她还有颗脑袋,里面装着曼切斯特航空学院教导的飞行知识,3000多小时的安全飞行经验,以及21世纪一个优秀机师该有的素养和顽强不屈。      “撑着点,许栩,别像个小女孩似地因为人家几句话就灰头土脸,明天情况一定会好转的。”,她掏出钥匙,同时默默地为自己打气。      回到房间,许栩脱下外套,小心地把它用衣架挂好,放入衣橱里,衣橱缺了一扇门,挂了块灰色的破布,权当遮掩。她从恩贡庄园离开时走得很匆忙,也没来得及多带几套衣服,这件西装还是当时马修专门替她从巴黎托人订制的,现在成为她仅有的两件好衣服之一,所以必须得省着点穿。许栩在脸盆里洗了把脸,将自己扔在床上,盯着那霉迹斑斑的天花板发呆:“明天该怎么办?我到底去哪里能找份工作?”,      楼上传来了喧闹的爵士乐和嬉笑声,透过纸一样薄的墙体轰炸着许栩的耳朵,楼下的腥臭味和阿拉伯浓香又冒了出来,然后被烈日加热,像文火一样蒸炖着她那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许栩抹去脸颊上的汗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觉得自己就像蒸笼里的一条鱼,正张着嘴慢慢地等死,而且全身还散发着死鱼般的臭气。      她坐了起来,环视四周,阴暗潮湿的墙壁,肮脏的地板,缺了门扇的衣橱以及被噪音和臭味充斥着的空气,难道这些就是她的生活,就是她的明天?不!她一手推开薄被,走向洗手间,决定去冲个冷水澡以制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下去。暂时的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深陷绝望而无法自拔。      许栩扭开水龙头,一小股水流到铁桶中,滴滴嗒嗒地,欲断不断,就像前列腺病人尿不出的样子。这已经是最大的水量了,为了省水费,旅馆里没有配备花洒,住客只能用桶接水来洗澡。许栩蹲在地上,用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淋湿身体,看着水滴在被污迹染黄的瓷砖上漫开,恍惚中忆起第一次在马修的浴室里洗澡的情形。当时她还嘲笑他家的供水系统像古董,但现在才知道那套冷热水装置有多么地珍贵。仔细想来,她那时还算是幸运的,一来到内罗毕就呆在了马修的庄园里,生活无忧,安逸舒适,不用担忧房租,工作以及明天的来临。她就像个孩子似地被马修照顾着,宠溺着,生活在幸福的城堡里而不自知,跨出了城堡才骤然发觉世道的残酷。      其实许栩并不是没尝过穷日子的滋味,小时候家里的情况也曾相当艰难,只是后来哥哥去世留下了大笔的保险金,再加上她当了飞行员,那段困苦的记忆早已渐渐被淡忘,而现在她得从头开始,再次品味那种滋味必然会倍感艰辛。许栩慢慢擦干身体,忽然想到:“恩贡庄园里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想必正忙着筹备马修和莉迪亚的婚礼吧?”,然后酸楚一点点地漫上心头和眼眶,恍如瓷砖上的水渍越积越多。她揉了揉眼睛,但没有哭出来,既然是自己决定离开的,那就要走得干干脆脆,无论后果是什么,都得坦然接受并无怨无悔。而且眼下,怎么在蒙巴萨生存下去才是首要的事情。      许栩穿好衣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说:“终有一天,我会离开这破旅馆,我不会让自己永远地倒霉下去!”      正想着,门外响起了一阵急速的拍门声,许栩开门,看到卡洛塔站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她,表情带着种说不出的古怪。      “许栩,楼下有人找你,但那人没报上姓名。”      “哦?好的。”,虽然不知道名字,不过许栩大致也猜出了是谁。在蒙巴萨,她认识的而且会来找她的人只有一个。      看到许栩冷淡的反应,卡洛塔像是有点失望,她赶紧加了句:“是个男人,很帅,看上去很有钱,他那辆凯迪拉克的敞篷跑车几乎把整个巷子都占满了。”      这下许栩越发笃定来人是谁,她说了句:“我知道了,谢谢你,卡洛塔夫人。”,便想关上房门。      没想到,卡洛塔突然伸手挡住了门扇,斜睨着许栩笑道:“怪不得你会拒绝认识那个荷兰佬,原来是一早就钓到更好的金主。你才来两个月,那么快就得手,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许栩没有做声,推开了卡洛塔的手,然后关上门。她知道卡洛塔是怎么想的,但她懒得和这样的人去解释分辨些什么,反正卡洛塔怎么看她,根本无关重要。      来到楼下,许栩见到颇为“壮观”的一幕,阿诺坐在他那辆“新款”的敞篷跑车里,旁边环了一圈围观的人,几乎把小巷挤得水泄不通,而他正闷头抽烟,仿佛不胜烦扰,身上那套考究的白西装和四周邋遢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许栩出来,阿诺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和他墨镜上的反光一样耀眼,他朝她挥挥手,欢快地喊了声:“许栩!”,      立刻,围观的人群齐刷刷地看向许栩,一时间,各式各样的目光围剿着她,羡慕嫉妒恨,当然还有不怀好意的讥笑,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阿诺这招摇的家伙,把那么张扬的跑车开到贫民窟里,还那么张扬地喊她的名字,难怪卡洛塔会对她有暧昧的猜测。      许栩皱紧眉头,硬着头皮走上前,将声量压到最低:“我不是说过你不要亲自来找我吗?有什么事?”      面对许栩不悦的脸色,阿诺勾了勾嘴角,学着她那样压低声音,指了指周围的人说:“上车再谈,你不是想让这里所有人都听到我们的对话吧?”      许栩看着小巷里越堵越多的人,只能低头上车,她虽然不在意别人怎么想,可也不喜欢像怪物似地被人围观。      阿诺的车子驶离了小巷,转入市区的马路。    第二十章 灰姑娘的南瓜车 ...   “我说你今晚就从那贫民窟里搬出来吧。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里面住的不是黑人就是妓女,还有臭烘烘的咸鱼味,和地狱没啥分别。”,阿诺把着方向盘,一踩油门,飞快地越过了旁边的一架福特老爷车,像是要将刚才在巷子里沾染到的咸鱼味拼命地抛在身后。      “是吗?但我觉得还行。”,许栩托着腮帮,漫不经心地看向车外。景物在两旁飞移,英式的市政大楼,白绿相间的清真寺,贴着克拉克.盖博巨幅画照的电影院,以及远处种满棕榈树的海滩。黄昏下的蒙巴萨美得像张怀旧的明信片,但她此时缺乏欣赏的心情和兴致。      “不用说了,吃完饭,就直接搬去我家里。旅馆里的东西也不用回去拿,我会派人帮你结账和收拾的。”,阿诺吸了口烟,然后把烟蒂狠狠地扔在风里,语气断然地说道。      他想不明白,许栩为什么要一直拒绝他的帮助。首先她宁愿一人呆在那破落的小旅馆中,也不愿去他家里或者接受他安排的其它住处;然后他说要借钱给她,她永远的回答都是:“钱还够,不需要。”,甚至还不允许他亲自去旅馆找她。从内罗毕回来两个多月,每次他要见她,都得派手下的人先去旅馆把她请出来,然后两人在别的地方见面,搞得像间谍的秘密行动一样。顽固的人阿诺见过许多,但从没像许栩这样顽固得毫无道理,仿佛单纯为了固执而固执。      “阿诺,我不会搬去你家里的,个中原因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许栩回过头看他,她最近瘦了很多,脸越发显得只有巴掌大,浓密乌黑的眉睫也更为突出,眼里折出冷而硬的光,不易妥协。      “我知道,因为我单身,你未婚,如果住在同一屋檐下会招人非议。但我不觉得你是那种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在内罗毕的时候,你不也住在马修家里吗?”,听到许栩的回答,阿诺突然觉得气闷,她当初既然能接受马修的照顾和帮助,为什么现在就不能接受他的?还是说,她拒绝的不是他的帮助,而是他这个人?但话一出口,阿诺马上又感到后悔,心想自己怎么会那么蠢,说什么不好?偏偏挑中她心尖上的那根刺来说。他烦躁地摘下墨镜,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起的。”      “没关系,阿诺,你说的是事实。就是因为当初我住在马修家里,所以后来才会发生那么多事……”,许栩垂眼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不知道是在替阿诺解脱,还是在为自己解释。事实上,阿诺对自己的情意和用心,许栩隐约是知道的,所以才会一直拒绝着他的资助,她不想利用他的感情,更不愿花他的钱,这样会让他们的关系变复杂。她宁愿像现在这样,大家成为保持一定距离的朋友,简简单单,相安无事,或许关系还能维持得更长久。经过马修的事情,爱情对她来说就像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别说触碰,连想想都觉得痛。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了,别坏了晚饭的胃口。这是我新买的跑车,觉得怎么样?”,阿诺重新戴上了墨镜,得意地指了指车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许栩看了看身下的车子,1933年版的凯迪拉克452-B双门敞篷,配置V16发动机,并拥有185马力的动力。毫无疑问,452-B是当时世界上最酷的跑车,可在许栩的眼里,它却古老得像台拖拉机,尤其阿诺还很骚包地把它刷成抢眼的鲜黄色,越发让她想起乡下那些载着大堆大堆南瓜的拖拉机。(这么拉风的跑车为什么会像拖拉机?大家看看下面的图片就明白了--作者很无耻地来抢个镜头说)      “你是要我说实话?还是说让你爱听的话?”,许栩用手支着脑侧,好笑地看着阿诺问。      “实话就实话,什么叫让我爱听的话?”,阿诺皱了皱眉头,一时间没听出她话中的含意,只是觉得她的笑容有点古怪。      许栩强压着想爆笑的冲动,靠近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实话说,我觉得它挺像灰姑娘里的那架南瓜车,颜色一样地醒目,款式也一样地古老。”      阿诺的脸霎时青了青,刚想说:“南瓜车?!你知不知道买它的钱够买栋房子有余?”,但眼角瞄到她那种不经意散发出来的俏皮风情,又觉得心驰神荡,突然间就莫名地高兴起来,他学着她的样子眨了眨眼,凑近道:“哦,如果这是南瓜车,你坐在上面不就成了灰姑娘?那我这个开车的就是王子咯?”      “可你别忘了,灰姑娘的童话里负责拉车的不是王子,而是一群耗子。哈哈!”,说完,许栩再也憋不住,扶着车门笑了起来,她笑得很开心,眼泪都几乎笑了出来。凉爽的海风拂过脸颊,让她原本郁闷的心情舒畅了很多。这是她近两个月来笑得最痛快的一次,仔细想想也是:这个世界除了痛苦和挫折,还是有很多值得微笑的事情。看着沐浴在夕阳中的蒙巴萨,渐渐地她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对,我不是王子,只是只戴墨镜的白耗子,哈哈哈……”,阿诺被她的笑声感染,也跟着大笑起来,引得旁边车子上的人都朝他俩瞪眼,活像见到两个精神错乱的病人。其实他本来想说的是:“无论你是不是灰姑娘,也无论你有没有水晶鞋,在我眼中你永远都是我的公主。”不过他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和着呼啸的海风封存在心底。      长路在车轮下不断飞驰,尽头处,一轮硕大的红日坠落在地平线上,几艘晚归的渔船慢慢划过金色的海面,悠然而惬意。阿诺看着身边的许栩,快乐地踩下油门,觉得蒙巴萨的日落从未像此刻那么美丽。      当许栩和阿诺来到皇家城堡酒店的棕榈树俱乐部时,门口已经有很多人,身穿黑色礼服的经理和侍者拦住企图进内的客人,不停地解释:“很抱歉,今晚已经没有空位了,请明天再来……”      阿诺走上前,经理立刻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阿诺和许栩躬身道:“卡洛斯伯爵,桌子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带您过去,就是靠窗能够看到大海的那张,您看还满意吗?”。说完,便热情地引着两人进去,一路走,还一路贴心地用身体替他们挡住过路的人,好让他们走得顺畅。      许栩走入大门时,听到身后有人抱怨:“不是说没空位吗?怎么他们就能进去?还是最好的位置?”      “那是VIP位置,只招待俱乐部的钻石会员,先生。”,侍者冷淡而礼貌地回答。      许栩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棕榈树”是蒙巴萨最顶级的富人俱乐部,装修自然极尽奢华,它的老板是个英国的退役上尉和职业猎手,据说当年曾经接待过罗斯福总统并随之一起深入东非腹地狩猎。自罗斯福那次疯狂的“狩猎之旅”后,整个欧美上流社会刮起一股“非洲旋风”,名门贵族纷纷以能去非洲旅游为荣,在富豪的圈子里,如果你说没去过肯尼亚打猎,人们会认为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所以,棕榈树俱乐部和东非绝大多数的高级场所一样,挤满了来自西方的社会名流:将军,伯爵,商界巨子,电影明星以及各色各样的大人物。      许栩看到舞台上有几个身材火-辣的女郎在跳爵士舞,她们表情诱-惑,动作极富挑-逗性,除了重点部位靠些羽毛和水钻遮掩外,全身近乎赤-裸。她不禁感到有些吃惊,这样的装束在21世纪当然算不了什么,可眼下是三十年代初期,人们的思想还非常保守,女性的裙子不能短过小腿,如果有人胆敢露出膝盖,宗教人士便会批判这种行为相当于卖-淫。而在蒙巴萨,不仅能观赏到如此大尺度的表演,甚至在海滩上还能见到一些穿泳装的白人女孩,看来,这个城市的风气和它头顶的阳光一样热情奔放。      “蒙巴萨和内罗毕的感觉很不一样。”,许栩喝了口香槟,饶有兴致地看着舞台上的表演。      阿诺举起酒杯和她碰了碰,但并未饮下,他看着窗外的大海说:“当然不同了。内罗毕在东非高原上,被群山环绕,属于相对封闭的内陆文化;蒙巴萨是港口,从一千多年前起就是非洲对外的重要门户,属于开放的海洋文化。蒙巴萨最初的时候曾被阿拉伯人占领,到了15世纪又被葡萄牙人侵占,后来英国人又从葡萄牙人手里将它夺了过来,再加上肮脏的黑奴贸易,它本土的文明早就被外来入侵者破坏得所剩无几。不过正是如此,蒙巴萨也比别的地方更具有包容性和韧性,在这里,没人会理会你的出身与门第,只要你有本事就能赚到钱,只要有钱,你就是国王。它是块充满了危险和诱惑力的热土,吸引着大批有真才实干的人,而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选择它作为拓展非洲市场根据地的原因。”      许栩很少见到阿诺那么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他此时像换了个人似地,原本总是勾着一抹坏笑的薄唇紧紧地抿起,衬着坚毅的下巴有种奇异的威严感,一双风流的桃花眼在不笑的时候显得很有侵略性。      “海洋文化骨子里就是海盗文化,不停地对外扩张,争城掠地,弱肉强食。”,许栩回答,她知道阿诺在蒙巴萨是开航运公司的,蒙巴萨的海运事业非常发达,世界各大货运公司都在这里有办事处,而这些航运公司的前身其实很多都是大航海时代的海盗船队。她盯着阿诺那张充满野性魅力的脸,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他的祖上是否也是海盗?       第二十一章 阿诺的计划 ...   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阿诺忽然冷冷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海盗而多过像个伯爵?”      “对,事实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她如实回答。      “你猜得没错,我的祖先原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海盗,替西班牙最大的海盗头子—西班牙国王卖命,帮王室在美洲抢了不少黄金,然后才挣得了这个爵位。说到底我并不是什么高贵的绅士,我的身体里流着的是海盗的血,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我从来都会不择手段地去夺取。”      说完,阿诺静静地看着许栩,碧眸里透出股强悍而霸道的光,让人不寒而栗,那种感觉就像你和一个野心勃勃的暴君或者是匪首在对视,而你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是否就会成为他掠夺的目标。被他这样盯着,许栩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一颗心骤然跳得厉害,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对不起,吓着你了,开个玩笑而已。快吃吧,牛排要凉了。”,阿诺笑了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切着牛排,刚才的狠厉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不过是许栩的错觉。许栩看着他手里的银刀,在灯光下折出一线锋芒,映着他白森森的牙齿,她想:刚才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这时,一个女孩捧着个盛满香烟的木匣走到他们桌前,露出甜甜的笑容:“先生,女士,要来包香烟吗?”      许栩抬头,只见那女孩金发碧眼,身上却穿着件火红色的中式旗袍,颇有现代流行的混搭风格。只可惜,她那身旗袍经过了改造,前襟挖了个大口,露出半截雪-白的胸-脯,裙摆缩短到膝盖以上,一双长腿显露无疑,完全丧失了旗袍原有的含蓄韵味。想必这是俱乐部为了迎合当时西方国家对中国文化的追捧,而胡乱创造出来的“东方情调”。      “不需要了,你去别的桌子吧。”,阿诺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女孩失望地垂下了眼角,蓝色的大眼在睫毛的阴影下有种水汪汪的感觉,就像头小动物一样,许栩有点于心不忍,便朝阿诺皱了皱眉头。      “好吧,那就来两包。”,阿诺见到许栩那略带责备的眼神,掏出了张钞票。      女孩立刻欢天喜地地接下,然后递过烟和零钱,没想到动作太急,竟然碰倒了酒杯,一部分红酒洒在了许栩身上。许栩的西装是纯白色的,被鲜红的酒液沾上非常惹眼。      “你怎么搞的?怎么那么不小心?!”,阿诺见状连忙起身用餐巾帮许栩擦拭,卖香烟的女孩慌了,忙不迭地向许栩道歉。这时酒店经理闻声赶来,一边向许栩道歉,一边朝那女孩呵斥道:“笨手笨脚的,连卖个烟都卖不好,看来你是不想混了!”      女孩不知所措地端着香烟匣子,双眼憋得通红,几乎要哭出来。许栩看着女孩满脸委屈的样子,心想世道艰难,一个女孩子出来工作相当不容易,没必要为了自己的一件衣服弄得人家砸了饭碗。她脱下弄脏的外套,向酒店经理露出个轻松的微笑:“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翻酒杯的,和她没关系,请不要责怪她。”      经理见状不好再说些什么,就朝女孩飞了记凌厉的眼刀:“下次小心点!愣着干嘛?还不去干活?”      经理走后,许栩忍不住心疼地看向自己的西装,这是她仅有的两件好衣服之一,去面试都全靠它了,想不到没穿几次就寿终正寝,眼下她也没有多余的闲钱去购置衣服,人倒霉起来真是喝水都会塞牙缝。      对面的阿诺看看她,又看看那件衣服,眉头皱了皱,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先披着我的外套吧。”。      许栩接过披上,说了声谢谢,却听到他突然问:“这件白西装是马修送给你的吧?”      “是的,你怎么知道?”,许栩感到有点惊奇。      阿诺笑了笑,神情有点索然:“当日他打电话向巴黎的时装店订货时,我刚好在旁边。”      其实阿诺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最初的时候是他在电影画报上看到凯瑟琳.赫本穿着这款西装骑马的剧照,觉得凯瑟琳和她的气质非常相近,便偷偷地订了件同款的西装打算送给她做圣诞礼物,后来因为看到她和马修情投意合,觉得自己也没必要再枉做小人,又收了起来。刚好马修也看中了这款西装想送给许栩,还托他找巴黎的熟人订购,他就把顺势把自己买的衣服交给马修,但是他没告诉马修—这原本是自己打算送给许栩的礼物。      为他人做嫁衣裳,还得装作若无其事。阿诺认为这是自己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不过他却不觉得后悔,每个男人一生中总会有个让他心甘情愿犯傻的女人。他凝视着对面的许栩,默默地喝下口酒,心想:你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向我这个傻子打开?哪怕只是一条细缝也好。      苦涩伴着酒香漫延了他整个口腔,一点点地渗了体内,然后凝做唇边那抹无奈并假装不在意的微笑。      是夜,阿诺将许栩送回旅店,车子驶在海滨大道上,夜色沉淀了下来,天空褪去浓黑,透出股半透明的冰蓝,一弯弦月低低地挂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在摇曳的海面上。许栩披着阿诺的外套窝在座位里,Billie Holiday (三十年代著名的爵士女伶)慵懒又略带沙哑的歌声从收音机里钻出,和着晚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她的睡意,再加上刚才的红酒与香槟,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就睡着了。      阿诺减低车速,替她拉起外套滑落的一角,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敞开的车篷升起。骤然间,风声被挡在了窗外,小小的车厢变得温暖起来,仿佛与外界隔离,自成天地。在这片狭窄的天地中只有他和她,以及Billie Holiday的歌声,没人能干扰,也没人能侵入。明明暗暗间,阿诺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闻到许栩身上散发的幽香,他别过眼,只见她正侧着头睡着,任窗外的霓虹灯光淌过那洁白的脸颊和长长的睫毛,就像头乖巧的小兽般安躺在他的视线之下,毫无防备。      “此刻,她是属于我的,任何人都不能将她夺走。”,阿诺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然后这个念头像是毒药般,不停地在他心底嘶叫,盘旋,慢慢地扎下了根,让他沉迷其中,不能自拔。阿诺继续开着车,却希望面前的路永远都不要有尽头,他不满足眼下片刻的美好,他希望拥有更多更多,最好是完全地,并且永远地拥-有她。慢慢地,一个计划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形成。      这一觉许栩睡得很沉也很甜,甚至连梦也没做,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小旅馆的床上,阳光伴着鸟鸣声从窗户中透了进来,原来她竟一觉睡到天亮。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看到床头柜上放了张纸条,蓝色的便签纸上写着几行潇洒流畅的墨水字:“昨晚你睡得很香,没敢吵醒你,直接把你送回了旅馆,请原谅我没向你道别。电台说明天午后有雨,外出记得带伞--阿诺。”      许栩这才想起,昨晚自己喝了酒,然后听着音乐就在阿诺的车上睡着了,但至于怎么回到旅馆就记不起来了。她揉了揉额角,心想自己警觉性怎么那么低,迷迷糊糊地就睡死了,还好阿诺是信得过的朋友,不然也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意外。自责之余,她又看了看那张纸条,笔迹狂放不羁,像极了阿诺平日散漫的作风,可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关怀却是认真的。没想到那杀伐果断的海盗后裔还会有着那么细致体贴的一面,许栩拿着纸条勾起了嘴唇,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感到丝丝缕缕的暖意。      正想着,门铃又大煞风景地响起,许栩披上晨衣,趿着拖鞋挨到门口。打开门,看到房东卡洛塔穿着件艳蓝色的睡裙站在门口,唇边叼着根细细的香烟。      “你醒啦?昨晚睡得那么死,多亏那个帅哥抱你回房,他还真够体贴的。不过,他放下你就走了,我还以为你会留他过夜呢?看来你对男人的功夫还下得不够?”,卡洛塔“咯咯”地笑着,蓬松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上抖动,像只羽毛凌乱的母鸡。      “卡洛塔,留不留他过夜是我的私事,轮不到你管。这么早找我有事吗?”,许栩冷冷地看着卡洛塔,她知道对待这样的人,一味地委曲求全是没有用的,必要时得让其知道自己的强硬。      “当然,这是你的私事,不过从下个月开始我的房租得提价了,每天18先令,别说我不预先提醒你。”,卡洛塔吐出口烟雾,袅袅绕绕地熏得许栩几乎要咳出眼泪来。      “什么?!18先令一天?你怎么可以随便升价?我们当初不是已经约定好了的吗?”,许栩愤怒地问道,尽管早就知道卡洛塔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可没想到她会突然坐地起价,这对于原本就手头拮据的自己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难不成真的要逼着她流落街头?      “现在物价一天高过一天,样样东西都涨价,我不跟着提价难道要亏本做生意吗?如果你嫌贵可以搬走啊!反正你有个那么有钱的男朋友,离了我这里也不愁没地方住。哼,放着清福不享,死赖在我这里活受罪,真不明白你贪得是什么?”,卡洛塔翻了个白眼道。      “我明白了,反正你就是要提价。放心吧,一找到合适的地方我就会马上搬走。”,许栩冷冷地盯着她,然后“砰”一下关上房门。      卡洛塔看着几乎要碰到自己鼻尖的门板,忽然笑了起来,她吸了口烟,从衣袋里摸出张50磅的钞票得意地吹了声口哨。“你要搬走,我正求之不得的。”,卡洛塔暗自偷笑,不由得想起昨晚阿诺递这张钞票给自己的情形。      “老板娘,看来你是个聪明人。我这里有张钞票,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阿诺半倚着柜台,一双长腿散漫地交起,嘴边的笑容和他指间的薄纸一样充满了诱惑力。      卡洛塔审视着眼前的男人,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衣着和举止都流露着贵族特有的傲慢与优雅,可眼神却带着狡诈和危险的魅力。她想不通像他这样身份的人有什么是需要自己帮忙的。      “帅哥,有什么我可以为你效劳的?”,卡洛塔没有立刻接过钱,只是妩媚地瞅着阿诺问。      “我的朋友住在你的旅馆里,这令我很不愉快,我想她搬去我家里。但我不想亲口对她说出这个要求,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卡洛塔的眼珠转了转,瞬间便领会了阿诺的意思,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就历练出她一颗七窍玲珑心:“你想我赶她走?”      “对,但不能太强硬,得用些委婉的法子暗中逼她走。”,阿诺点头道。      “这恐怕很难,你的朋友性子很倔,而且我打开门做生意哪有赶客的道理?”,卡洛塔故做姿态地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他手里的钞票,露出贪婪的光。      阿诺笑了笑,凑近她道:“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这是三分之一的订金,事成之后我会补齐剩下的三分之二,150磅够你半年的房租钱了。”      “好,成交!”,卡洛塔接过钞票,“咯咯”地笑得像只花母鸡。    第二十二章 香烟女郎 ...   这天,许栩又跑遍了蒙巴萨街头的各个职业介绍所,但仍一无所获。傍晚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旅馆,上楼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了自己一声:“小姐,请留步。”。回过头,看到有个女孩正站在楼梯下,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她长了头淡金色的秀发,偏圆的脸蛋,眼角微微下垂,一双蓝色的大眼看起来有股天真的孩子气。许栩觉得她看起来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地?      “呀,真的是你,我刚才还不敢相信,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怎么,你不认得我了?在棕榈树俱乐部,我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衣服。”,女孩欢快地跑上了楼梯,朝她露出个灿烂的笑容,颊上显出个浅浅的酒窝。      “哦,原来是你?香烟女郎,我记起来了。”,许栩这下认出她是谁了,就是那天在棕榈树俱乐部卖香烟给他们的女孩。      “对!那天真是太感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替我解脱,老路易斯肯定要炒我鱿鱼的,就是那凶巴巴的俱乐部经理。”,女孩吐了吐舌头,然后热情地向许栩伸出一只手:“我叫依莲,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栩。”,许栩和依莲握了握手,觉得这女孩的性子还挺率直可爱的。      “想不到竟然会在这碰到你,对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住在这儿,你呢?”      “真巧,我也住这,刚搬来两天,看来我们还真是有缘分!”,依莲笑道,不过转眼又奇怪地看着许栩问:“可是,你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我的意思是,你会去棕榈树那样高级的地方吃饭,但竟然住在廉价旅馆里?”      “那天是我朋友请我吃饭,但我自己其实个穷光蛋,所以只能住在廉价旅馆里咯。”,许栩耸了耸肩,如实说道。她穷是事实,没必要掩饰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个穷光蛋。你穿男式的西装和长裤,这是巴黎和纽约最时髦的打扮,好莱坞的女明星现在都流行穿男装。”,依莲笑嘻嘻地指着她身上的衣服说。      “是吗?这个我倒没留意。”,许栩苦笑了一下。她身上的衣服是以前马修送的,而她喜欢穿西服长裤并不是因为时髦不时髦的问题,只是单纯地看中了它的舒适感以及送衣服给自己的那个人,没想到无意中她竟然抓住了这个时代的服装潮流。往事涌上心头,一时间许栩百感交集。      “对了,我现在准备去吃饭,如果你没安排的话,不如一起吧?我觉得和你还真投缘。”      “这个……”,许栩犹豫了一下,因为卡洛塔突然涨了房租,为了省钱,她原本打算每天只吃一顿饭,现在面对依莲的邀请,她不禁有点犯难。      “走吧,我请你,就当做答谢你上次替我保住了饭碗。”,依莲亲热地挽起许栩的胳膊,拉着她就往楼下走。      晚饭期间,许栩和依莲边吃边聊,两人说得十分开心。依莲告诉许栩:她是法国人,一战的时候父母被德国人的炮弹炸死了,她就跟着叔叔来到蒙巴萨,后来叔叔生意失败再加上酗酒,没多久就染上肺炎死了。现在她一个人生活,在棕榈树俱乐部做香烟女郎以维持生计。许栩也将自己的经历大致告诉了依莲,但她隐去了自己穿越的事情和真实的身世,只是说自己也是孤儿,原来在英国读书,去年随朋友来到内罗毕,之后发生了空难侥幸活了下来,现在独自来到蒙巴萨。      依莲听完许栩的介绍,觉得她和自己的经历很相似,对她越发有种同病相怜兼惺惺相惜的好感,她对许栩说:“你一直都找不到工作,不如来我们俱乐部上班吧。前两天和我一起卖香烟的女孩莉莉辞职不干了,现在俱乐部正缺一个香烟女郎,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主管鲍勃认识。虽然我们的经理很凶,可他底下的主管鲍勃却是个好人,我相信找他帮忙没什么问题的。”      “卖香烟?可我从没干过,能行吗?”,许栩听到依莲的建议,心下有点迟疑。她很难想象自己穿着那套暴露的旗袍,画着浓浓的妆,然后捧着香烟匣子站在人前的模样,这毕竟和她以前当飞行员的形象相差很远。      “有什么不行的?做这行很简单,在俱乐部里卖香烟不像是去大公司做文员,对学历,经验和背景什么的都没啥要求,只要你够年轻漂亮,再加上反应机灵就行了。薪水虽然不高,但每个月10英镑的底薪加提成,再加上客人给的小费,你省着点花,一个人过活绝对没有问题。再怎么样,也比你交不起房租,被卡洛塔赶出街头要强。”,依莲挑了挑眉毛说。      许栩思考了一下,觉得也对,职业无法贵贱,当香烟女郎又怎么样?起码她是靠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以前她在恩贡庄园里当马夫也是这样熬过来了,难道现在卖烟就不行了吗?况且,正如依莲所说,眼下自己最重要的就是能赚到钱,然后在蒙巴萨站稳脚跟再做打算。      许栩点点头说:“那好,依莲,麻烦你帮忙介绍一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来,为了预祝你求职成功,干杯!”,依莲举起手里的果汁朝许栩笑道。      “谢谢你,干杯!”,许栩微笑着和依莲碰了一下杯,在玻璃清脆的碰撞声中,她想:希望这是个好的开始,然后一切都会顺利起来。      就在许栩为了自己的新工作而忙碌着的时候,阿诺却坐在自己那间能眺望无敌海景的办公室里抽着闷烟。他本来以为只要收买了卡洛塔,让她逼许栩离开旅馆,许栩就会来找自己帮忙,然后顺理成章地住进他的家里。没想到这段日子,许栩非但没来找他,而且忙得连影子都不见。他按捺不住,便经常趁着晚上有空的时候去小旅馆找许栩,但每次卡洛塔都说许栩出去了。      阿诺知道许栩以前从来没有晚上外出的习惯,为什么现在突然会每晚都深夜不归?阿诺越想越觉得不对,这天他跑到小旅馆想找她问个明白。      “你来晚了,她刚出去。”,卡洛塔站在柜台后一边吸着烟,一边朝他讪笑道。      “她又出去了?你知道她最近在干些什么?为什么每晚都出去?”,阿诺拧紧了眉头,心中的闷气和疑问越发高涨。      “这我就不清楚啦。我只是个包租婆,又不是她妈?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卡洛塔翻了翻眼皮道。      阿诺此时正在火头上,卡洛塔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他冷笑了一声,盯着卡洛塔的眼里透出一股狠厉,声音却意外地和善:“哦,听你的口气好像不想要剩下的钱了?还是说你在这条街上混腻了,想换个地方?你信不信,只要我愿意,明天就能让你这小旅馆关门倒闭。”      卡洛塔被他瞧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知道像阿诺这样的人自己根本惹不起,尤其是得知他的真实身份后,她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勾勾尾指,就真的能将自己这家小旅馆夷为平地。卡洛塔连忙缓颊,谄媚地笑道:“不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也知道许栩她对人很有戒心,从来都不和我说她的事情。我只知道她最近和那个法国女孩依莲走得很近,两人经常出双入对的,好得像姐妹一样。”      “依莲?她是什么人?”      “她是在棕榈树俱乐部上班的姑娘。”,卡洛塔如实回答。      棕榈树俱乐部?一种不好的预感突然在阿诺心头腾起,他低头看看手表,七点过五分。七点半他有个约会,船舶公司的总裁詹姆斯约了他洽谈订单的事情,地点正好就在棕榈树俱乐部。阿诺觉得去那里瞧瞧,或许会有些什么头绪。      当阿诺来到棕榈树的时候,詹姆斯正坐在临窗的位置上,盯着前方人群中的某处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一张胖脸涨得通红,两只被赘肉挤压着的绿豆眼笑得色-迷-迷地。      “怎么样?老兄,你今晚又看中了那个姑娘?”,阿诺拉开椅子坐下,脸上露出那种只有男人之间才能懂得的会心一笑。詹姆斯是个不折不扣的老色鬼,除了钱,最爱的就是女人,尤其是年轻又苗条的女孩,他这个嗜好行内人都知道。瞧着他那副色-欲熏心的表情,不用说肯定又瞄中了哪个猎物。      “哈,阿诺,你来得正好。这里新来了个香烟女郎,还真是个绝色尤-物。”,詹姆斯朝他眨了眨眼道。      “香烟女郎?我说詹姆斯你的品味怎么降低了?这种女孩,只需花上十几英镑,她们就会乖乖地爬上你的床,没什么好稀奇的。”,阿诺点燃了根雪茄,一手搭着椅背,鼻尖里不屑地喷出缕烟雾。      “不不,她是个正宗的东方美人,这在蒙巴萨很少见。乌黑的大眼,细细的腰,旗袍下的一双长腿销魂极了。不信,我叫她过来让你瞧瞧。”,詹姆斯兴奋地搓了搓手,然后朝人群中喊了声:“嗨,甜妞,来包香烟。”      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孩应声走了过来,阿诺定眼看去,果然像詹姆斯所说的是个尤物。乌发黑瞳,腰细腿长,低开的领口里露出小半截雪白的胸-脯,衬着鲜红的裙子,就像泡在石榴汁中的乳酪,有种冷极而艳的滑腻,刺激着所有雄-性动物的感官。阿诺也是个男人,自然不会无所触动,不过他被刺激起来的不是情-欲,而是怒火。      “许栩?你在这干嘛?!”,他“嗖”地站了起来,盯着眼前的许栩,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灼人的目光仿佛能在她的旗袍上烧出几个洞来。    第二十三章 机遇(上) ...   “许栩?你在这干嘛?!”,他“嗖”地站了起来,盯着眼前的许栩,额头隐隐有青筋暴起,灼人的目光仿佛能在她的旗袍上烧出几个洞来。      “阿诺?”,许栩看到他有点愕然,随之笑了笑说:“我在卖香烟,这是我刚找到的工作,最近比较忙,所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你在这里做香烟女郎?!”      “是的,上班才几天。对了,你们要香烟是吧?”,许栩从香烟匣内取出一包烟递给阿诺。      但阿诺没有接过,许栩那副轻描淡写又语笑嫣然的模样,就像根小锥子似地不停在他心尖上来回戳着,搅得他又痛又恼。没错,他确实是想逼她搬离小旅馆,却没想过她会为了钱而跑来干些这么低贱的工作。香烟女郎是什么角色?只有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又想靠着姿色攀上个富翁的女孩才会干这样的事情。卖香烟赚不了几个钱,被男人看中然后共度春宵所赚取的肉资才是主要的收入来源。这样的女人,阿诺以前玩过不少,但许栩不同,他决不允许她自甘堕落!霎时间,他有股想掀了桌子揍人的冲动。      “小美人,你笑起来真甜。801是我的房间号,下班后到我的房间来,我保证能让你更快乐。”,然而詹姆斯还不明状况,他嬉笑着递给许栩一张大额钞票,□裸的目光像是能把她身上的衣服都给剥下来。      “够了!荒唐!”,阿诺一手打下詹姆斯的钞票,感到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在他的脑中爆炸开来,炸得他头昏目眩,也不顾众人惊奇的目光,他扯着许栩的胳膊就往门外快步走去。      “阿诺,你干什么?我还在上班。”,许栩挣扎着,想扯开他的手,没想到他反而越抓越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一气跑出门外,转入路边的一条偏巷,阿诺才愤愤地放开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干嘛要拉我出来?让路易斯经理看到了,他会扣我工资的。”,许栩握着被捏痛的手埋怨道,心想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突然发那么大的火?      “要扣就让他扣吧,最好能把你炒掉才省心呢。”,阿诺冷笑着。      “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冷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份工作,你竟然咒我被人炒鱿鱼?”      “我冷血?”,阿诺绷紧了嘴角,声音意外地平静下来,但眼中冒出一丝尖锐,直直地逼向她:“我问你,干什么不好非得要干这行?穿着那么暴露的衣服在男人面前招摇,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知不知道那些买烟的男人心里想些是什么?你以为他们想买的是烟吗?他们想买的是你的身体!”      面对阿诺的责问,许栩一直沉默着。片刻后,她垂下眼睫轻声道:“阿诺,我知道你是在替我担心,我很高兴。不过,我总得要有份工作。在俱乐部里卖香烟固然不是很得体,可总归是通过自己的劳动来获得收入,别人怎么想我不管,但我绝对会管好我自己。”。她抬起眼,朝阿诺露出一个坚定又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你放心吧。我只会卖香烟,不会出卖自己。”      “许栩,如果你缺钱,可以问我借啊!犯不着这样委屈自己。”,许栩轻柔的嗓音让阿诺满腔的怒火顿时平息了一半,可他并未觉得好受些,因为他知道在她温柔的背后依然僵持着一颗不肯妥协的心。倔强是她的特点,也是她最强大的武器,她喜欢用这件武器把自己层层包裹,同时也将他的热情滴水不漏地隔绝开来,让他找不到丝毫可以进攻的缝隙。      阿诺纵横商海多年,算尽人心,这次却唯独算不透她的。到底她想要什么,到底她要他怎么做?不得要领的他烦躁得如同初恋中的毛头小伙,恨不得能将自己的脑袋剖开,然后拉着她看个明白,里面每根神经,每道皱褶都刻着她的名字,密密麻麻又纷繁交错。      许栩看着阿诺摇了摇头,觉得他为什么总是不明白:她需要的是凭自身实力在这个世界上骄傲地站立下去,而不是毫无尊严地在他人的羽翼下蹲着。她叹了口气说:“你能借我一时,但不能借我一世。难道我一辈子都靠你的钱过活?”      “这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你愿意,我会照顾你一辈子。”,阿诺冲口而出,感到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块终于解脱,带着说不出的快意淋漓。“我爱你,许栩。早在你和马修开始之前,就一直爱着你。”,他握着她的手,觉得毎字每句像是被封印已久的精魅,而这一刻,它们竟鬼使神差地从他的心窍中钻了出来。      -----------------------------分割线--------------------------------------------      许栩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旁,时不时朝对面的阿诺飞去记狠厉的眼刀,而他正优哉游哉地啜着威士忌看海景,身边围了一堆的香烟匣子。对于她的眼刀,他只是掀掀眼皮,鼻尖中冷笑一声,然后就直接忽视。      “我说,你就那么闲?整天来俱乐部打转,不用去照料你的生意和朋友吗?”,她没好气地说道,然后瞅到依莲站在阿诺的身后对自己做鬼脸,笑得甚是暧昧。      许栩知道依莲在笑什么,自打那晚和阿诺争执后,他天天晚上都在俱乐部里泡着,还对营业经理路易斯说:“以后,许栩每晚要卖多少包香烟,我全包了。但有个条件,她只能呆在我身边,不能去应酬别的客人。”。路易斯见钱眼开,自然乐意,况且阿诺又是俱乐部里的贵客,他正巴不得做个顺水人情,所以便命令许栩每晚只要坐在阿诺身边,其它啥也不用干。当然,烟钱还是要照算的。如此一来,整个棕榈树俱乐部上上下下都在疯传:唐.阿诺.德.卡洛斯伯爵正在追求许栩,把她包了下来……哦,不,是把她卖的烟都包了下来。      “恰好最近我晚上都有空。”,阿诺惬意地交起两只长腿,把它们放在许栩的脚边,一双狭长的碧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许栩瞅着他的脸,突然想起穿越前在网络上看过的一句话“邪魅狂狷地一笑”,觉得很符合阿诺此时的表情。她皱起眉头,踢了踢他已然“过界”的双脚说:“阿诺,你觉不觉得自己这样做很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你不但影响了我的正常工作,而且周围的人都以为你在追求我,这会让我很困扰。”,她坦率地说出自己的不满。      “你说对了一点但也说错了另外一点。我确实是在追求你,可是绝对没有影响你的工作,相反,我是在对你的香烟事业做出巨大的支持。你不觉得最近几天,你拿到的提成是整个俱乐部里最多的吗?”      “阿诺,别开玩笑了。那个问题之前我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许栩低下头,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张烟纸,银色的锡纸上显出道道刮痕,斑驳得就像她的心情。那天在小巷里,阿诺突然表白,说愿意照顾她一辈子,尽管曾经猜到他对自己的心思,可听到的那一刻她仍旧感到意外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愣了半天,她才憋出句烂俗又老土的话:“我只当你是朋友。”,其实拒绝的原因似乎有很多,但她当时只想到这一个。      阿诺弯了弯嘴角,牵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微笑:“我知道,你当时说你只当我是朋友,没有男女私情,唉,那话还真是老土得让人郁闷。但是……”。他顿了顿,敛去笑意,盯着她的双眼,像是在宣读某种誓言,又像是挑战似地说道:“我也告诉你:我爱你,这是我的事,和你无关,所以,我想怎么做,你干涉不了。”      在小巷里听到她的回答时,阿诺并没有感到很意外,他知道她的心里还没放下马修,也知道她一直都在抗拒自己,用她那股莫名的倔强。可是她不知道,他是个比她更倔强,更不愿意妥协的人。他认识她的时间不会比马修短,他对她的感情不会比马修浅,而他绝对能做得比马修更好,能够更毫无保留地爱她,呵护她。所以,他凭什么要放弃?如果她不知道,他会用他的方式让她知道;如果她还是拒绝,他也会处心积虑,甚至不择手段地得到她。在卡洛斯家族狂野炙热的血液中,有着凶狠,精明和坚韧,但惟独没有退缩与放弃,他会让她好好地明白这一点。      许栩回望着阿诺,水晶灯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脸上,和他眼中的锋芒一样刺目,连带着他的阴影一起朝她压了过来。许栩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而是认真无比地在对她宣战,一场感情的争夺战。忽然间,她记起了那次在山谷中马背上,自己惹怒了他之后的情形,当时他的眼神就像现在一样蛮横而狠厉,让人有种不能动弹的恐惧。是的,她记起来了,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和善并容易屈服的人,他曾说过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会不择手段地夺取,只不过他对她的温柔和容忍将这个本质给掩藏了。      莫名的无力感袭上心头,让许栩感到倦怠且不知如何应付,她叹了口气说:“你又何必……”,话还没说完,一阵熟悉的笑声忽然在身后响起:“哈哈,阿诺,许栩,真的是你们?!”      两人回头,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脸色红润得像圣诞老人的老头正朝他们快步走来。    第二十四章 机遇(下) ...   两人回头,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脸色红润得像圣诞老人的老头正朝他们快步走来。      “约翰先生?”,许栩惊喜地看着来人喊道,这老头正是当初和她一起飞去阿布戴尔救人的威尔逊航空公司机械部主管—约翰.史密斯。      “约翰?!”,阿诺站了起来,连忙走上前一把拥住约翰的肩膀大笑了起来:“哈,你这老头!怎么突然跑到蒙巴萨来?为什么不预先和我打个招呼?我好去接你。”      “你知道我最讨厌就是和别人约时间,从来就是想去哪里就马上动身。我今天刚下飞机就跑去你公司找你,你的秘书说你来了俱乐部,所以我就直接过来找你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见到许栩,真是太高兴了。”,约翰侧着身,越过阿诺的身体朝许栩露出个灿烂的笑脸。没办法,他个子太矮,站在阿诺面前,视线完全被阿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      “能见到你,我也很开心,约翰。”,许栩笑道。能够重遇约翰,她确实打心里高兴,因为她没有忘记,约翰是穿越后第一个能让她重新飞行的人。潜意识里,许栩把这个技术高超又性格爽朗的老人当做是自己的幸运神,似乎只要遇见他就会有好事发生。      事实证明,许栩的预感是对的,约翰确实又一次为她带了惊喜和机遇。      “圣诞节之后,我就从威尔逊航空公司退休了。唉,在那里呆了十几年,从英国一直到内罗毕,现在一下子就说离开,我还真舍不得公司里那班老伙计。”,约翰喝了口酒叹息道。      “恭喜你,从此就可以过些悠闲日子。打打高尔夫,出海钓钓鱼,四处旅游一下,还可以找个老伴解解闷。”,阿诺笑着和他碰了碰杯。      “实话说,我还不想退休,我想继续干下去。我有个打算,这也是我赶来蒙巴萨找你帮忙的原因。”      “你想干什么?”      “我想在蒙巴萨开家运输公司,专门做内罗毕和蒙巴萨附近地区的航空邮递业务。”,约翰交起十指放在桌上,身体前倾,双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想开航空公司?这投资得非常巨大,而且还得请有经验的职业经理人运作才行。”,阿诺摇了摇头,表示质疑。      “不不,我不是开航空公司,只是小型的货运公司,负责运输一些小单的货物以及邮件。我仔细调查研究过了,现在肯尼亚的经济增长迅速,特别是乌干达铁路沿线的区域,每天都有大量的货物来往内罗毕和蒙巴萨之间。虽然有肯尼亚,东非航空等这些大型航空公司,可仍不能满足日益膨胀的货运需求,所以对于小型空运公司来说很有发展空间。”      “你说得很对,像蒙巴萨港,每天有几百个集装箱货柜在进出,虽然有专用铁路直通内罗毕、克苏木和乌干达的堪培拉,但铁路不承运空箱。这给集装箱的返空造成了很大的困难,海铁联运的优势也贻失干净,现在蒙巴萨港绝大部分集装箱都是靠公路疏运,速度慢的像龟爬。如果能发展空运,对于一些非常紧急的货物和邮件来说简直就是雪中送炭。但是,约翰,你打算买多少辆飞机来维持你的业务?要支撑起一家货运公司,没有4,5架中型货机可不成事。”      阿诺认为约翰的设想很有市场,也很有吸引力,可作为一个生意人,除了利润首要考虑的是成本。购置飞机无疑是笔庞大的支出,一架中型货机就得要几十万英镑,还没算营运保养的费用,他不认为凭借约翰的身家能负担得起这笔资金。      “其实,可以和那些大型的航空公司洽谈飞机租赁的业务,反正他们有的是空闲的飞机。与其辛辛苦苦地等散客拼航班,不如每年都有个稳定的收入,我想他们也乐意这样。”,许栩突然说道。对于航空业来说,天文数字般的资金需求单靠行业自身积累是远远不够的,必须通过外部融资解决,在经济高度发达的21世纪,有不少航空公司自己不购买飞机,而是向专业的飞机租赁机构租用飞机,以减少成本和增加现金流。许栩认为约翰完全可以通过这种渠道为自己融资。      “对,许栩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事实上我已经和威尔逊航空公司那边谈好,先向他们租3架飞机,为期一年,如果生意进展顺利,再增加数量。而现在,阿诺,我来找你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我想和你的航运公司合作,承包你们部分货物邮件的空运业务;二就是想让你帮我找几个飞行员。”,约翰停了停,然后看着许栩笑道:“最好就是像许栩那样既有活力又技术精湛的年轻人。”      “约翰,你的意思是你要招飞行员吗?”,许栩瞪大了眼睛问,声音有些兴奋,有些祈求,又有些不敢置信。      “是的,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兴趣替我当飞行员?不过,一开始,薪水肯定比不上那些大型航空公司。”,约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经过那次在亚塔的飞行,许栩的沉着大胆,以及那种对速度,高度和机械控制近乎天赋般的灵敏感知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约翰明白创业伊始必然非常艰难,而像她这种坚强又富有冒险精神的年轻人正是自己所需要的人才。      “如果你肯雇佣,我当然一百个乐意!”,许栩开心得几乎想跳起来拥抱约翰,但是开心之余,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的面前:“可是,我没有飞行执照,不能在肯尼亚做任何商业飞行活动。”      “这很简单,你马上去考一个就行了,以你的水平和技术要获得个A类飞行执照绝对没有问题。等获得A执照,然后再加上一千小时左右的安全飞行记录就能够获得B类执照了,到时你能自由地在任何一个英属殖民地上载人或者运货。”,约翰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膀回答。      “但我没有钱也没有肯尼亚政府颁发的身份证明,根本没资格去考执照。”,许栩沮丧地皱起眉头,国籍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仍是阻碍她前进的绊脚石。      这下约翰也觉得为难起来,他说:“钱还是小事,如果你成为我的员工,我可以帮你出考试的费用,就当做是员工福利。但国籍确实是个大问题,那不只是钱就能够解决的,恐怕得找政府部门的人才能帮忙,而且还得是说话很有分量的官员。”      说到这里,约翰的视线转向阿诺,眼神忽然亮了起来,像是找到一个突破口:“阿诺,你一向和政府的高官交情不错,就连蒙巴萨总督米切尔爵士也是你府里的座上客。许栩的事情,你能不能帮个忙?找相关部门的要人通融一下?”      阿诺心想这当然没问题,能够替许栩解决她的心头大石又能让她脱离俱乐部的工作,自己正求之不得。不过,转念之间,他突然有了个更好的主意,既能让许栩获得国籍又能让自己夙愿以偿,简直是一石二鸟。他故意沉吟了片刻,露出些许为难的表情说:“能替她效劳,我自然乐意。我明天就去找政府的人好好地谈一下,不过,现在国际局势紧张,英国当局对移民签证非常谨慎,所有申请得经过内政大臣的特别审核,就算能找到熟人帮忙恐怕也不容易获批。”      听他这样说,许栩尽管觉得有点失望,但她想凡事都得试试才知道结果,所以还是充满期盼地看向阿诺说:“阿诺,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拜托你了。”      “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会尽心尽力的。别太担心,亲爱的,不然我会心疼的。”,阿诺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语气中满是宠溺。      许栩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么亲昵的举动,本想将手抽回,却被他死死地扣住动弹不得。碍于约翰在跟前,她又不好发作,只能愤愤不平地盯着他,用眼神表示抗议,而他正用无比灿烂的笑容将她的眼刀悉数收纳。      “呵呵,原来你们是一对,真是太好了!我刚收到请柬,马修那对下个月就要举办婚礼了,你们两个也抓紧,凑个好事成双。哈哈!”,约翰看着两人的互动,觉得俨然就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在闹别扭,便发出会心的一笑。      约翰开心地笑着,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但他没有留意,灯影之下,许栩的脸不知何时褪尽了血色。      “马修要结婚了?”她无力地垂下眼睫,身体缩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宛如被钢针钉死在椅背上的标本,痛不可支地呼吸着。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去,像死寂了一般,只剩这句话不停地在耳边盘旋,嘶叫,一下一下地挖着许栩的脑袋。她感到有那么瞬间,思维是空白的一片,然后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有几秒,她才缓过劲来,挤出一个微笑:“是吗?那要恭喜他了。”。说完,她紧紧地抓住手中物体,仿佛这句话会掏空了她全身的气力。      阿诺看着自己被她死死拽住的手掌,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反握住她的,不再松开。       第二十五章 如网的探戈 ...   五月的蒙巴萨很是美丽,城镇狭窄的街道弯弯曲曲地通向海边,沿着海边的峭壁生长着棕榈树和古老多节的猢狲树。房子墙壁很厚,是用粉蜡色的珊瑚石建造的;内院里,相思树繁花盛开,很多家的门廊都是古老雅致的斯瓦西里风格。这个城市是乌干达铁路线的终点,是一个港口,高地的农产品——亚麻、咖啡、除虫菊和木材——都从这里运往欧洲。它也是当地一个重要市场。在芒果树的树阴下,带着面纱,涂着漆黑眼影的穆斯林妇女在为鸡子和蜜露讨价还价。布商和银器商站在自家门口,把口中咀嚼的胡椒树叶的汁液吐进排水渠里;被海风滤过的爽朗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刚出炉的烤咖啡豆的香气。      相比这座城市悠闲恬静,许栩却越发忙碌起来。她已经辞掉了卖香烟的工作,一心一意地帮约翰筹备运输公司的事情。白天她和约翰跑遍大街小巷寻找合适的办公地点,或是去各政府部门办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等手续,还要去各大报社,杂志社登宣传广告。蒙巴萨的英属殖民政府没继承到英国人井然有序又温文尔雅的绅士作风,倒是将那套陈腐傲慢的官僚派头学了个十足,各种繁琐的手续,无休止的推诿和搪塞,导致一时间他们开业所需的各种资质证件还不能完全备齐。到了晚上,许栩也不能闲着,她得按照约翰的指导,埋首于各种飞行资料里为执照考试做好准备。虽然在21世纪她早已是个技术纯熟的机长,但毕竟77年前的飞行规则以及飞机状况和现在有很大的区别,所以她还是得认认真真地从头学起,不敢有丝毫马虎。      约翰的出现无疑是为许栩的人生带了转折和机遇,她在感激的同时希望自己能够全力以赴,好好地拼出一片独属于自己的广阔天地,甚至是能让她重返21世纪。可这一切还得依赖于一个必要条件,那就是她的国籍和身份证明。之前已经委托阿诺代为周旋,但这段日子以来,这家伙像是人间蒸发了似地,不仅没去小旅馆找过许栩,还无声无息地,也不知道他和签证署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这天,许栩终于按耐不住,她用旅馆的电话拨通了阿诺办公室的号码,决定得约他出来问个明白。接电话的是阿诺的私人秘书安娜,她告诉许栩阿诺正在开会,并请她留下名字和口信,她会尽快地转告他。半个小时候,安娜回电,声音清脆伶俐:“许小姐,伯爵约您今晚七点钟在卡斯图饭店见面,他已经订好了桌子。”      当许栩走进达卡斯图餐厅的大门时,阿诺正坐在靠近舞池的桌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指间的戒指。硕大的绿宝石折出迷离的光,和他的双眼一样让人琢磨不透,有种神秘又危险的魅惑。      阿诺站起身,微笑着替许栩拉开了椅子。她坐下后盯着他的脸,像是想从中探寻出一些答案,一些对她至关重要,关系到前途命运的答案。只可惜他仍旧慢吞吞地摩挲着手上的戒指,唇边挂着丝深不可测的微笑,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欣赏着名贵珠宝所带来的喜悦。      “阿诺,你最近好像很忙。”,许栩问道。不知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他很奇怪,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沉静和内敛,可眼里却有着股灼热又志在必得的暗光在燃烧,就像老辣的猎人在守候猎物入网时的复杂神情。      “是啊,最近生意很忙。有一大批从欧洲过来纺织品和粮食等着卸货,还有不少的椰子,咖啡和糖浆要运往美国,码头的工人又吵着要加工资……我简直忙得是□乏术。”,阿诺在切割一块鹅肝馅饼,他的目光很专注,修长的手指执着银刀,动作优雅中透着利落,让人有种错觉他不是在切馅饼而是在精心雕刻一件艺术品。      许栩看着他的模样越发觉得不对劲,她也不绕圈子,干脆单刀直入地问:“我护照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签证署那边有消息吗?”      “我上上下下都问过了,现在国际形势动荡不安,德国和法国可能随时都会爆发战争,从而牵涉英国,英政府为了杜绝外国间谍的渗入,对移民政策卡得很死,就算是总督也无能无力。”,阿诺叉了一小块鹅肝放入口里,不紧不慢地嚼着,眼睛还微眯了一下,表情很是享受。      许栩顿时觉得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原本火热的一颗心立刻湿漉漉地往下坠去。“真的没有办法吗?无论用什么途径我都愿意尝试的。”,她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静。飞行的梦想,重回蓝天的渴望,以及即将到来的美好明天,她绝不会轻易放弃,事在人为,许栩觉得一定还会有其它办法的。      可阿诺的声音比她更平静,平静得近乎无情:“米切尔爵士对我说,像你这种情况,无法提供任何原住国的居住证明和履历,除非有特别重大的功勋,不然就算他亲自替你担保也没用。”      许栩呆呆地听着他的话,毎字每句都像把小锤子似地敲在她心上,将她的执着和斗志敲碎一地。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阿诺忽然话音一转,薄唇不怀好意地扬起。      “什么办法?你说啊!”,许栩前倾过身体,急切地看着阿诺,刚才碎落一地的希望又被他这句话重新拾起。      忽然,一声嘹亮的手风琴声响起,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陪我跳只舞,我就告诉你。”,他凑近她,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背,俊美的脸庞在灯下熠熠生辉。      “别开玩笑了,我现在没心情……”,许栩烦躁地抽出手,急得几乎想抽他一嘴巴,然后卡着他的喉咙逼他把答案吐出来才好。      “我没开玩笑,和我跳完这只探戈,你就知道怎样能拿到护照。”,阿诺扯回她的手掌,他的话和他的眼神一样具有诱惑力,让人无法抗拒。他非常清楚猎物的弱点在哪里,诱饵已经摆好,罗网已经布下,现在只等她自己慢慢地踏进来。      许栩无奈,觉得自己像只被套了颈绳的猫咪,只能乖乖地任他牵着走到舞池中央,“如果你敢耍我的话,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她心有不甘地威胁道。      阿诺但笑不语,忽然一把捉着许栩的手肘,将她拉入怀中,高大的身躯紧贴着她,灼人的体温透过两人的衣料传入她的体内。      “在英国及其殖民地的移民法律里,最容易加入国籍的就是和本国人结婚,在肯尼亚当然也一样,你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和拥有肯尼亚籍的男人结婚,然后获得居留权。”,他俯下脸,高耸的鼻梁抵着她的脸颊。古龙水的香味伴随着他的嗓音撩拨着她的感官。      “结婚?可我去哪里找个肯尼亚籍的男人结婚?”,许栩推开了阿诺,旋过身体背对着他,雪白的大腿从裙摆里探出,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她也知道结婚是能入籍最便捷快速的手段,但问题是她根本没有结婚的心理准备,也没有可以结婚的对象。      正说着,六角手风琴的节奏开始变得激烈而快速起来。      阿诺踏前一步,搂紧许栩的腰肢,将她的背部拉向自己的胸膛,另一只托着她的手臂,引导她踩着舞步向前,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垂轻声道:“你面前就有一个。”      他的嘴唇很凉,许栩却觉得一丝火辣自两人相贴的肌肤处迅速往全身蔓延。“和你?不,阿诺,这是不可能的。”,许栩扯开他的手掌,就着越来越激昂的节奏旋转了两圈,扬起的裙摆就像朵盛开的大丽花,飘逸地离开了他的控制。她觉得阿诺今天是不是脑子被撞坏了?还是天气太热导致他思维错乱?      “为什么不可能?你未嫁,我未娶,我们简直天生一对。”,阿诺往左边跨了一步,再度拉回许栩的身体,他这次用的力道很大,当她丰-满柔软的胸-部撞在他坚实的胸肌上,他能感到她微微的颤栗。      “阿诺,婚姻不是儿戏。我们俩无论是社会地位还是出身都相差太远。”,许栩将身体和他拉开距离,他突如其来的霸道和强势让她感到危险,但她的头脑还是清醒的。经历过马修的事情,许栩越发明白自己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终究是个过客。她无法适应也无法抵御那种顽固的门第观念和价值观,也无法真正地融入三十年代的社会,总有一天,她是要离开并回到21世纪。所以,别说是结婚,就连任何情感纠葛都是不负责任的行为。许栩不想徒添烦恼和余恨,她希望自己离开的时候能够走得潇潇洒洒,毫无挂念。      “可是你需要一个国籍,一张飞行执照。我能帮到你,许栩。”,阿诺搂紧了许栩,托着她的小腿往上一拉,让她勾住自己的腰。犀利的碧眼锁定着她,如同密网,而她困在网中央无从挣扎。      舞曲已经进入高-潮,在迷离的节奏中,两人的身体紧紧相贴,急速的心跳和呼吸声透过彼此的躯体传给对方,形成一种奇异又震撼的共鸣。空气像是突然被加热了似地,变得又闷又潮湿,细密的汗珠从皮肤上冒了出来,嘴唇却越发干燥。      “这对你不公平,阿诺,我......我并不爱你。”,许栩盯着阿诺就要吻住自己的嘴唇,连忙松开搂住他脖子的手,将腰身往后仰去,同时也诧异自己的迷乱和身体对他的本-能渴望。不过,身体的本能反应和要不要嫁给他完全是两回事。      “我爱你就够了,反正你需要一个丈夫,此时此刻,除了我,你没有更好的选择。与其随随便便找个陌生人结婚,为何不找彼此都熟悉的人?”,阿诺挽住她的腰肢,由上自下地逼视着她,目光炙热又充满危险,没有留给她丝毫逃避的空间。他深知在像她那样没有任何家产和背景的女孩,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个合适的男人结婚,成功几率近乎于零。这就是许栩致命的弱点,也是他手里最重要的筹码。      许栩仰脸凝视着阿诺,觉得他的提议简直疯狂而毫无理性,但又该死地句句戳中她的要害。她确实需要飞行执照,也不排除自己为了达到目的而花钱找个人假结婚,与其找个陌生人,倒不如找个熟人更可靠……一时间,她的心就像架失准的天平,在理智和诱惑之间摇摆不定。      “我……能不能让我考虑一下。”,她低下头咬着嘴唇道。      “当然,不过不要拖太久。你知道,约翰的公司马上就要开张营业了,他和他的飞机都在等着你。”,阿诺低笑着,轻巧地抛出最后的一枚诱饵。他脱下指间的绿宝石戒指,趁着许栩失神的片刻,飞快地套在了她的中指上,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      “嫁给我吧,许栩。我会是个好丈夫。”,阿诺握紧了她戴着戒指的手,如同收紧了伺机已久的网口,然后慢慢地吻了下去。      冰凉的宝石和他火热的唇烙在了许栩的皮肤上,让她的毛孔骤然一缩,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罩住了她的身体,然后不断收紧,缠绕,最后打了个死结。      -----此时,舞曲嘎然而止。 第二十六章 许栩的决定 ...   “什么?你要结婚?!咳咳……”,依莲瞪大眼看着许栩,嘴巴张开,刚吞下去的半颗巧克力顿时卡在喉咙里,几乎没把她呛出眼泪来。      “依莲,我只是有个想法而已,又不是明天就进教堂,你别那么一副活见鬼的表情好不好?”,许栩郁闷地瞧着依莲,原本烦躁的心情又添了几分堵。心想自己又不是“灭绝师太”,结个婚也很正常,这鬼丫头犯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咳咳,不,你能找到个好归宿,我当然替你高兴。只不过你要嫁给卡洛斯伯爵,那以后你不就成了我的老板娘?”,依莲灌下一大口红茶,顺了顺脖子说。      自从许栩离开棕榈树俱乐部,她就拜托阿诺在他的航运公司找了份文秘工作给依莲,好让她脱离香烟女郎这行,也不用再忍受俱乐部里那些好色客人的骚扰。依莲在她最落魄的时候曾仗义相助,也是她在蒙巴萨唯一的知心朋友,许栩永远记得这份情谊,所以真心希望自己能够好好地回报依莲,而依莲自从去了阿诺的公司工作,待遇和身份自然和以前做香烟女郎时不能同日而语,她十分感激许栩对自己的照顾,再加上两人年龄相仿,话语投契,很快就成了亲如姊妹的闺蜜。      因此这天,许栩就把自己如何遇到约翰,如何因为飞行执照和国籍的问题而烦恼以及阿诺向她求婚的事情都告诉了依莲,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些建议。      “可是,我觉得自己对他就像对好朋友一样,如果嫁给他,我可能没办法……没办法真正地去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许栩有点尴尬地说道。      “我懂了,你现在是不清楚自己是否爱他,所以就算嫁给他,也没法和他同睡一张床,然后每天伺候他穿衬衣打领带,替他生小孩,对吗?”,依莲又从糖罐里掏出颗巧克力,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许栩纠结无比的脸说。      “嗯,差不多就是那意思。”      “但是你如果不嫁给他,就没办法拿到国籍,也没办法考到飞行执照,更加不能替约翰先生开飞机。”,依莲问。      许栩苦恼地点点头。      依莲舔了舔手指上沾着的糖浆,眼睛眯起,表情即像沉思又像只是单纯地享受巧克力的美好,突然她笑了起来:“其实啊,这很简单。所有的问题都在于你自己。”      “我自己?”      “对,如果你不去想什么爱不爱的问题,那么你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你不仅会获得一个既英俊又有钱的丈夫,从此就是尊贵无比的伯爵夫人,最重要的是你一直以来的飞行梦想马上就能实现。傻瓜,卡洛斯伯爵要娶你,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多少女人做梦都盼不来!如果我是你,二话不说,马上就拉着他去教堂赶紧结了,免得他反悔。你竟然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地前思后想,简直就是一木头脑袋,死心眼!”,依莲一口气地数落着许栩,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我总觉得没有感情的婚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对阿诺来说也不公平。”,许栩反驳道,她何尝不知嫁给阿诺的好处,可她总觉得他们两人的结合像是一种交易多过婚姻,而且她始终认为自己会回到21世纪,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又如何去面对阿诺?      “谁说的?当年我祖父为了还债,将我妈嫁给了我爸换钱,他们两个人结婚前连面也没见过,但婚后比所有的夫妻都要恩爱,到死的那刻还拼命地捉着对方的手……许栩,做人得现实点,特别是我们女人,更要为自己将来好好打算。现在世道艰难,说不定哪天又会打起仗来,一个炮弹砸下来就什么都完蛋了,就像我爸妈那样带着他们的爱情灰飞烟灭。一辈子可能很长也可能很短,爱不爱的并不重要,有个男人能养活你,照顾你到老才是最实际的。”      依莲说完叹了口气,盯着窗外默不作声,那双孩子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淡漠,和窗外悠远的蓝天一样,看久了反而会让人觉得心头沉甸甸地,压着难受。      依莲是经历过一战的人,当年德国入侵法国,她的父母在凡尔登战役中死于流弹,幼小的她亲眼目睹双亲的死亡,再加上一直颠沛流离的生活,早已练就了她一颗早熟坚韧的心。只不过那张娃娃脸和乐观的性格将之掩藏了,其实她的心里,对于世情比大多数人都看得更透,更准,包括许栩自己。      许栩反驳不了依莲的话,因为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也就是1936年,意大利墨索里尼的军队会强占埃塞尔比亚,以便入侵索马里、苏丹,肯尼亚、乌干达、罗得西亚等英属殖民地,展开非洲殖民地争夺战。到了1940年,英军开始反击,1941年德国加入原意军阵营,二战中的北非战场全面拉开。也许,她悲观地想,也许等不到返回21世纪,自己就会像依莲的父母那样葬身炮火,又也许她永远都不能回到21世纪。未来会怎么样,她如置身迷雾,毫无头绪,可是约翰的公司,飞行的机会却是实实在在地摆在面前,她只要稍稍伸手就能触及,如同依莲糖罐里的巧克力      “许栩,将来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就像我手中的杂锦巧克力,只有拆开放在嘴里,尝过之后才知道是哪种口味。来,试试运气吧!或许你和卡洛斯伯爵之间会是你最喜欢的那块酒心巧克力?”,依莲敛去之前的忧色,剥了块巧克力笑着塞进许栩嘴里。      许栩拧着眉头咬下嘴中的糖果,甘甜中一股微涩的酒香遍布口腔,果然是块酒心巧克力。她回看着依莲平静而甜美的笑脸,心中慢慢有了定夺。      几天后,当阿诺从内罗毕参加完马修和莉迪亚的婚礼赶回蒙巴萨时,他获得了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许栩答应了他的求婚。      “阿隆索,今晚吩咐厨子做一顿丰盛的家乡菜,要有龙虾。哦,对了,从酒窖里拿一瓶1910年的维嘉西士利亚出来。”,阿诺坐在自家的客厅里,神清气爽地朝管家阿隆索吩咐道。      “ 是的,伯爵。今晚是不是有贵客到访?”,阿隆索躬了躬身,利落地应道,并打量着阿诺的脸色。他知道那批1910年的维嘉西士利亚是阿诺最心爱的藏酒,平时不轻易用来待客,现在突然吩咐要开瓶,看来今晚的客人还相当重要。      “对,今晚来的会是你未来的女主人,阿隆索,所以得好好招待。”      阿诺惬意地伸直双腿,将它们架在椅脚前的豹皮上,狰狞的豹头正对着他露出獠牙,仿佛在向终结自己生命的凶手发出最后的咆哮。为了猎到这只花豹,阿诺在草原上不眠不休地跟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等到它精疲力竭地趴在他面前喘气时,他才从容地举起猎枪。他是最好的猎手,坚韧,耐心,狡诈并充满勇气,只要是他盯准了的猎物绝无能够逃脱的机会,胜利永远是属于他的。以前是,现在也一样。      “这真是天大的好事,恭喜你,伯爵。我先去厨房吩咐厨子得精心准备。”,阿隆索露出会心的微笑,然后躬身退下。      待阿隆索走后,阿诺从衣袋中取出张一百磅的支票,举起,迎着光细细地端详,就像在欣赏一件战利品,又像是凝视着某件珍贵的信物。“马修,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她的。”,他低声自语。      这张支票是马修在婚礼前交给阿诺的。当晚,两人就像往日一样坐在书房里喝酒聊天,马修突然从抽屉中取出张支票,递给了阿诺。      “兄弟,我们之前的那个赌约……你赢了。还有,请代我祝贺她就要当上飞行员,这是她一直的梦想。”,马修笑了笑,一缕发丝从他的额头滑落到眼角,眼皮下有着淡淡的青影,不知道是不是筹备婚礼太过忙碌,他的笑容看上去疲惫又勉强。      “这个就算了,我早忘了那该死的赌约。”,阿诺耸了耸肩膀,咧嘴一笑,并未接过支票,他知道约翰将自己和许栩交往的事情都告诉了马修。      “不,你赢了。就在她坐上你的飞机,起飞的那刻起你就赢了。这是你应得的,拿着吧,阿诺。”,马修抿着嘴唇,将支票往前一推,语气坚决得近乎固执。      “好吧,那我收下了。”,阿诺接过放进了胸前的口袋中,他看了看马修那绷得紧紧的脸,觉得有些事情与其大家都藏在心底烂掉,倒不如都挑明了来得干脆,他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前两天我向她求婚了。”      “吧嗒”一下,马修手里的酒杯摔在地板上,尖锐的玻璃碎片滚落一地,然而他盯着阿诺的眼神比碎片还要锋利。      突然,阿诺觉得衣襟上一紧,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已经被马修扯着领子从座椅上揪了起来,马修挥起的拳头离他的脸颊不过几厘米。      “打吧,兄弟,这一拳我已经等了很久。”,阿诺直视着马修已经被怒火烧红的眼睛,毫不逃避地说到,睫毛都没眨一下,仿佛等这一刻真得等了很久。其实从答应许栩带她离开庄园的时候,阿诺就已经预料到会有今天的情形发生。心爱的女人被自己的兄弟带走,这等于是在爱情和友情上遭到双重背叛,马修对此怎么可能不生气?怎么可能不恨他?阿诺心甘情愿地被马修狠揍一顿,但他并不后悔。      马修没有打下去,却也没有移开拳头,只是怒视着阿诺,手指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许久,他突然松开了手,闭上眼睛,像是拼命地把什么东西给压制下去。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却意外地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如同被掏空了似地。      马修拍了拍阿诺的肩膀,声音低沉而萧索:“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受到丁点的委屈。拜托你了,兄弟。”,说完,他不再看阿诺一眼,转身离开书房。      阿诺看着马修的背影,嘴里充满了苦涩,他知道他们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二十七章 婚礼(上) ...   阿诺看着马修的背影,嘴里充满了苦涩,他知道他们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正想着,阿隆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伯爵,外面有位许栩小姐要见您。”      阿诺连忙将心神从回忆中拉回,他收起支票,站起身道:“今晚的贵客到了,快请她进来。”      当许栩坐在阿诺那间拥有180度无敌海景的豪华餐厅中时,她感到非常地不适应。餐厅是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大面积地使用了金色,镜子和夸张变形怪兽浮雕,还摆放了不少栩栩如生的动物标本,让人有种强烈的威迫与压抑感。特别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在用餐,许栩觉得自己像是头被关在金色笼子里的动物,然后被一群野兽虎视眈眈地包围着。      “怎么样?对你未来的家有什么感觉?”,阿诺坐在对面,对她微笑道。      许栩抬头,一只雄鹿的头正在阿诺身后的墙壁上怒视着自己,她咽下口唾沫,言不由衷地回答:“呃......挺好的。”。她弄不明白,阿诺每天在这么压抑的环境里怎么能吃得下饭?但他此时看来,胃口似乎非常地好。      “我前天去参加马修的婚礼了。”,阿诺语气轻松地说了句,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他......他和莉迪亚应该很幸福吧?”,许栩抿了口酒,酒精辣辣地灼着她的胃,像着了火似地,但她却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你希望呢?你希望他两人是幸福还是不幸福?”      “当然希望他们能幸福......”,许栩飞快地回答,但又觉得自己回答的速度过快,让人听上去反而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      阿诺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不相信你的话,但我也不打算揭穿。”      许栩回望着阿诺,他那种洞悉和审视的目光让她突然觉得火大,她放下酒杯反问:“阿诺,你觉得当天我瞒着所有人坐上你的飞机,然后不顾一切地离开恩贡庄园,为的就是要看到他俩不幸福吗?”      听出她话语里的尖锐,阿诺嘴角一弯,露出个世故而从容的笑容,他举起酒杯朝她说道:“我相信你当然不是,其实我的意思是,我们一定会比他俩更幸福。我已经在圣灵大教堂订好了档期,8月26号我们举行婚礼,你看怎么样?”      日期和地点他都已经订好了,事前也没知会一声,现在才来咨询她的意见?许栩觉得他这种独断专行的“民主”方式还真是让人无语。不过也好,对于婚礼的事情她并不想操太多的心,因为眼下有着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和他好好地谈一谈。      “阿诺,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并征求你的意见。”      “说吧,我们很快就是夫妻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并不爱你,和你结婚是为了获得国籍和飞行执照。我觉得自己这样做很卑鄙,也对你很不公平,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我为此而感到痛苦和愧疚,觉得对不起你。所以......”,许栩一口气说着,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头多日的累石尽数倾倒出来,以换得良心上片刻的平静。但事实上,她说了出来也并没感到好受些,反而更加忐忑,她抬头看向阿诺,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但是阿诺的脸色意外地沉静,一双深绿的眼眸盯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所以怎么样?说下去。”,他的语气决断得近乎命令。      被阿诺这样看着,许栩越发感到虚弱,空气中像是有股无形但强悍的东西自他的身上散发出来,张牙舞爪地朝她逼近。可是,无论如何内疚挣扎,甚至是不敢正视他的目光,许栩认为还是得诚实地坦白自己的心迹并对他作出“补偿”,尽管有点微不足道。      “所以,如果你觉得不公平的话,可以拒绝和我结婚。你没必要为了帮我而娶一个,一个不爱自己的妻子。但如果你依然要坚持这场婚姻,那么我有个提议:婚后,我不会要你任何的财产,也不会阻止你和别的女□往,如果你碰到比我更合适做妻子的人,可以随时和我离婚。”,她鼓起勇气将自己苦苦思索了几天的“方案”说了出来。      在许栩那看似理性的思维中,她觉得自己似乎不爱阿诺,和他结婚会剥夺了他的婚姻幸福,便天真地以为只要还给他自由以及可以再度选择的机会,就能弥补他的损失。只不过,她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在感情世界里,除了真心以待,任何方式的补偿都是虚伪的,也是卑鄙的。      阿诺没有做声,过了片刻,他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他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菜慢慢说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说就算我们结了婚,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夫妻。我还有重新选择的自由和机会,而同样的,你也有。如果你碰到比我更合适做丈夫的男人,也可以随时和我离婚。”      阿诺抬起眼,当他视线触碰到许栩的那一刻,她的呼吸突然一滞,全身的毛孔收缩了起来,这是人在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他那种眼神该怎么形容?阴森?狠厉?恨?仿佛都是又仿佛都不是,她只觉得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自己正在被阿诺凌迟处死。      不过这种恐怖的感觉转瞬即逝,阿诺勾了勾嘴角,露出个表示明了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许栩自己的错觉。他用安抚的口吻对她说道:“放心吧,你的意思我全都懂了。别担心太多,我们的婚礼会如期举行。快吃,龙虾要凉了”。说完,便拾起手边的刀叉准确地朝碟中的龙虾切了下去。      “砰”地一声,阿诺刀下的碟子应声而裂,锋利的碎片飞溅到他发白的指节上,划出细而深的伤痕,然后和着鲜血散落在惨白的桌布上。      猩红的颜色映在许栩眼底,分外地触目惊心。      8月26日,阿诺和许栩的婚礼如期举行。      阿诺遵从家乡的传统,先是去教堂宣誓行礼,然后再回到自己家里举办宴会。因为他是蒙巴萨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邀请的宾客皆是达官贵人,甚至连蒙巴萨的总督米切尔爵士也应邀而来,一时间搞得大半个蒙巴萨警局都出动了,为了保护各位贵客的安全,警察将阿诺位于海滨的豪宅围得水泄不通,      此时晚宴已经进入□,那些被香槟灌得忘乎所以的宾客拉着许栩要敬酒,但都让阿诺轻松地挡下。他一手搂住许栩的腰,一边不停地接过伺者递来的酒杯,每个人敬他,他都一口干下,来者不拒,不到一会功夫,已经是十几杯下肚。许栩靠在他身边,看着他被酒精灼红的脸颊和略带不稳的步伐,不禁感到担忧。      “阿诺,少喝点,这样灌酒很伤身体的。”,她偷偷地扯着他的衣袖,低声劝道。      阿诺晃着步子,双手箍紧了她的腰身,力气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怕什么?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我高兴。你知道吗?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他低下头,用鼻尖紧紧地抵着她的脸颊,笑嘻嘻地说道。      浓烈的酒味和着他的呼吸灌入了许栩的鼻腔,她不由自主地想推开他的胸膛,却被他的手臂牢牢地钉在了原地。“现在才想逃?太晚了,许栩,你逃不掉的……”,他咬着她的耳垂轻声道,声音温柔得如同呢喃,又恍如郑重的誓言,但不知为何,许栩听在耳里竟有种不详的预感,她的肩膀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阿诺,许栩,恭喜你们。”,低沉的男声打破了两人看似“亲密”的姿势。      许栩抬头,只见马修和莉迪亚站在了他们面前。      “对不起,因为庄园里有些急事,所以我们来迟了。”,马修举起酒杯,牵了牵嘴角说。半年没见,他似乎没怎么变,只是那双灰紫色的眼睛越发沉寂,像有层厚重的东西压在了里面,让人觉得他比以前更成熟稳重,也带了几分莫名的倦怠感。      “恭喜你们了,在庄园的时候我就说你俩是一对,瞧,我的预感没错吧。伯爵配女佣,还真是戏剧性的组合。”,莉迪亚喝了口香槟,然后似笑非笑地瞟了许栩和阿诺一眼。已婚的她比以前更漂亮了,装扮也比以前更富态,但说话时的那股尖酸刻薄劲依然如故。      “莉迪亚,你喝得太多了,乱说话。”,马修眉头一皱,低声喝止自己的妻子。      许栩僵在原地,一颗心像被扔进了麻辣火锅里,五味纷呈又上下翻腾,煎熬不已。她早就知道马修和莉迪亚会来参加婚礼,曾无数次想象过四人相遇的情形,也曾无数次偷偷地在心里演练如何令自己保持淡定。可是在人生的舞台上,永远没有预先设好的台词和剧情,所以无论她彩排过多少次,在真正面对的那一刻,她依然如一个蹩脚的演员般不知所措。      冰冷的手心传来温暖,垂眼看去,原来是阿诺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交,宽厚的手掌如同牢固的支架稳稳地托住了她那颗动荡不安的心,也给了她继续站下去的勇气。      “莉迪亚,许栩已经是我的太太,她不仅是卡洛斯伯爵夫人,以后还会是蒙巴萨史密斯运输公司的首席机长。我觉得你除了要祝贺我们新婚之外,还得祝贺我妻子在事业上即将获得的成功,所以你得再干一杯才算礼节周全。”,阿诺的眉毛轻轻一挑,狭长的眼眸中掠过锐利的寒光,轻松地就把莉迪亚的讥讽挡了回去,还不着声色地反将了她一军,一点都没有刚才的醉意朦胧。      莉迪亚冷哼一声,琢磨了半响也没想出个只言片语能够好好地“回敬”阿诺一番,只能愤愤不平地喝下杯中的酒,像是要把满腔的怒气给咽回肚子里去,再化成无声的诅咒。    第二十八章 婚礼(下) ...   许栩尴尬地看向莉迪亚,目光不自觉地又移到马修脸上,而他也凝视着她,同样地尴尬,仓惶和无奈。几个月前他们还是浓情蜜意的情侣,几个月后却已是“使君有妇,罗敷有夫。”,虽不至于泪千行,但亦是相顾无言。除了感叹命运的作弄,许栩不知道还该有什么更合适的反应?      四个人正各怀心思地杵着,人群里突然发出一阵热烈的起哄声。原来几个英国军官喝多了,仗着平日和阿诺交情不错,就嚷着要阿诺按照西班牙的婚礼风俗,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跪在地上,用牙齿把许栩大腿上的丝袜带给咬下来。      这种风俗相当于中国的闹洞房,带着色-情的捉弄意味,也是对新郎新娘的一种特殊“祝福”。许栩立刻窘极了,她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这样的低-俗表演,尤其……尤其是马修在场的情况下。      但阿诺却十分镇定自若,他搂着许栩的肩膀,朝人群挥了挥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露出惯常的风流坏笑道:“当然没问题,我们绝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人们更疯狂的叫声和掌声,害得许栩死命地掐他的手以示抗议。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呢,这事得留到今晚我们在房间里才能做。我太太的大腿又怎能让你们看到?!”,说完他飞快地朝担任伴娘的依莲使了个眼色。      依莲马上会意,立刻挨到许栩身边说:“对不起,新娘子要补妆了,先离开一会,大家继续喝酒跳舞。”      趁着这个借口,依莲拉着许栩快步地离开客厅,跑到化妆室里先避避风头。      站在化妆室的镜子前,许栩用手绢抹去鼻尖上的汗珠,再补上蜜粉。灯光落在金色的镜框上明晃晃地照出她的脸,经过脂粉修饰的五官,美是美,但有股虚假的精致,疲惫无神的双眼再加上那身雪白的婚纱,整个人越发像个摆在橱窗里的玩偶,木然地供路人参观指点。她不知道别的新娘在婚礼的时候是否会像自己一样,笑到最后整个人都像被挖空了似地,除了劳累,就只剩下一张僵化了的笑脸。什么幸福,兴奋,对未来生活的期待通通都消失不见,只盼着这场漫长的仪式能早点结束,然后快些爬回房洗洗就睡。      呆了一会,看看时钟,指针交叠在12点的位置,估计外面的客人都已经闹得七七八八,是时候尽兴离开,许栩才走出化妆室。走到过道拐角,她突然听到拐角后有两把女声在“高谈阔论”着,而谈论的对象正是自己。      “真想不明白阿诺怎么会看上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中国人,没财产,没爵位,听说还曾经在俱乐部里当过香烟女郎!哈,除了一张脸蛋之外,大街上随便找个女人都比她强。”,女声A说道。      “没错,阿诺是蒙巴萨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被他伤过的女人心估计比外面海滩上的贝壳还多,就连总督的千金蔻儿都为他如痴如狂。没想到,放着尊贵的公主不要,他竟然找了个香烟女郎,男人呐,说到底还是犯贱。”,女声B附和着。      “哼,看阿诺这股新鲜劲能维持多久?不是我看扁他,不出三个月他就对那中国小妞厌烦了,然后又四处寻花问柳。”,女声A愤愤不平地说着,声调中带着浓浓的酸味。      “呵呵,翠西,我看你是吃醋了吧?我差点忘了,你之前和他曾有过一夜-风-流。”,女声B不怀好意地调侃道。      “那又怎么样?他的床-上功夫的确能让女人疯狂,比我那木头木脑的老公好多了。”,女声A毫不掩饰地回击着。      “哈哈……有本事这句话让你老公听到……”      接下来她们说了些什么,许栩已经无心打听,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和失落笼罩了她的全身,好像连迈出一步也会沉得让她喘气。阿诺是个伤透女人心的浪子,她从来都明白。女人对于他来说,就像他房间里的动物标本,新鲜感永远只限于未捕捉到的那刻,一旦拥有,再美也不过是充满了福尔马林气味的尸体,冷冰冰地毫无吸引力。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在她的心底里一直对他有种出于本能的排斥,如同人不用把手放到火里,也知道火焰的危险。      但无论如何,他毕竟已经成为了自己法律上和名义上的丈夫,尽管这只是一场戏,一场互惠互利的交易。可听到这样的话,许栩依然不能抑制地感到心痛,犹如被人从里到外撕开般地痛。“我是不是入戏太深了?是不是真的爱上了他?”,她不由得扣心自问。她曾经答应过他的,婚后她会给于他充分的自由和重新选择的权利,既然当初自己想得是这般明明白白又透彻无比,为何此时此刻仍然会感到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地捱到客厅里,客人早已经纷纷离去,空荡荡的大厅一片狼藉,而阿诺也醉倒了在沙发上,只剩马修和管家阿隆索坐在了他的身边,莉迪亚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他喝得很醉,把他搀回房间吧。”,马修抬眼看着她说。      许栩点点头,走上前尝试拉起阿诺,但醉了的人身体格外地沉,再加上他原本就生得高大健硕,许栩费尽了力气也拉不起他的半边身子。      “我帮你。”,马修见状,快步上前帮她扶起了阿诺,然后和阿隆索一起架着他往楼上的卧室走去。      磕磕碰碰地走到房间,马修和阿隆索将阿诺放到床上,看着他那副睡死过去的样子,两人便向许栩告辞离开。      在马修走过身边的时候,许栩低着头,没有看他一眼,因为她知道他这一走,以后彼此就真的海角天涯,相忘江湖。她害怕自己会流露出丝毫的难过,委屈,甚至流泪,她害怕自己会软弱地拉着他的手说:“不要走!”,然后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付之一炬。既然当初狠了心决定离开,就预料到会有今时今日的地步。两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多的唏嘘也只能化作不能说的秘密,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地烂在心里,除此之外,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但偏偏马修就在她的身旁停住了脚步,“庄园里的人都很挂念你,桑布,纳纳亚,鲁纳……就连莎士比亚和菲儿,在你离开的头几天里都郁郁寡欢。”,他轻声说道,听上去有点像喃喃自语。      “是……是吗?”,许栩一抬脸,他那双灰紫色的眸子就毫无防备地撞入她的眼底,敏感,忧郁,带着落寞的沉思,像极了他们初次相见时的情形。只是最初毫不在意的匆匆一瞥,又怎会料到今时今日的断肠离别?      我们是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许栩这样想着。胸口里像塞了台高速运转的涡轮机,锋利的叶片飞快地绞着,将她撑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勇气绞得支离破碎。眼眶里涨得难受,睫毛不负重荷地抖了一下,泪水就滑了下来。      “你哭了?”,马修踏前一步,伸出手想抚过她的眼泪,抚过那张自己朝思慕想的容颜。      许栩茫然地看着他的手,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命令她:“你应该躲开的!”,可四肢虚软得如同棉花,使不出半分力气。      “许栩……”,睡在床上的阿诺突然发出声梦呓,低低的一声恍如惊雷劈在了许栩的心坎上,也劈醒了她的理智。她连忙转过身,快步地走到床前,抚着阿诺的额头问:“怎么样?你要喝水吗?”      马修的手就这样僵在了空气里,他张了张指头,五根手指空空如也,像五个小丑一样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他握紧了拳头,不再看身后的两人,飞快地走出房间。      “保重了,许栩。”,在房门被掩上的那刻,许栩听到马修道别的声音。      “保重了,马修。”,她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应着。      “咔嗒”一下,房门完全地关上了,然而许栩却觉得这一刻,心里有些东西断裂掉了。      -----------------------------------------------------------------------------      清晨,许栩在海浪的拍岸声中醒来。      “昨晚真是糟透了。”,这是她睁开眼时,脑海里想的第一句话。      许栩爬起来往浴室走去,路过椅子边的时候突然被绊了下,原来她踩住了搭在椅背上的婚纱裙摆。她拿起那件华丽的织物,雪白的塔夫绸配上蕾丝和珍珠,完美无瑕,如果不是领子上裂了道大口子的话。新婚之夜,被撕裂了的婚纱,怎么看都像个不详的预兆。仿佛在预兆着她和阿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有着难以弥补的裂痕。      似醒非醒之间,昨晚混乱的一切又灌回到许栩的脑中,让她感到深深的倦怠和沮丧。      “你哭完了没有?你的丈夫只是闭起了眼睛,还没死掉!你的眼泪为谁而流?”,在马修关上房门后,一直紧闭眼睛的阿诺突然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许栩,眼中的怒火劈头盖脸地朝她扑来。      “你?!你不是醉了吗?”,许栩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之前确实是醉了,但就在你和马修扶起我的那刻又醒了。幸好我醒了,不然怎么能看到你和他之间那么难分难舍的一幕?”,阿诺冷笑着坐了起来。      “阿诺,我和马修之间……不管你怎么想,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所有的事情。”,许栩不再逃避,正视着阿诺,心头也隐隐有火光腾起。她能容忍他的醋意,但她绝不能容忍他假意扮醉,去偷窥她内心深处的秘密。况且,她早就对他坦白—她并不爱他。      “是的,你告诉过我你不爱我,也告诉过我你和我结婚只是单纯地想要拿到国籍。但我也告诉你:我娶你不是为了帮你,而是我要你!不管你爱不爱我,也不管你乐不乐意!”阿诺“唰”地站起来,大声地朝她吼了回去。      “你喝醉了,我不想和你吵。晚安吧!”许栩瞧着他那被怒火烧得狰狞的脸,觉得和一个喝醉了的人斗嘴实在愚蠢透顶,她扔下一句,就往房门处走去。      可惜许栩连门把都没碰到,就让阿诺一把抓了回去,顺势一甩,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墙壁上。“砰”地一下,许栩觉得肩胛骨摔得生疼,可仍旧比不上被他十指钳住的手臂那样痛楚欲裂。 第二十九章 原谅我,亲爱的! ...   “你想去哪里?今晚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他的鼻尖紧紧地压着她的,眼睛几乎能碰到她的睫毛,从她晶亮的眼球中能看到他扭曲了的一张脸,充满了失败者专有的气急败坏。      她是想着去找马修吧?阿诺恨恨地想着。刚才她面对马修的那种哀怨缠绵,欲语还休的神态一分不差地落在了他的眼里,还有她的眼泪--为了马修而流的眼泪。然而,他为了她付出那么多,从恩贡庄园里的默默守候,到蒙巴萨的细心呵护,甚至明知道她是在利用自己也心甘情愿地和她缔结这场虚假的婚姻,他以为她终究能明白自己的苦心然后感动。谁知道,新婚之夜,能牵动她心魂的仍旧是马修,她留给自己的不过就是一句凉薄无比的“晚安”。刹那间,阿诺觉得自己压抑已久的忿恨被燃到了极点。      “去哪里都好,总比和你这个疯子呆在一起强!”,许栩看到了阿诺眼中的危险和狂乱,她的双手被他禁锢着,只能用力地朝他的肩膀咬下去,希望疼痛能让他的理智恢复过来。      “你别以为和我结了婚,拿到了国籍就能将我丢到一边。实话告诉你吧,在整个肯尼亚,没有我点头,没人敢颁发飞行执照给你,就算蒙巴萨总督也不敢。我才是你的丈夫,如果你想激怒我的话,尽管试试看!”,肩膀上传来的锐痛非但没有唤醒阿诺的理智,反而朝他的怒火里添了把柴火,烧得他五脏俱焚。      拎起她的手臂往床上扔去,他压住了她的身躯,俯下头,准确地咬住了她的唇瓣,毫不怜惜地啃噬掠-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胸口中的烈焰稍稍平复。      “别碰我!为什么要让我恨你!”,许栩极力挣扎着,但明显她的所有反抗都是徒劳的,反而越发激起起阿诺的侵-略欲-望。当他的手探入裙底,沿着她的大腿不断向上的时候,她开始感到到真正的恐惧。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在恩贡庄园遇见你?为什么要飞去阿布德尔救我?还那么不负责任地对我肆意一笑?!我也想知道世界上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就唯独对你牵肠挂肚,撕心裂肺?卑微得像个白痴!”      阿诺咬着许栩的颈脖,用力地撕开她的衣领,他知道自己使的力道很大,大得会让她觉得痛,可是他的心远比她更痛。他爱她,那种不可理喻的迷恋将他的自尊烧得灰飞烟灭,化作尘埃跌落在她的脚下,但并没开出鲜艳的花,只不过是被她一次又一次地碾碎踩在鞋底。他以为马修结婚了,这个事实能够彻底地断绝她其它的念想,然后心甘情愿地投入自己怀抱,可没想到她仍然固执地将他拒在心门之外。强烈的挫败感折磨着他的脑袋,渐渐蜕变成一股残忍的恨意从心底冒了出来。      如果这是一场来自地狱深处的火,那么他在百般煎熬中也要将她拖入火海一同承受折磨。要痛苦就两个人一起,要恨也要一起在沉沦之中抵死纠缠。      许栩被动地承受着阿诺的体重和暴戾,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人一定会万劫不复,以后都会生活在对彼此的仇恨当中,惊恐中她忍不住哭喊了出来:“阿诺,不要这样,我很害怕!”      不知道是她的泪水还是这句“害怕”,迷乱里阿诺觉得像是被人突然兜脸揍了一拳似地,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停下进攻,看着身下的许栩:只见她发丝凌乱,眼睛无助地睁着,泪痕遍布的脸和她身上的婚纱一样苍白。相识以来,她在他眼中从来都是骄傲和恣意的,仿佛没什么事情会让她觉得害怕,惊险的飞行救援没有难住她,蒙巴萨的困苦生活也没能打倒她,就连当初离开马修她也是走得那么坚决干脆……但现在她竟然在颤栗,在发抖,就像即将被人剥去皮毛的动物般哭泣着,而造成她绝望的凶手正是他自己。      “天呐,我到底在干什么?!”,阿诺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扯着自己的额发,茫然地看着许栩。      他差点毁了她,也毁了他们之间的所有!阿诺觉得深深的后怕。      “对……对不起!”,他不知所措地吐出一句,然后飞快地跑出房间,就像要逃离一个邪恶的魔鬼,但讽刺的是这个魔鬼恰恰就藏匿在他的心里。      就这样,许栩独自在卧室里渡过了她的新婚之夜,陪伴她的除了疲倦,糟糕的心情还有那件撕裂了的婚纱。      上午11点,蒙巴萨郊外的上空。      “对不起,许栩,新婚第一天就把你叫出来做飞行训练。没办法,执照考试迫在眉睫。”,约翰坐在副驾的位置上,他一边拉下护目镜以挡住舷窗上折射过来的阳光,一边朝正在驾驶飞机的许栩露出个抱歉的表情。      “没关系,约翰。货运公司的事情一切都准备就绪,另外的两名飞行员也已经到位,现在就只剩下我没拿到飞行执照,我可不能拖了大伙的后腿。”,许栩拉起操纵杆,继续打开节流阀,让机身飞快地掠过一座座的山丘,小镇和看似无边无际的荒原,驶向他们的目的地—察沃(后来著名的肯尼亚察沃国家公园)。      她得在最短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累积安全飞行记录,以获得国际航空联合会所颁发的飞行执照,还得熟悉公司以后将会营运的各条航线。所以今天一早,她就按照约翰的训练计划,先飞往西察沃,然后再折回飞东察沃,最后返航蒙巴萨,当做考试前的热身训练。      “别担心,以你的水平要获得执照简直轻而易举,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飞行员之一,说不定以后能像艾米莉亚?埃尔哈特(三十年代最著名的女飞行家)那样独自飞越大西洋,甚至环球飞行,创造出新的世界纪录!哈哈!”,约翰乐呵呵地大笑着,顺手从座椅底下摸出个小水壶,灌下几口咖啡。      约翰的史密斯货运公司已经正式开门营业,除了许栩,他还从威尔逊航空公司挖了两个年轻的飞行员过来帮忙,而且在阿诺的协助下,各种运输订单正源源不断地飘进他位于蒙巴萨机场的小办公室里。和一群年轻人共同拼搏,约翰觉得自己仿佛也变回了以前的热血青年,斗志昂然,活力焕发,对未来满怀希望。      “艾米莉亚?她是我的偶像,一个了不起的飞行家和冒险家,创造了多项世界纪录。如果可以,我真想见见她。”,谈到自己的偶像,许栩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心里的烦闷与苦恼也稍稍平复了一点。      艾米莉亚,这个被永远载入航空史册的名字,像谜一样的名字,对于许栩来说就像黎明时的金星一样耀眼又充满了魔力。      如果说20 世纪20至30年代是人类航空史上的“黄金年代”,那么在这英雄辈出、令众多飞行冒险家亢奋不已并前仆后继的时期里,艾米莉亚?埃尔哈特无疑是最具才华、最有建树和最勇敢的女飞行家。她是世界上第一位获得优异飞行十字勋章并独自驾驶飞机飞越大西洋的女性,组建了世界上第一支女子飞行员大队,曾几次试图环航世界,还创造了驾驶自转旋翼机升空5613米的世界纪录,为推动全球女性飞行事业做出了莫大的贡献。      “如果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性的历史人物,那该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许栩兴奋地想着,她特意让约翰挑选这架L-10伊莱克特双发运输机,就是为了能和艾米莉亚驾驶同一款飞机。      “呵呵,肯定有机会的……”,约翰正说着,忽然举起望远镜看向机翼下方说:“咦?有架飞机在下面跟着我们。”      “哦?距离我们大概有多远,高度是多少?能够看得到机型和编号吗?”,许栩心里升起一丝警惕,但没有觉得太过惊讶,只是继续地保持原来的速度与高度。      在三十年代飞行和21世纪会很不同,当时的航班比起现在少得多,天空里不会布满了错综复杂的航线,也不会被大量的飞机占领着,再加上无线电导航直到1932年才尝试应用,三十年代初期大多数的民用飞机都没有配备无线电通讯装置,所以空中交通管制也不会像现代那样科学严密。尤其是在东非这么偏僻落后的地方,只要条件合适,飞行员们能够随心所欲地在荒野里起飞降落,自由地选择航线,无需听从什么机场塔台的调度安排。在同一片空域里遇到另一架飞机,是时有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双方飞行员都得打起精神注意避让,以免靠得太近而发生撞机事件。      “我看到啦,飞机编号为Tiger Mot .T-1028……天呐,是阿诺!”,约翰拿下望远镜,一脸错愕地看着许栩说:“你丈夫的飞机正跟在我们后面。”      “这混蛋,他想干什么?!”,许栩低低地咒骂了声。其实从昨晚他狼狈地离开卧室,直到今天早上她出门都没见过他,她以为他是在跟自己赌气所以避而不见,却没想到他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跟在自己身后飞行。      许栩一时间弄不清阿诺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便故意减慢速度,等他飞上来再做打算。没一会,阿诺的虎蛾已经飞到了她那架L-10的左侧,还晃动着机翼向他们打招呼。许栩转过脸,阳光正打在虎蛾鲜黄色的机翼上,清晰地映出一行黑漆刷成的大字:“原谅我,亲爱的!”,在清朗的天空里分外刺目显眼。      “原谅我,亲爱的……哈哈,许栩,你昨晚是不是将他赶出了房门?搞得他这么可怜兮兮的?”,约翰早就看到这行醒目的大字,正捧着肚子在一旁几乎笑倒在地。不用猜也能知道,这对小夫妻肯定是新婚之夜闹了别扭,阿诺为了求得爱妻的原谅,巴巴地开着飞机在后面追,还用心良苦地把致歉词写在了机身上。大笑中,约翰不期然地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为了追求一个姑娘,大冷天跳进池塘里为她捞起被风吹掉的帽子,却忘了自己不会游泳的情形。那种欠缺理性的冒险浪漫精神与阿诺此时所做的不逞多让。      唉,年少总轻狂。      被约翰调侃着,许栩的脸色早已由红变青,青又转白,自然而然地就想起昨晚阿诺对自己的“恶劣行径”,心里更加火大。“哼,你以为这样就能原谅你?想得美!”,许栩冷哼一声,沉了沉嘴角,觉定要好好地给阿诺点教训,让他以后学乖些,别动不动就用暴力来解决问题。      她一轰油门,L-10立刻加足马力朝前飞去,把阿诺的虎蛾抛在了身后。       第三十章 草原上的追逐 ...   正午,阳光炙烤着大地。      旱季中的察沃草原就像只被烧干了的大锅,除了一股股向上蒸腾的热气,就再也榨不出半点水分。那些鲜红的土壤,黄褐色的枯草以及黑白相间的动物在烈日下奄奄一息,水源早已干涸,河床绝望地□着身躯,每分每秒都有生命在流逝。可从空中俯瞰下去,此时的草原有种艳到极致的美丽,属于死亡的美丽。      几头斑马正低头嚼着草根,虽然枯死的干草怎么嚼都嚼不出水分,但这是它们唯一能吃的东西。忽然,一阵可怕的嗡鸣声在斑马的脑袋上方响起,声音之大比狮子的咆哮还要恐怖,它们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到两只庞然怪物正从在天空里俯冲下来,仿佛要将它们撞个粉碎。      “许栩!要撞到地面啦,飞机会达到临界状态的!(即飞机在极限速度时的危险阶段,如果越过这个阶段便会失速坠落)”,约翰看着下方不断朝自己扑来的草地和斑马,惊恐地大嚷道。从刚才遇到阿诺的飞机到现在,短短的几分钟里他觉得自己就像颗被扔在铁皮罐里的弹珠,这个“铁皮罐”正在许栩的操控下不停地斜飞,盘旋,俯冲或者爬升,而阿诺的虎蛾紧跟其后,死死咬住她不放。两架飞机,一前一后,或高或低,如同草原上相互追逐的非洲鹃隼。      “不会的,他的虎蛾会比我们先达到临界状态。”,许栩朝约翰喊道。她非常清楚两架飞机的性能,L-10的外壳是全金属制成的,而阿诺的虎蛾是木质结构的,L-10的强度和忍受临界状态的能力远超于虎蛾。所以两架飞机一起俯冲的时候,阿诺肯定比自己先感到临界状态的危险,也势必会放弃追逐再次爬升,这样他就会被她远远地摆脱在身后。只要一想到阿诺瞪着她的机尾气急败坏的情形,许栩就感到无比愉悦,心头的怒火也消了一大半。      就在约翰感到自己似乎能看清楚斑马脑袋上有多少根毛的时候,L-10的机头忽然抬起,然后低低地掠过那群正四处逃散以躲避飞机轰鸣的斑马,欢快地朝着前方的山脉疾飞而去。      果然,许栩的判断没错。约翰没再见到阿诺的飞机跟上来,他摘下了飞行帽,掏出手绢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深深地缓了口气才问:“我说你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弄得像空战那样?”      “没什么,只是家务事。”,许栩低声应道。      家务事?约翰几乎想哀嚎起来,到底什么样的家务事能让两夫妻把民用飞机开得像战斗机似的?!而且这才是他们新婚的第一天,那以后还得发生多少次这样的“家务事”?只可怜自己平白无辜地就沦为他俩耍花枪的“牺牲品”,约翰捂着胸口,不由自主地替那身被抛得七晕八素的老骨头而感到悲哀。      说话间,许栩的飞机已经越过一片片贫瘠高耸的火山岩,灰白的山脉从机翼下看去,如同一架史前怪兽留下的巨大骨骼,狰狞地指着天空,发出无声的低吟。这里已经是西察沃的边界。      “前方180度转弯,沿原路朝东飞去。”,约翰指示道。      许栩调转机头,往东察沃的方向飞。当飞到亚塔高原的时候,一大群的黑斑羚,狷羚和剑羚在飞机的阴影下发足狂奔,卷起大团褐色的烟尘,而烟尘当中有一小块明黄色的物体在闪闪发亮,折出镜面般的锐光,如同陷在泥土里的彩色玻璃。      “那是什么?”,许栩错愕,直觉告诉她底下反光的绝对不是天然的东西,而此时,那道古怪的闪光再度打在了驾驶舱的玻璃上,并晃了几下。“是求救信号!”,许栩连忙降低高度,绕着那块明黄色的物体盘旋。很快她就看到了,是阿诺的虎蛾停在了下面,旁边还有一架折了半边机翼的小型禽鸟式飞机。      难道是刚才彼此追逐的时候,阿诺没控制好虎蛾而发生了坠机?但旁边那架撞毁了的禽鸟飞机又是怎么回事?一想到阿诺可能发生了意外,许栩心头猛地往下一沉,头脑间有了片刻的空白。虽然她恼火他昨晚的“暴行”,可是她绝对不愿意看到他受伤,更不愿意他有生命危险。      刹那间,恐惧和自责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身体早先于脑袋的反应,许栩调转机头,继续下降,并迅速地在旁边找到一块适合降落的空地。当许栩踏出机舱的时候,她拼命在祈祷:“天呐,阿诺,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如果不是她故意戏弄他,引他高速俯冲,他的飞机根本就不会失事,就算不是因为她的原因,但现在他坠机了……这个念头就像根尖锐的冰棱,从她的心底冒出,和着寒气贯穿了全身,尽管头顶的日头那么大,可她仍感到冷得发虚,惊恐顺着血液充满了全身,眼眶里一阵阵地酸涩发胀。      她朝虎蛾飞快地奔去,那速度似乎比刚才虎蛾追赶她的飞机时还要快上几分,跑得太急,也没留神脚下的土坑,一脚踩下去,她的身体马上失去了平衡。      “小心!”,一双坚实的臂膀牢牢地抱紧了她就要跌倒的身躯,抬头,阿诺正担忧地看着她。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许栩的目光从阿诺的脸一直打量到脚下,只见他的脸庞依旧光洁英俊,皮夹克齐整得像新的一样,甚至连发型也没怎么乱,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流血或者是伤痕。      “我没事,只是这位老兄可饿得慌。”,阿诺指了指前方的草地,一个满身污痕的男人坐在那里正吞下一块三文治,身边还放了一篮子的食物。瞧见许栩在看自己,那个男人鼓着腮帮子朝她挥了挥手,权当打招呼,然后就继续“埋头苦干”。      “他是谁?”,许栩奇怪地问。      “就是这架禽鸟的主人,他的飞机发生了故障,然后紧急迫降。飞机是毁了,幸运的是人没事,不过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天两夜,没吃没喝的,都饿惨了。我在追你的时候发现了他的飞机,就降落了下来,还好我带了食物,只不过那原来是打算和你一起野餐用的。”,阿诺摇了摇头,仿佛有点可惜,但嘴角仍旧高兴地弯了起来,无论如何他都拯救了一条性命。微笑中,他不期然地想起自己当初在阿布戴尔被洪水围困的模样,估计比眼前这倒霉的飞行员好不到哪里去。      “我还以为是你发生了意外,吓得我几乎……”,许栩深深地缓了了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她抓紧了阿诺的手臂,如同抓着一件差点失去又意外寻回的宝物。      “吓得你几乎怎么样?”,阿诺盯着她的脸问,一双桃花眼中闪过狡诈又得意的光芒,薄唇缓缓地扬起,露出张扬的笑容,一个足以让女人脸红心跳的坏笑。      “我……我没怎么样,我觉得你还是坠机的比较好。”,许栩感到脸颊上烧得火热,一颗心还在不争气地剧烈跳动着。她推开了阿诺的手臂,忽然有点懊恼起来,也不知道是懊恼他的笑容太过灿烂,还是懊恼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慌张失措。      但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的阿诺怎会轻易放弃,他拉回许栩的手,搂着她的腰细声道:“亲爱的,是我不好,对不起!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那就是说你不再生我气咯?”      他收紧了手臂,没人知道在那看似轻佻的笑容背后其实隐藏着深深的恐惧,也没人会知道昨晚他独自在书房里苦苦思量了半个夜晚,接近天亮时才想到了用飞机来道歉的招数,幸亏约翰之前曾告诉过自己今早许栩飞行的时间和路线。他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她,还好现在她仍旧在自己的怀抱里。失而复得的感觉弄得阿诺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茫然。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和好就天下太平了!下次你们俩再吵架,记得预先知会一声,我这老人家可受不了折腾。”,约翰旁若无事地越过正在拥抱的两人,一边挥着帽子扇汗,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哎呀,天气还真是太热,太干燥了,什么都容易着火,特别是像爱情那种危险的玩意。”      听到约翰这样说,许栩的一张脸越发觉得灼热,恨不得把头埋在沙土里才好,偏偏阿诺还不识趣地搂紧她笑道:“别担心,老约翰,不会有下次了!我会把我老婆给哄好的。”      “那个,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史丹利.康达,是劳斯莱斯公司(英国老牌的飞机发动机公司)的实习工程师。”,那位一直在忙于和三文治战斗的飞行员终于塞饱了肚子,他站了起来,朝阿诺伸出了手,满是油污的脸看上去有点憔悴,但笑容仍旧灿烂。      “我叫唐.阿诺.德.卡洛斯,这位是我太太,那位是约翰.史密斯,他以前是威尔逊航空公司的机械主管。”,阿诺和史丹利握了握手,握完之后阿诺看着自己的手掌皱了皱眉头,然后不动声色地掏出块手绢飞快地擦拭着。      “哈,想不到会遇见同行!能认识你们是在太幸运了!”      然而史丹利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那只沾满污垢和面包屑的“爪子”会对别人造成困扰,仍旧热情地拉着约翰,还拥抱了他一下。直到他和许栩握手,看到她有那么一丁点犹豫的眼神时,才恍然大悟。      “哦,对不起,卡洛斯夫人。我……”,史丹利将手在脏兮兮的飞行夹克上擦了几下,没想到蹭上了更多的污迹,他窘迫地干笑了声,尴尬地收起了自己“造孽”的爪子。      “史丹利,你住在哪儿?我们送你回去。”,许栩问。      “我住在阿布戴尔的树林里,我朋友在那里建了间大树屋,可以观赏林子里的动物,有趣极了!对了,今晚就在我那里吃晚饭吧,得好好地感谢你们!”,史丹利欢快地说着。      阿诺和约翰还没做出反应,却听到许栩惊喜地喊了声:“埃里克上尉的树顶旅馆?!实在太棒了!”      许栩没想到史丹利住的竟然就是以后大名鼎鼎的阿布戴尔“树顶旅馆”。这座旅馆是英国退伍军官埃里克?沃克在1932年为了狩猎和观赏动物而建造的,旅馆全木质结构,落在一株巨大的无花果树干上,底层离地约十余米,野生动物在底下可以自由穿行。1952年2月5日,当时的英国公主,即现在的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和她的丈夫曾下榻这里欣赏野生动物。当天夜里,英王乔治六世突然去世,英国皇室当即宣布伊丽莎白公主继位。六日清晨,伊丽莎白就返回伦敦登基。人们说伊丽莎白是“树上公主,树下女皇”。从此,这座盖在大树顶上的旅馆闻名于世。许多旅客慕名而至,但求一宿为快。      而现在,能亲身到这家奇妙的旅馆进餐,而且比英女王还要早上许多年,许栩感到雀跃不已。那滋味就像个热衷于历史研究的狂热分子,突然被人扔进电影里那家奇妙的博物馆中一样兴奋。      “好吧,那就打扰了。我太太似乎对树屋很感兴趣。”,阿诺自然不能理解许栩为何会对一间破树屋表现出巨大的热情,在他看来树屋只意味着两样东西—大团大团的蚊子和虫子,不过见到许栩开心的笑颜,他认为即使会沦为蚊子与虫子的袭击目标,那情形也会变得美妙起来。    第三十一章 树顶上的一吻(上) ...   日落时分,许栩趴在树顶旅馆宽敞的观景台上,俯瞰着外面的风景。      阿布戴尔的日落很美,一轮红日挂在远方的肯尼亚峰上,欲坠未坠。由于云的折射作用,天空被分成几层,最顶端的仍旧是浅蓝,有流云飘散,然后往下过渡为深蓝与烟紫,中间靠近山脉的部分是金色,再往下就是橘红一片,如火如荼地在整个山头上燃烧着,跃动着,一直摧枯拉朽地蔓延到近处的水塘上。而水塘边,成群的大象、野牛、犀牛、羚羊、野猪等野生动物正互相逗耍、追逐、饮水,甚至不断发出嚎叫,在夕阳的烘托下,如同纸板上的剪影突然活了过来似地,让人有种意料不及的惊艳与惊喜。      野性的非洲,神奇的非洲,充满生命中最原始能量与活力的非洲。      许栩看着底下那些活蹦乱跳的动物,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宁静和安详,她觉得它们才是这片神奇土地的真正主人。动物们没有电灯,没有电视,甚至连热水和罐头都没有,可是却活得那么自由自在,比那些所谓生活在“现代文明”中的人类快活得多了。突然,一个奇怪的想法在她的脑袋里冒出:重返21世纪对自己来说是否是那么重要?在这里,虽然她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ipad,但活得一点都不比以前差,甚至还更开心一些。美丽的大自然,活泼的野生动物,简单而自由的飞行生活以及一帮真心相待的伙伴,这些都是她以前所缺乏的,也是一直所追求的,但现在她似乎已经找到了。      此时,阿诺走到了她的身边,替她披上自己的皮夹克:“到了晚上森林里的温度会降到很低,小心着凉了。你似乎很喜欢这里?”      “嗯!这里实在太美了,特别是那些动物,看到它们我就觉得心情愉快。”,许栩微笑着收紧了夹克的领口,他的残余的体温正伴随着衣服紧紧地簇拥着她。阿诺说的没错,入夜的森林的确令人寒意顿生,可是此刻,她却感到温暖,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衣服还是衣服主人的原因。      “你喜欢看动物?呵呵,在非洲能看动物的地方多的是,不只有这里。”,阿诺宠溺地看着她,她此时的表情就像在万圣节里讨到大捧糖果的孩子,脸上尽是满足和幸福,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不过不是因为动物,而是因为她正在笑,披着他的衣服靠在他的臂膀边。这一刻仿佛就是永远。      “别的地方可没法比,这里是伊莉莎白二世曾经住过的旅店啊。1952年,她和菲利普亲王在这里度假,在树上的时候还是公主,当晚乔治六世去世,英国皇室当即宣布伊丽莎白公主继位,第二天她下了树就成了英女王。而且,威廉王子就是在这附近向凯特王妃求婚的,多浪漫啊!”,许栩只顾着沉吟在喜悦里,压根没留意到自己竟然把还没发生的,后世才有的事情顺口说了出来。      “伊莉莎白女王?威廉王子?许栩,现在英国的国王是乔治五世,伊莉莎白公主只是他的孙女。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乔治六世会在1952年离世?”,阿诺奇怪地盯着她问。      许栩被他这冷不防地一问,才醒悟到自己不经意间已经泄露了“天机”,她茫然地回看着阿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难道要告诉他自己是从2011年穿越过来的,所以知道伊莉莎白公主会在1952年登基,也知道她的孙子在2011年娶了个王妃叫凯特?不,不可以,如果她说出来,所有的人都会将她当疯子看,没人会相信她的话,甚至会把她捆起来带去给脑科医生做检查,就像当初在恩贡庄园里马修所做的那样。可是她的确知道,知道那些现在看来是疯话但未来终究会发生的事实。      瞬间,许栩感到彷徨和困惑。      两人正说着,旅馆女主人也就是埃里克?沃克上尉的夫人走了出来,招呼他们进去吃晚饭,这才将许栩从窘迫中解救了出来。      晚饭期间,史丹利和约翰两个人滔滔不绝地谈论着飞机,流体学,动力学,风洞试验等等与航空相关的话题,他们都是机械工程师,这一老一少简直是话语投契,相逢恨晚,几杯酒下肚已经成了忘年之交。此时史丹利又说起了飞机发动机的问题,他认为现在飞机上使用的螺旋桨发动机终究会被新式的喷气式发动机所替代,以获得更快的速度和更大的高度。      但约翰却认为喷气式发动机只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命题,离实现还有很远的距离,就算能研究出来,也无法解决飞机因为高速而产生的空气压缩性效应,它会使空气在飞机前面堆积起来,从而引起机尾颤振。      在三十年代初期,飞机上使用的都是旧式的活塞式螺旋桨发动机,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飞机的速度和高度,因为螺旋桨在转速达到一定程度时,就无法转得更快,也无法为飞机提供更大的动力。所以,当时在英国和德国,有一些设计师已经开始着手研究新式的喷气式发动机,但世界上第一台喷气式发动机得要到1935年才由英国人弗兰克.惠特尔发明出来。      “约翰,你说的空气压缩性效应是个问题,但我相信始终能解决的。现在皇家空军的弗兰克.惠特尔上尉正在研究离心式喷气发动机,我认为这一种很高效的发动机,如果研究成功,英国空军就能拥有世界上最快的战斗机了!”,史丹利兴致勃勃地说着,手指还朝前轻抓了一下,仿佛他正在驾驶着幻想中的战斗机。      “但我认为,离心式的发动机,空气从转子的两旁进入,气流与飞机的飞行航迹垂直进入燃烧室,再通过发动机其余的部分,因此气流至少有两次转 90 度,效率比较低。反而德国人设计的轴流式喷气发动机会更简单高效,他们的战斗机能够达到1000公里的时速。”,许栩忍不住反驳史丹利的话。她很清楚虽然英国人发明了第一台喷气式发动机,但世界上第一架喷气式战斗机却是德国人发明的,而且在二战时期,德国空军使用的Me-163“彗星”是当时速度最快的喷气式战斗机,即使后来英军使用的“流星”喷气战斗机亦不能相比。      史丹利瞪大了眼睛,他觉得许栩所说的有点像天方夜谭,也像一个未知的,超越了他想象力的新领域。对于离心式发动机的研究,即使是惠特尔还只停留在设想的阶段,没有造出任何实物,但许栩竟然一下子就将发动机具体的工作流程说了出来,并能指出其弊端,仿佛她已然见过这种发动机。而且她还说有比离心式更高效的轴流式发动机,史丹利的好奇心顿时被深深地激起,他追问道:“1000公里时速?德国人设计的?我怎么从没听说过?卡洛斯夫人,你能不能详细地说一下这种轴流式发动机的构造和工作原理?”      史丹利当然猜不到,许栩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所掌握的知识比他们先进了78年。      “这种发动机……”,许栩本想接着说下去,但她忽然间想到一个问题,就是此时德国的轴流式发动机根本还没制造出来,如果她预先把未发生的事情给泄露了,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历史会不会从此改变?整个人类社会发展历程会不会发生颠覆?刹那间,她犹豫了,觉得自己不应该那么轻率地把将来的事物给透露出来,所以她话锋一转,支吾道:“呃……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只是听别人瞎说罢了,你们知道女人的想象力都是很丰富的,刚才说的都是我自己乱猜的。哦,菜要凉了,大家赶紧吃吧。”      “可是……”,史丹利狐疑地盯着许栩,他不认为这位年轻美丽的伯爵夫人是在瞎说,事实上她说的完全符合流体力学的原理,而且还包含着他从未听过的先进理念。他还想追问下去,却被阿诺打断了问话:“嗨,史丹利,我想把我的虎蛾改装一下,让它飞得更快,尤其是发动机,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史丹利一听又来劲了,便把对许栩的疑问抛之脑后,转而对阿诺的飞机改造发表一番高谈阔论。就这样,整个晚饭时间就在三个男人的热烈谈话中渡过,而许栩却一直沉默不语,只是拼命地塞下食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避免自己再开口说话。      当天夜晚,许栩,阿诺和约翰就住在了树顶旅馆里,等第二天才飞回蒙巴萨。这家树顶旅馆虽说叫旅馆,但其实只是间较大的树屋而已,空间并不宽敞,所以埃里克?沃克夫妇只建了三间卧室,他们自己一间,约翰和史丹利一间,而许栩和阿诺自然在同一间房。      许栩来到房间,发现里面不仅是空间狭窄,连带家具也分外节省,竟然只放了一张床,那就意味着今晚她得和阿诺挤在一块。她不由得又想起昨晚他对自己做的事情,便下意识地盯着他,暗暗思考如果他再敢有什么越轨举动,自己肯定会一脚把他给踹下树去喂狮子。      偏偏那人无视她的警告目光,优哉游哉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皮靴和衬衣,任由那彪悍又线条完美的上半身□在她的视线里。树屋里没有电,点的都是防风的煤油灯,昏暗的灯光打在他坚实精壮的胸肌上,泛出性感的古铜色光泽,一直流淌至腰腹上。六块结实的腹肌在微微起伏着,皮带连着工装裤松松地卡在男性的盆-骨上欲坠未坠……许栩突然觉得局促和心慌。她并不是第一次看见男性的裸-体,可是从没像现在那样口干唇燥和心跳加速。无可否认,阿诺有着可以和大卫(米开朗基罗雕像)媲美的好身材。      当许栩看到阿诺的手指搭在皮带扣上准备解开的时候,终于暴躁起来,她怒气冲冲地问:“我说,你脱完了没有?”,手上还抓了个枕头准备随时扔过去。她觉得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不然哪有人脱个衣服脱得像夜总会里的舞-男一样骚包? 第三十二章 树顶上的一吻(下) ...   当许栩看到阿诺的手指搭在皮带扣上准备解开的时候,终于暴躁起来,她怒气冲冲地问:“我说,你脱完了没有?”,手上还抓了个枕头准备随时扔过去。她觉得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不然哪有人脱个衣服脱得像夜总会里的舞男一样骚包?      “刚好脱完,怎么,你急了?亲爱的。”,阿诺看到她脸上的绯红,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带着股邪魅,碧绿的眼珠在睫毛的阴影下越显深邃,就像能够引-诱女人沉-沦的漩涡。他深知自己对于女人的吸引力,也知道许栩绝对不会一无所动。      许栩知道他看见了自己脸上红晕,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明知道他是个情场老手,竟然还会被他的“姿色”迷惑而心动。她恼羞成怒地把枕头朝他扔了过去:“脱完了就赶紧上床睡觉,别磨磨蹭蹭地,明天一早还要飞回蒙巴萨呢!”。说完还报复性地将床上唯一的被子扯过裹紧自己,一翻身对着墙壁,只留给他小半个冷冰冰的床位。      “呵呵,你在邀请我上-床吗?许栩,昨晚我们没完成的事,或许今晚可以……”,他的体温和连带着沙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一股带着古龙水香味的男性气息撩拨着她的耳根,让她觉得墙壁和他身躯之间的位置是那么地狭小,空气是那么地闷热,屋外的飞虫不安地躁动着,而他的胸膛正在身后硬邦-邦地抵着她。      许栩觉得自己不能再那么地被动下去,她一弯手肘,毫不留情地撞在他的小腹上,然后坐起来挥了挥拳头说:“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像昨晚那样乱来的话,我一脚就把你踹到树下,你今晚就好好地和疣猪和大象在烂泥堆里过夜吧!”      阿诺捂住被撞痛的腹部,一脸苦笑地说:“哎呀,我怎么娶了个那么凶的老婆?不是想让我坠机就是想让我睡烂泥堆?难道你妈妈就是教你这样侍候自己丈夫的?”      “我妈妈?”许栩的眼神黯淡了下来,睫毛垂着,声音听来有点索然:“不,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事实上,我现在几乎连她的模样都记不清楚。”      阿诺留意到她突如其来的冷淡,就像有层无形的光膜笼罩着,将她与外界隔离开了。他想打破这种奇怪的隔阂,她已经是他的妻子,他需要了解她更多,最好比任何人都了解,就像每对平凡的夫妻那样。他小心翼翼地问:“许栩,可以和我说说你的家人吗?你似乎从来不会谈起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许栩抬起脸,困惑地看着阿诺。自从来到非洲之后,为了隐瞒自己穿越的事情,她一直都避免和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去。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已经慢慢地融入了三十年代的生活里,也对这里的人和事产生了感情,这个秘密积压在她的心里渐渐变成了一种负担,让她越来越不堪重负,潜意识地想找个人一吐为快。可是,阿诺会是那个可以倾吐的人吗?他值得信赖吗?他会像马修当初那样把自己当做个疯子看吗?      许栩注视着阿诺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谑,没有不怀好意的调笑,只有真诚的注视和温柔的关怀,温柔得似乎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包容和接纳。试试看吧,或许他会相信我。许栩像是被他的眼神催眠了似地,鬼使神差般说道:“阿诺,如果我告诉你其实我出生在1986年,在遇见马修的前一天,我的日历上写得是2011年11月2日,距离现在77年。也就是说我来自未来的人。你会相信吗?”      阿诺定定地瞧着她,嘴巴张开,那幅表情仿佛他刚刚听完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完蛋了,他果然不相信我!许栩看到他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顿觉心灰意冷,同时也为自己的冲动和愚蠢感到懊悔,她伏在枕上沮丧地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的,你就当我和你说了个笑话吧。”      但是许栩没听到阿诺的讥笑声。他轻轻拉起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      “不,许栩,我没有那个意思。”,阿诺扶着她的肩头,无比认真地说到。      “你相信我?相信我来自2011年?”,这下轮到许栩诧异了。      “我知道你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你说你来自2011年......可我弄不明白你是怎么从2011年来到这里?”,阿诺点点头。其实他心里也是半信半疑的,这事完全超乎了常人的想象力,但是他从许栩那仓惶又生怕别人质疑的紧张表情里看不出有丝毫撒谎的痕迹,再说了,她又何必用一件那么古怪的事情来骗他?这又有什么意义?而且,阿诺回想起之前,许栩曾说过乔治六世会在1952年离世,而伊莉莎白公主会登基为女王,当时她的语气非常地肯定,不像是在瞎说或者开玩笑,如果她真的来至77年后的世界,那么能预知未来也能解释得过去。许栩的话从理论上无法让人相信,但从逻辑上却是通的。阿诺愿意相信她,当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只不过是他爱她,愿意无条件地信任她而已。      许栩思考了一下,就把当初自己如何驾驶飞机穿越阿拉斯加上空的极光,如何莫名其妙地遭遇双发失效,在坠机之后落在了马修的庄园里的事情统统都告诉了阿诺。“实话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穿越到这里的,反正当我睁开眼的那刻就见到了马修和他的狗,我就呆在了1933年......阿诺,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许栩忐忑地看向阿诺,她已经将自己最大的秘密和盘托出,而他会相信自己吗?      “怪物?”,阿诺笑了,他抚着她的脸轻声道:“傻瓜,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在上帝面前发誓要一生一世爱护的女人。无论你是来自2011还是来自1911年,我都一样爱你,哪怕你真的是个怪物。”。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很柔和,但每字每句如同要镌刻在她的心上似地,让她有股奇异的悸动。她觉得自己就像枚脆弱的珠子正被他呵护在掌心里,无比地妥帖也无比地安稳。      他说他会一生一世地守护她。许栩骤然发觉除了哥哥以外,阿诺是第一个对自己许下此般诺言的男人。一生一世?对于人生短短数十年的光阴来说那就意味着永远,唯一的永远。他许给了她永远,那么她又该还给他什么呢?许栩愣住了,她喃喃地问:“阿诺.......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身世?”      ”唉,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话?”,阿诺无奈地叹了口气,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一本正经地说道:“这样好了,我发誓,如果我把你当做是怪物,那就让上天把我也变成个怪物,然后我们一辈子纠缠在一块,作对恩恩爱爱的老怪物好吗?”      许栩被他这古怪的誓言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掌故意皱着眉头说:“你才是老怪物,我才不要一辈子和你纠缠。”      阿诺一伸手,箍紧了她的腰肢,抵着她的前额,用几乎是恶狠狠的口吻威胁道:“你没得选择,你已经嫁给了我,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他浓密的睫毛抵着她的皮肤,沉重的呼吸干扰着她的思绪,一股霸道而炙-热的光正从他墨绿的瞳孔里透出,直直地射入她的眼里,带着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让她既迷乱又心惊。被他这样注视着,她忽然感到虚弱,本想推开他的手也慢慢滑下,她有点茫然地问:“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到2012年呢?”,      “那我就追着你到2012!”,说完,阿诺果断地吻住了许栩的嘴唇,用火热的唇-舌纠-缠着她,贪-婪地夺-取着她口腔里的空气,然后将自己的浓烈爱意灌回给她。他的吻温柔又充满了力量,就像汹涌的海浪将许栩包围和吞没,冲得她头脑一片空白,除了他的气息,他的嘴唇,他带给自己的激-情和颤-栗......许栩再也想不到别的了。搂紧他的颈脖,她开始热情地回应着,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片缠绵又炽-热的海洋里,沉沦在他为她缔造的甜蜜世界中。      窗外,星空灿烂,夜风呢喃,无花果树柔韧的枝叶在轻轻摇曳,枝头上两只旗翼夜鹰正交-颈亲昵,诉说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阿布戴尔的夜晚分外美丽。      -------------------------------------------------------------------------------      自阿布戴尔回来没多久,许栩就考取了飞行执照,在约翰的公司里上班,正式开始了她的飞行员生活,当然还有她的婚后生活。      许栩不知道别的夫妻结了婚是怎么过的,但她总觉得自己和阿诺之间有点奇怪。这样说并不意味着她过得不愉快,事实上这段时间几乎是她穿越后过得最舒心自在的日子。约翰的运输公司开张伊始,生意已经很不错,接了不少订单,许栩每天都得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她得运送邮件货物甚至是旅客到达肯尼亚各处,傍晚归来得给飞机做例行检查与保养,有时候为了躲避恶劣天气还得在外地过夜。而阿诺也同样的忙碌,除了处理航运公司的日常事务,晚上的时间也被各种应酬活动占据着,他回到家时许栩往往已经睡熟了,所以两人在家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是不管如何忙碌,阿诺总会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制造些浪漫和惊喜,譬如:早上如果时间充裕,他会亲自下厨为她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饭,然后两人牵着手坐在露台上用餐;或者在他晚归而她又早已睡下的时候,会一边替她掖好踢开的被子,一边吻着她的额头说:“做个好梦,亲爱的,但记得梦里要有我。”;又或者他会买通机场的机械师,每天在她的机舱内放上一小束时令鲜花以及她最爱吃的酒心巧克力......       第三十三章 婚后生活 ...   如是种种,让许栩恍如回到了少年时的初恋时光,不,是比初恋更甜腻,更幸福也更深切的羁绊,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心灵羁绊。但,只限于心灵上的,因为他们两个人虽然同睡一张床,可时至今日仍没有闯过最后一道障碍,他们还没有完全地拥有对方的身体。      “这事或许都怪我。”,有时候许栩会自责地想到。      在阿布戴尔的那晚,他们两人热情地拥吻着,许栩能够感到阿诺那坚实的躯体里喷-张的欲-望和压迫力,就在他用牙齿撕开她的衣扣,俯在她胸-前轻咬的时候,她又记起了前一晚他撕裂自己婚纱的情形,不知怎地忽然害怕了起来。她僵硬着身体,颤抖地漏出一句:“阿诺,我还没准备好……我怕。”      阿诺顿时停住了所有动作,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上,重重地喘着气,即像是愤怒又像是拼命压抑着什么,火热的气息烫得许栩的毛孔一阵阵地收缩。许栩被他压着,就像顶着颗随时准备爆发的炸弹,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是害怕他控制不住,还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许久,阿诺低低地叹了口气,松开手臂,亲吻着她的额头说:“唉,别怕,宝贝,我会等你,一直等到你为我准备好为止。”      就这样,两个人尽管会拥抱和接吻,可除此之外,阿诺没有再越雷池半步。许栩知道他是真心地爱护自己,再加上之前她将穿越的事情告诉他,竟然意外地获得他的理解,对他越发感激,但不仅仅是感激,还有一股复杂又奇妙的情愫在心里滋生着,越来越浓烈。她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诺已经成了她生活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每天醒来,她第一个动作会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他,看着他那张像雕像般俊美的睡脸,心头便会涌起莫名的满足和幸福;在飞行时也会想着他今天工作累不累,晚上应酬会不会喝很多酒……甚至如果他晚上夜归,她竟然会像个怨妇似地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然后趴着窗台望着大门口,眼巴巴地等他回来。      这种甜蜜又奇怪的感觉让许栩感到迷惑,她知道自己是恋爱了,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丈夫—在他们结婚以后。婚后再爱,听上去很滑稽,感觉就像封建社会里盲婚哑嫁的夫妇才会发生的故事,可是的确发生在她和阿诺的身上。而且对于阿诺,许栩觉得除了爱情之外还有一种如同亲人般的依恋与温情,那是她从未对其他男人有过的,即使是对马修也没有。这种感觉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这就意味着你的心里已经彻底地将阿诺看做是自己的丈夫,生活上的伴侣。我当初就说先婚后爱是最好的恋爱模式了,看,我没说错吧?哈哈。”,当许栩向闺蜜依莲诉说这个小秘密时,依莲一边呷着热巧克力一边大笑道。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好像你已经结过婚似地。”,许栩好笑地看着她,心想这小妮子年纪没多大,可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说起理论来总是一套套的,比杂志上那些婚恋专家说得还精妙。      “虽然我还没结婚,但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我懂得绝对比你多。”,依莲得意洋洋地应着,然后又敛去笑意,拉着许栩的手一脸郑重地说道:“但许栩,我也要提醒你一句。男人无论有多好,可心里就像匹野马,总是蠢-蠢欲动又难以抗拒诱惑,只要你稍不留神他们就会撒开蹄子跑到别的母马身边。而能拴住他们的缰绳就是孩子和财政,所以你现在最好尽快怀上个孩子,然后把家里的财政大权都握在手里,万一你老公敢对别的女人有什么念头,他也没那多余的零花钱使。”      “孩子?财权?有那么严重吗?”,许栩忐忑地看着依莲。实话说她当初答应和阿诺结婚只是简单地想着拿到国籍和飞行执照,压根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爱上阿诺,更没有考虑过孩子和如何管教丈夫的问题,面对依莲的“提醒”,她只觉得那些事情仿佛离自己很遥远,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重要与必要性。      依莲眉毛一挑,瞪圆了眼睛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丈夫在婚前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虽然他是我老板,不该在背后嘀咕他。但是你想,像他那样又帅又有钱的男人,会有多少女人盯着他呀?不是我吓唬你,就算他结了婚,肯定还有大把的旧雨新知,红颜知己在暗地里谋着你的伯爵夫人位置,而且你还时常要离家飞去外地,稍不留神,他就被别人抢走了.”      被依莲这么一说,许栩不期然又想起结婚那天在化妆室外无意中听到那两个女人的对话,她们也说阿诺是个风流成性的浪子,而且其中那个叫翠西的还和他有过春风一度,不仅仅这样,连蒙巴萨总督的千金蔻儿也似乎和他暧昧不清。“他的床-上功夫的确能让女人疯狂,比我那木头木脑的老公好多了……”,那个翠西所说的话像片刀叶般在她的脑海中划过来划过去,留下又细又痛的伤口。      骤然间,许栩的口腔里阵阵发苦,如同刚刚吃完巧克力的人突然塞下了个柠檬,酸得五脏六腑都扭做一团,搅得她心烦意乱。      是夜,当阿诺从总督米切尔爵士的官邸参加完晚宴回到家里时,差不多凌晨一点,他已然有了两分醉意,不过步伐未乱,头脑也还是清醒的。打开房门,如水的灯光倾泻出来,许栩伏在书桌上酣然入睡,一盏台灯正似明似暗地亮着,映出她柔顺的黑发和光洁的脸颊,纤长的四肢微微蜷着,安静得如同一只温婉的小猫,在乖乖地等待主人的归来。      她在等我回来吗?阿诺端详着她恬静的睡脸,黯淡的光线反而衬托出她脸颊上的细腻光泽,柔柔地投射到他的眼底,钻入他的心里不停地晃动着。有女人在家里等自己回来,阿诺并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以前在最放纵不羁的时候,他也曾带过一两个红颜知己回家小住,但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他有种既安详又温暖的悸动。这股触动似乎很细小,却又似乎很强烈,就像一颗神奇的种子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体深处,然后飞快地长出无数根须深入他的骨肉里,融入他的血液中,开出一树名为幸福的花。      “她是我的妻子,是每天夜晚都会等我回家的人,也是我以后要终生守护的人。”,阿诺走近书桌,轻轻地抱起她,吻着她的发鬓,在心里对自己暗自说道。      许栩朦胧间嗅到一股清冽的酒味和淡淡的香水味,接着便感到一个温暖的物体正簇拥着自己。睁开眼,便看到阿诺的脸,轮廓深邃,碧眸湛然,形状完美的薄唇弯起不知能勾去多少女人的心魂。      “你回来了?”,许栩将头稍稍往后仰起,刚好靠着他的肩膀,那丝香水味又从他的衣领中钻出,越发浓烈。神秘,性感又冷艳,是C annl No.5的经典香味,许栩忍不住皱起了眉毛—这不是她用的香水,当然也不会是阿诺自己用的古龙水。      “傻瓜,怎么不去床上睡,在书桌上趴着着凉了怎么办?”,阿诺把她抱到床上,替她拉过被子裹好,吻了吻她的脸颊。      “你今天去哪里了?”,许栩牵了牵嘴角,然后不动声色地问,鼻腔里仍然残留着他衣服上的No.5的香味—陌生的,属于别的女人的香味。      “总督的独生女蔻儿生日,我去参加她的生日晚宴了。”,阿诺转过身脱下西装,一边解开领带和衣袖,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到。      蔻儿?怎么又是蔻儿?许栩感到心尖上像是突然被根小针刺了一下似地,浑身都感到不舒服。她盯着阿诺的背影,铁灰色的衬衫和西裤勾勒出他精瘦的腰部和宽阔的肩背,就像头豹子般充满了力量,但敞开的衣领和袖子又替他增添了几分慵懒与倦怠。对,此时的他就像头饱餐完毕后正餍足地舔着爪子的野豹,然而今晚能让他心满意足的“猎物”是什么呢?想必就是那位涂了C annl No.5 的冷艳尤物吧?想到这里,许栩的心不期然地冷下去,她咬着嘴唇低声问:“总督的千金?想必这位蔻儿小姐是个大美人吧?”      阿诺听到她的话,不知为何眉头突然皱了一下,但旋即微笑道:“你说蔻儿?哦,对,她在蒙巴萨是出了名的美人。亲爱的,我先去洗澡,今晚真是太热了,瞧我这身汗味和酒味。”,说完,他脚步匆匆地走进了浴室,仿佛不愿继续和许栩探讨“蔻儿”这个话题。      许栩拥着被褥,晚风从窗户里吹来,带着阵阵寒意,吹得她几乎打了个冷颤。今晚太热?今晚分明就是蒙巴萨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晚上,他哪里是热得出汗,只怕是被她质问得心虚而冒冷汗吧?浴室里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她听在耳里,觉得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就像无数的洪流正从浴室的门缝中涌出,然后一直漫过地板,漫过床脚,像漩涡一样没过她的头顶,将她死命地压在了水底。      愣了片刻,许栩忽然一把扯开被子,慢慢地走到了阿诺刚才脱下的衣服边上。拿起他的衬衣,NO.5妖娆的香味又逼近了她,如同一位不怀好意的魔女边向她娇笑着边扼紧了她的咽喉,但更令她绝望的是他衣领上那抹鲜艳的唇印。这样的唇膏许栩从来都不会用,因为她总觉得艳到极致的猩红会让人联想起鲜血,那该是如何恣意娇媚的女子才敢驾驭的唇色?是蔻儿吗?      刹那间,许栩觉得胸口上像被人挖了个小口,滚烫的液体正汩汩流出,赤红火热地淌了一地,一如阿诺衣领上的唇印般瞩目而狰狞。      当阿诺洗漱完毕走到床边时,发现许栩早已睡熟。他掀开被子,看着她纤瘦的背脊,忍不住搂紧了她的腰肢,吻着她的颈脖轻声道:“我爱你,宝贝。”。许栩的肩膀抖了一下,但瞬间又平伏了下去,即像是睡梦中的自然反应又像是受到惊吓时的颤栗。      灯光熄灭了,只剩下夜风在卧室中呜呜地回响着,暧味不明。       第三十四章 棋逢敌手 ...   蒙巴萨的冬季很短暂但也很舒服,最高气温下降到30度以下,海风清朗,气候宜人,虽然时不时会下点雨,只不过是为了那碧海银沙以及绿树红花增添了几分湿润柔媚的韵致罢了。      这天是周末,阿诺坐在书房里抽着闷烟,百无聊赖地看着细雨打在窗上,淅淅沥沥,欲断不断,就像怨妇的眼泪似地让人看着烦躁。他想了想,拧熄了烟头,然后拿起电话拨通管家的内线:“喂,阿隆索,夫人有没有说她今天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早上好,伯爵。夫人今天出门很急,说是货运公司那边有要紧事回去一趟,还说晚上她可能赶不回来了。”,阿隆索的声音干脆利落,一如既往地恭敬有礼,可惜阿诺听在耳里却像钢丝擦过玻璃般刺耳。      “她又出去了,到底她在干些什么?!”,阿诺挂了电话,站起来在书房里不停地踱步,如同一头被妻子抛弃了的雄狮般困顿恼怒又毫无头绪。      阿诺不清楚自己哪里惹恼了许栩,最近她对他非常冷淡,经常借口说工作忙而呆在公司里不回家,就算和他见了面也没几句话说,更糟糕的是她竟然不再和他同睡一张床,而是卷着被褥窝在卧室里的沙发上睡,无论他怎么劝说都无效。她这般反应和之前两人浓情蜜意时简直大相径庭,阿诺知道她是在和自己赌气,可是他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就像今天,阿诺早已向约翰打听好这几天许栩都不会有飞行任务,所以特意将自己的事务都押后,一心想着和她驾船出海,好好地渡个甜蜜假期,但没想到她又一声不吭地跑了出去,还撒谎说公司有急事!      阿诺绕着书桌踱了好几圈,烟抽完一根又一根,最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依莲的号码。女人是最隐藏不了秘密的动物,如果她们有话不愿对自己的丈夫说,那肯定会对自己的闺蜜说,阿诺看着窗外连绵的细雨沉了沉嘴角。      就在阿诺打电话给依莲企图查出自己老婆秘密的同时,许栩正和史丹利坐在机场附近的咖啡馆里,热烈地讨论着飞越大西洋的事情。最近因为怀疑阿诺的风流病“复发”,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许栩的心情几乎沮丧到极点。她无数次想质问阿诺他衣服上的香水味和唇膏印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话到嘴边总是如鲠在喉,吐不出来。一则是因为她在婚前曾经许诺会给他重新选择妻子的自由,即使他有了别的女人,她又有什么资格怪他?二则她又怕自己知道事实真相后,会不知如何与阿诺相处。所以满腔的郁愤只能化为飞行的动力,将心思都寄托在公司的事务上,希望能借繁忙的工作以减少自己的胡思乱想,多做些有实际意义的事情。      这天,劳斯莱斯公司的实习工程师史丹利(就是阿诺之前在察沃救起的飞行员)从内罗毕到蒙巴萨出差,史丹利来到约翰的公司想邀他出来聚聚,刚好约翰有事外出,接待史丹利的是许栩,所以两人就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里聊了起来。      “伯爵夫人,你有着优异的飞行天赋,比我所认识的大多数男性飞行员还要出类拔萃。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创造一个新的飞行记录,成为第一个由东到西飞越大西洋的女性?”,史丹利喝下口咖啡之后说道。      “飞越大西洋?艾米莉亚已经是第一个飞越大西洋的女性,我即使能成功做到,也算不上什么世界纪录。”,许栩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回答。三十年代,因为航空事业得到空前的发展,无数的飞行记录都在此时诞生,其中包括人类驾驶飞机飞越大西洋和太平洋。许栩虽然以前飞越过大西洋多次,但和现在的情形根本不一样,在21世纪,飞越大西洋和太平洋不过是小菜一碟,可是在科技和信息落后的三十年代那意味着一项伟大的创举,简直就是斯巴达克斯式的英雄行为,因此大批勇敢的飞行家都纷纷对此作出挑战,当然成功的只是少数人,而艾米莉亚就是这少数中的一份子。      “不,你没听清楚我的话,我说的是由东到西。很多飞行员都是从西到东飞过北大西洋,但还没有人从东到西飞越,譬如由伦敦或者爱尔兰出发,然后飞到加拿大,如果我们做到了,那就是一项世界纪录。,史丹利补充道。      “可是创造这样的世界纪录有什么意义呢?我指的是对我们个人而言。”,许栩有点犹疑地问。的确,史丹利的提议很富有吸引力,成功地勾起了她心中那种对天空以及大地的挑战欲望,独自飞越大西洋,在狭小的机舱内,一个人穿过云雾,突破黑暗,看着浩瀚的海洋在自己的机翼下一寸寸地被越过和征服,仿佛目之所及的都归自己一人独有……但是这对她现在的生活有着什么样的意义?或者说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有什么意义?伯爵夫人,那么像你这样已经拥有财富和地位的年轻女士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开飞机运送货物邮件,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地替约翰打工?难道你是缺钱吗?当然不是,我深信你是为了别的,譬如荣誉,梦想还有对冒险和飞行的热爱,这样的意义还不够吗?当然,出于私心,我更希望在你成功的同时,世人也会记住我史丹利.康达的名字,你就是驾驶着我改造的飞机飞越大西洋的。到时候,各大报刊杂志都会将我们的照片摆在头条上,我们会一同被载入威尼斯世界纪录。”,史丹利倾过身体看着许栩,那双年轻聪慧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拳头微微握起,仿佛他所说的胜利已经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和桌上的咖啡杯一样触手可及。      “这个……请让我好好地考虑一下。”,许栩被史丹利说得有点动心了。      正说着,许栩忽然闻到缕香味由远至近地飘来,冷艳,幽然,带着种神秘的东方情调以及说不出的熟悉感。她愣了愣,不期然就想到了曾在阿诺衬衣上闻到的香味-- C annl No.5,而与此同时,一把充满了磁性的女中音在身后响起:“史丹利,好久没见,还好吗?”      许栩回头,不由得眼前一亮,一位身穿飞行服的金发丽人正站在身后,脸上的笑容有点慵懒又有点傲慢,翡绿色的明眸溜溜地扫过他们,足以勾魂摄魄。      “蔻儿小姐?”史丹利张大了嘴巴,满脸惊喜地看着那位丽人,声音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起了:“没……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我真是太幸运了……”      “我在练习开飞机,才刚刚下机,能请我喝一杯吗?”,蔻儿在他们身边坐下,从夹克里掏出个小巧精致的烟盒“啪”一声打开,放在许栩面前:“要来一根吗?女士。”      “不,谢谢。”,许栩摇摇头,拒绝了。      “蔻儿小姐在练习开飞机吗?自从上次见面以来我……我一直都很想念你。” 旁边的史丹利取出火机替蔻儿点烟,他脸颊上带着红晕,眼中透出爱慕的光,一副坠入情网的模样。      蔻儿没有回答,只是半眯着眼低头吸烟。她剪了头利落的短发,微卷的发圈柔顺地贴着额头,眼睫浓密修长,半闭着的时候很有种迷蒙的性感,但高挺的鼻梁和猩红丰润的嘴唇替她的美添了几分野性和冷冽。许栩盯着蔻儿烟雾后的红唇,那醒目的颜色和阿诺衣领上的唇印如出一辙,就像染血的刀锋般逼近她的双眼,胸口一阵阵地绞着。      “史丹利,不替我介绍一下吗?这位漂亮的女士?”,蔻儿睁开眼看着许栩,微笑着吐出个烟圈,这举动明明是轻佻的,可由她做来却带着说不出的潇洒风情。      “哦,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卡洛斯伯爵夫人,她是个出色的飞行员,也是蒙巴萨唯一的女飞行员。这位是蔻儿小姐,米切尔总督的千金。”史丹利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介绍到。      “卡洛斯夫人,久闻大名,可惜一直无缘相见。你长得很美,和阿诺描述的一模一样,怪不得他会为你神魂颠倒,蒙巴萨唯一的女飞行员?呵呵,他就喜欢些性子倔强又富有挑战性的女人。”蔻儿轻笑道,      “蔻儿小姐的艳名我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看来蔻儿小姐对我丈夫也颇为了解。”许栩微笑了一下,然后喝下口咖啡,里面没放糖,苦涩的滋味弥漫了她整个口腔。阿诺曾对她谈起过自己?一个男人会对一个漂亮女人谈起自己的妻子,通常他们会是彼此信任的知己,当然,情人知己也是知己的一种。      在许栩说道“丈夫”这个词的时候,蔻儿的眉头突然皱了下,仿佛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刺痛了似地。她回过头对史丹利妩媚地笑道:“史丹利,我的丝巾不见了,可能落在了机场的休息室,你能去帮我取来吗?”      史丹利顿时像领了圣旨似地,忙不迭地跑出门外替蔻儿找丝巾去了。支开了史丹利,蔻儿目不转睛地看着许栩,从她的头发一直打量到她的鞋子,表情即像审视又像是在研究。      “你在看什么,蔻儿小姐?”许栩被蔻儿这样盯着,感到很不舒服。      “我在看到底你身上有什么是我没有的,又或者说你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阿诺娶你?卡洛斯夫人。”蔻儿那尖尖的下颌扬起,口吻带着挑战兼讽刺的意味。    第三十五章 针锋相对 ...   “那你研究出来没有?”许栩毫不逃避地迎着她的目光。以前无聊的时候她也看过不少狗血言情剧,每每看到原配遭遇小三时,双方唇枪舌剑,明争暗斗,唾沫与巴掌齐飞的镜头她都会嗤之以鼻,心想为了个花心滥情的渣男,两个女人至于斗个你死我活吗?齐齐一脚把那男人踹掉不就结了?但当现实发生在她身上时,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似乎有点头绪,但还没完全弄清,不过,你刚才说得没错,我确实很了解阿诺,他也很了解我,我们两个人就像是两面镜子,从彼此的身上能看到自己的欲望和灵魂,世界上没有其他人比我们更相互契合。我们很早之前就相识,曾有过一段疯狂的日子:一起骑马打猎,飙车和驾船出海,然后在落日下的甲板上做-爱……那段时光真的很美妙。”,蔻儿的嘴角轻轻勾起,低垂的睫毛显示出她正沉浸在过往美好的回忆里,模样宛如初恋中的少女。      “轰”地一下,许栩觉得身体里像是有颗炸弹突然炸开了似地,卷起的气浪激得她全身的血液往脑袋上冲,手颤抖着就想一巴掌朝蔻儿挥去,将她那甜蜜的微笑狠狠地打碎在地。但是转念间,她还是克制住自己,无疑敌人是强大的,但正是因为这样她得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该如何迎战。      “嗯,的确很美妙,但正如你所说这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许栩学着蔻儿那样勾了勾嘴角,回答到,但她没将那句话说出来:“过去的已经过去,眼下我才是阿诺的妻子。”      “我和阿诺之间曾经有点误会,所以他一怒之下就跑到内罗毕去了,回来没多久就传出了他和你结婚的消息。我知道他是在和我斗气,男人一生起气来就脑袋发昏,像个孩子般冲动无知,等他气消了,他自然就会认识到谁才是他妻子的最合适人选。”,蔻儿弹了弹烟灰,一双长腿悠闲地叠起,好整以暇地回望着许栩,像是在等待欣赏她的“精彩反应”。      许栩明白蔻儿的言下之意,她在暗示阿诺和自己结婚纯粹是为了赌气,其实他心里真正爱的还是她。虽然许栩不清楚蔻儿的话有多少可信度,但她不得不否认蔻儿这下反击干得漂亮,确实让她心头那根刺又钻入了几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蔻儿小姐,但我有个问题。”,许栩强压着心头的痛意,将满腔怒火塞回肚子里化作脸上的那抹冷笑:“你为什么不将这番话直接向阿诺说呢?还是你曾经说过,但没有效果?不管你们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可选择权在阿诺自己手上,如果你觉得他是选错了妻子,你大可以去说服他重新选择你,何必在这里和我多费唇舌?”      是的,蔻儿这番话尽管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不过许栩想:如果蔻儿真的已经将阿诺完全控制在掌心的话,只要让阿诺直接和她离婚就完了,何必在这里和她说那么大堆废话?或许蔻儿曾经找过阿诺谈这件事情,但没有得到他肯定的答复,这让她很是不满,所以才想通过激将法来迫使自己主动离开他。那就证明蔻儿对阿诺并没有十足的胜算和把握,爱情就是这样,只要对方有丝毫的迟疑和为难,就算不上纯粹完美,也算不上赢得干脆。      事实证明许栩的猜测是对的,因为她看到蔻儿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恼怒和挫败的忿色,但只是一闪而过,旋即就消失了。蔻儿站了起来,默不作声地看着许栩,一双美丽的碧眸中冷冷地映出她的脸庞,像有股毫无温度的火焰正在将她的脸庞包围,吞噬和烧毁。过了半响,蔻儿忽然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明白他心里真正爱的是谁!卡洛斯夫人,和你谈话很有意思,你是个强劲的对手,不过我一定会将你打败的。”      “这顿咖啡是我请你的。”说完,蔻儿扔下一张大额钞票在桌上便转身离开。      许栩拿起寇儿那张钞票,薄脆的纸张上也沾染了NO.5那股冷冽而富有侵略性的香味,如同一封别致的战书正漠然地瞪着她,发出无声的挑战。许栩放下钞票,冷笑了一下:呵,即使一顿咖啡钱也要争赢,好一个任性傲娇的千金大小姐。      傍晚,许栩拖着疲惫的步伐踏入了客厅,屋里很暗,平常这个时候仆人们早已亮起屋顶的吊灯,但不知为何今晚没有打开,只剩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在墙角边孤独地亮着。      许栩走过去,看到阿诺坐在落地灯旁的沙发上默默地抽烟,灯光一圈圈地打在他漆黑服帖的发顶,然后淌过那饱满的前额,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梁以及唇上的那根烟。烟头明明灭灭地燃着半星火光,在阴影中竟带了几分落寞的意味。      落寞?为什么他此时看起来会显得落寞?恐怕是为了蔻儿的事情在烦心不已吧?许栩盯着他的侧脸,胸口又绞痛起来,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只想逃离这让人感到压抑的客厅,以及逃离他。      “许栩,你想躲我躲到什么时候?”,冷不防阿诺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响起,阻挠了她的脚步。      许栩转过身,看见阿诺正凝视着她,神色复杂,压抑的眉宇间带着困顿,担忧和一丝不明所以的愤怒,和天下所有等待妻子夜归的丈夫的反应如出一辙。他在担心她,如果是平日,许栩或者会觉得很窝心和感动,但今天,她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倦怠和酸楚,折磨得她心灰意冷。咬咬牙,心想:算了,与其这样憋屈地冷战,倒不如将所有事情摊开来说,然后各自打算。      “我……我今天遇到了你的一个朋友。”,她走近几步,在阿诺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然后开口道。      “嗯哼,然后呢?”,阿诺低头弹了弹烟灰,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仿佛许栩所说的已经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不好奇我遇到的是谁吗?”,他那副淡定又从容的表情落在许栩眼底,让她感到刺眼,一丝怒火忽然从她心头冒起。      “我知道你见到谁,是蔻儿,对吗?”,阿诺回答。      许栩诧异,原来他知道蔻儿去找过她,而且表现得还那么平静,难道他和蔻儿已经和解并破镜重圆?还是说蔻儿去找她谈根本就是他授意的?一时间,各种猜测和着怒气在她脑海里翻滚着,平日的理智和机警都消失不见了,唯感到心尖上一阵阵地抽搐:“是的,她和我说了很多你们以前的事,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我想说的是,我和她以前的确有过一段旧情,但那是以前,在我还没到恩贡庄园也还没认识你的时候。而且,我们早就断了那种关系,再无纠葛。”,阿诺拧熄了烟蒂,身体前倾看着她说。他的语速不快,但声音非常清晰,而且还带了种斩钉截铁般的决断在里面,仿佛要让她好好地挺清楚他所说的每个字,甚至每个音节。      面对他的解释,许栩挑了挑眉毛,眼里掠过丝讥讽:“再无纠葛?既然已经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还要去参加她的生日宴会?”      “虽然我和蔻儿已经没有关系,但我和她父亲间仍然有着利益上的合作关系。她父亲是蒙巴萨的总督,场面上的应酬还是必要的。”,阿诺抬起脸,看向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逃避,心虚或者是愧疚。      “呵,生意上的应酬?难道这种应酬需要她的唇印和香水都沾到你的身上去吗?我还真好奇你和她是怎么应酬的?用彼此的身体吗?”,许栩冷笑着,声音忍不住尖锐起来。他说的还真像那些烂俗的黄金八点档偶像剧,里面每个男主角出轨时都喜欢说自己是为了“应酬”,开始半推半就,后来就假戏真做地和别人“应酬”到床上去了。看来真是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的劣根性是深入骨子里的,不会随着时代改变而改变的。      “许栩,我知道你看到了我衬衣上的唇印,没错,那是蔻儿留下的,但事情不是你想象那样的。”,阿诺捉住许栩的手,她的手很冷,可是远没有她的眼神冷,就像块冒着咝咝寒气的冰块烙在了他的心脏上,使得那温软的肌体痛得几乎要皲裂开来。阿诺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那天蔻儿喝醉了死命地扯着他胡闹,但碍于总督在场,他又不好用力推开蔻儿,后来还是总督自己把女儿给拉扯开来,纠缠当中他也没留意到蔻儿的唇膏会印在了自己的衣领上。还是今天他打电话给依莲,在他的“严刑逼供”下,依莲迫不得已便将许栩向她抱怨看见他衣领上有唇印的事情给“泄露”了出来,再加上他很清楚蔻儿的性格和行事作风,所以今天看到许栩的反应便猜到蔻儿肯定是已经找过她了。      “放开我!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样?那又是怎么样?你不要告诉我是因为蔻儿喝醉了拼命缠着你,你的衣领上才沾到她的唇膏吧!”,许栩见他毫不避违地承认那个唇印是蔻儿的,脸上还一点羞愧的表情都没有,心里越发火大。她用力地甩开阿诺的手,却被他捉得紧紧地,根本无法挣脱。      “是的,你怎么知道?”,阿诺错愕地看着许栩问。其实许栩只是怒极了随口乱说,没想到竟误打误撞地说出了答案。      但许栩并不认为这是真正的答案,她认为阿诺不过是就着她的话而混乱编造借口。她挣不开阿诺的手掌,只能瞅着他露出轻蔑的讪笑,仿佛那笑容能化作尖刀直劈到他心里去:“阿诺,我想不到你不仅是个专门欺骗女人身心的混蛋,还是个满口谎言的胆小鬼。如果你坦白承认和蔻儿之间的感情,我或许还会体谅你并成全你们,但我没想到你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我看不起你!”      阿诺没有说话,只是死命地盯着许栩,深绿的眼眸仿佛海啸爆发前的洋面,有种死寂般了的平静,但你分明能感受到滔天的怒焰随时准备从海水下涌出,然后将你席卷并吞噬殆尽。许栩微微颤栗了一下,她知道他很生气,也清楚惹怒他的后果(新婚当晚的记忆依然寄存在她的脑海里),但她认为一个没有担当的男人并不值得自己畏惧,尽管手腕被他抓得生疼,但她依然无惧地回望着他。 第三十六章 婚姻保卫战 “呵呵,很好,原来在你心目中我一直是这样的男人。”,阿诺盯了她半响,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就像被人撕裂了似地刺耳,声音里有种无可奈何又痛彻心扉的颓然,听得她阵阵发虚。 “难道不是吗?你是蒙巴萨有名的浪子,被你伤过的女人心恐怕比海滩上的贝壳还多,除了蔻儿,恐怕还有什么翠西,安妮或者贝奇等等对吧?”,许栩痛苦地扭过脸,不再看他,她不明白做错的明明是他,为何他还要摆出一副受尽伤害的表情?! 阿诺站起来,按着她的肩膀,扭过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正视他的双眼:“我以前是有过很多女人,我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但我现在已经和你结了婚,你是我唯一所爱的女人,我的过去以及一切都愿意毫无保留地向你坦诚。可是你呢?你直到现在都不愿意向我完全敞开心扉,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宁愿所有事情都噎在心里烂掉也不愿意和我交流。没错,你看到了蔻儿的唇印,这是事实,但仅仅是事实的一部分,你不了解全部,又怎能凭一个支离破碎的片段就将我判了死刑?就算是法官断案,也起码得听完疑犯的所有辩词才做决定。你不觉得自己太武断也太敏感了吗?” 许栩僵持着身体,半响都动不了,不是因为他的禁锢,而是因为他所说的话。是的,她不信任他,即使她已经爱上他,所以只要看到一点蛛丝马迹,立刻就会对他不停猜忌并多加防备。在蔻儿这件事上她的确有点过于武断,可这也不能全怪她,谁让他之前有那么多“斑斑恶迹”? “阿诺,不是我不愿意相信你,而是你以前所做的事情让我很没安全感。或许你此刻是爱我的,但以后呢?谁能保证你以后不会对我厌倦而移情别恋?!”,许栩闭上眼睛,苦涩一层层地从心底蔓延至口腔。对于飞行她也许是勇敢而果断的,但对于感情,她从来都敏感又胆怯,她没很坚决的信心能和阿诺相守到老,也难保将来不会有更多像蔻儿这类的女人出现。婚姻就像场旷日持久的保卫战,敌军强大,壁垒脆弱,而守城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是得胜的将军抑或是溃退的败兵? “我明白了,你觉得我给不了你信心和安全感。那好,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的。而在此之前,许栩,请对我们的婚姻多一点勇气也多一点耐心,感情是双方的,不能只靠我一个人努力。”,阿诺放开了她,不再说一句话,默默地走出客厅。 许栩独自坐在阴影里,窗外不断传来大海涨潮时的拍岸声,一下一下地,仿佛要将人掏空了似地。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夜幕下的海面,波澜诡谲又迷雾重重,一盏航灯在灰雾中闪闪烁,却完全照不清前方的路途,像极了她和阿诺的未来。 上午9点,阿诺准时地来到会议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早已坐满了一圈西装革履的人,那些都是他航运公司各个部门的高级经理,是拿着丰厚薪水并能为他排忧解难的骨干精英,可是此时他们一个个就像斗败了的公鸡似地,颓然地顶着一身光鲜的羽毛缩在旋转椅上,低着头不敢作声。 “先生们,关于我们公司在摩洛哥开展新业务的方案几个月前就已经敲定,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时至今日仍然没有一点进展?你们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原因?!”,阿诺的手指敲打着桌面,目光凌厉地扫过底下的一张张面孔。这群家伙平日没事时每个人都是商业奇才兼演讲专家,说得比总统候选人竞选时的讲词还精妙,可是一到关键时刻就屁也放不出半个来。真该把他们的工资福利都扣掉一半,阿诺愤愤地想着。 拓展以摩洛哥为中心的北非航运市场一直以来都是阿诺的战略目标。欧洲港口在转运贸易中独大的地位如今正受到来自北非港口的挑战,相比欧洲的竞争对手,北非的劳动力成本要低得多,在法规上对环境影响的制约也较少,因此一些大型航企已经开始将目光投向北非各大港口,而阿诺决定得抢先一步占领这块新兴的领地。很早之前,他和公司的高管们就已经策划部署要在摩洛哥的唐迦港开设分公司,投资扩建港口增加其吞吐量,为了获得摩洛哥政府颁发的营业许可资格,他们做了大量的公关活动以打通政府部门的各个关节,可没想到钱花了不少,时间也耽搁了那么久,摩洛哥当局仍迟迟未肯批准他们的营业资格与投资方案。为此,阿诺深感恼火,所以今天一早便召集公司所有高管开会商量对策。 “伯爵,其实该做的工作我们都做了,只是现在摩洛哥是法国人的地盘(当时摩洛哥是法国殖民地),那个新来的摩洛哥总督是原来的法国国防部长。你知道,我们西班牙一向和法国都不对头,法国佬记恨我们在一战时站在了德国那边,所以他们现在对所有的西班牙公司都采取打压的政策。伯爵,这是国家间的政治问题,我们只是商人,对此无能为力。”,此时,公司里资历最深的营运总监约尔达发话了。 对于约尔达的话,阿诺冷哼一声,驳斥道:“无能为力?还是说你们根本就缺乏能力?!现在欧美各国之间谁没有政治纠纷?但各国之间还不是照常互通贸易?仗是要打的,钱也是要赚的。你们有没有和摩洛哥商务部的官员接触过?他们是怎么说的?” “商务部那边的人我们都买通了,但是最终敲定还得商务部部长奥戴同意。问题就卡在奥戴身上,每次我们的申请都是被他驳回的。送他礼物和钱他不收,连约他见个面都不理睬,一点情面都不给,简直就是个死硬派。”,约尔达看着阿诺,满脸无奈地说道。 “奥戴……”,阿诺摸着下巴上的疤痕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而此时,秘书安娜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悄声道:“对不起伯爵,有个紧急电话,是总督府打来的……” 阿诺走出会议室,拿起电话,蔻儿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在话筒中响起:“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出海吧。我的船在码头等你,只有我们两个人,当然,还有你最喜欢的蜜瓜配乳酪和年份香槟……” “蔻儿,我正在开会,没那个心情。而且,那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阿诺果断地打断她,口吻中有着隐隐的不悦。 “呵呵,没心情?如果我告诉你样才能摆平摩洛哥商务部部长奥戴,恐怕你会很有心情了吧?”,蔻儿娇笑道,那嗓音像把小刷子似地,一下下地搔着人心。 “你……你怎么知道的?”,阿诺的脸色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但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电话线。 “别浪费时间了,我只等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的船就会离开,到时你永远都拿不到摩洛哥的营业许可证,而且还会后悔一辈子!哈哈!”,蔻儿的笑声越发娇媚,只是娇媚的背后藏着让人无法忽视的阴冷与狠厉,如同一条颜色艳丽的珊瑚蛇正顺着阿诺的耳朵,绕紧了他的颈脖。 就在阿诺赶往码头的时候,蔻儿坐在船舱内慢悠悠地喝着香槟,灿烂的阳光透过舷窗上折射到她美丽的脸庞上,但她的眼睛里却阴沉沉地,映不出一丝温度。许栩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被绑在了椅背后,旁边还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卡洛斯夫人,很抱歉我不得不用这样办法把你请到我的船上,因为你不太合作。我曾经说过会让阿诺好好地明白谁才是他妻子的最佳人选,今天我就要证实这点。你会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背叛你,抛弃你,然后你一个人躲在黑暗里伤心欲绝。呵呵,还真是令人期待的景象!”,蔻儿扬起头朝许栩绽出笑容,她穿了身帅气的蓝白色水手装,衬着一头微卷的短发就像个可爱的小男生,笑容里甚至还带了点天真烂漫,可许栩看着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今天一早,许栩如常出门上班,刚走到机场附近的那条小路时却被两个凶悍的男人截住,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拉进一辆小车,然后劫持到这艘游艇上。蔻儿早已在甲板上等着,她朝许栩热情地打招呼,那副表情仿佛她们是相识多时的好友,如果不是许栩双手被绑着,身后被人用刀子抵着的话。 “蔻儿小姐,这是绑架和非法禁锢,虽然你是总督的女儿,但不代表你可以触犯法律。请马上松开我手上的绳索并放我离开!”许栩怒视着蔻儿,尽管早知道她是个任性妄为,被人宠坏了的大小姐,但没料到她竟然会做出绑架劫持的事情来。而且这艘船停泊在一个非常偏僻的私人码头,就算高声呼救也没人会听得到,一时间,许栩不由得感到焦虑和隐隐的害怕。 “法律?哈哈,在蒙巴萨,我的父亲就是法律。”蔻儿大笑起来,如同听到一个笑话般乐不可支。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栩觉得眼前的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看场好戏,一场我和你丈夫之间的对手戏。只要你乖乖地配合,我的人不会伤害你的!”,蔻儿敛去笑容,俯身盯着许栩的眼睛说道,眼里的光像是能在她的脸上灼出几个洞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说完,蔻儿朝身前的两个保镖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用白布堵住了许栩的嘴,然后架着她往船舱内走去。 第三十七章 阿诺的抉择 一个小时后,阿诺如期来到蔻儿所在的游艇上,他在水手的引领下走入了其中一处船舱。当他推开舱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原来这是船上的厨房。 “很快就能吃午饭,我猜你已经饿了,亲爱的。”,蔻儿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肴袅娜地走到他面前,她笑得很甜,身上还裹着件粉红色的围裙,就像一个温柔的妻子在等候丈夫下班归来。 “呵,尊贵的总督千金竟然会亲自下厨为男人做饭?我没看错吧?”,阿诺盯着蔻儿,勾了勾嘴唇,语气不知是嘲讽还是惊奇。 “只因为那个男人是你,阿诺。”,蔻儿放下盘子,走近了一步,娇软的身躯紧贴着阿诺,丰润的红唇离他的嘴唇不到几厘米,那双晶莹的美眸里盛满了妩媚和柔情,如浪潮般将他包围:“你妻子能为你做的,我都能做到;而她不能做的,我也能为你做到。” 她的声音软糯中带了点沙哑,如同海妖的歌声般能勾起男人心底处最原始的欲-望,隔着薄薄的布料阿诺能感到她围裙下的身体是柔软的,火-热的。他轻笑了一下,插在西装裤袋里的双手却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蔻儿问:“譬如呢?” “譬如在权力和政治上,这是许栩永远也不能给你的。我知道你最近想在摩洛哥开设分公司,可是却被商务部部长奥戴卡着不放,你为此很是头痛。”,蔻儿边说边将手按在了阿诺的胸膛上,然后缓慢地,富有挑-逗性地划着圆圈。 “嗯哼,说下去。”,阿诺点点头,仿佛对蔻儿那只企图“点火”的手掌视而不见。 “但奥戴恰好是我在法国读大学时的师兄,他一直都很迷恋我,对我的要求从来都百依百顺,直到现在还不停地给我写情信。如果我去找他,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相信他都不会拒绝的,当然也包括替你批下那张营业许可证。”,蔻儿在观察着阿诺的表情,却发现他的眼神冷静而漠然,丝毫都没有被情-欲或者她的提议而迷惑的反应。她的唇线弯得更深,手指滑过他的小腹,然后搭在他的皮带上,企图往下探入。 “我明白了,你能帮我摆平奥戴,然后拿到许可证,那代价呢?你要获得什么?或者说你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阿诺扼住蔻儿的手腕,推开了她的身体,力道虽然不算大,可是足够让她感受到那种冷淡的拒绝和坚定。 这让蔻儿觉得分外恼火,一直以来她的美貌,财富和地位都让她身边的男人沉醉和疯狂,甘愿俯首称臣,但惟独阿诺是例外的。他就像草原上桀骜的苍鹰,难以捕获,亦无法驯服。但正因为如此,蔻儿觉得全世界的男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个,想要征服他的欲-望就像但丁诗中的地狱之火,永远都无法熄灭,只会越烧越旺。她的脸色沉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和许栩离婚,然后娶我!这是唯一的条件,否则一切免谈。” “蔻儿,或许你是了解男人的,可并不了解我。没人能威胁我,包括你也不行。再次告诉你:我的妻子是许栩,我爱她并且只爱她一个。至于你--蔻儿,我们之间一切已经成为过去,永远不会再复返。”阿诺回望着她,脸上毫无表情,微皱的眉头显示出被压抑了的怒气。 “你不想要营业许可证了吗?!”蔻儿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我会拿到的,但不会通过你,而是用我自己的办法。”阿诺漠然地转过身,扔下一句,抬脚就往门口走去。 “站住!如果你还想见到许栩的话!” 身后传来蔻儿的叫声,阿诺停住了脚步,回过头。只见蔻儿手里拿着把小巧的手枪,然后迅速地打开旁边的一扇小门,而许栩正缩在门后那狭小的空间里,手脚被绑着,头发散乱,嘴里还塞着一块白布。 “许栩?!”阿诺的胸口立刻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似地,双脚不由自主地就想朝她奔去。 “呆在原地别动!不然我就开枪了!”蔻儿将枪口抵住许栩的太阳穴,厉声喝止道。看着阿诺那副焦急和心痛的模样,她只觉得心里的恨意瞬间被燃至极点,如果不是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她简直想扣动扳机,让许栩的死亡来终结自己所有的愤怒和怨恨。 “蔻儿,别乱来!”阿诺的身体僵在了原地,冷汗悄悄地从脊背上滑落,感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很了解蔻儿,在她艳丽优雅的外表下其实着一颗蛇蝎般的心,自私狠毒,被她的父亲宠得无法无天,对于想要的东西她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甚至开枪杀人。很早之前,他就看透了这点,所以决然地和蔻儿断绝关系,但没想到过了那么久她依然不愿放过他,竟然还绑架了许栩!不过无论如何,眼下保证许栩的安危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 “有事好商量,先放下枪,我们坐下来慢慢谈。”阿诺放柔了声音,朝蔻儿露出个安抚的微笑,表情仿佛很轻松,但眼睛一刻都未离开过蔻儿手里的枪以及许栩。 “哼,现在才来想商量,太迟了。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不签下这份离婚协议,要不就看着她死!”蔻儿冷笑着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张薄纸扔在了阿诺的脚下。 阿诺拾起,发现蔻儿扔给他的竟然是张离婚协议书,大意就是阿诺和许栩因为性格不合等种种原因,两人同意解除婚约,以后各不相干。阿诺拿着那张纸没有做声,只是神色阴冷地看着蔻儿,寒气从他犀利的眸中一丝丝地散发出来,全身都充满了危险的压迫力。蔻儿被他这样盯着,不禁感到心惊,觉得他的目光仿佛能将自己撕碎,为了掩饰心里的虚弱和畏惧,她把枪口压紧了许栩的皮肤,高声道:“怎么样?你以为我不会开枪吗?” 阿诺刚想有所动作,却看到许栩突然对自己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微微地摇了摇头。顷刻之间,阿诺明白了许栩的暗示,他敛去脸上的愤怒,把纸张放在桌子上,故意叹了口气说:“好的,蔻儿,你把我逼得走投无路,除了签字我别无选择。笔在哪里?” 听出他声音里的无奈与放弃,蔻儿得意地看向许栩:“看,我都说了,你会亲眼看到自己的丈夫是如何一点一点地背叛你,抛弃你,然后你一个人躲在黑暗里伤心欲绝!”,然后她朝阿诺扬了扬下巴:“笔就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出来,如果10秒之后你还没签字,我就一枪杀了她。” 阿诺点点头,走到橱柜旁,拉开了抽屉。蔻儿的目光一直死死地盯牢在他身上,眼里充满了兴奋的光,就像一头母狼看着猎物就快落入自己嘴里般快意,但她没有留意到身边的许栩已经暗暗地缩起身体,如绷紧的箭般蓄势待发,许栩趁着蔻儿这一分神,突然将身体猛地撞向她。蔻儿没有防备,立刻被许栩撞到在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阿诺早已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利落地夺下手枪,然后拎着她的胳膊一甩,就将她狠狠地摔在了墙壁上。蔻儿发出一声尖叫,感到全身的骨头似乎都要断裂开来,痛不可支,等她稍稍缓过气来的时候,发现阿诺已经解开了许栩身上的绳索,并用力地拥抱着她,就像在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蔻儿伏在地板,眼前那紧紧相拥的一对身影就像把锥子般戳进她的心底。瞬间,挫败,绝望和疼痛扭做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体内拉扯着,折磨得她几近疯狂。她咬咬牙,突然朝门外撕心裂肺地喊道:“来人啊!给我抓住他们!” 门外的保镖们闻声赶来,他们看见倒在地上的蔻儿,便企图扑向阿诺和许栩,却被阿诺手中的枪镇住了身形。 “别乱动,伙计们!把手里的刀子扔下,不然我就开枪了!”,阿诺踏前一步,将枪口对着那几个大汉,同时也将许栩挡在了自己身后。 这下保镖们都呆住了,他们看了看蔻儿,又看了看阿诺手里的枪,判断力在职责和个人安危间摇摆不定,但后者迅速地占了上风。他们扔下手里的刀,慢慢地退到门口。 “你们这群废物,给我上啊!不然我把你们全部丢进监狱里!”蔻儿恶狠狠地威胁着那群退缩的保镖。 此时,原本一直平缓行驶的游艇突然变得颠簸起来,船体剧烈地摇晃着,还不断上下起伏,桌子上的物体纷纷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平平砰砰的噪音,外面传来了海浪的拍打声和船员的喊叫声:“暴风雨要来啦!各人看守岗位!”。看来,是游艇遭遇到猛烈的风浪,所以才变得颠簸起来。然而,船舱内的战斗仍未停歇,因为刚才的那阵巨浪,阿诺和许栩站不稳,被抛至船舱的另一头,阿诺手中的枪也被甩得脱了手,两名保镖伺机扑向阿诺,三个人纠缠在一块。 第三十八章 生死一线 一个高个子的保镖拾起地上的刀朝阿诺用力刺去,此时船体正往左面倾斜,阿诺的身体顺势往左一闪,在避过刀尖的同时扼住了那人的手腕,左拳猛地击在了他的右腰上。高个子发出一声嗷叫跪倒在地,那个位置刚好是肝脏,被击中的话就算不内出血也会剧痛无比,而阿诺使出的力道足够让他在瞬间失去行动力。 另一个红发保镖见此,连忙从背后勒住阿诺的脖子。阿诺没有回头,左臂曲起,一手肘撞在了那个红发保镖的骨盆腔部位,然后身体往前一弯,一把抓住那人勒着他脖子的手。接着,他身体往左边一歪,把那人的身体抬起来,过肩摔向前面。那个红发保镖飞了出去,撞在了食物柜上,柜门被砸了个大洞,食物飞得到处都是,他整个的身体陷在了柜里,只剩下两只腿露在外面,徒劳地乱踢着。 阿诺的一连串动作干脆利落又招招致命,整个过程耗时不过几秒,精准得就像台冰冷无情的格斗机器。那两个保镖显然低估了他的实力,他可不只是个养尊处优的伯爵,还是前西班牙国王御前首席护卫队队长的高徒,从小就师从格斗名家,深谙各种博斗技巧。但是,就在阿诺刚刚解决掉两个对手时,却惊觉许栩正被一名壮汉拉扯着,她挣扎着抓起餐桌上的一柄叉子砸在了壮汉的胳膊上。壮汉吃痛,扯着许栩的头发就往右甩去,而此时船体在风浪的汹涌下突然又向右倾斜 ,许栩在两道巨力的冲击下,身体被撞出了舱门,顺着湿滑的甲板一直撞到船舷上,然后翻了下去。 “许栩!”阿诺顿时觉得魂飞魄散,身体随之冲了出去。 被撞下船舷的许栩在危急中抓住了从栏杆下滑落的一条缆绳,身体便吊着了海面和船舷之间。但船身仍旧在不断摇晃摆动,把她甩得像个失控了的钟摆似地,有好几次她都几乎被甩了下去,再加上大浪和烈风正铺天盖地地扑打过来,冰冷的海水一阵阵地灌进了她的鼻口之中,身上各处都被击得生痛。许栩觉得自己的力量和体温正迅速地消失,拉着缆绳的手像是要断掉似地,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脑海中的清明渐渐被无助和死亡前的恐惧所占据。这时,又一个巨浪袭来,许栩的手臂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船身上,难以忍受的剧痛让她松开了手指。 许栩闭上了眼睛,耳边充斥着呼啸的风声,她绝望地想:“不知道溺毙的人死之前会不会很痛苦……”。不过就在下坠的那刻,她的身体突然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猛地拉住。许栩蓦地睁大眼睛,看到一只遒劲有力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阿诺焦急的脸庞在她的头顶出现。 “支持住,许栩!抓紧我的手!”阿诺大喊着,身体已经有大半探出了船舷。 许栩连忙反握住阿诺的手臂,想借着他的力道往上攀爬,可是一根黝黑的枪管突然出现,抵住了阿诺的额头,在乌云密布又狂风大作的天幕下,如同死神的手指搭在了他的头上。 “放开她,如果你再不放手,我就开枪了!”蔻儿握着枪对阿诺厉声喝道,一道雷电在头顶劈过,惨白的电光下她的脸狰狞得像个魔鬼。 面对蔻儿的威胁和枪口,阿诺没有看她,甚至连眉毛也没挑一下,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那你就开枪吧。”,然后右手越发抓牢了许栩,用力地将她往上拉。 “不!蔻儿,别开枪!”许栩盯着阿诺额头上的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冲得她几乎晕厥,但心脏却像架失速的飞机不断地往下坠去,坠入恐惧的无底深渊。 蔻儿握枪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她死死地看着阿诺,泪水慢慢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眸中的仇恨渐渐被一种痛切心扉的哀怮和无助所掩盖。她明白自己已经输了,而且输得非常彻底。一个男人为了一个女人而甘愿死在另一个女人的手里,世界上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比这更伤人? “轰隆”一声,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犹如利剑般劈在了蔻儿的心头,也将她满腔的贪嗔痴哀怨怒劈得粉碎,她觉得当初那股一直支撑着自己勇往直前的力量—因爱成恨的力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余下的不过是一颗伤透了心和无尽的凄凉。 蔻儿猛地扭过头,垂下了握枪的手,跪倒在甲板上高声痛哭起来。与此同时,阿诺一用力,就把许栩拉上了甲板 ---暴雨倾盆而下。 ------------------------------------------------------------------------------- 夜晚,许栩坐在浴室里擦拭着头发,镜子里映出她刚刚沐浴完的脸,湿漉漉的长发柔顺地伏在肩上,洁白的皮肤透出粉色的光泽,几颗水珠沿着纤长的颈脖,一直滑到细致的锁骨,然后再往下被浴袍宽松的衣领吸取吞没。白天的劳累和紧张在热水与香料的安抚下得到舒缓,虽然手臂上被船舷撞到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可她却感到说不出的放松,此时的她温暖又安全,正舒舒服服地呆在家中,而不是躺在冰冷的海底,成为各种海洋生物的晚餐。 “今天,只差一点,我和阿诺就要死在海上……”她这样想着,握住毛巾的手忍不住又颤抖起来,劫后余生的滋味她从未像眼下那么清晰地品尝到。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打开,只见阿诺端着杯热气腾腾的深红色液体站在门边。“喝下去吧,能够驱寒定惊。”他把杯子递给她,然后拿过毛巾替她继续擦干头发。 “这是什么?”许栩捧着杯子呷了口,液体醇厚甘甜,还带着馥郁的酒香,热乎乎地喝下去觉得疲惫的四肢都像被烫贴过似地,很是舒坦。 “这是加热了的红酒,我们西班牙人受寒时都爱喝它,滋补养身,功效就像你们中国人的鸡汤。”阿诺答道。 “嗯,味道真的很好。”许栩眯起眼,微皱着鼻尖细细地品味着舌尖上的香甜。 阿诺有点好笑地看着她,她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正心满意足地舔着牛奶的小猫,有种单纯的快乐,而这种快乐能够温暖旁观者的眼睛和心灵。阿诺梳理着她的头发,光滑柔软的发丝在他指间滑过,让他感到无比的满足,但与之同时,深深的后怕也从心底冒了出来。“差一点,差一点我今天就要失去她,还好,一切都过去了”阿诺这样想着,手不禁有些颤抖,不过瞬间他就压制住了,他不想让许栩察觉到这点。男人本就不该让自己的女人承受些不必要的忧虑。 “嗨,别都喝光啊,你得留点给我。”阿诺瞅着许栩的杯子就快见底了,便故意起眉毛埋怨。 许栩连忙把杯子从唇边移开,但发现里面的红酒已经所剩不多了,她窘迫地耸耸肩膀说:“对不起啊,我真的喝光了。” “傻姑娘,骗你的,外面还有呢。”阿诺笑着弯下腰,手指抚过她光洁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宠溺的柔情。 许栩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又充满了力量,她不由得想起白天他在船舷边拉扯着自己时的情景。当时他的表情是那么地害怕但又那么地坚定,遒劲的五指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巨大的力量连带着一股强烈的信息透过他的掌心传递给她:“支持住,我不会放手的!”。即使是蔻儿的枪抵着他太阳穴时,这股力量也并未减弱半分,他在用自己的生命支撑着她,并用坚强的意志带着她一起冲破死神的罗网。 握住了阿诺的手,许栩将它更贴紧自己的脸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满腔的爱恋和炽热传回给他:“阿诺,谢谢你救了我。我不敢想象,如果当时蔻儿真的开枪了会怎么样?那一刻,我的心脏简直就要停止跳动了。”。她感到他们两人在携手跨过生死之门的同时,好像也踏入了另外一个奇异的世界,一个心意相通,脉搏相连的全新天地。原来彼此间的猜忌,怀疑以及患得患失都被这场惊心动魄的意外给滤去,取而代之的是植入骨血中的默契与信任,并升华为对两人未 来的美好憧憬。 “我没想过假设蔻儿开枪会怎么办,我只想到如果我松手让你掉下去了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阿诺搂住了她的肩膀,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轻轻摩挲着。 许栩抬起头看着阿诺,如水的灯光中,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温柔得如同月下的大海,又像初夏时蒙巴萨上方的那片无垠碧空,丝丝缕缕的爱意宛如清爽的和风包围着她,托举着她的双翼自由翱翔,让她觉得无比可靠也无比安全。“......你觉得我给不了你信心和安全感。那好,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的......”这是他曾说过的话,他的确用行动彻底地证明了自己的诺言,也彻底地证明了他对她的那颗赤诚之心。她何其所幸能够觅得如此良人,许栩感到命运待她真是不薄 ,尽管以前她经常诅咒上天,可是现在她只想真诚地感激上帝的恩赐。 “我爱你,阿诺,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胡乱地怀疑你了,请原谅我之前的任性。”许栩站了起来,抚摸着他硬朗而英气的脸庞,然后缓缓地吻住了他的双唇。 第三十九章 迟来的甜蜜 阿诺夹紧了双臂,托着她的腰,热情地回应着她甜美的唇瓣。两人柔软的舌-尖热烈地纠-缠着,恍如第一次接吻的青涩少年,那么地笨拙又那么地急不可待,只愿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完全地融为一体。浴室里的空气变得又热又潮,像是被他们不断上升的体温灼热了似地。阿诺感到一股火苗正从他的胸腹处升腾起来,烧得他全身的肌肉紧绷,似乎连神经也蜷缩起来,而许栩丰-盈的胸-部正软软地抵着他的胸膛,在他的皮肤上引起阵阵酥-麻的电流,这让他体内的那股火越烧越旺。他觉得仅仅是这样吻着她远远不够,非得两人骨血相溶,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契合无间方能罢休。 这种渴望折磨得阿诺越发难受,他的嘴唇沿着许栩的脸颊滑落到那细嫩的颈-脖上,他咬了她一口,当听到她那声不知道是痛还是快的呻-吟时,他觉得最后的一丝自制力被炸得四分五裂。一把抱起她,让她坐在洗手台上,阿诺飞快地扯开她浴袍上的腰带,然后急切地吻了下去。 身体突然暴-露在空气中,突如其来的凉意让许栩微微颤栗了一下,但阿诺的唇舌正沿着她的锁-骨一直往下,撩起串串火花,他的舌-尖忽然卷过她胸-前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她顿时觉得脑海一片空白,全身像被闪电击中了似地。许栩下意识地想而往后缩,却被他结实的胳膊勒得更紧,让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每个抚-摸和亲-吻是那么地野蛮又那么地温柔细致。许栩抓紧了大理石的边缘,这样激-烈又迷-乱的情-欲让她不知所措,可他的进攻仍在继续,并在她小-腹以下轻轻地啃-咬允-吸,她不得不死命地咬住嘴唇才不至于将喉间的抽泣声漏出,茫然中只能无助地抱着阿诺的头,将十指插-入他浓密的发间,再狠狠地抓住。 “宝贝,别咬着嘴唇,让我好好地听到你的声音。”阿诺沙哑的声音听起来一点都不比她好受。 “阿诺......”许栩无意识地呢喃道,压根没有发觉她此时的嗓音是多么地迷幻和蛊惑。如果她回头的话,势必能看到自己在镜中的模样,星-眸微闭,双-颊绯-红,细-白的牙齿紧咬着红-唇,对男人来说这是最无法抵抗的邀请与鼓励,足以逼疯圣人的意志。 阿诺不再犹豫,他猛地扯开浴袍,托着她的长-腿环住自己的腰,然后缓缓地又克制地进-入了她。许栩被他死命地压在了镜子上,冰冷的镜面烙着她赤-裸的背部,毛孔不由得剧烈地收缩着,可是怎么都比不上他狂野的撞-击所带来的强烈刺激。许栩抽泣着,无力地抱着他的肩背,任由他一遍又一遍将自己带入那种疯狂又绚烂的极致欢愉里。 早晨,许栩是被外面渔船的鸣笛声吵醒的,脑袋仍然昏昏沉沉,四肢隐隐传来酸痛。她睁开眼,尝试移动一下手脚,却发现不容易,因为一只结实的手臂正紧紧地压在自己的腰间。 阿诺还在熟睡,晨光中的容颜染了层透明的辉泽,就像幅肌理细腻的油画。许栩转过身,用指尖轻轻地触碰着他的脸,从飞扬的眉梢,挺直的鼻子一直划过那清晰优美的唇峰。她喜欢他睡着时候的模样,满足安稳,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警惕得像头豹子,浑身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想起昨晚他伏在自己的身上,一次次地将她带入那种无比美妙的崩溃时,她就有种后怕,害怕自己会沉沦其中而无法自拔,这种陌生的激-情是她从来没有遭遇过的。 晃动的睫毛像羽毛般拂过许栩的皮肤,让她痒痒地缩起了手指。阿诺睁开了眼睛,带着初醒的迷蒙和笑意看着她。“这么早就醒了?”,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膊上,声音沙哑而慵懒。 “职业习惯,何况现在也不早了,我今晚还得飞内罗毕呢。”,许栩把鼻尖埋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男性气息让她忐忑的心情平复了下来。 “干脆别飞了,我打个电话给老约翰,让他好好地放你几天假。难得有个清闲的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现在霍华德.休斯导演的那部《地狱天使》在蒙巴萨上画,说的是英国皇家空军的故事,你肯定喜欢。”,阿诺吻着她的额头说,手掌顺势探入被单,搭在她的腰-腹上细细地摩-挲。她娇-嫩光-滑的皮肤刺激着他的手掌,想起昨晚它在自己身下妖娆扭-动的模样,就让他觉得疯狂,身体的某部分也随之变得坚-硬起来。 “随便翘班可不行。”许栩笑着推开他的下巴,没想到他一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胸膛之下,双手不疾不徐又充满力量地抚过她身上每个敏-感的地方。 “嗨,你干什么?!”许栩感到他炙-热的欲-望正抵着自己的小-腹,蠢动着企图再次攻城略地,让她有种想尖叫的冲动。许栩连忙起身,扯过床单想逃开他的火力范围。可是身体还没离开床沿,腰部突然一紧,下一秒就被他用力地扯了回去。 “我饿了,亲爱的。”阿诺的唇角慢慢扬起,那雪白的牙齿映出的寒光让许栩不寒而栗,骤然间想起了那些饥肠辘辘的大型食肉动物,而他此时的模样像极了一头英俊又危险的大灰狼。 “别这样,你昨晚已经......我现在很累!”许栩别过头,涨红了一张脸,打死她也说不出那句:“昨晚你已经做了很多次。” “如果你不累,那不就证明我这个做丈夫的不行?”阿诺低笑着,忽然毫无防备地从身后贯-穿了她。“之前让我忍了那么久,现在你也该好好补偿我了。”他咬着她的耳垂,恶狠狠地说道。 许栩挣脱不了他的怀抱,只能低头朝他的胳膊用力咬去,没想到却换来他更狂野和蛮横的进攻。喘息中,许栩觉得自己真的就像一道迟来的大餐,正被他狠狠地拆骨入腹,吃干抹净。 中午时分,阿诺和许栩捱到12点过后才起床。 “外面天气不错,我们就在阳台上摆张小桌子,一边晒太阳一边吃午饭怎么样?今天我亲自下厨。”阿诺拉开房间的窗帘,看着着外面蔚蓝的天空以及同样蔚蓝的大海,满脸兴奋地对许栩说道。 他站在阳光下,眼神清澈,眉宇飞扬,橄榄色的皮肤和洁白的牙齿闪烁着健康的光泽,笑得就像个少年般单纯而快乐。“一个男人最性感的时候就是他们笑得像个孩子的时候。”许栩突然想起某本女性杂志曾经这样评点过男人,看着阿诺此时的样子她觉得这句话分外贴切,忍不住学他那样笑道:“不用那么费事了,就让厨子随便弄点简单的东西就行了......” “不,我做的鸡蛋卷和培根是有独门秘方的,保管你在别的地方吃不到,而且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阿诺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惊喜?什么惊喜?”许栩扬起了眉毛,疑惑地问。 “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反正你坐在阳台上乖乖等着就对了。”阿诺眨了眨眼睛,表情带了丝狡黠,说完就走出了房间。 许栩哭笑不得,只能坐在阳台上等他,她知道阿诺的鬼点子特别多,喜欢制造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浪漫和惊喜,虽然她口头上会抱怨他的冒失与作弄,但心里总归是欢喜的。和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日子会比较容易过,不是因为他现在拥有的财富和爵位,而是他身上有种难得的品质,就是面对困难时的乐观与坚韧。许栩相信即使有一天他俩穷得连一个子都没有,但阿诺依然会牵着她的手地乐呵呵地说:“没什么大不了,亲爱的,我们一定能跨过去的。”。其实很多时候,女人所谓需要一个坚强的肩膀,并非是需要金钱,权力或者什么很具体的物质,而是需要一个人能给到她抵御挫折的信心和勇气,而许栩暗暗欣慰自己已经找到这样一个人。 靠在藤椅上,许栩一边懒洋洋地晒太阳一边看着底下的海湾。阿诺的房子建在海边的悬崖上,视野非常开阔,除了能够眺望浩瀚的印度洋还能看到海岬前端的古城堡--耶稣堡。悬崖上栽满了棕榈树和猢狲树,与庭院里的繁花盛放的相思树相映成趣,而悬崖底下便是银白的长滩,沿着海岸线迤逦不断,被汹涌的浪涛冲刷成一道细细的弯月形。大群的海鸥在海面上捕鱼觅食,它们时而盘旋,时而俯冲,然后又振翅高飞,就像一架架矫健灵活的小型战斗机穿梭在风浪里。许栩凝视着海鸥们翻飞的身影,不由得想起史丹尼.康达曾经对自己提起过飞越大西洋的事情。“......很多飞行员都是从西到东飞过北大西洋,但还没有人从东到西飞越,譬如由伦敦或者爱尔兰出发,然后飞到加拿大,如果我们做到了,那就是一项世界纪录......”他的话犹历历在耳,而且经过时间的过滤,那种蛊惑性和吸引力非但没有消逝,反而在她心里越来越强烈。她想飞,不仅仅是在肯尼亚的境内或者是非洲的版图上,她想要飞越海洋,飞越洲际,甚至飞遍世界,在云和风的见证下创造出一段独属于自己的奇妙旅程和世界记录。 “我们都有一片可以翱翔的海洋,鲁莽,也许是吧。谁叫我们的梦想都没有止境呢?” “我在进行着我的华丽冒险,飞遍世界,无边无界,唯有地平线,唯有自由。” 沉思中,艾米利亚(著名女飞行家,许栩的偶像)在其飞行日记里的独白渐渐浮现在许栩心头,就像远方耶稣堡上高耸的灯塔,在苍茫的海天之间指引着她的航向。 第四十章 失而复得的项链 “嗨,可以吃饭了,没饿坏吧?亲爱的。” 阿诺的声音将许栩的思绪从遥远的天边拉回到阳台上,她转身,看到阿诺把一个盖着盖子的瓷碟放在桌上,笑嘻嘻地对她说:“来,打开盖子,看看我精心炮制的‘菜式’合不合你口味?” 许栩瞅着阿诺,觉得他笑得一脸古怪,直觉告诉她盖子下藏着的应该不仅仅是食物那么简单。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半信半疑地问:“里面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快,菜要凉了。”阿诺催促着。 许栩揭开盖子,发现碟子上放着的果然不是什么菜肴,而是一个宝蓝色丝绒盒子,上面扎了条绣花的银色缎带,非常漂亮。 “这是......”许栩看向阿诺。 “拆开看看喜不喜欢。”阿诺兴致勃勃地说道。 许栩好奇地打开盒子,然而当看到里面的物体时她突然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盒里是一条白金项链,带着枚精致的飞机型坠子,机翼上还镶嵌着两枚璀璨耀目的钻石,项链款式和以前哥哥送给她的那条一模一样,除了坠子上多了行刻字:“致我最爱的许栩”。霎时间,许栩惊奇得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哥哥送的项链是她最宝贝的物件,但在飞机失事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丢失了,这一直是她心头不能弥补的遗憾与缺失,没想到阿诺竟然会送给她一条同样的项链。是巧合,是命运,是奇迹?许栩捧着盒子感到阵阵恍惚,失而复得的狂喜和难以名状的激动搅得她鼻尖发酸,眼眶里沉甸甸地,仿佛她在穿越时空时所失去的一切此时都在这小小的盒子里找到了,而且还多了许多别的东西。 “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可以重新再订做另一款......”阿诺看着她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以为她不喜欢,连忙解释道。 “不,很喜欢,太喜欢了,没有比这更令我喜欢的礼物!谢谢你,阿诺。”许栩突然抱住阿诺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的眼泪给压回去,并将满腔的感激与爱恋通过心跳声传递给他。 “傻瓜,不过是一条项链而已,怎么就哭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似地。你喜欢的话,我以后每天都送一条给你。”阿诺搂着她,感到自己的衣襟正被某些温热的液体染湿,连忙拍着她的肩背安抚道。 “不,我只要这一条,别的都不要......”许栩拼命地摇着头,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像极了个撒娇的小女生。阿诺的怀抱宽厚而温暖,让她觉得自己能放下所有的戒备与倔强,安心地沉溺其中,展现出内心深处最脆弱也最真实的一面,就像以前面对哥哥那样。只不过一个是她最敬爱的兄长,一个是她最亲爱的丈夫。 午饭之后,两个人手牵着手在海滩上散步。 许栩摩挲着胸前的项链,听着浪潮激昂的拍打声,她仰起脸朝阿诺微笑道:“其实,以前我时常回想为什么老天要让我穿越到1933年?”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阿诺替她抚平被风吹乱了的额发,然后问。 “嗯!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许栩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摩挲着说:“应该就是老天要我遇见你,嫁给你,然后爱上你。” “哈,亲爱的,我们还真是心意相通。你说的和我想的答案一模一样!”阿诺大声笑道。 “我没想到你送的项链会和哥哥的那条一模一样,太神奇了!所有的事情就像冥冥中已有安排似地。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几乎要怀疑你以前是不是曾经见过我的项链。” “实话说,我并不知道你哥哥送你项链的事情,只是觉得你那么喜爱飞行,所以很早之前就想送一件和飞机有关的饰物给你。那天从阿布戴尔回来,我的脑海里就突然呈现出那条飞机项链的影像,我把它画了下来,然后交给珠宝店按其打造,没想到会误打误撞地和你丢失的那条吻合。”阿诺环住她的腰肢,抵着她的额头一字一句地说:“这就证明我们的姻缘是天注定的,没有人,也没用任何力量可以把我们分开。” 许栩凝视着他的眼眸,那片深邃湛然的碧绿就像无垠的海天包容着她,承载着她,而她则在他为她打造的广阔天地里自由翱翔,无拘无束,带着他的爱意一起展翅高飞。 “阿诺,我有个想法想征询你的意见。”她低声问道。 “说吧。”阿诺吻着她的发鬓说。 “我想驾驶飞机跨越大西洋,由东到西,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纪录。你会支持我吗?”许栩抬起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阿诺微微怔了一下,他抚摸着许栩的脸颊,就像抚摸着一件最珍贵的瓷器,只有通过光滑微凉的肌体才能了解到那颗脱胎于烈火中的自由灵魂,他顿了顿问:“飞越大西洋?为什么呢?难道现在作为卡洛斯夫人所拥有的财富与地位还不能让你快乐?你还需要更多的荣耀和成就吗?”。阿诺是个精明的商人,他深知现在社会上盛行着一股飞行和创造世界纪录的热潮,但这些看似英雄般的“伟大壮举”背后其实无一不是被商业利益所驱使。一旦成功,不仅意味着飞行员能获得各种荣誉和奖金,以及进入上流社会的机会,还能为他的赞助商带来巨大的广告效益,因此形形式式的“冒险家”们都争先恐后地刷新各种飞行纪录,甚至为此而付出宝贵的生命。但对于许栩而言,她现在并不缺钱,也不用去挣什么名誉地位,出于安全考虑,阿诺在心底并不赞同她去做这样无谓的冒险。 “不,我不是为了钱。至于名誉......我承认自己是有这样的虚荣心,想得到掌声和赞美,但最主要的还是我想挑战自己。你知道艾米利亚吧?她是我的偶像,我一直希望能像她那样能够独自飞越大西洋,这是我的梦想,阿诺。”许栩坦诚道。 阿诺看着她,眼里闪过忧虑与不安,但只是一掠而过,顷刻他神色平静地说道:“飞越大西洋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需要做大量的筹备工作,还得配合天气,地形,各处的机场状况等等。这样吧,这件事我们从长计议,现在先不要急着下决定好吗?” 许栩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 时光在匆匆流逝,每当许栩的指尖从地图上的某个坐标划过,她的飞行日记上便会多了一行文字,渐渐那本黑色皮面的笔记本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数据写满:内罗毕,阿布戴尔,伊桑巴,坦桑利亚,阿比西尼亚(埃塞尔比亚旧称)......当然,就此看来这些地名不过是墨水的印迹和白纸上的涂鸦,枯燥且毫无意义,就像你在看地图时,一堆乱七八糟的曲线标注出海岸,山脉,公路或者沙漠,可你无法想象出海水的颜色,山峦的形状,公路旁的风景以及大漠上的生物,更无法想象最初的时候测量员是如何凭着双腿一步步地踏过这些地方,用汗水甚至鲜血丈量出人类星球的雏形。对于许栩而言,每次的起飞降落都意味着一个故事,故事有趣或无趣,但里面无一不充斥着非洲的草原,沼泽,湖泊,荒漠和形形色色的人。她曾载着尊贵的摩洛哥王子在塞伦盖蒂上追踪迁徙的兽群,也曾替彪悍的索马里酋长运送粮食,还试过多次免费护送那些身患重病的土著人到内罗毕医院就医。这些故事就像无数闪着记忆微光的碎片,慢慢地在许栩的脑海里堆积,拼凑,最后组合成一幅生动立体的非洲画卷深刻在她的心底。 在飞机的轰鸣声中,许栩曾无数次眩目于非洲的海阔天空,也曾独自承受机器故障,恶劣天气所带来的恐惧,以及漫长旅途里的无言孤寂。飞行的美妙与惊险总是密不可分的伴侣,而经受过这两者的洗礼,她原本那种对天空的渴望与躁动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大地宁静的依恋,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对飞行的热爱已经消减,只不过是往更深处去了。此时已是她和阿诺结婚的第三年,并准备踏入第四个年头,和许多平凡夫妻一样,两人新婚时的激情早已退去,被日常生活的琐碎和平淡填补: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为家里的事和彼此的坏习惯而吵架拌嘴,也会为了对方的一个微笑和拥抱而感到温暖窝心。日子就像头慵懒的巨兽,拖着平缓的步伐踱过生命的庭院,所到之处似乎一切都没有惊动,又似乎一切都在默默改变。 约翰的运输公司仍在经营着,而且生意蒸蒸日上,公司规模从几个人发展到几十个人,航线从开始的肯尼亚境内一直拓展到摩洛哥,埃及等西北非地区。阿诺的航运公司更是从原本的蒙巴萨一直拓展到南非的各大港口,正准备向北非进发,因此他现在每个月有一半时间都得呆在开罗筹备新公司的事情。马修的恩贡庄园也继续在为东非各地提供大量农产品和赛马,而且他和莉迪亚的头生子已经三岁了。自许栩结婚以后,阿诺和马修依然保持着友谊,虽然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经常见面,但书信往来以及该有的节日拜访还是有的,只不过每次两家人碰面都会因为莉迪亚的冷嘲热讽而带了些遗憾。尽管如此,许栩觉得这已经是他们四个人最好的状况了,经历了那么多波折坎坷,往事的阴影不可能都尽数抹去,但大家最终还是能相聚一堂,这便是福分。世事本无常,做人得学会随缘惜缘,过去的已经过去,珍惜自己拥有的才是真正的幸福。 但相较于人类对幸福和平的愿望,命运就像个不怀好意的魔神,喜欢用无情的大手将之逐一戳破,捏碎,然后发出冷漠残忍的嘲笑。现在是1937年的岁末,日本通过“卢沟桥事变”挑起全面的侵华行动,并遭到中国守军的顽强抵抗,整个华夏大地陷入了战火荼毒的无间地狱;在德国希特勒也通过“长剑之夜”等一系列的血腥清洗和铁腕统治,将整个国家变成他实现侵霸全球野心的超级武器,为二战的全面爆发做着最后的准备;而作为德国“忠实盟友”的意大利早在1936年就侵占了阿比西尼亚(埃塞尔比亚旧称),伺机占领北非这块战略要地,以实现墨索里尼要建立以罗马为中心的环地中海大帝国的狂妄念头。整个世界如同掉在火山口上的一片枯叶,颤颤兢兢地等待着末日的熔岩将自己吞没和毁灭。 第四十一章 云颠之上 “许栩,如果你还想飞大西洋的话就得抓紧时间。现在局势混乱,德国人,日本人和意大利佬四处制造麻烦。希特勒已经堂而皇之地撕毁了《凡尔赛条约》,重新占领莱茵兰并扩军备战,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恐怕欧洲那边很快就会打仗了。”这天晚上,史丹尼一边喝着饭后的咖啡一边对许栩说。他身上那套灰蓝色的皇家空军军服看上去很是英气,衣袖上的两杠上尉标志在灯下闪着微光,原本儒雅的脸庞也因为军营的历练而变得硬朗起来。 史丹利现在是英国皇家空军驻北非航空队的一名上尉,同时也成为了依莲的丈夫。自那次游轮劫持的事情发生后,一直痴迷寇儿的史丹尼认清了自己心上人的真面目,心灰意冷之下就报名参了军。许栩趁机就把自己的好姐妹依莲介绍给史丹利认识,两人很快陷入热恋并结为夫妻。今天刚好是史丹利休假回家探亲的日子,依莲邀请许栩和阿诺到府上做客,一起为丈夫接风洗尘。 “事实上战争已经在欧洲爆发了,史丹利。你别忘了,现在西班牙正在内乱,弗朗哥的右翼集团和总统的左翼联盟打得不可开交,德国,意大利,法国和苏联也趁机派兵“支援”,把西班牙的国土当做他们的军事试验场。哼,各派都心怀鬼胎,受罪的不过是老百姓罢了。”阿诺应到,眉宇间显出少有的忧虑和沉重。西班牙是他的家乡,在1936年爆发了以弗朗哥为首的西班牙国民军和长枪党等右翼集团与共和国总统曼努埃尔领导的共和政府军与人民阵线左翼联盟的内战。弗朗哥的右翼集团获得了德国,意大利等轴心国的支持,而左翼集团则得到来自苏联的支援,从而使得战争进一步激化扩大。战火遍布了整个西班牙国土,两派军队都死伤无数,当然还包括了大量的无辜百姓。虽然阿诺已经离开故土多年,也不打算再回去定居,可看到同胞受难,心中仍旧会不可抑制地感到痛楚和难过。 对于史丹尼的“提醒”,许栩看了看阿诺,然后低头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小声说了句:“是的,仗是要打的。”。她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场世界大战肯定是要来临,甚至能说出战争爆发的时间,地点以及粗略的过程。正因为如此,许栩越发明了可以实现自己梦想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可是阿诺对飞越大西洋的事始终持保留意见,既不赞成也不反对,他模糊的态度让她一直难以下定决心。而且,阿诺最近因为故乡遭遇劫难的原因,心情一直比较低落,她更不愿意在此时为他添加烦恼。 回家的路上,许栩坐在车里闷闷地看着窗外,远处的大海起了雾气,深蓝的海水翻滚涌动,激起灰白色的浪花与薄雾融为一体,天空中无星无月,只剩死寂的漆黑。她以前曾在这样大雾的夜晚飞过直布罗陀海峡,飞机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飞行,如同被卷入飓风里的一片碎布,随时都会被狂风的巨手攫住然后拖向大海。她尽力地提升飞行高度以摆脱风暴的追捕,但头顶浓厚的云雾则将飞机死死地困在了黑暗中,恍如穿行在一个没有光线,也没有物质的洪荒世界里。五千英尺,六千英尺……当高度表停在一万英尺的位置时,她的飞机终于突破了云层的封锁。 至今许栩仍无法忘记云颠之上那个神奇炫丽的世界,夜空宁静无比,璀璨的群星悬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机翼之下皆是一望无际的云海,乳白中透出浅蓝与淡紫的微光,与夜空辉映着美得如同仙境。许栩的飞机在云堆上静静地滑行,如果不是刚刚亲身经历,她根本无法相信云层底下的就是那片恐怖的怒海。天堂地狱不过一线之间,不经受过生死的考验,又如何有资格去享受超脱尘世的美景?许栩从来都不相信什么神鬼之说,但那时,那刻她仿佛能感到上帝的存在。 “外面起风了。”阿诺俯过身替许栩拉好颈上被风吹散的丝巾,然后端详着她的脸问:“怎么一直不说话?还想着史丹利的话吗?” “阿诺,我还是很想飞大西洋。”许栩别过脸,漆黑的眼瞳映着车外的灯光,如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落在了阿诺的眼底,在他的心头微微晃动着。她此时的表情与当年在恩贡庄园问他借虎蛾来开时如出一辙,同样地热切专注,也同样地让他着迷,只不过当年的意乱情迷已经被相濡以沫的温情所代替。他平静地回答:“可是现在即使你飞越了大西洋,也不能算是世界纪录,因为在去年已经有飞行员由东到西飞过这条线路了。” “我知道,但我不在乎创造什么世界纪录,只是想做这件事,就算没有任何报纸媒体报道也没关系。今天史丹利说可能要打仗,这是真的,到了1939年就会爆发世界大战……阿诺,如果现在我再不飞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你明白吗?”许栩捉住了阿诺的手掌,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那场战争的可怕,也不知该如何让他明白自己内心的急切。 阿诺沉默了,冷峻的侧脸如同窗外雾气迷蒙的夜空,阴晴难辨,片刻后他开口:“好,那就飞吧。不过,我有个条件,我们得一起飞越大西洋。” “你和我一起飞?那你的生意怎么办?”许栩错愕地看着阿诺。他要和她一起飞这当然是她求之不得的,可同时这也是件很花费时间与精力的事情。首先从蒙巴萨飞到伦敦就需要几周时间,再从伦敦飞到加拿大需要差不多22个小时,当然这些还没算上之前的准备工作,天气不佳时的等候以及各方面因素可能造成的延误,怎么说至少都得花上半个多月的时间。此时正值阿诺在开罗的新公司开张之际,是他事业上的紧要关头,又怎么能轻易离开呢? “生意?生意再重要也不过是赚钱的手段而已,赚钱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和家里人能生活得更开心。自打1931年西班牙发生政变,国王被推翻,所有王室成员都被迫要流亡海外,而我的父母家人也在那场动乱中丧生。之后,我孤身一人来到非洲打拼,从那时候起我已经不打算再回西班牙了,所以,非洲就是我的家,而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如果飞越大西洋能让你开心也能让我开心,为什么我们不去做呢?而且你需要一名像我这样经验丰富又英俊聪明的导航员不是吗?”阿诺揉了揉许栩的发顶,敛去脸上的忧伤,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假如这场战是一定要打的,到时战火纷飞,朝夕难保,我们在非洲开更多的公司,赚更多的钱又有什么用?世事无常,倒不如趁现在好好地享受快乐的事情,享受生命。” 说完,阿诺搂住了许栩的肩膀,他用的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勒进自己的胸膛里去。 “阿诺,不会的,虽然战争会爆发,但我们一定能平安无事直到战争结束。”许栩回抱着阿诺,手按着他的脊背,姿势近乎安抚。虽然阿诺在微笑,虽然他的口吻仍保持着一向的轻松洒脱,但她能感受到他的焦虑与不安,甚至还有那么一丝半点的害怕。 是的,战争就是战争,是噩梦般的灾难,也是大自然利用人类的虐根性来报复人类的手段之一,其残酷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和力量而消退。无论多乐观勇敢的人直面时都会害怕,会颤抖,许栩和阿诺也一样。 汽车不断地在长路上奔驰,茫茫的黑夜和汹涌的大海如同无法预估的明天,他们在窄小的车厢内紧紧相拥,不知道命运的列车会带着他们驶向何方,唯一确定的只有彼此的怀抱。 起飞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就在来年的九月初。 “九月起飞,这样可以避开北大西洋夏季的飓风,但会面临逆风行驶,爱尔兰上空的暴风雨以及纽芬兰海岸的雾气影响等问题,不过总也比被飓风刮到美国佛罗里达去要好。你们从内罗毕出发,经过阿比西尼亚(埃塞尔比亚旧称),南北苏丹,埃及,利比亚,然后飞过地中海经法国到伦敦,最后越过大西洋到达加拿大的布兰顿角。”史丹利指点着地图对许栩说到。自打许栩决定要飞越大西洋,他便责无旁贷地担任起她的飞行路线总策划师,甚至还动用了自己在英国皇家空军的关系,为许栩和阿诺打通了政府各方渠道,以便他们能顺利出境,当然其中也少不了依莲在他背后的各种“推波助澜”与“细心督促”。 “凡事都不能两全其美,不过别担心,你的L-10飞机已经改装好了。通过我和查尔斯(约翰公司的机械师)的精心设计,L-10上换装了功率较大的 550 马力“黄蜂”发动机,还增加了额外的燃油箱,可以让你飞得更快更久。但千万要记住,用完一个油箱得先关上活拴,再打开另外一个油箱的活拴,不然容易遭遇气塞问题。还有,如果引擎中途熄火的话,记得……”约翰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他的样子活像一个面对女儿首次独自出远门的老父亲,一面紧张万分地替女儿打点行装,一面还得装作从容镇定,以免她担心。 事实上也是,约翰一直无儿无女,在他心里早就把许栩和阿诺当做自己的女儿女婿看待,尤其是许栩和他分外投缘。所以约翰比任何人都紧张他们此次的行动,他亲自带领公司的机械师替许栩改装飞机,每天都在维修车间里工作到深夜,力图让L-10的设备性能从各个方面上都更适合长途飞行。 第四十二章 出发 但愿意为许栩提供无私帮助的不仅仅是史丹利和约翰两人,还有蒙巴萨飞行俱乐部里的那群老飞行员,他们自发地替许栩研究航图和可能出现的气象问题,并提供了大量宝贵的建议和经验。许栩作为蒙巴萨硕果仅存的唯一一名女飞行员,凭借她优秀的技术和飞行记录,在俱乐部里已经小有名气。尽管她这次飞越大西洋无论从距离和时间上都不能算是世界纪录,但熟知非洲地形的飞行员们都清楚单单从蒙巴萨到英国,这段超过一万公里的航程足以考验任何所谓“钢铁硬汉”的勇气和意志。首先,沿途得经过大片荒无人烟的沙漠,草原,沼泽和山区,这些地方没有机场也没有电话,甚至连无线电也会时常失灵,如果你不幸在此迫降,等到救援队来到的时候可能已经是几周之后的事情,所以飞行员必须得严格按照路线抵达各个目标机场,不然就意味着一场成功率极低的搜救行动即将开展。再者,除去十几天旅程中可能碰到的恶劣天气,机械故障,身体不适等问题外,还得穿越整个意属利比亚的领空,从昔兰尼加沙漠,到托布鲁克,班加西和的黎波里。现在意大利和德国沆瀣一气,结成法西斯联盟,与英政府的关系日渐紧张,没有人会知道那些天生多疑又富有古怪想象力的凯撒后裔们会不会“恩准”两个英国殖民地的飞行员飞过他们的头顶,又或者会不会居心叵测地等他俩的飞机入境后再用炮弹将其击落? 如是种种都验证了许栩此次不是在做一场舒适悠闲的长途旅行,而是不折不扣的冒险与“征服之旅”—征服大西洋,也征服自己。飞行俱乐部里几乎每个成员都会为她和阿诺担心,但没人会问“为什么”或者是进行劝阻,因为所有热爱飞行的人心里都会明白冒险和征服的意义。就像作家抵御不了文字的诱惑,水手违背不了大海的召唤,孩子无法忘却父母的怀抱,很简单的道理,却没有任何词语能将其彻底解剖与诠释。 忙忙碌碌中,时间的大手已经揭开了出发那天的日历。这天黎明,许栩和阿诺站在蒙巴萨的机场上,银灰色的L-10安静地停在了他们的身后,在未明的天光下如同一只初次学飞的雏鸟,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征途与使命而默默地忐忑着。 约翰,史丹利夫妇以及飞行俱乐部里的成员们都来为他们送行。约翰递给许栩一个用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那张像圣诞老人般红润的脸上露出一贯的乐观爽朗,但是他说出的话却令人听得有点毛骨悚然:“里面有两件救生衣,飞越海洋的时候你们记得穿上,因为你们会掉进冷冰冰的海水里,然后被鱼儿吞噬。” 同时,史丹利也递给许栩一只男式的宝路华手表:“这表和查尔斯.林白(首个进行单人不着陆的跨大西洋飞行的人)飞越大西洋时的那块一模一样,也是我最宝贝的护身符,它陪着我的日子比依莲陪伴我的还长……好好保管,我不是要送给你们,只是暂借,回来后记得还给我。祝你们被意大利人的炮弹击落。”。而依莲早已替许栩和阿诺准备好了一个塞得囊鼓鼓的书包:“我放了压缩饼干,罐头,肉干和咖啡,还有你最喜欢的酒心巧克力。许栩,我的好姐妹,你肯定会在沙漠里饿惨的……”,依莲搂紧了许栩的肩膀,带着哭腔的鼻音和她那看似无情的祝福语毫不相称。 面对约翰与史丹利夫妇如此“古怪”甚至“冷血”的祝愿,许栩非但没有感到任何的不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烫贴与温暖,因为她知道在老式的飞行员之间有个非常古怪的传统,就是出发前旁人必须得说出些与真实意愿完全相反的祝福,才能保佑飞行员能够平安返航。此举和中国人为了小孩好养活,而故意替他们取些“狗蛋”,“黑妞”等小名有着异曲同工之效。 许栩用力地回抱着依莲,原本平静的心底像是突然陷进去了一块,软软地冒出一股股离愁别绪,梗咽着她的喉咙,也刺激着她的眼眶。拍了拍依莲的肩膀,许栩将喉间的酸楚和眼里的液体压了回去,用一种欢快的声调说到:“依莲,等我回来咱们一起过感恩节,我会给你带礼物的。记得别吃那么多巧克力,小心吃胖了史丹利会抱怨你。” “你好讨厌!”依莲“哼哧”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泪水也因为她这句玩笑给咽了回去。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来,许栩的飞机在蒙巴萨机场上空爬行,地面上的人脱下帽子朝L-10的身影挥手道别。许栩看不到约翰他们的表情,却又似乎能听到他们喃喃的道别声在耳边响起,如同前方那砂金色的晨曦将她的L-10包围,羁绊着振翅高飞的机翼,还带了那么一点伤感的意味。不过,呼啸的风声和机器的噪音安抚了她那颗怅然若失的心,L-10正透过操纵杆和方向舵兴奋地告诉她:“今天天气晴朗,风速适合,是个出发的好日子。” L-10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晃动着机翼向送别的人群做最后的致意,然后一路北飞,消失在初露的阳光里。 接下来的行程并没有发生多少能够激动人心的事情,许栩和阿诺沿着路线图越过埃塞尔比亚进入南苏丹境内。沿途皆是些干旱的半沙漠地区,以及高耸的山脉和深不见底的峡谷。从机窗往下俯瞰,这些壮观雄伟的景致浓缩为一堆堆斑驳的色块,就像玩具沙盘上那些用树脂倒出来的模型,而远处的东非大裂谷则象有人恶作剧般用小刀在沙盘上割开了一道裂缝,形成地球表面最触目的伤疤。 “今天天气不错,预计我们晚上就能抵达马拉卡勒机场(南苏丹城市),然后在那里吃晚饭。”许栩边说边推动了一下节气门控制杆,以保持发动机转速,眼睛有条不紊地扫过各个仪表盘,只看到指针都乖乖地保持它们应有的位置,就像群听话的小兵在她的指挥下严守岗位。 “嗯哼”旁边的阿诺似是而非地应了声,他伸直了一双长腿,把它们潇洒地架在座位前放着的书包上,双手叠在脑后,高耸的鼻梁上随意地架着一副墨镜,薄唇紧紧抿起,懒散中带着一丝不满。 许栩瞄了瞄他那张故意装酷的脸,不由得弯起了嘴角,她知道他是在和自己赌气,而生气的原因都出在小凯尔森(马修儿子)的那个吻上面。 昨晚,马修带着儿子凯尔森来到他们家,为他们即将到来的远航而送行。 “本来应该明天早上亲自去机场的,可是凯尔森明天一早要去医院接种牛痘天花疫苗,莉迪亚又……我只能提前一天替你们践行了。”马修歉意地笑了笑,低声解释道。年过三十的他褪去了以前那种忧郁的敏感气质,起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特有的睿智和优雅。他穿了套浅灰色的西装,高瘦的身形越发显得挺拔英气,微敞的衣领中露出烟紫色的绸质领巾,和他的眼眸一样色泽迷人。 “唉,马修老兄,别怪我多嘴。你那老婆真的该好好管教,儿子还那么小,就抛下他不管自己跑回娘家去,哪有当母亲的样子?”阿诺吸了口烟,愤愤不平地说着。 其实这些年来,许栩和阿诺都隐隐知道莉迪亚与马修之间相处得不是那么和谐。马修生性内敛,除了照料庄园和马匹之外,他喜欢把大部分的闲暇时间消耗在阅读,音乐以及大自然的美景中;但莉迪亚却恰恰相反,她爱热闹,热衷于各种舞会和交际活动。时间久了,莉迪亚就免不了会埋怨丈夫的沉闷枯燥,不愿陪伴自己外出,缺少激情;而马修也觉得妻子整天在外玩乐,对家庭缺少照顾和责任感,两人从开始的拌嘴到争吵继而升级到冷战,这次更甚,莉迪亚和马修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大吵一场后,竟然一气之下独自跑回了英国娘家,扔下儿子给马修独自照看。 面对阿诺的“劝告”,马修微微叹了口气,看着地毯不做声,默默地灌下一大口威士忌。 许栩看着马修那紧锁的眉头,心里也暗自替他焦虑,当然不是因为对他旧情难忘,只不过单纯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关怀,而此时正窝在她怀中嚼糖果的小凯尔森突然嘟囔了一句:“妈妈,我要妈妈。”。许栩低头,瞧见凯尔森那张粉嘟嘟的圆脸皱得像个核桃似地,小嘴瘪了瘪,蓝紫色的大眼中已经泛出泪光。她知道孩子是想妈妈了,心中不由得一软,便亲了亲凯尔森的脸蛋柔声安抚道:“乖,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凯尔森搂紧了许栩的脖子,撒娇般地蹭着她的脸庞,软软地喊了声:“妈妈”,然后还亲了她一口。虽然都知道这不过是小孩子的随口而说,但当时在场的三个大人还是觉得有点不自在,为了打破这种尴尬,阿诺站了起来,蹲在凯尔森面前故意逗他说:“你也亲叔叔一个嘛。” 没想到凯尔森一点都不卖面子,小家伙吃惊地瞪着阿诺,拼命地往许栩怀里缩,表情活像见到头吃人的大灰狼,然后脖子一扭,带着哭腔朝马修喊道:“爸爸!” 这下搞得阿诺根本下不了台,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更不能生气,只能讪讪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喝闷酒。 第四十三章 零高云幕 “凯尔森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连一个吻都那么吝啬”临睡前,阿诺还不忘唠叨着这事。 “你还真是无聊,竟然和一个小孩子怄气。”许栩瞧他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无聊?他竟然冲你喊妈妈!他的妈妈在英国,哪有这样乱叫妈妈的?”阿诺扯了扯脑袋下的枕头,继续反驳道。 许栩顿了顿,静静地观察着阿诺的脸,突然间她明白了,这人压根就不是在计较凯尔森的一个吻,而是在吃着莫名其妙的干醋。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为了这点小事而计较,我看你不仅无聊还幼稚。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就出发了。”,说完,她翻了个身,闭起眼睛睡觉,不再和他争辩下去。 就这样,阿诺从早上起来到现在都没给她一个好脸色看,仍在为昨晚的事情生着闷气。而许栩认为阿诺此举根本是无理取闹,就像个讨不到糖吃而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所以故意不去哄他,心想等他自己渐渐想明白了,气也自然消了。两个人的“冷战”一直维持到中午穿过南苏丹境内的苏德沼泽上空时才停歇了下来,无线电里突然响起了马拉卡勒机场的通讯呼叫:“呼叫L-10 T2012,呼叫L-10 T2012(许栩的飞机编号)。” “L-10 T2012收到,请讲。”阿诺拿起无线电呼叫器应到。 “收到到气象站的最新预报,预计今晚马拉卡勒上空会有大量积云,风速为每小时45-50公里,能见度较低,请注意飞行安全。”无线电中传来一把男声,经过电磁波的过滤,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带着股公式化的干脆和漠然,就像山谷中虚渺的回音。 原来是机场发来的天气预报,阿诺放下无线电,递给许栩一个保温瓶说:“喝口咖啡吧,看来今晚我们还不是那么顺利就能抵达马拉卡勒,希望不会雷暴和强气流。” 积云对飞行会有或多或少的影响,因为它的底部和周围都有强大的气流,造成飞机姿态不稳定。而且积云中大部分都含有雨,这样的积雨云、雷暴云飞机应该远离,否则将易遭电击,致使仪表失灵、油箱爆炸或操纵失灵等问题。不过所幸整个南苏丹已经整整几个月没飘落一滴雨水,所以许栩估计遇到雷暴的几率应该不大,她喝了口咖啡,递回给阿诺微笑着问:“不生气啦?我还以为你打算永远都不理我呢?” “唉,我没对你生气,只是不喜欢你说我幼稚而已,还有我就想不明白为什么凯尔森那小子那么抗拒我?好歹我也是他爸的兄弟。”阿诺盖上保温壶解释道,本来绷着的一张脸早在看见她笑容时就软化了下来,哪里还有什么怨气?他其实并没有真的恼火许栩,只是昨晚凯尔森的那句“妈妈”让他总觉得刺耳,尽管知道这不过是小孩子的无心之语,但他出于男人的直觉,感到马修对许栩还是有着那么一点异样的情愫。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细小的沙砾落在了他的心底,虽然不痛但也不舒服。 “呵呵,肯定是你的样子太凶了,让小孩看着害怕。我却觉得凯尔森很乖,很可爱。”许栩笑道。 她的笑颜映入阿诺眼底,他不期然想起昨晚她抱着凯尔森时的模样:暖暖的灯光投在她的额头上泛出珍珠般的辉泽,纤长的睫毛翘起如同轻盈的羽毛微微晃动,玫瑰色的唇瓣贴着孩子的肌肤,同样地细致柔软,当时的她美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就像教堂祭坛后纯净洁白的圣像,那是女性在母爱被激发时独有的美丽。忽然间阿诺有股渴望:如果她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那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亲爱的,我们要个孩子吧?”阿诺凑近了她,深邃的碧眸中闪着炙热的光芒与期盼。 “嗯,等我们飞完大西洋回来,好吗?”许栩笑着轻声回答,她了解阿诺的期盼,其实这也是她的期盼。如果说婚姻让相爱的两个人升华为亲密无间的生活伴侣,那么孩子便是这种亲密的延续和拓展,也为两个人爱情世界的巩固注入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成为彼此骨血相连的最好纽带。许栩回想起自己抱着小凯尔森时那种打心底涌出的怜爱和悸动,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如果她抱着的是自己的孩子那又该是多么幸福和满足?她暗暗地想着,心头如同淌过无数浅浅的暖流,带着一种强烈的快乐充盈着她的血管,温暖着她的四肢。 孩子,属于他们的孩子--这个希望像颗奇异的种子悄悄地埋入两人的心中,不断生根,发芽,成长,最终会开出世间最绚烂甜美的花果。 L-10仿佛也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发动机发出顺畅柔和的低鸣,乘着南风轻盈地掠过大片大片碧绿的沼泽,宛如一颗银色的小星球一直往白云深处飞去,而它也在暗暗期待:终有一天,这颗两个人的小星球上会迎来第三位住客。 大漠上的暮色降临得很快,当你还在为那片无垠的金色沙海以及火钻般的落日和而感到目眩神迷之时,黑暗已经悄悄地侵入光线的领地,如影随形地追踪在你身后,随时准备用它庞大而厚重的身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吞没。 虽然已经是傍晚,但撒哈拉沙漠上方的空气被烈日炙烤了整整一天,仍然热得灼人。偶尔有微风吹过,扬起起沙丘上的细沙,如同法老手中撒下的金屑般迷幻而不真切,一直朝着天尽头飘去,而天尽头什么都没有,除了沙丘仍是沙丘,一**地像是没有水分的海洋—绝望的海洋。撒哈拉是死神的使者,在它炽热宽广的怀中任何生命物质都得低下高贵的头颅。一只蜥蜴从岩石下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因为它看到了一团阴影,寻思着那会不会是珍贵无比的雨云?但是它失望了,那不过是一团形似大鸟的影子,黑色的轮廓沿着赤红的沙丘不断掠过远去,并未停留。 “风好像突然大了起来,如无意外,我们应该在一个半小时后抵达马拉卡勒机场。”阿诺在仔细地研究着地图,汗珠从他的额头滴落,掉在厚实的纸张上,然后迅速地被吸收,晕开。他连忙拿起手帕擦了擦脸,也替许栩擦了擦脸颊。 他们已经飞过苏德沼泽,来到南苏丹中部的沙漠地带,连续几个小时的沙漠飞行,让飞机彻底地变成一只架在炉火上的铁锅,而他俩就是盛在铁锅里的鱼,正慢慢地被烫熟,煮烂。 “这风来得有些古怪,希望不会是沙尘暴的前兆。还是尽量提升高度吧,如果遇上了沙尘暴那我们真是深得阿努比斯的‘厚爱’了。”许栩拉起了机头开始攀升。飞行中碰到沙尘暴可不是闹着玩的,汹涌的风沙会打坏飞机引擎,干扰无线电通讯,堵塞飞机通风口的阀门甚至是飞行员的鼻孔。如果不幸迫降的话就更惨,危险的降落未必会要了你的命,但连绵几千公里又荒无人烟的沙漠会慢慢榨干你身体的每一滴水分与生命,等到某一天,救援队伍到达时,或许你早已化作一堆干枯的肉干和骨架,成为漫漫黄沙中最好的装饰品。 L-10努力地攀升着以摆脱风神的捕捉,可是不知不觉地撞入了云层的“罗网”里。此时高度表显示飞机在两千多米的高空上飞行,似乎很是妥当,许栩却发现光线在迅速地消失,几分钟前她还能看到半片淡黄的残月,但此时月光已经看不见,黑暗就像散发着臭气的淤泥般将周围的空间填塞,即使有航灯的照射,也只不过是照出混沌的轮廓。没有月亮,没有星光,更看不见地面上任何的标记,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和外界完全地隔离。 “阿诺,我们似乎进入了积云中,呼叫机场塔台,我需要进一步的地理位置和指引。”许栩果断地发出指令,并灭掉航灯,灯光在云雾中会产生折射,干扰飞行员对外界的判断,而且容易使人产生幻觉而误入歧途。 阿诺拿起无线电呼叫,但回应他的除了几下杂音之外便是长时间的沉寂。“糟糕,无线电通讯好像断掉了。”阿诺气馁地挂掉通讯器。 许栩皱了皱眉,继续拉升高度企图冲破云层,直到三千多米的高度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道微光,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般让人雀跃,他们已经突破了这朵庞大的积云。不过,这股雀跃只维持了几秒,因为许栩沮丧地发现光线又消失了,看来他们进入了另外一团积云里。 “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看来我们应该抵达马拉卡勒机场的上空了,但这该死的云层把什么都挡住了,无线电又失灵了,我们根本看不清地形。”阿诺的声音变得有点急躁,他看了看油箱测量仪,然后看了看许栩。 许栩明白阿诺在担忧什么,因为按理说他们已经飞到马拉卡勒机场,可现在却无法着陆,如果错过了这个着陆点,那就意味着他们得在更远的喀土穆机场着陆,但飞机的燃油余量根本不足以支撑他们到达喀土穆。稍微沉思了一下,许栩说:“那只能降低高度,试着找到马拉卡勒机场,希望这不是零高云幕(航空术语,指飞行员遇到与地面距离很近的低云幕,视障现象限制了从地面到飞机高度间的能见度,能见度接近零,飞行员无法看清地面的情景。)。” L-10迅速地降低高度,当降到一千多米时他们遇到了急速的涡流,飞机被刮得摇摇晃晃,几乎没反转过来,无奈之下许栩只能再次爬上回原来的高度,继续在厚密的云层中飞行,而通讯器仍像昏死了一般的沉静。他们已经连续飞行了10多个小时,无论在体力和精神上都非常劳累,但最要命的是时长时间呆在黑暗里的倦怠和绝望,看不到天空和大地,甚至是一丁点有所改变的景象,仿佛连时间也被漆黑凝固了。飞机就像只被铁线穿着的玩具,悬挂在巨大的暗箱里动弹不得。 许栩默默地计算了一下风速和自己的飞行速度,估计现在他们已经飞过了马拉卡勒机场将近100公里,必须得想办法冲出云层,然后再飞回去降落,他们的燃油只足剩下三分之一了。 突然间,阿诺指了指右舷下方说:“看,那里有点亮光!” 第四十四章 沙漠哨所 许栩连忙降低高度,此时黑暗突然减弱了,她看清了,前方的确有点宛如星辰的红色光芒,一闪一闪地在诱惑着他们靠近。“是灯塔吗?还是只是颗星星?”许栩疑惑地说。她继续降低高度,四周的一切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浓稠的云雾被明朗的深蓝色所替代,还有下方那温暖又耀眼的灯光,原来他们终于冲出了云层,能看到地面的情况了。底下,一盏探照灯正不停地旋转,在黧黑的大地上划出一片橘色区域,许栩的飞机沿着灯光的轨迹盘旋下降,渐渐地,她看到地面上几排红色的灯光勾勒出跑道的形状。 “机场,下面是个机场!”许栩兴奋地说道。 “太好了!”阿诺当然也同样兴奋,不过他看了看罗盘和地图,愕然地说:“不过这里不是马拉卡勒机场,而是位于它西北边100多公里的地方。” 但无论这里是不是马拉卡勒,他们现在都必须降落。 最后,L-10在跑道上平稳地停住了身形。许栩和阿诺打开舱门,走下了飞机,凛冽的寒风立刻朝他们袭来,吹得两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借着机场的灯光能够看到机场的规模很小,也很简陋,除了一座灯塔,一座土堆的小堡垒和几间平房外就几乎没有别的了,四周被无垠的沙漠和黑夜包围着,带着说不出的荒凉与孤寂。这里即像一座飘浮在大海上的孤岛,又像是大漠里突然横空出现的海市蜃楼。 这时,一辆吉普车突然从小堡垒后出现了,朝着他们飞驰过来。吉普车停下后,几个身穿军服手拿步枪的男人跳了下来,并迅速地将许栩和阿诺包围起来。许栩和阿诺面面相觑,惊讶无比地站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一个戴着勋章,蓄着小胡子的高个子男人从车上跨了下来,他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许栩和阿诺,开口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降落?” “我们是肯尼亚的公民,从蒙巴萨来的,原本要在马拉卡勒机场降落,但遇到了积云和强涡流,无法降落,然后就飞到这里来了。”阿诺镇定地解释道。虽然被几个荷枪实弹的军人用枪指着,但他看到他们的军服和标识都是英军的,便猜测此处应该是英军驻苏丹的某个军用机场或者哨所,心中的不安也稍稍平复了一些。他拿出两人的证件交给了那个貌似军官的高个子:“这是我们的护照和通行许可文件,长官。” 高个子接过证件检查了一番,又严肃而仔细地打量着他俩的脸,过了一会他露出了笑容:“原来是卡洛斯伯爵夫妇,我听西部沙漠空军的同僚说过你们。你们要飞去伦敦,然后飞越大西洋,还真是场勇敢的冒险旅程。你们已经飞过了马拉卡勒,这里是撒哈拉沙漠上的十字井哨所,也是个军用机场,距离马拉卡勒有一百多公里,我是哨所的驻守军官乔治上尉,欢迎你们。”。说完,乔治朝阿诺和许栩伸出了手掌。 许栩和乔治握了握手,然后有点为难地问:“谢谢你,乔治中尉。我们能不能在贵所叨扰一晚,错过了马拉卡勒机场,现在也找不到住处,另外,飞机上的燃油也差不多用完了。” “哈哈,没问题,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补给队来运送物质,我们才见到外界的人。事实上,十字井是个荒凉得不能再荒凉的地方,估计只有等战争爆发,我们狠-干意大利人一场,这个哨所才会发挥它真正的作用。”乔治发出一阵豪爽的笑声,他周围的士兵也跟着大笑,带着军人独有的乐观和幽默感。 许栩看着乔治的笑脸,却有点笑不出来,是的,战争会爆发的,英国人迟早都会和意大利人狠-干一场,当然还有德国人,而那时候哨所是否还能维持着现在的孤独与宁静?年轻的士兵们是否还能如此乐观?而乔治上尉的笑容是否还能如此爽朗无畏? 不过,对未来的忧虑如同气象局对海啸的预警,能预测它的到来却永远不能阻挡它的发生,更何况此时此刻,与其担忧那场要来而未来的战争,倒不如考虑她和阿诺饥肠辘辘的肚子来得实在。 果然,乔治上尉是个慷慨而好客的主人,他不仅招呼许栩和阿诺饱餐一顿,还给他俩安排了一间有床和被子的单间,这在荒芜的沙漠里已经是非常舒适的房间。但最令许栩惊喜的是,乔治竟然让人打一小盆干净的热水给他们擦脸,沙漠中水比金子还要珍贵,一盆用来洗脸的水简直就是奢侈品,一时间,许栩感动得不知道该如何道谢才好。 “呵呵,对于美丽的夫人当然要有特别的招待。祝你们好运,不过,你们要通过托布鲁克和班加西(利比亚城市)恐怕不是那么容易,那里有很多意大利人的军事要塞,他们或许会怀疑你们是英国间谍。”乔治临走时留下了这样的提醒。 两天后,许栩和阿诺顺利地抵达了开罗,在这里他们得等待意大利海关的签证许可,才能进一步前行,越过利比亚去到突尼斯,然后再跨过地中海到达欧洲。毫无疑问,意大利人会是世界上最好的情人,他们浪漫,性感,多情,对于美食和艺术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可是当他们的天赋运用在政务和军事上时,便会发生化学作用般的异变,变成懒散,拖沓,毫无纪律兼异想天开的代名词。 意大利驻利比亚的官方并没有充足的证据,但有充足的想象力认为许栩和阿诺这对来自英国殖民地的夫妻并非要飞越大西洋,而是对他们建立在利比亚上“宏伟”的法西斯军事堡垒产生了浓厚兴趣。海关的官员们甚至已经能想象得到他们驾驶着L-10在各个军事要塞上空拍照,画图和默默记诵,然后像无数间谍所做的那样用邪恶的密码将这些军要机密发送到伦敦唐宁街上的某个房间里。所以许栩他们在开罗待了好几天,依然没获得任何获准入境的消息,每次咨询,答案都是一样:“对不起,仍在审查当中。” 面对遥遥无期的等待,许栩的心情变得烦躁起来,但阿诺却依然轻松自如,他拉着许栩住进了尼罗河畔最豪华的酒店,房间不仅能看到尼罗河上的优美风景,还能眺望到落日下的金字塔,当然还少不了金光闪闪的浴室和超大浴缸。阿诺在开罗有很多生意场上的朋友,他每天都会出去和朋友聚会喝酒,有时候还喝到天亮才回来,一副尽情享乐的样子,似乎丝毫不为签证的问题担心。许栩深知阿诺向来都是爱玩,爱交际和热闹的人,放在平日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可现在正处于他们计划的紧要关头,所以今天当阿诺提出要和她一起去吉萨村看金字塔和狮身人面像时,她拒绝了。 “对不起,阿诺,我真的没有心思去玩。签证到现在都没批下来,如果再拖延下去,等到10月下旬北大西洋上的狂风恶浪会越加频繁,到时候我们就很难飞过去了。”许栩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尼罗河,那些扬着白帆的游船来来往往,在蓝天的映衬下甚是美丽,可她看着眼里只觉得说不出的郁闷。 “别太担心,我们很快就能拿到签证,早则明天,迟则后天。而现在,我们只要一边尽情玩乐一边等待就好。”阿诺笑嘻嘻地把一顶白色草帽戴在了许栩头上,还替她拿起了手包。 “我们能拿到签证,而且还是这两天内?你怎么知道的?”许栩惊奇地看着阿诺,想不通他如何能未卜先知,难道他已经收到了意大利海关的通知而故意不告诉她? “想知道为什么?陪我去金字塔就告诉你。”阿诺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神秘,然后不由分说地就拉起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阿诺就喜欢搞些意外惊喜之类的事情,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都过了30岁的人了,性格仍旧像个大小孩般爱闹腾。看着自己丈夫那兴致勃勃的笑容,许栩只能无奈地摇头苦笑。 直到去到吉萨村,阿诺才向许栩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早在我们决定飞越大西洋时,我已经预料到意大利那边不会那么容易允许我们通过利比亚领空,所以我找了在开罗的一个好朋友雷诺。他是个法国酒商,为摩洛哥,利比亚和开罗的军队提供大量优质葡萄酒,因此,雷诺和法国,意大利以及英国的军官们交情不错。最重要的是他认识意大利第5集团军的总司令伊塔洛?加里波第将军,两人关系也非常好。雷诺之前答应我就我们飞越利比亚的事情和伊塔洛将军代为周旋,所以这几天我不得不好好地应酬他,而他今天就带来了好消息--伊塔洛已经同意批注我们过境的签证,等海关那边走完流程,应该明后天我们就能进入利比亚。” 许栩这才明白原来阿诺近日来的酬酢不断不仅是为了与朋友联谊,更多的还是为了签证的事情而忙碌奔波。“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好歹都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她搂住阿诺的腰,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他眼底那丝淡淡的倦意和眼皮上的青影,不禁感到心痛,这几天他看似在玩乐,实际上应酬得非常劳累。 “唉,之前还没获得确认的消息,告诉你不过是多了个人白担心而已。你只要好好地驾驶飞机就行了,其它的事情不用忧虑太多,都交给我来处理吧。”阿诺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笑着指了指前方的狮身人面像说:“快看,这掉了鼻子的斯芬克斯像不像只大狗?我怎么瞅着它的样子觉得和马修的那只莎士比亚有点像呢?” 许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仔细看看,石像脸上那种严肃但又因为缺了鼻子而略带滑稽的表情还真有点像莎士比亚发呆时的模样。她笑着对阿诺说:“别胡说,斯芬克斯的脸可是按照胡夫法老的模样雕刻的,你说他像只狗,小心法老的亡灵会诅咒你。” “胡夫都已经死了几百辈子了,估计他的木乃伊也化成了灰,那里还有什么亡灵?”阿诺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玩心大发地从沙地上捡起根破木棍,拿着它跑到狮身人面像的脚下,摆出个木乃伊双臂交叠的姿势,还“威风凛凛”地朝许栩说道:“怎么样?我像不像个英俊的法老?” 许栩被他那副搞怪的样子彻底逗乐了,她弯着腰哈哈大笑,笑得几乎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像极了!你就是个俊美无比的‘木乃伊陛下’!”。随着快乐的笑声,许栩觉得连日来的疲惫与担心早已化作地上的细沙,随风飘散,消失无踪。 “嗯,我美丽的王妃,现在我允许你站到我的身边来,和我一起并肩欣赏我们伟大的疆土!”阿诺挥舞着手中的“权杖”一本正经地说着,继续将他的“法老”角色扮演下去。 许栩跑到他的身边,学着他的模样摆了个木乃伊姿势,靠着斯芬克斯的巨型前爪眺望着前方的风景。只见远处皆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和土丘,天空也被染成了朦胧的金色,天地就像融为了一体,只有那轮西坠的红日在提示着地平线的存在。近处,一支驼队缓缓地移动着,骆驼白色的身躯替明黄的沙丘镶上一道毛茸茸的花边,但它们投下的阴影却是黑色的,就像茫茫大海中行驶的帆船,让人看久了有种苍凉之极,孤独之极但又瑰丽之极的震撼。你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是否开天辟地之初,眼前的一切就已经存在? “感觉怎么样,亲爱的王妃?”阿诺侧过脸,柔软的鼻尖轻轻抵着她的脸颊,碧色的眼眸在夕阳的映衬下闪着动人的光采,仿佛漫天的落霞都搅碎了铺撒其中,让人心醉神迷。 许栩凝视着他那张像是带着魔力的容颜,轻声回答:“棒极了,我亲爱的陛下。”,然后温柔地吻住了他的双唇。风缓缓地吹过,扬起一片金雾似的细沙,敲打在石像的身上发出细碎的轻鸣,仿佛伴奏般和着两人的心跳声与呼吸声萦绕在许栩的耳边,唇齿缠绵中,她在心底暗暗祈祷:“阿诺,我们要永远,永远地在一起……” 身后,巨大的狮身人面像和金字塔静静地矗立在落日的余晖中,漠然而虚无地注视着远方,如同高贵而缄默的神怟,它们镇守着沙漠,看到一切,也聆听一切,却从来不给予答案。 三天后,许栩和阿诺踏上飞越利比亚之旅,虽然在朋友雷诺的帮忙下获得了意大利政府的批准,可是在昔兰尼加沙漠的边境上,他们还是被一群“热情好客”的意大利守军好好地“招待”了一番。 许栩按照海关人员的指示,先飞抵埃及和利比亚边界上的一个小型机场,在那里接受意大利哨所的检查,然后他们才能正式地飞过利比亚上空。L-10挺稳了,许栩和阿诺下了飞机。机场建在一大块用混凝土构造出来的空地上,四周围着铁丝网,土黄色的塔台和几间用铁皮瓦楞搭建起来的机库在烈日下无精打采地站立着,就像被晒得发蔫的卫兵,铁丝网之后能够看到一片军绿色帐篷的顶部,想必就是军营。 这里和大部分沙漠上的建筑一样荒凉而灰头土脸,但并不寂寞,因为十几辆涂着沙漠迷彩色的摩托车已经在机场边上严阵以待。看到他俩走出飞机,车上的士兵一溜烟地跳下车,边举枪朝他们奔来边大声喊叫,那股架势仿佛他们不是要包围一架飞机而是要攻克一座战略性碉堡。 “他们让我们呆在原地别动。”阿诺小声地向许栩解释道。许栩听不懂意大利文,还好阿诺在西班牙的时候和一群意大利的贵公子们混过,学了一丁点意大利语。 不一会,几十个荷枪实弹的意大利士兵团团围住了许栩和阿诺。许栩忐忑地那些看着士兵以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心想:但愿他们的枪保险系数够高,不会轻易走火,不然我们连利比亚的太阳都没看清就死在了流弹之下,那还真是悲剧。 就在许栩以为他们要进行严厉的盘查时,事情却突然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士兵们盯着许栩和阿诺好一会,但并没有让他们交出证件而是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他们声音高昂,表情丰富,说到兴头上时还挥舞着手臂,指点着许栩不知道在笑些什么,那种表情就像一群UFO的狂热分子突然见到了两只外星生物从飞碟上走下来般兴奋。这一幕看得许栩和阿诺目瞪口呆,之前他俩在十字井哨所时也被乔治中尉的士兵包围过,当时乔治的队伍给人的印象是沉稳,敏捷,训练有素兼富有纪律,与眼前这群欢乐又随意的意大利士兵形成巨大反差。 就在这时,一把堪比帕瓦罗蒂的男高音从身后传来,成功地喝止了眼前的混乱,士兵们闭嘴了,齐刷刷地让出通道。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黧黑,身穿军官服的男人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侍从官。矮个子军官打量了许栩和阿诺几眼,然后朝侍从官使了个眼色,侍从官走到阿诺跟前用生硬的英语说到:“我们昨晚接到通知,说会有一架从开罗来的飞机今天抵达这里接受检查,想必就是两位。请交出你们的所有证件并静静等候。” 阿诺拿出证件交给了侍从官,侍从官又转交给那名矮个子的军官。军官拿着他们的证件看了许久,忽然发出几声短促的指令,他身边的几名士兵立刻跑上飞机。 “现在我们得检查你们的行李,如果发现有危险物品或者武器一律得没收。”侍从官向阿诺解释道。 阿诺忍不住低声抱怨:“武器?哼,我要不要告诉他们我的口袋里藏着把指甲刀,那可是杀伤力十足的 “武器”。” 许栩拉了拉他的手肘,示意他小声点。 几个士兵将他们的行李都拖出机舱,然后呈扇形地在地上铺开。矮个子军官低着头,踱着步子慢慢地审视着地上的物件,还时不时指挥士兵把其中的一些包裹打开进行翻查,他看了很久,那模样活像只嗅觉灵敏的短腿腊肠犬在搜寻它最爱的骨头。 第四十五章 托布鲁克的预示 阿诺和许栩站在烈日下等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热得浑身冒汗,耐性和身体里的水分也不断在流失。但矮个子军官的搜查扔在继续,直到他打开了一个小木箱,发现里面有十几瓶年份波特酒和七八条美国香烟,那紧绷的脸上才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军官朝侍从官耳语了几句,侍从官点头,随后问阿诺:“先生,这箱子里的烟和酒是在开罗买的吗?” “是的” “走私烟酒是违法的,先生。”侍从官一脸严肃地教训道,仿佛阿诺箱子里放的不是烟酒而是烈性炸药,但眼底却荡漾着一点微妙的闪光。 阿诺敏锐地捕捉到这点闪光,他先是装着忐忑不安的样子说:“哦,是吗?我们事前不知道这点,海关的官员们也没说不许带。”,随后他走近了几步,附在侍从官耳边低声道:“长官,要不这样吧。这些东西就当做我夫妻俩的小小心意,送给贵所的兄弟们解闷。那个,我们时间也不多了,得赶在日落前抵达班加西,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侍从官露出会心一笑,转身朝军官说了几句,军官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让两名士兵将小木箱抬走。士兵们兴冲冲地抬着他们的“战利品”就朝军营里奔去了,他们脚步轻快,精神抖擞,恍如刚刚完成一次异常成功的“沙漠突击行动”。 就这样,一场滑稽又古怪的过境检查在宾主双方的满意微笑中临近了尾声。哦,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在许栩准备登机离开时,侍从官忽然在舷梯下叫住了她,身后还跟着几个乐呵呵的士兵 “夫人,能不能请你稍等一下?” “什么事,长官?” “这几个家伙想和你拍个合照,可以吗?” “为什么?”许栩诧异地问。 “他们说从没亲眼见过东方美女,而且还是飞行员,觉得很稀奇,所以想请你拍照留念。”侍从官微笑着说。 这下许栩彻底地石化了,她开始渐渐明白为什么后世对二战时的意大利军队普遍评价不高,认为他们战斗力低下,斗志全无,但搞笑能力和幽默感十足,为残酷的战争增添了不少使人捧腹捶地的笑话,并被戏称为“最可爱的军队”。 “这怎么行?!”阿诺愤怒地握起拳头,觉得侍从官的提议简直荒唐透顶。 “算了,阿诺,只是拍个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赶紧拍完,我们赶紧走人就是了。”许栩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哨所,离开这帮令人啼笑皆非的士兵。 最后,许栩在镜头里留下了她在利比亚唯一的一张照片,身后是一群满脸傻笑的士兵和灰不溜秋的机场,而她的表情……该怎么说呢?像极了一头蹲在游客中间发愣的“珍稀”大熊猫。 正午时分,许栩的飞机越过托布鲁克(利比亚港口城市)上空,她严格按照哨所军官给她的命令,沿着托布鲁克南部的沙漠地区飞行,而不是沿着距离更短的海岸线飞行。这样会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到达班加西,但她不敢有丝毫违背,因为临行前侍从官再三嘱咐她:“夫人,如果你的飞机靠近托布鲁克的海岸线,就会被我们的炮弹击中,就算坦克团不开火,空军也会派出战斗机将你们的飞机击落。” “意大利人为什么不允许我们贴着海岸线飞?S it!我们不得不等到深夜才能在班加西机场降落。早知道我就不把烟酒送给他们,白便宜了那班蠢货!”阿诺坐在副驾上闷闷地埋怨,为自己那箱可怜的“藏品”感到心痛不已。 许栩俯瞰着机翼下的景象,只见那片由黄沙构建起来的无垠土地上散落着一些微微凸起的圆形物体,粗略看去和普通的沙丘无异,但如果仔细观察能够发现一些浅浅的轨迹围绕在“沙丘”的附近,并像蛛网一样将每个“沙丘”连接起来。许栩想起以前在航空学院时应教官要求曾经看过一些二战的资料,里面好像说过在北非战场上德意两军和英国为了争夺托布鲁克这个战略要地而展开过殊死搏斗,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底下的“沙丘”和“蛛网”很可能是些军事掩体与战壕。 “估计是意大利军队在托布鲁克埋下了重兵,并修建了大量军事防御工程,特别是近海的区域,他们害怕我们飞得太近而观察到这些情报并报告给英国当局。”许栩推测到,事实上那段历史资料她也不是记得很清楚,只怪当年的她对军事知识没有多大兴趣,所以很多细节都被遗忘了。 “说起来,底下的还真有点像碉堡和战壕。哼,假如我们的飞机上有炸弹,扔几个下去,这些意大利人精心构造的 “美丽建筑”就都完蛋了。”阿诺瞅着下面冷笑道。 “如果那样做的话,你和我也肯定会跟着完蛋的。你没听那个侍从官说吗?墨索里尼阁下的炮兵团和空军都在紧盯着我们。”许栩弯了弯唇角,跟着揶揄。 “哈,看来我们还真是荣幸之极啊!能够深得那位‘伟大元首’的悉心照料。”阿诺点燃了一根烟,讥讽和着烟雾一起从鼻尖中喷出。 时间和距离都在机翼下消逝,托布鲁克这个城市被抛离在许栩的身后,如同她以往飞过的无数地方一样,被回忆的风沙渐渐掩埋,淡去,它平淡乏味得不足以让人留下任何深刻的印象。但不知为何,许栩的心头却有股怪异的不安在涌动着,仿佛“托布鲁克”这个平凡的名字有着什么特别的预示,一些她现在弄不清楚,但又至关重要的预示。 许栩和阿诺是在九月下旬到达伦敦的,他们飞过利比亚后经突尼斯,地中海到法国,然后再飞去英国。英国九月的天气很是扑朔迷离,时而晴空万里,时而狂风骤雨,也为许栩接下来的行程制造了不少麻烦。此时她和阿诺住在林肯郡靠近科宁斯比空军基地的酒店里,因为史丹利和约翰联络的关系,皇家空军基地的威廉少校答应提供帮助,允许她的L-10停放在空军基地的机库中,并派出机械师替L-10进行检查保养以及提供通讯与技术上的支持。而许栩也会从科宁斯比空军基地的机场出发前往加拿大,完成她飞越大西洋的最后一段旅程,但连日来阴晴不定的天气绊住了她前行的脚步,也绊住了L-10那向往蓝天的双翼,两个人每天只能呆在房间里收听最新的天气预报和等候机场的消息通知,日子过得相当郁闷。还好当时电视机已经开始出现在伦敦的一些富裕家庭和高档场所中,而他们所住的酒店为了吸引住客也在房间里配备了电视,以作为酒店标榜自己“尊贵服务”的噱头,许栩和阿诺靠着看电视节目才得以打发等待中的无聊苦闷。 这天,许栩邀请威廉少校夫妇和替她保养飞机的两名机械师到酒店共进晚餐,以答谢他们的帮忙和照顾。接近傍晚的时候,众人按时来到酒店,先在许栩和阿诺的房间里小坐,一边聊天一边等待晚饭时间的来临。 “卡洛斯夫人,今天我收到气象站传来的预报,这三天英国上空的大部分地区都有雨云和大风,北大西洋的天空相对晴朗,但靠近加拿大的沿海地区会有大雾。情况不算很理想,可我认为你最好还是在这几天内飞,不然等到10月中旬情况只会更糟糕。”威廉少校递给许栩一份气象图说。 “谢谢你,少校。”许栩接过气象图,她边看边仔细分析了一下风速,风向,云量和能见度等数据,她得出的结论和威廉的一样,尽管天气不是太好,可还不至于不能飞行,只是在起飞和降落的时候得多加小心。 此时空军基地的老机械师魏舒雅开口说:“从林肯顿飞到布兰顿角岛估计你得不间断地飞17到20个小时,全程5800多公里,其中大部分航程都在海洋上,你得把两个燃油箱都注满了才能维持这么长的距离,这样飞机会变得非常重,对发动机的压力非常大。如果你挨到10月份才飞,大西洋上的暴风雨会增多,气温也大幅度下降,低气温会进一步减低发动机的效率,就更加危险了。” “没错,所以你们随身的行李得减到最少,尽量减轻机身负重,不过一小瓶的烈性伏特加是绝对不能落下的,它能让你僵死在大西洋冰冷风浪中的身体复活过来。听说西伯利亚的飞行员得靠它才能把敌人的战机击落,哈哈。”另一名年轻的机械师沃尔特笑道。 “哈哈,没了伏特加,苏联人恐怕连枪也拿不稳。”阿诺跟着大笑,苏联士兵的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但他们对伏尔加的热爱更让人印象深刻,据说以前每逢打仗,俄国的将领都得配备上万升的伏特加来慰劳他们的兵团才能保证获取胜利。 而威廉少校作为一名曾参加过一战的军官,对于酒和士气之间的关系更是有着“独到而深刻”理解,他马上附和说:“这话不假,对于军人来说,在战场上有时候酒比子弹还来得有用。” 听到男人们对于酒的妙论,许栩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她想起在利比亚被意大利守军搜查时的情形,便故意揶揄阿诺说:“我还真庆幸在利比亚的时候意大利人把你的酒都搜走了,不然我第一件扔下的行李就是那箱波特酒,省得你喝那么多。” “呵,那你还不如把我这件最重的‘行李’给扔下大西洋好了,能替你减轻不少负担,亲爱的。”阿诺挑了挑眉,不甘示弱地回应着她,还特地示威似地喝下一口雪利酒。他的语言幽默,表情生动,逗得大家都哈哈大笑。 正说着,电视里突然传来一段插播的新闻报道:“本月XX号,首相张伯伦飞抵慕尼黑,将与法国总理达拉第、德国元首希特勒和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在慕尼黑关于捷克斯洛伐克的德意志族聚居区苏台德领土和德国之间的纠纷问题而举行的四国首脑会议……” “慕尼黑会议?”许栩盯着那微微闪着雪花的黑白屏幕瞪大了眼睛,美丽的女主播一口古典又厚重的“BBC口音”正透过复杂的电子线路和喇叭在房间内回荡着,听起来有股空洞的怪异,如同宿命的钟声在响起,预警着一场灾难正渐渐逼近。纳粹德国正是通过这个会议,并在英法两国“绥靖政策”的支持下迫使捷克斯洛伐克割让领土,到了1939年3月,希特勒吞并捷克斯洛伐克全部领土,并于9月进攻波兰,加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 该来的终归要来,任谁也无法逃避,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按着它早已设好的轨迹披荆斩棘,所向无敌。这不是哪一个人或者哪一群人能够改变的事情,即使是能够预知未来的许栩此刻也茫然不知所措。她忽然有股异常强烈的冲动,是不是该告诉威廉少校,甚至是致电英国首相或者任何一个同盟国的将领让他们尽所有办法去制止希特勒的纳粹党的一切行动。但再仔细想想,她不过就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飞行员,谁会相信她的话—那此刻听来是荒唐但未来可能是事实的预测?即使有人肯相信,譬如阿诺,但作为各国首领的诸君也不会因为某个胆大妄为的预言家而轻易改变经过各方权衡并深思熟虑而定下的国家意志。她曾身处的21世纪早已证实战争必然要发生,无论个人的情感如何难以接受,这段历史都是构成后世的一部分,是人类发展历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没有了它也不会有后来的那个21世纪。说到底,她只是时空交错时一个小小的失误产品,除了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没有任何权力也没有任何能力去扭转已经发生的事实。 迷惑中,许栩听到阿诺对自己说:“那么,我们就定在后天出发吧。” 出发的那晚,林肯郡的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恍如离人的眼泪在替即将远航的人们送行,而空军机场上明亮的灯光托举着雨雾,为这淅淅沥沥的离愁别绪染上了几分朦胧凄美。前方,塔台高高地矗立着,如同一支没有温度的巨型火炬在湿漉漉的黑夜里指引着夜航的路线,加油车和地面工作人员的身影在湿滑的机场上穿梭不停,车尾冒出薄雾般的烟气,当然,还有跑道上那一架架缓缓降落的“飓风”式战斗机。 相对于迷离细雨带来的英伦式忧伤,坐在驾驶舱内的许栩却感到兴奋,紧张和忐忑,就和她第一次驾驶飞机准备升空时的情形一样,这种感觉无论飞过多少次都不会被淡忘,不是胆怯,也不是懦弱,而是出于对天空的敬畏,对飞行的信仰。自从世界上第一架飞机升空以来,人类以为自己是窃取了天火的普罗米修斯,闯入了神的领地并能将之征服,但知识掌握得越多,科技发展得越快,人们却越发意识到自身的渺小与无知,天空是不可能被征服的,大自然是需要敬畏的,如果胆敢藐视势必会遭到严厉的惩罚与报复,譬如形形式式的空难。 许栩点着引擎,L-10便再度踏上征途,去完成它梦想之旅的最后一站—大西洋。L-10在跑道上流畅地滑行着,圆润的机头与身边那些线条刚硬又充满雄性凌厉气息的战机相比,就像只混迹在鹰群中的丑小鸭,带了种笨拙的可爱却丝毫不怯场。它深知自己也正赶赴战场,进行一场关于勇气,尊严和自我价值体现的战斗,而对手则是风暴,巨浪,浓雾,漆黑汹涌的大西洋以及它自己。 L-10在机场上盘旋了一周,便朝着那乌云密布的西面飞去,红色的航灯划过夜空然后渐渐消失,被如同一道淹没在浓墨中的荧光笔迹,书写出飞行员航图上的第一个标记。 几位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空军战士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便抬头朝天上的L-10挥了挥手。 “听说今晚那位女士会飞越大西洋,在这么冰冷的雨夜,洋面上的温度会跌至零度以下,但愿她的引擎和她的勇气一样强壮。”年轻的战士摸了摸自己已经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的夹克,望着L-10远去的身影说了一句。 第四十六章 飞越大西洋 几个小时后,许栩和阿诺已经离开了英格兰和苏格兰的领空,飞抵大西洋上方。雨势忽然大了起来,风也越刮越猛,昏暗的驾驶舱内温度每分钟都在下降,仪表盘上发出蓝色的无机质冷光,映着湿漉漉的挡风玻璃,让人有种如置身在半凝固的冰格中的错觉,而这个冰格正被风的大手上下摇晃。 “啊嚏!天气预报不是说大西洋上空天气晴朗吗?怎么天气反而越来越糟糕?这里简直要冷死了。”阿诺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瞄了瞄测高仪和温度计,现在他们距离海面约1000多米,驾驶舱内的温度已经低至3摄氏度,冷得要命,而颠簸的气流又让人恶心不已。 许栩看着前方,大团大团的乌云正迅速地聚合,分散又聚合,最后纠集成更大的云团不断地做环形流动,其中还隐隐能看到银色的闪电在跳跃,就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锅盖那样压着下面的海洋,又像一群披着黑袍的魔鬼军团在蠢蠢欲动着,只待一声号令便会张牙舞爪地朝地面席卷而去。 “糟糕,是强流积雨云,会出现龙卷风的!”许栩吃惊地说了一声。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天气预报会失误,她连忙拉起操纵杆,尽量提升高度,在这种情况下不想被龙卷风吞噬的话,就只能贴着云层的上方飞。 风速越来越大,L-10顶着风艰难地爬行着,因为载着大量燃油的缘故,机身变得分外沉重,两台发动机拼尽了全身力气也未能摆脱云层的束缚。许栩一边承受着机身剧烈颤抖时带来的压力一边尽量控制住操纵杆和方向舵,但操纵杆就像头任性的马儿顽固地抵抗着她的手掌,只顾僵着脖子喘着粗气不肯动弹半分。窗外漆黑一片,唯有荆棘状的闪电时不时劈过,如同无数不怀好意的邪灵正躲在黑暗中,伺机用雷电的鞭子给予飞机致命的一击。 “来吧,L-10,我的好姑娘,快冲出去啊!”许栩咬牙默念着,耳边充斥着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是在对暴风雨发出胆战心惊的尖叫。 对于许栩发出的指令,操纵杆的僵持和胆怯只是维持了几秒,瞬间它又重新鼓起了勇气,顺应着许栩的动作引领着机身快速上升。“呼啦”一下,L-10终于成功突破云层,然后再度调整到水平姿态,在云颠上平滑地飞行着。 “呼,还好,终于能突出重围。”阿诺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被冻僵的手脚和被安全带勒得生疼的肩膀,从衣兜里摸出个酒瓶灌了一口酒,然后递到许栩唇边说:“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许栩就着瓶口也喝了一小口,平常她飞行时绝对不会喝酒,但此时此刻,她认为没什么能比少许的酒精可以更好地安抚自己又冷又疲劳的神经。她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过五分,他们已经飞行了将近八个小时,如无意外,再过12个小时他们就能抵达加拿大的领空。 这时,阿诺突然看着前方喃喃地说了声:“天呐,那简直像神迹!” 许栩抬眼望去,一个奇异无比的世界映入了她的眼内,那种视觉的震撼超越了她以往所有的经历和想象力。雪白的云海在机身下延展铺陈,如同一匹由水汽和冰雾织就的绸缎在微微波动着。头顶的夜空异常宁静,那种毫无杂质的冰蓝色看久了仿佛连心魂都会被吸引进去,弯弯的月亮浮在天际,撒下金色的辉泽。在云团的间隙中,能够看到底下漆黑的海面卷起了道道水柱,那是龙卷风正在吸取海水,不过从云层上看去一点都感觉不到恐怖,反而觉得那些细长的水柱就像无数光洁的大理石柱从海面延伸到云层底下,然后将其稳稳地托住。在水柱和雨云连接的地方会透出银白色的光,一直辉映到天空上,形成奇异的光柱,支撑着深蓝色的苍穹,美丽得如同虚幻。 世界仿佛被分成了两度截然不同的空间,云层之下是死亡的海洋,云层之上则是圣洁的神殿,生死的距离仿佛从未如此接近,差异也从未如此明显。许栩驾驶着飞机小心地绕过那些巨大的光柱,如同刚刚逃离地狱又误闯神域的信徒带着敬畏的心情重复着某种膜拜仪式,唯恐有半分差池便会亵渎了这份神圣。 “实在太美了,我好像觉得上帝就在前面等着我们,我们一不小心就会撞翻那些正在飞翔的天使。”阿诺呆呆地看着身边的美景,不由得发出如此赞叹。 许栩听到他说会撞飞天使,禁不住笑了起来:“嗨,别胡说,我们才没那么容易见上帝呢。” “哈哈,能够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看到这样的美景,就算去见上帝又有什么关系?”阿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毫不忌讳地大笑道。 摆脱了袭击未遂的龙卷风,许栩和阿诺总算是进入了一段比较平缓的航程,但这只是相对而言,因为洋面上的气温变得越来越低,雪花不停地飘下,在挡风玻璃的边缘已经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结冰和积雪。阿诺不得不再度灌下一口酒来抵御寒气,尽管这效果只能维持很短暂的时间,他把保温壶递地给许栩:“趁着咖啡还没完全变冷之前赶紧喝下,这是我们最后一点还带温度的液体了。”,然后将自己的围巾解下披在许栩的肩膀上。 “你的围巾别给我了,小心冻着。”许栩瞄着阿诺冻得微微发抖的肩膀,皱了皱眉头拒绝道, “说什么傻话?!男人本来就比女人健壮,你小心冻感冒才是真的。”阿诺以更坚决的口吻制止了她的推让,然后趁着她不留意的时候悄悄地收紧了自己夹克的衣领。 两人正说着,机身突然震动了几下,然后左侧的机翼发出一阵竭斯底里的咳呛声,就像突然正在进食的人突然噎着了似地不停抖动着。这是喘振,是发动机工作不良时气流不能顺畅通过而在螺旋桨处堆积的现象。 许栩盯着发动机转速表那不断下滑的指针,同时也感到机身开始下降,从侧面的窗户隐约能看到机尾喷出的黑烟。顿时,穿越前在阿拉斯加上空双发失效的一幕又浮现在脑海,让她感到既熟悉又恐惧不已。定了定神,许栩喊了声:“发动机要熄火了,可能是汽化器结冰,阿诺,赶紧启用手摇泵喷射酒精!” 早在蒙巴萨改装L-10的时候,约翰和史丹利就告诉过她:“当你飞越大西洋时可能会遭遇到寒冷天气,如果飞机的表面温度低过零度,汽化器就容易出现结冰,从而影响发动机的工作,所以我们替你配备了一台手摇泵,它能够喷射酒精让汽化器的结冰融化。如遇到上述现象,千万记得使用手摇泵!” 阿诺急忙扯开安全带,拿起手电筒朝后面跑去,准备摇动那台备用的流体泵。机舱内的光线很暗,因为左发动机工作不良的原因机身变得摇摆不定,上下颠簸,阿诺艰难地移动着身体,觉得自己简直就像在一颗急速滚动的球面上行走,没有一刻是静止的,好几次都被撞倒在座椅和通道上。好不容易才挪到机身中部的位置,阿诺记得手摇泵就放在这附近,但黑暗和剧烈的晃动让视线范围变得异常狭窄,就连手电筒的光也像狂风中的烛火般黯淡飘摇,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而喘振中的螺旋桨不知道在哪一秒就会停止转动。咬咬牙,阿诺蹲□体,几乎是趴在地板上不断地于昏暗中摩挲着身边的物体。终于,他摸到了手摇泵的把手,刚想摇动它,飞机却突然遇到了股急湍的气流,一颠一抛地,他顿时被甩到了机舱尾部,重重地砸在了机舱内壁的金属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被撞飞的物件随之洒落一地。 “阿诺!怎么样?你没事吧?”听到响声的许栩慌忙朝后面看去,可灯光太暗,她无法看清阿诺的情形,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伏在地板上。 “我没事,别管我,操控好飞机!”黑暗中,阿诺的声音传来,沉稳且不容置疑。 许栩咬了咬嘴唇,回过头继续操控着飞机,尽量让它保持平衡,而此时左发动机已经完全熄火,L-10就像只折翼的海燕在狂风暴雨中苦苦挣扎,以求能闯出一线生机。许栩压下操纵杆,让飞机朝着海面俯冲而去,并打开襟翼。她想如果万一发动机不能重启的话,在海面上迫降是唯一能求存的机会,她和阿诺都穿了救生衣,当然能否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捱到救援队伍的到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L-10急速地下降着,许栩看到测高仪的指针像是失控般旋转着,带着种近乎绝望的姿态显示出L-10与海面越来越近的距离,许栩甚至觉得自己已然听到海浪那狂欢般的咆哮声,以庆祝自己就要捕获到一只来自天空的猎物。不过,奇怪的是,在剧烈的失重感里她反而渐渐镇定了下来,头脑中的杂念都消失了,周围的一切如慢镜头般缓缓地向后挪动着,连同她的灵魂也仿佛从躯体中抽离出来,然后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边镇定地握着操纵杆,一边有条不紊地按着引擎的启动按钮。虽然看不到身后的情形,但她知道阿诺也同样在努力着,只差最后一下就能让汽化器正常运作,就能让发动机重新动作。说不清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如同有根无形的信号线连接着他们的大脑,她和他的电波正在互通共鸣,相互支持着对方。 “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许栩在心底清晰而肯定地对自己说到。过了一会,其实许栩也不搞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十分钟又或许只是几秒,她拉着操纵杆的手突然感到发动机的回应,先是轻微的震动,然后是沉稳并充满力量的张力沿着金属拉杆传递到她的掌心,动力正源源不断地传来,机头迅速地提起,机身又开始攀升。L-10终于摆脱了海浪的追捕,重新返回自由的天空。 待到飞机飞得稍微平稳,许栩急忙回头焦急地喊道:“阿诺!你还好吗?” “好的不能再好了,干得漂亮极了,亲爱的。”阿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一只有力的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然后两片冰冷干燥的嘴唇印在了她的额头。 “不,是你干得漂亮极了,亲爱的。你在最后一刻拯救了发动机,也拯救了我们!”许栩松了口气笑道,但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进她的嘴里,带着咸咸的腥味。是血!但不是她的。许栩愕然地瞪着阿诺的脸,只见明灭不定的灯光下,一道猩红色正顺着他的额头滴落。 第四十七章 到 达 “你流血了?!”许栩惊叫道,心尖上随之一阵抽痛,但她必须把握着操纵杆和方向盘,不能靠近查看他的伤势。 “没事,只是刚才在颠簸时额头被磕了一道小口,比起以前我打猎时受的伤简直不值一提。别担心,好好地驾驶飞机,我们应该就快能看到布兰顿角的灯塔了。”阿诺重新在副驾上坐下,他的受伤的右脸躲在阴影中,许栩依然看不清他的伤口,只是昏暗中她能听到他重重的喘息声。 “阿诺,你到底伤得怎么样了?赶紧包扎一下!”许栩忧虑地说到,她并不认为阿诺的伤势像他自己说得那么轻微。 “别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能照顾好自己……”阿诺掏出手绢按住额头并朝她微笑道,还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来我们得尽快到达机场,替你疗伤,流那么多的血,伤口肯定不浅。”许栩皱紧了眉头,她看了看外面,只见天空泛出一些微光,茫茫的白雾在四周弥漫着,遮挡了她的视线。低头再查看导航仪和手表:早上就九点多,他们已经飞了整整14个小时,现在正处于距离布兰顿岬角约300多海里的洋面上,离目的地不远了,可是他们的燃油也不多了。两个油箱的油量本来可以使用23个小时左右,但因为低温以及刚才发动机的故障导致燃油消耗得很快,他们得加快速度,赶在油箱见底前抵达陆地。 此时,阿诺指了指前下方说:“咦,下面那点亮光好像是灯塔!” 许栩敛住心神,就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雾气中一点光芒若隐若现地闪烁着。“我们现在还没靠近陆地,那不可能是灯塔,但极有可能是艘轮船的桅灯。”她回答,然后提升高度,并通过无线电与新斯科舍省的机场联络。在塔台的帮助下,许栩确认了自己的具体方位和距离,她调整好航向,对准机场方向飞去。 缭绕的雾气把一切都遮蔽了,能见度越来越低,海洋空气中无数的水分子,在与冰凉的地面接触之后便凝聚了起来,能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形成那种可以遮蔽上千平方公里的大雾,而且无线电又犯了它的老毛病,时断时续且模糊不清。许栩不能完全依靠无线电导航,只能小心翼翼地在雾中穿行,她已经非常疲惫,又冷又饿,最要命的是长时间对着那铺天盖地的白色会让她渴睡的双眼像受了催眠似地闭上。无论是体能还是精力她都几乎到达了极限,只能通过和阿诺不停地说话来抵御睡魔的侵袭,甚至还破天荒地让阿诺替她点燃一根香烟,期望那神奇的尼古丁能够赐予她力量来完成这最后的一段距离。 几个小时候后,风尘仆仆又受尽磨难的L-10终于到达了布兰顿角岛的上空。雾气也渐渐散去,许栩已经能看到布兰顿角岛上那些可爱的,绿油油的农田和坡地,当然还有白花花的牛羊群,这一切在中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胜利女神美丽的双翼在朝他们张开。 “哈,许栩,我们就要成功了!你知道我下飞机后第一件事要干嘛吗?”阿诺惬意地伸直了双腿看着窗外,阳光透过潮湿的空气照射到他的脸上,一双深邃的绿眸中布满了血丝,青色的须根也从下巴上冒了出来,衬着额头上已经干涸的血迹看上去很是憔悴,但他唇边那抹带着胜利与满足的微笑落在许栩眼底,让她觉得足以照亮整个天空。 许栩笑道:“干嘛?除了大吃一顿和狠狠地睡上一觉,我再也想不到要干别的了。” “吃喝睡那是肯定的,但是我下飞机后会拥抱底下的每一个人,然后大声地告诉他们‘我的太太是多么了不起,她干了一件大多数人都干不了的事情—飞越大西洋!”阿诺转过脸看向许栩,灿烂的笑容如同那终于冲破浓雾的朝阳,热情地包围着她,透过她的眼睛,渗入她的血液,温暖着她的胸腔。 许栩凝视着他,就像凝视着心底那缕最珍贵的阳光。这缕阳光不会因为外界的阴晴而改变,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消失,在平淡的生活中它或许不会那么明显,但只要危险和黑暗来临时它便会灼灼发亮,并引领他们勇敢地冲过命运设下的重重障碍和道道险阻。那是早已植根在两人生命中的信念与力量,而力量的源泉正是来自彼此眼中的对方。 许栩报以同样灿烂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无比的自豪和骄傲:“我也一样,我要告诉每一个人‘我的丈夫有多么了不起,他不仅陪我飞越了大西洋,更陪着我一同战胜了死神的挑战。’没有你,我根本完成不了这些,阿诺。” 阿诺俯过身吻住了她的双唇,低声道:“我该庆幸当初坚持和你一起飞,这是我一辈子中经历过的最精彩的飞行……” L-10呼啸着掠过一道山坡,发动机在轰鸣,发出对胜利做最后冲刺的呐喊与大叫,如同长途跋涉并历经磨难的朝圣者在向他们的“圣地”狂奔而去。一群正在吃草的阿尔科特羊被飞机的噪音惊动了,它们茫然地看向天空,不明白这只来自异乡的怪鸟为什么那么激动且失态?这里的土地,青草和树林都和昨天以及昨天的昨天一模一样,平淡无奇,没有丝毫值得怪叫的地方。 第三卷 北非(二战)篇 第四十八章 马修的请求 10月底,许栩和阿诺回到了蒙巴萨,在机场他们受到了来自非洲各地飞行组织的热烈欢迎。虽然许栩这次飞越大西洋不能载入吉尼斯纪录也并未获得新闻媒介的大肆报道,可是作为当时世界上为数不多能飞越大西洋的女飞行员,她这次的举动在飞行业界中依旧赢得了人们的尊敬和钦佩,尤其是非洲,优秀的女飞行员更是凤毛麟角,蒙巴萨飞行俱乐部为此甚至还推举她成为创始以来的第一位女性会长。 回到蒙巴萨不久,许栩和阿诺便从蒙巴萨搬去了开罗的马阿迪定居,因为阿诺在开罗和亚历山大港的分公司已开张营业,为了更好地照料新公司的生意他不得不长期呆在那边,恰好约翰的运输公司也开辟了几条北非的航线并准备在开罗设立办事处,约翰任命许栩为新办事处的负责人,所以夫妻俩便决定移居开罗。 对于新家的生活,一开始的时候许栩还是有点不适应。首先是气候,开**燥的空气和猛烈的风沙与蒙巴萨的湿润温和的气候形成很大反差,作为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再加上也是英国在北非最重要的政治与军事根据地,开罗的现代化以及繁忙程度都是蒙巴萨不能比拟的。许栩已经习惯了在肯尼亚时那种安静,随性,和大自然紧紧贴近的自由生活,骤然来到烦嚣的都市让她有种无所适从的不安定感,这里的感觉太像以前在21世纪了,穿越多年,她已经越来越不能适应吵闹拥挤的人群。 不过,生活总会有两面,当你在埋怨黑夜的黯淡时才能发现月光的明媚。为了照顾许栩喜欢安静和大自然的习惯,阿诺特意挑选了马阿迪这个地方安家。马阿迪是开罗白人富豪的聚集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优雅的欧式别墅错落有致地散落在花草繁茂的庭院中,在这里你绝对看不到开罗市中心那种骡子和汽车抢占马路,以及游人和商贩争执的混乱情景。而且许栩不仅在替约翰经营着北非的空运业务,还成为了北洲飞行联盟驻开罗分会的副会长,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公司和飞行联盟的事务所占据,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按理说,许栩已经拥有了大多数人所梦想的东西,经济充裕,事业有成且婚姻美满,该心满意足了,可是在她心里仍有一个无法释怀的遗憾,那就是她和阿诺至今都还没有孩子。 飞越大西洋回来,许栩和阿诺按照他们原本计划的那样想要一个孩子,但一直都没有成功。许栩和阿诺曾经去看过医生进行检查,医生告诉他们根据检查结果两人身体都很健康,没有问题,还说怀孕这件事很微妙也很复杂,不仅仅是身体机能的问题和情绪压力运气等也很有关系。言下之意就是让他俩不要着急,得慢慢等待。这一等就等了一年多,现在已经是1940年,但许栩仍旧没能等到他们宝宝的降临,她的心情从刚开始的焦虑,无助甚至是绝望渐渐化作了无可奈何。“别着急,亲爱的,我们会有孩子的。就算……就算真的没有,也没关系,到时候领养一个也一样。”阿诺总是这样安慰她。虽然许栩也赞同阿诺的说法,但是出于一个女人的天性,她还是祈祷能有自己的宝宝。 时间来到了1940年的8月30日,恰逢穆斯林的开斋节,是穆斯林信徒最重要的节日,相当于他们的新年。开罗街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节日气氛。大街广场上挤满了前来做礼拜庆祝的人群,各式的伊斯兰商店也摆上了他们最多最好的商品,以供人们采购过节。但是在充满着诵经声和笑声的空气中却潜伏着一股紧张而危险的暗涌,欢乐的背后隐藏的是对未来深深的担忧和恐惧。因为在隔着一道地中海的彼岸战火正荼毒着整个欧洲大地。纳粹德国在完成了对丹麦、挪威、卢森堡、荷兰、比利时等国的占领后,绕过重兵镇守的马其诺防线,攻占了法国,尔后希特勒又实行了“海狮计划”,正对英国发起凌厉的进攻。8月13日英德空军在英伦上空上演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空战,德国的战机和轰炸机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在英国上空投放炸弹,差点就将伦敦炸成了个废墟。而与此同时,德国的“好朋友”意大利也趁火打劫,他们的第10集团军在利比亚和埃及边界纠集,与英军发生了几次武装冲突,随时准备攻入埃及,抢夺英国人的地盘。 英国现在可谓背腹受敌,尤其在北非,因为主要兵力都集中在英国本土和德军殊死一搏,所以驻守在非洲的军力非常有限,在埃及和利比亚边界仅有1个展开的师,而在地中海,意大利海军舰队的数量也远远超过亚历山大港中的英军舰队。如果英国一旦战败,那么埃及势必会落入意大利或者德国人手中。对于平民百姓来说,其实哪一个殖民者获胜并没太大关系,但如果自己居住的地方受到炮火的荼毒,甚至连性命也难保的话就是异常严峻的问题,所以开罗城里绝大部分人都希望英国能打败意大利和德国。 许栩当然也抱着同样的心理,尤其是她知道北非战场对于整个二战格局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就越发希望英国早日获胜。这天她下班后,开车回到位于马阿迪的家中,刚走进大门,就听到妮娜那尖锐的哭声,然后就是依莲焦急又无助的声音:“别哭,别哭,妈妈带你去看飞机,爸爸就在天上飞!乖,别哭了,给你吃巧克力啊!” 许栩连忙快步走入客厅,只见到依莲抱着正嚎啕大哭的女儿妮娜在客厅中转圈,急得像只盲头苍蝇一般,而保姆正跟在她身后不知所措。前一段日子,因为史丹利要去西部沙漠执行任务的缘故,依莲便带着女儿妮娜来到开罗寄居在许栩家中,一来可以和史丹利离得近点,方便他休假时候回家相聚;二来和许栩夫妻住在一块相互间也有个照应。丈夫不在身边,依莲独自带着一岁多的女儿生活已经不容易,偏偏妮娜天生身体就比较虚弱,经常生病,小孩子一生病就爱哭,依莲为此几乎操碎了心,还好有许栩和阿诺帮忙,她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怎么了?妮娜又生病了吗?来,让阿姨抱抱。”许栩从依莲手中接过妮娜,一边哄着一边摸了摸妮娜的额头,小家伙有点微微发热。 “老毛病了,支气管炎,发烧咳嗽,今天医生来过打了针,才稍稍退了点热。这病老不好,该怎么办呐?史丹利又不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依莲梗咽道,虽然她性格一向开朗,但女儿体弱多病再加上丈夫远赴沙场,不知归期,作为一个女人,饶是多坚强乐观也会彷徨无助。 许栩看着依莲那熬红了眼眶和闪烁的泪光,心里忍不住微微抽痛,她固然能体会到依莲对史丹利的担忧,但她也明白作战是军人的天职,是史丹利无法逃避的责任,所以只能尽量安抚到:“别太担心,妮娜现在还小,等她长大点,抵抗力增强了,自然就没那么多病了……” 正说着,管家阿隆索走过来开心地说:“夫人,伯爵刚刚打电话来说,马修男爵今晚会来我们家吃晚饭,让我们得好好准备。” “马修?”许栩错愕了地看向阿隆索。自飞越大西洋回来后没多久,马修和莉迪亚因为性格不合,加上莉迪亚在英国另结新欢的原因,两人便协议离婚。马修独自抚养儿子凯尔森,并把他的父母都从英国接到内罗毕一起生活。1939年英法对德宣战,马修报名参军,成为中东皇家空军总部情报四处的一名中尉。按理说马修此时该像史丹利那样在昔兰尼加沙漠上镇守待命,以备意大利军的来犯,为什么会突然来到开罗?还那么有空到他们家里吃饭? 许栩疑惑地想着,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嘱咐阿隆索备好晚餐,好好地接待马修。 入夜时分,阿诺和马修一起回到家中。一身戎装的马修看起来越发英姿飒爽,修长的身躯在空军制服的衬托下更显挺拔潇洒,他瘦了点,皮肤也比起以前苍白了些,想必是因为现在整天得呆在情报处里做监听工作,久不见阳光的缘故。马修以前曾在德国留学,能说一口流利的德文,所以一参军便成为了情报四处里专门监听德国空军无线电情报的情报官。 各人见面后,照例寒暄了一番,然后入座就餐。 马修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后思考了几秒,随之郑重地看向许栩和阿诺说:“其实我这次来访,是有个不情之请,许栩,阿诺,有件事情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你就直接说吧,马修。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需要忌讳的?只要是我能力范围以内,我绝对不会推脱的。”阿诺回答道,他深知马修一向不会轻易求人,但如果他说了,那必定是对他至关重要的事情。 “许栩,你们货运公司隔壁有一块空地和仓库准备出租对吗?”马修问。 “是的,上一任租户到期不续约了,我们正在招租呢。”许栩点了点头。他们的运输公司就设立在开罗郊区的赫利奥波利斯机场附近,当初阿诺考虑到开罗的航空业务发展飞速,便把货运公司办公室所在的空地连带旁边的地皮给买下来作为一项不动产投资。结果这块地真的很抢手,许多物流公司都想向他们租下来当做仓库。 “事实上,我们单位正在找新的物资仓库和办公用地,你们公司隔壁的那块地很合适,可以租给我们吗?” “租给皇家空军的情报四处?”许栩愕然了,她看了看马修,又看了看阿诺的反应。那块租给马修当然没有问题,但是租给军队就不得不慎重考虑了,和军方打交道与普通商家做生意可完全不一样。 像是察觉到许栩的担忧,马修连忙补充道:“租金方面你们不用担心,情报处会按照比市价高出三分一的价格给你们,还能预付一年的租约。” 阿诺摆了摆手,对马修说:“不,不是价钱的问题,实话说如果是租给你,我降价也无所谓。但现在是租给军队……你们打算用那块地来干什么?”。阿诺狐疑地凝视着马修,因为他想如果只是一处单纯的军需物资仓库,情报处又何须花那么大的价钱而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租赁下来?再说了,虽然阿诺不是军人,但他航运公司的船队也经常替皇家海军从英国运送军需物资到非洲,他知道如果是普通的军需物资事宜该是由后勤司令部负责,而现在为了一个小小的仓库为何要动用到情报处的马修来洽谈呢?所以阿诺判断马修他们要这块空地绝对不仅仅是用来作仓库那么简单。 果然,听到阿诺这样问,马修皱了皱眉头,但没有立刻回答,放在桌沿轻敲的手指显示出他内心正在权衡着某些事情。片刻后,他说:“本来这是机密,我不应该说出来的,但事关这块地对于皇家空军来说很重要,你们也是我信得过的好友,所以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们一定要保密,绝不能告诉其他人。” 许栩和阿诺以及依莲看到他神色如此凝重,便知道这肯定是和空军的某些战略行动有关,都静下心来听他的话。 “现在意大利的第10集团军在利比亚和埃及边界,第5集团军在突尼斯纠集,准备进攻韦维尔将军(中东英军司令部总司令)指挥的“尼罗河”集团军,然后企图占领埃及。为了进一步获得对意大利部队通信进行侦听和情报整编,英国驻中东的无线电司令部决定在开罗设立监听基地,尤其是对意大利的空军和陆军进行侦听。经过我们同僚的仔细考察,发现你们公司旁边的那块空地和仓库无论是在地理位置还是信号位置都非常合适,而且就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边上,和空军的作战部队联系非常方便。眼下的情况非常危急,意大利人随时都可能开火,如果一旦攻克我们在尼罗河三角洲的部队,墨索里尼就能长驱直入,开罗也就彻底地沦为法西斯的囊中之物。所以希望你们能尽快把那块地租给我们。”马修一口气说完,然后静静地看着阿诺和许栩不再做声。 虽然马修在叙述这段话时口吻很镇定,但许栩依然能从他的神色和话语之间感受到形势的严峻和紧急,大战迫在眉睫,一旦爆发,任何生活在埃及的居民都无法置身事外,包括在他们座的所有人。此时,坐在许栩身边的依莲忽然惊恐地看着马修,颤抖着说:“史丹利……史丹利的253飞行大队就在埃及边界的沙漠里,那他是不是很快就要上战场?” “恐怕是的,依莲。”马修抿着嘴唇点了下头。 依莲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许栩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拿出手帕替她擦拭泪水,心中也同样替史丹利的安危而担心。 阿诺拧紧了眉头,他喝下一口酒,然后果断地说道:“好吧,我明白了。没问题,那块空地就租给你们情报处。我可不想看到意大利人占领开罗,也不想我的码头和船队被意大利的飞机炸毁,对吧,亲爱的?”,说完,阿诺看向许栩。 “当然,如果意大利占领了北非,那就是替德国的军队打通了欧洲和亚非之间的通道,对希特勒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绝对不能让埃及落入意大利的手里。马修,我们尽快签订租赁合同,我叫人把仓库收拾好,让你们早日搬进来。”许栩坚定地回答到,她的观点和阿诺完全一致。 “那我代表情报四处先向你们说声‘谢谢’,希望这场战争能够早日结束。”马修站起身朝阿诺和许栩举起了酒杯。 “对,希望战争早日结束。” 四只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四人心中的共鸣和期盼—战争的噩梦早日远离自己,远离世界,远离这颗人类赖以生存的脆弱星球。 第四十九章 空军运输辅助大队 ...   早晨,许栩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细细地涂抹唇膏,门外,收音机传来Billie Holiday那经久不衰的《Blue Moon》,歌声袅袅绕绕,慵懒又缠绵,一如许栩此时神思。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早上起来她的脸色都有点苍白,而且身上也觉得疲倦沉重,好像总是睡不醒似地。估计是天气太炎热的缘故吧,许栩懒懒地想到。      阿诺站在许栩身边细细地用剃须刀刮去下颌上的白色泡沫,一边刮一边端详着她镜中的容颜。结婚已经六年,但岁月似乎没有在许栩的脸上留下什么雕琢的痕迹,她的五官依旧美丽精致,白皙光滑的肌肤仍保持着少女般的细腻光泽,只是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阅历沉淀出来的优雅风情。她此时正一手撑着洗手台的边缘,上身前倾对着镜子涂口红,线条完美的臀-部微微翘-起,构成惑人的曲-线,白色的丝绸睡裙像牛奶般包裹着她凹-凸-有致的躯-体,短短的裙摆下一双长腿毫无防备地裸-露在他的视线里,恍如最上等的大理石在引-诱着他的靠近和触碰。      擦干了脸上的泡沫,阿诺走到她身后,搂住她的腰肢,嘴唇贴在她背后□的肌肤细碎地亲吻着,手掌探-入裙内摩挲着她滑腻的大-腿。“亲爱的,你真美。”,他低声呢喃着。甜腻的幽香从她肌肤内传来,充满弹性的翘-臀正紧紧地抵着他的小腹以下,让他觉得喉咙一阵干燥,胸臆间慢慢燃起一股灼热。结婚多年,可她对他的魔力并未减退,只是越发往内里去了,仿佛她的美经过时光的雕琢奇异地展现出多姿多彩的棱面,工作时的刚强干练,生活中的温柔体贴,时而成熟妩媚,时而恬静温婉,偶尔还会流露出小女生般的顽皮娇憨,无一不让他痴迷留恋。有时阿诺会莫名明奇妙地想:会不会有一天等到自己垂垂老矣,但许栩仍保持着如花的容颜并返回她原来归属的21世纪?就像东洋神话中那些私自下凡的天姬,和人间的男子结合,待到夫婿体衰老去,她们便会披上神奇的羽衣重返天庭。      不,不行!我必须得留下她,藏起她的羽衣,困住她的双翼,让她永远也无法离去。阿诺热切地吻着她的颈脖,一只手伸到她的胸-前,温柔又充满力量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臀部慢慢地从下面探-进,包裹着那片温热而娇-嫩的肌肤。孩子,一个属于他俩的孩子是永远留下她的最好办法,阿诺固执地想着。      “唉,小心,别弄花我的妆。都老夫老妻了,别这样……”许栩怪嗔着想挣开阿诺的怀抱,却被他一用力便牢牢地按在了洗手台边上,身体也因为他热情而放肆的嘴唇和手掌变得酥软下来,体温在他的挑-逗下正不可抑制地攀升着。      阿诺压紧了身下企图挣扎的人,一边吻着她的耳垂一边用膝盖利落地分开她的双腿,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沙哑:“怕什么?妆花了可以再化,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也是在浴室里……嗯?”      “阿诺……”许栩尴尬地伏在冰凉的大理石面上,无助地看着镜子自己满脸绯红的模样,以及身后阿诺那坚硬并欲-望喷-张的躯体。      一片细碎的呻吟声中,许栩的回答变得模糊不清,两人的对话也渐渐被急速的喘息声掩盖。半掩的门外,收音机中的《Blue Moon》业已进入□部分,小号摇摇摆摆地配合着Billie性感的嗓音,唱出湿漉漉的月光下的迷离长夜,一如浴室中的空气般潮湿,闷热但又绮丽无限。      因为今天早上阿诺突然“性-致”大发,这么多年来都准时上班的许栩竟然迟到了。赶往公司的途中,她在市中心遇到了史无前例的大堵车,一排排的小汽车,公交车以及军队的吉普车像爬虫那样蛰伏在马路上,看着远方更加密集的车龙而发出绝望的哀嚎,一时间咒骂声,喇叭声响彻了充满着汽车尾气的城市上空。      “到底前面发生了什么事?”许栩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只见前方商店门前挤满了大堆的人,他们推搡着,吵闹着,争先恐后地从店铺中抬出一包包的货物,仿佛那些东西都不要钱似地,旁边还停着不少的驴车和手推车,将整个路口堵得水泄不通。      许栩车子旁边刚好停了辆出租车,同样在探头张望的司机听到许栩的疑问便向她调侃道:“女士,开罗就要打仗啦。英国的港口都被德国人封锁了,地中海上全是意大利人的舰队,欧洲的商品无法运到亚历山大港,埃及现在物资短缺,大家都在抢生活用品,如果你家里还没存够粮食,赶紧下车去排队抢购吧!说不定明天连一颗盐巴都抢不到了。”      “开罗应该不会打起来的,没必要那么恐慌。”许栩弯了弯嘴角应了司机一句。在她的记忆中,她依稀记得虽然英国和德意在埃及边界打得如火如荼,双方拉锯了很久,可似乎轴心国的军队从未真正地打到开罗来。不过人们感到恐慌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每天报纸和电台所报道的消息都无法让人轻松起来,所说的都是英国有多少只舰队遭到德意轰炸而沉没,又或者是意大利人已经攻入了埃及境内,占领了多少个军事要塞,英军正节节败退,一直被逼到迈尔萨?马特鲁的防御阵地什么什么的。反正如是总总像是在预示着一个悲催的现实—“伟大”的日不落帝国这次可能要战败了。      正说着,维持秩序的警察已经赶到,堵塞的人群渐渐被疏散,长长的车龙终于又动作起来。许栩重新点着了汽车引擎,一边踩下油门一边想:“不,开罗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会安然无恙的。”。汽车的尾喉喷出一串白烟,然后便朝着长街的尽头飞驰而去,带了股解脱后的轻松自如。      许栩此时的想法是那么地乐观而充满信心,只是她忽略了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就是虽然她能预知到二战的一部分结果和某些过程,却并未掌握到那段历史的全部,更无法知道每个事件所发生的所有细节。但事情的关键往往就躲藏在人们意想不到的细节中,灾难也总喜欢在人们最毫无防备的时刻里降临,所以这个世界上才有“意外“这一词的诞生。      当许栩匆匆踏入公司大门时,前台上的挂钟已经指向9点半,秘书早就替她备好了咖啡,报纸和当天的约会安排。      “10点整,威尔逊航空公司的夏洛克经理会和你洽谈合同续约的事情。10点半,要和飞行员们召开例会,商谈下周的飞行安排。11点,豪尔?罗宾逊船舶公司的业务代表要来拜访……对了,许经理,隔壁仓库的那些军佬们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大洞,还有很多拿枪的士兵在周围镇守,那情形太吓人了。他们该不是想把我们这里当做军事基地吧?今天报纸上说意大利人已经攻入了埃及境内,塞卢姆,哈法雅隘口和西迪巴拉尼都被意大利军队占领了,亚历山大港上的军舰也遭到了意大利飞机的轰炸,该不会过几天他们就打进开罗吧?听说意大利男人都很好色……”秘书战战兢兢地说着,小姑娘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战争的威胁,未免被吓得花容失色,举止失措。      “不会的,我们绝对不会让意大利人踏入开罗半步!”      一把清脆利落的女声忽然从背后响起,以坚定无比的口吻回答了小秘书的问题。许栩惊讶地抬头,看到马修和一名身材娇小穿着军服的女子正走入她的办公室,刚刚那把声音显然是马修身边的女子发出的。      “马修?你怎么有空过来?”许栩站起身,走到马修面前和他握了握手。自从情报四处入驻隔壁的仓库以来,马修一直都忙着无线电基地的筹备事务,再加上前方战事吃紧,他更是不分昼夜地对敌军进行监听。所以虽然许栩办公室和他的工作地点相距不远,但她和他还是甚少会面。今天他竟然能百忙之中抽空来找她,这确实让许栩觉得有点吃惊。而且,他身边的那位女军官又是谁呢?      “许栩,搬过来那么久都没正式和你打个招呼,真的很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的疏忽。今天来我是要好好感谢你的,另外,想介绍库珀少校给你认识。”马修微笑着回答,他的脸色看上去有点疲倦,但眼神依然让人觉得温和而真挚。这么多年过去,他身上那种体贴细腻的绅士风度丝毫未变,并且经过戎马生涯的磨砺更呈现出一股刚毅稳重的吸引力。有时候,许栩也会想起在恩贡庄园里的那些如水往事,她不禁感慨:为何像他这样的好男人,却得不到命运之神的善待?      “你好,卡洛斯夫人。我是皇家空军司令部的艾琳.库珀,这次我们情报四处能够顺利找到合适的办公地点还得感谢你的大力配合,所以我让马修代为引见,好当面向你道谢。”马修身边的女军官热情地握住了许栩的手说道。      这位艾琳虽然身材娇小,但五官却非常显眼而有特色,她的眉毛浓密,并微微向上扬起,带了几分男子般的威严与英气,灰色的眼珠中透出聪慧自信的光芒,薄薄的嘴唇和略带方形的下颌显示出这人拥有坚定的意志力。她正对许栩露出个爽朗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和她衣襟上的帝国勋章一样闪亮耀目—那是只有对战争做出重大功勋的军人才能获得的荣誉。      “你好,艾琳少校。你太客气了,只是小事一桩,能为皇家空军帮上点小忙也是我们夫妻俩的荣幸。”许栩微笑着回答,口吻相当地客气恭谨,但她的心底却在疑惑:艾琳的军衔是少校,获得过帝国勋章,而且还是空军司令部的,看来她极有可能是马修的上级,不,应该是上级的上级……或许更高。而自己不过是一介平民,就算有个伯爵夫人的衔头可也只是名义上的称呼而已,对于政治和军界她从未涉及,又何德何能让艾琳这样高级别的军官屈尊降贵地登门拜访并亲自向自己道谢?许栩直觉地认为在艾琳热情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某些异乎寻常的东西。      所幸艾琳的性格和她的笑容一样地爽快直接,坐下后她并未绕什么弯子,而是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卡洛斯夫人,其实今天来除了向你道谢之外,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一个请求。”,说到“请求”这个单词时,艾琳顿了顿,显然她并不常用这个词语,又或者说以她这样的身份不太习惯请求别人。      “请说吧,艾琳少校。”      艾琳看了看窗外,天色黯淡了下来,空气中带着股浑浊的窒闷,那是沙尘暴即将来临的预兆。艾琳移回视线,重新看着许栩说:“卡洛斯夫人,我除了负责中东皇家空军司令部的情报工作之外,还是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队长。相信你也知道,德国正在轰炸英国,意大利也在埃及的边境和我们的西部沙漠军打了起来。我们部队的主要力量都在英国进行着大不列颠保卫战,留在非洲的兵力是相当有限,特别是空军,只有168架飞机驻守在北非,但意大利空军在这里却有将近400架战机,我们和敌军的力量相差非常悬殊。但丘吉尔总统已经下了死命令‘北非不能失守,地中海更不能失守!’。所以我们皇家空军想得到来自外部的协助,简而言之,我们想借用贵司和飞行联盟的飞机替我们运送物资到昔兰尼加沙漠的前线上,以减轻我们运输辅助队的负担。”      “借用我们公司和飞行联盟的飞机?!包括飞行员吗?”许栩问。空军运输辅助大队这个名称对她而言并不陌生,二战时,英美等国因为男人都在前方杀敌作战,男性飞行员数量紧缺,政府便通过组织和培训女性(但不仅限于女性)在后方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譬如驾驶救护飞机,通讯飞机或者运输机,这样能够让战士们有精力去做执行更加重要的使命,而这个组织就叫做空军运输辅助大队。      “对的,有经验的商业飞行员经过我们特别培训,能够加入航空运输辅助队并在战斗机的护送下运送军需物资到前线战场,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个人自愿的情况下进行。卡洛斯夫人,你是史密斯运输公司在开罗的首席代表也是飞行联盟的副会长,所以我们希望能够得到你的支持和协助。”      听到艾琳的要求,许栩垂下睫毛看着办公桌上那份运输公司的飞行员名单没有做声,其实在心底她是愿意帮助艾琳和皇家空军的,开罗是英国以及后来的盟军在北非的战略要地,而北非战场对牵制和打击轴心国军事力量起到决定性作用,从根本上影响了二战的最终结局,所以开罗绝对不能失守。但是让公司的员工以及飞行联盟的资源投入到战场上,兹事体大,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够决定或者影响的事情。思考了片刻后,她开口道:“艾琳少校,你和贵部的意思我明白了。作为我个人是非常愿意能为结束这场战争而尽到一分薄力,但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我必须征询公司和飞行联盟的各方意见,尤其是飞行员们的意见才能给你一个答复。希望你们能理解。”      “这是当然。不过,请允许我冒昧地提醒一下,时间真的不多了,我们在地中海的航线受到意大利海军的封锁,军需物资无法顺利地从亚历山大港运到利比亚的港口,运输车队也受到他们空军的猛烈袭击,现在沙漠中的守军几乎断水缺粮,前线医院连最基本的止血绷带都不够,得把被单消毒了撕开来用……卡洛斯夫人,我想你也不希望埃及乃至整个非洲落入法西斯的手中吧?”      临走时,艾琳这样说道,她灰色的眼珠里阴沉沉地,映不出半丝亮光,犹如外面在那片在风沙中静默的天空,压抑而沉重。      待艾琳和马修走后,许栩走到窗前关紧了窗户。外面正刮着沙尘暴,漫天狂风搅起一股股黄沙在开罗城的上空呼啸肆虐,仿佛整个撒哈拉沙漠都被倒转过来似地,往日繁华喧闹的城市此时在天幕下瑟缩着,颤抖着,就像海啸中的一座孤岛,为自己未知的将来而惶恐畏惧。      还真是风雨欲来,城欲摧。      许栩叹了口气,胸口突然有股说不出的郁闷,强烈的恶心感在喉咙处翻腾着,她用手帕捂住嘴唇,早晨时喝的牛奶竟然尽数吐了出来。 第五十章 空 袭 踏入九月以来,许栩的工作越发忙碌了,经和约翰以及公司的各位飞行员商议后,大家都同意加入空军运输辅助大队,替皇家空军运送物资到沙漠中的各个野战机场。原因很简单,公司的飞行员中有大半都是英国人,国难当头,匹夫有责,那几名英国人正恨不得能开上战机把意大利人的CR.42(意军战机)都打成马蜂窝才好,听说能够支援前线并替皇家空军分忧,他们当然乐意,马上便答应下来。而剩下的人,他们的家乡也在纳粹德国的铁蹄下受苦受难,特别是其中还有一名犹太裔的飞行员,所以当许栩和约翰提出这项计划的第二天就获得了全体飞行员的签名通过。 就这样,史密斯运输公司驻开罗办事处的飞行员们成了英国皇家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队员,在经过几周的训练后,开始了他们的飞行任务,工作之余替英军运输军需物资。因为战争的缘故,北非很多的商业飞行都被迫终止了,运输公司飞行员们的闲暇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虽然生意会受到影响,可皇家空军司令部也不吝啬,定期会批给运输公司一笔数目客观的钱权当补助酬劳。但即使如此,穿越火线运送物资仍然是极其危险的行动,运输机随时都会被敌军的战机或者高射炮击落,而且西部沙漠空军资源有限,不是每次飞行都能派出战斗机替运输机护航,再加上飞行过程中为了躲过意大利军方的无线电监听,大部分时间都得进行无线电安全缄默,也就是说飞行员不能随便呼叫塔台请求支援也不能和友机联络。总之,每一次的运输任务对飞行员而言都像是拎着脑袋从死神的刀尖下掠过,能否全身而退,除了胆量与技术,就全凭个人运气了。 每逢看到自己公司的飞机飞向茫茫大漠,许栩都忍不住默默地替自己的同僚揪心和祈祷。事实上,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渴望能和他们一起飞往前线,但此时的她无论在身体上还是精力上都不适宜踏入机舱,因为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不能再驾驶飞机。对于小生命的意外降临,许栩当然是欣喜万分,她和阿诺一直以来的心愿终于达成,两人的爱情得到了延续并凝成美丽的结晶,不过有时候她也会莫名地忧心:孩子诞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出于作为母亲的本能与天性,她觉得未能替孩子缔造一个幸福安稳的环境是自己的失误与遗憾。 “别想太多,许栩。宝宝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和祝福,无论有没有战争,新生命的降临总是最令人开心和感到希望的事情。你呀,少操心公司的事情,少想些有的没的,多点休息和吃喝,宝宝才能健康成长。”依莲安慰着许栩,然后抱起女儿妮娜凑近许栩的腹部笑着说:“妮娜,阿姨有宝宝了,你说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呢?” 小妮娜笑嘻嘻地看着许栩,一边啃着手指头一边发出模糊不清的童音:“阿……姨,宝……宝宝。”,之后伸出胖乎乎又黏糊糊的小手触碰着许栩平坦的小腹,即像是抚摸又像是在打招呼。 许栩看着妮娜可爱的笑脸并感受着她笨拙但轻柔的触摸,不由自主就想到日后肚子里的宝宝也会像她那样活泼而调皮地和自己玩耍,心尖上就像被无数沾了蜂蜜的羽毛扫过一样,甜腻而温软。仿佛她已经能听到宝宝出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然后看到他(她)渐渐长大的模样,第一次喊妈妈,第一次学会自己系鞋带,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宝宝早点出世。 “哈哈,我看我们家的宝宝肯定是个女孩,长得和她妈妈一样漂亮可爱,以后就和小妮娜成为好姐妹,像她们的妈妈一样要好。”阿诺搂住了许栩的肩膀,朝依莲和妮娜大笑道,脸上满是将为人父的自豪和满足。他亲吻着许栩的发际,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亲爱的,我们得生个聪明美丽的女儿,将来嫁给马修的儿子凯尔森,把他们斯特林家的财产都给骗过来。” “唉,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不安好心?总想着和人家的小孩过不去?”许栩见阿诺提起凯尔森,便知道他仍为当年凯尔森不肯叫他叔叔的事情而介怀,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捶了阿诺一下。但其实她心里也同样盼望,盼望上天能够赐给他们一个女儿,一个既能够体贴妈妈又能安抚爸爸的小女儿。 “1940年10月19日,雨。” 这天傍晚许栩坐在办公室里,心情愉快地在自己的日记中写到:“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德国人在大不列颠空战中吃了败仗,他们再也无法封锁英国的港口,而地中海上意大利的军舰也被英国海军逼退。海上运输线保住了,我们的飞行员也不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替前线运送物资,这是件值得让人安慰的事情,尽管距离战争结束的日子还很长……” 此时,大不列颠空战已经临近尾声,在经受了德国整整两个多月的狂轰滥炸后,英国人民在丘吉尔总统的领导下顽强抗敌,皇家空军的战斗机司令部采取了正确的战术方针,不与占压倒优勢的德国战斗机死拼,而是集中攻击德国轰炸机,并在强大的雷达系统支持下,终于挫败了納粹渡海攻打英国的罪恶企图,取得了不列顛之战的胜利。因为本土压力有所减轻,丘吉尔决定在中东加派军队和支援,狠狠地给墨索里尼一个教训。而驻守在北非的英军也从最初的撤退中稳住脚步,开始对意军进行反攻,皇家空军轰炸了意大利在利比亚的军用机场。皇家海军将战列舰“英勇”号和航空母舰“光辉”号调到了地中海,并配备了管鼻鹱式舰载战斗机,自此意大利的侦察机和轰炸机就经常被击落,英军的地中海运输线不再受到封锁,军需物资源源不断地从英国流向非洲。海上运输线重新恢复,西部沙漠上的军队得到大量的物资补充,皇家空军那边也暂时不需要许栩的运输公司提供协助。今天,许栩特意为全体员工放了半天假,让那些一直在火线上空疲于奔命的飞行员们能好好地休息一下,回家洗个热水澡和家人吃顿愉快的晚餐。公司上下包括许栩本人都感到这是自战争爆发以来最令人舒畅的一天。 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公司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许栩一个人在看财务报表,最近因为打仗,北非的许多商业航线遭到封锁,公司业务自然也受到波及。看着报表上那呈直线跳水式的营业额数据,许栩皱紧了眉头,思索到:‘“看来,得开辟新的航线,绕过战区,这样才能保住营业额和利润……”。战争时期绝大多数的货运公司都会受到影响,但如果他们能另辟蹊径,开拓新路线,不但能弥补之前的损失还能把其它运输公司的业务给抢过来,因为别人能运到的地方他们能运到,别人运不到的地方他们也能运到。可问题是派谁去开辟新航线呢? 正想着,外面传来了门铃声,许栩走出办公室,才发现外面的灯都熄灭了,过道上的灯光投射进来,她看到马修站在大门外,手上拎着个漂亮的蛋糕纸盒,高瘦的身躯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修长的阴影。 打开门,马修走了进来,一双烟紫色的眼睛透过昏暗的空气凝视着她,带着温暖的笑意:“还没下班吗?今晚是妮娜的生日,你没忘记吧?”。 “哦,是的。你瞧我这记性,差点就忘了。”许栩揉了揉太阳穴,今晚是妮娜两周岁的生日,早上出门时依莲和阿诺千叮万嘱让她早点回家替小姑娘庆生,她还特意去百货公司买了个限量版的泰迪熊做礼物,没想到光顾着考虑公司的事情竟然就忘记了今晚的生日宴会。还好依莲也邀请了马修参加晚宴,多得他提醒,她才不至于迟到。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走吧。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开车,就让我替你当一回司机。”马修接过她手中的车钥匙和手包,然后从墙角的衣架上拿起她的外套,替她穿上。 “谢谢” 许栩穿着外套,突然间就想起以前她刚到恩贡庄园时曾经考虑过替马修当司机的事情,往事如烟,岁月如梭,当日的她又怎会料到尊贵的马修男爵竟然也会有为她服务的一天?她不禁笑了起来:“你知道吗?在恩贡庄园的时候为了能在你手下谋得一份职位,我曾想过替你当司机,没想到今天竟然你当了我的司机。” “是的,那时候的我也没想到会有今时今日的情景。”马修推开了玻璃门,当许栩走过身边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如果当初我知道会是这样,肯定不会让你……” 他的声音低沉而幽然,黑暗里就像颗细小的螺丝钉跌落在许栩心尖的薄壁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唤醒着记忆深处一些遥远而破碎的片段。她抬起头,牵了下嘴角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马修。他们还在等着我们。”。然后她从马修身边走了过去,越过他投落在地上的阴影,如同越过那些依稀但不能再返的回忆。 “是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马修看着她的背影,垂下了睫毛,唇边勾起一道弧线,即像是回应又像是自嘲。 马修和许栩走到办公楼的外面,天色已经沉了下来,从昨天就开始落下的雨直到现在都仍未停歇,仿佛打算就这样永远地落下去似地,漆黑的天空中传来雷鸣,荆棘状的闪电撕开了夜幕,映出粼粼白光,像朵妖异而不详的烟花。还真是怪事,开罗很少有这样阴雨连绵的日子。 马修拉开车门,把许栩怀里抱着的泰迪熊放到后座上,他摸着玩具上柔软的卷毛笑了笑说:“过两天我也买个泰迪熊给凯尔森寄去,他一直吵着想要一个。” 许栩正准备跨入车内,听到他的话便说:“我们公司有航班飞内罗毕,到时我找人替你送过去……” 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阵尖锐的长啸声在头顶响起,就像有颗巨型的子弹正擦着她的耳朵呼啸而过,声音越来越响,充斥着脑海,震撼了天际。许栩茫然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坡地上亮起了数根雪亮的光柱,利刃般射向云霄,然后不停地晃动,如同敏锐的手指正追捕着天空中的某些东西。缭乱的光影中,能够看到有几架飞机掠过了他们的头顶,还有一串串黑色的物体正源源不断洒落下来。 “空袭警报,是轰炸机,快卧倒!”马修猛地拉下许栩的身体,然后按着她的后脑勺趴在了车子旁的地面上。 “轰”地一声,地面传来了剧烈的震动,许栩趴在泥泞的地上,泥浆呛入了她的口鼻中,腥臭难闻,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巨大的气浪夹带着无数细小而坚硬的物体扑头盖脸地朝她席卷而来,砸在她的背部与四肢上。当时她并不觉得痛,只是觉得思维有几秒是空白的,身体像落在了一个疯狂抖动的筛子里,手边连一个可以抓稳的物体都没有,瞬间,听觉与视觉都消失了。 “许栩!许栩!” 过了一会,她感到有人死命地摇她的手,转过脸,马修焦急的脸孔出现在视野中伴随着无数的火光与黑烟。蓦地一下,所有的知觉都回来了:疼痛,恐惧,浓烟带来的窒息感以及胸口不停翻涌的气血,但也让理智和判断力重新涌回她的脑海。“我们得赶紧离开汽车,如果让弹片炸中油箱会爆炸的!”许栩拉着马修的手喊道,同时尝试着撑起身体,但刚刚有所动作,小腹处忽然抽搐了几下,她双腿一软几乎跌落在地上。 “你怎么了?!”马修赶紧扶着她肩膀问。 “我没事!快走!”许栩咬着牙,摇了摇头。 “我们跑到对面去,那里有扇小门能通向监听基地,基地里有防空洞,比这安全多了!”马修指了指车场对面的围墙,然后拉起她飞快地往前奔去。 但第二轮的轰炸随之来临,前方又传来了爆炸声,几团巨大的火光腾起,然后迅速膨胀,如同一蓬蓬喷射出来的血花,染红了整个天幕。无数的黑烟窜向空中,浓烟深处隐隐传来尖叫声和哭喊声,整个世界像是被那些嘶鸣着的燃烧弹拖入了烈火地狱。许栩没命地奔跑着,耳内嗡嗡作响,连地面也像倾斜了一般,全身的感知都停顿了,只剩下四肢在做机械式的运动,车场短短十几米的距离被无限拉长,往日只消几秒就能到达的围墙此刻遥不可及,脚下的路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第五十一章 殇 逝 跑到那扇小铁门前,马修用枪打烂了铁门上的锁,然后拉着许栩冲了出去,但就在此时,一股更剧烈的气浪的响声从背后冲击而来,一架着了火的庞然大物擦着他们的头顶飞掠而过,跌落在前方的空地上燃起熊熊大火,原来是他们身后的汽车被流弹给炸飞了。好不容易才跑到监听基地的范围,许栩已经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最要命的是腹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她几乎站都站不稳,不好的预感冒上了心头,可是她已经没有时间担忧了,因为轰炸仍在继续。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许栩被马修牵着左拐右拐,他跑的速度太快,她根本无法看清身边的景物,只知道四处除了火光就是黑暗,还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待到她终于能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坐在了情报四处监听基地的地下工作室里。 “马修中尉?卡洛斯夫人?你们能安全抵达这里实在太好了,意大利空军的轰炸编队正在袭击我们。”艾琳少校正站在一排排闪着信号灯的接收机前,她的身旁坐了一圈带着耳机的监听人员,各种各样的电子杂音在有限的空间内回响着,还有不少人在穿梭走动,或记录或打电话或收发电报,每个人都神情严肃,整个房间就像个紧张忙碌的蜂巢 “敌机的通讯频道和坐标已经确认了吗?少校?”马修问道,也不管自己的脸上和身上已经被泥浆雨水浸得透湿,便快步走向艾琳和接收机。在空袭中,第一时间锁定敌军的攻击目标位置,能为地面部队以及空军作战部队提供最准确有力的防御还击指引,空战不仅仅是炮弹和战机的搏斗,还有敌我双方的电子信息较量。 一名监听人员忽然摘下耳机,扭头朝艾琳报告:“少校!刚刚截获敌机的下一个攻击坐标密语,已经破译出来,坐标是xxxxx,正是开罗的马阿迪居民区。” “马上通知高炮团和战斗机中队!”艾琳命令道。 忽然,随着一声闷响,整个工作室的天花板都在颤抖,一束束的沙尘淅淅沥沥地漏了下来,电灯闪闪烁烁地几近熄灭,众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弯下了身体。“见鬼!该死的意大利人!”室内顿时响起了一片咒骂声。震动中,马修回头看向许栩,只见她煞白了一张脸,双眼惊恐地瞪大着,双手撑着桌子边缘摇摇晃晃地像是要站起来。 “别动,许栩!爆炸可能还会继续!”马修按住她的肩膀,制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马阿迪!他们要炸毁马阿迪!阿诺,依莲他们还在家里……不行,我得赶紧去通知他们!”许栩噏动着嘴唇,全身不停地颤抖,手指神经质地掐着马修的胳膊,忽然猛地推开他就朝门口跑去。 “回来,许栩!”马修跨过几步追上许栩,扯住她的衣服把她拽了回来。 “放开我!”许栩奋力地挣扎着,声嘶力竭,她的脑袋里什么都想不到了,只剩刚才监听员的那句:“攻击坐标--马阿迪居民区。”不住地在脑海中回旋激荡,如同铁锤般一下下地撞着她的太阳穴,震得她几乎两眼发黑。 “冷静下来!你现在出去能做什么?敌人正在轰炸,你能跑得比轰炸机更快吗?!”马修箍紧了她的身体,用更大的声音吼了回去,希望能唤醒她的理智。 许栩愣住了,冷汗从额头上滴了下来,她近乎绝望地看着马修问:“那我该怎么办?” “坐下来,我去打电话,通知阿诺他们马上逃到安全的地方躲避。”马修放开了许栩,冲向电话机旁拿起了话筒,刚想拨动转盘却被一只手给按住了。他抬起头,看到艾琳按着他的手神色凝重地说:“马修,不用拨了,刚才的那阵轰炸把电话线路切断了,不过我们的高炮团已经开始反击,战斗机联队的同僚们也起飞了,很快就能把敌机给截下来。”。然后她看向许栩道:“卡洛斯夫人,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耐心等待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们的战士正在全力战斗,等空袭一结束,我会马上派人护送你回去的。”,说完,艾琳转过身去继续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投入到声波的战斗里。 许栩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浑身一阵阵地发冷,连马修对她说话也听不清楚,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快速地转动着,只有自己是静止地,然后正慢慢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痛楚中,她紧紧握住了脖子上的飞机项链,一遍遍地祈祷:“阿诺,依莲,妮娜,千万不要有事......”,仿佛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陷入昏厥的漩涡中。 待到空袭结束,许栩在马修的陪同下赶往家中时已经是深夜时分。雨还在继续下,消防车和警车的鸣叫声响彻了马阿迪的上空,湿漉漉的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硝烟味,街头上挤满了人,混乱的群众,嚎啕大哭的孩子以及四处奔跑的警察。大家的目光随着一辆辆呼啸而去的消防车绝望地看着自己火光冲天的家园,然后捂住嘴唇发出低喊:“天呐,救救我们!”,被焰光映亮的瞳孔里载满了惊恐。 车子刚一停稳,许栩便从后座里冲了出来,浓烈的黑烟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可是面前的景象让她不得不瞪大眼睛,再也无法移动一步。整个马阿迪居民区都沦陷在烈火构成的怒海里,四处都是破败的建筑物和碎石砖瓦,甚至还有烤焦了的残肢断体,还没完全断气的人仍会从深埋的瓦砾中发出哀嚎,哭喊声伴随着冷雨一阵阵地刮过来,如同锋利的刀片割得人肝肠欲断。 许栩从最初的震惊中突然醒悟过来,她试图在一大片的废墟中找出她的家,但是很困难,因为这片街区已经完全被毁得面目全非,最后她好不容易才在半截残墙前看到了一小片被熏黑的门牌—XX街XX号。她呆呆地望着墙后的景象,她那栋美丽的,带宽敞露台的白色小楼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冒着黑烟的砖石,仍未熄灭的火焰中,断掉的梁柱嶙峋地指向天空,就像尸体被剖开后□出的肋骨,在向这个残酷的世界作出最后的诅咒。 这时,一队消防人员正拉着长长的水管从许栩身边奔过,混乱中不知道谁绊了她一下,她跌倒在湿滑冰冷的地面,但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痛,手指麻木地抓了抓,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别过眼,原来是准备送给妮娜的泰迪熊。小熊漂亮的奶油色卷毛在泥浆中化作一团脏布,但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仍在傻乎乎地对着她微笑,那么地无知而幸福......刹那间,难以忍受的剧痛从她的腹部蔓延到四肢,直至每个毛孔,如同某些扎根在她身体深处的物质正在剥离,连同她生命的一部分慢慢地枯萎,消逝。 “许栩,许栩......” 在黑暗彻底剥夺感知前,许栩看到了阿诺惊慌无措的脸。 编外话—1940年10月19日,意大利和英国在埃及边境的沙漠里开火,埃及政府因为其宗主国英国的关系,宣布和意大利断交,意大利出于报复,派空军炸毁了开罗的马阿迪居民区。 ------------------------------------------------------------------------------- 葬礼是在11月底进行的,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苍翠的树顶上有洁白的鸽群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万里无云的蓝天纯净而悠远,像极了照片中依莲那双包含笑意的眸子,轻轻地,柔柔地看着相片外的世界。 许栩放下一束鲜花和一袋杂锦巧克力,撩开帽檐上的黑纱能够看到墓碑上刻有金色的葡萄藤纹路,枝蔓勾连,葡萄累累欲坠,一如未干的眼泪和滴血。 “她生前总是跟我说等战争结束了,就和我,还有妮娜回一趟法国,好好地看看她家乡的葡萄园,喝一口家乡的葡萄酒。这个愿望我一直未能替她实现,只有在她走之后替她刻上这些葡萄藤了。”史丹利抱着妮娜坐在墓前的石阶上,一边说一边倒下杯中的葡萄酒,酒液流淌在雪白的大理石上,映在他的眼中,鲜红如血,更突显出他青黑的眼眶和胡子拉杂的脸庞。从前线赶回家里奔丧,他已经整整几天几夜未合过眼。 许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心脏像被只大手狠狠地攫住,感觉不到痛,只是麻木地抽搐着,喉咙堵得慌。“史丹利,别这样,妮娜还需要你的照料。”阿诺拍了拍史丹利的肩膀说,在这种时刻任何安慰之词都是矫情的,唯有责任才是舒缓伤痛的良药。 “是的,妮娜是依莲用命换回来的,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根梁柱和所有的碎石……”说到这里,史丹利一把扯住自己的额发,把脸埋在妮娜的颈窝里,肩膀不住地颤抖着,那种压抑的抽泣比嚎啕大哭看着更让人难受。过了一会,他抬起头,用手掌狠狠地抹了一下脸,看了看许栩和阿诺说:“你们也一样,别太难过了,我们还是要活下去的,不是吗?” 许栩垂下睫毛,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依旧平坦紧致,皮肤下隐隐传来血液流动的触感,似乎和往日无异。但曾经,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存在过,尽管只有不到90天。两个多月的胎儿还不能感觉到胎动,即使昏迷之后在手术床上醒来,于麻药的作用下许栩也并未感到有多痛,不过,如果这个世界能够再给多点时间,这枚小小的胚胎就能拥有柔软的躯体,灵活的双眼,可爱的脸蛋以及娇软的声音,甜甜地朝她喊:“妈妈”。可现在没有了,一切都随着她流出的那滩污血灰飞烟灭,来的时候无声无息,去的时候也无声无息,就如她现在的心底,痛到深处原来也是这般无声无息。 阿诺搂住了许栩的肩膀,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和他的怀抱一样沉重:“我们还会有孩子的,不要太伤心……”。许栩回抱着阿诺,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脸上滴到自己的额头,染湿了她的睫毛,她收紧了手臂。还好那天阿诺因为路上堵车而晚了回家,才没遇上轰炸,但是依莲却没那么幸运...... “对了,有件事得麻烦你们俩,我要回部队了,这段时期妮娜还得拜托你们照顾。”史丹利抱着妮娜站到了他们面前。 “这么快就要走了?你的丧假还没休完……”许栩扭过头吃惊地问,史丹利现在的状态绝对不适合马上重返战场。 “没时间了,韦维尔将军已经部署了周密的计划,西部沙漠军马上就要反攻意大利,重新夺回西迪巴拉尼(埃及境内一小镇,军事要塞)。这几个月来,我们西部沙漠军像兔子那样被意大利人追得东奔西躲,窝囊透顶,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我要替依莲向意大利人讨回这笔血债!”史丹利冷冷地说着,血丝从他的眼白上冒了出来,憔悴的脸上突然透出一丝古怪的光彩,如同被注入了某种力量,属于仇恨的力量。 “爸爸”一直蜷在史丹利怀中的小妮娜突然发出声嫩嫩的呼唤,然后伸出小手摸着他的脸,慢慢地沿着脸颊往下,像要将他嘴角处那道深刻的纹路抚平,然后一直抚摸到他的心里去。史丹利的面容松了下来,他抱紧妮娜,在她的脸蛋上深深地吻着,一遍又一遍,做着最后的道别。 许栩呆呆地看着史丹利和妮娜,“血债”二字在耳内嗡嗡作响,突然小腹处神经质地一抽,她一弯腰,眼泪落在了嘴里。 第五十二章 艾琳的故事 史丹利回到部队后,许栩和阿诺便带着妮娜搬到了开罗的花园城区居住,皇家空军中东司令部就设在这个区,许多空军司令部的军官住在附近,包括马修也是。管家阿隆索在轰炸中受了伤,现在一条腿行走不便,得在家里静养,许栩就请了一对中年的犹太夫妇帮忙料理家务。阿诺的生意依旧繁忙,因为战争的缘故,英国政府征用了一些航运公司的商船替他们运送物资,阿诺的公司也在其中,他有一半的货船都跟着海军的舰队在直布罗陀海峡和地中海上,冒着德军的炮火和他们“U型”潜艇的攻击而艰难航行。此时,著名的大西洋海战已经在德英双方舰队的血拼下持续了一年多。 相较于阿诺的繁忙,许栩在工作上倒是清闲了许多,现在她每天只上半日班,其余时候都呆在家里照顾妮娜。对她来说,照顾小孩并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每顿食物的营养搭配,陪她玩耍,跟着她满屋子乱转防止她干些危险的举动以及费尽心思去猜测她每个表情和哭声中传达的需求……以上种种都让许栩忙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简直比飞行还更消耗精力体力。飞机能够透过各种仪表告诉你它的情绪和毛病出在哪里,但一个三岁的小孩呢?除了哭还是哭,你根本无法知道她哭声背后所包含的真实意图,特别是在他们生病的时候。还好许栩聘请的那对犹太夫妇中的妻子--威斯太太已经是三个成年孩子的母亲,她一边帮着照料小妮娜一边教导了不少育儿经验,许栩才慢慢地从手忙脚乱中适应下来。 这天,艾琳少校下班后过来探望许栩,还带了一堆漂亮的玩具和小衣服送给妮娜。艾琳就住在这附近,因为之前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事情,艾琳感谢许栩的帮助也觉得和她挺投缘的,再加上最近英军在昔兰尼加的沙漠上连连挫败意大利军队,俘虏了大批意军士兵和收复了不少失地,监听基地里的军务也没那么繁忙,所以艾琳时不时也会过来和许栩闲聊几句。 “带孩子很辛苦吧?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气色和精神比之前好多了。”艾琳抱着妮娜,一边教她辨认积木上的动物图案一边朝许栩说道。 “是的,每天一大早就要起来,替她换衣服,教她洗脸刷牙,伺候她吃早饭,还得去上班,反正得一直忙到她晚上睡着了,我才能稍微歇口气。不过,这样忙碌也好,能让我少点时间去想些别的事情。”许栩垂睫笑道,手指轻轻抚过自己手臂上的一道伤疤,这是她那晚摔倒时留下的,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但现在已经愈合,并渐渐淡去,只是摸着的时候还会有当时痛楚的记忆。 “说句老掉牙的话,时间是愈合伤口最好的良药,有点事情忙活和寄托,日子也会过得比较快。”艾琳的目光敏锐地扫过许栩手上的伤痕,眼神黯淡了一下,她移开视线,低头看着怀中的妮娜说:“这小家伙又长高了不少,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了,看来你把她照料得很好。 “带孩子真的很辛苦,但看着她一天天地长大,从喝口水都要人喂到现在能自己吃饭,自己跑去拿玩具,还会依依呀呀地唱歌,我就觉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许栩摸了摸妮娜的脸蛋,小家伙光滑饱满的脸颊让她心头漾起一股细碎的温暖和满足。自从依莲去世后,照顾妮娜的起居饮食几乎攫取了许栩全部的心神和注意力,尽管丧失了很多个人时间,却也获得了很多令她意想不到的快乐,起码她不会再像开始那样整天想着依莲的死和宝宝的失去,仿佛内心深处曾经枯萎和冷却了的那一部分正慢慢地复苏过来,移植到了妮娜的身上。妮娜的成长带给了她勇气,一种对明天还能报以微笑和希望的勇气。 “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感觉真好,我挺羡慕你的,可以有时间陪伴自己所爱的人。”艾琳注视着许栩说。 “羡慕我?为什么?你也有孩子吗?艾琳少校。”艾琳的话让许栩有点诧异,没想到她这位能够左右空军司令部决策并统管情报四处的“铁娘子”竟然会羡慕自己--一个半退休在家带孩子的普通主妇。她忽然想起艾琳似乎从未提到过自己的过往和家人。 “孩子?没有。”艾琳摆了摆手,然后像是自嘲地补充道:“事实上我连一个可以约会的对象都没有,更别提婚姻和孩子。” “是不是因为你太优秀了,那些追求者们都入不了你的法眼。”许栩心想这也情有可原,以艾琳的才干和魄力,再加上她的职位,想必能让她欣赏折服的男人不会很多。 “哈哈,不,你不明白,敢追求我的男人很少,因为他们得需要很大的勇气。不过,我曾经有个未婚夫。”艾琳笑了起来。 “那,你们现在?” “他是德国人,确切来说是一名德国空军的王牌飞行员。”艾琳耸了耸肩膀说,脸上并无太多情绪。 “德国飞行员?可是你怎么会……”许栩吃惊地看着艾琳。一个英国的高级军官,却有个德国空军的未婚夫,这简直就是场注定要悲剧结尾的爱情故事。一时间,许栩不知道自己该对艾琳说些什么才合适。 “是战前的事情了,那时候英国和德国还没交恶,双方还派出留学生相互交流学习。我就到了德国学习德语,然后认识了一名飞行学校的学生,他长得很高,有着淡金色的头发和湖水一样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唇边有道好看的纹路。下小雨时,我们总喜欢牵着手在湖边上散步,谈论海涅的诗歌和贝多芬的交响乐……”说到这里,艾琳看着桌上的玫瑰花扬起了嘴角,脸上有种淡淡的光彩,仿佛往日的时光正在她的脸上淌过。这层柔光淡化了她犀利的眉眼以及身上的那套军装,有那么一刻,许栩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艾琳少校,而只是一个叫艾琳并沉浸在恋爱中的普通女子。 “当时我们还年轻,怎么会想得到以后就要打仗呢?所以交往没多久我们就爱得难分难舍,还背着家人订了婚,相约三年后他到英国来找我,然后我们就结婚。回国没多久我就参军成为一名监听情报官,三年之后战争爆发了,而我也辗转得到消息他成为了一名空军飞行员,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们再也没可能在一起了。”艾琳的声音仍在继续着,她脸上的光彩消失了,灰色的眼睛掩藏在帽檐的阴影里,冷静而沉稳。许栩知道艾琳少校又回来了。 “那你们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了吗?”许栩小心翼翼地看着艾琳,虽然她也明白艾琳的抉择是正确的,可内心仍禁不住感到惋惜。直觉告诉她,艾琳还爱着那名德国飞行员,至少不像艾琳的感情并不像她的语言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描淡写。 “没有,我没有给他写信,他也没有给我写信,事实上我们怎么可能通信呢?那可是叛国罪。”艾琳苦笑了一下,继续道:“没多久,大不列颠空战打响了,当时我负责英吉利海峡上的德国空军通讯情报监听工作。有次,我听到了一名德国战斗机飞行员和他们地面塔台的联络通话,而那把声音正是他,当时他正完成了对英国港口的轰炸任务返航,他的队员祝贺他获得了那片战区的皇牌飞行员称号,因为他累积击落的战机是最多的。自打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监听他的通讯频道,说真的,我是多么渴望听到他的声音,甚至通过他的口吻用词来揣摩他当天的情绪和心情,想象着他飞行时的样子……当然,同时我也在尽力破译出他们的作战密语以便让我们的战机能尽快击落他们。那一天,我终于破译出所有的密码,而他所在的航空队又再出动对英国执行轰炸任务,我几乎没费多少时间就截获了他们的攻击坐标以及所在位置,然后我就通知我们的作战指挥部。” “那之后呢?他怎么样了?”许栩瞪大了双眼,喃喃地问。 “之后……那晚皇家空军出动了84架战斗机将他们这支德军的精锐部队尽数歼灭在英国上空,而我也获得了这枚帝国勋章。” 艾琳说完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勋章,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茶不再做声。艾琳的表现就和任何一个讲完故事后的人一样,喝点茶润润嗓子,歇口气,然后任由故事中人物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生老病死在聆听者的脑中起伏激荡,久久不能平息,而讲故事的人不作任何点评,也不负任何责任,但问题是她本人正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许栩呆呆地看着艾琳,不明白她怎么可以如此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从某种角度来说,她间接地杀死了自己的爱人,当然也拯救了更多的人—那些暴露在德军炮火下的无辜百姓。 职责和情感,爱情与家国,自古便是没有最佳答案的选择题。许栩不知道如果换做是自己,选择的天平该会倾向哪一方。 许久,许栩听到自己干涩而不自然的声音:“艾琳少校,很抱歉,听到这样的事情。” “你不用安慰我……” 正说着,艾琳的侍从官突然急匆匆地跑进客厅,打断了她们的对话。侍从官行了个军礼,神色严峻地递给艾琳一份电报:“少校,紧急情报,司令部那边请您马上回去。” 艾琳打开电报,瞳孔突然急速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折出一道冷光,让人不寒而栗。她收起电报,抬头对许栩说:“卡洛斯夫人,我得马上走了,谢谢你今天肯花时间分享我的故事,下次我再告诉你故事的结局。”,说完,她便带着侍从官快步走出了客厅。 那天之后很久,许栩都没再见到艾琳,当然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最终结局,然而,她却很快地知道了艾琳那封电报的内容。在北非战场上,英国人迎来了一位强大而可怕的对手,有着“战神”之称的埃尔温.隆美尔将军带着他的“魔鬼兵团”开进了利比亚的的黎波里,德军精悍的“第5轻装甲师”和意大利的军团集合组成德意联军向英军反扑。希特勒因为担心北非的失利会用影响其对苏联的战争,终于下决心派兵支援意大利打败英国。 北非的天空再一次被战火照亮,德军第5装甲师的坦克驶进了昔兰尼加沙漠,长驱直入,几乎没遭受到什么激烈抵抗就占领了比尔梅杜纳要塞,并一直朝埃及方向推进。而远在战线后方的托布鲁克一片繁忙,港口停满了英**舰,大批英军在此集结准备撤离,因为此时希腊战线吃紧,丘吉尔竟然非常大意地将北非主要兵力调往希腊,英国在沙漠上的守军力量非常薄弱。 很快,隆美尔的军队便占领了整个昔兰尼加,但除了一个地方,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就是托布鲁克,他们在这里遭到了英国守军有史以来最顽强的抵抗。托布鲁克拥有整个北非最优良,最重要的战略港口,英军在沙漠上的物质得靠这里运送,隆美尔部队的补给也得靠这个港口提供。起初,隆美尔并没意识到敌人要在此处和他们决一死战。但他很快就发现,英军只是撤离昔兰尼加,然后死守托布鲁克,这样不仅阻止了他进攻埃及和尼罗河三角洲,还切断了他的补给线,由于判断失误,隆美尔白白耗费了许多士兵的生命和弹药。他现在还面临着一个最棘手的难题,就是如何才能首先解决在围攻托布鲁克期间整个部队的给养?士兵需要粮食和水,坦克需要燃油,德军曾在欧洲战场上最引以为豪的杀敌利器--Ⅲ型主战坦克因为缺油而成了大漠烈日下的一堆废铁。德军原本畅通无助的进攻步伐却为了一个小小的港口而胶着起来。 就这样,从1941年4月8日开始,德国和意大利在托布鲁克包围英联邦军队的行动成为了一场长达240天的艰苦鏖战,也成为许栩穿越生涯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只是这个转折点的开场有点奇怪。 它起源于一瓶盘尼西林和一个倒霉的魔术师。 第五十三章 盘尼西林   “盘尼西林!她需要马上注射盘尼西林消炎。支气管发炎很严重,引起高烧和痉挛,如果烧再不退的话她就会有生命危险。”家庭医生杰里米一边把冰块敷在妮娜的额头上,一边对许栩说。      “那请你马上注射,杰里米医生。”许栩看着妮娜烧得通红的脸蛋焦急地说道。前天深夜,妮娜的支气管炎复发了,而且这次的病情比以前都要严重,从今早起妮娜的体温已经超过40度,尽管灌下了退烧药可仍没有减轻的迹象,开始小家伙还会哭闹,但现在她已经陷入昏睡状态,四肢还不停地抽搐。许栩急忙请来家庭医生杰里米到家里替妮娜治疗。      “对不起,卡洛斯夫人,最近因为德军占领了希腊的克里特岛,封锁了英国的地中海航线,很多军需物资包括药物都不能及时运到埃及,而托布鲁克那边战况激烈,急需大量药物,尤其是盘尼西林。现在开罗大部分的盘尼西林都被运往前线,市面上的盘尼西林断货了,已经整整一周,我的药品供货商都送不来半瓶盘尼西林。”杰里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沮丧地摇着头回答。      “医院和外面的药店能够买得到吗?”      因为JJ抽了,刚才V章看不了,现在应该好了吧?~~~~(>_<)~~~~      “恐怕不能,我几乎跑遍了全开罗的药店和医院,他们也没有,就算有也会第一时间供给部队而不是拿来零售。”      “那该怎么办?去哪里才能搞到盘尼西林?”许栩焦急地追问。      “或许你该去部队的野战医院看看,这所医院隶属英军中东司令部,大量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都在那儿接受治疗,全开罗就数那地方的药物最充足了。”杰里米医生思考了几秒回答。      半个小时后,许栩开着车带着妮娜奔赴开罗的野战医院。车子刚到医院外的铁门,她却发现再也开不进去了,因为一大串涂着迷彩色和红十字标志的救护车已经从医院大楼前排到了铁门之外,堵住了入口。护士和担架员穿梭在车队之中像忙碌的工蜂似地不断从车内卸下伤兵,然后架着担架往大楼内奔去,可伤员人数实在太多,远超过医护人员的数量,来不及送入医院内的人只能先被安置在草坪上等待。绿油油的草地摆满了担架和轮椅,伤员们痛楚的呻吟和哀鸣在医院上空回荡,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血液,伤口腐烂以及死亡的味道,阳光懒洋洋地照射下来,漠然地注视着底下的一切。      几天前,隆美尔的军队围攻了英军在Mec ili(利比亚地名)的第二装甲师和印第三摩步旅,战况十分惨烈,双方在经过几天几夜的激战后,英国的整个第二装甲师被摧毁,死伤无数。再加上昨晚一场英德海上的大规模空战,弄的双方都是精疲力竭。有很多皇家空军飞行员一停下飞机就在座舱之中昏迷了过去。就算还是清醒的飞行员也是全身脱力,连爬出飞机的力量都没有了。于是两个战场上的伤员都被送到了条件最好的开罗野战医院进行救护,把医院挤得水泄不通。      许栩抱着妮娜好不容易才越过大堆的担架和人群,挤进了大楼之内。医院大堂里早就乱作一团,但接待处却是空无一人,想必负责的护士也加入了抢救伤员的队伍中,连登记的资料夹也不管了,任由其散乱地堆放在桌子上。许栩急忙扯住一个奔跑中的护士问:“护士,我的孩子高烧不退,医生在哪里?”      “医生们都在楼上的手术室里!”护士匆匆扔下一句,就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跑去,边跑边喊:“血库里的血袋不够了,还有麻醉剂和盘尼西林,赶紧通知调度室和院长……”      许栩没有办法只能自己跑上二楼,二楼的情况更加糟糕,就像火灾现场一样,除了伤员,几乎每个人都在奔跑,医护人员推着病床上的病人往手术室里冲,急救室的门开开闭闭,能听到医生在里面大喊:“氧气,止血钳,强心剂……快快快!”。还未来得及送去治疗的士兵躺在过道上喘着粗气,有些在咒骂希特勒和德国,有些则完全发不出声音,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      但许栩同样也心急如焚,妮娜的精神状态已经越来越差。这时,一名护士推着轮椅走了过来,轮椅上坐着个浑身都缠着绷带的伤兵,旁边还跟着名医生。许栩连忙拦住伤兵旁边的医生说:“医生,我的孩子支气管炎,从昨晚起就高烧未退,请你帮她看看。”      “对不起,女士,支气管炎请到其它的医院,我们这里只接待军人和家属。”医生摆了摆手,然后推开许栩的手臂企图继续往前走。      许栩快步向前再度拦着他说:“可是她要注射盘尼西林,除了你们这儿,其它医院都缺药了!”      “是的,我们有盘尼西林,但也是非常紧缺。司令部已经下了命令,药库里所有的药都有配额,只能提供给伤兵使用,没有多余的了,夫人。”      “医生,我的孩子已经开始痉挛了,如果再拖下去,她会有生命危险的!”许栩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礼貌什么的,一把扯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停下脚步,看了看妮娜的脸,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随之皱了起来,他对许栩说:“确实烧得很厉害,这样吧,夫人,你把孩子带到里面,先让护士替她擦酒精降温,我马上打电话给调度室,看能不能让他们通融一下送些盘尼西林的针剂过来。”      在护士们替妮娜擦拭酒精的过程中,许栩坐在屏风之外等待,觉得每分每秒都像是煎熬,她盯着白布后护士忙碌的身影默默祈祷:“依莲,如果你正在天上看着的话,请保佑妮娜,我已经失去了你,不能再失去她……”许栩拼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眼泪涌出来,现在妮娜最需要的是盘尼西林而不是她的哭泣。      忽然,一声微弱的嗓音在她身边响起,打断了她的祈祷。      “她……几岁了?”      许栩回头,发现身边除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伤兵之外并没有其他人。不过那人全身缠满了绷带,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他蜷缩在轮椅中,动也不动,就像具干瘪枯萎的木乃伊刚刚被人从棺木里挖出,麻木而无助地瞪着这个活着的世界。一时间许栩不能判断声音是否是由他发出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疑问,那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很漂亮的鸽灰色,让人想起黎明时透着曙光的天空,宁静又柔和,如果他的脸上不是包着厚厚的纱布的话。      “多可爱的小姑娘,长得就像秀兰邓波尔一样。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别太担心,夫人。”那人的眼珠又动了一下,许栩不能确定他纱布之下的脸是否在微笑,但那双鸽灰色的眼睛里透出比刚才更柔和的光,和他全身所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毫不相称。      “她叫妮娜,三岁多了,谢谢你。”许栩点点头,感谢道,同时心头也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貌似他的情况比自己更糟,但他竟然在安慰她。许栩连忙低声补充了一句:“你也一样,都会好起来的。”      那人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抬眼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雪白的一片,空洞得就像他的眼神。“我?重度烧伤,全身没有一块皮是好的,败血症,器官衰竭,无休止的疼痛折磨,只能靠吗啡来止痛。医生说我可能只剩下几周的时间,又或许只是几天,现在我除了祈祷让自己快点死,再也没有别的希望。”      “怎么?怎么会这样?”许栩愣愣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压抑得难受。她看不出来这位伤兵年纪有多大,从他的眼神和声音来判断他应该还是个年轻人,可他的话却苍老得令人绝望。      “德国人的88mm高炮击中了我们的坦克,燃起大火,我们连队里的战友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却生不如死。如果我早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肯定会赶在医疗队来到之前朝自己的脑袋补上一枪。”那人说完低下头,肩膀震动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即像是喘气又像是在发笑。但他在笑什么呢?是嘲笑自己那时候的软弱还是在嘲笑无情的命运?      正说着,医生已经打完电话回来,他走到许栩的面前,一脸为难地说:“对不起,夫人,我已经问过上级了,因为昨晚我们海军的船只在靠近托布鲁克港口的时候被德军的飞机炸沉了,运送的药物都没了,现在医院里的盘尼西林除了配给伤员外全部得运到前线。所以,很抱歉。”      许栩听到医生的话,脑袋就像被人狠狠地锤了一下,痛得她“嗖”地站了起来,颤抖着嗓音道:“不,医生,你想想办法吧!我的孩子不能没有消炎针,她还那么小,拜托你了!”      “真的很对不起,我实在无能为力,要不,你到别的医院去看看。”医生窘迫地看着许栩,显然他也为自己的回复感到无助和愧疚,但军令如山,他不过是一介小小军医,除了服从命令又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医生,求求你了,只要能救孩子,无论你们医院要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的。”许栩哀求地看着医生,觉得一颗心就像条被活活扔进沸水里的鱼,剧痛难忍又煎熬无比,而唯一能将她解救出来的就是医生的一句话。“我已经失去了依莲和宝宝,如果再失去妮娜那该怎么办?”她不敢也不能想象下去。      “医生,我的那份盘尼西林给她吧。”此时,坐在轮椅上的伤兵突然开口说了句。      顿时,许栩和医生惊讶地或过头看着那位伤兵,只听到他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继续说:“把我的那份盘尼西林针剂给孩子用,反正我这个样子再多的药也帮不了我,与其浪费在一个将死的人身上,倒不如拿去救孩子,她还有大把的明天和美好的未来,不是吗?”      “可是,尼尔中士……”医生犹豫地看着伤兵,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决定才好。      “不用可是了,就这样办吧。临死前还能做件好事,会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个废人,起码去见上帝的时候也能对他说我生前不仅杀了很多德国人,还帮助过一个小女孩,希望他不会把我扔进地狱。待会记得帮我加多一针筒吗啡。”说完,这位叫尼尔的中士疲惫地阖上了眼睛,不再出声。      一连数天,许栩带着妮娜到野战医院接受注射和治疗,治疗完毕,她都会去病房看望尼尔中士并陪他聊一会。她和阿诺曾经商量过该替尼尔做些什么,以答谢他对妮娜的无私帮助,可是此时的尼尔需要些什么呢?钱?房子?车子?不,对于一个等死的人来说似乎除了上帝的奇迹以及那镇痛的“良药”--吗啡,任何物质上的酬谢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卡洛斯夫人,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需要什么。你每天带妮娜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就是最好的回报了,我很喜欢妮娜,如果不是这场战争,我和简早就结了婚,我们的孩子可能也有妮娜这么大了。”这天尼尔躺在病床上对许栩说道。      “尼尔,你会好起来的,简还在澳大利亚等着你。来,先喝点水,润润嗓子慢慢说。”许栩弯下了腰,替尼尔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好让他靠得舒服点,并用拿起水杯把吸管放到他的嘴边。尼尔是澳大利亚人,简是他在澳大利亚的未婚妻,本来他们几年前就打算举办婚礼,可是因为战争爆发,尼尔参了军来到非洲,婚礼才拖延了下来。      “不,我不要水,卡洛斯夫人请帮我把枕头下的那个小盒子拿出来。”尼尔摇了摇头,固执地拒绝道。      许栩无法,只能替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它”尼尔说。      许栩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一枚男式的白金戒指,虽然戒指上有些刮痕,但其它的地方却光亮可鉴,显然它以前经常被人放在手中摩挲。      “这是我和简的订婚戒,如果可以的话,请把这枚戒指交给我原来隶属的第九澳大利亚师XXX坦克营XXX连的本杰明上士,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兼战友,你不用对他说什么,只要把戒指给他,他自然会明白一切。”      “第九澳大利亚师?不就是驻守托布鲁克的军队吗?”许栩诧异地问,她没想到尼尔竟然是来自这支传闻中的英勇之师。第九澳大利亚师是英军负责坚守托布鲁克的主力部队,这个师素以骁勇善战和坚韧顽强著称,在守卫托布鲁克期间,他们顶着猛烈的炮火,一次又一次地将隆美尔的钢铁军团赶出托布鲁克的城墙之外,就连伤员也坚持作战到最后一刻。第九师让德国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乃至于向来高傲自负的德军指挥官日后在回忆起这场战斗时也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喟叹:“那些澳大利亚人太可怕了,我们当时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幸运。”      “是的,本杰明和我是同一个营队的。当然,我不是让你现在就把戒指交给他,我的意思是等我走了之后,战争结束了,就替我把戒指交给本杰明,让他带着戒指去找简。”尼尔说完看向许栩手中的戒指,目光温柔地在上面流连,仿佛这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它,依依不舍却又满足无比。      此时许栩才惊觉尼尔不是在说什么故事而是在向自己托付遗愿,她骤然想起之前医生曾说过尼尔的病情不断恶化,他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意识到这点,许栩的眼眶一阵发热发酸,她紧捂着嘴唇,努力地不让眼泪流出来,低声问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自己的订婚戒交给本杰明?”      “本杰明和我亲如兄弟,我们爱好一样,品味一样,就连喜欢的姑娘也一样。那时候,我们同时爱上了简,不过我很幸运,简挑选了我,但我知道本杰明直到现在还深爱着她,只是他从来都说出来罢了。我已经没办法再给简幸福的生活,但本杰明可以,除了他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其他男人可以让我放心地把简托付出去。求求你了,卡洛斯夫人,请帮我完成这最后的愿望,尽管,它对你来说是那么地唐突。”      “不,尼尔,你会好起来的!你和简应该获得幸福的!”许栩急切地说着,一不小心,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流满了脸颊,喉咙梗咽着,再也说不下去。      “是的,我和简,本杰明还有所有人都应该获得幸福,如果不是这场战争的话。希望这一切能够早日结束,不要再有战争和杀戮……”尼尔抬起眼看向窗外,鸽灰色的眼睛就像欲曙的天空,朦胧中透出一点明亮的薄光,那片天空里没有炮火,没有伤痛,没有死亡与眼泪,只有无尽的安详和一个叫简的女孩。      三天后,尼尔死于伤口并发症。      “所幸的是,他是在睡梦中离世的,死前并没有遭受太大的痛苦。”护士这样告诉许栩。      许栩站在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前,雪白的床单上布满了消毒水的味道,显然医院极其负责地在为下一任病患的到来做好准备,而下一位的伤员又会有怎样的故事与结局呢?许栩不知道更不想知道,她紧紧地攥着手中那枚单薄的戒指,感觉金属的凉意正透过手指里的血管一直传递到心脏里去,沉沉地,冷冷地,却奇异地为那颗原本该冷透的心燃起一股火苗,火苗中她能看到尼尔那双鸽灰色的眼睛以及听到那把嘶哑的声音:“所有的人都应该获得幸福,如果不是这场战争的话。希望这一切能够早日结束……”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每个人都会获得应得的幸福:依莲不会死去,妮娜不会没有妈妈,自己和阿诺的宝宝不会早夭,艾琳不会失去她的爱人,尼尔也不会失去简……战争早就该结束,每个人都该为它的终结而做些事情,哪怕只是很小的作用。许栩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戒指放到胸前的口袋里小心收好,然后默默地走出了病房。 第五十四章 战争魔术师 4月,托布鲁克城英军营地。 沙漠的夜晚冰冷刺骨,在那死样的寂静中,只有一阵紧似一阵的尖风掠过阵地上空。 二等兵贾斯帕.马斯基林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朝前方的战壕摸索过去,他一边走一边用骆驼荆做成的“扫帚”清除自己身后的足迹,这样做是为了防止德国轰炸机在白天的时候会循迹而来。这些日子以来,那些该死的容克Ju 87轰炸机一到早上就像毒蜂似地涌到阵地上方,投下密密麻麻的炸弹,还有高射炮,如同暴风雪般砸在他们藏身的暗堡周围,摧毁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昔兰尼加本来就是块荒凉得不能再荒凉的地方,现在更成了死神最眷顾的地狱。对于托布鲁克的士兵来说生存之道就在得好好地隐藏自己。 贾斯珀匍匐着爬到了战壕的入口,一只脏兮兮的手从入口处伸了出来,拉住了他的胳膊。贾斯珀上身弓起,拿枪的右手用枪托在地面上一撑,双脚用力,借着那只手的拉力跳入了战壕之内。 “嗨,魔术师,今天你准备为我们变什么戏法?”那只手的主人蹲在战壕内笑嘻嘻地看着贾斯珀问,他是贾斯珀的战友—工程兵杰森。 “你看看你的手里少了什么?”贾斯珀瞄了瞄杰森的手腕,黧黑削瘦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杰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那只被硝烟熏黑了的手,然后轻轻地叫了声:“咦?我的手表呢?手表哪去了?” 贾斯珀摊开了右手,一只男式手表在他的掌心里闪着微光。 “原来是被你偷走了。手真快,我一点都没察觉到你啥时候拿的,魔术师就是魔术师,‘移形换影’这招你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杰森从贾斯珀的手里拿回自己的表,但心里又有点不服气,他调侃到:“不过偷手表只能算是小儿科,比起你前天用假坦克和假兵团来蒙德国人的那场魔术可差远了。” “别心急嘛,你再看看你的口袋里多了什么?”贾斯珀像是早已料到杰森会这样说,便又指了指他的口袋。 杰森听到贾斯珀的话,连忙摸了摸口袋,竟然摸出一包巧克力和一枚鸡蛋来。“哎呀,这可是好东西!我已经整整三个月没尝过巧克力的味道了。”,杰森惊喜地笑道,他用牙撕开巧克力的包装纸,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细细地品尝着那甘甜而珍贵的味道。自从和隆美尔的军队开战以来,托布鲁克的守军度日如年,不仅要和德国人血战厮杀,还要打发沙尘暴,日晒,虱子,跳蚤和痢疾等等的折磨,最让人难以忍受的就是日渐恶劣的伙食供应:味道像硫磺水似的咖啡,木糠般的面包和破布一样霉烂的肉罐头。在这艰难时期,对于士兵们来说,能获得一枚鸡蛋和一包巧克力简直就是如获珍宝。 “我说你这个‘战争魔术师’还真是神通广大,不仅能凭空在沙漠里变出上百辆坦克和炮台,骗得那些德国佬不敢轻易进攻,还能变出真的鸡蛋和巧克力来。唉,贾斯珀,你留在这里当一个小小的工程兵真是屈才了。”杰森一边嚼着食物一边说道。 贾斯珀抬起头,看着夜空中那弯细细的新月,深绿色的眼珠里映出一星细碎的光芒,沉稳,自信却又不过分张扬,就像他以前用来替观众占卜的水晶球,神秘里透显着智慧的积淀。然后他开口道:“杰森,不用多久,我的魔术会在战场上发挥它真正的作用。我曾经对丘吉尔总统说过‘如果我能站在舞台强光底下,欺骗台下和我只隔着一排乐团座位距离的观众,我当然也可以骗过在一万五千英尺高空或远在几英里外的德军观测员。’。终有一天,我要以手中那根细细的魔术棒来抵御希特勒的千军万马,让纳粹军团兵败城下。” “用魔术来抵御千军万马?嗨,贾斯珀,虽然你的魔术很厉害,但我还是得说你是在对我讲笑话,或许是天方夜谭,就像你以前在舞台上用把戏来欺骗那些观众一样。”杰森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反驳着。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位老战友的能耐,可贾斯珀毕竟只是个有着血肉之躯的平凡人,或许他能变成些鲜花,鸽子什么的来愉悦观众,甚至是弄出一些假坦克来糊弄德国兵,但说到真枪实弹地和敌人硬拼,他不认为单凭一个贾斯珀就能够抵御德意联军整整三个师的兵力。 贾斯珀微笑了一下并没有反驳杰森的话。他想:笑话?天方夜谭,也许是吧。但等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世人才会明白—魔术不是一场把戏,不是仅供人娱乐的滑稽表演,而是集科学和智慧于一身的神奇艺术。魔术能欺骗观众的眼睛,同样也能欺骗敌人的眼睛,而他正耐心地等待着那天的来临。 就在贾斯珀和杰森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的时候,他们的长官突然在战壕的另一边喊:“贾斯帕.马斯基林,莱斯利.詹姆斯少将命令你马上去指挥部一趟。” 莱斯利.詹姆斯少将?贾斯珀错愕了,莱利斯就是英军第九澳大利亚师的统帅,托布鲁克守军的最高将领,像贾斯珀这样的低等士兵平日难得碰上少将一面,但今晚他竟然有幸得到少将的亲自召见。到底会是什么事情呢?贾斯珀不清楚,但他清楚无论是什么,都肯定和战事密切相关。或许,他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就真的来临了。 在等待贾斯珀到来的时候,莱斯利.詹姆斯少将坐在指挥所里,看着书桌上的那份电报陷入了沉思。半个小时前,他接到开罗作战司令部来的密报,上面说明了情报处监听到德军的重要情报,德国空军准备空炸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司令部命令莱斯利少将做出支援,而支援的行动非常古怪,就是要他借出部队中一名叫贾斯帕.马斯基林的士兵,并把这名士兵马上护送到亚历山大港。 对于莱斯利少将来说贾斯帕.马斯基林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是自己部队里面的一个工程兵,参军前是英国非常受欢迎的魔术师。贾斯帕诞生在魔术世家,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的父亲奈维尔?马斯基林就为英国效力,替阿拉伯的英军训练了一批懂得魔术技巧的间谍。二战开始,贾斯珀认为自己能像父亲那样凭借高超的魔术技巧报效祖国,所以就报名参军,并强调自己可为军队带来比一般士兵更具价值的贡献,他甚至写信给丘吉尔总统说明了这一点。莱斯利也渐渐认识到贾斯珀的厉害之处,他擅于利用魔术上的欺骗和隐藏技术来误导敌人的视线,并将之引入陷阱。譬如几天前,在贾斯珀的建议下,工程兵们用了大量的夹板,帆布等道具,伪造了上百辆的坦克和炮台,从而骗过了德军的侦察机。德国人以为那块阵地上有重兵把守,便转而进攻另一块貌似防守空疏的阵地,而在那里真正的坦克早已伪装成毫无杀伤力的卡车,待到德军大意地闯入时,几百辆坦克同时开火,步兵随后攻击,把德国人打得遍地找牙,铩羽而回。对于贾斯珀的才能,莱斯利少将已经不抱怀疑态度,但问题是这次司令部要求贾斯珀利用魔术来掩护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免遭轰炸,他怎样都想不出贾斯珀能有什么办法将整个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给隐藏起来,难道他变个魔术就能把这两块地方给变走?或者说光凭魔术就能把德军的轰炸机给全部给打下来? 但怀疑归怀疑,莱斯利少将还是马上给司令部回电,表示自己会严格执行命令,并要求空军派遣一架飞机来接走贾斯珀。他在电报里写到:“我们现在被德国人重重包围,物质和人员都非常紧缺,实在无法派出作战队去护送贾斯珀。所以空军派遣飞机过来是最快也最安全的做法,不过德国人的战斗机这些天来一直在我们头顶打转,给我们增添了不少麻烦。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尽快替我们空运些药物过来,痢疾已经开始在军营中蔓延。” 很快,司令部就把莱斯利少将的电报转交到身处开罗的艾琳少校手中,要求她所负责的空军运输辅助大队与西部沙漠空军配合替托布鲁克的守军运送药物和接走贾斯帕.马斯基林,而且司令部给出的时间非常紧迫,两天内此任务必须完成。艾琳放下电报,拧紧了眉头,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感到肩上的压力从未如此沉重过。 因为希腊战线吃紧,英国将北非空军的大部分力量调往希腊,只剩下一支飞行中队在埃及,这支人数小得可怜的中队所拥有的不过是一些落伍的“飓风”式和“战斧”式飞机。而德国人在天空上飞的却是在不列颠空战中表现出色的德国空军第27战斗联队,其配备的主力机就是著名的梅塞斯米特Me 109G和Me 110战斗机,以及容克Ju 87 斯图卡攻击机。面对德国空军的强大阵容和猛烈攻击,英国空军整天疲于奔命,实在难以与之抗衡,飞行员们每天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替托布鲁克的守军运送物质。两天内就得把药物送到前线还得把那位神奇的魔术师给安全送到亚历山大港,就算艾琳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一架运输机和一名能够穿越火线的飞行员。 艾琳思索了几分钟,她先给西部沙漠空军司令部打了通电话,然后又拨通许栩办公室的电话。 第五十五章 我要飞! 艾琳思索了几分钟,她先给西部沙漠空军司令部打了通电话,然后又拨通许栩办公室的电话。而与此同时,许栩正在赫利奥波利斯机场上空接受着她的飞行训练,自从尼尔去世之后,她就正式地加入了皇家空军运输辅助大队,成为其中一名飞行员。最近因为战事吃紧,许栩的运输公司又得再次替英军运输物资到前线,而且任务比之前任何时期都要繁忙,再加上最近公司开辟了新的业务航线,飞行员们本就忙不过来,现在还得替皇家空军运货,一天得飞4,5遍,简直就超过了人体的正常负荷。所以许栩决定得重新返回驾驶舱,以减轻大伙的负担。 这天,皇家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教官莱克上尉在训练许栩如何配合战斗机的护航行动。他一边指导许栩做着各种军事规避动作以躲闪敌人的枪弹和攻击,一边对她说道:“卡洛斯夫人,当你驾驶一架没有武装的运输机,并跟随在战斗机的编队中,在大约300多公里的时速下被一群德国战斗机拦截,而战斗区域中每一个德国飞行员都能很轻易地击中你。你就像一只容易被猎鹰捕捉的小雏鸟,我们唯一所拥有的掩护就是反应机敏的脑袋和就是上帝的垂青。来,现在你用行动告诉我,如果你被一架敌军的Me-109战斗机咬住机尾时该怎么办?” 许栩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莱克上尉之前所教的军事规避动作,她先是将飞机向右侧翻滚90度,拉起操纵杆,踏下方向舵,收小油门,做了个干净利索的急转弯动作,然后马上再向右侧滚,使飞机呈倒飞(即机腹朝上)姿态,猛地向后拉驾驶杆。此时飞机的高度迅速下降,同时航向改变了180度,并朝着与敌机相反的方向快速飞去。这样做,目的在于迷惑敌人视线,待到他反应过来并有所动作时,飞机早已避开了火力范围。所谓规避动作的宗旨就在于干扰敌人视线或者引诱敌机做一些对他不利的动作,然后凭借自己座机的优势甩掉他。 “干得漂亮!”莱克上尉由衷地赞叹道,这位美貌的伯爵夫人所展现出来的对空间,时间以及速度的独特灵感都让人诧异和惊叹,甚至许多战斗机飞行员也没有她这样的天赋,不过仅仅如此还是远远不够的,因为L-10运输机在速度和性能上和德军的战机根本无法相比,最重要的就是L-10上没有任何能够攻击对方的武器。所以莱克上尉继续说:“单靠规避还不够,你知道如果一旦遭遇敌机,往往在你面前的就是一片混乱,因为替你护航的战斗机会和敌机同时开火,并纠缠在一块。一个不小心,你不是被敌机的子弹射中就是被友机的子弹射中,或许被中弹失控的飞机撞毁。所以此时,你得千方百计地逃离战斗区域,借用任何的自然条件隐蔽自己并往目标机场飞去。譬如超低空飞行和钻入群山之中迂回前进,德国人的Me-109战斗机虽然速度快,火力猛,爬升率高和俯冲迅速,但是作战半径过小,从前进机场出发到托布鲁克上空,它们的燃料只能维持做半个小时左右的空战纠缠,一旦超过这个点他们就得返航。所以你得尽量为自己拖延时间,明白吗?” “莱克上尉,如果我钻入云层里呢?既然Me-109的载油量那么少,我猜他们不敢轻易在云层里展开追逐,对吗?”许栩反问道。她想,自己的L-10和德军Me-109战斗机相比,唯一的优胜就是载油量多,航程远,所以她赌那些德国飞行员通常不会轻易进入云层作战。一则是因为云层中的视野会变得非常狭窄,他们难以判断攻击目标所在;二则是他们会担心长时间的盲目追逐而导致燃料提早耗尽,也许还未等到击落对方,自己就已经坠落。 “当然了,如果能钻入云层就更好,不过前提是你得确保自己的安全。”莱克上尉回答道,同时也为许栩快速的领悟力感到吃惊,作战之道就是知己知彼方,充分了解敌我双方的座机性能,并以己之长搏彼之短才是取胜之道。莱克上尉开始明白为何艾琳少校一再向自己强调:这位卡洛斯夫人不仅是北非飞行联盟的副会长,更是一位天才飞行员。毫无疑问,胆量,技术和瞬间的准确判断这些优秀飞行员的素质她都具备了。 许栩完成训练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秘书告诉她艾琳少校找过她很多次,说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请她马上到监听基地会面。许栩稍微收拾了一下,换下飞行服便匆匆赶往艾琳的办公室。 在办公室里,艾琳简短地向许栩说明了自己的困境和请求。“现在我们的情况非常危急,实在派不出运输机来执行任务,恐怕得再次借用你们公司的飞机和飞行员。沙漠空军那边已经同意派出三架战机护航,其中一名还是我们的皇牌飞行员,地面部队也会全力配合行动,不过这次的任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危险,因为得穿过德军地面的炮火防线,还得躲开他们战斗机的空中截击。” 许栩听完之后,没有立即回复,而是盯着艾琳的桌面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艾琳见此,就以为许栩不愿意,她微微叹息道:“当然了,我也明白对你们来说这任务太危险,确实有点强人所难。如果你不同意也没关系……” “不,我不是不愿意。而是因为最近公司开辟了新航线,飞行员们的工作被排满了,这两天内都没有空闲的人手。”许栩抬起头回答。 “那,那就算了,我还是另想办法吧。”艾琳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些许的失望。 “情况那么紧急,你很难在短时间内再找到别人帮忙,更何况贾斯帕.马斯基林实在太重要了,没了他,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就会被毁,二战也不是以后的那个结局……所以这次就由我来飞吧。”许栩飞快地打断了艾琳的话, “你来飞?!这怎么可以?太危险了!”艾琳惊奇地看着许栩,同时也为她所说的那句“二战也不是以后的那个结局”而感到不解。听她的口吻似乎她早已料到争战的结果,而且贾斯帕.马斯基林一直是参谋部的机要秘密,除了她以内的几位高级官员外没人会知道贾斯珀的真实作用,那么她又是如何知道他的重要性呢? 许栩看出了艾琳对自己的疑问,但她无法告诉艾琳因为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所以很清楚知道正是贾斯珀这位伟大的战争魔术师,才使得使得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在德军的眼皮下神奇地“消失”,从而逃过被摧毁的厄运。许栩稍微倾过身体,严肃地注视着艾琳说:“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接受皇家空军的特别训练,现在也是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一名成员,我知道该如何配合战斗机和地面部队的行动,更何况我曾飞过托布鲁克,熟悉那里的地形。现在是非常时期,德国人是不会给时间让我们犹豫和多做考虑,这次的任务就交给我吧,艾琳。” 艾琳抿紧了嘴唇,无可否认,许栩说得很对,眼下确实难以找到比她更适合的人来执行任务,非常时期只能用非常手段,说不定奇兵突出反而能致胜,希望许栩这个“奇兵”能够在困境中替他们拼得一线生机。艾琳迟疑了片刻后说:“好吧,明天上午10点钟你从开罗起飞,先飞到亚历山大的空军机场,和负责护航的战斗机汇合,然后晚上七点你们利用夜色的掩护奔赴托布鲁克。许栩,这次的任务对我军来说至关重要,我先替中东司令部谢谢你了。” 许栩点点头,然后突然问了一个与眼下情况毫不相干的问题:“艾琳,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告诉我上次你那个故事的结局吗?” 艾琳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许栩仍旧为自己那个不算优美的爱情故事而惦记着,沉默了片刻,她把手放在桌上,然后慢慢地抓紧了桌沿,像是努力地在为自己寻找一个支撑点:“结局?其实没有什么结局,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是在他的飞机坠毁前,我听到他隐隐约约地喊了一声‘艾琳’。” 许栩盯着艾琳发白的指节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觉得自己真是蠢极了也糟透了,为什么会那么鲁莽而固执地去追究故事的结局,从而像个傻瓜一样去挖开艾琳内心那道最深的伤疤?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还会摧毁别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坚强与勇气,但是,她觉得自己并不只是因为 好奇才问这个问题的,而是她想从艾琳的故事里获得一个答案,就是在战争当中一个人到底是该为自己活着还是为他人而活着? 恍惚中,许栩听到艾琳接着说道:“我并没有后悔当日的选择,如果一切可以重来的话,或许我还会做同样的事情。不过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他,事实上,除了他我已经不可能再爱上其他人,我相信他也一样。但是,我们的爱情并不能改变彼此敌对的立场,他和他的军队炸毁了我的祖国,杀死了我的同胞,而我杀了他……反正,我这辈子都会守着对他的爱和思念独自活下去,这也是我唯一能替他做的事情。很老土也很乏味对吧?不过,这就是我的故事的结局。”。艾琳说完,抬起头对许栩笑了笑,阳光穿过玻璃投射到她的脸上,她的眼神依然坚定,但唇边的笑容却脆弱得如同泡沫,仿佛一戳即破。 看着艾琳的笑容,许栩觉得心头在隐隐作痛,不过同时,原来一直让她觉得迷惑的某些东西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她站起来对艾琳说道:“我明白了,请放心吧,我一定会完成任务,把贾斯帕.马斯基林安全送到亚历山大港的。” ------------------------------------------------------------------------------- 晚饭之后,威斯太太带着小妮娜呆在了儿童房里,隔壁的书房内传来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打破了家中平日里那种安逸温馨的气氛。小妮娜扭过头看了看书房的方向,眼圈突然红了起来,她扯着威斯太太的衣袖扁着嘴嘟囔道:“怕,怕怕,妮娜害怕。”。威斯太太连忙抱起她,用手轻抚着她的背脊哄到:“别怕,妮娜,叔叔和阿姨在聊天呢,待会我给你将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故事,乖,别怕啊!” 威斯太太边说边忧虑地朝门外看了几眼,心想今天伯爵和伯爵夫人到底是怎么了?两个人从晚饭前就吵到现在,连饭也不吃,而且越吵越厉害,丝毫没有休战的打算,连孩子也给吓着了。威斯太太是过来人,她也明白世界上没有不吵架的夫妻,可问题是平时卡洛斯伯爵都会让着自己的夫人,夫人一发火,他总是笑眯眯地任由她数落绝不回嘴,等她说累了就搂着她小声哄道:“好了亲爱的,要不你打我几下消消火,别气坏了身体。”,每当他这么说伯爵夫人的气很快就消停下来。但这次伯爵没有像往常那样让着夫人,而是一句句地和她顶回去,态度和口吻都非常强硬,他那种霸道而阴冷的眼神连威斯太太在旁边瞅着也感到害怕。来到卡洛斯府里已经半年有多,她还从没见过伯爵发那么大的火。 而在书房内,阿诺一边拍着书桌一边朝许栩吼道:“最后一次告诉你,我绝不允许你飞托布鲁克,无论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桌上摆了个丘比特的陶瓷像,可怜的小爱神被阿诺拍得跳了起来,一双肥嘟嘟的翅膀晃了几下后就直接“空降”到地面摔成几块,成为他怒气下的又一个牺牲品。 许栩看着地上已经粉身碎骨的丘比特,尖锐的碎片白花花地刺着她的眼,仿佛也在她的心上刺出几道伤痕。这尊18世纪的古董陶瓷是她送给阿诺的生日礼物,因为知道他喜欢收集英国明顿公司的帕洛斯大理石白瓷器,她特意找遍了全开罗的古董店才找到这尊丘比特像,平日里他对瓷像总是宝贝得什么似地,就连仆人搞卫生他也不让碰,非得自己亲手擦拭才放心,没想到一发起脾气来他竟然什么都不顾了,将瓷像连同她的心意都给砸得粉碎。不过恼火归恼火,许栩还是压制着自己的情绪,用尽量平缓的口吻解释道:“你别那么冲动好不好?!现在情况非常严峻,皇家空军派不出运输机来给守军运送药物,也没办法将贾斯珀给护送出来,德国人计划要炸毁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如果没有贾斯珀帮忙,希特勒的计划很可能就会得逞。所以这一趟任务我必须得飞。” “我冲动?是我冲动还是你冲动?你现在要飞去德军火力最密集的地方,这行为完全和自杀无异!我不管德国人要炸哪里?不管谁会打胜谁会打输,更不管谁去把那倒霉的魔术师给接出来,反正你不能飞托布鲁克。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去送死。”阿诺踏过几步,握紧了许栩的双臂,注视着她的双眼里带着无法言喻的焦急与担忧。他在想,为什么她就是不明白,他根本不在乎这场战争最终谁会获胜,也不在乎什么正义与和平,他在乎的只是她能安然无恙地呆在自己身边,两人相濡以沫,执手到老。他们只是这战火纷飞的年代中的一对平凡夫妻,而不是能拯救全人类的盖世英雄。 面对阿诺的质问,许栩沉默了,从他的眼底她能看到他内心的焦虑,恍如当年在蒙巴萨俱乐部的后巷中他拉着她的手说:“如果你愿意,我会照顾你一辈子。”同样地真挚而迫切。许栩看着他的眼睛,之前的恼怒都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触动与内疚,她反握住阿诺的双手,低声道:“阿诺,以前我也像你这么想,战争不过是军人的事情,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利益争夺,我们这些普通人根本无法去改变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保存自己,安全地活下去就是最大的胜利。可是经过那次的空袭以及之后发生的很多事情,我发现当身处战争当中,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置身事外,很多事情你想逃避也逃避不掉,如果所有人都像我们那样想结束战争是别人的责任,与己无关,那么战争就永远都没有结束的那一天。假如亚历山大港失守,德**队就能直接攻击开罗,占领整个非洲,像上次空袭那样的一幕也会再度重演。我不想再看到悲剧的发生了。” 经历过艾琳和尼尔的事情,许栩时常会想其实他们也不过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但为了这场战争,他们牺牲了自己的感情,幸福,爱人乃至是生命,不管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可确实因为他们的牺牲而救了更多的人。当然,不仅仅是他们,还有更多更多这样的普通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在残酷的毁灭和杀戮当中,什么精忠报国,为理想而战等等诸如此类的口号都未免显得苍白无力,唯有人性,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家人朋友,为了捍卫生命的尊严才是最原始和基本的战斗力。其实,许栩也没有太多崇高的觉悟和理念,她只是想如果这次自己不飞,德军下一个炸毁的目标可能就是开罗,她已经失去了宝宝和依莲,不能再失去更多了。 阿诺盯着许栩不做声,他的目光黯淡了一下,但又迅速地恢复平常的冷静和犀利,只是紧绷的脸颊和不断用力的手指显示出他正处于痛苦挣扎和努力克制的边缘。过了一会,他松开了双手,冷冷地问:“我明白了,反正无论我怎么说都不能改变你的主意,对吗?” 许栩看到他脸上那种受伤的表情,内心也同样地难受煎熬,可是她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决定,只能哀求地对他说道:“阿诺,希望你能理解我,请容许我最后一次的任性好吗?” 阿诺点了点头,但并没有回答,转过身慢慢地朝门口走去,等踏出门槛,他突然“砰”地关上了房门,然后迅速地掏出钥匙将门从外面锁上。 许栩没料到他竟然会一声不响地就将自己锁在书房内,连忙跑到门口用力地拍着门扇喊:“阿诺!你干什么?为什么要锁门?快把门打开!” 第五十六章 穿越火线 许栩没料到他竟然会一声不响地就将自己锁在书房内,连忙跑到门口用力地拍着门扇喊:“阿诺!你干什么?为什么要锁门?快把门打开!” “对不起,许栩,我已经失去父母和孩子,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失去你。放心吧,过了明晚,我自然会把门打开的,到时候你要怎样责怪我都无所谓,请原谅我的自私。”阿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低低地,带着说不出的倦怠与无奈。 然后许栩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以及走到客厅说话的声音:“亚历,你去书房门前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打开房门。”,亚历是阿诺的私人保镖,一个魁梧健硕的退伍老兵,从蒙巴萨就一直跟着他到现在。 “可是,夫人她……”亚历犹犹豫豫地答道,声线突然低了下去,仿佛有人在示意他压低嗓音。 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许栩就再也听不到了,隐隐约约中她还听到了妮娜的几下哭声,然后渐渐远去,想必是威斯太太把她带到了楼下的卧室里。许栩靠着门板坐在地上,全身像是虚脱了一般,软软地使不上力气,她没有大声喊叫或者是拍门,她不想吓着妮娜和其他人,也不想再和阿诺却争辩些什么。她能理解阿诺为什么要这样做,甚至她想如果换做是自己或许也会干同样的事情,可理解的同时她也很清晰自己是不能呆在这个房间里任由时间流逝。明天十点,她必须到达机场飞往托布鲁克。 许栩站了起来,走到电话旁,思考了几秒后,她拨通了马修的电话。 第二天中午,整夜未眠的阿诺走到了书房门前,他手里捧着一个托盘,里面装着的都是许栩平日爱吃的各样菜式。在拿出钥匙插进锁孔准备扭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问自己:“如果她不肯原谅我该怎么办?如果她为此而恨我一辈子该怎么办?如果她要离开怎么办?”。随之,一股凉意从心底涌了出来,蔓延到全身,他能看到自己握着钥匙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自己在害怕。事实上从昨晚到现在,他都被这些假设在折磨着,不过相对于她可能会遭遇的危险他更宁愿她恨他。 “我会好好向她解释,耐心地请求她原谅,最终她会理解我的。”阿诺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打开了房门。 “许栩,该吃饭了。”阿诺端着托盘朝房内走去,但没有听到任何回应。“许栩,你睡着了吗?”,他又喊了声,可空荡荡的书房内仍旧一片沉寂,风从打开的窗户里灌了进来,白色的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某种不祥的预示,房间里没有任何人。 心里猛地一沉,阿诺手中的托盘掉在了地上,瓷器碎片与食物汁液溅到四处都是。他跑到窗边,看到窗棂上栓了条结实的麻绳,沿着三楼的外墙一直垂到地面,绳索的尾端随风摇摆,两只路过的野猫正挠着麻绳在玩耍。 “许栩!许栩!”阿诺抓着窗户边缘朝底下大喊,但回应他的除了呼啸的风声,便是远处清真寺的钟声,沉闷而空虚,一下下地像是撞在他的心里似地。阿诺颓然地垂下肩膀,忽然一抬手,拳头重重地砸向了了旁边的窗扇,裂开的玻璃上映出他扭曲而破碎的面容。 入夜,亚历山大机场灯火通明。停机坪上有四架飞机正整装待发,这些飞机的腹部皆涂有英国皇家空军的黄蓝白红同心圆标识,并依序刷上BI,II,III……统一编号,地勤人员正忙着将一箱箱的药物和医疗用品抬上中间的那架洛克希德L-10运输机,而其余的人则在替L-10旁边的三架飓风式战斗机加油和装弹,待会,这几架飞机就要越过茫茫大漠以及德军火线飞往托布鲁克。今晚夜色深沉,月黯星稀,不宜飞行,但危险的黑夜同时也是最好的保护色,能掩护它们躲过敌人的双眼和高射炮的追捕。 许栩站在飞行员休息室里的窗户前,眺望着远方的景象。朦胧的月色中,地中海闪着粼粼波光,静谧而幽美,浪涛懒懒地拍打着海湾的岸堤,沿岸一圈明黄的灯光像攒珠般勾勒出半岛细致的轮廓。城市融入夜色中并沉淀了下来,却升起了万家灯火,灯火汇作无数光流辉映着漆黑的天空,整个亚历山大港如同被灯光虚构出来的梦幻之城,在夜幕下熠熠生辉。但谁又会想到,如此美丽的城市,有着“地中海明珠”之称的亚历山大港却面临着即将被空炸的噩运,灯火下的千家万户随时都会被纳粹的炮火毁于一旦。自古以来,在野蛮的侵略与征服当中,往往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容易被摧毁,就像鲜花和孩子的笑容,纯净脆弱得不堪一击,但也正因为这份脆弱它们才更显珍贵,才让人有不惜一切去守护并为之抗争的勇气。 许栩握紧了颈脖上的飞机项链,朝着开罗的方向在心里默念道:“阿诺,请原谅我用那样的方式不辞而别,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离开你和妮娜,但是这一次我必须得飞。保重了,亲爱的……” “第一次上战场吗?卡洛斯夫人。”一把浑厚的男声从背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沉思。 “是的,杜克少校。”许栩回过头,看到西部沙漠空军112中队的N.F. 杜克少校站在了自己身后,他是北非战区的皇牌飞行员,也是这次行动的长机指挥官。今晚,许栩的L-10会在他以及另外两架僚机的护送下飞往托布鲁克。 “害怕吗?”杜克少校审视着许栩问,他长得很高,面容清瘦,轮廓深邃,一双锐利修长的眼睛让人想起那些孤傲的鹰隼。尤其是现在,他看向许栩的目光如同两道冷而硬的射线,而射线中充满了怀疑和不信任。 “有点。不过,杜克少校,我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明白即将会遇到什么。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不给你们增添负担。”许栩迎接着他那严厉的目光,毫不逃避地回答到。她知道杜克少校对自己很不满,或者说他对她的性别和空军司令部的安排都很不满。因为这次任务要飞越德军在托布鲁克附近的火力圈,其中有一大段距离得贴着德国潜艇和军舰频繁出没的海岸线飞,随时都会遭遇凶狠的德军战斗机。如此危险的任务本来该由男性飞行员来执行,但司令部竟然派出一名毫无作战经验的女性参加,这不仅对飞行员的自身安全是项极大的挑战,连带对负责护航的战斗机也是极大的挑战。身为长机指挥官的杜克担心她会拖了大家的后腿,到时候不但任务完成不了,可能大家的性命也会因为她的慌乱与失误而遭到威胁。 杜克少校盯着许栩的双眼,这位年轻漂亮的伯爵夫人所流露出来的神情比他想象中的要镇定许多,但这并没有让他对她的质疑从而减轻许多。“她之所以镇定只是因为她还不清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什么,无知者无畏。”杜克有点轻蔑地想到,然后他说:“坦白讲,我非常不能理解司令部为什么会派一名非军方的女性担任这次运输任务。让女人上前线,这完全不符合人道主义,也是拿战争来开玩笑。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都坐在同一条船上,我们会尽全力来保护你和你的飞机,而你要做的就是严格遵守我的指令,好好保存自己便是最大的胜利。” “我明白”许栩点头。 “还有这个,你拿着,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教官有教过你怎么开枪吧?”杜克少校从腰间拿出一把韦伯利.455in转轮手枪,递给了许栩。 许栩接过手枪,愕然地看着杜克:“这是给我防身用的吗?” 许栩此话一出,立刻引起杜克身后的另外两名飞行员的大笑,他们一边笑一边说:“防身?哈哈,夫人,如果你能用这把该死的转轮手枪在空战中射杀50码的目标,那么我保证你能用一把弹弓把德国人的Me- 109给打下来(韦伯利.455in转轮手枪的射程出了名的短)。难道你没听说过空军飞行员的佩枪主要是拿来自杀用的吗?” 杜克回过头朝自己的手下凌厉地看了一眼,两名飞行员立刻闭上嘴,不敢再做声。杜克转过身对许栩继续说到:“伯爵夫人,今晚万一你因为迫降或者跳伞落入德军占领区而被俘的话,这把枪能维持你最后的尊严。德国人对战俘是很严酷的,尤其是美丽的女战俘,你明白吗?” 许栩这才明白原来手枪是给她在被俘时结果自己用的,她揣着那把冷冰冰又沉甸甸的杀器,喉咙一阵阵地发紧,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尽管在接下任务的那刻起她就意识到这次可能是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次飞行,但她还真没想过如果自己死不去而是被俘的话会怎么样?刹那间,以前看过的那些纳粹集中营里虐待战俘的电影镜头在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每一幕都伴随着血花四溅和哀号连天,似乎所有精心铺排的细节都只为了传达一个信息,就是身为战俘绝对生不如死……许栩咬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此刻任何的害怕惊恐都已经没有意义,唯一的办法就是完成任务并生存下去,绝对不能让自己落入德国人手里。她把枪放入口袋小心收好,然后抬头直视着杜克和其余两名飞行员说:“谢谢你们让我明白自己可能遭遇的最糟情况。很显然,除了完成任务顺利抵达托布鲁克,我别无选择。出发吧,先生们。” 七点正,四架飞机准时起飞,经过20分钟的编队整合,三架飓风式战斗机呈V字型飞在许栩的L-10上方,护送着她和L-10朝托布鲁克飞去。 起飞没多久,许栩和杜克少校他们抵达地中海的上空,贴着海岸线一路西行,他们飞得很低很快,这样做是为了尽量躲开德军海上的雷达搜捕。因为害怕德军的无线电监听从而暴露他们的行动与位置,所以全程得安全缄默,飞行员之间除了必要时刻是严禁用无线电交谈的,但许栩在机舱内却并不寂寞,伴随她的除了螺旋桨的轰鸣声还有一位“喋喋不休”的副驾兼导航员。 他叫沃克,是西部沙漠空军112中队的一名新兵,来到北非才不过半年。本来像他这样的菜鸟是不能担任今晚如此重要的任务,不过就像之前所说,西部沙漠空军只剩下一支可怜的中队来抵御德国人的强兵悍将,兵力早已捉襟见肘,此时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空军司令部认为既然许栩这样的柔弱女子也能派上战场,那么派个新兵当导航员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卡洛斯夫人,听说你以前在飞越大西洋的时候曾飞过托布鲁克,还和意大利军队打过交道。你看上去很年轻,一点都不像结过婚的,就像个未婚女孩一样。”沃克朝许栩说道,年轻的脸上满是好奇。今晚是他第一次执行正式的战斗任务,他将英勇无比地闯过敌人的阵地并把一名重要人物给拯救出来,而不是整天呆在军营中听那些老兵们炫耀自己的战绩和替他们擦军靴,这让他觉得异常兴奋。况且坐在身边的也不是那些粗鲁无礼的战斗机飞行员,而是一位漂亮并充满了异国风情的女士,在军营里他已经整整半年没见过一名女性,沃克觉得上天待他还是不薄的。 “谢谢,其实我已经结婚六年,不能算是女孩了。你说托布鲁克?是的,我曾经飞过,哪里有很多意大利人建的军事掩体,非常牢固而且易守难攻。沃克中士,我们就要抵达塞卢姆对吗?” 许栩边说边留意着航图,同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因为前方没多远就是德军占领的军事要塞--塞卢姆,德国人的坦克团和高射团都在此驻扎,防空火力非常密集。一旦发现英国飞机,守军会马上开火,而且还会分外3000米,2000米和1500米三层火力网同时剿杀来自空中的敌人。所以,早在出发前,杜克少校就告诉许栩,一旦接近塞卢姆,他们必须提升飞行高度,以躲过高射炮的射程范围。 还没等沃克回答,许栩就看到杜克少校他们开始迅速爬升,她连忙拉起操纵杆,跟着他们一起上升,但到了1800米左右的高度就无法再上去了,因为他们的头顶出现了几块巨大的黑色雷暴云砧。 “哦,天哪!是雷暴云砧!我们不能飞进去!”副驾上的沃克大喊道。 “我们当然不能飞进去,被雷暴劈中和被炮弹打中没什么区别。”许栩回应道,一扭驾驶盘,让L-10迅速地向右飞去,与此同时,她看到杜克少校驾驶的BI战机在头顶掠过,也向右方飞速地驶去。但跟着他身后的另外两架BII和BIII战机却没那么幸运,一头就栽进了漆黑的云团里,瞬间,他们的编队便飞散了。 许栩紧跟着杜克的战机贴着云层飞行,他晃动了两下机翼,示意许栩得继续跟着他前进。因为刚才的突然转向和躲避雷暴云,杜克和许栩的飞机都不得不降低高度,可这也使他们的身形暴露在德军侦查员的眼中。伴随着无数尖锐的嘶鸣声,许栩看到一串串曳光弹在自己的机翼下流窜飞舞,将整个天空都映得通亮,接着便是一团团黑中透红的浓烟在机身周围炸开,震耳欲聋。那些都是德军射来的炮弹,它们就像无数张开大嘴的毒龙,吡着牙竭力地要将她和L-10吞噬。 “BIV,别慌,跟着我飞,你不会被击中的。”无线电中传来杜克少校沉稳而坚决的声音。 “收到”许栩应到。虽然后来根据沃克和杜克少校的回忆,都说她当时的反应镇定且敏捷,看不出有多恐慌的样子,可天知道她那时脑海里根本就是空白一片,唯有一个念头在不断地跳跃闪烁,就是躲开那些炮弹所制造出来的乌云,就像以前玩空战游戏时躲开电脑屏幕上那些代表火力的光斑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游戏如果失败了她就真真正正地game over了。许栩跟随着杜克的战机不停地左闪右躲,俯冲上升,呈Z型地快速飞着,爆炸声在耳边持续地响起,火光充斥着视野,如同世界末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看到前方乌黑的云层中出现了一道光亮,那是云团间的缝隙,紧接着无线电里传来杜克的喊声:“前面有缝隙,穿过它,快! 许栩“刷”地抬起机头,一拉油门操控杆,L-10像离弦的箭一样钻入了云缝之中,而一枚炮弹刚好在机尾后方炸开,爆炸的所引起的气流剧烈地震动着机身,金色的火光映亮了驾驶舱的挡风玻璃,璀璨夺目得如同节日里的焰火,恐怖中竟带了种奇异的美感,那是只有无限贴近死神时才能感受到的独特美丽。 混乱当中,许栩除了听到爆炸声,似乎还听到沃克在大喊:“救命”,不过她已经没时间去顾及这些了,只是拼命地拉着操纵杆在祈祷:“L-10,快!快点冲出去啊!”。急速提升的加速感让她感到微微昏眩,她觉得自己可能已经到了某个极限,正如L-10的性能也到了某个极限,它毕竟只是架普通的运输机而不是为了作战而生的战斗机,谁知道下一秒它的某个零件会不会因为金属疲劳而崩离分析?又或者说它拼命逃离的双翼始终不及炮弹追捕的速度呢? 但这种质疑和绝望只是刹那地,许栩很快就看到高度表的指针滑向了4000米的刻度,这预示着他们终于逃离了德军的火力范围。她定了定神,只见杜克少校的飞机在前方稳稳地飞行着,原先误入云层的BII和BIII战机也先后地飞到了她的两旁,尽管云层下仍隐约传来那讨厌的爆炸声,可无线电里还是响起了BII和BIII飞行员的欢呼:“哈哈,棒极了!我们躲过了德国人的高射炮,他们一定在气得跳脚!” 许栩这才重重地呼了口气,感到汗滴正沿着额头从飞行帽里不断滴落在衣襟上,握着方向盘和操纵杆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一秒钟,只差一秒钟,我刚刚就要被那颗炮弹击中了,她后怕地想到,全身忍不住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卡……卡洛斯夫人,前……前方不到200公里就是托布鲁克机场,呕......”沃克结结巴巴地说着,还没说完一张嘴就吐了起来,刚才强烈的颠簸和躲避炮弹时的恐惧扭做一股巨力绞着他的五脏六腑,绞得他把晚餐连同胆汁都一起贡献给地板,就剩一颗心差点没跟着吐出来。原以为第一次出勤自己会有一番作为,想不到连敌机都没见一架就几乎命丧高空,沃克按着胸腔里那颗惊魂未定的心脏,忽然怀念起在军营中替老兵们擦军靴的安稳日子以及远在英国的妈妈,眼睛忍不住湿润了起来。 许栩瞄了瞄旁边呕得七荤八素的沃克,那张年轻的脸早已苍白如纸,大汗淋漓,更显青涩稚嫩。沃克有多大?19?18?或许更小,本来像他这种年纪的男孩应该呆在大学里,图书馆中和棒球场上挥洒青春,和那些穿着网球裙的同龄女孩约会又或者是呆在父母身边做个淘气而聪明的小儿子,而不该出现在这生死瞬间的战场上成为炮灰。想到这里,许栩心中不忍,她记起自己之前在机舱里放了一小瓶氧气,以供高空飞行时缺氧和缓解疲劳用,便对沃克说道:“座椅下有氧气瓶,吸点氧气会好些的。” 沃克战战兢兢地拉出氧气管,咬着吸管猛吸了几口,又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才缓过劲来。“谢谢”,沃克感激地看向许栩,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纤瘦的身躯愈发显得单薄,但脊背却挺得直直地,双手有条不紊地操控着飞机,漆黑明亮的眼睛冷静地看着前方。忽然间,沃克记起了自己今天的任务--他要保护她并指导她如何躲避炮弹飞向托布鲁克的,但貌似刚才他除了喊救命就什么都没干过,反倒是她带领着他在密集的炮火中冲出生天。羞愧与窘迫涌上了他的心间,他低下头,喃喃地说道:“对不起,卡洛斯夫人,本来该是我替你导航的,但我却……第一次执行任务就弄得那么糟糕,回去之后杜克少校肯定会对我进行处分的……” “没关系的,沃克中士,你不说我不说,杜克少校是不会知道驾驶舱里发生的事情。看,就快抵达托布鲁克了,以后怎么样是以后的事,反正我们今晚已经获得了胜利,不是吗?”许栩侧过脸朝他露出个安抚的微笑。 沃克张了张嘴,听到公共电台内传来杜克少校呼叫托布鲁克机场塔台要求降落的声音,他连忙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到肚子里去。是的,无论如何,他们都已经逃过死亡的追捕,就要抵达目的地,明天会怎么样是明天的事,起码他们已经替自己赢得了今晚。在激烈的战场上,胜利或许不一定是杀死多少敌人或者击下多少敌机,能够保存自己也许就是最大的胜利。沃克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觉得这是他参战以来学到最真实也最有用的一课。 第五十七章 莉莉玛莲 ...   当许栩到达托布鲁克机场时已经将近晚上10点,守军将领莱斯利.詹姆斯少将亲自带领着士兵在机场上迎接他们。      打开舱门前,许栩摘下了飞行帽和护目镜,高度紧张的飞行让她流了不少汗,额头和脖子上一片湿滑闷热,非常地不舒服。她和沃克走下舷梯,微凉的夜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划过她纤细的腰肢,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四周的环境,她便听到底下有人在喊:“天呐,女人,竟然有个女人!”。瞬间,这声叫喊化作一片不小的骚动,借着机场上明亮的灯光,许栩看到许多人围了上来,有多少人?一个排,一个连还是一个营?天知道。他们身穿卡其色的夏季沙漠军服,肩上挎着枪,黧黑消瘦的脸庞似乎已经和脏兮兮的钢盔融为一体,惊奇的眼睛正在帽檐下瞪着她,甚至还有人在吹口哨和调笑:“哈,长得真漂亮,看来今晚上帝终于做好事了,竟然给我们送来个大美人……”顷刻,粗野的笑声在简陋的野战机场上空蔓延开来。那阵势让许栩觉得自己就像头从森林误闯城市的野鹿,傻乎乎地被一群拿枪的人当做怪物般围观着,指点着。她并不感到害怕,可也并不感到自在。      “别介意,军营里的弟兄们已经很久没见过女人,所以有点激动,他们只是开开玩笑,没别的。”杜克少校走到许栩面前笑了笑说,一双犀利的鹰目中少了之前的质疑与冷漠,多了几分鼓励和赞赏,无可否认,她刚才的出色表现让他非常惊讶,在编队失散和炮火猛烈的情况下,她不仅能跟得上他的速度还能配合他的掩护动作灵敏地避开敌人攻击,有着丝毫不输男人的技术和气魄。看来这位伯爵夫人并不像自己原先想象的那样,只是位把飞行当做时髦消遣的娇弱女子,她是位相当出色的飞行员,无论是在男性还是女性当中。      “没事,我会把这些当成他们的欢迎致辞的。”许栩耸了耸肩膀,她已经不是刚步出校园的小女孩,她知道该如何应付面前的情况。      此时,莱斯利.詹姆斯少将喝止了士兵们的调笑,这位年过五十但步伐依然矫健抖擞的将军走上前来和许栩握了握手,他仔细地打量着她,然后露出了微笑:“空军司令部的艾琳少校告诉我,她会派出空军运输辅助大队里最好的飞行员来执行这次任务,我没想到会是位女士,而且还那么年轻漂亮。卡洛斯夫人,谢谢你为我们带来了珍贵的药物,最近德国人不停地在地中海上实行轰炸,我们补给物资的舰队很难靠近托布鲁克港口,但伤员的数量每天都在大量增加,野战医院的地板上躺满了士兵,连最基本的盘尼西林都变得比金子还稀罕,这批药物来得太及时了。”      听到詹姆斯少将的话,许栩不期然就想起了已经去世的尼尔,她摸了摸飞行夹克的口袋,里面有个扁平的小盒子,那是尼尔交给她的遗物。她抬头看向少将说:“少将,能为战士们做点事我和我们公司所有的飞行员都感到非常荣幸。其实,这次来我还有些个人原因,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找一位叫本杰明的上士,他是贵师坦克营里的士兵。受人所托,我得把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詹姆斯少将扬了扬眉毛,表情显然在诧异,但是他并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点头说:“好的,待会我叫人替你找一下,如果是我们的士兵一定能找到,我的意思是如果他还没阵亡的话。”      随后,许栩和杜克他们跟着詹姆斯少将上了一辆吉普车,沿着颠簸不堪并尘土飞扬的公路驶往司令部指挥所。杜克少校告诉她本来按计划,他们卸下药物后接到贾斯帕就马上返回亚历山大港,但因为刚才在塞卢姆已经暴露了行踪引起德军警惕,经和詹姆斯少将商量后决定他们今晚得留在托布鲁克城,等第二天黎明再返航以避开天亮后德军更加密集的火力。      这是许栩第一次踏足前线战地,目之所及的景象--她想她一辈子都不会淡忘。月亮从厚重的云层里挣扎着露出半边脸,车头灯在荒凉的公路上艰难地推开一节节的黑暗,借着灯光和黯淡的月色,她看到道路两旁都是些烧毁了的坦克残骸和汽油桶,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破碎的国旗,有英国的,德国的和意大利的,这些原本代表着国家尊严的旗帜此刻像烂布似地散落在泥土中,任无情的风沙将其埋葬。但更多的是些随意垒起的乱石堆,石堆前竖着粗糙的十字架,每一座石堆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而这些密密麻麻的石堆到底又有多少座      “那些都是牺牲了的士兵们的坟墓。”坐在副驾上的詹姆斯少将说了句。      “都是我们的将士吗?”杜克少校问。      “有我们的,也有德国和意大利人的。不仅我们会埋葬他们的士兵,他们也会这样做,很奇怪对吗?生前彼此拼个你死我活,死后却被敌人所安葬。再多的仇恨也会伴随泥土掩埋的那一刻烟消云散,死亡是上帝对人类最大的宽恕。”詹姆斯少将扭过头答道。      许栩盯着窗外的坟堆,黑暗深处有点点磷火在游离飘荡,恍如未能安息的灵魂在发出无声的绝唱。她想,每位死去的士兵,无论国籍是什么,也无论为何而战,都因为这场战争失去生命,难道他们天生就爱杀人?天生就爱被杀?他们在所的谓国家意志的驱使下浴血奋战,但最后谁又会记得这大漠荒野中的一座座孤坟?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她失神的片刻,却听到詹姆斯少将继续说:“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是在荒芜的沙漠里打仗而不是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不然伤亡会更多。实话说,我不知道贾斯珀.马斯基林到底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司令部认为他能拯救亚历山大港。所以,杜克少校,请你们一定要把他安全地送达,为了那些无辜的市民。”      “当然,这正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请放心,少将,我们会完成任务的。”杜克答道,然后又看向许栩说:“卡洛斯夫人,我们将在德国人的包围圈里过上一夜,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我不能担保这期间内会发生什么事,但你是我的队员,我有责任保护好你。在我们起飞之前,你必须得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不得擅自行动。”      “你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我当然要听从你的命令,少校。”许栩抬眼朝杜克微笑了一下,对于他冷冰冰的面容和口吻并没有太在意。虽然这位王牌飞行员嘴里吐出的话尖锐得能化作锥子戳进人心里去,可许栩没有忘记他为她护航的时冒着生命危险引开了德军大部分的火力,还有下飞机时他有意无意地用身形替她挡住士兵们围观的视线,显然他的内心并非像他的外表那样冷酷无情。更何况,杜克所说的是事实,在严酷的战场上女性确实不像男性那样善于战斗并生存下去,撇开女权主义中所有的非客观思想,为了自己和其他队员的安全着想,她理应听从他的安排。      也许是许栩的态度过于配合,又也许是她的眼神过于平静,这反倒让杜克觉得自己的措辞似乎有点生硬,毕竟她不是士兵也不是他的下属,而是一位身份高贵的美丽女士,或许他应该表现得礼貌些。杜克把视线从许栩的脸上移开,低声补充了一句权当解释:“这也是不得为而为之,希望你能理解,伯爵夫人。”      许栩点了下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到窗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歌声,那是一首德语歌,低沉的女声哀怨缠绵,在战场的夜空中萦回飘荡,带着说不出的温柔缱绻。开车的士兵跟着低声哼了起来,就连詹姆斯少将也把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敲打着节拍。“《莉莉玛莲》”许栩惊讶地看向天空,说出了歌曲的名字。说起来有点怪异,在两军激战的情况下,英国的将领士兵竟然会去哼一首德国情歌,某些极端的爱国主义者可能会批评这等同于犯了叛国罪,但许栩不这样认为,因为她知道这首不是别的歌而是被后世奉为传奇的《莉莉玛莲》。歌声中,一名叫莉莉玛莲的德国女孩每晚站在军营的路灯下,等待远征的情人归来,孤独的身影,无尽的思恋透过氤氲的薄雾飘向远方的战场,飘落在每位战士的心头,勾起他们思乡的情绪,也唤起了战争带走的一切美好回忆。      “这是首德文歌。”詹姆斯少校解释道:“每到晚上9点55分,战壕中的士兵,无论是我们的还是德国的,都会把收音机调到贝尔格莱德电台听这首伤感的情歌。每到此时,我和隆美尔会有种无声的默契,就是双方暂停交火,让士兵们好好地享受片刻的宁静。这么做可能不太合适,但我想大家都喜欢《莉莉玛莲》,音乐无国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很美的歌,也很神奇,真是不可思议。”许栩托着腮静静地聆听着Lale Anderson那像融化了的奶油般的声音,然后想到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德国士兵也在收听同一首歌曲,分享着与他们一样的孤独和伤感。她忽然深刻地感受到,为何《莉莉·玛莲》能冲破国界,越过战壕,替炮弹肆虐、血流成河的战场添上一丝珍贵的温情,或许就是因为她唱出了战争中大多数人共同的渴望--和平,安宁与温柔。      真希望歌声能永远地飘扬下去,那样炮火声就永远不会响起。 第五十八掌 前线之夜 这一晚,许栩是在指挥所的休息室里渡过的。指挥所和托布鲁克城里的大多数军事掩体一样建在地下,整体由混凝土灌筑而成,顶部与地面齐平并盖有木板和薄沙做掩护,四周有曲折的战壕通往城内各处。指挥所牢固隐蔽得就像个洞穴,而内部也简陋得像个洞穴,粗糙不平的墙面贴满了各种地图,几张木桌上堆放着电话,发报机和军事作战沙盘等物件,昏暗的灯光在远方炮声的震撼下闪烁不定,指挥室旁连着一个小房间,就是许栩他们的休息室。勤务兵端来了饮料和食物,因为白天的战斗太激烈,军营里实行三班倒的轮值制度,现在正是下岗的士兵们的晚餐时刻,詹姆士少将特意吩咐炊事员多做几份送来招待许栩他们。大家围着一张摇摇欲坠的小木桌用餐,詹姆斯少将举起饮料提议干杯。许栩也拿起了杯子,但当看到里面的液体时,她犹豫了半响,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喝下去,白色的搪瓷杯中盛着大半杯黄色的污水,底部还沉积着泥沙,看上去很是恶心。 杜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为难,知道她是嫌水脏,心想这位伯爵夫人挺有意思的,之前他那番“俘虏”的言论没让她害怕,德军的高射炮也没令她退缩,但一杯不太卫生的水竟然让她面露惧色,女人还真是种古怪的生物。杜克故意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道:“战地里的水都是这样的,脏而且有泥沙,里面还泡过敌人的尸体,但这已经是我们能弄到最好的饮料。” 许栩瞪大了眼睛,“尸体”二字让她的胸口一阵翻腾,可转眼间瞄到詹姆斯少将和其他人正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瞅着自己,便意识到杜克是在戏弄她。许栩挑了挑眉毛,心想决不能让这班自负的男人们小瞧了去,她举起杯子很豪爽地说句:“干杯!”,就一口干掉那杯泥浆似的流体。一时间,苦,涩,咸遍布了味蕾,她紧皱着眉头,花了好大劲才不让自己吐出来,那感觉就像灌下了一大杯漂白水和硫磺的混合物。 对于许栩这番貌似英勇的行为,詹姆斯少将微笑着鼓起了掌:“伯爵夫人,真是委屈你了,通常第一次喝下这种东西的人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本来我应该拿出好东西来招待各位的,不过我们的物资太匮乏了,在沙漠里水比油还贵,士兵每人每日的用水量只能限定在一小瓶,就像杜克少校所说的,这些已经是我们能弄到最好的饮料。” “没事,少将,既然你们每天都得喝这样的东西,那么我喝个一次两次也不应该有怨言。”许栩摇了摇头,尽力地掩饰着那股强烈的反胃感,同时也觉得心酸,战士们在前线拼死作战,但喝的竟然是像泥浆一样的污水,住的是洞穴一般的战壕,相比之下,自己在后方的生活简直可以用奢靡来形容。 正说着,勤务兵进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那位叫本杰明的上士,詹姆斯少将命令立刻把人带进来。 本杰明上士走进了指挥室,他长得又瘦又黑,头上戴着贝雷帽,坦克兵的连体服上满是油污,浑身还散发着硝烟的味道,想必刚刚才从战场上下来。本杰明朝詹姆士少将和杜克少校行了个军礼,詹姆士少将指着许栩对他说道:“这位卡洛斯伯爵夫人是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成员,她为我们送来了药物。她说她要见你,还有东西要交给你。” 本杰明端详着许栩,表情很是迷惑,他问:“夫人,我们以前见过面吗?” “没有,上士,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我是受尼尔中士所托,把这件东西交给你的。”许栩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个宝蓝色的小丝绒盒,递给了本杰明。 本杰明接过盒子但没有打开,而是焦急地问:“尼尔?尼尔他怎么样了?” 许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原来本杰明还不知道尼尔牺牲的消息,她垂下睫毛,别开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这个噩耗。 本杰明定定地看着许栩,忽然间,他像是领悟到什么,脸上露出一种痛苦并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往后退了一步,打开了盒子,当看到盒内的戒指时,双眼蓦地瞪大,泪水沿着脸颊滑下,被硝烟熏黑的皮肤上显出两道斑驳的痕迹。 他慢慢地蹲下了身体,把盒子捂在胸前。“尼尔,你这混蛋。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家的,简还等着你,我要做你伴郎的,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为什么你要扔下我们......”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肘中。从那不断抖动的肩膀和背脊,能看得出来他正尽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许栩看着本杰明,心里难受极了,她能了解那种失去亲人挚友时的感觉,她自己就亲身体会过。弯下腰,她伸出手臂环住了本杰明的肩膀,轻抚着他的背部,就像在拥抱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一样低声道:“尼尔说简就托付给你了,所以,请一定,一定完成他的愿望,本杰明上士。” 许栩说完,本杰明突然闷声痛哭起来,他紧紧地抓着许栩的手臂,就像溺水的人抓着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指挥室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动作,也没有人出声,就连向来以军法严明著称的詹姆斯少将也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蹲在地上的许栩和本杰明,并未对自己手下哭泣的举动而加以训斥。外面持续不断的炮火声像是渐渐地低了下去,只剩下本杰明那撕裂了一般的哭声在回响着。 片刻后,本杰明抬起头,站了起来,他用力地抹了一把脸,抹去泪水的同时也抹去了脸上的哀伤和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坚定的神色。他先是向许栩行了个军礼:“谢谢你,卡洛斯夫人,我会完成尼尔的心愿的。”,然后又向詹姆斯少将行礼,说道:“将军,请允许我马上回到战场上去,我要和我的战友们一起为尼尔报仇!” “去吧,上士,战斗才是军人抚平悲伤的最好方式。”詹姆士少将点了下头,眼里流露出赞赏和鼓励。 本杰明把盒子小心收好,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又停住了脚步,看向许栩问:“夫人,尼尔葬在哪里?” “开罗市郊的英军公墓。” “谢谢,等战争结束,我会和简一起去看望他的。”说完,本杰明走出了指挥室。 本杰明走后,詹姆斯少将和几位高级军官在指挥室内开会,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而许栩和各位飞行员则在隔壁的小房间内休息。杜克命令大家抓紧时间睡觉,凌晨5点他们会准时起飞,和贾斯珀一起返回亚历山大港。许栩缩在一张矮小的木椅上和衣而睡,她强迫自己尽快地进入睡眠,但发现并不容易。外面的枪声和炮火声持续不断,让她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地,特别有几下爆炸声似乎就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传来。地下室里的空气又冷又浑浊,因为是从家里“逃”出来的,许栩只穿了件薄款的飞行夹克,根本无法御寒,坐了一会便越发觉得四肢冰凉如水。她蜷缩起身体,朦朦胧胧中,脑海里一时闪过躲避德军炮弹时的惊险画面,一时又响起《莉莉玛莲》哀婉的歌声和陆陆续续的枪声,然后似乎有人将一件温暖的物体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下意识地卷紧了那件物体,身上顿时暖和了很多,渐渐也就睡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下沉闷的爆炸声将许栩从睡眠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看到杜克少校他们都已经醒了,在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她连忙站起来,一件衣服从她肩头滑下,跌落在地面。弯腰拾起,发现是件褐色的羊羔皮空军飞行员夹克,上面醒目的RAF双翼标志和少校徽章显示出它主人的身份。 许栩拍了拍夹克上沾着的尘土,递给了杜克:“谢谢你的衣服,少校。” 杜克少校接过夹克,但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一边弯腰系紧军靴上的带子一边说:“德军的主力部队正在进攻我们西南面的防御阵地,趁着他们对北面海岸线防御松懈,我们得抓紧时间起飞。你准备一下,我们要马上出发到机场。” 许栩的脑袋还没完全清醒,她茫然地点下头,然后就想跟着其他人走出休息室,刚走了几步,却听到杜克在身后再次叫住了她。 杜克走上前,盯着许栩的脸思考了几秒,才开口道:“卡洛斯夫人,根据我们的情报得知德国空军的第二十七战斗机联队分队就驻扎在加扎拉附近,昨晚他们没有出动,但白天就难说了,待会我们很可能会遇到他们的拦截。一旦遭遇德国战机,我和其他人会尽力拖住他们,而你就得抓紧机会逃离飞回亚历山大港。在这过程中,你的飞机极有可能会被敌机的机枪子弹打中,但不用害怕,只要子弹不是击中飞机主要部件和你,你的L-10仍然能够飞行。尽量钻入云层隐藏自己,他们的ME-109战斗机航程很短,只要你能拖上半个小时,他们就不敢再跟着你。” “对了,我给你的那把枪你没弄丢吧?” “没有,在我口袋里。” 因为杜克所说的都是非常有用的实战经验,所以许栩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遗漏了半个字,听到他突然问起那把枪,她以为他要拿回自己的佩枪,便连忙拉开衣袋把枪取出,然后半开玩笑地问:“你当时说要留给我被俘时自杀用的,现在你收回它,万一我真的被俘虏了该怎么办?” 听到她这么说,杜克的脸上显示种很不自在的表情,他低下头,抿了抿嘴唇道:“对不起,当时我不该说得那么无礼,请你原谅。尽管它是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不过它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用途,就是在敌机和你距离很近的时候,你可以开枪射杀对方的飞行员,成功几率不一定很高,但也能在危险的时候救你一命。而且沃克虽然是新兵,可他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士,他会全力保护好你和贾斯珀的,所以请你继续收好这把枪。” 面对杜克的道歉,许栩感到那么些许的诧异,没想到这位骄傲冷漠的空军少校也会有承认自己犯错时候,她还以为他是那种固执并永远都不会对别人道歉的指挥官。但同时,她也明白到在战场上,队友间得团结信任才能保证任务的完成和各自的生命安全,她必须得信任杜克他们,也必须和他们合作无间才有可能顺利返回亚历山大港。许栩收起了枪,弯了弯嘴角说道:“没关系的,少校,你那时候也是为了提醒我自己处境的有多危险,虽然真的很可怕,但恐惧能让我清醒并激发出最大的潜能和敌人抗争,从某种角度来说,我认为你是在帮助我。况且昨晚你和你的队友英勇地替我引开了德军的火力,我们一起成功地突破了火线,你们都是很优秀的战士。我相信你们,也相信就算遇到德国的战斗机,我们一定能打败他们并安全返回亚历山大港。” 杜克注视着许栩,那双灰蓝色的锐利鹰目看上去比平时要柔和,还带了抹不明深意的微光。他缓缓地扬起唇线,朝她伸出一只手掌说:“没错,我们一定能胜利返航,那么,回头亚历山大机场上见,卡洛斯夫人。” “亚历山大港见,少校。”许栩握住了他的手,绽出一个坚定而灿烂的笑容。 第五十九章 非洲之星 清晨5点15分,加扎拉德国空军机场。 第27飞行联队第一大队的王牌飞行员汉斯?约阿西姆?马尔塞尤坐在他那架著名的“黄色14号”战机舱里,为每日的巡逻任务做着最后的准备。他扭过脸,看到旁边僚机上的队友对他伸出了3根手指,他勾起了嘴角,轻蔑地摇摇头,举起自己的左手张开五指,然后满意地看着队友张大嘴巴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是他和队友间的小把戏,一根手指代表一架击落的敌机,出发前大家打赌看谁能估准当日歼敌的数量,输了的人得请赢了的人喝酒,当然,如果实际数量超过预先估计的数量也算是赢。 “马尔塞尤准尉,您今天要击落5架敌机吗?”底下的机务兵们看到他举起的手掌,吃惊地问。 “当然,只要你们每天早上把状态良好的战机交给我,我每击落一架敌机就赏你们50里拉。”马尔塞尤扬起了眉毛,清澈明亮的眸中闪烁着狡黠而自信的光芒,和一头柔顺耀眼的金发相互辉映着。 机务兵们仰望着马尔塞尤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眼中不自觉地透露出崇拜和仰慕,他是普鲁士军团中的天之骄子,是非洲天空上最耀眼的明星,理应获得尊敬的注目礼。说他是天之骄子可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这位年轻的飞行员有着让人惊讶的容颜,五官精致如画,天蓝色的眼睛灿若星辰,睫毛修长浓密,有种少女般的天真和羞涩,可那挺拔的鼻梁和微微勾起的薄唇却让人感到冷酷无情。当然了,只凭一张美丽皮相是不可能在充满雄性气息的军营中获得尊重与殊荣的,马尔塞尤最令人敬畏的是他对飞行的出色天赋以及丰厚的战绩。他在空战中的射击技巧总是令与一同飞行的战友咋舌不已,因为那看起来就像是超能力一般令人无法置信:他所驾驶的“黄色14号”ME-109战机无论是在直飞、盘旋、爬升和横滚等各种状态和位置都能准确地攻击敌机,将炮弹以非常刁钻的角度送进对方机身。来到非洲没几个月,他已然击落18架英国战机,成为德国在北非地区当之无愧的王牌飞行员。 “是的,准尉!”机务员们朝马尔塞尤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同时心中在为那即将到来的250里拉而高兴雀跃。“小马出击,例无虚发”,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三架ME-109战机升空后,立刻进行编队,呈一字型排开,在马尔塞尤那架明黄色的14号战机带领下飞向托布鲁克。不一会,他们已经飞抵托布鲁克上空,天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但仍然是灰色的,地平线上露出小半边红日,映着晦暗的天幕鲜红如血,仿佛要为底下的大漠战场做出最恰如其分的烘托。一座座沙丘连绵起伏,无数炸毁了的坦克和装甲车散落其中,仍旧冒着黑烟的残骸在美丽的灰白色,粉红色与褐色相间的广袤沙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如果再降低一点仔细观察的话还能看到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能闻到那种烤焦了的肉味。昨晚,隆美尔将军麾下的装甲部队和英军在这里激战,双方死伤十分惨重,英国人抵抗之顽强远远出乎他们的意料。 马尔塞尤拉起操纵杆,提升高度,快速地飞离了战场上空。虽然参军已经几年,经历过无数次战斗,但他还是不习惯看到这样的场面,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有些事情注定是永远无法习惯的,更何况他现在有着更重要的任务去执行—就是搜寻那些英国皇家空军的飞机编队,然后消灭他们。今天一起床,他就听说昨晚有四架英国飞机越过他们在塞卢姆的防空火力抵达托布鲁克,其中一架还是运输机,因为情报处未能及时发现敌机行动并通知飞行大队出动截击,竟然让那四架英国飞机竟然安然无恙地穿过了火线。 “哼,如果昨晚让我碰到那四架飞机,他们绝对飞不过去的,情报处那帮坐办公室的饭桶们只会误事。”马尔塞尤心有不甘地想着。 忽然,无线电里传来了他僚机队员的报告:“队长,角度2,航向90,发现‘印第安人’!” “来得还真巧!我们悄悄地接近,先不要惊动他们。”马尔塞尤答道,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印第安人”是他们联队习惯使用的密语,意思就是英国战机。没想到今天运气那么好,上天没多久就遇到敌手,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快速地运行起来,刺激着大脑和心脏,那种危险的快感无论经历多少次都让他心醉神迷。马尔塞尤压下油门操纵杆朝着2点钟方向快速飞去,ME-109震动着双翼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饥肠辘辘的猎鹰扑向等候已久的猎物。 就在那三架德军战机鬼鬼祟祟靠近的同时,许栩的L-10正在杜克等人的护卫下向亚历山大港飞行着。 机舱内,沃克兴致勃勃地和贾斯珀谈论着魔术的技巧。 “贾斯珀,他们都说你能把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变走,实话说,我可不相信。你相信吗?卡洛斯夫人”沃克扭过头看着旁边的许栩问。 许栩笑了笑:“相信,我相信贾斯珀先生一定能保护好亚历山大港和苏伊士运河的。” “你怎么知道他能做到呢?我已经问了他整整一个小时他会用什么方法,他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沃克愤愤地白了贾斯珀一眼。 “呵呵,当然不能告诉你,这可是最高军事机密。”坐在后面的贾斯珀摩挲着唇上那漂亮的小胡髭,笑得一脸神秘,然后他看向许栩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但是,卡洛斯夫人,您又凭什么相信我一定能做到呢?” 许栩不好说自己是因为来自未来的人又看过他的传记,所以知道他的“最高军事机密”,她只能似是而非地答道:“你说过如果你能站在舞台强光底下,欺骗台下只隔着一排乐团座位距离的观众,当然也可以骗过在一万五千英尺高空或远在几英里外的德军观测员……” 话还没说完,无线电中突然响起杜克少校的声音:“全体注意,前方发现三架敌机,马上摆开防御阵型!” 德国人的战机!许栩心脏猛地漏了一拍,瞳孔收缩着紧盯前方。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透亮,只见前上方不远处,三架明黄色的ME-109从太阳的方向升起,机翼上那漆黑的十字和尾翼上的纳粹标志在逆光中显得分外狰狞,恍如恶魔的利爪在朝他们扑来。 此时驾驶舱内的马尔塞尤早已看清对面杜克他们的情形:三架飓风式战斗机掩护着一架L-10运输机。飓风无论在速度和性能上来说都不及他们驾驶的ME-109,而且现在是三对三作战(没有攻击能力的运输机可以忽略不计),很明显英国人的胜算不大。看来今天又是大开杀戒的日子,不过他并不急着开火,因为他早已瞄准了心仪的目标—那架机鼻上涂着20架歼敌标志的BI战机,毫无疑问对方就是112中队的王牌飞行员杜克少校。呵,王牌对王牌,马尔塞尤勾起了唇角,眼神变得阴厉起来,他凝视着杜克的座机说了句:“看看是你这个英国王牌厉害还是我这个德国王牌厉害?” 耳边掠过一阵刺耳的机枪声,原来马尔塞尤右边的僚机已经率先朝着杜克他们俯冲而去并开火。马尔塞尤也跟着俯冲,他以一个极短的滑行获得速度,然后从杜克他们的防护圈外围下方拉起机头,企图利用杜克的视角盲点向他展开攻击。然而,杜克也一早就瞧见了马尔塞尤这个强劲的对手,心中已有防备,他马上来了个顺水推舟,迅速降低高度,做了个S型的急转弯动作,冲到了马尔塞尤的后面,然后猛地开火。霎时间,飓风战机上的八挺7.7MM机枪同时喷出火舌朝马尔塞尤的座机射出密集的弹雨,M-109的机翼上马上被扫出一片弹孔。 杜克的飓风火力虽猛,但马尔塞尤的ME-109在速度和灵敏度上占了便宜,他一个向上翻滚,让ME-109在天空中划了个打竖的圆形,躲开了火力范围。尽管机翼中弹,但没有伤害到主要部分,马尔塞尤的战机仍然可以战斗。他压下方向杆,让ME-109头朝下直直地朝杜克冲去,同时开火,机翼下的四挺7.92MM机枪嘶叫着吐出长长的火焰,像毒蛇般冲向杜克少校的座机。杜克没想到马尔塞尤竟然能在一个这么刁钻古怪的角度开火,连忙侧飞躲避,可机身还是不可避免地被马尔塞尤打出一排齐整的弹孔。 太阳高高地挂在北非湛蓝的天空里,如火的烈日为这片荒凉的天地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炎热,而白云之下,六架战斗机纠缠在一块,陷入鏖战。飞机上下翻滚,或俯冲或爬升,呼啸着发出尖锐的嘶鸣,机翼下不断喷出橘色的火焰和子弹,引起更灼热的高温,仿佛连空气也被烧着了似地。如果从地面上看来,这时的景象颇为壮观奇丽,蓝天白云,碧血黄沙,灵巧翻飞的战机和绚烂的火焰在无垠的天幕中划出道道让人炫目的轨迹,可在许栩看来眼前的景象无异于修罗地狱。第一次直面如此真实又残酷的空战,她感觉以前看的那些空战电影简直弱爆了,霍华德.休斯那部《地狱天使》简直就是在玩过家家的游戏,《TOP GUM》里汤告鲁斯那些又酷又帅的飞行动作都是滑稽的舞台表演,就连奥斯卡经典名片《珍珠港》里的战斗场面也变成导演浮夸的想象力。电影再宏大惨烈的场面都不会夺取你的生命,而现实中只要一颗小小的子弹就能让你万劫不复。 许栩驾驶着L-10快速地俯冲,企图逃离战场的火力范围。她一边拼命加速,一边躲闪着四处乱飞的流弹,有两次还差点撞上了在相互追逐的战斗机,机舱内早就一片混乱,沃克和贾斯珀紧拉着安全带,面色煞白地不停在胸前划十字,祈求上帝能保佑他们死里逃生。许栩的L-10左挪右闪,好不容易才突破重围朝前方飞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无线电中突然传来队友的惊呼声:“杜克少校!”。一阵不好的预感涌上了许栩的脑海,通常这样的喊声只意味着一种情况—就是杜克少校的座机被击中并坠毁了。 果然,无线电中又传来队员焦急的喊声:“糟糕!杜克少校被击中尾翼,天呐,他的飞机开始坠落了!” 听到这声叫喊,许栩握着操纵杆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出发前和杜克少校的约定亚历山大港见的诺言,鼻尖不由得一阵发酸,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压紧油门操纵杆,让L-10以最大的速度飞行着。无论杜克或者其他的队友遭遇到什么,现在都不是悲伤的时刻,只有飞去亚历山大港才是自己唯一的使命。战场上需要的永远不是泪水,而是坚韧和勇气,唯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不过,面对强大的敌人,许栩的飞行任务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成的。 马尔塞尤在和杜克纠缠多时后,好不容易才逮到一个机会击中了杜克座机的尾翼,看着杜克的飞机拉着长长的黑烟像折翼的鸟儿那样朝地面坠落,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心中也不禁一阵惋惜:杜克是个非常强劲而且值得尊敬的对手,如果不是他的飓风式战机在性能上逊色于自己的M-109,或许掉下去的就是自己。稍稍定了定神后,马尔塞尤环视周围情况,只见他们的一架战机也被英国飞行员击中坠毁,而另一架还在和敌机纠缠,但他没打算过去帮忙,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就是追赶那架逃走了的L-10运输机。放在平日,他是不屑于去攻击那些没有武器装备的运输机的,都是留给其他队员执行,但这次直觉告诉他那架L-10上可能坐着非常重要的人物。能动用杜克少校这样的王牌飞行员护航,肯定不会只是运些普通军需物资那么简单。他仔细地搜寻着天空,看到前方L-10不断远离的身影,连忙加速追了过去。 ME-109的最高飞行速度能达到470公里/时,不一会功夫,马尔塞尤就追到了L-10的身后。正趴在机舱尾部观察情况的贾斯珀马上就发现了那架黄色14号的身影,连忙喊道:“黄色14号,他追上来了,正跟在我们后面!”。许栩的心脏马上又颠了颠,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那种恐惧比起穿越前双发失效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她很清楚黄色14号上坐的是什么人。 “汉斯?约阿西姆?马尔塞尤,绰号非洲之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著名的德国空军飞行员,也是其中一位最出色的王牌飞行员。在他的飞行生涯**击落158架敌机,其中151架在北非战场上空取得。他是专家眼里战技最佳的的德国空军飞行员,其座驾黄色14号和他的名字一起成为航空史上神话般的传奇……”这一段被录入航空学院教材的资料至今仍深深地镌刻在许栩的脑海中。马尔塞尤因为神乎其技的飞行技巧和俊俏的容颜而被后世的各位航空名家所津津乐道,当时许栩和学院的许多同学都把他视作自己膜拜的偶像,甚至还把他的照片存在手机和电脑里作为屏保。 今日,她终于有幸得见自己的偶像,但如果可以的话她宁愿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他—这个恶魔一样的空中杀手。在书本和电脑中YY明星是一回事,成为敌人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她总不能一边躲着他的子弹一边喊:“嗨,帅哥,我是你的粉丝,帮我签个名,饶我一命吧!” 此时,马尔塞尤已经紧紧地咬住了许栩的机尾,L-10完全处于他的攻击范围之内,他按下发射键,立刻,一串子弹连着火花射向了L-10。 第六十章 机场上的拥抱 此时,马尔塞尤已经紧紧地咬住了许栩的机尾,L-10完全处于他的攻击范围之内,他按下发射键,立刻,一串子弹连着火花射向了L-10。但是就在子弹射出的同时,他却发现前方的L-10突然急速下降,然后往左翻滚,以机腹朝上的姿态猛地往后飞去,躲开了他大部分的火力并迅速地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里。 许栩的这下规避动作又快又干脆,时间也拿捏得很准,让马尔塞尤防不胜防。当他反应过来时,她的L-10早就飞到他的身后,钻入了一片地势险峻的山谷里。马尔塞尤当即明白,许栩是故意引诱他进入山谷,因为ME-109战斗机速度太快,在群山间穿梭很容易造成触碰而坠毁。如果是别的飞行员可能会顾及自身安全而放弃追逐,但马尔塞尤自持艺高人胆大,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被许栩激起了强烈的好胜心,他倾斜机身,在空中切了个小半径左转,调转机头追着许栩飞进了山谷。 马尔塞尤紧盯着前方,只见L-10正在陡峭的山峰间灵活地穿插飞行,或盘旋爬升,或俯冲斜飞看得人眼花缭乱,一边躲闪着尖锐的岩石一边飞快地变换着姿态,目的就是要扰乱他的视线。马尔塞尤心里不禁暗自吃惊,驾驶L-10的那位飞行员确实是个高手,无论是对速度,角度和空间地形都掌握得非常精准。他感到体内那种好战的因子又被撩拨得蠢蠢欲动起来,便冷笑着对前方的L-10说道:“哼,狡猾的家伙,确实很有本事,只可惜你遇到我,今天这片山谷就会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说完,他开足油门追了上去。 “该死!那架黄色14号又跟在我们屁股后面!” 负责替许栩侦查敌情的贾斯珀看到马尔塞尤对他们穷追不舍,便高声骂道。话音刚落,突然一阵急速的机枪声从后面响起,子弹劈里啪啦地射入了机舱,两边的舱壁被扫出一串窟窿,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四周的物体被打得四处乱蹦,发出“乒乒乓乓”的噪音。贾斯珀赶紧趴在地板上,双手死命地捂住脑袋,边捂边朝许栩和沃克大喊:“低头!低头!小心子弹!” 驾驶座上的许栩拼命地压低脑袋,感到一束束灼热的气流嘶叫着从自己的耳际,发顶和手臂旁擦过,机身在剧烈地摇晃着,眼前似乎还有火花在跳闪,心脏简直要蹦出喉咙。她压下操纵杆,让飞机急速俯冲,尽量躲开身后猛烈的火力。 机枪声,风声和爆裂声强烈地震撼着耳膜,太阳穴处像针挑般刺痛,但眼前的景象却更让许栩恐惧。前方的山体有一处凸出的断崖,让本来就狭窄曲折的山谷越发变得像道缝隙似地,根本无法容纳L-10平飞而过,而此时因为速度太快,她已经来不及拉起机头爬升,眼看就要撞上断崖摔个粉身碎骨。 真是前无退路,后有追兵,看来连老天也想至他们于死地。 “救命!我不想死!”副驾上的沃克看着离自己原来越近的悬崖和尖石,早已吓得浑身乱颤,哇哇大叫。 就在沃克绝望地准备闭眼等死的时候,机身却突然往右一侧,以一个非常漂亮的侧飞轻巧地从两座山之间穿了出去。跟在后面的马尔塞尤本以为L-10肯定会撞上山崖的,早就提前减速,拉起机头爬升以躲开岩石,没想到L-10竟会用那么惊险的方式直接飞过去。 此时马尔塞尤的战机已经在爬升,速度大大减慢,和L-10的距离也拉开了一大截。电光火石间,许栩不仅逃离了他的射程范围,更将他远远地抛在身后。 , 被甩脱后的马尔塞尤咬着牙,狠狠地压下油门操纵杆,想要全速追赶那差点就到手的猎物,但油量表却毫不识趣地朝他亮起了红灯,飞机的燃油就要耗尽,他得马上返航。马尔塞尤愤怒地盯着远方L-10不断变小的身影,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和沮丧在他体内腾起,如火焰般灼得浑身发烫,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失败的滋味还真他妈的难受!他暗暗咒骂着,可同时不得不承认那名驾驶L-10的飞行员是个不逊于自己的飞行天才。一个驾驶的是世界一流的战斗机,一个驾驶的是毫无武器装备的运输机;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德国王牌飞行员,一个是默默无名的小角色,但这名“小角色”竟然就这样在他眼皮底下不可思议地逃脱了。 渐渐,马尔塞尤冷静了下来,开始调转方向开始返航,在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思索:那位L-10的飞行员到底是什么人?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像他这样杰出的人才不去开战斗机而开运输机?忽然间,他感到很好奇,同时也有种奇怪的渴望,他渴望了解这位飞行员,更渴望能和他在战场上重遇,然后两人再好好地较量一番。 看着头顶洁白的云絮,马尔塞尤的嘴唇弯起道桀骜的弧线:“L-10 T2012(许栩的机型号),你还真让我吃惊与着迷,我会好好记住你的。下次千万别再让我碰到你,不然,我肯定会把你打下来。”。说完,他大笑了起来,觉得心情很久都没有如此痛快,因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像今天一样同时遇到两位真正的对手。 下午,亚历山大港机场皇家空军情报处办公室。 马修站在落地窗前,盯着远处的跑道一言不发。跑道上不断有归航的飞机降落,每一架抵达时,他的视线都会紧紧跟随,焦急而迫切,可是每一架过去后,眼里又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和黯淡。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其中过去了将近十架飞机,但没有一架是他要等的。他从烟盒里摸出根烟,“啪”地点着,狠狠地吸了口,开始烦躁地踱着步子。 “许栩,你可千万不能出事……”马修喃喃自语着,烟草的辛辣味充满了鼻腔,他开始感到害怕和一丝绝望。 在马修的身后,艾琳和情报处的工作人员也和他一样愁眉紧锁,神色沉重。监听员抓着耳机全神贯注地侧耳倾听,每隔几分钟便会有人低声询问:“怎么样?他们有消息吗?”,不过等来的都是让人沮丧的沉默。今天早晨,塔台和情报处的监听员都收到杜克少校的报告,说他们遇到德国战机的偷袭,双方展开激战,过了一会无线电中就传来了杜克座机被击落的消息,再之后他们的无线电就中断了,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消息。而塔台那边说,最后收到的是L-10内沃克中士的呼救信息:“我们的运输机正遇到德军的猛烈扫射,机舱多处中弹,情况非常危机,请求支援。”。可西部沙漠空军的其他战机都在地中海上执行任务,哪里还派得出战机来支援他们?现在距离许栩他们返航的预测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2个小时,仍未见四架飞机中的任何一架踪影,工作人员们监听过大大小小无数的空战,心中都有底:看来这次杜克和许栩他们是凶多吉少了。 艾琳早就感受到办公室里的压抑气氛,心底自然也焦虑万分,特别是替自己的好友--许栩担心,不过身为情报处的领导,她深知此时自己不能表现出任何悲观消极的情绪,应该引导大家往积极有用的方向思考。艾琳站起来,看了看马修然后说:“大家别灰心,杜克少校他们现在只是暂时失去了联系而已,并不是已经遇难。司令部已经做出指示,如果一个小时后他们还没返航,我们会派出侦察机和搜救部队前往他们遇到德国战机的地点进行搜救,那里不是德军占领区,他们跳伞或迫降的话,获救的机率还是很大的。所以我们得坚守岗位,直到获得他们消息为止。” 听到艾琳的话,马修走到烟灰缸前拧熄了烟头,他明白艾琳的用意:没有任何坏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在事情没有确定前再多的担心和忧虑都无补于事,倒不如收拾心情耐心等待。不过,道理是这样说,可他真的无法像艾琳那样冷静下来。许栩遭遇敌机,生死未卜,他只要一想到这点就心如刀割。痛苦,自责和恐惧扭做一股,像锋利的钢丝般绞着他的神经,他深深地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帮助她从家里逃脱?如果他能够理智点并狠心一点,对她的请求置之不理,任由阿诺锁起她,那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状况发生。当年因为他的优柔寡断,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没想到多年后,他还是栽在了同样的错误里,而且这次可能是真真正正地无法挽回了,因为失去的将会是她的生命。马修摘下了帽子,用手扯住了额发,他无法想象万一她有什么不测,自己该怎么办?对阿诺他又怎么交代? 就在马修纠结得几乎要把头发都扯下来的时候,监听员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返航了,他们返航了!L-10正在向塔台请求降落。”。马修一听,也不管什么什么礼貌和纪律,连忙踏前几步一把扯过监听员的耳机就往自己头上戴。果然,耳机里传来许栩的呼叫:“L-10 T2012呼叫塔台,请求紧急降落。飞机挡风玻璃破裂,机舱失压,右翼受损,油压系统故障,前起落架无法工作,我已经排空大量燃油避免着陆时起火,估计还能维持30分钟左右的飞行。还有,我的副驾中弹受伤了。” 许栩的声音仍然保持着往日的冷静,可听到的人却毫无例外地被她吓出一声冷汗。别的不说,单单起落架无法工作这一点对于飞机来说就是致命的故障,如果起落架放不下,紧急迫降时机腹着地容易导致失控,摩擦发热容易使飞机着火,发生爆炸,何况停机坪旁设有大量的油库和机库,一旦受到爆炸的波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虽然许栩预先放空了大部分燃油,但这也预示着另外一个严峻问题,就是她飞机的燃油即将耗尽,在空中支撑不了多久。马修原本稍稍放松的一颗心马上又跳到了嗓子眼里,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所幸亚历山大机场塔台的指挥人员之前处理过大量战斗机受损而迫降的危急情况,经验相当丰富,塔台当即命令机场其余准备起飞或降落的飞机紧急避让,清出跑道,消防车和救护车被勒令10分钟内到场,消防人员预先在跑道上喷洒阻燃泡沫,尽量将飞机迫降时引起的火花降到最低。气象监测站不停地向许栩报告最新的风向和风速数据,而原本负责护航的BII和BIII战机则继续为许栩护航和观察地形,随时向塔台报告最新情况。 15分钟后,地面已经一切安排就绪,只等许栩的L-10进场。因为机场已经拉起警戒线封锁,众人只能围在机场边上抬头仰望,天空下起了小雨,厚重的云层湿漉漉地压在头顶,似乎要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不知从何处钻来的风更是吹得人心底发寒。能见度低加上清劲的侧风,这些不利的天气因素对于已经危在旦夕的L-10来说更是雪上加霜。马修紧握双拳,一遍遍地祈祷,祈求仁慈的上帝对许栩多一点眷顾。 突然,一点黑影破云而出,然后摇摇晃晃地朝机场飞来。马修连忙举起望远镜观察,原来真是许栩的L-10,但是飞机飞得相当不稳,机翼左右晃动,微微颤颤地就像只刚刚学飞的雏鸟。只见L-10渐渐降低高度,调整机头尝试对准跑道,可一阵侧风吹来,把它刮得几乎翻了个跟斗,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它颠了颠,有几个救护人员忍不住惊叫了起来。就在大伙以为L-10会掉下的时候,它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开始爬升,然后在跑道上方盘旋,再次寻找降落机会。一圈,两圈,三圈,L-10盘旋了十几圈还是飞不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它的燃油就要耗尽了,机场上一片死寂,众人只能看着它艰难的身影不住地在胸前画十字。此时,L-10再次降低高度,而且这次的速度快了很多,几乎是用一种孤注一掷的姿态对着跑道俯冲而下。 “太危险啦!它的降落高度比标准的要高出许多,接触地面后会冲出跑道的!”旁边有人惊呼道。 在刺耳的轰鸣声中,L-10越飞越快,离地面也越来越近,仅凭肉眼也能看到它那支离破碎的起落架和机身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轰隆”一下巨响,L-10的机腹已经着地,剧烈的摩擦声震耳欲聋,机身下飞溅出大片的火花和浓烟,气流中充满了橡胶烧焦了的气味。着地后,L-10的两台发动机开始“反喷”,打开减速板,机头降下,但机身并未减速,而是裹着浓烟和火花继续往前冲,直到冲出了跑道,滑至跑道外的一片泥地中才慢慢停了下来。 顿时,消防车和救护车一起响起警鸣,朝L-10呼啸而去。而马修拔腿就跑,跟在救援车辆后面冲向机场,两名警员拦住了他:“上尉,警报还没解除,你不能进去!”。“让警报见鬼去吧!”马修咒骂了一声,猛地推开那两个警员,跑进了机场。待他跑到L-10的跟前时,消防员已经扑灭了机腹和引擎上的火焰,架好舷梯站在舱门外大声呼叫着许栩和沃克的名字,喊了一会没有听到回应,便准备强行撬开机舱门。就在消防员转身下去拿工具的时候,机舱门却缓缓升起,现场立刻安静了下来,然后看到贾斯珀摇摇晃晃地走出机舱,医护人员立刻围上去将他扶住。 贾斯珀摆了摆手,推开医护人员的胳膊喘着粗气说:“别管我,沃克中士的肩膀中弹了,你们快去救他。” “卡洛斯夫人呢?她怎么样了?”马修冲上舷梯,拽住贾斯珀的手臂问。 贾斯珀茫然地看着马修,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机舱。 “我没事,马修。”一把虚弱的声音从机舱里传来,然后,许栩慢慢地走了出来。 马修定定地看着许栩,差点没认出她来。只见她的衣服和脸上沾满了油污与汗水,还有黯红色的血迹,头发凌乱地覆在脸上,脚步虚浮,模样简直狼狈极了。马修连忙搀住她的胳膊,焦急地问:“你受伤了?” 许栩摇摇头,苍白的嘴唇几乎是颤抖着发出声音:“没有,是沃克中士受伤了。不过……”,她抬起脸,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不过,我们终于完成任务了。” 马修看着她那张布满污痕的容颜,风尘仆仆又劳累不堪,但一双眼眸依然乌黑明亮,里面闪着耀眼而坚韧的光彩,但却越发让人看得胸口阵阵揪痛。之前的担忧,惧怕以及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一股脑地在马修的心里翻腾汹涌,然后化作一只莫名的冲动--他想拥抱她,紧紧地将她拥住怀里。来不及思考合适不合适,也来不及让她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这样做了。 搂住她纤细的身躯,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膀上,马修感到说不出的满足和欣慰,仿佛心底深处那缺失多年的一角此刻得到了弥补和填充。 然而,喜悦的同时他却听到许栩突然低低地唤了声:“阿诺……” 这一声“阿诺”如同一下惊雷,狠狠地劈在了马修的脑里,也劈醒了他的理智。松开双手,他看到许栩正呆呆地盯着自己身后的某一处,顺着她的目光,他回过头,只见阿诺不知何时站在了舷梯之下,静静地看着他们。 “阿诺”马修惊讶地看着底下,不可置信地叫了声。 阿诺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碧绿的眼眸里有着意味不明的暗光,是愤怒?是谴责?是痛楚还是平静?马修完全分辨不出,只知道脑袋里一片空白,思维仿佛在这瞬间断掉了。 忽然,阿诺别开眼,快步跑上了舷梯,一把抱住了摇摇欲坠的许栩,然后朝底下大声喊道:“医生,医生,快上来,我的太太要晕倒了!” 修改了几个字。 第六十一章 矛盾(上) 开罗的五月并不是那么让人愉快,阳光强烈得令人睁不开眼,炎热就像个无所不在的暴君统治着整个西奈半岛。拥挤的马路上尘土飞扬,路边的椰枣树灰头土脸地呆在烈日下发蔫,就连那些原本洁白美丽的清真建筑也被烤得发黑发黄。蒙着面纱的穆斯林女人拖着长长的黑袍在街巷里穿行,利用宗教强大的力量与高温抗衡,让人看上去更热了。 许栩半靠在枕头上,看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了起来,头顶的电风扇卖力地转动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但额头还是不停冒汗,身上轻飘飘地使不上力气,就像晕船时的感觉。自四月从托布鲁克回来她就一直在生病,先是发烧,腹泻,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昏睡,连起床都觉得困难。医生说是痢疾,并毫不犹豫地指出病源就出在她在托布鲁克喝的那杯污水上。她平素体质很好,极少生病(除了那次流产外),没想到这次一病就病得厉害,经过十多日的打针,吊针等治疗才渐渐好转,只是身体仍然虚弱,得卧床静养。 门轻轻地打开了,阿诺抱着个水晶花瓶走了进来,瓶里插着一大把红玫瑰,花瓣呈现出冷冽的暗红色,衬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有着奇异的和谐感,同样地张扬而富侵略性。许栩向来都觉得红玫瑰是种具有雄性气息的花,其实并不适合女人,但阿诺却很喜欢用来送给她。 “今天感觉好点了吗?”阿诺放下花瓶,弯腰摸着她的额头,端详着她的脸问。 “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没什么力气。” “你已经躺了十几天,待会我抱你到花园晒晒太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阿诺别开眼视线扫过床头柜,眉头突然皱了起来。那里放着另外一个白瓷花瓶,里面插着束紫丁香,花朵中别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迹潇洒苍劲。 “这花已经谢了,扔了吧。”阿诺瞄了瞄卡片上的落款,拎起白瓷花瓶把它放到墙角,然后按铃让佣人进来。 “把它拿走,以后没有我允许,别随便把外人送的花放进太太卧室。”阿诺低声对女佣吩咐道。 虽然他的声音不大,但不悦的眼神还是让女佣吓出一身冷汗,她战战兢兢地捧着花瓶和紫丁香退出了卧室。 许栩一直在静静地看着,看着脸色阴沉的阿诺,看着可怜兮兮的女佣和那束无辜的紫丁香,心里无奈地叹息了一声。花才刚开,并没有凋谢;女佣也没有做错,她只是按照日常的惯例办事;送花的也不是什么外人,而是他们的好友,所有的错不过是卡片上送花人的名字—马修.斯特林。 阿诺转过身替她整理好头发和衣服,将一条宽大的开司米围巾盖在她的身上,然后抱起她走出了卧室,整个过程中没说一句话。许栩靠在他的肩膀上,凝视着他线条冷峻的下颌和嘴唇也同样不做声。他在生气,因为马修,她知道的,可她就是不愿开口,因为他的霸道,心里也憋着股气。沉默化作一道无形的薄壁,在两个人之间铺展开来,他们坚守着各自的阵地,谁都不肯踏前一步。他抱着她,她搂着他,两人的身体紧紧相依,却又似乎彼此都无法触碰。 两人间的僵持直到在花园里才被打破。许栩坐在树荫下的藤椅里,一边把玩着围巾上的穗子一边观察着阿诺的脸色,然后说:“气完了吗?要不你干脆骂我一顿,省得憋在心里闷坏了。” 阿诺没有看她,只是点燃一根烟,慢慢地吸了几口才说:“我为什么要生气呢?为什么要骂你一顿?难道你也认为自己做错了?” “我……”他连续三个反问问得许栩瞪目结舌,因为他的提问方式很巧妙。他要她先回答他生气的原因,再说出她该骂的原因,最后问她是不是错了,表面看来他并没有表达自己的任何观点,但其实他是拐着弯来让她自己承认--她错了。许栩在口舌上向来都争不过阿诺的,她干脆跳出他设下的圈套,避轻就重地回答:“对不起,阿诺,我不该用偷走的方式离开害你着急,可是你先把我锁起来的,我也是没别的办法才请马修帮忙的。这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不要迁怒于他好吗?” 在许栩昏迷醒来之后,威斯太太偷偷告诉她,说在她生病期间,艾琳少校和马修曾几次上门拜访,但都被阿诺赶了出去,马修和阿诺理论,两人还差点打了起来。而今天,阿诺连问都不问她一下,就直接将马修送的花给扔了出去,她知道他是为了自己逃跑的事情而责怪马修。 “首先,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把你锁起来?你几乎就死在了托布鲁克,我真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把窗户也锁起来。再者,我为什么能不怪马修?他是我的好朋友,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唆使你去参加什么运输辅助大队,这不摆明着要你去送死吗?还敢背着我帮你逃走?实话说,我不但气他,还想把他狠揍一顿,将他的脑子给揍醒!”阿诺把烟扔在脚下,用力地踩熄,眼中的怒火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吓人。 “你别那么野蛮好吗?参加空军运输辅助大队是我自愿的,和任何人无关,你为什么要去揍马修呢?”许栩见阿诺态度如此强硬,害怕他冲动起来会真的和马修绝交,便连忙柔声劝道。 “我野蛮?哈,你的思维还真是奇怪,我阻止你去干危险的事就是野蛮,他让你身陷险境就成了英雄。该不是他在机场上抱着你的时候,让你想起了以前一些什么美好回忆吧?”阿诺讥讽地冷笑道。 “阿诺,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已经嫁给你那么多年了,难道你认为我和马修之间还会有什么吗?”许栩吃惊地瞪着阿诺,她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种猜测。 “谁知道呢?女人总是善变的,更何况,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兼旧情人,你们现在工作的地方就隔着一道围墙,朝夕相处,很难保证不会旧情复炽。”阿诺耸了耸肩膀,从烟盒里拿出第二根烟,点燃,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她。 阿诺的话句句如针,针针都扎在了许栩的心窝上,看着他冷漠的背影,她不禁又急又怒,也不顾身上还虚弱,便猛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能这样……”。话还没说完,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脑袋里天旋地转地,双腿一软她就跌坐在了草地上。 听到许栩跌倒的声音,阿诺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抱起她,然后坐在藤椅上焦急地抚摸着她的脸问:“你没事吧?” 许栩想挥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抓住,正在病中的她自然无力和他抗衡,只能别开脸闭着眼睛闷声道:“走开,你不是怀疑我对马修旧情复炽吗?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呆着。” 阿诺抱着她,一边替她揉着太阳穴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一时气晕头了就乱说话。你别生气,静静地躺一会,慢慢呼吸,等气顺了再骂我打我好吧?” 过了一会,昏眩渐渐消退了,许栩睁开眼,刚想再说他几句,却看到了他的发脚上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骤然间,她发现他瘦了,也憔悴了,两颊凹了下去,眼皮下有着熬夜后的青痕。是的,她病了那么多天,他就熬了那么多晚的夜。因为高烧不退,医生嘱咐每隔一个小时就要给她探热和用酒精擦拭身体,虽然已经请了护士,但阿诺还是固执地要亲自照料她的每个需求,喂饭,喂药,更换衣服和擦拭身体……不遗巨细,仔细而耐心。当时病得迷迷糊糊也没有留意,直到现在看到他鬓间的白发她才意识到这些天来他为自己操碎了心。 摸着他柔软的发脚和削瘦的脸庞,许栩突然感到一股酸楚和愧疚。“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阿诺,但你得相信我和马修之间只是朋友而已,我们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私情。”她把额头贴着他的下颌低声说道。 阿诺没有做声,许栩感到他的肩膀轻轻震动了一下,他托起她的脸,眼里的光温柔中又带了点悲伤,他说:“我相信你,许栩。其实你没做错什么,只是我受不了在你历经艰辛飞回来的时候,第一个迎接你和拥抱你的男人不是我而是马修。我承认我的气度很小,我吃醋了,但这些都不是让我最害怕和忧虑的。我害怕的是下一次你再踏上飞机就永远都不回来了,你有没有想过当我在机场看着你的飞机差点要从天上栽下来的时候,我的心情是怎么样?当你躺在床上病得不醒人事的时候,我又是如何煎熬?” 许栩呆呆地看着阿诺,他眼里的那种惧怕和哀伤正透过空气和指尖传递到她的身上,然后通过血液的流动传到她的心脏,一下下地撞击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宠着她,惯着她,用他坚实的肩膀替她撑起一片天空,让她恣意翱翔,独自将困难,艰辛,焦虑和惶恐埋在心底,展现给她的永远只有支持的微笑。可她呢?似乎带给他的永远只是担忧与麻烦。她的丈夫爱她至深,但她却伤他至深。许栩鼻子一酸,泪水堵住了喉咙和鼻腔,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搂着阿诺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不停地低泣。 阿诺抚摸着她后脑的长发,轻声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种淡淡的疲惫:“许栩,答应我,别再飞前线了。我们不是还想要个孩子吗?我想过了,北非在打仗,住在开罗太危险,不如我们搬回蒙巴萨吧?要不内罗毕也行,只要能远远地离开战场就好,我不想再看到你冒险了。” “好的,我答应你,我们离开开罗。”许栩梗咽着点了点头。 第六十二章 矛盾(下)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的,最艰难和最耗费时间的是做决定那部分,一旦决定下来了,行动那部分就简单得多了,就像人经常会用几个小时去思考晚饭吃什么?到了真正吃饭的时候不过半个小时就解决问题。一个星期后,许栩的身体康复得差不多,虽然还有点虚弱和偶尔的头晕,但正常行动已经没什么问题,她和阿诺便开始着手搬家的计划。他们最终决定还是搬回蒙巴萨去,因为曾在那里住了多年,两人对蒙巴萨还是很有感情的,况且原先住的房子还在,一班昔日的朋友邻居也没搬走,只要派人把他们海边的旧居收拾一下就能入住了。此时,史丹利因为在希腊战场上负了伤,退役回到开罗,他接回了妮娜,然后听到许栩和阿诺要回到蒙巴萨,他也萌生想要回去的念头。一来是为了让妮娜有个更平静安稳的成长环境,二来史丹利想搬回当初和依莲结婚时所住的房子生活。虽然他没有具体解释原因,但许栩和阿诺都能猜到,因为那里充满了史丹利对依莲的回忆。 整个五月份,卡洛斯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收拾衣物,打包家什,联络运输车辆等事情,准备举家搬回蒙巴萨。管家阿隆索,厨子和园丁都是旧人,当初跟着阿诺从蒙巴萨来到开罗,现在自然也要跟着回去,而威斯夫妇因为孩子都在开罗,所以就继续留在此处替阿诺和许栩照看房子。家里要整理的东西很多,特别是阿诺的那些古董藏品,打包起来非常麻烦,而许栩自己的东西也不少,大多数都是些飞机的模型和书籍,还有照片和朋友送的礼物。虽然开罗这个城市留给许栩的记忆,哀伤远多于欢乐,但毕竟也生活了两三年,现在说走就走,心底多少都有些失落,况且这里还有她的朋友,离别总是让人伤感的。阿诺因为许栩大病初愈,就“勒令”她在卧室里休息,不准她操心搬家的事务,可许栩是忙惯了的人,要她整天闷着卧室里简直比生病还难受。况且,虽然有威斯夫妇和阿隆索帮忙,但一些贵重物品还是要她亲自监督工人们包装归类,一则怕工人们重手重脚地碰坏了,二则也得提防有人乘机顺手牵羊。 忙忙碌碌中,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1941年的6月就要到了,初夏里的最后一批紫丁香已经凋谢,开罗的阿拉伯骏马节已经落下了帷幕,纳粹德军在克里特岛上屠杀上万名无辜百姓并为入侵苏联做着最后的准备,托布鲁克还处在漫长拉锯战中,而在遥远的东方,中华大地的子民仍在和日本侵略者浴血鏖战。此时,离二战结束还有四年时间,但对于正身处战火中的人们来说似乎是四个轮回那么漫长,不过在沉重与哀伤里也还是有些令人值得欣慰的事情发生。许栩从艾琳那里听到到两个好消息:第一就是西部沙漠空军的王牌飞行员杜克少校伤愈返回部队的消息。原来杜克的座机被马尔塞尤击落后,他在危急中跳伞逃生,然后降落在沙漠中的一处游牧部落里,降落的过程里他受了些轻伤,便在部落中休养疗伤,伤愈后才和部队联系上,现在已经重返西部沙漠空军。第二个消息就更让人振奋,希特勒要炸毁亚历山大港的阴谋失败了。贾斯珀利用大量的灯光,道具以及他神奇的魔术技巧在亚历山大港附近的一个岛屿上复制了另外一个“亚历山大城”,当德军的轰炸机群夜晚前来袭击时,真正的亚历山大全城熄灯,而假的亚历山大则亮起了璀璨的灯光。轰炸机的飞行员在空中误以为那处岛屿就是投弹目标,便一股脑地把炸弹投下去,经过八个晚上的疯狂轰炸,德军以为他们已经将亚历山大炸了个稀巴烂,没想到真正的亚历山大港正躲在黑暗中朝他们发出胜利的嘲笑。炸毁亚历山大港的计划被彻底粉碎,千百万居民的生命获得了拯救,希特勒企图称霸北非的野心再一次遭到沉重的打击。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许栩带着礼品来到艾琳的住所,她将向艾琳告别并递上辞呈。见到许栩前来,艾琳既诧异又惊喜,竟然把往日少校的威严和矜持抛之脑后,一把搂住她开心地大笑起来,然后热情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来客厅。艾琳命人在客厅外的小花园里摆下座椅,和许栩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聊天。 “许栩,这次我们能够救出贾斯珀,顺利实施掩护亚历山大港的计划还真得感谢你。我已经向中东空军副司令阿瑟.威廉.特德爵士报告了你的事情,阿瑟爵士非常欣赏你的出色表现以及对皇家空军的无私帮助,他特意要我向你转达他诚挚的谢意,并想邀请你和卡洛斯伯爵参加空军司令部下周举办的庆功晚会。到时候贾斯珀和杜克少校也会出席,你们这几位曾经生死与共的伙伴又能共聚一堂了。” 艾琳微笑着递过一张白底镶金边的请柬。 许栩接过打开,是英国皇家空军中东司令部发来的邀请,上面有阿瑟.威廉.特德副司令的亲笔签名,晚会是为了庆祝亚历山大港安全脱险而举行的,时间在下周三,就在他们离开开罗的前几天。许栩拿着请柬,然后看着艾琳那充满期待的笑容,感到喉咙间有些发涩,她不知道该如何告诉艾琳其实自己是来告辞的。 许栩迟疑了一下说:“谢谢你,艾琳,也请替我向阿瑟副司令的诚意邀请表示感谢。不过,我今天来是向你道别的,我和阿诺已经决定搬回蒙巴萨定居,恐怕,我不能再担任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工作了。” “什么?你要离开开罗?”艾琳愣了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是的” “什么时候走?” “初步定在六月中旬,等阿诺航运公司那边的事情处理好,我们就动身。”许栩回答。 艾琳放下了茶杯,盯着杯中的红茶默不作声,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失落。许栩很少会看到她这种低沉的样子,刚想出声说些什么,但她已经抬起头道:“回去蒙巴萨也好,那里远离战场,生活会平静安稳许多。只是我挺舍不得你的,要知道我的同性朋友不多,在开罗能和我这样喝茶聊天的女性几乎只有你一个……” 说到这里,艾琳的眼睛里映出一些细碎的光,不过许栩并不认为那是眼泪,像艾琳这样勇敢刚强的女子又怎会轻易地沾上软弱的泪水?果然,艾琳又露出了笑容,她伸直了双臂说:“但无论怎样,我们的友谊是不该因为离别而染上那些无谓的忧伤。你知道,我挺讨厌那些悲悲戚戚的场面,来,让我们拥抱一下,用笑声来道别吧。” 许栩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艾琳果然是懂她的:充满忧伤和眼泪的离别已经历太多,是时候用微笑来抵抗那些无法逃避的苦难。况且,她们只是暂别,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是会有的。她站起来紧紧地抱住了艾琳的肩膀,感到心中的苦涩都随着这个拥抱而淡去,替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期待—期待下一次的重逢。 “不过,在你走之前,我还是衷心地希望你能参加我们的晚会,就当做我们替你践行。”艾琳松开了手,看着许栩的双眼说。 “放心吧,我会参加的。”许栩爽快地应到。 空军司令部的晚会是在开罗近郊著名的米娜宫举行的。这座近百年历史的总督行宫经过历史变迁和时局动荡已经化身做埃及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在她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和极尽奢华的房间中,到处都悬挂着各位曾在酒店下榻过的名人照片:英国首相、美国总统、中东各国君主、电影明星……每当夜幕来临,从酒店的宽大的露台向外望去,雄伟的吉萨金字塔就在眼前,巨大的三角形轮廓在深蓝色夜空中神秘而令人敬畏。虽然此时北非的战火正盛,可也阻挡不了英国和埃及权贵们纸醉金迷的生活,当然在德军占领区的摩洛哥和利比亚情况也一样。仗是要打的,享乐也还是要进行的,不然军官们还有什么动力继续在战场上卖命?沉重的压力总需要有发泄的地方,用兵之道在于张弛有度,当权者们都深谙此理。 这天傍晚,许栩和阿诺前往米娜宫赴宴。虽然他们就要离开开罗,但鉴于艾琳和阿瑟司令的热情邀请和对主办方的尊重,许栩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她梳了一个希腊式的发髻,乌黑油亮的头发低低地贴着耳垂和颈脖。眼睑上用炭笔细细地化了妆,修长的眼线微微挑起,以突出她那种浓郁的异国风情。身上穿着酒红色的拖尾晚礼服,低胸的设计和裙摆上不规则的褶皱让她的躯体看起来更凹凸有致,非常性感,恰到好处地烘托出她纤细的骨架和精致的身体部位。而耳际,腕间和指上的绿宝石首饰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和她璀璨的明眸相互辉映。 尽管结婚多年,但许栩今晚的装扮还是让阿诺惊艳不已,在车上的时候,他忍不住吻住她的发鬓说:“你今天漂亮极了,就像……” “就像什么?躲在草丛里的珍珠吗?”许栩躲开了他的嘴唇,好笑地看着他问。他眼中的赞赏和戏谑让她想起了当年在恩贡庄园平安夜晚宴时候的情景,那时候的他一身浪荡气息,看她的眼神就像要将她吞到肚子里似地,和现在既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尽相同。 “不,就像躲在我怀中的红宝石,还真想把你永远地收藏起来,不让别的男人看见你。”阿诺低笑着吻住了她的红唇。 “你怎么可以那么霸道?”许栩轻咬着他的嘴唇,故意问。 “你那么倔强任性,不霸道又怎么能管得住你?”他堵住了她的唇舌,不再让她有机会反问。 车窗外,一轮夕阳斜挂西天,周围的云朵就像喝醉了似地,绯红如火,恣意娇艳。白天的暑气仍未散去,车厢里的空气既热又干燥,一如两人炽烈交缠的呼吸。 当车子就快抵达米娜宫的时候,阿诺握住了许栩的手,摩挲着她指间的绿宝石戒指,那是他向她求婚时送的订婚戒,在镶嵌宝石的金子背后刻有一个相当精致的百合花图案。他仔细地看着戒指上的花纹,然后问:“许栩,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枚戒指背后刻的是卡洛斯家族的徽章?” “你说它是玛丽亚皇后(西班牙皇后)送给你母亲的戒指,上面刻着卡洛斯家族的徽章,是历代卡洛斯夫人的身份象征。”许栩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这朵百合花图案不仅仅代表着卡洛斯家族,也代表着西班牙的波旁王朝,我的祖父是前国王阿方索十三世的叔叔。”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等等,你的祖父是阿方索十三世的叔叔,那么你父亲和阿方索国王就是堂兄弟咯?”许栩惊讶地看着阿诺,虽然她知道他是西班牙的贵族,也知道卡洛斯是西班牙王室的姓氏,但她没想到他和阿方索国王之间的血缘关系竟然那么亲近。 阿诺放开了她的手,看向窗外,眼中映出沉沉的暮色,越发深不见底。他叹了口气说: “是的,大革命爆发前(指1931年西班牙推翻君主制的革命战争),我父亲和国王的感情非常好,小时候我还被恩准在皇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国王陛下每天都会亲自指导我的马术课程。后来我父亲去世了,阿方索国王也因为政权被推翻而流亡海外。几个月前,他在罗马逝世,他的王子巴塞罗那伯爵胡安.卡洛斯写信给我,想要我和他一起返回西班牙,因为佛朗哥(大革命后西班牙的独裁者)通过中间人告诉巴塞罗那伯爵自己有意恢复君主立宪制,并欢迎那些流亡海外的皇室成员回到西班牙。” 听到这个消息,许栩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一种不好的预感隐隐浮现,她端详着阿诺的侧脸,试探地问:“那么,你打算回去吗?” “不,我不会回去的,我对政治和权位一点兴趣都没有,王室中的争斗很复杂也很肮脏,当年离开西班牙时,我就发誓不会再回去了。而且佛朗哥和希特勒与墨索尼里的关系很密切,就连王室中的许多人都和这个两个纳粹法西斯头子亲近,我讨厌这样。许栩,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事,就是想让你知道: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德国人真的占领了非洲,卡洛斯这个姓氏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保护我们,因为希特勒和他的党羽多少都会顾及西班牙王室的情面……” 许栩松了口气,原来阿诺并没打算回去西班牙,她安慰到:“别担心,德国不会占领非洲的,他们很快就会被同盟国的军队打败。相信我,阿诺。” “我只是说万一,战争年代什么事情都会发生,万一将来有天你被德国人威胁,千万记住我今天对你所说的话以及这枚戒指的作用。”阿诺别过脸,再次握住了许栩的手,他握得很紧,神情中带了点担忧。 “阿诺,不会的,我们会好好地一直白头到老。”许栩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放心。 阿诺牵了牵嘴角,回答:“是的,我们一定能安然无恙,白头到老。” 正说着,车速忽然减慢了下来,听到司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伯爵,米娜宫已经到了。” 第六十三章 最后一次任务 走入米娜宫酒店,许栩和阿诺这外形出众的一对当即赢得无数赞赏的目光,那些和他们相熟的达官贵人纷纷前来打招呼和寒暄。对于这样的场面,阿诺自然应付自如,不过许栩却未免觉得无趣生厌,她一向都不大习惯生意场上的虚假应酬,勉强应付了一会,便找了个借口说要上化妆间悄悄地溜开了。 许栩独自在大厅边上晃悠,一边浏览着墙上挂着的名人照片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大厅里灯火通明,乐声悠扬,放眼看去,各式各样的军帽,羽毛,珠宝,礼服,男士被发蜡修饰得油光滑亮的后脑勺以及女士摇曳的裙摆在水晶灯下晃动着。人们或碰杯寒暄,或高谈阔论,又或交头接耳,各种国际大事,政治要闻,战局动态乃至名人明星的私隐八卦都在觥筹交错间交流传递着,今晚的宾客除了英国的高级军官还有埃及的政要名人和各国领使,就像个小型的国际社会。许栩靠着墙壁不禁想到:再过两年,著名的开罗会议便会在此处召开。丘吉尔、罗斯福和蒋介石在这里共同商讨远东战局,并发表了开罗宣言,宣布同盟国将制止并惩罚日本的侵略行为,坚持长期作战以迫使日本无条件投降,归还其战争期间侵占的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土地。对于中国来说,开罗会议意义重大,它为中国领土的完整奠定了基础。 许栩转身看向窗外,不远处雄伟瑰丽的吉萨金字塔在星空下静静矗立,神秘得如同高贵的神怟,她对着金字塔低声祈祷:“真希望开罗会议能早点召开,战争也早点结束。” “战争会结束的,我们很快就能把德国人赶出北非,卡洛斯夫人。” 一把男声忽然在背后响起,打断了她的低语,回头,只见杜克少校和贾斯珀一起站在了她的身后。杜克少校今晚穿了一身军装礼服,越发显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笔挺的腰身,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除了颧骨底下一道浅浅的伤痕和晒黑了的皮肤显示出他曾经负伤的经历,否则很难想象几周前他的座机被敌人击落,几乎命丧大漠的惊险场面。而贾斯珀则穿着黑色的三件套礼服,漂亮的小胡子修饰得很整齐,末梢微微翘起,脸上带着那种魔术师的招牌式狡黠笑容。 “杜克少校,贾斯珀先生?!”许栩惊喜地看着他俩,连忙走前几步和他们握手拥抱。 三个人开心地笑了起来,侍者送来香槟,三人热烈地碰杯并一饮而尽。尽管不过是几面之缘,但在托布鲁克那段出生入死,共同作战的经历让他们之间都有种战友式的情谊,普通的朋友交往远远不能与之相比。回想当初在飞机上的种种艰难险阻,今天大家能重聚一堂,举杯畅饮,心中更倍觉珍贵难忘。战争就是这么奇怪,它会带给人们创伤,哀痛和死亡,但也会让人与人之间在极短的时间内打破心灵上的藩篱而建立起牢固的信任与情感。 “您今晚看上去真是艳光四射,就连伊西斯女神也会嫉妒您的美貌。”贾斯珀指了指他们身后的一尊伊西斯女神石膏像,然后朝许栩郑重地弯了弯腰,用一种相当别致的方式朝她赞美道。 “那肯定是我在托布鲁克时打扮得太邋遢,让您看上去反差太大的缘故。”许栩笑着回答,同时也调皮地回了他一个屈膝礼,贾斯珀诙谐幽默的谈吐和表情让人很容易和他亲近,想必这也是他能成为英国最受欢迎的魔术师的原因之一。 “我倒不觉得你在托布鲁克时打扮得邋遢,恰恰相反,我认为当时的你很漂亮,特别是从机舱里走下来的时候,当然那是另外一种美。”杜克少校忽然插了一句,神情若有所思,然后他见许栩和贾斯珀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点诧异,便连忙补充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卡洛斯夫人的飞行技术确实很棒,让人叹为观止,就连马尔塞由这样的王牌飞行员面对你也不得不铩羽而归。这次我们能成功地拯救亚历山大港,你和贾斯珀功不可没,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下次能再和你一起执行任务。” 许栩没料到向来在飞行上自视甚高的杜克竟然也会称赞自己的技术,她露出个惋惜的表情说:“谢谢你的赏识,杜克少校,我感到很荣幸,不过恐怕以后很难有这个机会了,我和我丈夫就要搬回蒙巴萨,我已经向艾琳少校递交了辞呈,将退出空军运输辅助大队。” “什么?你要退出空军运输辅助大队?”杜克的声音里充满掩饰不住的惊讶与失望,他顿了几秒,语气变得焦急起来,说:“可是,卡洛斯夫人,托布鲁克现在的战况非常危急,支援守军的物资还得不断地运往前线,我们需要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协助,更需要像你这么优秀和富有经验的飞行员。” “但是……”许栩垂下了睫毛,杜克眼中的忧虑和迫切让她无言以对。其实她也清楚英军此时在北非战场上的困状,虽然在丘吉尔的不懈努力下,英国运送了二百多辆的坦克以及补充人员到埃及以支援解救托布鲁克的守军,韦维尔将军也在5月15日也发动了名为“简洁行动”的反攻战,可还是被德军赶出了哈法雅隘口,“简洁行动”一无所获。而在希腊,德军占领了希腊的克里特岛,重创英国的地中海部队,不仅为北非的隆美尔疏通了物资补给的渠道,更直接威胁着英国空军的另一个重要基地—马耳他岛,再加上伊拉克那边的“背叛”,英国不得不从非洲抽调兵力前往以保住自己的石油供应,其中包括相当一部分的空军力量。西部沙漠空军短兵缺将,举步维艰的窘况可想而知,但她已经答应了阿诺不再飞往前线,又如何能够再次失信于他? 三人正说着,忽然看到艾琳,阿诺和一位身材瘦小,穿着中将军服的中年男子向他们走来。“杜克和贾斯珀见到那位中年男子,连忙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说:“阿瑟司令!” 阿诺走到许栩身旁,把手搭在她的腰上,低声问:“怎么走开那么久,我找了你好一会功夫。{s Ukeju cOm}看小说就去……书@客~居&” “我在和杜克少校和贾斯珀先生谈话呢。”许栩牵着他的手,仰脸答道,却发现他的脸色有点阴郁。 “这位是皇家空军中东司令部的阿瑟副司令,他有话想和我们单独谈谈。”阿诺边说边看向艾琳身边的阿瑟司令,他的声音平和,态度也彬彬有礼,但许栩能听得出他字里行间的冷淡与疏离。貌似阿诺对这位阿瑟司令并不抱什么好感。 相对于阿诺的冷淡,阿瑟副司令却表现出相当的友善和热情,他走前一步,朝许栩伸出一只稳健的手掌,微笑道:“很抱歉打断几位的谈话。您好,卡洛斯伯爵夫人,很多人都向我提起过您和您的事迹,说您是一位杰出的飞行家,为北非的飞行事业以及我们空军运输辅助大队做出令人瞩目的贡献。特别是这次拯救亚历山大港的行动,因为您的英勇表现才能让贾斯珀安全抵达,也才有了今晚我们这个盛大的庆功会,在此,我代表皇家空军中东司令部向您表达最真挚的感谢。” 许栩握住了阿瑟副司令的手,他的手很冰凉,但很坚定。她看向他的脸,宽阔的前额,削瘦的脸颊,嘴边有两道深刻的纹路,眼窝很深,使得那双眼睛看上去很机智也很敏锐,像是时时刻刻都在思考与观察,有股不怒自威的压迫力。 “您太客气了,副司令,这次行动能够成功主要还是靠贾斯珀先生的才能和杜克少校他们的奋力掩护,我不过就是负责把飞机开回来而已。”她笑了笑回答。坦白说能获得中东空军司令的亲口赞许确实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不过,阿诺突然表现出来的抗拒态度也让她有丝不好的预感。是不是阿瑟司令和阿诺两人间曾谈过些什么,所以才造成阿诺对他的不快? 果然,接下来阿瑟司令用行动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 “当然,他们两位确实是军队的骄傲和财富,但我认为伯爵夫人您也太过谦虚了,您对我们皇家空军的重要作用丝毫不比他们两位逊色。事实上,我正是为了这件事特意邀请您和伯爵出席今晚的宴会,如果方便的话,我能否和伯爵与您单独谈一会”阿瑟问道。 许栩和阿诺跟着阿瑟走入了大厅旁边的一个会客室,三人坐下后,阿瑟先是告诉许栩:中东司令部为了表彰她在这次行动中所做的贡献,准备颁发一枚杰出飞行十字勋章给她以示褒奖,而他稍后会在宴会上公布这则消息并发表对她的感谢致辞。接着他提出想邀请许栩正式加入皇家空军,授予她上尉军衔,接替艾琳少校成为空军运输辅助大队的队长。 在整个过程中,阿瑟一边说一边留意观察着他们夫妻俩的表情,特别是许栩的反应,然后他补充道:“伯爵夫人,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以及接受我们的邀请,或者说是请求。在北非,我们空军的资源很有限,尤其是运输机飞行员,所以我们非常需要像您这样的优秀人才……” 还没等他说完,阿诺便急促地打断道:“阿瑟司令,你和贵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就像我们之前谈到的,我夫人不会参军更不会上战场。我们已经决定搬回蒙巴萨定居,除非战争结束,不然我们是不会再回到北非的。” “是的,卡洛斯伯爵,你刚才已经告诉过我,这真叫人遗憾,但我还是想亲自征询伯爵夫人的意见。”阿瑟回应着阿诺,同时看向许栩,并没有要放弃的意味。 “阿瑟司令,谢谢你的邀请和赏识,正如我丈夫所说,我已经决定退出空军运输辅助大队。很抱歉,我无法接受这枚宝贵的勋章,也无法加入皇家空军替贵军效劳。” 说完,许栩暗自握住了阿诺的手,示意他不用担心更无需急躁,她记得他们之间的承诺。 盯着许栩和阿诺交握的手指,阿瑟微微点了下头,脸上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太多的意外,仿佛他已经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他接着说:“既然两位心意已定,我们自然不敢勉强,但是,伯爵夫人,能不能请你在离开前,最后一次帮我们运送物资到托布鲁克。” “司令,我认为我们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许栩是不会再飞托布鲁克的。这次为了运药品和接贾斯珀,她差点连命都搭上,我不能让她为了什么勋章,军衔,荣誉那些不切实际的虚名而替你们卖命!”这次阿诺没有着急,而是缓慢地说着,但每字每句都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面对阿诺决断而尖锐的言辞,阿瑟司令表现出极大的耐心和涵养,他反问。“伯爵,能否允许我把话说完整” “当然”阿诺耸了耸肩膀。 “自四月份以来,我军一直冒着德军猛烈的进攻死守托布鲁克,为此牺牲了大批士兵宝贵的生命,我们感到痛心但并不后悔。因为托布鲁克之后到开罗就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是说如果托布鲁克失守,德军就能长驱直入,踏平埃及乃至整个非洲,包括蒙巴萨,到时候死得人会更多更多更多。所以丘吉尔首相,韦维尔将军(英军最高统帅)制定了周密的作战计划,准备拯救托布鲁克并一举消灭隆美尔的非洲军团。外围的救援部队都已经准备就绪,可唯独我们在托布鲁克的守军现在断水断粮,极度缺乏给养。随着气候一天热似一天,长期的营养高不良已经严重威胁士兵们的健康,甚至很多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已开始掉牙,他们的齿龈一直流血不止,还有酷热,痢疾,黄疸病以及药物稀缺……但我们却要依靠这支已经精疲力竭的部队去守住开罗身前的最后一个要塞。伯爵,伯爵夫人,我听说你们曾经因为意军的空袭而痛失爱子,如果埃及被侵占,那么又有多少父母会失去他们的孩子?所以,我恳请两位能施以援手,最后一次为我们运送物资,为托布鲁克的士兵带去食物清水,以及继续战斗下去的力量和希望。” 说完,阿瑟司令注视着阿诺和许栩,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也没有过多的期待,只是安静地等候着他们的决定。或许对于他这样位高权重,久经沙场并决定着千万士兵命运的人来说,任何情况,无论是好是坏都不能左右他的冷静和判断力;又或许他认为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即使得到的答复仍然是拒绝,他也会有其它应对的策略。 不管阿瑟副司令心中是怎样盘算的,但他的话确实让许栩无法忽视。希望,她想,战争会使人痛苦,也会剥夺人的幸福和生命,但唯有希望是不能被剥夺的。在医院里,尼尔为妮娜和她带来了希望,而妮娜又为史丹利带来希望,在战场上,《莉莉马莲》为士兵们带来了希望,而士兵也会为后方的人们带来希望。也许就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传递的支持和希望才让这个世界不至于在黑暗中沉没沦陷,才会让无数在战火里挣扎的灵魂得到救赎。那么,她是否该为了希望而飞这最后一次? 想到这里,许栩不由得看向阿诺,发现阿诺也在看着她,眼瞳清晰明亮,能映出她的容颜,也似乎能映出她的内心。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眉头微微振动了一下。 “是的,可......” “可你此刻心里已经有了另外的决定,对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许栩能见到他眼中的光彩正渐渐地消失,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落下一层失望的灰烬,冷却了他的双眼,却灼痛了她的心。 “不,阿诺,我答应过你的,如果你反对我就不会再飞了。”许栩慌乱地摇了摇头,她能够忍受他的责备和强势,可惟独不能忍受他的失望。 “许栩,我知道如果不让你飞这最后一次,你会永远带着遗憾和我在蒙巴萨生活下去的。我不想你冒险,但也不想你一辈子不快乐。”阿诺叹了口气,起身拉开椅子:“你自己决定吧。我会在蒙巴萨等你回来的。” 说完,他没有向阿瑟司令告别,转过身,打开门,离开了房间。 第六十四章 迫 降(上) “1941年6月10日,晴” “机型:Lock eed 10 Electra” “编号:T2012” “路线:亚历山大港-托布鲁克” 许栩坐在驾驶舱内,在她那本黑色皮面的飞行日记上写下这几行字,厚厚的32开本子里空白页只剩下寥寥数张,预示着它记录任务的即将完成,也预示着它寿命的行将终结。许栩摩挲着微微泛黄的纸张以及上面已经开始模糊的字迹,它们忠实地记录着她在驾驶舱内渡过的无数日夜,也见证着她在非洲耀目天空下掠过的每道轨迹,密密麻麻,经纬交错,如同时间的丝线编织出岁月的绢面,然后被记忆剪裁,珍藏。这本日记是她刚穿越到恩贡庄园时问马修拿的,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理清思路,保持清醒,不至于在彷徨中迷失,在恐惧里崩溃,后来就成了她记录飞行的工作日志,并一直沿用下来。今天日记就要写尽,飞完托布鲁克她会回到蒙巴萨,遵守与阿诺的约定和他平静度日,笑看耶稣堡下的潮起潮落,不再过问战事。这本日记始于恩贡庄园,将结束在托布鲁克,成为她飞行生涯里的一段小结,又或许是不太完美的一个落幕。至于以后她还会不会再飞?也许会,也许不会。 “等回到蒙巴萨,该换本新的日记了。”许栩收起本子时想到。 最终,她还是答应了阿瑟副司令的请求,再飞托布鲁克,执行她在空军运输辅助大队里的最后一次任务,替托布鲁克的守军送去食品药物,让他们能以最佳状态去迎接五日后那场重大的反攻战--“战斧行动”。几天前,阿诺已经飞回蒙巴萨,她到机场为他送别,那晚夜色深沉,群星璀璨,细长的跑道在闪烁的航灯中朝黑暗的尽头延伸而去,没入未知的前方,候机楼在身后默默地注视着机场上将要起航的飞机和将要远去的人影,任离愁别绪充斥眼前,却漠然处之。这一切多么像当年她离开恩贡庄园,跟着他带着悲伤携着漫天星尘飞往蒙巴萨的那个晚上。一样的夜,一样的风,一样的人,一样的星空但完全不一样的一切。那时的她为情所伤,彷徨无助,只想着逃离命运的捉弄和躲避那个叫马修.斯特林的男人,又怎么会料到带她离去的人才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一生挚爱? “电台说今晚吹的是西北风,天空清朗,适合夜航,就像那年我带你飞往蒙巴萨的模样。当时的我年轻气盛,做事不择手段,只想着让你离开内罗毕,离开马修,置身在我的视线下,置身在我的怀抱中。我多么希望自己此时还有当年的鲁莽,不顾一切地把你带上飞机,带回蒙巴萨,只可惜到了今时今日,当我真正完全拥有你的时候却没了那份勇气。”阿诺伸出手抚摸着许栩的脸颊,一双眼眸藏着帽檐的阴影下却被星光点亮,穿过夜色落在她的眉梢眼角,额头鼻梁,流连不去,缱绻回转,仿佛要用最后的目光在心中雕琢出她的容颜,把记忆都镌刻成她的影像。 “阿诺……对不起。”许栩紧紧抓着他的手掌,他每说一字,她的心尖就抽搐一次,眼泪就滑落一颗,直至他的掌心完全被泪水染湿,直至她的视线完全模糊。 “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当你真正爱着一个人的时候,爱她远比占有她来得重要。我一向认为这是句废话,却没想到自己正身体力行,在这点上,我觉得自己竟然越来越向马修靠近。”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仔细而温柔地抹干她脸上的泪痕,吻着她额头说:“别哭,勇敢点,不要像离开马修时那样用眼泪为我践行。我会收拾好我们在海边的旧房子,等你回到家里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去棕榈树俱乐部参加舞会,在耶稣堡看大海上的落日,甚至开着虎蛾去阿布戴尔的树屋上看动物,一切都像往日那样……所以,你一定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永远都不许离开!” 说到这里,阿诺一把搂紧了许栩,恍如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她,也是最后一次拥抱她,那么地急切又那么地用力,像是要将她勒入自己的躯体里,直至骨血相溶。许栩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眼中汹涌的泪水给压制住,他说不要哭,所以她不能哭,因为他们只是暂别而不是永别,可是他滴落在自己肩头,透过风衣烙在皮肤上的灼热液体又是什么?古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他被伤透了一颗心,而凶器正是他对她那份无条件的爱。那么,她能弥补他的又能是什么? 看着飞机渐渐远去的身影,带着他和她无尽的眷恋投入黑夜的羽翼中,消失在那片茫茫星光里,许栩仰望苍穹,却并未找到答案,只除了心头里不停萦回的那句:“原谅我,亲爱的。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T2012,塔台放行,请推出开车。”无线电里传来亚历山大机场塔台放行起飞的通知,切断了许栩回忆的思绪,也告示着这次任务的正式启动。 “T2012收到,刹车松开,推出开车。”她回复着,然后打开防撞灯,启动油箱油泵,接通液压电动泵,松开刹车。L-10自上次从托布鲁克回来,就一直呆在亚历山大机场的皇家空军基地中进行大修,被马尔塞尤打坏的部件全部拆下并换上性能更优良的产品,机身经过全面的整修维护变得崭然一新,就连原有的一些小故障也得到了修复。此时的L-10仿佛凤凰涅槃,浴火后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L-10在跑道上缓慢地滑行着,在前方不远处的上空杜克少校等四架战斗机正等待它然后一起飞往托布鲁克。随着塔台的一声令下:“T2012跑道起飞”,许栩推动油门,L-10继续加速,直至超过V1(起飞决断速度),当空速表指向VR(抬轮速度)时,她拉起操纵杆,L-10昂起机头,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一飞冲天,带着忐忑又复杂的心情去完成它的最后一次托布鲁克之旅。 L-10和那四架飓风式战机不断地在视野中缩小远离,地面塔台的工作人员用无线电向机上的飞行员们发出祝福:“祝你们好运!”。得到五位飞行员的回复后,工作人员轻轻呼了口气,准备为下一架即将起飞的飞机而继续忙碌,但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他们的无线电波早就被德军情报部门截获,之前所有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落在德军监听员的耳中,而监听人员立刻就把信息转到德国位于加扎拉的战斗机指挥部。 此时,德国的王牌飞行员马尔塞尤正在加扎拉营地的帐篷里和队友们打牌,企图用来扑克牌的魔力来对抗沙漠里无处不在的炎热,风沙,蚊虫的骚扰以及非作战时间的枯燥无聊。帐篷里的空气非常浑浊,充满了汗液,体臭和脏袜子的味道,沙漠中水比油还贵,士兵们被规定只能一周洗一次澡。马尔塞尤的脚边放着把老旧的电风扇,叶片一边“吱呀,吱呀”地转着,一边送出微弱无力的风,风扇的对面放了台留声机,正播着一首艳俗的情歌,歌词充满了露骨的性-暗示。本来军营里是禁止播放这样的黄-色歌曲,可马尔塞尤非但没有制止队友的违纪行为,还叼着香烟大喊:“妈的,放大声点。” 他现在心里非常不爽,偶尔违反军纪所带来的冒险刺激能稍微抵消一下他的烦躁和郁闷。几天前他的队长向上级建议晋升他为上尉,却被上级驳回,理由是根据前几任上司的综合评价认为他:“作为一名飞行员,技术优良,但品行不佳。”。马尔塞尤的队长爱德华德.纽曼上尉甚至这样告诉他:“马尔塞尤,作为个人我是很赏识你的,但外界有很多对你不利的传闻。有人认为你经常顶撞上司,不服从指挥,桀骜难驯,甚至公开对部队采用的护航战术品头论足,还说你利用自己英俊的相貌玩弄女性,全国各地都有你的红颜知己。你知道我军素以纪律严明著称,希特勒元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戈林将军(德国空军最高将领)强调这点,所以……我认为你该检点一下自己的私生活,争取更多的战绩,把挫折当做自己成长的磨炼。” 对于纽曼上尉所说的那些关于自己的“传闻”,马尔塞尤感到既憋屈又恼火。顶撞上司,不服从指挥,违反飞行守则?那只怪他以前的笨蛋上司只会按照学校教范里的那些呆板战斗方法来要求他。传统的作战方式限定飞行员只能从对手后上方攻击,而他却能在各种位置攻击敌机,但他的上司认为这是不服从指挥,公然挑战纪律的恶劣表现。对于一个天才来说最悲哀的事莫过于被一个庸才所领导,马尔塞尤真是深有体会。至于玩弄女性,他是曾经有过几个女朋友,可都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哪来玩弄之说?全国各地都有红颜知己就更是无稽之谈,他只不过是经常收到来自全国各地倾慕者的情信,谁叫那些战地记者经常把他的事迹和照片刊登在各大报刊杂志,引得无数少女芳心暗许?不过,面对以上种种有欠公允的指责,马尔塞尤并未对纽曼上尉多做解释,因为他知道在军营里永远是用行动证明一切而不是凭口舌让人信服。 “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的王牌称号并不是浪得虚名的。”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烟,闷闷地想到,然后朝队友们甩出一张黑桃A--这一轮里的王牌。 正想着,帐篷外突然响起一阵急速的警鸣声,那是三级战备号召,要求飞行员在15分钟内整装完毕,并到达战机旁边准备升空执行任务。马尔塞尤和队友们连忙扔下扑克,飞快地换好衣服冲向机场,在机场上,队长纽曼上尉告诉他:“情报部门监听到有五架英国飞机正从亚历山大飞往托布鲁克,英国人正准备朝我军发起反攻行动,这五架飞机很有可能和这次行动有关,所以我们得进行截击,最好把他们都给打下来!” 听到这个消息,马尔塞尔不由得笑了来,他现在一肚子闷火,正好拿这几架英国飞机来泻火消气,最好上次那架逃走了的L-10 T2012也在其中,那样他就能好好地“招待”它一番了。“是,队长!”他行了个潇洒的军礼,眼里露出一股锐利又狂热的光芒,充满了战斗前的激动和期待。 第六十五章 迫降(下) 正午时分,许栩的L-10和杜克等人的四架战斗机抵达巴尔迪亚上空,这次他们很幸运,途经德军占领的要塞塞卢姆时竟然没遭到任何炮弹的攻击,德国人的高射炮和坦克就像被烈日晒昏了的狮子,躺在沙漠里一动不动,任由高温和寂静将它们吞没。许栩瞄了瞄航图,距离托布鲁克已经不远,而前方杜克少校的新战机正稳稳地飞着,涂了沙漠迷彩色的机身如同一枚清晰的坐标坚定地为她指引着航向。她不禁想起上一次飞行时的情境,那时候他们被马尔塞尤的战机逼得几乎走投无路,枪林弹雨,悬崖峭壁,慌乱中沃克不停地喊着救命,机上的每个人都会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下一秒,我要死了,该怎么办?”。不过还好上天眷顾,除了沃克不幸伤了肩膀,最后大家都安然无恙。 当时可怕的景象还历历在目,让人心有余悸,许栩轻轻地呼了口气,低声自语道:“这次可千万不要再遇到马尔塞尤了。” 可是宿命就偏偏喜欢看到人们惊恐绝望和失神落魄的模样,仿佛只有这般才能彰显出命运之神的绝对权威和无所不能。许栩话音刚落,就看到西北方的天幕上突然出现了几点黑影,远远看去就像挡风玻璃上沾染的尘埃,又像一群疾飞的鸟群,让人很是迷惑。它们移动的速度极快,没一会,她就看清了,那些根本不是尘埃,也不是鸟群,而是德军的战斗机。 “10点钟方向,出现敌机,T2012保护好自己,战斗机准备迎战,注意他们接近时的四秒速射和那架黄色14号!”无线电中传来了杜克少校的命令,和马尔塞尤交手的惨痛经验他牢记于心,所以特地提醒战友们注意马尔塞尤的14号座机。 而与此同时,对面的马尔塞尤也向队友们发出指令:“那架T2012运输机是我的,你们负责掩护以及扰乱其他战机视线!”。马尔塞尤早就看到许栩飞机的身影,心里不由得一阵狂喜。自上次交锋以来,他时常都惦记着这架编号为T2012的运输机和它的驾驶者,因为在他的飞行生涯里鲜少有人会像T2012那样让他败得毫无心理准备,一只本该轻易捕捉的猎物竟然逃脱了,在他那不容冒犯的自尊心上深深地烙下耻辱的印记。马尔塞尤对T2012从最初的恼怒,变成钦佩,然后是好奇,最后演化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渴望遇见它,击败它然后彻底地征服它。 几分钟后,德军的六架ME-109和英军的四架飓风式战斗机已经相距不远,他们都不是第一次交手,新仇旧恨让双方都煞红了眼,也不用怎么招呼,就一股脑地朝对方猛冲过去,激烈开火。刹那间,10架战机纠缠在一块,让人眼花缭乱。 经过上次一役,许栩早就总结出宝贵经验,此刻,她除了保存自己和尽快逃离战斗圈其它行为都毫无意义。所以,她第一时间把油门轰到最大,急速俯冲以获得速度,然后朝前方继续飞去。但是,一开始就盯紧了她的马尔塞尤又岂容她再次逃脱,他连忙加速跟着她的机尾追赶而去。杜克少校看到马尔塞尤咬着许栩不放,想赶过去替她解围,可另外的两架ME-109就像贴身膏药般粘着他,密集的弹雨一阵阵地朝他的战机急射而来,令得他不得不先集中精力干掉那两架僚机,一时间还无法脱身。 面对步步紧逼的马尔塞尤,许栩只能不断地通过侧飞,爬升,翻滚,急转弯等规避动作来摆脱他,可是无论她如何移动,马尔塞尤的战机都能死死地锁定她并射出子弹,仿佛早在她动作之前,他已能预料到她脑子里的所有念头。子弹从从四面八方射入机舱,掀起一道道灼热的气流,冷风从弹孔中钻了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叫,和着刺耳的机枪声一起奏出死亡的乐章。幸亏在亚历山大维修时空军的机械师为飞机油箱和驾驶员座椅后背加装了防弹钢板,不然面对如此疯狂的扫射,估计许栩和L-10也捱不过这一时半刻。许栩拼命压低脑袋,一边躲避流弹一边努力地把持住操纵杆,她不明白这马尔塞尤为什么那么喜欢盯着自己,像是和她有血海深仇似地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在后面追杀的马尔塞尤扫了一轮子弹后停止了攻击,他看着L-10那像狂风中的孤叶般飘摇的身影,心里突然冒出个古怪的念头,就是飞上去,在给它最后一击前,瞧一瞧那个让自己好奇了那么久的飞行员的面孔。他一压油门操纵杆,ME-109就像支离弦的箭般朝L-10冲去,不消片刻,就飞到了L-10的左上方。此时两架飞机一上一下,ME-109的机翼与L-10的机身相隔不过数十米,马尔塞尤拿出望远镜看向L-10的驾驶舱。透过明亮的挡风玻璃,他看到了一张侧脸,深色的护目镜遮住了那人的额头和眼睛,护目镜下是一道高挺秀气的鼻梁和小巧的鼻翼,唇线柔和而纤细,娇嫩的唇瓣在阳光下透出玫瑰般的色泽,即使隔着望远镜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种柔软无比的触感,白皙的下巴和颌骨组合成一道优美的弧线,整个脸部轮廓精致得让人想起那些珍藏在玻璃匣里的陶瓷娃娃。 “这小子怎么长得那么像女人?啧啧,那张脸还真是漂亮。”马尔塞尤一边看一边发出赞叹,比自己长得还漂亮的男人不多见,只可惜这张像艺术品似完美的脸孔马上就要沾上死亡的气息。正想着,他发现对方也扭过了脸,注视着自己,这下他完全看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像女人的男人,根本就是个女人。“竟然是个女的?!”马尔塞尤吃了一惊,接着他看到她举起了手,然后一个乌黑而细小的洞口在望远镜中对准了他。 “妈的,是枪!” 一瞬间,马尔塞尤反应过来那个黑色的洞口正是枪管。他马上低头并左压操纵杆企图倾斜机身躲过子弹,随着一声细小的爆裂声,他感到一道灼人的气流擦过了自己的帽子和发际,然后“啪”地一下没入了头顶上的驾驶舱玻璃。玻璃上出现了个小孔,周围有着散射状的裂纹,风立刻从孔里钻了就来,吹了他一身的冷汗。马尔塞尤摸了摸额头,没有流血,但子弹擦过时留下的灼热似乎仍残留在头皮上,他咽下一口唾沫,心脏“咚咚”地跳得厉害。片刻的失神后,他随即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多做思考,扎根在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和反击意识让他迅速地按下发射键,机翼下的20 毫米 MG FF 机炮立刻朝前方的L-10射出一枚炮弹。 “轰”地一声巨响,一团橘色的火光在L-10的右翼上腾起,无数的金属碎片随着爆炸声飞散开来,整个右翼被炮弹轰掉了三分一,估计连发动机也被打了下来。右翼受损的L-10再也无法保持平衡,机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拖着一道长长的黑烟像折翼的鸟儿般朝着地面坠去。 这时许栩置身在机舱内就像被困在一个充满了黑烟并从高处滚落的罐头里一样,四周天旋地转,视网膜上没有一样事物是固定的,空间位置在此刻仿佛已经失去了意义。她被安全带紧紧地勒在了座椅上,浓烟呛入了口鼻中,眼泪无法遏制地涌了出来,让她几近窒息。她感到全身的力气正不断地被抽走,四肢无法动弹,而剧烈的失重感与昏眩使得意识渐渐模糊,只想就此闭眼睡去。迷迷糊糊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在耳边呢喃,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你一定要回来,回到我身边,永远都不许离开!”,那是阿诺临别时对她的嘱咐,当时他的泪水还打湿了她的肩膀…… 阿诺!这个名字就像电流般窜过心尖,然后意识猛地涌回脑海中,许栩慌忙睁开眼睛,死命地咬住嘴唇直至出血,企图用疼痛来使自己完全清醒。不行,她不能死在这里,她答应过阿诺要回到他的身边,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刹那间,求生的意志从未像此刻那么强烈,力气重新回到了肢体中,她果断地蹬紧方向舵,压实方向盘,不断调整飞机姿态并加大转弯半径,尽量保持飞机恒定的坡度 飞机右翼受损,发动机失效,现在只能单发着陆,进行迫降才能拼出一线生机。还好许栩对于单发着陆非常有经验,各种处理程序早已烂熟在心,身受重创的L-10在她的操控下竟然踉踉跄跄地再度抬起机头,重新爬升起来。待机身稍微平稳下来,许栩开始准备降落,很快她就看到下方出现了一片褐色的类似农田状的空地。看到这块空地,她就像在洪水里看到一块救命舢板似地,也不管周围的条件是否合适降落,便压下操纵杆,朝着它俯冲而去。 青褐相间的土地不断向着面前扑来,渐渐她能看清土地上被烈日烤得发蔫的玉米,一株株如同标杆似地指引着她的方向。高度表在迅速地下滑,“100米……50米……20米……”,然后伴随着重重地一下震动和刺耳的摩擦声,起落架和机轮着地。在一大团烟尘与无数飞散的的玉米残肢中,L-10急速地往前冲着,然后慢慢减速,直至停稳。 待飞机挺稳,许栩伏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尽管外面的太阳是那么猛,她却如置身冰窖,浑身湿透并冷得发抖。她抬起头,感到一小股热流从额头上滑了下来,遮挡了视线,用手一摸,指上殷红一片,原来刚才颠簸时,她的额头磕在了方向盘上,把皮给磕破了,伤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最后,她差不多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扯开安全带,摇摇晃晃地拉开舱门,走出机舱。 正午的阳光很是刺眼,晃得她头昏目眩,就连脚下热得发烫的土地都带了种不真实感,她茫然地看向四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降落在什么地方。恍惚恍惚中,前方的荆棘丛里出现一阵骚动,然后传来几声喊叫,至于喊什么她不知道,因为那不是英语,中文,法文或者任何她听得懂的语言。接着,几个手拿枪支,头戴钢盔,身穿军服的人在荆棘丛中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用枪指着她,喊声越发凌厉凶狠。许栩还未完全从死里逃生的迷糊中恢复过来,她愣愣地看着那几个人,看着他们手里的MP 40冲锋枪,头上的35型钢盔,铁灰色的军服,胸前的宪兵钢牌以及刻有“卐”纳粹标识的血红色臂章。 靠,他们是德国士兵! 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还不如坠机了来得更好。 第六十六章 被 俘 “对于恐惧,如果你不能抵御它,就只能正视它,并顺从。” 不知道哪个蹩脚的作者文人曾这样说过,话虽然有点酸,可非常符合许栩此时的状态。她站在干燥的沙地上,白花花的日头刺进眼里,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发眩,周围的物体仿佛在急速旋转,如同漩涡,而她正处在漩涡的中心绝望地等待着被灾难完全吞没。那几个德国兵冲到跟前,齐刷刷地举起枪口对准她,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狠厉的目光从钢盔下射出,仿佛要在她的身上灼出几个洞来。虽然不懂德文,但出于潜意识里的自我保护,许栩还是不由自主地举起双手,盯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她感到刚刚被晒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身体内的每个细胞都颤栗着想逃离,可双腿硬是不能挪动半分。 这时候,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荆棘丛里走了出来,他朝其中一个士兵喊了几句,那士兵又叽叽呱呱地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许栩。军官走近许栩,打量了她几眼,又打量了她身后的L-10几眼,突然抬头看着天空。许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天空上有一架明黄色的战机正不断地盘旋,一边飞还一边晃动双翼朝地面上的他们打招呼,迎着阳光她看清了战机上的编号—14,原来正是马尔塞尤的座驾。瞬间,她明白了,原来他在击中她后一直跟着她,然后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下坠,降落和被捕,就像那些冷血的猎手把猎物赶进绝路后,一边欣赏着它们濒死前的恐惧一边发出残忍的冷笑。 “这该死的混蛋!”许栩看着黄色14号的身影,心头腾起一股怒火,恨不得用目光把它给打下来。 军官朝天空挥了挥手,脸上露出微笑,直到马尔塞尤的飞机飞走后,他才把视线移到许栩身上,继续朝她发问。 许栩不知道他问什么,只能一边举高双手一边摇头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德文。” 过了一会,军官也意识到许栩听不懂自己语言的问题,便对那几个士兵吩咐了一句。士兵们用枪顶住许栩的背部和肩膀,朝远处的一辆吉普车指了指,示意她走过去。 就这样,许栩被那群德国兵押上了吉普车,一路朝着太阳的方向驶去。在车上的时候,那名德**官一直在翻看从她身上搜出来的飞行执照,手枪,笔记本,粉盒等物件,看完之后他又注视着她,眼里充满了疑惑,警惕和研究。他从衣兜里掏出钢笔和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往她面前一推。许栩低头看去,只见本子上歪歪扭扭地用英文写着:“你是英国人?你姓卡洛斯?你是英军飞行员吗?” 许栩愕然地抬起头,看到军官递给她钢笔,然后指了指本子。她明白,他是要和她笔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并没有为她戴上手铐或者是绑上绳索,可能是因为行动仓促未来得及准备,又或者是认为她这样的一个柔弱女子根本不需要这些,反正她的双手仍然是自由的。许栩犹疑了一下,接过钢笔在纸上写道:“我是中国人,持有肯尼亚户籍。卡洛斯是我丈夫的姓。我不是英**人。”,然后把本子递回给军官。 军官凝视着本子,目光变得复杂起来,脸色也越发冷峻,他又写下了几行字:“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你不是英军飞行员为什么会和他们的战斗机一起飞行?为什么又会被我们的战机击落而降落在这里?你们在执行什么任务得说实话,否则我们不会对你客气的!”写完,他恶狠狠地看着许栩,还摸着腰间的佩枪,仿佛在用表情和动作警告她,如果她敢有半句假话就立刻送她一颗子弹。 许栩愣了愣,脑海中千回百转,闪过无数念头,她明白这一刻对她来说是个生死关头,如果她回答得恰当,那么可能会死里逃生,如果她回答得不对,极可能会当场丧命或者是被关进俘虏营里受尽折磨。然而,怎么样回答才算恰当?既能保存自己又能让他不起怀疑呢?她想当然不能全盘托出,不然他们就知道英军的反攻行动,可也不能假话连天,因为这位德**官看上去并不是好糊弄的糊涂虫。犹疑之中,她突然记起阿诺曾经对自己说过万一有天被德国人威胁,她的戒指以及卡洛斯的姓氏或许能够救她一命。顷刻,她心里有了主意。她看着军官,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一边摇头一边往座椅里缩了缩,然后拿起钢笔写道:“我的丈夫叫唐.阿诺.德.卡洛斯,他是西班牙的伯爵。我是北非飞行联盟的副会长,英军要求联盟替他们运送物资,并派出战斗机替我护航。你们的战斗机把我击落了,所以我就迫降在这里。我说的都是实话,不信你可以查看我的工作证件,还有我的家族戒指,上面刻着卡洛斯家族的徽章。别伤害我,求求你。” 军官看到她的回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他伸手拿下她指间的绿宝石戒指,放在阳光下反复观察了很久,然后又还给她,之后就不再做声也没再写些什么。 大约半个小时后,吉普车驶到沙漠中一处非常开阔的平地,平地上建有几栋灰白色的楼房,还有一些看起来像监狱的塔楼,塔楼后面是大片军绿色的帐篷和铁丝网,再过去就是机场。许栩眺望着远方的机场以及那一排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的ME-109战斗机,她顿时明白了自己身处的地方,这里是托布鲁克附近的加扎拉,德国空军在利比亚驻扎的营地。她不禁在心底暗自悲叹,好不容易才在马尔塞尤的追杀下死里逃生,还以为自己是虎口脱险,没想到竟然是“逃”到了老虎窝里去了。看来人倒霉起来,喝水不仅会塞牙缝更会被呛死。 车子在军营入口的哨所处停下接受检查,检查完毕就径直开到一栋四层高的灰白色意大利式建筑前,士兵们下了车,然后押着许栩走进了楼里。第一次踏入敌营,那种害怕之极又怪异之极的感觉让她永世难忘。她被两名士兵夹持着,推攘着,跟在那名军官身后踉跄向前,他们的手指就像钢爪般扼得她的手臂疼痛欲裂,不管她如何抗议挣扎,他们就是不肯放手让她自己走,仿佛她不是个人而只是他们拎着的一件物品,不知痛觉为何物。然而更令许栩毛骨悚然的是,周围不断有涌上来围观的人,那些穿着军服的男人指着她不停地交头接耳,大声嬉笑,即使她听不懂德文,但也能感受到他们笑声里的那种侵犯与侮辱的意味,如同一片片无形的薄刃划过她的肌肤。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就像只被重重包围又走投无路的动物,□着一身贵重的皮毛,任由猎杀者的目光将自己凌迟撕裂。 最后,许栩被带进二楼的一所空房间里,那名军官低声朝两名士兵吩咐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就在他的手按着门把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指了指许栩,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示意她可以在椅子上坐下。经过之前一系列的惊险劫难,她早就累得两腿发软,只不过因为被俘时的害怕让她忽略了疲惫,看到军官的命令,她慢慢地走向椅子然后坐下。顷刻,那种虚弱的脱力感从心头涌向四肢,攫取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军官离开了大约几十分钟,在这段时间里,许栩一边深呼吸勒令自己冷静下来,一边不停地思考。她被德军俘虏了,这已经是事实,而眼下的关键是自己该如何才能生存下来?一时间,杜克少校在亚历山大时的话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万一你因为迫降或者跳伞落入德军占领区而被俘的话,这把枪能维持你最后的尊严。德国人对战俘是很严酷的,尤其是美丽的女战俘……”,当时他只是想吓吓她,没料到竟一语成谶,现在她真的成了战俘。难道真的要用死亡来抵御受辱的痛苦吗?但问题是,她的枪早就被缴获了,想自我了结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但同时,阿诺的话也清晰地回响着:“卡洛斯这个姓氏在一定程度上能够保护我们,因为希特勒和他的党羽多少都会顾及西班牙王室的情面……”。没错,她是卡洛斯伯爵夫人,是西班牙王室的成员,她必须得好好利用这个特殊的身份,虽然以前她并不在意它,但现在它或许会成为拯救自己的最后一根浮木。 正胡思乱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许栩惊恐地抬起头,看到一名身着意大利军服的青年男子站在门边错愕地看着自己。许栩瞪着他,觉得他的脸有点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似地,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那名男子盯着她愣了几秒,然后侧过身,让自己身后的人先走进来。另一个身材魁梧,戴着白色军帽,穿着深黄色空军上尉军服的中年男人越过他走入了房间,这名德国空军上尉一边审视着许栩一边走到办公桌旁,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并朝站在门口的意大利军人使了个眼色。 “你叫什么名字?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意大利军人点点头,然后用英语问许栩。 许栩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当然没有忘记冠以夫姓卡洛斯,“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我知道自己正遭到你们无礼的对待。”她抬眼正视着那意大利军人,然后又看向对面的德军上尉说道,脸上恰如其分地表现出一种贵族特有的傲慢与不容侵犯的表情,尽管此时她的心里正害怕得要命。 “夫人,这里是德国第27战斗机联队驻北非的营地,你面前坐着的是大队长爱德华.纽曼上尉。我叫路卡.加里波第,是意大利的陆军中士,也是这里的翻译员。”名叫路卡的中士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事实上,几年前我们曾经见过。” “我们见过?”许栩不禁仔细端详着路卡的脸,浓密的眉毛,温和友善的黑色眼睛,弯弯的嘴角能让人感受到他那种乐观爽朗的天性。是很熟眼,可她真的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三年前,昔兰尼加沙漠的哨所,当时你和你丈夫卡洛斯伯爵要飞往班加西,你们还送了一批香烟和波特酒给我们。我是那个替你们翻译的侍从官,你忘了?”路卡微笑着说。 “侍从官,原来是你。”许栩瞪大了双眼,没想到世界那么小,几年前偶然相遇的人,现在竟然戏剧性地又碰到一块。 “咳咳……”一阵咳嗽声打断了许栩和路卡的对话,坐在对面的爱德华上尉不悦地看着他俩,然后向路卡说了几句,语气并不是那么客气。 路卡一边听一边不迭地点头弯腰,再对许栩说:“夫人,爱德华上尉问你为什么要替英军运送物资,你们是不是准备在托布鲁克实施什么计划?你千万要谨慎回答,上尉是个非常严厉的人。”他小心地提醒着,眼中露出一丝担忧。 “我是北非飞行联盟的副会长,也是一家运输公司的经理,英国人付钱给我们运送货物,就是这样。”许栩回应到,她已经紧张得几乎要吐出来,但还是强迫自己绝不能露出任何胆怯或退缩的表情。 爱德华上尉听完路卡的翻译,冷笑了一下,他盯着许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就像两道射线射向她的脸上,似乎要把她从外到里地切割开来,然后挖出她内心最隐秘的那个角落。随后,他开口说了一段话。 “你明知道托布鲁克正在打仗,周围都布满了我军的兵力,竟然还敢替英军卖命飞越火线,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金钱交易那么简单。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和英军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加入了英国空军?”路卡转达了爱德华的意思。 “加入英国空军?!哦,天呐,我怎么会加入那班野蛮又阴险的军佬行列?如果不是他们用我丈夫的生意和性命来威胁我,我才不会冒着被炮弹炸飞的危险跑到这又热又脏的鬼地方来!还有你们,竟然那么冷血地用战机朝一名女士开火,你们的士兵简直粗鲁得像屠夫一样,把我当货物似地拎来拎去,我的胳膊痛得几乎要断掉,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室成员?”许栩语气激动地反驳着,眼里涌出晶莹的泪花,手指紧紧地抓着椅子扶手,像是在拼命地克制住她的眼泪和心中的无限委屈。 此时的许栩一副明眸带泪,眼神迷蒙的模样,额上的血迹和颤抖的红唇让人看得揪心,而那股柔弱中透出的坚强更让人心生怜惜。路卡看着她的眼泪顿时变得手足无措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抚才好,只能递过自己的手帕给她,连声劝道:“伯爵夫人,您别哭,别哭......”,然后他又向爱德华转述了许栩的话。 爱德华听完路卡的转述,皱着眉头看了许栩好一会。让路卡问她:“你说自己是伯爵夫人,你的丈夫是西班牙王室成员,有什么可以证明你的身份?”。这一次,许栩明显感受到爱德华的语气变得没有那么严厉了,但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她猜测他此时的心态正处于怀疑与轻微的相信之间。 许栩摘下了自己的绿宝石戒指递给路卡说:“这是我的家族戒指,上面刻有波旁王朝的徽章,是玛利亚皇后送给我婆婆--西西里王妃的礼物。”,接着她的脸上露出一种骄傲和矜持的表情,补充道:“我的公公是阿方索陛下的堂兄弟,被陛下册封为两西西里王子,如果不是王室被推翻,如果我丈夫还在西班牙的话,他就是现任的两西西里王子。” 爱德华接过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又观察了许栩很久,他的目光一直从她颈上的爱马仕丝巾,剪裁优良的白色丝绸衬衫,到香奈儿的限量版西裤以及腕间的百达翡丽钻石表,仿佛想从中探究出什么破绽来。许栩接受着他的审视,喉咙又干又涩,心跳快得几乎想晕厥过去,虽然在她的脸上看到的只是坦然与平静。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爱德华站了起来朝许栩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向路卡说了一通。 “伯爵夫人,爱德华上尉说对于之前的一些误会他感到抱歉,并请您原谅。我们正和英国人打仗,而您又替他们运送物资,这让我们很难判断您是敌是友,而且单凭一枚戒指也不能令我们百分百确定您的身份。所以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清楚前,恐怕得委屈您在这里多待几天接受我们的调查。不过,请放心我们会确保您的人身安全以及尊严不受冒犯。”路卡对许栩说。 “尊严不受冒犯?事实上我已经受到你们的冒犯!我不是战俘,你们无权扣押我!”许栩“蹭”地站了起来,激愤地抗议着。 “但您和英国人的战机一起出现在战场上这也是事实,伯爵夫人,劝您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几天。如果你所说的一切属实,我们一定会放你离去的。” 这是爱德华让路卡翻译的最后一段话,说完,他再次向许栩弯了下腰,然后对着路卡已经旁边的两名宪兵嘱咐了几句就离开房间了 第六十七章 囚鸟 大漠上的暮色就像密网般骤然落下,许栩隔着窗前的铁栅栏,眺望着古铜色的天空和鲜红的落日。太阳在渐渐隐去,光线在慢慢消失,夕阳拖着她火焰般的裙裾在金色的沙海上渐行渐远,仓惶逃离,企图躲避黑夜的追捕,最终却于地平线上落入了魔掌,被亦步亦趋的黑暗所吞没。 忽然,几声“呃,呃”的鸣叫惊破了她的沉思,抬头,原来几只归巢的鸟儿正掠过窗外,白色的双翼映着黯红色的天如同细致的剪影,那么地舒展,那么地无拘无束,自由得让人嫉妒。许栩羡慕地看着它们,看着它们一路远去,然后没入一片椰枣树中,安然地返回自己小小的家园里。她抱着双臂,尽管沙漠上的风是那么地热,可她却感到冰冷和着风声紧紧地裹住她的身躯,如同无形的枷锁慢慢地缠绕着她的颈脖,剪断她的双翼,堵住所有离去的退路。德国人把她囚禁在一栋小楼的房间内,虽然没有像对待战俘那样把她扔进监狱并严加审讯,可也不准许她离开房间半步,直至他们认为查清楚所有该知道的事情为止。 她转过身,打量着自己那有限的活动范围—一个十来平米的小房间。灰白色的四扇墙壁,没有任何装饰,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书桌和两把椅子,所有的家具都以实用为主,舒适美观根本不在考虑之中,但所幸的是配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或许这就是爱德华上尉对她所谓的特别“优待”。许栩半躺在床上,觉得疲倦不堪,但一点都睡不着,各种念头像被惊吓的鸽群般在脑海中扑闪盘旋。她的身份是真的,倒不怕德国人去查证核实,但万一他们觉得她那名存实亡的皇室成员身份也不能抵消她替英国人运送物资的“罪孽”,还是执意要把她处死该怎么办?又或者他们觉得该把她押回德国,然后关进奥斯维辛集中营里仔细盘查那又该怎么办?到底他们还要关她多久?而其他的人知道她被捕的消息又会是多么地着急,特别是阿诺,他该怎样地心急如焚,百般煎熬?闭起双眼,许栩仿佛能看到阿诺痛苦的脸孔和焦虑的身影,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插入她的心脏,再慢慢地转动翻搅。 思恋和窗外的夜色一样浓厚并令人绝望。 忽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和人说话的声音,许栩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爬起,警惕地盯着房门。门被打开,只见路卡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手里还抬着一桶水。“您饿了吧?我给您送晚饭来了。”路卡笑嘻嘻地在书桌上放下托盘,然后指挥那两个士兵把水桶抬进洗手间。“这是给您清洗的水,水会有咸味也很苦,不过洗澡时没有问题的。”他看着坐在床边发愣的许栩补充了一句。 许栩瞄了瞄托盘上的东西,有面包,肉干,罐头,清水等食物,还有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和一些疗伤的消炎药。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在饮食上为难她,甚至还替她准备了珍贵的洗澡水与药物,一时间许栩不知道自己该表示感谢还是表示抗议才合适。见她不做声,路卡走到她身边说:“伯爵夫人,您不饿吗?我知道这些食物太粗糙,可还是多少用点。我妈妈常对我说,和什么过不去都千万不要和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人总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应付一切状况,即使它看起来是那么地糟糕。” 许栩仰起脸,看见路卡那双友善的黑眼睛和弯弯的嘴角,仿佛天塌下来亦不能阻挡他乐呵呵的笑容。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本领,无论何时都能为周围的人带来轻松与欢乐,在这点上意大利人无疑使独领风骚,而路卡更是其中的佼佼者,许栩牵了牵嘴唇说:“谢谢你,路卡,但我不饿。”。从早上到现在她一点东西都没吃过,不过她的胃部像被拧紧了般一阵阵地抽搐着,没有任何咽下食物的**。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那些德国人......”说到这里,路卡飞快地扫了扫身后的德国士兵一眼,接着压低嗓音用英语说:“他们傲慢自大,目中无人,只会打仗和执行命令,但您千万不要和他们作对,他们都是没用感情的战争机器,不会讲什么绅士风度的。” 许栩疑惑地看着路卡,他这样批评德国人并替她鸣不平,难道他忘记了自己和德国人是盟友的关系了吗?像是察觉到她的疑惑,路卡耸了耸肩膀说:“其实我们意大利士兵并不喜欢打仗,德国人看不起我们,我们也不是那么喜欢他们。”。随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两样物品递给她:“这是您的粉盒和梳子,我替您向爱德华上尉要过来的,我跟他解释一位女士无论什么时候都需要镜子和梳子。” 之前爱德华上尉以便于调查为由收走了许栩的所有随身物件:戒指,飞行执照,笔记本,杜克给的手枪,包括粉盒和梳子,她没想到路卡竟然那么细心地考虑到自己整理仪容的需求,替她讨回这两样生活用品。“谢谢你,路卡。”许栩接过粉盒与梳子,报以一个感谢的微笑,心里对他的戒备和提防也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您慢用吧,不用太担心,爱德华上尉已经下令,没有他的命令其他人不能轻易靠近这个房间,还授命我负责您的安全保护工作。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拍三下门,门外的守卫会通知我过来的。军营里没有女装,这里有两件我的衣服,都洗干净了的,如果您不嫌弃的话可以用来替换。”临走时,路卡朝她安慰道。 路卡走后,许栩勉强地啃了几口面包,灌了一杯水,就再也吃不下别的东西了。白天的高温在日落后任然散发着余威,灼热的空气蒸腾着大地,房间里闷得就像个罐头,她感到身上黏黏糊糊地,额头上的伤口被汗水打湿后又痒又痛,非常难受。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决定还是先洗个澡让脑袋冷静下来再做打算。小小的一桶水当然不可能进行淋浴,她只能将丝巾浸湿来抹脸和擦拭身体,沙漠中的水盐分极高,和伤口接触的时候就像刀割般剧痛,但她没有埋怨,因为她明白自己此时只是个囚犯而不是可随心所欲的自由人,能有水洗澡已经是极大的幸运。洗完澡,换过衣服,许栩对着粉盒上的镜子,就着昏暗的灯光用消炎粉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凝视着自己那张苍白又疲惫的脸发呆。恍惚间,她想起自己刚穿越到恩贡庄园时的情景,也是和眼下一般惶恐,茫然而不知所措,但也许就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倔强和哥哥的期盼让她坚持了下来,并走到现在,而现在不仅仅有哥哥的期盼,更有阿诺以及他对她的爱......就如当年一样,她吸了口气,甩了甩脑袋,尝试把脑中所有的悲观情绪给甩走,然后看着镜子喃喃地说:“放心吧,阿诺,我一定会回到你的身边的。” 正说着,窗外传来了一阵悦耳的口哨声,轻快的节奏伴随着晚风钻进了她窗户的缝隙,如同一只顽皮的云雀在她耳边回绕盘旋,千方百计地勾起她的注意力。许栩感到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在楼下吹口哨?这栋楼是营地里最高将领们休息的地方,按理说闲杂人等都不敢随便靠近,更不要说那么无所顾忌地用轻佻的哨声来打扰。她走到窗前,隔着栏杆推开了半闭的玻璃,看向楼下。 月亮已经从起伏的沙丘后升了起来,冰蓝的夜色笼罩着黧黑的大地,像雾气般包裹着那些灰白的砂岩,平坦的机场,连绵的铁丝网和一座座暗堡似的帐篷,并柔化了军营粗糙而刚硬的轮廓,连带她楼下的那块空地也带了几分庭院般的韵致。空地上种着几株椰枣树和沙漠玫瑰,莹白的月光从婆娑的枝叶中漏下,如同纤细的画笔勾勒出树下立着的一道身影。那人站在树荫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宽阔的肩膀,细而笔直的腰身,裹在军裤与皮靴中的长腿,以及投在地上如刀锋般桀骜挺拔的影子。 “是个军人,会是谁呢?”许栩盯着那人的军服在想,不过她在这里除了爱德华上尉和路卡就谁也不认识,即使知道是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苦笑了一下,正打算转身离开,却看到那人往前走了几步,离开了树荫,就像一抹清泠的月光穿过黑暗,寂静无声地展露在她的视线里。 月色在这一刻黯淡了下来,但院子里的路灯却次第亮起,映亮了那人一双比月色更清澈辉亮的双眸,也映亮了比月色更剔透精致的容颜,仿佛光线存在的所有意义就是为了虔诚地描绘出这一抬头间的惊世绝艳。尽管已经在照片里见过多次,但骤然亲眼所见,许栩还是忍不住慨叹:“啧啧,还真是个美人。” 留意到她的注视,楼下的马尔塞尤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容纯真得如同一个守候多时,心愿终于得偿的孩子,他摘下帽子朝她挥了挥,脸上的快乐和眼眸中的神采有种能让人放下戒备,甘愿随着他会心一笑的感染力。毫无理由又无法抗拒,魔力几近如狐。许栩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想对他报以微笑,可随即,白天那些生死一线,危急万分的片段如炮弹的碎片般在眼前飞过,炸醒了她的记忆和痛楚。她怎么就差点忘了,是他把她的飞机打下来的,是他害得她现在被囚禁在这狼虎之地。他是导致她一切灾难的元凶,是个冷血无比的纳粹德**官。许栩沉下了嘴角,一线怒火从胸臆间升起,然后蔓延开来,凝成眼中的冷光。她冷冷地看着下面的马尔塞尤,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估计他此时已经被她万箭穿心。 可是对于许栩凌厉的眼刀,马尔塞尤只是用更加愉悦的笑容来对抗并收纳。他灿烂的笑颜落在她眼里,就像往火堆里扔汽油弹一样,越发把她的愤怒给激腾起来。许栩转过身抓起桌上的水杯,隔着栏杆就对马尔塞尤扔了过去:“你这变态的家伙!今天我差点死在你手中,落得现在这副倒霉的模样也是拜你所赐,竟然还有脸在下面傻笑?把你那种妖孽似的脸给砸碎了,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她一边砸一边愤愤地想道。 马尔塞尤没料到许栩会这样一声不响就发难,夜色中他看到一件闪着银光的物体朝自己袭来,连忙低头躲闪。“哗啦”一声,玻璃在脚边爆裂飞散,碎片击在了他的脚背上,还好他穿的是厚实的军靴,不然肯定会被砸伤,可手上就没那么幸运了,侧身躲闪时他的胳膊被沙漠玫瑰上的刺划出了一道血痕。马尔塞尤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臂上的血珠以及那只已经粉身碎骨的杯子,轻呼了口气,然后想起白天时她给他的那一枪,干脆利落和此时不逞多让。 马尔塞尤抬起头,勾了勾唇角低笑道:“性子还真辣,反应也很快,只可惜比起我来还差了点。”。不知道为什么,伤口上的疼痛并没有惹恼他,反倒在他心头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火焰之中,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因为生气而变得越发晶亮动人,就像跳跃的星光引诱着他去捕捉;白玉般细腻的脸颊被怒气染上一抹绯色,艳丽得令他目眩神迷,就连她肩上海藻般的长发也仿佛因为她的动作而富有了独立的生命力,在月光下闪烁着耀眼的辉泽。此时的她和白天在驾驶舱内有着完全不同的感觉,明丽如火,又浑身带刺,那种尖锐而恣意的美就像他身边的沙漠玫瑰,在带给他刺痛的同时也会激起内心深处更强的征服**。 “被俘了还那么骄傲,你真的是那么无所畏惧吗?”他直视着她的双眼,仿佛想透过她的瞳孔探视到她的内心,从而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可是,她没给给他找寻答案的机会。随着重重地一下关窗声,她的脸庞像水滴般消失在玻璃之后,只留给他一扇紧闭的窗户和一片叆叇的灯光,幽幽地飘浮在黑暗中,那么地遥不可及又让人怅然若失。 马尔塞尤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宿舍,帐篷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充斥着烟味和笑声,留声机的音量几乎开到最大。他的队友们正赤着膀子,喝着啤酒在庆祝--庆祝他们今天一共击落了英军2架战机和1架运输机,并成功掩护己方的轰炸机完成了对托布鲁克守军坦克的轰炸任务。 “嗨,马尔塞尤,明天轮到我们中队休息,待会我们去镇上的酒馆好好地喝上一晚,然后去照料一下那些‘帐篷里的女神’,哈哈!”队友迪姆晃着醉步走上前来,搭着他的肩膀大笑道。 营地附近有个小镇,镇上有当地人开的小酒馆和妓-院,肮脏嘈杂也破旧不堪,可是对于荒漠中的士兵们来说,它们就像带着咸味的饮用水和干巴巴的牛肉罐头,虽然滋味不好但也不能缺少。特别是那些躺在妓-院帐篷中的阿拉伯女人,她们黝黑丰-满的肉-体充满了粗野的诱惑力,能抚慰士兵们疲惫的身心,暂时忘却战斗的恐惧和生活的艰苦,让压力在最原始的肉-欲中得到释放,所以德国将士都戏称她们为“帐篷里的女神”。不过,马尔塞尤却不喜欢这些“女神”,也不喜欢这样的解压方式,他推开了迪姆的胳膊朝自己的床铺走去,边走边说:“你们去吧,我今晚有点累。” “累?就因为累才要去找“女神”,她们能安抚我的**,并顺便拯救一下我那颗堕落的灵魂!”迪姆听到马尔塞尤的回答,不以为然地摇着他那喝得闷红的脑门,吐着大舌头说。 “迪姆,去你妈的狗屁‘女神’吧!马尔塞尤早就找到他的女神,就是今天被他打下来的那只‘小云雀’,那才是真正的美人。自从中午返航回来,他就一直神不守舍,瞧着审讯室的方向直发呆,魂都被她勾走了。” 躺在床上抽烟的队友费恩打断了迪姆的话,然后他对马尔塞尤眨了眨眼睛说:“听守卫的宪兵们说,她在审讯室里哭的时候,一屋子男人看得心都虽碎了,恨不得争着替她抹眼泪。” “闭嘴,费恩,她只是个战俘,不是我的女神。我对她感到好奇只是因为她的飞行技术,这么优秀的飞行员很少会碰到,仅此而已。”马尔塞尤脱下了靴子,然后拿出棉花和消毒药水,沙漠玫瑰有轻微的毒性,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红肿起来。 “她技术再好也还不是让你打下来了?女人就是女人,再厉害也比不过男人。”费恩愤愤不平地反驳着,他自己也是个战斗机飞行员,所以马尔塞尤对许栩的称赞让他心里不是那么地舒服。 “那只是因为她开的是架运输机,如果她开的是战斗机的话,或许今天被打下来的就是我。”马尔塞尤擦拭着手上的血迹,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夜色渐渐深沉,队友们都结伴出去找乐子了,帐篷里只留下马尔塞尤一人。他躺在床上,一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发呆。留声机里低低地传来一首哀怨的情歌,头顶的灯泡发出昏暗不定的光,几只飞虫追逐着灯光纷纷扰扰,不肯停歇,一如他的思绪。 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替英军当飞行员?爱德华上尉会怎么处置她?她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她的心里是不是在恨他……她叫什么名字?一大堆没有答案的问题涌上他的脑海,牢牢地霸占着他的思维,阻隔了睡意的到来。他尝试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眼前一时掠过她飞机的姿态,一时又掠过她被俘时柔弱的身形,最终定格在刚才她看他的眼神—那么地冰冷无情,又那么地明亮冷艳,仿佛大漠沉寂的天空都因为她的一双眼眸而变得鲜活起来,又仿佛漫天星光都浓缩在她的瞳孔里化作一个他永远都无法触及的奇丽世界 骤然间,马尔塞尤发现:自己第一次为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女人而失眠了。 第六十八章 漩涡 接下来的两天里,许栩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除了不能自由活动和极度无聊之外,德国人并没有为难她,甚至也没再让她到审讯室里接受调查。许栩不知道他们在打算些什么,心里越发没底,她整天呆在房间内无所事事,闷得几乎发霉了,无聊之极只能趴在窗沿上靠数机场上的战机来打发时间。还好,每到吃饭的时候,路卡会过来送饭并和她聊上几句,她才有机会张一张自己闭了一天的嘴巴。 “卡洛斯夫人,我不明白像您身份那么最高贵的人为什么要替英国佬做事呢?”这天,路卡给她送早餐来,他一边看着她吃一边问。 “嗯,我之前说过了。英国空军缺少运输机,我曾经飞过利比亚又是飞行联盟的副会长,他们先是逼我们把运输机借给他们,这次竟然还逼我飞托布鲁克运送军需物资,说如果我们不答应就会对我丈夫不利。虽然我丈夫是伯爵,可整个开罗都是英国人控制着,就连埃及国王也得看他们脸色行事,我们又有什么力量和他们对抗?”许栩用手绢擦了擦嘴唇,谨慎地回答着,同时心里又默默地念叨:“艾琳,马修你们可千万不要怪我撒谎,我也是没办法……” “这些可恶的英国佬,竟然逼一名女士上战场,真是不人道!您和您的丈夫也太不走运了,不过,在战争时代除了那些政客和军火商,没有多少人是幸运的。就像我,原本是个乡村教师,只想好好地在家乡教书,然后攒点钱结婚生孩子,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没想到‘伟大元首’墨索尼里一个头脑发热的命令,就把我从美丽的意大利给弄到这地狱一样的破地方来。先是被英国人打,现在又被德国人欺负。唉……”路卡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是教师?”许栩有点诧异,她端详着路卡的面容,那清隽温和的眉眼和略显削瘦的身形似乎还真透出几分书卷气。 “是的,乡下的学校老师少,我既教英文又教德文,所以到了军营,他们就让我做翻译官。真怀恋以前教书的日子:夏日的午后在安静的教室里,对着可爱的学生们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阳光洒在白色的窗台上,窗外飘来栀子花的香气……”路卡边说边看向窗外,嘴角慢慢地弯起,眼里的光变得越发柔和,声音充满了舒缓又富有韵律的节奏,是那种很适合吟诵诗歌或者朗读课文的嗓音。 许栩听着他的描述,似乎也能看到那书声琅琅的教室,充满花香的校园,还有孩子们纯真的眼睛,她不禁托着腮低声问: “听上去真美,意大利是个很美的地方吧?” “是的,落日下的斗兽场,晨雾中的比萨斜塔,烟雨里的威尼斯,当然还有圣母百花大教堂和梵蒂冈,一切都美得让人心颤。意大利是众神的瑰宝,是艺术的殿堂,是美食家的乐园,是人间仙境。我这样说可能您会笑我狂妄自大,但我们意大利人确实这样认为的。我们热爱自己的国家,热爱生活,热爱和平,其实我们大多数人都讨厌打仗与争夺,更讨厌武力,不过,我们那‘伟大’的元首不是那么想。他总是贪得无厌又好功自大,所以才发动了这场愚蠢的战争。有时候,士兵们也会私下议论,为什么我们意大利人能创造出世界上最优雅的艺术,却偏偏选了个世界上最蹩脚的国家领导人?因为战争,我们的国力被大大削弱,百姓为了支持那些昂贵的军费而活得苦不堪言,多少的母亲,妻子,孩子为此而失去她们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意大利人们的美好生活都被墨索尼里和他的支持者毁于一旦。”说到这里,路卡的语气已经变得少有地激愤起来。 “嘘,路卡,小声点,别让其他人听见了。”许栩连忙按住路卡的手掌,扭过头瞄了瞄门外。虽说他们用英语交谈,可毕竟这里是德国人的地盘,或许还有其他的意大利军官,万一有人听得懂英语,又听到他的话,那可大大不妙了。 听到她的提醒,路卡也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发现没什么异样才继续说道:“您提醒得对,不过这儿除了我其他人都听不懂英语,那个捉你的宪兵队长能看懂英文,可是他听说不大灵光。” “小心点总是对的。”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因为我讨厌打仗。”路卡小声解释着。 “没关系,我也一样。”许栩学他那样压低了声音,然后迅速地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同谋者般的会意和默契。这一刻,她对意大利士兵的印象突然有了和以前很不一样的感觉。或许他们是贪生怕死,热衷享乐并缺乏斗志,可他们也热情乐观,心地和善,爱好和平。上天赐给了意大利人一颗善于发现美并创造美的心,却忘了赋予他们善于战斗的身体和意志,可谁生下来就是为了打仗而存在的呢?忽然间,她觉得意大利人还是挺可爱的。 过了一会,路卡看了看手表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中午的时候我再过来看您。” “路卡,你知道爱德华上尉打算什么时候放我走吗?”许栩在他收拾餐具的时候问。 “很抱歉,他没有说。事实上,我只是个职位低下的意大利翻译官,他并不完全信任我。”路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露出爱无能助的表情。 “那么,能不能替我向他转达一个请求?” “当然了,请说。” “能不能让我出去透透气,哪怕每天只有几分钟也好,你们可以派人看着我,我不会逃走的。房间里实在太闷了,我觉得自己都几乎要窒息了。” 许栩仰起脸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白在睫毛的阴影下泛出一点水光,楚楚动人。 “这也是,每天关在房间里的确不好受。好吧,我会替您转达的,可是,我不敢保证上尉一定会答应。”路卡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谢谢你,路卡。”许栩绽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当路卡收拾完餐具回到办公室时,他开始向爱德华上尉进行每天例行的汇报工作。 “那位卡洛斯夫人有没有露出什么蛛丝马迹?”爱德华上尉把视线从战略地图上移开,盯着路卡问。 “我问她为什么要替英军运送物资,她说他们的空军缺乏运输机,而她以前曾飞过托布鲁克,所以英军就逼迫她和她的丈夫替他们送货。”路卡如实回答。 “这点她之前已经说过,我的意思是你和她在交谈中,有没有发现她有说谎或者刻意隐瞒些什么的迹象?” “这我倒看不出来,我只是感觉她挺讨厌英国空军的。她说英国人在开罗横行霸道,就连埃及国王也得看他们脸色行事。” “这是当然,埃及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现在更成了他们在北非盘踞的大本营,丘吉尔怎么会轻易放弃对开罗的控制权?我只是在想,最好能从她的口里套出些英军的情报来,不然留她在这里也没用。”爱德华上尉摩挲着下巴上的胡子茬,眼中的目光很是复杂,像是有点举棋不定。 “你打算放了她吗?”路卡小心翼翼地看着爱德华,并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喜悦的表情。 爱德华摇了摇他的手掌,绷紧脸颊说:“不。我让情报局查过她的底细,虽然他们证实了她的身份是真的,她的丈夫也确实是阿方索国王的侄子—卡洛斯伯爵。可我总觉得这个女人很不简单,她是北非飞行联盟的副会长,几年前曾从蒙巴萨飞到伦敦,然后飞越大西洋,这证明她不仅飞行技术高超,胆识过人而且意志坚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轻易被人威胁并屈服的柔弱角色。而且我想,英国空军也不是笨蛋,北非有那么多飞行员,运送军需物资的任务又那么重要,他们找谁不行?为何偏偏就看中她?一定是她和英国空军的官员关系密切,他们很清楚她的能力和地位,知道她不仅能胜任飞行任务而且还能提供大量飞行资源,才会派她驾驶运输机。如果能从她身上挖出些英国空军的信息,这对我们的应敌计划大有用处。” “那你准备再审讯她吗?”路卡追问着,却没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透露出忧虑。 “当然,只不过这两天空军副总参谋长霍夫曼?冯?瓦尔道将军去了托布鲁克和隆美尔将军开会,我想等他回来再一起审问。你知道,那女人身份特殊,希特勒元首也很重视和西班牙的关系,所以我不能像对待普通战俘那样对待她,最好还是等霍夫曼将军回来再做决定。对了,她还说了些什么?” “呃,她问我知不知道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她走?还说能不能让她每天出去透透气,哪怕是几分钟也好。我想她是闷坏了,现在的天气很炎热,那所房间里也没有风扇。” “让她出去放风?也不是不可以,估计凭她一个人也逃不出我们的兵营,只是我不想让士兵们见到她。那些小子们呆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憋坏了,见到女人就像见到肥羊一样,她又长得那么漂亮,我怕到时会引起什么骚乱。万一她出了事情,然后西班牙王室那些遗老们在元首面前告我们一状,即使空军参谋部不进行处罚,我们战斗联队面子上也过不去。” “是的,军营里藏着个女人总归不妥,不过按照《日内瓦公约》,就是战俘也会有放风的时间,如果她真得憋出病来,到时候恐怕也会落得个虐待战俘的名声。” “这女人真是个麻烦!留也不是放也不是。”爱德华摘下帽子,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其实,我看她也挺讨厌英国人的,既然她和英国空军高层关系密切,或许也能为我们所用,替我们探听情报。不如就好好地笼络她,让她当我们的间谍?”路卡一边观察着爱德华的表情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口吻客观而公正,仿佛很是为爱德华以及第27联队的利益着想,但其实他想的压根没有他说的复杂。他只是认为像许栩这样的弱女子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地生存下去并离开军营,至于离开后是替英国人工作还是替德国人卖命,那不是现在该考虑的问题。 “好吧,就让她每天清早和傍晚在楼下的空地上溜达半个小时,派两个宪兵跟着她,而你就好好地利用机会从她嘴里套出些有用情报处来。不过,万一她逃跑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我会先把你关禁闭,然后再让你的长官来处罚你,路卡中士。”爱德华盯着路卡严肃地说道。 “是的,上尉。”路卡行了个军礼,微微弯起了嘴角。 就这样,当天中午许栩被告知经爱德华上尉的特别批准,她获得了宝贵的外出机会,尽管只有半个小时,但那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和“体恤”了。傍晚,她坐在空地里那几株椰枣树下仰望天空,浮云丝丝缕缕地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飘在紫蓝色的天空中就像点缀在绸缎上的金箔,风穿过树梢悠悠地吹来,远处的沙丘发出空灵的轻鸣,鸟儿在枝叶间快乐地闹腾着。这些往日看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画面此时在她眼里竟然有种异样的美,仿佛她从来没发现天空是那么宽阔,风是那么清爽,鸟儿的叫声是那么清脆动人,能够再度呼吸新鲜的空气感觉真好。 这种感觉让许栩不由得想起《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和狱友们坐在屋顶喝啤酒的镜头,晒着太阳喝着温热的啤酒,看着头顶的蓝天傻傻地笑着,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自由的可贵,只有失去过的人才能完全体会。正想着,头顶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一架架返航的战斗机从云层中穿出,掠过她的上空,然后缓缓降落在前方的机场上,她眺望着那些银色的影子喃喃自语:“如果现在能给我一架飞机,让我飞回阿诺的身边,那该多好?阿诺,你现在在干嘛呢?在为我担心吗?” 一阵风起,刮过她身后的沙漠玫瑰,柔弱的花瓣离了枝头,化作花雨越过她的肩膀,掠过她的发梢飘向远方,连同她永远都无法送达的思恋和叮咛消失在茫茫大漠中。她就这样托着腮,静静地坐在沙地上,任夕阳迷蒙了双眼,任轻风扰乱了发丝,眉宇间的哀伤仿佛一触即碎。 当马尔塞尤走近空地的时候,他看到的她就是这副模样。 “马尔塞尤准尉”旁边的宪兵看见他走过来,连忙上前招呼道。马尔塞尤是联队里的王牌飞行员,也是爱德华上尉麾下的得力爱将,战绩彪炳,虽然暂时未能获得晋升,可军营里的士兵大多都很尊敬他。 马尔塞尤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燃一根,然后递了两根给宪兵,问:“你们在这干嘛?” “放风,爱德华上尉让我们看着她。”宪兵接过香烟,就着马尔塞尤手上的火机点着,指了指坐在地上的许栩说。 “我和她说几句话,没关系吧?”马尔塞尤吐了口烟雾说。 “当然,可她听不懂德文,估计你说了也白搭,路卡又不在,不然他可以替你翻译。”宪兵耸了耸肩膀。 “没关系,我想她能明白我的意思。”马尔塞尤微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踱到了许栩面前。 听到脚步声,许栩抬起了头,看见马尔塞尤正站在自己的跟前,脸上带着和那晚一模一样的笑容:唇线微微勾起,嘴角边有着好看的浅窝,带了种少年般的狡黠,但飞扬浓密的眉毛和过于尖挺的鼻梁却显示出截然相反的冷漠气息,那双像天空般蔚蓝的眼睛注视着她,深不见底又意味不明。 “你那晚为什么要用杯子砸我?你很讨厌我吗?”马尔塞尤低下头问,嗓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和他秀气俊美的容颜不是那么相衬。 他说的是法语,许栩错愕地扬了扬眉毛,依莲在世的时候曾教过她法文,再加上货运公司有不少的法属摩洛哥客户,所以一般的口语听说难不倒她。不过此刻,她并不想和他说话,甚至连他站在身边都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所以她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便继续沉默地眺望天空,决定用缄默来隔离他的打扰。 可马尔塞尤并不在意许栩的沉默冷淡,刚才她脸上的反应让他知道:她能听得懂自己的话,这就像一个人对外关上门,却忘了钥匙还插着外面的锁孔中一样。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学她那样抬头看着天上的ME-109战机,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ME-109是世界上最好的战斗机,只有世界上最优秀的飞行员才有资格驾驶它。” 他的语气傲慢而自负,ME-109是德国的战机,而驾驶它的几乎都是德国飞行员,他这样说无疑是在表示德国的飞行员和战斗机是世界上最好的,别国都无法比拟。这种目中无人的自大刺痛了许栩,也成功地挑起了她的好胜心,她回过脸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冷笑。心想,没错ME-109是厉害,可别忘了英国的“喷火式”战斗机和美国的P-51”野马“也毫不逊色,至于优秀的飞行员,美国,苏联,英国,法国等等都有大批出色的飞行员,并不是你们德国才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人才。 “怎么?你不同意吗?”马尔塞尤瞧见了她脸上的冷笑,不悦地挑起眉毛问。 “我认为英国的‘喷火式’和美国的P-51‘野马’性能一点都不比你们的ME-109差,而且在回转半径上喷火拥有比ME-109更低的翼负荷,翻滚率也更小,更重要的是英国战斗机都有装配重力加压汽化式发动机,但ME-109却没有,所以你们在起飞和降落时事故率会更高。”许栩拾起脚下的一朵花,一边放在掌心把玩一边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不是在分析战机的性能而只是在和他谈论这朵花美不美,香不香等无关紧要的事情。 马尔塞尤惊讶地瞪着许栩,他没想到她对这两种战机的技术性能会如此了解,而且一说就说中了ME-109的致命弊端。他忽然有点明白她为何拥有如此优良的驾驶技术,为何能在上次的空战中巧妙地摆脱自己的追捕,不过他那身为王牌的自尊心不容他就此服输,尤其是在她的面前,他忍不住反驳道:“可是ME-109的爬升率和灵活性是最好的,单架座机的命中率也最高的。” “可是它的作战半径短也是出了名的短,不然,上次你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逃走,只能干跺脚。” “但你这次还不是被我打下来了?” “那只因为我驾驶的是L-10而不是你的ME-109,马尔塞尤准尉。” 许栩弯起了嘴唇,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着,脸上的笑容就像她身后如火的落日,有种张扬又耀眼的明媚,借着黄沙的返照映入他的眼内,在他心头不住地晃动着。这一瞬间,他觉得手臂上已经愈合的伤口又在刺痛,而的心跳在猛然加速,身体的其他感官似乎都淡化了,只剩下她的笑颜牢牢地,不可理喻地霸占着他所有的注意力。 “ 原来她笑起来是这样的。”马尔塞尤呆呆地想着。过了片刻,他才从失神中惊醒,忍不住说:“没错,你的驾驶技术很棒。你叫什么名字?我是指你自己的姓名,不是你丈夫的姓氏。” 她瞅着他又笑了笑,但这次没有做声,而是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尘,舒展了一下腿脚,然后转身离开。 马尔塞尤看她要离去,心里急了起来,连忙也站起来身,朝她喊:“嗨,你怎么不说话了?你要去哪里?” “准尉,放风的时间到了,她现在得回房间去。”守卫的宪兵回头朝他解释道。 马尔塞尤立在原地,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爱德华上尉对自己说的话:“你打下来的这位飞行员是前西班牙王室卡洛斯伯爵的妻子,她是个很不简单的女人。”。寥寥数语却总结得非常恰当,的确,世界上有多少个伯爵夫人能精通飞行并对战机性能了如指掌?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浓郁的异国风情,尊贵的身份,精湛的飞行技术,以及时而温婉时而刚强的性格…… 突然间,他觉得她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的身影就像个迷离的漩涡,充满了神秘莫测又妖娆之际的吸引力,在无声无息中朝他不断逼近。而他毫无防备,只能傻傻地站着,茫然地看着它将自己吞没,难以自拔。 第六十九章 营救 这天上午,爱德华.纽曼上尉坐在他那辆VW82水桶吉普车上,冒着毒辣的阳光和似乎能把一切都烤熟的热风艰难地穿行在沙漠里。今早他接到空军副总参谋长霍夫曼将军的命令,要他前往托布鲁克前线隆美尔将军驻扎的营地一同商讨新的作战计划,以便让空军更迅速有效地配合地面部队的下一步进攻行动。 当他到达营地,走进隆美尔将军那间著名的白色“指挥室”—一间意大利造的汽车活动屋时,隆美尔将军正弯着腰,斗志昂然地指着地图对霍夫曼将军说:“瓦尔道,这次英国人的反攻行动被我们彻底击败了,我有信心在七月份攻下托布鲁克,然后在秋季到来前夺取开罗,还有苏伊士运河!等到冬天,我们就能回到德国,然后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对着壁炉庆祝圣诞节!” 霍夫曼将军显然被隆美尔那充满蛊惑力的言辞给感染了,他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红光,看到爱德华进来便高声招呼道:“爱德华,你来得正好,我们得在秋天夺取开罗,到时候我们的战斗机全部都要从金字塔尖上掠过,把那些睡在坟墓里的法老们给吓得跳起来,哈哈。” “是的,将军,我相信我们的飞行员都乐意这样干。”爱德华上尉微笑着附和道,对于两位将军的乐观心情他很能理解。因为前几天英军发动了名为“战斧行动”的大规模反击战,他们准备充分并来势汹汹,可最终还是惨败在了隆美尔将军卓越的战术以及全军将领的顽强斗志下。经过整整三天的激战,英军全面溃退,伤亡惨重,不仅损失了一半以上数量的坦克,也打破了他们企图拯救托布鲁克的黄粱美梦。这次的胜利极大地鼓舞了德意两军的士气和信心,大家都认为把英国人赶出非洲的日子就要到来了。 正想着,爱德华突然听到霍夫曼将军问自己:“对了,爱德华,我今天突然收到一封柏林司令部发来的电报,内容相当古怪,说外交部请求他们释放一名前西班牙王室的成员—卡洛斯伯爵夫人,还说她现在就关在我们的营地里。西班牙的巴塞罗那伯爵亲自给希特勒元首写信请求放人,元首把这事交给外交部处理,外交部就找到司令部然后转到我这儿来了。爱德华,我们什么时候抓过一名伯爵夫人?你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吗?” 爱德华听到这话,心里暗自一惊,他没想到这位卡洛斯夫人竟然来头那么大,短短的时间内被俘的消息不仅能传到海外,还惊动了元首和外交部。他连忙回答:“是的,将军,我本来就要向您报告这事,没想到您已经预先知道了。”,然后,他简明扼要地把许栩被俘的事情介绍了一遍。 “你说她替英军运送物资,还怀疑她和英国空军高层关系密切?”霍夫曼将军听完爱德华的报告,眉头皱了起来,这件事古怪又复杂,他一时间也觉得相当迷惑。 “没错,不然她也不会被我们的战机给打下来。我知道她的身份特殊,所以现在暂时将她软禁在高级军官的宿舍楼里,等您回去再做决定。” “让一个女人上前线运送物资?这证明英国皇家空军真是兵力匮乏,无人可用了。不过,就算她和英军关系密切,盘问她又能获得些什么信息呢?她又不是军人,难道她会掌握英国皇家空军作战指挥部的作战计划?我不认为英国人会把那么重要的信息透露给一个西班牙的伯爵夫人。可是,万一她又真的知道些什么的话……”霍夫曼前后踱了几步,表情似乎有点为难。 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隆美尔瞧着霍夫曼那副踌躇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用近乎调侃的口吻说:“瓦尔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马上把那女人给放了。” “哦,为什么?”霍夫曼抬头看着隆美尔不解地问。 隆美尔挑了挑眉毛,然后慢慢地分析道:“为什么?理由很简单。第一,既然元首和外交部都示意你放人,你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万一那女人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是外交部的责任而不是你的责任,你不过是按照他们的要求行事。第二,你留着个女人在军营是个极大的祸害,我听爱德华上尉说她长得还挺漂亮的,这会惑乱军心,影响斗志。如果是我的话,就绝不允许自己的兵营里有女人存在,哪怕是战俘也不行。而且,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情,你想外交部的人会轻易罢休吗?他们那些整天吃饱饭没事干的文官一直都嫉恨我们这些军人受到元首重用,正想方设法地给我们小鞋穿,你犯不着为了个什么伯爵夫人而给自己惹麻烦。第三,你说怕她掌握了些什么重要情报,但我认为一个西班牙伯爵夫人能掌握的情报远远比不上我们俘虏的那些英军高级指挥官所掌握的来得多,来得重要。” 隆美尔的分析客观而全面,其实霍夫曼心里本就对什么审讯战俘,套取情报等琐碎事情没有兴趣,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提高部队的作战能力上面,所以隆美尔的话深合他意。三个人正说着,突然看到卫兵走进来报告:“报告将军,依达罗?加里波尔蒂将军来访。” 隆美尔愣了一下,说:“那脾气暴躁的意大利老头来这干嘛?” 加里波尔蒂将军是意大利方面的指挥官,和隆美尔本属盟友以及战略伙伴关系,可无奈隆美尔在作战方针和行事方式上与大部分的意大利军官都意见相左,所以他们的关系并不算太融洽。不过,难得这位高傲的意大利将军肯亲自拜访,隆美尔也打算缓和一下双方日趋紧张的关系,所以他马上回复道:“快请将军进来。” 加里波尔蒂将军是个身材壮实并性情耿直的人,他一进来就开门见山地扯着嗓门说:“隆美尔将军,霍夫曼将军你们都在这实在太好了。今天我来是为了贵军近日抓了名西班牙王室的成员,那位女士的亲人为此正遭受无比的痛楚和折磨,所以托我来问问到底她犯了什么罪,能不能通融一下把她给放回家去早日和家人团聚?” 加里波尔蒂这样一说,隆美尔和霍夫曼还有爱德华都面面相觑,怎么今天所有人都是朝着这事奔来的? “将军,您说的这位女士是谁?”隆美尔故意问道,他早就猜到加里波尔蒂将军口中的女士就是他们之前说的卡洛斯夫人,不过在沙场和官场上打滚多年早已练就了他一颗狡猾如狐的心,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轻易亮出自己的底牌。 “卡洛斯伯爵夫人,她是巴塞罗那伯爵的表弟媳。前两天,巴塞罗那伯爵写信给我说他的表弟卡洛斯伯爵以及夫人受到英军的威胁,这对可怜的夫妇被迫替他们运送物资到前线,而那位美丽的伯爵夫人还被你们的战机给打落下来。巴塞罗那伯爵在罗马的时候和我交情匪浅,他得知自己亲友蒙难深感哀痛,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向我求助。” 加里波尔蒂将军边说边摇着头,唇上的白胡子一抖一抖地,仿佛既同情又惋惜。其实,他的心里正为自己的演技而暗自得意,因为他和巴塞罗那伯爵根本就不相熟,但他却和一位叫雷诺的法国酒商相熟。这个雷诺长年为他们的军队提供高质量的葡萄酒,和意大利,法国驻北非的各位高级将领都来往甚密,是个交游广阔且很有手腕的人。几天前,雷诺亲自上门拜访并带来了一大笔数额可观的现金以及一些名贵珠宝,他告诉加里波尔蒂他的一个好友卡洛斯伯爵的妻子被霍夫曼将军的手下俘虏,请加里波尔蒂帮忙向霍夫曼将军游说疏通,看能不能尽快把伯爵夫人给放出来。加里波尔蒂已经差不多到了退休的年纪,准备打完这场仗就回国养老去了,雷诺送出的酬金非常丰厚,无疑会为他的养老账户添上大大的一笔,而且雷诺说了那位卡洛斯伯爵爱妻如命,事成之后还会送多一倍的钱和更多的珠宝。所以,今天一大早,加里波尔蒂顾不得天气炎热,就驱车赶往隆美尔的营地,开始了他的游说工作。 “呵呵,看来这位卡洛斯夫人还真是颗烫手的山芋,瓦尔道。”隆美尔朝霍夫曼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霍夫曼和隆美尔对视了一眼,亦深有同感,他越发觉得还是尽快把那女人送走免得诸多麻烦。他对加里波尔蒂说:“将军,那位夫人确实在我的营地里,因为她替英军驾驶运输机,所以才会被我们的战斗机给打下来。” “她是被迫的,那些野蛮的英国佬威胁她和她的丈夫。”加里波尔蒂连忙解释道,然后脸上装出一副非常愤慨的表情。这是雷诺教他说的台词,至于那伯爵夫人是不是真的被迫他才不管呢,只要雷诺的钱能按时送过来就行。 霍夫曼思考了一下,开口道:“希望一切都如你所说,不过我也不打算扣留她很久,毕竟军营里有女人存在不是那么合适。这样吧,将军,我明天会回加扎拉,先见见卡洛斯夫人,和她谈几句,如果没什么大问题,我就让她离开。不过,我只能派人把她送到托布鲁克或者塞卢姆,再过去就是英国人的地盘了,我无能为力。” “没关系,如果你派不出人手送她,我可以派人来接她,到时候她的丈夫自然有办法把她接回开罗。”加里波尔蒂开心地笑道,花白的胡子振动着就像只捕到大鱼的猫,他的心里已经忍不住在盘算拿到钱后是该在意大利买栋湖滨别墅还是买艘游艇出海更好。 等加里波尔蒂走出隆美尔的指挥所时,心里真是说不出的痛快,他没料到霍夫曼会那么轻易答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事情给办成了。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到一大笔钱,比辛辛苦苦地打仗拿军饷可好太多太多,唉,如果以后多几次这样的机会就好喽!他一边走一边想,然后他自己的侍从官吩咐道:“回去马上给雷诺先生拨个电话,通知他事情已经办妥,哈哈,今晚我们得好好地喝上几杯庆祝庆祝。” 没过多久,身在开罗的阿诺就接到了雷诺的电报:“事已办妥,估计近日便能放人,速往马特鲁等进一步通知……” “太好了,德军那边已经答应放人。我现在得马上赶去马特鲁边境和雷诺汇合,到时候加里波尔蒂的人会带我们进入德军占领区,他们准备在托布鲁克附近交人。”阿诺兴奋地扬着电报对马修和艾琳说。 自知道许栩出事的那天起,阿诺就从蒙巴萨赶回开罗,和马修,艾琳以及杜克少校等人一起商量营救对策,众人商议分析后,决定先让阿诺给远在罗马的堂兄巴塞罗那伯爵发一封航空快信,请他帮忙联络德国的政府要员,利用西班牙王室成员的身份先保住许栩的性命安全。然后再找到阿诺旧日的好友雷诺,让雷诺做中间人联系到意军指挥官加里波尔蒂将军,请他代为游说,看能不能说服霍夫曼那边释放许栩。经过连日的奔波忙碌,多方斡旋,今天终于得到了雷诺的好消息,德军答应放人了。 艾琳连忙接过电报,看完之后轻轻舒了口气说:“卡洛斯伯爵,我会派飞机护送你到马特鲁,并通知那边的关卡对你放行。” “阿诺,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深入敌营太危险了,而且你又不懂德文。”马修看着阿诺,露出担忧的神色。 “不,马修,你是英**人,去了反而不妥。这种场面最好不要有英国人出现,免得让那些德国佬心生疑虑。”阿诺摇了摇头拒绝道。 “卡洛斯伯爵说的没错,万一到时德军识穿了你的身份就更糟糕了。”艾琳也赞同阿诺的看法。 三个人再详细商议了一些细节后,阿诺匆匆收拾了一下便赶去机场,在那里艾琳安排的专机会载着他飞往马特鲁—英军占领区的边界。 临行前,马修站在机场上紧紧地握住阿诺的手,飞机的螺旋桨在身后鼓起强烈的气流吹得两人身上的风衣猎猎作响,喧哗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震撼着耳膜,即像鼓舞人心的进行曲又像悲壮哀伤的离歌。此行一去,千难万险,是福是祸皆未能预料,一切诡谲得如同他们头顶那片阴晴难辨的天空,让人迷惘而压抑。 马修拍了拍阿诺的肩膀,凝视着他的脸庞说:“等你们回来,我会争取假期去蒙巴萨看望你们,然后和你出海钓鱼,一边喝着你最喜爱的波特酒一边看蒙巴萨的日落。我们两兄弟已经很久没有痛快地喝一场。” 马修的语气很轻松,仿佛阿诺不是去救人而只是去趟短途旅行:晒晒日光浴,拍几张照片,在沙漠里打几个转就会回来。但在场所有人,包括阿诺自己也明白这趟不是旅行,而是一次生死攸关,随时可能会被捕或者丧命的拯救行动。不过,阿诺却非常喜欢马修这种平静的送别方式,在他那充满冒险乐观主义的脑袋里,任何的眼泪,悲伤和造作蹩脚的告别辞都是消极和懦弱的表现(除了和许栩分别的那次例外),强者只需要祝福而不需要别人的担忧。况且,这次他和许栩一定能平安返回,不是深信而是必须。所以他也拍了拍马修的肩膀,报以同样轻松的笑容:“当然,别忘了带上小凯尔森,我和许栩很久都没见到他,挺想他的。说不定,等他来蒙巴萨的时候,他会多了个玩伴。” “是的,你和她一直都想要个孩子……所以,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凯尔森还等着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陪他一起玩。” “或许我们会生个双胞胎呢,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又或者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该多好。” “那你得多努力了。” “你也一样,找个好女人结束单身吧,也替凯尔森再找个好妈妈。”阿诺眨了眨眼睛说, 马修弯了弯嘴角:“保重了,阿诺。” “保重,马修,等我们回来。”阿诺轻快地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上舷梯, 马修也挥了挥手,把眼底的忧色尽数抹去,千言万语皆化作唇边的祝福:“平安返航!” 就在阿诺飞往马特鲁的时候,许栩坐在加扎拉营地军官宿舍楼下的沙地上看着一本书,那是一本英文版的吉卜林诗集。吉卜林的作品向来以构思奇巧,简洁凝练和雄浑豪迈著称,实为英国文学界的一代典范,不过吸引许栩这样仔细阅读的原因并非是她有多热爱文学和崇拜吉卜林,而是这本书是整个军营里唯一的英文读物,也是她除了发呆之外唯一能与时间对抗并停止胡思乱想的工具。 她已经被关了整整10天,德国人既不打算审讯她也不打算放她走,就这样慢慢耗着,用极度的寂寞和无休止的等待一点一点地瓦解她的意志与耐性。世间上的折磨分很多种,**上的摧残让人血肉模糊,痛不欲生,可精神上的痛苦也同样令人恐惧。她几乎每晚都失眠,躺在床上辗转反则,脑海中充斥着各种念头和问题:德军什么时候会放自己走?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事?何时才能再见到阿诺?但是没有人能给于她答案,她也丝毫看不到能够前进的方向,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刚开始,她还会用意志来强迫自己相信她终究是能离开的,但渐渐这种信心变得越来越微弱和稀薄,她感到自制力在不断流逝,那种想砸破大门疯狂逃离的冲动在脑海中不停盘旋叫嚣,直至有一天深夜,她睁开眼,看到四面漆黑的墙壁冷冷地逼视着自己,就像她心中的绝望般牢不可破,她突然感到无比恐惧,缩在床角上紧紧地咬着牙关才不至于失声痛哭。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和疯子就只差一步了。 许栩一边想着,一边无意识地翻着书页,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没有回头去看,因为不用看她也大概能猜到来人是谁。 这些日子以来,每逢她傍晚出来放风,几乎都能碰到马尔塞尤。他总会站在沙地上的那颗椰枣树下,靠着树干,抽着根烟,半眯着眼睛看着远方的落日和沙漠,任风鼓起了身上的浅色衬衫,勾勒出削瘦但笔直的身体线条。看到她走近,他便拿下香烟,朝她粲然一笑,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美丽的光彩,仿佛漫天云霞都落入其中才调制出如此动人的眸色。许栩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自己,但显然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他每天准时出现的原因,要知道这里又不是飞行员的宿舍区。然后,他就会在她身边坐下,兴致勃勃地和她扯东扯西的,比如说说他家乡的牧场,他的母亲,他小时候躺在牧场的草地上看飞机的情景以及他读过的那些空战小说……但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自言自语,因为许栩基本上不搭话。她原先想只要不理他,他就会自讨没趣不再出现,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说越来劲,甚是自得其乐,就像个固执又富有耐性的小孩,千方百计地要引起你的注意力。 慢慢地,许栩觉得对着他的时候自己越来越难保持沉默。她被关在房间里实在太孤独了,除了路卡就根本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人的本性原本就是渴望和外界交流互动的,即使身在敌营,她也无法遏止这种本能。再者,虽然她一开始挺记恨马尔塞尤把自己击落,可是她也无法完全忽视他眼中所流露出来的关切和真挚,以及那种类似期待的神情,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她能感到但不能回应他的东西。所以,前两天,当马尔塞尤对她说了一个很滑稽的笑话时,她终于忍不住勾起嘴角,微笑了起来。 “你笑了?!”瞧见她的微笑,他忽然叫了起来,眉宇间有着掩饰不住的惊喜和得意。 许栩见他一脸“阴谋得逞”似的模样,便下意识地想掩饰自己的笑容,可已经笑了又怎么收得回?她只能懊恼地说:“笑就笑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是个人总归都会笑的。” “那不一样,我花了那么多天的功夫才能逗得你一笑,很不容易的。” “你没必要一定得逗我笑,这应该不是爱德华上尉指派给你的任务吧?” “当然不是,只不过我以前也被长官关过禁闭,明白那种孤独和痛苦的滋味。你一定很难受吧?所以,你恨我,我能理解,是我害得你弄成这样的。我只是想做些事情让你开心些,可能在你看来,我这样做很可笑。”马尔塞尤垂下了眼睫,有点不自在地看着脚下说。一向骄傲自负的他并不习惯用这种口吻和别人说话,即使是面对长官的训斥时也没试过如此小心翼翼,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她的时候他总会有种忐忑,激动又患得患失的复杂感觉,让他很是迷惑。 “如果你是想做出补偿,唯一能让我开心的就是让我离开这里。”许栩很坦白地告诉他。 “很抱歉,这个我做不到……不过,我可以陪你聊聊天或者替你找些可以解闷打发时间的东西,譬如书,杂志,画报什么的。”他略略侧过脸,观察着她的反应,脸上又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害怕看见她失望的眼神,虽然他很清楚知道自己并没有可以放她离开的权力。 其实许栩也不认为他真的能让自己离开这里,她不过就是随口一说,因此听到马尔塞尤的回答并没有觉得太过失望,她拾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沙砾上慢慢地划着,许久之后才开口道:“如果可以的话帮我带本书吧,什么书都可以,只要是英文或者中文的。” 果然,第二天马尔塞尤给她带了一本书,就是她现在手中的吉卜林诗集。许栩坐在沙地上又翻了一页书,感到身后的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她抬起头,以为会是马尔塞尤,却没想到站在她跟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第七十章 黎明不要来 这个男人长得非常高大,结实的肌肉在短袖军装下呈现出彪悍的轮廓,古铜色的脸庞,眼窝很深,两道浓密的眉毛看上去有股凶狠的劲头。他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正毫无顾忌地俯视着她,就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灰狼在审视着猎物的新鲜程度般,目光一直从她的头发,脸,脖子,胸部和双腿缓缓扫过,所到之处让她的毛孔阵阵收缩。 虽然没有任何的语言交流和动作,但直觉告诉许栩眼前的人很危险,她立刻站了起来,肌肉绷紧,戒备地看着他。 看到她的防备,那人扯开嘴唇笑了起来,胸肌在衣服下鼓起,白色的牙齿于夕阳中折出道冷光,那绝对不是一个友善的笑容。他踏前了一步,朝她的胸前伸出一只手。许栩顿时大惊,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动作比她更快,还没反应过来,他宽厚的手掌已经搭在了她的胸前—抱着的那本吉卜林诗集上,然后轻轻一拉,把书从她的怀里扯了出来。他拿起书漫不经心地翻着,时不时朝她瞟几眼,唇边的笑容带着阴险和逗弄,仿佛在慢慢欣赏着她慌乱的表情。 许栩被他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身后企图获得援助,却发现原本看守她的那两个宪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不仅如此,整个宿舍区都被一种异样而不详的沉寂笼罩着。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有另外三个德国兵靠在一辆汽车上,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朝他们这边露出不怀好意的奸笑。斜阳渐渐西沉,但天边却透出股红光,妖艳如血,和着尖锐的风声一同席卷大地,吞噬着地面上所有的物体,如同她心中的恐惧般无可抵挡。她跟前的高个子男人却仍在笑,像是被她的反应给逗乐了似地,一看就知道他是那种习惯以折磨别人为乐的虐待狂。 许栩无助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感到双腿在簌簌发抖,这时,那个高个子男人突然说了句德语。这一下就像个危险的信号,把她内心的惊恐完全激发出来,本能告诉她现在她该马上离开这里,有多远跑多远。她猛地朝着右边的铁丝网奔跑而去,那里有一扇门,路卡告诉过她那扇门能通往爱德华上尉的办公楼。被囚多日,虽然极度苦闷,但爱德华上尉一直都会派宪兵保证她的人身安全,除了马尔塞尤和路卡,他不允许别人轻易接近她。可为何今天,今天会突然出现这几个魔鬼一般的士兵? 许栩没命地跑着,恐惧影响了她往日冷静机智的判断力,她没想到自己这种冲动的逃离只会激起狩猎者更强烈的征服欲和残忍。只是跑了几步,她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接着身体被粗野地往后一拉,她已经落入了那人的怀中。他的胳膊像铁条般勒住她的腰,坚硬的胸膛死死地抵住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几乎被勒碎了,肺部的空气像是已经被榨干,一瞬间,她有种窒息昏眩的感觉。还未等喘过气来,她感到那人的嘴唇已经印在了她的唇上狠狠地允吸啃噬,一只手还按着她的胸-脯用力地抓着。疼痛,羞辱,恐惧以及他身上那种混合着烟味,酒味和汗味像野兽般的气息让她恶心得想吐,她挥起手,一掌就刮在他的脸上。 这巴掌打得又急又狠,她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啪”地一下,那人愣了愣,脸颊上浮现出道红印,显得他的面容更加狰狞,眼神也越发疯狂。他忽然又咧开嘴笑了起来,猛地扯住她的头发将她摔倒在地上,身体也随之压了下去。许栩被他死死地摁在身下,双手被制,全身无法动弹,她惊恐地看着他一边撕开她的上衣一边发出那种兴奋而残忍的笑声,那暴-涨的男-性-器-官正隔着裤子抵着她的小腹,就像要把她撕碎的利器。许栩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哆嗦着,觉得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碎裂,坍塌,旋转,然后拖拽着她坠入比死亡更绝望的深渊里。 这一刻,她深刻地感受到原来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没有希望地活着,然而,在那遥远的天边,蒙巴萨美丽的落日下阿诺还在满怀希望地等着她回去!瞬间,许栩的意志彻底地崩溃了,她竭斯底里地喊道:“阿诺,阿诺!”,撕心裂肺的声音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回荡着,如同彻底毁灭前的最后一丝救赎。 不知过了多久,事后她想想应该只是几秒,那个趴在她身上的男人突然嗷地叫了一声,从她身上滚落,然后蜷缩在一旁痛楚地呻吟着。许栩的神志还未从惊吓中恢复过来,模模糊糊中她看到马尔塞尤的身影,他正握着拳头朝地上的男人快步走去,拎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揪起,对着他的颊骨又是结结实实地一拳。 今天因为没有升空作战的任务,加之爱德华上尉去了托布鲁克要第二天才回来,军营里的士兵没了约束,都像放假似地自由活动。马尔塞尤呆在机库里和几名机械师探讨如何改良战机性能的问题,不知不觉就谈了整个下午,等到他想起要去看许栩的时候,时间已经比往日迟了一点。当他走进军官宿舍区时,发现那些平日负责守卫的宪兵正躲在远处的保卫室里喝酒打牌,几个家伙吵吵嚷嚷地,连他进来也没察觉。然后他走近种着椰枣树的沙地,看到第二中队的三个飞行员竟然也在那里,一边抽着烟一边指着椰枣树丛不知道在笑些什么,树丛里还传来挣扎叫喊的哭声。他一听就辨认出是许栩的声音,连忙奔跑过去,树丛之后,他看到第二中队的队长拉尔夫正压在许栩的身上,按着她的双手,撕扯着她的衣服,而她哭得一脸绝望。 霎时间,马尔塞尤觉得脑袋里“轰”地一声,像是爆炸似地,理智被怒火炸得四分五裂,身体的动作早已快过意识,抬起右脚便朝拉尔夫的背心猛地飞踹过去。拉尔夫挨了马尔塞尤几下后,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左脸肿的像被塞了个网球似地,他咧着嘴朝地上吐了口血水,用手背擦过已经爆裂的嘴角,然后喊:“该死,你在发什么疯?马尔塞尤?!” “我看你才是在发疯,爱德华上尉下过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动她,你这是在违反军令,混蛋!”马尔塞尤朝拉尔夫吼道,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想把他的脸给揍烂的冲动。 “军令?哈哈,少拿爱德华上尉来压我。他把这女人关在这里,就像把只金丝雀放在笼子里一样,让兄弟们看得见吃不着,活活馋死,你不也是天天往这里跑?想必,我要对她做的事你早就做过了吧,怎么样?她的滋味很**吧?别那么吝啬,她不过是个战俘,让你的战友共享一下又有什么关系?”拉尔夫不以为然地笑道,被打肿了的脸因为这个淫邪的笑容而更显丑陋。 听到拉尔夫这样说,马尔塞尤没有做声,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任由怒气一层一层地在眼底堆积,浓缩,如同风暴中那能摧毁一切又异样平静的风眼。突然,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拳头下沉,飞快地朝拉尔夫的小腹击去。拉尔夫没有料到他出手会那么快,躲避不及,又重重地挨了一下,身体痛得折成了道弧线,闷叫一声,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上。 “我告诉你,即使是战俘,这女人你也不能碰她一根头发!”马尔塞尤站在他的跟前,盯着他扭曲的脸一字一句道。 “混蛋......你别以为自己是王牌就有多了不起,我要杀了你!”拉尔夫被疼痛烧红了眼,那种残忍的本性完全激发了出来,他跪在地上,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对准马尔塞尤,然后飞快地拉开了保险栓。 马尔塞尤连忙低头侧身躲闪,但他没有听到意料中的子弹声,再抬头,却看见拉尔夫躺在了地上,额角淌下缕鲜血。许栩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拿着块沾血的石头,脸色苍白如纸。“天呐,我杀人了......”她盯着地上的拉尔夫颤抖着说。 而此时,在远处围观的那三名第二中队的飞行员听到打斗的声音便跑进了树丛里,他们看见自己的队长一脸血地倒在地上,顿时急了眼。加上第二中队和马尔塞尤的第一中队之间关系一向不和,新仇旧怨都在这刻爆发出来,那三人拔出身上的飞行员逃生刀,叫嚷着就朝马尔塞尤和许栩扑来。 “快跑”马尔塞尤见此,连忙一把拽住许栩的手,拉着她便朝右方奔去。 天色突然迅速地暗了下来,风刮得越来越猛,空气里充满了带着腥气的干燥,然而地平线上却出现了一线诡异的红光,不停地翻滚涌动,如同黑夜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巨大而可怕的东西挣扎着要从里面爬出来。许栩没命地跑着,风呼呼地从耳边擦过还夹杂着追捕者的叫喊声,她几乎看不清周围的物体,双脚只知道机械地移动着,唯一能指引方向的就是扼在她腕间的那只手和它的主人。 马尔塞尤和许栩冲到铁丝网前,穿过一道小门,跑到了一处建着许多仓库的空地上,而那三个飞行员也紧跟着追了过来。马尔塞尤拉着许栩拐进了旁边的一条通道里,就着昏暗的天色,能看到通道两旁都是灰色的水泥墙,深绿色的铁门,路边还放着几辆手推车和一些铁铲等工具,而尽头处一片灰蒙蒙地,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两人在通道里发足狂奔,身后的脚步声也越逼越近,许栩的心在狂跳着,毛孔一阵阵地收紧,觉得那些人刀锋上的寒气似乎已经贴在了她的脊背上。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的人大喊了一声,回头看去,发现那三个人竟然刹住脚步,惊恐地看着她的后方,然后不约而同地扭头就朝相反方向没命地跑着,速度比追赶他们时还要快上几分。 “沙尘暴!”身边的马尔塞尤突然叫了一声。 许栩惊愕地抬头,透过狭窄的通道,她看见前方的地平线上像海啸般出现了一道几十米高的巨浪,伴随着阵阵雷鸣声朝着他们排山倒海地汹涌而来。巨浪的底部是黑色的,中间呈现出铁灰,而那翻滚的浪头则透出血红与金黄的光,流光溢彩,惊心动魄中带着一种能毁灭一切的美。这些时速超过七十英里的狂风搅起几百万吨滚烫、细小的黄沙,能在瞬间刮起大树,推到墙壁,毁坏房屋,就连牛羊和汽车也能被它掀到半空然后抛落在几里之外。所以,北非沙漠里的贝都因人喜欢将沙尘暴称作“灵魂的洗礼”,因为如果你能在这灾难似的风暴中生存下来的话,你的灵魂经历过死亡的洗涤和磨砺必将无所畏惧,死神都夺不去你的呼吸和勇气,那么你还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可问题是,许栩和马尔塞尤都不是贝都因人,也没有那种强大的宗教信仰来支撑所谓的“洗礼”,他们只知道遇上沙尘暴是会死人的,还会死得很惨。所以,马尔塞尤扯住许栩的胳膊将她拉到仓库的屋檐下喊:“快躲起来,不然我们会被活埋的!” “我们得躲进仓库里。”许栩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急忙拉着身边的那扇铁门说,但铁门上了锁,仍他俩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沙尘暴的前锋已经逼近,浓密的沙尘铺天盖地,遮住了最后一丝光线,也像潮水般将他俩瞬间吞没。许栩被强风刮得失去了平衡,跌坐在地上,无数的沙子像铁屑般扑打在脸上,刺痛无比,同时也堵住了口鼻让她难以呼吸,更不要说睁开双眼。危急中,她听到耳边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然后一股强大又坚定的力量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接着身体往前一冲,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仓库里面。 马尔塞尤扔掉手中的铁铲,用力地关上铁门,拉下门栓,将那恐怖的风沙彻底地阻隔在门扇之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弯下腰重重地喘着气,之前和拉尔夫的打斗,然后逃亡,包括在猛烈的风沙中拼着狠劲用铁铲撬开门锁都让他耗费了不少的体力,现在他终于感到疲惫和一丝虚脱。“啪”地一下轻响,光线重新回到视野,他抬起头,看到许栩站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自己。 “原来仓库里是有电源的,我找到了电灯开关,你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只是有点累。来,坐下,喘口气再说吧。”马尔塞尤摇了摇头,往后靠着墙壁慢慢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瘫坐在冰冷又肮脏的水泥地上,深深地呼吸着,一言不发,任由死里逃生后的余悸和疲倦在肢体中流淌,蔓延。屋外那似乎能撕裂一切的风声和沙石的击打声冲击着耳膜,就连地板和墙壁也在微微振动,不断漏落细小的沙尘,头顶的电灯忽明忽暗,哆嗦着发出黯淡的光芒,恍如末日。 仓库里的空气又冷又浑浊,刺耳的风声在空荡荡的室内回响着反而凸显出一种异样的安静,仿佛连他们的呼吸声也被放大了数倍,寂静中,马尔塞尤突然听到耳边轻轻地飘来一句。 “我杀人了……” 他别过脸,看见许栩正仰着头抱着膝盖靠在一个木箱上,被汗打湿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显得那张脸更小更苍白。她紧闭着眼睛,睫毛轻轻地颤动着,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楚,干燥的嘴唇上挂了丝血迹,就像那些被人捏在指间肆意揉碎的花瓣,渗出鲜艳汁液,连带那种无声的又痛不可支的呻吟。昏暗的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地面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那么地娇小,纤细又无助,紧紧地蜷缩成一团,依偎在他的身边。 马尔塞尤觉得心脏突然重重地收缩了一下,胸膛里有股麻痹的痛感,仿佛她的痛楚透过冰冷的空气传递了给他,也折磨着他。他受不了看着她这副模样。他站起来,挨着她的肩膀坐下来急切地说道:“你是在正当防卫,当时他要杀了我,那种情况下任何人都别无选择。而且拉尔夫只是倒在了地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已经死了。” “可是,万一他死了呢?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我的手上,他的死亡会伴随着我的一生,就像永远都不能磨灭的烙印一样,会牢牢地占据我的记忆,会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会在每次我想开心大笑的时候提醒我—我是个杀人凶手!”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涌出,沿着下颌一滴滴地滑下,白得透明的脸让人有种仿佛随时会碎裂崩溃的错觉。 马尔塞尤也杀过人--那些被他击落的战机飞行员,他明白第一次杀人时的痛苦和恐惧,虽然以后再杀人心会渐渐变得迟钝,麻木,甚至习以为常,但第一次的感觉永远都不会被淡忘。不过他无法把这种心路历程和经验与她分享,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安慰她,只知道她每流一颗眼泪,他的身体深处就像被火烙一下似地,会抽搐,卷缩,比高空飞行时的缺氧昏眩更难受。忽然间,他觉得如果可以抹去她眼泪的话,他愿意去尝试任何事情。 他按住她的双肩,半强迫地扭过她的身体,以便让她好好地听清楚自己所说的每个字:“听着,那家伙要□你,就算死了也是活该。你并没做错任何事情,良心更不用受到任何谴责,因为你不用石头去砸他的话,那么死的就是我俩。不要用别人的错误去惩罚自己,这根本毫无意义。” 她闭着眼睛不愿看他,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隔绝在视线之外,用黑暗将自己掩藏,才能抵御那种难以直面的煎熬和害怕。渐渐地,她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一点,眼泪也没流得那么凶,但双眼还是固执地闭着。 “睁开眼,看着我。”他看出了她的逃避,但他必须得逼迫她去正视现实,而不是一味地沦陷在那些莫须有的自责里,任由它们将自己击垮吞噬。 她咬着牙关摇了摇头。 “睁开眼。”他命令到。 她挣扎了一下,扭过了脸,眼角又滑下一颗眼泪。 马尔塞尤突然觉得有点恼火,他不明白她为何要那么固执,非要折磨自己才能善罢甘休。该死的!怎么才能让她睁开双眼,不再哭泣?马尔塞尤的脑子里在苦苦思索着解决问题的方法,可是他的身体早就比意识更快地找到答案,他的双手夹着她的脸,扭过来,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她的嘴唇,然后他俯下唇吻了下去。 冰冷而柔软的触感,像丝缎般细腻还带着泪水的咸味和一丝血液的腥甜,她双唇的味道如同罂粟般迷幻而致命,夺取了他所有的感官,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一股酥-麻的电流从两人紧贴的嘴唇涌入他的身体,沿着血管淌过四肢百骸,冲击着他的心脏。他感到她似乎在挣扎,便搂住了她,两人的肢体因此而贴得更紧,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皮肤,她身体的曲线,这种肌肤相抵的亲密让他目眩神迷。一瞬间,长久以来对她的纠结和渴望达到了极点,他觉得仅这样远远不够,还要更多更多。他勒紧了她的肩膀,用舌尖分开她的双唇,品尝着她的滋味,纠缠着她的舌尖,放逐自己沉沦在巨大的幸福中,一如外面的沙尘暴般昏天暗地又不顾一切。 忽然,“啪”地一下,马尔塞尤的脸颊挨了一巴掌,疼痛让他稍稍清醒过来,也松开了手臂。她猛地推开他,然后身体往后缩去,脸上带着愤怒和骇然,这也让她的双眸变得更加明亮,折射出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光芒—冷极而艳,牢牢地吸引着他的目光。马尔塞尤像被催眠了似地看着她的脸,视线沿着她的嘴唇,下颌,纤长光滑的脖子一直到之前被拉尔夫扯烂了的衣领,松开的衣襟中露出白色的蕾丝内衣,精巧的花边包裹着那雪-白浑-圆的胸-部,正随着急促的呼吸而剧烈地起伏着,暧昧的灯光在双-乳之间漏下琥珀色的阴影,带着种奇异的妖艳。空气变得越发干燥,但温度却骤然高了起来,就像有人在周围点燃了无数的火把,把人灼得浑身滚烫,**蚀骨。 马尔塞尤觉得喉咙一阵阵的发紧,一簇火焰从小腹处腾起,然后连成火线在胸臆和双腿间燃烧,将要烧毁他的最后一丝自制力。似乎身体深处的某一块突然断裂了,一直被压抑囚禁的东西从里面冲出,撕扯着他的神经叫嚣着:“我要她!”,逼得他头痛欲裂。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地板在颤抖着,世界像是要在此刻崩塌沦陷,而他想:“如果现在就是世界末日,那我还有什么好畏惧的?” 这个念头鼓励了他,他伸出手扼住了她的脚踝,如同扼住一根纤细的花枝,然后轻轻一扯,她便无助地躺在了他的身下。就在他鬼使神差地抚摸着她的身体,吻着她的锁骨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她哭着说了句:“你这样和拉尔夫又有什么区别?” 马尔塞尤愣住了,他想起拉尔夫说的:“……我要对她做的事你早就做过了吧,怎么样?她的滋味很**吧?”,还有他说这话时的面容,那么地狰狞而丑陋,而他现在正带着和拉尔夫同样的表情对她做着同样的事情……这下马尔塞尤彻底地清醒了过来,他猛地放开许栩,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急速地退后着,一边退一边看着她那张哀伤到极点又疲倦到极点的脸,忽然想狠狠地捅自己一刀。 他一直退到离她足够远的地方,一段可以隔离他对她欲-望的距离,一个可以隐藏他身影的角落里,才慢慢地坐下,用手盖着双眼,声音颓废得像是刚才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对你了。” 马尔塞尤没听到她的回答,黑暗中,传来她细碎的抽泣声,像是一颗颗细小的钉子钉在了他的耳内,也把他的愧疚和懊悔给钉在了心里,让他坐在地上无法动弹。过了很久,他没再听到她的声音,看看腕间的表,已经是晚上八点,屋外的沙尘暴依然没有停歇,想必只有过了今晚他们才有机会逃出去。他站了起来,走出角落,发现她靠在木箱边睡着了,想必是哭累了吧。 蹲□体,马尔塞尤痛惜地看着她的睡颜:眉头紧紧地拧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发丝凌乱地贴着脸颊和颈脖,双手抱着肩膀,蜷起双腿--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这根本就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最初的时候,他对她感到好奇和倾慕,便想着去接近她和了解她,然后这种好奇就不知怎地演化为一种不可理喻的迷恋。看着她不开心,他也会不开心,看着她笑,他就会跟着傻乎乎地笑,她的一个眼神,动作甚至毫无意义的一句话也会让他思量半日,患得患失,即使在执行任务时也无法避免。等到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她,同时他也清楚自己的爱恋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绝望,因为她是别人的妻子。他永远不可能像她的丈夫那样堂而皇之地拥抱她,亲吻她,拉着她的手笑看天边的日落,听着飞机的吟唱,替她朗诵吉卜林的诗集。与她一起感受生活中的快乐,悲伤和每个点点滴滴,以共同的脉搏呼吸着,生存着,灵魂交融,并冠以共同的姓氏,那只能是她的丈夫的权利。可是,即使这样,他还是不可抑制地想要见她,和她说话,逗她笑,就像个小偷似地去窃取那一丝半点不属于自己的快乐—原本属于她丈夫的快乐。 或许就是这种灯蛾扑火般的绝望刺激了他,又或许是刚才末日般的情形蛊惑了他,让他内心深处被困住的那头兽给释放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去夺取她,夺取觊觎已久的美好,但惟独没想过自己的举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她现在应该更加憎恨他了吧?应该是的,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在憎恨着自己。 马尔塞尤一边想着一边伸出手指抚过许栩的眉头,希望能抚平她的悲伤和痛苦。忽然,她动了一下,他连忙缩起手指,却听到她低低地喊了声:“阿诺” 阿诺,这是那天她写在沙地上的单词。当时他暗自留心记下,并把它抄了下来拿给路卡看,路卡告诉他单词的发音和含义,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能让她这样心心恋恋的男人还会有谁,他那时候就知道了这是她丈夫的名字。 骤然间,马尔塞尤意识到,无论怎样,她都是属于她丈夫的,她总归要回到她丈夫的身边的,而自己能拥有的或许就是这个短暂的像梦一样的晚上。他抬眼看着窗外被风沙弥漫的夜空,漆黑一片恐怖得如同地狱,但他却在祈祷风沙永远都不要停,黎明也永远都不要降临。 任黑夜留住这一刻,留住她,哪怕最后只剩下绝望 第七十一章 回家(上) 中午时分,霍夫曼将军坐在他位于加扎拉营地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地看着对面的马尔塞尤和拉尔夫。他俩都带着手铐,被宪兵押着,形容狼狈地站在霍夫曼面前,特别是拉尔夫,头上扎着绷带,脸上挂着彩,垂头丧气地像打了败仗似地,一点都没有中队长该有的仪容风范。 “混蛋,你们这两个白痴,蠢货!白白浪费了帝国对你们的栽培,也辜负了元首和人民对你们的厚望。一个是中队长,一个是王牌飞行员,都是队伍里的精英,竟然为了个女人大打出手,拔枪相对,差点就杀了自己最亲爱的战友!子弹和拳头该用在敌人身上,而不是用自己人的身上,你们该觉得羞耻!深深的羞耻!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真想现在就毙了你俩!” 霍夫曼将军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蹦起,滚落在地,代替了对面的两人被将军粉身碎骨,当场正法。 面对叱责,马尔塞尤和拉尔夫都闷着头,绷着脸一言不发,霍夫曼看得出来这两人尽管不敢出声可心底也都不服气,这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现在战争正处于非常时期,霍夫曼收到情报局提供的信息说英国人正不断地向北非加派援军,特别是要充实他们的空军力量,而且美国人也搀和进来,送给了英国不少战机。敌人的力量在壮大,但自己的空军队伍不但得不到补充还出现了内部矛盾。眼前的两人都是他的得力爱将,也都在士兵中享有威信和影响力,如果他们不和势必会影响队伍的团结,军心不稳是大忌。所以,霍夫曼故意冷笑了一下说:“怎么?都变哑巴了吗?你们俩对我说说到底有什么仇恨要置对方于死地?” 听见霍夫曼的话,拉尔夫先开口了:“是他先出手打我的,我只是正当防卫,而且他还伙同那女人企图谋杀我,将军。” “是你要强-暴她,我才出手揍你,而且你拨枪要杀我,她才被迫用石头砸你。”马尔塞尤反驳道。 “我强-暴她?根本没有的事,是她自愿的。再说了,昨晚你和她在仓库里过了一夜,全军营的人都知道了,别说昨晚你什么都没干过,谁是强-奸犯还不知道呢?”拉尔夫昨天从昏迷中醒来,就料到自己捅了篓子,霍夫曼和爱德华一定会过问此事的,所以他早就想好了托辞,不仅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无耻地反将马尔塞尤一军。 “你!你这满口谎言的懦夫!”马尔塞尤气得眼睛都红了,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你这彻头彻尾得的伪君子!”拉尔夫不甘示弱。 “够了!闭嘴!总之你们俩谁也好不过谁!我肯定会查清楚事实真相的,如果谁真的侵犯了她,我绝对以军法处置!而在此之前,你们每个人都先关十天禁闭,扣掉三个月的军饷,以后每天操练完毕后不许休息,到我宿舍楼下挖土坑。你挖的坑由他来填,他挖的坑由你来填,我看你俩还敢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打架?!” 霍夫曼严厉地打断了他们的话。其实从拉尔夫和马尔塞尤两人的神情和对话,他大致都能看出些事情的端倪,但是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树立军纪所以他必须先将两人同时处罚,然后再调查事情真相,而且现在有着更麻烦的事情等着他去善后,就是得先安抚那位伯爵夫人的情绪,然后把她尽快送走。 待宪兵把马尔塞尤和拉尔夫押走后,霍夫曼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他对爱德华说:“隆美尔说得没错,那女人真是个祸害。来了才没几天,就把我们这里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竟然让我手下最出色的战士为了她争个你死我活的。唉,赶紧把她送走,再拖下去谁知道她会不会把我整个军营给毁了?” “对不起,将军。都是我管教无方,管理疏忽,才出了问题。”爱德华站在一旁自责地说。 “算了,现在也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如果那两个臭小子真的对伯爵夫人干了什么,特别是马尔塞尤,他和她昨晚单独过了一夜……万一她把这事告诉巴塞罗那伯爵,伯爵又向元首和外交部的人告状,事情很可能会扩大为一场外交纠纷和桃色丑闻。那么到时候不仅我们联队会声誉受损,也会被一些心叵测的人拿来说事,就连马尔塞尤的前途也可能会被毁。我是真心爱惜他这个人才,也想好好栽培他,之前不批准他晋升,只是挫挫他的锐气,让他更成熟稳重,好日后委以重任。没想到,竟然在这节骨眼上出了问题,这小子太不争气了。”霍夫曼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爱德华听了之后低着头看着脚下没有做声,眼神渐渐地从担忧变成阴鸷,冰冷,狠厉和运筹帷幄中的决然,就像一场毁坏力无法预估的风暴正在他眼中迅速地酝酿成形,只是你不知道它将于何时来临。站在身旁的路卡看着爱德华的神情突然觉得胆战心惊,他了解这位身经百战,杀敌无数,拥有钢铁般意志的空军大队长。对于爱德华来说胜利和荣誉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信仰,德意志帝国的利益与命令是凌驾上帝的存在,他热爱自己的队伍和将士胜于一切,为此能不折手段,排除万难,甚至化身为魔。而此刻,路卡出于直觉又或者是某些不详的预感,突然无来由地替许栩感到一丝的忧心和害怕。 爱德华思考了好一会,等他再抬头的时候,眼中的所有的锋芒与情绪皆尽数敛去,只剩下深思熟虑后的冷静以及不容置疑的忠诚。 “将军,马尔塞尤是个难得一见的战斗天才,没有人能对付他,没有人能象他一样飞行,没有人能像他那样以最少的弹药击毁最多的敌机。只要在天空中,在驾驶舱里他几乎是所向无敌的。我们需要这样的天才,如果失去他的话将会是我们空军,也是整个德意志帝国不可挽救的损失。他远比一个什么西班牙伯爵夫人重要得多!所以,我有一个想法,不如……” 路卡紧张地看着爱德华和霍夫曼,他正想束起耳朵细心聆听他们接下来的计划,可是,爱德华的目光已经射向他,像是两簇电光般犀利,仿佛能探视到他心中的所思所想。 “路卡,你先去卡洛斯伯爵夫人的房间通报,就说我们准备要送她走,让她先收拾一下。”爱德华冷冷地吩咐道。 “是的,上尉。”路卡低声应着,然后退出了办公室。他走向许栩房间所在的小楼,经过那片沙地时,他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了“哑哑”的叫声,声音苍老而刺耳,听得人心慌意乱。抬头看去,看见椰枣树的枝头上不知何时飞来了两只乌鸦,那褐色的鸟瞳正死死地盯着他,映着阴霾的天空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并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怎么会有乌鸦?还真是晦气。该死!快离开这儿!” 路卡朝乌鸦挥了挥拳头,枝上的鸟儿抖了抖漆黑的翅膀,却并未离去,而侧着脑袋又“哑哑”地叫了几声,就像在对他徒劳无功的动作发出讥讽的嘲笑。他放下了拳头,刚想转过身,却看到椰枣树下有一些彩色的东西在反光,看上去像本,他便走了过去,然后弯腰拾起。 ------------------------------------------------------------------------------ 许栩坐在房间里,愣愣地看着路卡,当他对着她说她可以回家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路卡,他们肯放我走了?我可以回家了?”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刻只是个梦境,自己一不小心就会把美梦惊破。 “是的,卡洛斯夫人,爱德华上尉要我向你转达这个消息。待会儿加里波尔蒂将军的人会来接你,然后你的丈夫会在托布鲁克那儿等你,然后你就可以回家了。”路卡微笑道。他 看着许栩那副惊喜万分又带了点迷茫的表情,内心也替她感到高兴,可是办公室里爱德华最后的那个表情和那个未说完的想法如同枝头上突然飞来的乌鸦,充满了阴谋的气息和诡谲。他很想提醒一下许栩,不过他该提醒她什么呢?因为爱德华什么也没说,只是吩咐要放她走。他总不能凭空地捏造一些莫须有的担忧,让她陷入毫无根据的恐慌里。 许栩当然不知道路卡的忐忑和为难,她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她握着路卡的手几乎是语无伦次地笑道:“太好了,路卡,我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阿诺了!谢谢你,谢谢你,路卡!” 路卡被她拉着手,她的喜悦感染了他,也淡化了他的忧虑,他笑着说:“祝贺你,夫人,我替你和你丈夫感到高兴。你有什么东西要收拾带走的?我帮你准备。” “东西?除了被爱德华上尉扣押的戒指,日记和证件,我几乎没什么东西带在身上,所以根本不用收拾。我现在马上就可以走了。”许栩摇着头,急不可待地说。 “爱德华上尉说,那些物品等你走的是和他会亲自交还给你。哦,对了,来的时候,我在沙地上捡到这本,我看到你前两天一直拿在手上看,所以就替你捡回来了。”路卡拿出刚才他在椰枣树下捡到的那本吉卜林诗集,递给了许栩。 她接过,表情有点吃惊,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了下来,仿佛这本是片突如其来的从云稍稍挡住了她眼里的那片阳光,漏下丝丝缕缕的怅然。她拿着,拍干净上面沾着的沙土,摩挲着封面久久没有做声,任由漆黑的印刷体一个个在指尖下划过,就像某种告别的仪式。 路卡看不出来她到底是喜欢这本还是不喜欢这本,如果她喜欢,为何眉宇间会带着若有所思和迷惘?如果她不喜欢,为何唇边会挂着那一声还未来得及发出便已凋零的叹息?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到底她是在还是透过在看其他东西?一切都如同她眸中的情绪般扑朔迷离,是个永远都解不开的疑团。 忽然,路卡听到她低声地问了句:“马尔塞尤准尉,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被将军关了起来,正在等候审讯调查。” “为什么?”她的目光从本上吃惊地抬起。 “他和拉尔夫打架,这已经违法了纪律,而且……”路卡尴尬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选择着最谨慎的词汇说:“而且他昨晚单独和你在一起,将军怀疑他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不适当的行为……” “不,路卡,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我们只是在仓库里躲避沙尘暴,风沙刮了一整晚,我们没办法离开那里,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许栩眼里的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但瞬间又变得坚定起来:“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既然没事那就太好了,我想,夫人你应该把实情告诉将军和上尉,还马尔塞尤准尉一个清白。” “当然,我会的,路卡。”许栩点点头,思考了一下,再度拿起那边吉卜林诗集说:“路卡,能不能借我一支笔?” 路卡拿出钢笔递了给她,只见她转过身翻开页,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把和笔递回给他。 “这本不是我的,是马尔塞尤准尉的,我要走了,请你代我还给他。”她说着,脸上中又流露出刚那种复杂而迷离的神情。 路卡接过,放进口袋中收好,说了声:“好的,我会帮你交给他的。” 到了下午的时候,爱德华上尉终于遵守了他的诺言,把许栩送上了加里波尔蒂将军派来的汽车。许栩踏出宿舍区,看着那朝自己打开的车门,心跳骤然加快,感觉那就像是一扇通往天堂的大门,而她就要脱离这地狱般的军营,重新回到阳光下,重新回到阿诺的身边,把一切恐怖的记忆都抛之脑后,宛若新生。 她走到车门边,驾驶座上的司机回过头朝她微笑,那么地和善而热情,让她觉得这是自己那么多天来看到的最让人愉快的微笑。她忍不住向司机报以灿烂的笑容,感到一股暖意从心里的某个角落涌向四肢,在血液中轻轻摇荡,轻快又惬意,把多日来不断绷紧扭曲的神经都一一烫平,将曾经难以面对的痛楚都尽数消弭。自由的感觉真是天底下最美妙的事。她坐上了汽车,爱德华上尉和路卡替她关上车门,这一刻,她突然醒悟到什么,便隔着车窗对爱德华说:“上尉,马尔塞尤准尉是无辜的,他没有对我做过不道德的事情,他是个正人君子。” 路卡立刻向爱德华翻译了这句话,爱德华听完后点了点头,对许栩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又像是不明白。然后,他朝她挥了挥手,车子便开动了。 汽车在沙漠中的公路上飞快地行驶着,烈日照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上泛起一片耀目的银光,一路朝着地平线铺陈而去,无穷无尽,整个世界别无它物,唯有黄沙碧空,恍如就此天荒地老。坐在摇晃的车子中,许栩有种置身大海的错觉,她想起蒙巴萨旧下的那片海,和这片沙海一样壮丽无比,自己就像艘疲惫的小船,历尽风吹雨打,惊涛骇浪,此刻正在归航,而平静的港湾中阿诺正站在落日下微笑着等着她。等见到了阿诺,他们就是真正的天荒地老了。 她笑着舒了口气,拨开额前被吹乱的发丝,伏在车窗上细细地欣赏沿途的风景。窗外掠过一片椰枣树和沙漠玫瑰构成的绿洲,绿洲里一泓天蓝色的泉水映着阳光折射出七彩虹光,炫丽得如同梦幻。任谁也很难想象在这严酷之地会有如此清澈的泉水存在,因为它的存在太过美丽,太过骄傲,太过璀璨又太过地不合常理,总让人有种仿佛下一刻就会消失的错觉,就像一个人的眼睛。 许栩低下头,不期然地就想起马尔塞尤,想起他站在椰枣树下对自己微笑时的模样,如同那片干净的沙漠清泉,在她最绝望和黑暗的时刻中替她带来了希望以及支撑下去的勇气。她记得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也记得到他那种无声无息,又炽热得让人害怕和心痛的感情,虽然由此至终他没有说过他爱她,可昨晚,当他的手指落在她眉间又惶恐地缩起的时候,她仿佛能听到他的心碎落在地上的声音。正因为如此,她不能给与他任何的回应,哪怕是一丁点的希望都不可以,为了他,为了她,为了阿诺和所有人,她必须得装作一无所知。 马尔塞尤是当之无愧的非洲之星,是众人仰望的偶像,是连上天也会嫉妒的存在,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注定他要英年早逝。许栩记得自己在吉卜林诗集上给他的留言:“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会永远记得。我们不会再见了,因为我要和我心爱的人回到蒙巴萨直到战火完全平息。但是,请千万记得,明年的9月30日不要飞行,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所有爱你的人--许栩留字。” “那是他殉职的日子,也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许栩离开了车窗,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看着远方的长路喃喃地说道。 第七十二章 回家(下) 傍晚,在托布鲁克德军的野战机场上,许栩终于见到了阿诺。 他站在一架意大利制的机旁,机翼的阴影遮挡了他的面容,那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的身影在日落的逆光中带了点虚幻感,看上去不是那么真切。许栩站在原地,不敢踏前一步,害怕一个不小心面前的景象会像镜花水月般破碎,害怕这不过是她又一次的午夜梦回。太多的思恋,太多的渴望以及太多的眼泪和哀伤在分别的日子里堆积,延展,就像横亘在扎卡拉与开罗之间的无垠沙漠般隔绝了希望,隔绝了时空,也隔绝了他们。 此刻再见恍如隔世。 “许栩”阿诺低低地喊了一声,嗓音有点嘶哑,然后他从机翼的阴影下走了出来。 许栩还是不敢动弹,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脸,那浓密飞扬的眉毛,深邃的眼睛,冷峻而充满野性魅力的脸庞和下巴上的那道细细的伤疤,每个细节都真切得像雕刻在她记忆中的一样,可她仍旧不敢相信,不敢想象自己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直至他一把搂住她,气大得像是要把她勒进血肉中似地,她感受到了他的呼吸和体温,心里那股莫名的虚幻感和恐惧才彻底地轰然坍塌。她搂紧了他,眼泪汹涌而至,觉得此生别无所求,唯有怀中一人。 “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来了。没事了,别哭,一切都结束了。”阿诺梗咽着抚过她的头发,她的眼泪烫贴着他的胸膛,灼得他几乎心魂俱裂,他努力地把眼泪给压回去,然后微笑着看着她。他曾答应过要笑着等她回来,因此所有的哀伤和悲痛都应他独自去承受,留给她的永远是笑容和快乐才对。 “阿诺,对不起,真的很抱歉,又害你担心了。我,我……”许栩抽泣着,泪水又涌了出来,堵住了她的喉咙。 “没事,别哭,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回来了就好。”阿诺擦去她的眼泪,手指痛惜地摩挲着她的脸庞,仔细地凝视着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颜。她憔悴了,脸色白得像透明一般,眼皮浮肿,眼睛下还带着青色阴影,嘴唇毫无血色,人也瘦了很多,微敞的衣领中锁骨高高地突了起来,单薄得让人心痛。然而,然而她锁骨上的那几点深色的印记又是什么? 阿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她的锁骨上,半月形的红印衬着她雪白的皮肤,殷红如血,那么地暧昧又那么地妖娆,就像朵邪恶的红莲在朝他露出魅惑的嘲笑。阿诺的指头缩了缩,觉得像被烫着了似地,恐惧从那颗刺眼的印记沿着他的手指传到了他的体内,心脏顿时抽搐了几下。他别开眼,不,他不敢相信她锁骨上的是一个吻-痕。 “阿诺,你怎么了?”许栩察觉到他的异样,便疑惑地看着他的脸。 “没什么,那个,那些德国人有没有为难你?”他几乎是胆战心惊地问道,尽管他的语气听起来是那么平静而从容。 “没有,我按你说的向他们展示了戒指和身份,他们果然不敢为难我。只是把我软禁了起来,但还是以礼相对的,甚至还批准我每天下去花园散步。”许栩飞快地回答,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可是她没留意到自己回答的速度好像快了一点,笑容也勉强了一点,带着那么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真的?”他小心翼翼地问,如履薄冰,仿佛怕吓着她又仿佛怕吓着他自己。 “当然了,阿诺,你不相信我吗?”她握着他的手,脸色显得更苍白了,漆黑的眼瞳里映出他的脸,让人看起来有种近乎哀求的无助。 她手心中的冰凉让阿诺突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怎么了?来之前,他就曾经想过,无论她在军营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都必须接受,因为无论是什么事那绝对不是她的错,错就错在他没有将自己的妻子保护好,错就错在这场该死的战争和这个硝烟弥漫的乱世。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不逼问,不深究,不多想,只要她平平安安地回到自己身边就一切足矣。所以那是不是吻-痕根本不重要,是谁留下的也不重要,眼下还有什么比带她尽快离开更重要? 阿诺再度拥紧了她:“不,怎么会呢?只要你说,我就信。来,我们快上飞机吧,离开这里,忘了这里的一切,我们赶紧回家。” “对,我们回家。”,许栩靠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听着“回家”二字,身体忍不住轻轻地颤动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响起,轻快又悦耳,如同归家的信号在催促着他们。走入驾驶舱,许栩看着阿诺,他也看着她,两人牵着手像孩子般相视而笑。她一边扣好安全带一边对他说:“飞了那么多次,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我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飞行似地,有点手忙脚乱,心绪不宁。” “你肯定是太累了,要不这次让我来开。”阿诺担忧地问。 “不,还是我来吧,从托布鲁克到开罗,这条路线我比你要熟,而且你也累了,好好地睡一会,到了开罗我叫醒你。”许栩摇了摇头,他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太多,是时候该让她来为他做点事。 此时站在飞机下送行的加里波尔蒂将军挥手向他们告别,并再次对许栩高声提醒到:“千万记住,在经过塞卢姆的时候,必须得在第一个军事碉堡上空低飞三圈,这样守军才知道你们是自己人,不然他们会开火的。” “知道了,将军,再见!”许栩挥挥手,推动油门操控杆点着了引擎。 看着他俩的飞机在头顶上掠过,加里波尔蒂将军的心里无比畅快,他搓着手乐呵呵地往军营里走,准备回去好好地将阿诺送来的那一大皮包钞票和珠宝再清点清点。这事情办得真利索,几天不到就狠狠地赚了一大笔,看来自己是绝对可以过个舒舒服服的晚年了。他一边走一边向身后的侍从官吩咐道:“回去马上给加扎拉的霍夫曼将军打个电话,就说人已经送走了,请他记得按照原计划通知塞卢姆的守军放行。其实这事我们昨天就已经谈好了,不过还是提醒一下他比较稳妥。”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做事是有责任心的,卡洛斯伯爵你的钱绝对没有白花。”他回头再度眺望天空中那架已经远去的飞机,弯起了嘴唇,花白的胡子翘起,像只狡猾的老猫。 几分钟后,身在扎卡拉的霍夫曼将军接到了电话,他静静地听着加里波尔蒂将军侍从官的转述,然后简短地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将军,他们起飞了对吧?”他身边的爱德华问。 “是的。” “那么,我们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霍夫曼的脸色。 “嗯,就按你说的去做吧。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怎么说都是两条性命,那女人和她的丈夫好像有点无辜……不过,留着她对我们来说终究是个大麻烦。爱德华,我有点累了,得去休息一下,晚饭前不要让人来打扰我。”霍夫曼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慢慢地朝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放心吧,将军。我会办妥所有事情,您好好休息吧。”爱德华果断地行了个军礼,然后快步离开办公室。 爱德华走出军营的办公楼,他并没有急着去操办任何事,而是慢悠悠地踱向军营中的监狱,准备去探视一下关在禁闭室里的马尔塞尤。其实,对于霍夫曼将军所说的计划,根本就不用他去干些什么,因为他们的计划就是什么都不干,包括打电话通知塞卢姆的守军放行。如此一来,在塞卢姆驻扎的高炮团自然就会将卡洛斯伯爵夫妇的座机打落,等到他们被击落,他这边再打电话过去假装要求放行,当然到了那时候,他们已经变成两具尸体,放不放行都已经无所谓了。如果加里波尔蒂将军或者任何人过问起来,他们只要说电话线路突然出现故障,等修好的时候,守军已经开火了。这是一个十足的意外,既然任何人都无法预估意外,那么自然任何人都不会背上责任。任谁追究起来,最多都只能追究到那失灵的电话线路上,完全无迹可寻。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又巧妙之极,爱德华觉得这几乎能比得上他战斗生涯中所做过的任何一个最完美的作战计划。 爱德华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对自己的才思敏捷和杀伐果断甚感得意。只要那女人和她丈夫一死,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仿佛它们从来都没出现过一般风平浪静。联队的声誉保住了,霍夫曼将军的麻烦解决了,更重要的是马尔塞尤的前途无忧了。 “唉,这小子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他永远都不知道他的长官爱惜他就像爱惜自己的儿子一样,希望他日后能为帝国而赢取更多更瞩目的战绩,也不枉我对他的一番苦心。”他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已经踱到了禁闭室门外的走廊上。一抬头,他发现路卡竟然也从走廊的另一头向这边走来,手里还拿着本类似的物体。 “路卡,你来这儿干嘛?”爱德华停下脚步问。 “哦,上尉,你好。我……我想探望一下马尔塞尤准尉。”路卡愣了一下,神色闪烁地回答着。 “探望他?为什么?你该知道他在关禁闭,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能见他,你是想违反纪律吗?”爱德华看出路卡的慌张,便不悦地皱起了眉头,语气很是严厉。 “我只是想让守卫把这本交给他,我交了就马上走。”路卡的脸色白了白,他小声地支吾道。 “?什么?” “吉卜林的诗集,是卡洛斯夫人临走时让我还给马尔塞尤准尉的。” “我正要去看他,你把交给我,然后你马上离开这里。” “好的。”路卡顺从递过了,又担忧地看了那本一眼,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爱德华一直看着路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翻了翻手上的,发现扉页上写着些看不明白的字体,像是法文。他冷笑了一下,把随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向旁边的卫兵命令到:“把垃圾抬到外面给烧了。” 然后,他盯着窗外那轮泣血般的落日低低地说了句:“人都走了,还那么阴魂不散。” 当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噬时,许栩的飞机终于抵达塞卢姆的上空。 “饿了吗?可惜我来得太仓促,没来得及准备些饮料和食物。这架飞机是加里波尔蒂那老头的,这老鬼贪了我一大笔钱,希望他能有点良心替我们在飞机里准备些吃的。”阿诺别过脸看着驾驶座上的许栩说。 “不用忙活了,我不饿。很快就能到亚历山大了,我们可以在那里停一会,吃点东西再继续飞。”许栩微笑着摇了摇头。除了早上啃的几口面包,她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不过她一点都不觉得饿,就要到家的兴奋掩盖了所有的疲倦和饥饿,只要看到他在自己的身边,她就感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你不饿才怪,瘦得只剩下把骨头了,还不赶紧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让我找找,看看那老家伙藏了些什么好东西在飞机上。”阿诺边说边扯开安全带走向机舱里搜寻起来。 “呀,还真让我找到些好东西,法国松露罐头,瑞士巧克力,意大利乳酪,顶级的波特酒,哈,意大利人果然跑到哪都不忘享受。咦,竟然还有套降落伞,啧啧,这老头还真是怕死。我们得把他藏品全部吃光扫光,连带把这辆飞机都带回蒙巴萨才能捞回点本钱。”阿诺找到了一个皮箱,里面装着满满的食物和美酒,然后又在皮箱旁翻出一套降落伞装置。他拿起一瓶心爱的波特酒,摇晃着酒瓶,乐呵呵地朝许栩笑道。 许栩回过头,看见他正摇着酒瓶,勾着薄唇,笑得一脸狡猾,面容恍如当年他俩初遇时那般野性魅惑又让人心跳加速。一瞬间,她觉得时光流转,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恣意张扬并让人刻骨铭心的青春年代。她故意皱起眉头说:“哎,先别忙着吃,快回来坐好。我已经能看到第一个碉堡了,得绕着它盘旋三圈,不然到时候我们给人打下来就麻烦了 “我说,等回到蒙巴萨,我得把家里重新装修一遍,然后把所有门窗都加上铁栏杆。”阿诺坐回到副驾上,剥开一颗巧克力,递到她的嘴边。 “干嘛要加上铁栏杆?蒙巴萨现在的治安很差吗?”她含下巧克力,一边咀嚼一边奇怪地问。 “当然要加上栏杆,以防你再次逃走。这次回去,我得好好地看着你,把你锁在房间里,任谁也不能见你,好专心地替我生小孩。”阿诺的手指抚过她柔软的嘴唇,一点都没留意到自己的眼神是那么地凶悍,语气是那么地霸道。他的目光禁不住又落在了她锁骨的那个印记上,依然地殷红刺目,那该是多么地情不自禁又不可抑制才会留下的痕迹?他是她的丈夫,当然深知她对于男人的魔力。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查出那男人是谁,然后……然后让他永远地丧失作为一个男人的功能。阿诺愤愤地想着,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意念中将那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许栩感觉到他突如其来的怒气和醋意,正想出声询问,可是眼前突然闪过一片雪白刺眼的强光,晃得她头昏目眩,一瞬间,视网膜像是完全丧失了它的功能,只剩那片死亡似的白光充斥着视野,不停的旋转,摇晃。 “强光灯!该死,我看不见东西了!” 耳边传来阿诺的喊声,许栩紧紧地握住操作杆,压实方向盘,尽量保证自己不要在暂时失明的情况下错误操作。“是德军,他们发现了我们的飞机,所以打开强光灯照射。我们得绕碉堡三圈,可是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许栩喊道。 还没说完,突然一阵刺耳无比的嘶鸣声在机翼下响起,像是某种巨大又可怕的东西正在朝他们逼近,“轰”地一下巨响,剧烈的冲击波夹带着炙热的气流从身后撞来,震得她几乎魂飞魄散,骨头断裂。刹那间,火光,热流,浓烟和四处飞散的物体像风暴一样将他俩团团包围,而机身在急速下坠翻滚,她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肺部往喉咙上涌,嘴一张,吐出口腥热的液体。 许栩趴在方向盘上,疼痛和昏眩夺取了她所有的感知,仿佛无边无际的海洋吞没了她,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风浪里苦苦挣扎。她咬着牙,脑中不停地喝令自己睁开眼,握紧方向盘,拉起操作杆,她不能就此昏睡过去,他们得回家!或许就是这股巨大的渴望刺激了她的神志,力气和感觉又涌回到了体内,她睁开眼,抹去嘴角的鲜血,重新抓紧操作杆。一下,两下,三下…..她发现无论她怎么操作,飞机都毫无反应,只顾在地心引力和加速度的牵扯下不断往地面扑去,那样地义无反顾又心甘情愿,仿佛这就是它最终的使命。 “许……许栩,我们中弹了,机尾着火,没办法再飞,你……你快跳伞……”混乱中,阿诺的声音传来,很微弱,可是在呼啸的风声里却是那么清晰。 “不,阿诺,我们……”许栩回过头想告诉他一定要支持下去,她一定可以让飞机成功迫降的,他们一定可以回家的!可是就在转脸的刹那,她感到一把尖刀插入了她的心脏,时间停滞了,呼吸停滞了,心跳也停滞了,一切都停滞了。 阿诺闭眼靠在座椅上,张着嘴费力地呼吸着。昏暗中,他的胸前绽出大片的猩红,那浓稠的液体正不断地冒出,濡湿了洁白的衬衫,顺着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倾斜的地板上,流到她的脚边,然后汇聚。仿佛一道触目惊心的溪流正从他的体内涌出,带着他的生命热情地奔向她,簇拥着她。 他中弹了,一定是刚才爆炸时炮弹的碎片击中了他的胸部…… 这刻,许栩觉得整个人都像被一列奔驰中的火车碾压了过去似地,将她的所有都碾碎了,就像机舱内那些零散的物件般,一股脑地从尾舱炸开的洞口中飞出并抛向天空。“阿诺!阿诺!支持住,我们一定可以降落的!”她一只手拉着他的,另一只手拉着操纵杆,拼命地想拉起机头,重新操控飞机。可是,无论她干些什么,各个失灵的仪表和机件都用绝望的姿态告诉她—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 “快……快跳伞,没有时间了,许栩。很抱歉,这次我没办法和你一起降落了……”阿诺睁开眼睛,血从嘴里涌出,染红了他苍白的脸庞,而他的手正拼命地推开她的手指,决然得近乎残酷。 “不,阿诺,不要这样,求求你了……”眼泪模糊了她的视野,她苦苦地哀求着,哀求着上天也哀求着他不要遗弃自己,没有了他,降落又有什么意义? 阿诺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弱,如同狂风中那点飘摇的烛火,在熄灭前替她发出最后的一丝光亮,并引领着她航向:“快啊,回到开罗,马修会照顾你的……” 许栩呆呆地看着他,听着耳边的风声越来越急,飞机下降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世界像是化作了一颗陨落的流星,在无尽的黑夜里飞快地划过,燃烧,然后归于寂静。渐渐地,她也寂静了下来,呼吸随着下坠的机身和流逝的分秒变得平复,恐惧也消失了,心底一片清明。凝视着他那张染血的容颜,如同凝视着她整个世界的唯一,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不会失去他的,永远永远都不会。 许栩放开了操纵杆,任由飞机继续坠落,归于大地的怀抱,归于它最后的宿命。黑暗中她摩挲着重新拉回阿诺的手,紧紧地握着,贪婪地感受着他的体温和皮肤的触感,觉得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安详正笼罩着自己,那是真正回家的感觉。 “不,阿诺,我们不回开罗。我们要回家了。”她睁开眼,轻轻地说,仿佛眼前已经出现了蒙巴萨夕阳下的那片海,海浪轻涌,波光粼粼,洁白的沙滩上他们拉着手,就像现在这样笑看落日。 “回家?”朦胧中,阿诺呢喃道。 “是的,回家了,永远都不会离开了……”她扭过脸,对他微笑 —恍如初见。 ------------------------------------------------------------------------------- 大漠的夜空一如既往的深邃神秘,深蓝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光幕,蓝绿交错,缓缓波动,宛如极光。而一架裹着火光的飞机投入了光幕里,那么地决然而奋不顾身,就像浴火的凤凰带着生命中最后的绚烂去进行它的涅槃仪式。 “轰隆”一下爆响,恍如雷鸣又恍如山崩海裂,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合上了。然后,飞机消失,光幕隐去,天空归于平静。 第七十三章 T-1028 清晨,蒙巴萨郊外某私人机场。 当第一缕晨光落在跑道上那红白相间的风向标时,比尔拎着工具箱走进了机库,进行他每个周末的必修课—替机库里的那古董飞机做维护保养。清洗,上机油,蒙皮,检测电路,更换已经老化的零件……每个步骤他都亲自动手,不急不躁,尽善尽美,虔诚的如同某种宗教仪式又像是精密的外科手术。这些古董飞机是他多年来的收藏品,自打五岁那年第一次坐在父亲的那架德哈维兰虎蛾教练机上,他就对飞行和老式飞机有了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痴迷。这一迷就迷了二十多年,妻子换了两任,各式的女人也来来去去,但惟独这个收藏爱好始终如一。对于飞行,比尔是忠贞的。 比尔是个驾驶古董飞机的高手,内罗毕飞行俱乐部的资深会员,也是蒙巴萨仅有的几个私人古董飞机博物馆馆主之一,但其实他真正的职业是个房地产商。他和他的家族在非洲,南美洲甚至亚洲都有物业,包括太平洋上的几个岛屿,这也是能支持他不断购买收藏古董飞机的主要原因。不过,比尔认为对于飞行仅靠钱是远远不够的,还必须有着勤奋好学的心和坚持不懈的意志。得像一个航空专家那样掌握专业知识,像一个战斗机飞行员那样纯熟驾驶,像一个机械工程师那样懂得维修飞机,才能彻底地鉴赏把玩古董飞机这门艺术。尽管已经雇佣了专业飞行员和机械师去照料自己机库中的那几十架藏品,可只要有时间,他一定会和雇员们一起动手进行各种维护保养工作,并将之视为自己最好的休息方式。 几天前,比尔购入了一架二战时的英国蚊式轰炸机,上面还带有作战时留下的弹孔,很有纪念意义。所以今天天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机库,打算尽快把飞机给维修好,好让它重新回到蓝天,一展旧日的风采。 他走入机库,却发现自己不是最早来的一个,已经有人先于他坐在了蚊式的驾驶舱里,检查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 那是比尔新雇的员工,一个年轻的飞行员,也是一个很古怪的人,不过她的飞行和维修技术很棒,起码在他近十年内所认识的人中是最棒的。 “今天是周末,你是想让我付你加班费吗?许栩。”比尔放下工具箱,爬上铁梯,对着机舱内的人笑道。 许栩放下手中的电子分析仪,抬起脸也笑了笑:“如果你肯给我当然不会拒绝,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钱。老板,大部分的电线已经老化了,飞机蒙皮脆得像纸一样,发动机也失灵了,这些部件现在都很难找到,恐怕得找英国的厂家特别订购,看来要让它重新飞起来还得花上不少时间和功夫。” “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无所谓,反正我不赶时间,我比较在乎的是拥有它的乐趣。我给你的工资在行内已经算很高了,为什么还那么缺钱?我猜你是在惦记着内罗毕航空俱乐部里的那架T-1028德哈维兰虎蛾,你想买下它,对吗?”比尔把胳膊搁在驾驶舱的边缘,打量着她的脸。她的五官很漂亮,皮肤也透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水嫩光泽,可唯独那双眼睛乌沉沉地,毫无生趣,有种还未来得及明媚便已老去的沉寂。还真是可惜了一双这么美的眼睛,到底她经历过些什么,眼神就像上个世纪般苍老?比尔好奇地想着。 “比尔,那架T-1028古董飞机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我一定得把它买下来。”许栩戴上电工手套,继续用电笔测试着飞机上那些老旧的电线。 “当然,对我而言机库里的每架飞机都是独一无二的。不过航空俱乐部根本不打算出售T-1028,就算卖也会是个高得不合理的价钱,估计你能获得它的希望不大。其实那架T-1028没啥特别的,不就是上面写了句无聊得让人发笑的话:‘原谅我,亲爱的!’,俱乐部里的那群老头拿它来大做文章,说什么是战前一个西班牙伯爵为了追回他的夫人而在机翼上写的道歉词,这么老掉牙的噱头也只有那些老家伙才想得出来。” 比尔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他素来和内罗毕飞行俱乐部的那几位顾问不大对头,认为他们是些没落贵族,总是沉湎在旧日的荣誉中,死抱着些老规矩不放,宁顽不化,陈腐得如同古董飞机上的锈迹。他不明白许栩为什么一直对俱乐部里收藏的那架T-1028飞机那么执着,她来上班的第一天就坦白告诉他,她在这里工作是为了赚钱去买那架飞机。比尔曾劝过她,那架飞机是俱乐部的珍藏,顾问们出于某些原因是不会出售的,而且比它要好的古董飞机多得是,有些价格还相当便宜,起码是她有可能承受的价钱。可许栩很固执,她说她不要别的飞机,只要那架T-1028,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至于理由她却无可奉告,这是她奇怪的一个方面。 “不,比尔,那句话不是一个噱头,它的故事是真的。”许栩停下手中的活,看着门外蔚蓝的天空。多么像她和阿诺新婚的那个早上,他开着那架T-1028来向她道歉,当时的阳光和现在一样的炽烈耀眼,鲜活得宛如就发生在昨天,她仍然记得他的每个表情和动作。 “你怎么知道?”比尔勾了勾嘴唇,那飞机的年纪恐怕比她爷爷还大,小女孩就是爱幻想些浪漫的爱情故事。 许栩没有回答,露出个无所谓的微笑,并不期待他会相信。因为,有时候连她自己也不大确定:那些事,那些人,那些岁月是否真的存在过。 或许那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回来了,却把一切都留在了1941年。 傍晚,许栩和比尔在机库里的维修工作终于告一段落。她脱□上的工作服和手套,拿起挎包准备回家。 “嗨,许栩,如果没事的话,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走出库房时,比尔问她。 许栩转过身,扬了扬眉毛,表情像是有点惊讶。 “别误会,我并不是想跟你约会。只是你有时候看上去会让人觉得……”比尔侧着头,皱了皱眉毛,思索着恰当的形容词:“觉得有点脱离俗世,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纪的人。我想你还那么年轻,无论曾经发生过过什么,都该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譬如朋友,娱乐,社交,或者去交个男朋友什么的。毕竟人就是活在当下不是吗?” 比尔是真心爱惜她的才华,那么地年轻又那么地卓越超群。她对古董飞机的了解让总多的前辈专家汗颜,不仅是专业知识还有对它们发展历史的各个细节皆能娓娓道来,仿佛她曾生活在那个年代,亲眼目睹它们的诞生,成长与辉煌。像她这种青年才俊本该活得多姿多彩,但她却像个生活在中世纪的苦行者般,除了工作还是工作,没有朋友娱乐,没有兴趣爱好,在她的眼里甚至看不到任何的和希望。她不该活得那么累又那么沉重,这是她奇怪的另一个方面。 “谢谢你,比尔,但我还是想回家,下周一见。”许栩朝比尔挥挥手,然后走向自己的汽车。“他是个好老板,只是没人能明白我到底经历过什么。”她边走边想。 回到寓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许栩摸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她位于海边的那间小公寓。地方不大,只有四十多平米,装修也很旧了,地板的某些地方甚至因为潮湿的海风而松动,走上去会“吱呀”作响,如同那些记忆中的老日子,一不小心碰着了便会发出痛不可支的呻吟。可是,这个地方是最靠近耶稣堡的住所,能看到日落下的大海和那片曾经是她和阿诺旧的空地。 许栩扭开台灯,倒上半杯波特酒,点上一根骆驼牌香烟,电唱机里Billie Holiday的歌声如流水般倾泻而至,属于她的夜晚便由此开始。海风穿过窗户,撩起窗帘,带着海洋清爽的气味拂过她的脸庞,就像某人的手指,温柔而热情。记忆中的无数个夜晚,那人总喜欢一边喝着波特酒一边听着Billie Holiday的歌对她诉说西班牙的风土人情,缓缓流淌的小溪,雄伟险峻的山脉,苍翠欲滴的平原,热情艳丽的小镇,以及冷峻如铁又热情如火的斗牛士都在他低沉而蛊惑嗓音中活灵活现,周围还伴随着骆驼香烟袅袅的青雾。他说他热爱自己的祖国,却打算永远都不回去;他说蒙巴萨是他第二个家,而她是他家园存在的所有意义;他说他爱她,哪怕她来自2011,如果她走了,他一定会追到2012……然后他会迫切地吻着她的双唇,抚摸她的身体,那么地细致又充满力量,把她带入绚烂无比的激情里,坠入爱恋疯狂的漩涡中,那一刻仿佛就是永恒。 可是现在,她已经回到2012了,而他在哪里! “阿诺,你到底在哪里?!”许栩低低地喊着,捧着酒杯,如同捧着烟花般一触即碎的希望。 明明当时他和她在飞机上执手相依,共赴死神的邀约,但为何她在阿拉斯加的医院里醒来时,救护人员却告诉她冰原上只有她一人,没有阿诺,没有什么北非沙漠也没有二战,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她现在置身于2012!之后她一直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好像是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过往的八年不过是她在昏迷中的幻觉。她无法分清现实和梦境的界限,也不知道自己在非洲经历的那些日子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她是否曾经结过婚,是否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是否真的认识一个叫阿诺的人。直到有天,她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飞机项链,和哥哥送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上面多了一行字‘致我最爱的许栩’时她才恍然大悟。那是新婚时阿诺送给她的礼物,是他情意的凝结,她永不能忘记,所以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的确有一个丈夫叫阿诺。只不过,现在他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一颗水滴般蒸发在她重获新生的生命里,就连他是否存在过也不是那么地确定 哀怮中,许栩听到门铃声响起,将她从孤独的自我天地里拉回到现实,现实的生活仍在继续,日子还是要过的,寻找阿诺的希望是不能放弃的,所以门还是要开的。她抹去脸上的泪水,放下杯子,起来开门。 “机长,你怎么那么久才开门?让我进来先喝杯水再说,这鬼天气实在太热了!”陈寰气喘吁吁地倚着门框,一边抹着脸上的汗珠一边朝她说。 “快进来,我去给你拿饮料。”许栩连忙让陈寰进屋,然后走到冰箱前,替他拿出罐可乐。 “可乐?太棒了!”陈寰接过可乐,急不可待地拉开易拉环,咕咕地灌了几大口,然后仰着脖子长长地舒了口气道:“老实说在穿越的那几年里,我整天呆在阿富汗的荒漠中,每天都梦想着喝上一瓶冰可乐,所以现在每次见到可乐我都像见到金子一样可乐。” “少来了,我也穿越了那么多年,也没觉得一瓶可乐有多稀罕。”许栩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汗。 “唉,你不一样,你穿越到非洲嫁给了个伯爵,每天好吃好喝,我呢?倒霉透了,穿到阿富汗,当了个雇佣兵,每天枪林弹雨,刀口上讨生活,你哪里知道那种日子的滋味。别说是可乐,就连每晚我搂着枪闭起眼睛睡觉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我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陈寰抹了抹嘴角,脸还在笑,但在许栩眼中,那更像是一个抽搐的表情。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俩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所以上天才会对我们开那么大的玩笑?我穿越到了1933年的非洲,你呢?就穿越到了1933年的阿富汗,现在我们又一起穿回来2012年。在这里,所有人的时间表只是翻过了几个月,但我俩……却几乎过了一辈子。”许栩拍了拍陈寰的肩膀,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她自己。 “准确来说,加上我们穿越前的岁数,应该是差不多过了一百年。呵呵,还真是百年老妖了。一辈子啊,多少人希望自己长生不老,能拥有许多辈子,可他们又怎么知道当你过了一辈子还有一辈子的时候,记忆会让你生不如死。”陈寰扯了扯嘴唇,眼眸被一层暮色般的光遮盖了,如果沧桑是有行迹的,那么此刻它正在他的瞳孔里缓缓踱步。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我是为了你那架T-1028来的。前几天我载内罗毕航空俱乐部的经理和几个人去塞伦盖蒂草原上看动物大迁徙,经理对我说T-1028其实不是俱乐部的财产,它是一个英国男爵的私人藏品。很多年前男爵答应免费把飞机放在俱乐部里展览,让更多的人了解东非航空的发展史,但他有个条件就是绝对不会出售这架飞机。对你来说这不是个好消息,不过呢,听说男爵就快不行了,正躺在英国的特级病房里等死,他的儿子倒是有意出售T-1028。”陈寰又喝了口可乐说。 “这实在是个好消息,起码有了丝希望。你知道这男爵叫什么名字吗?能够联系到他的儿子吗?”许栩追问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当日在内罗毕航空俱乐部里见到阿诺和自己的那架虎蛾T-1028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除了飞机项链外阿诺留下的第二件物品,从那时候起她就想尽一切办法想把它给买回来,但航空俱乐部那边一直告诉她飞机是不可能出售的。虽然如此,可她还是固执地努力赚钱,存钱,等待机会,就像她在等待阿诺会在蒙巴萨出现那般,机会极度渺茫却永远不能放弃。 “不知道,经理不肯说。他只是告诉我关于男爵的事情只有俱乐部里的那三名老顾问才清楚,而且顾问们对此事也一直讳若莫深,即使是经理本人也被要求不能随便向外人透露。他说如果不是他赏识我,认为我是个勤奋能干又讨人欢喜的员工,才不会告诉我这些。”陈寰耸了耸肩膀,爱无能助地说道。 “谢谢你,陈寰,这消息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得找个时间去拜访俱乐部的经理,然后求他能不能让我见见那几位老顾问,希望借此能找到那位男爵的联系方式。”许栩站了起来,抱着手臂在房间内踱步,她得好好思考怎么样才能说服经理和几位顾问。 陈寰看着她脸上那种紧张又兴奋的神情,心里却有点替她担忧。他知道她留在蒙巴萨是为了等她那失散的丈夫,也清楚她执意要买T-1028也是为了她的丈夫,但问题是谁知道她的丈夫有没有和她一起来到2012年呢?毕竟她被救援队发现时周围没有其他人。陈寰忍不住开口问:“机长,你真的确定阿诺会和你一起回来吗?” 许栩听到他的问题,停下了脚步,她摸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眼神有点迷惘:“刚开始,我也不大确定。但后来你在医院找到了我,你告诉我你也穿越了,同样是穿到1933年,但地点在阿富汗,而且也同时在1941年的同一天穿回来,不过却降落在印度。所以我想:当时他和我一起在飞机上的,既然我回来了,那他肯定也会和我一起回来的。”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你降落时,他没有和你在一块呢?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不过,我一直在思索,我们穿越的历程看起来像是个随机发生的偶然事件,但其实它是有规律的,时间是一致的,可空间却不一样。” “对,我们在同一架飞机同一个时间穿越,但你去了非洲,我去了阿富汗,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你在阿拉斯加,我在印度。我有点明白了,你是想说回来的时候他和你可能降落在了不同的地点,所以你俩分开了。” “没错,我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相信的。我必须要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无论机会有多渺茫,哪怕几率为零,哪怕最后证明这只是我的痴心妄想,我也要尝试,无怨无悔。” “那为什么你认为他会在蒙巴萨而不是别的地方呢?” “因为,蒙巴萨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约定,我相信他会记得这一点的。”许栩抬起头对陈寰微笑,眼神不再迷惑。 但是,万一他在穿越时已经死了呢?在飞机上他被弹片击中并身负重伤…… 陈寰在心底悄悄问到,不过他没有把自己的问题说出来,而是看着她也露出个微笑。 第七十四章 英国故人 中午11点,内罗毕航空俱乐部的顾问费尔迪兰坐在俱乐部那间老旧又昏暗的资料室里,就着工作台灯翻看着些将要废弃销毁的资料。俱乐部自二战前就存在了,最早的时间甚至能追溯到上世纪二十年,起初只是家小酒馆,专门接待那些白人贵族的猎手,后来当飞机这件新奇事物从遥远的欧洲大陆来到了非洲时,这里就渐渐成为东非飞行员的聚集地和联盟,所以就有了他现在身处的这栋建筑存在。一件事物存在越久,时间在它身上落下的痕迹必然也越多,所以俱乐部里这么多年来所堆积的旧资料已经超过了资料室的空间,得把一些不再有价值的东西进行销毁才能容纳新的资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像人一样,所以费尔迪兰现在进行销毁前的最后一次审查。 资料很多,什么都有:文件,籍,照片,飞行徽章甚至是飞行员欠俱乐部酒钱的欠条……真是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前任的顾问们收藏它们的目的是什么?譬如他现在拿起的这张黑白照片,一群意大利士兵蹲在光秃秃的沙漠里对着镜头傻笑,中间站了个穿飞行服的黑发女郎,面容模糊,背后依稀能看到一架飞机的侧影,照片背后只有潦草的几个字体“1938年摄于昔兰尼加沙漠”,没有摄影师的落款也没有照片中的人物说明。 费尔迪兰把照片匆匆地瞄了眼,往脚边贴着“销毁”标签的纸箱里一扔,说了句:“又是一件废物。”。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秘安走了进来。 “打扰了,顾问,外面有位许小姐要见您。她说已经和你约好了。”安露出个抱歉的微笑说。 “哦,是的,我知道了。”费尔迪兰把老花镜从鼻梁上取下,站起来,揉了揉额角。他不喜欢工作时被打断,可是自己又的确在一周前就和这名许小姐定下今天的会面时间,她是比尔介绍过来的,所以怎么样他都得见见她,算是给比尔一个面子。 费尔迪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看见那位许小姐已经站在里面等他。当她回过脸的时候,费尔迪兰忽然皱了下眉头,她长得很年轻也很漂亮,是个东方人,不过这并不是让他感到迷惑的地方,他迷惑的是她的面孔让他有点眼熟。但他没有太在意,因为他知道他们会谈的时间不会太长,通常拒绝别人的请求时语言都会特别简洁。 “许小姐,请坐。”费尔迪南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谢谢,费尔迪兰顾问,今天我来是……” “我知道,比尔对我说过你想买下那架T-1028,但我相信他也对你说过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很抱歉,小姐。”费尔迪兰冷淡又坚决地打断了她的话,他还惦记着资料室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他不想花太多时间去应付她。 “为什么呢?顾问。”许栩的脸上并未流露出过多的失望,显然她已经预料到他的回答。 “那架飞机是俱乐部某位要人的私人藏品,当时我们也想把它买下来,但他很坚决地说他只是把它放在这儿展览,绝对不会出售的,这是他父亲的遗嘱。所以,我们没有任何权力决定它的买卖。” “那么,您可以告诉我这位要人的联系方式吗?我想亲自和他谈一谈,或许这样做很唐突,可是请您相信这架飞机对我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恐怕不行,那位要人已经回到英国隐多年,而且他的身体不大好,他的家人不希望他受到打扰。”费尔迪兰感到有些不耐烦,其实他已经在电话中让比尔向她转达过这些话,可没想到她还是那么固执地坚持要见自己一面,他只能把这番话又复述了一遍。 “那您可以向他的家人转达我的请求吗?”许栩问,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绝对没有放弃的意思。 “好的,我会向斯特林男爵的儿子转达这事的。”费尔迪兰飞快地应道,他只是一心想打发她走,却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已经透露了要人的姓氏。 “斯特林男爵?”许栩微微瞪大了眼睛,像是在吃惊,然后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恍如梦呓般问道:“是马修.斯特林男爵吗?” “不,是凯尔森.斯特林男爵,马修男爵是他的父亲,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可是,你怎么会知道凯尔森男爵父亲的名字?你认识他?”费尔迪兰的表情比她更惊讶。 “是的,不过我恐怕凯尔森已经记不起我了。”她略略偏过脸看向窗外,眼里如同隔了层雾气,那股雾气带着她的视线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仿佛连带把她的灵魂也抽离了,迷失在记忆中的异度空间里。片刻后,她才抬起头,当再看向费尔迪兰时,眼中的雾气消失了,她又回到了现在。 “顾问,请告诉男爵,就说唐.阿诺.德.卡洛斯伯爵的家人想见他,想和他聊一下他父亲的事情以及这架飞机的事情。”许栩对费尔迪兰微笑了一下说。 费尔迪兰诧异地看着她,他察觉到她的转变,从刚才的请求变成了笃定,像是她很笃定唐.阿诺.德.卡洛斯这个名字一定会让斯特林男爵同意见她。他点了点头,然后又好奇地问:“请容我多嘴问一句,唐.阿诺.德.卡洛斯伯爵是什么人?” “就是这架T-1028的主人。” “T-1028的主人?” “是的,它真正的主人。我想我该告辞了,谢谢你,顾问。”许栩站了起来,朝他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费尔迪兰迷惑地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乌黑的长发,纤细的腰身和利落的飞行服,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冒了出来,他到底在哪里见过她呢?忽然间,他想起来了—她长得多么像他丢弃的那张老照片中的女郎! 五月,英国某医院。 “病人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不是那么乐观,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脾气也很差,所以待会你和他交谈时得当心点。如果他情绪一激动,你们的谈话必须立刻终止,他的心脏太衰弱了。”医护人员一边走一边对许栩吩咐道。 “我明白的,请放心,医生。”许栩低声回应着,心里很忐忑不安。高级病房区里的走廊很长也很安静,窗外的树影在摇曳,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雪白而狭长的空间里,有种不真切的虚幻感。许栩觉得自己像在通过一条时光隧道,隧道的一头是2012,而另一头是凯尔森,这个世界上唯一见证过她存在于1938年的人,尽管当时他只有三岁。 忽然,一阵刺耳的嘈杂声从前方的病房内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地,一把苍老而嘶哑的嗓音在骂:“混账!你这个无耻的败家子!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给我滚!咳咳……”,然后就是重重的喘息声。 一个人从病房里冲了出来,差点就和许栩他们迎面相撞。许栩急忙刹住脚步往旁边闪开,再抬头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对着那人喊了声:“马修!” 那人转过身,看样子就三十岁左右,白皙的前额,削瘦的脸颊和高挺的鼻梁,就像挂在博物馆中的中世纪肖像般优雅,高贵但缺乏生气。一双掩映在浓密睫毛后的灰紫色眼睛正注视着她,仿佛在对她说:“我是马修.斯特林,贡恩咖啡园的园主。” 许栩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她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又穿了回去还是在做白日梦。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爷爷的名字?”那人朝她走前了一步,然后用一种傲慢无礼的目光打量着她,眉毛扬起,双手插在裤兜里,举止间颇为轻浮。 爷爷?!许栩醒悟了过来,不,他不是马修,虽然外表是那么地相似,但马修绝不会露出这样轻佻的眼神,也绝不会用这样无礼的口吻向别人发问。看他的年纪,应该是凯尔森的儿子,马修的孙子才对。如果真的是马修,他到现在已经是百岁老人,又怎会如此年轻?而且费尔迪兰也告诉过她马修已经在很多年前去世了。 “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许栩摇摇头,为自己的迷糊冒失而苦笑。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爷爷?你是谁?来这里干嘛?”那人继续追问道。 “我,我是来探望凯尔森男爵的,今天和他约好的。”许栩不知道该如何一下子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只能简短地回答。 “你来探望他?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那人毫不气地审视着她,忽然他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他冷笑着说:“哈,我知道了,你该不是那老头的私生女吧?现在他快死了,你就过来争家产了对吧?怪不得他说宁愿把钱捐给教会也不留给我!” “你怎么这样说话?请留意你的言辞,先生!”许栩不悦地皱起眉头,心想马修那么优秀的人怎么会有个这样尖酸刻薄的孙子?真是一点都没继承到他先辈的风范涵养。 “臭小子!你还不滚?把我的人拦在外面干嘛?我一个字儿都不会留给你的!你死心吧!”屋里那把苍老的声音又骂了起来。 “哼,臭老头!”那人愤愤地朝屋内盯了一眼,然后压低声对许栩咬着牙说:“我不管你和我爸有什么关系,我才是下任的斯特林男爵,也是他唯一合法的继承人,所以你别想从我们家捞到什么好处!” 许栩听了顿时气结,可她急着见凯尔森,没有时间理会他,便白了他一眼,走进了病房。 走进病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靠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吸氧,他吸得很费力,干枯的手指紧抓着氧气管显出道道青筋,好像每一口都会抽尽他身上的力气似地。过了一会,老人才松开氧气管,慢慢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的许栩。 这一刻,许栩透过他那张布满褶皱和老人斑的脸仿佛看到了另一张脸:粉嘟嘟的双颊,蓝紫色的眼睛带着泪光,正憋着小嘴搂着她的脖子哭:“妈妈,我要妈妈。”……凯尔森,小凯尔森,她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他?记忆中的他还是那个三岁大坐在她怀中吃糖果的孩子,而现在他已经是个垂垂老矣,油尽灯枯的老人。眼眶一热,泪水毫无预兆地就滑了下来,胸口紧紧地拧着,她突然深刻地感受到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 “姑娘,你到底是谁?费尔迪兰告诉我你是卡洛斯伯爵的家人,但是我父亲告诉我71年前,卡洛斯夫妇已经葬身在昔兰尼加的沙漠中,他们没有孩子也没有任何继承人。我虽然已经快要见上帝了,可还没老糊涂,你为什么要那架飞机?”凯尔森稍稍坐直了身体,一双蓝紫色的眼珠在下垂的眼皮里凝视着她,虽然苍老但依然带着睿智的光。 许栩梗咽了一下,她很想照直说自己就是小时候抱过他的许栩阿姨,那个他错认为妈妈的人,可是她不敢。一个71年前已经葬身大漠的死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而且还是一副比那时候还年轻的模样,如此匪夷所思甚至带有恐怖意味的事情,她不认为一个衰弱得要靠仪器和药物来维持生命的老人能够承受的了。所以她顿了顿,决定得撒个谎:“男爵,我……我确实是卡洛斯家族的后人,我父亲是卡洛斯伯爵的侄子,因为战争的原因他们分开了,伯爵在非洲,而我父亲去了亚洲,然后遇到母亲就生下了我。你看,这是我家族的徽章戒指,能够代表我的身份。”,她伸出了右手,无名指上的绿宝石戒指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折出耀眼的宝光。 “走过来点,姑娘,让我好好看清楚你和你的戒指。”凯尔森朝她招了招手。 许栩走了过去,把戒指摘下放在他的面前。凯尔森接过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又把目光凝固在她的脸上,一直看了很长时间,突然他瞪大了眼睛说:“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许栩的眼泪又悄然滑落,她慌忙别过眼,以免凯尔森看到自己的泪颜。 “姑娘,为什么哭呢?回过头来,让我再好好地瞧瞧,我到底在哪里见过你?该死,人老了,记忆力也不中用了……但我一定是见过你的,你的模样看上去很熟悉。”凯尔森拉着她的手,固执地说道。 是的,你见过我的,就在我家啊!和你的父亲一起!许栩在心里无声地喊道,可是她仍旧不敢开口。过了许久,等到她认为自己悲伤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后,才抚着他的手背柔声道:“不,男爵,我们没见过面,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是吗?有可能,我的身体不行了,脑子也跟着迷糊了,近年来的事情都记不得太清楚,可是以前的一些事却越发记忆犹新。我记得恩贡庄园,咖啡树,纳纳亚夫人,桑布总管以及父亲。他总是那么地深沉忧郁,喜欢带着马匹,猎狗和我去到纳库鲁的湖边,看着那些像火焰般美丽的火烈鸟和梅南加伊火山一个下午都不做声,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是觉得那里很美很美。然后父亲会告诉我纳库鲁是属于爱情的湖泊,所以才美得令人刻骨铭心,终身难忘。还有,每年平安夜的晚上,他和我们吃完饭,会一个人坐在房的椅子中,手里拿着件女式的绿色晚礼服,慢慢地摩挲着,沉思着,不许任何人打扰他,那时候我会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凯尔森絮絮叨叨地说着,就像许多老人那样回味着旧日里的每个细节,也不管有没有意义,旁人听得有没有趣,他自顾自地说,压根没有留意到自己身边的许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马修.斯特林,那个有着月光般优雅的外表,湖泊般细腻的情感,山脉般宽广温厚的胸怀和偶尔热情如火的男子,她也一样永不能忘。就像纳库鲁落日下的湖泊,绚烂得令人刻骨铭心。不过,命运弄人,她和他始终有缘无分,情差一线;又或许她那颗太不安分的心不能适应平静的湖泊,而是向往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海洋……所以,最后她选择的,深爱的还是另外一个人。尽管如此,却并不能抹杀她和马修之间曾经有过的那段记忆,那毕竟那是她人生的一部分,没了它,她的生命就不算完整。 “哦,你看我,只顾着和你说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你那么年轻,又怎么会认识我父亲呢?我看了你的戒指,的确是西班牙王室的信物,我不知道你和卡洛斯伯爵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但飞机的确是属于卡洛斯伯爵夫妇的。我父亲临终前再三吩咐,卡洛斯伯爵夫妇是他的挚友,这架飞机对他来说意义重大,绝不能卖!我也一直按照他的遗愿去做,可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却瞒着我偷偷地把它卖给了别人去还赌债,还趁我病得昏头昏脑的时候骗我签下了合同……唉,姑娘,你来晚了,那架飞机已经卖给了别人。”凯尔森说到这里,身体一阵痉挛,喉咙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又急促地喘了起来。 旁边的护士连忙把氧气管按在他的鼻孔上,抬头对许栩说:“对不起,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恐怕他得休息了。” 当许栩走出病房的时候,陈寰站在过道上等她。 “怎么样?机长?男爵答应卖给你了吗?”他问。 她摇了摇头,神情很是倦怠:“我来晚了,凯尔森的儿子劳伦斯为了还赌债,瞒着他把飞机卖给了摩洛哥的一家古董行,还骗他签下了合同,过几天,买方就会把飞机从内罗毕航空俱乐部里运走。” “靠,怎么会这样?都追到英国了,还是差一步。”陈寰烦躁地抓了抓后脑上的头发,然后担忧地看着她。 “原来你们来这里是为了那架破飞机。” 此时,劳伦斯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原来他被凯尔森撵出病房后并未离开,而是一直坐在走廊里等许栩出来。 许栩抬起脸直视着劳伦斯,怒火从心底腾起,还伴随着说不出的痛心,她为马修而痛心,为凯尔森而痛心,为斯特林家族而痛心。她不能想象如果马修泉下有知,看着自己的孙子这样任性妄为,嗜钱如命该会多么地难过? 劳伦斯被许栩逼视着,感到有些恼火但更多的是心虚。他眨了眨眼睛,吞了口唾沫,站直了身体说:“你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一切都是那老头的错!他宁愿我被债主活活打死也不肯替我还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父亲?我也是没办法才卖掉那架飞机,如果我再拿不出钱,赌场那帮人会杀了我的!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只顾着那架老掉牙的飞机,留着它在博物馆里发霉烂掉又有什么用?就为了我临死前爷爷的一句话,难道他的话会比我的命重要?他和我爸都是老顽固!” “闭嘴!你没资格议论你爷爷,别玷污了他的名誉!他是个正直善良而且有责任心的人,绝不会像你那样为了钱而伤害自己的亲人!”许栩愤怒地喝止了他,然后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说:“想必是你嗜赌成性,屡劝不改,你父亲才会对你这样失望灰心吧?” 这下,劳伦斯不说话了,他别开脸双手插在裤兜里,脸色很不自在,显然许栩戳中了他的死穴。 许栩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酷似马修的脸,突然感到沮丧像潮水般席卷过身体,让她四肢倦怠,仿佛连继续站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叹了口气说:“希望这次能给你最后的教训,别再赌了。”,说完她没再看他,扭过头默默地朝医院外走去 等她差不多走出大门时,听到劳伦斯在身后低低地说了句:“哼,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妞,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第七十五章 古怪的古董商 夜晚,雾霭笼罩了机场和外面宽大的海堤,崖边卷起团团灰色的云,遮蔽了月光。机场里的人都已走光,四周黑沉沉地,乳白色的海雾弥漫得很快,瞬间便占领了跑道,掩盖了建筑物,吞噬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世界沉浸在比死亡更寂静的混沌里。 然而,跑道的一旁,浓厚潮湿的雾气中影影绰绰地透出点亮光,像是浮在海面上的一盏航灯,那是机库车间的位置,若然靠近还能听到一阵“呜呜”的机器声,刺耳又苍老,在黑夜里听来仿佛一头孤独的兽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 机库里,许栩正手持喷枪给比尔的那架蚊式飞机的起落架喷漆。比尔打算七月份的时候去美国参加一个盛大的古董飞机博览会,她希望他能开着蚊式飞机去参展,所以她在为飞机的修复工作做着最后的冲刺。喷漆是件很考验耐性的活,工序繁复,步骤众多:先是打磨掉旧漆,然后清洁,喷底漆,喷防锈漆,喷面漆,再细细研磨…… 每个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不能出错,既耗时又费力。不过,许栩却很喜欢喷漆的工作,因为耗时费力就意味着她就不再有时间去回忆,去怀念,去面对一次又一次的搜寻未果,去思考一个又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不再有力气去感受痛苦在自己身体深处慢慢碾过来碾过去的感觉。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能像喷漆那样磨掉旧的,喷上新的,任过往的一切都化作砂纸上的碎屑那该多好? 当许栩从英国回来的时候,T-1028已经被买家从内罗毕航空俱乐部里拉走了,据费尔迪兰说买家会先把它停放在内罗毕机场里然后再等待进一步的处理,但转让再卖是不可能的了。她安慰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热爱T-1028只是因为它的主人,飞机不过是她思念的一个载体,并不是最终目标,最重要的是能找到阿诺。所以许栩开始通过网络去查找关于“唐.阿诺.德.卡洛斯”这个名字的资料信息,也在当地的报纸电视台上刊登过寻人启事,甚至拜托比尔找到蒙巴萨政府部门的熟人去查询有没有以这个名字登记的居民,可是,所有的努力和动作得出的答复只有一个,就是“查无此人”。如是种种像是在印证这个人,这个名字不过是她幻想的产物,他从未存在过。当然这不可能,他只是暂时失踪了,如此而已,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天天的寻找,等待,然后一天天的失望,沮丧。她的信心在日出时被点燃,在日落时被扑灭,就像朝生暮死的蜉蝣脆弱又固执地重复着宿命的轮回,无穷无尽。每晚独自在家的那段时间是她最恐惧的时刻,因为记忆中关于阿诺的点点滴滴会在她脑内汇聚成海,掀起惊涛骇浪将她吞没覆盖,会勒紧她的咽喉,夺去她的呼吸,会剿杀她的意志。她得拼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维持最后的一丝清明,不至于让自己于绝望中彻底崩溃。她不害怕终结自己的生命,但害怕死后阿诺来找她又找不到该怎么办?所以她现在每晚都留在比尔的机库里工作直到天亮,这既是一种逃避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 正想着,半掩的铁门突然被推开了,比尔走进了机库。 “作为老板,看到自己的员工辛勤工作是件乐事,可是你已经连续通宵了八个晚上,如果你累病了,飞行员工会组织会来找我麻烦的!”比尔朝正蹲在地上给飞机起落架喷漆的许栩喊道,空压机的的响声太大了,他必须扯开嗓门说话。 “什么?”许栩关掉喷枪,摘下脸上的防护面罩问。 “我说,你得马上回家休息,别再加班了。”比尔走近几步说道。呛鼻的油漆味朝他扑面而来,头顶那几盏上百瓦的工作灯把空气烤得又闷又热,再加上空压机和喷枪的噪音,整个车间就像个正吱吱作响的高压锅,只不过里面沸腾翻滚的不是食物而是油漆。 “已经修复了大半,再努力几个星期,它就能开上天了。等到七月底,你就可以驾驶着它去参加美国的“飞来大会”(美国著名的私人飞机展览会),今年大会的主题是‘向二战的老兵致敬’,你开着这架蚊式去参展最合适不过了。” 许栩仰起脸朝他笑了笑,但视线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在蚊式飞机上流连不去,对于比尔的劝告毫不在意。她就这样站着,慢慢地打量着,欣赏着机身,毫不在意衣服上沾满了油漆污痕,不在意鬓间因为熬夜而过早冒出白发,不在意面容上已经透现出病态的青白,她不在意他站在身边,甚至不在意她自己。 这一刻,比尔忽然有种错觉,可能她唯一在意的东西在很久以前已经死去。 自打从英国回来她就一直是这副状态,呆在车库中没日没夜地干着,每天加班到通宵,天亮时就回家洗个澡换件衣服,然后回来接着干。比尔明白古董飞机爱好者对老飞机的那种痴迷,喜欢沉浸在繁琐艰苦的修复过程中,像个苦行者般享受着难以为外人道的乐趣,可是她这种毫无节制地透支体力的行为与其说是痴迷倒不如说是自虐。他知道,当内罗毕俱乐部里那架T-1028被运走的那刻起就带走了她的一切。以前她的眼神是沉寂的,只有当谈到T-1028时才会露出一丝波澜,无论如何那也算是一种对世界尚存希望的表现。而现在她的眼神是明亮的,光彩照人的,但却更让人感到害怕,就像燃烧到极致时的木炭,炽热中透出行将毁灭的败象。他不知道,T-1028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何失去它,她得用如此繁重的劳动将自己和外界隔离开来,用假装积极的热情去掩盖内心的荒芜,不顾一切地躲藏在自己的孤独世界里?是为了逃避痛苦吗?还是为了掩盖失望时的恐惧?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他很清楚自己此刻必须制止她再这样下去。无论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 “停下来,今晚就干到这里。换件衣服,我送你回家,好好地吃点东西,睡上一觉,这是今晚我交代给你的唯一工作。”比尔夺下她手中的喷枪,近乎粗暴地朝她“命令”到。他可不愿见到有人累晕在自己的机库里,尤其是他赏识的员工。 “比尔,还差一点起落架就完工了,你让我……”许栩皱着眉头看着被比尔夺走的喷枪。 “不用说了,赶紧换衣服!最近蒙巴萨的治安不好,你一个女孩子夜晚单独留在偏僻的机场里很危险。虽然我喜欢勤奋敬业的雇员,可不代表我是个毫无人性的吸血鬼,要压榨你的健康和安全来换取我的工资。”比尔从衣架上拿下她的外套,扔到她怀中,然后果断地关掉空压机和机库里的光源,一副摆明了要关灯赶人的驾驶。 “比尔,再给我几分钟吧。”许栩的声音带着哀求。 “我要锁门和拉下电闸了,你是打算今晚一个人孤零零又黑漆漆地在机库里过夜吗?”比尔无视她的请求,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许栩无奈,只能叹了口气,披上外套跟着他走出机库。 比尔的车子在海滨大道上奔驰,驶往许栩公寓的方向。雾气已经散去,夜色沉淀了下来,天空褪去浓黑,透出股半透明的冰蓝,一弯弦月低低地挂着,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坠在摇曳的海面上,车载音响中正播着一首非常怀旧的爵士乐,Billie Holiday的《Blue Moon》。 比尔看了看旁边沉默的许栩,她半闭着眼睛,靠着椅背,似乎在听音乐,似乎在打瞌睡,又似乎在神游。他开口说:“今晚我要参加东非飞行联盟的周年庆祝酒会,听说T-1028的买家—那位神秘的摩洛哥古董商也会到场,如果见到他的话,或许我可以替你问问,看他能不能把飞机转让给你。” “谢谢你,比尔,你真是个慷慨的老板。”许栩抬起脸,表情有点惊讶,睁开的双眼中带着迷蒙,一副刚从梦中惊醒的模样。 “别太灰心,凡事皆有可能,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放弃。你还年轻,容易对某些事某些人太过执着,等你过多几年回头再看,就会明白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相信我,许栩,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比尔朝她微笑道,就像大多数成熟世故的中年人对年轻人提出忠告那样,故作轻松又带了些深沉的自信。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将近年轻十岁的女孩,感觉就像看着一个固执又敏感的邻家小妹似地,莫名就有种想要帮助她的冲动。 “我明白的,比尔,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许栩报以一个安抚的笑容,她当然明白比尔所说的道理,她的面容虽然年轻,一颗心却早已苍老得如百岁老人,看透世间繁华,尝尽生离死别。只不过,比尔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会是你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儿,纵然你能继续生存下去,可你的心会永远地停顿在某个逝去的时刻,回忆将掏空你余下的岁月,孤寂将磨灭你的灵魂,直到你身体机能终结的那刻,折磨才真正地停止。心如死灰但仍然坚强生活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嗯,你这样想就最好了。你家到了,上楼好好休息吧,明天见。”比尔点点头,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指了指她的公寓说。 “明天见。”许栩下了车,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公寓走去。一边走,她一边想:刚才的那轮月亮,那种夜色,那首Billie Holiday的歌多么像当年阿诺从棕榈树俱乐部送她回家的情形?他留给她的痕迹无所不在,然而他却无所寻觅,今晚看来又将是个难熬的不眠之夜,孤独的滋味会是多么地令人恐惧……一阵海风吹来,她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才慢慢地走入公寓的漆黑的入口,如临深渊。 送完许栩回家,比尔便开车去到卡斯图酒店,酒店的前身是蒙巴萨著名的“棕榈树俱乐部”,俱乐部毁于战时的一场大火,火灾过后,俱乐部的老板就在原址上建了这家高级酒店,以纪念俱乐部旧日的辉煌岁月,而今晚它就是东非飞行联盟周年纪念酒会的举办地点。 比尔走入了酒店的宴会厅,看到费尔迪兰正举着酒杯和一个高大的黑发男人相谈甚欢。 “嗨,比尔。”费尔迪兰朝他挥了挥手。 比尔走近了他俩,费尔迪兰越过那男人的肩膀朝比尔笑道:“我想你会很高兴认识拉米罗先生的,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和鉴赏家,他的藏品和你的相比可毫不逊色。他拥有西班牙玛利亚皇后曾佩戴过的皇冠,那可是件真正的宝贝不是吗?” “呵呵,我是西班牙人,所以对西班牙的古董情有独钟。”那名叫拉米罗的黑发男子边说边回过头看向比尔。他大约三十岁左右,有着橄榄色的皮肤,浓密飞扬的眉毛和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穿了身白西装,风度翩翩,笑容里带着丝狡黠。 拉米罗凝视着比尔,加深了嘴角的弧度,向他缓缓地伸出一只手,姿势优雅却带了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比尔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我在摩洛哥的时候就经常听到你的名字和你的私人博物馆,人们都说你是个修复古董飞机的专家高手,刚刚费尔迪兰顾问告诉我,或许你可以帮我解决一个很令人头痛的难题。” “你好,拉米罗先生。我谈不上什么专家,只是个业余爱好者,碰巧懂得一点维修技术罢了,所以未必能帮得上你的忙。”比尔握住了拉米罗的手,心里明白他就是那位买走了T-1028的摩洛哥古董商人。 “你太谦虚了,在古董飞机这行你绝对能称得上翘楚。我刚刚买下内罗毕航空俱乐部里的那架虎蛾飞机,其实它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又旧又破,其收藏价值远远比不上我的其它藏品,但是出于某些特殊原因我不得不得买下它并修复它。我派人检查过了,飞机的状态很差,主要部件都脆弱老化得不堪一击,我找过好几家知名的飞机制造公司,可是他们都不敢保证一定能把它修好,所以费尔迪兰顾问就向我推荐你。我想请你替我修复这架虎蛾T-1028。”拉米罗很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听到拉米罗的话,比尔有点惊讶。坦白说,比尔并不是很喜欢这个拉米罗,根据驰骋商场多年和阅人无数的经验,他觉得拉米罗可能是个精明的商人,可绝对不是个真正的古董飞机爱好者。他虽然买下了T-1028,比尔在他的眼里却并未看出他有多热爱T-1028和飞行,或许对他来说转手高价出让飞机的乐趣比拥有飞机的乐趣要大得多。而且拉米罗现在明明是有求于比尔,表情却相当自信甚至自负,仿佛他很笃定比尔一定会答应自己的要求。不过,此刻比尔还真是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因为他想拉米罗需要一名修复古董飞机的专家而且又不是那么喜爱T-1028,这对于许栩来说或许是个好机会。 所以,比尔故意沉思了几秒后才慢慢说道:“拉米罗先生,很不巧,我七月份要去美国参加‘飞来大会’,最近都忙着些准备工作,恐怕我很难抽出时间来替你维修T-1028。不过,我能推荐另外一名比我更好更合适的飞机维修专家给你,我深信她的技术绝对能让你的T-1028重获新生。” “你说‘她’?是名女性吗?”拉米罗狐疑地看着比尔。 “对,还是一位很年轻漂亮的女性。但她的性别年龄和她的能力经验没有丝毫关系,她才是这一行里真正的翘楚,又或许说是隐士高人,我和她无法相比。”比尔点了点头,脸上淡定的笑容示意拉米罗绝对无需多虑 “哦?竟然有这样奇妙的女孩,真是有点不可思议。好的,我相信费尔迪兰顾问也相信比尔先生的眼光。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请你说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女专家明天到内罗毕机场一趟?我想请她替我的T-1028做个‘全身检查’。”拉米罗摩挲着他光洁的下巴,勾起了嘴角,眼神放肆又轻佻,衬着他那健硕高大的身形,有种强悍的野性魅力。 比尔盯着拉米罗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人的眼神还真像个强盗。”。不过,他还是平静地回答道:“没问题,我相信她不会拒绝的。”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比尔先生,当然,也谢谢你,费尔迪兰顾问,替我解决了个难题。”拉米罗朝他们两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又看向自己微微震动的口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看说:“很抱歉,我得接个电话,回头再聊。”。说完,他便拿着电话快步走开了。 拉米罗走到宴会厅外的阳台上,才按下了通话键:“放心吧,你吩咐的事情我都办妥了,甚至还替你找到一个既年轻又漂亮的飞机工程师来修复飞机。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你答应我的报酬也该兑现了吧?” 拉米罗听到话筒里传出一把低沉的声音:“明天下午,等我验收完飞机,自然会把那张债券给你的,而在此之前,好好照料我的飞机,如果它有丝毫的损失,我们的交易立刻取消。” “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明天见。”拉米罗挂掉了电话,看着阳台外海面上的一弯弦月,脸上露出兴奋且志在必得的笑容。 其实,比尔判断得没错,在拉米罗的心里根本就不在意T-1028,他深知那架残破又毫无历史意义的飞机并不值太多的钱,他只在乎它为自己带来的报酬,远比它的身价高千倍的报酬--一张二战期间西班牙政府发行的债券。战争时期所发行的国债并不稀罕,但稀罕的是当时西班牙政府并未大量发行这种国债,他们只印了非常少量,确切来说只有600张,然而这些加起来不过一本长篇小说厚度的纸张还未来得及在市面上流通就神奇地消失了。一张债卷的面值当时是一千美元,有效期是永远,如果放到现在,过了七十年,加上通货膨胀就是将近30万美元。当然,这只是它票面上的价值,再加上它的历史价值和珍稀程度,价格可是比30万美元还要多百倍的数字。多年来,拉米罗一直在追寻着这批国债的踪迹,但了无音讯,直到最近,他在偶然的机会下认识了一个很古怪的人,而那人的手中就拿着张珍贵无比又货真价实的西班牙二战时期的债券。拉米罗当然不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经过多次的接触洽谈,那人终于答应把债券卖给他,同时也提出一个古怪的附加条件,就是要他出面替自己买下内罗毕航空博物馆里的T-1028飞机。 古怪的人,古怪的交易条件,但拉米罗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能够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其它的根本不重要。 第四卷 2012篇 第七十六章 尾声      东非飞行联盟周年纪念酒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比尔离开卡斯图酒店准备回家,他在手机上按下许栩的号码,想告诉她拉米罗请她维修T-1028的消息。或许拉米罗不会答应转让T-1028,可起码能让她有机会接近飞机,本来毫无希望的事情现在终于有了一点进展,比尔希望通过这事能让她重新振作起来。   比尔等了一会,话筒里一直传来等待的信号声,再过了一会,信号断了。比尔想:“难道她已经睡了,所以听不到电话响?”,他又拨了一遍,可依然没人接听。于是,他收起了手机,决定还是明天早上再打给她。   比尔启动了车子,沿来时的路回家。当开上海滨大道时,他按下了操控板上的音响播放键。顷刻,那首Blue Moon又袅袅绕绕地钻入了车厢狭小的空间里,像个疲惫又颓废的精灵般纠缠着他的耳膜。摇曳的旋律中,Billie沙哑的嗓音漫不经心地唱出这样的歌词。   蓝月   你看到我孤独的站着   心中没有梦想   没有人爱我   蓝月   你知道我在等待什么   你听见我的祈祷   某个我非常关心的人,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这是我唯一会挽住他手的人   ……   “还真是无病呻吟的歌词,世间上哪有什么唯一的爱人?谁没了谁都不会活不下去的。”比尔一边把手指放在方向盘上敲打着节奏,一边想着,唇上不自觉地就浮起了一丝揶揄的笑容。然而,就在他弯起嘴唇的那刻突然记起之前许栩听着这首歌时的表情,就像歌词所说的那样孤独,迷惘,没有梦想也没有爱,只有深深的倦怠,倦怠得仿佛连对上天祈祷也懒得去动动嘴唇。这真不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比尔看着前方的公路叹了口气。   车子驶过了几栋老旧的公寓,其中最靠近海边的一栋就是许栩的住所,比尔下意识地减慢了车速,看到她房间的窗户里亮着灯,貌似还没睡。他把车子停到路边,觉得还是得再打个电话给她,毕竟自己没问过她的意见就答应了拉米罗的请求,似乎太过擅作主张,还是先通知她一声比较合适。可是话筒中依然传来不能接通的忙音,他看了看她的窗户,便下了车,向她公寓楼的大门走去。   走入公寓的大厅,比尔朝值班的门房说:“晚上好,我是许栩小姐的朋友,有急事要找她,能不能帮我通报一下,请她下楼。”   门房揉了揉朦胧睡眼,把脑袋从桌子上抬起,然后愕然地说:“许小姐出去了,你打她手机吧。”   “出去了?她有没有说去哪里?她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听。” “她说她要去海边散散步,已经去了很久了,我没见到她回来。”   海边?一个人?在这样的时候?比尔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他对门房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公寓楼。   许栩抱着膝盖坐在潮湿的沙滩上,手里拎着个深色的酒瓶,里面已经空了一半。卷着白沫的海浪打湿了她的裤脚与膝盖,刚刚它们离她还有一两米的距离,现在已经漫上了脚背,涨潮时的海水总是上升得很快。她安静地坐着,体会着浪涌掠过皮肤时的触感,很冷但也很热烈,就像情人的手指般贪婪又疯狂,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爱意。   其实夜晚坐在海水里是很难受的,寒意会一寸寸地夺去身体上的温度,皮肤像被无数细针刺扎般痛,然后疼痛不断深入,直到骨头缝里也泛起阵阵的酸涩。但许栩并不想离开,因为这样能让她感到稍许的平静,起码能让她分出神来体会一些别的东西,而不至于让胸口里空无一物的麻木彻底将自己占据。   她灌了口酒,55度的威士忌滑过喉咙和食道,像着火的燃油般灼烧着她的胃部,僵硬的身体终于能感受到一丝的暖意。漆黑的大海在风和月亮的蛊惑下变得越发汹涌暴怒,“哗哗”的浪潮声传来让她想起自己当年飞越大西洋的那个晚上,那时候的她和现在一样觉得又冷又累,面对无穷无尽的大海,不知道那里才是降落的陆地,而阿诺则递过酒瓶命令她喝下去。飞行时喝酒,也只有他那样狂放率性又大胆妄为的人才敢干的事,不过却很有效,事实上她正是拼着那股酒劲冲破了暴风雨的密网,逃离死亡的追杀。   精明狡黠,心思缜密却不墨守成规是阿诺向来的风格,热爱冒险,又总能在瞬间看清问题关键从而一击即中是他致胜的法宝。他并不是一个性格完美的人,更不是一个脾气和善的人,少年时代所经历的宫廷斗争和巨大变故以及亲人的早逝,造就了他的坚韧,强悍以及玩世不恭的性格。初见时的他甚至曾一度令她恼火,目中无人,傲慢自大,像驯服野马般去征服女人,像强盗般粗暴地闯入别人的内心世界……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的男人陪她渡过了人生中无数最黑暗的日子,用他宽厚的肩膀替她撑起一片广阔天空。没有他的帮助和支持,她走不出马修的阴影;没有他的鼓励和爱意,她无法完成飞越大西洋的冒险;没有他,她无法熬过失去孩子的痛楚和战火的伤害;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她。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是给了她八年幸福生活的人,是用生命来爱护她和守护她的人,是她死亡来临时都不愿放手离弃的人。   上天意外地让他们相遇,意外地结合,意外地相爱,一切都是那么地意外而毫无因由,就连他们的分离也是如此。  许栩又灌下一口酒,她始终不明白,命运为什么要这样残酷地对待自己?为什么要让她穿越?既然穿越了为什么又要回来?回来又有什么用?呆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就像一个人本来做着美梦,突然毫无预兆地醒来,却发现自己的所有都早已遗留在梦里,然后得用半辈子清醒的时间来追忆梦境中的一切,孤独地终老,麻木地等死。   八年迷梦,一朝惊醒,换来的却是半生凄凉,这到底是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忽然间,许栩愤怒了,以前对于命运的捉弄和反复无常她总是默默忍受,并尽最大的努力去顺从和适应,一次又一次,毫无怨言。但她是有极限的,而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已经无法再承受下去,也不想再承受下去,她必须得反抗!让这该死的世界见鬼去吧!她把酒瓶狠狠地朝海面扔去,支起胳膊按着松软的沙子想站起来,但刚直起身体脑袋里突然一片天旋地转,此时一波强劲的海浪涌来,扑头盖脸地将她摁倒在水里,然后就着回冲的力量将她往海里拖去。   许栩整个人被卷入了海里,冰冷咸腥的海水呛进了口鼻中,头脑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她挣扎着想重新站起,可之前灌入的大量酒精让她四肢虚软无力。海水簇拥着她,晃动着她,即像摇篮又像某种奇异的召唤,让她全身放松,心头一片平静,不再愤怒,不再悲伤也不再想些什么,只想就此闭眼沉沉睡去。“我已经很累很累了,我需要休息……”她的意识在这样告诉着她,引导着她,然后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摊开手脚,有种如挣脱束缚后的自由飞翔的畅快。   然而,命运并不允许她就此解脱,也不打算让她这样轻易逃离。突然,“哗啦”一下,一股强大的力量把她从水里拉扯了起来,并剧烈地摇晃着她的肩膀。“许栩,许栩!快醒过来啊!”,急迫的呼唤声震撼着她听觉,也撑开了她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许栩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看到他那双深邃如海的绿眸正焦灼而痛惜地盯着自己,就像无数次她做梦时看到的一样。“阿诺……”她恍惚地叫了声,然后又恍惚地微笑了起来:“你终于来找我了?”   “许栩,你清醒一点,是我啊!比尔!”比尔见她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情急之下只能用手不断地拍打她的脸颊,希望借着疼痛去唤醒她的理智。   终于,许栩彻底地清醒了过来,她捂着自己生疼的脸颊,茫然地看着比尔,又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的身体,脑海中空白了几秒,然后才意识到刚刚她差点就把自己溺毙在海里。   “你到底在干什么?!不过就是一架飞机,值得你为了它而自杀吗?多么软弱而不负责任的行为!简直就是愚蠢,幼稚!”比尔一边把她拉回到岸上,一边毫不客气地教训着,同时心里也感到后怕:如果他再来晚几分钟,可能她就真的命丧大海了。  “对不起,比尔。我喝了点酒,脑袋有点不清醒,我只是想睡觉,没想到……”许栩慌乱地解释着,她也不清楚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地就躺在了海水里。   比尔在沙滩上坐了下来,他想开口再叱责她几句,可转脸瞧见她青白的脸颊和冻得发紫的嘴唇以及惊慌失神的眼睛,溜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才说:“别再做傻事了。我知道你不仅仅是为了那架飞机,还为了某个人或者某些事而一直难以释怀,但人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这么晚过来找你就是为了告你一件有希望的事,我见过了T-1028的买主,他现在正急着找人替他修复飞机,我向他推荐了你,他答应了下来,还邀请你明天去内罗毕机场和他见面。”   “让我修复T-1028?”许栩抱紧了自己冻得发抖的肩膀,看向比尔,声音有点不敢置信。   “是的,那个拉米罗先生已经答应了。而且,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很在意T-1028,可能他只是为了低买高卖才买下它,也就是说你还是很有机会从他的手里买回T-1028的。许栩,放弃是很容易的,你刚才已经试过还差点成功了。既然你连死的勇气都有了,为什么就没有再等待一会和坚持一会的的勇气呢?听我说,给个机会你自己也给个机会T-1028,好好地修复它,说不定在你修复它之后会有奇迹出现呢?譬如那些你一直等待的人和事。”比尔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许栩没有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比尔,眼里依旧是一片惘然困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把比尔的话给听进去。过了一会,她拨开了粘在额头上的湿发,像是拨开遮挡在眼前的阴霾,又像是拨开某些将她和现实世界阻隔了的障碍。她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清亮起来,然后说:“好的,明天我会去内罗毕机场。”   早晨,拉米罗开着他那辆最新款的跑车驶在通往内罗毕机场的公路上。今天的他心情甚是清爽,一则是因为他订购的新车提前送到,令他成为内罗毕第一个驾驶这款车的人;二则是因为他追寻多年的那张西班牙债券,一个小时后就能乖乖地躺在他的公文箱里,成为他又一件心爱的藏品。   “这是我新买的跑车,觉得怎么样?”拉米罗回过头朝副驾上坐着的人问道,语气颇为得意。   “你是想让我说实话,还是说你爱听的话?”副驾上的男人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慢条斯理地说着,一头银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又纹丝不乱,和他身上那套高雅的银灰色西装配合得完美无瑕。   “实话就实话,什么叫我爱听的话?”拉米罗皱着眉头问。他向来是个自负且自傲的人,无论是对自己的外貌,头脑,品味和能力,可是唯独在这人面前他总感到不确定和不自信,因为这人身上有着种让他无法说“不”的力量和气势。或许每个人命中都有注定的煞星,这人无疑是拉米罗的煞星,他总能掌握到拉米罗内心最软弱和真实的那一块;他知道他脑子里的想法以及他准备说出又未说出的每句话,甚至在拉米罗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时候就款款道出,仿佛是和他相识多年的知心良友;他清楚拉米罗的底价在哪里,而他开出的价码总是比这个底价略高一点,让拉米罗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法拒绝。无论怎么样,拉米罗和他之间的交易一直都是由他主宰的,拉米罗只能顺从,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对此,拉米罗感到很是懊恼和无奈,有时候,他会想自己是不是在跟一个魔鬼做交易? “哈哈,别误会,年轻人,你的跑车很棒!我很难想像这里的汽车能跑得和飞机一样快,只不过在很多年以前,当我像你一样驾驶着最新款跑车的时候,我曾经对一个人问过同样的问题,而她就像刚才那样回答我的。”   那人笑着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张英俊又充满了野性魅力的脸,褐色的皮肤,浓密飞扬的眉睫,犀利的绿眸,冷峻深刻的五官,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他长得和拉米罗很像,年龄也相仿,不过一看就知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有着拉米罗所没有的银发,有着拉米罗所缺乏的优雅,稳重,以及那份掩藏在平静笑容下的霸气,就像极为相似的两个泥塑却被注入了截然不同的灵魂。   “别喊我年轻人,你看上去比我还小,除了那一头白发之外。那么,她又是怎么回答你的?”拉米罗不满地反问着,他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点,明明长了张比他还年轻的脸,却总是以长辈的口吻自居。不过,拉米罗也觉得他不大像这个时代的人,或许是他的气质和作风总让拉米罗想起那些黑白片里的男明星,譬如马龙.白兰度,亨佛莱.鲍嘉,格利高里.派克等等,一样地漫不经心又一样地充满神秘,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挖掘他身上的故事。不过,他是为数不多让拉米罗查不出背景身世的人。拉米罗只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之前曾经受了重伤,从摩洛哥的医院里醒来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当然拉米罗也知道他手里拿着的那张西班牙债券是真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这是个秘密。”那人看着前方笑了笑说。   “哈,那她一定是个你喜欢但又追不着的女人,而且我敢肯定你已经着了她的道,直到现在你也逃不出她的魔障。”拉米罗嘲讽地笑道,他好不容易才逮着个机会进行反击。   “你说得完全没错,她是我一辈子都逃不掉的魔咒。”那人点点头,重新戴上了墨镜,对于拉米罗的嘲笑毫不在意。   这时,他们的车子已经驶进了机场入口。   当许栩到达内罗毕机场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她按照拉米罗在电话里指示的那样,走入了   T-1028停放的机库。机库里的光线并不是很明亮,可她依旧在踏进大门的瞬间就看到了T-1028。它被墨绿色的油布覆盖着,纤长的机翼和小巧的机身轮廓在布料下显露无遗,如同一只毛色漂亮又乖巧的鸟儿躲在了绿色小屋里,正引诱着她的靠近。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机库的天窗漏在T-1028的身上,墨绿色的油布便染上一层暗黄,一阵风吹来,吹得屋顶上的瓦楞铁皮“哗哗”作响,就像记忆的日记在翻开它泛黄的页张,让人听来有种恍惚的不真切感。许栩站在门口,感到眼前的景物似乎在慢慢地游离变幻,机库变成了草坪,机场变成了恩贡庄园的客厅,幻化出壁炉,水晶灯,银器和带有兽脚的家具。仆人们把刚砍下的雪杉拖进客厅,纳纳亚夫人正忙着摆弄圣诞树的装饰品,而她正站在窗边看着T-1028发呆,思考着能不能趁阿诺不在的时候自己偷偷地驾驶它……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1933年—那个陈旧但精彩无限的年代。  许栩就这样愣愣地站着,看着,有种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的错乱感。突然,“唰”地一下响声把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她定了定神,眼前的草坪,客厅,仆人和纳纳亚夫人都消失了,只剩T-1028静静地停在机库里以及站在它跟前的一道高大身影。那人正背对着她把飞机上的油布给扯下来,他穿着灰色的飞行服,有着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站姿显得随意又不羁,砂金色的光线在他黑色的头发上淌了层光晕,而夹杂其中的一根银丝格外地夺目刺眼。他的背影看起来是多么地遥远又熟悉,就像她初见他时的模样。   “阿诺……”许栩低低地喊了声,如身临梦境。   那人回过头,奇怪地看着她,打量了几秒后突然笑了起来:“阿诺?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不是他,虽然很像,可绝对不是他。许栩失望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苦涩从心底漫了上来,如潮水般一寸寸吞噬着她,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倦怠。片刻后,她再看向那男人问:“你好,请问拉米罗先生在吗?”   “我就是拉米罗,你是?”   “我是许栩,今天早上和你通过电话的。”   “哦,原来是你,那位飞机修复专家。嗯,比尔形容得没错,你果然长得很漂亮。”拉米罗笑着和她握了握手。   “谢谢,请问我可以开始检查飞机了吗?”   “当然,请自便吧。其实我不是这架飞机真正的主人,我只是个负责交易的经纪人,它的主人刚刚走开,待会就回来。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出去找他。”拉米罗指了指身后的T-1028,然后走出了机库。   拉米罗走后,许栩一个人绕着T-1028慢慢地看着,观察着。它的情况并没有她预想的那么糟糕,主要的部件都在,虽然蒙皮上的油漆已经出现裂纹,不过并没有大块地剥落,看来马修和凯尔森将它保养得很好。她走到机翼下,看见阿诺写的那句“原谅我,亲爱的!”仍然清晰可见,就像是昨天才新刷上去的一样。她搬来梯子,爬了上去,细细地摩挲着那些黑漆字体,一遍又一遍,仿佛透过它们冰凉的表面她能感受到阿诺的指尖,手掌,感受到他写下它们时的那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还有他对她的爱意。   许栩看得是那么入神,丝毫都没有发觉有人走进了机库,正慢慢地向她靠近,然后停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只是十分钟又好像是几个轮回般漫长,许栩突然听到底下有人在轻笑:“如此漂亮的小手,沾到机油的话不会很可惜吗?”   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感到周围的一切都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她的心跳声在“扑通,扑通”地回响着,脚下踩着的铁皮变得又松又软,就像踩在云团上一样虚无。她紧紧抓住梯子的边缘,直到那粗糙的铁条深深地勒进皮肤,带来刺痛的感觉,她才相信自己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吸了口气,别过脸朝底下的人微笑:“它沾到机油不可惜,沾到流氓的唾沫才更可惜。”,说完,泪水早已染湿了整个脸颊。  “那么,我能吻一下你的手吗?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样。”那人朝她伸出一只手掌,眨了眨睫毛,脸上闪过狡黠的笑容。   许栩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走下梯子,走到他的面前,凝视着他的脸庞说:“当然,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71年……”   “不怕,我们接下去还会有很多个71年。”那人也凝视着她,专注的目光如同温柔的手指穿过时空轻轻地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很多个71年?那我们不是成了老怪物?”许栩梗咽着笑道。   “我曾说过让上天把你我都变成个老怪物,然后我们一辈子纠缠在一块,作对恩恩爱爱的老怪物。现在终于实现了。”   “是的,你还曾说过要追我到2012年。”   “嗯哼,我也做到了不是吗?”那人耸耸肩膀,语气轻松。   “是的”许栩点点头,紧紧地抱住了他:“你做到了,你全部都做到了!别再离开我了,亲爱的。”   “不会的,你还欠我一架修好了的T-1028,欠我一个孩子,还欠我很多很多个71年,我怎么能放你离开?”那人勒紧了她的腰身,抵着她的前额,一字一句地说道,恍如威胁又恍如誓言。   ------------------------------------------------------   数月后,一架明黄色的虎蛾飞机从内罗毕机场上起飞,掠过湛蓝的天空,飞向阿布戴尔的方向。它欢快地振动双翼,任由螺旋桨在金黄色的晨风中发出兴奋的鸣叫,任由灵活的身躯在天幕下自由翱翔。机身上T-1028的编号和机翼上那句可笑的道歉语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老旧的故事和一段匪夷所思的传奇。T-1028已经沉寂了71年,而它此刻重获新生,将飞向新的起点,开始它新的使命以及新的故事。       ------------正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