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檬色的琴声》 作者:林深深 内容简介: 围绕桑柠和瑷蓁这两个好朋友,引申出四对恋人。他们有着不同性格,不同经历,不同背景。但这也不能妨碍他们成为最好的朋友,最亲的爱人。有的人徒留悲伤,有的人最终获得幸福,人生的悲喜剧在他们身边一一上演……"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 第1卷 第一章 第一次见到瑷蓁那年,桑柠十岁。 和很多时候一样,那天她又回家晚了。 原因是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碰到了一个江湖杂耍的老人在公园门口表演吞剑。那个老人六七十岁,背着一个大大的木箱,里面装着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就有那把剑。他把二十公分左右的剑从嘴巴放进去,片刻之后又取出来,如此反复。老人表演过程中始终面带微笑,花白的胡须给他又增添了几分『迷』离的神秘,围观的人一片叫好。 桑柠费尽很大力气才挤进人群,目不转睛地看着。起初很怀疑那把剑和格林童话里的面包房子类似,是用饼干泡泡糖之类的东西做的,但后来老艺人给大家展示的时候,她还特地伸手『摸』了一『摸』,冰冰凉凉,确实是把真剑。她怕割伤手,轻轻一碰便缩了回来。老人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收回剑又表演了一遍,赢得了更多的掌声和零钱。 桑柠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 等她回过神来,老人已经收摊离去,人群也纷纷散开。她赶紧从地上提起书包,蹲在石阶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朝着老人的方向跟了过去。老人起初没太注意她,一边走一边哼着小曲儿,向着夕阳的霞光里越走越深。直到他拐过几个路口,发现身后的小姑娘还紧紧地跟着,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 桑柠正在埋头若有所思,老人的突然转身让她吃了一大惊。 老人问道:“小朋友,放学不回家,跟着我做什么?” 桑柠红着脸:“我……这就是我回家的路。” “是吗?”老人笑意更深了,“那你告诉我,你家在这边哪里,哪门哪号啊?” 桑柠答不上来,一脸窘迫。 老人便不再为难她了,说:“你还想看表演吧?明天早点来,今天我要收工了。” 桑柠这才抬起头,不太放心地望着他:“你每天都会表演好几次吗?” 老人点点头。 桑柠又问:“那……那把剑是真的,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老人又点点头道:“是啊。我让你『摸』过了。” 桑柠的问题更紧了:“那……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老人大笑起来。“原来你是想拜师学艺啊。”他『摸』『摸』她的小脑袋,“你现在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我就告诉你。” “不好。”桑柠低下头去。她在短暂的思索后麻利地把背上的书包脱了下来,打开拉锁,取出一个绿『色』的小袋子,一把塞进老人的手中。那个袋子原本很轻巧,但因为她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这么做的,因此显得费尽了力气。老人正困『惑』着,她已经扬起了脸,像连珠炮一样地说:“我刚刚悄悄数过了,您一次表演赚了十三块两『毛』五,这包里是我爸爸给我的零花钱,我只花了一块七『毛』,还剩四十八块三,我都给您,您可以答应我少表演三天吗?” “为什么?”老人一脸疑『惑』。 “因为……因为……我想,如果那是一把真正的剑的话,不管怎么样,总是很危险的,万一您一失手刺着喉咙,就糟了。”桑柠低着头,语速很快,声调却很低。 老人怔怔地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来。半晌后,他慢慢蹲下身去,伸出手拉着她的,说:“我答应你。我少表演三天。但是,”他把钱袋塞到她手中,“你的零花钱你拿回去。我不需要。” 桑柠相信了他,『露』出了笑脸。但是她没有收回她的钱袋,说:“您答应了我的要求,这个就不是我的,是你的了。”说完她转身就跑开了,小辫子在夕阳下一摇一摇的。 那以后的三天,桑柠都没有再见到那个老艺人。从此以后,她都没有再见过他。 就因为这个原因,她又晚回家了。桑柠平日放学就总爱路上逗留,日子久了,爸爸妈妈也习以为常,只要不离谱,也不怎么批评她。至于到底怎么算是离谱,家门口不远的那个钟楼就是裁判员,大笨钟当当七下便是妈妈容忍的极限,她便会撒脚丫跑起来。周围的那些担着水果担子的商贩和小杂货店的店老板因此通常会看到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没头没脑地往前跑着,一边跑一边还伸手按住背上那个摇摇晃晃的大书包。这样跑着跑着,她也就成了周围的人们的闹钟。有时候在外面闲聊的主『妇』们会说:“该回去做饭了。我看见那个小姑娘刚刚都跑过去了。” 通常桑柠会在她大汗淋漓闯进家门的时候正赶上妈妈摆放碗筷。这天她刚一转身和老艺人告别,钟声便响了起来。她暗叫不好,立马朝着家门跑。那条狭窄的小巷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那里一到傍晚就热闹非凡,吆喝着卖鱼的,炸臭豆腐的,铺着地摊卖小工艺品的,各路货『色』都有。这天跑过这里时,她听见修鞋的大叔一边拿着小锤梆梆地敲一只旧牛皮鞋一边对着她喊:“喂,小丫头!你今天可又回来晚了!”还有一个穿花衬衣的男青年站在廊檐下指着桑柠哄他绷着脸的女朋友:“你看,我也没迟到多会儿,她才刚刚回来不是。” 桑柠的家在一个小院子里,门前的旧花台上盛开着几朵鲜红的美人蕉,还有几枝刚刚被修建过的月季,叼着几片残留的花瓣。她蹑手蹑脚拉开房门,探了个头进去,期待着妈妈正在厨房做晚饭。这样的话,她就可以偷偷溜回房间放下书包,整理一下,再从容不迫地走出来。不料事与愿违,就在她打开门那一刻,妈妈的脸,爸爸的脸,还有一张陌生的脸,次第呈现在她的眼前。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沙发上的那个小女孩身上。女孩个头儿比自己稍高,微瘦,瓜子脸,戴着一湖蓝『色』的发卡,密密缀着几粒水钻儿,还发着亮光,她的头发打着卷儿披在肩上,身上是一件白底蓝边的连衣裙和小红皮鞋。她的眼睛像两潭宁静的秋水,水汪汪的还散发着一层雾气,可是目光却含着一缕幽远的悲伤,那种像是南极的冰雪一般化不去的惆怅。她真漂亮。比班上最漂亮的那个女同学还好看。桑柠那时只知道这么想。这时,她已经听见妈妈在叫她了。 “柠柠,快过来。”听出妈妈叶琬亭的语气里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桑柠心中一喜,哎了一声走过去。 爸爸桑健雄也一脸笑容:“柠柠,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瑷蓁,比你大一岁,算是你的小姐姐。”他又转头对身旁的瑷蓁说,“瑷蓁,这就是我家的柠柠,她虽然有时候比较顽皮,但是总体上还是很乖。过来,握握手,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 瑷蓁。桑柠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很早之前她就听妈妈说过,那个很漂亮的韩阿姨和很温和的凌叔叔有一个很聪明很漂亮的女儿叫做瑷蓁,又会弹钢琴又会跳芭蕾舞,非常出『色』,只是桑柠一直没有见过。 这时候,瑷蓁已经从沙发上站起身走了过来。桑柠这才发现她足足比自己高出了七八厘米的样子。“我叫凌瑷蓁。”瑷蓁伸出手,微微笑着,“桑柠你好。希望我可以成为你的好朋友。” 她的笑容很漂亮,几乎一瞬间收服了桑柠,桑柠一下子就快乐起来,拍着手高兴地说: “太棒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玩儿了!”她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回到沙发坐下便开始跟她讨论她书包里的那些奇宝异兵。 “你会玩拼图吗?” 瑷蓁轻轻摇摇头。 “那么,你会玩陀螺吗?”她又掏出陀螺。 瑷蓁还是摇摇头。 “纸飞机呢?” 瑷蓁仍旧摇摇头。 “那么,”桑柠咬着嘴唇,“风筝呢?” 瑷蓁神情是淡淡的,没有再回答了。桑柠见她不作声,正有些尴尬,瑷蓁却开口了。她的语速很慢,每吐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珠子从宝奁里缓缓倒出来:“没有关系,你可以一样一样地教我。” 桑柠释怀地笑了。另一侧,琬亭和健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四个人客客气气地吃饭。爸爸妈妈都特别照顾着瑷蓁,好像她是一个水晶娃娃,不小心呵护就会碎掉;另一方面,瑷蓁礼数周全,吃饭夹菜都讲究章法,琬亭和健雄一旦问话,她便停下筷子,不紧不慢地回答问题。桑柠想起自己平日常常一边吃饭一边看连环画,或者吃完饭把筷子一推就跑了,顿时觉得羞愧极了。 那天晚上瑷蓁和桑柠睡在一起。桑柠很兴奋,迟迟没有睡着,但是瑷蓁很快就闭上眼睛入睡了,桑柠还想和她讨论的许多问题也只好收了起来,翻身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开始她的幻想之旅。当她在幻境里和卖火柴的小女孩、锡兵、雪人等童话人物问候了个遍的时候,神思便渐渐离散,滑向了梦乡。入睡前她听到了身边一声轻轻的叹息,便以为自己已经在开始做梦了。那个梦做得很长很长,在梦里盛开了一大丛火红的玫瑰花,最后盛开的那朵最大最漂亮,花心长出来一个盛装的仙女,有着瑷蓁一样的容颜。 起初桑柠以为瑷蓁只是暂时小住。第二天是周末,当桑柠起床后发现爸爸妈妈在收拾楼梯口的屋子,她方才从琬亭口中确认了瑷蓁将在这里长住。原来一个月前瑷蓁一家郊游时出了车祸,父母为了保护瑷蓁和弟弟忱儿,双双去世了。忱儿随着舅舅去了国外,瑷蓁坚持着不肯走,舅舅无奈之下便把她托付给了她父亲生前的好友,也就是桑柠的父亲。 桑柠听完这个故事时两眼泪水汪汪。琬亭轻轻拍她的背,说:“柠柠,你不可以哭,你看瑷蓁都没有哭。以后你要做的不是和她一起难过,而是你们都要开开心心的,好好的,知道吗?” 桑柠听罢便止住了眼泪,点了点头。从此,瑷蓁就在桑柠家住下了,这一住就是八年。 瑷蓁的房间是正对着桑柠的。每次下楼桑柠都能透过虚掩的房门看到她屋子的一角。屋子门口是一只冰蓝『色』的风铃,墙上有一幅大大的油画,是凡高的《鸢尾花》。桑柠不太懂得欣赏油画,却很钟情于鸢尾花,因此每次路过她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上两眼。隔着那扇门,除鸢尾花之外,更吸引她的是瑷蓁的神秘气质。她确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孩,弹得一手好琴,并且曾经获得过市里面的芭蕾舞大赛少年组第一名。这样的传奇经历对于桑柠而言,只有童话中最漂亮的公主才有的。但是这样的公主在进入了桑家之初时常被恶梦惊醒。每次听到瑷蓁的叫喊声,桑柠惯『性』地一骨溜儿从床上爬起来,琬亭总比她先跑进瑷蓁的屋子,她就躲在门口看着。每次都是见她坐在床上,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小脸苍白如纸。见到琬亭便抱着头惊惶地大哭:“我又见到爸爸妈妈了。他们的脸都没有了,满身是血……”琬亭带她看医生,诊断结果是神经衰弱症,开始的一个月犹为严重,时间长了有所好转,但却落下了头痛的病根儿。 这之后桑柠和瑷蓁基本上形影不离。 瑷蓁不多说话,桑柠却成天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个没完,瑷蓁也不烦,每次都很认真地听她说;她在上学路上目光被别的事物吸引去了,瑷蓁便跟在她身后等着,时不时提醒她快迟到了;放学后桑柠总是不按时回家,瑷蓁就陪着她去看白鹭、红枫和蜻蜓,那时瑷蓁马上要升中学,经常赶上老师留的家庭作业特别多,她晚上回家熬夜到很晚,第二天早上还是按时叫桑柠起床。半个月下来,两个人已经好得跟蜜糖一样,随时粘在一起。 这对琬亭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通知吃饭时她不用分头找人,最大的坏处便是她通知吃饭时两个小家伙往往躲在一起密谋事情,她根本就找不到人。 看着两个孩子这个样子,琬亭又欣慰又担忧。尤其是瑷蓁,她每天安安静静、快快乐乐的,和普通孩子一模一样。 这天是个周末。桑柠一大早便去敲瑷蓁的房门。进门后她便跟在睡眼惺松的瑷蓁身后问道:“我们说好今天去放风筝的,你忘记了?” 瑷蓁摆摆手:“我没忘。只是,”她指指闹钟,“才七点,你也太早了。” 桑柠道:“已经不早了。虽然我现在做风筝的速度还可以,但是也要一个多小时才行。这样算来我们最早也要到十点半才能赶到花石海公园去。” 瑷蓁惊异道:“什么?自己做?不是买的吗?” 桑柠道:“买的都一个模样,没有意思。我的风筝从六岁时起就是自己做了。” 瑷蓁一下子打起精神,“好啊好啊。一定很有趣。你等我。” 她飞快地起床洗漱穿衣,然后就跑到桑柠房间帮她准备材料。 “做风筝需要很多材料吧?”她问,一边掐着指头算,“骨架、纸张、浆糊……” 桑柠从旁边笑嘻嘻地掰开她的手说:“你别算了,这些材料我都有。”说完,她便脱了鞋子往书桌上爬。 瑷蓁道:“你要干什么?” 桑柠答道:“我的东西都放在衣橱上的盒子里。” 正说着,小小的书桌已经开始晃了起来。瑷蓁大惊失『色』:“你小心啊。这样安全吗?我们让阿姨帮忙拿吧?” 桑柠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可以的。你帮我把桌子扶稳就是了。” 瑷蓁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赶紧过去扶着桌子,目光却谨慎地注视着她。 桑柠踮起脚尖,伸手把盒子拿到手中。她轻轻吹了口气除去上面的浮尘,打开盒子,心满意足地看着里面的东西。“瑷蓁你看!”她兴奋地弯下腰,“我们可以用这张纸做一只燕……”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着瑷蓁扑去。瑷蓁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已经被桑柠一把推开。 桑柠摔下来时为了不压着瑷蓁,胳膊撞到了柜子上,疼得两眼直冒金星。 瑷蓁过来扶起她问:“你没事吧?” 桑柠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摔破,鲜血汩汩地往外冒,顺着小腿肚流了一地。但这时瑷蓁已经垂下头,看到了她膝盖流下的血,她平日里的静默顿时消失无踪,满眼都是说不出惊恐,握着桑柠胳膊的手不停地颤抖。 “我很好啊。”桑柠被吓到了。她试探『性』地回答着她,一边试图掰开她的手,可是两次都没有成功。瑷蓁像是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整个人完全被恐惧占据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闻声而来的琬亭推门而入,见两个孩子坐在地上,心里顿时明白了始末。她还顾不上再说话,瑷蓁翻身从地上爬起来便逃走一般地夺门而去。 “妈妈,瑷蓁怎么了?”桑柠问道,一边站起来要跟出去,却被琬亭拦住了。“别去了,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憋在心里那么久,她一定非常难受。”接着她又低头问桑柠,“你们刚才怎么了?” “都是我不好。”桑柠惭愧地回答道,“我爬到桌子上拿东西,然后不小心摔了下来,撞到了瑷蓁。可是,”她抬头恳切地看着琬亭,“我已经很努力想推开她的,妈妈你相信我。” “妈妈相信你。”琬亭见到她的膝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早已经不是桑柠第一次因为淘气而受伤了。她拉她到床上坐下,取来急救箱迅速给她包扎好了。完毕后她伸手拂去桑柠额头凌『乱』的头发,说:“柠柠,她难过不是因为你,而是想起了她的爸爸妈妈。但是你看,自己的冒失总会给别人带来伤害,所以,以后你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错了。”桑柠沮丧地低下头。 琬亭笑道:“妈妈没有怪你,这只是一次意外。只是希望你以后要小心一些。现在你去陪陪她,我煮好粥等你们。”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桑柠怯怯地问道。 琬亭摇摇头:“柠柠,瑷蓁最信任的是你。妈妈看出来了,她最信任的人是你。” 桑柠思考着她的话,片刻后点点头,起身跑出房门去。 桑柠在院子的墙根儿下找到了瑷蓁。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墙,目光落下脚下花坛的一株含羞草上,直直的,没有焦距。 “瑷蓁。”桑柠走到她身边,学着她背靠着墙说,“对不起。” 瑷蓁没有立刻回答。桑柠又道:“我总是太莽撞了。以后我会改的。” 瑷蓁还是没有说话。她轻轻扬了扬脸,头发便顺滑地落到了肩上。 桑柠见她的牙齿把嘴唇咬得更加苍白。“瑷蓁。”她眨眨眼睛看着她,“我们以后在一起的时候,你如果不想说话,就不跟我说话,我也不会不高兴。” 接着她们便都静下来。静默的空气对桑柠而言向来是很难挨的,有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会抢着去打破沉闷的空气。但自从见了瑷蓁之后她觉得自己竟然一次次地试图在体会着沉默的感觉,也不知道是因为喜欢她而不自觉地模仿,还是源于她根深蒂固的好奇心理。 很久以后,瑷蓁突然说话了。那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冷冷淡淡。“你说,人死后到了天堂里,还记得不记得活着时候的事?” 桑柠沉默了一会儿,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思考不思考对她的结论并没有什么帮助的。她只是觉得自己应该用一种很严肃的态度来对待。“一定会记得的。我经常碰到的很多高兴的事情我就会努力记住,然后那些事情就会忘得很慢。”她笃定地说。桑柠心想她定然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于是又反过来问她,“那么,你希望人们记得住好呢,还是记不住好呢?” 不料瑷蓁却在沉默很久之后才甩甩头:“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桑柠不清楚她为什么那么想她爸爸妈妈,怎么会“也不大清楚”,但是不再问她任何话,而是说:“妈妈说会熬好喝的粥给我们,我们去厨房找她吧。” 瑷蓁摇摇头说:“我现在一点也不饿。我们还是去你的房间里做风筝吧。我从来没有亲手做过风筝。” 桑柠的脸顿时像向日葵见到阳光,无法自已地笑开了花。 桑柠手工的速度着实让瑷蓁吃了一惊。她进屋后便完全忘记了先前摔跤的事情,麻利地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收了起来,然后把书桌向外一拉,取出剪刀、浆糊等东西,便有条不紊地开始搭架子。她不时把一项两项任务交到瑷蓁手中,瑷蓁也心甘情愿地帮她打杂,把她交付的事情一件一件办得妥妥当当。不一会儿,一只漂亮的大燕子风筝便诞生了。 “真漂亮!”瑷蓁捧在手中爱不释手,“比商店里的还好看呢。” 桑柠也跟着高兴起来,“不过现在还太单调了。”她一边说一边弯腰取出一盒颜料,“给她妆扮一下吧。” 瑷蓁不知道桑柠还会画画,只顾上了说好,于是连忙站一边去帮她腾出了位置来,桑柠便把麻利地在调『色』板上舞动着画笔,不一会儿,燕子风筝便穿上了的新衣。 瑷蓁正小心翼翼伸出手来要拿到跟前欣赏,桑柠却一把阻住了她,另一只手则再次举起画笔,在风筝的背上写下了不久前她才从瑷蓁那里学来的英文单词:“happy girls”,然后在它的两旁画上了两张灿烂的笑脸。 厨房里飘来的粥的香气。琬亭的耳边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她连忙取下围裙跟了出去。不料推开房门后屋子里颜料纸张散了一地却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走到书桌边,发现墙上贴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留言条: 妈妈:我和瑷蓁出去放风筝,不用等我们吃饭了。不要生我们的气,我们很爱你! 署名是蒙里莎和莉兹。琬亭记得那是桑柠很喜欢的一则童话里的魔法师和花仙子的名字。 第1卷 第二章 那时候市场没有发展起来,产业政策朝令夕改,桑健雄那家名为宏健的制造厂便像大海上的小船一样风雨飘摇。 小孩子们哪里知道大人世界的事。桑柠和瑷蓁照样白天上学,晚上放学后就一起摆弄绕很远的路挖回来的野花,然后听瑷蓁坐在窗边练钢琴。瑷蓁的钢琴放在她的卧室的西面。每到黄昏十分,她就会打开屋子的小窗,阳光斜斜地落到她的钢琴上,瑷蓁坐在前面,手指轻盈地在琴键上跳舞,优美的音符便从楼上洒落下来。每天傍晚从桑家都会准时飘出《天鹅湖》、《忘却的悲伤》等动人旋律,不断引得路人驻足倾听。 这天桑柠在楼下摆弄她从郊外挖回来的一株鸢尾花。瑷蓁有一幅很喜欢的油画――凡高的鸢尾花,那是父母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想看看真正的鸢尾花,一曲弹奏结束,便匆匆下楼去找桑柠。 路过琬亭和健雄的房门时,她却意外地听到他俩的谈话。 “问题总会解决的。我们一家四口开销不大,你找找银行的朋友想想办法。”是琬亭的声音,“不管怎么样,我不赞成动用瑷蓁的东西。” “你误会了。我就是想暂时借一下。银行贷款不会批给我们这样的小企业的,如果再拿不到周转资金,接下来再运作就会困难。”瑷蓁听到健雄的声音,却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只从门缝里依稀看到烟圈儿在空中升腾。 “瑷蓁『性』子倔,嘴上什么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你若是动她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她一定会难受。” “我又不是要卖掉她的纪念物,只是借用一下她账户里的钱的一部分,怎么你会这么小题大做?” 这时,风轻轻吹进屋子,虚掩的门打开了一些,瑷蓁迅速地闪到一边儿去。她知道,父母死后,父母的财产,再加上父亲从爷爷『奶』『奶』那里继承来的,她分得了数目客观的一大笔遗产,具体的数字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她伸出手指只能数到那笔钱的小零头。她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桑柠正蹲在院子的一角,认认真真地摆弄着她的花儿,仿佛全世界都和她没有关系。 瑷蓁轻轻扣响了房门。 琬亭和健雄开门后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都吃了一惊。 “桑叔叔,叶阿姨。”她走进去,轻轻关上身后的门,“刚刚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我现在住在这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你们千万不要客气。你们怎么决定我都会赞成的。”她微微一笑,“你们慢慢聊,我找桑柠去了。”她便转身走出了房门。 琬亭和健雄呆在那里。过了许久,健雄拊掌道:“我就说嘛,瑷蓁那么乖那么懂事,一定不会反对的。” 琬亭却叹气道:“这孩子太懂事了,才多大年龄,就和一个大人一样。我倒希望她活得轻松一些,就像我们家的那个野丫头那样,多好。” 他们向院子里望去,两个小姑娘正蹲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花儿,不时传来桑柠清脆的声音:“温度不能太高,深度在7-10厘米……” 夕阳西下。一抹斜晖顺着院墙落下,轻轻拥抱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一年中桑柠最喜欢的季节就是春天,因此春天在她眼里总显得很短。等她还没来得及把姹紫嫣红欣赏个遍,夏天便悄然而至了。这年的夏天是以一场雷雨拉开序幕的。也就是这场雷雨,险些把桑家闹了个天翻地覆。 那天上午还风和日丽,下午乌云就压了过来。琬亭停下手里的家务,拿着伞便往学校跑去。瑷蓁的教室空『荡』『荡』没有人,她在办公楼前碰到瑷蓁的班主任徐老师。徐老师说瑷蓁今天上午上完课就请假走了。因为她一直是好学生,老师没有多问就准了。琬亭匆匆告别徐老师后便去找桑柠。不料桑柠同班的同学告诉她桑柠一放学就收拾好书包走了,比谁动作都快。 琬亭不安起来。雨越下越大,跟着就电闪雷鸣。她匆匆赶回家中,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拨了健雄的电话。健雄立刻终止了会议回家。给桑柠几个要好的同学家里打电话,谁也不知道桑柠去了哪里。几分钟后,桑健雄换了雨衣便要出门去找。 “你去哪里找?”琬亭站在身后叫住他。 “我也不知道。但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健雄烦『乱』地说,“外面这雨越来越大,估计今晚都不会停。”他的眉头都拧到了一起,“桑柠也真是平时就不该由着她到处『乱』跑,现在好了,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还有瑷蓁,怎么也跟着犯别扭!” 琬亭自然着急,但见他急得快爆炸,反而镇定下来:“正是她俩都没回来,我才想到一个地方。算算日子,今天差不多是远钧和思凝的百日祭,你说瑷蓁会不会是去扫墓了。” 一句话令健雄如梦方醒。他『露』出一丝希望:“很有这个可能。我去墓园看看。” 琬亭说:“我跟你一起去吧。” 健雄说:“你就别去了。她俩回来怎么都得饿了。你准备点吃的。还有你,拿着伞怎么还弄得这么湿?赶紧吃点『药』,别感冒了。” 琬亭说:“我没事。找到她们就早点回来。到有电话的地方就先来个电话。” 健雄哦了一声便一头扎进雨雾中。 他刚刚走到院口,门却一把推开了。只见瑷蓁站在门口,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打成绺儿搭在额头和脸上,吧嗒吧嗒滴着水,她的脸显得更加瘦小,乍一看都找不到眉眼各在哪里。 “瑷蓁!”健雄一把把她拉进门,“你可算回来了。你跑哪儿去了?” 她甩了甩脸上的雨珠,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去了趟南山看爸爸妈妈,没想到突然下了大雨,我就冒雨跑了一段儿。” 琬亭松了口气: “你以后要去哪里得跟我们说一声啊。” 健雄道,“碰到这样的情况你知道我们多着急吗?柠柠呢?” “柠柠?”瑷蓁诧异地抬头,“我们今天没有一起走啊?” 琬亭没来得及说上一句两句,桑健雄已经冲出了门外。 “柠柠还没有回来吗?”瑷蓁问。 琬亭点点头对她说:“快进屋去洗个澡,不然你该生病了。” 她伸手去牵瑷蓁的手,不料瑷蓁却闪电般地躲开了。她正诧异着,瑷蓁解释道,“我没事,挺好的。” “挺好的”三个字的音调她说得特别重。在明亮的灯光下,琬亭看见她雪白胳膊上留着两排深深的印子。 瑷蓁回到房间里,站在窗口向着墙外张望。路灯下,风把漫天的雨珠吹得『乱』七八糟。琬亭在厨房里忙着晚餐,翻来覆去地把米和菜洗了又洗,锅里的水沸腾了半个小时也不觉。 很久以后,门铃响了。一个陌生的大人站在门口,旁边站着小小的桑柠。 “你是她妈妈吧?”来人问,“我把她送回来了。” 进屋后,桑柠和来人一起在沙发上坐着。瑷蓁也下了楼。来人讲明说自己回家路上看到一个小女孩儿在中仪车站等车,一问,原来她等的车的末班车早就过了,于是便送她回来。 琬亭转向桑柠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桑柠答道:“我听同学说那边很有意思,想去看看。” 琬亭非常生气: “让全家人担心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桑柠红着脸,不再说话。来人见状,说:“您就别责备她了,小孩子贪玩也是可以理解的。这场雨来得突然,谁也想不到。让她早点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 琬亭送他到门外,连声再次道谢。送到路口时,她说:“大哥,麻烦问您一下,您知道不知道在您见到她之前她在哪儿?” 来人皱眉沉思片刻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中仪是个交通枢纽,方下,南山等,都在附近不远。” 琬亭楞在了那里。那里正是瑷蓁父母的墓地。 桑柠洗澡出来,问道:“爸爸呢?” 琬亭说:“出去找你去了。” “去了多久了?” “两个钟头了。” 桑柠低头道:“妈妈,对不起。” 琬亭叹气道:“柠柠,你不可以总是在说对不起。” 这时,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只见健雄倒提着伞,斜靠在门柱上,浑身湿漉漉的,一脸疲惫。见到琬亭第一句话竟是:“桑柠回来了没有?我还是没有找到她!” 桑柠跑出来扑到他怀里:“爸爸我回来了!” 健雄捧着她的脸定定地看了许久,像是要确认眼前的女儿是真是假,眼睛里的担忧转为了怒气,巴掌狠狠地打到她的屁股上:“我叫你以后到处『乱』跑!” 那巴掌落得很重。琬亭赶紧过去拉住他,“孩子回来了就好,你也累了,别打她了。” 瑷蓁也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说:“桑叔叔,桑柠她淋了雨,您消消气,别再责备她了。” 健雄本来就是一时愤怒,哪里忍心再打,停了下来问桑柠:“吃『药』了没?” 桑柠点点头。 “小祖宗。”健雄道,“拜托你,以后再也别到处『乱』跑了。” 一家人吃晚饭。大家都很疲惫,也没怎么说话。 直到晚饭结束,桑柠方才说:“瑷蓁,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柠柠。别胡闹。”琬亭道,“瑷蓁要考一中了,得好好休息。” 桑柠道:“一个人睡我害怕。” “还会有你害怕的时候?”健雄诧异地盯着她,“从你出生到现在,我就没有见过你害怕的时候。” 桑柠正要再分辨,瑷蓁说话了:“就让她和我一起睡吧。我没有关系。” 琬亭答道:“瑷蓁这么说了,就答应你。不过瑷蓁作业做完之前,你也不能去打扰她。” 桑柠点点头,便和瑷蓁各自回房。桑柠拿了抹布擦拭沾了泥浆的书包。琬亭推门进来。 “妈妈。” 琬亭反身关上门。“告诉妈妈实话,你今天去哪里了?” “妈妈……” “不要再骗我了。”琬亭叹了口气,“我知道,虽然你很皮,但是还不至于大老远一个人跑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玩。” 桑柠低下了头,不说话。 “是不是和瑷蓁有关系?” 桑柠起先犹豫着,但是琬亭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的,便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琬亭又问道。 桑柠抬头看着琬亭:“妈妈,你知道吗?今天是瑷蓁的爸爸妈妈的祭日。你知道不知道,她有多伤心?” 琬亭一愣,反问道:“你怎么想的?” 桑柠道:“瑷蓁一直很难过。” 琬亭道:“这个我知道。可是和你在外逗留又有什么关系?” 桑柠答:“今天是意外。我不知道会下雨。”她艰难地说,“我知道瑷蓁的一个秘密。一个让她很难过很难过的秘密。” 琬亭疑『惑』地看着她:“瑷蓁告诉你的?你应该告诉妈妈。妈妈是成年人。你有没有想过,妈妈知道了会有更好地帮助瑷蓁呢?” 桑柠甩甩头:“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我得为瑷蓁保守秘密。” 琬亭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好吧。那么,是瑷蓁告诉你的?” 桑柠摇头:“她不知道。我也不会让她知道】。你说过,我要让她好好的,我也好好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一直记着。” 从桑柠房间出来后,琬亭的心里闷闷的。经过瑷蓁房间时,她看到她的房门并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瑷蓁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透过镜子反『射』,她看到她一脸平静,就像秋天的湖水,无波无痕。 第1卷 第三章 生活就这样平稳地过着。临近瑷蓁升学考,桑柠的玩心也收敛了很多,放学就早早回家,做作业的时候不吵不闹,早上也不赖床。瑷蓁则更加少言,一心扑在学习上。她聪明又勤奋,转学以来的几个月的大小考试里一直是班上第一名。琬亭见她熬夜,便常常做了夜宵给她吃。对于这点桑柠总是很羡慕的,经常说等到自己升学考的时候一定也要熬夜学习。但是翻着日历算还有那么长长的一段时光。 桑柠经常问瑷蓁长大了想做什么,瑷蓁都回答不太清楚。桑柠总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未来没有明确的期待呢?很小的时候邻居家的杨爷爷失明了,桑柠就下定决心将来做一名医生,长大了点知道没有医生能医好所有病,便又放弃了这个理想,想做一名服装设计师;再长大一些,看到电视上演《法网柔情》里米雪扮演的女警察舒敏很有味道,便盼望着成为一个警官。虽然自己的梦想总是东倒西歪,但是一直都是满满的。 桑柠有时候好奇地问瑷蓁:“难道你竟然从来不想象未来吗?” 瑷蓁摇头:“不想。” “那你认真学习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觉得书上的东西很有趣。有时候碰到一道数学题,感觉它就像一个神秘的城堡,让人很想走进去,再走出来。” 桑柠学习不太拔尖,数学尤其『乱』七八糟,很不能理解瑷蓁的赞美,但是她还是很羡慕瑷蓁可以把数学题目比喻成“神秘的城堡”。“神秘的城堡”是一个很不错的东西,和它沾上边,数学的面貌也可亲了许多。 瑷蓁升学考时桑柠已经放了暑假。琬亭下了禁令不准她打扰瑷蓁÷,她也就乖乖地在房间里禁足。考试那天,瑷蓁六点半起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倒是桑柠,起了个大早不算,还在瑷蓁考试的场外等了足足一天。考试结束铃响,她一骨溜儿就从校门口的台阶上站了起来,焦灼地张望着。瑷蓁在一群同学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跟她对答案,听到瑷蓁说感觉哪道题难,大家便跟着放了心,听着瑷蓁说自己哪道题的答案是多少,一样的人便非常高兴,不一样的人便不停地叹气。 见到她的身影,桑柠不停地向她挥手。 走到校门口,有同学的父母出差了,邀请大家去家里玩。瑷蓁却说:“我就不去了。朋友在等我。” “那叫上她一起去啊。” 瑷蓁摇头:“不了。”便和他们挥手道别。 大家都很失望,但是也跟着挥挥手。瑷蓁转身便向桑柠的方向走去。这时身后有同学高声问:“凌瑷蓁,忘了问你了,后天填升学志愿,你报考哪个中学?” “岭南中学。”瑷蓁答道。几个字砸在人群中像炸弹一样重重的,在瑷蓁嘴里却轻得像一阵风。 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凌瑷蓁为什么不去一中,而要去岭南中学呢?一中连续三年排全市第一,岭南中学近年来最高记录也才第五。” “怎么知道呢。”有女生高声说,“她的想法,从来就和大家不太一样。” 该女生的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这件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第三天填志愿,瑷蓁果然填了岭南中学。徐老师苦心劝导了一个小时,也没能说服她改变主意。老师们推测她发挥得不好,也不再勉强。但无论如何,岭南中学对她而言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接下来便是一段轻松闲逸的好时光。但是她也没有闲下来,除了问同学的姐姐借来初中的数学和英语课本预习,就是练习难度较高的g小调前奏曲。 桑柠暑假后将升入六年级。同学们的心还没有收回来,老师们已经把紧张的氛围制造出来了。暑假作业留了厚厚的一摞卷子,桑柠不得不告别她的玻璃弹珠、纸飞机和木偶玩具了。瑷蓁每天除了吃饭,大多数时间都关在房间里。但是傍晚的时候,她还是会到院子里和桑柠一起给花浇浇水,浇着浇着两个人便打起了水仗,嘻嘻哈哈地提着水壶『乱』浇一气。半个月后瑷蓁的考试成绩出来,综合成绩得了195分,名列全校第一,老师们一致扼腕:“凌瑷蓁那么聪明,就是太不自信,可惜了。” 拿到通知书那天琬亭特意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见桑柠笑嘻嘻地就跟考第一的是自己一样,她敲敲她的脑门道:“你呀,得多向瑷蓁学习学习。明年也考到岭南中学去。” 桑柠咬着筷子说:“老师说了,只有班上前五名的同学才有希望考上岭南中学。” 琬亭道:“你就是太贪玩了。如果你肯把你玩的时间的三分之一花在学习上,成绩就一定可以突飞猛进。” 桑柠摇头道:“妈妈你真是个好妈妈,这么善于安慰人。” 瑷蓁看着她一言不发,眼睛弯弯像两道月亮。 吃完饭桑柠就回房间去了,坐在书桌前打起精神做老师留的那些厚厚的试卷。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xyz,她的神思总不由自主地飞得老远,题目渐渐变身成了魔宫里的咒语,看得她头疼。 门推开了,该是琬亭送果汁来了。她无精打采地说:“我不想喝。” 来人却说:“不想喝什么?” 耳边噗哧一笑。她一抬头便看到瑷蓁含笑的眼睛。 “怎么,遇到难题了?”瑷蓁在她身边坐下,一边扫视着摆在她面前的卷子,只见许多题目前面都被桑柠画上了一个圆圈, “咦,这是什么?” 桑柠叹气道:“这是我的脑袋。里面一片空白。” 瑷蓁听罢笑不可抑。 桑柠继续抱怨道:“是谁发明了方程呢?好好的数字,为什么偏偏要拐那么多弯,弄得那么复杂?真不明白大人们怎么想的。” 瑷蓁拍拍她的肩,两张电影票在她眼前晃动:“既然这么讨厌它们,就先别做了。去看电影怎么样?” “看电影?”桑柠一听来了兴趣,接着便又泄了气,“不行。老师说了,每天必须做两张卷子,不然任务就完不成了。” 瑷蓁笑道:“傻瓜,回来后我可以帮你呀。我刚刚知道成绩,难道你不想陪我一起庆祝庆祝?放心。叶阿姨那里我已经备案了。” 桑柠便从座位上蹦起来,手重重地拍着她的:“快走!”她动作极快,像一只脱笼的兔子, 瑷蓁被她拉得险些摔倒,在身后连声喊道:“不用这么着急,两点半才开始。” 桑柠头也不回,压低声音说:“赶紧走吧,趁着妈妈没有改变主意!” 电影是法国导演拍的,名叫《古堡之秘》,讲述的是一个考古学家考察一个古墓,通过百折不挠的努力,终于在盗墓者之前揭开重重机关,揭开千年睡美人之谜的故事。 从电影院出来,桑柠还在笑个不停。 瑷蓁也被她逗得捂着肚子笑,说:“你知道吗,你刚才笑得那么大声,旁边的人都被你吓得跑光了。” 桑柠一边走一边说:“这也不能怪我,起初的时候,他们笑得比我还大声。” “那你也不能因此就笑得更大声啊。”瑷蓁说,“我感到方圆好几米的人都在看我们。可是,你刚才怎么猜到机关在石像右侧的通道的?” 桑柠说:“我是根据他在首饰盒里发现的那张卡片想到的。卡片上有一排大镜头显示的数字,后来经过祭台的时候他曾经做了一次看似错误的选择,然后掉到了陷阱里,陷阱的墙壁上有一排斜纹,我想那就是密码。但是这个密码又必然是错位的,石像右手中的那把钥匙便不是真正的钥匙,而是数字9,加到斜纹的后面,正好就是卡片数字的平方数。” 瑷蓁笑道:“你真厉害,我怎么都没想明白呢,原来是这样。” 桑柠道:“我以前经常看这种故事了。看起来千变万化,其实很简单,都只是在这种细节上小做文章。” 瑷蓁认同地点点头道:“你知道吗?那个考古学家,其实不仅仅是一个考古学家。” “喔?” “他其实还是一个数学家。”瑷蓁说,“其实,任何类似密码的东西都是有趣的数学游戏,都是数学方法的叠加。加得越多,看起来就越复杂,就显得越奇妙。这就是他们的障眼法。而你若是不慌不忙一层一层地揭开它们的面纱,最后它们的原型就会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你的眼前,就像电影里石像的秘密一样。当然,这里面只是运用了最简单的数学方法。” 桑柠两眼闪着光:“这样啊!”她问道,“瑷蓁,考上岭南中学你高兴吗?” 瑷蓁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说:“我很喜欢上中学。因为我一直盼望着自己快快长大。你不是一直问我的理想是什么吗?桑柠,我告诉你,”她眨眨眼睛,神情严肃,“我的理想就是快快长大。但是,我不高兴的就是,等我上了中学,我就要和你分开了。我们以后就不能一起上学放学了。” 桑柠说:“那也不见得。我可以考七中,离你也不太远,我放学就可以去等你,你也可以等我。” 瑷蓁摇摇头,停下了脚步,指着对面不远的广告牌。“你看到了吗,那后面就是七中。我们刚刚从岭南中学那边走过来,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了。” 两个小孩儿便站在电线杆下叹起气来。 几天过去了。瑷蓁每天闲得无聊,不是借桑柠的故事书看,就是借她的百宝盒跟着学做手工,有时候还借她五年级的卷子去复习复习功课。这天刚吃完晚饭她便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和一张雪白的正方形纸壳说:“桑柠,我的同学和我打赌说,可以把这个纸壳剪成六个正方形小卡片。我试了好几遍都不行。你能不能帮帮我。” 桑柠饶有趣味地接过去,拿在手中看了半天,然后沮丧地说:“我也想帮你,可是白老师说明天要我们把前一段时间的作业交到她的家里去。你看,我还有两张卷子都没有做。” 瑷蓁轻轻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这样吧。你帮我做这个,我帮你做卷子,我算好答案抄在纸上,你填上去就是。” 桑柠正犹豫着,瑷蓁便恳求道:“就这一次。” 桑柠便咬咬牙答应了。不知道为什么,瑷蓁总会给她这样一种信赖感,凡是她认为对的事桑柠想都不想便会觉得没有问题。瑷蓁接过她手中的笔伏在案上奋笔疾书,桑柠则拿着剪刀纸壳在那里思来想去。当瑷蓁刚刚做完两个算术题目时,桑柠已经把五个小正方形和一个四倍大的大正方形摆在了瑷蓁的面前。 瑷蓁定睛看了看,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回到房间拿来一本试题放在桑柠面前,说:“桑柠,你看到了吗,这是六年级的竞赛题目。你竟然这么快就把它做出来了。” 桑柠疑『惑』地眨着眼睛,“不是做卡片吗?和数学题目有什么关系?” 瑷蓁笑微微地说:“当然有关系了。上次看电影你也看到了,数学不是人发明出来为难自己的,它一会儿变成古堡的密码,一会儿变成你手中的卡片,它既可能藏在遥远的天空中,一转身它又悄悄走进了你的生活。” 桑柠偏着脑袋思考着她的话,瑷蓁又掏出了一摞试卷,正是她平时从桑柠那里借去“复习”的。“你的数学卷子差不多都是七十多分。”瑷蓁道,“但是我统计了一下。你的失分70%在计算上,15%在看错题目,10%在不会列方程,而难度最高,数学的含金量最大的题目只有5%。桑柠,”她握住她的手说,“你不但不是学不好数学,相反,我认为你可以成为一名数学家。你还记得小灵童科学童话里的那个漂亮的女数学家吗?就是她那个样子。” 桑柠被她的一番话说得有些心旌摇摇喜不自胜。 瑷蓁又拿出最后一张试卷放在她的面前。桑柠定睛一看,这与其说是一张试卷,不如说是连环画,或者地图,上面有许多彩笔和符号一样的东西。 瑷蓁说:“这是我‘翻译’的你前天做不下去的那套卷子。你不总是说数学很枯燥吗?如果每一道题都变成你熟悉的人和故事,不知道会不会显得有趣一些。” 经她这么一说桑柠才恍然大悟。应用题里的人物都变成了桑柠、瑷蓁或是童话故事里的小人鱼,那些数鸡脚的题目被搬到了森林王国里成了公主比武招亲的盛会,总之一片花花绿绿。 桑柠兴奋地拍起手来:“啊,这个有意思。” 瑷蓁笑道:“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做做这套题看会不会感觉不一样呢?我先出去了,不打扰你了。”她起身时带走了先前只做了两道题目那张卷子,“这个,还是让我来帮你吧。” 桑柠点点头。 走到门口,瑷蓁半个身子躲到门后面去了,只『露』出一张脸又补充了一句,“桑柠,七中离岭南中学太远了。我还是想和你天天上学放学都在一起。” 新学期开始了。老师们发现桑柠变了个模样。上课再不走神,下课总有一堆问题追着老师问。琬亭也发现桑柠变了,回到家中异常安静,吃完饭便关在房间里做作业。一晃这一年下来,她的学习成绩嗖嗖嗖地直线上升。到了年底考上岭南中学,也就不足为奇。 但她在岭南中学只学了一年左右。 那时健雄的事业蒸蒸日上,生意越做越大,北京方面的势头尤其红火。在健雄的强烈要求下,南京的宅子卖给了赵姓人家,一家人搬到了北京。他们走后不久,赵姓人家收到了美国寄来的信,他们不懂英文,便扔进了垃圾桶里。到了北京后,健雄照着美国的地址去信,再没收到回音。 瑷蓁和舅舅便从此断了联系。 第1卷 第四章 北京和南京差异比想象中还大。 离开时桑柠坚持把以前种的花儿搬了过来,没过几天都枯死了,为此她哭上了好几回。不过新环境自有新环境的好。不久后桑柠便和瑷蓁发现了一个像世外桃源一般美丽的绿地,长满了茂密的青草,草地间还流淌着一条小溪。她和瑷蓁给各个景点都起了名字。每到周末,她们就一起到这里来画画,放风筝,做游戏。虽然再没有江南“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淡薄浪漫,但清风朗月,天高云淡,也还不错。值得一提的是,北京少了桑柠喜欢的小雨,但是与此同时一年到头也就几乎没什么狂风暴雨。离南京越远,瑷蓁似乎也离往事越远,笑容更加多了起来。 到了北京以后,桑柠的个子长高了很多,但淘气仍旧没有减少。春游的时候在山洞里睡着,和男生比赛爬树摔折胳膊,仍是常事。瑷蓁参加了学校的舞蹈队继续练习芭蕾,给桑柠补习功课的时间越来越少。事实上那时桑柠已经不需要她补习了,她虽然不像瑷蓁那样稳居第一,但也早已体会到何谓数学的神秘城堡,况且初中增添了历史地理课程,她小时候看的那些杂书闲书的优势便渐渐显山『露』水,时不时捧回一张两张大红奖状也算是小菜一碟。 那是桑柠到北京后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那时,她以为那样的快乐就像溪水一样,在眼前缓缓地流淌着,永远只在途中,没有结束。 桑健雄自从两年前借瑷蓁的遗产做本钱,生意便越做越大。再加上他确有生意人的眼光,一些新兴行业崭『露』头角之前他便瞄准投资,当大家蜂拥而上的时候他早已平稳不如正轨。正是这样屡屡高人一筹,桑健雄的名字也逐渐在北京城叫响。家里换了大房子,琬亭一个人已经照顾不过来,桑健雄便请了一个保姆帮助她『操』持家务。但是父亲的名气有多响,家里房子多大,桑柠是一点也没什么概念。她能感觉到的只是父亲在家里吃晚饭的时间越来越少,周末一起去逛商场,一个电话就把他带走了。 这天,桑健雄又一大早出门了,说是要陪一个客户打球,晚上也不回来。琬亭送他到门口,桑柠和瑷蓁推着自行车出来。两个人的自行车是同时买的,桑柠的是绿的,瑷蓁的是蓝的。琬亭嘱咐她们骑车小心,看着她俩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回了屋。 走到路上,瑷蓁突然说:“桑柠,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觉得,你妈妈以前一定会弹钢琴,并且水平还很高。” “为什么?”桑柠问,“她从来没有说过。” 瑷蓁很有把握的样子:“前几天我练琴的时候,阿姨到我房间,我恰好出了一个错,她立刻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会出错吗?”桑柠说,“我觉得你每次弹的曲子都很完美。” “我的那几首曲子都很熟,因此失误很小,一般人根本就听不出来。” 桑柠困『惑』地说,“那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她碰过钢琴?” 瑷蓁说:“还有更奇怪的,阿姨从来没有提过她以前是学什么的。”见桑柠一脸『迷』茫,瑷蓁继续说,“她不跟我们讲这些事情必定有她自己的道理。我们也就不要多嘴问了。” “可是,她是我的妈妈啊!”桑柠说。 瑷蓁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即使是你的妈妈,也会需要自己的空间去安放她的心事。” 这次之后,桑柠觉得自己似乎戴上了有『色』眼镜,家里的状况看起来就那么自然。平日里,瑷蓁有时候会跟她讲起她的父亲母亲生前的故事,虽然已经很遥远,仍旧令桑柠羡慕不已。原来家庭生活是可以那么和谐温馨的,但是那样的场景却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家里发生过。妈妈会为爸爸熨衣服,准备一日三餐,妈妈生病时爸爸会非常担心,但是生活就像一盆温水,从来没有沸腾的时候。 但是孩子毕竟是孩子。她这种触碰来得快去得快,一闪即过,她很快又被带回梦幻世界里。 发现健雄和他的秘书夏惜兰在一起的那天,学校正好举行运动会。她和瑷蓁一路上议论着各自在运动会上的见闻。瑷蓁描述桑柠给同学加油时声嘶力竭的样子,笑个不停。 正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远远开来。桑柠看到后,不以为意地说:“这辆车和爸爸的真像,都是雪弗兰。” 瑷蓁的目光却停留在了那里:“桑柠你看,好像就是桑叔叔的车。” 那辆车也越来越近,桑柠的视线再次回到那辆车。只见透过挡风玻璃,健雄和一个女人坐在后座。那个女人挽着健雄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上,一脸幸福。 桑柠的目光被粘住了。车已经走了很远,她还呆呆地望着。 “桑柠?”瑷蓁在旁边叫她,她才恢复了意识。 “不是这样的。”她急急忙忙地跟瑷蓁解释道,“刚才那个不是我爸爸,我们看错了。” 她越说得急,越不能说服自己。瑷蓁一把拉住她,恳切地说:“你别着急,我们回家告诉叶阿姨。” 桑柠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可以告诉我妈妈。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好好,我答应你。”瑷蓁连忙说,“可是,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我也不知道。”桑柠低下头,“但是,总会有更好的办法。” 这天晚上桑健雄例行问了问两个孩子功课的情况,然后便开始说起他生意上的事情,琬亭则在旁边静静地听。 晚饭后,桑柠凑到桑健雄耳边小声说:“爸爸,我想和你谈谈。” “哈哈好啊,和我谈谈!”他被桑柠的郑重表情逗乐了,特别强调“谈谈”两个字。“等吃了饭,我们……” “嘘……”桑柠示意他小声点,然后再压低声音说,“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能在家里谈。明天下午五点半,我们在我们学校那边的那个叫‘深深林’的咖啡馆见。你一定要来。这是一次约会!” 第二天下午放学,桑柠直接到了“深深林”。瑷蓁到家就按照事先约好的那样跟琬亭报告说桑柠今天补课。桑柠在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这里布置不错,从窗户恰好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城市风景,桑柠很满意地等待着。 该怎么说呢?她要和父亲谈论的不是洋娃娃也不是小糖人儿,而是关于家庭的安静和幸福。这是一个太严肃太尴尬的话题。但她深刻地相信爸爸会了解并且听从她的,因为那是她最爱最尊敬的爸爸啊。 服务员小姐过来几次了。“小妹妹,你要点儿什么吗?” “哦,等会儿,再等会儿,谢谢。”桑柠有些抱歉的微笑着,脸红扑扑的。 “哦好的。”服务员小姐再次走开了。在吧台和另外的服务员一边看过来一边窃窃私语着。桑柠显然引起了她们的好奇心,因为这是她们见过独自前来的最年轻的顾客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桑柠按捺不住地向外面张望。林立的高楼挡住了天边的夕阳,可是那一缕缕霞光还是斜斜地洒落下来,百货大楼的广告牌被镀上了一层金黄。墙上的大钟开始不识相地报时,不多不少,敲了六下。 爸爸,爸爸,我亲爱的爸爸,你快来吧。 桑柠心里呼唤着。 这时,在夏惜兰的公寓里,桑健雄并没有忘记和女儿的约会,而是被夏惜兰羁绊着。因为夏惜兰突然告诉他一个消息,她怀孕了。 桑柠继续做在那里等啊等。服务员小姐再次忍不住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小妹妹,你在这里等谁啊?他怎么还没有来呀,是不是忘记了或者记错了?” 桑柠对她微微笑着,一边摇头像波浪鼓似的:“他不会忘记的,我们约好了,他一定会来的!”接着,她声音降低了一些,带着恳求地声调说,“阿姨,我可以先在这里做家庭作业吗?” “噢,我们这里没有这个规矩……”服务员笑道,“不过,”她接着又说,“规矩是可以有例外的。” “谢谢阿姨。”桑柠便笑开了花。 七点半,桑柠还没有回家。琬亭推开门进了瑷蓁的房间。瑷蓁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 “叶阿姨……” 琬亭的脸『色』仍旧慈爱,却很严肃:“瑷蓁,告诉阿姨,柠柠到哪里去了?真的是在补课吗?天都黑了。” “是的……。她说他们老师要补到很晚,因为有很多功课要做……”瑷蓁躲闪着琬亭的目光。 “瑷蓁,你不会撒谎的。”琬亭直直地盯着她,“桑柠玩心重,我是知道的,但是她向来懂得分寸。刚才我已经给她的老师打过电话了,她根本不知道补课这回事。你告诉我,柠柠做什么去了?” “您已经打电话了?”瑷蓁一时慌了阵脚,“好,我告诉您,她今天约了桑叔叔在一个咖啡馆见面,他们可能也快回来了。” “她约了她爸爸在咖啡馆见面?”琬亭疑虑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拨打桑健雄办公室电话,没有人接。过了十分钟的样子,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外套对瑷蓁说,“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带我去那家咖啡馆,我们去找他们。” 此时桑柠已经走出咖啡馆了。八点了,天已经全黑,爸爸不会来。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外面的风袭过来,一层比一层凉。她不由得蜷缩成一团,慢慢地在路上走着。都市的霓虹美丽而耀眼,晃动着醉人的炫光,可是她失去了所有欣赏的兴致。 穿过小巷时,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有几个人跟了上来。等她发现路上黑影晃动时,前面的路已经被堵住了。几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得意地向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一把小弹簧刀,说: “把你身上的零用钱全部拿出来。不然就给你好看。” 桑柠望着他们,低声说:“我没有钱,都用来付咖啡钱了。” “不要跟我们耍花招!我要亲自搜一搜!”说完,他们中一个瘦个儿的就过来抓住桑柠,另外一个脸上有疤的试图把包夺过去。桑柠拼命地护着她的包,一边大喊:“你们还我包!” 见她喊起来,一个小青年慌了,对着她的头就是一拳,这一拳正打在脑门上,桑柠一个趔趄就倒在地上。瘦个儿的在包里『乱』翻了一下,找到了钱夹,正在窃喜,这时另一个喊了声:“快跑,来人了。”于是三个人便扔下桑柠的书包,一溜烟儿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一个送餐的老伯把她扶起来问道:“小姑娘,怎么摔倒了?书包也破了?” “伯伯,”桑柠挣扎着爬起来,因为摔倒的关系,她的手腕在一块石头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我碰到了几个坏蛋,他们抢走了我的钱包……”说到这儿她竟然笑了,“不过还好,我的钱包是空的,钱全部被我花掉了……” 老伯见状赶紧扶起她来:“快别说话了,我看看你的手,得赶紧送医院去,告诉我你家的电话。” “伯伯,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心的人……我家的电话是88572319。阿唷!”一不小心老伯触碰到她的伤口她疼得大叫起来,害怕老伯担心马上又说,“没事,没事,其实没事的,只是我比较怕疼,妈妈说我小时候摔了跤就会哭很久,同学们也经常笑话我。” 琬亭和瑷蓁接到了老伯打来的电话,便赶到医院。等她们找到桑柠,她已经包扎好伤口,跟着老伯出来了。 琬亭见到她,焦急地检查着她身上的伤口,“你没事吧?” “对不起,妈妈。”桑柠嘟哝着,歉意地说,“我已经没事了,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他们也没有抢走什么东西,我的皮夹子是空的,一『毛』钱也没有……”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皮夹子。”琬亭担心地责怪她道。接着她转身看见老伯,便千恩万谢地向他道谢,然后一直把他送到门外。 瑷蓁拉着桑柠,仔细检查了一会儿,确定她没事才放下心来,接着疑『惑』地问, “桑叔叔呢?怎么是一个老伯伯和你在一起?” 琬亭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她并没有多问,便拉着她们说:“饿了吧?回家吃饭。” 琬亭刚刚带着他们走几步便停住了。只见桑健雄迎面急匆匆地走过来,脸『色』沉沉的,后来夏惜兰追着他喊道:“等等我,等等我啊……”原来怀孕是夏惜兰骗他的,他自然好不生气。 直到走到她们面前健雄才看到她们。他尴尬地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夏惜兰在后面也停住了,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反应过来,随即笑道:“你好,琬亭姐。” 琬亭客气地回了礼,目光落到了桑健雄身上。他很不自在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今天回家,小夏她不太舒服,我送她来医院看看。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儿。琬亭你不舒服?” 琬亭冷冷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和伸来的手,说:“你现在可以和我们一起回家了吗?”说完低头对两个小家伙说了声,“我们走。”于是牵着她们向医院大门走去。桑健雄看都没看夏惜兰一眼便加快脚步追她们去了。 回到家中,大家都各有心事。当琬亭追问桑柠约健雄做什么时,她谎称是商量给妈妈的生日礼物搪塞过去了。桑健雄知道事情的始末之后非常愧疚,和琬亭一起陪着桑柠直到她睡去。 “琬亭,我们谈谈好吗?”走出桑柠的房门,健雄说。 “不要了。”琬亭微微一笑,“今天太晚太累,改天吧。”说着,她便走进了房间,留下健雄一个人站在那儿。 第1卷 第五章 那以后桑柠没有再约健雄。健雄也没有问起过。不过他心底的歉意挥之不去,和夏惜兰也疏远了很多。生活归于平静。 但桑柠的心里总会感到不踏实。 “瑷蓁,你说我爸爸是真的和夏阿姨分手了吗?” “他们肯定分手了。我认为你爸爸肯定是爱你妈妈的,”末了,她又补充一句, “倒是你妈妈――我觉得她不是很爱你爸爸。” 经历了这件事情之后,桑柠的心多少偏向琬亭。琬亭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认真料理家务,照顾家人,尤其是桑柠和瑷蓁。 升入初中后桑柠不按时回家的习惯没有改掉。她总会绕道去公园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植物和昆虫,或是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白鹭在水面低飞,云朵的倒影在水里飘来飘去,晚霞把河上的游船镀上一层细细的金黄。瑷蓁又到了初三升学考,每天还是陪着她逛。琬亭常常说桑柠不是被他们惯坏的,而是被瑷蓁惯坏的,瑷蓁也只是笑,该陪着还是陪着。她的头痛仍旧偶尔会发作,学习压力一大的时候频率更高,琬亭天天帮她熬安神茶,桑柠不知道哪里听说中医可以治疗这种头痛,于是弄了本书上课下课研究起『穴』位疗法来。开始的时候她的手法非常僵硬,时重时轻的,琬亭几次都担心她把瑷蓁按出个好歹。瑷蓁照样当她的靶子,当着当着桑柠的技术越来越纯熟了。好几次桑健雄都啧啧称赞,不过他也只是偶尔叨叨光,通常情况下他是享受不到这样的礼遇的。 但这天桑柠和瑷蓁一放学就回家了。一是因为突然刮风,二是她一整天都很烦躁,没有玩乐的心情。 回到家中,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爸爸坐在南面,妈妈坐在他对面,西面的沙发上还有一个人,是夏惜兰。 桑柠猛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们的回来显然打断了大人们的谈话。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神情各异。健雄的脸阴沉得像天上的铅云,琬亭神『色』黯淡,而夏惜兰,脸红红的,看起来有点紧张。 “妈妈。爸爸。”桑柠低声叫着,那音调几乎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自从那次她和瑷蓁撞见夏惜兰和爸爸一起坐在车上,她便变得十分沉默。现在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一股冷意朝她袭来。 “你是谁?为什么要到我们家来?”人大们正都不知道如何开口,瑷蓁却先说话了。她的目光扫向夏惜兰,冷冷的。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连琬亭都不太相信地看着瑷蓁。夏惜兰的目光迅速移转到她身上。这时桑健雄站了起来:“我们出去谈。柠柠,瑷蓁,你们先上楼做功课。” 琬亭跟着准备起身,夏惜兰却说话了。“不。”她斩钉截铁地,“就在这里吧。”她看了瑷蓁一眼,“没有必要回避她们,你看,她们很‘懂事’,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爸爸!”桑柠求助地看着桑健雄,“这是怎么回事?” 桑健雄牢牢地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言不发。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夏惜兰歇斯底里地说,“我,我有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你爸爸必须对我负责。就这么简单。” “你胡说,你骗人!”桑柠哭了起来,拼命地摇着头。 “我没有骗你,不信你去问医生。”夏惜兰伸手从皮包里去掏医院证明,琬亭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你住口。”她的声音眉『毛』微微上扬,没有愤怒和悲伤,却把夏惜兰给怔住了。“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别波及到她们。” 琬亭说完话,所有人都停止了。她站了起来,牵着瑷蓁和桑柠的手:“我先送你们上楼做功课,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餐。”她把“一起”说得特别重,这让桑柠和瑷蓁都很感动。是的,我们是一起的。在那一刻,桑柠第一次把“爸爸”划出了她的国度之外。 然而琬亭却没有兑现她的诺言,晚餐是她们自己吃的。出门时琬亭上楼换了件外套,桑柠在自己房间也能听到她房门开合的声音。桑柠像只安静的小猫,乖乖地呆在屋里,没有追问任何事情。瑷蓁坐在她的旁边拉着她的手。她的手那么小,却缓缓传递着热量,在桑柠的心底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氤氲。 晚上,桑柠和瑷蓁睡在了一起。她咬着唇,很少说话。瑷蓁安慰了她两句便起身走开了。桑柠抬头看她,她踮着脚尖,从墙壁上取下那幅《鸢尾花》,放到桑柠的枕边。桑柠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那浅蓝的花瓣儿,似乎感觉到了它温润的花香。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变成了海的女儿,住在海的宫殿里,拥有一个她那样的大花园,园子里种满了鸢尾花,她跌倒在它们柔软的怀抱里,湮没在它们浓郁的馥香里。 第二天琬亭没有上班。她们也没有上学。谈判的结果是离婚。因为瑷蓁的监护人是桑健雄,因此她自然地要跟着桑健雄,琬亭知道和他争桑柠的抚养权基本上没什么胜算,再加上桑柠和瑷蓁是分不开的,于是她也没有多说。琬亭收拾好东西出去的时候,她紧紧地抱着桑柠。桑柠不敢说话,一任泪水在脸上肆虐咆哮。桑健雄站在墙角里,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啪嗒啪嗒猛烈地吸烟。琬亭终于走了。桑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消失在大街上,泪水再也流不出来。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不吃不喝,直到某一天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后看见瑷蓁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见她舒醒,她握着她的手,眸子里含着笑,却是忧心忡忡的:“柠柠,我在你身边,不要害怕。我不能帮你留住叶阿姨,但是,我可以和你一起哭,一起流泪……” 说罢,她的眼泪啪嗒落到了桑柠的手背上。在桑柠的记忆里瑷蓁很少哭泣,那滴眼泪就像珍珠一样珍贵。 琬亭走的时候除了日常用品和自己的积蓄,没有问健雄要一分钱。她租了一套小公寓,简陋的陈设,然后就开始了她的生活。桑柠和瑷蓁起初的时候经常会去看她。惊奇地发现她的房间里多了一架雪白的钢琴。桑柠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年轻时学过,后来结婚生子后就生疏了。现在在一家培训学校做音乐教师,便又重新拾起了当年的本领。起初桑柠和瑷蓁经常过去听她弹弹曲子。但后来瑷蓁考入了四中,桑柠也升入了初三,学习变得紧张起来,去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两个月后,桑健雄小心翼翼地和桑柠“商量”娶夏惜兰回家的事情。但与其说是“商量”,不如说是试探『性』的通知。桑柠斩钉截铁地表示反对,但是除了让桑健雄一脸尴尬,并没有起到别的作用。于是,没有婚礼,只宴请了一桌朋友,夏惜兰便进了家门。进门那天她给瑷蓁和桑柠带了一堆礼物,都是洋娃娃小首饰之类的。桑柠和瑷蓁从来不玩这些东西,桑柠拿回屋子便塞到了箱子底下,瑷蓁则直接丢垃圾桶里了。夏惜兰第二天恰好收拾屋子时看见了,心情可想而知。再婚后桑健雄的生意更忙了,总是早出晚归,并且经常喝得酩酊大醉。家里通常只剩下她们三个。这种尴尬的局面久而久之成了规则,她们彼此之间划定了地盘,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内政。 但是夏惜兰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桑健雄也稍稍有所收敛,不时给她带回一些珍稀补品,并请了一个人专门照料她的饮食起居。生意人都『迷』信儿子,夏惜兰知道桑健雄一直希望她能生下一个男孩。要是生下的真是男孩……她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她始终觉得桑健雄太疼桑柠了。桑柠从小就是他的心头肉,何况现在他还怀着对她深深的歉意。不过好在桑柠从来没有恃宠而骄,对她还算客气。何况夏惜兰也始终记得桑柠小时候甜甜地叫她夏阿姨的样子。但是瑷蓁却是不一样的。 这天周末,桑柠和瑷蓁都放假在家,桑健雄外出谈生意去了。夏惜兰挺着肚子来回在客厅里踱步。时值黄昏,惜兰觉得无聊,便慢慢走到楼上,想看看两个小鬼的动静。这个家里通常除了她和徐妈便是两个小鬼。很多时候她感到寂寞也想和她们说说话,但是两个人亲近得跟一团橡皮泥,怎么都粘在一起,无形地把她排在一边。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桑柠和瑷蓁正坐在天台的椅子上,一边聊天,一边眯着眼睛看着西天的太阳。从天台上看日落是极为美妙的一件事情,天边弥散着浅浅的红光,整个城市都被镶嵌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来到桑家三个月,对于她们的一些行径,她本来也已经见惯不惊,但这天却突然没来由地堵得慌。她们的这种古怪行径总像是对抗她的一种手段。她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呆立了几分钟,觉得无趣,便悻悻地走下楼,一边走一边对着在厨房忙碌的徐妈嚷嚷: “唉唉,都几点了,我要喝汤!” 徐妈匆匆忙忙从厨房跑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一边恭敬地说:“马上就好,您再稍等一会儿。” “等等等。”夏惜兰烦躁地说,“一锅汤怎么等这么久。都几个钟头了。” “因为先要给瑷蓁煎『药』。瑷蓁的『药』向来在这个时候吃的。”徐妈答道。 “瑷蓁的『药』?”夏惜兰第一次听到徐妈说起瑷蓁服『药』的事, “她不挺好的吗?吃什么『药』啊?” 徐妈说:“瑷蓁有头痛病。琬亭说这是讨来的土方子,一定要按时给她吃『药』,不能断的。” 徐妈的反应像是在提醒琬亭在家里的尊贵身份,夏惜兰更加生气:“琬亭是担心得太多了。瑷蓁活蹦『乱』跳不挺好的吗?我看她每天挺精神的。先给我熬汤吧。” 徐妈先是有点犹豫,但见到夏惜兰脸『色』不好,便不敢顶撞,点了点头退回了厨房。夏惜兰心里还是恹恹的,转身走到客厅的另外一头,放响了一张旧的歌碟。唱片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了出来,那一波接连一波的声浪慢慢冲散了她的火气。她在沙发上坐下,头靠在软绵绵的靠背上,眯着眼睛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突然从楼下传来了声响,把她唱片里放出来的声音冲击得七零八落,把她从刚才那宁静的世界里猛地拉了回来,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向前推进,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是瑷蓁在弹钢琴。黄昏十分,瑷蓁总会弹奏半个小时左右的钢琴曲。夏惜兰从进门那天便知悉了这个惯例。但她这天旧怨新仇地夹在一起,硬是要和两个小家伙拧上一把。 她叮叮咚咚地跑上楼,直接冲进了瑷蓁的房间。两个孩子听到搡门声,一齐回过头来,见到她,先是一脸惊讶,接着瑷蓁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倒是桑柠还注意着她,沉『吟』片刻后低声地说:“夏阿姨,您该先敲门的。” 一句话说得夏惜兰面红耳赤。她说:“小孩子怎么有那么多秘密?有什么不能让大人知道的?”她走近钢琴,手停在那雪白的钢琴盖上,冷峻地说,“瑷蓁,这是家里,不是少年宫,你可以给大家片刻安静吗?别让全家人迁就着你,烦得心神不宁。” 瑷蓁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静静地继续弹奏着她那曲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半晌后方才抛来冷冷的一句:“麻烦你,你的手碰到我的钢琴了。” 夏惜兰像是被哽住了一样,半晌说不出话。突然,她一把伸出手按在琴键上,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瑷蓁:“我知道以前桑柠的妈妈很惯你们,但她那样不是帮你们,是害了你们。我想你们应该多学学怎样体谅别人。” 桑柠见她凶巴巴地看着瑷蓁,不禁有些惊慌失措,瑷蓁却完全没有被她吓倒,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止下来,最后一个音符像一颗流星,在空中划过一条美妙的弧线后,铿锵落地。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柔柔的,也冷冷的:“我们是不是惯坏了是我们的事情,不需要你教。”说着,她顿了顿,开始动手收拾好琴盖, “因为你并不是个好榜样。” “你说什么?”夏惜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的每个细胞都被怒火攻陷,她几乎被气疯了。桑柠看着她,感到事情不妙,她本能地往瑷蓁跟前挪动了一下,试图掩护着她。 但是她这个动作反而更加惹恼了夏惜兰。她伸出她细长的手臂,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抓住桑柠,将她扔到了一边,接着便恼怒地尖叫起来:“我忍你忍了很久了,你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你这个没有爹娘的野孩子,就应该被扔到大街上挨车撞死,要不然,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还会发什么疯!”说着,她一个巴掌猛地掴了过去。那几乎倾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的胳膊在空中抡成了一个大大的半圆环,手掌便“啪”地一声,重重地打在那张小小的,可怜兮兮的脸蛋儿上。那张白净的脸蛋儿上印着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立刻变得红肿起来。夏惜兰从刚才急转侧身那巨大的惯『性』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打中的不是瑷蓁,而是桑柠。在她巴掌落下那一刻冲了过来,她不偏不倚地,挡在了瑷蓁的面前。 夏惜兰刚看到那红红的掌印那一刻,不禁惊慌地后退了一步。桑柠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那种疼痛的感觉那么熟悉,就像半年前遭遇小混混打劫那次的感觉相同,身上是火燎一样的疼痛,心里更像被刀割一般。接着,嘴角便咸咸的,渗出了细细的血珠。桑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着不流下泪来,于是那莹莹的泪光使她那对明净的眸子开始闪光,那光芒起初是委屈,后来慢慢变得无所畏惧。 夏惜兰却没有因此善罢甘休。她的脑海里确实曾有过一刻的矛盾和恻隐之心——如果打到桑柠后她那一瞬的惊悸算是恻隐之心的话。但这时桑柠身后的瑷蓁已经气得哆嗦着, “你这个坏女人,破坏别人的家庭,你凭什么在这里凶,凭什么管我们?” 她满脸通红的,抡起了袖子便伸出手去。见她的手开始上扬,桑柠和瑷蓁都敏感地惊叫起来,桑柠一把推开瑷蓁,瑷蓁也一把推开桑柠,夏惜兰便扑了个空。这也原是她没有料到的,因此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向前冲去,接着“哐当”一声,重重地撞倒在钢琴上。没等桑柠和瑷蓁反应过来,夏惜兰已经痛苦地大叫起来,她的身体沿着钢琴渐渐倒到地上去,左手紧紧地扣着琴盖,右手捂着腹部,痛苦地叫唤起来:“啊,我的肚子……好痛,好痛啊……” 桑柠咬着嘴唇,紧盯着她。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她又在耍什么花招,但看到她脸『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一阵恐惧便向她袭来。更令她魂飞魄散的是当她低头看着地板的时候,一滩血正在慢慢地向外扩张,那殷红的鲜血沿着夏惜兰的大腿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顷刻便沾满了她的裙脚。 桑柠和瑷蓁相互对望了一眼,都觉察到事态严重。桑柠立刻飞奔下楼找徐妈帮忙,而瑷蓁,则急急忙忙地拨响了救护车电话:“喂?是医院吗?快让救护车来xx街x楼x号,有孕『妇』摔倒了!”挂断电话后,她马上又拨响了桑健雄的,“桑叔叔,您快回家吧,阿姨她跌倒了!” 于是,救护车呼啸而至。夏惜兰被一群医生七手八脚地抬上了车。桑健雄飞奔回家后,又立刻赶去了医院。徐妈慌慌张张地在厨房熬粥,一边在那里阿弥陀佛地祈求上天:“老天爷,求求您保佑柠柠和瑷蓁……”桑柠到厨房拿水,听到她的祈祷词时便笑道:“徐妈妈,您错了,应该是保佑夏阿姨才对。不过我们很快便把她送去了医院,应该不会有事的。”徐妈听了她的话,脸『色』凝重,担忧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说,“但愿真的是那样。” 第1卷 第六章 一切正应了徐妈的担忧,夏惜兰流产了,半成型的男胎便这么早夭在她的腹中。桑健雄闻讯伤心不已,听夏惜兰哭诉了两个小丫头的罪行之后,更是雷霆大怒。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家中,脸『色』阴沉得像铅云密布的天空。要是不在盛怒之下,他一定不会忽略掉桑柠脸上那红肿的指印,一定会静下心来问个明白。但失去了孩子实在令桑健雄太生气了,进门后,他对着欢天喜地迎上来的桑柠和瑷蓁先是啪啪几个巴掌,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他不顾瑷蓁大叫着向他解释,不顾桑柠死死抓住他裤脚时那祈求的眼光,也不顾徐妈惊惶失措时语无伦次的哀求。他每一次下手都那么重那么狠,那么充满力量,打得两个小孩眼冒金星,七晕八素。到了后来,瑷蓁意识到他是真的动气了,便扑到桑柠跟前,死死地护住她。任凭桑柠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瑷蓁的举动让桑健雄清醒了过来,他呆在那里,停了手,随后跌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枝烟,啪嗒啪嗒地猛吸起来。他眯着眼睛,出神地盯着那轻烟在自己面前袅袅上升,在空中四散开去。他忧郁地低下头,手抵在额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充满了绝望和凄切的情绪。 见他像是不会再动手了,瑷蓁慢慢地扶起桑柠,一步一步的,走向卧室。桑柠的脚心像灌满铅一样沉重,每前进一步,那股来自身心的疼痛都猛烈地冲击着她晕眩的大脑。到了楼梯口,她突然挺下了脚步,猛地转身,冲到桑健雄的面前。她抬头望着他,眼神悲凄而绝望:“爸爸,你这么不讲道理,我恨你!” 那天晚上,桑健雄房里的灯亮到了很晚。发泄过了,他开始感到疲惫不堪,刚刚发生的事像梦一样。他披着外衣,走到桑柠的房间,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他又走到瑷蓁的房间,里面也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或许她们已经睡了吧。”他想着,停留了三两秒,便转过身去,慢慢地回屋去了。 房间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桑柠和瑷蓁肩并着肩,抱着腿坐在地上,录音机里播放着那首她们共同爱听的歌曲,是吕方的《朋友别哭》。“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那低低的的乐音中传递着柔情和慰藉,像二月的春风,轻轻抚过她们的身上和心上。 桑柠出神地看着录音机上那一闪一闪的红光,那红红的光点在她眼底渐渐不断扩展开来,那片闪烁的光环渐渐幻化成千万朵怒放的鲜花,每朵花的花心,都栖息着一个甜美的天使,她们那么安静,那么温柔,眼睛眨巴着,充满了梦想和爱。桑柠呆呆地看着那朵最大最美的蔷薇花,她的花瓣红得像火,饱满而光洁,花心中央坐着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甜甜地笑着,左手托着一个花球,右手心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没有卖完的火柴。桑柠的嘴唇颤动着,心里那份热切的渴望驱使着她情不自禁地低声呼唤:“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天堂在哪里,你在那里快乐吗?” 瑷蓁坐在桑柠旁边,左边的耳朵里是鲜红的血迹,莹莹的泪光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的眼前晃动着一个人影,后来那一个人影又分离成两个,她的眼前出现了爸爸妈妈那慈爱的笑容,他们依然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明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眨巴着仿佛在对她说:“瑷蓁勇敢些,瑷蓁要坚强地好好生活……”他们的影像逐渐清晰,随后他们身旁缭绕的雾气渐渐散去,那个久违的小院儿又出现了,爸爸在院子里晨练,妈妈一边晾晒衣服一边笑盈盈地擦着汗,而她正笨拙地学骑脚踏车,弟弟在她身后,鼓励地拍着手……突然她一个转弯没把握好,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那火辣辣的疼痛感灼烧着她,她不禁大哭起来,流淌出一长串眼泪,泪光中爸爸、妈妈和弟弟都聚了过来,他们微笑着向她张开鼓励的怀抱:“真真快起来,真真勇敢些,真真快起来,真真勇敢些……”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去投向他们每一个人的怀抱。于是她用力向前一扑,整个人却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桑柠扶起她。录音机继续轻轻唱着:“朋友别哭,我依然是你心灵的归宿,朋友别哭,我陪你就不孤独……”她们拥抱着对方,伏在彼此的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那次意外虽然让夏惜兰失去了孩子,但她却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从此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方能实行,瑷蓁吃『药』的时间,也变得很不固定。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正震撼桑柠心灵的,是她明白了一个事实:妈妈的离去,瓦解的不是她一半的家,一半的幸福,而是整个世界。父母离婚后她的话便少了很多,经历了这次,她变得更加沉默,除吃饭外她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自己的房间里,终日与那些布偶们为伍。那些布偶娃娃都是她理想国中的国民,桑柠有一个自己的心灵世界。 很小的时候,她便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孩子。当别的五六岁的小朋友还在因上学离家而哭鼻子,她已经开始喜欢在没人打搅的空间里独处。即便只剩她一人在家,那空旷寂寥的小楼在她的眼底仍是轻歌曼舞,一片繁华。阳台上站在独腿的锡兵,他的勇敢足以保卫整个房间的安全;沙发上坐着会魔法的小女巫,会在夜深人静时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个香甜的梦;墙上伏着美丽聪慧的蝴蝶仙子,枕边熟睡的是不肯长大的小泰来莎……临睡前,她还会充满期待地打开窗户,“或者,彼得潘会抽空跑来看我呢。”她那样稚气地想着,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她的梦里总是重复演奏着动物世界的音乐会,或是古老王国里最盛大的婚礼。在那样的时光里,快乐堆积得像阿尔卑斯山上的白雪一样厚重。 “我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她总是那样自豪地想。可是那件事情以后,她变得有些忧愁伤感。“现在,我只剩下我的理想世界了。” 而瑷蓁,从那以后,更加沉默了。她时常一个人抱着腿坐在天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边的斜阳,谁也猜不透她平静的外表下掩埋着多少的心事。很多时候桑柠费尽心思也不能博她一笑,到了后来,她越来越瑷蓁的状况感到担忧。但瑷蓁发现了这点,便对她说:“柠柠,别逗我了,和你在一起可以安安静静的,这样就很好了。” 与此同时,瑷蓁的学习成绩更加好了。即使在四中这样人才济济的地方,她依然经常折桂。直到三年后拿下高考全市第四名,考入了p大学金融学。桑柠初中毕业也考进了师大附中,随后的三年她过起了苦行僧的生活,终于也考上了p大法学院。 这年瑷蓁十九岁,桑柠十八岁。拿到通知书那天,瑷蓁和桑柠再次来到“深深林”。 桑柠一环视:“这里对我说来可不是什么有美好回忆的地方。” 瑷蓁笑道:“有美好回忆的地方未必是好的,人也不一定都要去有美好回忆的地方的。” 桑柠笑道:“你不是学金融学的吗?咋一听,我还以为你学哲学的。”说着,她拿单子要点咖啡,瑷蓁却一把拦住她的手:“我们今天喝酒吧。” 桑柠诧异地抬头:“喝酒?我们从来没有喝过酒呢。” 话说间瑷蓁已经点了酒,回头对桑柠一笑;“凡事都有头一次嘛。你之前不是也没有考上过大学吗。” 说罢,她双手托着下巴,脸『色』红润,心满意足的样子,“桑柠,我好久没有这么高兴了。我一直觉得时间好漫长,可如今,又觉得好快,你看,连你都长大了。” 桑柠噗哧笑道:“我记得小时候你说过你的心愿就是快快长大。现在恭喜你,你的愿望实现了。” 瑷蓁点点头,伸手把两个酒杯斟满:“来,为长大干杯!”说罢抬头一饮而尽。 桑柠学着她,不过刚喝了一口就呛得不停咳嗽。 瑷蓁笑道:“我可不管你。作业我可以帮你做,酒可不能帮你喝。” 桑柠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你帮我喝。只要你陪我喝,我就一点也不害怕了。”她伸手把两个杯子都斟上了。 “桑柠,从下个学期起,我想搬出去住了。” 桑柠猛一抬头:“为什么?” 瑷蓁说:“你能够想到为什么的。你看,这个家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我记得小时候我说我的愿望是快点长大,是因为我想早点长大,就可以把忱儿接回来,我自己好好照顾他,但后来,再没有他的消息。这之后,我想着快点长大,便是为了摆脱这个家。其实你看,它早已不是我们的家了。何况,现在又有了文昊。这一年来我留在家里,是因为……” 桑柠接过她的话:“是因为想陪着我吗?” 瑷蓁轻轻摇头:“不是。是因为去年我考上大学后,我特别特别高兴,你知道吗,我每天对着镜子不停地笑啊笑。我觉得我终于长大了。可是,我那时却高兴不起来,我只能把这份喜悦藏起来,还得拼了命似的忍住离开那个家的冲动,直到等你考上大学,等你也长大了,我才能把喜悦拿出来慢慢品尝。”她的目光落在酒杯里,看着自己的倒影,然后轻轻晃动着,“这些年来,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什么东西都和你一起分享。没有了你一起,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都没什么意义。” 桑柠笑道:“我记得你从来都不这样说话。我也没什么说的,就喝了这杯酒吧。”她再次仰头一饮而尽。有了刚才的教训,这次再没有呛着。“回想着这些年,”桑柠努力地想看着瑷蓁,却发现瑷蓁的脸在灯光中不停地晃动着,“我们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高中分开了,如今又要一起上大学……看来我们就像妈妈说的,像两块橡皮泥,粘在一起就分不出来谁是谁了。” “分不出来也无所谓,”桑柠的脸也在瑷蓁的面前不停地摇晃,“反正你比我漂亮,分不出来才更好……” “谁说我比你漂亮了……你本来就比我漂亮,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好漂亮……” 桑柠的声音慢悠悠地低了下去,接着便趴在桌子上没有声音了。 虽然瑷蓁也头晕眼花,但是还能勉强站起来,打起精神扶着桑柠出去。 服务生见状关切地问:“小姐,你们能行吗?” 醉成一滩泥的桑柠竟然听到她的话,挥挥手说:“我们当然行了……我们不会分开的……我们工作也在一起,什么都在一起……” 瑷蓁听见她的醉话,打趣她道:“等你将来结婚了,做人家老婆了,也还要和我在一起吗?” “我不结婚……不做人家老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桑柠的声音在夜光下涣散成一片模糊的云,双手却紧紧地拽着瑷蓁的胳膊,那一拽揪着肉,疼得瑷蓁直咬牙。两人就这么在灯光下,在月光下,搀扶着,踉踉跄跄回了家。 随后瑷蓁果真搬出去了。 一个时代也就这么结束了。 进了大学之后,桑柠感到像飞进了自由的天空。学习新课程,认识新朋友,尝试各种新鲜的东西。大学宿舍共四个人,来自天南海北,都很友好。其中有个叫兰蕙的,来自湘西,衣着朴素,爱笑,有时候又很腼腆。桑柠很快便和她成了好朋友。平时两人常常一起去上课,下课后桑柠便坐在宿舍的台灯下学法文,兰蕙则出学校打工赚钱。到了周末桑柠便去瑷蓁的小公寓找她一起做饭聊天,瑷蓁没空的时候她便去中关村图书大厦或是王府井看书,一看就是大半天,出来后在小吃店吃完牛肉面,然后披星戴月地回到学校。回家的时间因此便少之又少。 学校社团迎新,桑柠跟着兰蕙一起抱了一大堆传单回来,一边走还一边议论着哪个社团的社长比较帅什么的。兰蕙躺在床上挑选了一摞出来。 桑柠一看不禁乍舌:“学生会、青年志愿者协会、文化交流协会、登山爱好者协会……这么多,你忙得过来吗?” 兰蕙一边填单子一边头也不带回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吧?很多挂个名就好了,例会有时间就参加,没时间就翘掉,你当还是上中学,迟到旷课叫家长啊?” 桑柠茫然地问:“那挂个名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参加呢。” 兰蕙说:“我听师兄师姐说,很多社团都希望有很多社员,图个热闹,并且我们参加的社团越多,德育测评加分越多,这是个双赢的事情。”见桑柠仍然一脸『迷』『惑』,她摆摆手,“跟你说了也白说。你抱回来的单子不比我少,我看你也翻了老半天了,你到底参加什么?” 桑柠说:“我挑了几个,还没定。” 兰蕙道:“你可以参加文学社啊。那里的社长听说是一大帅哥大才子,上一届好多师姐都喜欢他,我们年级也有很多同学就是冲着他去参加文学社的。” 桑柠笑了:“你怎么不去?” 兰蕙叹气道:“我可是想去。只是他们入社条件很严格,我文章写得烂,根本进不去。接着她转动着眼珠子看桑柠,“要不,你帮我写一篇?” 桑柠忙摆手:“休想打我的主意。” 这时,电话铃响起,是瑷蓁打来的。桑柠像见到救星一样,握着话筒就说:“正好,你帮我参谋参谋,你都参加了什么社团?” 瑷蓁在那头说:“我参加了舞蹈团。你是怎么想的?” 桑柠歪着头夹着话筒,一边数着手中的单子说,“我都没什么兴趣,不过这里有个爱心社,教学手语的,周末还会去聋哑学校做义工,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瑷蓁在那头笑道:“听起来满不错……就报这个吧。等你学会手语,要是哪天我聋了哑了,咱们就不愁没办法交流了。” 桑柠笑得更厉害了:“我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你的耳朵就是太灵了,小时候外面马路一有动静你就睡不着,要真聋了倒好,就不会失眠,也不用听我罗嗦了。改手语了你不想听还可以闭闭眼转转头,用耳朵想不听都由不得你。” 瑷蓁那边又笑了:“我现在就不想听你罗嗦了。快报你的名,然后按时出来吃饭。警告你啊,别迟到。” 桑柠对着电话连连点头:“是是是。不过我什么时候迟到了?” 瑷蓁那边道:“你怎么不说你什么时候不迟到了?只是我都没跟你计较。上课了,不跟你说了,挂了。”说罢,那边便传来的零电话挂断的声音。 兰蕙探过头来,疑『惑』地问:“谁啊?男朋友?你这么开心?” 桑柠伸出食指戳她的脑门:“女的!你呀,就知道帅哥、男朋友,除此之外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兰蕙撇嘴道:“瞧你乐得那个样子,正常人都会跟我一样想。” 桑柠往床上一倒,顺手拿起杂志便刷刷地翻:“爱怎么想怎么想。” 法学院大一开设了文学鉴赏课,周五晚上六点到九点,人人都怨声载道。因为正好和兰蕙的家教时间相冲突,她基本上没上过几次,能逃就逃。好在学中文的老师都慈眉善目,气定神闲,颇有长者之风,即使教室里稀稀疏疏他也从不点名,第一堂课就宣布了没有正规的期末考试,只有四次作业,一次25分。开学一个月后布置下来了第一次作业,以《红楼梦》中的女『性』为主角写一篇一千字以上的评论文。不料即使这样兰蕙还是央求桑柠襄助。那段时间正好赶上她家教的小孩要参加奥数比赛,天天晚上补习到很晚才回来。桑柠见她每天都疲惫不堪,心一软便答应了。 那时她只想着这不过是一千余字的文章,和朋友之义相比简直是轻如鸿『毛』,岂料得到她这一生的人生轨迹都因此而改变了。 第1卷 第七章 桑柠写了两篇文,一篇评惜春的,一篇评四大烈婢。兰蕙回到宿舍后誊写了一遍,然后便交了上去。一个星期后成绩出来,桑柠自己那篇得了24分,帮兰蕙写的那篇得了23分,吓得兰蕙直乍舌,生怕穿了帮。好在文学鉴赏毕竟是通选课,老师同学都是得过且过,因此桑柠『逼』着兰蕙请吃了一个冰淇淋后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周末的时候,桑柠回了趟家,呆了半天便到瑷蓁那里去了。下午回学校时桑柠把早上吃的红枣糕也给兰蕙包了一份。回到宿舍却没见兰蕙的人影。她随口问了句室友小悦,小悦说兰蕙出去了,好像是被文学社的电话叫走了。 桑柠嘀咕道:“她什么时候跟文学社又扯上关系了?” 小悦从床上扯过一份报纸说:“你看到文学社的报纸了没?她在上面发文了。我刚刚也看了,还不错。” 桑柠一听便觉得不大对劲,伸手拿过来一看,鸳鸯、司棋、晴雯、金钏的名号相继跳入眼帘。见她半天不吱声,小悦凑过来又搭上了一句;“我其实也挺喜欢红楼梦的,只是没想她那么多。” 桑柠也不答她,转身坐在床上便开始拨电话。小悦便背上包说:“我逛街去了,我男朋友在外面等我。” 桑柠诧异地尖叫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小悦狡黠一笑:“趁你不备的时候。”说罢,便拉门出去了。 桑柠正埋头继续拨电话,兰蕙推门进来了。 桑柠见到她,气势汹汹地冲上去正要抓住她质问,兰蕙却赶紧摆手做投降状:“对不起桑柠,我出卖你了。” 第一次见到郁帷源时,他站在宿舍楼下的那棵老槐树下,手撑着墙根,微仰着脸,耳朵里『插』着耳麦听歌,一看就是那种智商高得飞扬跋扈的男生。原来兰蕙看桑柠帮忙写的文不错,便想着投到文学社赚点学分,不料当时文学社里正因为设立梦影红楼板块的事情争得不可开交,主编见这篇文和社长郁帷源之前的一篇文正好各持一词,于是便擅自作主在社刊上开辟了一个新板块,就这么浩浩『荡』『荡』地把桑柠的文章给昭告天下。随即文学社又以梦影红楼为题做了一个讨论会并力主让兰蕙主持,兰蕙招架不住,便把桑柠招出来。文学社的小兵把电话、短信、邮件等十八种武艺都使出来了,一定要拉桑柠入伙,桑柠从来没有想过加入什么文学生跟一堆人在一起写东西,再一听是去做什么主持,赶紧逃跑了,谁知道文学社的小兵如此锲而不舍,到了后来发展到见到文学社的社员都赶紧绕道而行。这也就是为什么到了后来,连塔尖上的社长大人都亲自出马了。 即使到几年后帷源每每谈起和桑柠初次见面的情景,都能细致入微地娓娓道来。帷源说那天桑柠从宿舍楼里出来几乎是一瞬间就抓住了他的目光。桑柠算不上有多漂亮,却像是从阳光里走出来的,四周都随着她明亮起来。此情此景,他更是下定决心要把她纳入旗下。 “自己都亲自出马了,问题也应该不大。想必她是把文学社当作了几个悲天悯人的文青附庸风雅的小地方了,只要解释清楚,应该很容易搞定的。”帷源想。他一直把自己的『露』面只定位为显示文学社的诚意,而并不是什么盛情相邀。 桑柠无论如何都不买他账。尤其是听帷源说不久后校电视台还会做一个相关的专栏后更是逃之夭夭。帷源也见过许多害羞内向的女孩子,但是桑柠那种如临大敌的模样非但让他讨厌不起来,反而更加增添了兴趣。但是他的屡战却是注定要屡败的,一直被女孩子们众星捧月般呵护着的郁帷源哪里受到过这种挫折,于是立下一个星期说服桑柠入社,一个月追她到手的豪言壮语。接下来他便开始展开他的全面攻势,在校门口围追堵截,送鲜花,拉横幅,帮忙找资料,请她看电影……郁帷源对付女孩向来是手到擒来,然而十八般武器都已经用尽,他的计划没有一点起『色』。 郁帷源并没有泄气,痛定思痛,他便采取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从桑柠身边的亲信下手。 帷源刚刚邀请兰蕙吃饭的时候兰蕙多多少少有些忐忑,觉得自己怎么都不能出卖桑柠。可是能和郁帷源吃饭是一件很荣耀的事情,思前想后还是去了。帷源带她去的是一家泰国餐厅,歌舞表演,很有风情。兰蕙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给自己打气,要自己保持清醒不要中了糖衣炮弹的毒,不料帷源只字不提桑柠,只是非常细心地点她爱吃的菜,然后告诉她各种菜式的由来,颇有英国绅士的味道。兰蕙恍忽中仿佛看到了另一面的他,觉得桑柠似乎对他误会太深,正这时,帷源问起兰蕙有没有感情经历,顺势也就讲起自己两年前如何与即将赴美的初恋情人挥泪作别,之后又如何伤心绝望游戏人生,直到碰到桑柠才觉得人生又重新闪动一丝亮光,到头来,兰蕙感动得是一塌糊涂,觉得桑柠要是再拒绝他简直就是毁掉一个感情专一的大好青年,十恶不赦。 兰蕙就这么被收服了。桑柠起初也挺相信兰蕙的话,但是听到他有那么多女朋友是因为感情受到伤害造成的的时候不禁皱起了眉头:“为什么受伤的人会到处交女朋友?不是应该一个人承受寂寞才对吗?” 兰蕙说:“那只是一种表达的方式。很多人受了伤就不相信感情了,觉得大家在一起玩玩才是真的,其它什么都是假的。” 桑柠说:“我觉得这样挺病态的。” 兰蕙说:“他说你是那种特别阳光的女孩,从他跟前走过就能扫尽他心里的所有阴霾。” 桑柠不太相信地说:“我哪有这样的道行。只有自己才能做自己的医生。”她一边整理衣柜一边回头问兰蕙,“他就跟你说这些?” 兰蕙瞪大眼睛点点头:“对啊。就这些。怎么,你还想听到别的?” 桑柠摇摇头。 兰蕙又说:“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他。虽然说你也还挺漂亮的,但是能遇到这样空降的大才子大帅哥垂青仍旧是三生有幸。你孤陋寡闻,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他的。他会写文章,会弹钢琴,不但是文学社的社长,还是合唱团的团长,每年都拿奖学金,还被中央电视台地方电视台请去做了好几次节目,除了我们学校的,很多外地的女孩子都认识他喜欢他呢。花心是男生的天『性』,能不能让他们收心就是女生的本事了……” 桑柠沉默了一会儿,又困『惑』地摇摇头:“其实我也觉得他还不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做他女朋友,经常会在一起,感觉就很奇怪。” 兰蕙撇撇嘴:“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不自信吧。你说你很怀念南京的雨,他那次就给你制造了一场玫瑰花雨,多浪漫啊。要是他肯这么追我,我早就答应了。” 桑柠嘟哝着:“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兰蕙摇着她的胳膊:“就别磨即了。他挺好的!我不是为了他而是真正为你着想。我想起来了,下周末大礼堂有场芭蕾舞剧《天鹅湖》的演出,郁帷源让我给你票,邀请你一起去看。” 桑柠一听,说:“下周末?下周末瑷蓁会有演出,难道就是那个?” 兰蕙也跟着想起来了:“对对,多半就是的。反正你是要去的,正好和他一块儿去!” 桑柠打量着她:“你不是说好和我一块儿去的吗?” 兰蕙笑道:“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看这些,起初是想陪你来着,但那天我又正好有点事,所以我还是不去了。你就让你的骑士陪你去吧。” 桑柠剜了她一眼:“你胡说什么。” 兰蕙忙躲开:“我胡说我胡说。终有一天你俩成了,看你怎么谢谢我这个红娘!” 演出那天,在大礼堂坐下不到十分钟,桑柠还正看得聚精会神,帷源已开始呵欠连天。一转头发现桑柠在看他,便开始不好意思地解释:“昨晚看书看得比较晚……” 话音未落桑柠便打断了他:“你一定是在玩网络游戏。” 帷源嘿嘿笑:“还是你了解我。” 桑柠便不理他。 他转头扫了眼台上跳得正欢的舞蹈演员们,心里嘀咕着:要不是为了哄小姑『奶』『奶』欢心,打死我也不来看这群踮着脚尖跳舞的女人,什么步伐嘛,简直是自虐……想罢便又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正要发火,才想起现在是在剧场里,于是便又忍住嘴,目光再次放到台上的演员们身上。他侧身问桑柠:“演到哪儿了?” 桑柠说:“现在白天鹅刚刚出场,刚才的掌声是给她的。你看,”她兴奋地指着舞台,“她跳得多好。” 见桑柠一反平常笑嘻嘻没情绪的样子,快乐得两眼发光,帷源既惊讶又不以为然,他弹弹手指,又撇撇嘴说:“身材还不错,下巴瘦了点儿,看起来不太有福份,尤其是情路一定比较坎坷。脸蛋儿还行吧,但是这种人我见多了,台上都跟天仙一样,下了台就鬼见愁……”接着他又转向桑柠,像模像样地打量了一下,便开始眯着眼睛说奉承话,“还是你挺好的。” 桑柠终于忍不住了,恨恨地说:“你太过分了。” 帷源一脸委屈:“哟,你护着她干嘛,她是你的亲姐姐呀。” 桑柠又不理他,帷源又很无奈地把目光转向台上。台上的白天鹅正是瑷蓁。她在台上翩翩起舞,在柔和的灯光下跳跃,步子轻盈而优美,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舞台。帷源再也谑笑不起来,他的目光像被锁在了她的身上,一刻也无法离开。虽然他一直反对芭蕾,认为芭蕾舞是残酷的艺术,但是它毕竟是艺术。他对音律还算在行,对舞蹈却是完全没有研究,只是总体上觉得那表演很像跳跃着的水彩画,舞剧很好,白天鹅很好。 终于落下了帏幕,全场掌声雷动。桑柠使劲地鼓着掌,这时的瑷蓁,这样的瑷蓁,才是最美的瑷蓁。人们便向各个出口四散开去。帷源发现桑柠正和一群人一起涌向后台,他便急躁地跟了过去,汹涌如『潮』的人群挤得他东倒西歪,怎么也跟不上桑柠的脚步。当他被挤得七晕八素后终于来到了后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桑柠和那个白天鹅在那里拉着手激动地说笑着,此时瑷蓁已经卸妆,帷源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不是鬼见怕,而是更美丽了,那对神『色』清明,带着一点忧愁,又带着几分柔媚的眼睛,他怎么也无法忘记。帷源猛拍脑袋,说是亲姐姐,难道还真是她的亲姐姐? 帷源很快便动用他四面八方的关系,把瑷蓁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凌瑷蓁,身高166cm,体重48公斤,19岁,金融学二年级学生,常穿蓝『色』和紫『色』长裙,酷爱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凡高的画和蓝『色』郁金香,喜欢吃话梅和蜜饯,不擅与人交往,尚未有恋爱记录,唯一的好朋友就是桑柠…… 最后一点是那时的帷源所真正关心的。既然她和桑柠的关系那么亲近,依靠打通她的关系来曲线救国,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可是,那么美丽娇好的女子,怎么没有恋爱,也没有朋友呢?这个问题一开始便成了帷源心中一个大大的疑团。 他开始主动接触瑷蓁并试图拉拢她。他和他的小兵在食堂里帮她排队买饭,一大早便到图书馆帮她占好座位,为她买来柴可夫斯基的全部音乐cd,送给她最漂亮的新款冰蓝『色』丝巾…… 正当他洋洋得意着自己的一番功夫定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时候,瑷蓁却令他大跌眼镜。这是一个比桑柠更加难以伺候的“冰山美人”,桑柠好歹历尽劫波还能和颜悦『色』,瑷蓁则是动辄完全把他视为透明人。在他几番死皮赖脸的纠缠之后,她开始不准时在食堂出现,时早时迟甚至不去,害得他捧着饭盒苦等许久;她向图书馆管理员匿名检举他霸占多余位置,害他被那个肥胖的管理员『逼』着写下三份检查;她还把他的cd通通扔在他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把他挑选的丝巾系在他楼门口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紫薇树上…… 几番折腾之后,他旗下的小兵们都开始笑他:帷源师兄啊,看样子你这会真是那泰坦尼克撞上冰山了,一翻再翻船。 郁帷源之前立下的追到桑柠的“军令状”到期多时了。旗下的小兵文辉也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老大,拿着“军令状”便来问他要钱。 帷源挥挥手说:“得得。现在虽然还没什么结果,但你也看到了,她也并不讨厌我,我总觉得我还是有机会的。” 文辉撇撇嘴不以为然:“你就别自我感觉良好了。我打听清楚了,桑柠很少发脾气,对谁都那样。她和她那个朋友摆明了就是要跟你‘非暴力不合作’,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抱有幻想了,赶紧把这二百块钱兑现了吧。” 帷源还是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继续敲键盘打游戏,不回头看他和他手中的证据一眼,半晌后抬抬眼皮说:“你说桑柠跟我非暴力不合作也就罢了,那个天上掉下来的哪里是非暴力不合作,根本就是暴力,且不合作。你没看到她那张冷得跟冰棍儿一样的脸吗?根本就是在对我使用表情暴力。” 文辉想想后觉得有理,点头道:“我觉得也是。师兄你这次好像特别没有面子。不败记录就这么兵败滑铁卢了。” 帷源一听这话按捺不住了,忽地转过头来:“我就不信这个邪了。文辉你知道‘非暴力不合作’的真实含义吗?就是非要动用暴力才肯合作?我觉得那个凌瑷蓁就是这个样子,我念着她是桑柠最好的朋友所以对她特别客气,她肯定把这种客气当福气了,什么时候我得给她点颜『色』瞧瞧,不能再那么好脾气了。” 文辉听他说得铿锵有力的,自己也就没什么主意,只是点头。半晌后他试探地问他:“老大我想问问你,你是真的喜欢桑柠,还是和你以前的那些女朋友一样,只是临时凑合着?” 帷源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自己仿佛也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他皱着眉头思考片刻后说:“我觉得吧……我这次好像是动了真心了。桑柠就是我从小就想象着的那种女孩子,善良,又不失主见,活泼,又不失温柔,永远都是笑嘻嘻的,对谁都很好,这样的女孩子多好啊……”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桑柠的优点,完毕后抬起头来看着文辉说,“你说对吧?” 文辉赶紧答道:“你别问我。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第1卷 第八章 天气越来越凉,一转眼就是冬天了。瑷蓁托桑柠给桑健雄带了点礼物,抽了半天去看了看琬亭,其它时候都呆在小公寓学习法语。和桑柠一起出国深造是她俩在高中就约定好的,因此她也一直在努力。 开春了,接着便渐渐地暖起来,新学期又开始了。这天桑柠和兰蕙从体育馆出来,垂头丧气地向前走。马上要在网上选修体育课了,可供选择的有长拳、网球、健美『操』和游泳。兰蕙想学游泳,桑柠却又因为小时候玩水掉到池子里去过而一见水就紧张,此选项只好放弃;桑柠说去学长拳防身之用,但兰蕙又认为长拳太硬缺乏美感,不适合女孩子;两个人商量了半天试选了健美『操』,这会儿刚练习了四十分钟下来两个人都高呼别扭,于是又一起当了逃兵。 “怎么办啦。”兰蕙叹气道。 桑柠一边踩落叶一边回答她:“只有选网球了。不过听说那个更难学。” 兰蕙道:“听说郁帷源会打网球,不如让他教我们吧。” 桑柠摇摇头:“算了吧,还是不要麻烦他了。我还听说啊,练习网球的人的胳膊都变得特别粗壮,夏天穿裙子会不好看的。” “是吗?”兰蕙道,“那我们怎么办?” 桑柠道:“凉拌呗。走一步看一步咯。” 走着走着,他们就来到了网球场。p大的网球场在体育馆后面的高台上,两旁是青葱的松柏。这里晚上灯火通明非常漂亮,白天也显得整洁大方。桑柠每次看到里面有人挥汗如雨的时候,便非常羡慕。只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机会学,也就这么一推再推越来越难有机会了。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一边想一边说,突然一个天外飞来物向着她俩的方向『射』来,兰蕙身手敏捷地闪开了,于是那家伙便不偏不倚地撞到桑柠的脑门上。桑柠一声惊叫,捂住了额头。她定睛一看,原来砸中她的是一个绿油油的网球。 她走过去,弯腰拾起那个一路滚到路边的“罪魁祸首”,四处张望着想弄清楚它的来路,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浑厚的男中音,那声音平和而淡定,充满了关切和友情: “对不起,你还好吗?” “我没事……”桑柠呆呆地回答道,一边僵直地转身,目光投『射』到身后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她渐渐恢复的神智在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站着一个青年男子,穿着一身洁净的运动服,手举着一只黑『色』的球拍,看起来自由而潇洒。他的鼻梁高高的,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没有笑容,却传递着像笑容一样友好的气息。 桑柠几乎在那一刻便被他『迷』住了。她的目光匆匆掠过他的面庞,然后伸手把球递到他手中。 “谢谢你。”那男生说,“再次非常抱歉。”他微微一笑,嘴角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说完,他便转身向网球场走去。 三五步的样子,兰蕙在背后叫住了他:“唉……那个……” 那人转过身来。桑柠惊诧地盯着兰蕙,只见她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对着那人说:“打到人了不能光说声道歉就算了。” 那人有点意外地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桑柠拉了拉兰蕙的衣服,兰蕙没理她,高声说:“教我们打网球吧!” 兰蕙和桑柠就这么混进了网球场。在往里面走的路上桑柠凑到兰蕙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想到跟他们学网球的?” 兰蕙很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们不是正讨论这个吗?” 桑柠一听她的大嗓门又上来了赶紧拉了拉她:“你能不能小声点。”“为什么要小声点?” 兰蕙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 她们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进走在她们前面的那个人的耳朵里,他不禁哑然失笑。 场内,那人的同伴正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等着他们。虽然没有跟着出来,他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见他们进来,便笑嘻嘻地说:“林亦轩,看来你就是比我魅力大。这么长时间没来我们学校打网球了,一来就打中两个美女。” 被称作亦轩的人笑道:“是我打的还是你打的?也步知道是谁刚刚在那里球拍一挥说要给我个下马威的。”说完他转身问兰蕙和桑柠:“你们打过网球吗?” 桑柠赶紧摇摇头。兰蕙说:“正为这个犯愁呢。” “那你们打算怎么学?” 桑柠忙摆手道:“你们先打你们的,不用管我们,我们看看就好。” 那人笑了:“关键是要练习,看看是看不好的。”他一抬头看桑柠有些紧张,又补充道,“要不,你们先看看也行。那我们先玩了。” 他们就又发球,你一拍我一拍地开战了。绿油油的网球起起落落,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美丽的弧线。虽然桑柠不懂网球,但是一看还是能够分辨出这俩人是老手,尤其是之前的那个人,技术尤为纯熟。所有的事物门道不同,但发展到高端都是一样的。桑柠不懂技术,但却懂得审美,知道必须要精湛的技术才能酝酿那样的美感。她的目光就随着网球的来回在空中飘『荡』,每一次掠过那人的脸庞,却不由自主地像搁浅一样停留了几秒。 另一位男孩个梳着时髦发型,一边玩球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俩搭讪。见桑柠的回应不是很热情,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话题便主要集中到兰蕙那里,不一会儿两人就熟络起来。但这一切桑柠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的整个神思飘忽游散。后来见他们闲得太久,那人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说:“你们看得也够久了。过来练习一下,我教你们发球。” 他低头这么说着,抬头的时候,目光却落在桑柠身上,仿佛那话只对她一个人说的。 “哦。”桑柠呆立了一秒,在他的目光示意下走了过去。 那人先是给她示范了一个发球的动作,然后把球拍递给她,又给她口头讲授了一遍注意事项,桑柠照着他的话做,不料网球却连网子也没有越过。她窘迫地去捡球,那人却阻住了她,将手里握的一个球递给她,“别急。再来。” 就这样,桑柠意连试了五六遍,直到兰蕙都看不下去了,站在旁边焦虑地说:“你不是运动健将吗?我看你什么都一学就会的,怎么跟网球就这么没有缘份呢?” 桑柠不说话,那人转身对兰蕙说:“没有关系,刚刚入门都这样,熟悉熟悉找到感觉就好了。” “对啊。找找感觉就好了。”那边那个男生也说话了。他眯着眼睛,伸出两个手指向兰蕙做了个帅帅的动作,“你也过来吧。我来教你。” 兰蕙便欢天喜地地跑过去了。 桑柠又失败了一次,整张脸都胀得通红,那人仍旧笑眯眯的:“没有关系,再来。你别算着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只记得,下一次就要成功了。” 桑柠红着脸点点头,当她再试了一次,那颗球窜入天空,像流星一下划过一道弧线,飞到另一边去了。桑柠的心里就像千百朵鲜花怒放一样,喜悦在瞬间便在全身蔓延开来。 “太棒了!”她兴奋地跳了起来,球拍也随着她的起跃飞向了远处。 “啊。”那人眼疾手快,躲过了她的“突然袭击”,不过球拍却是在劫难逃,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其他几个人都看呆了,一个个瞠目结舌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兰蕙大声喊道:“桑柠你在干嘛?” 等桑柠反应过来自己太得意忘形的时候,那人已经把球拍捡了起来了。他左右检查了一下发现球拍尚且安好的时候,眯着眼睛笑道:“是不是觉得刚才压抑太久,想找它发泄一下心中的怨气了?” 桑柠无地自容:“真是太对不起了……我一高兴就……” “就得意忘形了是不是?”那人的脸上仍旧是那种淡淡的笑意,“你刚刚是做到了。但是可能偶然的成分比较大,得多多练习才行。不过今天有点晚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下次吧!” “下次?”桑柠急着问,“你是说,还有下次吗?” “当然了。”那人对她的追问有点疑『惑』,“难道你觉得你可以出师了吗?” 桑柠的头立刻摇得像波浪鼓:“当然不是了!” “那好。”那人说,“下周三,还是这个时候,再来这里吧。我教你别的发球方法。” 桑柠的脸立刻笑开了花:“谢谢你。” 那人一边向休息的地方走一边回头做了个不客气的手势,然后取了根『毛』巾擦了擦汗。 这时,兰蕙也和另外那个人道别了。她走过来挽着桑柠:“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桑柠说:“我还不太饿呢。” 兰蕙一听,轻轻推搡她一把,咯咯地笑:“我也觉得你应该还不饿。” 桑柠和她一边向场外走一边疑『惑』地问:“你怎么这么觉得的?” 兰蕙笑道:“不是秀『色』可餐吗?我看你已经完全被你那个师傅『迷』住了。” 桑柠立刻一把狠狠推开她:“你胡说什么!” 兰蕙的笑意不减:“你看你,平时怎么开你和郁帷源的玩笑也没见你这么紧张啊。”她一边说一边围着桑柠转,目光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刚认识她似的,“我一直在好奇像你这样平时总是什么都满不在乎的人要是谈了恋爱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桑柠警惕地问道。 “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脸红红的,平时的心灵手巧蕙质兰心全部彻底消失,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笨蛋……”她突然又停住了,“你不会是装的吧?装作什么都不会,让那个哥哥多花点时间教你?桑柠,你不会这么有心计吧?” “你说什么啊!”桑柠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推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我才不像你呢。自己说要学网球学网球,进来之后却只顾跟帅哥搭讪,什么都没学。” 兰蕙追上她:“那又怎样,反正我本来就是冲着跟帅哥搭讪来着,才不像有些人……他们下个星期还来,今天还邀请我来着。” 桑柠停了下来,饶有兴趣地问:“那人怎么跟你说的?” 兰蕙说:“他说……他说我很可爱,想和我做朋友!所以让我下星期再去,他一定教我好好打球。”她见桑柠听得津津有味的,问她道:“难道你那个师傅没有跟你说吗?” 桑柠淡淡地说:“说倒是说了……只是没你说得那么多。他说……我现在还没怎么学会,还不能出师,得下次再练习……” “那很好啊。”兰蕙拍手道,“成熟的男生都这么说话,这说明他对你很感兴趣!” “这样吗?”桑柠脱口而出,眼睛放光。 当她意识到自己表错情已经晚了。兰蕙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指着她像是抓住了她的小辫子,接着便向前面跑去,边跑边喊,“郁帷源要彻底失恋咯!” 桑柠赶紧去追她,一边追一边喊:“你别瞎嚷嚷!” 兰蕙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跑:“你给我封口费我就不嚷嚷,今天的晚饭你请了,明天的,后天的,大后天的,还有还有……” 正值下课的时候,路上满是行人。大家看着两个女生神采飞扬,一前一后逆着人流跑着,纷纷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桑柠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不开电脑,不开灯,不听音乐,哪儿也不去。脑袋里反复浮现着下午自己没有发成功的那些球。学网球,有那么难吗?她自言自语道。这时有人推门,灯亮了。小悦进来了。她瞥见桑柠,诧异地说:“呀你怎么不开灯啊。你平时不是最怕黑吗?” 桑柠『揉』『揉』眼睛起身,也没回答她的话。 “难道像你平时说的,心里亮堂了,走到哪里都不怕黑暗?”说完小悦便笑了。 桑柠没有再接她的话,而是在啪啪啪地按键打电话了。 那边传来了瑷蓁的声音:“喂?” 桑柠一听立刻兴奋地大声说:“瑷蓁我告诉你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我今天去学网球了。” “是吗?”瑷蓁那头正在电脑上做设计,声音平平静静的,“跟谁学的啊?我告诉你千万不要跟那个郁帷源接近啊,他是个危险分子。” “不是跟他学的……他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吧?” “那就好。”瑷蓁继续说,“那你学得怎么样了啊?” 桑柠仍旧大声地说:“挺好的,我学会发球了。” “噢。”瑷蓁只差没笑出声来,“你进步倒真神速……还有,能不能跟你提个意见,声音小点我也能听见,是不是得把我这只耳朵吵聋了你才满意啊?” 桑柠失望地嘟哝着:“一点都不善解人意……算了我现在不跟你说了,等星期六见你再说吧。不过还有好长啊。” 瑷蓁道:“这个星期六我要去孤儿院的,你周日再过来吧。” “你不是都周日去孤儿院的吗?”桑柠诧异地问。瑷蓁答道:“那里那个叫成成的小朋友生病了,我想早点去陪陪他。” 桑柠道:“那好吧。我就押后再见你了。不过那个时候再见你,我可能就没那么想你了。” 瑷蓁道:“没有关系。我有把握能够充分调动你的积极『性』的。” 挂了电话后桑柠便在屋子里来回地转悠。在上床上网的小悦也终于忍不住问:“桑柠你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特兴奋啊?” 桑柠笑嘻嘻地问她:“小悦,你准备下学期选什么体育课?” 小悦想了想说:“游泳吧。我从小就喜欢游泳。你呢?” 桑柠脱口答道:“我选网球。” “哦。网球挺好的。”小悦应了声,转身继续上网。 桑柠见她又不理自己了,便回到床上,打开电脑听歌,翻来覆去也没有什么特别心动的好歌,于是便点了小时候看过的电视剧《蝴蝶兰》的主题曲《相爱一次,挂念一世》。 那幽静的曲子真好听。 第二天早上,瑷蓁一大早从外面赶回学校上课。岂不知还有比她更早的。郁帷源斜倚在校门口,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瑷蓁急匆匆地赶去上课,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路过他跟前时,帷源身体一闪,挡住了她的去路:“喂,凌瑷蓁,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视我的存在?” 瑷蓁抬头见到他,微微惊讶,接着便绕过她,继续向前走。 帷源心有不甘地追上前去,边跟着走边嚷嚷道:“凌瑷蓁,我们好好谈一谈。你对我有什么意见,你就直说,不要总摆架子,这样不好……” 正当他说得起劲,瑷蓁突然停住了脚步,说:“什么时候你能不这么无聊了,下次在哪个场合偶遇了我可能愿意像认识新朋友那样跟你说上一句两句。” “认识新朋友?”帷源质问道,“你会认识新朋友吗?我怎么觉得除了桑柠,你就没什么朋友?你这么说不是等于告诉我你根本就不会和我说话吗?” 瑷蓁看了他一眼,双手抱在面前,微微一笑:“想不到你还真像传说的……” “传说的什么?”帷源追问道。“挺聪明的。我这么委婉的表达也被你听出来了。”瑷蓁毫不客气地说。她的目光注视着他的眼睛,柔柔的,却带着让人望而生畏的严肃,“郁帷源我实话告诉你吧,桑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向她靠近一步,我便会向后推你一把,靠近两步,我就推你两次,总之,我不会让你这种狂蜂浪蝶到她身边有机可乘的!” 她的话音落下,帷源却接不上话来。但她语气里护着桑柠那几分的意味却让帷源浑身不是滋味。帷源还没有来得及组织话语反驳她,瑷蓁已经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了,任凭帷源在后面如何叫嚷怒吼也不理会。 帷源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无可奈何地站住了,大声说:“不要以为这世界上就你一个人是真心关心桑柠!你是不是特别不想桑柠找到男朋友,因为那样你就会一个朋友都没有,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第1卷 第九章 接下来一星期便都相安无事,除了帷源偶尔会给桑柠送送花,发发邮件,瑷蓁很少见到他的身影。直到一天下课,同班的同学晓霞拿着校园交响乐会的门票来找她:“凌瑷蓁,你很喜欢交响乐对不对?” 瑷蓁接过票,“是的。什么演出的票?” “这是很盛大的一场演出,还会有很多著名的音乐家出席当评委。我拿到两张票,还是托了人才拿到的,却临时有事不能去了,转给你吧?”瑷蓁想了想,反正下课后也会无聊,便接受了她的好意。桑柠那天恰好有事不能同行,于是她便一个人去了。 那确实是一场不负众望的音乐会,一层一层错落有致的音符汇集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充满了整个礼堂。当她真诚地鼓着掌,站了起来,演奏者中央的乐团指挥突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郁帷源?”她难以置信地紧盯着他,“怎么会是他?” 这时,他已经向她走了过来,一身黑『色』的礼服使他看起来少了平时的痞子气,倒是具备了十足的绅士派头。“想不到你也来为我捧场!”看到她帷源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怎么样,对我刮目相看了吧?” 瑷蓁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冷冷地说:“马马虎虎瞒骗外行人,你这么自信,就没有发现你演奏过程中你失误了两次吗?” 帷源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听出来了?那是很小的错误……是很微小可以被原谅的。” 瑷蓁道:“艺术的殿堂里是没有微小得可以被原谅的错误的。这就好比建造一座大厦,任何一个地方有了瑕疵不但可能影响整体结构的完美,严重的还可能使整座大厦坍塌。” 帷源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他难以置信地斜睨着她,“听起来很像行家的样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听出来的?” 瑷蓁看着他一脸错愕,便决定杀杀他的锐气,于是她笑着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我只是瞎猜,没想到那么容易猜中了。” 果然,帷源的脸顷刻变得红一阵白一阵:“原来你在耍我。”但是那种尴尬的神『色』很快便在他的脸上褪去,“不对,你说你瞎猜才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是个内行。和我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吧,我一直就觉得不太对劲,但都没想出来,经你这么一提醒,看来我之前的感觉不是错觉,你能帮我提提意见吗?” 瑷蓁第一次看他这么一本正经,只当他在开玩笑,于是眨巴了一下眼睛:“我跟你说真的,我就是瞎猜的。” 不料这回帷源明知被她耍了还是没有发火:“你随便猜都猜出来了,可见这道行之高了。拜托了,你就帮帮我吧。” 瑷蓁看着他,少了平时那玩世不恭的态度的郁帷源,倒是认真得像个孩子,有几分可爱之处。“好吧,我就答应你。不过我不敢保证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来。” 于是帷源便偶尔会找瑷蓁讨论音乐方面的问题。这时的他总是十分认真的,爱穿一件白『色』的衬衣,虚心又安静。他的思维相当敏捷,瑷蓁的一个不经意的建议,通常会引发他滔滔不绝的灵感,有时候一夜之间,他便会一气呵成地写下一首优美动听的曲子或者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 几次接触下来,瑷蓁发现郁帷源具有极高的音乐天赋。但他带来的惊奇远不止这些。当瑷蓁开始对他稍微留意的时候,便发现她的身边到处都是议论他的声音。他通常白天睡觉,晚上作业,会费劲心思为福利院的小朋友制作玩具却穿着拖鞋出席那些庄重而无意义的学生大会,在课堂上打着呼噜下课后却拦着教授问上一长串稀奇古怪的专业问题,甚至以一等奖获得者的身份缺席科技作品大赛的颁奖仪式……瑷蓁多次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和那个梳着流氓头,穿着牛仔衣,站在楼门口对女生吹口哨的那个花花公子郁帷源,真的是同一个人么? 而另一边,桑柠和兰蕙每个周三都会推掉一切的活动,按时赶到网球场学习网球。桑柠渐渐也上路了,不再像当初那样完全没有章法。每次到了那里,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要胸口跳出来一样。 第三个星期她们同两人告别后从网球场出来,桑柠和兰蕙都是满头大汗,脸庞呈现健康的绯红。 桑柠心满意足地说:“今天我进步很大,得自我奖励一下。那人发出来的旋球我也能接住了。” 兰蕙不以为然地说:“那人那人的,还进步很大呢,人家有名字的,叫林亦轩。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他是干嘛的吗?” 桑柠恍然大悟地捂住嘴:“对哦。我又忘了。” 兰蕙猛拍一下她的肩膀:“得了吧,你蒙谁呢。是个人都看出来你是不敢,根本不是忘了。” “才不是呢!”桑柠大声地否定她,猛地向天空伸出手发誓,“我只是觉得还不太熟,这么问人家不太好吧?不过下次我一定会问他的!” 兰蕙说:“好好好。我记住了啊。要是下次你又推说忘了说话不算话,就是小狗。” 桑柠不满意地瞪着她:“凭什么呀。凭什么你就不问他们非要我问……” 兰蕙也不依不饶:“喂,小姐,是你喜欢网球王子不是我喜欢呢,我让贤是给你机会,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哦。” 桑柠正要再反对她,但一看兰蕙直直地盯着自己,丝毫没有退缩的样子便泄了气,“好吧好吧。” 兰蕙试探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这么说,你是承认你喜欢他了?” 桑柠点点头说:“大概是吧。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我每次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很高兴。” 兰蕙追问道:“那分开后呢?” 桑柠思考着说:“分开后……我就想着之前的见面,还是很高兴。不过,”她小心翼翼地说,“你不可以告诉别人。” 兰蕙听罢连连摆手:“你这哪是喜欢啊,分明已经是中毒了,中了情花之毒……赶紧别磨蹭了,问他在哪里上学的,问他多大了,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哪有你这样的?就像调查户口档案。”桑柠反对道。 兰蕙说:“这你就不懂了,现代社会就要这样,你以为再像古代仕女躺在画上?现在市场经济都十几年啦,自我推销的本领非常重要!” 桑柠见她说得眉飞『色』舞跟真的似的,不禁跟着笑了。下次无论如何,一定要开口问他。她在心里暗下了决心。 当晚,瑷蓁正在租的小公寓里写一篇公司职工持股相关的论文,接到两个电话。 先是桑柠打来的:“瑷蓁,明天我想去找你,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瑷蓁答道:“明天白天我要去孤儿院,你明天晚上来这边吧,钥匙我上次给你了。你别稀里糊涂地又弄丢了。” 桑柠高兴地说:“好啊,我好久没有喝过你煲的鸡汤了,特别想念。” 瑷蓁却说:“我正要跟你说呢,明天晚上你做饭啊。我回来一定很晚很饿,你得好好犒劳我。” 桑柠道:“哪有这样对待客人的啊……”瑷蓁那边却打断了她的话:“别说那么多了。就这么定了。我写论文先挂电话了。拜。” 那边就传来嘟嘟的声音。桑柠恨恨地把电话放回远处,嘀咕道:“凌瑷蓁凌瑷蓁,你怎么还是老样子,一学习起来就没日没夜了。” 小悦听见了『插』话说:“你别光顾着说你的好朋友啦,你还不是一样的,中期考试也不知道是谁半夜两点钟还点着台灯做线『性』代数数学然后拿了满分。” 瑷蓁挂了桑柠的电话不久,电话铃又响了。她一边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一边拿起话筒放到耳边:“喂。” 那边却传来了帷源彬彬有礼的声音:“凌瑷蓁,我新写了一曲子,想拜托你帮我看看。” 瑷蓁说:“行。我下周一去学校我们十点下课后有时间。” 帷源道:“我等不及那个时候了,明天你有时间吗?要不是现在这么晚了,我巴不得现在马上就去找到你。” 瑷蓁笑了:“其实你自己写的曲子自己喜欢就好了,不一定要吹『毛』求疵的。” 帷源道:“是你说的艺术大厦容不得瑕疵的。” 瑷蓁无语了:“明天我有别的事情。要不你先发到我邮箱我看看吧。” 帷源在那头沉默了一秒说:“那好吧。拜托了。晚安。” 瑷蓁也停顿了一秒,说:“晚安。”便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后,她摇摇头,继续写那篇论文。直到十二点半的时候,她打开邮箱看到郁帷源发过来的曲谱,邮箱上记录的时间是三个小时以前。 第二天早上,瑷蓁收拾好东西走下楼,郁帷源便走了过来。瑷蓁见到他吃了一惊。他走过来,接过瑷蓁手中的包。瑷蓁迟疑着递给他,问道:“你来做什么?”帷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来陪你去孤儿院啊。”“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孤儿院的?”“我怎么就不可以知道呢。”帷源仍旧头也不回。瑷蓁在后面看着他,他身材并不健壮,提着一大包沉甸甸书走起路来仍旧嗖嗖嗖的,男孩子毕竟是男孩子。她想。 上了班车,帷源占了靠前两个位置。瑷蓁上车后,却直接向后面走去。帷源跟她示意她也没看见。他只好提着袋子起身向后面走去。瑷蓁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他便在她旁边坐下。 “你怎么坐这么后面?”帷源体贴而又有些埋怨地说,“这里去二里山路程不短,坐前面颠簸小,不容易晕车。” 瑷蓁不答话。接触几次下来,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不理人了。帷源知道她有时候不说话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碰到了不喜欢的话题,于是便转而言它:“昨天我发给你的曲子你觉得怎么样?” 瑷蓁扫了他一眼,说:“我还没看。” 帷源一听急了:“昨晚电话我不是告诉你我会邮件发给你吗?” 瑷蓁这次不再看他,说:“我忘记了。” 帷源一哽。沉默了片刻说:“算啦。我只当和你一起去看孤儿院的小朋友,做做义工。也散散心。” 他的话似乎让瑷蓁感到很满意,一丝笑容在她的嘴角浮动了一下。汽车启动了,在市区穿行了很久后,缓缓地离开人群,驶向了郊外。 帷源闭目养神一会儿后,起身问瑷蓁:“我听说这两年来,你几乎每个周末都会去孤儿院做事。你为什么这么热衷去孤儿院呢?” 瑷蓁轻轻一笑:“因为我就是孤儿。” 一抹惊讶的神『色』从帷源眼中飘过。他正准备找个别的话题,不料瑷蓁却开始继续说话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帷源身上,但是声音却似乎就在帷源的耳边环绕,丝毫没有疏离的感觉。 “我十一岁的时候,和爸爸妈妈去郊游时,刹车失灵了。爸爸妈妈为了保护我和我弟弟,都去世了。” 这下她便真的静默了下来。她这话事实上已经解释了刚才不坐在前面的原因了。帷源不禁有些触动。 这时,汽车经过郊外平坦的公路,车窗外杨树吐绿,田野里散开着各种小花儿。帷源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一个白漆牌子,说:“你知道北方这些村庄的名字的由来吗?” 瑷蓁摇摇头。帷源便绘生绘『色』地跟瑷蓁讲着这些村落的名称,有的时候也带着民国的一些典故甚至追溯到清末去。 瑷蓁饶有兴趣地听他讲完,停顿了片刻说:“要是桑柠在这里听到你讲这些,她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第一次听到她这么说桑柠,帷源微微有点吃惊,他正要张嘴说话,瑷蓁却说:“到了。”汽车向前一颠簸,接着便停下了。瑷蓁整个身体向前面一倾,正撞在帷源伸出去的胳膊上。 她转头看他,帷源一眨眼睛,说:“下车?”接着,便起身拎起架子上的书袋,大步流星地走下车去。 孤儿院座落在二里山脚下。这里风景宜人,孩子们也个个笑逐颜开。瑷蓁和这里的院长和小朋友都很熟了,一进门便围上来一大群孩子。 瑷蓁从帷源手中接过书,递给迎过来的院长:“徐院长,这是上次说好给小朋友们的图书。就由您拿下去分给他们吧。” 院长一脸微笑:“好的。谢谢你了。成成他们从星期三就开始惦记你了,你快去看看他们吧。” 瑷蓁说好,便别过院长,在孩子们的簇拥下向他们住的地方走去。帷源跟过去后,瑷蓁和孩子们说笑个不停,丝毫没有人理他,他也没有『插』嘴的份儿。他觉得有些无聊,便想着出去找找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情。转了个圈儿,他帮拖地的阿姨拖了拖地,又帮修电灯的大叔扶了一下梯子,发现这些地方似乎也不怎么需要他,便在孤儿院附近转了转。春意虽然还没有完全铺展开来,四处却已经因此而增『色』不少。但是风景再好一个人也孤单,他没走多远便又转了回去。 刚走回孤儿院,他远远地便听到孩子们的住处传来一阵阵笑声。他好奇地走近,透过玻璃窗户,只见靠南的一张床上坐着一个貌似生病的小朋友,瑷蓁坐在他身旁,正在跟他讲童话书上的一个故事。周围则围满了一大堆小板凳,一个个神情专注,听得津津尤味。 帷源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瑷蓁身上。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一张恬淡又带着童真的脸。她哪里是在讲述一个童话故事,她的眉、她的眼以及娓娓动听的声音整体上就是在演绎一个童话故事。帷源不禁向窗户走近了两步,伸手轻轻把窗户扒了个细缝。正当他的心思刚刚加入了那群小朋友的行列,准备认真听听她到底讲了些什么时,里面的瑷蓁却已经放下了手中的书,站了起来,像是要去背病床上的孩子。周围的孩子们也纷纷提着小板凳站了起来。 帷源连忙走了进去,阻住瑷蓁的手说:“我来吧。”他一转身,便把那个孩子背了起来。 “去哪里?”他问道。 瑷蓁说:“琴房。” “孤儿院也有琴房?” “前年有一个企业家捐献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琴房。帷源把成成放在一个椅子上安顿好,斜着脸看瑷蓁:“你给小朋友弹曲子?我也可以顺便饱耳福了?” 瑷蓁神秘一笑,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动人的乐曲便从琴键落了下来。帷源正弯腰在回答一个小朋友的问题,他的身躯在半空突然停顿了,脸慢慢地侧过来,目光再次落到瑷蓁身上。 “你弹的……”瑷蓁抿嘴笑着,目光仍旧专注在钢琴上,并不答他。 “不对……”帷源表困『惑』地说,“你修改过,比我以前的更好了!” 瑷蓁仍旧微微笑着,不说话,直到一曲结束停下来,她方才抬头看他说:“觉得怎么样?” “不错啊。”帷源的眼睛闪着光,“真没想到,你给我个惊喜。只是,你觉不觉得,好像短了一点。” 瑷蓁笑道:“这我也注意到了。不过再加就是画蛇添足了,短就短点吧。” 帷源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瑷蓁合上琴盖,走到他身边问:“这个曲子很清新,听起来很像是初恋的人的淡淡倾诉,有没有想过配首小词?” “小词?”帷源意外地说,“这个我没想过……倒是可以试一下。” 瑷蓁笑着点点头:“那曲子你记住了没有?我能帮忙的就这么多了。” 帷源立刻答道:“记住了。打死我也不会忘记的。” 瑷蓁开心地大笑起来:“只怕你啊,不打死就忘记了。” 第1卷 第十章 吃过午饭,孩子们午睡了。帷源提议道:“后面风景不错,出去走走吧。”瑷蓁点了点头。二人便沿着山路往山上走。瑷蓁在前面走着,帷源在后面跟着,不知不觉便走到山顶。二里山其实只是一个很小的山头,上山的路很陡峭,周围都是茅草,山顶只有一块不足五十平的空地,以及一片数得过来的树林。帷源好容易才跟上瑷蓁的脚步,气喘吁吁地说:“你走得也太快了,健步如飞啊。”瑷蓁低头看他的鞋子,说:“谁叫你这么没经验,出门还穿皮鞋,以为要去秀……”帷源说:“我哪知道出来要爬山的,只当在那些小孩子面前很威风神气,当然要穿得很正了。”瑷蓁见他满脸委屈,噗哧又笑了,春天的风吹动着瑷蓁的头发,凭添了几分妩媚。帷源向前一步,和她并肩站着,顺着她的目光向远方望去。突然,他问道: “你在想什么?”瑷蓁却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道:“郁帷源,你的梦想是什么?”“梦想?”帷源皱了皱眉头,说,“我从小就喜欢建筑设计,我一直梦想着将来做一名杰出的建筑师,国际扬名。你呢?”瑷蓁微微笑:“我记得小时候刚刚到桑柠家,桑柠经常缠着问我我的梦想是什么,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这些,只记得爸爸说过希望我能够像他那样做外交官,于是就知道好好学习。但是后来跟桑柠在一起呆的时间长了,我才渐渐明白每个人做事情之前都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在高中的时候看过一些报纸杂志的文章,对我国刚刚发展的金融市场很感兴趣,因此便下定决心学了金融,将来读博,做大学老师。虽然我最后没有像爸爸期望的那样走他的路,但是我想他会支持我的。”瑷蓁转头,见帷源听得出神,便又问道:“你知道桑柠的梦想是什么吗?”帷源摇头:“不知道。她的梦想是什么?”瑷蓁笑道:“我也不知道。她的理想总是在不停地变化,永远在追逐新的事物,巴不得全世界的事情都尝试一下才好。不过,我总觉得,和她外表的千变万化相对,在她心灵深处一直有一个她很坚持的理想,或许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帷源好奇地问道:“你和桑柠是怎么那样要好的?”瑷蓁便跟他讲起她和桑柠相识以后的事情。听完她的故事之后,帷源说:“看来,你知道那么多童话可以给成成讲,也是受了桑柠的影响吧?”瑷蓁道:“这倒不是。只是,成成特别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谁?”“我弟弟,忱儿。”瑷蓁双手抱在胸前,春风把她的头发吹动起来,她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我弟弟以前特别胆小,生了病又不肯吃『药』,非要妈妈给他讲童话故事他才肯乖乖吃『药』。爸爸妈妈去世那段时间,他又生病了,那段时间内都是我跟他讲故事。我讲的故事都没有妈妈讲得好听,可以他每次还是乖乖地把『药』都吃了。”说到这里,她整个人仿佛已经被回忆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帷源站在她身边,也不说什么,直到他看到天空飘来几朵乌云,接着越积越多才说:“看样子要下雨了,我们赶紧下山吧。” 瑷蓁抬头一看天『色』,便跟着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豆大的雨点便打到他们身上。帷源见状便一把拉住瑷蓁:“不能再跑了。这里下山得半个小时,我们会湿透生病的。”瑷蓁用手护住头说:“可是附近都没什么可躲的地方。”帷源环视了一下四周说:“跟我来。”于是伸出手去。瑷蓁便伸出手去,抓住他的。他们来到一个小山洞口,帷源说:“先躲一会儿。这种雨来得急去得急。”这时,雨已经如瓢泼般落了下来。 小山洞非常窄,瑷蓁和帷源必须紧紧地蜷缩起来才能全身躲进去。外面的雨越下越下,风声在林间呼啸,让人不寒而栗。瑷蓁的身边有泥水汇集成的小水流淌过,帷源见了,便向一侧偏了偏,给她腾出了一点位置,免得泥水弄脏她的裙脚。“你没事吧?”“没事。”瑷蓁的头发已经湿了部分,凌『乱』地搭在前额上。雨水则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滴。为了腾出地方,帷源的身体微微向左倾斜,部分便伸到外面去了,侧面的后背也因此湿了一大部分。外面的风雨越来越急,接着便开始雷鸣电闪,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帷源和瑷蓁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帷源一抬头,透过对面的小树林,他看到一道电光在空中闪过,而身旁,瑷蓁的脸『色』惨白,两个胳膊紧紧环绕着抱在胸前,似乎在瑟瑟发抖。在一个炸雷从天而将那一刹那,帷源迅速伸出手去,紧紧地捂住她的耳朵。她惊讶地抬头,正迎上了他那双目光灼灼的眼睛。雨雾迅速模糊了她的视线,但透过这所有的风雨『迷』离,她仍旧能够清晰地分辨出那里面含着关切、勇气和不顾一切的坚定。她抬头,注视着他,嘴唇翕动着,努力要说什么,但是字字句句都哽咽在喉咙说不出来;同时,她看见他的嘴唇张合着,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就像清晨草尖上的『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滴答滴答地落到地里: “你的耳朵不能再受伤了。” 她来不及甩甩头整理思维,甚至不能动一动,他的双手捂得那么紧,全世界都风雨似乎都因此而归于静谧,天地万物也都因此隐去,唯独剩下那双手、那双眼睛。她渐渐地不再发抖,浑身僵硬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整个人就像漂浮在海面上,时间空间的概念全部消失,只剩一片茫茫,但是却能够确定自己是安全的。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住,他的双手也松开了。 他们从山洞里出来,沿着崎岖的山路向山下走去。帷源不时回头等她,见她提着裙摆,头发凌『乱』地散搭在肩上,深一脚浅一脚的,不禁哈哈大笑:“你别提着裙子啦,没有用的!”瑷蓁弯腰一看,果不其然,裙脚上早已细细密密沾满了泥水。她见帷源站在那里等她,便向着他的方向走去,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地笑。帷源双手抱在胸前:“平时里见到你都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这会这么狼狈,还真有意思。”说着,他便是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走到他跟前,瑷蓁放下了裙脚,双脚用力地踩到他面前那个水洼里,里头积存的泥水顿时四处飞溅,帷源还没来得及闪躲,泥浆便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头上、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他一扭头看瑷蓁,正要怒吼,只见她也没有从自己的恶作剧中幸免,平日里那张瘦小白净的脸上流淌着脏兮兮的泥水,而那双蒙蒙的眼睛,却含着盈盈的、胜利的笑。“好啊!”帷源大叫着,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话音未落,瑷蓁已经再次先发制人了,她的头扭到一边去,脚则伸进水坑里不停地踩踏着。帷源见状,哪管皮鞋草鞋的,也把脚伸进水洼踩踏。开始只是踩水,后来就变成了踢水,再后来则变成了用手泼水了。等两个人都笑够了泼够了停了下来,早已分辨不出彼此的眉『毛』鼻子,只见两个浑身湿漉漉的泥人,眼睛一眨一眨的。 回到山下,孤儿院院长开门后险些认不出他们来,接着便诧异地叫道:“你们怎么回事?也不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就算一直在雨地里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啊!”他们也不回答,只是笑。 洗完澡,瑷蓁换上了四十岁的胖胖的院长的衣服;而帷源则换上了汽车修理工的,衣服上还带着汽油味。两个人便这么坐车回城了。下车后,帷源和瑷蓁一前一后地在一个大楼前的小广场上走着。 帷源伸手指着那栋楼问瑷蓁:“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瑷蓁点点头说:“这就是驰名中外的许氏集团公司。他们拥有雄厚的资本,科学的管理制度,优秀的人才储备,是当前北京乃至全国排得上号的大企业。”帷源点点头:“许氏的前任董事长叫许长河,现任董事长是他的女儿,叫许静如。许氏在许长河那里创立,在许静如手里发展壮大,这父女俩都具备难得一见的商业眼光和魄力。”瑷蓁笑道:“想不到,你知道得这么多。”“是啊。”帷源仰着头,看着那座大楼,“我关注他们很久了。我一直希望将来能够开创我自己的事业,我是学设计的,我总在想,或许将来,会有机会和他们合作的。”“你想创业?”瑷蓁问他。“是的。”帷源轻轻点头,“当今中国的发展前景十分可观,到处都是商机。生于这个时代,我不想辜负它给予我的机遇。”瑷蓁点头道:“是很好的想法。我支持你。”说着,她伸出一只手去,“郁建筑师,幸会?”帷源笑着伸出手去,而是轻轻一拍,把她那只手打落下去,“等到那一天再说吧。”于是,她俩又一前一后地走着。瑷蓁的目光注视着他的背影,在流淌的灯光下,他的身躯和他的梦想一样那么高大挺拔。 “郁帷源。”她突然叫住他。“嗯?”他转过头来。“我……想好了。”瑷蓁走到他跟前说。“想好什么了?”他轻声问。瑷蓁歪着头看着他,说:“我承认以前对你有偏见。我想好了,我愿意帮你。”“愿意帮我什么?”他困『惑』地问。瑷蓁又补充道:“柠柠的事,我愿意帮你。下周末答应她陪她去灵山野营,一起去吧。周六早上八点半,校门口集合。”帷源先是一愣,接着才恍然明白了。他顿了顿,静静地说了句:“好的,谢谢你。”便转身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瑷蓁又叫住了他。“什么事?”他再次转头。瑷蓁指了指旁边的楼:“我到了。”“哦。”他环视了一下周围,发现确实已经到她楼门口了。“再见。”瑷蓁向他挥挥手。“再见。”他也举起手。瑷蓁刷卡进门后,他也转过身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瑷蓁站在楼梯口,停顿了两三秒,她房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桑柠探出脑袋:“你可算回来了。我都饿得快断肠而死了!” 进屋后,桑柠见瑷蓁穿着奇怪的衣服,便问她怎么回事。瑷蓁说在二里山淋了雨,桑柠便催她赶紧吃『药』防感冒。她走进房间,见饭桌上摆满了碗碟,桑柠走上前去一个个打开盖子,丰盛的饭菜便呈现在眼前。“都是你做的?”瑷蓁诧异地问道。“是啊。”桑柠吐吐舌头,“怎么样?”“看起来不错啊。”瑷蓁惊喜地说。“那你尝尝?”桑柠把筷子递到她手中。“你做了多久?”桑柠道:“我下午两点就过来了。”瑷蓁向一道菜伸出筷子,夹起菜送到嘴里嚼了嚼。“怎么样?”桑柠试探地问。“很不错啊。”瑷蓁赞叹道,“你在菜里加了什么东西?”桑柠笑嘻嘻地说,“我加了一点柠檬汁。”瑷蓁不停点头:“嗯,这个创意很好,很棒。”接着,她又伸手去夹另一道菜。“这个怎么样?”桑柠注视着她的表情。只见瑷蓁的眉头皱了起来,脸『色』十分难看,吃进去的东西立刻吐了出来。“你……你这是弄的什么味道……怎么跟蜡烛一样……”“啊?”桑柠也半信半疑地尝了尝,“有那么难吃吗?我放了些米粉,想试试看……”瑷蓁坐在位置上,无可奈何地『摸』『摸』额头:“你这个发明家,谁要是娶了你,总有一天会因为你毒发身亡。”“有那么夸张么?我加的都是可以吃的东西啊。”桑柠委屈地分辩道。瑷蓁无可奈何地说:“你知道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叫做化学反应的东西是可以创造新物质的!”她摇摇头,“你做好菜,就没有尝尝么?”桑柠木然地说:“我都尝了。可能是因为尝得太多,所以到后来就失去味觉,好歹都分辨不出来了。”瑷蓁见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说她了。“好了,你也辛苦半天了。赶紧坐下吃饭吧。不过麻烦把这道可怕的菜撤下去。”于是桑柠一跃而起,乖乖地把那道菜端下了桌子。 晚上,桑柠和瑷蓁又挤在了一张床上。瑷蓁转向她,说:“桑柠,我想问你个问题。你认为郁帷源这个人怎么样?”“嗯?”桑柠茫然地说,“什么怎么样?”瑷蓁说:“就是你对他有没有好感?”桑柠更茫然了:“你不是不允许我和他来往吗?”瑷蓁道:“我不允许是因为我之前对他可能有所误会,你呢?有什么感觉?”桑柠摇摇头:“没什么感觉。我觉得他挺好的,但是……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为什么?”瑷蓁探头问。桑柠一脸快乐:“我之前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什么样的?”瑷蓁更有兴趣了。“那种安安静静的,干干净净的,话语不多,但是举手投足就像在说话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人?”瑷蓁更感兴趣了。“是我最近认识的一个人。”桑柠微微笑了,一脸憧憬的样子,“其实也不算怎么认识,但是见到他我就特别高兴,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他。”“那你了解他吗?是什么样的人?在哪里做什么?”瑷蓁关切地问。桑柠茫然地摇摇头。“那他喜欢你吗?他有女朋友吗?”桑柠又茫然地摇摇头:“我都没想过这些。”她见瑷蓁一脸惊讶,便坐起来,继续道,“可是,这些都是离我太远的事情。我还没想到那么多,并且觉得,现在也用不着想那么多。瑷蓁,你那么喜欢油画,你要是在佛罗伦萨见到一副油画,你第一时间只会去想着它好美,而不会去想它是怎么用的『色』,什么质地绘成的,对不对?”这是瑷蓁第一次和桑柠讨论起感情问题,见她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纯粹,瑷蓁的心不禁触动了一下。“桑柠,”她说,“我真的好希望,你这份纯净的感情,永远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桑柠点点头:“相信我,不会的。”瑷蓁又说:“被你这么一说,我对这个人充满了期待。”桑柠说:“我也好希望能够马上让你见到他。你要是见到他,你一定会明白为什么我会喜欢他了。因为你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瑷蓁想了想:“不如,我给你纸和笔,你把他画下来吧!”桑柠一听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伏在案上开始画画。不一会儿,她把画拿到了瑷蓁面前。瑷蓁一看,画上一个身材飞扬的男孩子握着一只网球拍,没有笑,眼角却含着温和的笑意。“桑柠。”她轻轻地伸手拥抱她,“看起来他很不错。祝福你。” 晚上,桑柠已经熟睡,瑷蓁看着她的面容,轻声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喜欢你,像你喜欢他一样喜欢你。”然后她便转身,把那幅画轻轻夹在相册里。 第1卷 第十一章 这是第四个周三了。 桑柠一边和兰蕙向网球场走去,一边下定了决心。她的脑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问话方式,若无其事的,大大方方的,旁敲侧击的……可是无论想到哪种,她的心脏都无一例外地狂『乱』地跳动。她就这样胸闷头昏地来到球场,却倏地发现,网球场空空如也。他们没有再来。 下个周三,他们没有再来。 再下一个,他们没有再来。 永远,他们没有再来。 自此,桑柠陷入了一种绵延不绝的惆怅。每到周三,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来到那里,看着一拨一拨打网球的人,一张张的脸不断变换,她的眼底却永远只有一个身影,但他再没有出现。 “他到底去了哪里?” 五月初,原计划的野营时间到了。这次的野营是法学院的学生会组织的活动,说是可以带“家属”的。兰蕙和桑柠都报名参加了,家属便是瑷蓁。谁知道家属又邀请了家属,桑柠和兰蕙提着大包小包坐上车,见到郁帷源也来了,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兰蕙问道。 帷源说:“你们今天的活动不是可以带家属的吗?” 兰蕙大吃一惊:“你是谁的家属?” 这时,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走过来,热情地勾住帷源的肩膀:“帷源,不请自来,这么给面子?” 帷源冲着兰蕙一眨眼睛,摆了个很酷的pose:“知道了吧?”说完,便找位置坐下,目光却在车厢里流连。 “他在找人啊?”兰蕙窃窃私语道。 桑柠看了看:“大概是吧?” 兰蕙拍了拍她:“其实郁帷源不错,你那个什么网球王子也神秘失踪了,就是你们没缘份了,你就……” 桑柠说:“坐好吧!快开车了。” 兰蕙一看时间,已经九点了,车厢里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好奇地问:“对了,瑷蓁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去的吗?她人呢?”话说着,车向前一颠簸,便出发了。 汽车驶出校门口,桑柠才转脸过去,回答道:“她本来是要来的,都收拾好东西了,但是一大早接到电话,说是孤儿院那个叫成成的小朋友病重,她便赶到医院去了。” “啊?”兰蕙惊讶而担忧的样子,“又病重了?他的体质可真差啊,真可怜。” “可不是吗?”桑柠附和道。汽车大概行驶了一二十公里,坐在他们斜前方的帷源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司机旁边说:“师傅,我有事要下去,麻烦你停一下车。”师傅看了看指路牌说好,汽车就停下了,接着他便匆匆下了车。 兰蕙纳闷地问瑷蓁:“怎么回事?”桑柠茫然地摊摊手。话说着,汽车已经再次启动,向前方驶去。 帷源跑到医院的时候,瑷蓁正坐在加护病房的外面等待着。见到帷源,她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回事,帷源先开口问她:“成成怎么样了?” “在里面,刚刚抽完血,现在在等结果。” “你怎么不进去?”帷源在她身边坐下,答道。 瑷蓁说:“徐院长在里面。他现在免疫力很差,不方便太多人围着。” “小小年纪就经常生病,真是不幸。”帷源叹了口气。“怎么没去灵山?”瑷蓁转脸问他。 他耸耸肩:“以后还有机会的嘛。成成的病要紧。” 瑷蓁的眼睑垂了下去。 “你在发什么呆?”帷源问她道。 瑷蓁勉强一笑:“我只是想起,我弟弟小时候也经常生病。他的抵抗力总是很差,病房里总是消毒水的味道。有一次他发高烧,自己却冷静得像个大人。那几天我们都很诧异,后来才知道他把华氏温度当成了摄氏温度,听到护士报数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装得特别坚强。”接着,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既然那么放不下你弟弟……”半晌后,帷源问道,“为什么当初不和他一起去美国呢?” 瑷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有些事情,你不懂的。”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深了。什么都藏在心底。”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既然都来医院了,你为什么不干脆顺便检查一下?” 瑷蓁摇摇头:“我不想见医生。” 帷源又问:“你是怎么受伤的?桑柠知道这事吗?” 瑷蓁又摇摇头。帷源便不再问了,又转过身来,说:“如果桑柠都不知道,想必和她有关系吧。” 瑷蓁不回答他,而是反过来问他:“你怎么看出来的?”帷源说:“你每次跟人说话总会侧着肩,右边有意识无意识都要靠前一些,双手也会不由自主地握着挎包袋子,这样几次之后,我就留意了。不过,严重吗?” 瑷蓁轻轻摇摇头。接着便又是一阵沉默。 护士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徐院长。见到瑷蓁,徐院长立刻着急地说:“凌小姐,医生说成成需要输血,ab型的。血库里整好缺这个血型的,这可怎么办呢?” 瑷蓁站起来说:“我是o型的,可以用我的。” 帷源一把拉住她:“你已经那么瘦了,还是算了吧。”他转头面对着护士说,“护士小姐,我是ab型的,抽我的血吧,需要多少抽多少。” 输完血,到了下午,成成的精神好了很多。瑷蓁和帷源一起出来,已经是傍晚了。他们在一家餐厅吃完晚饭,帷源送瑷蓁回家,又经过了之前走过的那个小广场。到了黄昏,一天的倦意似乎一扫而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丝轻松的笑容。夕阳照在瑷蓁的脸上,发上,衣服上,使她看起来像个桔『色』的仙子。 帷源和她肩并肩,慢慢地走着。他的目光逗留在天边那几朵金『色』的流云上,却对瑷蓁说着话:“瑷蓁,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瑷蓁也没有看他,思考了片刻说:“我想吃冰淇淋。” “那我给你买。”帷源继续保持着他的姿势,说。 瑷蓁也继续保持着她的姿势,却噗哧一笑:“我要吃草莓的。” “我给你买。” “大桶的。” “没问题。” “现在就要。” “也可以。” “立刻马上。” 这下帷源没有回音了。瑷蓁的目光从前面的大楼转回来,向身边看去,只见帷源早已经向广场边的冰淇淋跑去,两分钟后,他已经又飞快地在往回跑了。笑容像五月的『潮』水在瑷蓁的脸上蔓延开来,她对着他跑过来的方向,一步也不离开。 “我们又到长河集团的楼下了。”瑷蓁仰望着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说。“这里叫长河广场,是许长河出钱修的。” 帷源说,“这栋楼设计得不错,设计师是一个法国建筑师,他的作品总是飞扬中带着沉稳,浪漫中带着霸气。他很年轻就驰名中外了,今年才38岁,已经获过好几次国际大奖了。 不过,”他顿了顿,“你相信吗?有一天我会设计出比他更好的作品。” 瑷蓁点点头:“我相信。” “为什么你回答得这么肯定?”帷源微微有点吃惊地看着她。 瑷蓁笑眼弯弯,还没答话,她的脚下却一滑,整个人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帷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那一瞬间,瑷蓁几乎整个跌倒在了他的怀抱里,他们如此接近,近得能够听到她急促的呼吸。 终于,他把她扶了起来。瑷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谢谢你。” “不客气。你小心点,前面的路都挺滑的。”帷源说。 瑷蓁低头没有说话。 帷源说:“瑷蓁,你小心点,要是不小心再滑倒,怎么办呢?” 瑷蓁转头看着他:“你别松开手,不就好了?” 帷源一听这话,眼睛里立刻闪动着灿烂的光芒。他握紧她的手,说:“也是哈。这样你就不再会滑倒了。” 他们便向前走。走到人行横道时,红灯整好变成绿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向着马路对面走去。一边走,帷源又有点不甘心地问:“瑷蓁,之前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相信我呢?” 瑷蓁却反问道:“那你相信我吗?” 帷源斩钉截铁地回答道:“相信啊。” “那我就不用回答你的问题了。” “可是,”帷源在马路中央停了下来,“可是,我的事情,你都知道的。” 瑷蓁也停下来,想了想,说:“你知道公司要上市对社会发行公众股之前要进行信息披『露』吧?” “知道啊。”帷源茫然地说。“那就结了。你做好信息披『露』工作,至于证监会通过不通过,公众买不买,就不是你管得过来的事情了。” “那我该做点什么呢?”帷源问道。 瑷蓁一笑:“你要完善管理制度,优化经营策略,争取最大限度营利,就这样,够了。” 帷源听罢,点点头说:“那好吧。你就放心,本公司若是批准上市了,股价一定会嗖嗖嗖地上升的。” 走到瑷蓁楼下,临分别时,瑷蓁说:“下个周末舞蹈团要去海边拍个外景。有空的话,一起去吧。” 帷源抱着手,说:“我答应你,我去。不过,你得给我准备份儿礼物。” “什么礼物?” “什么礼物都行。总之,别空着手。” 周六这天早上,瑷蓁赶到车站,帷源已经在窗口对她挥手微笑了。她刚在他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把手中的口袋在小桌子上铺开,只见窗外有一个穿着红裙的青年女子正急匆匆地赶过来,用力地拍打着窗户:“郁帷源,你太过分了。平时你三心二意也就罢了,今天你连生日也不和我一起过了,跟舞蹈团瞎混什么劲……你给我下来!” 帷源透过窗户对她喊道:“薇薇,你快回去吧。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火车马上开了……” “我说没结束就没结束,只要我一天不跟你分手,你就一天不能跟别的人认真,你给我下来……” 帷源转过头不再说话。火车轰隆隆开动了,她的身影和声音都远远地落在了站台上。 帷源转头问瑷蓁:“没事吧?” 瑷蓁摇摇头。 帷源急忙伸手扒开小桌子上的袋子,发现里面装的竟然全是话梅、饼干之类的零食。 “我的礼物呢?”他诧异地问。 瑷蓁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瞪着眼睛,伸出两只空空的手放到他的面前。 “这你也能忘啊?”帷源的眉『毛』都拧在一起了。 “你又没告诉我是你生日。”瑷蓁分辩道。 “我……”帷源一时语塞。 “吃东西吧。”瑷蓁从袋子里掏出一只棒棒糖递给他,“生气的时候,吃点甜的东西。” 帷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画着大大笑脸的棒棒糖,一把夺过来剥开糖纸放在嘴里,笑容渐渐又复苏了。 “你虽然没有东西送我……”帷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精美的纸条放在瑷蓁面前。“这是什么?”瑷蓁好奇地拿过来,一看,原来是一首小诗: 在梦里的青草原, 仰头微眩, 阳光俯在唇边, 看风呢喃走过, 轻扬谁的浅笑粉颜。 爱淡淡印满心笺, 层叠作帆, 飘飘『荡』『荡』天沿, 听风呢喃吹过, 梦里飞花的香水湾。 我坚信, 握紧我手心, 便握紧呢给的爱, 阳光有七彩, 我只爱纯净天,天天蓝。 “写得不错,挺美的。”瑷蓁赞道,她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完帷源,“这是你作的词?” “是啊。”帷源颇有得意之『色』,“我第一次写一首歌,就是写给你的。你是不是感到很荣幸呢。” 瑷蓁抿嘴一笑,点点头,然后便要把那纸条收起来。 帷源却一把阻住她:“先说声谢谢。” 瑷蓁打掉他的手:“是我刺激了你的创作灵感,哪有要我谢谢你的。” “不行。你得说谢谢。” “不说,就不说。”他们就打闹起来,瑷蓁也不管帷源怎么反对,自顾自地便把纸条折叠起来,放在手袋里。 五月的海岸风景秀美,青山连绵起伏,海水碧波『荡』漾。大家一到了海滩便忙着拍dv,完毕便七手八脚地搭帐篷野餐。 帷源跟着忙得不亦乐乎。许久后觉得不太对劲,他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逮着一个女孩子问:“你看见凌瑷蓁了么?”那女孩子摇摇头说没看见,他便纳闷地站了起来,向更远的地方看了一眼。四周到处是舞蹈团的人,唯独没见到他要找的。 他匆匆地拨了电话。通了,但没人接。 他正要再拨,手机却噗噗震动起来,收到一条短信,是瑷蓁的: “郁帷源,你找我吗?沿着沙滩一直往南走,我在这边的大礁石等你。” 帷源把手机收起来,向着南边张望了一番。他只能看清一百米远的距离,此外更远的风景都被一个伸进海里的大礁石挡住了。 “凌瑷蓁,你搞什么名堂?”他笑笑,一甩头,朝着那边走去。日照当空,海面波光粼粼,一群海鸥在水面高高低低地飞翔。帷源这才想起刚才只顾着忙,都忘记观赏风景了。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只见不远处,瑷蓁站在海边的沙滩上,阳光像瀑布一般倾泻在她的身上。 “帷源。”瑷蓁见到他,大声叫他的名字,“你过来。”帷源嘴角微微上扬,向她走去。“做什么呢?这么神神秘秘的。”帷源问道。瑷蓁半转身过来,伸出两只手来。 “嗯?”帷源茫然地看着她。 “看到我送给你的礼物了吗?”瑷蓁嫣然一笑。 帷源笑着伸手拉着她的指尖,转动着眼睛:“阳光?空气?海水的味道?” 瑷蓁轻轻摇头。“你看到的,还是两手空空吗?” “嗯?”帷源更茫然了。 瑷蓁仍旧轻轻笑,手指却从他的手心滑落,慢慢地向上扬起,越过肩膀,在空中绽放成一朵美丽的莲花,那朵莲花渐渐幻化成一片浮云,在他们的上空懒懒地流淌着,接着便下起了一场金『色』的雨。浪花轻轻冲刷着海岸,沙沙地成了雨点轻敲荷叶的声响,雨点洒落到沙滩和海面,千万朵莲花次第绽放。瑷蓁伸出脚,慢慢踏进海里,朵朵浪花亲吻着她的脚踝,她在莲花丛中轻轻飞舞,洁白的面庞在阳光底下闪动着健康靓丽的光泽,那道光一直照耀到帷源的心底,在那里扎根,盛开一朵大大的海莲花,清新的香气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他。 帷源静静地站在那里。天空轻轻地降落下来,海水从四围涌过来拥抱住他们。胸中一股热浪涌上了帷源的心头。“凌瑷蓁,我爱你。” 他默默地念道。海浪和着舞蹈的节奏,在沙滩上往来追逐,一波一波的,把海底深处蓄积了千年万年的能量送到岸边,肆意地铺展开来。 “凌瑷蓁,我爱你。”他又呼唤了一声。海面上来了一阵清风,混合着海草的芳香,轻轻从瑷蓁的身边走过,她的长发在空中飘『荡』起来,铺成一幅水墨画卷。那风轻轻地又掠过她,跳跃着来到帷源这里,他听到了风在说话,天地万物都在跟他说着同一句话,一句句鼓励着他,他的浑身充满了勇气,他快乐地笑了,把鞋子扔到一边,然后飞奔向海里,来到她的身边。瑷蓁停了下来,略带惊奇地看着他。 他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像深海一样幽静,那几个字终于从他的齿间滑落下来:“凌瑷蓁,我爱你。” 瑷蓁的脸轻轻扬起,却是一脸俏皮的笑容:“你知道我……”她指了指左边的耳朵,“有点问题……太小声了我听不见的。” 帷源听罢先一愣,接着点点头:“对啊……我忘了你听不见了……那算了吧,当我刚才没说。”说完,便一脸无可奈何地表情,转身往沙滩上走,越走越快,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喂……喂。”瑷蓁气得直跺脚,浪花溅到脸上,显得更加狼狈,“你……” 帷源已经走到岸上了。瑷蓁呆呆地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时,只见帷源动身跑了起来,一直跑到那座伸进海里的礁石上。她惊诧地抬头看着他。他双手括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面向着大海,高声喊道:“凌瑷蓁,我-爱-你!”他转向瑷蓁:“全世界都听见了吧。你听见了吗?” “听见啦!你不用那么大声的!人家听了会笑话啊。”瑷蓁一边笑着向他挥手,一边向着他的方向走去。 “由着他们去吧。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只在乎你的感觉。”帷源也往回走一段儿,反手撑着从礁石上跳下来,向着她走去。走到近处,两人面对着站着。 “现在你看好了,我这人比较不太会开玩笑。”瑷蓁说。 帷源笑道:“我这人有时候也很认真的。” 瑷蓁轻轻一搡他,又笑了。 “我们,该回去了吧。” 帷源看看太阳已经偏西,说:“也是。” 说罢,他便向前走。瑷蓁慢慢地跟在他的身后。帷源在前面走着,手却在身后伸向了她,不料瑷蓁没有跟上他的步伐。帷源终于停了下来。见她眼睑微垂,他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瑷蓁也停下来,指着沙滩说:“我在看我们的影子。” “影子?”帷源饶有兴趣地凑了过来。 “是啊。”瑷蓁笑,“影子王国里一切都很单纯而安详,他们安静,亲切而温和,没有疾病也没有争吵。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无论他们曾经躲闪到什么地方,最后总会回来。” 帷源看着她的影子,细细长长落在沙滩上,瘦小而单薄。他拾起她的手,握在手心,发现那双手细长而清凉。他拉着她,向前面慢慢走去,阳光和海滩层层叠叠落在他们的身后。海风吹来,他向她靠近了一些,他的影子便覆盖住她的,他转过身来注视着她,脸上带着那种顽皮天真的笑容:“看,我们一起走,同时起步,同时停止,这样我们便永远重叠在一起,你的影子里有我,我的影子里有你!” 第1卷 第十二章 帷源和瑷蓁恋爱了,爱情列出轰隆隆地向前开进。顺着瑷蓁的意思,这个消息只告诉了桑柠,桑柠给瑷蓁的一次电话被兰蕙听到,兰蕙也知道了。 这天,帷源和瑷蓁刚刚逛北京的胡同回来,兰蕙却守在校门口拦住了他们。 “瑷蓁帷源啊,你们现在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却又秘而不宣,所有的委屈都让桑柠一个人受了。” “桑柠受什么委屈了?”帷源和瑷蓁对视了一番,一脸茫然。 “你的那个前前前女朋友薇薇,见你这么长时间不理她,以为你还在追桑柠,三天两头找她的麻烦。现在桑柠随时都得小心翼翼,防她跟防贼一样。” “这么夸张?”帷源道。 “不会吧?”瑷蓁想想说,“这世界上,哪有人能够欺负得了柠柠。” “不信你们去看看吧,今天我们有大课,保准你那个什么薇薇又要来闹一番才罢休的。她这么闹别的不要紧啊,原来要追桑柠的那些男生都因此被吓跑了。” 兰蕙继续夸张得描述了一番,听起来桑柠最近像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一般。“你下午有课吗?”帷源问瑷蓁。 “没有。”瑷蓁摇摇头。 “我们去看看吧。”帷源说,“千万别真惹了什么麻烦。” 大课是三百人大教室里。法学院先在这里上完了宪法课,接着又要上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因此不用挪动地方。瑷蓁和帷源悄悄从后门进去,在最后一排位置坐下,只见桑柠坐在第三排的位置,正低头趁着下课的空档跟读法语,果不其然,薇薇进来了,径直又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桑柠,你告诉我,郁帷源在哪里?”她冷冷地问。 桑柠正带着耳麦,抬头见又是她,说:“我不知道啊。你直接找他就是了。” “你就别跟我这装糊涂了,谁不知道他最近都跟你混一起,就是因为你他才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的,你不知道他在哪儿谁知道啊。” 桑柠说:“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反正我不知道就是了。”说完转头继续听法语。 薇薇见她对自己不理不睬,周围的人都打趣地看着自己,气不打一处来,伸出手去想让她停下来,不料这一拉把复读机的耳麦拉下来了,复读机里正复述着她刚才的话,并且把她尖锐的声音拖得老长,听起来就像是水牛的叫声:“你――别――跟――我――这――装――糊――涂――了……”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顿时一片哄堂大笑。 桑柠一脸抱歉地转向她:“对不起,刚才忘关录音了。” 薇薇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那复读机偏偏不识趣地仍在慢悠悠地往下读:“谁――不――知――”她猛地伸手过去要抢复读机,桑柠眼疾手快地一把护在胸前,指着黑板上尚未擦去的板书对她说:“你看你看,人权宣言都说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 教室里又是一片哄笑之声。薇薇的脸『色』发青,更加难看了。见周围的人笑得欢畅,想起这都是桑柠的同学,自己闹得过火也占不了便宜,于是狠狠一跺脚便向门外走去。桑柠见状,把耳麦重新『插』好,然后低下头,又若无其事地学起法语来。 瑷蓁在后面忍俊不禁,帷源早就笑得前仰后合了。 “我早跟你说过,柠柠肯定不会被人欺负的。”瑷蓁说,帷源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这样,我们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二人交汇了一个眼神,便从后门又溜了出来。 出来后,帷源问道:“听你这意思,我们的事情还有继续秘密而不大白于天下?” 瑷蓁答道:“既然是我们的事情,与天下有何关系?” “嗯,有道理。”帷源赞同道,俩人拉着手便向更远处走去。 生活就这样一天天继续,两年便这么过去了。桑柠升入大四,开始准备留学事宜,瑷蓁为了和帷源在一起,放弃了去哥伦比亚大学深造的机会,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导师是指导她学士学位论文的辛老师。学院里面都在议论说从一开学时他就在帮瑷蓁张罗硕博连读的事,可见他对瑷蓁的器重。兰蕙在一个律所开始实习,而帷源,则先在一个公司做建筑设计师,半年内便有不俗表现,但他没有停留多久便出来了,踏上了他期待已久的创业之路。 转眼到了飘雪的冬天。再一转眼便又是四月。春意像『潮』水般的,气势汹汹地席卷着整个城市,校园的鲜花争奇斗艳,路边的小草散发出诱人的清香,人们穿着美丽的春装在太阳底下自由地穿行,风儿轻拍着世界,白云千朵像丝绒一样柔软,在天空中微微流动着。地上的风筝越飞越高,似乎要穿过那软绵绵的云层,直飞到太阳那儿去。 桑柠疯狂地热爱着春天。然而如今,那万里春光竟成了她化不开的惆怅。这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母亲到外地照顾生病的舅舅,父亲家中仍旧是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和冷漠的沉寂。帷源很有眼光和魄力,设计公司经营得顺风顺水,和瑷蓁的感情也你侬我侬,非常稳定。桑柠越来越感到孤独,越来越想念那个不告而别的他。 这时,她拿到了巴黎大学的offer,登上了飞往法国的航班。送她那天,瑷蓁在机场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说:“想当初我们约定一起出国上大学的,到如今却变成你一个人走。你会不会怪我?” 桑柠笑道:“怎么会呢。记得小时候我们说过,我们要一起幸福的。即使有时候不能在一起,我们也要一齐幸福。现在就是这样,我们各自打造各自的幸福未来。何况,两年后我就回来了。” 瑷蓁点点头,伸出胳膊搂住她:“你一定要早点回来。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过。你要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马上打电话给我,不要自己一个人撑着。” “你这样会教坏我的。”桑柠说,“我就是觉得我太依赖你了。想趁此机会锻炼锻炼我自己,好快快长大。” 瑷蓁说:“我倒是希望,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像小时候的样子。一起唱歌,一起种花……” 这时,帷源走过来。“女孩子们,不能再儿女情长了。飞机快起飞了。”他转身给了桑柠一个拥抱,“赶紧学完回来,你还没走你这个姐姐就成天像管家婆一样念叨,你要走了她不知道念叨多少回。” 瑷蓁一戳他的脑门:“你很不满意啊?不满意的话自己出家做和尚去。” “做了和尚要吃素的,你做的红烧肉就没人吃了。” 这时,机场广播再次传来催促的声音,桑柠向着他们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进口。他们向着她挥挥手,一个时代又这样在挥手间过去了。 桑柠到了法国,发现学习了这么多年的法语仍不够纯熟,开始的时候费尽力气也不能听懂老师的课堂讲解。她便猛下功夫,每天白天都呆在图书馆,回到宿舍仍旧亮灯到很晚。每次累了困了她便努力地去揣摩瑷蓁曾经说过的学习心得:“你不要想着这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你只当这些要学的东西是一片战场,你是总司令,哪些高地是需要你花一个团的兵力可以攻下的,哪些是需要你花一个师才能攻下的,并且有时候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没有安逸的生活的,这样,一切就会有趣多了。” 这样的心得对桑柠总是很管用,使那些枯燥无味的东西立刻变得生活活跃起来。那时她哪知道瑷蓁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童话般的心得,这些所谓的心得,不过她为了桑柠量身定制的罢了。 国内,帷源的公司开始的时候并不景气,公司也招不到什么有用的人才。瑷蓁三天两头过去帮忙,又为了不落下功课,经常加夜班,几个月下来人瘦了一大圈儿,因此导师好几次找她谈话:“瑷蓁,虽然你每次的作业都完成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是我总是看你心不在焉的,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会损伤你的后劲。你是我这几年的学生中悟『性』最高的一个,所以我才把这次这么重大的一个课题交给你,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为了不辜负老师的期待,凡是一些数据之类的东西她从不照搬了事,都会自己亲自设计问卷去,还几次到长河集团这种大企业做现场调查。这过程中发现了不少企业独特的经营模式,同时也结识了不少朋友。大家都在诧异她的名片上怎么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她便一一解释:“这是我,这是我未婚夫,这是我们共同的公司,请多多关照。” 大家便竖起大拇指:“凌小姐很有本事啊,人长得漂亮,又有才华,对感情这么专一,真是难得的人才!以后有机会多多合作!” 这个周末和帷源约会时,当她兴奋地告诉他自己的论文得了全国大赛一等奖并被推选参加柏林举行的国际大赛时,帷源则告诉她公司里已经接了好几份订单,加起来有好几百万。 “祝贺你。”瑷蓁说。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是。”帷源拉着她说,“有两份大订单都是因为你的关系才拿到的。” 瑷蓁摇头:“我只是起了个桥梁作用,他们最终决定还是因为他们信任你。是你能够用不到限定日期一半的时间完成他们所期待的设计图,你是用你的作品实实在在打动他们的结果。” 帷源笑道:“不管了。不管是因为你,还是因为我,总之我们一定要成功……”他紧紧握着她的,“还要一直这样拉着手。” 渐渐的,公司有了起『色』,越做越红火,有了稳定的客户。名声渐渐打响后,不断有人前来问询,一些大企业也有所接触。一年后,公司买了一辆车,换了更体面的写字楼,增招了十来个人,进一步扩大规模。这天,帷源试了试新的办公室椅子,落地窗外便是城市风光。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威风?”瑷蓁笑着问他。 “是啊。”他左顾右盼了一番,“不过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缺一个漂亮的女秘书。”瑷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出拳头道:“你想也别想。” 帷源做招架状:“那要不你来做我的秘书?” “你也别想。”瑷蓁笑着勾着他的脖子,“辛老师说我直博的事情其他几位教授也没意见,基本上没有问题了。” “娶个女博士……岂不是很麻烦?”帷源坐了起来,“娶不娶你这件事情我要好好重新考虑一下。” “考虑你个头啊。”瑷蓁狠狠一敲他的头,“没得选了,你就认命吧。” “真的没得选了?” 瑷蓁点点头:“你再选试试看。” “会怎么样?”“我放把火把你的楼烧了,看你『露』宿街头去。” “那是真的没得选了。我可不想『露』宿街头。”帷源笑道,“桑柠回邮件了吗?” 瑷蓁点点头:“嗯。她明年就该回来了。” 法国那边,桑柠每次打开邮箱,不是每次都有导师布置任务的邮件,倒是每次都有帷源催她回国的邮件:“喂,你早点回来,别让我因为你这伴娘不到而做不成新郎官!你知道那个大小姐脾气倔得像头小牛,没有你在她是怎么都不肯嫁给我的。” 瑷蓁也是说:“柠柠,早点回来吧。” 在他们的轮番轰炸下,桑柠变得归心似箭。她通宵达旦地查阅资料完成论文,辞去待遇丰厚的兼职,拿到学位后便马上登上了回国的飞机,飞回到她亲爱的朋友身边。 回国后,她才发现她预想中该在p大读博的瑷蓁已经到了帷源公司做起客户经理。原来帷源的公司特别缺少一个像样的客户经理,瑷蓁思来想去便放弃了连读的计划。为此辛教授痛心得很久不肯见她,最后他终于想通了,在她毕业典礼的时候送了她一本书说:“你一直是一个有想法的人,我也一直欣赏你这点。在你选择自己的人生的时候,我想我不应该因为你的想法和我的不同而否定你,而是应该相信你。凌瑷蓁,好好干。欢迎你两三年或者三五年后回来考我的博士,或许那时你更有心得。” 桑柠回到家中,桑健雄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夸自己的女儿多么本事。夏惜兰略有些发福,对她仍旧十分客气,而她的弟弟文昊,已经十二岁,刚上初中。他和桑柠一向不太亲近,见到她每次都叫声柠柠姐,便跑回房去了。琬亭则已经从广州回来,继续在培训班上教书。桑柠有时会去看她,但后来忙起来,次数也渐渐少了。另一边,帷源的公司有了瑷蓁的加盟,更是蒸蒸日上。 这天,瑷蓁接到一个电话,竟然是长河集团前来询问报价的。这个对他们无疑是惊天动地的好消息。而最高兴的则是帷源了。 这天,他们吃完晚饭,手拉着手散步来到长河广场。帷源脸上挂着一丝微笑:“我早说过,有一天或者有机会和长河集团合作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现实了。” 瑷蓁也笑道:“还没有签约呢,就变成现实了,你呀,太心急了。” “那有什么关系?我和徐经理约好,下个星期就签约了。他们这两年房地产开发做得非常好,和他们合作,我们的前景大有可观。不过这不是我的目标,我的目标是――设计出震惊世界的东方建筑!” “你就休息一会儿吧。”瑷蓁笑着剥了一颗糖给他,“刚刚吃饭你已经说了好几遍了。” “哎你不感兴趣吗?” “不是啊,是我不想你那么辛苦,下班还在想着工作的事情。” “也对。”帷源点点头,“应该想想别的事情,比如,我们的婚礼?” 瑷蓁挽着他的胳膊:“你不是说好了,等做好这个工程再结婚的吗?” 帷源一本正经的:“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担心你等不及要嫁给我嘛。” 瑷蓁立刻抗议:“谁等不及要嫁给你了?你那么自以为是,我才是要好好考虑考虑呢。” “还要考虑啊?”帷源道。 瑷蓁点头。 “那你要怎么才能考虑好呢?” 瑷蓁想了想,看见很远处有卖棉花糖的流动小摊,指着说:“我要吃棉花糖。” “喂,大小姐,那是小孩子才吃的……” “我要两块钱,最大的那种。” “小姐,那里很远,我们一起……” 瑷蓁不理他,神『色』严肃,接着说,“立刻,马上。” 帷源见她一脸笃定,说服工作完全无效,一脸无可奈何,正当他踟蹰着,最后通牒下下来了:“要热热的,不可以化掉。” 帷源一听再没有耽误的余地了,立刻向着那边跑去。当他气喘吁吁地买了回来,广场上的人看见一个穿着体面的男人拿着一个硕大的棉花糖在路上飞奔,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喂,大小姐。”他把棉花糖递到她手中,她心满意足地伸手接了过去。 “这下,你不会再变卦了吧?”帷源试探着问道。 瑷蓁笑着点点头。 “不行。”帷源说,“我不能相信你。得拿纸笔立个约书。” 他一边掏出纸笔,一边伸手去拉瑷蓁。瑷蓁正咬着棉花糖,抗议道:“哪有这样的,我都答应了,还立什么字据。” “我不管。女人翻脸就跟翻书似的,谁知道你哪天变卦。快签!”帷源两手叉腰,神『色』严肃。 瑷蓁拿过纸来,只见上面他已经写好字了:“我凌瑷蓁自愿嫁郁帷源为妻,永远只爱郁帷源一个,一旦变卦,罚我终身嫁不出去……” 她摇着头扔回给他:“这和卖身契有什么分别,我才不签……” “这可由不得你。”帷源伸手便去捉她的手在纸上刷刷签下“凌瑷蓁”三个字,然后得意洋洋地收起来:“你看,字据立了,以后就别想耍赖了。我以后天天带在身上,你哪天忘记了就提醒你一下。” 瑷蓁反驳道:“柠柠说了,欺诈胁迫的合同是可以撤销的。” “柠柠说的不算。”帷源转身往前走,“我是你老公,我说的才算。” “你怎么那么霸道啊?” “我就是这么霸道……” 他俩一前一后就这么走着,一直走到天整个黑了下来。 第1卷 第十三章 签约那天瑷蓁整好有事,帷源便一个人去了,长河集团则授权徐经理代签合同。接下来公司便陷入了一轮高强度的忙碌。 帷源自从接下活儿,便没有一天在九点前下班的。瑷蓁每次让他稍作休息,他根本不听。 “注意身体啊。别工程没完成,你先累垮了。”瑷蓁劝他。 “没办法,要娶老婆养家了嘛。”他头也不抬。 瑷蓁拿他没办法,就只好天天陪他加班。就这样,三个月就过去了。 设计图接近尾声,瑷蓁已经看出这是帷源的呕心之作,按照图纸来看,比先前的每一次作品都要精致,外观上又更加宏伟大气。帷源说除了很好地完成合同工作外,还预计把它做成这一带的标志『性』建筑,并要争取引领近年的建筑『潮』流。接下来他又熬了一个通宵一气呵成完成了图纸,还没来得及合眼便送去长河集团,徐经理正在开会。帷源在办公室等他开会出来,答案却是最近房市不景气,董事会决定取消这个项目。就一句话,他三个月的心血便成了一堆废纸。 “徐经理,我们公司耗费了很多人力物力,就是出于对许氏品牌的信赖。这么大的企业,这么大的工程,不能说取消就取消啊。”帷源和他商量道。 “你也知道商家不管人情的,只管是否有利可图。董事们认为在那里投资赚不了什么钱,大家便通过了这个方案。你跟我讲没用,我做不了主。” “那董事长呢?她在哪里?我想亲自找她谈谈。” “董事长已经去日本了。再说,你见她也没用。这次的议案,就是她提出来的。” 所剩的唯一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帷源的脸『色』由焦虑转变为愤怒:“徐经理,商家最忌讳不讲诚信,你们凭仗自己是大企业,把小企业的利益玩弄于股掌之间,未免不讲道义了。我们法庭上见。” 徐经理笑道:“你到底还是年轻啊。只有年轻人才会动不动把法庭挂在嘴边的。业内的人都知道许氏的事务所的主任和法院的院长是老同学,并且法院也不会理你这种官司的。我要是你,从实际点出发,拿点赔偿金就得了。” 从长河大厦走出来,帷源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徐经理的话没错,如果诉诸法庭,他们确实没有什么把握,并且这个案子涉案标的额很大,光诉讼费就够他们受了。而如果按照合同约定的赔偿,他们领到的也是原计划最低造价的数额,和他们的实际付出相差太多了。 接下来几个星期,瑷蓁一直陪着他再次与徐经理交涉。开始长河集团还会有人接待,到了后来一听他们报上名字,便一再推诿或是根本不理不睬。瑷蓁托向兰蕙的律所打听,结果也无一不让他们更加沮丧。公司最终一咬牙将长河集团告上法庭,不料法官和长河集团早就混得粘熟,判决下来,认定这份设计图竟然只值五万块钱,比起把帷源这几个月的心血否定得干干净净,这更是一种侮辱。 公司支付了各方欠款后,已经变得一贫如洗,许多客户听闻长河集团毁了约,不分青红皂白觉得有问题,纷纷撤销了订单或是根本如法炮制。即使偶尔收到一两份,也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本钱来完成而泡汤。 “做生意嘛,总会有风险的。过了这一关就没事了。”瑷蓁这么安慰帷源,背地里她找到桑健雄试图让他帮忙,但健雄原来就反对她放弃读书跑出来做一些“没谱的事”,因此不但没有借钱,反而让他们早点把公司解散了“做点正经事情”,因此这次行程不欢而散。 帷源一直是顺风顺水,从来没有经受过类似的事情,情绪一直比较低落。瑷蓁停下手中的活,抽出大部分的时间陪他闲逛,但他还是会偶尔失踪。半个月后帷源的心情稍有平复,公司却遭遇小偷,未完成的图纸、办公用品被弄得七零八落。正当所有事情都见不到一点希望到来的时候,原定的婚期却到来了。 帷源几次提出推迟结婚,但是瑷蓁都把他劝服了。“你说过的,我们一定要成功,还有一直拉着手。”她拉着他的,鼓励他道,“只要你的才华还在,我还在,我们就还拥有最有价值的东西。我们还这么年轻,一切都可以重来的,将来一定要做出个样子给许静如看,给人们看。” 拍婚纱照那天,桑柠陪着瑷蓁试了一套又一套的婚纱。瑷蓁身姿纤长,每一件在她身上都非常合适,在那薄薄的白纱的衬托下,她就像一个飘逸出尘的仙子,美得不可方物。瑷蓁听着桑柠的夸赞,几分兴奋,又几分羞赧。 “可是帷源怎么还没有到?”桑柠不停地看表,也不停地拨打他的手机,始终没人接听。 瑷蓁觉得不太对劲,也不停地拨打帷源手机,怎么也拨不通。 “没事的。帷源做事情向来有分寸,你不要太担心。”桑柠正安慰着她,突然手机铃响,是帷源打来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柠柠……你告诉瑷蓁,今天的婚纱照先取消掉,我现在有点烦『乱』,没什么心情,实在不想结婚。” 说罢他便挂断了电话。 “帷源?你在哪里?听我说……”任凭桑柠对着话筒怎么喊,那边传来的依然只有嘟嘟的声音。 瑷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伸手抓起提包说:“我得去找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伸手去拔头上的饰物,桑柠连忙按住了她:“瑷蓁你别这样,这里的婚纱照很难预约的。帷源他只是一时混『乱』,很快就会想明白的。”她拉着瑷蓁走到镜子面前,望着镜中的瑷蓁,微笑着轻拍着她的背,“你不要太着急,这么漂亮的新娘妆,弄坏了该多可惜。我去帮你找他,保证今天之内把他抓到你的面前,顺顺利利地拍照。” 听完桑柠的话,瑷蓁镇定了许多。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着镜中桑柠的笑脸,点了点头:“也是。那你快去找他,我在这里等你。他要是不在家里,就一定是去了郊区的二里山,他一有烦恼便会去那里散心。” 果然,桑柠在二里山的一个山头找到了帷源。帷源那时正坐在小山丘的一块大石上,周围是凌厉突兀的青山。他一手抵着额头,另一手夹着一枝香烟,送到嘴边猛吸一口,再慢慢地吐着烟圈儿。从他的脸上看不出痛苦或思索的味道,倒是像在欣赏风景。郁帷源就是郁帷源,一个人的时候都表现得那么潇洒。 桑柠在身后停住了,紧紧地盯着他。尽管她没有出声,但山头很静,帷源听到了她的呼吸,转过头来,很是吃惊地望着她:“你怎么来了?” “你知道我怎么来了。”桑柠没有多说,摘下一根草杆儿便在他身边坐下。 帷源不禁笑了: “你啊。在法国好歹也读了两年书,怎么没多学学法国女郎的淑女风度。” 桑柠便跟着笑了:“幸亏我没有学成什么淑女风度,要不今天怎么抓你这个落跑的新郎回去拍照?你这样跑了出来先斩后奏,还真是不负责任。当日像催命鬼一样催我万里迢迢地飞回北京,今天却放我和新娘的鸽子——” “桑柠啊,”帷源打断了她,目光落在远处清朗的天空中,“我们先不说这个。听瑷蓁说你歌唱得不错是吧?给我唱首歌吧。” 桑柠一愣,尴尬地笑了:“唱歌还是算了。爱唱歌和唱得好是两个不同的短语的。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笑话?”帷源好奇地打量她。 桑柠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从前有一只兔子,肚子饿了,便跑到一个小贩那里问:‘有胡萝卜卖吗?’小贩说没有。他第二天又去了,小贩还是说没有。第三天又去了,小贩变得很不耐烦说‘你要是再来问我就用钳子拔掉你的牙齿。’结果第四天兔子又去了……你猜怎么样了?”桑柠拉了拉帷源,故意卖关子。 帷源却漫不经心地摇摇手,鄙夷地回答:“然后小贩就把他的牙齿拔掉了,然后他就第五天第六天去缠着小贩买胡萝卜汁……拜托,这是中学时候的笑话了,你怎么这么老土……” “哈哈你错了。”桑柠大笑起来,“第四天兔子问小贩,‘有钳子卖吗?’小贩说没有,于是兔子再放心地问,‘有胡萝卜卖吗?’”说罢她又笑了。 帷源忍不住搡她一拳,跟着笑:“哪有这样的,是你刚才看我猜出来了才临时编的吧?” 桑柠却说:“你猜对了,我是临时瞎编的。但是你看到了,就算是你笃信正确的答案,也可能有别的结局,事情往往是变化无常的,世界上只有没找到的钥匙,却没有打不开的锁。上天的安排原本就是一个问题一种对策。所以你不可以这么死心眼。” 帷源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原来你是在借故事开导我,真是有心机。” “那你告诉我你喜欢那种结局?第一种还是第二种?是喜欢喝胡萝卜汁呢,还是开动脑筋想想办法……” “当然是第二种!”帷源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要桑柠大老远追到山上,还拐弯抹角地讲故事劝解我,我觉得我还真脆弱,都不像个男人了。走吧,我跟你回去。”说着,他便大步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又转过身来,一脸神秘:“我选第二种,可不是因为我被你那自以为是的笑话给说服了,而只是因为讨厌喝胡萝卜汁而已。所以你不要得意!” “我没有得意啊,”桑柠笑弯了腰,“只要你肯做那只执着的笨兔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桑柠便坐在了帷源的车上,和他一起回去。桑柠环视着汽车车厢,发现汽车前后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铃当,一看便出自瑷蓁之手。瑷蓁那双手,会弹出优美的曲子,编织美丽的图案,剪出雅致的窗花,折叠精巧的纸船…… “真是聪明伶俐。”桑柠想起当初瑷蓁初到她家时妈妈的评语。 她正出神地想着,汽车却猛地一颠,她不由得惊叫起来。 帷源转过头说:“看你不系安全带的坏习惯,我这只是表示小小的惩戒而已!” 桑柠惊魂未定地伸手系安全带,一边恨恨地看着他。 帷源的车技是出名的好,以前单身一人的时候桑柠便听闻他曾孤身骑自行车游遍内蒙古草原,现在有了轿车,更该开始在马路上兴风作浪。开快车是帷源的习惯,但今天这段路的司机似乎都比较奔放,个个都是桀骜不驯的样子,刚才她乘坐的出租车的司机就整个在公路上飞行,据说是还有“京郊第一快”的外号,当时就把她吓了个够呛,想想她有些担忧:“喂,你开慢点,太快了我会晕车!” “晕车?”帷源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稀奇。”他一边『露』出鄙夷的神『色』,车速却渐渐慢了下来。 桑柠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她打开车窗,开始观看窗外的景『色』。帷源打开了音乐,一边跟着哼哼。 “你也喜欢古典音乐?”桑柠听着,好奇地问。 “我喜欢爵士,瑷蓁也是。”帷源又撇撇嘴,“怕你听不惯别的,这是对你的特别照顾。我怎么觉得,你就像是我跟瑷蓁的孩子似的,我们是不是都快把你惯坏了。” 说着,他又邪邪地一笑。桑柠没有理会他,跟瑷蓁在通话:“嗯,我一家把他押解上路了。二十分钟就到!” 帷源不服气地开始叫屈:“喂,你别冤枉人,我是自愿回去的好不好——” 他的叫声突然在空中停止了,只见迎面一辆绿『色』的满载着家具的大卡车,不知为何突然驶出了它的正常轨道,向着他们迎面冲来。帷源咬着牙猛地转弯想要避开,桑柠大声惊叫起来。 瑷蓁从手机里听到她的声音,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尖声叫着:“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柠柠?你没事吧?柠柠!”电话这头哐当一声巨响,便是一片寂静。 瑷蓁的手机啪地摔到了地上,她顾不上提包便冲出门去,发疯一样地冲到了马路中央拦住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在路上飞驰,她的心脏在胸口上下『乱』窜。“上帝保佑。”她默念着,嘴唇却哆嗦了起来,整个人陷入一种恐惧的眩晕中。 另一边,那辆大卡车停在了路边。周围围满了人群,身后的汽车都排成长龙地停在那里。那辆小小的白『色』的丰田被夹在路边的栏杆和卡车中央,车头已经撞扁,车灯的碎片七零八落地撒了一地。车厢里,帷源伏在桑柠的身上,一动不动。他的衬衣袖口沾着一道黑『色』的油垢,后脑勺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淌,沿着他的脖子,他的脸流下来,流到他那洁白的衬衣上,流到桑柠的头发和后背,流到那只被撞飞下来的铃当上,把上面那几个隶书的小字染得鲜红:一路平安。 救护车呼啸而至。尖利的警报声中,桑柠渐渐舒醒过来。接着他们便被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用担架七手八脚地抬上了车。桑柠呆呆地看着帷源,脑海里努力地回忆着先前的场景:帷源猛地向她扑了过来,接着便是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她的额头撞到了汽车座椅,便失去了知觉……现在自己浑身是血,可是除了手臂和小腿被磨破了,一道大的伤口也没有。 一阵恐惧向她袭来:“帷源!帷源啊!” 一个医护人员把她拉了回去,挂上了点滴,其他几个七手八脚地在那里想办法给帷源止血。 “桑柠……桑柠……”帷源虚弱地叫着她的名字。她赶紧冲过去握着他的手:“我在这里,这里!” “桑柠……”他的头仍在不停流血,模糊了他的脸和眼睛,看得桑柠泪流不止。 “帮我照顾好瑷蓁,我不能保护她了,不能照顾她了,瑷蓁她怕打雷下雨,她特别在乎你……” 桑柠哭成了泪人,拼命地摇头:“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帷源你要好起来,我照顾不好她,这要你亲自来做……” 救护车外,瑷蓁手提着婚纱的裙脚出现在马路上,她疯狂地冲进警戒线,疾呼着帷源和桑柠的名字,沿着救护车的方向一路追逐,她的脸『色』惨如死灰,目光死死地盯着救护车,跌倒在地她立马又爬了起来,撞到车角她也立刻跑开,她的脑海里昏暗一片,只有一种意识,便是一定要确定他们没事,他们都还平安,他们不能有事,他们必须平安,他们不能有事! 当她身上的婚纱已经被磨得又破又脏,精疲力竭地冲到急救室的门口,只见桑柠坐在病床边上,她的额头贴着一块方方的纱布条,隐隐约约渗着殷红的血迹,胳膊和小腿也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瑷蓁的脑袋里像千万辆汽车驶过一样轰隆隆直响:为什么桑柠满脸是泪?为什么她没有躺着而是坐在病床边?为什么她旁边的床上那人,脸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 “不,帷源……”她的心里疯狂地喊着,口里却不能吐出半个字来,她悲痛欲绝地向他的方向扑过去,身体却一阵瘫软,向地上滑去…… 第1卷 第十四章 瑷蓁的眼睛直直的,失去了所有神彩,不说话,不再流泪。接下来三天,桑柠一直守在她身边不敢离开半步。 第三天晚上,她陪着瑷蓁来到公司收拾东西,想把公司注销,该卖的卖掉。瑷蓁低头收拾那一摞摞图纸,手却停在半空中。每张图纸上都是帷源一笔一笔画下来的,成稿的,未成的,字里行间都满是帷源的笑声和汗水。桑柠正整理好箱子要抱到外面的车上去,瑷蓁却叫住了她。 “怎么了?”桑柠回头问。 瑷蓁蹲在地上,入神地盯着一张图纸:“你看。这是帷源接第一份订单时画的。画这份已经画得很好了,但是他总要不停地重新画,直到自己完全满意为止。这也是,”她又拿起另外一张图纸,正是帷源为长河集团设计的。她的嗓子突然哽住了,“这是他的颠峰之作……” “瑷蓁。”桑柠走过去,扶住她的肩,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就是这样。”瑷蓁继续一脸沉醉地说,“凡是总要做到最好,不达到目标就一定不会放弃。”“所以,”她站了起来,“我不能结束这间公司。我要实现帷源的愿望,做出成绩来,让那些轻视我们的人都看看。” “瑷蓁……”桑柠见她脸『色』不好,说,“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只是你现在身体很虚弱,我们回去休息好吗?白天再来收拾?我不去律所做事了,我和你一起来经营帷源的公司好不好?” 瑷蓁苍白一笑,点了点头。 桑柠『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弯腰放下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腾了出来,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接着开始收拾别的东西。 “这里的办公楼很贵吧?”桑柠环视了一下房间,“面积也不小。瑷蓁,”她低头小心翼翼地问,“我们现在付得起房租吗?” 瑷蓁摇摇头:“最近一直只出不进,肯定不能继续呆在这里了。这里的办公室下周到期,我们得趁着这空档找新地址重新开张。” “可是客户都认识这里了。”桑柠惋惜地说,“如果就这么搬了很划不来。不如先不搬,如果真的周转不过来,我找找爸爸,他一定肯帮我们的。” 瑷蓁的脸上扫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正要说话,突然外面传来一片嘈杂声。“怎么回事?”瑷蓁和桑柠面面相觑。这时,一股烧焦的味道从外面传来。桑柠站起来看到外面红彤彤的,间杂着人声:“失火了,失火了!” 桑柠跑到窗边一看,之间火苗正从楼下在往上窜,她一把回去拉着瑷蓁:“楼下失火了,快走!” 瑷蓁挣开她的手:“我不能这么走,不能让帷源的心血就这么被毁掉!”说完,她立刻起身把图纸一摞摞往箱子里放。桑柠见劝不动她,赶紧俯身帮她装。烟气已经蔓延进来,呛得她们只咳嗽。隔壁值班的两个保安经过听见她们的声音,推门进来拉着她们便走:“都什么时候了,保命要紧,还收拾什么东西!”他们不由分手便拉着她们往外走。瑷蓁起初还抱着图纸,走到门口时一个踉跄,所有的东西都掉到火堆里,她不顾一切刨回来了几张纸,其它的顷刻间就化为灰烬。 瑷蓁和桑柠下了楼后在空地里站着,眼看着火苗越窜越高,消防车呼啸而至。“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不小心,离开公司也不切断电源……”桑柠听见周围有人在议论。正这时,身边的瑷蓁头一歪,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她,她便晕倒在桑柠的怀里。 瑷蓁这次住进医院,没再掉过一滴眼泪。她不吃不喝,医生给她打点滴,针头好几次都『插』不进去,给她验血又几乎抽不出血。桑柠每天费尽心思劝她吃东西,她都只能勉强喝一点汤。然而这天琬亭炖好鸡汤和桑柠一起去医院看她时,瑷蓁却不见踪影。她的公寓门也紧锁着,接下来的几天,桑柠铺天盖地地找她,却全无踪迹。 又是初夏时节,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满头鲜妍,像是戴着一顶顶火红的桂冠。草原上已是水草丰茂,而海水,却仍带着一层微微的寒凉。距离那次舞蹈团在海滩拍摄外景已经整整五年过去了。海滩上又聚集着几顶帐篷,夕阳西下,几个年轻人正在努力点燃一堆篝火。如果不是大家都顺从了敏希的意思,林亦轩不会来海边的。老实说他并不太喜欢海,他对海的深度不但缺乏别人那样近乎神圣的敬畏感,相反存在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因此他也就不喜欢玩水,只远远地拣了一处干净的沙滩坐下,叼了一支烟,眯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朵云。那朵云在那里慢慢飘逸着,变幻着, 和他一样闲散而空洞。 同来的有小李,阿文,表哥范银涛,同学徐徐,以及敏希。在大学时代他们几个年少轻狂的家伙就被人谐称为“死党”,银涛不是他们学校的,但经常到他们学校转转,因此也加入了这个行列。不知道过了多久,伙伴们已经在帐篷的不远处生起了一堆火,火光红红地映着大家欢笑的脸,大家在火上架着铁架,将一串串的肉挂在铁架上,肉香弥漫在整个的海边。那里不时传来一阵阵喧闹。亦轩看着他们,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接着,目光便越过帐篷,落到海边上叶敏希的身上。 这时的海水还是很凉,尤其是在傍晚,偶尔吹起海风,顷刻让人冻得哆嗦。叶敏希却完全不顾这些,一个人倔强地奔到海滩上,一脚踩着沙滩,一脚踩着浪花,追逐个不停。亦轩不能不用欣赏的眼光注视着她那轻捷优美的举动,白的裙和轻盈的动作使她看起来像一只雪白的海鸥。老实说,这是亦轩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以前在校园里,无论同班的男生如何夸奖敏希,他从来没有进心里去。 但是他的认识也仅限于此。亦轩想着想着便站了起来,沿着沙滩向帐篷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在沙滩上慢悠悠地走着,落日的余晖正照『射』在他身上脸上,把他浑身都涂上了一抹金黄。 亦轩慢慢地向前踱步,微微笑着看了一眼天边的斜阳。落日已经摇摇摆摆地下山去了,天边的山已经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色』,只有几片残云在那里徘徊,金『色』尚未褪去,像红了脸的少女不舍得告别心爱的恋人般的。那边的欢声笑语随着他越走越远,也就逐渐消失了。 不知不觉,亦轩已经走了好远。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出现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块礁石。那礁石足足有三人高,半伸进海水里,突兀的棱角立刻给人一种凄凉冷寂的感觉。海浪不停地冲刷着它的进水的一面 ,整个不时发出兹兹的声响,更加衬托出这儿的寂静。亦轩走近那礁石,仔细打量着它。这块平凡的礁石在他眼底,怎么看怎么像个正在眺望的『妇』人,凄凄惨惨地等待着远方的归航。脚下的沙软软的,柔柔的,不知怎么来了兴致,亦轩弯下腰去掬起一把,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手心渐渐又流失了,自嘲般地笑笑:或许自己的梦想和自己的青春就和这掌心的沙一样,越要抓紧越是流失了它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的景致逐渐黑沉沉地压了过来,天空似乎在逐渐缩小。该回去了。亦轩想着,一边往回走。突然,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一个背影闪入了他的眼帘:一个人,这时这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好奇地停了下来,向着那边望去。在黑黝黝的夜幕里,那远远的浪声风声交织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身肢纤柔如柳,黑『色』的衣裙在风中漫飞。她的手中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因为太远太黑,亦轩看不太清楚。 无论如何,在这样的黑夜这样的海滩一个女孩总会有危险的。亦轩想着,便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当他走到足以看清那人的礁石旁边,那女孩不见了。直觉顿时告诉他她已经被浪花卷走了。他举目一望,只见约十米远的海上,一只小小的木匣正在簸簸漂『荡』着,亦轩几乎立即就认定那是那女孩刚才抱在怀里的东西。 他努力地在苍茫夜『色』中搜寻着那女孩的踪影。不远处有个人在海水里浮浮沉沉。他顾不上想得更多便纵身一跳,向着那个方向努力地游去。 那女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了,头发凌『乱』,浑身冰冰凉凉。游到她身边后,亦轩一把抓住了她,紧紧拽着。他从来没有救人的经验,现在再托着个人,艰难得无法移动。而他的胳膊已经渐渐麻木了,四周汹涌的浪声和凄切的虫鸣令人不寒而栗,海水透心般地寒冷。他摇摇手中的人,完全没有反应。怎么办?放开她吗?不行,那样她就必死无疑。于是他一咬牙:一定要带着她游到岸边去。 另一边,小李,徐徐,阿文,银涛以及敏希正焦急地等待着亦轩。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太阳西沉,看着瓦蓝的天被苍茫的夜染上了一层寂静的灰『色』,看着海浪一阵一阵追逐着跑上岸……亦轩始终没有回来。敏希坐在那里,眉头深锁,烦躁地看着天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银涛有些沉不住气了,几次冲出帐篷要去找他,都被另外几个劝住了。 大家正『乱』糟糟地聚成一团儿商量着对策,徐徐突然尖叫起来:“哎呀,回来了!” 大家同时转头向外看去。 亦轩出现在帐篷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个女人正无依地躺在他的胳膊弯里。 “快点让开,让我到帐篷里去,她快死了。”亦轩疲乏地喊了一声,说着便拨开他们向里走。 大家面面相觑,赶紧跟了进去。 他把那女子放在他们搭的“床”上。小李大致是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低头吩咐徐徐:“你快烧点热水,她这个样子,说不定就活不成了!” 敏希呆立在那里,一时怔住了。本来她心里有很多的担忧想等亦轩回来后一古脑地倒出来的,可是现在,他看来一点空闲时间也没有。 “拿点什么东西盖住她,她像是被冻坏了。”阿文说着,从那边拿来一件外套递给亦轩。银涛拿来衣服,徐徐也端着热水进来了。她看看面『色』发红的亦轩说:“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和敏希就可以了。倒是你,快去吃点『药』吧,不然发烧就遭了。”亦轩点点头,再向那女的看了一眼,慢慢退了出去。 整个晚上大家都没有睡,在帐篷里外穿梭似的来来往往。最担心的就是亦轩,无论如何,这女子是他几乎拼掉了半条命才救上来的,她不能死。 他披着一件外衣,在帐篷外慢慢踱步。夜凉如水,风吹在身上凉沁沁的。这时银涛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何苦惹上这样的麻烦事,要是这女的死在这里,你说怎么办?”亦轩先是不作声,片刻后说:“我不知道。碰到了不可能不救,救了她也不可能不带回来。剩下的事情便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也顾不了那么多。”银涛道:“你可不像是这么莽撞的人。”亦轩道:“人命关天的。” 正这时,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听到里面的声音,亦轩便转身走了进去,敏希迎面出来。 “怎么了?她醒了吗?”亦轩问道。 敏希摇摇头,无奈地说:“我们开始看她动了动,以为她清醒了,可是看样子不是,她在发烧,浑身烫得像火炉。” 亦轩走到她身边去。那女子的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手正到处『摸』索。 亦轩蹲下身问道:“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但是你要快点醒来。” 她的手不再移动了。头轻轻一偏,倒向另一边,又失去了知觉。 “她怎么了?”亦轩转头问敏希。敏希一脸茫然。 徐徐跑过来拉开他:“你别动她,让她这样躺着。去换根热『毛』巾来吧,烧必须退了才能脱离危险。” 亦轩看着徐徐和敏希在那里忙碌,停顿了一下,便提起她湿漉漉的衣服拿到火边去烤,不管怎样,她醒来之后必须换回自己的衣服。篝火烧得旺旺的,同时坐着的还有小李和阿文。亦轩看着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就坐下了。他们都是他要好的兄弟,三个人心照不宣,于是也没人开口问他任何事。 那是一件黑『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裙。亦轩平时看惯了女孩子们穿得五颜六『色』,见到这样衣服不禁有些诧异。他的脑海里翻腾着:一开始他确信那女子是被浪花卷走的,可是现在开始有些怀疑了。 这时,他的手在那件上衣口袋里触『摸』到一个什么东西。他取出来看,原来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一男一女的合影,那女的,依稀可以分辨出来就是这个溺水的女子,她的眉间蹙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可是嘴角还是盈着幸福的笑意;而那男孩,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自信,笑容像阳光一样明亮温暖。他转到照片的背面,上面有几行深蓝的小字,可是因为被浸润的缘故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他向火堆靠得更近了一点,借着荧荧的火光,看到了这样几行字: 我坚信 握紧我手心 便握紧 你给的爱 阳光有七彩 我只爱纯净天天蓝 帷源赠瑷蓁 瑷蓁,多么轻柔诗意的名字,他立刻联想到当她站在水边衣裙漫飞时候的情景。同时,也开始渐渐怀疑,名叫瑷蓁的女子,可能是『自杀』。这时,里面突然传来徐徐的声音:“她醒了!” 小李阿文抬起头来的时候,亦轩已经走过去了。进帐篷时他和迎面而来的敏希撞了个满怀。他抓住她问:“真的醒了吗?” 敏希抬头凝视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亦轩便放开她向里走。敏希怔怔地站在那里。 瑷蓁已经睁开了双眼,徐徐正在给她喂水。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亦轩微微笑着说:“你总算醒了。” 瑷蓁努力要坐起来,但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虚弱地问:“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掉到水里去了,正好被我碰到。这里是我们野营的驻地。”亦轩一边解释。 她把头转到一边,喃喃道:“你为什么要救我。” “人生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你不要这样。”他劝慰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苦涩地笑了。突然她像记起什么似的:“帷源呢,帷源在那里去了?” 亦轩楞住了:“帷源?我救你的时候只看见了你一个人。” 瑷蓁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才艰难地说出:“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匣子……” 亦轩顷刻反应过来:“你说他在里面?” 瑷蓁点点头。她用请求的语气说:“拜托你,帮我找到他好吗?” 亦轩便答道:“好,我答应你。你太虚弱了,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他。” 当亦轩走出帐篷,所有的目光有刷地转向他。尤其是敏希,她的眼神深邃有力,紧盯着他,似乎要努力把他看透。 第二天一大早,亦轩便起床了,准确地说他是一夜没睡。他吃了一点早点,瑷蓁就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和昨天相比已经恢复了元气。他们沿着沙滩并排走着。早晨的阳光柔柔地落到他们身上。她的头发金灿灿的,闪着光,整个脸也被勾勒出一层金边。亦轩打量着她,明亮的双眼透着忧愁而轻柔的光,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比照片上的她显得更加美丽。她轻轻地垂下头去。一路上这几乎已经是她的习惯动作,每当他看她的时候她就会垂下头去,把自己锁进一个人的世界里。 “到了。”亦轩说。他已经看到了那块礁石。然后他四处张望着想找到那个匣子。但这种工作显然是徒劳的。 “算了。”还是瑷蓁先开口叫住了他。“找到又怎么样呢。” “他是……”亦轩走了过来。 瑷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轻轻叹息了一声:“你不该救我起来的。” 她的声音很温和,很平静。亦轩说:“不要太悲观。人生的际遇是很难说的。你这样不珍惜自己,你父母会很伤心。” 他看见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又垂下头,叹了口气,接着惨淡一笑:“他们也已经不在了。” “即使这样,还有你的朋友,还有很多关心你的人。” 听他这么说话,瑷蓁想到了桑柠,心里顿时痛痛的。 亦轩道:“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瑷蓁摇摇头:“没有关系,很残酷,却是事实。”她扬了扬长长的睫『毛』,整理了一下情绪,“不知道为什么,你看起来很亲切,好像我在哪里见过一样。只是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亦轩笑了:“大约是我们有缘吧。我叫林亦轩。你呢?” “我叫凌瑷蓁。” 亦轩微笑道:“好名字,和你很配。” 这时,一阵海风吹过来,凉沁沁的,瑷蓁开始咳嗽。亦轩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她先是推辞着,但是他的真诚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她低下头,和他相视一笑,向着前面的沙滩继续走去。 这便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下午,瑷蓁便托徐徐留了个口讯,一个人离开了。这次匆忙而又离奇的相识给亦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从相遇到离别,她几乎对自己的事情只字未提。除了那个飘飞的背影,她留下的印迹,太少太少了。 第1卷 第十五章 十多年了,桑柠第一次尝试完全失去瑷蓁的消息。 回到家中,夏惜兰和徐妈问起瑷蓁的事情,桑柠没多少心情,但是还是完整地跟她们讲了一遍。讲完桑柠便不说话,夏惜兰一脸惋惜,徐妈则转头回厨房了,看都不看就知道她是到一边抹眼泪去了,她向来都很疼瑷蓁的。 “瑷蓁也真是命不好。”惜兰说,“好不容易熬到大找到个可依靠的人,又这样没了。” 桑柠不接她的话。她实在没什么和人聊天的心情。惜兰见她不说话,方想起听健雄说过帷源是为了桑柠才死了的,以为自己说错话惹她不高兴了,便识趣地住了嘴,转移话题道:“你这段时间也瘦了不少。我让徐妈给你炖点汤补一补吧。” 桑柠点头说谢谢,便回自己房间去了。 进了房间,她没有开灯,自己一个人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也并不像平时那样害怕。出事以后,瑷蓁的悲伤绝顶,淹没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她似乎都没来得及好好难过一回。房间如此安静,她的耳边却始终围绕着哀乐的悲鸣。灵堂相框里帷源微微的笑和救护车里血淋淋的脸在她的面前不断浮现。以前在大学时她有时候和瑷蓁帷源一起吃饭,帷源少不了跟她讲很多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桑柠总是诧异于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事情的,知道她经常忘带雨伞,天一下雨帷源便会带着伞出现在她的教室门口,一来二去他把瑷蓁和桑柠的课程表背得溜溜熟,自己的反而经常弄不清楚;瑷蓁从来就不会责备桑柠半句,该说的不该说的似乎都被帷源说了,兰蕙都经常对桑柠说我觉得郁帷源一个大男人怎么那么罗嗦。桑柠慢慢地也习惯被他责备、教训、批评,反正这样着,她就永远不用考虑天气、行李之类的问题。只可惜现在看来这个永远并没有多远。 想这些,她仿佛是要努力地在清点自己难过的严重程度,好让自己心中的悲伤一起倒出来,哭个昏天黑地的。但是她没有成功。她的心仿佛拧成了结,很疲惫,却失去了痛觉。“桑柠……桑柠……帮我照顾好瑷蓁,我不能保护她了,不能照顾她了,瑷蓁她怕打雷下雨,她特别在乎你……”满世界都是帷源的呼喊。她坐在床上,双腿并着,脸深深埋在膝上。 “帷源,拜托你告诉我,瑷蓁在哪里?” 啪地一声,灯亮了,有人推门进来。桑柠抬头一看,是健雄。 “爸爸。”她叫了声。 健雄应了声,走到她身边来:“瑷蓁还是没有消息吗?” 桑柠点点头。 “要不,”健雄踟蹰片刻说,“登寻人启事吧?” 桑柠立刻摇头:“寻人启事不会有用的。” 健雄沉默了片刻:“我只是担心……她向来很倔的,怕她一时想不开,出点什么事情,我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爸爸妈妈。” 他的话正应了桑柠的担心,桑柠低着头,又不说话。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说:“我再找找看。她的东西都还在公寓里,应该会回来的。” 健雄说:“那样最好了。还有件事……你知道瑷蓁的账户吗?” 桑柠有点诧异:“知道啊。怎么?”健雄想起之前的事情,觉得对不起帷源也对不起瑷蓁,不太自然地说:“我想――她出门在外用得着钱吧。”说完,他伸手去牵桑柠的,“下去吃饭吧。看你瘦的。徐妈给你做了很多好吃的。” 接下来瑷蓁仍旧没有消息。桑柠到小公寓问了几次都没有任何结果,等她再一次去的时候,房东告诉她瑷蓁已经搬走了。至于搬到哪里去了,房东也不知道。虽然没有找到她,但至少可以确定她是安然无恙的。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大概就是这样的。桑柠起初还会听到同学、朋友和其他认识帷源的人提到帷源,然后叹息一声,两个月过去了,便再没有人提起此事。北京的大街上依然车水马龙,流光溢彩的。这是一个拥挤的城市,少了那么一两个人,似乎它也不怎么记得起,依旧繁华。依旧庄严。依旧充满勃勃生机。 桑柠在一个法资所找好工作。健雄自然是期待她能够到宏健帮忙做事,但知道桑柠执拗得很,加上自己惯着也惯了这些年了,也就没说什么。但这件事情下来,桑柠算是欠了他一个情,月底一个酒店五周年纪念会,庆典后有个舞会,专门接待年轻人的。桑柠便推不掉要去参加了。 出门前桑健雄给她弄来好几套礼服,桑柠一一试穿,觉得要么『露』得太多,要么束得太紧。最后终于选定了一件紫『色』的裙子,桑健雄不由得叹了口气:“还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么多衣服你不挑,反挑了你妈妈这件。” 桑柠好奇地对着镜子转身,“这是我妈妈的?” “是的。”桑健雄笑,“二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你妈妈她就穿的这件。不过即使到现在看来,也没有过时。” 出门时,桑健雄又嘱咐道:“今晚长河集团的许静如女士的一对儿女也要参加。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 桑柠一脸诧异:“我为什么要去见个面,认识认识?” 桑健雄说:“你都这么大了,也该拓展一下社交圈子,多认识一些人。” “认识那么多人干嘛?”桑柠说。 桑健雄一时语塞:“……你将来做律师的,人际关系很重要的。” 桑柠偏着脑袋,皱着眉头。 “怎么了?”桑健雄问。 “我在想……长河集团……我怎么好像听过?”桑健雄拍拍她脑袋:“那么著名的企业,你没听过才怪了。” 送她出门,桑健雄又嘱咐了一遍:“记得了,多认识几个朋友,跟他们聊聊。比你长三岁,我见过,一表人才,很有教养的。”见桑柠哦哦地敷衍他,他怕引起她的逆反心理,不再说了,只是反复叮嘱司机开车小心点,临发动时又叮嘱了一遍。桑健雄年纪越大,变得越来越罗嗦了,听得桑柠都啼笑皆非。 酒会就在酒店举行。大堂里灯火通明,音乐轻柔动听,到处是可口的食物和红酒。林亦轩奉命也来了,随行的还有他的妹妹亦凡和表哥银涛。他们都是接受母亲许静如的命令前来的。在他们家里,许静如的地位和慈禧太后没有分别,她的话便是圣旨,全家和全公司凡事都听她的。父亲林远峰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但是却独立于许静如的权力之外。他俩就像是签定了和平条约的独立主权国,互相尊重对方的势力范围,一个做享誉世界的钢琴家,一个做驰名亚洲的商界女强人。亦轩亦凡兄妹是在生意场上的浮华喧嚣中成长起来的,但并未被那觥筹交错的热闹感染,相反都出奇地好静。亦轩则是人如其名,温文尔雅,而亦凡,从那时算起,失去声音已经十四年了。 亦轩和亦凡进来后,也不出去,坐在大厅的角落里喝咖啡。银涛跟他们在一起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起身自己找乐子去了,不一会儿,亦凡便看到他在和一个美女攀谈。她连忙指给亦轩看,亦轩笑着摇摇头说:“银涛啊,到哪里都不会忘记施展他的魅力的。” 亦凡用手语对他说:“银涛哥女朋友都换过一打了,你还不快点交女朋友。你可只比他小三个月。” 亦轩笑:“可别让我跟他比。” 亦凡又说:“昨天晚上妈妈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让你今天来相亲的?这回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亦轩戳她鼻子:“想不到你还挺八卦的。还能什么样,上回那个程小姐你不是偷偷跟着去看到了吗?” “上回都是两年前的事情啦。”亦凡回忆着说,“也不怪妈妈总替你『操』心了。你自己不喜欢和女孩子来往,她给你张罗的你又总不肯去见。她是真怕你打光棍啊。”她的眼珠子一转,往他的面前一趴,神神秘秘地说,“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喜欢敏希姐姐?” 亦轩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眼睛一瞪,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这种事情不可以『乱』说的。还有,你小小年纪别再这么八卦了,小心将来嫁不出去的。” 亦凡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满意的表情:“不说就不说。那么凶干嘛。” 亦轩却没有回答她。她纳闷地抬起头,只见亦轩的目光停留在远处。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女孩身上。那个女孩卷卷的长发,弯弯的眉『毛』,一袭及地的黑『色』晚礼裙,高雅『迷』人的微笑,从进门那一刻开始,她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穿行在酒会的大厅里,和那些商界名流们攀谈玩笑,周旋于各位风度翩翩的男士之间,从容而大方。 她就是瑷蓁。 亦凡正看得入『迷』,亦轩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低头对亦凡说:“我去去就来。”便走进了大厅。那时瑷蓁正在和一位男士谈笑风生,亦轩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快速地转过身来,看到他那一瞬间,脸上像风云变幻似的,各种复杂的表情一齐登场,惊讶、欣喜、兴奋,还有一些淡薄而飘忽不定的情绪:是恐惧。她似乎在费尽心机地掩饰着自己,但亦凡还是在遥远的角落里一眼看穿了她。接着他俩默契地一笑,瑷蓁便和那男士道别,跟着亦轩一起走到天台上去。 他们去了天台,留下亦凡一个人独坐。因为不能说话,她不敢走近大厅,只能静悄悄地坐着。但她喜欢安静地看着繁华喧嚣的世界在身边流光异彩,因此永远不会寂寞。她注视着大厅流动的人群,今晚来参加酒会的女孩数不胜数,她们代表着不同的类型,端方大雅的,珠光宝气的,清秀可人的,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然而总体看来,几乎都属于同种类型,一样华丽的着装,一样『迷』人的微笑,一样用大方优雅的仪表来掩饰内心的焦灼。这令亦凡想起她的心理学老师曾经说过的话:现代社会中每个人都拥有多重面具,阅历越是丰富便越是如此。人们轻而易举地在忧愁的时候装作快乐的样子,对厌恶的人『露』出明媚的笑容,用善良的举动来掩饰无情的内心。所有人都了解一点,无论别人还是自己都不同程度地戴着面具,但所有人都不会揭发这种虚伪的掩饰,于是大家便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来来去去地生活,来来去去地说谎。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瑷蓁和亦轩各自握着一杯酒,站在天台上,轻轻碰杯。亦轩站在瑷蓁左边,但她轻轻一跃,便闪到他的左边去了。 “你现在看起来多好。”亦轩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说。 瑷蓁仰着头,吹着晚风:“谢谢你。” “过去的事情我们就不要提了。不过,”亦轩笑道,“每次见到你都好像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瑷蓁说:“这样不好吗?” “很好啊。每一天都很有意思。”说罢,两人都笑了。 “你现在在哪里做什么?” “我在长河集团做事。”瑷蓁说,“你听过没有?很大的企业。” 亦轩嘴角微微笑:“这么巧,我也在那里做事。” “是吗?”瑷蓁惊喜地说,“我在销售部。你在哪个部门?” “我在企划部。” “那你们部门就在我们对面啊。” “很巧。”“那以后我们就是好同事了。” “又是一个新开始。” “干杯!” “干杯。” …… 大厅里头,仍旧是一片歌舞升平。亦凡坐在那里,一个人静静发呆。亦轩离去大约五六分钟,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进门的方向,又一个身影捕捉住了她的目光。 又是一个女孩。但是眼前这位,却推翻了先前的整体风格,她身穿一件浅紫『色』的小礼裙,胸前坠着一朵小小的粉纱制成玫瑰花。她在门口顿了顿,便走了进来,步子轻快而敏捷,一路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求一个安静的角落安顿下来。于是她很自然地选中了亦凡前面的位置,在那儿停顿了几秒,便又起身去寻觅吃的东西。 亦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女孩像是饿了,不再左顾右盼,而是径直走向那些精美的点心和醇香的葡萄酒。看她面对美食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么盛大的宴会,而随后她对侍者微笑的模样,却又像是深谙宴会的礼仪。亦凡不禁疑『惑』起来。当那女孩转过身去,从那洁白如玉的碟子中取出一块精致的小蛋糕时,一个手拿红酒杯的女孩在她的身后停住,她侧着身急切地打量着她的脸,随后欢喜地惊叫了起来: “桑柠!” 那一刻亦凡便记住了她的名字。听到喊声,被称作桑柠的女孩抬起头来,也惊喜地尖叫:“兰蕙!” 周围的目光都落到了她们身上。她们尴尬而歉意地冲大家笑笑,便匆匆拨开人群,拉着手一路过来,回到前方不远处坐定了。 今天真是一个奇特的日子。看到她们,亦凡不由得想。一对对失散的朋友都在这里重逢。桑柠面对着亦凡的,从黯淡的灯光中,亦凡可以模糊地打量着她的模样。那女孩的脸清瘦而健康的,白皙而干净,细长而淡淡的眉『毛』,一双眸子清清亮亮地散发出一种充满活力和智慧的神采。不是很美,却有一番独特的韵味。坐下之后,她们便立刻兴奋地交谈起来,互相询问一些近况。桑柠出国后她们就失去了联系,现在算来,已经两年多过去了。 兰蕙一脸羡慕:“现在好累啊。每天都加班。真羡慕你,你爸爸的公司现在经营得那么好,都不用工作。” 桑柠淡淡一笑:“小姐,我下个月就要上班了,和你一样做律师啊。外资所更辛苦的,你还是别羡慕我了。” “什么?”兰蕙吃了一惊,“你干嘛那么拼命啊。趁你还没有上班赶紧跳槽吧。现在做女律师很难嫁的,我们所里三十多岁还没有男朋友的女律师就有一打啊。对了,你不会还没有男朋友吧?” 桑柠默然地摇摇头。“你呢?” 兰蕙说:“交过一个男朋友,合不来,就分开了。你呀,再不赶紧,担心变成老姑娘了。” 桑柠不以为然地说:“你怎么跟我爸爸一样。从回来到现在,他明里暗里跟我提了好几次了,生怕我嫁不出去。今晚吧,就让我来相亲,说什么长河集团的公子要来的,被他形容得跟王子似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流连一番,正巧看到的几个又矮又胖又秃顶的中年男人,这一惊吓,她被手中的红酒呛得直咳嗽,兰蕙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亦凡顿时一惊。这时,桑柠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知道吗,现在的公子哥儿,都是拿三个行业的硕士学位的。” “哪三个?”兰蕙一脸好奇。 “汽车。酒吧。女人。”桑柠一本正经地掰着手指说,接着便和兰蕙笑成一团儿。 看样子她也不是成心相亲的。亦凡心想。 “所以你就穿成这样?”兰蕙皱着眉,紧盯着她的衣服。 “这不好吗?”桑柠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我倒是喜欢得很。” “土里土气的。”兰蕙的脾气完全没改,说话一点也不委婉,“像上个世纪的。” “就是要土里土气才好,”桑柠狡黠一笑,“我要是穿上那条金光闪闪的长裙太光彩照人倾国倾城,收到的玫瑰花太多,搬不回家啊。”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兰蕙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突然,她似乎发现了一点异样,于是盯着桑柠的眼睛说,“你怎么好像有心事的样子?瑷蓁现在好吗?好久不见到她了。” 桑柠的脸黯淡下去,拨弄着那只空空的酒杯,说:“我也正找她。两个月前她在医院留书出走,便再也没了音讯。” “怎么回事?” “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意外,帷源死了,瑷蓁病倒,然后就突然失踪了。” “这……”兰蕙难以置信地说,“瑷蓁那么爱帷源,一定心都碎了。” “所以……”桑柠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漂移开去,“我一定要尽快找到她,尽快。” “对了,”兰蕙扬起脸,“你还记得那两个打网球的男孩吗?其中一个叫许银涛,就是长河集团许静如的侄子,我们曾在几次正式场合见过面,但都没有顾得上深谈。什么时候要是再见,便可以向他打探你那个网球王子的消息。” “是吗?”桑柠先是一脸兴奋,接着又落寞起来。”人海茫茫,谈何容易。” “喂,我是跟你开玩笑,你不会认真了吧?”兰蕙吃惊地看着她的脸,“现代社会还有像你这样『迷』恋一见钟情的人,我觉得你好奇怪呢,你一点也不了解全部的他。” “这世界上,谁也不会了解谁的全部的。”桑柠说,“这又不是数学题,哪能一步一步都计算清楚。” “桑柠,”兰蕙无奈地笑了,“瑷蓁说得很对,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梦想家。” “我们离开这里,去我住的地方,好好地聊上一夜。”兰蕙见周围人来人往终不太方便,建议道。 “可不行,我爸还在家等着我回去向他报告战况呢。” “那也是时候回去了。”兰蕙看着她, “你不但没有和那个什么公子认识,连面也没有见到,算不算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个你还用为我担心吗?”桑柠笑道, “诓我爸爸还不容易。”说着向兰蕙招招手,向外走去。 亦凡端详着她的背影,那身姿瘦长而纤巧,灯光下淡紫的颜『色』把她整个人衬托出几分清新雅致,活像从李清照的词里走出来的。她目送着桑柠渐渐走远,大厅的另一侧,亦轩和瑷蓁一起走了过来, 到亦凡面前坐下。亦轩向她介绍了瑷蓁,接着又向瑷蓁介绍了她。瑷蓁微笑着向她颔首,而亦凡的笑容却僵在脸上无法舒缓: 凌瑷蓁。不就是刚才那两个女孩苦苦寻觅的人儿么? 但是她很快收藏起了自己的疑问。一边跟着他们微笑,一边感叹着生活像一出活脱脱的戏剧。 然而,更感到生活的戏剧化的,是她的表哥许银涛。他一进门便向他们走来,一脸坏笑地嚷嚷:“今天真是一个桃花盛开的日子!我刚才走到楼下,不知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跟我招呼,虽然说看起来眼熟,但我怎么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呢……” “是你眼花了吧?”亦轩怀疑地说。 亦凡却是相信他的。她忍俊不禁,笑容浮现在脸上。 “哈,亦凡,连你也不相信我!”银涛懊恼地大叫起来。 亦凡脸上的笑更加深重了。 第1卷 第十六章 亦凡六岁那年失去声音。但是因为她耳朵完全没有问题,因此一直还是在正常的学校学习直到高中毕业。大学是不能再去上了,于是多数时间她便在家呆着看书,许静如也为她请了家庭教师教她学一些她想学的东西。大约是欠咎的原故,虽然许静如对人对事处处严厉,但一向迁就亦凡,她想做什么就满足她什么,从来也不说她半句。 这天,她正在家里看一本法国小说,突然有人敲门,家里的小保姆小凤就领着人进来了:“亦凡,叶小姐来了。” 叶敏希穿着件棕『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亦凡从小时候被亦轩带着跟他们一起玩儿就知道她是个对时尚流行嗅觉灵敏的人,唯独来他们家时会着装特别休闲,就好像时刻预备着出去做运动。 “亦凡,看什么呢?”她笑着。 亦凡向她展示了一下手中的小说,用手语道:我哥哥和表哥都不在。 敏希走过来:“没有关系,我没有非找他们不可,看看你也挺好的。你怎么看的都是上上个世纪的书?都不看点新的?上次我有一同学从欧洲给我带了好多新的小说回来,我哪有时间看,赶明儿我让人给你送过来,都送给你。” 亦凡做了个谢谢的手势,又说:可惜我的法文还不太好,很多书原版的都看不懂。 敏希道:“许阿姨不是给你请了老师吗?” 亦凡说:那个老师讲的我都听不懂。每个星期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他来上课。后来他可能也看我没什么希望,就辞职了。 敏希笑了:“我怎么觉得你就像一个冷面杀手,这些年多少老师被你吓得落荒而逃了。你哥哥也不管管你。” 亦凡说:他哪有时间管我。自从他到公司上班,这半年就没有闲过。 敏希说:“是啊。这半年几乎没跟他们一起呆过了。亦凡,”她说,“不能打网球了,你哥哥高兴吗?” 亦凡摇摇头。 敏希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妈妈的事业将来总要人来继承的,他早晚得去。” 亦凡不再说话。她最清楚,亦轩去公司并不是去继承事业的,而是因为许静如的一场病。 亦凡知道哥哥从小到大最热爱最痴『迷』的便是网球,他像是对待一项事业那样热忱地对待它。许多次他拿着球拍,兴致勃勃地对她说:“亦凡,有一天,我一定要用这只球拍,打败世界各国的选手,登上冠军的领奖台。”至今想来,她依然能清晰地记起他那炽热的目光,仿佛握紧了那只球拍,便握紧了他的命运。 那时母亲对他的催促已经越来越急迫和不耐烦:“快点放下你那些不成气候的东西来接手生意吧。你能不能多学学银涛,让我省心一些。”父亲除了钢琴,家中的事情几乎一概不管,全靠母亲一人『操』心。亦轩深谙母亲的辛苦,因此向来对她恭敬而顺从。但是这次他却不屈不挠地和她对抗了好几个回合:“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答应放弃网球。”有一次,亦凡听见他这样对许静如说。亦轩说话不紧不慢,但那一次,她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次抗争使他更加握紧了他的球拍,可是他和许静如之间却像增添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家里的气氛冷淡得可怕。 直到有一天,许静如因为头痛病而晕倒在地。亦轩在医院的病床边守了她一天一夜。医生告诉他如果再这么『操』劳下去,许静如的病情会随时恶化,他便答应去上班了。后来,亦凡无意中听到了医生和她的对话,才知道她的病完全没有说的那么严重。许静如很年轻便接管了父亲的生意,在商界已经打滚了二十多年,最先学到的一个成语便是“不折手段”。这是她屡试不爽的一项利器,对生意场的对手,对当年和林远峰有关的情敌,也这样对待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敏希姐,你要有空的话,就多来玩。敏希要走的时候,亦凡送她到门口,对她说。 敏希笑着拉拉她的手:“我会的!反正我现在还没有想好到底是去公司上班呢还是出国读书。回头你帮我问问你哥哥,让他给我提个建议。我等他电话,啊。” 亦凡说:我会的。 “给你的书,我回头就让人送来。” 敏希便出去了。 小凤看着她的背影还在羡慕地说:“叶小姐人就是好。” 亦凡也回头向外看了眼,说:还有更好的时候。不过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上班前这段空档,桑柠大部分时间都住在琬亭这边。琬亭有时候会跟她弹上一两段曲子。她那双纤长的手在黑白的钢琴键上跳跃着,动作灵活而优美。随着指尖的起落,琴键上便飘出一长串动人的音符,乐音立刻充满了整个小屋,进而飘出窗外,飘到天边去了。桑柠的每一个细胞都浸染在那一个个珠圆玉润的音律之中。母亲不止弹琴,她的嗓音也是极为婉转动人的。兴致起来的时候她会唱很多歌儿,但给桑柠印象最深的却是那首《太多的爱你》: 浮云一梦, 流水十年, 时光淌过你含笑的眉黛, 岁华悄悄将梦儿裁减。 你在虚妄中忧愁, 我在俗世里寂寞, 我们从褪『色』的记忆中, 看尽了多少张熟悉的笑脸。 这短暂的一生, 忧患和安乐交替, 要偿还欠你的柔情, 还要经历多少场风风雨雨。 太多的爱你, 这句话曾带给你那样的慰藉 太多的爱你, 这句话又让你匆匆离去。 在你凄『迷』的一线眸光里, 我看到了当时的我,当时的你, 看到它在纸片上凝固, 凝固了韶光匆匆的步履。 琬亭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身材高挑,皮肤白而细致,总喜欢梳着一个乌黑的发髻,身穿一件长长的黑『色』旗袍。尽管已经四十多岁了,她看起来依旧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女神。和桑柠父亲离婚后这十几年时间,她似乎没有过明显的悲伤,也没有再结识新的男士,而是一个人静静地过着寡居生活。 这天,琬亭弹完一曲,桑柠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身上。她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看着,那沙发的样式极为陈旧,简陋得像是几十年前的货『色』,和以前家中富丽堂皇的陈设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一直以来,桑柠都认为妈妈的生活太过清苦了一些,直到最近她才渐渐明白,原来简约的人生,可能正是她所需要的。 和琬亭聊了会儿天,桑柠察觉到她有些累。培训班的工作是满点的九个小时,上下班还用考勤那种。于是她便自告奋勇地提出到超市买些蔬菜瓜果回来。琬亭住的地方离超市很近,于是桑柠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已经是黄昏时分,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地来来往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命运……而此刻他们却拥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那便是家。家,是怎样的地方?桑柠叹了口气,空洞地想。是以前那个有爸爸妈妈和瑷蓁的小楼,还是现在那住着爸爸、夏惜兰和文昊的大房子,抑或是那所只有妈妈和一架钢琴的简陋公寓?她的家,到底在哪里?瑷蓁的家,又在哪里? 她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想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令她驻足的是三米远处的一个商店。这个店面虽小,销售的却全是质量上乘的体育用品,因此桑柠也有一些了解。对于运动,桑柠向来十分喜爱且乐于尝试,但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中学时曾经学习象棋,马马虎虎能够杀倒班上的一群男生,却始终敌不过楼下那位两耳失聪的老爷爷;羽『毛』球可以挥洒几下球拍,碰上校运会却永远只能忝列替补行列;还有足球那模糊记得的规则和球星,还有乒乓球,还有网球…… 想到网球,她猛地一怔。是啊,自己已经两年没有碰过网球了。在法国的时光,她每天除了为学校的课程忙碌,便又匆匆赶到福利院做服务,根本没有空余时间。两年的时间,足够忘记很多东西,然而绝对不会忘记网球,不是不想,是不能。 于是,她神游般地走进了那家小店。来到了陈列网球拍的地方。这家店面虽然不大,但货物却是极为丰富的,琳琅满目的有些让人眼花缭『乱』。看了许久,她伸手去触『摸』那双黑『色』的球拍,同时,有另一只手也伸向了它。 平日里亦凡很少出门逛街,许静如总担心她一个人会在这个庞大的城市『迷』失方向。无法说话,和别人的交流便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因此她总是乖乖地呆在家中,闷的时候便到屋前的小院儿里弄弄花,晒晒太阳。可是她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许多次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漫步在那宽阔喧哗的大街,挤进人『潮』汹涌的商店和老板们讨价还价,再跳上一辆从远方开来的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片又一片的风景……可是,那种场景永远只会存在于她的梦里。即使这天,她必须亲自出门为哥哥挑选一份生日礼物,也是瞒着母亲,趁小凤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悄悄溜出来的。出来之后,一路上都没有人和她说话,因此她随身携带的小便条也没有发挥过作用。谢天谢地。谁都不知道她多么想和陌生人交流,但交流的时候,又会多么的恐慌。 她俩的手触碰到彼此那一刻,都像触电一般迅速缩了回来。桑柠的惊讶来自于遭遇陌生人,而亦凡的,则来自于桑柠。亦凡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碰到不久前在酒会上见过的女孩。今天的她,穿着简单的t恤衫牛仔裤,别着一个橄榄绿的蝴蝶发卡,头发像《东京爱情故事》里面赤名莉香的一样垂在肩头。看起来是十分娇俏。 见到眼前的陌生女孩,桑柠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架子上的球拍说:“你也想要这双对吧?” 亦凡有点紧张,红着脸点点头。 “这是最后一副了……”桑柠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惋惜的神『色』,一脸不舍的样子,“不过你拿着吧,我家近,等他们上了新货随时可以过来转转。” 亦凡不好意思地推辞着。令亦凡窘迫的不仅仅是桑柠的割爱,而是她不知道如何让桑柠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先是慌『乱』地比划,接着便低头在包里寻找便条。桑柠一下子明白了。 “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吧?那我就这么说了,而你可以直接用手语。我以前曾经学过,能够明白你的意思。” 亦凡又惊又喜。于是说:你买了这副吧,我可以再继续找找。 桑柠笑着说:“我买来也是放在那里看看而已,倒不如让它跟了你发挥实际作用。你的网球一定打得很好吧?” 亦凡摇头告诉她,这是她买给哥哥的生日礼物。 桑柠说:“那就更该你拿着了。”她飞快地从架上取下那副球拍,拉着亦凡到了收银台和店员说了几句,好像是特意避免让亦凡尴尬似的,从头到尾也没有问她一句话,只是让她付了钱,交易便完成了。 亦凡拿着球拍跟着她走出了店门。桑柠本来是要说再见了,但又突然很不放心地看着她说:“你怎么回家呢?你的家在附近吗?要不我送你吧?” 亦凡才想到这确实是个问题。家里距离这里其实是很远的。来时忘记了带上手机,且因为兴奋而走路健步如飞的,并没觉得什么,现在才开始感觉有些疲乏。 但要让桑柠送她她是断不能接受的。看着前面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亭,亦凡突然灵机一动,对桑柠说:麻烦你帮我打一个电话吧。 于是她们来到电话亭前,亦凡把亦轩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桑柠,她很敏捷地拨动着号码。响了两声后,有人接听了。于是她开始对着话筒说:“喂,你好。我是你妹妹的朋友,她现在在xx买完了东西,希望你过来接她回去,她会在公交站台的地方等你。” 挂了电话后,桑柠耸耸肩,两手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你在这里等他就可以了,他说他马上过来。”完了她又神秘地补上一句,“你哥哥的声音,很好听哦。” 亦凡向桑柠说了声谢谢,她摇摇手说:“举手之劳嘛。”说着她又指了指前面的超市,“我要去帮妈妈买东西了,所以我们就此告别,再见。” 亦凡也用力地摇摇手挥别。她目送着她的身影,直到桑柠浓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她还在那里努力地眺望着。 这便是亦凡和桑柠的第二次相遇。这次意外相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许久以后谈起,桑柠已经忘记了她的穿着、发型、表情,她却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天桑柠那件柠檬绿的t恤衫和灰白的牛仔裤,橄榄绿发卡,还有那对圆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亦轩在长河集团上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喧哗。因为许静如遵循了当初他答应去帮忙时提出的两个条件:一是不公开身份;二是从基层做起。于是他便在策划部任经理,公司里除了银涛和许静如的几个较为亲近的下属,没有人再知道他是谁。 亦轩这天恰好翻到瑷蓁的档案,却发现她在许多项目上都是空缺,仿佛她不是在地球上生根发芽,而是突然从外星球掉下来的,没有家人,没有固定地址,也没有毕业后的履历,她的人生有好几段空白。他联想到她在沙滩上的场景。这个人似乎从来都是平面的,就像一副画。 这天,他循例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突然电话响了。是许静如打来的:“亦轩,你迅速亲自赶去东川酒店一趟,上个月的那份合同出了点问题。” 亦轩的心里猛地抽动了一下,低声回答了“好”,便马上出了大楼。这笔生意标的额巨大,且由他经手,要是出了任何纰漏,他是无法向董事会交代的。 他就这样忧心忡忡的,一边驾着车,一边想着那份与菲律宾人签定的合同。一向谨慎的他也把车速调到了最大值。还好不是下班时间,一路过来都算顺畅。 旁边坐着他的助手白雅。白雅忙碌地打着电话,一边与那帮菲律宾人保持联系,一边打回公司搜集一些相关的信息。 “林经理,不用过于担忧。只要处理及时,损失是可以避免的。”白雅望着他的侧脸说。 “嗯。”亦轩回过头来,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当他回过头去,意外却发生了。拐脚处突然窜出一条浑身是灰的跛脚狮子狗儿,直奔汽车而来。亦轩心里一惊,立刻猛打方向盘,可小狗也像受到惊吓,在汽车面前慌『乱』地东窜西逃,惊恐地嚎叫。眼看汽车就要从它的身上辗过,路边突然冒出来一个瘦瘦的身影,一把将小狗揽到怀中,亦轩的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女孩抱着小狗,一起倒在了地上。 第1卷 第十七章 亦轩一个急刹车,汽车停在了十几米远的地方。他伸手去开车门。白雅一把按住了他:“林先生,大事要紧啊。” 亦轩皱着眉:“她可能受伤了,必须尽快送到医院才行。” 白雅却抓得更紧,担忧地说,“请您理智一点。她不是被撞倒,而是因惯『性』而摔倒,这件事情,她是主要责任方。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赶到酒店会见那批菲律宾客人,迟到一分钟,他们就离开中国,我们的损失将是无法估量的。” 白雅的话句句掷地有声。亦轩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他推开门,下了车就要往外走,突然,车内的电话铃响了。他回头一看,是许静如打来的,白雅说:“你先接电话吧。我下去处理。” 白雅走过去,那女孩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注意到膝盖上的伤,而是低头检查那只小狗。“小姐,你还好吗?上医院检查一下吧?” 那女孩摇摇头:“我没事,只摔了一跤。不用麻烦了。” 白雅一把拉住她,递给她一张自己的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回头要是有事——给我电话。”那女孩点头说了谢谢,接过去便走了。 那天的事情终因亦轩的按时到达而解决。许静如和白雅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与此同时,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家中,空气正因为小狗儿的事情而变得剑拔弩张。救那只小狗的正是桑柠。她抱着那只小狗,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开门的是夏惜兰,她一见桑柠的模样,吃惊地尖叫起来:“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桑柠很累,声音心不在焉:“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她便绕过她,慢慢地向屋里走去。桑健雄听到了动静走了出来,见到桑柠狼狈的样子,说:“怎么摔成这个样子?还说没事,都流过血,还肿起来了!”他转头向厨房大喊,“徐妈,快拿急救箱来!” 夏惜兰走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桑柠怀中的小狗上,蹙着眉:“你都摔跤了,从哪里弄来这个脏兮兮的东西?蹭着伤口怎么办?” 桑柠正抚『摸』着小狗的头,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来说:“是路上捡来的流浪狗。它的脚跛了,在街上窜容易被车轧到,我就带它回来了。” “带它回来?”夏惜兰面『色』有点为难,“你是预备养着它吗?你看它又脏又丑的。这是我们住的地方,不是收容所。你快抱开,别让它爪子踩到我的沙发。平时也别让它到客厅来。”她飞快的跑过去把沙发上的抱枕移开,接着又满脸狐疑地打量着那只小狗儿,“它身上,不会有虱子吧……” “没有虱子的。我马上带它去洗澡。”桑柠对她刚才的反应有些闷闷的,“它不是没人要的野狗,我会看着它,不让它来客厅的。”说完,她低下头去,怜悯地望着那只小狗。小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也可怜兮兮地叫了起来。 惜兰见桑柠不依不饶,突然后悔刚才答应她留下来,正准备再跟她说,桑柠看了她一眼,没有停留,便抱着小狗径直向浴室里走去。她在盆里放满了水,滴上沐浴『液』,把小狗放了进去,小狗接触到水,便开始惊恐地大叫,一双前爪拼命地扑腾,溅地泡沫四处飞散。桑柠脸一侧,躲开那些泡沫,随后俯下身去,微笑着抚『摸』着它小小的脑袋,说:“小狗儿别怕。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再带你好好地吃个饱,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她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口站着桑健雄。桑柠抬头看着他,叫了声:“爸爸。” 桑健雄点点头,没有移动,而是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桑柠,又看了看小狗,说:“柠柠,你是打算收养这只小狗吗?” 桑柠满手肥皂泡沫,她用手背掠了一下低垂的头发,说:“是的,爸爸。我不能眼看着它在大街上流浪,忍饥挨饿。” 桑健雄叹了口气,说:“柠柠,世界上有很多可怜的人和动物,你不能都一一帮忙。” “是不能。”桑柠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小狗刷『毛』,“可是您听说过小鱼的故事吗?我会尽我所能,能帮多少算多少。”她停下了手中的活,恳切地望着他,“爸爸,养它不会很费事,它可以吃我们剩下的饭菜,住在后院里。每天徐妈扔掉那么多的食物,真的挺可惜的,何不让它发挥作用呢!” “问题不在这里。”桑健雄面带难『色』,“你知道的,你夏阿姨她属鼠的,见到猫啊狗的,总担心带来坏运气……” “爸爸!”桑柠生气地喊叫道,“这简直是荒谬的逻辑!难道它还吃人吗?阿姨也是九十年代的大专生,我不认为她会这么『迷』信。”一席话把桑健雄说得哑口无言。她轻轻拍了拍小狗,小狗便极不识趣地叫了起来。 这时,一直躲在门后听他们谈话的夏惜兰忍不住走了进来说:“不是我『迷』信。你要是喜欢阿猫阿狗虫子鸟儿,只管说一声,我差人到市场上给你买一打回来,你爱养多少养多少。就这么带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狗回来,谁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发疯。”说完,她一转身背靠在门上,预备等到桑柠放弃为止。 可是话一出口,夏惜兰便知道错了。桑健雄厉声喝住了她,而桑柠的脸,则瞬间变成了铁青。多年前在那边的小楼里,夏惜兰一句“来路不明的野孩子,谁知道会什么时候发疯”曾在家里掀起了那样一场轩然风波。事情过去已经十几年了。十几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小人长成大人,大人开始变老。他们搬出了以前的小楼,住进了宽敞华丽的大房子,每个人的思想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十几年过去,他们似乎告别了以前的一切。但是,那些随着岁月被掩埋被遗忘的伤疤,却像胎记一样永远存在,洗不去也抹不掉,尤其是在瑷蓁还下落不明的时候,一经提挈,便痛起来。 桑柠沉着脸,换上一盆清水,把小狗又放入盆中。那小狗此刻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下子安分了许多,乖乖地任凭桑柠摆弄。 “夏阿姨,什么样的是来路不明的?”沉默许久后,桑柠突然说话了。 “柠柠!”桑健雄皱着眉,喝住了她。尽管提起那事他还有些内疚,但夏惜兰毕竟是长辈,桑柠这样说话,始终不妥。 “你别拦她。让她说。”夏惜兰拨开健雄的手,走到前面来,“柠柠,你爱说什么说。都说出来。也顺便让我们领教一下,你在外面都学了什么回来。” “惜兰!”“爸爸!”正当桑健雄又转身要制止夏惜兰,桑柠却抢过了他的话。桑健雄的呵斥像针一样刺痛了她。十几年来每次夏惜兰找她们麻烦,爸爸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和她站在同一战线。有时候桑柠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基本的是非观念。“我给小狗喂饱饭,便搬出去。” “柠柠,不要任『性』。”桑健雄生气地低喊。夏惜兰则站在他身边,冷冷地看着她。 桑柠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迅速从她身上移开,返回到桑健雄身上,“我没有任『性』,我已经找到工作,所里离这边太远,到时每天来回就得三个小时,我本来想过两天跟您商量在外面租房的事情的,这会儿说了也是一样。” “我们哪需要你自己来养活自己?” “不是我们家需要,是我自己需要。爸爸,你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离开吗?我想不仅仅是因为夏阿姨,而是她找不到她自己在哪里。一个人生活在这世界上不是有得吃有得喝就什么都好了。”桑柠一边说,一边把小狗从水中捞起,那淘气的小东西不停地摇着脑袋,水珠便四散开来,溅了夏惜兰一身。看着夏惜兰恨狠转身,桑柠没有理会,继续说着,“爸爸,十几年前,妈妈走了,六年前,瑷蓁也走了,你不觉得我们这个家有问题吗?” 桑健雄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石膏一样僵硬。一股浓重的悒郁袭入他的心怀。他僵直地站在那里。桑柠抱着小狗从他身边走过,一直走到卧室。她一边用电吹风吹干小狗的『毛』,一边环顾着这她住了七八年的房子。想想当年,她就站在这梳妆台前便可以听到瑷蓁房里的风铃叮当,可是如今,这里除了令人心烦的吵闹和醉骂,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到楼下给小狗喂了饭,她便回屋收拾东西。这时她才猛地发现,自己所眷念和珍视的,都是和瑷蓁、妈妈一起创造的记忆。瑷蓁搬走的六年,这家里便再也不曾给她带来任何乐趣。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泪水滴落到床头柜上那张合照上: “瑷蓁,你还好吗?” 等她收拾好东西,提着行囊出来,桑健雄站在门口,他的目光粘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 “爸爸再见。”她抬头望着他,努力地笑笑。 “柠柠。”桑健雄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本能地站定,但没有回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然而桑健雄并没再挽留她。而是低低地叹了口气,说: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包扎一下再走吧!” 第1卷 第十八章 桑柠租了间小公寓,隔天去收拾了些日用的东西。夏惜兰本来有所欠咎的,反而感到尴尬,因此一听说桑柠要回来她便跟人约打麻将出去了。两天后的一个清早,桑柠带着材料去报到。她满心喜悦地挤上公车,几天前的不快已经全部烟消云散。她打开车窗,猛吸了一口空气,真新鲜。 这时手机响了,是兰蕙打来的: “桑柠啊,告诉你一好消息,我打听到了你那个网球王子的下落,他就是许氏的公子,现在在许氏工作,是许银涛告诉我的,绝对准确的……” 未等她说完桑柠便挂了电话。她飞快地下了公车,向路边的出租车招手:“麻烦你,去长河广场,对,就是许氏集团!越快越好!” 这天天气晴朗,太阳一大早就爬了上来,到了中午,已经热辣辣地悬在空中。尽管大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瑷蓁仍感觉口干舌燥。于是她到了顶层,要了杯绿茶解渴,同时休息休息。最近公司事情多任务紧,加上顶头上司又被派去了上海,许多工作便压在了她一人身上,忙得呼吸的机会都没有。 休息了一会儿,她的胸闷已经减轻了许多,不过还是有些眩晕。她闭上双眼,轻轻『揉』着太阳、百会、曲池等几个『穴』位。『揉』了一会儿,疲劳渐渐缓解了。什么时候自己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她想着,耳边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中医上说,失眠多是因为太多的担心,焦虑或者不安感等精神问题所引起的,通过按摩使全身放松是一个很好的治疗办法。按摩脖子后面的天柱,从后背上的膈俞到肝俞、肾俞慢慢地指压,便可以缓和酸痛和疼痛……对这里,也就是百会的指压,可以改善因睡觉不足所产生的头昏现象……从胸口的鸠尾到腹部的关元各『穴』位加以指压效果也很不错……要是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还可以让脚踏在啤酒瓶上踩一踩……” 桑柠。那几乎是一个杂家。她甩了甩头,苦笑了一下。怎么又想起她来?那应该是自己上辈子的人物了。 她的目光轻轻地在大厅里游『荡』,透过那一带圆弧形的玻璃窗,她可以看到城市东南角的一派风光。热辣辣的太阳,高耸入云的大楼,光洁如镜的马路……这是一个气势恢弘的城市,庞大得少了许多灵秀之美。下面密密麻麻到处是人,但只有少数人能够住在这个城市的屋顶。他们有的是洒尽汗水爬上来的,而有的,则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爬上来的。她的目光又收了回来,落到大厅里面。大厅的人并不很多,但一直保持着流动的状态。瑷蓁向他们微笑致意,又轻轻咂了口手中的绿茶。这时,一个背影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乌黑的头发低垂到肩际,她的手里握着一杯咖啡,走到电梯口时停住了脚步。瑷蓁的心猛地抽动起来。 她直起背,目光像被钉子钉在了她的身上。这时,旁边走来了销售部的同事小文,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便笑着问她:“凌小姐,你在看什么?” 瑷蓁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也笑了。“我在看那个女孩子呢,她像是新来的吧,以前没怎么见过。”她应付着小文,目光仍停留在电梯口女孩的身上。 “哦,是的。她是前天被分配到销售部的。你那天谈合同去了,不知道情况。”小文说。“最近怎么样?看你那么忙,行不行啊。”瑷蓁笑道:“没办法,总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嘛。”小文说:“你哪里是在做好自己的工作啊,你分明是在拼命。女人最重要的不是事业是家庭啊。虽然说你做得好升职也快,但看你一直没时间交男朋友,错过了黄金年华就糟了。”见她说得一本正经的,瑷蓁不回答她,只是笑。笑着笑着,她见小文的手机链很特别,便要过来看了看,然后更吃惊了:“你手机链哪里来的?”小文说:“呶,刚才你看到那个女孩子,我见她的手机链好看,就问她要了一个。”瑷蓁低头又确认了一下,编织的方法是她小时候自己想出来的,除了她和桑柠没人会的。她便问小文:“她叫什么名字?”小文说:“她现在是办公室里的热门话题呢,所有人都在谈论她。据说她会讲英语、日语、法语三门外语,却心甘情愿做个小职员,”她凑到瑷蓁耳边低声说,“刚开始人事部的魏经理还以为她吹牛的呢……待人也是很和气的,什么工作都愿意帮忙做,还笑嘻嘻的……刚才梅姐说要喝咖啡,你看她这会儿还真来拿了。” “她叫什么名字?”瑷蓁的眉『毛』蹙在一起,迫不及待得打断她。 “我不太记得……”小文努力地回想着,“好像她的姓也是很古怪的,姓桑还是商……” 瑷蓁手中的水杯一摇,差点摔在地上,小文赶紧帮她扶住。 “你怎么了?”小文惊讶地拉开她。 “没事。”瑷蓁笑笑,“我先下去了,你呆会儿把那份业绩表拿到我的办公室来。”小文点点头,瑷蓁便要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叮嘱道,“你亲自来,别让那女孩送。以后也是。不要看着人家是新来的好欺负,就总支使人家。” “哦。是。”小文一边点头,一边目送着她远去。目光中满是疑『惑』。 日子一天天过去,桑柠渐渐已经熟悉了公司的流程。公司的事务虽然比较烦琐了些,但是也还算做得来。工作时她认认真真地完成任务,一闲下来便为同事们帮忙跑腿。午休时候,还教女孩们做一些编织、配『色』的手工活儿。因此在办公室里极有人缘。 但是,好几次她跑过去热心帮忙: “小李,反正我没事,我帮你把企划书送过去吧!” “我到顶楼喝东西,顺便给你捎过去吧!” 同事们都支支吾吾,借口推辞了。这让桑柠分外纳闷不解。几次走过那间办公室,她都有推门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同事们究竟怎么了? 当然,她没有那么去做。比起关心办公室里的人,她更关注的是那促成她来到许氏的人。策划部经理……办公室里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比起当初一身运动装的清爽自由,西装革履定会使他更显沉着干练吧?她每天都这样充满联想,却始终没有见到他。 那时亦轩正在外地出差。 但是,瑷蓁的秘密却是不能永久包藏的。桑柠进许氏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她终于发现了她。 看见瑷蓁之前她已经下班,正在被办公室几个姐妹缠着教她们编织装饰手提包的图案。桑柠向来是大大咧咧,之所以有这样灵巧的功夫,完全是拜瑷蓁所赐。瑷蓁从小对这些手工工艺便是十分喜爱的。以前她门前那只大大的紫『色』的风铃,便是她在海边捡来贝壳一个一个仔细做成的。桑柠在把从瑷蓁那里学来的本领传授他人时,心里总是很高兴。 她就这样低着头,一边示范,一边给女友们讲解。当她突然抬起头来,门外一个人影恰好映入了她的眼帘。公司里大家的着装和发式都差别不大,但单从走路的姿势,她便一下子认出了瑷蓁。于是她匆忙说了声不好意思,便拨开了女友们的包围,冲出门去,在大厅里搜索着瑷蓁的身影。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瑷蓁便已经拐弯过去,跨进了电梯,等她匆忙赶去,电梯门又已经合上了。她于是又沿着楼梯一路奔跑下去,终于赶到楼下,广场上人『潮』汹涌,但她还是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下看到了她。正这时车来了,瑷蓁进了前门,她匆忙赶过去,跳进了后门,引得售票员阿姨喋喋不休了半天。正直下班高峰时期,公交车像被挤爆肚皮一样爆满,桑柠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向前移动半步。她只好呆在原地,探着头紧盯着前门的方向,生怕一个闪失,又让瑷蓁溜走。 汽车行进了一会儿,瑷蓁下车了。桑柠尾随着她走过一条短短的街和一条窄窄的小巷,终于在一所小公寓门口追上了她。 瑷蓁正掏钥匙,听到重重的喘息声,惊异地回过头来。只见桑柠站在她的身后,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她的发稍渗透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桑柠?……”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瑷蓁!”桑柠站在那里,辛酸又欣慰。 “终于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初见她时,瑷蓁脸上也曾浮现了一丝欣喜。但那丝欣喜却像海上的浮木,很快便被思绪的几个浪头打得七零八落。她眼神也由炽热变得冷峻:“你不应该来找我。桑柠。”她苦笑着摇摇头, “我之所以离开,就是想与过去彻底了断。” 她的话像重重一拳砸了下来,桑柠的喜悦也顷刻消遁,她摇着头:“瑷蓁你别这样说。我们一起努力,忘记帷源,重新开始。” 瑷蓁战栗了一下。几点火星在她眼底燃烧着:“我不会忘记帷源,他恰是所有往事里我唯一想带走的记忆。” “瑷蓁……” “桑柠,你请回吧。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这不好吗?”她叹了口气,“我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了。”说着,她侧身进了门。门“啪”地一声,在桑柠面前关上了。 桑柠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晃动着瑷蓁的脸。事情过去三个月了,她还没有见到过她的一滴眼泪。想到这里,她的心绞痛起来。耳边响起十几年前琬亭离家那天瑷蓁的声音:“柠柠,有我在你身边,不要害怕。我不能帮你留住叶阿姨,但是,我可以帮助你哭,帮助你流泪……” “瑷蓁。”桑柠在台阶上坐下来,自言自语道,“我能帮你什么呢?” 尽管瑷蓁对她始终冷冷淡淡,但找到了她始终是件好事。在公司的时间里,桑柠看着她行走于公司各楼层之间,处理公务,召开会议,享用午餐,除了不怎么理她之外,一切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她做事情本来就干脆利落的,现在这样的白领生活桑柠觉得简直像是为她定做的。她心想瑷蓁因为帷源的事情责备她也是难免的,只等时间长了她伤心少一点了,或许一切会有转机。只是她所设想的这个过程对瑷蓁而言必定是最难挨的。不在她身边她总觉得自己似乎多了一重罪过。但是除此以外她什么事情又都不能做。这又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人群中一片寂静的感觉了。她得从头再学“不作为”这个名词了。 但是这天是瑷蓁的生日。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年桑柠都会和她一起庆祝生日,放纸鸢,点莲花船,做心愿树,总有办法逗她开心。即使前两年她身在法国,也会想方设法捎份礼物回来。但是今年的生日会异常特殊,因为这天恰巧也是帷源去世的百日。桑柠一边想着一边收拾东西,提前离开了公司。她在各大商场转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柜台前停住了脚步,一对水晶燕子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对燕子不过拳头大小,但却设计得极为精巧,通身玲珑剔透,栩栩如生,像是展翅欲飞的样子。桑柠就把它买了下来。 从商场出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桑柠上了公车,径直奔赴瑷蓁的“家”——她曾经追踪而至的小公寓。她在门口耐心地等着,可是楼门口始终没有出现瑷蓁的身影。直到夜幕沉沉明月如镜。楼梯上有几个小男孩抱着足球笑着跑过,许久后又抱着足球大汗淋漓地回来,整个城市的天空剩下一片幽森的藏蓝『色』,只有月光和街市的路灯流淌着一片金黄。桑柠感觉有点累。她抬表一看,已经九点。 这么晚了,瑷蓁去了哪里? 就她所了解的瑷蓁,她实在想象不出她有任何与朋友共度生日的可能。于是她开始担忧起来:她该不会是去了三十公里外的郊区给帷源扫墓吧? 正当她忧心忡忡地想着,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其中混杂着女人尖利的歌声。但那歌声又是极不成调的,她模糊地听着那凌『乱』的唱词:“在梦里的青草原,仰头微眩,晴空俯在唇边……爱淡淡印满心笺,层叠做帆……阳光有七彩,我只爱纯净天天蓝……” 桑柠猛地一惊,向楼梯口冲过去。 只见一个男人扶着瑷蓁,正努力地向上走来。瑷蓁显然醉了,完全失去了神智,她在他的胳膊弯里歪歪倒倒,一会儿侧头靠在他的肩上,一会儿又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一会儿安静得像一只小猫,一会儿又糊里糊涂地说着醉话。他们走近了。桑柠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瑷蓁的脸。她头发凌『乱』,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酒气。桑柠的心像被撕裂一般地疼痛。她的嘴唇颤动着吐出几个字:“瑷蓁,你去哪里了?” “你是她的朋友吗?”那男人问。黑暗中桑柠无法辨认他的面容,但那声音却是极为温和的,甚至有几分熟悉。“她喝多了,麻烦你拿钥匙开门。” 桑柠点点头,从瑷蓁的手提包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发现房里的灯是亮着的。那男人扶着瑷蓁进了屋,把她安顿在门口不远的沙发上。 桑柠环视着房间。地上铺着柚木的地板,一顶浅蓝的装饰大灯悬挂在客厅中央,左侧是雪白的沙发,右侧是大大的落地窗户,上面挂着米黄『色』的窗帘,窗台边是一个油绿的花架,一盆君子兰正吐『露』着芬芳。窗户边是一架雪白的钢琴,钢琴上面的墙上,挂着那幅浅蓝『色』的凡高的《鸢尾花》。看到钢琴和画,桑柠不禁浮想联翩。以前在家的时候,瑷蓁的钢琴也是这样放在窗边的,每到黄昏十分她便打开屋子的小窗,坐在窗前弹起琴来。金『色』的夕阳给她的钢琴镀上一层金边,傍晚的风儿卷进屋子,拍得那画啪嗒直响。 那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返了。此刻,瑷蓁侧躺在沙发上,口里喃喃地自言自语。桑柠慢慢在她面前蹲下,伸手去触『摸』她的脸。这时,那男人转过头来,说:“她喝了酒,现在一定口渴得厉害。你帮忙拿点水来好吗?” 桑柠刚要点头说好,但她的舌头像被钉住一样僵在那里。她的目光呆呆地不能移动。那样的眉『毛』,那样的鼻子,那样的眼睛,那张脸那个人……怎么会是他?她的思维被打了结,艰难地运转着,他挥舞球拍的样子,他点头微笑的样子,他挥手告别的样子……一幕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的眼前闪现,她陷入一种虚幻的眩晕中。 “你不知道在哪里吧?我去找找,你看好她,别让她摔下来。”亦轩一笑,又极不放心地看了瑷蓁一眼,直起身来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那个陌生而又彬彬有礼的笑容让桑柠陡然明白: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桑柠见瑷蓁的头靠在高高的沙发靠垫上,极不舒服的样子,赶紧将她的整个上身扶起,放到自己的怀中,伸出手在她的百会、天柱、窍阴等『穴』位轻轻地『揉』了起来。瑷蓁似乎渐渐轻松了一些,不再说话,那两道眉却仍紧紧锁着。 这时,亦轩拿着水走过来。桑柠抬头望着他,说:“醉酒的人嘴里无味,瑷蓁又不爱喝白水,在里面加一匙蜂蜜吧。” 亦轩听她说得有理,便照做了。他走过来,让桑柠扶住瑷蓁的头,开始一勺一勺给她喂水。他小心翼翼在空中晾上一会儿,再慢慢送到她的唇边。开始时她有些抗拒,后来像是感受到了甘甜之味,便像个听话的孩子,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等她喝完,亦轩一脸欣慰地抬起头来。桑柠的心里却一阵剧痛。但这还不是她痛苦的时候,瑷蓁喝过水还是昏昏沉沉的:“飘飘『荡』『荡』天沿……听风呢喃吹过……梦里飞花的香水湾……”她仍然唱着歌儿,完全无法体会到落在自己身上那两双担忧的目光。 “帷源……帷源……”瑷蓁抓住亦轩的手,急切地呼唤起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桑柠抬头看亦轩,只见他原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和善的笑容,他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不会走,不会离开。我们都在这里。” 桑柠顿时变得更加惆怅。她低头看了看双目紧闭的瑷蓁,对亦轩勉强一笑:“她醉得不轻,光这样不行。我下去买点醒酒『药』来,你看着她。”说完她轻轻扶起瑷蓁,站了起来。 亦轩伸手拦住了她:“你坐下。”他放眼窗外,眉头蹙起,“天『色』太晚,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还是你留下来照顾她,我去买『药』。”说罢他就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好痛——”瑷蓁抱着额头,轻声叹息。 是啊,好痛。桑柠轻拍着她,终于不再笑了。 第1卷 第十九章 瑷蓁服『药』后被一层倦意包围。桑柠将她扶到床上后,她便昏沉沉睡去了。桑柠将那只水晶燕子放在她床头柜上的小灯下,便走了出来。亦轩跟在她身后,觉得有些模糊的亲切感,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她。 到了楼下,桑柠正要挥手说再见,亦轩却叫住了她。“这么晚该没有公车了。你往哪边走?” 桑柠指了指右边。 “你住哪儿,我送送你吧。”他说。 桑柠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他。这时街上的汽车已经疏疏落落,人行道上也少有行人,汽车平稳地向前驶着,两个人的心中却都充满了跌宕起伏的疑问。 “瑷蓁她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她很少喝酒的。”桑柠问。 亦轩目光漂浮着,说:“我也不很清楚。今天刚从上海回来就接到她的电话,不料却是餐厅的服务生打的,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服务生怎么知道打你的电话?” “她的手机里好像只有这一个号码。”亦轩说。 桑柠沉默了。片刻后又问:“她常常这样吗?” “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次。”亦轩的脸上看不出别的情绪来,“她的档案没有家,没有大学以后的履历。是怎么回事?她提到的帷源是她什么人?现在在哪里?” 桑柠的心里一颤:“她爱的人。一百天前在车祸中身亡了。” 亦轩吃了一惊。 “你是她的朋友吗?” 桑柠说是:“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怎么从来没听她提过?” “我叫桑柠。桑树的桑,柠檬的柠。”桑柠无精打采地说,“可能是她不太喜欢和别人说自己的事情吧。” 亦轩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家在哪儿?” “前面拐过去一直往前走有个大商场,往左走一百米就到了。” “你是南方人吗?”他转过头问。 “呃?”桑柠有点意外,没顾得上答话,他便解释道:“南方人通常喜欢用左右而不用东南西北指代方位的。” “我出生在南京的。”她说。 “南京是个好地方。我去过。” “你去做什么?” “很多年前了。去参加一个比赛。”他说。 “为什么网球比赛要到南京而不在北京呢?”她疑『惑』地问道。 他完全没有觉得她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因此很快地答道:“那年的参赛队员集中在江苏上海浙江,所以就设在了那里。” 她说:“嗯。”再一抬头,“我到了。在这里停就好了。车进不去的。” 亦轩向前面看了一眼,通往后面的小区的路是一条窄窄的小巷,一百多米长,却没有灯光。 “这里怎么这么暗?”亦轩微微蹙眉。 “可能是路灯坏了。”桑柠说,“平时都有灯的。”她又说,“我先上去了。谢谢你送我回来。” 第一次见面,说送她上去也不太合适,亦轩便点点头:“你太客气了。快上去吧。” 桑柠便挥手和他道别。尽管一直没回头,脚步还是不知觉地放慢了。然而即使这样,她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时,脚心已经踩在一片亮光之下了。 第二天,桑柠正漫步经心地审查一份合同,从不亲自过来的瑷蓁却把门半推开了。小文见到她立刻站起来说:“凌小姐,马上就整理好了。” 瑷蓁却说:“我不是来要文件的。桑柠,你三点钟把合同送到我办公室。” 桑柠意外地哦了一声,瑷蓁便走了。 “你赶紧送过去吧。”小文说,“她可严厉了。” 旁边有人『插』嘴说:“人家严厉有人家的资本的。谁能像她那样一个人顶三个人的工的?她来这两个月,我们部门的业绩增长了这么多,大家的奖金不也跟着涨了。” “那还不是大家跟着她玩命玩回来的。说她以前没做过,谁相信。”又有人不服气地说:“我要是不想活了,也可以做她那么多。” 桑柠低头复审了一遍合同。送到她办公室,里面却没有人。她在那里的沙发上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瑷蓁才回来。见到桑柠瑷蓁很诧异地说:“你怎么在这里?” 桑柠一时语塞:“不是你让我送合同过来的么?” 瑷蓁说:“是啊。你放在我桌上就可以了,怎么站在这里等?” 桑柠更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瑷蓁……”她注视着她,“你到底怎么了?” 瑷蓁没有回答她,只是匆匆掠过她交来的合同说,“做得还可以。但是长河集团这种地方你可能只能做个合同,这里不适合你。你赶紧走吧。” “我不会走的。”桑柠说。 “你别倔了,这不是小孩过家家。你应该去做律师。不要荒废你这六年的法律。你在这里,能指望什么?” 桑柠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半晌后看着她说:“瑷蓁,对不起,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的。但是我不会走。我来了就不会后悔,来了后,就更觉得我来对了。”说着,她便转身出去了。 她转身一关上门,旁边却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一把抓住她:“喂,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兰蕙停住了脚步:“许银涛带我来参观的啊。” 桑柠把她从路中央拉到一边:“你跟他很熟吗?今天周三,你不用上班的?” 兰蕙头一摇:“我辞职了。许银涛答应我帮我在这里找份工作。以后我和你就又可以天天见面了,就跟以前一样。”这时兰蕙的手机铃声却不停地响,桑柠一歪头便看到“许银涛”三个字。 “我要走了。回头找你。”兰蕙拍拍她的肩膀摇摇手机便跑了,剩下桑柠茫然地站在那里。 那天以后,瑷蓁再也不避讳见桑柠,相反,她很多事情都会交给她做,然后再指出哪哪哪做得不好。桑柠心想她必定是成心想让她知难而退。她本想告诉瑷蓁有关林亦轩的事情她或许不会再这么对她了,但瑷蓁除了和她工作上的交流外基本上没有一分钟的时间和她闲聊,何况在帷源去世后跟她再讲这些她也有所顾忌,因此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瑷蓁加班总是到很晚,经常是等到楼道空空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这点她提着一摞文件走到电梯口,亦轩正巧锁门出来,便一起走。亦轩低头看到她手中的袋子,皱着眉头:“回去还加班?” 瑷蓁点点头:“还有一点事情没做完。可是再等又该没车了。” 亦轩抬腕看了一下手表:“不过这个点,可能已经没车了。”他摊手一笑:“你还没有吃饭吧,一起吃饭吧,之后我送你回去。”说完便接过她手中的袋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笑道:“吃饭又不是做饭,放心吧,不用太久,不会耽误你工作的。” 瑷蓁没有说话,却被他逗笑了。 吃完饭,亦轩打开车门,瑷蓁却坐到了后座。他想起桑柠说过她男朋友出车祸死了,没问她什么便发动了汽车。到了她家楼下,亦轩把文件袋递给她,笑着说:“别太拼命了。身体要紧。” 瑷蓁微微一笑,接过文件袋说:“谢谢你。” 亦轩道了别便转身要回车里。瑷蓁突然叫住他问道:“林经理,公司最近是打算竞标罗庄的那块地吗?” 亦轩点点头:“是有这个意向,计划盖一片楼。” 瑷蓁听罢说:“谁是项目负责人?” 亦轩说:“目前定的是徐经理。设计公司也是他在安排。” 瑷蓁点头道:“那个地段不错,将来一定会卖得很好。” 亦轩说:“说起来我们只知道盖房子,卖得怎么样要你们说了算。”说罢两人便都笑了。 各自告别后,瑷蓁回到房间,从袋子里取出那两摞文件,其中一摞都是几家房地产公司的资料,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而另一摞资料是有关土地的,但地段远在西南角的宁平,和罗庄没有半点关系。 亦轩是一个对别人的世界没有太多好奇,也不会带来任何压力的人,而瑷蓁又不像寻常女子那么多言,这样的两个人成为朋友便是毫无悬念的事。和在公司里的严肃气氛不同,私下里瑷蓁和亦轩偶尔一起晚餐,听一场音乐会,每次他们都是下班后在电梯里巧遇,但次数多了便又显得带着几分默契。 这天他和瑷蓁看完一场歌剧出来,慢慢地在大街上散步。城市里霓虹闪烁,辉映着天空中那朦胧的月光,显得温情脉脉。亦轩向来喜欢月亮,因此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抬头看着。瑷蓁便跟着抬头,她没有注意那个弯弯的月亮,倒是留意起月亮旁边那几点寂寥的星星,它们眨巴着眼睛,像是贪玩忘归的孩子。 “离月亮最近的那两颗星星,便是爸爸和妈妈……”十六年前的一个夜晚,瑷蓁这样安慰哭泣的弟弟;“他们在天堂看着你呢,你一定要幸福勇敢地生活。”三年前,帷源又这样安慰她。今天,夜空中那两颗星星异常明亮,忽闪忽闪地绽放着光彩。“一颗,两颗……”她在心里默默数着,忽然一惊,怎么多了一颗?帷源微笑的样子一下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亦轩问:“你在看什么?” 瑷蓁笑而不答,他们便继续向前走。亦轩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享受着夜晚的清风,瑷蓁在他身后,仍然思索着那突然出现的第三颗星。他们走过一盏盏街灯,那昏黄、朦胧的光将他们的身影缩短又拉长。她出神地看着那地上晃动的身影,不由得停顿下来。 他的影子,细细长长,在街面上飘忽着。 爱情是一剂让人忘记伤痛的良『药』。记得当初刚刚和帷源恋爱的时候,瑷蓁有时候会变得像个孩子,成天跟在帷源的后面,和他分吃一块巴掌大的小面包,听他讲那些他瞎编『乱』造的冷笑话,吵闹着要他买下路边摊上的小工艺品。她向来与桑柠不同,桑柠喜欢花草鱼兽,风电日月,喜欢这世界一切动态而有力的事物,而她,则惟独偏爱走上大街,看那一个个飘飘忽忽的影子。在她眼底,影子王国里一切都很单纯而安详,他们安静,亲切而温和,没有疾病也没有争吵,更没有死亡。她看着影子飘过街面,飘过高墙,飘过便利商店的推拉门,也飘过汽车的车厢,无论是酷暑还是寒冬,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海滩上帷源那诚恳的笑:“我们一起走,同时起步,同时停止,这样我们便永远重叠在一起,你的影子里有我,我的影子里有你!” 想到这里,她心一惊。因为一直走在前面的亦轩突然折了回来,他那宽大的影子几乎就要重叠到她的。她像被电击般地跳了起来。 “你怎么了?”亦轩疑『惑』地问。 瑷蓁笑着摇摇头:“没什么。刚刚走神了。想起了我的男朋友。我们以前走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会玩影子游戏。” “影子游戏?”亦轩饶有兴趣地问,“那是怎样的?” 瑷蓁又自嘲地笑了。“其实特别简单。就是我们走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就重叠在一起。”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游戏。大约只有热恋的人才会自得其乐吧。亦轩心想。但瑷蓁脸上浮现出的那种天真烂漫的笑容却令他费解。他的目光停留在路灯下她的影子上,却说:“你们这个游戏想必已经非常纯熟了,你看,你们的影子重叠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瑷蓁想了想说:“谢谢你这么说。” 亦轩一笑:“没什么好客气的,我只是说了实话。” 就这样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都停了下来。但还是有行人匆匆忙忙地从对面跑过马路来。瑷蓁和亦轩见状,无可奈何地笑了。那人越跑越近,跑过瑷蓁时,她却又折了回来,努力地辨认着她。 亦轩注意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穿着一件褐『色』的外套,卷卷的短发,大约与瑷蓁同龄,却又有几分显老。正当他疑虑着,那女人已经尖声笑了起来。亦轩打小便在一堆所谓的修养极好的人堆里长大,那些人大都道行极高,即使面对着自己恨不得撕碎的仇人也能『露』出极为体贴甜腻的微笑来,他对这种市井中真『性』情的女人见得极少,因此初一听她的声音极不适应,像是有一股寒风突然蹿进衣领。也是这个笑声让瑷蓁认出她来,竟然是薇薇。当初在得知帷源的正牌女友是瑷蓁的时候,她也没少纠缠。 但瑷蓁哪里怕她。 “这不是凌瑷蓁吗?好久不见了。看来我和你还真有缘,在大马路也能碰上。” 瑷蓁的头转到一边去:“我现在很赶时间。”便要拨开她走过去。那女人却迅速抽手拦住了她,咬咬牙说:“你必须听我说,三年前我就跟你说了你会有今天的,你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会遭到报应,没想到这么快就灵验了。真是老天有眼。只是报应应该加在你的身上,而不是帷源!” 瑷蓁听她说起帷源,心里一阵绞痛。亦轩听到她提到帷源,想起桑柠提到过瑷蓁以前因为帷源树敌颇多,便走过去替她解围:“这位女士,请你不要在这里做无谓的纠缠,我们真的有事正赶时间。” 那女孩先是一惊,接着便斜睨着他说:“呵,真是本事,原来这么快你又找到了别的男人为你出头。可是你有什么权利这么快乐!帷源他根本爱错人了!” 瑷蓁想回应她,可舌头像打了结。她抬头看着薇薇:“你别再说了。” 薇薇哪里肯停:“我偏要说,是你害死帷源的,他们都说你命硬,谁跟你一起就克谁……” 亦轩看不下去,正要走上去拉开她,不料啪地一声,瑷蓁伸出手去,一个巴掌落到了薇薇的脸上。薇薇又惊又气,正要还手,瑷蓁却不知哪儿来那么大的力气,一把握住她不能动弹。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强硬的力量,薇薇不由得惊惧起来。 “你听着,薇薇。”瑷蓁的声音和语调仍旧不高不低,不急不徐,“帷源的死是个意外。和我没关系,也和桑柠没有关系。我们爱他,也会永远怀念他。我相信你同样会永远怀念他。但是来找我的麻烦,伤害我绝对不是正确的缅怀方式。好好过你的生活,去谈恋爱,去结婚吧。对不起,这一巴掌可能打疼你了,但如果它能够打醒你,或许你有一天会感谢我。” 说罢,她一把推开她向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对亦轩说:“我们走吧。绿灯了。”亦轩点点头,跟上了她的脚步。留下薇薇一个人楞在那里,半晌不能挪动一步。 走过马路,瑷蓁的脚步仍旧很急。 亦轩问道:“你没事吧?” 瑷蓁这才放慢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甩甩头:“我没事。”她觉得应该给亦轩一个解释,“这是我们大学同年级的同学。和帷源分手后,她一直没有谈过恋爱。” “你不恨她吗?”亦轩问。 “不恨。”瑷蓁注视着前方,摇头道,“我怜惜她。” 就要走到楼下的时候,瑷蓁突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亦轩一个箭步上去,却没能抓得住她。他向她伸出手,她抓住他的,左手在地上一蹭,他轻轻用力她便站了起来。松开她的手,他方才感觉到手心冰凉,她的肌肤就像南极的土地,没有一点热度。 第1卷 第二十章 公司的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亦轩尝试着让自己慢慢接触,慢慢感兴趣。但这个工作不是一蹴而就的。这天他早早便处理完所有事情,心里很闷,向顶楼走去。 顶楼是个好地方。许氏的大楼很高,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天上的云,从那里几乎可以没有隔阻地看到全城风光。因此他时常来这儿休闲,碰上棘手的工作时也会来找找灵感。今天当他再次上来,发现自己不是唯一的一个,还有人来得更早。 那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浅蓝的衬衫和淡白的裤子,身体微微倾斜,一条腿弯曲着,目光落在东方那个红彤彤的太阳上面。不知为何,亦轩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听到脚步声也转过头来。见到他,先一愣,接着便是一脸春光明媚的笑容。 他眯着眼睛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你叫桑柠。” “是的。”桑柠松开栏杆,偏着头,向他走了过来,“真没想到会碰上你。” “你是我们公司的职员?”亦轩惊异地问。 “是的。”桑柠耸耸肩,“我已经在这里工作两个月了。” 亦轩笑了:“真是巧。你来这里透气,工作很闷吗?” “不是。”桑柠摇头,“只是我喜欢来这里看上午的太阳。”桑柠猛吸了口气,“又灿烂又温和,我很喜欢,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自养生物,晒晒太阳便能补充能量。”她又有点遗憾的模样,“可惜无论我多早前来,也赶不上一次日出。” 亦轩又笑了。“这么喜欢日出啊?” “是啊。”桑柠跟着笑,“可是海上日出,山上日出,甚至这城市的日出,每次匆匆忙忙,却一次也没赶上过。我一直梦想着找到一个地方,一个不用早起就可以看到日出的地方。” 亦轩笑笑:“你一定会找到的。” 桑柠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两个人便都转脸面对着天上的太阳。朝霞把他们的身影染得一片金黄。视野之内是气派的高楼和穿梭的汽车。这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 半晌后亦轩说:“下去了吧,在这儿躲了好一会儿,小心被扣薪水。” 桑柠笑笑,说:“你先下去吧,徐主任出差了,没人扣我薪水。” 亦轩笑她:“你不怕办公室的人揭发你吗?” “你会吗?”桑柠仰头问。 “那可说不定。”亦轩一笑,挥挥手先走了。 此后的一个月,亦轩再没有先前的好时光,一直忙碌到底。那时正是许氏蓬勃发展的好时机,许静如为此时常冷酷得不近人情。但她的眼光却是令行内人士都侧目而视的,接收她的父亲的生意时,许氏只是一个普通小企业,而经过她这些年的打拼之后,已经变成分公司遍及全国各地的大型集团了。而她的愿望却不止这些,这些年她正开始积极和东南亚以及欧洲的商人交往,试图让许氏的影响延伸到世界各地去。 这天公司里来了一群法国商人。是亦轩负责接待的。许静如见他已经基本熟悉了公司的工作,便开始交给他一些大事。她本来对他当初要求的“锻炼”就没有多少在意,觉得那只不过是他像小时候闹孩子脾气图一时的新鲜,何况现在公司正需用人,就算普通员工也不能置身事外。银涛本来可以帮上一些忙,但他总让许静如不很放心。倒不是怀疑他的能力,而是她觉得自己当初拆散他和他的母亲,银涛嘴里不说,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因为这个原因,许静如反倒先对他有些生分。 说起银涛,不得不提到许静如的哥哥许静安。许静如的父亲之所以当初把许氏交给了她而不是她的哥哥,并不是因为她的哥哥天然就是没有管理之才的花花公子,而是认为“他太感情用事,容易耽误大局”。因此他临死只留给了她哥哥一栋别墅和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他便有些失落,和父亲作主娶回的太太又十分不合,终日郁郁寡欢,不到四十岁便脑溢血死了。银涛是他在外面和舞女生的,他死时银涛正上初中,不但没能分得他的半点遗产,连葬礼也没能参加。其实那时他家本身也几乎无财产可分,全部被他吃喝嫖赌用得干干净净。许静安的太太并没有生下一男半女,银涛成了他唯一的血脉,许静如便赶去上海把银涛接了过来,负责养育他长大成人,但条件是从此银涛不再与他的舞女母亲往来。当时银涛母亲极为舍不得孩子,银涛坚持跟许静如走,银涛的母亲也无可奈何,只得胡闹了一番让许静如多给了点钱,便把银涛交给了她。十几年来她也说话算话,从没有和许静如联系,银涛几年前借故去上海出差看她,她却早就已经搬走了。银涛一度非常失落。许静如知道此事后更不放心了。 亦轩接待的这批客人,直接牵涉到争取与法国公司的合作。这家公司在法国颇有影响,其背后的集团公司在纽约,当家的是一位韩姓的华人。许静如觉得这是长河集团扩大规模的一个大好时机,为此绸缪了很久。 法国公司的总经理韩书淇有事未能前来,便派了助手克雷第代表。从机场迎接,到安排饮食和酒店住宿都没有问题,那些法国客人在北京游览各种景点,白雅也为他们安排了最好的导游。只是克雷第把儿子也带在了身边,这孩子才六岁,据说他和老婆三年前离婚后孩子便一直跟着他,形影不离。签合同时孩子不可能参加会议,也不能让他在公司里『乱』跑,银涛提议找人带他玩,但这个孩子十分腼腆,且不懂中文,找人带也是个问题。 一个小孩儿把许静如也搞得有些头疼。这时白雅突然想到了桑柠。“我在人事部看到过桑柠的档案,是我们公司里唯一一个懂得法语的员工。” 亦轩一惊,埋怨着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事,便差人找桑柠过来。 亦轩在电梯口见到桑柠像见到救星,把小孩儿交给了她。说起来在他印象里他们前后才总共见过两次,他却模模糊糊觉得非常熟悉,很随意地跟她讲了讲事情的始末,又再三道谢。桑柠满口答应了下来。 亦轩便说:“会议结束后我打电话给你。记得带着手机,别带他走太远。”说着他又瞅了那小孩儿一眼。 桑柠说:“别的倒没什么问题。只是你要记得帮我在主任面前说情。不然我又要被扣薪水了。” 亦轩笑她:“你不是不怕被扣薪水吗?放心吧,回头给他打个电话,不算你的过错,反而给你记上一功。”他便挥挥手走了。 那孩子个头不大,比同龄小孩儿显得瘦弱一些,卷卷的头发有些干枯的金黄,脸蛋儿也十分消瘦,但那双蓝澄澄的眼睛十分有神。桑柠见到他便喜欢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回答道:“尼克罗斯。” 桑柠便温和地笑:“好听的名字。你会写你的名字吗?”说罢她便伸出手去,在他面前摊开手掌。那小孩儿迟疑了片刻才怯怯地伸出食指在她的手掌心写下他的名字。 “好啦,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我的法国名字叫madeleine,现在我们就算互相认识,接着便可以做朋友了!” 桑柠拍着手愉快地笑。 尼克罗斯却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喜欢madeleine,你能叫别的名字吗?” 桑柠说:“不行!我是你的伙伴,madeleine是我的名字。你是一位绅士,应当尊重我,尊重我的名字。” 尼克罗斯似懂非懂地说好。 桑柠捏了捏他的脸蛋儿:“你想去哪里玩儿,姐姐带你去。”这时她已经把亦轩的叮嘱忘得干干净净了。 “我想去动物园看大熊猫。我爸爸说中国有大熊猫,可是他一直都没有带我去。”尼克罗斯很失落的样子,接着又说,“爸爸说,像你这样年纪的女人,不应该称呼姐姐,应该称呼阿姨。” 桑柠的脸都绿了:“知道吗?这不是我的年纪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如果尼称呼我为阿姨,就说明你不是小小男子汉,而是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小孩子不能看大熊猫吗?”尼克罗斯问。 “是的。”桑柠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动着,一脸坚决,“你好好考虑考虑吧!” “那,我还是叫你madeleine好了。”尼克罗斯想了想说。 桑柠便牵着他躲过保安的注意,溜了出去。 那时她不知道麻烦的还在后头。从进动物园大门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自己被尼克罗斯先前那柔弱的样子骗了。刚开始他还有些怕生,一转眼便像被充了电一样满园子『乱』跑,她只得穿着那硬邦邦的皮鞋跟在他身后追。他不但好奇心重,还极为没有耐心,看了一处不到两三分钟便嚷着去下一处。最要命的是这家伙到了蟒蛇馆时倒流连忘返起来,害得桑柠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到了湖边,见着那一只只雪白的天鹅游来游去,他却又拧着要把手中剩下的冰糖葫芦拿去喂它们吃。 桑柠一把拉住了他:“不行不行。天鹅的喉咙很小,吃不下这么大块的东西!” “它们可以用牙齿咬碎,然后再吞下去呀。”尼克罗斯不解地说。 “天鹅和人不同,它们没有牙齿的。” “那我捣碎了再给它们吃好了。”尼克罗斯不服气地说。 “天鹅不喜欢吃糖葫芦。”桑柠无可奈何地看着他,“我小时候曾经喂过它们。它们都很不高兴,于是全部飞走了。” “是吗?”尼克罗斯瞪大了眼睛,桑柠点点头,以为唬住了他,不料他却说,“它们是飞到法国去吗?” 桑柠头摇得像波浪鼓,“不是,它们飞到南极去了。南极你知道吧,我们去不了,就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尼克罗斯这才住了手。桑柠一边想着,一边思考着这小孩儿还是比自己笨,她小时候要用巧克力喂鱼,琬亭骗她说它们会全部游走,她却愣是没有相信她。 终于她连哄带骗地让他离开那个地方来到游乐场,她带着他玩旋转木马、滑索道等等,他又一律不感兴趣。这时亦轩打来电话说会议已经结束,听闻她正在游乐场为难,立刻开车来接。亦轩原只打算叫她领着孩子在公司里转转,不料她干干脆脆地带他出去了。他不禁笑了起来,反光镜里他的脸在夕阳下像水里的倒影一样一漾一漾的。 终于在游乐场里的一个小广场找到了他们。他们却没有在玩园子里的游戏,而在草坪的一角。尼克罗斯弯着腰看着什么,桑柠则干脆蜷着腿坐在台阶上,一大一小的,像是正玩得起劲。亦轩便不叫她,直接停了车,走到他们身旁去。当他走近了几步,便看见桑柠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叠方方正正的彩纸,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只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纸船。她的手里正拿着一只尚未完工的粉蓝『色』小船,尼克罗斯手里也拿着一只,有些笨拙地模仿着她。亦轩觉得有趣,也不出声,只是双手抱在胸前,用那种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一大一小。 桑柠发现了他。 亦轩弯腰拿起一只纸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笑道:“你是打算给这小家伙建立一只舰队吗?” 桑柠不同意地摇头:“我可不是好战分子,我们做的是商船。” 那小家伙见状也抬起头来,对着亦轩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法文,极不友好的样子。 亦轩一脸茫然,桑柠笑着告诉他:“你拿了他的船,他生气了。” 亦轩把纸船放回原处,对着他笑眯眯地说了声对不起,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便转向了桑柠:“他还听话吧?现在合同已经签定了,他们正在公司休息。我们赶紧回去吧。” “好的。”桑柠便站起身来,接着又弯腰去捡那些纸船,又伸手去拉尼克罗斯。尼克罗斯却挣脱她的手向后一退,极不情愿的嘟哝着。 亦轩问:“他怎么了?” 桑柠笑道:“刚才我答应了教他玩玻璃弹珠和陀螺,他知道要带他走,所以不高兴。” “那怎么办,现在时间很紧张。” “没事,”桑柠说,“附近有个小摊儿就有卖的。我们去买来,到了公司再教他玩。” 亦轩点了点头,桑柠也告诉了尼克罗斯这事,于是他便乖乖地跟着他们走到小摊边上。 看着桑柠内行地挑选那些东西,亦轩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你小时候经常玩这些男孩子玩的游戏吗?” 桑柠一边忙着挑一边说:“是的,小时候放学后经常在学校和男孩们玩陀螺啊,玻璃弹珠什么的,还有弹弓。” “用来打鸟吗?”亦轩问道。桑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鸟都很可爱,我们从不用来打鸟的。” “那拿来干什么?”亦轩问。 桑柠压低了声音:“用它打过管理大门的那个大叔的,他特别严厉,迟到了半分钟他便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们抓到教室前面。这就是我们报复的武器。” 亦轩笑了:“看样子把尼克罗斯交给你是交对人了。” 第1卷 第二十一章 汽车平稳地向前行驶,亦轩从反光镜里看到桑柠和尼克罗斯在后面玩得十分起劲儿,她低下头去时,一绺头发便垂了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庞,阳光落到她的头发上,她头顶的发丝便闪烁着彩『色』的光。那缕光线反『射』进入他的眼睛,他恍惚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这样的一幕不久前刚刚发生过。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阳光晃晕了。亦轩下了车电话便响起来了。他便对桑柠说:“你先领着他上去,我马上上来。” 桑柠点了点头,便拉着尼克罗斯往电梯口走去。他们刚走进电梯厢,亦轩却又追了进来,说:“没想到这么快就挂了。”桑柠以为是瑷蓁打的,因此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拉着尼克罗斯,静静地站着。 电梯到了十二层,突然哐当一声停住了。亦轩和桑柠都猛吃了一惊,桑柠下意识地抱紧了尼克罗斯的脑袋。亦轩和桑柠对望了一眼,默契地都没说话,却都明白电梯出了故障。她对亦轩说:“你快打报警电话,别让尼克罗斯吓着。小孩子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 亦轩点了点头,低头和善地对着尼克罗斯笑了笑,便拿下报警电话的话筒。尼克罗斯觉察到了一点异样,仰头问桑柠:“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电梯不再上升了?” “哦,没什么。是电梯的电用光了,这位叔叔正在打电话让人充电。你有电动小汽车吗,它们的电用完了,车也就停下来了。必须换上新的电池才能开动。” 尼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他们会马上换上新的电池吗?” “当然。”桑柠『摸』『摸』他的头。 尼克又说:“这里面太闷了,我想出去走走。” 桑柠一把抱住他:“不能出去,叔叔们正在门外工作,出去了就没办法工作了。”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我来教你玩游戏。” 那是瑷蓁他们一行人今天前去参加活动的地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难道,他们都被滞留在那里了? 桑柠在餐厅继续等。五点半到了,亦轩人没来,倒是来了个电话。她兴奋地说:“我在二楼靠窗的地方,你一上来就看见我了。” 不料亦轩却在电话里说:“对不起桑柠, m县下了暴雨,我们公司的一些人被困在那边了。我得马上去看看。”他的声音低低的,让人难以分辨出是惭愧还是焦虑。 桑柠一听便傻了:“那你一个人能行么?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亦轩说,“我能处理。欠你的下次补上。真是不好意思。” 桑柠说:“我没有关系,你要千万小心。” 亦轩听了她的话便宽心了。挂了电话后,他开车开得更快了。 桑柠一个人走出了餐厅。外面灰蒙蒙的,乌云也低低地压着。以前在南京的时候碰上这种天气是少不了要在夜里猛烈地下一场大雨的。在北京却不然。北京的雨比南京的雪还罕见。今天郊区倒下起了暴雨,想必是老天爷成心放她鸽子。她的心里像那秋天的荒原上急速的野风吹动成片的荒草。 m县。离这里挺远的,开车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亦轩在路上会碰到什么样的恶劣天气还说不定。m县?她心里又一惊。今天早上她在办公室曾经听几个同事在说今天在那边县城有个什么活动,抽取了十来个员工去参加。瑷蓁好像也在列中,还是负责人。这时她心底的谜团方才解开,怪不得这事让亦轩那么着急,原来他是担心瑷蓁的安全。瑷蓁从小到大便总在她前面,长得比她漂亮,学习比她好,手也比她巧。她向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反而总是骄傲地跟同学们炫耀自己是瑷蓁的朋友。 现在她也先一步认识亦轩了。她的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 一阵风吹来,大楼墙上的巨幅广告牌被吹得啪啦啦响。桑柠想起自己从小到大老爱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有两道巨大的广告牌,一直延伸到天上去了,仿佛整个天空都是它构成的,几道灯光反『射』到上面便成了星星和月亮。这种被人放鸽子的经历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为何比起上次和桑健雄的约会来,她觉得更加失落。大约是因为那时她才十一岁的缘故,人越是单纯的时候越不容易被烦恼困扰。 不想起这事还好,越想她越增添了一分凄凉之感。她关掉了手机,越来感到孤单的时候她越喜欢独处。但心里又担心万一亦轩,或者瑷蓁在紧急情况下会找她,于是关了不到一会儿她又打开了。 她一个人又闷,又不想回家。她想到了兰蕙。兰蕙已经在许氏工作了一个星期,和许银涛不久前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现在一门心思很甜美,自然顾不上桑柠。电话那头她正和许银涛在旋转餐厅晚餐,桑柠听她的声音都不像她平日的大嗓门,而是细声细语像工笔画里的小姐模样,听得她都有些郁闷。不管怎样,她那么开心总是件好事。于是挂了电话后她便上了公交车。天气不好,不如去看看妈妈吧!她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去她那里了。 刚刚下车,她突然又接到亦轩的电话:“桑柠,这边还下着大雨。其他人我都找到了,他们全部被困在了车里,都没有吃饭。可是见不着瑷蓁,他们说活动一结束她便一个人走了说要去什么地方。也没有人知道得清楚,打她手机又没有信号。你知道她在这边有什么亲戚朋友么?能想的都想出来我们赶紧找找。这种天气,她一个人落单实在是很危险!” 桑柠也知道很危险。瑷蓁是没有朋友的,看朋友这种事情比这暴雨还要罕见。但是,她一个人去了哪里?她努力地想。突然,一个影像跳入她的脑海。 “我想到了,她可能是去看帷源去了。帷源的墓碑在那边的陵园。” 亦轩听到她想到了一点线索,便欣慰地说:“太好了。我们这就去找她。你就别担心了。” 说罢他便挂了电话。桑柠听到电话嘟嘟地响声,便也合上了扔进手提包里。 瑷蓁。帷源。亦轩。她闭上眼睛,猛吸一口气,他们的脸在眼前交替出现。 亦轩那边,天阴沉得可怕,雨正哗啦哗啦地下着,密不透风一样,好像全天下都是雨。亦轩来的时候虽然找了把伞,但全身还是很快就湿透了,衬衣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现出了肌肉的纹线。其他人先前已经又担忧又寒冷地等了一两个小时,谁也没有心情跟他再出去。有人借了他一件厚实的雨衣,他便一个人去了墓园。 他慢慢地走进墓地。整个天空下都是惨淡的漆黑,只有这墓园里反而有一线模糊的灯光。那灯光黄惨惨的,照耀着无数个林立的墓碑,晶莹的雨珠在空中飘飞。亦轩虽然不相信鬼神,在这样风雨交加的晚上来到墓地,他却有些担忧惊扰了无数魂灵的安眠。他的手在雨衣里握在一起,有点瑟瑟发抖。太冷了。风一阵比一阵寒凉,雨更是冷冰冰的,他的背脊上寒意一股股直往外冒。 多少人曾经在这土地上哭笑奔跑,然后又在此静静地长眠。他感叹道。虽然离县城不远,这里却没有车声人响,只有风雨交叠的呼啸和属于死亡和悼念的寂寥。他踩着那一滩滩从高的台阶流下来的积水,往上面走去,目光在墓地里搜寻。 走了几步他便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身材瘦瘦高高的,头上包着一根黑『色』的丝巾,影子被远处的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灯光下雨珠在她的身旁疯狂地跳舞,她看起来像一只瘦弱而单薄的黑蝴蝶。 郁帷源和自己同年却英年早逝。 亦轩有一种痛彻心扉之感。 他还知道,这是一个空墓。帷源的骨灰盒,早在那次已经沉入大海了。那是一个怎样的男孩子,他就像一把火那样熊熊燃烧着青春和智慧的光芒,热烈而短促。亦轩在心底对他却是又尊敬又羡慕的。他的有生之年都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在生活,潇洒而自由。这,正是他孜孜以求却始终不得的。 他本来是打算找到她后马上带她回去的。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在她身后静默地站着。整个墓园都充满了悼亡的气息,墓碑之间堆着几束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的白菊花瓣。 他们曾经那样深刻地爱着对方。生离死别所言说的只是肉身,阴阳永隔隔绝不了磅礴的爱情。 他这样想着。突然,那女孩转过身来向他走来。路灯照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头,但令他吃惊的是,这竟然不是瑷蓁。 第1卷 第二十二章 亦轩赶回队伍,只见瑷蓁正坐在大巴中央的位置,低头用笔在做计算。瑷蓁抬头见到他,讶异地问:“你怎么来了?” 亦轩答道:“我听说这边暴雨冲垮了道路,怕你们赶不回去明天的大会。所以就过来看看。” 瑷蓁笑道:“你不怕你来了一起困在这边了?” 亦轩说:“开始有点担心。不过想着试试看车能不能开进来。能开进来就差不多也能出去。”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同事,就她一个人的头发是湿漉漉的,问道,“你刚才去哪儿了?” 瑷蓁说:“我们之前给工程师的图里有一个标记颜『色』标错了,我上次看到了放在一边的,不料却被小程混在其它图里拿来了。我打他们电话打不通,怕后面事情一多把这事忘了,就亲自去了一趟。” 她的语调很平静,仿佛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其实这也确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亦轩还是开了口。 “我以为你……” “你以为什么?”瑷蓁一边继续低头计算一边问他。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来说:“你以为,我去拜祭帷源了?”她这一抬头才注意到他身上湿淋淋的。 “是的。”他说,“我还去墓园找你了。” 瑷蓁一笑:“谢谢你。我本来也准备去看看他。但突然下了雨,就取消了。” 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汽车就要开动。亦轩见时间差不多了,他便起身下车。他下车后,车上便有人低头窃窃私语。不过男未婚女未嫁,大家也就八卦两句便作罢。瑷蓁却完全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亦轩一下车,她便低头继续做事。任窗外大雨倾盆,她都视而不见。 亦轩开着车走在前面。途中给桑柠打了个电话。电话一响那边就接了,显然是一直候着。他说:“瑷蓁没事。你放心吧。” 接下来公司里又是一阵忙碌。接着便传来消息,罗庄的地许氏没有竞争得手,最后被许氏最大的竞争对手伟力拿走了。许静如大发雷霆。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文本来和桑柠一起来的,一转眼找不到桑柠,便到瑷蓁身边坐下。瑷蓁平日里和她往来不多,心想这大约是因为他们办公室的徐主任将请假生产,职位要空出来的原故。小文一坐下便跟她提起罗庄的地拍卖失利的事情。 瑷蓁笑道:“我早就猜到会这样了。” 小文问道:“你怎么猜到了?我们出的价也不低。” 瑷蓁道:“你难道不知道吗?徐经理的女朋友,就是伟力的项目负责人。” 小文惊诧道:“我怎么不知道?” 瑷蓁笑道:“对啊。亏你还是传说中的新闻播报呢。以后记得更新消息吧。话又说回来了,人家躲你还来不及,哪会告诉你。” 过几天便出来了徐经理辞职的消息。大家都知道辞职不过是个体面的称谓,实际上是被开了。徐经理收拾着东西恨恨地走到电梯口,瑷蓁正要上楼喝东西,见到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罗经理沮丧中带着一丝不屑地摇摇头:“董事长这么多疑,让人真不甘心。”他突然恳切地看着瑷蓁说,“凌小姐,我忠告你一句,像你这么能干的人,趁早离开这里吧。在这个地方你要出头,得经历董事长一轮一轮的考验,即使这样,她也不会彻底相信你。我是觉得跟你投缘才告诉你这些的。也不知道为什么,打你第一天进公司我就觉得特别亲切、面熟,好像以前见过似的。” 瑷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笑。这时电梯到了。她替他让开路说:“电梯是下的。” 徐经理也不再说话,摇着头叹着气进了电梯厢。瑷蓁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片刻后,她面无表情地对着紧闭的电梯说:“你走好。你不走,我的楼就盖不起来。” 那时市场较好,公司正是人才紧缺的时候。许静如多疑归多疑,却又是惟才是用的,瑷蓁顶替徐经理的职位也就没什么悬念了。徐主任请假后,小文便暂时负责她的职位。小文对瑷蓁非常感激,特地把男朋友从澳洲带回来的礼物从家里带来给她。瑷蓁没有收,而是跟她说:“这种小事你就别这么在意了。前面的路还长,你好好做事才是真理。” 小文点头说:“我会的。以后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你尽管说。” 瑷蓁说:“我还真有一个忙看你帮得上帮不上。” “什么忙?” “帮我把桑柠赶出这个公司吧。” 这完全出乎小文意料之外,她惊愕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照做就是了。其实留着她,论学历,论才识,对你也是一个威胁,以后的晋升,哪会有这次这么容易。” 小文听她说得也不无道理,便试探着问:“那……我该怎么把她赶出去呢?” 瑷蓁道:“公司有规定,两次测评不合格就要辞退的。今后整个小组的工作分配大权都在你手里。具体怎么办,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小文道:“那我把最麻烦最棘手,大家都不会的活儿都给她?” 瑷蓁笑道:“你可以这样试一下,但是我想结果你会失望的。我想对于她而言,你最好是让她做最简单最枯燥的活,比如财务报表,无休止的重复的数字,我敢担保,几番下来她必定出大岔子。” 小文见她一边看着文件,一边说得自信满满,不禁疑『惑』起来,正想问个明白她究竟和桑柠有什么过节,但是瑷蓁却抬起头来问:“怎么,还有事?” 小文忙摇摇头。 瑷蓁说:“那你出去吧。记住了,让她知难而退就可以了,别做其它的小动作。” 桑柠吃惊地发现,自从小文代理主任后,自己的工作白白多了很多。且都是些报表数字之类的东西,枯燥无味而且堆积如山。她找到小文问个究竟,小文却不以为然地说:“我们部门就是做这些工作的,你不知道吗?” 桑柠辩解道:“我知道,可是也太多了,以前我都是起草和审核。” “所以才应该换一下内容啊。” “可是我学的是法律,而这些,都是会计的工作,你可以交给梅姐他们,这样会更有效率啊。” 小文看着她,像刚认识她似的:“我忘了你是学法律的了。既然你是学法律的,你为什么不到律所去展开你的专业理想而要跑到这里来呢?” 桑柠彻底无语了。沉默片刻后说:“好吧。我做。”说罢便转身过去。不料小文却叫住她。 “什么事?”她转头。 小文从办公桌上又举起一摞资料递到她手里:“这个,下周一开会要用的。” 桑柠不动声『色』地接过来。但接触到资料那一刹那她眼睛的余光看到小文嘴角有一丝笑意。心中的怒火顿时涌上心头,她真想一把把那对资料砸向她的脸。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迅速转过头向自己的位置走去。周围的人不明所以,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 瑷蓁升为部门经理刷新了公司先前的晋升记录,一时间成了公司上上下下的谈资。亦轩冒雨到m县找她的事情也因此被翻了出来。有人便说这林亦轩好像是董事长的亲戚,他跟董事长的侄子好像很熟络的,不少人心里便想瑷蓁来到许氏不到半年便提升两次,正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呢,原来是别有隐情。部门里一个大家管叫梅姐的,四个月前就以为自己会升职,不料瑷蓁捷足先登,心中一直不快,她逢人便说瑷蓁和亦轩的关系,添盐加醋越来越是不堪入耳。 这天餐厅里,同事们又谈起此事。桑柠因为手里事多,便晚来了一会儿,有同事一边招呼她一边给找位置。听到他们说的事,桑柠先是一愣,接着说:“这些事情都是捕风捉影,信不得的。” 小文说:“可是听说上次去m县开会的时候,下了暴雨,林亦轩匆匆赶去接她大家都知道的。她一定早就知道林亦轩是许静如的亲戚,不然她那么高傲的『性』格,怎么偏偏对他另眼相看。” 桑柠停下手中的勺子说:“这些都是谣言,林经理是接到董事长的指示才去m县接他们的。” 又有同事说:“你说得是有理。可是凌小姐好像总是针对你,你怎么反而处处维护她?” 桑柠说:“我没有维护她,只是就事论事。也没有觉得她特别针对我。” “还说没有,”那同事不同意地说,“你的提案也总被否定挑刺,许多会议也不让你参加,这不是针对你是什么?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还是她怕你是留学生给她造成威胁?” 桑柠一听她是越说越离谱了,忙摆摆手:“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提案是我自己做得不好,开会也是我自己想翘掉的。” 她正说着,瑷蓁就进了餐厅,大家马上不说话了。瑷蓁的面庞焕发着红光,头发挽成一个光滑的髻,身穿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微微卷起,她笑着,十分温和的样子。桑柠抬头看她,她的目光也正好落到这边,但马上又转向了别处。看着瑷蓁的背影,再回头便是小文对着瑷蓁微笑的神情,桑柠突然什么都明白了。是啊。用不断重复的数字来为难自己,除了瑷蓁别人怎么想得出来。 下班后人们纷纷收拾东西回家,桑柠却仍旧坐在位置上处理她那些资料。办公室有一好心的同事走过来执意要帮她,桑柠却谢绝了她的好意。因为这些资料千丝万缕不可分割,她帮也是白帮。 那人临走叹气说:“你一个人干的活儿都抵我们三天了。赶明儿我跟小文说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能烧你一个人不是。” 桑柠一听便乐了:“你赶紧走吧,要不就该火烧连营了。” 送走同事,桑柠打了杯水回来。正巧白雅也在打水,她便向白雅招呼,完了便转身回了办公室。白雅的记忆力是出了名的好,上次是因为接待法国人晕了头,这次她猛然想了起来。回到办公室,亦轩正收拾东西下班,她便说:“你还记得那个会法语的桑柠么?” 亦轩点头:“怎么了?” “她就是上次去见菲律宾客人路上撞到的那个女孩。你一直让我打听,原来竟然是得来全部费工夫。” 桑柠把所有资料收在一起,闭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便准备开工。本来她对于小文的安排充满了怨气,但想到瑷蓁这一层后这股怨气反而消失了。记得很久以前瑷蓁就说过这世界上有两样工作桑柠铁定做不好的,一是门卫,瑷蓁曾夸张地说如果要桑柠安静地坐着超过十分钟她定会七窍流血;二是会计,会计对桑柠而言就像是一个『逼』仄而狭长的小巷,她那种不定时起飞的想象力必定会让她在里面撞得遍体鳞伤。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不一会儿就让她的头皮发麻,接着变全部像小动物一样在纸面上活动起来,她怎么抓都抓不住。然而下周一之前必须出一份完整的结果,否则她的测评必定为不合格。想到这里,她才发现这一走神让自己忘记了刚刚是算到了十九行还是二十行,又得推倒重来。 这时,有人笃笃敲门。她知道门没锁,便头也不抬说进来。那人便进来了,并且迅速挡住了光线,一片阴影投『射』到了她的电脑上。 “这么晚还这么拼命?”来人说。 桑柠一听这声音耳熟,立刻抬起头。见到亦轩,她吃了一惊,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头用铅笔在刚刚的计算结果旁边做了标注,然后才指了指面前的资料摊手说:“没办法。周一开会要用的,上头催得紧。” 亦轩说:“怎么所有人都走了,就你一个人加班?” 桑柠笑:“因为我干活儿慢。你知道龟兔赛跑里面的乌龟。兔子一不睡觉,乌龟就要落后了。” 亦轩也笑了。他看了一眼她面前的文件,说:“全部是财务报表?你学会计的?” 桑柠无可奈何地说:“我没学过会计,只学过会计法。” 亦轩听了,沉默片刻便说:“明天不是周末吗?带回家做也可以。你别在公司呆着了,快八点了,连保安都要下班了。”桑柠正要说不,亦轩却转身拉门要走,一边回头说:“我办公室有合适的袋子,我拿给你装上,回家吃了饭再做吧。” 亦轩拿来袋子,一只手便拿起那摞文件放进袋子里,抬头问桑柠说还有吗?桑柠说没有了。于是便一起下楼。在楼下他把袋子交给桑柠。道别后,桑柠便向着公交车站走去,亦轩也转身去开车。走到车门前他突然想起自己本来是为上次的事情道歉的,却彻头彻尾忘了这事。下次吧。他一边想着一边启动了汽车。 亦轩回家后已经不早了,林远峰和许静如却都还没有回来。他见亦凡书房的灯亮着,便走了进去。亦凡的房屋面积不大,却是她最热爱的天地,这里孕育着她所有的梦想和快乐,也包藏着她无法言说的寂寞和忧伤。 亦轩进来时亦凡正在看大仲马的小说《黑郁金香》。见到亦轩她便满心欢喜地收起了书,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来辨认她的情绪。亦轩一脸笑容地走到她身边,拿起书桌上的书说:“又在看书。”接着他伸手调亮了台灯,“光线总是这么暗,看起书来多累。” 亦凡便笑嘻嘻地盯着他。其实刚才的光线又柔和又明亮,已经足够她舒舒服服地看书了,只是埋怨台灯不亮几乎已是他进门的习惯,亦凡时常在想这是不是因为亦轩担心她再把眼睛弄坏的缘故。 亦轩翻了翻封皮,皱着眉头:“又在看法国小说。你都快成法国『迷』了。” 这本来就是一本好书。我也本来就是法国『迷』。她用手语告诉他:我最近还在自学法文。我想将来能够看法文的原版小说,现在的小说经过翻译的都带着作者的理解,失去原来的滋味。 亦轩笑着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带着宠溺的味道说:“我们亦凡真是有理想。”接着又问,“爸还没有回来吗?” 是的。亦凡点点头,用手势说,他今天有一个演奏会。说是也不回来吃饭了。 这时外面传来门铃的声响,接着便是小凤的脚步声,是静如回来了。亦凡的心惯『性』地紧张起来。亦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安慰她似的,接着便说:“我先出去了。” 亦凡却没有立刻迎出去。十多年来她们都是这样生活的。母女之间,像是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总是难以亲密。亦凡不知道为何母亲的威严让她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和恐惧感,以致她十四年前的一阵责骂和几个耳光就让自己吓得再也不能说话。那已经过去十四年了。亦凡时常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看到大街上的广告,如果那天没有逃学去看那场电影,如果那天母亲不那么生气……现在她可能就是家里最喧闹的一个,那是她是多么淘气啊,一见到新奇的事情便唧唧喳喳问个没完,一了解新奇的事物便刨根就底地说个不停,以致于远峰常常戳着她的脑门说:“你成天这么吵,小心长大了嫁不出去。”亦轩有时候也会不耐烦:“亦凡你能安静点吗?等我做完作业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尽管那时她似乎不惹人喜欢,但家里却永远充满了一片片不绝于耳的笑声。 静如和亦轩在客厅里坐着聊天。他们开始谈的是公司的事情,静如似乎又对深圳的地产动了心。完毕她便问:“亦凡怎么样了?” 亦轩答道:“她在学法文。她一向喜欢外国文学,最近特别热衷法国文学。” “法文?”静如不大满意地说,“她总是喜欢这些虚幻的东西,像一朵飘浮的云,不沾天也不着地。” 亦轩说:“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她每天过得充实,这就够了。” 亦轩这些话虽然和静如观点相左,但她是在和他“谈心”,便不好多说。她抬头扶了扶眼镜,说:“那她一个人学行吗?恐怕又是三分钟的热情吧。”她的话算是勉强同意了亦凡学习法文,但对于她的决心却是十分怀疑的,静如向来认为文学、艺术这些都是“务虚”,是年轻人不脚踏实地的表现。 就此亦凡曾多次怀疑,母亲既然这么轻视文学艺术,为何当初她会爱上对艺术的执着几近疯狂的父亲? 亦凡在楼梯口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听着听着,竟然觉得乏味了。她始终认为哥哥和自己是一样的,向来对母亲的观念不敢苟同。但不同之处在于,哥哥对不同的观念可以不置可否地接纳它的存在,而她却不行,她对与自己不甚投缘的人,只懂得避而远之,这其中,包括母亲。 第1卷 第二十三章 周一一大早,小文便追着催桑柠要报表结果。桑柠疑『惑』地盯着她的脸,不知道她究竟是在为报表结果着急,还是在为她测评的那个不合格而兴奋。“桑柠,你做好了没?那个很着急。十点钟的会要用。”“做好了。这个周末我可都在加班呢。”桑柠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低头去开电脑。因为一个周末都没有上msn,她发现了好多留言。于是一个个打开窗口回。小文说:“你新来的不知道,这是忙季,加班很正常的。”桑柠看了她一眼,便不理她。小文以为她是在敷衍自己,追问道:“做好了在哪儿呢?你赶紧给我啊!”桑柠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移动,头也不抬地说:“我前天晚上就发到你邮箱了。你周末加班的时候可能看漏了。”小文一听这话,脸腾地红了。离开时才悻悻地抛来一句:“上班时候不要老聊msn。公司知道了要扣奖金的。” 十点钟的会议是瑷蓁主持的。小文没来得及事先告诉她,等到小文报告情况的时候,她也吃了一惊。会议结束后她留下了桑柠,问她:“你怎么做到的?”桑柠答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记得以前你曾经告诉过我碰到这种枯燥无味的东西就把它们当做攻城略地。我就是这样考上岭南中学,考上p大,拿到巴黎大学的全额奖学金的。这次这一仗虽场面不大,但我打得很艰辛,最后也总算侥幸赢了。”说到这里,桑柠有些动情,不知觉地走近了她一步,不料瑷蓁却后退了一步,惊慌地躲开她。桑柠疑『惑』地问:“你怎么了?”瑷蓁说了声没什么,便惊惶失措地收拾起桌上的文件匆匆离开了。 瑷蓁怎么了?桑柠疑『惑』地站在那里。 回到办公室,瑷蓁她掏出钥匙去开柜子的门,不料一用力,钥匙从中间断为两截。她打电话叫来修理工帮自己开锁,自己则坐到位置上喝水,一杯接一杯的,心里却还是久久不能平静。“凌小姐,你这个锁要不了了,我得把它撬下来。”修理工一边说,一边拿出小锤子卸那把锁上的小钉子,梆梆的声音满屋都是。瑷蓁的手握着水杯,越握越紧,突然一滑,整个杯子便摔到地上。修理工转过头来:“凌小姐,你没事吧?”瑷蓁摇摇头说没事,修理工又敲了两下,便说修好了。瑷蓁的头一阵眩晕,她用手支持着额头说了声谢谢,便送他出门。修理工一边走一边不太放心得看着她说:“凌小姐,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是不是生病了,赶紧去医院看看吧,拖不得。”瑷蓁转身关上门,身体靠在门上,虚脱地跌落到地上。耳边萦绕着梆梆梆的声音,声声震得她天旋地转。正这时,桌子上的电话却铃声大作,把她从无边的噩梦中惊醒。 电话是许静如的秘书张小姐打来的。这个张小姐已经年过四十,但因一直未婚,大家仍称她为小姐,她也乐此不疲。下午要开股东大会,开会前许静如要见她。 想也不用想她便可以确定许静如是要在宁平置地了。瑷蓁的嘴角浮上一丝微笑。她的手指轻轻在已经绸缪多时的那摞资料上弹了弹。低声对自己说:“凌瑷蓁,你准备好了吗?” 许静如毫无悬念地让瑷蓁去参加宁平的拍卖会,和亦轩一起,最好五亿拿下,六亿是顶价。 这次是瑷蓁第一次和许静如正面接触。 许静如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带着金边眼镜,颧骨微微凸起,鬓角几条皱纹堆在了一起。经年的『操』劳使她的衰老程度超过了她的年龄,浓烈的妆容依然掩盖不了她的疲惫和沧桑。 进许氏以来,瑷蓁一直特别关注许静如所谓的商业策略是怎样的。以她这几个月攒下的经验,从她要购买罗庄的地的消息一传出,瑷蓁便着力研究此事。但通过她对那块地以及许静如以前的作风来看,这只不过是她惯用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罢了。她真正想要的,不是眼下热得大红大紫的罗庄,而是『政府』规划里两年后将修通地铁的宁平。罗经理一着不慎成了冤大头。但不试深浅则罢,她这一试,才知道许静如对人的戒备心是如此的夸张。 虽然有传言说许静如手下的将才个个必经她的亲自挑选才会委以重任,但她只对瑷蓁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话便让她出去,自己则忙别的事情去了。瑷蓁起初不禁有些失望,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一切不才刚刚开始么,怎么可以如此急躁。 伟力上次高价买去罗庄的地耗掉一大笔钱,一时无法抽出资金来和许氏竞争,而别的公司又出不到许氏那么高的价钱,因此买宁平的地对于许氏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亦轩和瑷蓁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不过举举报价牌就可以了,因此竞买这天二人只是谈笑聊天,基本上没什么压力。 但在拍卖大厅坐定后,他们很快意识到情势有变。在开场三分钟时,伟力的项目经理霍伟之来了,他坐在前排的中央,自信满满。亦轩见瑷蓁一脸平静,压低声音问她:“怎么回事?”瑷蓁摇摇头:“按理说他们不应该有那么多活动资金才对。”亦轩又说:“难道是来提价的?”瑷蓁思考着说:“应该不太可能。他们不怕吃不了兜着走么?”亦轩点点头:“看看再说。” 拍卖师开始喊价了。价格很快升到了三亿,一大批小企业便偃旗息鼓了,到了四亿,就只剩稀疏三两家硬着头皮往上喊。瑷蓁便直接举起了五亿的牌子。周围一片哗然,有人在窃窃私语。拍卖师重复了两遍,正当大家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亦轩的目光投向了霍伟之。果然,霍伟之不动声『色』地举起了牌子。亦轩看不到数目,拍卖师已经在报数了:“五亿五千万。伟力的霍先生出到了五亿五千万。”下面一时哗然,人们纷纷向亦轩和瑷蓁投来目光,期待着他们的动静。瑷蓁正要举五亿六千万的牌子,亦轩一把按住了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别动,然后转身直接报数六亿。人群更是躁动了起来。瑷蓁转向他低声说:“我们已经到了董事长给出的底线了。”亦轩也低声应她说:“别急。这块地我们是志在必得。”瑷蓁肯定地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亦轩又不动声『色』地说:“放心吧。出了事我负责。你和我配合就好。”这时,霍伟之在前排已经举起六亿五千万的牌子了。大厅里反而寂静下来,所有人就像在电影院一样屏住呼吸,等待高『潮』的到来。瑷蓁转头看亦轩要出到多少,不料亦轩却丝毫没有举牌子的意思,而是在低头拨打电话。拍卖师报着六亿五千万的价格时,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霍伟之。他观察不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脸向左边微侧着,亦轩无法分辨他到底关注的什么。拍卖师重复了一遍,亦轩仍旧没有动静。瑷蓁正要举牌子,亦轩再次一把按住了她。等拍卖师重复了第二遍,大约三秒钟后,瑷蓁和亦轩几乎同时举了起来: “七亿。”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亦轩的目光仍旧停留在霍伟之身上。只见他微微动了动,手中举起的牌子又放下了。亦轩悬在嗓门的心方才安安稳稳地放了回去。 接下来便是花落许氏。亦轩和瑷蓁相视一笑,随着人群向大厅外走去。他的余光看见霍伟之看了他们几眼,但他不再关注他,而是筹谋着如何向许静如交待这平白多出的一亿了。 出了大厅瑷蓁便跟他开玩笑:“你说了出了事你负责的,我想听听你预备怎么负责?一亿啊,把你卖了也不行。” 亦轩笑道:“把我拆了分开卖也凑不够数。” 瑷蓁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话,只顾笑:“我不管的。出了事我直接往你身后躲。” 亦轩又笑:“那你请我吃饭为我饯行吧。” 瑷蓁点点头,指着前方一个小得几不可见的门面:“那里。” 亦轩看过去,皱着眉头说:“哪有你这么小气的人。” 瑷蓁笑道:“吃得太好就死而无憾了,给你留一点遗憾,好好活着找我讨债吧。” 那间馆子确实小得可怜。两张桌子间虽摆放着四张椅子,却只能同时坐下两个人。但店里头却是生机勃勃的,跑堂的小伙子麻利地上菜下单子,胖胖的老板娘在柜台前一边算帐一边盯着席上,防着有客人不付账就走了。瑷蓁要了份炒面,亦轩看着菜单一点概念也没有,便跟着她要了一模一样的。他们来得太快,服务员还没来得及清理桌子,上面还残留着之前吃饭的人留下的油渍。亦轩和瑷蓁相互看了一眼,都没有喊服务员,而是从旁边的篓子里取出发黄的餐巾纸来回地擦了两遍。亦轩从左往右,瑷蓁从右往左,方面不同,节奏却是一致的。亦轩抬头看着瑷蓁,她的目光完全落在手里的纸巾上,仿佛脑子里已经全然没有别的事情,唯一的目标便是把桌子清理干净。他不禁好奇地问道:“要是你,你会怎么向董事长交待这件事情?你就不怕她把我们开除了?”瑷蓁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说“要是你”,好像让她参与交待这个事情完完全全只是一个假设而已。但她只把这话当成了一个男人担责任的习惯心态,于是说:“我想董事长给我们的预算不是她可以接受的最高数目。”她看着他的眼睛,“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吗?”亦轩一笑,算是默认了,又问:“那你认为,她能接受的最高数目是多少呢?”瑷蓁反问:“那你认为呢?”亦轩笑道:“那我把我认为的数字写下来,看看我们想的差多少。”瑷蓁立刻表示赞同。亦轩掏出笔在纸片上写两个字,然后将纸片翻过来放在桌面的中央。瑷蓁却不说话,而是静静地伸出手做出了一个“八”的手势。她的手指细长而白净,那个八字也因此带着某种旋律,在空中变得生动起来。亦轩的嘴角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那个笑容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柔和。瑷蓁见状,急忙摊开纸片,只见上面静静躺着两个飘逸的大字:八亿。她抬头看着他,脑海里回想起在拍卖大厅里的情境。微微笑了。尽管是他使她的计划发生了变化,但无可否认,这个男人相当聪明。 从小饭馆往停车场走还有一千米的距离,饭后也正好走走,因此谁也不觉得远。 “你为什么会认为是八亿呢?”亦轩问道。 “因为它值这么多啊。董事长给我们交待任务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只不过是因为她没有想到伟力还会参与进来,因此轻敌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伟力能够抽出资金,我想他们甚至可能出到更高。” 亦轩笑道:“多亏了他们没有钱了。今天看到霍伟之,我还真捏了把汗。” 瑷蓁却沉默了片刻才说:“要不是你的心理战,今天我们怕是真要八亿才能拿得下来吧。” 这时,不远处有一堆人围在一起,两个人都驻足观望。只见有小情侣拨开人群出来,手里拿着大大的棉花糖,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亦轩望着他们说:“情人们的快乐总是如此简单。一个两块钱的,不过两勺白糖制成的棉花糖就让他们那么满足。” 瑷蓁淡漠地看着远处,轻轻笑了:“是啊。即使只是那么大的一场虚假繁华。” 后面的事情在意料之中。许静如虽然好不生气,但却绝口没提要处理他们俩,相反,很快给他们各自安排了新的工作。伟力的参与是她没有预料到的,因此给出了六亿的顶价。如果这两个年轻人为了这个顶价把地丢了…… 亦轩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她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接着转头对在旁边整理文件的张秘书说:“你去帮我查以下凌瑷蓁的档案吧。”张秘书跟着笑了:“静如姐,你又发现可用之才了?”许静如点点头说:“这个女孩子办事情够有气魄,不拖泥带水。”张秘书接过话说:“说起来和静如姐你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呢。”“我怎么了?”静如的脸上出现了只有在张秘书面前才会出现的和颜悦『色』。“你忘了你年轻的时候你那个做电器的林伯伯怎么说你来着,说你是商界的小旋风,威力无比呢。”说罢两人都笑了。 那天瑷蓁回到家,屋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给君子兰浇了水,把钢琴擦拭干净,然后转身回到卧室里去。卧室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柜子,浅灰『色』,陈旧的表面有些磨损了,和整个房间的整洁干净并不太协调。她其实也几次想扔掉它,可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她打开柜子,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一只淡绿『色』的水杯,一摞相册,还有许许多多零散的工艺品。瑷蓁摩挲着那对水晶燕子,完毕又放回柜子里锁了起来。她不知道桑柠为什么一定要坚持留下来,到底是为了她,还是别的原因,但是经过了上次的事情她放弃了赶走她的打算,何况她又有更重要的事情忙了。 第二天一大早,桑柠到办公室还没坐稳, 董事长办公室便来了电话:“桑柠小姐在吗?董事长请你过去一趟。” 办公室里又是一片哗然。桑柠则被搞得一头雾水。 到了董事长办公室,她似乎觉得气压都低了许多,胸口有些沉闷,像下雨前的天空。进去时许静如正在讲着电话,没有立刻招呼她,只是说了声请坐,便继续和她的某位老朋友谈着生意。桑柠坐在沙发上观察着她。 桑柠吸了口气,心里想:这绝对不是一位慈祥的母亲。 这时许静如已经挂断了电话。她抬起头来,看着桑柠说:“你叫桑柠?” 桑柠不知其意,点点头。 她微微颔首,说:“听张小姐说你会法文,那天帮克雷第先生照看孩子的就是你。” 桑柠仍不知其意,只好又点了点头。 于是她终于说出用意了。“是这样的,桑小姐。我的女儿正在学习法文,我希望请你给她一些帮助。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报酬也很丰厚。” 说完她便昂起头,等待着桑柠的肯定回答。 桑柠沉思片刻后,说:“请问您为什么不给她请家庭教师,而要找到我?这样我可能既不能全心全意地帮她,也做不好我的工作。” “工作你不用太过担心,多费费心思想想如何教好她就可以了。之所以不请专职的家庭教师我自有缘故,这个你不必费心。我只希望你在教她的时候,能够顺便跟她讲讲公司的事情。我希望她以后能把兴趣转移到许氏的业务上来。” 桑柠这时才恍然大悟,她之所以要找她,是让她去蛰伏在她女儿身边教导她把心思用到正途上来。 桑柠正要说话,门突然推开了。走进来的人是亦轩,他在门外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全部谈话。亦轩不顾两人的惊讶,径直走到许静如的办公桌边,说:“这事得征求亦凡的意见才行,她不见到觉得自己需要一位家庭教师——何况桑小姐也不见到是那么方便从事这份工作。” 许静如看了他一眼,静静地说:“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亦凡也没有道理会不同意。至于桑小姐——这要看她自己的意思,如果她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勉强。”说完,她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桑柠一眼。 桑柠识别了她那眼神的密码。这就像让她做选择题。而选项只有一个。 她看了看亦轩。片刻后转向许静如说:“好的,如果能够对令爱有任何帮助,将是我的荣幸。” 亦轩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他以为她会拒绝的。 见她答应了此事,许静如便无谓再费唇舌了。她客气地向她说了谢谢,实际上是在打发她走。桑柠也识趣地鞠了一躬,退出门来。 亦轩交代完事情回到办公室,白雅便走过来告诉他:“刚刚许先生和叶小姐一起来找过你。听说你去了总经理办公室便走了。他们像是约你打网球,让你早点下班。”许先生是指银涛,叶小姐便自然是指敏希。 “让我早点下班?”亦轩笑了,“这话他倒是会说。董事长今天在公司不走,看他自己敢不敢早点下班。” 白雅跟着笑了。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说:“这是叶小姐刚才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她几天前去了趟台湾的阿里山,这是专诚给你带回的茶叶。她说她知道你是爱喝茶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一定是银涛多嘴。银涛似乎习惯成天听风是雨地瞎掺和事情。自从新换了一个女朋友,便成天嚷嚷着要给他介绍一个。最近发现敏希对他有意,便在那儿一个劲地撮合他们。亦轩经常在想真希望哪天碰到个人让这个情场浪子死心塌地奋不顾身地尝尝感情的苦头才好,但是大约是他太温和的缘故,上帝也不把他的愿望放在心上,“诅咒”了这么久,银涛依旧潇潇洒洒地风流快活,他看上的女孩子也一个个手到擒来,完全没有漏网之鱼。 他看着手中的茶叶,又想起敏希。记忆里的敏希养尊处优,跋扈中带着北京女孩的直率,虽然亦轩未曾想过男女之事,但确实是不错的朋友。但自从三年前她的母亲『自杀』之后,她的家换了一个家,她也换了一个人。亦轩有时候想帮帮她。但几番下来他便无可奈何地发现很多时候厄运是没有办法分担的,唯一的解决途径便是当事人的勇敢承受。想到这里,他的眼前浮现着瑷蓁的笑脸。 他正想着,许静如那边又传话过来,让他今天早点下班带桑柠回去和亦凡见见面。亦轩心想大约她也是担心亦凡会不乐意,因此把这个难题转手交给了他。于是他拨响了银涛的电话说:“对不起,我今天有事必须提前回家,不能和你们一起打球。代我问候敏希,就说她的礼物我已经收到,十分感谢。”他明知道敏希就在银涛身边却仍旧让他传话。男女之间的事情,如果注定没有可能,多一事便不如少一事。今天爽了他们的约只为给亦凡介绍家庭教师。他心里有一种隐约的预感,亦凡会喜欢桑柠。 第1卷 第二十四章 到了傍晚,亦轩便载着桑柠,向家中奔驰而来。 半个小时过后,车停在了家门口。桑柠打量着他们的住宅,很像她在法国时在城郊看到那些栋栋小楼,精巧雅致。但更吸引她的是门前的那个十平米开外的小院,低矮稀疏的竹篱笆墙上爬着蔷薇,小墙内是一颗年轻的桂树,树下一丛勺『药』开得茂盛。连接小院和屋子的是约两米长短的木桥,『潮』湿却清洁,一帘两平米宽的瀑布沿着石墙垂下,落到桥下那方清澈的小池,溅起一带的水花儿。池心游弋着一群彩『色』的金鱼。除了锦鲤,桑柠再叫不出其它的名字来。但她小时候在南京的小巷里曾经经常趴在鱼店的橱窗看鱼,因此知道这些品种都价格不菲。 桑柠一直梦想着拥有这样的一个家。 屋子里的亦凡听到汽车声响,莫名地紧张起来。但是在大门开合很久之后都没有人走进客厅的动静。她试探着走出房门,只见他俩站在门口的小院里,桑柠正盯着花坛里那一簇油绿的鸢尾花叶出神。 亦轩见到亦凡,便叫她的名字。桑柠也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那一刹那,两个女孩都吃了一惊。 “是你?” 亦凡点点头,笑容无法抑制地出现在脸上。 亦轩惊讶万分地看着她们,说:“你们认识?这怎么可能?我才认识她不过两个月。” 亦凡笑而不答。 “那么,”桑柠指着亦轩,试探地问,“上次帮你打的那个电话的那头,就是他吗?” 亦凡又点点头,没有动作,只顾笑。一任亦轩疑『惑』地立在那里。 亦轩笑『吟』『吟』地走过去,拍了拍亦凡的脑袋:“亦凡,你必须抽空给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桑柠站在那株金叶榛旁,如沐春风。停顿几秒后她弯下腰去,伸手拨弄着那扁长而肥厚的花叶,喜盈盈地眯着眼睛笑:“这是你种的吗?我第一次在北京见到自己种植的鸢尾花。” “你认识鸢尾花?”亦轩转头说,“我们家这丫头一直拿它当宝呢,从春到秋,不知道成天在上面花了多少功夫!” “岂止认识。”夕阳的余晖照了桑柠一脸。“它又名蓝蝴蝶,大家都叫它扁竹花。小时候我在乡下亲戚家第一次见到便『迷』上了它,它的叶儿像剑一样修长,丝带一样柔韧,花朵白中带蓝,如鸢似蝶,展翅欲飞的样子,一丛一丛地生长在竹林和溪水边,是我见过最自然清新的花种。这些年我一直在想等什么时候回到南方,我一定要溯溪而上去寻觅它的芳踪。” “你如果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些花种。”亦凡看着桑柠一脸惋惜又向往的神情,说,“不久前刚刚采集了一些。” “那太好了。不过这种花的种子采集后就应该立即播种,不适合长时间的干藏。”桑柠笑嘻嘻地说,“不过我还是乐于试试的。谢谢你,亦凡。”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亦凡困『惑』地瞪大眼睛。 桑柠眨巴着眼睛:“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你哥哥已经亦凡这样,亦凡那样地提到你一千一万次了。” 于是三人都笑了。那天在亦凡的记忆中他们三个在花园里站了好久,一直在笑。她看到亦轩的目光不时地落在桑柠的身上。而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不会抬头,但那张白皙而瘦小的脸上,便静悄悄地飘过一片红云。 两个星期过去了。关于瑷蓁和亦轩的留言散去了很多。但偏偏在这即将散尽的时候,传到了静如的耳朵里。 张小姐正好拿到瑷蓁的资料。静如惊讶地发现除了瑷蓁的大学时代,以前的经历居然无处可查,她的所有履历表父母这栏都是空白。这分明就是个孤儿。静如不喜欢孤儿。孤儿在她心目中是大都是『性』格乖张和缺乏修养的,要不就是脆弱得不堪风雨。 这个女孩子,虽然工作能力还不错,但和亦轩交往,绝对不行。 张秘书见她又呈现出深沉难懂的表情,便劝说道:“只是传言而已,他们不过稍微密切,是否真是恋爱关系还不是定数。” 静如却并不在意她的“劝解”。对她而言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必须扼杀这种趋势。按她在商场的计算方法考量,这样投资最小,收益最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只是秋意日深,天气也逐日增凉,重阳后还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又添几分凄凉冷落。这天恰是周末,桑柠坐在窗前,手托着下巴,盯着窗台那啪嗒的雨滴出神。那些零落的小雨像珠帘一样挂在窗外,玲珑剔透的,分外惹人喜欢。只是一层秋雨一层凉,冬天的脚步近了。 小时候她最喜欢周末。没有功课的烦恼,可以在阳台上养花,或者和瑷蓁去北海放风筝。总之有数不清的趣事要做。现在长大了,反而孤单起来。也就是这么矛盾,小时候渴望长大了那份自由和不羁,可等长大了才发现不羁的只是形体,心灵之域和儿时想必反而因患得患失而变得更加踟躇和犹豫。 比如她,越是长大越是多了许多烦恼。如今房间里堆满了近日的素描画,东倒西歪杂『乱』无章。 真像心情。 最让她苦恼的就是桑健雄。她心底并不怪他,时间一长甚至有些想念他。但是她却不愿理会他那一次又一次的催促,她不能去看他。他放弃了妈妈,放弃了瑷蓁,选择了如今的一切,这份偶然的孤独和思念是他应当承受的,她想。可是她却总是如此不安。 她刚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桑健雄似乎生过她的气,那段日子里他几乎和她断绝了联系。但一个月后终于捱不住挂念,便开始来电询问她的生活起居,她无意说漏了房间较热,第二天他的亲信汪钟伦便带人来装了空调。尽管那次让她深受“触动”,但她却仍旧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既然已经出来了,她就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这是妈妈以身作则教给她的。当初离婚时她走得凄凉,走得孤单,却走得坚强勇敢。桑柠也决心这样去做。 但是这次,有所不同的是,桑健雄不再打电话来,而是发来一封简单的电子邮件,寥寥数句,没有一点情绪的流『露』。更让她感到惊奇的是他还特别用上了一张浅蓝的信纸。桑健雄不是一个懂得浪漫诗情的人,不会伤春悲秋,只是关注是否盈利而不做无谓的投资,对生意是对生活是对感情也是。而这次,他却用了一张极为雅致的信纸,画面上是浅浅的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上有几只雪白的海鸥来回盘旋,沙滩上一个男人正牵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幸福地笑着,踮起脚尖把手中的一个贝壳扔到远远的海里……这是太寻常不过的一张信纸,可是桑柠却为之颤动了一下。她似乎一刹那明白了爸爸不再电话邀请的原因:他似乎不再能承受女儿那冷冰冰的拒绝,而是用一封短短的邮件和简约的信笺来传递他内心的呼唤。 但是她没有立刻回复。父亲那忧伤的脸和母亲那落寞的眼神交替在她眼前闪现。平日里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念他,但他在向她挥手时,她却本能地退到妈妈的阵营里来。 “爸爸。”桑柠心里一阵酸楚。她仿佛看到桑健雄风烛残年孤独终老的样子。 她在心动摇那一刹那拨响了琬亭的电话。 琬亭似乎在电话机旁,电话铃一响便接过了话筒。桑柠愉快地叫了声妈妈。 “是柠柠吗?”琬亭的声音听起来又欣慰又兴奋,“不知为何我总有种预感你会打电话来,因此一直守在电话机旁没有离开呢……没想到你倒真打来了。” 桑柠笑着说:“我上周忙着别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您了,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大了,理应有自己的世界。”琬亭道“瑷蓁呢,上次你说你找到她了,可是她怎么从来没有给过我电话?她的情况有没有好些?” “噢她现在好多了。她刚刚升了经理,说是会忙上一阵子。过段时间我便和她去看你。”桑柠连忙说。 “那就太好了。”琬亭说。桑柠正想着怎么开口说爸爸的事情,琬亭却先提起了。“柠柠,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你爸爸?” 桑柠沉默着,没有回答。 “柠柠。”琬亭的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的味道,“你应当去看看他。” “妈妈,”桑柠激动地叫了起来,“你没有道理这么宽容。” “这不是对你爸爸的宽容,这是妈妈对你的忠告。你应该坦然接受你爸爸对你的关心,缺失了它,无论你们之间的哪一个都会留下遗憾的。” 桑柠便心烦意『乱』起来。“嗯我知道了。我会抽空去看他的。”她突然失去了兴致,接着又闲话了几句,便挂断了。桑柠呆呆地盯着电话机发楞。打这个电话之前,她的心本来几乎已经定下来了,可是打完这个电话,她反而泄气了。妈妈的包容照耀着爸爸的自私,她心中的天平又一次倾斜了。 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到地上,溅起一地水花儿。许静如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用匙子轻轻地搅动着那半杯没有喝完的意大利咖啡。她微微皱着眉头,沉思着。刚刚送走了张秘书,她说了一大堆的话,也留下了一大摞资料。 “桑柠是桑健雄的女儿。”张秘书告诉她这个消息。桑健雄,她当然是知道的,而且还有过生意的来往,她甚至曾经出于礼节安排过亦轩和他的女儿见面。这个人虽然来自南方,但在北京不足十年便闯出如此一番天地,自然不可小视。何况,他现在正做得得心应手的酒店和旅行社,正是许氏所缺乏的。和桑健雄的合作,也一直列在她的计划之中。可是,这样的人物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许氏,心甘情愿地担任一个小职员?她几天前在一次商务会议上曾经向桑健雄探问起他女儿的情况,不料他似乎难以启齿地回避了。于是她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凌瑷蓁小姐也是桑健雄一手带大的。”这个消息的杀伤力并不比前一个轻。刚刚从张秘书的口中她得知瑷蓁和桑柠一起长大,平日里却素无来往,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或许是桑健雄蓄意安排的,他的用意她却不得而知。所以她顺水推舟地安排桑柠做了亦凡的老师,除了帮亦凡外,目的就是让她浮出水面生活在自己的视线之内。即使这一切都只是她多虑了,她还有自己的其他打算。亦轩已经27岁,不久便会接管她的生意,在她退下之前,她必须给他选定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媳,辅佐他撑起许氏。之前她一直看好敏希的。但自从敏希的母亲被在外藏娇十多年的第三者打败后,叶家便易了主,敏希的地位也就不同了。目前之所以在人前还会让敏希和亦轩交往,无非是为了完成多年前和叶家先生和夫人做下的约定罢了。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蓝天一碧如洗。这天是桑柠第一次给亦凡正式上法语课。她们见到彼此都很欢喜,于是一上午的课程便在轻松的气氛中开始。然而这个轻松的开始使整个课程变得程序大『乱』。桑柠来时本来一本正经,俨然一个教书先生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准备了一份“课程大纲”,还和声细语地教亦凡单词的发音和变形规则。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叫“启蒙”的单词引发了一场祸『乱』,不知为何亦凡从它联想到了“启蒙运动”,再联想到了卢梭和狄德罗,于是二十分钟之内,两人便从“法语课”变质为“法国文学课”,进而变成“法国文学历史课”,她们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拉伯雷和蒙田谈到古典主义的兴盛和衰落,从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谈到卢梭的《忏悔录》,从《悲惨世界》谈到《人间喜剧》,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桑柠开始拿着她那张没用的“课程大纲”在那里当说书人的扇子指点江山,后来干脆把它扔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和亦凡讨论巴尔扎克、维多利亚雨果、福楼拜和罗曼罗兰。在亦凡的心目中桑柠平日的样子是极为温柔文静的,眼前这激情澎湃让她大开眼界。 听桑柠天南地北地侃了一通,亦凡惊异得目瞪口呆。你是学文学的,还是学历史的?她疑『惑』地问。 “我既不是学文学的,也不是学历史的。”桑柠笑道,接着又解释,“我喜欢的东西总是很多,因此博而不精便成了桑柠最大的专长。” 博而不精?亦凡不同意地摇摇头。她的言行可不是“博而不精”的体现,而应该是“博闻强识”、“博学多才”才对。 见亦凡不信,桑柠又解释:“比如法国的小说我前前后后读过十几本,但大都是囫囵吞枣,过目就忘,真正印象深刻的却少之又少!” 亦凡顾不上桑柠是不是“过目就忘”,光“过目”过几十本就已经令她心悦诚服了。于是她赶紧问:“你看过大仲马的《黑郁金香》吗?我最近刚刚读完这本小说!” “看过,并且印象很深刻。我喜欢里面的爱情,喧嚣里暗生的纯净,脆弱里含蕴的坚强,就像老蚌孕育的珍珠,至纯至美。” 她没有想到桑柠给予了这么高的评分,便笑着做手势:“那你喜欢大仲马别的作品吗?” 只见桑柠顿了顿,思考的样子,接着摇摇头:“谈不上太多喜欢——问题倒不在于他的作品,事实上是因为我喜欢的法国作家太多,所以他就很没有地位,但是所有的作家中,我最喜欢的是莫泊桑!” “为什么?”亦凡好奇地问。从莫泊桑在10年间完成300篇短篇小说和6部长篇小说的实践考察,他确实是一个天才的文学家。 桑柠却格格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般地在小屋里弥散。“因为他是我的本家呀,我姓桑,他也姓桑!我是垂枝桑,他是莫伯桑!” 接着,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门外传来亦轩上楼的脚步声。接着,门便推开了,他走了进来。亦凡和桑柠的目光便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学得怎么样了?”他微微一笑,问亦凡。 亦凡和桑柠对望了一眼,桑柠笑了,亦凡便回答他:很好,效率比想象的高多了。 他点点头:“那就好。”接着他便往外退,“我有事出去了。你们继续吧。” 他出去后,亦凡便告诉桑柠:昨天晚上听到妈妈和哥哥的谈话,她要哥哥去参加敏希姐姐家的舞会。敏希姐姐你知道吧,他们家做化妆品的,她和哥哥从小就认识,妈妈一直希望她和哥哥能够结婚呢。亦凡是因为觉得和桑柠投缘,把她视为了朋友才告知此事,不料桑柠的脸变成了黯淡的青『色』。 她强作镇定地问:“那也算青梅竹马了,感情一定很好吧?” 还行。敏希姐又漂亮又大方,哥哥、表哥和她一直相处得不错,她在年轻的一代中很有人缘。 桑柠机械地点点头,说:“那他们一定……很配。”她的手在课本上反复摩娑着,心猿意马地说,“我们继续课程吧。” 继续?亦凡讶异地看着她,我们的课程刚才就已经结束了。 “是吗?”桑柠尴尬地笑笑,“我倒忘了!” 尽管亦凡相信了她是无心之失,但接下来桑柠的情绪始终淡淡的,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她似乎也没有心情在家里流连,很快就告别了。 走出门后,桑柠站在小花园口,沮丧而落寞地看着门口空洞的大道。空中漂浮着几朵柔软的云,像棉被,像羽纱,像一片片雪白的丝绒。阳光落在庭前那片整齐的草地上,几株榆叶梅和金叶榛正轻轻地舞动着身肢。朵朵闪烁的光点便在树荫下悠闲地晃动。 自己是怎么了?桑柠懊恼地责问自己。难得见到他,难得和他有机会这么接近,怎么反而不开心了?在那一刻她方才有点明白:只要他的眼睛里看不到她,无论和他距离有多么近,也是天涯以远。 第1卷 第二十五章 她模糊地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慢慢从一侧开了过来,驶到她面前停下了。直到汽车“嘟嘟”地叫了两声,她才大梦方醒地回过神来。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亦轩正似笑非笑地向她致意。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慌『乱』地收拾自己毫无掩饰的情绪。车窗缓缓打开,亦轩半探出头来,说:“你要回去吧,我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桑柠又惊喜又疑『惑』。不是要去饭店参加生日party吗?这似乎一点也不顺路。 但她还是没有勇气拒绝他的好意。于是感激地一笑,上了车。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太耽误你的事情?” “不会的。”亦轩飞快地回答,“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片刻后他又说:“你家在哪里?我直接送你回家好了。” 桑柠一惊。他离家原来只是为了逃避许静如的查勤。桑柠想起那次酒会。尽管当时他“逃避”的是自己,她的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亦轩伸手帮她拎包,看见里面放在一个小小的画板,便问:“你很喜欢画画?” 桑柠点点头:“有时候闲着无聊就会出去走走,画画风景。你呢?送完我,又准备去哪里消磨时间呢?” “还没有想好……到处逛逛吧,天气似乎不错。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了,适合户外运动。” “那我们就去户外运动好了。反正你我都是闲人一个,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好啊,什么地方?”亦轩饶有兴致地问。 “花石公园!” “公园?”亦轩皱着眉头。北京的公园数不胜数,算是哪门子的好地方? “这可不是一般的公园。”桑柠解释道,“在它修建以前我就发现了这个地方,绿油油的草地,清澈的溪流,完全没有都市的喧嚣,既宁静又神秘,在那片树林里,能听到布谷鸟的轻啼,还能看到薄薄的雾气呢。小时候我便常常在那里写生,放风筝,划纸船,那里就是我的后花园。”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心似乎已经飞出车窗,飘到那神秘美好的地方去了。 亦轩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好,既然你说得这么好,我们就去那个公园。” 汽车在公园门口停下了。刚刚进门,桑柠便欢呼雀跃地吸了口气,接着又转身不满地叫道:“小时候这里还没有开发成公园,可以不买门票自由出入。”亦轩知道她是在抱怨人工痕迹给美景造成的败笔,于是笑道:“你可以往好的地方想,如果他们不来这里开发收钱保护,你的后花园里的丽山秀水不知在何年何月早就已变得不那么美丽『迷』人了!” 他们便沿着一条窄窄的小石子路往深处走去。这里对桑柠而言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她肆无忌惮地在前面行进着,亦轩则新奇地抬头打量着四围的精致。沿着小径是一排高大古老的树木,葱茏而挺拔,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洒落到地面,星星点点的一片金黄。 更远一点是一片硕大的草地,因为季节变换的缘故小草泛着微黄,在风中轻轻舞动。沿着草地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清澈的河水缓缓地流淌着。河面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独木桥,桥头是一丛郁郁葱葱的湘妃竹。他想起陶渊明曾经的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可见竹子是一种十分灵『性』的植物。然而竹子并不适合在北方生活,亦轩平时见到的竹子都又瘦又矮,毫无生气可言,因而见到这从竹子不禁眼前一亮。大约是因为近水的缘故吧。亦轩心想。他眯着眼睛向前方望去,前方的桑柠已经向溪边跑去。那摇动的群摆令他不禁联想到了那生长在竹林里和溪水畔的鸢尾花。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她的跟前。她已经在溪边的草地上坐下,黄『色』的草末沾了一身。亦轩笑道:“就这么坐下,不怕弄脏了衣服?”但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话音未落已经学着她坐了下来。“衣服脏了可以洗干净,但随意的心情却找不回来了。”桑柠笑眯眯地回答。亦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尽管他并没想那么多,但那种心中像闪电像激光一样的迅速而灿烂的激情他却有过体会。他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是的,在这种地方,心境悠然,连微笑也会情不自禁的。 面前清澈见底的溪水峥淙地流过草丛,阳光洒落到河面泛起一片光华,亦轩拾起一块小小的鹅卵石扔进水里,叮咚一声,水面溅起一朵美丽的水花儿,一层层晕圈儿便向四周散开。他的行为触动了桑柠的记忆,她望着那层层水纹,惊喜地说:“小的时候,我很喜欢到河边,”她的鼻尖微微翘起,像是在努力感受河水的清凉,神情宁静而缥缈,“坐在桥头看风景,看月亮的倒影被河水『揉』碎,看渔船上的灯火洒落满河的星光……那种感觉真是美妙,白鹭湿着红扑扑的脚低低地飞翔,岸边的柳树轻轻地拍打着鳞鳞的波光……” “是的。它们太美了。”亦轩听着她的描绘,看着她的神思在遥远的记忆里『荡』漾,感动地说。 桑柠的脸上却飘过一丝忽明忽暗的落寞:“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瑷蓁还在她的身边。 那时,夏惜兰还没有进入她的生活。 那时,她们还没有长大。 长大是一件多么苦恼的事情。桑柠又想起了不肯长大的小泰莱莎,那宁愿永远停留在童年的女孩子。可是到了最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长大了。生活是一个会长高的魔盒,当你永远停驻在童年的高度,便望不见后来的世界。 亦轩便说:“美好的东西,不怕它逝去,而是怕被遗忘。只要它们永远存留在你的心间,你的梦里,这就够了。前行中风景不断驶过,前方总有新的幸福在等待。因为错过而永远珍惜,因为不再回来而永远收藏回忆。这不好吗?” 桑柠感激地一笑。怎么会“不好”。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再说下去,万一亦轩不能体会,反倒让他尴尬。她想着,便站了起来,笑盈盈地对着亦轩:“你说得对。所以我决定不再坐在河岸感伤了,我要带你去一些美丽的地方。我们现在看到的,还不及这里美景的十分之一呢!” 听她这么说,亦轩饶有兴致地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那现在我们就去领略剩下的美景吧!” 于是他们一起沿着河岸走着。这里听不到外面的车水马龙的繁华喧闹,看不到川流不息的都市行人,只有纯净的天空,宽阔的草地,和高高低低的树木。桑柠走在前面带路,不时与路旁弯腰劳作修建花枝的花王热情地招呼攀谈,她显然已经和他们很熟了。亦轩不禁有一种走进“桃花源”的感觉,和谐自然,民风淳朴,而刚才那扇公园的大门便成了桃花源的洞口了。要是桑柠和他想法一样,或许就不会那么讨厌那扇把都市繁华阻隔在外的大门了吧。 桑柠带着他走上一片满地苍黄的山坡,便停下了。她转过头来向着亦轩欢乐地招呼:“快呀快呀!”兴奋愉悦充盈着她的整个身心,她的手飞快地在风中舞动,阳光洒落在她的眉间脸上,亦轩看着她,恍惚看见了山岗上的一道彩虹。他不禁加快了脚步,飞快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山坡的顶上。 走到山坡他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有些疑心自己进入了一个幻想的世界。山坡的下面是一片蔚蓝『色』的湖水,宁静的湖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绿雾,枯黄的苇草在轻风中颤动,两只白鹭在苇草的中央梳理着美丽的羽『毛』。湖畔是一片整齐的银杏树林,金黄『色』的银杏树叶散落一地,无限诗情画意。目光越过树林,便是一个矮矮的山谷,谷底长满了金『色』的野草。亦轩在北京生长了二十七年,全国各地的名胜风景也游历无数,竟然不知身边有如此美丽的景致。他猛吸了口气。 桑柠站在他身边,笑靥如花:“我十三岁那年就发现了它,并且给这里的每一个景点都起了名字,这个湖灵秀而微小,阳光下金光点点,鱼儿浮出时波光点点,煞是好看,因此叫做点点湖,那边的那个小山谷看似平凡,实则充满了玄机,它的两侧的石头向中间突出,形成了一个瓶状,夏天骤雨之后如果阳光充足,地上的水汽浮到空中不能及时出来,便在中间形成一片浓浓的水雾,形状像天上的白云,因此称它落云湾……” 亦轩一脸叹服的样子:“那这片银杏树林呢,这么美,应该也有它的名字吧?” 桑柠叹息道:“它叫寂寞林。名字是瑷蓁取的。” 说完,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突然亦轩抬头问:“你有多久没有见过瑷蓁了?” “一个星期了。她升职后工作更忙了。” “不常见吗?”亦轩怀疑地问。 桑柠不太明白他的眼神,还以为他是在为她们的友谊惋惜,便笑道,“没有关系,或许时间长了,她就会原谅我了。” “或许,她的心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你的。”他说。亦轩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理想化的人,却对她们之间始终抱着一种不明所以的乐观心态。“我相信,你们终会有和好如初的一天。从小到大,我都被一个问题困『惑』着,家中父母并不亲密,和我们也不甚亲近,朋友虽然不少,但全都只适合热闹,我一直不懂得传说中那些感人至深的世间情感到底是什么样子,直到认识你们。看到你,看着瑷蓁,听着帷源的故事,传奇的身世,传奇的爱情,传奇的友谊……直到现在我还有一种读小说看电影的虚幻感。无论是极至的勇敢,还是极至的脆弱,都具有一种巨大的张力。瑷蓁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女孩子,并且她很喜欢一个人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而不给别人增添烦恼。她和你现在很远,或许只是因为她有自己要处理的事情和心情。尽管一切看起来还并不如意,但我还是相信终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桑柠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动着说:“我也常常这么想。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瑷蓁有什么事情必须要一个人处理而不可以让我帮她分担呢?我记得她小时候说过,即使我不能帮她分担,只要站在她的身边她也会感觉很好,而现在她完全不允许我站在她身边,我常常为此感到莫名的恐惧。”她将随手折下的芦苇在手上不停地绕圈,叹了口气说,“如果,当初出事的是我……” 亦轩伸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他也有过这样一种猜测,或许瑷蓁是因此无法原谅桑柠。但是如果她对薇薇都没有恨,又怎么可能怨恨桑柠呢? 他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不要去做这样的假设。帷源选择了保护你,只因为他认为你值得。” 他的声音自然带着几分让人信服的力量。桑柠不再分辩,认同地点了点头。她向着亦轩看去,他身后的一株枯黄的植物却吸引住了她的目光:“这里有一株水晶兰。”她又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亦轩,急切地问,“你喜欢水晶兰吗?” “水晶兰?”亦轩诧异地反问,“那是什么花?” 桑柠不禁有些失落。她早该知道,并不是所以事实都可以和她想象的一样的,他甚至不认识它。 亦轩还在问:“水晶兰,名字听着不错,是兰花的一种吗?我猜它是白『色』的,很美吧?” “它确实是白『色』的。不过并不属于兰花,它的故乡在海拔较高的地方,生命力十分顽强,即使在腐殖中,没有一片绿叶,也能盛开得明媚鲜妍。” “是吗?”亦轩好奇地走到她身旁,也蹲下身来,拾起一朵残枝举到桑柠的跟前:“我猜,它一定是你最喜欢的一种花了?” “不是。”桑柠猛摇着头,“它只是我喜欢的一种花儿,我最喜欢的花——公园里是不会有的。” “那是什么?” “它是属于自然的,叫蒲公英,又叫丁丁草。我喜欢它那淡淡的清香,黄『色』的花瓣,到了春深,它又戴上了白『色』的小帽子,风轻轻一吹,就带着它的孩子飘落到天涯去了。妈妈说那是一种悲伤的植物,可是正因为它如此悲伤,它的爱才这般深沉!” 亦轩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桑柠坐在山坡上,目光飘『荡』在远处。不知为何,他又重新注意起她的画板。那个小巧的,精致的黑『色』画板,却可以描绘整个世界的美丽。他想了想,提议道:“你怎么不画画了?不是说平日周末都会来这里写生吗?难道我的闯入,吓跑了你的灵感?” 桑柠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是啊,倒忘了画画了。 “那我现在开始。”她站起来拍拍尘土,向四周环视,“得选个好的角度。” 亦轩走到她的身后,从她的角度向前望去说:“这片湖面和树林以及背后的天空和白云就很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桑柠却咬着嘴唇,迟疑着说:“我在想,我画过太多的这里的景物了,要不你到前面去,做我的模特,这样我的画才能动起来。” 亦轩他抬着眼皮,同意地点点头,迈开步子走了几步。感觉差不多的时候便回头问桑柠:“可以了吗?” 桑柠笑若春风,不住地点头:“可以了,就这里!” 亦轩按照她的指示,在山坡上坐下了,从桑柠的角度,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侧脸,他整个身影便融入了淡泊明净的秋景里。桑柠拿出画笔勾勒线条,目光不时地落到他的身上。亦轩和树林,湖面,以及遥远的天空和白云便逐步落入了她的画板。 她的画笔飞快地在画板上奔跑,灵感像涌泉一样直往外冒。这时,亦轩的脸转了过去,整个胳膊也抬了起来。桑柠见状,慌忙阻止他:“不能动,不要转过脸去……”她的声音突然从空中落下,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传人了她的耳际,她顿时停止了发出任何声音,也停止了手中的画笔。 亦轩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示意她继续。 她的快乐是无法掩饰的。 为了不等待太久,她的画笔刷刷刷飞舞得更快了。不一会儿,亦轩便看到了纸面的自己。头发、眉眼、鼻子、嘴唇以及身后远远近近的风景。无一不是简单的勾描,却无一不生动。 “你把我画得太好了。”他说,“看得我都有些惭愧。” 没等桑柠说话,他已经打开了手机。 是瑷蓁打来的。 “是不是董事长发现你逃跑了?”桑柠见他表情不可捉『摸』,探问道。 亦轩摇头,坦白地说:“不是。是瑷蓁。”说完,他便重新拨了回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瑷蓁便接了。 “你有事找我?”他问。那边说着什么,他马上又答道:“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桑柠迅速捕捉了他那分为难的神『色』。 “瑷蓁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他伸手帮她收拾画板说,“我先送你回家。” 桑柠伸手去拦他,急切地说:“没有关系的,我以前也常常独自一人过来,这里的车站我熟悉得很,公交车一块钱半个小时就到家了,出租车只要二十分钟……你快过去吧,这里距离瑷蓁家可有不近的距离呢,瑷蓁现在一定饿坏了,她本身也有胃病……你路上开车小心一点,这一带路上虽然红绿灯并不太多,但交通状况总不太好……” “知道了,我想对于交通状况我比你熟悉。”亦轩注视着她,打断了她的话,“别再一块钱十块钱半小时二十分钟地算了,走吧,我送你回家。”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自带某种力量。他们急匆匆走出公园上了车,桑柠飞快地系好了安全带。 亦轩目光注视着前方,伸手发动了汽车:“不是吃饭的事情。是工地出事了。” 第1卷 第二十六章 送完桑柠,亦轩如约往公司赶。走在路上,瑷蓁来电话说最新消息是二期别墅在建工程中新架的一处衡量倒塌了,有几个工人被埋在了里面,伤情不明,让他直接去工地。 亦轩赶到时,工地外面已经被围观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亦轩走近去,只见人们在窃窃私语,说是『奸』商害人。 他急忙扒开人群往里走。工地的保安正在努力维持秩序。亦轩认识保安队长,见到他便问:“情况怎么样了?” 保安队长焦急地说:“外面秩序很『乱』。急救人员来没来。” “里面情况怎样了?” “下面压了三四个人,有人伤得轻,和外面可以对话,有人没有声音,不知是死是活。” “公司来了些什么人?” “我认识的只有凌小姐一个。出事不到一刻钟她就赶过来了。” 亦轩辞别他往里走。 到了工地现场,亦轩终于看清楚是情况。这栋大楼已经接近封顶,地下层为车库设计,一些施工用的材料放在那里。上午要收工时有几个工人放回一部分材料,突然间就出了事,整个出口都被堵住了。 “我早就说这里有问题,几天前就裂了缝了呢……”亦轩听到旁边有工人说。 “那你怎么没有报告?”另一工人问。 “切。你又不是不知道工头儿那脾气。我跟他说了句他说我乌鸦嘴要扣我工钱……” 亦轩在他们旁边停住了,注视着那栋楼地下层的出口。几块水泥板横挂在出口,上下都只留出不到一人高的距离,机器进不去,人又不敢进去。也没人敢去挪动那些水泥板,生怕引出连锁反应造成更大灾难。 几个工人弯着腰在门口和里面的工人喊话。 瑷蓁站在他们的最前头。 他大步流星走到她身边。 “怎么样了?” 瑷蓁抬头看到他,焦虑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随即又指着出口忧心忡忡地说:“都在里面。有工人要去救,我担心再出事所以拦下了,专业救援人员五分钟以后到。” 亦轩转脸向旁边一个喊话的工人,里面有他的老乡。“他们怎么样了?” 工人说:“其他几个人都还好,只是有擦伤。但是我的同乡被水泥板砸到了,还不知道怎么样。” “别着急。”亦轩伸手去安慰他,“救援人员一到,马上救他们出来。” 那工人却一把推开他的手说:“能不着急吗?人命关天呢!你们当然说得轻松了,发财的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受苦的是我们卖力气的!我老乡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他要是出了事,就绝了一家人的生路!” 瑷蓁正要说话,亦轩摇摇头,示意她什么都别说了。他在她的身边坐下来。 “你很担心?”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瑷蓁也坐了下来。她点点头,把脸蒙在手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我再也不想看到有人死去。” 这时,救援车呼啸而至。大家纷纷像看到救星一样站立起来。救援队员跳下车便跑步过来。人群自觉地让出路来。 “距离出事多长时间了?”领头的小队长问。 瑷蓁连忙答道:“快四十分钟了。” “多少人在里面?” “四个。” 救援队员们相互合计了一番,便七手八脚地展开行动。 亦轩走过来拍拍瑷蓁的肩:“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他指了指五米外的一个平台,“到那里去吧。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碍着他们。” 瑷蓁的脸『色』很差。但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到平台上去了。 救援工作比想象中的难度大。垮塌下来的部分整好卡在门口,而一个工人又正好压在里面,机械也不能妄动。经过了二十分钟才刚刚理出了一点头绪。而里面已经有工人在喊不行了,被压的人一直在流血,他们给他喂了水才支撑着,眼看着又要昏『迷』了,状况十分危险。 瑷蓁听到他们的喊话,立刻飞奔到门洞口去。亦轩也跟了过去。 “怎么样?很麻烦吗?”瑷蓁紧张地问救援人员。 救援人员说:“最快的办法是把这块水泥板撬开,但是它和其它连接在一起,我们又搞不清楚里面的人的位置,说不好就会掉下去砸到里面的人,所以现在我们只能慢慢地从旁边挖洞,这样最快也还要半个小时才可以联通。” “这怎么可以呢?”瑷蓁说,“里面的人,恐怕二十分钟都支撑不住了。” “这我们也没办法。”救援人员说,“我们必须为他们的生命安全着想,否则太冒险了。” 亦轩和瑷蓁对望一眼,无可奈何。见瑷蓁脸『色』苍白,他擒住她的手,扶她到一边坐下,随即走到洞口,对里面喊道:“里面的兄弟们,大家听好了,我是长河集团的项目负责人林亦轩,出了这样的事故深感惭愧和抱歉!我们的抢救工作正在努力进行,请大家一定要坚强,要支持住!如果有工友睡着了,大家一定要叫醒他!救护车正在外面等,很快洞就会打通,大家就可以爬出来了!现在洞口随时可能还会坍塌,大家千万别走近!” 里面有人在应和,有人在喊:“我们听到了,你们可别骗我们,要赶快,我们这里有人在流血,快支持不住了!” 约过了二十分钟,有救援人员说:“打通了!”瑷蓁和亦轩喜出望外地上去。陆续有工人从里面爬出来,他们的身上全是尘土,衣服和脸都被刮破了。 第三个人被拉出来后,一脸焦虑:“怎么办,韩师傅还在里头,他的腿受了伤动不了,一直在流血,快支持不住了!” 瑷蓁转向救援人员:“离彻底打通还有多长时间?” 救援人员疲惫地擦一把汗:“大概……还要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瑷蓁一把抓住他,“他怎么可能再支持四十分钟!” 救援人员无可奈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亦轩拉开她的手:“瑷蓁,别激动,这样反而会妨碍他们工作。” 瑷蓁一把甩开他的手,摇着头说:“你根本不知道,一个人不停在流血的人,四十分钟对他说来,实在太残忍了。” 亦轩一阵沉默后,走到墙边,对着里面喊:“韩师傅,你还好吗?” 里面传来了虚弱的声音:“我……我快不行了。” “韩师傅,你一定要支持住,救援人员正在努力,很快,很快就可以救你出来!” “不行了……我,我好困……” 亦轩赶紧又说:“你千万不能睡着啊,韩师傅!你的妻子在家等你回去,你的女儿和儿子还在等你供他们上学……” “我的女儿……她……” 瑷蓁一把推开亦轩,急切地说:“对,你的女儿,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她有多么爱她的爸爸妈妈,你要是现在睡着了,你知道她会有多么难过,她的整颗心都会破碎,她再不会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女生,她再也不会快乐……她一直在家门口的院子里等你,一直站在那里等你……” “我……” 这是里面发出的最后一声声音。亦轩的脸变得惨白。 瑷蓁伏在墙上:“韩师傅,我知道你累了,你不用说话,你听我说话,你的女儿现在在家门口等你,她逃学了,不去读书,在家门口等你,天上在下雨,好大的雨,她整个人都被雨淋得湿透了,她快感冒生病了,可是她在等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她就不会进屋,雨水也不会停止,她生病了,她发烧了,即使在病里她也在叫着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亦轩怔怔地看着瑷蓁。她跌坐在墙根下,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口里的喊叫一刻没停止,频率也越来越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救援人员转身说:“打开了打开了!” 接着便有几个戴着钢盔的人跑进洞里,担架过来了,韩师傅被抬了出来,救护车呼啸而去。 亦轩在瑷蓁身边坐下,轻声说:“韩师傅救出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瑷蓁停止了她的呼喊,恍若从另一个世界回来般,慢慢睁开了眼睛。 亦轩扶起她:“我们去医院看看。” 在急救室等了七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怎么样,医生?”瑷蓁、亦轩和韩师傅的老乡一起跑上前去。 医生说:“病人的求生意志很坚定,总算救过来了!不过现在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期。仍需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亦轩说:“谢谢你医生,给病人转加护病房,我们要条件最好的!” 瑷蓁长长松了口气。 转病房后,韩师傅的情况稳定了很多,加上他的老乡在看护着,医生便建议瑷蓁和亦轩离开,不要影响他的休息。 亦轩和瑷蓁走在马路上,晚风吹来,瑷蓁的头发轻轻飘起。 “瑷蓁。”亦轩轻轻叫她。 “嗯?”瑷蓁转头看他。 “今天你一定累坏了。” 瑷蓁一笑,摇摇头。 “瑷蓁。”亦轩又叫她。 瑷蓁又抬头看她。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瑷蓁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一定想问我怎么会说那些。” 亦轩停住了脚步:“是的。我今天实在是有点意外,也有点震撼。” 瑷蓁笑笑:“这很简单,我想,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就是父亲和母亲对儿女的爱。只有父亲这个角『色』,可以让韩师傅支撑下去。” 见亦轩沉默着,她继续说:“我小的时候,在一次郊游中,全家人出了车祸。爸爸妈妈伤得很重,送到医院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属于脑死亡,医生都说不行了,可是他们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一直活着,就是不肯停止呼吸,直到我和我弟弟忱儿脱离危险后抓住他们的手,才终于停止了心跳。”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提起父母的事情。亦轩仍旧看着她,仍旧沉默。 “父母的爱真的很伟大,足以超越生死。刚刚看到韩师傅化险为夷,我突然想,”瑷蓁的目光投向苍茫的天空,“或许当初我也应该那么呼唤我的爸爸妈妈,或许他们听到我的声音,也会用尽一切力量争取醒来……或许,我的过错,就可以得到救赎了。” 一辆汽车飞驰而过。 亦轩走到她跟前:“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见?” 瑷蓁答道:“我说我的肚子很饿,咱们应该找个地方吃饭了。”她看看手表,“不过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哪还有吃饭的地方。” 亦轩笑:“那可不一定哦。跟我来。” 瑷蓁好奇地跟着他,来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尽管已经接近午夜,这里的路边摊生意兴盛地很。瑷蓁惊奇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亦轩耸耸肩:“我也没来过,不过平时经常经过。那时我常想,什么样的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的时候会在这里吃东西呢?今天可以体会一下了。” 瑷蓁笑着在他身边坐下。老板娘拿来菜单,亦轩征询了一下瑷蓁的意见后,指着上面的几样东西说:“这个,这个,这个……” 老板娘笑道:“先生,你点得太多了,你们两个人吃不了。” “是吗?”亦轩有些为难地去掉了两项,问道,“多少钱?” “十五块。” 亦轩一惊:“这么便宜?” 老板娘笑道;“是啊。基本上就赚个辛苦钱。” 老板娘转身走后,瑷蓁噗哧笑了。 “你笑什么?” 瑷蓁道:“笑有这样实在的老板,也有你这么实在的客人。” 亦轩也跟着笑:“我现在明白了,原来在这里吃东西的心情是这样的。” 瑷蓁看着他,说:“我觉得你这个人特别有意思,总好像是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老实说,你从哪儿来的?” 亦轩被她这么突然一问,吃了一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瑷蓁笑着拍拍他的手:“我跟你开玩笑呢,觉得你的言行举止好像是生在富贵之家,从来不识民间疾苦一样。所以问你上辈子是从哪里来的,看是不是王孙贵族之类的。” 亦轩方松了一口气说:“你似乎在嘲笑我,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 老板娘把吃的上上来了。两个人便喜笑颜开地转移了话题。 瑷蓁伸手去拿肉串,见亦轩犹豫着不知如何下手,于是将手中的递给他:“看,要选这样的,这样的火候掌握得好,肉质也最鲜美。” 亦轩半信半疑地接过来:“看起来你很得心应手的样子?” 瑷蓁说:“我以前也不知道。是有朋友教我的。” 亦轩追问道:“这朋友现在在哪里?” 瑷蓁伸手拿起一串,凝神地看着:“她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我的地方。” 第1卷 第二十七章 亦轩把瑷蓁送回公寓,她却一夜午眠。小时候的画面屡屡在脑海里浮现。七八年前,大约桑柠上高中的时候,瑷蓁为冲刺高考常常看书到很晚,又不好意思麻烦宛亭帮她准备夜宵,恰好桑柠这个馋嘴猫特别『迷』恋楼下路边摊的吃的,于是俩人常常在十一二点溜出门,穿着睡衣拿着托盘站在马路边吃东西。因为桑柠特别讨人喜欢,摆摊的大婶把她们视为贵客,给她们的分量也要比常人多一些。 亦轩刚刚说坐在路边吃东西是什么样的感觉,瑷蓁再清楚不过了。 第二天是周末。瑷蓁从梦中醒来,突然想去看看桑柠,这才想起她甚至不知道桑柠现在住在哪里。 到公司处理完一点工作后,她径直到了桑柠的公寓。门竟然虚掩着,屋子里一片柔和的灯光。她的手还是有些瑟缩,但到底是落到门上,一声、两声,轻轻地敲着。可是没有任何反应。她低头一看,门口的垃圾桶不见了,想必她下楼倒垃圾去了。出门忘锁门,完全是桑柠的风格。 她轻轻推门进去,左侧便是桑柠的卧室。她的卧室是整个屋子里最大的房间,因为她永远有摆放不完的东西。卧室紧挨着阳台,当她刚刚接近,阳台上突然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声。她循声望去,一只灰『色』的小狗正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瑷蓁微微一笑,便走进了桑柠的房间。 走进房间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微笑便消失了。进门一个画架便挡住了她的去路,画架上一副刚刚完成的油画还没有取下来,那熟悉的湖水,熟悉的树林,画面上还有一个背影,那张侧着的脸,那高高的鼻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显然是一副“用心而作”的画。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油墨未干的画纸,轻轻颤动着。她慢慢抬起头,更加惊奇地发现不止这画架上,床头的墙上和书桌的墙上都贴满了同一张脸的画像。怪只怪她画得太传神,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人。她的目光落到其中一张的身上,那是一张简笔画,画面上的男生手握着一只网球拍正奋力地挥洒着。 这太突然了。她一瞬间无法理清思绪,只一个转身出了门。回家后她急匆匆地掏出那本陈年的相册,没等她打开那幅简笔画便掉了下来,和她刚刚看到的一模一样,而她却已经彻底忘记它的存在了。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她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xs,为什么和林亦轩熟识,他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认识了。 林亦轩。就她的认识看来,那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当年桑柠的自信并不盲目,她不会看错人。她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桑柠和自己从来就不一样。她的所有看似冒失的举动最后总会化险为夷,从而演变成一种轻描淡写的人生态度。 桑柠扔垃圾袋回来,没有觉察到有人来过。她笑着『揉』了『揉』小狗波儿那卷卷的『毛』发,便收拾东西去了。她决定去一趟“爸爸的家”看看爸爸,这种天气他的风湿又该犯了。 对对错错都先不理会了。她只是想看看他。听到她要回家的消息,桑健雄分外激动,马上说派人过来接她,她在这头说不用了,还是自己坐车,便挂了电话。 她坐在出租车上,还是有些犹疑。可这次她脑海中闪现的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夏惜兰的影像。许多年前,当她还是爸爸秘书的时候,每次在走廊上见到桑柠,总会一脸笑容地蹲下来,用手捏着她粉嘟嘟的小脸说:“柠柠好可爱哦,长得真像你爸爸,长大后一定是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儿!”尽管那时桑柠不到十岁,对于“漂亮”、“可爱”没有那么敏感的虚荣,但这位阿姨却是很令她喜欢的,可是后来,在桑柠无数次的梦里,夏惜兰的笑脸会逐渐扭曲最后变成童话里继母们通常的形象,温柔的嗓音也渐渐变成震耳欲聋的魔咒。 她刚刚下车便看见了桑健雄,他正站在大门口等她。几个月不见,他仍旧是魁梧的身材,浓浓的眉『毛』,没太多变化。桑柠从来都知道没有她们爸爸的生活轨迹也不会改变的。 见到桑柠,桑健雄喊了声:“柠柠!”调子不高,却轻易分辨出他很愉快。 “爸爸。”桑柠淡淡地说。 “你一定很累了吧?”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小包,尽管那里面只装着钱夹和手机,一点不沉。桑柠跟着她,向家中走去。这条路她曾经那么熟悉,此刻走起来却十分陌生。大约是因为北京天天变化的缘故,她疑心再过一段时间便不认得回家的路了。 桑柠一直低着头傻想,直到到了家门口,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要紧,她发现原本就小得可怜的那个花园,已经被减少了一半改成了一个车库。原来,夏惜兰也买了车。的 桑柠跟着健雄进门,夏惜兰便带着文昊从楼上走了下来。夏惜兰胖了一些,头发烫成了卷儿,身穿一件深绿『色』的上衣,眼皮有些浮肿。文昊已经长高了许多,眼睛像夏惜兰,鼻子却像健雄。见到桑柠有些忸怩,嗯嗯地叫了声姐姐,便一溜跑到房里去。夏惜兰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说:“柠柠,欢迎你回家。好久不来看你爸爸,他可想你了……”说罢又对着厨房尖声叫道:“张妈!柠柠回来了!你多做点她喜欢的菜!”其实桑柠要回来的消息两个小时前桑健雄便通知了徐妈买好菜了,她这么喊只是例行外交辞令而已,桑柠也听了个明白,便笑了笑说:“谢谢你。我先回房。” 她噔噔地上楼,进了房间,环视着周围。尽管几月不住,这房间还是纤尘不染,只是许多设备都换上了更新更好的。一架宽敞的雕花铁床,柠檬绿的窗帘低低垂着,床头的小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床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套睡衣,一套绿的,一套紫的,都是她喜欢的颜『色』。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桑健雄走进来,探问道,“喜欢吗?”的 “喜欢。”桑柠静静地回答,“只是我只住一晚,这太讲究了。”4 健雄听出了她的冷淡,却说:“没有关系。下次回来也用得着,毕竟这里是你家。” 桑柠默默。随后问:“我刚刚听到夏阿姨在喊张妈,徐妈呢?” 健雄答道:“徐妈的丈夫身体不好,她回家去了。” 桑柠又是默默。 健雄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便指着床头柜上基本小书说:“怕你闷,给你找了几本外国小说,你看,有《飘》,有《呼啸山庄》,还有《简爱》……” 桑柠翻了翻床头那几本书,没有抬头,简单地说:“这些我初中时候就都看过了,事实上,我还是最喜欢安徒生的童话,它构筑了一个梦一般的世界,却饱含着人生哲学。” 健雄听不懂她的话,只知道这些书并不合她心意,于是又说:“我知道你喜欢画画,也喜欢别人的画,前段时间有人开画展,我看着不错,便挑了几幅给你。” 桑柠知道他对这些向来没有判断力,他所谓的看着不错,必定是价格贵的。“爸爸,”桑柠笑着摇头,“我喜欢欣赏画,却不喜欢收藏画,我不喜欢把那些东西据为己有。” “那——好吧——”健雄尴尬地一笑,眼神黯淡了下去,但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说,“你先休息,晚饭时我再叫你……”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身去,慢慢地向外走。的 桑柠的心突然觉得别扭起来。她喊了声:“爸爸!” “什么事?”健雄迅速地转身。的 “离吃饭还有一会儿,我们坐下来聊聊天。” 健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的笑容:“好……好……”的3e 于是健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桑柠则斜靠在床头的墙上,正对着他。 “爸爸,”桑柠幽幽地问,“你幸福吗?” 健雄先是一愣,随即点点头:“是的。如果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讲,安定也是一种幸福的话。” “那么,你爱她吗?”桑柠又问。 健雄却笑了:“柠柠,爱情对于一个年近五旬的人而言,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只有在回忆里才能找到它。恋爱是年轻人的事。” “你不相信爱情。” “不,我相信。并且我也看到过。”健雄果断地否定了她,目光中却带着一丝隐约的哀愁,“但是,我也认为爱情只是人生旅途的一件行李,有些人会带到最后,有些人中途就丢弃了,但无论哪种,都必须明白,爱情并不能带给一个人完全的幸福感觉,两个人之间琐碎的、脆弱的关系很多,更多的时候,它们不是靠一句我爱你就可以维系的。”的 “那么,妈妈就是你中途丢弃的那件行李吗?” “不。”健雄激动地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要丢弃你妈妈,我放弃的是对她的爱情。你还年轻不能了解,爱情和婚姻不是那么绝对的一致,没有任何激情的东西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婚姻是那么奇怪的东西,平淡的生活会让人消磨掉爱情的斗志,可能让你的所爱变得不再光彩照人,也可能让你并不在意的人变得那么让你依恋。” “我不太明白,爸爸。” 健雄思忖着:“你妈妈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人,得到她对于任何男人而言可能都是一种骄傲。可是她就像那身华贵的衣裳,每个人都会向往,却不是每个人穿着都会合身。”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比方不太恰当,便转口说,“柠柠,没有人可以包办一个人的全部幸福。我发现你背负了很多,你应该试图让自己更轻松一些,你原本应该像许多人那样活着,逛街,购物,交男朋友……而不是总想这么多事情。”桑柠凝神地望着他说:“爸爸,你很自私。” “或许吧。”健雄似乎并不为之难过。但他马上伸手握着她的,“但是,你要相信,爸爸对你的心是没有任何私心的。爱情或许是一朵玫瑰花,会褪『色』,会凋零,但父母之爱却是一棵常青树,永远为你挡风避雨,直到他们死去,他们的灵魂仍在天上看着你们。人生聚散无常,没有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你只有带着他们给你的爱,好好地活着。” 桑柠大为震动。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爸爸是一个只懂得金钱和谋略的商人,原来他不是不懂得爱,而是对爱有自己的理解罢了。 这次发生在父女之间的谈心是他们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接下来的时间,她程式地和他们共餐,洗浴睡觉,脑子里却始终回『荡』着下午桑健雄说过的话。 第1卷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早上她就离开了。倒不是“家里”让她呆不下去,而是因为下午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黄昏十分,桑柠又来到林家。她最近来得很勤,这都是许静如的意思。其实学习法语对亦凡说来,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趣,既没有天赋,也没有耐心,到了后来,“学习”唯一的乐趣,便是因为可以和桑柠聊天。亦凡喜欢和桑柠聊天,不仅仅是因为她活泼幽默,总有一大堆的故事和话题,而在于桑柠是亦凡唯一可以谈心的同『性』朋友。每次桑柠到来时小凤一迎出去开门,亦凡便立刻愉快起来。 这天林远峰碰巧在家。他在家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其中大部分又是静如不在的时候,因此一年到头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他已经五十三岁,却仍是满头乌发,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国字的脸型仍不难看出他年轻时候的英俊潇洒。不知是艺术的熏陶还是天然使成,他总是流『露』着几分不羁的豪放和几分沉淀的冷郁。亦凡极至地爱他,却不敢和他亲近。远峰是那种让她“望而生畏”的人。 上课不久,便到了晚餐时间。远峰让小凤传话留桑柠晚饭。席间三人坐在一起。 桑柠环视一下周围,问亦凡:“你妈妈和哥哥不在家吃饭吗?” 亦凡随意地答:妈妈今晚要参加宴会,哥哥心情不大好,和表哥打球去了。 桑柠点点头说:“哦。”便开始和远峰攀谈。 在亦凡记忆里这是远峰第一次见到桑柠。见到她那一刹那,他似乎吃了一惊,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桑小姐,我们家亦凡让你费心了。这丫头看似温和,实则刁钻,要教好她可不容易。” 桑柠也笑了:“这项工作,我倒是乐此不疲呢。” 亦凡也跟着笑,她知道远峰看似贬她,实则夸她聪明,他就是这样,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儿女不好的。 亦凡看见父亲的目光不时落在桑柠的脸上,带着种审视的,阅读的味道。这让她有些过意不去,担心他吓坏了桑柠。 远峰又说话了:“桑小姐的父母都在北京吧?” 桑柠答:“是的。不过他们离婚了,我没有和他们同住,自己租了间公寓。” 听说她父母离婚,远峰不便再多问她家庭问题,于是点点头客套道:“年轻人趁早独立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接着他便吩咐小凤又拿来一双筷子,分别给亦凡和桑柠夹菜,一边赞叹:“这个不错,你可以尝尝。” 亦凡很少见到他对陌生人这么热情,有些诧异,他又说话了:“桑小姐有什么爱好没有?”桑柠答:“爱好很广泛,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好,都是三心二意,半途而废。小时候没少为此挨妈妈批评。” 远峰听罢笑了:“你妈妈一定很严厉了?” 桑柠摇头:“不,她很温和。小时候她和爸爸对我基本上都是放羊式的,让我满坡『乱』跑。从而给我养成了一大堆的坏『毛』病。” 听她这话,三人都笑了起来,远峰的眼底闪过一抹慈爱的光芒:“你真是个顽皮的女儿,一定让你的父母伤透了脑筋。” 桑柠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 吃完饭,远峰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你会弹钢琴吗?” “钢琴?”桑柠先是一愣,接着头摇成了拨浪鼓,“钢琴是属于舞台的,高贵典雅,光彩照人,学习它需要天赋,笨笨傻傻如我,想学也学不来的。”接着她又说:“林伯伯是驰名亚洲的大钢琴家,尽管我不懂音律,也是林伯伯的忠实fans。” 远峰钟情音乐半生,论实力,论名气,确实是享誉中外,全国上下能与之齐名的屈指可数,因此向来不缺乏奉承话。但桑柠话音落下,他似乎非常愉快。亦凡看在眼里,猜他一定对自己这位家庭教师满意极了。 难得见他这么高兴,亦凡便趁机请求他:爸爸,给我们弹奏一曲吧,你向来只为陌生人表演,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你的琴声了! “是吗?”远峰带着那种闲适的微笑,眯着眼睛看着她,接着又转向桑柠,桑柠同样期待地看着他,他的笑意更深了:“你们想听什么?” 亦凡兴奋地向他比划:你常弹的那首!我最喜欢那首! 远峰点点头,走到客厅一侧的钢琴边。琴身雍荣华贵,在耀眼的灯光下闪烁着光点。远峰的手开始在琴键上娴熟地跳跃。一个个音符像片片雪花,飘散到空中又洒落下来。亦凡情不自禁地笑了,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守在父亲身边,听着他弹那一支支优美的乐曲,又安心,又动听。 那些音符像一树花雨飘落到桑柠的脸上,和亦凡一样,她也从小便是琴声的忠实听众,她站在屋子的中央,一脸痴『迷』的样子,接着,那痴『迷』的神情慢慢地收拢,变换成一种犹疑、惊讶的神态,她的眉头开始微微蹙起,咬着嘴唇,似乎在用力分辨那每一个音符…… 为什么,为什么他弹奏的乐曲那么熟悉?为什么他弹奏的,是妈妈常弹的那首《太多的爱你》?“浮云一梦,流水十年,时光淌过你含笑的眉黛,岁华悄悄将梦儿裁减……” 她记得以前妈妈弹起这支曲子,她又搂着她的脖子问:“妈妈,这么好听的歌,是谁写的呀?”琬亭便笑:“是以前的一个朋友写的。”如果妈妈没有骗她,难道,林远峰也认识那位朋友? 她正要问林远峰,大门突然开了,亦轩回来了。他进门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想不到家里这么热闹,看样子我破坏这美好的气氛了。我还是走好啦!” 亦凡看他真的转身,连忙上去拉他,林远峰回过头来:“亦轩回来了?” 亦轩点了点头走进来,正好走到了桑柠身边。 记忆里那天远峰兴致很高,弹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亦凡听过的,没听过的都有。这个过程简直让亦凡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是怎样精湛的技术啊,那音符中饱蘸着热烈的感情,时而安静如林间鸟啼,时而喧闹如万马奔腾,大家都一脸痴醉。 演奏完第四首曲子,远峰从钢琴边站起来,走到他们跟前,对亦轩说:“已经很晚了。亦轩,你送桑小姐回家。”又转向桑柠:“桑小姐,以后要多来我们家玩!”的 亦轩和桑柠到了院子里,小凤正在给蝴蝶犬喂食。见到生人出来,那家伙便摇着黑黑的小脑袋冲着桑柠叫唤。亦轩站在桑柠的身边去,笑道:“别怕,这家伙很规矩的,它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桑柠目光落在那小狗身上,一边下台阶一边说:“我不害怕狗。我现在也养着一只。只是这种狗是什么品种的?我没大见过。”亦轩说:“它叫蝴蝶犬,聪明活泼且易于训练。全家人都很喜欢它。你养的狗是怎样的?”桑柠笑:“是只小灰癞皮狗,是我从大街上捡回来了,它的脚跛了,差点被汽车轧到,所以才带它回家。现在它的脚已经好了,满屋子『乱』跑。”亦轩方才想起来白雅说过的事情,连忙问:“差点被汽车轧到?那它受伤了吗?”“没有。只是吓了我一跳,估计那开车的人也吓了一跳。那个家伙……算它福大命大。”亦轩又问:“那你呢,你受伤了没有?” 桑柠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觉得我应该受伤?”接着她又答,“我没事。”亦轩方才放心地点头,说:“什么时候有机会,我很想去看看你的那只福大命大的小流浪狗。”桑柠说:“那好啊。只是,它可没有你的蝴蝶犬这么漂亮。” 亦轩摇摇头:“我倒是觉得,它一定比蝴蝶犬漂亮。” 第二天是一个明朗的晴天。瑷蓁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楼上的董事长办公室的张秘书前来传话,董事长要她立刻过去一趟。她镇定地点点头,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跟着张秘书去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入董事长办公室,可这次她方才注意到这是如何辉煌的一个房间,从地板到陈设,无一不散发出气势凌人的味道。瑷蓁进门后许静如就一直紧盯着她。 瑷蓁不紧不慢地在沙发上坐下。 许静如说话了:“凌小姐,我进公司不久,但成绩很突出。我非常欣赏你的做事风格。” 瑷蓁以为她就说这个,微微笑:“董事长过奖了。我只做了份内之事。” 许静如说:“别客套了,我喜欢就事论事。随后我还会交给你更重大的任务。当然,你必须把你的精力全部投入进来。” 瑷蓁听得『迷』糊:“董事长,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许静如说:“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我重视你的才能,希望你好好干,不要把心思放在别处,尤其是亦轩。你和他不合适,不会有结果的。”的 瑷蓁没想到她居然问到这个。但她还是镇定地笑着说:“这个好像是我的私人问题,董事长问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许静如抬抬眼镜,一脸肃『色』:“我认为完全合适。我今天就是在和你讨论私人问题。” 瑷蓁更加惊讶。她又莞尔一笑:“董事长可能是听闻了公司的传言吧?那些传言都是无中生有,我和林先生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许静如从抽屉里掏出一摞照片放到瑷蓁面前,“这里是你们曾经一起吃饭看电影的所有记录。比得上热恋的情侣了。” 瑷蓁低头看着那些照片,手哆嗦着。这一切确实让她始料不及。她怎么也想不到许静如会查探他们的事情查探得这么仔细,更令她惊疑的是亦轩和许静如的关系,她凭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地关注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仅仅为了杜绝办公室恋情? 正当她疑『惑』着,许静如的话却解开了她的疑『惑』:“凌小姐,相信你无话可说了吧?你和亦轩的感情,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亦轩会和敏希完婚,这是我们两家人早就达成的共识,你无谓再做任何期待。我看过你的业绩,欣赏你做事的风格,因此信任你是一个优秀的员工,所以我会让你留在长河集团继续发挥你的才干并期待你更杰出的表现。但这一切有个前提,你必须和亦轩断绝关系,否则,不要怪我采取其他不太客气的方法了。相信凌小姐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弊,你自会判断。” 瑷蓁这才恍然大悟。世界原来如此渺小,原来林亦轩是许静如的儿子,怪不得她那么器重他,一再委他以重任,怪不得亦轩曾经多次无意提到他生活在一个多么没有自由和温暖的家庭,怪不得他们的关系会在公司引起轩然大波。原来许静如就是他的母亲,他就是长河集团未来的继承人。自己多傻,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唯独她却蒙在鼓里。但她依旧清醒,依旧笑若春风:“我当然会判断。我不会放弃长河集团的大好前程。董事长今天之所以会找我是因为还不太了解我。对我而言,家庭,亲情,爱情都是靠不住的,惟独能让我依靠的就是事业。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会爱上林先生。” 许静如顿了顿:“光这个保证还不够。你还要保证,他不会爱上你。” 瑷蓁吸了一口冷气:“好的。我保证。” 她以为许静如会继续喋喋不休,不料她只是抬头扫了她一眼,说:“我相信你。”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 瑷蓁便站起来,微微欠身后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见许静如已经没有刚才的冷峻神『色』,而是用手抵着额头,皱着眉,几分难受的模样。退出门,她轻轻一笑:看样子,她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患上了那难缠的头痛病。 这种病,瑷蓁刚到桑家就患上了,持续了三四年之久。如果不是琬亭的细心照顾和桑柠每日帮她按摩,她可能至今仍未康复。那种病大都由于焦虑和疲惫所至,许静如『操』心公司全部事务,疑心又如此深重,难怪头痛,一个人的头脑发达得远超过了她的身体健康程度便难免会生疾病。这就是能人的短处。 发现许静如的短处,她激动不已。 总是『操』控别人命运的人,孰不知天下之大,也自有人会『操』控他们的命运。 第1卷 第二十九章 瑷蓁一上午都想着亦轩的事,以致做事频频失误。她慢慢回想和亦轩认识后的一些事,他和范银涛的亲近,他做事情的一些风格,无一不彰显出他的身份并不简单。只是自己太粗心了。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顶层想透透气。一到电梯口竟然遇见桑柠。桑柠正有些意外,不过更意外的竟然是瑷蓁说:“跟我来一趟吧。有点事找你。” 桑柠便跟着她到了顶楼。 这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二人站在栏杆边,距离很近。 瑷蓁转向桑柠说: “你和林亦轩很熟吗?” 桑柠意外地反问:“怎么了?”接着又说:“算不上很熟。碰巧认识并做了他妹妹的法语教师。就这么简单。” 桑柠有些隐瞒,瑷蓁却立刻相信了她的话。她叹了口气:“原来你早就知道林亦轩和许静如的关系。” 桑柠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瑷蓁见她一脸茫然,似乎对自己来长河集团的原因没有任何怀疑,再想想以前和长河集团打交道的时候因为太忙,都没怎么见桑柠,她也不见得知情。她若是不知道,就不用担心再林亦轩了。于是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桑柠却说:“我也有话问你。餐厅的大婶说你每天都要喝两杯咖啡。这样不太好。” 瑷蓁默然不语。 桑柠又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却很想见到你。” 瑷蓁看着她。桑柠也正迎着她的目光看着她。 她说:“桑柠,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需要借你一样东西,你很珍惜的东西,你会借给我吗?” 桑柠点点头:“我的所有东西也都是你的。别说借了,全部送给你都可以。” 瑷蓁摇头:“我不要你送给我。只是,借了之后,有可能就无法完整地还给你。” 桑柠摇头:“那也没关系。我的所有东西都愿意和你分享。” 说完,桑柠便转身,向楼下走去。她的身影在瑷蓁眼里变得渐渐模糊起来,直至消失。瑷蓁转身面对着城市的方向,目光投向远方的太阳。 “帷源,你一定要原谅我。” 韩师傅出院这天,瑷蓁去看他,不料亦轩正好也在。走出来时,瑷蓁说:“董事长早上找过我。” 亦轩问:“什么事?” 瑷蓁笑:“和我说起你。” “说我?”亦轩有点疑『惑』。 瑷蓁盯着他,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呢?” 说完,两人沿着熟悉的马路走。半晌亦轩停下了脚步,说:“瑷蓁,这件事我只是……没有跟你提起,不是想瞒你。” 瑷蓁笑:“开始我很生气。后来一想要换做我,差不多会和你做一样的选择。” 亦轩宽慰地笑了:“那董事长找你说我什么?” 瑷蓁狡黠一笑:“这个我可不告诉你。” 亦轩思量地看着她。其实猜猜他也能想到,便也不再追问。 瑷蓁也思量地看着他。片刻后突然说:“亦轩,你一直没有谈过恋爱吗?” 亦轩没做正面回答,而是说:“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瑷蓁道:“就是好奇。”见亦轩的反应算是默认了,便又问:“那有过喜欢的人吗?” 亦轩答道:“高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不过毕业后她去了澳洲,拿了绿卡,听说现在已经在那边结婚了。” 瑷蓁听罢哈哈笑:“想不到你喜欢上了一个华人。” 亦轩纠正道:“我喜欢的时候还不是华人。” 瑷蓁又问:“那现在还喜欢吗?” 亦轩摇头:“我已经记不清楚她的样子了。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和距离而改变的。” 瑷蓁正准备再打趣他,不料他却转向她:“你也可以做到。” 瑷蓁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她回答得那么轻松和笃定。亦轩看着她,知道她是在敷衍,却也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顺着霓虹投向夜空,突然想看看瑷蓁所相信的星座是什么样子。 那里却是漆黑一片,没有任何亮光。 此后静如决口没提找过瑷蓁的事,亦轩渐渐也就将这件事情淡忘了。 这天晚饭后,亦轩正在房间处理一些文件,静如走进房门,把一堆文件递给他:“这些策划案你看看,都是后天要在董事会上通过的,看完后列出你自己的主张安排。” 亦轩点点头。 静如又说:“后天是周末,晚上邀请敏希到家里来吃饭吧,也叫上银涛。” 亦轩道:“为什么要请她吃饭?今天又不是生日又不是节日。” 静如道:“这你不懂吗?人要走动才会亲近的。”说完瞄了亦轩一眼。 亦轩不以为然地一笑:“又要那么亲近做什么,我倒是听过君子之交淡如水。” 静如笑道:“不错,学会和我抬杠了,我又忘记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既然是成年人,是不是也应该为自己终生幸福筹谋一下了。” 亦轩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操』心的还不够多吗?这个就让我自己来处理。” 静如道:“我倒觉得,你自己处理得并不太好。”说罢,她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开,回到案头的一堆商户名单上,“长河集团是你外公辛苦创立的,尽管当初接手也并非我所愿,但出于对他的尊重与孝敬我让它一步一步地发展到今天,将来到了你的手里,我希望你也能够好好地将它守住,因此希望你在做任何选择的时候都要考虑进这个因素,多一点责任感。” 亦轩道:“我会尽力而为。” 静如道:“我却觉得你没有尽力。你要尽力,你会很容易明白自己在有些事情上应该怎样抉择,向左走向右走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希望你考虑清楚。” 亦轩沉默片刻,说:“我能够辨别自己的方向,很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在我在辨别方向时,我不希望任何人代劳。” 静如听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打住话题,点头道:“那我就相信你。这样的话你可以先走了。记得请敏希和银涛来吃饭的事情。” 亦轩道:“我会记得的。不过周末我有事,可能不能按时回来。” 静如沉默了,转身便向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说:“敏希和你的事情是很多年前我和你叶伯伯就约定好了的,叶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和我们现在联系虽不如以前了,但是还是长河集团的大股东之一。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反对,但是你必须给敏希一个体面的交待。最好是让她不愿意嫁给你。” 亦轩觉得很好笑。没什么情绪地说:“我和敏希一直就没什么,需要什么交待?并且你和叶伯伯的约定是你们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我的任务就是,策划书,处理文件,拿薪水。” 静如见他拧起来,并不想和他争执,只说:“你看着办吧。不过你还是要有一点责任心。不管怎样,凌瑷蓁绝对不可以。” 亦轩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孤儿。” 说罢,门已经合上了。亦轩无可奈何地一笑,目光便回到了电脑屏幕。 和桑柠谈过之后,瑷蓁放了大半个心。如果桑柠都不知道长河集团的事情,罗经理又已经离开,当年的事情便再不会被人记起了。 瑷蓁的计划里,除了猛然增加了亦轩这个环节,还有许多事情要她去做。这次许静如和她的谈话让她明白自己之前仍旧太小看她了。她多疑而精明,一定也已经知道了她和桑柠、桑健雄的关系,也一定会怀疑她来长河集团的动机。如果不给一个交代,而放任她调查下去,难保不会刨出帷源来。 说来也巧,这天中午在公司的餐厅里吃饭的人很多,她好不容易在靠墙的一个空位坐下,对面坐着的竟然是许静如身边的张秘书。 算来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熟人,因此善意地向她招呼,接着便从天气到时装地攀谈起来。 那张秘书虽然年过四十,对于『潮』流前线却是了如指掌。她的皮肤很黑,因为脸庞微胖,所以显不出皱纹。 瑷蓁见她里面穿着一件深紫的小衫,瑷蓁一眼便看出那是桑健雄名下的品牌,于是便说:“您的衣服很漂亮。” 张秘书听罢便笑:“凌小姐你真有眼力,这是今年在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中间最流行的针织衫了,又显档次又显瘦。大家都很喜欢呢。” “真是可惜。”瑷蓁一脸惋惜的样子,“要是早知道,我就托您帮我也代买一件了。我对衣服向来没有眼光。” 张秘书说:“没有关系啊,这个牌子很出名,是宏健出的,在许多商场你都可以找到的。”说完便盯着瑷蓁。 瑷蓁笑道:“那我就不买了。您以后最好也别买他们的东西了。宏健的东西我从来不用的。” “为什么?大家都说不错,款式很好,价格也适中……” 瑷蓁却故作轻松地一笑,似乎有不愿说出的难言之隐:“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不喜欢他们家的东西。” 张秘书反而好奇了:“凌小姐是个眼光独到的人。” 瑷蓁笑道:“这么说我倒是受不起,事实上是和宏健的老板打过交道,对他有些看法而已。”说罢她又低声补充道,“这话千万别让董事长知道,听说公司和宏健有合作计划,也不晓得他们私交怎样,不过她得知了定会不高兴的。” 张秘书说:“这倒没什么,董事长向来把公司利益和四人感情区分得一清二楚。只是你倒是让我好奇,怎么会对宏健的老板有什么交道和看法。” 瑷蓁低头笑而不答。张秘书见她不愿言说,也不好再做深入的探问,因此也只得作罢。 几天后,许静如便查证道瑷蓁之所以不在桑健雄的公司做事,只不过是因为和桑健雄的第二个太太不和而负气出走罢了。 又是一个傍晚的来临,城市里霓虹闪烁,辉映着空中那朦胧的月光,显得温情脉脉。几点星星寂寥地坠在夜空中眨巴眨巴眼睛,像是贪玩晚归的孩子。桑柠不禁想起以前在南京楼下的小花园里躺在草丛中数星星,数着数着便睡着了。星星是属于童年的,所以当她渐渐长大,飘离了儿时的土地,看到星星的次数也变得稀疏起来。 她一边想,一边随着涌动的人『潮』上车下车。她要去一个名叫“蝴蝶谷”的餐吧,见的人是兰蕙,地方也是她推荐的。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聊天了。 这个地方从内到外都很精巧,外面是红木外墙的双层小阁楼式,客人们就餐须沿着手工木刻雕花的小木梯拾级而上,进到餐厅里面去。餐厅里更是细致动人,地板上铺着翠绿的手工绣花地毯,桌椅整洁发亮,每一张桌子上面都有一盏橘『色』的花灯,天花板上则青藤缠绕,一直垂到过道上来,侍女们穿着整洁的民族服装,手托着鲜美诱人的食品走来走去,殷勤而恭敬地迎接往来的客人。 她的目光在餐厅里搜寻,终于落在了墙角的一个地方。哪儿粉紫『色』的花边窗帘轻轻落下,窗前挂着一串长长的淡绿『色』工艺品,兰蕙坐在窗前,梳着时髦的发髻,一脸的微笑。 她的变化实在太惊人了。这就是和阔公子恋爱的结果吗?桑柠又惊讶又担忧。 见到彼此她们都喜笑颜开的,天天在公司见面,现在在外面见了还是一口一个兰蕙桑柠地叫个不停。 “桑柠,这个是我送给你的。”兰蕙从包里掏出一串打磨得十分光洁的珍珠贝项链递到桑柠手中,“这是上个周末我们去斯里兰卡时给你买的。” “斯里兰卡?”桑柠张大嘴巴,“你跑得真够远的。是和许银涛一起去的吗?看样子你们感情不错。” “是的,他对我太好了。”兰蕙握着桑柠的手,激动地说,“开始我还以为他也只是和我玩玩,你知道的,他以前是那么出名的花花公子,而我,平凡如此,没有出挑的美貌,没有出挑的才华,更没有显赫的家世……” “别这么说丧气话。”桑柠笑道,“看看你,又漂亮又聪明。配一个许银涛绰绰有余。” 兰蕙又笑,快乐的,幸福的,感激的:“桑柠我是在对你说真心话。银涛他对我太好了,他真的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每次在他身边,我都觉得很有安全感,觉得他就是那个能让我一生幸福的男人。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全世界的幸福都堆在我们这里,每一天都充满了生命力。桑柠,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爱情是一件神奇的东西,它让人变得自信而宽容,还有一份安安稳稳的平静。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满眼都是他的影子,满心都是快乐的样子,和他一分开,一闭上眼睛便满脑子是他!怎么这么奇怪,一个人会失去自我地满门心思『迷』恋着另一个人!” 桑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想再见见如今的许银涛,看他是何方神圣,能将我们无法无天的兰蕙小姐彻底收降!” 听她这么说,兰蕙倒腼腆起来:“也没有那么好啦,只是不知为何就觉得他是天下第一。成天什么事情也不想做,只想和他一起。” 桑柠感叹道:“真想不到,你是我们三个中最早恋爱,最幸福的人。” 兰蕙听她这话,方才想起先前公司的传闻:“哎,对了,一直想问你个事情,公司里怎么有关于林亦轩和瑷蓁的传闻?大家都说他们是那种关系!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吧?把你和瑷蓁搞混了对不对?” 桑柠摇头:“看样子你没有搞清状况,别人绝对不会搞混我和瑷蓁,因为她一直不怎么理我。至于他们的关系……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样,只是知道亦轩很紧张瑷蓁的事情,真的很紧张。” 兰蕙撇嘴,嚷嚷道:“这就是瑷蓁不对了,虽然帷源因你而死,她也不能因此就抢你的男朋友……” 桑柠伸手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别『乱』说话。她根本就不知道我的事情,何况亦轩又不是我的男朋友,谈什么抢?并且是亦轩紧张她而已,她又没有怎样。”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可能是他们的缘分吧。” “你这人就是这么消极!”兰蕙反对地叫,“明明是你先认识姓林的,怎么什么事情到了别人那里就是缘分,到了你这便成了巧合?银涛说你在教林亦轩妹妹法文对吧?这可是你大好的机会!主动出击先俘获林亦轩的家人,再俘获林亦轩的心!从家庭到个人就跟『共产』党当初从农村包围城市一个道理,银涛说其中可包含着中国哲学!” “银涛说银涛说,你还有没有自己的观念?”桑柠又叹了口气,语气悠长而透着一股悲伤,“兰蕙啊兰蕙,我劝你少爱许银涛一点,你现在根本就中了他的毒了。上帝给孤独的人们许多剂良『药』,爱情便是其中一种,少服有利于健康,过量便会伤人。人类本身就是上天的一个玩笑,它在他们无助时给他们希望,又会在他们太幸福时让他们绝望,上天永远控制着人们的命运,因此让他们的心灵或者身体永远残缺。” 兰蕙听着她的话,有些震惊,有些敬佩,又有些感慨,但最终,她只会把它当作一个玩笑听听。“让我少爱他一点吗?”她说,“你别对我说,对我的心说吧,看它会不会听你的!或者对你自己说,能不能少爱林亦轩一点?”说着她又凑近桑柠,“看看你的眉头,就知道你做不到了。” 桑柠勉强一笑。她知道兰蕙是无法明白她的意思的。没有人会相信自己手中的幸福只是上天的玩笑,如果她不猜忌她在嫉妒已经是出于友情了。桑柠不是一个宿命主义者,但这确实就是宿命。 她不再“忠告”她了。有些自己笃信的观念别人无法体会,也未必就是对的。于是她说:“既然这么幸福,感情又很稳定,预备什么时候结婚?” “我和银涛商量过了,等他在长河集团真正立足,或者到外面另辟天地,我们就结婚!”兰蕙喜气洋洋地说,一双眼睛闪着亮光,仿佛明天就是她的婚礼。 桑柠听到她的话,仿佛又看到了当初幸福和瑷蓁和帷源。便说:“那就祝福你们了,天知道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幸福。” 兰蕙听着她的话,神采飞扬地点点头。她垂下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墙上青藤的倒影在杯中晃动,一漾一漾的。香甜的咖啡多了重暗影,她突然感觉有点隐约的恐慌。 “桑柠,我现在很幸福。”兰蕙诚恳地说,“你呢,你预备怎么办?” 桑柠耸耸肩。 “我觉得你应该主动一点。你不创造机会,他压根儿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你呢。你可以提醒他你们认识啊?或者找机会我让银涛约他出来,我们四个人再在一起玩?” 桑柠摇摇头。 “怎么了,你对自己没信心?” 桑柠说:“不是。只是,前不久瑷蓁找了我一次,问我如果她要借我一样东西我借不借。虽然我不知道她要借什么,但我知道,只要能够让她轻松一些,什么我都愿意给她。” “你气死我了。”兰蕙急得几乎要把她从座位上抓起来。“你说这些废话,是因为你胆小想逃避吧?” 桑柠摇摇头:“兰蕙你错了。我不胆小。如果说刚刚认识林亦轩时我有点犹豫是因为我不确定,现在走近了他,了解了他,我确定了。如果没有瑷蓁,哪怕下地狱上天堂,我会采用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让他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但是,因为如果他能够让让瑷蓁重新欢笑,即使让我消失永远不再见他,我也没有关系。” 兰蕙无可奈何地继续劝她:“傻瓜,你知道,爱情是不能让的。” 片刻后她听到桑柠的声音:“瑷蓁和帷源为了我,让的又何止是爱情。” 第1卷 第三十章 瑷蓁自从免除了许静如对她的怀疑,第二件事情便是努力工作。整个销售部一片繁忙。加班时时都有,员工们叫苦不迭。他们不敢直接找瑷蓁,便时常对着桑柠抱怨:“我说桑柠啊,这样加班可不行啊,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老公孩子做过晚餐了!”“凌小姐想升职想邀功,犯不着把我们拉下水呀!”“就那点少得可怜的加工费?我宁愿回家看足球去!” 桑柠被他们『逼』得无奈,只得再三好言相劝:“凌小姐并非想升职邀功,她只是希望我们销售部的业绩不要落后于别人!公司的其他部门的员工都勤恳工作,我们也不能落后呀!” “勤恳工作?如果不是他们加薪快升职机会多他们会那么拼命吗?说得好人家称我们白领,说得不好就是别人的高级佣人!报酬不高谁还肯干?这是帮许家赚钱,又不是四化建设!” 那些员工一个比一个能说,一天下来,桑柠的耳朵像轰炸机开过一样嗡嗡直响。虽然瑷蓁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但是,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像是得了强迫症。 工夫不负有心人,瑷蓁的业绩在长河集团几乎是空前绝后的。许静如从楼上看到楼下她忙碌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精明、果敢、理『性』而富有创造力。她曾经多少次期待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亦轩或者亦凡的身上,可是两个孩子,无疑都让她感受到“缺憾”。亦凡胆小怕事且不能说话,亦轩不像自己,倒有些像他那死去的舅舅,太过重情重义。而银涛,她可以养他一辈子,却不能委之重任。 总之,都让她那颗时常感受成功的心感受失落。如果说人生总有些缺憾,这对儿女应该就是她的缺憾吧!那么,和远峰的婚姻,到底又是她的幸福,还是缺憾呢?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突然有些虚空。正巧收到销售部上个月的业绩报告,她仔细看了看,发现凌瑷蓁的思想和用人能力都相当过人。于是便差人前去请来了她。瑷蓁以为许静如是想考她,而许静如的其实只是找她聊聊计划而已。就这样,两人各怀心事在办公室里坐下了。 “我看过你的业绩报告了,做得很不错,也很卖力。”许静如满意地笑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盯着她,似乎想看穿她如此“卖力”的目的。“你是想我给你升职吗?” “升职倒没有奢望。”瑷蓁答道,“我一年之内已经被破格提升两次,再被升职会折我的福分的。我只是希望用实际成绩来堵住公司里那些闲言碎语。”她微笑着直视许静如的眼睛:“相信总经理您也不想那些关于我升职是借林先生之力的传言在公司里阴魂不散。” “你很聪明。”许静如笑着审视她。她笑的时候腮帮微微鼓起,仿佛那笑容随时都会收回去一样,“不过这次你确实做到了对我的许诺。希望你以后能够继续做到。” 这时,张秘书走了进来,将一份包装很好的礼品盒放到了许静如面前,说:“总经理,您给敏希小姐准备的礼物已经取回来了。” 不用动脑筋瑷蓁也看得出来那里面一定是一条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许静如点头示意她放下,张秘书便恭敬地出去了。临走时她看了瑷蓁一眼,瑷蓁迅速记录了那个眼神,那个充满了神秘和深意的眼神。 “亦轩最近和敏希发展得很好。”许静如说,“不过你放心,只要你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我是一个生意人,最熟悉的商场准则就是公平交易。” 瑷蓁答道:“我是您的下属,没有道理不按照你的要求去做。至于叶小姐……”她微微一笑,十分婉转动人的美丽,但那笑容却又是深不可测的,“我想她应该只是总经理您的一个幌子而已,您真正满意的儿媳『妇』人选,应该不是叶小姐吧?” 她的话音刚刚落地,许静如手中的茶杯剧烈晃动起来。她哪会想到,除了拼命工作,瑷蓁还有一个主要工作便是研究她和叶家的关系。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许静如一双锐利的目光又落到她的身上。她一向自信她这样的目光可以使一切伪装都无处遁形。 不料对瑷蓁却丝毫没起作用。“这个道理很简单。”她笑,毫不在意的样子, “叶家虽然是屈指可数的名门望族,可是叶氏的生意和长河行道太不相同,合作机会不大。并且叶敏希虽然是叶氏的千金,但其生母早已过世,现在的叶氏夫人表面上对她十分疼爱,实际上却十分害怕她势力壮大危害她和的两个女儿的利益。如果和长河集团联姻,无疑对她不利,因此她会猜忌长河集团,不但合作不能开展,反而可能让长河集团成为他们母女的战场。试问长河集团又在这次联姻中有何利益可言?” 她的话句句在理,许静如又是那种浮在脸上的笑:“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不聪明一点,哪能为精明的总经理办事,又哪能在竞争如此激烈的长河集团出头?” 许静如的笑容还未褪去:“要知道,这年头一心想出头的女人,会做得很辛苦。”话音未落,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她的头痛病又犯了。于是她挥挥手,说:“我有点事情,你先走吧。继续好好干。” 瑷蓁却从沙发上站起来说:“董事长,如果您的头痛得厉害,光靠吃『药』是没有用的。您应该抽出时间出去放松一下,人生在世,最不应该为难的就是自己的健康。” 许静如暗暗一惊,却不动声『色』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头痛病?” 瑷蓁答道:“同病相怜,我小时候也曾为之苦恼。后来多亏了朋友的帮助,才渐渐康复。” “是吗?”许静如不大相信地问道,“真的有效吗?” “您可以试试看。” 许静如皱着眉,没有立刻回答。倒不是不相信她,而是着实有些放不下身份。正当她犹豫着,头盖骨又是一阵剧痛。于是她咬紧牙说了声:“好吧,让你试试。” 瑷蓁微微一笑,转身关上门,走到她的身后。许静如按照她的指示向后仰面躺下,瑷蓁的手便开始在她的角孙、百会、完骨、风府、颔厌和通天等『穴』位慢慢地指压。 电话突然响起。瑷蓁的手本能地停下,许静如却仍旧安然地闭着眼说:“别理会它。紧急的事情自会有张秘书帮我处理。”瑷蓁便继续。显然她很信任张秘书。对于通过她信任的人,她便不再怀疑。即使是她的仇人,她也不仅暗生佩服:就要这样的作风,才会成为一代商界女豪杰。 她一边想着,手一边在她的头上移动。许静如突然又说话了:“在想什么?”她觉察到了她的手有点脱离大脑的支配。瑷蓁正不知如何回答,许静如倒先帮她解围,“是不是在想刚才的电话?无谓费神的,其实天底下,哪有什么不做天就会塌下的事情。” “是的。”瑷蓁恭敬地答道。 许静如又问:“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患上这种病的?” 瑷蓁苦笑:“父母出了车祸,弟弟远去美国,那时太小,总做恶梦,慢慢地便积累成病了。”她轻松地叙述了一个并不轻松的故事。听得许静如也觉得是一个传奇。 “那你从小长大,一定非常辛苦。” “无所谓了。开始容易伤心,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 按摩了一阵,许静如倒真的感觉舒服多了。她满意地起身,说:“谢谢你。想不到你这双手,不但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企划书,而且会帮我解决这个医生都无法解决的难题。” 瑷蓁笑:“谈不上解决,这种问题,关键是要经常放松情绪,慢慢治疗。我当初配合着喝安神的茶,也花了两三年的时间才有所好转。” 许静如若有所思地点头,瑷蓁又说:“您也可以试试尝尝我配的安神茶。” 在销售部的带动下,其它部门也跟着加快了步伐。头一个忙碌起来的就是亦轩。许静如基本上已经把手里的很多重要事情都放手由他去做,她落得清闲,亦轩也得到锻炼。当然,她也没有过分冷落银涛,常常带他出席各种重要商务会议,并且半年内为他两次加薪。银涛自知身份特殊,工作十分卖力,但他当然清楚,许静如在投以好处的时候,必定另有所图。早在他十四岁的时候,他就已经领教了这位姑妈是如何的精明强悍。 这些日子里,每到下班时间,公司的人们纷纷散去,桑柠总是还坐着打印一份文稿。自从她升职之后,便换了这间崭新的办公室,她十分喜欢它的清新雅洁,虽然稍显狭窄,却是她一个人的空间。令她犹为满意的是,这间办公室正对着亦轩的。如果不关门,她一抬头便可以看到他低头办公的情景。最近因为公务繁忙,亦轩通常顾不上吃饭,有时饿着肚子,有时便用泡面代替,一个星期下来,整个人便消瘦了很多,桑柠都看在眼里。能做的却只有在天天下班后留下来,等到他处理完所有事情,自己再静悄悄地起身离开。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亦轩办公室的灯总是倒数第二个熄灭的,桑柠的,则是最后一个。 这天下午和往常一样,公司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桑柠和亦轩的灯还亮着。亦轩恰好提前完成工作,走出房门看到桑柠的办公室亮着灯,正诧异着,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吵闹声。他疑『惑』地循声望去,只见走廊上走来了两个熟悉的身影,亦轩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银涛和敏希。他俩似乎正在吵架,银涛沉着脸,敏希的则变得铁青,脸颊上还带着泪痕。他们看到亦轩也吃了一惊,不由得站住了。 桑柠听到声音也走出了房门,见到他们三个站在那里,有些纳闷。亦轩见到她向她点头致意。她迟疑了一下,便迈步向他们走去。 不需要亦轩的介绍,她从女孩的穿着气质就已经猜到了她是敏希。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敏希,那个被称作亦轩未婚妻的女孩,她曾经让桑柠产生无数联想。在她原来的意念中,这种女孩大都是打扮得一身珠光宝气,气焰嚣张且娇纵跋扈的,而眼前的敏希却带给她一个全新的阔小姐形象。她的妆容淡雅而得体,头发乌黑秀丽,身穿一件棕『色』的貂皮大衣,看起来又高雅又美好。最令桑柠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双手,手背光滑白皙,手指饱满而修长,不知会引来多少女孩的嫉妒。桑柠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也没有落到亦轩身上,更没有落到银涛身上,而是飘离在远处,带着一点淡淡的悲哀和绝望的神『色』。桑柠看到那种眼神出现在她那双美丽的眸子中,心不禁为之一痛。 她对叶敏希的第一印象竟然不是敌意,而是怜惜。 这也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和许银涛见面。见到彼此那刻他们都吓了一跳。和桑柠的交道不仅仅是两年前的事了,而且几个月前在酒会上桑柠为了逃避父亲司机的查勤还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桑柠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天啦,她那次怎么挑谁不好,偏偏挑了兰蕙的男朋友! 亦轩见到他们彼此诧异的目光,问:“怎么,你们认识?” 未等桑柠说话银涛便抢先答:“是的,曾经在酒会上见过面。”桑柠本以为他要顺势提起当初一起打网球的事,提到她提到兰蕙,不料他已经转开了话题,恨恨地说,“你看我的手,都是拜这位大小姐所赐!她心情不好找我出什么气!”说完他把手臂举到亦轩面前,脸还是红红的。 桑柠看过去,只见他手臂上一道鲜红的口子,正冒着血。流了一大滩血的说法有些夸张,但伤得不轻。看样子像是被皮包的链子划伤,他们先前的争吵想必激烈。 亦轩看了看敏希,又看了看银涛,说:“跟我到办公室包扎一下。” 他们三个一起向他的办公室走去。桑柠站在那里,不知如何自处,于是她转身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不知为何,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总是有些心猿意马,把刚刚放进提包的文件又拿了出来,把刚刚锁上的抽屉又打开。敏希的眼神,不,还有银涛的,反复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让她焦虑,让她担忧,让她困『惑』。我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又在担忧什么?她内心责怪自己的想象力又在泛滥了。 事实印证了她的担忧。一个星期之后,她正在餐厅里休息,正巧碰上副总经理办公室的于小姐,也就是银涛的秘书。于小姐有次下班路上鞋跟断了,是桑柠帮她叫的车,因此和桑柠认识。见到桑柠她便坐在她身边说:“今天忙了一天!按照董事长的吩咐挑了一天的喜贴样式,她都还不满意!” “喜贴?”桑柠惊问,“董事长家里有人结婚吗?” “是啊,”于小姐一脸抱怨的神『色』,“长河集团和叶氏联姻,这婚礼自然要格外排场热闹!备选的喜贴就是上千种样式!许先生还只是长河集团的表公子就这么风光,要是真轮到了林先生,这该阔绰成什么样子!” 桑柠的舌头开始打结:“你是说,是许银涛和叶敏希小姐要结婚了?” “是啊——”于小姐笑,“许先生可谓是情场浪子,交过多少个女朋友啊,现在终于要结婚了,也算是浪子回头吧……只是可怜了他新近的那个小鸟依人的女朋友,怕是还不知道这事呢……” 她话音未落,桑柠已经向弦上的箭『射』了出去。她顾不得等待电梯便疯狂地向楼梯跑去。她的脑子几乎爆炸开来,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就是兰蕙,兰蕙,兰蕙啊! 等她在广场上见到兰蕙时,兰蕙已经不是先前的兰蕙了。她百般憔悴,圆圆的脸蛋上挂着泪痕,双目无神地坐在水池的边上,仰着头望着天空那几朵飘忽的黑云。 桑柠走过去,一把抱住她的头:“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你的婚礼吗?怎么新娘换成了别人?” 兰蕙目光呆滞地,任她喊,任她摇晃,半晌才说出几个字:“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叶敏希嫁给银涛,就不会再对你构成威胁了……” 桑柠不理会她胡说八道:“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他变心了吗?他不是很爱很爱你吗?怎么一转眼,他便要去和别人结婚了呢!” “是的……他很爱我……”兰蕙发出那种令人心颤的干笑,“但是他更爱他的地位,他的金钱啊。许静如作主的婚姻,他如果不同意的话,他将会失去一切……这些年来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这就是他不要你的理由吗?你就相信了他吗?”桑柠的音调由悲伤转为了气愤,“这是多么幼稚和不负责任的话!他是个男人,为什么要心甘情愿放弃爱情而……” 兰蕙看着她,满脸泪水:“桑柠,我早说过,你即使不工作,你的父亲也能让你过上公主般的生活,所以你体会不到像我这样,银涛这样的人的悲哀!如果十几年前他没有跟着他姑姑走,他或许不会像现在这样醉心于名利和金钱!但是他来了!他感受了!并且他曾经拥有过!十几年前为了跟许静如走他甚至放弃了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如果要他为我放弃,这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桑柠完全不了解银涛的过去,因此对她的话也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知道他们的感情不能就这么算了,兰蕙不能就这么算了、正当她要再劝兰蕙打起精神去让许银涛回心转意,兰蕙突然扑倒在旁边的小石柱上,拼命地呕吐起来。桑柠开始以为她是伤心成病了,急忙过去扶起她要送医院,兰蕙却死活抱住柱子不肯跟着她走,她用那种哀求的、绝望的目光看着桑柠:“求求你,别让我去医院……” 她那蜡黄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点醒了桑柠。桑柠紧抓着她的手陡然松开了,她不能相信:“兰蕙……不要告诉我是真的” 兰蕙松开了石柱,整个人便滑到地上抱着腿嚎啕大哭起来。“是真的就是真的!最近一直这样……我开始也以为是得了感冒,结果到了医院,医生说……医生说……” “什么都别说了!”桑柠咬咬牙,跺跺脚,“我这就找他去!拖也要把他拖到你的面前向你道歉!”说罢,她便向着公司的方向飞快地奔跑。兰蕙伸出手急切地大叫着:“别去找他,不要去找他……”直到桑柠已经跑远,消失在街的尽头。 桑柠一口气跑到银涛的办公室,银涛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见桑柠闷头闷脑地闯了进来,先是一惊,接着又恢复了镇定的神『色』。于小姐见形势不妙,把选好的婚礼样贴放在他的面前,便闪了出去。桑柠愤愤地走到他的跟前,举起那张喜贴,又重重地扔到他的面前:“许银涛!请你告诉我,你面前的喜贴,是怎么回事!” 银涛漫不经心地一笑:“正如你看到的那回事!这请贴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会收到一份,相信你也会收到的。” “那么兰蕙呢?她那么相信你,那么爱你……” “请不要跟我说爱这个字。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也解释不清楚。我就是这么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打从第一天认识我兰蕙就知道。我也好奇她为什么要爱上我这样一个人。”银涛忿忿地说着,好像他不是甩人的而是被甩的一样愤世嫉俗。 桑柠哪管他那么多。“兰蕙怀孕了,你准备让她怎么办?即使你不知道什么是爱,你也该知道责任吧?” “责任?”银涛眯着眼睛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楚,语气却是充满了不屑和挑衅的,“小姐,我许银涛的风流韵事你知道,兰蕙知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的。和我上过床的女人不计其数,兰蕙是其中的几分之一我都数不清楚。你跟我谈责任,我是应该把她们一个个全部娶回家来吗?” 桑柠见他毫无愧『色』振振有词,怒火一下子冲垮了她的理智,她伸出手,奋力地挥向他的脸颊,不料在半空中就被他的手紧紧地握住了。银涛看着他,目光也变得阴沉而凶狠:“没有人可以教训我,尤其是女人!” 他把“女人”两个字说得特别重。 桑柠的手被他紧紧握住,摧筋断骨般的疼痛。但她迅速用另一只手拾起桌上的一本书向他砸去,许银涛躲闪不及,正好被砸中额头,那儿顷刻变得又红又肿。他咬咬牙『摸』着额头的伤口,却意外地没有发作:“这次,我就算是看在你为了兰蕙一时情急,原谅了你。以后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听到兰蕙这两个字。”说罢,他重重地甩开了桑柠的胳膊。 桑柠也平静下来,走近他,说:“许银涛,世界上没那么多真爱可以拿来奢侈的,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银涛楞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走吧。” 桑柠回头一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亦轩已经站在门口。他脸上淡漠没有表情,手里拿着文件,目光恳切。桑柠到门口拨开亦轩,头也不抬地走了出去。 亦轩默默地走到银涛跟前。 银涛开起玩笑:“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被女人教训这种糗事,又被你看到了。” 亦轩似乎觉得不太好笑。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说:“这是合同,都签完字了。”说完便拍拍他的肩膀要走。 银涛问:“今晚不一起吃饭了?” 亦轩停住了三两秒说:“不了。今晚有点别的事。”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他那一拍,却好像拍散了银涛所有意志。听到门合上的声音,一种愤懑的情绪涌上心头。等于小姐回到办公室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许银涛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头埋在胳膊弯,满地都是文件资料。 第1卷 第三十一章 走出办公室桑柠就给兰蕙电话,不过始终关机。她便收拾好东西回家。一路走着,脑子里一片混『乱』。进入十一月了,不到六点天『色』便开始转暗。上次在蝴蝶谷见面时兰蕙幸福的样子在她眼前浮现。 这世界怎么可以变化得这么快?瑷蓁的爱情。兰蕙的爱情。还有她自己的。为什么两个人在一起这么简单的事,完成起来却那么难? 她没头没脑得想着,这样走到了一个路口,却没注意到绿灯已经亮成红灯,她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一辆轿车飞驰过来。她正大惊失『色』,一只大手却抓紧她的胳膊把她拉了回来。轿车从她脚跟前飞驰而过。 桑柠惊魂未定地转身,身后的却是亦轩。 “你……”她说不出话来。 亦轩说:“你也太不注意安全了。这样很容易出事。” 桑柠没什么情绪:“不好意思,我……” 亦轩问:“你回家?” 桑柠点点头。又问:“你呢?还很忙吗?” 亦轩说:“下班了。只是不想回去。到处转转吧。” 桑柠吃惊地说:“这周围有什么好转的?” “我对这个比较没经验。”亦轩说,“那你说,哪里有意思?” 桑柠想想:“走过这个街口,那边有一个长长的巷子,里面有很多有趣的东西。” 亦轩笑:“你知道的还真多。如果你没事的话,就当我的向导吧。正好也可以找人说说话。” 桑柠看到一缕忧虑从亦轩的眼睛中闪过。便说:“好吧。” 亦轩的心里确实不太舒服。他和敏希、银涛一起长大,知道敏希和银涛之间格格不入,也知道敏希喜欢的是自己。敏希并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姐,她大方、懂事、『性』格也好,小时候社区里无论什么家庭的孩子都喜欢和她一起玩。记得七岁时有一次玩滑梯,她被一个洗衣店的女孩推了下来摔伤了,回到家却只说自己摔的,此后还被母亲禁足了一个星期。在她母亲去世前她一直都『性』格开朗,明媚爱笑。如果不是两家家长对他们婚姻的强烈促成引起了他的反感,如果敏希只是他偶然邂逅的普通女孩,他觉得他们之间说不定还会有发展的可能『性』。 可是这一切都是如果。他拒婚了。敏希虽然从来没有放弃过,但是也没有纠缠过,亦轩对她的歉疚也就没那么凸显。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拒婚”的结果竟然是敏希嫁给了银涛,更没想到的是,他们都没怎么反抗便答应了母亲和叶氏的安排。这注定是一场无爱的婚姻。不但会伤到银涛,伤到敏希,还伤到了兰蕙,桑柠的朋友。 想到这里,他的心对桑柠也怀着一分歉意。 以前每当他心情低沉,他会找银涛一起喝酒或者打球。现在,他成了事件的当事人,不能再找了。他漫无目的地出来,竟然遇到桑柠。 桑柠像只泥鳅一样在巷子里穿行,亦轩便跟在她身后。这条巷子里和外面的世界不同,到处是花店、小吃、还有卖金鱼的。 桑柠凑到卖金鱼的柜台前,亦轩也跟了过去。见桑柠看的却不是金鱼,而是几只小乌龟。 “你喜欢乌龟?”亦轩不太理解地问她。 “嗯。”桑柠点头,“小乌龟特别安静,长得也很可爱。”她一边拿棍子逗它们一边问亦轩,“你喜欢吗?我买一只送给你?” 亦轩连忙摇摇头:“我不要。从小到大我最害怕养小动物了,养了就得对它负责,万一死了,该多难过。” 桑柠咯咯地笑:“乌龟可没那么容易死。伤心的怕不是人,而是乌龟。” “为什么?” “因为乌龟活得比人长啊。”桑柠一脸惋惜的,“要是我们可以活乌龟那么久就好了。” 亦轩忍不住笑了:“你要活那么久干嘛?” “有很多事情要做啊。”桑柠很认真地回答,“我常常觉得一辈子太短了。” “你才多大,就有这样的感叹了。”亦轩嘲笑她。桑柠伸手去逗乌龟,没顾得上理她,亦轩便说,“小心它咬你。” “乌龟才不会咬人呢。”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放在掌心,慢慢托到亦轩面前,亦轩连忙躲开,桑柠不禁哈哈大笑。 “原来你胆子这么小啊。” 亦轩不同意地说:“才不是。我是不喜欢肉肉的东西。感觉怪别扭的。” “哪里别扭了?”桑柠端详着那只乌龟。这是一只小旱龟,灰『色』的外壳,非常漂亮。正看着,它的头竟然从壳里伸了出来。 “哈,”桑柠笑,“它听见你说它坏话,预备出来抗议了。” 亦轩探头一看,只见小龟探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呢。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探过头去,对着小乌龟说:“小乌龟,我可没说你坏话,你也不要难过,咱们之间可是君子之交,井水不犯河水啊。” 桑柠慢慢地把小乌龟放了回去。 “怎么不把它带回家?”亦轩说,“它会想念你的。” 桑柠摇摇头:“家里是波儿的天下。如果带回去,小乌龟随时面临生命危险呢!” 这时,一幢大楼的顶上传来了当当的钟声。桑柠仰着头,盯着它的方向说:“已经六点了。” “肚子饿了吗?”亦轩会意地问,“去吃点东西?” “好啊!我请你。”桑柠从提包里翻出几个硬币在亦轩的眼前晃了晃。 “你打算请我吃什么?”亦轩目测了一下她手心的零钱,总数不超过5个,其中还有5『毛』的。 “烤红薯。” 桑柠去买烤红薯,亦轩便在路边等她。只见她和那个大叔说了什么,大叔乐得哈哈笑,随后便给了她两个大大的烤红薯。她鞠躬道谢着便回来了。 亦轩从她手中接过烤红薯,热热的,皮儿金黄,散发着甜甜的香味。桑柠剥开红薯皮,递给亦轩,然后再把他手中的接过来,又开始剥皮。 亦轩看着她,说:“你小时候一定很难管。” “你错了。”桑柠笑着摇头,“我小时候,父母根本就不‘管’我,任我疯任我玩,后来老师们受不了我了,就由妈妈出面跟他们讲理。虽然我在学校经常被老师罚请家长,但我从来都不担心,我妈妈总是站在我这边的。” 亦轩笑道:“既然那么麻烦,为什么你妈妈不干脆给你转学?” “有一段时间我爸爸也想给我转学,但妈妈说是老师们的错,并且不想把我带到全部是陌生人的地方。并且,妈妈还说……我把一个学校搞得乌烟瘴气就行了,多了她怕应付不来!” “你有一个好妈妈。”亦轩感叹道,“那你爸爸呢,他也不管你么?” 桑柠笑:“他呀——都听妈妈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城市的夜一片灯海,没有风,空气干燥而寒凉。桑柠抬头问:“你小时候,父母经常‘管’你吗?” “我十三岁之前是的。”亦轩笑了,但有些勉强,“那时候他们天天让老刘接送我上学放学,一不准时老刘就满校园地疯找。有次我故意捣蛋,爬到教室外的桂树上躲起来,看着老刘围着桂树到处找我,一脸焦灼又满头大汗的,心里一酸便自己下来了,从那以后再没有想过从他们手心逃走。” “那十三岁以后呢?他们为什么又不想管你了?” 到这里亦轩连那丝勉强的笑容都消失了:“他们不是不想管,是管怕了。我十三岁那年亦凡六岁,一次她逃课去看电影,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批评了妈妈,妈妈很没面子,回家恨恨地骂了她一通还动手打了她两巴掌……” “后来呢?” “后来就是你看到的样子,亦凡因为惊吓过度,不能再说话了。”亦轩眼底一抹忧郁,“本来亦凡,可能是第二个你呢。” 桑柠沉默了。原来,亦凡不能说话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不过那以后,妈妈便不再那么苛刻地要求亦凡学这学那上补习班了,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这倒也算得上因祸得福。并且因为亦凡的事大家都有了心结,自然也没人再花心思在我的身上。” “是这样吗?”桑柠不大相信地说,“可是她让我去教亦凡法语,好像目的就是让我劝说她放下文学去学习企业管理。” “她想归想。”亦轩说,“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我想,她一生都争强好胜,事事令行禁止,亦凡的事,算是她第一个失败的案例吧。她虽然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不能释怀。” 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说起来,亦轩的心里仍旧一阵难过。不过还有些话是他没说的。那便是许静如找桑柠来做亦凡的家庭教师目的何止这个。长河集团和宏建有计划将来在宁平地区合建一个大商场,知道桑柠是桑健雄的女儿,母亲的心思已经太老套了。不过桑柠和敏希一样,都是让他讨厌不起来的人。 桑柠哪知道这些,仍旧想着亦凡的事:“我倒是觉得亦凡其实挺快乐的。虽然她有一些沟通的困难,但是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有眼睛可以读书,有手可以写日记,有脚可以旅行。在旁人看来或许会觉得她是残缺的,需要照顾的,但是她真的需要吗?其实从某个角度讲,我们每个人都是残缺的,思想上,心灵上,亦凡绝对不是需要那么多怜悯的人。我敢打赌,亦凡需要的绝对不是你妈妈的忏悔和补偿,而是她的爱和了解。” 亦轩吃了一大惊。但她的话相当有说服力。这些年来他们全家一直把亦凡当一个弱者来看,谨小慎微地照顾着亦凡的感受,即使他这个做哥哥的,从来考虑的也是亦凡屋子的灯够不够亮,亦凡想吃点什么,却从来没有陪她去看一场电影,和她讨论讨论她最近看书的心得,问她是否需要一场旅行…… 想到这里,亦轩不禁唏嘘:“我一直不明白亦凡在炒了那么多家庭教师的鱿鱼之后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现在我明白了。” 桑柠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你明白了?” 亦轩笑了:“我回答得太武断了。不过我会试着去了解她,就像你所做的。” 谈话间,不知不觉走了很多路。桑柠的脚步慢慢放慢了。 “你是不是累了?”亦轩回头问,“那送你回家吧。” 桑柠连忙摇头:“不用,坐着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说完,她伸手指向那边的小广场。 前面是一家中国银行,不但楼房修得漂亮,楼前还有一长串台阶和一个小小的广场。桑柠在台阶上坐下,正对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的清辉洒了一脸。 亦轩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天空,说:“今晚的星星真多。在北京真是难得。” 桑柠看着那些星星出神:“我倒是觉得不够多呢。我喜欢星空里的星星挤挤挨挨,多得像要掉下来似的……”对了,她突然跳起来,兴奋地说,“你知道对着流星许愿吗?你许过愿吗?” 亦轩说:“许过。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说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桑柠,“你像是知道很多许愿的方法,你总是有很多愿望!” “是呀,”桑柠叹着气,脸上却又带着笑,“怎么办才好呢,我总是有那么多的愿望,上帝一定要专门开个处理部才忙得过来了!” 说着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桑柠又问:“如果现在流星滑过,你会许什么愿呢?” 亦轩眨着眼睛,思考着说:“我会许……长河集团一切顺利,嗯,亦凡的法语进展如意……爸爸妈妈都身体健康!” 桑柠听罢,一个劲地摇头:“你知道你许的愿漏掉了什么吗?就是你自己。人的愿望里是不能漏掉自己的。” “这听起来有点自私?”亦轩怀疑地问。 桑柠坚定地摇摇头:“因为必须自己一切安好,才能照顾好周围的事物。” “可是,”亦轩说,“当所有的事情都呈现出好的一面,我们自己,或许也就好了。” 桑柠狡黠地一笑:“你现在很好吗?” 亦轩被她问住了。是的。为什么现在一切都安好,自己却并不快乐。 “你年纪不大,懂的东西倒不少。”半晌后,他说。 “这和年龄没有关系,而是经历。我从小到大见过也经历过很多事情,每次碰到事情都会去想它发生的原因,想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才停止下来。”桑柠说,“不过,总会不断遇到新的事情,旧的答案也总会被推翻换成新的答案,因此这样的‘想’,便永远没有尽头了。” “那么,”亦轩问,“如果你许愿,你会许什么?” 桑柠毫不犹豫地答了出来:“我很快乐,爸爸妈妈很快乐,瑷蓁很快乐,还有……”她突然停下来,凝视着前方,深深地说,“我爱的那个人的快乐。” “你心底爱着一个人吗?”亦轩幽幽地问。 “是的。”桑柠转过身来,“我爱他已经很久了。” “那他也爱你吗?” 桑柠摇头:“不但不爱,他甚至不知道呢。” 亦轩笑着安慰他:“你放心,他一定会爱你,并且一定会后悔爱你太迟的。” 桑柠凝视着他:“是这样吗?” “相信我。”亦轩恳切地点头。 桑柠垂下头去。 亦轩的目光落在天空,突如其来的喜悦使他像个孩子式地叫起来:“你看,有流星划过!” “是吗?”桑柠也惊喜地叫起来。只见一簇亮光从遥远的天边划过,好像马上会落在跟前。“许愿啊,快许愿!” 过了一会儿,桑柠闭着的眼睛睁开了,合着的双手也松开了。她轻轻地转过头,发现亦轩正笑意微微地注视着她。 “你许愿了吗?”桑柠不知其意,试探地问。 “许了三个愿望!不知哪一个会先实现呢?”亦轩笑问。眼底浮动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 “当然是第一个。” “是吗?”亦轩望着她,“那太好了。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帮你许的。” “帮我?”桑柠瞪大眼睛,困『惑』地。 “希望桑柠爱着的人也同样爱她。” 桑柠一时情绪复杂,不知是感动还是感叹。这时,前面大街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桑柠一抬头便看到她。亦轩也追随着她的目光发现了瑷蓁。 瑷蓁心情沉闷,因此出来走走,不料却碰上了他们。她的心顿时一紧。近来她几乎满门心思都用在了许静如的身上,忽略了身边的一切。看到他们又亲近又快乐的样子,她怔怔地在原地驻留了几秒,随后又低下头裹紧大衣往前赶。 桑柠转头看着亦轩,他没有动,但脸上的神情却泄漏了他的秘密。桑柠心里虽然难过,但这种沉闷的样子让她更加难以忍受。她站了起来,上前了几步,瑷蓁正好走到她的跟前,站住了。瑷蓁抬头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她却有几分瑟缩。 “瑷蓁。”她低低地叫了声,像个犯错的孩子。“你怎么也在这里?我和亦轩下班正巧碰上,所以……” 瑷蓁观察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亦轩已经从一侧走了过来。她瞥了他一眼,随即又转开了。 “没什么,你们玩吧,我先走了。”瑷蓁推开桑柠的手,便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她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正当她接通电话,一对情侣笑闹着从她身边跑去,猛地撞在她身上。瑷蓁的提包摔出了老远,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桑柠立刻上前帮忙。瑷蓁连忙过来说不用了,自己就可以了。桑柠哪肯听她的。 正这时,桑柠的手停住了。竟然一封医院的检查报告。这时瑷蓁一把抢了过去。 桑柠只看清了检验项目是她耳朵的听力,时间是大半年前。 还是帷源在世时陪她去医院做的检查。因为他们一直没去领取报告,主治的大夫也就忽略了这事,直到最近整理文件才辗转找到了瑷蓁的联系方式。 瑷蓁匆匆收拾东西便和他们告辞。 桑柠楞了两三秒便马上追了上去。瑷蓁刚刚过了马路指示灯便由绿变红,汽车纷纷嘟嘟发动。亦轩一把抓住她,生气地大声喊道:“你疯了?” 不料桑柠转过头来却是满脸泪水。亦轩惊呆了。 “是,是,我疯了。”她蹲到地上,双手蒙着脸,“我竟然现在才知道瑷蓁耳朵听不见,我竟然现在才知道,瑷蓁有一只耳朵听不见……” 亦轩的震惊并不比她来得少。 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个在红绿灯下冷静地劝导那个叫薇薇的女孩的瑷蓁:“帷源的死是个意外。和我没关系,也和桑柠没有关系。我们爱他,也会永远怀念他。我也相信你同样难过,同样会永远怀念他。但是来找我的麻烦,伤害我绝对不是正确的缅怀方式。好好过你的生活,去谈恋爱,去结婚吧。对不起,这一巴掌可能打疼你了,但如果它能够打醒你,或许你有一天会感谢我。” 那个为了唤回韩师傅的神智歇斯底里喊着爸爸的瑷蓁:“我知道你累了,你不用说话,你听我说话,你的女儿现在在家门口等你,她逃学了,不去读书,在家门口等你,天上在下雨,好大的雨,她整个人都被雨淋得湿透了,她快感冒生病了,可是她在等你回来,你要是不回来,她就不会进屋,雨水也不会停止,她生病了,她发烧了,即使在病里她也在叫着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 一时百感交集。 见桑柠很难过,他安慰她说:“你别太自责。是瑷蓁不想让你担心,有意瞒你,你怎么能知道?更何况这件事情发生不久,你们最近又没怎么往来,你又怎么知道?” 桑柠流着泪:“不是这样的。其实很久以前她就说过这种话,只是我太粗心没有留意。我刚刚考进大学的时候想报手语社,征求她的意见,她说这个好,哪天我要是聋了哑了我们也有办法交流……我还笑她耳朵就是太灵了,要真聋了倒好,就不会失眠,也不用听我罗嗦了……” 亦轩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他看着他,神『色』温和,“其实我可以理解瑷蓁。告诉你,除了让你难过,又能怎么样呢?瑷蓁是个坚强并且很有主见的女孩子,她这么做必定有她的原因。” 或许就是那次的缘故吧。他想着。却没有告诉桑柠。桑柠却想着是车祸的缘故,也没有告诉他。 第1卷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上午公司开了个宁平项目的启动会。许静如竟然把这个项目全部交给瑷蓁来负责。许多人都投来了嫉妒的目光,但是他们也无话可说。 许静如说:“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瑷蓁却静静地说:“我有。” 许静如意外地看着她:“怎么,你没有信心?” 瑷蓁淡然一笑:“不是。只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宁平项目如果全部交由我负责,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只是,所有的事务都要由我来调配。尤其是设计和施工,前车之鉴,我不想和上一个项目的公司合作。” 人群在议论。有人开始反对:“凌经理,之前的公司都是国内一等一有实力的公司,上次的事情只是一个失误,一个意外,这样就放弃和他们的合作对我们公司的声誉是不是不太好?” “一个失误,一个意外?”瑷蓁笑道:“我调查过了,他们采用的设计图是抄袭的法国的一个设计师的作品,却没有抄到精髓;并且我听现场的工人说施工过程中监理公司就觉察到问题,只是碍于公司的情面并且怕返工的损失没有提出来。这样的监理公司要它何用?” 亦轩发话道:“我赞成凌小姐的观点。上次的事故说明了他们这方面缺乏足够的责任心。并且公司有没有实力也不总是看知名度的。去年这两个公司换了董事,情况和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我觉得我们是时候考虑终止合同的问题。” “凌小姐和林先生你们是不是太激进了一些?”反对者说,“建筑行业谁都不能百分百打包票,你不用他们的,凭什么就能认为你能找到更好的新公司,新设计?” 瑷蓁的目光投向许静如。随即说:“所以我才当作异议提出来。” 许静如理解她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件事情不让她做主,她就不能负起这个项目。上次的事故瑷蓁从现场处理到事后赔偿都处理得非常妥当,这对建筑行业来说本身就是一个管理者必须的素质。 她想想说:“宁平项目既然我已经全部交给凌经理负责,所有的事务自然也由她来作主。这件事不须再提。” 从会议室出来,瑷蓁快步地走在人群的前头。桑柠送文件出来,她的目光却没有在桑柠身上停留,而是直接从她身边走过。桑柠继续往前走,听到后面几个人在窃窃私语:“凌瑷蓁太独断独行,她才进长河集团多久,完全不把前辈们放在眼里。”“是啊,还有林亦轩也拼命地护着她,每次都是这样,公司早晚要被他们搞砸……” 这时,亦轩也走了出来。柱子刚好遮住了桑柠。只听白雅说:“这次你力排众议支持凌小姐,不知道公司的老前辈会不会有什么看法。” 亦轩说:“我哪管得了他们的看法。我觉得凌小姐说得很对。长河集团这些年就是太倚重合作公司的资历和名气,所以没有出过好的作品,在业界评价也越来越低。也是时候改革改革了。宁平这块地将来会是那一带的风向标,我希望能够通过这次机会建造出一栋惊世骇俗的标志『性』建筑来。” 桑柠站在那里,回头看着瑷蓁的办公室的方向。 “瑷蓁,我相信你,你从来不会把事情搞砸,并且一定会做到最好。” 从此她见到的瑷蓁总在忙碌,再后来,即使这样的时机也很少了。 这天下午桑柠把一个月的工作汇总,正要上交,不料顶头上司的办公室空空无人。旁边的同事说公司来了重要的法国商人,相关高管都去接待去了。桑柠猜想定是瑷蓁的宁平项目已经开始发标了。她便把总结放在经理的秘书那里,便退了出来。回办公室的路上,只见许静如等一行人正领着一群身着西装革履的人往这边走来。桑柠听到旁边有人在议论:“这就是法国的商人,听说要回国发展呢。”桑柠想起瑷蓁和帷源一向比较欣赏法国的建筑风格,和他们合作也不足为奇,于是闪到一边,飞快地走开。 人群里一个高个子,络腮胡的中年人正在和亦轩说话,所以当桑柠像老鼠一眼从旁边逃开时,丝毫没有引起亦轩的注意。倒是那个走在队伍前面,老板气派的年轻人,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死死地捕捉住她的影子,眼里闪烁着惊异而又兴奋的光。 他急忙转身问:“刚才那个大眼睛,头发齐肩的女孩子,是贵公司的职员吗?” 许静如和亦轩都一头雾水,只有公关部经理倒是眼尖看到了她,恭敬地答道:“是的韩先生,她是我们销售部的主管。” 年轻人更加兴奋了:“她叫什么名字?来这里工作多久了?” 公关部经理又答:“她叫桑柠,来这里工作不到半年。据说是销售部唯一的一个留学生呢!” 许静如和亦轩正诧异于他的举动,只见他又说:“许女士,我有个不情之请,可否让我借阅一下这个女孩子的档案?” 许静如虽然疑『惑』,却觉未尝不可,亦轩却满怀戒心地开口了:“对不起韩先生,公司里有规定,员工的档案原则上保密。请谅解。” 刚才和亦轩和颜悦『色』的大胡子正要说话,年轻人却一把拦住了他,仍是一脸笑容:“没有关系,我只是随便一提,也不必为了我破坏了贵公司的规矩,何况我也说了,是不情之请嘛,不被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哈哈哈。” 说完他便大声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桑柠渐渐觉察到,生活里发生了一件怪事。每天当她上下班坐上公车,总有一个身穿格子衬衣,留着平头的青年男人尾随在她身后。由于他总是带着墨镜,她无法看清他的全貌,只依稀地辨认出那是一张方正的,微黑的脸。开始几天她以为他只是碰巧同路的上班族,后来渐渐发现事情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这个人似乎没有职业,唯一的工作便是每天清晨在屋外的路灯边对着她吹口哨,傍晚又在大楼外的广场上抱着手看风景。她甚至专门试探发现,她不出来,他便不走,她一停脚,他便也停下来,若无其事地左顾右盼。 看样子他确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桑柠开始怀疑他是桑健雄派来保护自己的,但很快又证明了也不是这样的。不过这家伙平日只是吹着口哨跟着她,总在二三十米之外,从不靠近,倒也相安无事。只是桑柠因此被他弄得有些神经兮兮的,成天提心吊胆,回到家便不敢出来。 这天下起了大雨。到了傍晚,宽阔的马路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积水。由于前方路面塌陷引发了大面积的塞车,桑柠乘坐的公交车也堵在路上,一个小时无法动弹。 “该死的鬼天气。”桑柠有些不耐烦。已经六点半了,天『色』渐黑,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她抬头看了眼前面的反光镜:小青年正躺在椅背上安静地闭目养神呢,丝毫没有焦虑的神『色』。 ”他的耐心还真好。”她心里恨恨地想。但突然一转念头,“这不正是摆脱他的大好时机吗?”只见前面的车门敞开着,司机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反正这一带的交警看得不严,还不趁机溜之大吉!于是她蹑手蹑脚地从座位上起身,飞快地窜下车门,不顾司机的叫喊便迎头向前面跑去。 跑了好段时间,确定没有人跟上来时,才停了下来。刚才只顾着向前冲,不知觉头发衣服都被路旁的树枝的雨水沾得湿漉漉的,她甩了甩雨珠,抬头看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幸好这儿离家只有两站地了,尽管这段小路不太好走,但她依然熟悉得很。 突然,一个黑黑的影子投『射』到她脚下。她的心顿时一紧。回头一看,正是那个梦魇一样的家伙,他到底还是追上来了。可是这天与往日不同,让桑柠出奇地感到恐惧:四周漆黑一片,方圆百米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更要命的是他不再保持在二十多米距离之外,二是就跟在她身后三五米远的地方。桑柠咬着牙,背后一股凉意直往上窜。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向着远处模糊地光亮处走去。见她加快了速度,那人也追赶般地跟了上来。桑柠想到平日电影里那些跟踪与被跟踪的镜头,不禁暗自叫苦:早知道该多看些侦探片,多学些方法摆脱这个可恶的家伙! 突然,办法有了。前面十米便是一个拐角处。拐过去再走四五十米便是大马路了。无论他是劫财劫『色』,那里都是最适合不过的地方。对她而言,也是反击的最后机会。于是她定了定心,握紧了手中的伞。 小青年见她在拐角处不见了,赶紧跟了过去。刚刚走过拐角处,一块大大的砖头便迅速而果断地向他的脑袋猛袭过来。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身体便一软,整个人便重重地跌倒在地上。那块砖头的威力是不可小视的,他的额头顿时出现一个大窟窿,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他急忙伸出双手捂住流血的额头,大声地喊叫着。桑柠从黑暗中走出来,拍了拍手,一副大功告成的严肃表情:“见识到本姑娘的厉害了吧?这就是不安好心的下场!以后别再做这种事情了!”说罢便转身要走。 那人慌忙叫住她:“喂喂,你别走……” 桑柠回头:“不走?难不成我该在这里等你伤好了再打劫吗?” “别自以为是了我的小姑『奶』『奶』……”那人痛苦地抱着头,单腿跪在地上,说,“我对你的钱……你的身材都不感兴趣……我的品位……还是挺高的……” 桑柠听他话说得奇怪,不禁有些心虚,再低头看地上,已经流了一大滩血,忙说,“你别想骗我,我不会相信你的话的……我十岁的时候就对付过一群小混混呢……” 她说的倒是事实,对付确实是对付过,只是胜败十分没有悬念而已。那人对她的英雄往事毫无兴趣,而是咬着牙,艰难地说:“求你别罗嗦了……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我死了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话音刚落头便一歪,晕了过去。 桑柠这下才真的慌了神。她赶紧冲到他身边扶起他,摇晃着,“喂,你怎么样了?别吓我啊?”她哆嗦着打了求救电话,目光重新落回那人的身上。她轻轻地取下他那深黑的墨镜,借着远处朦胧的灯光她模糊地看见那是一张清秀俊朗的脸,有几分苍远的气质,又有几分熟悉的亲近感。 坐在医院的大厅里,桑柠焦虑地等待着。她不明白一个小小的伤口怎么会让那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进进出出好几趟,折腾了差不多近两个小时。正纳闷着,两个行『色』匆匆的大个子男人赶了过来,桑柠一眼便认出了前面那个大胡子是那天她在公司里见过的那个和亦轩聊天的人。他长得虎背熊腰的,一副楚汉争霸时樊哙的模样,让人一看便有些心虚。而跟随着他的那个,虽然书生气更重一些,但那一脸冷漠的表情,也足以杀人于无形之中。 “莫非他们也有什么亲戚住院了?”桑柠心想。不料他们却径直向桑柠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焦虑却恭敬地问:“韩先生怎么样了?” 桑柠几乎从座位上惊跳起来。这事非同小可,原来他是他们的朋友!自己打谁不好,偏偏打了法国商人的朋友! 她语无伦次地回答:“我……我不太清楚……医生进进出出的,也不告诉我任何情况……” 她正担心着他们接着问他为什么会受伤,他们却一转身,直接向手术室的门口走去,正巧拦住出来的医生:“怎么样了?他还好吧?” 医生点点头:“还好,比想象的乐观多了。”桑柠远远听到,正松了口气,不料那医生又说,“看样子像是刑事案件,我们已经通知派出所的同志。他们马上会过来调查。”桑柠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现在,你们可以进去看他了。”医生说。那两个男人便向他道谢,接着匆忙地走进了病房中。桑柠呆呆地坐在外面,不知如何是好。直到几分钟后,那个冷漠的男人走了出来,对着她硬挤出一丝笑容:“桑小姐请进,韩先生想见你。”桑柠不知其可,慌忙站起来,乖乖地跟着他走进了病房。 只见被称为韩先生的那个小青年坐在病床上,额头上缠满了密密的纱布,雪白的纱布还隐约渗透着鲜血的痕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却是一脸微笑。两个随从恭敬地站在病床边听他嘱咐一些事情,等桑柠进来了,他们便齐声告辞,一起走了出去。桑柠和他们擦肩而过时,他们向她投『射』过来了一个注视,她本以为那会是怎样充满血腥和火『药』味的眼神,不料他们的目光却异常亲切恭顺,像是两个慈爱的兄长看着他们犯错的小妹妹一般。 见到年轻人,桑柠有些尴尬,又有些愧疚。她慢慢地挪步到了床边,年轻人微微一笑,友好地示意她坐下,她便顺从地坐下了。年轻人似乎不再痛苦了,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悠闲神情,他转头审视地看着桑柠。“终于可以从那些烦人的文件中逃出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这都是拜你所赐,我应该好好谢谢你。” 桑柠一听他讥讽的口气,便有些恼火:“喂,打伤你是我不对,可是这不能全都怪我……谁让你成天没事跟在我后面的?说来还算你运气好,我原来是打算用雨伞戳的!” 年轻人唏嘘一声,接着大笑:“那你还要感谢你自己手下留情!要是我命殒黄泉你该如何向即将到来的警察交代?” 桑柠嘀咕道:“来了又怎样……我可是学法律的……这顶多算是意外事件……大不了……你的医疗费由我出好了……” 年轻人见她心虚又嘴硬,便笑道:“放心吧,无论是派出所还是医疗费都不会找你麻烦的,我已经让阿昌他们去搞定了。” 桑柠却一扬眉『毛』,“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成天跟着我?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有什么企图?” 年轻人又开始哈哈大笑。却反问起她来:“你的父亲……是桑健雄吧?”他把“父亲”两个字说得尤其重。 “难道你真是我爸爸派来的?”桑柠疑『惑』地问。 “那倒不是。不过你是桑健雄的女儿就对了。”年轻人含着笑,眯着眼睛注视着桑柠,说,“难道你真的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还记不记得你在法国的孤儿院做义工的时候,是如何把蓝『色』的油漆刷到一个人银『色』的西服上,害得他只好穿着衬衣在大冬天里演讲了半个小时的?” 桑柠听罢,捂着嘴大叫:“天啦!你就是那个撞翻我一盆油漆的冒失鬼吗?” “喂,请注意你的措辞!我好端端地走在大路上,是你跑过来撞到我的好不好?”年轻人先是大叫,接着又若有所失地叹气道,“本来怕被你认出来,所以戴着墨镜……不过看样子我是杞人忧天,你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桑柠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谁叫你行径这么怪异,要不然,也不用让我误会白受这苦了。” 年轻人见她一脸愧疚,收敛起之前的放肆,关切地问:“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很辛苦吧?为什么从家里搬出来了?和他们相处不好吗?他们对你不好吗?” 桑柠又一惊,语气中带着不满:“你似乎对我做过了全方位的调查。看样子,我们在北京重逢,不是偶遇了?” “你别误会。”年轻人慌忙解释道,“我只是在长河集团见到你感到非常好奇,顺便向他们打听了一下……你不要生气。” 桑柠方才平静下来:“这样啊。我并没有和他们相处不好,只是自己想搬出来独立生活。” “那我就放心了。”年轻人意味深长地说了句。接着,目光又落到她的脸上。“两年不见,你变了很多--变得更加灵秀了。” 桑柠多少有些诧异他老友般熟悉的口吻,但又不便驳他的情面,于是便抿嘴笑。接着才想起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便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我们几乎算不上认识!” “名字真的那么重要吗?”年轻人又笑,“或许,你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我了,难道因为不知道我的名字,我们就‘几乎’算不认识?我叫韩书琪,你记住了。” 我叫韩书琪,你记住了。年轻人的语气铿锵而坚定,桑柠确实也因此而记住了他的名字。三天后当韩书琪头上贴着尚未解去的纱布到长河集团的大会议室里和亦轩签约时,公司上下都在议论纷纷。桑柠在走道里不时便能听到这样的言语:“那个外国老板真是奇怪,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听说那个法国华人好像被人打劫了,还惊动了公安局的……”“才不是呢,我听说的是因为酒后驾车出了车祸才惊动公安局的……”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桑柠听着,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偷笑。 第1卷 第三十三章 许银涛和叶敏希的婚礼在最豪华的酒店里举行,酒店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轿车,极尽奢华。许静如和敏希的继母含着笑,高贵『迷』人地迎接着来往的宾客。 银涛身穿黑『色』的礼服,一脸优雅的笑容。他环视着酒店高大的屋顶和华丽的陈设,心里波涛汹涌。 正站在栏杆前思忖着,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一转身,原来是亦轩。他递给他一杯红酒,微笑着和他碰杯说:“恭喜你了。” 银涛深邃地笑,“谢谢。” 亦轩上前一步,在他身边站定,目光落在下面来往的宾客身上,说:“银涛,不管怎样,希望你不会后悔你的选择,很真心地希望你幸福。” 银涛还是那种深邃的笑:“谢谢。我会的。” 说罢,他反手拍了拍亦轩的肩:“老弟,哥哥我经历了无数场风花雪月,到了今天结婚,也算是此生无憾了。而你,比我小半岁而已,连固定的女朋友也没有一个,你才是应该为你的幸福筹谋筹谋了!” 亦轩笑着反抡他一拳。 银涛苦涩一笑:“我跟你说真的。不管怎样,你总要结婚的。与其让你妈给你安排,不如自己趁早找个女人生个孩子,你妈就不能说什么了。”说罢便笑了。亦轩也跟着笑。 “玩笑归玩笑,我也是认真的。”银涛说,“你现在就完全没有感兴趣的?” 亦轩仍旧笑而不语。 银涛见他这个反应,应该并不是完全没有眉目,便摆摆手笑:“别告诉我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凌小姐!以你哥哥我这些年来跌打滚爬的经历来看,她绝对不是个单纯的人物。还记得当初她跳海的事情吗?你别忘了,一个敢于去‘死’的女子,和一枚杀伤力不会比一枚定时炸弹差。将来摆在你家,你就随时等着粉身碎骨吧。” 亦轩笑道:“什么话都让你说了。” 银涛并不理会他了,只是摇摇头,“你慢慢喝酒吧,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行礼了。回头我再陪你喝!”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亦轩手中一塞,便迈着先前那优雅的步子下楼去了。亦轩站在楼上,听到他下楼后惹来的一片欢呼,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于是也举杯将酒一饮而尽。 桑柠落寞地走在大街上,不停地打兰蕙的电话。电话那头却不厌其烦地传来关机的提示声。家门也是紧锁。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在她身边停下了。韩书琪从中探出头来,满面春风地向她招呼:“怎么一个人逛街呢?上车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桑柠尽量使声音听起来礼貌一些。 “热闹的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快上车吧!” 桑柠犹疑片刻,便跳上了车。她实在无处可去了。 上车后,书琪开始放起爵士乐来。桑柠有些好奇:“你喜欢爵士乐吗?” 书琪转头看她,幽幽地问,“难道你不喜欢?” 桑柠笑:“不喜欢。我喜欢古典音乐。我有两个朋友,倒是比较偏爱爵士乐。” 书琪笑:“看来,我是犯了机械主义的错误了。事物是发展变化的,不是吗?” 桑柠听得『迷』『迷』糊糊,答道:“人的喜好总是变化的。但也总有些永远也不会改变的东西。”书琪说了句有道理,便把爵士乐停止了,改放起古典音乐来。 走着走着,汽车停下了。桑柠因为听音乐出神,这会方才抬头张望。这是哪里?正想着,书琪已经为她打开了车门,笑盈盈地说:“快下来吧!快到时间了!” 桑柠纳闷地下车,一抬头见是家气派的酒店,更加疑『惑』了。她跟着他走到酒店门口,抬头赫然看见许银涛和叶敏希那洋溢着幸福微笑的脸,整个心顿时沉到谷底。身旁书琪却毫不识趣地说:“今天是你们长河集团许先生的婚礼啊,过段时间会和他们合作,今天也来凑个热闹。你看新娘子多漂亮啊,新郎官也很风流倜傥嘛……看样子真来得是时候,总算没有错过行礼……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做我的女伴呢?” 桑柠的脸『色』变成灰白,冷冷地说:“我很抱歉,你没有这个荣幸!”说罢就走。 书琪一把抓住她,“怎么了?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是你和叶敏希有什么过节,还是……还是许银涛他……”他突然想起属下曾经提到的许银涛的风流韵事,不禁大惊。 见他一脸无辜,桑柠也觉得不该对他发火。于是缓和了语气:“都没有,你别瞎猜。只是我觉得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我先回去休息,告辞了。” “那你等等我,我打个招呼就送你回去!”书琪急急地说,恳切地望着她,“你就在这里,我马上就回来!”说罢,他便大步地走进门去。桑柠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无可奈何。这个时而镇定,时而喧闹的男人,或者说男孩,到底是来自遥远的法国,还是来自何方?他怎么像是天外来客一样在自己的生命里从天而降? 她正模糊地想着,大厅里面的亦轩发现了她。看到她时,亦轩正和一个美国客人闲聊,于是他立刻和那人说了再见,向她走来。 “怎么在这里站着?”亦轩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问。 桑柠抬头看是他,慌『乱』地掠了掠垂在眼前的头发,说不出话来。因为兰蕙这重关系,亦轩和她说话便格外小心。他试探地问:“是刚来呢,还是要走了?还没有吃过东西吧?里面你们办公室的几位朋友都在,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桑柠连忙点头说不:“我是……”她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到来,“陪朋友过来的,马上就走了。” 亦轩也不深究,只点点头:“那你先到这边坐下。这人来人往,小心撞到了你。”说罢,便要给桑柠带路。桑柠有心拒绝他的关切,可目光一碰触他那双清明的眼睛便说不出只言片语,她闪躲开了,只得跟在他身后。 可是,瑷蓁呢?不想倒罢,刚一想到,瑷蓁便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端庄而大方。看见他们,她颇有深意地望了桑柠一眼,便径直朝着亦轩走来。亦轩也看见了她,笑着说:“桑柠来了,我带她过来这边休息。” 瑷蓁点点头,看了桑柠一眼,又转头对着亦轩,微笑着说:“刚刚董事长在找你。说是那个法国的韩先生也来了,还送上了一份大礼,让你过去接待一下。” 亦轩点点头说:“好的,我这就过去。” 瑷蓁又转头对桑柠说:“来了待会儿一起喝杯东西吧。” 桑柠正不知如何回答,突然电话铃声响起。接听后,她看起来很担忧。 “什么事?”亦轩看她表情古怪,探问道。“兰蕙在一个酒吧喝醉了。电话是那里的服务生打的。” “怎么……”瑷蓁正要说话,桑柠赶紧打岔着借此离开:“我得去看看她,先走了。” 说罢,她朝着亦轩和瑷蓁点了点头,便转身飞快地向门口走去。望着她的背影,瑷蓁无奈地摇摇头。亦轩想着先前银涛的话,有些『迷』『乱』地看着她。 “你和兰蕙,是大学的同学是吧?”亦轩笑着问她。 瑷蓁摇头:“不是。她和桑柠才是同学。我比她们高一个年级,算是她们的学姐了。”接着,她又指了指许静如的方向,“过去吧。董事长该等急了。” 亦轩看着她热烈的笑容,突然觉得她站在很遥远的地方。 这时韩书淇出来,见到亦轩象征『性』地急急招呼了一下便说:“桑小姐呢?她去哪儿了?” 亦轩和瑷蓁都一愣。瑷蓁先反应过来说:“她刚刚出去。” 书淇便急匆匆和他们告别,拎着衣服便往外面跑。 “怎么回事?”亦轩和瑷蓁几乎同时问对方。 一天的忙碌终于结束了。亦轩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和他相反,瑷蓁始终笑若春风地穿行在酒店的每个角落,许静如也特别倚重她,神『色』可亲。亦轩不禁十分困『惑』。兰蕙尽管不是她的同学,但她们曾经同住,就真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么?为什么听到兰蕙醉酒,瑷蓁可以做到那么镇定和无动于衷呢? 瑷蓁的心到底是怎样的? 这时,小凤迎出来关上门,叫了声林先生。亦轩脱下外套,小凤接了过去,亦轩便问:“亦凡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凤答:“三四个钟头了。” “她人呢?” “已经睡下了。今天桑小姐也不会来上课,所以她看了会书就洗澡休息了。” “桑小姐?”亦轩皱着没头,“她什么时候说的她不来上课?” “两个小时前吧。她好像有事情忙。”小凤一边说着,一边往厨房走:“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亦轩忙摆手:“不用了。今天可是银涛的婚礼。我吃过了。桑小姐除了说不来上课,还说别的没有?” 小凤答:“没有。就是说不来了,然后就挂了。” 说完小凤又往里屋走:“我去给您放水洗澡吧?” 亦轩伸手阻止她:“不用了。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趟。”说完,他便转身取下外套,开门便出去了。 一路上亦轩琢磨着她们会在哪里。手机就在身边,他却没有动用。桑柠中午十分便去接兰蕙,此刻应该在家里才是。兰蕙现在怎么样了?他不知不觉把车向着桑柠的家中开去。到了桑柠楼下,抬头看她家中还是一片黑暗。亦轩把车驶进一个小小的角落里,那里一片黑暗,没有路灯,他关了车厢的灯,静静地等候着。说起来他也只来过三两次,可是却对这里的景物熟悉得像自己的家一样。他抬头又看了看楼上那漆黑的窗口,里面住着那只曾经险些被他撞到的狗儿,和桑柠住在一起,想必感到幸福而安全吧? 瑷蓁回到家中洗了澡,便坐在电脑前开始继续她的工作。她取出刚刚收到的快件,一页页地翻着。里面是设计图的复印件,很多地方都做了修改和更新,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她看着它们,虽然是纸张、图纸都是新的,但是整个框架却再熟悉不过了。她不禁暗自叹服导师介绍的这位史密斯先生。他和帷源一定有着一样智慧的大脑。 对着电脑工作了一个小时,屏幕渐渐显得模糊。她『揉』『揉』太阳『穴』,帷源的影像竟然在眼前晃动。晃着晃着,那影像竟然又变成亦轩的。 应该给亦轩打给电话。她想。但是拨号拨到一半,那天亦轩和桑柠有说有笑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她的手不知不觉又停住了。 桑柠和兰蕙现在怎么样了? 车厢里一片静默,亦轩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瑷蓁?”他有些意外。 “是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外面。有事?” “是的。想和你讨论讨论宁平项目的事情。” “今天累了一天还不够?”亦轩笑,“你真是个永动机。” 瑷蓁说:“突然有点灵感,但不太确定,想和你讨论讨论。明天我要出去开会,所以今晚就给你电话。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改天再说也不迟。” 亦轩想也没想便说:“呆会儿我去找你。到了给你电话。” 挂完电话,亦轩仍旧静静地坐在这里等着。车厢里一片静默。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一辆汽车在楼门口停下了。亦轩定睛一看,只见桑柠扶着兰蕙,慢慢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竟然是韩书淇。桑柠对韩书淇说了两句,然后又低声对兰蕙说了句,兰蕙点了点头,和她一起向楼上走去。看样子兰蕙已经清醒了许多。亦轩放心地想。 大概又过了三五分钟,楼上的灯亮了,亦轩看到桑柠走到窗前,轻轻地关上了窗户。这时,韩书淇回到车上,汽车便消失在街口。 他们怎么认识?亦轩想起韩书淇那天在公司的言行。 他一边想一边发动汽车,走上了宽阔的大道。这时,停在路口的另一辆车里,车窗的玻璃慢慢地滑了上去。反光镜里,瑷蓁面无表情,眼神里却涌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淡淡地对司机说:“可以走了。” 司机边踩着油门边说:“小姐你也真有耐心,在这里等朋友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等到回来了吧,话都不说一句便又要走……唉……” 瑷蓁一笑,没有言语。那司机不太识趣地接着说:“小姐你刚才打电话说你在家是吧……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说谎呢,尤其是漂亮女孩子……哈哈哈,我以前追我老婆的时候她也总说谎话骗我……” 说到这里,他猛然停住了。 反光镜里,瑷蓁的脸沉静得如冬天的湖水,没有任何表情。 和亦轩在咖啡馆见面后,这件事情便彻头彻尾抛在了脑后。服务生走过来,瑷蓁点了杯咖啡,却被亦轩制止了。 “晚上别喝咖啡。”他说,“喝杯牛『奶』吧。” 随即两人便讨论方案。瑷蓁的项目方案得到了亦轩的全面赞同,同时亦轩提出了几个建议,使她那些脱节的地方也衔接起来。 瑷蓁一边收拾文件,一边说:“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太感谢你了,给了我建议也给了我信心。” 亦轩说:“这话该我说才是。你怎么能那么拼命的?不知情的人,还会以为长河集团是你的公司吧?虽然这些事情不是我做的,但一看也知道你简直是呕心沥血。身体要紧。” 瑷蓁淡然一笑:“这没什么。要做就要做出最伟大的作品来。” 亦轩看着她。她的几缕发丝落下来,半掩住笑脸。她的笑容那么灿烂,那么真,带着几分孩子气,这只有在她做成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亦轩突然明白什么叫做笑容可掬了。 何况这是凌瑷蓁。是一个经历过许多变故的凌瑷蓁。 “瑷蓁。”他很诚恳地说,“放手去做吧。我相信你,并且会一直支持你。” 长河集团发展得生机勃勃,宁平项目又运转得有声有『色』。许静如看到亦轩基本上站住了脚,银涛也认真地襄助,且敏希也来到了公司任职,开始考虑将公司完整地移交给亦轩。 但这时,却出现了一件小小的事情。这天亦轩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合同,白雅拿着文件走进来,放在亦轩的案头上。亦轩道了谢,白雅却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肯离去。 “有事吗?”亦轩笑问。 白雅点点头:“是的,林先生。我是打算向你请辞的。” “请辞?”这一惊非同小可。白雅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一直在长河集团工作,从没有半点跳槽的意向。况且亦轩的许多工作都离不开她的支持。 “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有什么其它公司来挖我们的墙角吗?”亦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白小姐,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开诚布公地谈,我们会给你比其它公司更高的报酬的。公司现在发展得很好,其中有一部分是你的功劳。公司和我,现在都很需要你,请你不要离开。” 白雅抿着嘴,一脸笑容:“公司给我的薪水已经很高了。但我必须去kn做事,请你谅解。” kn?不是那家总部在加拿大的外企吗?亦轩疑『惑』地问:“他们给了你什么样的条件?你告诉我们,我们照样给你。” 白雅脸上飘过一片红云,笑意更深了:“他们给的条件你们支付不起,他们给了我一个家---我要去加拿大结婚了!” 亦轩这才恍然大悟:“看我多傻!都忘记了你有一个青梅竹马在加拿大创业的男友!恭喜你!希望你幸福!到了加拿大,一定要告诉我地址,我一定会给你准备一份精致的贺礼的!” 白雅欠身道谢:“林先生,其实一起工作了这么久,你对于我而言,早就是一个朋友了。” 亦轩笑:“可不是吗?” 第1卷 第三十四章 一个星期后,白雅正式递交了辞呈。这天,她穿着一件浅蓝的上衣,带着亦轩从未见过的幸福微笑。亦轩笑着看她,觉得原本相貌平凡的她此刻看起来格外动人。 “怎么办呢?下个星期开始我就要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办公室了,该有多孤单。”亦轩说。 白雅莞尔一笑:“接替我工作的人很快就会上任,林先生你大可不必为此担心。你不是一直说我总是严格得像个小学老师,现在你已经长大了,也自由了。”接着她又说:“董事长昨天找过我。” 亦轩一脸『惑』『色』:“为你辞职的事情?” “是的。她说要送我一份嫁妆,还有就是和我商量接替我的人选。” “这样啊。”亦轩微微点点头,心里打了几个问号。按照常理,商量的对象应该是他才对。于是他又问:“那商量出了什么结果?” 白雅一脸平静:“我向她推荐了桑柠……或者说,董事长挑中了桑柠。” “桑柠?”亦轩手中的水杯猛地晃了一下,“你是怎么想到她的?” “这是董事长的意思,我只是把它说出来了。我想,董事长这么做必定有她的道理,她是个走一步筹谋十步的人,看人也向来很准。” “是啊。”亦轩自言自语地叹了口气,“自有她的道理。” 白雅见他眉头深锁,一脸心事的样子,便说:“如果你觉得不太合适,我去跟董事长说,策划部的小林也不错,再没有合适的,我们可以从外面招聘。” 亦轩忙伸手阻止她:“不用了,就这样吧。”见白雅一脸不解他又解释道,“你既然知道董事长做事是走一步看十步,那这必然是她思虑后的结果,你说不动她的。” 白雅点点头说:“嗯。不过最重要的是你要开心。” 亦轩感激地一笑:“放心吧,我会的。” 说完话,白雅便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的手停在门把上,突然转过身来说:“林先生,也祝你幸福。”见亦轩惊讶状,她又补充道:“平日里你是我的上司我是你的下属,工作关系使我很多话不方便说,但现在我就要走了,或许我可以像朋友一样和你说说一些心底的话了-――林先生,以后你会挑起公司的大梁,很多事情需要你定夺,你可能会累,但一定要保持清醒,哪些文件是秘密的,哪些文件是公开的,哪些工作是首要的,哪些工作是次要的,哪些人是你要珍惜的,哪些人是你要提防的……切不可感情用事,一定要弄得明明白白。你的工作是这样,生活――也是这样。” 亦轩幽深的目光定格在她身上,思忖着她的话说:“这是对我的忠告吗?” 白雅轻摇着头:“是祝福。” 说完,她微鞠一躬,大踏步地走了出去,留下亦轩坐在那里,陷入了沉思。 中午的时候,大家都集聚在公司的餐厅里用餐。亦轩看着以前经常和白雅一起吃饭的位置,有点怅然。瑷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接着噗哧笑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是因为白小姐走了,没有信心了?” 亦轩哼了一声,接着笑:“我看起来那么没有本事吗?” 瑷蓁在他对面坐下说:“那倒不是――只是助手走了便变得这么失魂落魄,不知道的,一定和我一样的想法。” 亦轩并不回答。 瑷蓁又说:“上次不是让我推荐人选吗?我列了几个人的名单,吃完饭可以给你看看。” 亦轩沉默了三两秒,说:“嗯,呆会儿给我看看。”瑷蓁又说:“我觉得策划部的小林很适合,你可以考虑一下。” 亦轩这才笑道:“不用了。董事长会安排的,哪轮得到我挑。” 瑷蓁说:“和不太合拍的人相处会影响工作效率的,并且这是在选择你的助手而非公司的其他人事任免,我觉得你应该尊重一下自己的意见。” “我没有什么意见。”亦轩说,“白雅走了,其他人对我说来都是重新认识和磨合,都没有关系。”他的语速很快,说得瑷蓁无言以对。于是他又说:“快别想工作的事了,难得有吃饭这会儿功夫忙里偷闲,好好享用午餐吧。” 就这样,桑柠便成了亦轩的助理,搬到了白雅原来的位置。桑柠起初有些疑『惑』,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凭什么就选到了她头上,直到有天教完亦凡法语,刚好碰上从外面回来的许静如。桑柠慌忙行礼,许静如却站着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接着又用那种一贯的语气说:“嗯,好好做好你的工作,不要让我失望。” 桑柠抬头看她,竟在她的眉宇见发现了一丝笑意,实在有些诚惶诚恐,于是点头回答:“请董事长放心,我会努力的。” 许静如笑着摇头:“光努力不够,你一定要做到。”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桑柠站在那里,呆呆地立着。 回到家中,桑柠脱下外套扔在椅子上,整个人便倒在床上,对着墙上的画像静静地发呆。从今以后,她就要天天面对着他了,他会随时和她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在她旁边迎接客人,和她一起外出谈生意……尽管白雅已经很仔细地向她交代了她的工作,她还是有些心虚。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白雅那么精明果断,在他面前,她永远也做不到那么精明果断。 第二天上班,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文件,脑袋里又是一团浆糊。亦轩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桑柠吃了一大惊,见是他,连忙说:“没想什么,只是想看看这些东西,熟悉熟悉。” “这些东西比较复杂,一时熟悉不了也很正常的。慢慢来。”亦轩以为她在为工作犯愁,安慰道。接着,他递给她一把钥匙,说:“你帮我整理一下旧合同,我想调去年和菲律宾商人的一份合同看看。” 桑柠一边说好,一边接过钥匙,见亦轩要往外走,又问:“你要出去?” 亦轩点头说:“是的。法国的韩先生来了,我们还有些事情要谈。” “哦……”桑柠喃喃道,这时亦轩又说,“我走了。”于是便侧身出门了。 桑柠坐回椅子上,心里有些怅然。以前会见客商时,白雅几乎总是和亦轩形影不离的,而今他却一人独去,留下她整理旧合同,看来她的地位和作用和白雅相比,差距太大了。 亦轩到了会议室,韩书琪和他的两个助手已经到了。书淇和亦轩算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见他比自己长不了几岁,沉着稳健,印象不错。他哪里知道,自己却早被林亦轩定义为花花公子了。 整理合同是个看起来很小,实则巨大的工程。不到一会儿桑柠便有些头昏眼花。这些签约订约的事情之前她接触得不多,看起来吃力不说,光要把它们分门别类就绝非易事。 “你一定要有耐心,认真地做好。”桑柠一边整理,一边给自己打气。 有两份合同的封皮已经破了,她四下张望着,透过透明的玻璃门,她看见亦轩的案头上摆着一瓶胶水,于是便轻轻地走过去,推开门,拿起那个小小的瓶子,正要离开,她又折了回去,把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通通打开,一股清新的风从外面涌了进来。她微笑着走了出去,继续整理那些旧得发黄的合同。 一不小心,一份合同掉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整个人却像被冻结在空中,过了许久,她方才慢慢地拾起它。那份合同因为她手的微颤而轻轻抖动着,她的思维似乎都因此而停顿了。她慌张地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熟悉的字迹赫然映入了她的眼帘:郁帷源。 她的目光向下游移,不错,是一年前的事情。那时她刚从国外回来不久,那时帷源和瑷蓁的婚礼正在筹谋之中,那时帷源的公司出事了……原来那个所谓的大企业,竟然是长河集团。 许静如和亦轩的脸在她眼前像沉没在水里一样,模糊而虚无。 小憩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瑷蓁的办公室外面。办公室里,瑷蓁正很认真地给两个属下分配工作。看起来又轻松又干练。她很能干,做什么工作都是游刃有余。桑柠想。“你去把这份文件打印一下,十分钟后送到我的办公室。”“你把上季度的统计表再核对一下,一定要仔细,不能有任何差错……辛苦了。”瑷蓁最近变了,对下属的态度也有所改善,脸上不时还会出现笑容。桑柠靠着栏杆,无力地想,要是她知道了她所效力的公司就是那个悲剧的导火线时,她该多么伤心。 回到房间里,她悄悄地把那份合同抽了出来,压在了抽屉的最底层。 不知过了多久,亦轩推门进来了。她站起来冲他一笑,算是招呼。亦轩紧盯着她的脸,说:“还不太适应工作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桑柠不自然地反问了一下:“是吗?”接着便又说,“你在这里工作的时间还不太长吧?你也刚来不久是吧?” 亦轩见她语速飞快一脸认真而又着急的样子,不禁愣了愣,接着才说,“也不是。差不多一年了。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桑柠听他这么答,放松地笑了:“那太好了。” 亦轩便没有追问,向办公室里走去。 那天开始,两人算是正式在一个办公室上班了。桑柠素来爱花的,觉得金『色』的非洲菊很适合办公室里的环境和气氛,也有种热烈向上的感觉,因此每天都会买上一把,『插』在一个从地摊上几块钱买来的花瓶里,像神像一样供在她和亦轩办公桌之间的那道玻璃墙的台上。大约过了一个星期亦轩忍不住笑:“天天买一束花,这比花销可不小。” 桑柠笑:“每天花一束花的钱,买来一整天的好心情,这笔帐,可是划算的。” 亦轩便观察起来:“这花看起来像太阳,有热烈的味道,对于桑柠而言,可能确实有加油的功效。”接着他抬头说,“既然能让你努力工作,那以后买花的事情,便交给我了。” “为什么?”桑柠疑『惑』道。 亦轩轻嗅着花的芳香, “你努力工作了,我当然就轻松了,这笔帐,也是划算的。”说罢,他的脸上『露』出一个鬼黠的笑容,便走进里面去。从那以后,他果真不食言,每天带来几支鲜妍的非洲菊。他带来的花和桑柠的随意不同,花朵很大很饱满,『色』泽十分亮丽,并且从来没有残损的,桑柠不确定他在哪家花店买的,但必定是每天都细心挑选过的。他平日里对这些琐碎并不在意,但一旦做起来却是十分认真,没有半点马虎。这点让桑柠十分欣赏,与此同时,她做事的态度也不得不更加谨慎起来。 这天,许静如走过他们办公室,见他们又说又笑的,便也笑了。这天晚上晚饭时她便和亦轩提起此事。 “桑柠怎么样?我知道做家庭教师她算是一个合格的教师,做助理呢?” 亦轩不很在意地说:“还好。刚刚上手有些还不太会,不过慢慢学。” “你可以多教教她。” “嗯。” “下周去日本出差,你带她去吧。” 亦轩抬头说:“这个……我想怕是不太合适。桑柠对这个项目完全不熟悉,我还是和凌瑷蓁一起去比较好。她这块业务做得熟。” 静如说:“你怎么只知道业务业务?现在连银涛都成家了。说不让我催你,你自己也倒得开开窍啊。我看桑柠就挺合适的,论家世论样貌论学历论『性』格,哪点让你不满意?” 亦轩头也没抬:“哪点我都满意。但是,我不要。” 说罢,他放下碗筷便要离席。 静如说:“需要我再说一遍吗?我不喜欢你和凌瑷蓁在一起。虽然这个女孩子做事我也挺喜欢的,但是找儿媳『妇』,还是贤良淑德的好。” 亦轩不禁哑然失笑。他的恋爱竟然只是母亲找儿媳『妇』? 他什么都没说便回房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便是冬天,天气变得愈加干冷,桑柠着了凉,即使喝了琬亭熬的感冒茶也没见明显好转,但一个星期以来琬亭还是认真地熬着,一天也不间断。这天桑柠喝下一碗后,琬亭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脸『色』发红,说:“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小时候爱生病,一到冬天准会这么咳嗽。来北京后好多年没见咳了,现在又开始咳。肯定是因为前两年在法国呆着的缘故,突然回来过冬不适应北京的水土了。” 桑柠笑:“哪有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去了两年而已,就不记得北京的水土了?我只不过是因为那天穿得太单薄,所以才感冒了。” 琬亭说:“还说。这么大的人了,却还是不会照顾自己。从小到大都不让人省心。” 桑柠又笑:“现在比以前好多了,至少,你没有被像小时候被叫家长一样被我们老板叫去过公司了。” 琬亭也被她逗得笑了:“是啊。幸好你们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总是身体不好,又皮,不知道让人多『操』心。后来瑷蓁来了,说来也怪,她像你幸运星似的,你身体就慢慢好起来。” 说到“瑷蓁”,她转向桑柠问:“瑷蓁她还好吗?” 桑柠点点头:“最近还可以,似乎不那么伤心了,很受董事长器重,快升为她的助理了。” 琬亭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她这孩子个『性』倔强,什么事情爱憋在心里一个人扛着。真希望有一天,你们可以找回过去的亲密。” 桑柠没有回答,而是勉强一笑,算是同意了她的话。其实她的心里知道,回到过去的亲密,可能会是一个永远的梦想了。 桑柠很快地就岔开了话题,从公司的日常琐碎聊到小流浪波儿的一日三餐,从爱说笑话的同事聊到楼门口的大爷,到了后来,竟然聊到了钢琴。桑柠突然想起什么,兴奋地说:“妈妈你知道吗?我们董事长的丈夫,就是那位著名的钢琴家林远峰,竟然会弹你爱弹的那首曲子!” 琬亭正在摘菜,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你怎么知道的?你见过他?在哪里?” 桑柠诧异地看着琬亭,疑『惑』地答道:“我跟你讲过我在教我们老板的女儿法语的事情……有一次碰巧就遇上他了……他很热情,很和蔼……” 琬亭迅速打断了她的话:“他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桑柠不知其意,一边小心地说着,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也没有说什么,随便聊了几句,还夸我有一个好妈妈……怎么了?难道你们认识?” 琬亭愣了愣,一笑:“哦,不认识,我只是很喜欢听他弹钢琴,因此一时很激动。我的那首曲子,也是在电视上从他那里学来的。” “可是妈妈,你说过你是从一个老朋友那里学的。” “十几年了我都是他的忠实fans,这难道还不算是老朋友吗?”琬亭笑道。 “妈妈这么喜欢钢琴,为什么以前没见你弹过?” “以前工作太忙。” 桑柠蜷着腿坐到沙发上,说:“林伯伯要是知道了你这么喜欢他的琴声,一定会很开心。” 琬亭忙阻止她:“柠柠,你要记住以后别和他提到我,你是在帮人家孩子补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不要和他们太亲近。”桑柠疑『惑』地皱着眉头,于是琬亭又解释道:“如果能够不做,哪天就尽快争取别再做了。你爸爸现在拥有着部分长河集团的股份,和长河集团也算是合作伙伴,你给别人孩子补习的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他会觉得很没面子。” 桑柠反驳道:“爸爸才不觉得不好呢,我跟他提过这事,他可开心呢,还要我好好做,坚持做好。” 说罢,但琬亭目光仍旧严肃,她便点点头,答应了她。 第1卷 第三十五章 日本之行最终是亦轩和瑷蓁同去。在酒店的餐厅吃完晚餐,两人便到海边散步。 夜晚的海面很平静,不时有几个浪花相互追逐。远远的天海一片。海风吹到脸上湿漉漉的,十分舒服。 亦轩面向着大海,感慨道:“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海了。” 瑷蓁站在她身边,说:“是啊。让我不禁想起了几句古诗。” 亦轩饶有兴趣地问:“唔?” 瑷蓁点头:“是《西洲曲》。里面有这样几句: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亦轩转身看着她的脸:“你很忧愁吗?” 瑷蓁的目光放向遥远的海面,沉默不语。她的头发和裙脚被海风吹起,纤长的身影映照在苍茫的夜『色』中,和茫茫黑夜一样充满了悼亡的气息。 亦轩一把把她拉过来站在路灯照『射』的地方,说:“你不能一直生活在黑夜里。” 瑷蓁转脸看着他:“你不知道,只有在黑夜里,我才能看到星星。黑夜才是我的家。” “黑夜不是你的家。”亦轩伸手指着遥远的星空,“你看那些星座,即使是白天,它们也一样存在着,一样转动着,它们始终在那里,只是没有和你在一起。所以不要再说黑夜才是你的家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浑身都是伤。肉体的,心灵的。但是凌瑷蓁,你这么聪明就应该知道正确的方法不是咬着牙不喊疼,而是接受治疗,让他们痊愈。” “你觉得我可以痊愈吗?”瑷蓁笑着反问她。 “你可以。”亦轩温和而坚定地看着她,“慢慢释怀,接受友情,放开去爱。” 瑷蓁沉默了。她看着他。他的目光那么笃定,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 亦轩又说:“你不要怪帷源,也不要怪桑柠。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那么做。何况是帷源。” 瑷蓁注视着他的脸。很久后说:“我不怪帷源,也不怪桑柠。可是正是因为不知道怪谁,所以我才觉得好茫然,才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亦轩不再说话。海风从海面吹来,轻轻拥抱着他们的身影。 “林亦轩。”瑷蓁说,“我教你海风浴怎么样?” “那是怎样的?”亦轩好奇地问。 瑷蓁笑而不答。她走到他跟前,伸手合上他的眼睛,自己则站在他的身边,也闭上眼睛。 海风轻轻从面颊上拂过,耳边响着海水哗啦啦的声音,天地万物都渐渐退出,世界越缩越小,直至彻底包围他们。瑷蓁的意识渐渐涣散成千万条弯弯的曲线,等它们再次合拢,呈现的画面却不再是多年前南方的小院,而只是空寂的大海畔她和亦轩的身影。 等她张开眼睛,惊奇地发现亦轩竟然不是站在她身边,而是站在她的身后。 她惊奇地睁大眼睛。 他却是笑意盈盈。 没等她说话,他伸手拉她的一只手做成拳头,用力地握着:“凌瑷蓁,加油。未来是一种未知数,有更好的等着我们。” 一丝笑容在瑷蓁的脸上浮现。她看着他很久,点头说:“我相信你说的,也会努力去做。” 等他们从日本回来,亦轩照样忙忙碌碌,瑷蓁迅速投入到宁平的项目中。 只有桑柠敏锐地感觉到,一切不一样了。 不知觉到了十二月,桑柠想起十日就是帷源的生日了。是该去看看帷源了。这天恰好是周末,于是她带着一束百合花和那份合同,来到了帷源的墓地。这里是一片光秃的树林,满地黄叶在阳光里飞舞,然而因为瑷蓁曾经拜托守墓人帮忙打扫的缘故,帷源的墓前却是十分清洁。桑柠弯下腰,把百合花放在碑前,然后蹲下,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摸』着刻在碑面的文字,脸上浮现出那种无限怜惜的笑容,就像一位母亲抚『摸』着睡梦之中的婴孩。半晌后,她慢慢地从提包里取出那份发黄的合同,紧紧地捏在手里。她有些不能相信地看着它,凭什么这么一个小小的纸片,便可以决定别人的命运? 百合花呼应着整个墓园的沉寂,安静地散发着芬芳。她身体前倾,缓缓地靠在帷源的墓碑上,喃喃道: “帷源,祝你在天国生日快乐。这一年来,你在那里还好吗?不会很寂寞吧?我现在知道,原来长河集团就是那个陷你于艰难境地的大公司。为了你,我本该将这份合同拿给瑷蓁看,然后和她一起离开,但是帷源,我无法做到,对不起。长河集团的工作,长河集团的亦轩,好不容易让她快乐起来,让她充实起来,我不能再让这份合同燃起她满腔的仇恨,去烧毁她的事业,烧毁她的爱情,烧毁她全部的快乐和生活的信心。帷源,相信你在天国里最希望看到的,或许就是瑷蓁忘记你,而我在人间,最希望看到的,也是这样。我们两个,虽然在不同的地方,但心是一样的,不是吗?我想把我对瑷蓁的爱,和你对瑷蓁的爱,加在一起,那样去爱她。我不太能确定是不是做得到,不过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有了你的支持,我就永远充满力量,什么都不怕。你答应吗?要是不答应你就摇摇头,否则我就当你答应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已经充盈着泪水。一阵微风吹来,金『色』的落叶在风中打着卷儿,其中一片缓缓地飞过来,轻轻地降落在她的脸颊上。桑柠喜出望外地捧着那片落叶,含着眼泪笑着说:“帷源,这就算是你给我的回信,我就当你答应了哦。你一定要记得在天上看着我,我们一起守卫瑷蓁。” 说到这里,她仰着脸望着天空,突然想起帷源的那首小词《亲吻天空》,一霎那间体会出了其中的全部心意。 “握紧我手心, 便握紧你给的爱, 阳光有七彩, 我只爱纯净天天蓝。” 这世界上有许许多多值得追求的东西。要知道哪些是可以得到的很难,要知道哪些是不能放手的却很简单。 桑柠知道从很久以前开始瑷蓁就是她天天蓝的一部分。 她掏出火柴,点燃那份发黄的合同,那薄薄的纸片迅速卷成一团儿,冒出一缕淡淡的烟,顷刻之后燃烧成一片黄『色』的火苗,进而火焰慢慢消失,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灰烬。 桑柠起身,慢慢地向墓园外走去。这时已经是十点多了,墓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桑柠沿着那整齐的石梯拾级而下,心里平静而安然。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再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非同小可,她看见另一个人正向着帷源的墓碑走去。是瑷蓁。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凭吊的衣裳,手中捧着一束鲜妍的矢车菊,静默地走在鹅卵石路上。走到墓前了,她看着那一片黑『色』的灰烬和雪白的百合花,诧异地向四周张望着。桑柠本能地低下头去躲开她的视线。等她抬头的时候,瑷蓁已经蹲下身去,把花放在碑前,然后掏出了一方洁净的手绢,轻轻地拂拭着墓碑上的尘土。 桑柠只停留了片刻,继续向墓园外走去。 桑柠每天早早到办公室,打开窗户,放进来一屋的阳光,再为亦轩泡上一杯清香的花茶,然后便开始一天的工作。这几乎是她到亦轩办公室工作以来保持的习惯。这天她刚刚从亦轩的房间里出来,亦轩便推门进来了。他脸上洋溢着喜气的笑容,赞叹道:“早上的阳光真是美妙。” 桑柠跟着笑:“是啊。晒晒太阳,一天都会精神起来。” 亦轩笑意更深了:“是啊,我记得桑柠可是自养生物呢。” 桑柠也跟着笑了。她把一份表格从抽屉里取出来,递给亦轩:“这是你这个星期的日程表。” 亦轩拿过来一看,上面很多地方都用红黄蓝三种颜『色』的笔做了标记,指着问:“这是什么?” 桑柠答:“红笔是董事长吩咐你得尽快独立完成的事项,黄笔是要可以分配给他人或者与许银涛合作完成的,蓝笔是时间不定的,可能影响你的午餐时间,因此提醒你……注意一下。” 亦轩饶有兴趣地看了看表格,笑了:“真是别出心裁!谢谢你。” 桑柠微微一笑,拍拍手说:“好啦,开始一天的工作吧!”便在外面坐定,打着字,突然咳嗽了两声。前日的流感比较严重,持续的时间也长,并且症状像打游击一样到处转化。先是打喷嚏,后来开始发烧,退烧之后最近又开始咳嗽。 亦轩起初没有在意,听到她咳了好几声,便停下手中的笔,抬其头来:“你感冒了。” 桑柠歉意地摇手:“没有关系,已经很久了,过不了多久就该好了。” 亦轩道:“你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最近流感流行得厉害,靠磨是磨不好的。” 桑柠道:“没有关系,已经吃过许多『药』了。” 亦轩起身走了出来,见她身上只穿了件米『色』的薄『毛』衣,脸『色』因咳嗽显出一分红晕来,便说:“估计是你穿得太薄的缘故,我们这办公室暖气因为靠边,比别的屋冷。” 桑柠笑道:“我倒没注意,也不觉得冷,你这么提醒,似乎一下子感到一股寒意了。” 亦轩道:“你平日里那么细心一人,怎么对这些生活琐事竟然这么糊涂,连冷暖都感觉不到。” 桑柠惭愧地一笑:“下次注意了。” 亦轩便说:“下班后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他们最近治疗这类感冒肯定治出经验来了。” 桑柠道:“就是这样才不能去,这时的医生定然有职业病,看一看脸『色』,听见咳嗽便开始开『药』方,所有的病人都一样的,根本不会细看。” “平时没看出来,你还挺倔。”桑柠便又笑了。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也没再说什么,便走进里屋去。过了一会儿,桑柠突然感到一阵温暖的空气从背后包围过来,再接着便听到风的声音,原来亦轩把空调打开了。 午休时间,桑柠到另一个部门去找兰蕙,打算和她一起喝杯咖啡。不料不见兰蕙人影。兰蕙的同事告诉她说兰蕙昨天已经被辞退了。 “辞退?为什么?是谁做的决定?”桑柠问。 那人答:“当然是董事长的决定,但还不是叶小姐的意思,董事长是为了她,所以让王经理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她给辞掉了。不过好像也没有亏待她,给她多发了半年的工资呢。” 桑柠向她道了谢,一下班便马上赶到兰蕙家中。通常兰蕙这时都不在家,她也不止一次吃到闭门羹了,而这天却出奇地意外,兰蕙的家门虚掩着,她疑『惑』地向上走,轻轻地推开门,只见兰蕙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手上是鲜红的血迹。 桑柠觉得自己快晕倒了。她没顾得上喊一声便冲了上去:“兰蕙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兰蕙慢慢地转过身来,看到她同样吃惊:“桑柠,你怎么来了?” “你在干什么?”桑柠一把夺过她的手,“我看看。” 兰蕙明白她为什么慌张了,笑着举起茶几上的一个杯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在给这个刷颜料呢。” 桑柠仔细看了看她手中的杯子,没好气地甩开她的手:“好好的刷什么颜料,被你吓死了。” 兰蕙一笑:“你以为我『自杀』了?” 桑柠尴尬地说:“那倒也不一定,只是……见到以为是血,就吓了一跳……” 兰蕙接着说:“桑柠你放心,我不会『自杀』的。”她的目光投向她,“不但不会,而且我会把孩子打掉,回到原来的律所,好好工作,好好活着,活给他们看。” 桑柠握着她的手:“你这么想我就放心了。不过你活着不是为了活给他们看,而是你自己的生命很珍贵,原本就该好好活着。” 兰蕙点点头。又问她:“最近你怎么样?” 桑柠说:“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不知道。”桑柠摇摇头,“就是觉得挺好的。” 兰蕙担忧地看着她。“瑷蓁和林亦轩……还是走得很近吗?他们两个相爱吗?” 桑柠仍旧说:“不知道。我原本以为他们是相爱的。不过前些日子帷源过生日我去看他,碰巧遇到了瑷蓁。” 兰蕙想想说:“这也不能说明什么。瑷蓁即使有了新的男朋友,嫁人了,有了孩子,她永远也不可能彻彻底底忘记帷源。” 桑柠点头:“所以我才说不知道。不过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总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问题在哪里,我又说不上来。” “什么问题?” “我总觉得瑷蓁到长河集团来,没那么简单。要知道,她的专业是金融学,志向在于金融学研究,教书育人,怎么会跑到房地产来发展?” 兰蕙笑:“你的专业不是国际经济法,志向不是做一流的金牌律师么,不也跑到长河集团来做行政助理了?” 桑柠说:“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我来这里是有原因的。类推下去,瑷蓁也必定有她的特殊原因。” “那你认为是什么?” 这个话题已经到了她和兰蕙能讨论的边缘。她站起来说:“我得走了,我要去见见瑷蓁。” 兰蕙说:“你好不容易来了,陪我吃完晚餐再走。” 桑柠说:“下次吧,下次来陪你。”说完便匆匆忙忙走了。 第1卷 第三十六章 桑柠赶到瑷蓁的家中,瑷蓁还没有回来,她便下楼在路口等着。寒风呼啸着从路口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不远处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向她走来,走近一看,竟然是韩书淇。他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汉堡,笑盈盈地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也在这里?”桑柠有些惊喜地问。在这冰天雪地里碰到熟人,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书淇递给她一个汉堡:“快吃点东西吧,又饿又冻,该生病了。我是刚才在路上看见你急匆匆的样子,叫你也不应我,于是很好奇,便跟到了这里。你是在等人吧?怎么不去里面等?” 桑柠微微一笑:“这里可以早点看到。” “你要等的是谁呀?”书琪一边搓着手,一边好奇地问。 “一个朋友。”桑柠答道。 书琪说:“你这个朋友真是幸运。”接着他又说,“快吃东西吧,我给你买了牛肉味的,你应该很爱吃吧?” 桑柠道:“我还不饿,吃牛肉也不太能消化,我朋友从小就很爱吃牛肉味的汉堡,我给她留着吧。”说罢又感激地笑笑:“谢谢你。” 书淇定定地看着她,感叹道:“世界变化真是很快啊。” 桑柠问他:“你每天不上班么?大晚上也不回家吗?” “最近有比上班更重要的事情。我来中国,首要目的可不是为了赚钱。”书淇又笑了笑,哈了口气暖手,“反正没事,我就陪你等吧。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桑柠看着他,觉得他虽然行事古怪,但也满可爱的,于是欣然同意了。正这时,远远地出现了瑷蓁的身影。她两手『插』在口袋里,雪白的围巾在风中飘舞着,厚厚的羽绒服使她看起来更加瘦弱。书淇见桑柠踮起脚尖,目光落在瑷蓁身上,猜想那便使她的朋友,于是讨好地说:“太好了,终于等到了。” 可是桑柠并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欢呼着呼唤她的名字,而是一脸凝重,等她走到身旁了,才叫了声:“瑷蓁。” 这么让人畏惧的朋友?书琪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打量着瑷蓁,原来竟然是长河集团的项目经理。在公司里她笑容可掬的,怎么回过头就变了个人?这个女孩浑身上下倒是真的散发着一种『逼』人的寒气。 瑷蓁见到桑柠吃了一惊。她的目光落在书淇身上后就更加惊奇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表情……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她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又回到桑柠,静静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有什么事吗?” “是的。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谈。” “如果是关于工作的,就不必了。明天在公司谈吧。”说完她便继续向前走。 桑柠连忙说道:“不是关于工作的,是关于你的。” “那就更不必了。”瑷蓁头也不回,走两步后又停了下来,“我早说过,不要再管我的事情了,外面天冷,你早点回去吧。”说罢继续向前走。 桑柠正要叫她,书琪已经一个箭步前去挡在了她的路前。瑷蓁和桑柠同时诧异地抬头看着他,不知其意。 书淇开口说话了:“喂,我说凌小姐,你的态度也太不友好了吧?她为了等你站在这冰天雪地里快四十分钟了,有东西自己不吃也要留给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总不能边说边走……这样很伤人自尊心呢……在公司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又漂亮又能干,说是女人善变,也不能幅度这么大啊?” 瑷蓁看着他,静静地问了句:“你说够了没有?” “没有。”书琪摇摇头,斩钉截铁地回答他,继续道,“你也知道外面天冷,那你怎么也该邀请她去你的屋子里暖暖身子,说什么早点回去,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谁愿意在这里挨饿受冻的……” 终于等到他话音落下,瑷蓁斜睨着他,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在这里管我们的闲事?于公现在不是工作地点,于私我不认识你。” 桑柠正要说话解释,书琪一下子又抢断了:“这可不是闲事,只要涉及到她的事,对我说来都不是闲事!”他低头看着瑷蓁,正好迎上瑷蓁的目光,突然竟有种恍然的感觉。这么漂亮的女孩,怎么浑身像带着刺一样。 桑柠也被他的抢白弄得晕头转向,感觉他是在越帮越忙,于是上前一步劝阻他:“拜托你,你就别在这里添『乱』了。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会解决。” “可是……”书琪皱着眉,“我不想看着你受委屈……” 桑柠唏嘘,这个家伙,越不让他说,他说得越过火!瑷蓁的目光已经投了过来,她显然已经在猜测他们的关系了。桑柠知道今天要想和瑷蓁再好好谈谈估计是没戏了,于是对瑷蓁说:“今天你就先回去休息吧,我改天再找你。” 瑷蓁没有说话,转过身去。刚走了两步,就开始剧烈地咳起嗽来。书琪听见她咳嗽的声音,神经像被猛地提挈了一下,刚才的势头也烟消云散,语气顷刻变得和缓:“看看你们这些女孩子,一点都不懂得照顾自己,外面这么冷,也不兴戴顶帽子。回去之后熬点雪梨汤什么的喝吧,做法网上有,很灵验的,一碗就好。不要感谢我,要谢就谢她吧,我可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告诉你这个秘方的。” 瑷蓁走后,桑柠开始往回走。她在前面一声不吭地走得飞快,书琪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脚步。“喂,那个女的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你们是不是有过什么恩怨?” 桑柠没有答话,只顾走着。 “我怎么看着她觉得很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她?她是你的朋友啊?你怎么会交这么凶的朋友?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她是不是经常欺负你啊?” 桑柠还是不答话。 他又问,“你找她没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看她那样子也不想和你谈什么,要不就算了……” 桑柠还是没有说话,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站在路口的街灯下,一脸的忧伤。亦轩、瑷蓁、兰蕙,一个个的人影在她的眼前晃动着,心里像积压着大大的石块一样,几尽喘不过气来。 见她的神情,书琪先是一惊,接着便心慌意『乱』,连忙走到她身旁:“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话太多惹你心烦了?对不起,我只是见你受冻受饿又受委屈,心里一时不痛快……你别难过了,我送你回家。” 桑柠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看得书琪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我脸上有脏东西吗?”书琪错愕地问。 “你到底是谁?”桑柠『迷』『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事情?” “我是韩书淇啊,从法国来,这些你都知道的。” “我不是问这个。”桑柠摇头,“你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一定有什么秘密!” 书淇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解释,一瞬间也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抬起头迎着桑柠的目光,坚定而铿锵地说:“是的。我有秘密。但很抱歉,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再等一段时间,我会告诉你,不会太久!” 宁平项目的竞标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因为标的额不小,从设计公司到监理公司全部通过竞标选出。除了监理公司是国内比较知名的企业外,设计公司和施工单位都没有太大名气。 许静如看了结果后虽然没有异议,但免不了几分忧虑:“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 瑷蓁一笑,拿出一沓文件:“虽然暂时没有太大的影响,但是我是做过认真的案例研究的。” 许静如浏览着看了看,没有说话。 “董事长要是不相信我,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许静如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怎么不相信你。我只是很惊奇你年纪轻轻竟然做事如此有办法。” 瑷蓁笑道:“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对全北京一些关键行业的龙头企业和一些经验模式有特『色』的企业做过全面的调查研究。它们的主要运作模式和管理层的治理方略都有大致的了解。这次不过是在原来的一百步上向前走了一步。” 许静如感叹道:“你真让我有相见恨晚之感。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女儿呢?” 瑷蓁又一笑:“不是所有母亲,都会觉得有我这样的女儿是一种福气的。” 许静如把文件还给她,拍拍她的肩膀:“好好干!做成这个项目后,我要给你升职!” 瑷蓁笑而不语。欠身后便退了出去。 宁平项目进行得如火如荼。这时期并不是房地产企业的盛年,更加突出这个项目的重要『性』。许静如把项目交给瑷蓁不但瑷蓁顶着压力,她自己面临的压力也不小,各大股东的怀疑、猜忌,她不得不一一应付。尤其是敏希的父亲,叶总,手上握有长河集团10%的股份,见敏希没能参与到其中,也颇有不满。许静如一边与他周旋,将公司的一些事务交给敏希处理,一边更加加紧和其他人员的联系。尤其是桑健雄。在宏建和长河集团签订了标的额达一亿的合同决定共同投资宁平商厦,组建那一带最现代的大超市的时候,许静如和桑健雄合作的心比任何时刻都要急切。 她和远峰商量起桑柠和亦轩的事。远峰觉得不应该干涉亦轩太多,但对桑柠倒是赞不绝口。不过在静如看来什么自由自主权全是废话,只要他也觉得桑柠不错才是关键的。 不料她和亦轩再次正式提起这事,亦轩也不再敷衍,而是再鲜明不过地拒绝了。 许静如非常不能理解:“你这么大的人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你要自己挑我没拦你,结果就老大不小了。你如果觉得敏希家庭复杂,不同意也依了你,那么桑柠,究竟什么原因让你否定得这么坚决?” 亦轩迎着她的目光,淡淡答道:“我已经有喜欢的人。” “谁?” “凌瑷蓁,你知道的。” 许静如明显生气了。“我说过,我不喜欢她,并且她也曾经答应过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亦轩仍旧迎着她的目光:“你喜欢不喜欢她没关系,我喜欢就够了;她会不会和我在一起也没关系,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她。” 亦轩的目光仍旧不失礼貌,却坚定得像磐石一样。许静如正要说话,亦轩却洞察了她的心思,开口道:“妈,你不要再试图改变这件事情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处理。你也不要为难瑷蓁,因为你越为难她,说不定我会越喜欢她。” 许静如停顿了片刻。亦轩以为她终于妥协了。不料她竟然说:“今晚我们的谈话就当没发生过。下个周,我会约桑柠的父母亲一起见个面。”见亦轩瞠目结舌,她补充道,“别说没时间。任公司的事情天塌下来我也放你的假。” 宁平的主体施工已经全面开始。办公室里开始很难见到瑷蓁的身影。为了逃避许静如的轮番轰炸,亦轩无事的时候,便会到工地转转。他的车远远地在工地附近停下。只见瑷蓁站在很远的施工现场,头戴安全帽,手里拿着施工图,不停地给周围的人交待事项。 工地上也是一派热火朝天。工人们喊着口号搬着东西,像是有使不完的干劲。亦轩渐渐被吸引住了。他不知不觉走下车,向那边走去。 “林先生!你怎么来了?”后面有个热情的声音。 亦轩一转头,发现正是韩师傅。 “我过来随便看看。”他指着远处,“工程进行得顺利吧?” 韩师傅点点头:“非常顺利。凌小姐虽然一再强调不要赶工要保证质量,但是还是总是提前完工。” “大家好像干劲很足。” “是啊,”韩师傅感慨道,“凌小姐做事情特别讲效率、讲原则。前段时间有个工头偷偷把他的亲戚给弄进来了,立刻就被凌小姐给辞了,那人托人找董事长讲情也没用,董事长说全权交给凌小姐处理!凌小姐还说等项目胜利竣工她一定为大家争取一个月工资的专项奖金,如果做不到,她就自己掏钱发!” 亦轩饶有兴趣地看着瑷蓁的身影:“她真这么说?” “我骗你不成。”韩师傅憨厚地笑了,“凌小姐严厉起来可吓人呢,建得几米高的墙一不达标说拆就拆,但她又一点架子没有,这些天差不多天天都呆在工棚里和我们一起吃饭喝汤,她那么斯文一个人,我们那破工棚哪是她呆的地方啊……” 亦轩点点头说:“是的。现在公司上下对这个项目都很在意。就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韩师傅说,“您好不容易来一趟,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 亦轩摇摇头:“不用了。”他远远望着瑷蓁的背影,“工地这么忙,我还是不要打搅你们工作了。不要告诉凌小姐我来过了。你们好好干吧,我会和凌小姐一起为你们的奖金请愿,我也用我的薪水担保。” 说完,他点头说了声再见,便回到汽车里。 汽车在马路上奔驰。路边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即使在白天,不少店面仍旧是灯火辉煌,好不奢华。 虽然只是一座城市。但是这个城市有好多世界,住着不同的人们,『操』心着不同的事情。有的考虑高尔夫球,有的考虑股票,有的考虑卷心菜的价格,有的考虑会不会被炒掉。大家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一活就是一辈子。 可是到头来谁可以骄傲地说我在这个城市生活,我熟悉这个城市的一切呢? 除了那些在这无数个世界中穿行来往仍游刃有余的人。 比如瑷蓁。 第1卷 第三十七章 宁平项目发展得有多长时间,公司里就有多少话题。对于许静如对瑷蓁委以重任的做法是众说纷纭,有说瑷蓁是实力所至的,有说瑷蓁讨好巴结的,有说瑷蓁别有用心的,大都是带着一种羡慕而又嫉妒的口吻随便说说,作为茶余饭后的聊资,谁也没有敏希这么在意。 因为亦轩的原因,她本来对瑷蓁就有几分猜忌,再加上公司的管理层职位的年轻女『性』就只有她和瑷蓁,潜在的比较也在所难免。那些夸瑷蓁的话传到她的耳朵里就和嘲笑她没什么区别。 这天晚上,敏希洗完澡,一边擦着头发一边问道:“凌瑷蓁到公司才不过一年,对房地产业又没什么经验,董事长竟然这么器重她,是不是老糊涂了?” 银涛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继续看着报纸,眼皮不抬地说:“她才不是老糊涂了,她精明得很,可说是步步为营啊。当初她担心我夺了她的产业,便使用苦肉计把本对经商毫无兴趣的亦轩给拉了进来扛住,现在碍于你老爸的情面不得不把你放了进来,她又开始不放心我们,便又处心积虑地培养了一个新人来帮忙,看样子,我们之前还是太低估她的能力了。” 敏希机警地问:“你说……她这么处心积虑地栽培凌瑷蓁,是不是打算让她将来和亦轩结婚?” 银涛冷笑一声,把报纸仍在一边,吧嗒打开电视:“你太天真了。她呀,彻底没戏。姑妈那人我太了解了,她越是在工作上提拔她倚重她,越是不可能让她融入自己的家庭的。姑妈她自己做不成贤妻良母,可却想给亦轩找个贤良淑德的女人,何况她早就把凌瑷蓁调查得清清楚楚了,现在是她还不知道她曾经『自杀』过,要是知道的话,哼……” 敏希的手停下来,沉思道:“想不到她心思这么细密,疑心有这么重,我们该怎么办?难道眼睁睁地这样被钳制住吗?” “当然不。”银涛哼了声,“无论她多么厉害,她所『操』心对付的可是整个长河集团,还有那个奇怪的家庭和一对儿女,而我们只需要专心对付她就行了。这场仗只要我们够仔细,准赢不输的。” 敏希在他身边坐下,倒了杯水,银涛见状,自己也倒了一杯。敏希迟疑着,终于又问:“你说……如果凌瑷蓁不是你姑姑中意的儿媳,那她又是怎么在为亦轩筹谋呢?” 银涛笑道:“这就要问她才知道了,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看样子,你对亦轩,还没有死心。”见敏希眉『毛』一扬,他伸手挡住她说,“你放心,我不是和你追究这个问题,本身我们当初同意一起结婚就是为了达成我们共同的目的,其他的事情互不干涉。为了达成我们共同的目的,我辜负了兰蕙,被桑柠指着鼻子臭骂也没吭一声,你进了公司却立马开除了她,这如果是出于维护你的尊严也就罢了,但是你为什么还要去『插』手她的新工作,让她到你那些叔叔伯伯的公司,叔叔伯伯有熟人的公司里都没法呆?叶敏希我告诉你,做人要适可而止,要记得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敏希没料到被她指责一通,脸沉了下来,却没有发作:“我要跟你解释多少次你才相信?你和兰蕙的事情,我可不爱管。至于她频频换工作的事,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呢,可别赖我头上。我问你,你妈妈的消息,你还有在查没有?” 银涛的脸『色』刷地变了。母亲是他最大的痛处。他的目光变得淡漠,啪地关了电视,一声不坑地便回房间去了。敏希望着他的背影,悻悻地,又打开了电视。 许静如坐在办公室里,张秘书推门进来。“桑柠的亲生母亲名叫叶琬亭,现在在一所培训班里教学生钢琴。”她汇报道,“每天下午六点下班,您可以事先约见她。” “不用了。”许静如不抬头,答道,“或许我应该见面和她随便谈谈。不管怎样,她是桑柠的妈妈,这事应该事先征求她的意见,况且两个女人聊天,我希望一切看起来随意一些。”接着她又问,“最近他们相处得怎样?” “很好。配合得很默契,白雅走后似乎并没有什么不适……” “我不是指工作。”许静如打断她,“我是想问他们看起来是否协调。毕竟这是亦轩的终身大事,希望他自己越满意越好。如果能够培养起一些感情,就更好了。” “这个……亦轩对桑柠还是不错的,有次还看到他帮她取咖啡,可是,他和凌小姐……” “这个我知道。”许静如靠在椅背上,旋转着,“这也是我把她调到身边的原因之一。凌瑷蓁很能干,也很聪明,我需要她的帮助。但现在,我更需要的是桑健雄的帮助。”她的手抵着下巴,“不管怎样,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争取和桑健雄联姻,我们广州投资的项目也需要他的支持。” 北京的冬季,白天总是那么短暂。刚到六点,夜幕便沉沉落下,整个城市便是一片冻结的昏黄。琬亭每天按部就班地奔忙于工作地和公寓之间,生活平淡,却也安静。夜晚,是孤单最好的藏身之处,低温,更是收敛了一切出轨的思绪,而自己,或许就是在这种麻木和单调的日子中,一步一步从盛放走向凋零。 走过十字路口,seven-eleven的橱窗已经率先贴出了圣诞老人的笑脸。多少年了,圣诞老人永远是这般温情的笑意。在这北京的街头,曾经有一个笑起来像阳光一样温暖的男孩,总会在平安夜温情的怀抱里,送给他深爱的恋人各式各样的圣诞老人玩偶,画的,买的,做的……不一而足。尽管为了逗女孩开心男孩一年年重复着单调的礼物,但他最初却疑『惑』不解:“真不明白,为什么你永远这么偏爱圣诞老人。” 女孩答:“因为喜欢他慈爱的笑容啊。爸爸去世得早,从小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我就总把他想象成圣诞老人的模样。” 男孩又问:“可是为什么你心中父亲的样子西方的人物呢,天知道我们都不信仰上帝。” 女孩又答:“因为他距离我很远,所以他没有办法爱我的时候,我才会不会伤心,才会觉得那是理所当然。” 于是第二年的圣诞节,男孩又送给了女孩一个玩偶。女孩捧走手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那个小小的布偶竟然是男孩的自画像。 “怎么把你自己送给我了?” 男孩骄傲地答道:“是啊,把我自己送给你了。从今以后不需要什么西方神仙遥远的安慰了,信仰这个中国的神吧,在他那里,让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不是不爱,而是一辈子被爱!” ……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八年了吧?转眼桑柠都已经二十四岁了。她凄然一笑,寒风不时从她的脖子侵袭进身体,她停顿了一下,仰望着天空,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雪了。下雪是件很美好的事情,整个城市的烦恼和悲伤都会被盖上一床厚厚的被子。想到这里,她裹紧大衣向前走去。走过一家音像店时,里面传来钢琴曲的声音,曲调婉转悠扬,陌生又熟悉。是《太多的爱你》!她的神经猛烈地抽动着,这么多年,这首曲子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出现,舒缓流畅的音乐让琬亭仿佛看到了一只来自天堂的手,在召唤着她的重生。她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身走了进去。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店员热情而周到。 “麻烦帮我找你们放的这钢琴曲。” 店员微笑着点头,很快便找来递到她手中,“您真是有品位,昨天才到的,是林远峰先生新近获奖的作品。” 琬亭微微一笑:“哦,是吗?看来我运气不错。”说罢便付钱,收好cd,转身又融入了门外苍茫的夜『色』。穿过马路,拐个弯她便到家了,小区门口,一辆黑『色』的宝马赫然停靠在路边。她不禁微微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个普通的小区里也住着有钱人。想罢,又继续向前走去。 透过车窗,许静如一脸肃『色』。 张秘书问道:“刚才进去的就是叶琬亭,桑柠的妈妈。董事长,您要不要……” 许静如没有说话,眼睛里闪烁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震惊和恐惧。半晌后,琬亭已经消失在林立的小楼中,她方才慢慢地吐出几个字:“张秘书,你是说,她叫叶琬亭是吗?” “是的,董事长。”张秘书认真答道,“她确实叫叶琬亭,是桑健雄的前妻,桑柠的生母。” 车厢里又是一阵静默。 许久后,许静如方才抬头吩咐司机:“掉头送我们回家。” 张秘书疑『惑』地问:“那,叶琬亭她……” 许静如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冰山一样冷漠:“今天不见了。” 说完,她把头靠在车后背上,慢慢合上眼睛,十分疲惫的样子。 “董事长,你累了。”张秘书说,“拜访叶女士的事情,改天再……” “取消吧。”许静如仍旧双目紧闭,“从今以后,都不要再提亦轩和桑柠的事情,也不要再提起叶琬亭的名字了。” 张秘书见状,谨慎地答了声“是”,不敢再多言。于是整个归途中,车厢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沉闷。 叶晓风,叶琬亭,两个名字在许静如脑袋里交错出现,尽管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能够一眼辨认出她来,因为这个人对她而言,实在是太刻骨铭心了。 接下来几天许静如似乎进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低『迷』状态,一切工作都分配给亦轩、瑷蓁和银涛代劳,一切决定也由他们作主。而几个小辈则更是各怀心事。银涛和敏希猜想这是不是她准备彻底放权的表征,瑷蓁猜想是不是她在考察自己是否真的值得信任,而亦轩,则开始担忧许静如的健康状况,他敏感地发现她的脸『色』很差,食量也有所下降。 “小凤,最近的饮食,都按照董事长的喜好安排。另外在她的卧室里准备一些鲜花,最好是马蹄莲和黄玫瑰,还有就是每天临睡前给她准备一杯安神茶……” 小凤咯咯地笑起来:“林先生您还不知道吧,董事长她一直有喝安神茶,并且是专门配置的,好像是你们公司里的一位员工推荐的。” “是吗?”亦轩『迷』『惑』道,“她,也会听员工的话?” “听说是一位姓凌的小姐推荐的。董事长说效果好得很呢。” 许静如的心事自然是亦轩所无法理解的。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分担她的工作,这自然也牵涉到了桑柠,接连许多天,她都不能按时下班,因此下班后送她回家,也渐渐成了亦轩的一个惯例。 这天,他照例送桑柠到家门口,桑柠下车后照常地向他道别,亦轩却摇下车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稀疏的行人,问道:“这一带治安好吗?” 桑柠哈了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还不错,住的都是上班一族,距离派出所也很近。” 亦轩向远处看去,皱了皱眉头,不以为然:“是吗?那保安跑到哪儿去了?怎么有几个人在那里晃来晃去的?” “哦……”桑柠循声望去,接着懒懒地说,“我不太清楚,好像不是这个小区的,这几天好像总在这里,我原来还以为是拜访朋友的……” “嗯。”亦轩点点头,示意道,“你快进去吧,外面太冷。最近辛苦了。” 桑柠笑道:“没有关系,反正有加班费嘛。”说完便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转身向楼门口走去。 桑柠走后,亦轩还是有些不放心地看着那几个转来转去的人,只见他们的目光随着桑柠的身影移动着,等桑柠走进楼门口,他们便聚在一起嘀咕了几句,接着便散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亦轩发现都是如此。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混混,似乎是冲着桑柠来的。 思量再三,亦轩拨通了银涛的电话:“银涛,麻烦你找两个比较熟的兄弟,对,要身强马壮的那种;对,有必要可以出手的,有点事情需要他们帮忙……报酬不会少的……对,很要好的朋友……尽快,最好明天!” 书琪的新公司一切已经打理妥当了。他把它安置在了距离长河集团只有一街之隔的地方。这天他正坐在办公室里在网上商店查阅一些信息,助手大胡子阿昌走了进来,递给他几份材料,说:“阿琪,这是几个新客户的资料,你过目。” 书琪头都没抬,仍旧专注着他的电脑屏幕:“我说过,这些生意上的事情你们代劳就可以了——这次回国,我可不是为了赚钱来的。” 阿昌把文件从桌上拿起,书琪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出去了,阿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顿在那里,片刻后书琪抬起头方才说话:“阿琪,生日快乐。我和阿荣在丽都订了位置,我们一起给你庆祝生日。” 书淇停下手中的事情站了起来,微笑着:“谢谢你昌叔。不过我今天有别的安排——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再和她一起过我这个生日。你知道,我盼望今天已经盼了十六年了。十六年啊,真难熬。” 阿昌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是啊。我怎么这么糊涂!祝你愉快!”说罢,他伸手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你这么在乎,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耐得住『性』子要等到你爸爸妈妈的忌日才告诉她真相的!”说罢他哈哈笑了两声,便转向门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来问,“韩先生打过电话来吗?” 书淇笑:“刚刚打过了,给我说生日快乐的,还问了问姐姐的情况,让我早点带她回美国看他!他最近身体像是不大好,虽然他自己说没事,可是我和护士通过电话。” “那……”阿昌思忖道,“我们早点结束这边的事情,回美国去吧。” 书琪点点头:“放心吧,等两个月后便去南京,过了爸妈的忌日后,我便马上和她一起回去。” 阿昌满意地点点头,正要离开,书淇却又叫住了他。他的右手停留在鼠标上,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个闪烁的图案,又惊又喜:“昌叔你看,这个面具!” 阿昌回头看了一眼,皱着眉头:“不就是个小孩子玩的普通面具吗?有什么稀奇的?” 书淇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面具,是我五岁生日时姐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顶喜欢的一个。可惜爸妈出事后家里很『乱』,也就不知所踪了。真想不到这款面具十四年后还有卖的!麻烦您马上帮我买来,今天下午五点之前一定拿到!” 第1卷 第三十八章 这天下午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亦轩仍在里屋忙着工作,突然接到瑷蓁的电话。 "今天……有空一起吃晚餐吗?"瑷蓁问。 "当然可以。"亦轩埋头看了看表,"不过我得先送桑柠回家,之后马上去找你。" 瑷蓁那头还没有说话,桑柠却已经笑着出现在门口了。"不用送我了,今天不是很晚,我可以自己回去。" 亦轩看了看她,现在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却还是不很放心的样子:"不行,我得送你回去。"说完又对着电话讲了几句,挂断后就开始收拾东西。见她仍站在那里,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盯着她:"有什么话要说吗?" 桑柠点点头,迟疑道:"今天……好像是瑷蓁的弟弟的生日……以前我……都会陪她过的。" "桑柠。"她的话提醒了他瑷蓁约他吃晚餐的原因。但听着桑柠的话,他却感到有些辛酸,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凝视着她,一脸的无奈和怜惜,"对不起,你一定很难过吧,我也感到很难过。怎么办呢,应该怎么办你才会好受一点呢?" 桑柠连忙笑着摆手:"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在为不能陪瑷蓁渡过今天难过,有你陪着她,她会更快乐的。只是……"她的右手从身后伸了出来,亦轩一看,是一个精致的盒子,"这是瑷蓁一直在找的一套小人书,据说是小时候忱儿一直想要的,但是一直没有找到,这是两个月前我在一个旧书摊上偶然发现的,相信她会喜欢。" 亦轩接过来,摩挲着盒子的表面:"我也听她提过,她为此还遗憾了很久。"他打开盒子,只见一摞小书整齐地摆放在里面,书皮破旧的地方都已经被胶水和小纸条精心地粘合好了。 亦轩心像堵住一样,半晌才说出话来:"我代瑷蓁谢谢你了。" 桑柠还是笑着摇头:"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先走了。" 说完便转过身,向外面走去。 亦轩喊道:"等等我,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她的声音和背影一起落在了门外。 阿昌果然不负所托,五点的时候准时弄来了那个红黑『色』的土著人面具。书琪拿在手里,久久凝视着,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那时的一家四口,是多么幸福和甜蜜,而如今,只剩下他和已经天各一方多年的她了。想到这里,他意识到该起程了,于是到花店买了束矢车菊,便驾着车向桑柠的公寓驶去。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但他永远知道那是妈妈最爱的花,也是姐姐最爱的。这时正是下班高峰,路上的交通状况糟糕透顶,等他和他的车像蚂蚁一样一步步挪动到桑柠楼下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站在楼门口回望四周。 随着舅舅到了美国后,他上了最好的小学,中学,接着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法律和经济,一直是出类拔萃的尖子,三年前外公去世后他接管了他在法国的生意,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记得小时候邻居的哈林太太曾经笑称他为"铁孩子",意思是他坚定勇敢得像钢铁一样,真没想到,所谓的"铁孩子"在多年后要和姐姐一起过生日的时候,却如此忐忑不安。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更怯吧!他摇摇头,自嘲地想。 不远处几个晃动的人影见到他的轿车,便走了过来。书琪见了他们,点点头:"很好,不多不少,正好三人,谁也没有偷懒。" 那三个家伙毕恭毕敬地站成一排,最右边的向他报告道:"最近桑小姐回来得都很晚,但大都是七点左右到家,并且有一个男人送她。" 书琪又点点头:"知道了。桑小姐现在回来了吗?" "今天回来得很早,一个小时之前就到了。" 书琪满意地说:"你们做得很好。记住一定不能疏忽,尤其是她加班晚归的时候,确保她的安全。你们现在去向阿昌领一笔钱,算是奖金。以后记得继续忠于职守。" 几个小兵欢欢喜喜地走了,书琪整顿整顿衣服,便向着楼上走去。身后不远处,一双幽深的眼睛在暗夜里窥视着他的背影。 书琪走到桑柠门口,站定了。门缝里依稀透出白『色』的灯光。他伸手正要按门铃,却又立刻缩回手来。他抱着双手在门前辗转两步,向周围张望着:这里的路灯怎么这么昏暗?看起来太不安全,改天定要差人来换更亮的灯才是。想了想,他一脸顽皮的坏笑,转身掏出那个黑红相间的土著人面具,戴在头上。 正当他的手指再次伸向门铃,脑袋里畅想着桑柠开门后惊讶的样子,突然一个黑影从电梯后面窜出,没等他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一个拳头便重重落在他的左脸,他惨叫一声,本能地转身一看,一个彪形大汉站在他的面前,正一脸杀气地注视着他。 书琪手中的花掉到地上,鼻子一阵火辣辣的痛,粘稠的『液』体从鼻孔中慢慢流了出来,他一把摘下碎成两半的面具,忿忿地把它扔到墙角,瞪着那个大汉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我?" 大汉冷笑道:"该我问你才是,我观察你和你派来那几个人很久了,你们早就对桑小姐心怀不轨,有我在,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什么?心怀不轨?"书琪不禁又气又笑,"兄弟,我想是不是你搞错了?我怎么心怀不轨了?说句实在话,要不是你说了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我肯定报警察告你故意伤害。快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在我改变主意打110之前!" 那人还是不依不饶:"快打110吧,正好,你打了就不用我费事了!" 书琪看着他一脸大义凛然的样子,猜测他必定是错把自己当成坏蛋了,想想也无必与之纠缠破坏了自己生日的心情,于是朝他挥挥手:"算了算了。你快走吧,懒得和你罗嗦。" 那人却更来劲,呼呼地说:"我走,可以!不过你得跟我一起走!" 书琪不耐烦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走?我是桑小姐的朋友,我来看她的!" "哼,谁信?"大汉弯腰捡起那个破碎的面具在他面前晃晃,"有这样的朋友吗?带着这样的面具?" 书淇百口莫辩,更欲发作,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俩互望一眼,大汉已经一把把他拉到电梯厢后。 桑柠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开门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并无动静,又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书淇正要冲出去,大汉仍旧死死地拽住他,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少打这位小姐的主意了,趁早回去,下次再让我看到你鬼鬼祟祟出现在这里,就没有今天这么客气了!"说着,电梯门开了,他一把把书淇塞进电梯,自己也跟着走了进去。 回到车里,书琪觉得自己简直是倒霉透了。什么破生日,不但没有见到想见的人,鼻子还被莫明其妙地打肿,面具也摔碎了,更可恶的是,他所有生日的心情都没有了,这个样子出现也白白吓倒她。真该打电话把那个臭老粗抓起来。可是真抓他又有什么好处?自己戴着这么个面具出现在女生门口,即使不被警察怀疑,传出去也是个天大的笑话。于是,这口气,只得往肚子里咽。天气好冷!找个地方喝杯酒吧!等这家伙走了再回来。 他把车停在一个酒吧门口,裹紧大衣向里面走去。 尽管外面是天寒地冻,酒吧里却是一片热闹繁华,歌声,舞步和眩目的灯光,交织成都市夜晚的另一番景象。书淇找了个靠墙的地方坐下,要了杯酒。服务生殷勤地笑着呈上来他点的威士忌,便转身到临桌招呼别的客人。 "小姐,你不能再喝了。你再喝就要醉了。" 只见那女孩抬起头来,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不会的,你太小看我了。你又怎么分辨,谁是醒的,谁是醉的呢?"那声音像有一种魔力,书淇不知不觉被它吸引着,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邻座的女孩,昏暗模糊的灯光下,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她的头发搭在脸上,半明半昧的灯光依旧无法掩饰她的美丽。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那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图画。 "怎么会是她?"带着疑『惑』,他举着酒向她走去。在她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是你?"瑷蓁抬起头,看见了他,先是几分诧异,接着便是一阵谑笑,"晚上好……如果我没有记错,你叫……韩书淇。我很喜欢姓你这个姓的人。" "是的。你没记错。"书淇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在她的面前,已经摆放着好几个空空的酒杯了。"不过像你这样的女孩,不应该一个人到这里来喝这么多酒。" 瑷蓁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笑了。"今天见到你,也算是缘分,来,干一杯!"说着,她举起酒杯笑盈盈地向他的酒杯一碰。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没有朋友陪你吗?"书淇一半担忧一半好奇,“长河集团那个林亦轩……他是你的男朋友吧?” "亦轩他妹妹生病了,先走了。" 书琪握住她的手,阻止她一饮而尽。瑷蓁诧异地紧盯着他,书淇把酒杯从她手中夺下放回桌上,说:"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没有。"瑷蓁笑着摇头,"我很开心,该做的事情我也快做成了……我还收到了别人送给我弟弟的生日礼物……"她举起身边那个精致的盒子在书琪面前晃了晃,"看吧,你看,多漂亮是不是,多漂亮……" 书淇的心陡然一惊。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促地问道:"你也有个弟弟吗?" 瑷蓁一愣,随即冲他一笑,拨开了他的手:"呵呵,我都忘了……我还以为我有个弟弟呢……我一定是醉了……" 书淇失望地缩回了手。"你喝了很多酒,会不舒服,吃点醒酒『药』吧。" 瑷蓁不以为然一笑:"你也以为我醉了。"她一边摇手一边站起来,"我还想再要一杯酒。" 服务生没听见她的话,她便要走过去。不料椅子绊了她一个趔趄,她正要摔倒,书淇一把扶住她,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停下,手中的盒子却跌落下去,小人书散了一地。 书淇和瑷蓁都愣愣地看着地上。瑷蓁没有立刻弯腰去捡,却站在那里笑个不停,凌『乱』的发丝掩映着她清瘦的面庞。她伸手指着满地的小人书说:"你看,再精美的包装,都会摔碎的,再美的梦,都会碎的,一切都是这样。" "这是桑柠送你的?"书淇诧异地问,忍不住弯下腰去帮她收拾。收着收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满脸的困『惑』,"你……刚才说……这是桑柠送给你弟弟的生日礼物?" 瑷蓁显然被他的神情弄糊涂了。"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你和桑健雄是什么关系?"书淇没有理会她的话,迫切地追问道。 瑷蓁听到桑健雄三个字,酒顿时清醒了一大半。她顿时防卫地看着他:"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说罢便要走开。 她的话几乎表白了她和桑健雄有很深的渊源。 书淇一下子挡在她面前:"不对,你是他带大的,你还有个弟弟,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你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去世了,你喜欢牛肉汉堡,喜欢柴可夫斯基,喜欢爵士乐……" "是的!"瑷蓁果断地打断了他。她仰着脸说,"不要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来历,有什么目的,但请不要在我面前玩这一套。" 书淇看着她,有些出神:"我没有玩花招,但是你,看起来很不信任别人。" "是的,我不会信任任何人。"瑷蓁再次冷冰冰地打断他,"专心做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再像上次一样多管闲事!"说罢,她推开他,向门外走去。 "你的小人书盒子!"书淇喊道。 "扔掉它吧!反正留着也没有什么意义。"瑷蓁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书淇收拾起书跟出去时,瑷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淇垂下头,看着手中的小人书盒子,眼泪竟然在眼眶里打转儿:"韩书淇,枉你自以为聪明一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瑷蓁走进许静如的办公室,向她报告近来的工作。许静如虽然认真地听着,却看起来很疲惫。 “董事长,”瑷蓁停了下来,“你怎么了?是不是头痛病又犯了?” 许静如摆摆手:“ 不是。我的头痛病已经好多了。你继续。” 瑷蓁便继续报告进度。 许静如听罢点点头:“照这样下去,明年年初就可以封顶,我们的商场也就可以赶在五月前开工了。” “是的。甚至可以更加提前。”她递给她另一份文件,“如果照着目前的进度,商场可以在四月中旬开张,我算了一下,可以比预算额外赢利3000万。” 许静如却问:“提前工期……没有问题吧?上次的事故对公司名誉损害很大,再不可以出任何差错。” 瑷蓁道:“没有问题。施工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监督,上周末我也邀请了建设局的一位朋友来确认过,我们的标准在业内已经算相当高了。” 静如点点头:“那好。不过这样的花销应该增大了不少?” 瑷蓁指着刚刚给她的那份文件:“这里我对用工成本做了一个预算。从用工数量加上给工人加班的奖金总共会多支出400万元,但比起我们因此获得的赢利,这只是一个零头。” 许静如的目光良久在瑷蓁脸上停留:“你这个女孩子,可真不简单。一个人,就可以顶我三员十年的老将。” 瑷蓁笑道:“董事长客气了。” 许静如又说:“不过你毕竟年轻,也不要太拼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等做完这个项目,我给你放半个月的大假。” 瑷蓁说:“董事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向来不爱游山玩水,放我假,我还不知道做什么好。” 说完,便退了出去。 许静如有些感慨,低头继续翻阅她留下的文件。张秘书推门进来交东西,看到许静如看的东西说:“凌小姐真是能干。” 许静如感叹道:“是啊。现在的女孩子难得像她这么肯拼。” “哪止这个。凌小姐长得漂亮,却从来不像别的年轻女孩那样成天钟情化妆品和名牌服饰,落落大方,尤其难能可贵。” 说罢她看着许静如的脸『色』感叹一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将来谁要是娶了她可福气了。” 许静如看了她一眼,揣度着她话里的意思。片刻后反问道:“你觉得她,真的可以吗?” 张秘书见她有些心动,便进一步说:“我觉得,她背景简单有背景简单的好处,并且她的『性』情脾气也并不像那些大家小姐般乖张,兴许还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让长河集团更加兴盛。” 许静如停顿半晌后说:“你把文件放在这里吧。” 第1卷 第三十九章 书琪坐在办公室里,阿昌进来时,他看起来非常落寞。 “阿淇,不要这样。”阿昌安慰他道,“现在知道了真相,并没有太晚。况且韩先生也没有告诉你桑健雄还有个女儿,误会并不是你的过错。” 书淇抬头一笑。“昌叔,我不是因为自己弄错了而难过。”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小小的相框里,里面是小时候他和瑷蓁姐弟的合影,那年瑷蓁七岁,他五岁,瑷蓁却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照片里的瑷蓁,笑得甜美无邪,书琪依偎在她身边,安心而满足。“那天在酒吧里碰到她,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震惊。她看起来那么悲伤,整个人似乎在受着某种强烈的痛苦的煎熬。这些年,她一个人留在中国一定受尽了磨难。想到这里我就难过得要死。当初为什么要听她的话让她留下,应该带她走,或者干脆和她一起留下的……”说着,书淇咬着嘴唇,已是满眼泪光。 “阿淇,不要太自责。”阿昌走到他身边,手放在他肩上,说,“当时你才七岁,很多事情你怎么可能预期?并且听韩先生说,当初小姐她坚决不肯离开,他都无可奈何,何况是你?并且小姐到了桑家改了户口改了名字,这也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书淇点点头:“谢谢你昌叔。又有件事情拜托你,请你帮忙调查清楚这些年我姐姐她的生活状况,她到底幸福不幸福。这次一定要准确,再也不能弄错了。” “好的,你放心吧。”阿昌满口应承,接着又降低了声音,“上周你给桑小姐订做的圣诞礼物……是不是让他们改送到凌小姐那里去……还有你为桑小姐订下的周末晚餐的位置……是不是先取消?” 书淇一愣。认错姐姐的事情已经让他几乎忘掉了这回事。思索片刻后他摇头说:“不,一切都按照原计划进行。凌……姐姐那里,我会另外给她准备圣诞礼物。” 阿昌点头便出去了。书淇甩了甩脑袋,眼前浮现桑柠和瑷蓁的脸。好奇怪的感觉啊。原来自己错误地以为姐姐永远是十六年前那个微笑着的姐姐,再次忘记了,时间会改变一切。 桑柠很久没有见到兰蕙了。再见到她时,她看起来沉稳了许多。淡淡的妆容,齐肩的卷发,低垂的脸……坐在面前的,再也不是几个月前和自己大谈爱情的魅力的兰蕙了。桑柠看着她的变化,欣慰地笑着,心底却是酸酸的。 “桑柠,我打算退掉北京的房子,回家去了。”兰蕙淡淡一笑,说。 桑柠有些吃惊:“什么时候决定的?回去后你有什么打算?” 兰蕙摇摇头:“还没什么打算,但是我不能再继续呆在北京了,在这里每天醒来,日子都空洞无望,我都要很费劲去思考怎么才能一天天地撑过去。我想回去,打掉孩子,静静地一个人生活。” “你决定了?” “是的,决定了。”兰蕙苍白一笑,“我在这里找不到工作,最近精神也不是很好,回去或许是最好的办法。”她低头搅动着那一杯浓香的咖啡,再慢慢地,看着那一缕热气袅袅娜娜地升向空中。 桑柠静默地注视着她。尽管有千万个不舍,但她也知道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出路。不管怎样,兰蕙不能生下孩子,但如果在北京手术,她接下来的房租和护理都成问题。她伸出手去,握住兰蕙的:“你的钱……够吗?” 兰蕙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妈还是病着,回家后我打算先在省城住段时间再回家,免得他们见到我伤心,更加加重了病情。” 桑柠说:“我存了点钱,虽然不多,但是够你一时之需了。你拿着它,好好地照顾自己,再好好找份工作。等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看你。记得和我保持联系,知道吗?” 兰蕙满脸感激:“我都知道。桑柠,这些年在北京生活,北京给我的快乐太少,烦恼太多,但给了我唯一的东西,却是最珍贵的,便是和你的友谊。每次想到这个,我便觉得生而无憾了。无论以后在哪里,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这个朋友,曾经在我艰难的岁月里,怎样陪着我一起走过。” 桑柠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努力地笑着,满眼闪动着晶莹璀璨的泪光。 “桑柠,有件事我一定要提醒你,”兰蕙担忧地看着她,“是关于瑷蓁的。她是一个很好强很有志气的女孩,独立也有自己的思想。我总觉得她和林亦轩在一起并不代表她真的爱他,或许有其它的考虑。不要拘泥于你们以前的情谊,是你的,你一定要勇敢地去抓住。林亦轩是个好人,错过了,以后你会后悔的。” 桑柠看了她很久,说:“我很感谢你这番话。” 兰蕙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桑柠,如果时光老人能让一切重来一次,我们两个,一定不要再经过当初校园里的那片网球场地。” 话音落下,两个女孩都放声大笑起来,同时,两人也已经是满脸泪水。 十二月越来越深。宁平的主体大楼就要封顶。虽然缠着厚厚的包装,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道来头不小。天气越来越冷,所有的花草树木全部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瑷蓁每天顶着凛冽的寒风守在工地里,有时候甚至钻到大楼主体里去。工人们有时都看不下去,把她拉进工棚烤一烤炭火,但一转身,她又不知道到哪儿去查看安全结构去了。前段时间亦轩也会常常过来看看,但是最近和桑柠一起去广州和『政府』谈判去了。工地负责的便只剩下她一人。 这天下午,天『色』开始暗淡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宝马停在了施工楼下。瑷蓁见状,小跑着过去对司机说:“先生,这里是工地不能停车,前面有个停车场……” 后面的玻璃窗缓缓滑下,『露』出许静如的脸:“小姐,连我也不可以吗?” 瑷蓁先一惊,然后欠身:“董事长,你怎么过来了?” 许静如下车,环视了一下周围说:“进展得不错啊。” 瑷蓁说:“大概可以提前二十天完成。要不我领您去看看?” 许静如摇头:“我今天来,可不是督促你的工程的。” “那是?” “今天我们去做做实地考察吧,看看别人家的商场都是怎样的。”她的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容,“你也陪我买点东西。” 瑷蓁非常意外。但是却没有拒绝的余地,便跟着许静如上车,在北京城各大金壁辉煌的商场逛街。 “你比较常逛的商场有哪些?”许静如问她。 瑷蓁摇头:“我很少逛街。” “是吗?”许静如说,“这传出去可不好,人家会说长河集团用人用得太狠,连私人空间也没有了。” 瑷蓁说:“人家哪会管这些。何况我也不需要什么私人空间。” 许静如拿起一件衣服对着镜子比了比,说:“这可不像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该说的话。” 店员走过来,十分殷勤。许静如看来对这件黑『色』的外套很满意,于是试穿了一下,问瑷蓁:“怎么样?” 瑷蓁仔细看了看,说:“我觉得这个颜『色』不太适合您。” “是吗?”许静如又看了看,“好像是,显得有点老气。” 瑷蓁从架上取下另外一件:“您看看这个,咖啡『色』,我觉得应该比较衬您的肤『色』。” 许静如又试了试。然后递给店员:“帮我包起来吧。” 从商场出来,许静如买了两件衣服,她还特意选了一件风衣送给瑷蓁。瑷蓁一再推托,却哪里执拗得过她。 一边走,许静如说:“非常感谢你陪我出来逛。也只有你,才会对我说真话。” 瑷蓁说:“这本来就是应该的。董事长不常和亦凡逛街吗?” 许静如说:“亦凡从小就不喜欢和我一起逛街。当然,那时太忙,我也不怎么带她出来。” 她说得很平静。眉眼间却流『露』出一缕失落和遗憾。 那天晚上,瑷蓁蜷在沙发上,脑海里浮现着许静如的那个表情。 另一边,许静如却走进亦轩的房间说:“等宁平和广州的项目都忙完了,你带瑷蓁回家来吃个饭吧。” 圣诞节就要到了,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节日的欢悦中,情侣们变得平添了几分缠绵的温情,孩子们欣喜地打扮着圣诞树,上了年纪的人们,也不知不觉受到气氛的感染,脸上总是挂着挥之不去的笑容。 桑柠走在大路上。 今天晚上,就是平安夜了。去年和前年的圣诞节,她都是一个人在法国过的。尽管在法国两年,她也交了不少朋友,但那种远离故土的孤独感却始终无法摆脱。可是如今,当她又真实地踏在这熟悉的土地上,她才猛然发现:她的孤独其实早已经全世界蔓延开来了。她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曾经读到的一句话:我们来到尘世便无处可逃。 走着走着,身后传来两声汽车的喇叭声。她下意识地躲到一边去,不料身后的汽车却开到旁边停下了。车窗摇下时,她转过头去,第一眼便看到书淇的笑脸。他几乎每次都是以这种方式出现。 “怎么又是你?真巧。”桑柠看着他,笑道。这个不知该称之为男孩还是男人的家伙,在她眼底,尽管神秘,但是她相信他的纯真善良。 “是不是最近被我烦得怕了?”书淇笑着打开车门,“那对不起,你逃不掉了。快上车吧。” “去哪里?”桑柠问。 “一起过节啊。去年这时候,你和我都在巴黎的街市里,今年,我们又同时出现在北京的街头,怎么说都应该一起庆祝。” 桑柠上了车。书淇转头问:“今天没什么安排吧?” “没有。”桑柠一笑。 “也没有约你的好朋友凌瑷蓁?”书淇探问道。 “没有。”桑柠摇摇头,疑『惑』地看着书淇,“你最近很关注瑷蓁的事情。” “噢!”书淇大笑着掩饰道,“随便问问嘛,上次看她跟你说话那么凶,好像很有个『性』的样子。她和你一起长大的,怎么你们两个差这么多。” “她不是这样的。”桑柠摇头:“只是――有些事情。” “有些什么事情?”书淇穷追不舍地问。见桑柠的眼中又透『露』出疑『惑』之『色』,说,“对不起,我想我问得太多了。” 桑柠宽慰地笑:“似乎有点。”她的眼睛望着前方。“圣诞节了,街上真热闹。” “是啊。”书淇看着人行道上的小孩子,在父母的陪同下『露』出张张幸福的笑脸,感叹道,“现在的小孩子真幸福……”他转头问桑柠,“你小时候……幸福么?” “当然了。”桑柠心满意足的样子,“小时候每逢过节,爸爸妈妈都会给我和瑷蓁买很多好看的娃娃和图书,妈妈会亲手给我们做漂亮的头饰品,还有瑷蓁,也会给我准备小小的圣诞礼物,有时候是她编的中国结,有时候是她剪的胡蝶花……有时候窗外下着了大雪,洁白的雪花儿在窗外漫天飞舞,她就坐在窗前弹钢琴,弹我最喜欢听的《秋日的私语》……” 说完,她愉快地笑了,似乎那些逝去的幸福又铺天盖地地回来了。 书淇听罢,却是淡淡一笑,像是在努力构建一个童年的她。半晌后他说:“你很奇怪。” “唔?”桑柠疑『惑』地望着他。 “我曾经和许多朋友谈起他们的童年,那些认为自己幸福的人们对他们童年的描述里,总是以‘我’为主语的,我做过些事情,我如何感到幸福快乐……可是你,通篇在向我讲述你的爸爸妈妈,还有瑷蓁,是怎么在爱你,在关心你。在你的心里你自己似乎很渺小,你是在潜意识里给自己强化这种被爱和被关心的印象吗?” “噢不。”桑柠立刻否定他,“他们确实很爱我,我也确实很幸福。”说完,她甜蜜一笑,摇开车窗,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喂,你干什么,大冬天的,想把自己冻成冰人吗?”书琪不满地说。 “你看,要下雪了。”桑柠不理会他的抗议,喜悦而忘情地说。 “是啊。”书琪也看了看前方的天空,应和着,“平安夜的雪花,会出奇地美。”他转头看桑柠,便皱起了眉头,审视的样子,“怎么,要下雪了,你看起来却有点忧郁。和我以前看到的你不大一样。” 桑柠看了看反光镜里的自己,颦着眉,一脸沉思的模样。又是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大自然这么美妙,感觉在它的面前有点慌张――甚至窒息。” 书淇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半晌后说:“我发现你是一个怯懦的小孩儿。” “嗯?”桑柠惊讶地张开嘴。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的评价,感到有点匪夷所思。想或许他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书淇冲着她温柔一笑,桑柠看出那笑容中带着一种鼓励和关怀的味道,却似乎丝毫没有修正的意思。接着,他的目光落到她的眼底,用低沉的,带着怜惜的声音说:“大自然的美妙,让你感到慌张――看来你对上天的赐予很不自信,在美的事物面前感到卑微,把自己给予的爱和喜欢的事情通通忘掉,让自己牢牢记着所有被爱的故事,在爱的面前,自我感觉也那么渺小,你的人格中,似乎缺失了一个重要部分……” 桑柠有些呆呆的。顺承着问:“什么部分?” “接受爱的能力。”她话音刚落,他便斩钉截铁地回答。 桑柠沉默了。低垂下头,思考着他的话。 “现在一定感到很慌张吧?”书淇吸了口气,转头笑盈盈地看着她,“被别人深深关注着的感觉,此刻一定让你感到无所适从吧?” 桑柠吃惊得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但她只是抬头看了书琪一眼,飞快又躲闪过他的目光,说:“你是想看穿我吗?” 书淇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说:“我想,从小到大,你身边的人一定都认为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桑柠窘迫地抗议了:“喂,注意你的措辞,别总说我是小孩孩子,你要记得你比我小了一年零三个月……” “那又怎样?”书琪飞快地打断她,“在心理上,你就是个孩子。”停顿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一个害怕给人带来麻烦的孩子,一个总想学习如何去给予这个世界一些东西,却回避着这个世界的注视的孩子,一个在对外世界里成熟得飞快,内心世界里却从没有学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桑柠真正沉默了,嗓子哽咽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她的头转向窗外,一时间竟有泪花闪现出来。她并不在乎他的话是对的,或者错的,但那却像一把小刀,割伤了她藏得最深、却也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一股辛酸的味道涌上了心头。 “你一直就在研究我?”屏住眼里的泪光后,她转头,看着他。 “不。”书淇摇头,“不是‘一直’,只是最近而已。” “和你那个秘密有关吗?”桑柠问。 “和那个秘密无关。但这关系到一个新的秘密。”书琪神秘一笑。 桑柠不知道再怎么问了。她确定再问他也不会说出什么。这个人从一开始便冲她而来,她理当自我防卫的,但她却发觉感情上要戒备他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女人的决策,更多是依赖于直觉,而她的直觉告诉她的,却正如他当初说过的那句话:你放心,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你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桑柠困『惑』地说。 书淇爽朗地笑道:“那就对了!”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桑柠问道。 “一家法国餐厅,我在那里定了最好的位置!” 汽车向前飞驰。书淇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着前方。桑柠看着他,竟然有些错『乱』,坐在身边的他,忽而变成了那个温柔宁静的亦轩,忽而又变成了那个自信而潇洒的帷源。但他不是他们。他就是他。 或许,是因为太想念的缘故,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桑柠埋头,苦涩地一笑。 第1卷 第四十章 “怎么样,这家法国餐厅不错吧?我敢打赌你是第一次来。”停了车,书淇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笑盈盈地说。 餐厅在大楼的二十层。桑柠环视着餐厅,大理石的壁炉,闪闪发光的水晶吊灯,银『色』的烛台,优雅『迷』人的服务生,整体显得简单雅致。看惯了装饰得流光溢彩的餐厅,这里倒确实能给人亲切舒适的感觉。虽是圣诞节,这里人流很多,却因为布局合理而未显拥挤。她跟随着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点燃蜡烛,桑柠向窗外看去,雪花已经悄然飘落,白天喧嚣的城市此刻显得分外静默温馨。她愉快地转过头来,书淇的笑脸在柔和的烛光里一漾一漾的。 桑柠突然为之一震。 她第一次发现:那其实是一张相当帅气的脸。 她突然想到除了知道他在和长河集团签约合作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你是出生在法国吗?”桑柠问。 “不是。”书琪放下手中的菜单,简单地回答她,“我出生在中国,后来到了美国,再后来,再去了法国。” 这时服务员走了过来,书淇要了诺曼底烩海鲜和白葡萄酒,桑柠要了起司培根蛋挞和烤田螺。服务员接过单子,谦恭地走开了。 “大学还没毕业,外公就去世了,所以毕业后马上离开学校到了法国,打理他在那里的生意。没想到在那里居然碰到了你。”书淇理了理餐巾,颇有深意地斜睨桑柠一眼,“早知道在那里会碰上你,我大学也去巴黎上了。” 自从认识以来他说话就一直很皮,桑柠也没理他。“那你怎么又回到了北京?” “舅舅想回国发展生意……你知道现在的中国很有发展潜力。”书淇答,“当然,还有别的事情。” 桑柠见他仍不愿说,想他定有苦衷,便也不问。书琪先问她话:“凌瑷蓁和林亦轩在恋爱,对吗?” 桑柠默然一笑:“应该是的。” “林亦轩是个什么样的人?”书淇又问。 “他人很好。他们很配。没有什么问题。”桑柠匆匆答道。 “你似乎不愿意提起他们。我猜你们之间一定有过怎样的故事。” 桑柠看着他,揶揄道:“你不应该去做企业家,应该去做心理学家,或者小说家。否则浪费了你这般的窥探和幻想的才华。” “是吗?”书淇不以为然,“我倒觉得我应该去做侦探才对。”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突然锁在了远处,喃喃道,“中国有句俗话,叫做什么来着?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吧?” 桑柠听着他前言不搭后语,目光便随着他的寻找答案。当她的脸转过那道弧线,原本欣喜的眼神迅速地黯淡了下去:只见瑷蓁和亦轩一起,正并肩款款走来。亦轩穿着白天的西服,瑷蓁是一件棕『色』的皮大衣,在朦胧的灯光下,他们就像刚从天国里走出来的一对璧人。什么天作之合,佳偶天成,天生一对,用在他们身上都不为过。 世界真小。 她惊惶地垂下脸去。 这个不经意的动作迅速被书琪收入眼底。他的目光回落到她身上来,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喂,你怎么了,在发抖吗?” 桑柠猛烈地摇头。“没什么,只是怕被他们看见――你知道的,今晚他们未必愿意在这里碰到熟人。” “我只是随便问问,干嘛这么认真?”书琪看她涨红了脸,笑道。 桑柠也窘迫地笑。这时服务生过来,打开了白葡萄酒。书淇拿过来,给桑柠斟了个满。桑柠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到了十几米远外,瑷蓁和亦轩落座的地方。 “他们看起来并不亲密。”书淇注视着他们,说,“从情人的角度,显得太过生疏。”他眯着眼睛,探究道。 “是吗?”桑柠故作轻松的样子,“听起来你像是情场老手。你一定交过很多个女朋友。” “唔?”这下书琪那种审视的眼光落到了她的身上,片刻后,他开怀笑了,“是的,你猜对了,我确实有过很多个女朋友。现在也是。” “你很坦白。”桑柠笑道。 “我向来以为坦白是最效率的交往模式。”书琪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桑柠分明看出了那神情中透『露』出另一种意味。但她丝毫没有情绪去研究那是什么,她的整个思想已经一片凌『乱』。 “为坦白干杯!”桑柠笑嘻嘻地说,端起酒杯要喝。书琪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酒杯。 她惊愕地看着他。 书淇指着她的酒杯:“你早已经把它喝光了。你是酒鬼吗?还是在想着什么事情?你很紧张吗?” 桑柠低头一看,果然,不知什么时候,杯中早已空空如也。她不知不觉就喝下了一杯白葡萄酒。书淇举起酒瓶给她重新斟酒。 她正尴尬一笑,不知怎么解释,书淇的目光深深地投入她的眼睛,说了句话让她吃惊得天崩地裂:“你爱林亦轩,对不对?” 她顿时一阵眩晕。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打翻在地。 餐厅里放着音乐,因此只有邻桌的人投来了讶异的目光。服务生走过来收拾好地上的残局,桑柠方才从震惊中醒悟过来。感到难以忍受这近乎窒息的空气,于是突然站起身来,想逃离这个地方。 书淇追上来一把拉住她,语调像是请求又像是忠告:“你预备现在从他们身边逃走吗?” 桑柠本能地停住了脚步。 “在他们身边,一定过得很辛苦吧?”耳边又传来书淇的声音。可是这时那声音在桑柠听来,仿佛是从遥远的苍穹中发出来的,苍远而空旷。 桑柠沉默不语。 书淇一把拉她转身,只见泪水早已在她的脸上泛滥成灾。 一抹惊异之『色』从他眼中略过。他定定地看着她,足足半分钟。 突然,他掏出钱转身放在桌上,铿锵有力地说:“我们走!”便一把拉着她的手,飞快地向门外走去。 桑柠一直被他拉到了门外,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才松开了手。 她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书淇喘了口气,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留在xs,还要留在他们身边眼睁睁地忍受着这种折磨?” 她低下头去。眼泪无法抑止地向外涌。 书淇的心里不禁一阵剧痛。他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别哭了,这个,可以借给你用一用!” 桑柠站在原地不动,伸手擦干眼泪,冲他一笑。 “现在晚餐也不吃了。我们今年就过一个户外的平安夜好了!”说着,书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到桑柠手中,暖暖地笑道:“送给你的礼物,圣诞快乐!” 桑柠疑『惑』地接过来,打开盒盖,只见一条闪闪发光的项链躺在里面,坠子上是一串跳跃着的音符。 “愿你的生命,永远如歌。”书淇深深地望着她。 “我该怎么谢谢你。”桑柠感激地,声音颤抖着。随即目光在项链上流连,多么精致的一串音符啊,多么别致的项链坠子!“可是,”她有些为难地说,“因为不知道会和你一起……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那不要紧啊。”书淇环顾四周,笑道,“现在才七点钟,你还有五个小时来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他们肩并着肩,在雪地里走着。雪花漫天落下,紧紧地锁住他们的身影。走了两步,桑柠停下来,轻轻地跺着脚,衣领上的雪花儿抖落一地。冬天的风有些伤人,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下意识地裹紧大衣。书淇看她满脸通红,问道:“冷吗?”桑柠正说不冷,一阵寒气袭来,呛得直咳嗽。书淇向四周张望,不远处有一家小小的商店,他二话不说便拉着她向那边走去。走进商店,书淇几乎把所有的帽子都在桑柠的头上试了个遍。最后选中了一定小小的、樱桃红的帽子,他把两边往下拉了拉,正好包住桑柠的耳朵,然后后退一步,颇为得意地看她一眼:“好啦,现在可暖和多了!” 走出门去,桑柠环顾四周。门旁有棵紫薇树,纤纤瘦瘦的,不足两米高的样子,枝干有些不堪积雪的重负弯下腰来,像是谦逊的绅士在向往来的人们致礼.雪似乎小了点,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她欢乐地站在雪地的中央,仰着头,任细细的雪花飘了一脸。书淇定定地看着她。在紫薇树旁站住了.她穿着一件棉袄她的棉袄白得和雪一样纯净,几缕发丝从帽檐边跑了出来,遮住了白皙的脸,浓密的睫『毛』微微上扬,眸光澄澈而悠远,宛若雪地里的星星闪耀,又仿佛寂静山林环绕的一湾湖水发出动人的微光. 树枝在风中轻轻颤动,栖在上头的雪瓣儿便像极了睡意惺忪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扑向她的眉梢,坠饰在她的肩头.书琪不觉有些神醉. “最爱北京的雪。感觉朦朦胧胧,跟做梦一样。”桑柠笑着向他招手,“别躲在屋檐下,过来啊!” 书淇把手揣在口袋里,迎着她的笑脸走去。 她合起的手掌慢慢摊开,几瓣雪花便落到掌心,还清晰可见那晶莹剔透的六个花瓣。她一脸的惊喜,把手伸到书淇面前:“你看,它们像不像是天堂树上落下来的茉莉花?” “傻瓜!”书淇哈哈大笑,“茉莉花哪有长在树上的?” 桑柠不以为然地摇头,用手指着天空,一脸虔诚:“在我的天堂里,他们就是长在树上的。那里面还住着两只知更鸟,树下还睡着一只小小的浣熊。” 书淇被她的“异端邪说”逗乐了。他顺着她的眼神望着乌蒙蒙的天空,说:“这么多美丽的花儿飘落到地上,很快就消失得踪迹全无,你不觉得听起来很悲伤么?” 桑柠摇着头,目光注视着远方,幽幽地说: “雪花儿和大地恋爱了咧.她怕冬天让他太寂寞,所以才把他抱得那么紧。” “是啊。”书淇低头俯视着她,“看她,饱蘸着热情和冲动,竭尽全力地先要奔跑向大地,哪怕她明知道有可能撞到冰凉的石头,寂寞地化成一滴泪水。”他注视着她的眼,深深地,“你觉得,值得吗?” “当然。”桑柠微微一笑。那一笑有些深沉,有些悲伤,也有些坚定,“雪花本无灵魂,只有当她心中拥有了那种翻滚汹涌的热情,她才获得了一个灵魂,哪怕短暂得只有一瞬。” 书淇没再问她,也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她的答案让他有所触动,也有点忧伤。他突然有种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但他说出的话却是:“如果你爱林亦轩,就去抓住他。” “什么?”桑柠惊跳起来,“你是要我去破坏他们的感情吗?” 书淇点点头说:“这世界是公平的。我想他们并不相爱。他们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走到一起。如果你爱他,你就抓住他吧,让他的目光转移到你身上来,他会爱上你的,我敢打赌。” 桑柠死死地盯着他。目光由先前的困『惑』转为了警惕。“这,也和你那个秘密有关吗?” “是的。”书淇平静地回答她,“因为我想带走她。” “我怎么开始感觉,”桑柠的声音开始战栗,“你的那个秘密,会给有些人带来伤害了。” 书淇转向她,幽幽地说:“就是为了把伤害减到最低,所以才这么建议你的。” 他的目光落到桑柠的脸上,她看起来困『惑』而茫然,他竟有点淡淡的愧疚感。自从知道瑷蓁和亦轩恋爱的事,他本能地希望他们可以分开,因为只有这样,将来瑷蓁才会毫无牵挂地跟他回到美国。他很幸运地发现了瑷蓁和亦轩感情的瑕疵,更幸运地发现了桑柠对亦轩的感情。 可是,当他看到她看他的眼神由之前轻松愉快的信任转为扑朔『迷』离的疑『惑』,他感觉自己的心竟然在隐隐做痛。 但这时,他顾不上想那么多了。而是突然一把拉上她,向不远处的停车场跑去。 “怎么了?”桑柠大叫着抗议。 书淇一把捂住她的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桑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瑷蓁和亦轩一起,正慢慢地从大楼里走了出来。 桑柠转身看书淇,书淇用力拉了她一把,躲在一辆车后。 桑柠张口要说话,书琪又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小声说:“你不是说这样的日子他们不愿意碰到熟人吗?” 桑柠努力挣脱着,可是已经晚了,只见亦轩和瑷蓁径直向他们走来。 书琪皱着眉,松开手:“奇怪,他们没有道理看到我们啊?这里灯光这么暗!” 桑柠恨恨地瞪他一眼:“都是你不让我说话……”她拍了拍面前的车,“这根本就是林亦轩的车!” 这一拍不要紧,汽车呜呜地响起了报警声。 桑柠崩溃地做晕倒状。 不远处亦轩和瑷蓁诧异地相互看了一眼,飞快地走了过来。横竖是躲不掉了,这样蹲着总很没面子,书琪心一横,干脆刷地站了起来,哈哈地冲着他们笑。 亦轩和瑷蓁这一惊非同小可。桑柠在旁边瞪着他,一脸无力回天的表情。 “这不是韩先生吗?”瑷蓁眼尖,率先认出他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噢,我不是一个人,”书琪故作轻松地笑道,桑柠拼命地往下躲,却被书琪一把拎了起来,“我有同伴的。” 这下子轮到亦轩大惊了:“桑柠?!” 桑柠知道这辈子再也不会有更尴尬的时候了。她脑袋里除了想着事后如何把这千刀万剐的韩书琪好好修理一番便一片混沌。 “你们怎么在这里?”亦轩一个大步走了上来,看着她,又疑『惑』地看了看书琪。 桑柠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亦轩的脸,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仿佛她和韩书琪在一起是一件让人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张开嘴刚要说话,书琪却一把抢了过去。“是这样的,我们刚刚吃完饭经过这里,看到你们过来,就预备给你们一个惊喜……”说完没看亦轩和瑷蓁的反应他便呵呵地大声笑起来。 什么烂理由。桑柠心里忿忿的。不会撒谎又要抢先。 还好瑷蓁似乎没有深究的意思,她已经礼貌地微笑起来:“真是够惊喜的,圣诞节能够在这里这样碰面。”她一抬头,发现书琪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于是又说,“韩先生,你很幽默。” “是吗?”书琪耸耸肩,自嘲地上上下下把自己打量了一番,“你是说……我看起来像个笑话吗?” “瑷蓁是说你很有趣。”亦轩终于又说话了。他的目光在远处游移,却终的落到桑柠身上。“快回去吧,你看起来很冷。” “我们就要回去了。”桑柠点点头,回答他。听他这么一说,她方才感觉真有些冷了,浑身上下都冰冰凉凉的。奇怪。怎么刚才就不觉得呢? “是开车来的吗?如果不是,我送你们?”亦轩看着他们,建议道。说罢目光又落到桑柠身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桑柠刚要说不,书琪却一把拉她到身后,又抢着说:“那太好了,正说今天打车不太容易呢!” 桑柠一脸惊疑。但不打算在亦轩面前拆穿他,于是只好顺从他,对亦轩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那我们走吧。”瑷蓁微笑道。桑柠和书琪齐齐看着她,可是谁也看不出笑容后的神情。她跨步走上前来,不料这一跨步,正巧踩到一块硬梆梆的已经变成冰的雪块上,整个人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啊——”她大叫一声,向前倒去,亦轩、书琪同时伸手要扶住她,她的身体却整个向前倾斜,倒在了车门上,两个人都落了个空。 “你还好吧?”桑柠上前一步。 “没事。”瑷蓁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在车门上粘的雪碎,抱歉地笑道,“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你确定没有撞到哪里吗?”亦轩问道。 “没有。我很好。”瑷蓁摇头,“上车吧。” 亦轩打开车门,书琪把另一侧的前门拉开,瑷蓁和桑柠都站在原地不动。 亦轩看了看他们,伸手把后车门打开了,对瑷蓁说:“上车吧。”瑷蓁点点头。见书琪一脸不解,解释道,“我习惯坐后面。” 桑柠看着前后的座位,有些无所适从。书琪见她为难的样子,一把把她推进前门,笑着拍手:“磨蹭什么,还想在外面看雪花吗?”说罢,他自己钻进了车后座。 亦轩发动汽车,慢慢驶出停车场,奔跑在宽阔的三环路上。窗外的城市还是流光溢彩的,车内的人却各怀心事。 亦轩本来打算先送书琪回家,这样就可以避免他再纠缠着桑柠了。可是书琪却死活不同意:“还是先送桑柠吧,这样顺路。”瑷蓁听着,不由得惊叹他才到北京不足三个月,已经把这里的交通弄得如此清楚。 亦轩没有理由了。于是在桑柠楼下停了车。桑柠松开安全带,道了谢,跳下车,书琪霍地打开了后门。“我还有点事情和桑柠说,也在这里下了。”说罢,朝着他们一眨眼睛,做了个手势,“谢谢!” 亦轩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书琪紧紧地盯着他。微微一笑,随即关上了车门。 第1卷 第四十一章 汽车走远了。 桑柠和书琪并肩站在楼下的公交站牌处。 桑柠瞪着他:“你明明开着车去的,怎么又要坐他们的车?” 书琪哈哈地笑:“是林亦轩提出邀请,我怎么能拒绝他的好意。” 桑柠注视着他:“你似乎对他怀着敌意。” “没有!”书琪铿锵有力地否认。“我只是……”他突然又停住了,不再说下去。他的目光落回刚才停车的地方,说,“他们并不相爱,不是吗?” “你为什么总这么认为?”桑柠疑『惑』地问。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刚才凌瑷蓁摔倒的时候,在空中她最终扑向了那辆车子。她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身边有个人会给她提供一只臂膀——她更加信任自己。相爱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书琪的话说透了桑柠一直以来的疑『惑』。“你看起来真像个心理学家。”她叹了口气,接着转向书琪,恳切地,“谢谢你之前的劝告。不过我不会那样去做的。每年的平安夜,我都会许下三个愿望,其中的一个,就是希望他们两个都能够幸福。无论爱或不爱,相信他们都会做出最佳的选择。” “那却未必。”书琪欣赏地看着她,却不同意她。“因为并非所有人都和你一样,那么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又那么坦然面对自己无法得到的。——凌小姐是这样,林亦轩也是这样——我……”他看了她一样,“或许,也和他们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上去休息。我,还要去取车。” 桑柠点点头。“谢谢你。还有你的礼物……”她惭愧地说,“可惜,我还是没有想好送你什么礼物。” “没有关系。”书琪宽和一笑。“或许,我已经收到了最好的礼物。二十三年来第一份如此美妙的圣诞礼物。” 回到家中,桑柠的心还是没有平静。先前亦轩见到他们时那个『迷』离的表情在她脑子里晃动着。走到书桌前。书桌上那副彩笔画进入了眼帘。这幅画她已经画了整整一个星期了,是她的一份不会送出的圣诞礼物。画中的亦轩微笑着站在一棵柠檬树下。她凝视了许久,然后拿起彩『色』铅笔,在上面画下了一串长长的音符。然后捧在手里,自言自语道:“祝你圣诞快乐。”说完,她托着下巴,呆呆地看着,眼前渐渐朦胧一片,那片笑容越来越清晰,逐渐在画纸上鲜活起来,四周仿佛响起了天籁之音般的琴声。 直到波儿摇着尾巴,汪汪地叫着闯进她的房间里,她方才从神思中回来。 “波儿,今天是一个很特别的节日。”她把它抱在怀中,“我很开心,又很悲伤,很清醒,又很『迷』『乱』。”说完她冲它一笑,又放下它。“不过不管怎么说,今年的平安夜是他陪我度过的,我应该好好谢谢他,也应该送他一份小小的礼物。” 说罢,她翻开一页洁净的白纸,从笔架上取下一只柠檬绿的笔,在上面写下五个飘逸的大字:天国的早晨。接下来是一首整洁的小诗: 溪水在林霭中/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化装成一面明澄澄的西洋小镜/映照着每颗星星的脸/每朵花的歌声/孩子们的倒影 在水里挨挨挤挤/宛如条条活泼泼的小鱼 狮子的微笑如同春风般温暖/小浣熊坐在睡莲丛里/『揉』着眼睛擤着鼻涕/太阳为什么从鹅卵石堆里醒来/那是河岸上的/河岸上一丛黄灿灿的金光菊 玫瑰花是我柔软的小床/我躺在花蕊/做着小鹿般轻巧的梦/晨风为我挽起发髻/阳光顽皮地在发间玩滑滑梯/我俯下身/只对『露』珠说了声早安/她便在草叶上笑得打滚儿/捧着晶晶亮的肚皮 是谁款款而来/佩环叮当/茉莉花瓣儿般地 吐『露』芬芳/是快乐女神的女儿/送来甜甜的早餐饼/我愿意 我愿意立即打开小屋的房门/放逐昨夜雕刻的忧伤/任凭天使们收集起冷却的眼泪/编成一只五彩的风铃 挂在房檐/叮当!叮当! 我在上帝的掌心/画满月亮/再画下月前/种下的愿望/上帝说 请闭上眼睛/听天使『吟』诵今天的祈祷文/祝福你的 祝福我的 也祝福他们 天空下洒落一片悠扬的歌声/洗却眉间清凉的忧愁/山水在诗行里起起伏伏/丁香花勾勒我青春的模样/那个清晨 在天国的花园/幸福在我面前/久久伫立 停笔后,她托着下巴,微笑着看着眼前写满小字的白纸,呢喃道:“谢谢你,韩书琪。谢谢你这么了解我,谢谢你给我圣诞节带来的快乐。这首小诗,代表着我的梦境,欢迎你走进我的世界。” 瑷蓁回到楼下,楼下的老大妈叫住了她:“凌小姐,有你的东西。是一个男人送来的礼物。” 瑷蓁道了谢,诧异地打开那精心包裹的礼品盒子。里面竟然是并排着的十二个金陵十二钗的小泥人。个个不过手指大小,却栩栩如生,连黛玉眼角的哀愁都看得出来。 真是不错的圣诞礼物。瑷蓁从小便喜欢泥人工艺。 可是,刚和亦轩分开,显然不是他送的。 桑柠?不会,她从未向她说过她喜欢这种小人儿。 这又是谁送来的礼物? “他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吗?”瑷蓁问。 “没有。只是说送给你的,便走了。我记得是大个子,络腮胡子……” 瑷蓁又道了谢,便疑『惑』地上楼去了。 送完瑷蓁,亦轩开车走在大路上。窗外,一个美丽的『妇』人,牵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狗儿在路上散步。小狗儿穿着一件浅绿的小『毛』衣,看起来可爱极了。亦轩不禁微微笑着,目送着他们远去。走过宠物商店,亦轩第一次停了下来,挑了只可爱的小铃当。回到家,眼尖的小凤一眼看到了,大声叫道:“呀,林先生,你怎么想起给阿蓝买东西啦!”阿蓝是家里那只蝴蝶犬的名字,他平日关注它不多的。亦轩笑着护着:“这可不是给阿蓝的,别搞错了!” 过了圣诞节,书淇进入了新的一轮忙碌。他此次来中国除了找瑷蓁,还有找商机。他在法国的设计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也希望借此行开拓中国市场。自从知道瑷蓁负责宁平项目后,他除了开始关注瑷蓁的生活,也开始关注她的事业。几番视察宁平主楼后,他发现这项设计非常精妙,却又似曾相识。几日后想起曾经在同窗好友史密斯那里见到过。 当时史密斯就说这个设计非常独到,美观『性』、实用『性』、安全『性』完美结合。书琪记得他曾评价说他很少看到如此高水准的设计出自中国人之手。 书琪当时就很感兴趣,问他怎么回事。史密斯说这并不是他的设计,他只是受一位中国学者之托完成恢复工作,因为部分图纸缺失了。 想到这里,书琪不禁有些猜想:难道,宁平的大楼用的就是这项设计?难道那项设计被卖给了这次的设计公司,或者设计师本人就在这个公司? 想到这里,他找来阿昌说:“你去查查这次宁平项目中标的设计公司的来龙去脉。如果找到这次宁平项目的设计师,就不惜一切代价把他挖过来。必要时也可以把整个公司买下来。” 阿昌为难道:“如果这个公司运转正常,股东不会轻易出售股权的。” 书琪无比坚定地说:“先查清楚再说。设计师是设计公司的根基。必要时,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公司的一切都在风平浪静中前进着。大家看着蒸蒸日上的业绩,谁也没有关注它背后波涛汹涌的暗流。得知叶琬亭是桑柠的母亲对许静如是一个巨大的打击,那以后许静如完全放弃了和桑健雄联姻的念头,甚至有点意冷心灰。当年她对林远峰说过的话言犹在耳:“等你哪天找到了她,你就回到她身边去。”所幸的是,自从二十八年前他们结婚以来,那个名叫叶晓风的女子的消息便如同石沉大海。现在她方知,原来她改了名字,她一直就在自己的身边。旧患新疾,她本来好些的头痛病便发作得更加厉害了。 张秘书学着瑷蓁给她按摩却不得其法。见许静如仍旧眉头紧锁,说:“都怪我笨手笨脚。” 许静如摆摆手:“哪怪你。是凌瑷蓁那丫头太伶俐了。有几人能比得上她。” 宁平大楼的面纱终于揭开。剪彩这天,可谓嘉宾集会,热闹非凡。无论达官还是贵人,无不交相称赞,许静如也乐在其中。 这座楼耗资3亿。处在宁平最主要的一条交通干道旁边。其最外端呈现出流线型,舒展自然。仰望而去,气势磅礴直入云霄;侧目而看,又是金壁辉煌,光芒四『射』。可谓是宁平一大奇观。 书淇坐在嘉宾席上,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耳边不断有人窃窃私语:“长河集团这回又做了一件大事。京城许多房地产企业更加难以望其项背了。”还有人说:“听说是一位不到30岁的年轻小姐负责的。这位小姐是长河集团未来的儿媳『妇』。” “小姐真是能干。”阿昌说。 “是啊。得看有什么样的基因不是。”书淇颇为得意地说,“等将来带她回去,咱们公司就不愁没有人才了。” 阿昌说那是。转而指着旁边不远处的人说:“这个就是桑健雄。” 书淇放眼看去。那人头发花白,神『色』肃穆,但脸『色』不大好。 “查他查得怎么样了?”书淇问。 阿昌说:“他主要做服装的,近期和长河集团……” 书琪伸手阻止他:“我不要听这个。我是问他的背景。和我姐姐有关的事情。” 阿昌摇摇头:“他十多年前搬来北京,不久后生意做大,和太太离婚。瑷蓁小姐考上大学后就搬出去了。” 书淇思考着他的话。直觉曾告诉他瑷蓁和桑健雄的关系并不融洽。并且截止目前,他也始终没有找到瑷蓁获得的那笔和他数目相当的遗产的踪迹。 台上一个接一个的人发言,感谢完这个感谢那个。书琪的目光停留在台上那些金光闪闪的装饰上。直到开始感谢合作的公司,方才回过神来。 他低声问阿昌:“让你查设计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阿昌说:“这家设计公司注册资本不过50万元,非常小。其法人代表你也看到了,就是那个又黑又瘦的人。” “设计师呢?” “没有设计师。” “没有设计师?”书琪一吃惊提高了音调,环视了四周一下赶紧又压低了,“那收购难度不大吧?50万的注册资本,净资产也高不到哪里去。” “是的。审计值也不会超过100万元。但是问题是,我和他谈过好几次,他都表示坚决不会转让。即使是我们出天价。” “他?”书琪不由得坐直身体观察那人。 “以我判断,他的股份是代别人持有的。因为我每次和他谈话他都只是拒绝,完全说不出理由。” “他叫什么名字?” “周明辉。” 书淇说:“那你继续查。查出是谁做主。并且一定要找出那个设计师。” 他的目光又扫『射』向别的地方。只见亦轩两边坐着桑柠和瑷蓁。瑷蓁和亦轩正在窃窃私语什么。随后亦轩站了起来,走到台边招呼那一群蜂拥而上的记者。 “林亦轩也是一个人才。”阿昌说,“虽然他没太多参与宁平项目,但目前长河集团的规划工作都是他在做,并且在广州的项目也显示出他独到的眼光。” 书淇摇摇头:“他是不是人才我一点也不关心。我来中国绝对不是为了和他抢地盘。当然,他也不能抢属于我的东西。”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散去,只剩下瑷蓁、亦轩、许静如和桑柠。 瑷蓁的目光仰望着那栋大楼。那栋大楼的主体从一个整体向上,中间分为两部分,到上端再次汇聚。顶部微微向两边张开,远远望去,就像一对相互依偎又比翼齐飞的鸟儿。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听见许静如在和亦轩说:“这栋楼的设计实在太棒了,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它一定会成为这一带在全北京的标志『性』建筑,并且几十年内都不会过时。” “是的。”亦轩说,“真正的艺术品永远不会过时。” “没想到小小的设计公司竟然也能够做出这样的作品。设计者简直是个天才。” 亦轩说:“这也多亏你当初在启动会上给凌小姐的有力支持。” “还叫凌小姐。”许静如看了他一眼。便向瑷蓁走去。 “瑷蓁,今晚到我们家吃饭吧。我正式向你发出邀请。”许静如笑盈盈地说。看到瑷蓁满脸是泪,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看你。这些日子你长期呆在这里,该有感情了。明天我就会召开会议,给你升职。” 瑷蓁伸手擦拭着眼泪,说:“谢谢您董事长。不过我不想升职。如果您真的需要奖励我,我想向您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许静如有些意外。 “一样对您说来很容易对我而言却意义非凡的东西。”瑷蓁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栋大楼,“当它正式投入使用时,我会告诉您。” 许静如笑着摆摆手:“年轻人啊,就喜欢故弄玄虚。”说罢她伸手召来汽车,“我们直接回家去吧。” 亦轩一转身看到桑柠。她早就收拾好了所有文件,毕恭毕敬站在那里。 亦轩说:“我们先送桑柠回去吧。” 许静如正要说话,只见亦轩已经向桑柠招手,桑柠便有些谨慎地走了过来。 “一起回去吧。”亦轩说。 桑柠看了看他们三个,正犹豫着,突然韩书淇正倚着车窗在马路对面向她招手:“桑柠,这里!我送你回家!” 桑柠立刻欠身向他们告辞:“谢谢,不用麻烦了。再见。” 那天在林家瑷蓁呆了近三个小时。林远峰和亦凡都比想象的好相处。亦轩和亦凡兄妹不断地相互玩笑、捉弄。她的神思不经意地便飞回到十几年前和书淇告别的情景,书淇哭成泪人,拉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可是她还是将他的手掰开了。 亦轩送她回去的时候,她的思绪仍旧波澜起伏。 走到车前,她拉开车的前门。亦轩很诧异地看着她。 她说:“我突然很想试试,再坐到这个位置,会是什么样子。” 亦轩没有发动汽车,随意地问:“上次你坐这里,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和这世界上自己最爱也最爱自己的那几个人在一起。但是,只因为自己从小的求知欲太强,结果把所有人都辜负了。 这是一个,永久的秘密。在她最内心深处,长出了一座坟茔来埋葬的秘密。 见她不语,亦轩以为她累了,便不打扰她,只开了她最喜欢的音乐。 汽车在大路上慢慢地前进。 很久后,瑷蓁突然问道:“亦轩,你喜欢我什么?” 亦轩转过头。长期以来,他们只见的关系只是一种默示的状态,并没有真正开诚布公地谈过。 他沉默片刻后问她:“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瑷蓁的目光聚焦在反光镜里:“很多时候我会觉得,对这个问题,对你,对我,都很怀疑。” 亦轩想了想,没有正面回答她:“以前帷源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喜欢你什么?” “他从来没说过。”瑷蓁的头有些痛,“只是,一切就那样发生了。” 亦轩这才说:“你知道的,就是会那样自然发生。如果非要说出点什么,我想,是因为你的世界那么小,又或许,是因为你把你珍惜的东西都抓得那么紧。” 瑷蓁笑了。“真让人失望。我还以为,你会说是因为你很漂亮呢。” 亦轩转头看了看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还以为,你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其实真的很漂亮。” 第1卷 第四十二章 汽车一路向前。亦轩没再和瑷蓁说话,脑子里想着刚才的问题。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瑷蓁的,喜欢她什么? 他的脑子里浮现着海滩纵身一跳的那个身影,欢笑着追逐影子的那个身影,和他异口同声报出七亿的那个身影。 或者,就是这一个个影子的叠加吧。 汽车停在了瑷蓁家门口。他转头向瑷蓁。 只见瑷蓁已经睡着了。她的脸侧向亦轩,长长的睫『毛』阖在一起,乌黑的发丝轻轻垂下。 这段时间,她太累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你这么拼命,只是为了忘记那些悲伤的往事吗? 如果是这样,他的目光慢慢转向窗外,我想陪你一起试试看。 这天阿昌一反常态,一进门就大声说:“韩先生,有重大发现,重大发现。” 书淇一听,立刻中止了正在召开的部门会议,一边合上笔记本,“什么事?”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后,阿昌方才压低声音说:“韩先生,上次你让我追查周明辉的事情,今天有了结果。周明辉是p大x届毕业的,虽然是名牌大学,但他这个人做事没什么毅力,不太肯吃苦,所以做过几份工作都没做长,直到后来,进了一家和他的专业牛头不对马嘴的设计公司。你知道这家公司是谁开的吗?” “谁?”书淇眼皮一台,有点不耐烦。 “郁帷源。也就是瑷蓁小姐原来的男朋友。瑷蓁小姐非常爱他,为了他,放弃了好几次深造的机会。” 书淇一惊。“那他们为什么要分手?” “不是分手。”阿昌叹了口气,摇头说,“那个人死了。在一次车祸中,听说是为了保护桑柠小姐,死了。” 书淇的目光顿时失去了焦距。 “死了?”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随即想起什么,“他学什么专业的,学什么专业的?” “建筑设计。”阿昌答道,“要不然,怎么开设计公司。” 开发完宁平项目后,董事会一致认为集团在北京发展的空间很小了,于是把重心倾注在南方。年度计划一变,对北方的一些资产就要开始清理了,一些拿到的土地使用权,该转的就要转,该卖的就要卖。以前类似的工作都是银涛负责的,只是银涛和敏希最近不太安定,只好交托他人。敏希还因为摔跤而小产,为了让敏希安心休息,也让银涛认真照顾她,许静如把这块地的转让事宜交给了瑷蓁。 敏希对许静如这个决策显然有意见,跟许静如提了两次,都被软钉子碰回来了。她心里不服气,嘴上却不敢再说。再加上刚刚失去了孩子的人对于“失去”异常敏感,事情决定下来已经许多天了,她的情绪始终起伏着。住院的时候,人情冷暖让她看了个透。父亲带着继母过来看她,嘱咐她给敏希带这带那,继母都答应得特别爽快,事后送来的长白山人参却变成街头毫无价值的人造参。除了淡然一笑她也并未争执,当晚便将那些东西通通送给保姆小玉带回家去了。小产后,起初银涛为了应付许静如的视线还认认真真关心她的样子,到了后来便恢复了他们原来的生活状况,三天两头便不回家。对于他的行踪她向来不很在意,因为他们的结合原本就是因为家长安排,一场契约,两个人也各有各的目的,想也未曾想过定要对方的真心实意,令她难受的是,这场婚姻,似乎使他们之间原来的那点朋友之谊也湮没其中了,尤其是那天医院下了报告,她可能会就此失去生育能力的时候,她记得银涛原本强装的笑脸瞬间僵硬,进而变成了灰『色』。在这种家庭里,不用他说,敏希也自然知道子嗣所具备的意义。 可是,她又何尝愿见如此。 然而,她的内心最深处,还有一个模糊的伤口。她以为时间长了,就自然愈合了,不会痛了,可是当眼见着瑷蓁和亦轩的亲密,那道尚未完全康复的伤口似乎一下子被撕裂了,更要深,更要痛。住院的第三天,亦轩捧着花束来看她,并笑着嘱咐她好好保重,她感到近乎绝望至崩溃。从中学开始,她曾经多少次幻想着能够为他披上婚纱,为他生个孩子……可是,婚纱呢?孩子呢?一切早已变成泡影,因为许静如和恶毒的后母的安排变成了泡影,还因为医院大门口等着亦轩的凌瑷蓁变成了泡影。那天亦轩走后,她歇斯底里地将护士送来的『药』和饮食打翻在地,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不再让别人『操』控她的生命,失去的,一样一样地去找回来。 可是,当她正决定勇敢站起来,许静如竟然以她失去孩子需要修养为由,把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转送别人。敏希感到在她的世界里,似乎有几个炸弹同时爆炸,炸得她原本小小的领土天崩地裂,支离破碎。 “一切都毁灭了。”她曾经悲观地想。 “或许是时候去赢得一片新的阵地了。”她终究不会认输。为了死去的妈妈,为了未曾到来就已离去的孩儿,也为了那个曾经几乎死去过一次的自己。 招标的准备事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阿昌把公告复制,送到了书淇手中。 “阿琪,你那天让我关注长河集团有没有大的举动,暂时没有,只是最近会转让一块地皮,并且这件事情是瑷蓁小姐负责的。” “什么样的地皮?”书琪问。 阿昌递给他另一份资料。 书淇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接着又看第二遍。然后把它交还阿昌手中。“昌叔,动用你的所用力量查探这块地皮的价值。”“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用手指着公告,“弄清楚竞标参与者——并且,无论怎样我们都报名参加。” 阿昌虽然不解,但却相信他自有道理。 桑健雄自然也看到了公告。染指房地产一直是他多年来想做却未做成的事情,而今面前却摆放着一次大好的机会。他不由得心动。但由于从未涉足这个领域,以他一贯的作风,不得不说是慎之又慎。 “钟伦,你看这事怎样?”在这个问题上,他不得不依赖于他留美归来的助手汪钟伦。 汪钟伦可谓是年轻有为。虽然只是三十出头,投奔桑健雄麾下不足三年,已经帮他做成了四五宗大笔的生意。“这是一个很好的时机。如果利用好了,宏建的事业就会更加生机勃勃。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桑健雄问。 “负责这次事宜的是……您带大的凌瑷蓁小姐。”汪钟伦虽然到宏建时间不算很长,对桑健雄和凌瑷蓁的关系了解不深,但是桑健雄和凌瑷蓁不和,和桑柠父女关系淡薄,却是公司上下皆知的事情。 “瑷蓁?”桑健雄不禁微微变脸。他开始感到阻力了。沉『吟』片刻,他说,“你计算过没有,如果竞标成功,我们后面可以赢利多少?” “就这块地目前的价值看来,大胆估计,可能是两千万,保守估计,也不会低于一千万。” 桑健雄沉默了。他可能为了一年前的四百万,付出如今至少两千万的代价。但他想想总是有些不甘心的。 汪钟伦看出了他的心思,不失时机地说:“桑先生,我有个建议,您可以私下找凌小姐谈一谈。” 汪钟伦的建议是中肯的。但是桑健雄知道,要化解他们之间的恩怨谈何容易。想起当初瑷蓁来恳求他抽钱帮助帷源,他拒绝得多么绝情。当时他告诉自己这也是为她好,谁知道那小子居然转头出了车祸死了!虽然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与他无关,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底气不足。 但是不管怎样,这次事情关系重大,虽然冒险,并且可能碰冷钉子,他还是要考虑尝试一下。 几天后阿昌带来了消息。“这块地皮虽然这几年行情不好,但我通过一些人找到了一些内部数据,实际上有巨大的经济价值,尤其适合用来建设城市别墅区。如果我们想在中国发展,这倒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契机。” 书淇静静地听着,没有表示特别感兴趣也没有表示不感兴趣。半晌后,他抬抬眼皮:“昌叔,我姐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没有大的动作。长河集团目前比较低调,据说许董事长完全不过问此事,是全权移交瑷蓁小姐处理的。” “这就奇了。”书淇扔开手中的资料。“上次和许静如商谈建厂事宜时,我发现她是一个精明强干又极为谨慎的人,如果这块地真有你所了解的那样大的价值,她没有道理不知道,更没有道理把这种事情避开林亦轩和许银涛这两个自家人而交给我姐姐。” 阿昌觉得他的话有理。思忖片刻后说:“瑷蓁小姐和林亦轩是恋爱关系,或许许静如已经把她也视为自家人了呢?” 书淇摇摇头。“我总感觉,这里面有许多问题。并且我感觉,我姐姐在长河集团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阿昌皱眉不解。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种模糊的感觉……我也说不清楚。”书淇甩甩头,呼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姐弟连心的缘故。” 阿昌道:“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了一件事情。根据下面的人的调查说,瑷蓁小姐最近私下见过两个人。” “谁?” “一个是市委官员,一个是桑健雄的助理,姓汪那小子。市委那个,叫做周经世。” “周经世?”书淇努力地思考着,“好熟悉的名字。”他来回地踱步,“奇怪,我怎么会对这个名字熟悉呢?” “是不是因为你前段时间关注北京市引进外资的政策……” “不是。”书淇打断他。“我想起来了。他是我爸爸以前大学里的同学,后来也是不错的朋友!可是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现在会和他保持来往,尤其是在这个时候!你继续关注一下,周经世负责的是什么方面,和这次竞标会不会有关系!” 谈话结束后,书琪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竞标之日一天天临近。所有欲参与进来的人基本已经确定。 阿昌向书琪报告完最近的一些情况后,忧心忡忡地问:“现在是这样的局面,我们是不是考虑不要参与……” “不。”书淇面无表情,连阿昌也无法分辨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越是这样越是要参与进去,而且我们必须赢得这块地皮,付出再高代价,也一定要得到。” “前几天和瑷蓁小姐私下见面时,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肯按照她所说的价格参与投标,她就会在建厂的问题上给我们开出优厚的条件,我们没有必要突然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权利而非要和瑷蓁小姐对着干,且和她作对的结果还是……”阿昌音调降低了,“赔几百万进去。” “昌叔。”书琪沉默片刻,觉得有必要向他解释。“你记住,现在只是让你出面和她交涉。我们的目的不是生意,而是和她保持密切的联系,各方面的。钱的多少,并不是最重要的。我关心的是她本人。你不觉得,她正在做一个很冒险的事情么?如果我没有推断错误,她和桑健雄正在进行某种交易……而这种交易,无论是怎样的结果,都必定将她推向一个很危险的境地。”他在办公桌前踱步,“我想她和桑健雄之间的关系,不止之前你查到的‘不和’这么简单。你那天说过,她大学期间和毕业后,虽然搬了出来,但仍和桑家保持着联系,偶尔还会回去看看。然而郁帷源死后,她便彻底和他们断绝了联系。这里头,一定还有别的文章。还有一件我不能理解的事情,郁帷源那个小公司会因为百万债务就濒临崩溃?我离开时,爸妈的遗产几乎全部留给了她!如果他和我姐姐当初感情如果真的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为什么姐姐不抽出来帮他?还有一个问题,听舅舅说,当初走时之所以会留给姐姐那么多钱,有个重要的考虑就是桑健雄的工厂濒临倒闭。而十四年间,他竟然转道北京,开拓出如此辉煌的一片天下。这期间,他的妻子和他分手,女儿离家,不知道这千丝万缕中,有没有什么相互间的联系。” “你是怀疑……”阿昌惊讶道。 书淇点点头。“不过,还仅仅是我的怀疑。和她约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没有?” “定在下周一,也就是正式竞标的前三天。” “好。下次见到她,你装出很想得到这块地的样子,但要让她看出你实际是想得到在南方建厂问题上更多的让步。然后在她所建议的价格基础上,再增加两百万制作标书。” “两百万?”阿昌犹豫道,“这样能保证我们得到那块地么?” “我敢打赌,在我们增加两百万后,桑健雄开出的价格和我们会有距离,但恰好会是一步之遥!” 这天,瑷蓁回到家中,发现近日只顾忙碌,家里已经蒙满尘垢。于是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竟然搜出了一张旧照片。那张照片是她、桑柠、叶宛亭和桑健雄还住在南京的小院儿时照的。那是一个夏天。她刚刚以第一名考上岭南中学,全家人都为之而感到愉快。她和桑柠都穿着薄薄的t恤,站在花坛上,阳光从葡萄架上落下来,照得她俩一脸灿烂。 她有些入神。 …… 白天桑健雄来找过她了,她当时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桑健雄竟然雄心勃勃要自己买地盖楼。许久不见,她说不出自己的情绪。 直到桑健雄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她。 “瑷蓁,这是你爸爸妈妈当年留给你的钱。这些年我一直替你存着。现在你长大成人,且这么能干懂事,我也可以放心地交给你了。” 瑷蓁没有说话,静静地接过来那张支票,等着他继续说话。 “我知道,你一定一直怪我当年不出钱帮郁帷源的忙。从逝者为大的角度,我当然不应该多说什么。但是我一直觉得他那有些浮躁,做不成大事。现在听说你和长河集团的林亦轩走得很近,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就非常不错。你看,你们同心协力,做成了多大的事情,连宁平的大楼都盖起来了。” 瑷蓁静静地看着他。 桑健雄又开始和她拉起家常:“你现在一个人住着吧?怪冷清的。快过年了。回家来过年吧。” 瑷蓁淡淡一笑,说:“桑叔叔,您说的我都知道了。谢谢你。现在我有点事要处理,先走了。”她提起包,见桑健雄一脸为难,又说,“您要是想买长河集团转的地,只要你按照我说的价格,我可以帮你拿到。” …… 她的神思收了回来。目光聚焦在那张照片上:“为了你的养育之恩,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你;如果你今天对帷源的事情表现出了一点点悔意,或许不那么心甘情愿,但我也会原谅你。遗憾的是,你没有。” 她把那张照片放回相册,扔在沙发上。 这时,电话铃响起。是亦轩。 他说:“临时有事我明天要出差。手里有点文件交给你。” 瑷蓁说:“那怎么办呢,你放在我办公室?” 亦轩说:“我就在你家附近,给你送过去吧。” 大约一刻钟后,亦轩便来了。见瑷蓁戴着头巾和围裙,煞有介事,不禁笑道:“你这模样,还真像农场里的乡村姑娘。” 瑷蓁跟着笑了,随即伸手去揭头上的头巾,亦轩连忙阻止她:“就这样,就这样。看惯了你白衬衣黑礼服,这样倒是新奇呢。” 他在沙发上坐上,一边从包里取出文件:“这些都是新合同,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瑷蓁笑着说:“你不是我的老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亦轩抬头反问她:“那你听还是不听呢?” 瑷蓁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那摞文件便向房间走去。 亦轩一笑,便顺手拾起那个相册。 里面几乎是瑷蓁的成长史。从她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到硕士毕业的学位照,几乎没有断层的时代。不过却缺少了帷源的照片。他记得瑷蓁以前提过: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天天都能见面,便从没想过照张照片。哪知道会有永远也不能见面的这一天。 他的目光落到瑷蓁一家四口的那张照片上。照片里,她笑得那么开心,正顽皮地给身边的小男孩竖起两只兔耳朵。这个小男孩,大约就是忱儿吧。亦轩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这张脸,怎么似曾相识? 他随手再往后翻了翻,便是瑷蓁到桑柠家以后的照片了。这时期的照片最多。或者是两个小女孩笑着叠在一块儿的;或者是两个小女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盆鸢尾花。 当他又翻了两页,突然呆住了。 一页简笔画掉了出来。画里一个男孩,高高的鼻梁,炯炯有神的眼睛,淡淡的微笑,拿着网球拍,尽情地挥舞。 这?亦轩『迷』『惑』了,不是自己吗? 这时瑷蓁走了出来。他合上相册,放回了原位。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说。 “回去好好休息。”瑷蓁说,“等你忙完这一阵子,就该好好放松放松了。” 亦轩的手『插』在口袋里,试探地问:“咱们去打网球,怎么样?” “网球?”瑷蓁有点诧异,“没问题啊。不过从来都没有听你说过你喜欢打网球。” 出门后,亦轩更『迷』『惑』了。 第1卷 第四十三章 就在书淇做出决定的那天晚上,敏希来到了许静如家里,这是小产后她第一次来。敏希精神已经恢复,只是仍旧十分消瘦。她来不是为了聊天,只匆匆喝了杯茶,许静如一回来,她们便到了书房,关在里面说话。 亦凡有些疑『惑』。母亲在家里向来不多涉及公司的事情的,她们在一起会谈些什么? 不过不管怎样,敏希姐姐已经不是以前的敏希姐姐了。自从当了她的表嫂,和她反而疏远了。 竞标按照预期推进。结果公开后许多人大跌眼镜。桑健雄开出了很高的价格,却以微弱的优势输给了书淇。书淇自然是一脸春风得意的笑容。许静如静静地注视着瑷蓁,提包里还装着敏希交给她的瑷蓁会见桑健雄的照片和一摞厚厚的资料。 收到敏希消息的时候,她原本以为瑷蓁是要为桑健雄谋私的。 谁料到,桑健雄出那么高的价格也输掉了。 还是输给那个来自法国的华人。 这时敏希打来电话:“姑姑,情况怎么样?你一定要阻止,那块地的价值不容低估的,绝不能以太低的价格转让出去。” “你放心。价格让我很满意,并且,桑健雄在竞标中输掉了。”许静如不急不慢地回答。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看样子应该对敏希和瑷蓁各自的能力重新评估了。 另一头,汪钟伦也正忿忿地给瑷蓁电话。 “凌小姐,你说我们按照你说的价格就绝对没有问题,我们遵从了你的意思,可是结果怎么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你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你们也没有按照我说的价格不是吗?你们不是自己增加了两百万上去吗?可见,你们也并没有信得过我,所以这事情,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亏欠。” “增加两百万尚且输掉,如果不增加……”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是个意外。等我查清楚了,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挂了电话,瑷蓁一片混『乱』。到底怎么回事?她也不知道。她知道桑健雄必定不信任她,在她说的价格基础上增加是意料中的事情,可是为什么韩书淇居然肯花那么多钱买这块地?就算是按照目前市场的评估也值不了那么多,何况『政府』有征收的打算? “韩书淇,是你自己要往火坑里跳的,怪不着我了。”瑷蓁叹了口气,“桑健雄,算你走运,躲过了这一劫。” 正这时,瑷蓁的电话再次响起。 是许静如要见她。 瑷蓁到了许静如的办公室。她不太确定许静如所谓何事,但她知道,对于许静如来说,这无疑是个很好的结果。反算是歪打正着了。 出她意料的是,她一进门,许静如就把那摞材料递给她手中。瑷蓁低头一看,脸『色』刷地转白了。她在暗中查她?那她还查到了些什么? “这些是有人送给我的,当作是你徇私的证据。”许静如看着她的眼睛说。 瑷蓁迅速反应过来了。幸亏这一仗被韩书淇杀了个措手不及,否则的话,即使她如愿以偿地把桑健雄拉进一个烂摊子里,她也会失去苦心经营起来的许静如的信任,那也就是得不偿失了。 她的大脑飞快运作着。 “看来,在董事长身边工作,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她笑道,“不但要接受您严格的考验,还要时刻提防小人作祟。” 许静如笑着扶眼镜:“是啊。”她隐瞒了自己之前的怀疑,“以前我忽略了这点,你以后要多加小心。这事你做得很好。不过——”她眯着眼睛看她,带着一丝和蔼,“我依然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很简单。桑健雄和韩书琪都很想得到这块地。我只需要不断拒绝他们提出的信息要求,他们的心情就越急切,然后就出现了现在的结果。” 许静如颔首相许。“看来我的眼光确实没有错。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能干。” 走出许静如办公室,瑷蓁长长地松了口气。 韩书淇非要得到那块地的原因她已经不想深究了。何况,他的行为恰巧也救了她一回。 她走进了一家餐吧。这家餐吧离公司不远,物美价廉,她最中意的,是这里的『奶』茶。可是今天,即使喝着最喜爱的味道,她也觉得意兴索然。 突然,有一个人在对面坐下了。她本来不喜欢人打搅才逃到这个偏僻的位置的,怎么会有个冒失鬼?她厌恶地抬起头,却发现对面坐着却是韩书淇。 和上次见面不同,他没有笑,神『色』严肃。 瑷蓁错愕地看着他。这可不是什么可能巧遇的地方,她立刻猜想他是冲她而来的。 “要喝点什么,咖啡?或者啤酒?”瑷蓁静静地看着他,问。 “我喝『奶』茶。”书琪指着她的,“和你一样。” 瑷蓁没有理会他的讨好,只是轻笑一声。 服务生上了『奶』茶,他『插』进吸管,猛吸一口。结果『奶』茶很烫,他痛苦万分地转过头去。瑷蓁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这下是真的笑了。 “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了完成有些潇洒的动作,付出的代价却是惨重的。” 她说。老实说她并不讨厌他。 “是吗?”书淇盯着她,不置可否地回答, “你都不恭喜我吗?我们再次合作了!” “显然,我们并不是协调的伙伴,不是吗?”瑷蓁答道,“所以我觉得没有什么好恭喜的。” “那是。”书淇注视着她的脸,“投入这么大,得到了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地皮,还算是一笔划算的生意。只可惜,很快就会有政策,不到四五年就会被征用,只能拿来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是可惜啊。” 这下瑷蓁不再从容不迫地继续喝她的『奶』茶了。她惊讶地抬头:“你在胡说些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很清楚。”书淇隔着桌子靠近她,紧盯着她,“明明是个火坑,你却用欲扬先抑的方式引桑健雄上钩,他把你从小到大,你是在这样报答他吗?” 瑷蓁心里一咯噔,开始怀疑他的来历。她反问道:“那如你所说,你既然知道这是个火坑,为何自己还要往里面跳呢?你是傻瓜吗?还是你喜欢玩火?” 书淇一时语塞。回答不上来。 “呵,我知道你有的是钱,如果你喜欢以这种方式来表示你的阔气,那好,”瑷蓁冷嘲道,“长河集团很愿意和你合作!” 书淇看着她无情而又冷漠的样子,很不是滋味。 “你想借此打击桑健雄的元气是吧?他那么容易被你打倒吗?幸亏你没能如愿,假如你如愿了,光这次的事情,就足够让你坐牢了!” “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干脆打电话报警,让他们抓了我了事?” 书琪凝视着她。意味深长的:“我不是中国公民,不需要效忠中国『政府』。何况,我要是真想你有事,就不用等到现在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在投标上做手脚你又不是第一次了。”书淇说。 这下瑷蓁是真真实实地震惊了。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她注视着他的眼睛,问。 书淇靠在椅背上,静静地说:“你放心,我不是来害你的,也不是谁派来查你的。我想要买你的设计公司。” “设计公司不是我的。” “郁帷源的?”书淇仍旧不动声『色』。 瑷蓁的心突然一痛。“我不会卖的。” “人死了,你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还留着它做什么?” 瑷蓁说:“这与你无关。韩书淇,我和你做个交易怎么样。我们合作。你想做什么,我能做到的,可以帮你;有些事情,我也需要你的帮忙。” 书淇微笑着摇摇头:“我和你脾气一样倔,我只对设计公司感兴趣。你什么时候想好了,我们再谈。” 瑷蓁起身要走。“我不会答应的。”瑷蓁说。 书淇转过头去,坏坏地一笑:“别这么快决定。”一边说,他一边把自己的名片推到她的面前。“我等你消息。” 瑷蓁抓起他的名片。 “原来我看错了,你并不是想展示你的阔绰,而是想做一个救世主。既然你出手那么大方,今天你请客,谢了。”说罢她举着『奶』茶向他致意,转身便走。 书淇一把拉住她,她努力地甩脱,『奶』茶喷洒出来,溅到书琪的外衣上,也溅到他的手背上,被烫到的地方顿时变红了。 瑷蓁一愣,本能地要去关心那个伤口,但她的手到了半空却停下了,冷冷地说:“你看到没有,接近我只会让你一次又一次被烫到。所以以后不要再过问我的事了。要和桑柠做朋友,就好好地做朋友,不要她。” 说罢,她又望了他手背一眼,转身便向大门走去了。 书淇站在她背后,大声道:“你不就在欺骗她吗?” 瑷蓁微微停顿了一下,不回答他,径直向外面走去。 亦轩傍晚回到家中,有些疲惫。林远峰正巧在家,便和他谈了谈最近的工作。小凤忙进忙出地准备晚餐,亦轩诧异地问:“今天有什么重要客人吗?准备如此丰富的晚餐?” 远峰呵呵地笑了。“亦轩啊,是你妈妈请了凌小姐来家里吃饭。因为你今天太忙,所以没有来得及提前告诉你。” 亦轩说:“妈妈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 “她大约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吧。”林远峰仍旧一脸笑容。 亦轩的心里竟然有一点慌『乱』。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是非常渴望得到母亲的支持的。可是如今母亲一次次地不经过他便把瑷蓁请到家中,他心如『乱』麻。他抬头看墙角的大钟,已经快六点了。于是问林远峰:“爸爸,亦凡不在家吗?” “哦。她中午出去逛街了。我说让小凤陪着她,她又不同意。”林远峰向来很疼爱亦凡的,“这个孩子,好强得很。” “出去很久了,是时候回来了。”亦轩想了想,便拨打她的手机,始终没人接听,这时小凤过来说:“林先生你别打了,小姐的手机好像放在房间里没有带出去。” 正这时,门铃响起。小凤道:“定是小姐回来了。”于是便跑去开门。不料进来的却是桑柠。 小凤叫道:“是桑小姐呀,来给小姐上课的吧?小姐她还没有回来……”一边说,她一边领着桑柠走进客厅。 林远峰和亦轩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林远峰笑眯眯地看着她,十分高兴的样子:“快坐下,桑小姐。亦凡出去逛街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有回来,你在这里等等她,然后在家里一起吃晚饭。” “谢谢你,林伯伯。”桑柠向他致意,目光转向亦轩,亦轩也正看着她。 “还顺利吗?”桑柠问道。最近长河集团项目很多,资金周转不过来,亦轩上午去银行谈贷款的事了。 “非常顺利。”亦轩点点头。 远峰看着他们,摇手反对道:“在家里就不要谈公司的事了,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桑小姐,上次听你说你会下围棋,不如趁现在亦凡没有回来,大家也都不在,和我对弈一局如何?” 桑柠点头:“当然可以。只是我的棋艺太差,在林伯伯面前一定不堪一击。” 林远峰呵呵笑道:“你别害怕,可以让亦轩帮你。你们两个年轻人,合作对付我这个老人吧!你们在公司合作了那么久,我也可以就此检验是否形成了默契!” 桑柠她抬头看亦轩,不料亦轩正看着她,二人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彼此微微一笑便转开了。 “嗯,哦……我去拿棋盘。”亦轩说,然后转身去取棋盘。 姜还是老的辣,不一会儿,桑柠和亦轩就面临着危机。林远峰看着被自己黑子包围的白子,呵呵笑道:“桑柠,你的脑子很灵活,许多难关都可以解围,怎么却屡屡出现这么低级的错误?你没有专心吗?”说罢,他放下一粒黑子,得意地说,“现在你们遇到危机咯!” 亦轩皱着眉,看着棋盘。桑柠托着下巴,思考着。 突然,两人的手都伸向棋盒里。触碰到他那一霎那,桑柠的手赶紧缩了回来。抬头看亦轩,他笑眯眯地说:“你来。” 桑柠取出一粒子,放在黑子旁边的两格,正是亦轩想到的地方,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下轮到林远峰皱着眉头:“你们反将了我一军啊……”他赞许地点头,“看样子,我不能小看了年轻人……”他看着亦轩问,“你也想的这里吗?” 亦轩一愣,摇头:“哦,不是。她这步比我的好。” 正当远峰、亦轩和桑柠在家里愉快地对弈时,亦凡正站在街头,急得焦头烂额。刚刚经过天桥时,她看见一个乞丐在风中瑟瑟发抖,于是掏出钱包把零钱全部放在他面前的盒子里。走到出租车站,正挥手招车,却发现钱包不在了。她迅速赶回刚才的天桥上,没有找到她的钱包,刚才的乞丐也不知所踪,想是刚才给完钱不小心把钱包丢了被他捡了过去。 她翻遍所有口袋,身无分文,连坐公交车的钱也没有。 正沮丧着,一辆小轿车在她跟前停下了。车上下来一个青年男人,高高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微笑着朝她走来。因为天已经黑了,她看不清他的全貌,只看到那双明亮的眼睛焕发出动人的神采。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包括亦轩在内。 他走到她跟前,礼貌地问道:“小姐,请问从这里往四环,怎样最近?”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焦灼,“我从没有来过这里,有点『迷』路了。问过好几个人了,他们都不太清楚。” 亦凡知道自己的家就住在四环上,答案十分清楚。但因为无法说话,她顿时变得窘迫起来。她努力地在提包里找小纸条,突然又想起可能刚刚在丢钱包时一并丢掉了。 他注视着她的举动,微微惊讶地张开嘴。“你……”那人指着亦凡,明白了她不能说话,但没有说出来。 她点点头,看到一抹惊异在他眼中出现,但那不是失望,而是遗憾的神情,那种神情让她的心里一阵前所未有的痛楚。她想了想,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写起字来。写完后,她抬头看他,只见他除了茫然,便是一脸歉意的笑。亦凡明白了,他并不懂自己写了些什么。她以为他该要失望地离开了,然而他似乎敏感地怕伤害到她,于是温和地说:“你别着急,我的车里有纸笔。” 他从车里取来了纸笔,她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飞快地给他写下了路线,递到他手中。他愉快地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笑着向她点头:“谢谢你。”亦凡回报以微笑,摇摇头,意思是小意思不用客气。 他又打开车门,发动了汽车。亦凡突然后悔没向他借一块钱坐车回家,正招手,他的车已经快速驶了出去。但那人似乎在反光镜里看到了她的招手,汽车又退了回来,车窗慢慢划下,他探出头来:“小姐,你是在等车吗?” 亦凡点点头,但立刻又摇了摇头。他疑『惑』地地看着她,把纸和笔重新递到她手中。亦凡接过来,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自己钱包丢了,没办法回家,不知能不能问他借一两块钱。递给他的时候,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心想不知道他知道后会把自己当成骗一块钱的小骗子呢,还是可怜兮兮流落街头的乞丐。 不料那人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说:“既然是这样,你一个人这样回家会不安全,上车吧,我送你。”见亦凡迟疑着,那人笑道,“正巧你的地图我不太懂,你可以顺便为我指路。我们一举两得。” 亦凡开心地笑了。除了感激,她想也没多想便坐进了他的汽车,把平日静如叮嘱的人心险恶、社会复杂之类的词语全部抛诸脑后,在他身边坐下后,她感觉这真是一个美妙的晚上。 “系好安全带哦。”那人冲她一笑,“出发了。”说着,汽车便行驶出去。 一路上,她忍不住不时悄悄地观察他,油亮的头发,高高的鼻子,大而深的眼睛,深黑的风衣,灰白的围巾,看起来英气十足。那人发现了亦凡在看他,转头笑道:“怎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亦凡便不好意思地红着脸,低下头去。 汽车沿着指示的方向奔跑,很快上了四环。亦凡惊喜地看着窗外,冬天的夜晚城市的空气中似乎凝固着一层淡淡的水气,看起来平添了几分朦胧的『色』彩。雄伟的高架桥,金碧辉煌的摩天大楼,白得像牛『奶』一样干净的路灯,外面的景『色』美丽壮观,且不断变换着。这样的夜晚行走在路上,即使是在陌生人身旁,她依然觉得妙不可言,真希望美景一直往下延伸,汽车就随着时针地转动不断向前,永不停止。 半个小时候,汽车稳稳地停在了院门口。那人先下车打开车门,亦凡走了下来。那人向她家的别墅望了一眼,又看了看她,微微有些惊讶地说:“真想不到,原来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亦凡有些难为情,冲着他比划了一个感谢的手势。他点点头,正要钻进汽车,突然铁门打开了,里面有人呼唤着亦凡的名字。她抬头一看,只见亦轩正从里面推门出来。亦凡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回来得太晚了。 亦轩一个箭步走了过来。 “亦凡,你去了哪里?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你。” 她惭愧地解释说:对不起,我丢了钱包,没钱回家了。 这时,那个人半钻进汽车的身体又探了出来,亦轩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他们彼此都吃了一惊。 “韩书淇?”亦轩诧异道。“你……” 我丢了钱包,是他送我回来的。亦凡兴奋地说。 “林先生,真巧。”书琪显然也很诧异,看着亦凡说,“原来你们认识。” “她是我妹妹。”亦轩解释道。接着说,“谢谢你帮亦凡。” 书淇一笑,目光落在亦凡身上:“原来你叫亦凡,很雅致的名字。和你本人一样。” 听到他的恭维,亦凡的心里涌过一种欢乐的浪『潮』。 亦轩说:“要不要进去坐坐?” 书淇看了他一眼,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客套,说:“不客气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他又特意对亦凡说了声,“再见!” 亦凡举起手,向他轻轻挥动着。等书淇的汽车驶出了外面的大门,亦轩一把拉着她向屋里走去。此情此景,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韩书琪和亦凡的相遇只是巧合。 第1卷 第四十四章 进了门,亦凡忐忑不安地以为要接受母亲的责备了。不料静如非常温和。亦凡向她身后看去,原来家里有两个客人:凌瑷蓁和桑柠。 感谢她们相救。亦凡心中窃喜。远峰站起来:“好啦,我们的小公主回来了,可以开饭了!” 一行人在饭厅坐定。远峰静如坐在北面,亦轩坐在静如旁边,另一侧是瑷蓁,亦凡则坐在远峰旁边,另一侧是桑柠。 菜上来了。小凤的手艺很好,一席菜肴『色』香味俱全。看到金皮的龙虾,亦轩笑道:“桑柠有口福了。”说罢他夹了一个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来一只,犒劳我的好帮手!” 只是一个寻常而微小的举动,每个人却都为之变脸。远峰笑眯眯地看着桑柠,亦轩一脸满足的样子,瑷蓁依旧微笑着,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无法看清的情绪,而静如的神情最为诡异。整个席间,她的目光不停地在桑柠和瑷蓁身上往返流连,且每当亦轩一抬头,她便本能地搜索他目光的方向。 她曾经非常希望亦轩和桑柠能够有所发展。而如今,她却是太害怕了。 由于亦凡的晚归,吃完饭已经很晚了,便取消上课。妈妈正要差司机送桑柠回去,亦轩却自告奋勇地说:“不用麻烦老刘了,我把她们两个一起送回去。” 亦轩正要去取钥匙,瑷蓁却说:“你今天忙了一天,一定很累,我们打车回去就好了。”亦轩皱着眉:“这能行吗?” 静如『插』话道:“瑷蓁说得有理,就这样吧。你今天往返共开了五个小时的车,不能再开车了。” 于是,亦轩只把瑷蓁和桑柠送到了门外,上了出租车。 两人开始静静坐着,没有说话。半晌后,瑷蓁开口了:“你和韩书淇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桑柠问道。 “我是说发展得怎么样了?很明显,他对你很感兴趣。” 桑柠淡淡地说:“我和他只是朋友。”又补充道,“说到兴趣,他好像更关心你的事情。” 瑷蓁想起下午的事情,没有接过话去。静默片刻后桑柠说:“瑷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瑷蓁看了她一眼,不晓得什么话题让她如此严肃。 “你爱亦轩吗?”桑柠的声音很平静。 瑷蓁又沉默了片刻。“是的,我爱他。” 桑柠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听到真真实实的回答,她的心仍旧很痛。 瑷蓁再次陷入了沉默。又过了一阵,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方:“桑柠,我从来没有因为帷源的事情怪过你,所以谈不上原谅不原谅。之所以我们不能回到从前,是因为在你身边继续生活,我会感到很累。你明白吗?” 桑柠茫然地摇摇头。 瑷蓁没什么表情。“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桑柠说:“瑷蓁,你要记得,我们说过不分开,永远不分开。即使我远在法国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但是却一直住在我的心底。现在我就当你是暂时去旅行,记得早点回来。” 这时,出租车的广播里响起了交通广播台播音员小姐甜美的声音:“今天是一个让人心碎的日子,有位非常可爱的陈小姐早上不幸摔伤了胳膊,她的朋友姣姣给她点播一首老歌表示安慰,祝愿她早日康复,天天开心。在此,让我们大家一起来欣赏这首好听的老歌,《朋友别哭》。” 车里响起那熟悉的旋律:“有没有一扇窗,能让你不绝望。看一看花花世界原来是梦一场……” 桑柠和瑷蓁都为之一震。多年前那个相拥而泣的晚上,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那时不论有多么不幸,好像有了彼此,所有的伤都只是外伤。 她们都低下头去。再抬起头来,桑柠的眼底噙着一点莹莹的泪光,而瑷蓁的,则是那种化不开的,永恒的忧伤。 书淇和长河集团合作事情真正提上了议事日程。许静如和一些大股东都有在两三年内借壳上市的打算,争取到战略合作伙伴对此大大有利。但也不乏保守派有坐吃山空的想法,长河集团的资金周转出现了一定问题,亦轩也有疑虑。一向激进的瑷蓁仍旧保持她的风格,力主合作,和主流意见一致。 “资金的问题可以通过我们的在建工程抵押获得贷款。如果公司明后年上市的计划,一定数目的开发项目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亦轩第一次和她意见相左:“目前房地产业虽然形势很好,但是这种势头的基础有很多问题,是比较脆弱的,并且对国家政策的依赖『性』过大。我不赞成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大刀阔斧地开拓我们的市场。如果过分依赖银行贷款,一旦出现资金问题,我们的工程便会有被收回拍卖的风险。” 银涛和敏希也是站在瑷蓁这一边的:“市场的挑战和机遇总是伴随存在的。房地产业的前景预测的准确度从来就不会超过五年。如果过分瞻前顾后,很难拓宽市场。” 最后的决议当然是少数服从多数。 亦轩也没有多说话。引入韩书淇的投资确实也有可能是长河集团的一次机遇。但如果把这些投资用于继续置地建楼,长河集团的资金压力实在太大了。 回到办公室,他的心情有些沉闷。学了多年的企业管理,他对市场似乎有一种天然的嗅觉。长河集团目前的经济繁荣对经济大环境的依赖『性』非常强。如果国家政策一旦发生改变,地方『政府』反目,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很麻烦。 他坐在椅子上,心事重重。 一杯热气腾腾的乌龙茶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一抬头,桑柠笑眼弯弯。 “有心事?”她问,“还在为股东会的决议耿耿于怀?” 亦轩摇摇头:“没有。他们的决定或许是对的。只是,我觉得公司目前的经济增长方式过于单线条,比较脆弱。” “房地产企业本来就是靠市场吃饭的。”桑柠说,“你别想太多了。” 亦轩一笑,看着桑柠说:“最近你心情不好还去顶楼吗?” 桑柠摇摇头:“最近没有心情不好,何况,我也不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才去顶楼的。” “那你陪我上去看看吧。”亦轩说,“我也好久没去了。” 站在顶楼的天台上,亦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看,”他指着城市的鸟瞰图,对桑柠说,“这么多人,这么多楼,多少个企业盖了这么多的房子,多少个家庭又住在里面。” “是啊。”桑柠静静地说,“其中你又认识多少人,又有多少楼是长河集团盖的呢?比起人来,世界实在是太大了,那么多的责任,那么大的压力,又岂是一个你一个公司所能够承担得起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亦轩点点头:“你说得对。可是又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做到呢?” 桑柠仍旧静静地说:“不是没有人能够真正做到,而是没有人真正那样愿意那样去做。正因为如此,这些高楼大厦之间,埋葬了多少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亦轩转向她,好奇地问道。 桑柠淡然一笑:“我曾经有许许多多五彩缤纷的梦想。直到有一天,这些梦想全部褪『色』成一个。” “那是什么?” “自然,知识,爱。好好体会并回馈它们,就是我的梦想。”桑柠站在栏杆前,马尾辫被绚烂的阳光照耀得闪闪发光。她的手扶在那里,目光注视着远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仿佛像一棵树,不移动也不摇摆,只是静静地立地生根。 “你的梦想,似乎永远也不会被这水泥森林吞噬,而是历久弥新。”亦轩说。 桑柠没有答话,转向他问:“你的呢?” 亦轩说:“很久以前就深深埋葬了。” 桑柠轻轻摇头:“不会的。像一首诗里说的,我喜欢出发,喜欢离开,喜欢每一天都有新的梦想,天南海北,随意行去,不管星辰指引的什么方向。当然,我是不能随意行去了,我没有运动的基因。” 亦轩看着她。片刻后问:“桑柠,你会打网球吗?” 桑柠一怔。随即飞快地答道:“不会。我不会。” 瑷蓁拿着咖啡往天台上走。走着走着,她停住了。随即便折了回去。 合作的签约仪式在酒店里举行。这天宾客云集,热闹非凡。书淇和亦轩分别代表各自的公司参加签约仪式。两个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在台前,引起底下一片唏嘘。在众人的掌声中,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仪式结束后便是舞会。亦轩从台上下来,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瑷蓁突然从背后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亦轩转头后一脸惊讶的样子,歪着脑袋笑道:“怎么,我站在你旁边这么久都没有发现我,还在到处找?” 亦轩尴尬地一笑:“你看到了,人太多了!” 瑷蓁耸耸肩:“人多好啊,多气派!你看长河集团多么风光!看刚才你在上面下面人看你的样子,到处都是嫉妒的眼神。所以我要躲起来,要不然让女孩子们知道我是你的女朋友,我就有危险了。” 亦轩微微一笑,怀疑的样子:“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的目光仍在人群里流连,喃喃道,“果然是来了不少的人。” 这时候音乐响起了,周围的宾客们都纷纷相拥滑入舞池,瑷蓁一拖亦轩:“还愣着干什么?去跳舞吧!” 桑柠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长河集团的签约仪式,她不得不来,也不得不穿上这身『露』着肩,紧束着腰部的礼服。她感到行动起来不太方便,因此只要了杯香槟,便坐在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着结束。她的目光不时落到亦轩身上,虽然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可是无论他的位置变换到了哪里,她总能轻易地把他从人群中分辨出来。 舞池里灯光摇曳。那些五颜六『色』的线条在瑷蓁的脸上旋转,她那张美丽的脸便在跟着在亦轩面前旋转。 “瑷蓁,你的梦想是什么?”亦轩突然想问问她。 瑷蓁很诧异他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说:“我没有梦想。我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所以也从不期待。我只想做好每一天我可以做的,做到最好。我的最好。” “那么,你快乐吗?”亦轩又问。 瑷蓁望着他:“灯光太暗,你没有看见我的笑容吗?” 亦轩摇摇头:“女人的笑容,总是会说谎的。” 瑷蓁问:“那你说说看,为什么女人爱说谎呢?” 亦轩却没有追随她的笑容:“或许,是因为她们太脆弱的缘故,只有这样,才能最好地保护自己。” “我看起来很脆弱吗?”瑷蓁接过他的话,半认真半开玩笑。 亦轩深深地望着她:“我不太确定。” 瑷蓁便说:“亦轩,记得上次我问你喜欢我什么。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亦轩道:“什么?” 瑷蓁说:“你是这世界上让我觉得最有安全感的人。不会压迫,不会多事,不会说谎,并且最了解我。” 亦轩道:“我最了解你吗?我怎么觉得,很多时候,我并不了解你。” 瑷蓁笑道:“你最了解我,却不是全部的我。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更多的时间。” 桑柠还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偶尔落在舞池里瑷蓁和亦轩的身上。他们确实是天生一对。一双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她抬头一看,是书琪。他手里举着一杯酒,在她对面坐下。 “心里那么痛,为什么还要看呢?你习惯自己折磨自己吗?”书琪转动着眼睛,问。 桑柠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又说,“还是想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变得麻木,好不再心痛呢?” 桑柠淡淡一笑:“你是不是喝多了?” 书琪不置可否,又是一脸嘻笑:“等这曲结束后,要不要我去邀请凌小姐,把他们拆开?” 桑柠说:“跟你说过,不要再这样想。” 书淇答道:“只是个玩笑。现在即使你这样提出,恐怕我也未见得肯答应。” “唔?”桑柠困『惑』道。 书淇只是深深地笑,不回答她。“这里太吵太闷,我们出去走走吧。” 桑柠点了点头。 桑柠和书淇走过舞池时,亦轩的目光正好落到了桑柠身上。平时太少见到她穿晚礼裙的样子,一时险些没认出来。随后走在她身边的韩书琪落入了他的视线。 “你踩到我脚了。”瑷蓁说。 亦轩连忙道歉。 瑷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疑『惑』地问:“你在看什么?” 亦轩说:“没什么。刚才看到桑柠和韩书淇一起出去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瑷蓁笑道:“大约是他们想好好说说话,感觉这里不是那么方便。” 亦轩说:“或许是吧。” 瑷蓁伸手把他的头转向自己:“别管他们了,看着这里,看着我。我们好好地跳完这一曲。” 亦轩点点头,但步伐仍旧慢了下来。他歉意地解释道:“刚才连续跳了几支,有点累了。” 书淇和桑柠站在天台上。见她不胜寒凉,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身上。桑柠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星,想起多少天前的某个晚上,她和亦轩曾经一起对着流星许愿,亦轩还帮她许下了那个美好的愿望。 书淇也抬头看着天,说:“曾经有位我很爱的人跟我说,离我最近的这两颗星星,一颗就是我爸爸,一颗就是我妈妈,他们永远在天上看着我们,关注着我的生活,我的健康,我的爱情……” “这个人也很爱你。”桑柠说。 “是啊。多少个孤独的夜晚我就是靠着这样的意念支撑着自己,告诉自己不是孤单的。” 书淇叹了口气,“可惜现在这个人,恐怕已经忘记了天上还有那些星星,把自己锁到一个永远孤独的世界里去了。” 他一阵心痛。 “她一定非常寂寞。”桑柠无限同情的样子,“就像曾经的瑷蓁一样,喜欢一个人停留在没有声响的影子王国。” “瑷蓁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书琪幽幽地问。 桑柠点点头:“曾经有过那样的时间。所以,”她抬头看着书琪,恳切地,“现在当她好不容易慢慢走了出来,你就不要再想着破坏它了。” “或许你说得对。”书淇低头道,“之前我的想法太自私了。”他带着几分钦佩看着桑柠,“你都能做到这么潇洒,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桑柠欣慰地点点头。仿佛他们说的这些事情是陌生人的,她只是给出一些和自己毫不相干的建议。 书淇抓住她的肩膀,困『惑』地问:“你的心,怎么办呢,还会一想到他就掉眼泪吗?” 桑柠摇着头笑:“掉眼泪都是被你说的。只要你不说,它就不会掉下来了。” 书淇道:“那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吗?由外伤转化为内伤?” 桑柠沉默片刻,抬头看着他,认真地回答他:“那不是伤。想到他,更多的时候只有幸福,不是伤。” 书淇听完她的话,怔怔地,半晌无言。 一阵冷风吹来,桑柠打了个寒噤。书淇一把护住她,忧虑地说:“你看起来并不健康。” 桑柠不在意地笑:“现在已经好多了。小时候经常生病,经常半夜三更带我去医院。后来瑷蓁来了,我的病却渐渐都好了,所以妈妈经常说,她是我的幸运星。” 书淇无不感动地说:“你也是她的,不是吗?你这么爱她,一定给她带来过很多欢乐。” 桑柠凄然:“或许,我是她的劫数。如果不是因为我,现在她和帷源一定过着非常幸福的日子。” 书淇见她沮丧而自责,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这样想。那只是个意外。换成了任何一个男人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选择那样去做。”接着,他又补充道,“如果是我,我也会那样做的。不要把一些人力无法控制的罪孽强加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他们,那天你又怎么会在那里出现?你们俩的生命早就纠缠在一起了。在这个问题上,瑷蓁和你一样地傻。” 桑柠低头不语。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深深地:“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法掌控的东西已经太多,需要面对的悲剧已经太多,无谓再给自己增添枷锁了。多想瑷蓁能够懂得我说的话,可惜她从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桑柠注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痛。她问他:“书淇,你也爱上了瑷蓁,是吗?” 书淇低下头:“是的,我爱她――爱的时间已经太长了,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今生今世都会好好爱她。” 桑柠并不懂他的话,于是转过来安慰他了。“那就和我一起为她祝福吧,看着她幸福,你也会感到幸福,不是吗?” “是的。”书琪点点头,看着桑柠,眼里无限温柔:“桑柠,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到她幸福,还有——你的幸福。” 第1卷 第四十五章 桑柠和书琪回到屋子里。正是一曲舞曲刚刚结束,另一曲还没开始的时候。他们一进门就被亦轩看到了。 瑷蓁敏感地看着他,问:“要过去打个招呼么?” 亦轩尴尬地笑道:“不用了。他们玩他们的吧。”说完他的目光又飘了过去,不太放心地说:“不知为何,我总有点怀疑韩书淇的来历。他似乎是冲着我们来的,对桑柠,还有上次送亦凡回家,我总觉得都不是巧合。” 瑷蓁看着他,说:“你最近对韩书淇变得很敏感。” 亦轩摇摇头:“不是,只是发生了很多与他相关的奇怪的事情,不过我一时也组织不起来。” 这时,书淇和桑柠一起,穿过狭长的大厅去取外套,看样子是准备就此离开了。第一次看到桑柠穿晚礼裙,她不太自在的表情使她看起来就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亦轩不禁笑了。 这时,舞曲响起了。瑷蓁又兴奋地拉着他的手:“走吧,我们跳舞去!” 亦轩摇摇手,失去兴致地说:“不行了,我很累了。”接着又是一副难以置信地表情,“真看不出来,你这么厉害。” 瑷蓁嫣然一笑,回头看了一眼舞池。静静地坐在这里听着这些曾经在大学时代一度响起的舞曲,她感到窒息。那种感觉就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只有不停地跳动,她的心才会感到安定下来。 只是一向对她的情绪十分敏感的亦轩今天却没有分辨出来。他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没等到舞会散场,他们也便离开了。送瑷蓁回家后,亦轩坐在车里,心里一阵落寞。什么时候,才能让瑷蓁从痛苦的边际里走出来?什么时候,她才能真正摆脱恨的负累,重新回到正常的人生轨迹? 他的车缓缓地向前滑行。汽油快光了,他在加油站前停了下来。前面刚刚加完油的人向汽车里走去。熟悉的背影,他一看,却是银涛。今晚很早他就从舞会上离开了。他正要叫他,他已经坐回车里,汽车缓缓向前驶去。车厢里他的身旁还坐着一个人,亦轩借着路灯的白光,立刻认出了那是兰蕙。 他听桑柠说过,兰蕙已经回到老家去了。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并且和银涛在一起? 本来他可以第二天上班再告诉桑柠这个事情,但他立刻拨响了桑柠的电话。桑柠半个小时后便赶到了加油站,但是是和书淇一起的。看来他们从舞会离开后还一直在一起。亦轩想。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兰蕙吗?”桑柠急切地问,“会不会搞错了?”“千真万确。”亦轩道, “兰蕙我见过不只一次。” “兰蕙是谁?”书琪不解地问。一路急急忙忙赶过来,桑柠也没有顾得上和他解释。 亦轩简单地回答他:“桑柠的一个朋友。”说完他转向桑柠,“她和银涛在一起,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桑柠焦急地说:“我们马上去找她。” 亦轩点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吧,去她原来的家里看看。” 书淇望了他一眼,一把把桑柠拉到身后:“还是坐我的车吧。我和你们一起去,桑柠的朋友我也想认识认识。” 亦轩看了桑柠一眼,踟蹰了片刻,点头道:“好,我们一起走。” 三人表情各异。亦轩一脸沉重,后面的车里,桑柠充满了疑问,而书淇,则为刚刚小小的胜利不无得意之『色』。 汽车在兰蕙家门不远的地方停下。他们还没来得及下车,只见兰蕙和银涛一起从兰蕙的家中走出来,在小区门口,两人拥抱了一下,银涛便向她挥挥手,等她进屋后,便转身上车离开了。 桑柠迅速地打开车门,奔向兰蕙的房门。书淇和亦轩跟在后面。 桑柠按响门铃。兰蕙打开后一脸不满的笑容,嘴上说着:“这次又忘记拿什么东西啦?” 当她看清楚桑柠的脸,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说话也结巴起来:“桑柠……怎么……怎么是你?” 桑柠沉默着站在门口,不动也不说话。 “进来吧……外面太冷了。”兰蕙伸手去拉她。桑柠顺势走了进去。 远远地亦轩和书淇看着,书淇笑道:“看样子情况不容乐观啊,我们得坐回车里等了,否则在这里会冻成冰棍了。” 桑柠进了屋,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屋子已经重新装修过了,除了兰蕙比较喜欢的旧梳妆台和壁灯,其它家具都是崭新而高档的。桑柠的目光落到兰蕙身上,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她的心重重地跌落下去。 兰蕙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你喝咖啡吗?” 桑柠摇摇头。 “绿茶呢?” 桑柠还是摇头。 “那我给你拿可乐吧。” “不用忙了兰蕙。”桑柠一把拉住她。兰蕙便在她身边坐下。 “你怎么没回家?也没有打掉孩子,还和银涛在一起?”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它还是颤抖着的。 兰蕙一脸愧疚:“对不起桑柠,我知道你会有很多疑问,可是,我也是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桑柠压抑地喊。 “是的,我是走了,已经走了,在省城逗留,我不敢去医院,我害怕……有两次躺在手术床上,我都害怕地逃走了……没有他陪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敢……正这时,他满世界找我,在我再次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了我……他向我忏悔,告诉我他的苦衷,他说他爱我,也爱我们的孩子……”兰蕙咬着嘴唇,在桑柠面前,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孩。 “爱你们的孩子?”桑柠惊呼起来,“你不知道吗?他为什么突然又会爱你们的孩子了?因为叶敏希小产了,可能就此失去了生育能力!他这个时候来说爱你们的孩子,你不觉得对你,对叶敏希,都是一个很大的羞辱!” “这我知道……”兰蕙为难地说,“我知道他一直想要个孩子,以前一起的时候他经常幻想着将来孩子的样子和名字……他从小没有得到过父爱,因此心中积压着一种天然的父爱,桑柠,我相信他是真的想要这个孩子,他是真的爱这个孩子!” “可是,你……”桑柠被她说得越来越晕头转向,“你疯了吗?你忘记了你妈妈的妊高症吗?她不是生下你之后落下病根如今才一直无法恢复健康吗?你有没有去检查过,这样会不会很危险,你到底适合不适合生下一个孩子!” “桑柠,我知道,我会去检查,但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生下这个孩子,我已经下定决心了,因为我和银涛都曾经那么期待他的到来,现在也是。” 桑柠看着她,担忧地说:“于是,你就心甘情愿地做一个第三者,存在在他们的婚姻之外。” “桑柠,我爱他,名份什么对我一点也不重要。何况他和叶敏希互不相爱,他们之间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银涛只有依靠着叶氏和长河集团双方的力量,才能想办法找到他的母亲。他生活得很累,我很高兴能在他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他身边。” “你忘记了当初,他是怎么无情地对待你的。”桑柠有些泄气了,但仍旧不甘心地说。 “是的,我都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去想了。每个人真正拥有的,其实既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只有现在,不是吗?”兰蕙的语调平缓而宁静,显然她已经经过慎重的思考了。“桑柠你放心,现在的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哭泣的小女孩了,我懂得保护我自己,我不会离开他,也不会让他再离开我。” 桑柠无言可对了。兰蕙起身,进屋从抽屉里取出一摞钱来,递到桑柠面前:“我一直想还你的,但是怕引起你的怀疑。不料,你终于还是发现了。” 桑柠勉强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仰着头问她:“什么时候生?” “还有三个月。”兰蕙答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桑柠把她手中的钱推了回去:“这个我就不要了,你留着吧,以后给我的小侄子买点东西,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车厢里,亦轩和书淇在聊天的过程中,渐渐熟络起来。亦轩原原本本地向书淇讲述了有关兰蕙的故事。 书淇听罢说道:“我想起来了,那次我带着桑柠去许银涛的婚礼,惹恼了她,后来我知道是她的一个朋友,却不知道她叫兰蕙。”他转头看亦轩,“真羡慕你,你熟知桑柠的一切。” 亦轩道:“你似乎很关心桑柠的事情。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书淇哈哈大笑起来:“如果一个冒冒失失的女孩在你临近演讲的时候把一盆油漆泼到你的西服上,我相信你一定一样对她印象深刻!” 亦轩跟着笑了:“原来你们在法国认识的。”“是啊。所以当我碰到她十分惊讶。” 书淇说,“那一泼实在是让我永生难忘,站在冰凉的天气里穿着衬衣演讲可真是一件刺激的事情!当我第二次到孤儿院去,她已经离开了,我看到她的资料,把她错当成我要找的人,听说她当天下午要飞回中国,拼了命地赶到机场,结果还是错过了时间!” “真是了不起的缘分。”亦轩笑道,心里竟然有点酸酸的。“桑柠是个十分可爱的女孩子。” “是啊。”书琪神往地说,“所以想好好珍惜。”他又转头看着亦轩,“那你呢?怎么认识她的?” 亦轩笑道:“说起认识,是因为瑷蓁了,如果第一次遇到的话,应该算是那次我差点把她撞到了。” 书淇搡了他一拳,玩笑道:“幸亏你没有撞到,否则,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亦轩却没有笑:“如果是那样,即使是我自己,也不会放过我自己。” 这时,兰蕙送桑柠出来了。书淇下车打开了车门迎她,亦轩却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这道门,不是为他打开着的。 看桑柠的样子,兰蕙应该没什么大碍。于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向他们打了个招呼,便掉转车头,匆匆离去了。 这天书琪和阿昌一起到了长河集团,想就一些事宜和许静如进一步磋商。不料许静如正在开会,书琪和阿昌便被带到接待室等。 书琪环视四周:“啊,长河集团就是不一样啊。连宾客接待室也是里外套间,还有这么豪华的电视和地毯。” 一边说,他一边弯腰拾起遥控板。 电视上正在点评最新的经济形势。 阿昌说:“看样子,房地产行业的前景很『迷』茫啊。” 书淇只是轻轻一笑,继续关注着电视新闻。 阿昌又说:“韩先生,我还是不能理解,我们在法国的公司是做设计的,到中国原本也是只计划投设计的,怎么竟然和长河集团合作起来?” 书淇笑道:“昌叔,你又错了。我们到中国来也不是投设计的。只是跟着她的脚步,她走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 阿昌说:“可是,也不用这么大费周张啊。那家设计公司虽然瑷蓁小姐不肯卖,我们可以另起炉灶,何苦到这里来?” 书淇说:“不到这里来,怎么参加这里的会议?怎么了解她在长河集团,到底想干什么?” “她在长河集团还有什么目的?” “你把我问住了。”书琪说,“我就是想查明这个。如果是为了郁帷源,她该盖的楼也已经盖起来了,到底还要做什么呢?” 这时,门推开了。有秘书进来:“韩先生,董事长的会议已经结束了,请你们过去。”书琪和阿昌便起身出去。 这时,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一个人,脸『色』十分暗淡。亦轩之前在这里接待客户后,把资料落在这里。这会儿正过来拿,不料却听到了韩书淇和阿昌的一番谈话。 出门正好碰到了同部门的晓玲。他想起晓玲曾经在白雅手下做过事,白雅对她也是称赞有加,于是说:“你跟我来一趟。” “晓玲小姐,麻烦你帮我查一些事情。帮我查清楚凌瑷蓁小姐和唯真设计公司的关系,以及和这次公司的合作伙伴韩书琪的关系。” 晓玲说:“林先生,这些都没问题。只是,这些不应该是桑小姐的工作吗?” 亦轩说:“桑小姐最近太忙,麻烦你分担一些。记住了,这件事情全世界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不要和任何人在任何场合议论。” 晓玲察觉出些许端倪。点头说:“您放心,即使做梦,我也不会泄漏半个字。” 长河集团的项目轰轰烈烈地展开,一些银行也企业纷纷投入资金。就在形势一路走好的时候, 长河集团的经营突然出现了问题,几个多年的老客户突然先后转投别家门下,宁可毁约赔钱也不买长河集团的楼盘。许静如先后和他们磋商,一直没什么结果,于是召开了公司的大会,责令几个部门负责人在一个星期内查明问题的原因。会议上,亦轩不时把目光投注到瑷蓁身上,瑷蓁看着他,没什么异样。 会议结束后,亦轩和瑷蓁并肩走出会议室。“怎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呢?”亦轩疑『惑』地说。 瑷蓁附和道:“是啊,很奇怪。这几家客户和公司已经保持五六年以上的生意往来了,公司向来待他们不薄,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有些泄漏了客户资料,被他们挖了墙角?” 瑷蓁摇摇头:“不太可能啊,我们的客户资料保密工作做得很好,除了我们内部这几个人,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的。”她停下来,转向亦轩,“你确定电脑保密系统安全的么?” 亦轩点头:“我很确信。这套系统是菲利普先生负责的,他可是it行业的星级人物。” 瑷蓁摇头:“你也不要太『迷』信名人,要知道在商场,任何人都可能是靠不住的。”说罢,她转身上楼,“我先走了。” 亦轩摇摇手,看着她的背影:“真的是任何人都可能靠不住吗?” 亦轩下楼,桑柠捧着一堆文件迎出来,焦急地说:“销售部出了点事情。刚才天津的孟先生打来电话要毁约,说我们承诺的最低价,ly开出了更低的价格。” “什么?”亦轩惊异地说,“又是ly?”他一边往办公室里走一边说,“你把销售部的经理叫来。我要问他一些事情。再调出孟先生那边原来的所有资料,我需要核对一下。” 桑柠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办公室说:“这次的事情很奇怪,显然是有人泄漏了公司的客户资料。”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亦轩坐下来,手抵着额头,沉思道,“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些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毁约。”亦轩打开电脑开始查询,一边对桑柠说,“不单是泄漏客户资料——我几乎可以确定,公司里有ly的内线。并且,”他的注视着电脑上那闪烁的客户名单,“这个人的职位还不低。” 销售部经理离开后,亦轩坐在办公桌前,静静地思考着。这时,张秘书打来电话:“林先生,董事长吩咐,让您马上去一趟天津,和那边几个客户面谈。” “好的。” “董事长让您和凌小姐一起去。” 亦轩说:“不用了。公司里事务繁忙,有需要她的地方。” “那你一个人能行么?” 亦轩看了在外面忙碌的桑柠一眼,说:“桑柠和我一起去好了。” 第1卷 第四十六章 从天津回来已经是夜幕沉沉。亦轩驾着车驶进北京。桑柠庆幸地说:“还好,最终挽回了经济损失。” 亦轩并不显得乐观:“是啊,经济损失虽然挽回了,但是还是不知道是谁在出卖公司的利益。” “或许是你多想了。只是恰ly为了抢市场,故意对着干的。” 亦轩微微一笑:“希望真如你说那样。” 他看见她脸『色』发白,说:“你累了。今天真是辛苦了。” 桑柠一笑:“没有关系。” 亦轩也笑了:“除了没有关系,你还会说什么?”他伸出右手理弄了一下副驾的小枕头,说,“靠着休息一会儿吧。”接着又说,“闭上眼睛。马上进北京了,城市的灯红酒绿会看得眼睛累的。” 桑柠点点头,照着他的话做。他看着她一脸宁静的样子,脑子里突然蹿进一个疑问:为什么当初帷源出事时在场的是桑柠而不是瑷蓁,桑柠对副驾却没有任何心里阴影?难道瑷蓁的心病,竟然不在帷源身上? 汽车继续前进着。街头行人稀稀疏疏。突然,从角落里窜出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在路口打成一团。突然其中一个少年朝着马路跑来,亦轩一个急刹车,另几个少年又跟在后面追了过去。 “现在的孩子,比我们那时皮多了。”亦轩看着他们,摇摇头。正要重新发动汽车,桑柠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等等,前面那个,好像是文昊。” “文昊?”亦轩疑问。 “是的,就是我的……我爸爸的另一个孩子。”“弟弟”这个词终于还是没能出口,她几乎从没有在外面提起过他。 “那我下去看看,”亦轩望了一眼那边扭成一团的孩子,回头嘱咐桑柠,“你呆在这里别动。” 桑柠点点头,一边不放心地嘱咐他道:“你小心啊。” 亦轩飞跑过去。几个少年正打得不可开交。亦轩喊了声住手,听到喊声的几个大孩子不由得停了下来,转身看着亦轩。亦轩走过去,从地上拉起那个被打的孩子,问:“你是桑文昊吗?”文昊坐在地上,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疑『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外面的几个孩子已经七嘴八舌地嚷开了。“你是谁?为什么要管我们的闲事?”“你快让开,这是我们老大和桑文昊的恩怨!”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围着亦轩转了一圈儿,说:“看样子像是有钱人呢,不过你要是再挡着我们,我们也就不客气了。” 亦轩笑了。这到底是一群爱耍威风的孩子。 他说:“怎么办呢,遇到我你们非得停下来不可了。正如你们和你们的老大要团结一致,我是桑文昊的大哥,是不是也应该帮他呢?这,不算是违反江湖道义吧?” “你是他的大哥?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有个你这样的大哥。”几个小孩一脸狐疑,“你有什么本事?” 亦轩笑道:“没什么大的本事,跆拳道黑带算不算?如果谁愿意指教,我倒愿意和他切磋一下。” 几个小孩面面相觑,谁都不相信他的话,却谁也不敢站出来。直到那个大个子的孩子向着一个瘦高的男孩走过去,压低声音说:“阿成,你说过你舅舅教过你武术的,给他『露』一手。” 瘦个子男孩为难地回答:“我只是说他教过我,没说我学会了呀。” 亦轩听见了他们的小声争执,说:“没有关系,你们几个可以一起上。” 几个小孩互相张望着,然后一起向亦轩冲去。 不到半分钟,三个家伙便都倒在地上了。 亦轩笑着拍拍手:“都跟你们说了,我既然是他的大哥,就护定他了。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打架?” 几个小孩看着他,摇摇头,不肯说。 亦轩吓唬道:“要是不说,我就只有叫警察了,在大街上打架,还闯红灯,肯定够得上治安处罚了。” 几个小孩有点畏惧了,正踟蹰着,文昊从地上站了起来,走到亦轩身边说:“谢谢你。不过算了吧,别让警察知道了。他们多忙啊,我们这样的小事,就我们自己处理好了。” 亦轩转头看他,只见他头发凌『乱』,嘴角一块淤青,腿也肿了一块儿,皱着眉头道:“为什么被打成这样?” 文昊感激却警惕地看着他:“没什么。只是一点小恩怨。谢谢你帮我。但确实是一点小事。” 亦轩道:“天很晚了,你应该回家。” 文昊疑『惑』地看着他,说:“你该不会是我爸爸的人吧?” 亦轩摇摇头。文昊轻松地嘘了口气:“那就好,他就不用知道了。” 亦轩道:“你伤成这样,他一看见你就知道了。” “只有我妈在家。我爸是不会知道的。” “你妈妈不管你吗?” 文昊摇头。“管。他们都管。不过他们都很容易被骗,随便一个小谎就糊弄住了。” 亦轩不大放心地看着他,一脸严肃:“你必须告诉我你打架的原因,否则,这件事情我不会承诺帮你保密。” “看样子你真是我爸爸派来的。”文昊叹了口气。 “现在跟我回家。”亦轩也不立刻否认了。文昊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便跟在他身后向马路对面走去。 到了马路对面,文昊一眼看到了桑柠,脸立刻红一阵白一阵的。她本以为事情会闹大,因此叫来了警察,正要过马路,就看到他们走了过来。 “柠柠姐。”文昊低头叫了声。 桑柠恍惚看到他受伤了,走过去侧过他的头,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皱着眉头道:“你又打架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爸爸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生气。” “所以你不要告诉他。他生气就喝酒,你知道他的肝脏不好的。”文昊道。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打架。” 文昊看了看亦轩,又看了看桑柠:“你们真是天生一对,连条件都开得一样。”亦轩和桑柠吃了一惊,互相看了一眼,都不自在起来。文昊又说,“我喜欢我们隔壁班一个女孩,他们老大说是他先喜欢上的,要我退出,我不肯,就和他单挑。” “是单挑吗?”亦轩说,“我看他们可是三对一呢。” “他们老大打不过我,不服气,所以就让手下的小兵上了。” 亦轩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可是他们率先破坏游戏规则了。”他拍了拍文昊,“看样子你还不错,够壮实;刚才主动提出放过他们,也够大量。” 桑柠见亦轩表扬起他来,着急地过来『插』话:“文昊,你开始谈恋爱了吗?你才十四岁!” 文昊抬头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子:“你也别老教训人,你中学时和男生写的字条,夹在书里,我也看到过的。” 桑柠惊呼:“天啦,你动我的东西?” 文昊道:“我只是想借你的参考书,它是我在参考书里发现的。” 桑柠的脸都绿了。亦轩在那里,早就忍俊不禁了。桑柠转头看他,他便干咳了两声。 文昊道:“你今天说了是我的大哥,以后就当你是我大哥了。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会再找你的。” 看他一脸义气的样子,亦轩不禁从心底笑出声来。他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桑柠和文昊,尽管桑柠和文昊并不亲密,却都又逞强又天真,完全是同胞手足的模样。 书琪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文件。突然,电话铃响起了。他接过电话:“喂。”对方没有声音。他又问了声:“喂,是谁?请说话?”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回应。他失去耐『性』了,啪地挂掉电话。 不由得他不生气,这种电话已经是这几个天第四次了。 开始他还以为是打错了。可是不会有人白痴到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这种错误——除非他,或者她,真的是白痴。 书琪感到最近很容易心烦。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在预定轨道之中。舅舅电话又开始催促,要他尽快带着瑷蓁回到美国,可是瑷蓁和亦轩的恋爱让他最为头痛。正如桑柠所说,看她幸福才应该是最重要的。可是如果放任他们一起,他不久后回到美国,和她姐弟又要长期分离了。这十六年的等待和煎熬,他已经受够了。 多年来,他虽然开朗外向,但在自身修为方面要求近乎严苛。学业未成不谈事业,事业未成不谈爱情。他的人生中,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必须把有限的时间用在重要的事情上。 那么,自己就不应该太靠近桑柠了。 更何况,她的心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林亦轩。即使林亦轩不会和她在一起,要把他从她心里除去,也会花太多的时间。 可是,他的心里总是『乱』糟糟的。桑柠的笑脸频频在他眼前出现。“那不是伤。想到他,更多的时候只有幸福。”桑柠的话也屡屡在他耳边回响。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固执的女孩子。 正巧阿荣进来。书琪却突然问他道:“荣叔,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的时候?” 阿荣向来不苟言笑。听到他的问题,一怔。却似乎努力回想着,像是认真对待着他的问题:“大约是二十五年前了,那时我还在上海上大学,天天上课都要经过『操』场,那里总有个女孩儿在那朗诵,梳着两条辫子,甜甜的笑容。我天天走过,感觉她就像天边的朝霞一样美好。” “那后来呢?”书琪急切地问。 “我一直想着问她的名字……可是始终没有勇气,那时自己一穷二白,前途未定的。” “再后来呢?”书琪更急切了。 “再后来就一直这样,我什么也没有说。直到有一天,她再也不出现在那个『操』场边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阿荣的脸上有了那种稍有的追悔的味道,“当然后悔。可是没有办法了,当初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就要承受后来的结局。多少年来我始终在想,当初要是去开口了,即使被她拒绝了,至少也明白了她的心意,不用这么不明不白地过许多年的糊涂日子。” “可是,”书琪思忖道,“要是她告诉你,她心里有别的男人呢?” “曾经我会介怀,但现在想想,即使那样,我还是得到了那么多个美好的早晨,并没有失去什么。”阿荣道,“这么多年,我发现了一个道理。感情里真正折磨人的,不是失败,而是未知。不愿努力和尝试,没有接受挫败的勇气和决心,是感受不到真正爱情的滋味的。”末了他看着书琪困『惑』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阿琪,你从小父母双亡,是少有的不幸,但在美国后有一帆风顺,又是少有的幸运。这二者之间,你自然能够体会到上天注定的东西和后天争取到的东西之间的微妙之处。这世界上,可行的道路岂止千条,真正的爱情又何其难得!――我说完了。” 书琪敬重而又感谢地看着他。“谢谢你,荣叔。” 阿荣依旧是冷漠的表情。却说:“阿琪,荣叔看着你长大,你知道荣叔多希望你幸福。”末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到书琪的面前,说:“这是我疏通关系,托人从法院找来的以前的案底。”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和阿荣的谈话之后,书琪茅塞顿开。窗外又下起了雪,他静静地凝视着,耳边回响着平安夜那天桑柠的话:“雪花儿和大地恋爱了咧.她怕冬天让他太寂寞,所以才把他抱得那么紧。”这就是桑柠的爱情。他想,就像这瓣瓣雪花这么晶莹无暇。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在法国见到她后就应该放下工作,立刻去找到她,而不用等到现在追悔莫及了。想到这里,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一看:金源建筑设计有限责任公司诉长河集团不履行合同义务案。他迅速在网上查询公司的资料。发现金源建筑设计有限责任公司的名称已经变更为唯真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也由郁帷源变成了周明辉。 正当书琪站在窗前,凝视着雪花想念着桑柠,亦凡也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愣。正如他无法将桑柠从他眼前抹去,她也无法停止她的那份想念。那天相遇的情境历历在目。英俊的他,细心的他,善良的他,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本来签约仪式静如让她去时她拒绝了,后来不经意一翻请帖才知道签约对象是他。她悄悄地赶了过去,签约仪式刚刚结束,她看到书琪和亦轩站在台前,满面春风。亦轩的笑容里包含着那种谦逊的和蔼,而他的,则是深蓄的傲气,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从那一刻开始,她的视线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努力地寻找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因为她不想和任何其他人接触,她不想把时间花在其它地方哪怕一分一秒。她看着他在人群中周旋,和达官显贵们握手攀谈,和那些名门淑媛们调情,舞曲响起的时候,他婉拒了女孩们羞涩的期待,接在再绕了一个大圈儿,从人堆里消失。她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当舞池里灯光闪烁,便再也找寻不到他的身影。书琪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但她知道,在她的心里,他是永远也不会消失了。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亦凡总会莫名其妙一个人静悄悄地想起他,回想他的样子和他的声音。有时候会突然感觉他的形象好模糊,便不由自主地想拨通他的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可是每次拨通后,听到他喂喂的声音,突然又会感到很泄气。是啊,她沮丧地想,他的目光也不会落到自己身上的,他早就忘记了她这个人了。何况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即使是在无人的夜里呼唤出他的名字,对她而言也只是奢侈。 第1卷 第四十七章 下午,桑柠收拾好东西,正要下班,突然亦轩房间的电话响起。是张秘书打来的。“林先生,你快上来一趟,董事长看了这个月的财务报告,正在办公室里生气。” 亦轩说:“好我马上来。”挂了电话,他从里面走出来。 桑柠拦住他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亦轩匆匆说:“财务报告出了点问题,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别担心,先下班吧。”说罢,便走了出去。桑柠原本收拾东西的手又停了下来,不放心地坐回椅子上。 瑷蓁提前下班了。许静如今天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只是吩咐了她几句工作上的琐事,便允许她先离开了。走出大门,书琪便从汽车里走了过来,拦在她的面前。 “怎么又是你?”瑷蓁看着他,不冷不热地说。 “是啊,又是我。”书琪也淡淡地拉开车门,“上车吧,我找你有事。” 瑷蓁说:“我以为你是在等桑柠。” 书琪说:“不,我是在等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瑷蓁站着不动,说:“可是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会很重要。”说完,她客套地一笑,“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 书琪站到她面前去,又拦住她,低声说,“如果是关于郁帷源的,关于长河集团的一堆债务的,也不重要吗?” 瑷蓁猛地抬起头,看着他:“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书琪双手『插』在口袋里,依旧淡淡地说:“不想干什么,只想请你上车,和你聊聊。” 瑷蓁冷冷一笑,摇头道:“我讨厌别人调查我的过去,然后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 说完便又走。书琪站在她身后,说:“那我也讨厌我自己明明知道一些事情,却还不得不为别人保守秘密的样子。” 瑷蓁沉默了。书琪再次拉开车门:“上来吧。别站在外面冻着了。”瑷蓁踟蹰了一下,拉开了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 书琪回到前面,汽车稳稳地向前行使。 “你向来不坐前面,是因为一些难过的往事么?”书琪不动声『色』地问。 瑷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有什么目的,快说吧。”她始终不看书琪一眼,冷淡地注视着前方。 书琪停顿了片刻,继续他的问题:“我想这不是因为郁帷源吧?他出事的时候,你可没有在现场。” 瑷蓁敌意地看着他的背影:“你对别人的不幸,是不是有着狂热的兴趣?” “你这个习惯,是因为小时候留下的阴影吧?”书琪继续他的话,丝毫不理会她的嘲讽。“是因为十六年前的那场车祸吧?” 瑷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凭什么把他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从哪里打听来的?”她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知道这段过去的便是桑家。“看样子,桑柠告诉了你不少事情。” “不是桑柠告诉我的,你不要冤枉她了。”书淇淡淡一笑,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过去那么多年了,是时候从里面慢慢走出来了。” “我想论公论私,这都不在你管的范围之内。” “你不用管是谁在管你。”书琪答道,“关键是想想你是不是这样的。把自己深锁在一段段灰『色』的记忆里,你的整个人生都会抹上灰『色』,前面即使有再多的风景也不能入眼,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你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瑷蓁困『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事,并且知道这么多事情?” “我是天上的人派来救赎你的。”书琪道,“我还知道更多。”汽车在四环上飞驰,不一会儿便下了四环,向郊区驶去。书琪渐渐加快了车速,风声和他的声音混杂着传到瑷蓁的耳朵里。“长河集团最近一连串的状况,是不是你的杰作?” 瑷蓁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书琪紧追着,“你是想把长河集团整垮吗?你想报复她当年在毁约之后又动用她的人脉把郁帷源的企业推向绝境?难道,你和林亦轩谈恋爱,也是你布好的一个局?” 瑷蓁觉得自己掉进了冬日里的深渊,浑身冰冷。这在别人口里只是一句话,在她的心里却像一切痛苦被复习了一遍,放大了几千几百倍。 瑷蓁的脸上涌过一阵痛苦的表情。“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当然爱林亦轩,也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他。并且我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想知道原因。” “你的话显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书琪把车停在一块空旷的草地旁。接着转过头看着她。 只见瑷蓁的眉头紧蹙着。“你怎么了?”书琪紧张地问。“没什么。”瑷蓁难受地摇摇头,“只是你刚刚开车太快,所以有点晕车。” “晕车?”书琪疑『惑』道,在他的印象里,瑷蓁是从不晕车的。“是不是我刚才提到些不愉快的事情,让你难受了?”书琪着急地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几片薄薄的『药』片,“快含在嘴里。你会舒服一点。” 瑷蓁犹豫地望着他,接过来,注视着那几片『药』片。 “不相信我吗?”书琪看到她的表情,抱着手问。 瑷蓁又瞄了他一眼,把那几片『药』片送到嘴里。 书琪欣慰地一笑,说:“就是要这样,你呆会儿就知道了,你不会中毒也不会昏『迷』掉,更不会『迷』『迷』糊糊地泄漏你心里的秘密。——但是,你必须停止做那些傻事了。你的报复不会成功,且没有意义。” 不料瑷蓁只是微微一笑:“我没有想着报复她。我只是想向她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瑷蓁看着他:“我也必须告诉你吗?否则,你就很讨厌明明知道一些秘密,却不得不保密的样子?” “好吧,我不追问。”书琪说,“但是你要知道,我今天能够发现,不久后许静如和林亦轩也会发现,你这么处心积虑,到头来可能能够伤害的只有自己。所以,”他停顿下说,“停手吧,把过去都抛在脑后,好好地生活。” 瑷蓁见他知道了这么多事情,也没必要再死守了。她沉『吟』片刻,说:“我早已经没有将来了。我所拥有的,只有过去。过去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书琪说:“你有的。只是你一直面向着过去,背对着将来走路,难免会撞到别人,自己也终会摔倒在地。林亦轩他是个好人,不要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正因为不想做出伤害他的事情,所以才要抓紧时间。”瑷蓁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这一切后会怎样,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长河集团表面繁华,财务上危机四伏,我现在手里握着长河集团许多重要秘密,只要我一动手,长河集团就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不管你是敌是友,只要你不想玉石俱焚的话,就请保守住这个秘密。所幸的是,——”她的目光掠过窗外苍茫的天际,“有人似乎在暗中帮助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确实帮了我。” 书琪疑『惑』地说:“这么说来,上次长河集团客户资料大量被出卖的事情,不是你做的了?” “我说过了,不是。”瑷蓁摇摇头,“很容易怀疑我是吗?” “是的。”书琪松了口气,“让长河集团吃足了被对方背信弃义毁约的苦头,太像你报复长河集团可能用到的手段。” 瑷蓁笑了笑。她盯着书琪,揣摩着他的来历。“你到底是谁?” 书琪也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告诉了你,我是天上派来的,你命定的人。” “那你会帮我吗?”瑷蓁试探地问。 书琪道:“不会。我不会帮你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但是我也不会强迫你停手——我希望你有天自己明白了,自己停下来。那时,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另一边,长河集团里头,亦轩推门进去,许静如正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沉的,看起来确实不大好。 “妈。”亦轩叫了声,轻轻合上门。许静如点头示意他坐下,亦轩便在沙发上坐下了。 “财务报告出了什么问题?” 许静如伸手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 亦轩接过来,翻了翻,皱起眉头:“奇怪,每天的账面上流动的资金都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一综合起来,就差了这么多?” “是啊。”许静如道,“这可就不像是谁偶然的失误了。” 亦轩又认真地审查了一遍手中的财务报告说:“不知道会不会是谁挪用了公司的资金呢?” 许静如道:“如果真那样倒再好不过了,我们顶多开出一个员工,或者把他送去公安局,可要不是这样,麻烦可能就大了。” 亦轩沉默着,说:“放心吧,我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的。” 许静如看他奇怪的表情,问道:“怎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亦轩笑了笑:“没有。”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回家吧。” 许静如又在身后叫住了他:“亦轩,我想和你说另外的事情。” “什么事情?”亦轩停了下来。 “关于你和瑷蓁订婚的事情。”许静如说,“你知道,我曾经反对过你们的交往,我不喜欢她是孤儿,但是现在想想,还有什么比你喜欢更重要的呢?”她走到他身边,脸上『露』出母亲的慈爱,“忙完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就希望可以给你们举行订婚典礼。这孩子聪明能干,人也漂亮,还算配得上你。” 亦轩却没有『露』出喜悦的笑脸,而是声音低沉地说:“妈妈,我上次说过,不用急着这件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长河集团的一些问题,至于我的一些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 “好好处理什么?”许静如笑道,“傻孩子,你要知道,长河集团的事情,你永远处理不完的,它永远会有新的问题。但是你自己的事情,却是一分钟也不可以耽误——”她扶扶眼镜,似乎叹了口气,“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能够有一番事业,再和你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了。” “妈——”亦轩依然面带难『色』。 许静如拍拍他的肩膀:“别再想了,反正也是春天的事情。现在正如你说的,先做好手头的事情。否则,怎么担当长河集团的未来呢?在这里,我和你外公倾注了一生的心血。” 和亦轩谈完话,静如回到了家中。在商场跌打滚爬多年,这点小小的问题丝毫本能撼动她的正常生活。她进屋时,亦凡正在后面的花园里储存花种。花园下的那棵金叶蓁和落枝桑都变成了两只光秃秃的枝干。她从鸽子架上爬下来,给阿蓝换上厚厚的棉被,再把小锄头整齐地摆放在工具箱里。天气真冷。她搓搓手,回到屋子。房门虚掩着,像是被风吹开了。她走进房间,顺手关上房门,来到书桌前面。书桌上摆放着她的日记本,她真糊涂,平日里都记得收好的。于是她拿起它,打开抽屉,把它锁进柜子里。 她不知道,静如为何那天为何想到进入她的房间,再碰巧看到那本日记本的。第二天,静如便让亦轩邀请书琪来家里晚餐。书琪也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而是欣然赴约。他穿了一件休闲的夹克,带着一摞轻巧的礼物,快步走了进来。静如特意让远峰早点回家,让亦轩带上瑷蓁,因此家里比起往常分外热闹。 见到书琪对亦凡而言是一个意外。她欣喜极了。但她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想起之前母亲反常地到自己的房间来要求她做这做那,帮忙挑选衣服,亦凡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用意,怯怯地低下头去,脸红到了耳根。见大家在沙发上坐定了,便想逃回房间去。 静如叫住了她。“亦凡!”她狼狈地回头。只见静如的脸上『露』出了平时少见的和蔼,一句一字都充满了温柔。“一点礼貌也没有吗?还不快过来和韩先生打个招呼,亏得上次人家还帮你。” 书琪的目光投向了她,微笑着,又温柔又生动。 亦轩和瑷蓁的目光也次第向亦凡投来,从亦轩的惊讶和瑷蓁的深邃中,他们似乎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由来。亦凡慢慢地踱步到书琪跟前,伸出手,向他摇摇,然后腼腆一笑。书琪看着她,报之以和蔼之『色』:“亦凡小姐,真高兴又见到你。”说罢,他转身从那一大摞礼物中抽出一份,递到她手中,“这个是给你准备的,希望你喜欢。”亦凡惊喜地接过来,紧紧地抱在怀中,用目光告诉了他她的感激,然后再慢慢地回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亦轩见状,便转头对着书琪说:“亦凡平日里很少出门,那天多亏遇见你。” 书琪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恐怕你不知感恩还在猜忌我呢,嘴里却说:“话说反了,倒是那天多亏遇见了她,要不我不知还要转多久才转得出去。” 书琪的话只是无心的,在亦凡听来,却分外温暖。 这时小凤出来说开饭了。静如便招呼大家:“好啦,大家一定都饿了,我们边吃边聊。”一行人便走进饭厅。 “韩先生,你和我们公司在公是合作伙伴,在私,和亦轩又是朋友,应该经常来家里走动走动。”静如笑道。 亦轩点错愕地看着她,奇异她那份逻辑是从那里推导出来的,书琪却似乎并不在意,答道:“当然。您叫我名字就可以了。不必客气。” 静如不胜欣喜的样子:“好啊,这样更亲切,更像一家人。” 亦凡的脸再次红了。书琪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投向瑷蓁,微笑着附和:“是的,更像一家人。” 沉默的亦轩也说话了。显然,他对书琪有更多的疑问。“韩先生是在法国长大的吗?” 书琪思考着他的话,又看了一眼瑷蓁,回答道:“是的。念完高中去了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法国。” “真是年轻有为。”远峰终于说话了,目光不无欣赏地说,“现在像你这么肯奋发向上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 “林伯伯过奖了。”书琪依然笑着,“亦轩就是一个,还有——凌小姐也是。” 瑷蓁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的表情。 这时静如又说:“亦轩和瑷蓁明年春天会举行订婚典礼,希望你到时能参加。” 书琪又扫了瑷蓁一眼,依旧微笑着:“我会的。” 静如终于迫不及待地展开她的问题了。“像书琪你这么出类拔萃,应该有很多女孩子追随吧?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呢?” 书琪答道:“没有。太忙了,一直没有功夫考虑感情的事。” 远峰笑了:“这可不行,年轻人事业为重自然是好的,但有了好的姻缘也要好好把握。事业和爱情这两个人生的主题,一个也不可偏废了。” 书琪恭敬地看着远峰:“谢谢林伯伯。我会的。我也一直在寻找的路上。只是,像亦轩这么幸运的人,并不是那么多。”说罢,他浅浅一笑。 不料远峰却误会了。“是啊,瑷蓁确实很优秀,才貌双全,自然是亦轩的福气。不过,世界上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尤其是在中国,以后碰到好的机会,可不要错过了。”说罢,他便呵呵地笑了,慈爱的目光落到亦凡的身上。显然,他也参与了这个秘密。 亦凡心里的负担突然加重了。她不知道为何静如会有撮合自己和书琪的想法,更不知道为何它顷刻便为全世界所知。此刻她只有担忧,她害怕他们的意图被他识破,她害怕知道他的反应。 这时,书琪见亦凡面前的小碗空了,体恤地帮忙盛了一碗汤,远峰和静如相互交汇了一下眼神,书琪接着说,“我会好好把握的。”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又落到亦轩身上,“只是这年头,要找到一个可以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人,却是不那么容易的。” 第1卷 第四十八章 吃完饭,大家又重新回到了客厅里。书琪的眼睛盯着那架钢琴出神。突然,他兴奋地提议:“林伯伯,听说您是驰名中外的大钢琴家,不知道您可否弹奏一曲让我们欣赏。” 远峰乐于接受他的提议,笑呵呵地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这也是瑷蓁第一次听远峰弹琴。她站在那里,痴『迷』地听着。对一个乐感很强的女孩子而言,听远峰弹琴确实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静如坐在那里,欣赏的目光落到远峰身上。她很爱他,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他的头发已经生长了多少的白发,也不管他那道门是否永远无法开启,她都那么爱他。 亦轩走向瑷蓁,在他身后站着,说:“你很喜欢钢琴的。”瑷蓁一笑,说:“很久不弹了。” “那一定辜负了你的才华。”他说,“不要把他深锁在你的回忆里,把它找回来。” 书琪显然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附和道:“是啊,我听说凌小姐钢琴弹得很好。呆会儿林伯伯弹完一曲,你可以和他比试一下。” 瑷蓁不明白他又是从哪儿“听说”的,但听他说完便说:“我哪敢跟林伯伯比,你们不要让我难堪了。” 远峰也听到了他们的话。一曲结束后,他在掌声中向这边走来,温和地看着瑷蓁:“来,试试看,对自己要有信心。” 瑷蓁在钢琴前坐定了。 一片悠扬的钢琴声在房间里响起。仔细听那琴声抑扬顿挫,『荡』气回肠。这不但是亦凡和远峰,也是静如和亦轩第一次听到瑷蓁弹琴。在她开始之前,他们都在想那顶多是女孩子们闲得无聊时打发寂寞的工具,瑷蓁她也顶多停留在“会”的阶段而已。但是,第一个音符飘起时亦凡就知道自己错了,没有人像她那么尊重钢琴这种乐器,她分明是在用心诠释每一个音符。她的天鹅湖让人自然地联想到那个寂静的夜,联想到王子邂逅天鹅公主的夜晚。赞叹之余亦凡转头看着亦轩,心想:感谢上天吧,你这个不折不扣的幸运儿。 琴声落下,屋子里一片掌声久久不绝。静如赞叹地看着瑷蓁,可见瑷蓁在她的心里又给自己增添了几分,书琪站在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远峰眯着眼睛,看着瑷蓁,说:“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拥有你这样奇异的音乐天赋!或许,你更应该去做一个钢琴家!” “是啊。”静如也跟着说,“真是太动听了。” 亦轩站在那里,心里跌宕起伏着。为什么大家都听到的《天鹅湖》,在他的耳朵里,却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呢? 正当大家还在为瑷蓁的钢琴谈论不休的时候,书琪的目光投向了亦凡,并转身向她走来。亦凡看着他,不知所以的,她想自己当时一定是窒息了。 “亦凡,”他亲切地叫她的名字,“我想和你谈谈。” 亦凡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要知道和自己要“谈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书琪伸手指着旁边的沙发,一起坐下后,他转头问她:“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可见你不是生下来就失去了声音。” 他的声音温柔得触碰到她内心深处的忧伤。她看着他,无力地点点头。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此刻这么让她为自己不能说话而深深遗憾了。 这时,亦轩发现了他们的谈话,走过来充当亦凡的翻译。书琪便直接将脸转向了他。 “像亦凡这样的情况,应该是有希望治疗的。”他疑『惑』地看着亦轩,“你们从来没有尝试过吗?她是怎么失去声音的?” 亦轩说:“以前有过,不过,都没有什么起『色』。”他转向亦凡,说,“并且连番上医院去,亦凡也折腾得难受,后来,就放弃了。” “我想或许我们还不需要放弃。”书琪用了“我们”而不是“你们”,好像亦凡也是他的一份责任似的,“我认识一个医生,他已经成功治好了好几起这样的病例。” 亦凡叹了口气。还有好多例是他所没有治好的。到了如今,她已经不想再掉进那种希望的陷阱了。 他似乎立刻看穿了她的心思。“亦凡,你一定要试一试。”他的声音是惯常的斩钉截铁的,“你这么美好,相信你的嗓音也一定非常好听。让它埋没是对上帝赐予的一种不尊敬。”他又说,“这个医生是我在法国认识的一个朋友的父亲。现在就在北京,如果你们愿意,我明天就可以带你们去见他。” 亦轩低头看亦凡。说实话亦凡有点心动了。因为书琪,这么期待着她恢复嗓音。静如远峰走了过来,知道怎么回事后,静如的脸『色』微微发暗,但她立刻说:“亦凡,我哦希望你可以听书琪的建议,试试看。” 踟蹰片刻,亦凡抬头,正撞上书琪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于是,她点了点头。书琪的脸上立刻『露』出会心的微笑:“亦凡,你一定会成功的。”他无限坚定地说。 快过年了。机关、学校都已经放假,仿佛全世界都是一番节日的喜庆。桑柠每天出门,回家,看到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剪纸,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今年的春节,应该会和妈妈一起度过吧。 瑷蓁呢? 公司里已经传出了她和亦轩即将订婚的消息。他们就要订婚了,然后就要结婚,一起过一辈子,生孩子,养孩子……他们会很幸福,会对彼此微笑,偶尔会吵吵小架,但很快又会重归于好……桑柠『迷』『乱』地想着。这些天来她都深处这种『迷』离的漩涡之中。每天走在大街上,寒风一阵阵吹到身上,一种透彻的凄凉。 如果不是偶然听小乐说到这个消息,自己恐怕还要一直在自己的肥皂泡泡中生活下去。 订婚、结婚,他很快就会走向另一段人生,在自己的视野里越走越远。趁着周末,不知不觉的,她回到了p大校园。寒假的校园空空旷旷,网球场上只有几个人在那里挥动着球拍。 她愣愣地,站立良久。 突然,一个网球从场地里飞出来,在桑柠面前稳稳落下。她丝毫没有闪躲,但这次,网球没有砸到她身上。她微笑着弯腰把它捡起,交到迎出来的人手中。然后转过身,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去。网球再也不会砸痛她了。因为那份痛早已深入到骨髓里了。 虽然是临近春节,医院反而更加繁忙。书琪说话算话,很快带亦凡去见了那医生。每周三去见医生是亦凡最幸福的时刻,不单是医院那长长的走廊再次燃烧起她的信心和希望,更重要的是每个周三,书琪都会陪在她的身旁。独处的时候,书琪会少了很多先前的严肃,变得活泼而明快,他总会讲很多笑话,亦凡有时真不明白签约仪式那天站在台上的那个人会讲出那么多妙趣横生的笑话。他还会在半路停车买糖炒栗子,伸手把倾斜却脏兮兮的垃圾桶扶正,和小商店的胖老板讨价还价,不一而足。书琪带她去见的程大夫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十分和蔼,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隙。书琪不在的时候程大夫会亲切地和她聊天,谈起日常生活中的许多琐事。他的手语运用得极为熟练,甚至比亦凡都更胜一筹。因此和他交流,亦凡不止可以打发等到检查结果那漫长的时间,还可以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这天又是周三。亦凡循例检查出来,书琪正站在外面等她,一脸平和,没有丝毫的焦躁。她走到他身边,感激地向他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懂得了一些简单的手势,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见了亦凡,书琪俯身问道:“感觉还好吗?” 亦凡微笑着点点头:我是不是耽误了你许多工作? 他说:“没有关系,反正我也是闲人一个,有问题有两个叔叔帮我罩着。能够帮你我很开心。” 她又说:如果我治疗不好,你会不会很失望? 书琪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怎么能看我失望不失望呢,你应该坚定信心,你一定可以治好。程大夫治愈过许多比你的问题更加严重的患者,只要你坚持下去不要退缩,一定没有问题。” 她信任地向他点点头:我会坚持的。 他满意地看着她,又说:“你的声带没有问题,患的是心病。所以你要努力从里面走出来,用平和和宽大的心看着这个世界,才能够获得真正的进步。” 亦凡低垂下头。 书琪见状,弯腰扶住她的肩,低声问道:“虽然你是个乖女儿,好孩子,但你的潜意识里,一直在怪你妈妈,对不对?” 亦凡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书琪又说:“你要首先原谅她,才能真正解放你自己。” 他们走到医院大门口,静如的车便行驶过来。停车后,她向他们亲切地招呼:“书琪、亦凡,今天的检查顺利吗?” 书琪礼貌地向她鞠躬:“很顺利。不过结果还没有出来,程大夫说他很快便能找到症结。” 静如的脸上泛起红光:“那太好了。”她最近变得特别关心亦凡治疗的事情。这么多年来的多次尝试中,似乎只有书琪才给她带来了全新的希望。 时值中午,静如便邀请书琪一起午餐。书琪开始推辞着,后来盛情难却,便答应了。静如带着他们到了一家特级的海鲜酒楼,坐定后,一连串点了好多菜,还要了一瓶八二年的红酒,这使一顿简单的午餐看起来像一桌丰盛的晚宴。 “伯母一定是这里的常客。”书琪看到服务员和餐厅经理对待静如殷勤的样子,说。静如点点头:“这里的海鲜我觉得是全北京最棒的,味道十分鲜美。现在年轻人喜欢西餐,书琪你是从法国回来的,我想我们就不必跟风了。” 书琪礼貌地笑:“虽然身在法国,但念念不忘的,还是中国菜。在法国的时候我还常想,等将来空闲下来,就在巴黎开一家中餐馆。” “你说笑了。”静如赞赏地看着他,“像你这么能干的年轻人,怎么有空闲下来的时候?说来还真不好意思,亦凡这孩子耽误了你不少功夫。” 书琪摇头,看着亦凡说:“亦凡天生丽质,不能听到她甜美的嗓音是整个世界的损失。我希望真的可以帮到她。” 他的溢美之词是相当受用的。听到他对亦凡的夸赞,静如不能自已地笑了:“如果亦凡真的治好了,书琪你就是她的大恩人。”她飞快地递给亦凡一个眼神,“亦凡,你应该给书琪敬一杯酒。谢谢他对你这么上心。” 亦凡的脸变得滚烫滚烫的。她想它一定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了。书琪仍旧一脸笑容,亦凡突然发现那『迷』人的笑容就像他的一具面具,谁也看不清面具背后的心思。 她举起酒杯,向书琪致敬。书琪也笑盈盈地举起酒杯。红红的葡萄酒的『色』彩映着他那张方正好看的脸,让她感到几分『迷』蒙的虚幻。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半米之遥的距离,停在他那柔情『荡』漾的微笑,停在这万籁俱寂的静默。叮地一声,两只酒杯碰到了一起。此刻手握着酒杯,不能用手语,通常这时我的意思只能用眼神表示。但亦凡是断不敢看他一眼的,因为她我确信自己的眼神立刻便会把她的心事泄漏无疑。 亦凡想此刻母亲一定对自己很失望。静如以前为了把她修炼成一个“淑女”所做的那些努力看来似乎全部白费了。 书琪目不转睛地,鼓励地看着亦凡,接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亦凡把酒杯送到嘴边,脑子里努力回想着红酒的礼仪,不小心却猛地呛住了。呛得她直咳嗽。书琪见状,赶紧过来轻拍她的背。等亦凡咳嗽不再那么剧烈,静如望着她说:“去整理一下吧。”亦凡歉意地起身,低着头朝着卫生间走去。 亦凡本以为静如是怕自己刚才一咳变得“花容失『色』”,岂料她是刻意支开她的。亦凡走后,静如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对书琪说:“亦凡这孩子,从小到大就很矜持,虽然不能说话,但却聪明伶俐,心地又好。” “是啊,”书琪附和道,“第一次见到她就发现这点了。” “在她小的时候,我和你林伯伯总是很忙,很难照顾周全他们兄妹,但亦凡一直就很懂事,受了委屈也藏在心里,从不让父母『操』心。并且这孩子十分文静,喜欢看书,喜欢思考,这点上很像她爸爸。并且这孩子从小便喜欢读法国文学,到了去年又开始自学法语,现在又碰到书琪你,刚好是法国回来的,她似乎和法国有一段缘分呢。现在我们对她都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她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明年春天办完亦轩的婚事,便该考虑亦凡了。” 书琪微微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依旧不动声『色』地微笑着:“林伯母你不用担心,像亦凡这样的女孩,漂亮温柔又纯真善良,是许多优秀的男孩子梦寐以求的伴侣,她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归宿。” 静如不胜欣喜,激动地问:“你真的认为,她有这么多的优点吗?” “是啊。只怕更多。”书琪道。并且在静如即将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前他立马又补充道,“要不是我已经有了意中人,我说不定都会忝列在追随亦凡小姐的队伍之中呢。” 静如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书琪你是说……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了?上次吃饭怎么你说没有女朋友的?” 书琪解释道:“上次我是说我没有女朋友,现在也确实没有。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只是,她恐怕暂时还不太可能接受我。所以……”他尴尬一笑,“一直还是单身。” 静如难以置信地说:“这怎么可能,像你这样条件的青年,我想象不出有哪个女孩子有不接受你的理由。”她本能地认为这只是他推托的借口。 书琪笑得更尴尬了:“是啊,要是她的眼光和伯母您的一样高就好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样人家的女孩?能够得到书琪你的青睐?”静如还是不死心。 书琪明显在思索着:“她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率真、坚强而且执着,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在她那里我学习到了很多可贵的东西,看她关心孤儿院的孤儿,为自己的朋友默默地付出,她带给了我很多感动和震撼,我想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注定对她无法忘怀了。” 他描述得很细致,很忘情,也很残忍。那一瞬间静如便被他伤透了心。她的脸『色』变得极坏,但仍努力维系着表面的礼貌:“要是她一直不肯接受你呢,你也不打算考虑别人,不打算放弃吗?” “不会的。”书琪坚定地摇摇头,“等明年春天参加了亦轩和凌小姐的订婚典礼,接下来,我想我就应该邀请伯母您一家来参加我的了。但愿到时我会有这个荣幸。” 静如彻底失望了。如果不是考虑到书琪还要继续帮亦凡治病,按照她向来的作风,恐怕她会起身离去了。此刻她只得强装出笑脸:“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等亦凡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们恰好终止了话题。似乎没人『露』出一丁点的尴尬。可是他们的对话,亦凡在柱子的后面,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一股浓重的忧伤在她的胸口郁结,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但是她忍耐着,竭尽全力的,不想让书琪有任何负担,感到任何罪过。 她想成为他生活里的一道风景,而不是罪过。 第1卷 第四十九章 除夕到了。 公司放假,桑柠便搬到了琬亭那里。母女俩简单地准备了年夜饭,吃罢后,桑柠便应琬亭的要求准备到那边去看看桑健雄。 事实上桑健雄在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发出邀请了。 桑柠进屋换了件厚厚的橄榄绿的羽绒服,拿着伞出门了——外面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途经一家明亮的饰品小店,桑柠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以前买给瑷蓁的那只水晶燕子,一样的质地,更加小巧玲珑许多。店员热情地迎出来,吐出的气很快变成一片水雾:“小姐,这是我们上的新款,喜欢吗?拿来放在家里做装饰,或者送给朋友,都是上乘的选择!” 桑柠没有说话,慢慢地把它捧在手心。那只小小的燕子依偎在那里,展翅欲飞。 “或许我错了。”桑柠自言自语道,“我一直以为,永远守在她身边是对的。但是如果当她真的不需要我,继续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对她对我,都是一种伤害。” 她想了想,微微一笑,把燕子又放回架子上,继续前进。走了几步,她又折了回来,重新取下它,端详着。 “碰到了你,就是我的缘分,不管我是不是你的,你都是我的,不是吗?”她把它递给了店员,“帮我包起来吧。” 桑柠走后不久,门铃响了。 琬亭正诧异着她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开门一看,居然是瑷蓁站在门口。她身穿着深蓝的『毛』衣,米『色』羽绒外套,咖啡『色』的帽子,头发整齐地垂在肩头。 琬亭愣在那里看着她,足足三四秒钟,才欣喜地叫了声:“瑷蓁。”瑷蓁微微笑着,细细的眉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叶阿姨,新年快乐。” 琬亭把她迎进门来,帮她脱下外套,又忙着张罗茶水。 瑷蓁阻住了她:“叶阿姨,您别忙了,我坐坐就走。” 瑷蓁环顾四周:“桑柠没有来过吗?” 琬亭笑道:“这些天她都住这里,你这会儿不赶巧,我让她去看她爸爸去了。” 瑷蓁笑道:“也没事,在公司里常常见得着的。” 琬亭不禁心里一阵难过。瑷蓁现在和桑柠的关系,虽然桑柠从没有和她正面谈起过,她也能知道,她们一定生疏了很多。 “叶阿姨,你现在过得好吗?”瑷蓁问。 琬亭拍拍她的手背,说:“我很好。倒是你,我听说你不久就要订婚了。” “是的。”瑷蓁说。提到订婚,她的心里一咯噔。订婚典礼的时候,许静如就要宣布退出长河集团,完完全全由亦轩接手,如果许静如完全退出了,她问她要的东西,恐怕就更困难了。那是她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最近以来她的心里都沉沉的。亦轩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只会关注一个问题,那便是她快不快乐。他越是这样,她的心里便越是矛盾得厉害。“初步定在三月初。” 亦轩人好,心好,懂她。和他订婚,没什么不好的。人生总得向前的。 “瑷蓁,你瘦了。”琬亭无限爱怜地看着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人,理应有着幸福的笑容和红润的面庞,可是你看起来怎么这么苍白和憔悴呢?” “大约是因为工作太忙,到了年底,公司里总有很多事情。”瑷蓁托辞道,“等过了年,慢慢地就会好些吧。” 琬亭摇摇头。她看着她长大,太了解她了。“瑷蓁,你从小到大都样样优秀,单要知道,这世界上不是真有一条真理叫做‘有志者事竟成’的,你的身体健康有多大的承受能力,脑子才能运作多快,心理才能负荷多重,一旦超出了这个比例,整个人便会失衡,损失了健康。无论何时,一定要保重自己,别太勉强。” “我知道的,叶阿姨。”她笑盈盈地从沙发上提起一个袋子,递到琬亭手中,“这是给您的新年礼物。” 琬亭取出来一看,是一件月白『色』的羊『毛』衫,爱不释手地说:“你还是这么周到。” 瑷蓁道:“早该来看您了。只是一直太忙。” 琬亭仍旧是意味深长地对她说:“瑷蓁,记住阿姨的话,要记得什么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抓住现在,忘记过去,面向未来。人生很短暂,我们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追悔。” 瑷蓁沉默了。一改她刚才礼貌下的随意和漫不经心。琬亭总是会说出让她思考的话。十几年来一向如此。她向来只会建议,而不用要求的语气,但她的话通常比命令更有力。 沉默了片刻后,她突然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琬亭的眼睛:“叶阿姨,我一直有着一种困『惑』。” “嗯?”琬亭期待着。 “桑……桑叔叔他当年那样背叛了你,你就从来不埋怨他吗?” 琬亭摇了摇头:“如果说埋怨,我只能埋怨命运,埋怨自己。瑷蓁,人生有许多悲剧,但鲜有悲剧是单纯的命运或人力造成的。为什么我们要原谅身边的人犯下的错误呢?因为当初我们选择抱在一起,度过人生中许多艰难的孤独的岁月,这份感恩便足以支持着你忘记他带给你的伤悲,因为它有另外一个名字——爱的代价。” 瑷蓁没有说话。琬亭起身了。 “你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我很喜欢。阿姨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因此给你弹首曲子,算是为你的新年祝福。” 说罢,她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接着便传来了那悠扬的琴声。瑷蓁一听,是克莱德曼的《忘却的悲伤》。那娴熟的指法所勾勒出的一个个音符,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滚落到瑷蓁的心上。 可是悲伤,真的是可能忘却的吗?晶莹的泪水,一瞬间涌上了瑷蓁的眼眶。 桑柠走到家门口,按响门铃。新来的小保姆阿梅开的门,她还不太认识桑柠,因此愣在门口。桑健雄转头看到桑柠,立刻起身招呼他进来。夏惜兰也跟着迎出来了。和两个月前相比,她看起来更胖了,脸有些浮肿,想是因为打牌熬夜的缘故。 他们都在客厅里,客厅却一片静寂,没开音乐也没有电视。 “爸爸,你们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呢。”桑健雄答道,面『露』难『色』,“文昊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桑柠这才想起没有看到文昊的身影。 只见夏惜兰把桑健雄的衣襟拉了拉,似乎不愿意在桑柠面前提到文昊的“劣迹”,不料桑健雄完全不予理会,反而突然发起脾气来:“都是你惯的,这还像话吗?期末考考得一塌糊涂,放了寒假便成天在外面鬼混,除了要钱,还有什么时候看得到他的影子?” 夏惜兰沉默着不说话。 桑柠知道桑健雄发起脾气来她是完全没辙的。十年的光阴,夏惜兰完全由一个风华正茂的职场秘书转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她抬头看着桑健雄,他的脸『色』阴沉沉的,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但看到他那个脸『色』,桑柠心里就突然惯『性』地堵住了。十几年前那个场景历历在目。 桑健雄说:“不管他了。我们先吃,来,柠柠,我们一起吃饭!” 夏惜兰正为难着不动,桑柠说话了:“爸爸,年夜饭一家人应该在一起,不能不等文昊的。我也已经吃过了。”她又抬头问夏惜兰,“文昊平时都和谁一起玩?你们没有打他的手机吗?” “打了。”夏惜兰连忙说,“他平日都说和他的那几个同学一起玩,可是那些同学都在家。打他的手机,一直没接。” 桑柠叹了口气。好粗心的父母。大年夜孩子不回家父母却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 桑健雄突然火气上来了,忿忿地说:“这小兔崽子,让我逮到看我不揍他!” 桑柠劝道:“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文昊那么大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不会不知道大年夜按时回家吃饭的。我们再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他。” 正这时,桑柠的手机响起了。是亦轩打来的。那边传来了亦轩的声音:“桑柠,刚刚文昊给我来电话了,他在一个酒吧和朋友玩,钱包却被小偷偷走了,让我给他送钱去。你看怎么办?是不是在哪里和我碰头,我们一起去找他?” 桑柠失声惊呼:“天啦,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亦轩连忙压低声音:“你别着急。他让我替他保密的,我一刻钟后到你家楼下等你。” 桑柠看了看健雄和夏惜兰,忙说:“我现在不在家里,我在爸爸这里。你告诉我酒吧的地址,我马上过去,我们在门口碰头。” 桑健雄和夏惜兰一听到酒吧的字眼,立刻都紧张起来。“什么事,你要去哪里?” 桑柠想着刚才桑健雄的脾气,断是不能告诉他文昊在酒吧的,搪塞道:“我现在有点事情先离开一下,也顺便打听文昊的消息。你们别太着急,一个小时内我一定回来。” 桑柠赶到酒吧门口,亦轩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穿了件灰『色』的大衣,魁梧地立在冰天雪地里,桑柠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这家酒吧吗?”桑柠跑上前去,看着酒吧招牌上闪烁的灯光,沉重地说。 亦轩点点头:“没错,他跟我说的就是这里。”便和桑柠一起进去。虽然是除夕之夜,这里依旧璀璨繁华,进门便是一片眩目的灯光,四周是一片模糊的人群。混浊的空气中混杂着香烟和啤酒的味道,桑柠感到一种窒息的眩晕。 “来,跟着我走。”亦轩见她被周围『乱』七八糟的陈设撞得东倒西歪,停下来,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桑柠惊愕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了那只手,跟着他,向前走去。走到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亦轩发现了文昊。 文昊坐在那里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空的酒杯。他也即刻看到了他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怯怯地叫了声大哥、柠柠姐。 桑柠一个箭步上去,托起他的下巴,看到那里红肿着,似乎刚刚上了点紫『药』水,惊叫道:“你又和别人打架了吗?” 文昊低着头,沮丧地说:“没有,是他们打了我。” “那不一样吗?你知不知道爸爸和你妈妈在家多担心你,他们到现在孩子等你回家吃年夜饭,你却在这里喝酒,还喝了这么多……”她看着那些杯子,生气地说,“你才十四岁,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亦轩拉开她,说:“你别顾着责备他,先问清楚怎么回事,然后带他回家。”说罢,他上前站到文昊面前,问道,“怎么会在酒吧里?还丢了钱包?” 文昊答道:“在酒吧里随便坐了坐,不料有几个家伙找麻烦,抢了我钱包,我冲出去向他们要,结果反挨了两拳。”他又抬头看着亦轩,“我今天必须拿着那些钱去买东西,大哥,你借我一点钱吧。” 桑柠又『插』话了:“文昊,告诉我,为什么你非要一些钱去买东西?你很会花钱吗?” 文昊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语气不太满意,于是不说话。亦轩见状,接着问道:“你学会酗酒了吗?” 文昊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那堆酒杯,方才知道他们误会了,说:“那不是我的杰作。我只是坐在这里而已。新年到了,我想给小莹买份礼物,可是又不想他们说我老花爸爸的钱,所以趁着假期来这里打点小工,今天整好发工资,谁知道一转身就被那群混小子抢走了。” 这下轮到桑柠没话说了。亦轩听罢,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到他手中,拍拍他的肩膀:“好吧,这钱我就先借给你,等你下次赚了还我。但是以后不要来这里打工了,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今天你只受了点小伤,谁知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要向小莹表明你的心迹,不是只有给她礼物这种方式。” “那你认为还有更好的方式吗?”文昊问道。 “对啊。你可以带她去游乐场,看看电影,画画,写首诗也行啊。有很多方式。只要你用心去想,去做,她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文昊惊疑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并不像个情场老手。” “实际上我也不是。”亦轩笑道,“但我比你年长,见历得更多。饭可不是白让人吃的,这,叫生活阅历。” “那么,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桑柠注视着文昊,语气仍旧不太和善。 文昊点点头,三个人便向外走。这时一个服务生正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果汁过来,走在亦轩身后的文昊仍旧低着头,没有看见,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桑柠一把推开她,果汁打翻在地,没有烫到文昊,但洒了桑柠一身。 “你没事吧?”亦轩连忙问。 “我没事。”桑柠微笑着摇头。她低头一看,只见那黄黄的果汁正顺着外套向下流去。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桑柠不禁无奈得想哈哈大笑。 “抱歉。我去整理一下。你们等等我。”桑柠想想说。亦轩和文昊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要小心,快去快回。” 文昊看着桑柠的背影说: “她这种又急躁又糊涂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会喜欢她呢?” 亦轩笑了:“你姐姐可没你说的那么糟。她是急躁了一点,也糊涂了一点,好歹是你姐姐。” “她只是我半个姐姐。”文昊转向亦轩说,“你喜欢她吗?” 亦轩一愣:“这是什么话?” “我觉得你好像很紧张她。”文昊摇摇头,“但是看大哥你这么风度翩翩,柠柠姐排队也排不到的。” 亦轩伸手弹他的脑袋:“你们桑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小小年纪想得倒多。” 桑柠离开他们来到卫生间。这个酒吧不算很大,卫生间只有两个小小的隔间。她用面巾纸清洗着衣服上的果汁,可是那里还是顽固地留着一道明显的痕迹,无论擦多少遍也都是徒劳。正当她要离开,对面男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她循声望去,一个高个子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在讲着电话:“叶小姐嘱咐的事情我哪次没办好的?我明天就叫我那哥们儿把那份文件送到公司去,保证和真的一样!是,我知道上次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必须有人来负责,没有人比董事长的助理更适合了不是?你放心吧!什么?不行,我要现金。听到了吗,现金,五万,一个子也不能少。明天见到了钱,我才会给我兄弟打电话。见不到钱,我的眼睛可有些『迷』糊,万一送错了把真的送过去了?……这才对嘛。还是许先生爽快!” 桑柠屏住呼吸,倾听着他的声音。“叶小姐”、 “董事长助理”、“客户资料”……分明有人在策划一个陷害瑷蓁的阴谋,且和上次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有关!正当她打算再继续听下去,不料那人被后面等厕所的人赶了出来,他悻悻地离开了,桑柠尾随着他出去,可是他一头扎进大厅昏暗的灯光里她便再也认不出他。 再见到亦轩和文昊时,桑柠一脸心事。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苍白。”亦轩盯着她的脸,不大放心地问。“不要紧吧?” 桑柠看着他,说:“我们现在尽快送文昊回家,然后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亦轩疑『惑』地问。 “瑷蓁家!”桑柠斩钉截铁地回答。 第1卷 第五十章 送文昊回家后,桑柠简单地交代了一声,帮他骗过桑健雄,便和亦轩匆匆赶往瑷蓁家。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么着急?” “你认为瑷蓁在家么?” “应该在。在我家吃了年夜饭,她很早便说有事走了。” “亦轩,我刚才听到了一个消息,上次公司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可能和许银涛和叶敏希有关,并且,他们在设计嫁祸给瑷蓁!” “什么?”亦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桑柠向他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后,他沉思着,一言不发。 “他们为什么要陷害瑷蓁呢?”桑柠一百个不解。 “不知道,我也从未听说过他们有不和。”亦轩答道,“并且,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上次的客户资料是银涛泄漏的。”在他心里,一直浅浅在怀疑此事和瑷蓁有关,之所以他长时间来并没有任何动静,是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使瑷蓁自己明白,然后放弃。如今这事和银涛扯上了关系,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为什么,银涛要损害公司的利益?可他却是相信桑柠不会说谎的。他『迷』『惑』着。 汽车在瑷蓁门口停下。两人匆匆跳下车,便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他们便看到瑷蓁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束矢车菊。 是书琪。 见到彼此,各人都吃了一惊。 书琪诧异着为什么回来的不是瑷蓁,而是亦轩和桑柠;桑柠见书琪捧着花等瑷蓁却碰上了书琪,替他感到难为情;亦轩则难以理解为什么韩书琪捧着花站在瑷蓁的门口,而不是桑柠的?他在知道书琪婉拒许静如后,从许静如转述的话中,本来立刻猜到他所谓的意中人是桑柠才对的。这时他谈不上清理自己的感受,只是觉得深度疑『惑』着。 三人都沉默了半晌,才向彼此问好。随后,大家都没有说话。 直到很久以后,楼下响起了脚步声。瑷蓁刚从琬亭家回来。走到楼梯口,看到他们三个站在那里,也很意外。 她打开门,三个人尾随着她进屋,书琪第一次来到她的房间,心里跌宕起伏着。他还是没有忍得住想和她一起庆祝新年的冲动。 进门他便注意到那架钢琴。『乳』白『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永远无法忘怀小时候妈妈是怎样坐在那架钢琴便悉心地教导他们弹奏。妈妈唱着动听的歌声,有着一种威而不『露』的端庄和一种沉静如水的平和。墙上挂着那幅凡高的《鸢尾花》,那是爸爸送给姐姐的最为『逼』真的摹本。看到他们,他的心里一阵颤动。恍惚间时光流转到十五年以前。 亦轩、桑柠、瑷蓁,次第在沙发上坐下了。他被从虚幻中拉了回来,也在沙发上坐下。他把花交到瑷蓁手中,“春节快乐。”桑柠和亦轩没有来得及为此诧异,他们心中早被别的事情堆满。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瑷蓁给他们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亦轩看了书琪一眼,没有说话。桑柠会意地问书琪:“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书琪摇头:“没有,我就是路过这里,所以来看看凌小姐。”他的理由无疑有些牵强,书琪实在不擅长撒谎。 桑柠站了起来,对他说:“那我们先走吧,亦轩和瑷蓁还有话说。” 书琪点了点头,起身拿起外套,跟着桑柠走了出来。 出门后,桑柠不再心事重重了。 虽然不懂得瑷蓁为何和许银涛结怨,但她相信亦轩会处理好这件事情。何况自己,正如之前所说的:是时候退出他们的生活了。 外面的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 桑柠走在前面,沉默不语,书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被路灯缩短又拉长。他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你和林亦轩,怎么在一起?”书琪不乏醋意地说。 桑柠答道:“是因为瑷蓁的事情。” “瑷蓁什么事情?”书琪急切地问。 “对不起,书琪,”桑柠停下脚步,踩着地上的雪花,转身看着书琪,“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关系公司内部的事,我有义务保密。” 书琪便不再问了,继续跟着她走。 走了两步,桑柠又停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书琪,叹了口气:“书琪,我知道你关心瑷蓁,也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看,她现在生活得很平静很幸福,请你不要去打扰她,好吗?” 书琪有点茫然,半晌才从她那期待的目光中,看懂了她的意思。“你是以为,”书琪有点忍俊不禁,“我是要追凌瑷蓁吗?” 桑柠看着他的笑,扑闪着大眼睛:“难道不是这样吗?你曾经说过,你爱她很久了。” 书琪哈哈大笑起来,站在雪地上笑弯了腰。 “你笑什么?”桑柠困『惑』地问。 书琪突然感到精神抖擞起来,他小跑到她的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脸顽皮的样子:“我呢,确实爱凌瑷蓁很久了,之前也确实有过拆开他们的念头,但在你的教导之下,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我现在绝对不会破坏他们,只会祝福他们,就像你一样。” 桑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你还大年夜捧着花在她门口等她?” 书琪歪着脑袋看着她,叹气道:“你说,要是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你在吃醋多好。” “嗯?”桑柠没听明白。 “桑柠,”书琪扶住她的双肩,目光投『射』到她那双波光闪闪的眸子里,真诚地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这对我而言是一个秘密,但不知为何,我想与你分享它。” “嗯?”桑柠瞪大眼睛,书琪一晚上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瑷蓁她……是我姐姐。” “你说什么?”桑柠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整理着他的话,努力在使自己明白。“瑷蓁是你姐姐?” “是的。”书琪哈了口气,微微一笑,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光,“我是她的弟弟,这次回国,就是为找她而来的。”见桑柠仍旧一脸惊疑,他又说,“舅舅已经找了她很多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早就搬到了北京。如果不是在法国看到你的资料,看到你爸爸的名字,我们不知道还要大海捞针到什么时候。” 桑柠渐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她咬着嘴唇,伸出手指着书琪:“难道,你就是忱儿?” “是的。”书琪道,“我的美国户籍是以舅舅儿子的身份登的,所以改随妈妈的姓,也改了名字。”桑柠听着他的话,嘴唇颤动着,满眼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她一把抓住书琪,激动地摇晃着:“你就是忱儿!你不知道瑷蓁她多想念你,她以前天天给你写信,写了好大一摞,每次生病她都呼唤着你的名字。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她一定会快乐得发疯的,她一定会的!走,我们现在去见她!”说着,她拉着书琪就往回走。 书琪却紧紧抓住她,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是那种深沉的、冷静的神情。“对不起桑柠,我现在还不打算让我她知道我的身份。” “为什么?” 书琪伸出手去,一把抹去她额头的雪花瓣儿,说,“等我确定了她是平安而幸福的,我会告诉她,然后……”他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说,“离开这里,回到美国。” “为什么?你可以让她的幸福提前到来!” “不,桑柠。”书琪道,“她有未解的心结。如果现在出面,我们重逢的喜悦会隐藏起她心中的暗伤,那会影响她将来的生活。我现在很想弄清楚她在想什么,做什么。” “我还是不太明白。”桑柠『迷』『惑』地,“你觉得瑷蓁她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书琪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难道,”桑柠思索着,“和这次的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有关?” “你说什么?”书琪惊问道,他没有想到桑柠也知道这件事情。 “对啊。”桑柠却丝毫没有对他的神情生疑,“许银涛和叶敏希好像在策划着什么陷害瑷蓁。” “什么?”这下轮到书琪疑『惑』了,“你是说,这次长河集团的问题,出在许银涛身上?” “是啊。难道你觉得应该是出在别人身上吗?”桑柠对他的剧烈反应感到诧异。“我明白了。” 书琪突然长长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 书琪抬头看着天空,雪花还在漫天飞舞,洁白而纯净,一片一片在空中飘摇着,然后轻轻坠落在地,比平安夜里的,来得更要匆忙和洁白。桑柠望着眼前的他,突然有一种全新的,奇异的情感占据了她的思想,眼前这个她已经非常熟悉的男人,或者称男孩,竟然是那个她从小便听说过的那个孩子,在她的思维里,他还是个孩子,是那个在学校里被坏孩子欺负需要瑷蓁保护的男孩子。可是十六年后,他重新回到这里,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反过来可以为瑷蓁遮风挡雨了。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书琪盯着她,不预备放过她刚才那个表情,“怎么,感觉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吗?” 桑柠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喜悦地微笑着:“是啊。突然感觉特别亲切。突然感觉像是生活里多了个弟弟,很安心,很快乐。” 书琪也跟着乐了:“就像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虽然你看起来很不像个姐姐——我还是很单纯地把你认定为我的姐姐。” “哦……”桑柠伸出手指指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怪不得你要跟踪我……” “对啊,”书琪不好意思地挠头,“还为了帮你打抱不平,和我姐姐吵了一架。” 桑柠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书琪看着她那坦『荡』无邪的笑容,竟有些感动。“桑柠,知道了这个秘密,你只是单纯地替我姐姐高兴吗?你就从来没有因为她占据了亦轩的心而伤心,或者恨她吗?” 桑柠听到他的话,笑容在脸上僵住了,她垂下头,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帘。“我有的。有段时间我曾经嫉妒过她,为什么她要先我一步出现在亦轩的视线里。”她抬头看着书琪,毫无遮拦的,“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眼看着瑷蓁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苦,却无法帮她分担,如果亦轩的出现能够抚平她的伤口,那么他带给我的那点心痛,就只当是我在与曾经的她患难与共了。” “你很擅长安慰和说服自己。”书琪怜惜地看着她。 桑柠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惯常的清澈的微笑:“所以我才总这么快乐,这是上帝赐给我的铠甲!” 书琪拍拍她,和她一起在雪地里向前走去。走到积雪很深的地方,他便向她伸出援手,她也乐意接受他的帮助,不知为何,知道他的身份后,桑柠感到他的距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桑柠,” “嗯?” “现在你预备怎么办呢?” “嗯?” “亦轩和瑷蓁就要订婚了,然后不久他们就会结婚。你的心,永远没有办法被他所理解和接受了。” 桑柠停住了脚步,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接着低声说:“自从知道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心,可能终身只有那样的命运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在那条路上走,心甘情愿地承受这种折磨?” “我知道,每当想着他的时候,心都会很痛很痛,但四周的生活却依旧是蓝天红日,空气清新,如果世界里没有了他,一切,便会变得黯然失『色』了。” “你把自己禁锢在了一个虚幻的牢笼里。你应该尝试着走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有更多的风景。” 桑柠惨淡一笑,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只知道,我爱他。只有等到那一天,我才能不爱他。” “哪一天?”书琪急切地文。 “我不再爱他的那一天。”桑柠斩钉截铁地回答。 书琪定睛看着她。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放在胸前,说:“你可以先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把我的影像画到你的脑海中,慢慢地让它在那里安营扎寨——相信我桑柠,我不会比亦轩差一分一毫。” 桑柠惊愕地看着他,他的表白让她错不及防,她本能地挣脱出手,退后了一步,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书琪,我做不到。” “为什么?”书琪急切地上前去,再次擒住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挣脱了,而是静静地望着他,“只因为我心中还有着一个清晰的身影,还有一根一触即痛的神经,那道门便无法做到为任何人打开。书琪,你这么出『色』,只要你往前走,就会发现有很多精彩和浪漫在那里等你,不要在我这里停留着浪费你的时间……” “可是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书琪仍旧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恳切和渴望。 桑柠转头不看他:“对不起,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我的脚步,是跟在他的身后的……” 他松开她的手,重重地叹息。“桑柠,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林亦轩走在你的前面,他永远不会回头,不知道你在她身后怎样地期待着,怎样地摔倒,怎样地受伤……” “别再说了。”桑柠打断他。 书琪却仍不停止:“你的目光就只会往前看吗?不会偶尔转转头,看看你的身旁,你的身后,说不定也有人在那里期待着,在那里摔倒,在那里受伤呢……”书琪连珠炮似的说着,等他的话音落下,桑柠的泪水已经像决堤的水,破闸而出。 书琪的心顿时翻江倒海。他情难自禁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感谢上帝,还留给了我一样宝贵的东西,林亦轩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流泪的你有多么美。” 亦轩向瑷蓁告知了桑柠所听到的事情,正出来走向马路边的汽车。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瞬间呆住了。他的大脑里顿时一片虚空。尽管对他们的事他心中早已浅浅地备案,但实际发生在眼前时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惊惶失措的感觉。所有记忆的碎片一瞬间在他的脑海里飞腾,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桑柠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爸爸妈妈的快乐,瑷蓁的快乐,还有……我爱的那个人的快乐。” “我爱他已经很久了。” “那他也爱你吗? “不但不爱,他甚至不知道呢。” …… 还有他自己的声音: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帮你许的。” “希望桑柠爱着的人也同样深爱着她!” …… “桑柠,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了。”他微微一笑,大约因为太冷,竟然有些僵硬,“他现在懂得了你的爱,也回应了你的爱了。”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身旁的雪花听得见,“祝——福——你。你早该得到属于你的幸福的。” 雪下得更猛了,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不远处的人影在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第1卷 第五十一章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小时候总嫌春天的脚步来得太晚,而今亦轩却总觉得时间一天比一天要快,就像流水一样,一眨眼就逝去了一大段。静如现在把公司的事情越放越多,更多地忙碌于亦凡的治疗和亦轩订婚典礼的筹备——尽管那还是一个月多后的事情,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天,书琪又按时来接亦凡去医院。他近日看起来少了往日的活泼,多了许多心事,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忽略身旁的她。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检查结果时,他买来两杯热咖啡,其中一杯递给亦凡。咖啡的浓香瞬间调动起她的好心情。他在她身边坐下了。 “亦凡,最近感觉怎么样?”他低头问她。 她看着他,抿着嘴笑。 “你最近似乎不大热情。”他皱着眉头,审视着她的脸,“你好像在准备放弃。之前我们约定过,一定要努力的。像你这种情况,你本人的意志非常重要。” 她又是一笑。但她知道自己有些勉强了。 “亦凡,你一定要忘记植根于你心底的恐惧感。”书琪仍旧耐心地劝导她,“我说过,你的声音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比百灵鸟的还好听。” 她惨淡一笑。曾经,她就是在为着他的这种盼望而努力着,她曾经幻想着为他唱第一支歌,讲第一个故事,说出那亘古以来最美好的三个字。但她现在知道,那一瞬间到来后,什么也不会发生,他不会向她走来,而是离她而去。 “亦凡,答应我,一定要鼓起勇气,坚持下去,好吗?”书琪向她伸出手指。她看着他那宽大的手掌,犹豫着,然后把她的手伸了过去,和他拉勾。他显然把她当成一个孩子一样耐心地哄着。 她看着他出神。他注视着她的笑容,似乎『迷』『惑』了。 那时,静如站在不远处,正凝神地注视着我们。 大约是太爱亦凡,太想补偿她的缘故,这时的静如,几乎愿意为她做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见到亦凡和书琪在医院里的亲密,她开始不遗余力地查找那个在书琪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女子。当她得知这个女孩竟然就是桑柠,她的心里的怨恨顷刻间如同排江倒海般翻腾着。 于是,当她再次发现了账面的漏洞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欣喜。 这些天许静如已经很少到公司了。这天她破例又出现在公司里。亦轩处理完一桩业务,赶回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桑柠不在里面。他有些诧异:走的时候明明吩咐过她在办公室里等他消息的。 他四处转了转,没找到她的身影。打字的小乐见到他说:“林先生你是在找桑柠吗?她被董事长叫到办公室了。” 是什么事情非要单独见桑柠?他没顾得上回办公室,便向楼上走去。 办公室里,许静如正指着财务报告责备桑柠。 “这些账目都是经过你审核的,怎么会对比起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难道都没有仔细核对一下吗?”许静如冷冷地看着她说。 桑柠解释道:“对不起董事长。这些报告每个月做好之后都交给您和财务部,我那里并没有备份,要对比核实并不容易。” “是吗?”许静如哼了一声,“我不以为这是推卸责任的高明方式。我之所以接受白雅的举荐同意你担任这个职位,是因为你有过海外经历,本以为你学会了国外的很多先进的行事方式。不过看来,你胜任得并不是那么轻松。” 桑柠咬着嘴唇不说话,揣度着她的意思。 “公司现在正处于发展的颠峰时期,我不想它因为你的疏忽而减缓下来。”许静如说,“对不起,或许你并没有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的本意,但是这样的损失发生时总应该有人站出来负责。” 桑柠猝然抬头,她看着她那幽深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原来她是想赶走她。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地方招惹了她,但是以她那份凌人的威严本身就可以构成赶她走的理由。 这时亦轩推门而进,气喘吁吁的。“如果这样的损失必须有人站出来负责,那应该是我。”亦轩进门便迫不及待地说话,“怎么也轮不到我的助理,她又不是会计,更何况这次账面出现问题的原因我至今迟迟未查出原因,更应该承担责任。” “亦轩,你……我和桑小姐的对话,你怎么突然『插』进来了?” “因为这事和我有关,”亦轩看着桑柠,说,“你不能怪罪于她,她做好了职分内的每一件事情。这次的事情我们费尽心思查尚且迟迟未果,她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决不可能注意到。” “如果是白雅,我想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许静如冷淡地说。 “现在不是白雅,是桑柠。我需要的是她的帮助。”亦轩辩白道。“我们合作得很好,请您不要责罚她,否则反而会影响到我的工作。” “你或许需要一个更得力的助手。”许静如看了桑柠一眼,仍不死心。她那张平静的无辜的脸在她眼底越看越像琬亭,这让她更加厌恶。 “并不是……”亦轩还要继续辩白,桑柠却一下子抢断了他的话:“好吧,我辞职。” “什么?”许静如和亦轩同时吃惊地看着她。都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愿意辞职。”桑柠静静地重复了一遍。“您说得对,需要有人来对这个局面负责。我愿意负责。”说罢,她的目光扫过亦轩的脸,带着一抹深重地痛楚。 一个月以后他便要订婚了。 再继续停留在长河集团,留在他的身边,她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情不自禁地泄漏了情绪,成为了他们生活中的绊脚石。 “辞职报告我下去就写。下午五点之前,我会收拾好东西。” 说完,她轻轻一鞠躬,便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许静如没想到一切竟然来得这么顺利,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因此有点不真实感,而亦轩则呆立在那里,像被掏空了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回到办公室的。只觉得那短短的楼梯竟像是要走一段长长的岁月。进门时桑柠果真在开始收拾东西。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那一摞摞文件摆放整齐,然后从抽屉里熟练地抽出她自己的物品,全部堆进一个大大的纸箱里。 她走向窗台,那里有一束金『色』的非洲菊正吐『露』着芬芳,那是他今天早上刚刚买来『插』上的。而那个精致的釉『色』花瓶,则是她当初专程从琉璃厂买来的。这段时间里来,他已经习惯了办公室里袅绕的香气。难道,这个,她也打算带走吗? 只见桑柠轻轻举起花束,麻利地摘掉上面枯黄的花瓣,整束花顷刻间变得更加明媚动人。她又轻轻地把它放回原处。 这时,她方才抬头看到了他,正撞上他那双忧郁的眼神。 “为什么要这样做?”亦轩走到她身边,按住她又要弯腰收拾东西的手,问道。 桑柠沉『吟』片刻,说:“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不再胜任这里的工作了。” “是不胜任,还是不想胜任了?”亦轩注视着她的眼睛,深深地问。他知道她的眼睛不擅长说谎,因此急切地在那里寻找答案。 桑柠却掉转过头。他的目光几乎让她窒息了。“对不起,”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不能再继续留在你身边工作了,我不胜任,也不想胜任了。” 亦轩看着她,慢慢地松开了手。白雅当初辞职时的话言犹在耳。她走了,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而如今,桑柠再次要从他身边离去。他的心却不再是当初白雅离开时那样简单的遗憾和祝福。 “是因为韩书琪吗?”他幽幽地问。 桑柠收拾的手猛地停在了空中。半晌后回答他:“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桑柠又触碰到他那幽深的目光,知道不说谎是不行的了,“开始的时候是因为瑷蓁而进来的,现在见她过得很好,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你是因为瑷蓁而来到公司的?”亦轩的嗓音有些谙哑。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仅仅是因为瑷蓁。 “是的。”桑柠望着他的脸,抱着大箱子就要出去,怕迟一秒泪水便要夺眶而出,“当然,认识你很高兴,还有亦凡……保重!”说罢,她从他身边离开。亦轩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我送你回家。”在他心里,和桑柠的告别,是值得好好地说声再见的。桑柠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几乎是充满乞求的,让她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汽车缓缓前进。亦轩似乎在无意识地压低速度,好几次都被后面的车大喊着催促。他几次转头看桑柠,她的头始终低低的,像沙漠里的一朵小花儿,努力使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桑柠,” “恩?” “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桑柠的心里一咯噔。 亦轩接着说:“已经快一年了吧。还记得那天你穿着件玫瑰红的外套,看起来像刚进大学的新生。” 桑柠淡淡一笑,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的情境。 “社会是个熔炉,”亦轩接着说,“不过像你这样的人物只会在其中成铁成钢。相信你会走好自己的路。” 桑柠沉『吟』着,低声说:“谢谢你。” “从今以后我就不是你的上司了。”亦轩释怀的样子,“不用被你这个唠叨的助手叮咛着做这做那了。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有点罗嗦呢,就像上次对文昊也是,我猜你将来嫁出去了一定是个唠叨的母亲。” 这是他第一次和桑柠类似地说笑,她的脸红红的,心里就像压着一块铅一样,沉沉的,重重的。 “不是的。我是逗你的。”亦轩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让她尴尬了,便又说,“你一定会是位好员工,好朋友,好妻子,好母亲……桑柠,”他诚恳地看着她,“我相信你能够做好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色』。瑷蓁她……就交给我了。”他继续深深地注视着她,“我会还你一个健康的,明媚的瑷蓁。” 桑柠感激地一笑,把头转向了车窗,看着流连窗外的风景。尽管北京的马路上都是一程一程单调的建筑物,但她还是喜欢看那些巨大的家伙随着汽车的前进逐渐退到身后去。无论它多么大,多么壮观,它都会在汽车前行的过程中退到身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的。 银涛和敏希一大早赶到了公司。他们是验收战果来的。 银涛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的母亲。她在江苏一个僻静的小镇上做着一点小生意,过着宁静而简朴的生活。银涛想说服她跟着自己回到北京,她却迟迟不肯动身。银涛想是因为畏惧许静如的缘故,因此也不多勉强,只一心想加快步伐,筹足资金,等自己的公司开业后,便什么也不怕了。所以他才冒险破译了电脑的密码,把客户资料调出来卖给了长河集团的老对头。这些年和他们的交手中银涛深谙他们唯利是图的本『色』,但是没有办法,实在是太急需钱了——只有他们,可以开出最好的价钱。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要在北京运转一家像模像样的公司,成本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他正筹划着下一步时,不料客户资料的事情却东窗事发,ly几乎完全不顾他的死活,使那些客户一夜翻脸,迅速引起许静如的怀疑。更可怕的是许静如知道这事后风平浪静的,除了偶尔和亦轩接触,始终不『露』声『色』。只怕对他,也是怀着戒心。他知道,那件事情非要有个人出来负责不可,好趁早消除许静如的疑心,否则她一直这样明查暗访,东窗事发只是早晚的事。之所以把目标选中凌瑷蓁,是因为她现在身居高位,并且以他对许静如的了解,凌瑷蓁定然还没有完全渡过考验期。更何况,除去她,无异于除去许静如的一只手臂,关于这一点,上次竞标事件中他们已经见识到她的厉害了。 于是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让那份文件出现在了许静如的案头。 可是直到接近中午还没有任何动静,许静如来公司很久了依然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他有些按捺不住了,于是拿着一份预算表,借机到董事长办公室打探风声。 咚咚。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刚要张口叫姑姑,只见瑷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投向了他。他环视整个房间,空空仅她一人。他的心陡然缩紧了。 “许先生,”瑷蓁把那份文件往他面前一扔,起身走了出来,“我等你已经很久了。” 银涛压低声音,问:“董事长呢?” “董事长交代完事情,就先走了。她太匆忙,因此也没顾得上看上一眼你特意为她准备的文件。”瑷蓁的目光像两道利剑,直接『射』向银涛。 银涛盯着她。“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都知道了。”瑷蓁冷笑一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老天爷也会看不下去的。” 银涛仍旧注视着她。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似乎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揭发出来,否则,她也不至于坐在这里等他了。她看起来像是要谈判的。 “你想怎么样?”银涛警惕地问。 “我想和你合作。”瑷蓁斩钉截铁地回答。 “合作?”银涛诧异万分。 “是的。”瑷蓁又伸手拿起那份文件,“与其这么处心积虑地互相击,还不如联起手来,到时你可以把你的母亲接到身边,我也得到我想要的,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已经调查过我了。”银涛的眼里一抹惊异,但清楚她的意图后,他便镇定了。“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当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瑷蓁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银涛看得有些不寒而栗,“至于我想要什么,我想我们需要一次谈判。” “谈判?” “是的。今天下午下班后,在大路尽头那家星巴克见吧。”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最好带上叶敏希,我可不希望她和你步调不一致再在背后搡我。” 第1卷 第五十二章 果真到了下午,银涛和敏希如约来到了咖啡馆。 叶敏希进门时目光便紧跟着瑷蓁。她努力想把她看透,想从她身上看出那么三两个自己不具备的优点作为亦轩选择她而不是自己的原因。 可是她发觉要做到这点很难。凌瑷蓁有一种让人无法招架的镇定。虽然近在咫尺,却像有一座高墙阻隔在他们中间,使她无法猜透她。 三个人在很靠里面的一个桌子坐了下来。 “说吧,怎么合作?合作什么?”银涛迫不及待的。 “各取所需。”瑷蓁不动声『色』地答道。“我要的是让长河集团进一步陷入资金危机。” 银涛和敏希面面相觑。 “资金危机?”这是他意料之外的,“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让你想这么做,你马上要和亦轩订婚了,以后长河集团所有的资产也都是你的,你和它共存亡。” “我不要长河集团的资产。”瑷蓁冷冷地说,“我要许静如的一样东西。我要她的道歉,她说对不起。否则,长河集团就要毁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敏希问,“你这么做,对得起亦轩吗?” “这是我和亦轩的事情,不在我们的合作范围内。”瑷蓁看着她,说,“必须赶在订婚典礼许静如宣布退下来之前,让长河集团陷入资金危机。这时,你们可以趁机收购长河集团的股份,捞一笔钱;而我,可以要到我的东西,否则,长河集团就等着所有银行找上门,一夜破产吧。” “长河集团没那么容易破产的。”银涛说,“你太小看我姑姑了。” 瑷蓁笑道:“亏你还是学经济的。你不觉得,长河集团触碰了太多的房地产死『穴』,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泥潭,已经积重难返了。现在稍稍有个环节动一动,债权人便会集体上门,它的项目将不得不纷纷停工,若资金周转不过来……” “土地和大楼就会收回抵债?”银涛接过话去,“更何况,还有前景不明的市场形势。” 敏希说:“看来,之前亦轩不是保守,他的判断是对的。只可惜,无论敌友,都没人听他的。” 瑷蓁没理会她的话,继续说:“现在长河集团已经陷得很深了。只是还不够,所以我请你们两位来,我们一起推它一把。” 银涛看着她的脸:“你怎么确定我们会和你合作呢?你就不怕我们倒戈,推了长河集团,好处全拿走了?” 瑷蓁一笑:“我从进长河集团开始,就关注着你们两个。长河集团现在只是一个综合的棋局,死『穴』在哪里,只有我知道,你们不知道。甩开我,你们单干不了。更何况,她摇了要手里的文件,我确信你们不想因为了泄漏商业秘密而吃上官司。” 敏希和银涛听着她平静而温柔的语气,再看着她那张清秀淡雅的面庞,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心里竟然有些模糊的恐惧。 “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银涛说,“亦轩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我早提醒过他的。” 瑷蓁笑道:“不要对我说这些话。像你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又是怎样让兰蕙为你死心塌地的?” 敏希看着她,静静的,没有说话。她的心第一次安定了下来。她突然觉得之前自己所有的郁结都释怀了,她的报复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实现了。许静如,她千挑万选选中的儿媳,她以为把一粒钻石捧回了家中,可她定然不知,那根本就是一颗炸弹,还有亦轩,他所爱的,他所选的,原来只是利用他而已,而利用他的目的,只是毁灭掉他的母亲,老天安排得太有趣,太精确了。 银涛和瑷蓁还在“谈判”。银涛似乎开始对这场谈判来了兴趣。因为瑷蓁已经鲜明地表示了她的立场,她不要长河集团一分一毫的钱财,只要把塌推进重重债务。尽管那是个之前银涛想也想过的状态,他在为瑷蓁的勇气和大胆震慑之余,开始慢慢地考虑他可能获取的利益。他觉得他们确实是存在着合作的基础的。 “你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的,仅仅为了姑姑的一个对不起?”银涛注视着她,平和多了。他在做谈判前最后的事实确认。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个法则,那就是因果报应。”瑷蓁知道,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完全可能猜忌她是受许静如指使来引他上钩的。“如果我不怕她的生家『性』命握在手里,她又如何会低下她那高贵的头颅来诚挚地表示歉意?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要钱,不要名誉,不要地位。我只要我的尊严和我的爱。而许静如,恰好把这两样都伤害了。”见许银涛和叶敏希仍旧很『迷』『惑』,她说得更清楚了,“你们没有听说过吧,我曾经有个未婚夫,叫郁帷源。” 许银涛算是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可是,”他为难地说,“你了解董事长,她疑心很重,又相当精明,要在她的眼皮底下做手脚,风险太大,我觉得那几乎是妄想。” “只要你肯合作,就决不是妄想。”瑷蓁从包里掏出一份资料递给银涛手中,银涛一看,是公司近来的所有财务报告。他扫视了一下,疑『惑』地说:“这是什么?再普通不过的财务报告而已。” “是的。它们是财务报告,却并不是再普通不过了。”瑷蓁指了指上面的数据。银涛定睛一看,发现那些表面看起来收支平衡的数字几个月一综合起来便相去甚远。 “这……”他困『惑』着。 “是的。这也是我的杰作。我在记录账目的电脑里安装了一个程序,它会按照指示定期将公司账目的收支数据进行调整。并且会对客户的一些数据进行修改。现在只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状况,这个漏洞会加速地显现出来,但等它真正大到人工识别的程度,长河集团已经回天乏术了。根据目前的程序,受到损失的不会是长河集团本身,而是它的所有客户。” 银涛举着那份资料,看着她:“你是想通过这样来切断长河集团的所有客源?” “是的。”瑷蓁说,“之所以找你合作,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发现你出卖客户资料的结果,和我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一样的。”银涛否定道,“我只是想得到一笔钱,可供我母亲安享晚年,让我的儿子不用一出生就注定受制于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损害长河集团分毫。” “可是你现在已经这么想了不是吗?”瑷蓁紧盯着他。她从他那闪光的目光中看穿了他。 银涛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点头道:“好,我答应跟你合作,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但是,凌瑷蓁,我恨你,”他的目光充满了埋怨,“你把亦轩害惨了,他却毫不知情那么爱你。亦轩他……真是个大傻瓜。” “亦轩他并不爱我。”瑷蓁静静地说。“我想他早就开始在怀疑我。他只是一直不拆穿我。说到这里还要感谢你,”她一笑,“要不是你泄漏客户资料让他怀疑到我,然后又洗去了我的嫌疑,恐怕我的行为一直还要在他的注视之下。” “你很残忍。凌瑷蓁。”银涛说。 “是的。”瑷蓁冷冷的,“所以不要对我寄托希望。早在帷源死去那一刻,我就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躯壳。上天为我留下这个躯壳,就是让它去为他找回他曾经被伤害的尊严,告慰他在天之灵的。” “你真的没有别的要求了?” “有。”瑷蓁静静回答,“我可以帮助你。但是你在外面的公司,我希望它叫唯真。” 一直沉默的敏希终于发话了。“凌瑷蓁,将来亦轩一定会因为当初在海边救了你后悔一辈子。” “他不会的。”瑷蓁摇摇头。“他的命运也一直被『操』控着,只是被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当那个『操』控者倒下时,尽管镣铐已经深入到他的骨血,他会因它的去除而疼痛,但是,他自由了。” 银涛不说话了。瑷蓁的话又提挈起他的恨来。他无法忘记自己是怎样与母亲骨肉分离了十多年,又怎样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十多年。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敏希问道。 “很简单。”瑷蓁道,“不久后宁平的大楼就要投入使用了,随之而来的是长河集团资金链濒临断裂的最低谷。长河集团预计在六到九个月内收回第一批投资,这段时间内,长丰信托公司的一亿贷款将到期,长河集团定然会通过增发股份的方式来抵偿这部分债务。但是外地银行却在贷款合同中限制了它的这项权利。外地银行对长河集团的信任本来就不高,到时一出现僵持局面,其它银行和公司便会参与进来。如果一方的利益得不到平衡,到那时,”她的目光冷峻而漠然,“许静如也会知道,连律师费也无法承担是多么失魂落魄的境地了!” 走出咖啡馆,瑷蓁先打车离去了。 银涛站在她身后,脊梁处一阵寒意。不知为何,他此刻突然感到极度脆弱。他想到了兰蕙。于是转身对敏希说:“你先回家吧,我去一个地方。” 敏希的脑海里此刻也只是一片混沌。于是说:“那你自己小心。”便开车离去了。 许多天来,亦轩呆在公司里,闷闷不乐的。没有桑柠的办公室里,突然变得空洞无比。他的桌前不再有热腾腾的绿茶,每天早晨他照旧买来一束非洲菊,将它们『插』到那个小小的釉『色』花瓶里,但看起来依然那么索然无味。 电话铃响了。外头传来了他的新助理小林的声音:“林先生,有位姓于的记者,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你。” “记者?”亦轩蹙眉,“我不记得有约见记者。让他回去吧,我很忙。”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见你,否则后果会是你不愿意看到的。” 亦轩思忖片刻:“让他进来吧。” 不出三分钟,便有人推门而进了。他抬头一看,是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矮矮胖胖的,肩上背着一个大包。看起来不像什么名门正派,倒像是狗仔队的。他一进门便乐呵呵笑着迎上来要和亦轩握手。亦轩犹豫着,勉强握了一下便抽回手,问道:“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那人又乐呵呵地笑。“如果没事我也不会来耽误您的宝贵时间。听说林先生您是长河集团的少东家,就不找许董了,直接找您!我是特意来和您做一笔生意的。” “什么生意?”亦轩审视着他,揣度着他的来历。 那人慢吞吞地在沙发上坐下,放下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到亦轩的手中。亦轩狐疑地接过来,抽出一看,是一摞厚厚的照片。 亦轩的心猛地一惊。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几乎全部是关于银涛和兰蕙的私生活的,最后几张尤其令他触目惊心:是银涛在会见几个客户。看样子银涛泄漏公司秘密的事情不假了。 他平静地把那些照片又叠到一起,手却是颤抖着的。他抬头问那人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人裂着嘴笑:“您知道的,许银涛先生那可是你们长河集团的大柱子之一,要是这事情传了出去,对你们长河集团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你是想,要钱?”亦轩看着他,猜测着他的来意。 “是的。”那人又笑,“这种东西一定很有新闻价值,如果送到杂志或者报社,少说也能得到万儿八千的酬劳吧?” “那你想要多少?”亦轩问道,“连同底片全部归还,你要多少?” 那人装做低头思索的样子,半晌后说:“这样吧,既然林先生您这么爽快,我也图个痛快,您给我五千块的支票,就当没着档子事情,以后您不乐意见我,也就再见不着我。” “你还真是不贪心。”亦轩冷淡一笑。正因为他这么爽快,这背后必定还有人指使。他把那些照片扔进抽屉,问他,“这事,你敢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你没有先告诉其他人?” “当然。”他拍拍胸脯,承诺的样子。尽管有点底气不足。事实上他洗出照片后首先找到的是许静如。不料许静如不买他的帐,让他要想要钱来找亦轩。她当然是要看亦轩怎么处理了。 亦轩听了他的话,也没再多想,便掏出支票,签给他一张一万元的。那人拿到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以为亦轩签错了。 “既然你不贪心,我就多给你一倍。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弄清楚是谁让你把这些照片送到这里来的,还有,继续跟进许银涛。” 那人面『露』难『色』:“林先生,您交代了这么重的活,还要我们出卖客户,这价恐怕……” “这只是定金。”亦轩道,“等事情成了,我会再给你这么多。但是,”他警告道,“如果你走漏了消息或者耍什么花招,你知道的,我这办公室里有摄像头,就凭这包照片,就可以告你敲诈让你坐牢。”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绝对保密!”那人一边恭敬地点头一边退出去,“下个星期,还是这个时间,我到这里找您!” 这个星期对于亦轩而言,无疑是难熬的。每天下午下班后,他都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做到很晚,不再约银涛打牌,也不再约瑷蓁吃饭。心头的那份沉重让他骤然间竟显得有些沧桑。银涛和他一起长大,感情胜过了亲兄弟。他一次一次地被迫站在真相面前,有些不堪重负了。但他依旧关心亦凡的。回到家中,他会惯例地来房间看看她,尤其是在她的治疗期间。他由衷希望书琪能够把奇迹带来。 这天,他下班后来到她的房间,对她说:“亦凡,最近怎么样了?” 她一笑,摇摇头。 “你看起来没有努力。”他坐在亦凡的身边,开解道,“不要轻易放弃,亦凡,你要加油,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听你唱歌。” 亦凡还是摇摇头。 “怎么了?”他问道,“为什么不肯努力?你好像对于恢复声音,一点渴望也没有。” 亦凡垂下头,勉强一笑。 “告诉我为什么。”他托着她的肩膀,恳切地,“你说过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 哥哥。亦凡看着他,突然用手语告诉他:我不想恢复。 “为什么?”他诧异道。 因为,我爱上了书琪。她鼓起勇气说,但是,他并不爱我。她有些尴尬,我怕我恢复嗓音后,会情不自禁地对他说出那三个字。哥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亦轩惊呆了。嗫嚅着:“亦凡,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亦凡反驳他说,我已经二十岁,是个成年人了。所以,我想我知道应该怎样爱书琪。 亦轩正沉默着,亦凡突然反问他:哥哥,你知道应该怎样爱一个人吗? 亦轩瞬间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回答亦凡的问题。那个问题对他而言,一定是个好困『惑』的问题。 一个星期后,那个小记者如约来到了办公室,带来了一大摞新照片和亦轩要的信息。这次的结果,比亦轩想象的却更要震惊。 那些照片,除了几张和兰蕙一起的,全部是他在会见一些长河集团的客户。尤其有一张让亦轩几乎一个寒噤:照片上是一个昏暗的酒吧里,银涛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身边『露』出半张女人的脸,虽然模糊而昏暗,但亦轩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瑷蓁。至于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很面熟,亦轩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但他确定他曾经见过。 那人见他脸『色』严峻,小心翼翼地说:“林先生,您答应的……” 亦轩抬头问他:“我让你查的人呢?”那人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字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我还是没有见到她本身,是个女的,这个,应该是她家里的电话……” 亦轩接过来,放在案头,然后迅速填好了支票。递到他手中前,他先伸出手:“所有的底片呢?” 那人见他情绪不好,赶紧全部掏了出来,放到他手中。然后一把扯过支票,说了声再见便出门去了。 “不要再见了。”亦轩说。 桑柠自从“失业”后一直恍惚着,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开始的几天是失控一般地关在家里画画,到了后来渐渐有些清醒,便把墙上床头那些画像新的旧的通通收起。书桌上摆放着一个圆圆的柠檬,那是几天前路过水果摊前亦轩一时兴起买给她的,说是柠檬包含维生素,对她干燥的皮肤有好处。她知道他是无心的,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案头最显眼的那个位置。 当夜,她提起笔,写下一段歌词: 轻轻弹起这支乐曲 每个音符倾泻悲喜 你聆听的模样 一笑已经是生生世世 我看得懂你的眼 流连生命里细小的光环 一路走过 花谢花开 是否错过了缘 再重奏这梦里仙乐 恍若回到洪荒初始 我们相遇瞬息 恍如走完了今生今世 你我许下的诺言 像柠檬树下最美的音符 不曾繁华亦永无凋零 停留在最好时段 我们种下的心愿 终绽开一树柠檬琴声 我要永远 我会永远 弹着这歌等你回来 曾经的种种忧伤 已深埋在这柠檬树下 风将吹过 风轻吹过 一树琴声悠长清远 你已回来 …… 停下笔,她悠悠地叹了口气,他根本不曾离开,又何谈回来? 突然电话响了。是兰蕙打来的。她很长时间没有打来电话,桑柠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她——最近太忙、太混『乱』了。还有不到两个月兰蕙的宝宝就要出世了。她突然感到惊讶:兰蕙,那个曾经和自己牵着手在校园里打转转的女孩子,马上就要做妈妈了。而自己,还躲在小女孩的世界里,做一些没头没脑没完没了的痴梦。她带着一大袋兰蕙爱吃的东西,决定去看看她——还有她那尚未见面的小侄儿。 到了兰蕙家中,兰蕙高兴极了。越是临近分娩,她出门的次数越少,见的人越少,可把她闷坏了。桑柠进门,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一个瘦小的、怯生生的女孩子。 “她是谁?” “是银涛请来的小保姆。他说我现在需要加强营养,不能劳累,因此不让我做家事了。” 桑柠情绪不高地说:“看样子你在享福。” 兰蕙撅着嘴:“才不呢,他那是在请人来照顾我,分明是监督我才对,你知道我最爱吃辣了,现在他碰都不让碰,每顿都是那些淡而无味的东西,吃少了他知道了还不高兴。” 桑柠想到银涛之前陷害瑷蓁的事情,心里恹恹的,但是为了照顾兰蕙的情绪,她也没说什么,伸出手去『摸』她那圆圆的光滑的腹部。 “桑柠,”兰蕙突然兴奋地叫她,“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桑柠摇摇头:“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经验。最好是你喜欢什么就生什么。”说完她也开怀笑了。 “为了银涛我想生个男孩,可是我自己想要个女孩,我希望她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孩,别像她爸爸那样,成天考虑许多东西,好累好累。” 桑柠努力冲她一笑。兰蕙看出她有心事,于是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桑柠,你不快乐。林亦轩和瑷蓁要订婚了,你一定很伤心。” 桑柠摇摇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意料之中的不代表不伤心。”兰蕙说,“你应该去争取,不要再这样懦弱下去。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懦弱只有让自己永远处于被动和弱势,失去很多东西。趁他们还没有订婚,向林亦轩表白吧,说不定,他会认为你更适合他!” 桑柠感激一笑:“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分寸的。你现在要好好保护自己,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宝宝。” “好啊。”提到宝宝兰蕙又掩饰不住自己的快乐,“我一直在想,等宝宝出世了,如果是个女孩,就让你给她起名字,谁不知道你是我们的小文学家,一定能起个又飘逸又梦幻的好名字!” “看看你,”桑柠没好气地看着她,嗔骂道,“孩子还没出世,你就这么高兴,等她出来了,我想你一定会把她宠坏的!” “宠坏就宠坏!女孩子天生就是要受到宠爱的,结婚前父母疼,结婚后丈夫疼,将来还有孩子疼……”兰蕙一脸幸福,“她的一生都会在蜜糖中度过!” 桑柠羡慕地看着她:“兰蕙,看到你这么幸福我真高兴。” 那一瞬间,桑柠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所改变。在这之前,她总为一种潜在的正义感所支配着,对兰蕙留在许银涛身边的行为始终有所保留,大约是因为见历父母婚姻的缘故,她厌恶第三者。但就在她刚刚看到兰蕙那么恬静的笑,与世无争的快乐时,她突然开始『迷』『惑』了。她的这份快乐来得太简单、太易得,因此并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伤害不是吗?或者说,在他们的感情世界里,叶敏希才是真正的第三者?又或者,从来就没有什么第三者,始终就只有相爱的那两个!想到这里,她开始有点罪恶感。她觉得自己又在努力地在心底为爸爸开脱,但每尝试一次,她潜在的那份罪恶感便加深一次。 突然,她的电话又响了。恰恰是桑健雄。他让她立刻去他公司一趟,说是找她有急事,桑柠追问着,他也不说究竟便挂了电话。桑柠有些坐立不安。 兰蕙知道后,一脸遗憾地说:“真是不巧,本来还想留你晚饭,让你尝尝燕子的厨艺的。” 桑柠安慰她道:“我过去一趟,如果没什么要紧事,我晚些再来看你。反正我现在是闲人一个!” 说罢,兰蕙便送她出门。 出门后,桑柠突然内心涌起一种异样的温暖。她走在台阶上,突然回过头来,兰蕙站在楼门口,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到她的脸上,她看起来那样安详,那样纯净。 第1卷 第五十三章 亦轩看着那个地址,觉得是时候和她谈谈了。 走过瑷蓁办公室时,他发现门开着,瑷蓁却不见人影。他不禁向里面探望了一下。这时办公桌下发出嘻嘻嗦嗦的声音。他低头一看,原来瑷蓁竟然整个钻到办公桌下找东西去了。 听见他的脚步,她从办公桌下探出头。她的头发有几缕凌『乱』,额上渗着汗珠。 “找什么呢?”亦轩问她。 “我的笔掉进去了。”瑷蓁笑,“是我顶喜欢的一支。” 亦轩走过去,弯腰从另一侧帮她拣起,递到她手中。“你怎么这么傻。它就在这里,你却费了那么大劲。” 瑷蓁高兴地笑了。“你要出去?” 亦轩点点头:“有点重要的事。”他一边向门外走一边回头说,“好好做事。回来的时候不要让我看见你又在找你的笔。” 瑷蓁一把把他推出门外:“好啦罗嗦的林经理!” 桑柠走了不到两个钟头,兰蕙的门铃再次响起。她想不到桑柠这么快就回来了。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一个男人。 她错愕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冷峻。 “林……”兰蕙看着他,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个太大的意外。 “兰蕙,我有事想和你谈谈,可以进去吗?”亦轩看着她,静静地说。兰蕙怔怔的,半晌才机械地点头:“可以……没有问题。” 亦轩进门了。兰蕙不知其意,但从他透『露』出那种焦灼和沉重的表情,她依稀感到大事不妙。 亦轩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沙发上坐定。兰蕙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兰蕙怯怯地问他。不知为何,虽然亦轩向来都是极为温和的,但她一直就有些怕他。当初在校园的网球场上,她就不敢和他说话。 亦轩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兰蕙的面前。兰蕙的脸刷地变成惨白。 “我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这里,没想到居然是你的住处。”亦轩的脸上没有大的情绪起伏,但他的呼吸却泄漏了他的焦灼。他的手放在那摞照片上,往兰蕙面前更推进了一点,心痛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兰蕙的脸不只是惨白,它变成了铁青。他外表那么平静,却是掀起一场大浪来的。她僵直地坐在他的对面,没有辩白——事实上她也无法辩白。她确信亦轩了解了一切。 “我以为,你是爱银涛的。”亦轩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她毕竟是桑柠的朋友,并且她吃过很多苦头。 “我是爱他,很爱很爱。”兰蕙低声地说话了,不敢看他,“我也爱我们的孩子,我珍惜我们现在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亦轩不解地问,“你知道这样的后果,或者说这本是你的目的,你想毁灭掉银涛在长河集团的地位,你知道我母亲知道了他出卖客户资料的话会生气地把他赶走的。你这么做,甚至赔上你自己的名誉,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和他长相厮守。”在他的咄咄『逼』问下,兰蕙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如果不这样做,银涛永远舍不得离开长河集团,永远要受着你母亲的支配,他便要永远笼罩在和叶敏希没有爱情的婚姻中。我要救他。”她低下头,抚『摸』着睡袍下隆起的腹部,“我们的孩子很快就会出世了,我不想他一到来就没有爸爸,我不能让他父亲的命运在他的身上重演。并且,你知道叶敏希她现在不能生育,如果他们不离婚,我怕,以叶家的势力,他们要是知道我的存在,会抢走我的孩子。那我就真的是全完了。” 亦轩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 “你一定觉得我很自私,因为我所做的如果让银涛知道了,我不敢想象他会生气到什么程度。”兰蕙恳切地看着亦轩,“林先生,以你和银涛的感情,你应该了解他,体恤他。他从小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年少时又和母亲分离,之所以他会出卖客户资料,只是想蓄积一点钱报答他的母亲。和你们长河集团决裂后,我相信你母亲会念在姑侄之情上不追究此事,也希望你能够原谅他,因为银涛和你有着兄弟之谊,所以我代他请求你的原谅。” 亦轩听着他的话,竟然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哀。“兰蕙,我不了解你。”他说,“虽然你口口声声为着银涛,可是你做的却是他最不愿意的事情,虽然他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是你却出卖了他。你知道,出卖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是一个很重的罪名,它可能颠覆掉你们辛苦建立的所有信任和感情。你不觉得你这样一厢情愿的做法,很自私吗?”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兰蕙坦然地回答他,“这次我之所以选择回来,就是不预备再做之前那个懦弱的之知道哭和逃避的我了。” 亦轩有点失望地看着她。“兰蕙,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所以关于你和银涛的事情你怎么做,我无权『插』上一句半句。”他忧虑地看着她,“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还好我挡下来了,我母亲并不知道,我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忘记此事,我也不会对银涛吐『露』半句。至于是否离婚和是否离开长河集团,你和银涛开诚布公地谈,然后由他自己决定,好吗?否则,将来有天他知道了,他会恨你,你会失去他的爱,并且一生生活在愧疚之中!” “不,我必须来帮他决定。”兰蕙坚持地说,“银涛他现在『迷』『惑』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真正应该要的是什么,我爱他,我有义务帮他决定他该走的路……” “没有人可以决定别人该走的路。”亦轩果断地打断她。 兰蕙看着他决不退让的表情,说:“如果我不听你的,你是预备到银涛那里告发我吗?” 亦轩难过地摇摇头。胸中有股不被理解的悲哀。“兰蕙,你是桑柠最好的朋友,我一直以为你们有着许多相同之处,现在才发现,你们并不太一样。很多道理你并不明白,你知道吗,手段和心计并不能获得爱情,人们常常习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打着爱的名义做一些被爱的人并不愿意的事情。那样的爱,是自私的。”说罢,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时间不早,我该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你放心,这次的事情我不会向银涛吐『露』半个字。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下一次了。” 他伸手便去拉门。 兰蕙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在他就要离开那一霎那,她突然大声叫道:“是的,我和桑柠不一样,桑柠她可以做到无私地爱,默默地爱,不求回报地爱,我不能理解也做不到她那样的境界!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呢?被遗忘、失落、心碎,看着自己爱的人守在别人身旁还要无怨无悔,还要祝福……这样的事情,我不干!” “你说什么?”亦轩听到她提到桑柠,本能地站住了。 兰蕙知道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干脆什么也不管了,只管和盘而出:“林亦轩,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根本就在装傻?桑柠那么爱你,在你身边那么痛苦,你即使不肯回应她的爱,也不至于吝啬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你母亲随便找个借口赶出长河集团也不伸出援手!为了让你快乐轻松,她也每天快乐轻松,一会儿担心你,一会儿担心瑷蓁,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我宁愿被骂自私、没心肝,也不愿意像她活得那么辛苦!” 她的话像雷一样击中了亦轩。他站在那里,呆呆地,失去了所有思想。“你说什么?”他皱着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说桑柠吗?” “林亦轩,”他的震惊更让兰蕙愤懑,她恨恨地反过来责备他了,“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三年前在p大校园的网球场上,你的网球砸到桑柠,她就被你砸晕了,砸傻了,在法国留学她仍是这样,她放弃那么多好的就业机会跑到长河集团当一个小小的职员,她原本脑袋灵活擅长干创造『性』强的工作却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助理,重复那些没有意义的计算和统计,她这么做,全部都是为了你!可是你的眼里,只有瑷蓁,只有她最好的朋友瑷蓁!所以她除了夜夜枕泪,还能说些什么呢?除了我,还有谁理解过她,可怜过她,支持过她?” 亦轩彻底被她的话弄糊涂了。他返回屋里,坐在沙发上,脑袋里一片混『乱』。“你说p大校园的网球场。”他喃喃道,“以前银涛在那里上研究生,我偶尔会去找他打网球,有两个女孩子总会来看我们打球……”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掌中,“我那时以为她们是为着银涛来的,你知道他在学校很招女孩子喜欢。”他慢慢地抬起头,仰着脸,乞求地看着兰蕙,“你是说,那时的女孩子就是你们两个,然后桑柠她……”他艰难地,“爱上了我?” “是的。她爱上了你。”兰蕙看着他的样子,竟然有些莫名的怜惜,“她为你学网球,冒着被导师批的危险去看你打球,你不辞而别后,她伤心之下去了法国,回国后打听到你的消息,便立刻放弃已有的工作到长河集团求职……这就是当初她让长河集团诧异的原因,没人相信一个留法硕士居然愿意做那么微小的工作,甚至有人怀疑她学历的真实『性』。到了长河集团,千辛万苦看到了你,却是一个眼底只关注着瑷蓁的你,她所有存在的身份都只有一个,便是瑷蓁的朋友。”兰蕙叹了口气,为桑柠惋惜着,“她并非是个消极懦弱的人,可是,她的对手竟然是她最亲近的姐妹,是她受尽创伤的朋友,你要是她,能怎么做呢?” 亦轩静静地坐在那里。兰蕙见状,默默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他甚至没顾得上说声谢谢,低着头去拿那茶杯,手却是轻轻颤动着,茶水溢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置之不理,将它送到嘴边,他感到无比的干渴。不知为何,好像整个身体都因缺少水分而无法运作,尤其是大脑,那里凌『乱』不堪。 “亦轩。”兰蕙的声音轻柔了许多。她在他身旁静静坐下来,语气中充满了怜悯,“你真的那么傻吗,我们都知道桑柠爱你,除了你自己。或者说,她在你的面前,伪装得太好了。” 兰蕙这句无限温柔的话竟像一把刀子,划破亦轩的最后一道防线。他又停滞了两秒钟,站起来,说:“桑柠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她刚才还在这里,后来被她爸爸叫到公司去了。”兰蕙说,“你可以在这里等,她答应我一会儿回来吃晚饭的。” “对不起兰蕙。”亦轩恢复了他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的,“我不能等,我现在就得去见她。再见!” “再见。”兰蕙没再说什么,起身把他送到门口。“告诉你真相,我也违背了桑柠的本意。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的自私。” 亦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接着便转过头噔噔地跑下楼去。 桑柠走进桑健雄的办公室里。她很少来这里,但是每来一次,这里都会有不大不小的变化,他的办公室逐渐在变大,也变得更加气派。桑健雄的秘书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这是夏惜兰安排的,她有着自己的前车之鉴,是断然不会放心在桑健雄身边搁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的。 桑柠进门时,桑健雄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吩咐汪钟伦事情。最近他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很多事情都倚仗着汪钟伦,还好他很能干,做事干净利落,让他放心。见到桑柠,他伸手示意汪钟伦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爸爸。”桑柠叫了声。“坐下吧。”桑健雄示意她,然后从椅子上起身绕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是的。”桑健雄说,“最近,我身体不大好,精力也不如从前了。我希望你能够离开长河集团,前来帮我。” “爸爸,”桑柠低下头,为难的样子,“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商场的事情,刚刚从长河集团辞职了,就是想休整一下。并且,我不想在您的保护伞下生活。” “没人要你在我的保护伞下生活。”桑健雄说,“我只想你回到我的身边。柠柠,之前爸爸处理得不好,希望你能原谅我,不要再和爸爸赌气了,回家吧。” 桑柠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祈求的温柔:“我承认,开始离家是因为赌气,但后来就不是了。我长大了,需要我独立的天空。我和夏阿姨不太和谐,在外面生活我更自在一些。” 桑健雄见说服不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又说:“柠柠,我不知道你们这代人到底都怎么想的,我想也想不明白,但是你看,这些年爸爸辛苦开拓了这一片事业,我希望它能够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你还有文昊。”桑柠说。 “文昊是个不成材的家伙。”桑健雄摇摇头,“成天只知道打架、惹事,将来难当大任的。” “我看到的他不是这样的。”桑柠说,“他只是太小,又缺乏你们的管教。你经常不在家,夏阿姨又长期在外面打牌。你们并不了解他。” “柠柠。”桑健雄似乎没有心思再和她争论这个了,说,“我最近打算订立一份遗嘱,今天想征求你的意见,我打算把宏健的股份留给你一部分,还有其他的……” “爸爸!”桑柠打断了他,生气地说,“你现在这么年轻,立什么遗嘱!你好好地,多多注意身体健康,少喝酒,别抽烟,尽量少动怒,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至于这些东西,”她诚恳地望着他,“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 “你真像你妈妈。”桑健雄眼底一抹哀愁,“那么倔强,别人不喜欢的东西,看成至宝,别人最在乎的东西,偏偏不要……” “每个人的人生观念是不同的。”桑柠听到他提到琬亭,心里一阵不快。“那么,就让各自在乎各自喜欢的东西吧,这不皆大欢喜吗?”见桑健雄沉默着,她又微微一笑,给了他一个拥抱,“爸爸,你也是我最在乎的,我会永远拥有你,对不对?兰蕙要生产了,我想多陪陪她,今晚还要赶过去和她吃晚餐,先走了。别再提遗嘱的事情的,等一百年过后再说吧!” 说罢,她冲他甜甜一笑,起身便往外走,那一瞬间,竟然忽略了桑健雄脸上那一抹痛楚。 她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合上门,突然听见里面咚地一声。她迅速回转身推门一看,发现桑健雄昏倒在了沙发上。 “爸爸呀——”她失声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叫救护车!我爸爸他——他晕倒了!” 第1卷 第五十四章 亦轩站在宏建大门的不远处,思绪渐渐理清楚了。认识桑柠以来的事情,一件件地浮上心头。为了救流浪狗她用力的一扑,在电梯厢里教克雷第的儿子玩陀螺,点点湖畔她纯净的笑,满天星斗下她的快乐理论,还有被文昊拆穿时窘迫的神情…… “你知道你许的愿漏掉了什么吗?就是快乐!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心愿却又是很容易被人们忽略的心愿!只要快乐起来,其他的事情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桑柠的话言犹在耳。他此刻才陡然发现,长期以来他的快乐,竟然都是来自于这点点滴滴。 正当他这样想着,突然从大门口出来一个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那个身影异常熟悉。他定睛一看,猛地想起来了:正是照片中那个青年男人!怎么会是他?亦轩曾经在一次会议中见到过他,他叫汪钟伦,是桑健雄的助手! 此刻,他却没有跟过去,也没有功夫再去细想。他只想先等到桑柠,见到她。其它所有事情,都应该是那之后的事情。 于是,他仍旧站在那里,焦灼而耐心地等着。每当心里涌起一点点烦『乱』的情绪,他便马上告诉自己:“你怎么可以焦虑,桑柠她等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焦虑!” 他太专注于自己的想象了。以致他没有注意到那呼啸而来随即又呼啸而去的救护车,从他的面前开走了。 桑柠在病房外不安地等待着。医生进进出出,好长时间了,依然没人来和她说话。没当她拦住一个,那人便匆匆敷衍她几句又走了。她打了电话叫夏惜兰,她不在家,手机也没人接听,思索再三,她拨响了琬亭的:“妈妈,您快来医院一趟,爸爸他,晕倒了!” 上了年纪的人晕倒本不是太大的事情,桑柠的心里却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 不久琬亭就赶到了。琬亭赶到后弄清楚了情况,立刻要求桑柠继续给夏惜兰电话。拨了六七遍后,终于拨通了。不到半个小时,夏惜兰也赶到了。见到琬亭,她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没有说话。虽说同在一个城市,她们已经太长时间没见过彼此了。但时间似乎仍旧没有冲淡当年的尴尬,她还是不太能面对她。琬亭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在桑柠身边坐下,轻拍着她的背。 许久以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已经醒了。你们可以去看他了。” 三人忙着道谢,站起来就要往里面走。那医生站在桑柠面前说:“你是病人的女儿吧?跟我来一趟。” 夏惜兰见状,正要分辩为何不叫她,琬亭静静地说:“去看看他吧,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你在身边。”夏惜兰便不说话了,扫了她一眼,匆匆地奔向病房。 办公室里,医生指着刚刚出来的结果,对桑柠说:“根据初步诊断,病人很可能得了肝癌,并且不像是早期的症状。” 桑柠猛烈地摇着头:“不可能的,我爸爸他一直很健康,他身体很好,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医生说,“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才能得出最终结论。但就目前看来,至少病人已经有很长时间的肝病史了。患肝癌的可能『性』很大,你们要做好思想准备。” 桑柠一个趔趄,几乎站不稳了。肝癌,怎么可能是肝癌。可是,桑健雄年轻时时常熬夜不归,好酒,且常常肝痛……她不敢再想下去,泪水夺眶而出。 走出办公室,她看到琬亭站在那里,软软地走到她身边,伏在她的肩头,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妈妈……”她虚弱地叫了声,“爸爸他……爸爸他……”琬亭已经听到她和医生的对话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慰道,“别哭了,柠柠,坚强一点。快去看看你爸爸,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你陪在他身边。” 桑柠擦干眼泪,点了点头。她轻轻脱离琬亭的怀抱,向病房走去。推开门,只见夏惜兰正坐在他的身边。她微微一笑,叫了声爸爸。 桑健雄见到她,伸手招呼她到自己身边来,桑柠看到他虚弱的样子,眼泪不禁再次要涌出来。桑健雄下午的话在她耳边萦绕着,为什么他要突然立什么遗嘱,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体出大问题了。 亦轩站在门口,辗转着。已经等了太久了,却始终没有见到桑柠的身影。他开始有些焦急。正这时,他的手机响起来。接通后,是公司的同事打来的:“林先生,今天小沐生日,我们和凌小姐一起庆祝,不知为何她喝了一点酒就醉了……我们不知道她家在哪里,麻烦你来接她……” 挂了电话,亦轩马上离开了宏建的大门。 赶到小沐家,亦轩把瑷蓁扶上了车。她似乎醉得不清。亦轩有些诧异,听他们说她只喝了不多的一点酒。上了车,他把她的头枕在自己身上,想着那张照片,悲哀地摇摇头:“凌瑷蓁,你到底想做什么?还要折磨自己到几时才肯罢休?” 瑷蓁在他的膝上,喃喃道:“你知道吗……所有爱我的人都被我辜负了……我爸爸妈妈是,帷源是,你也是……” “你说什么?”亦轩托起她的头,问。 瑷蓁发出一阵模糊而痛苦的笑声。她看着亦轩,目光有些呆滞,不太能辨认他,“你知道吗?我是个灾星,我害死了我的爸爸妈妈,还害死了帷源……如果我好奇心不那么强,不掰掉驾驶台的螺丝钉,如果我不『逼』着帷源结婚……他们就都不会死……为什么他们还要救我,让我活着承受这种折磨……”她哭泣着,眼泪凌『乱』而放肆地洒落到亦轩的身上。亦轩痛苦地看着她,默默地把她揽入怀中。 桑柠回到家中已经很晚了。走到楼下,她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高高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住了。他慢慢从路灯后面走了过来。 “你去哪里了?”亦轩问道。 “我爸爸……病了。”桑柠吃力地答道,“刚从医院回来。” “什么病,严重吗?”亦轩见她脸『色』苍白,担忧地追问道。 桑柠沉默不语。亦轩方才想起下午的救护车来。 “别担心,”亦轩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的。” 桑柠点点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亦轩道:“我找你有点事情。”刚刚见到瑷蓁,这会又见桑柠,他也没有心情再提感情的事,只是为下午遇见的汪钟伦而担忧。 “你爸爸那个助手,是个怎样的人物?” “他是it方面的专家,爸爸很信赖他也很倚重他。怎么,你认识?” 亦轩摇头:“我怀疑他们现在在背地里做一些事情。你提醒你爸爸提防着他。” 桑柠惨淡一笑:“我爸爸现在,恐怕没有精力去考虑工作的事情。他的健康状况太坏了。” “桑柠,我想知道,除了小时候的事情,你爸爸和瑷蓁还有什么恩怨?”亦轩问。桑柠困『惑』地摇摇头:“没有啊。瑷蓁很早就独立了,之后便没再与爸爸打过交道。怎么,”她机警地问,“这事和瑷蓁有关?” “是的。”亦轩说,“并且,我想和你谈谈瑷蓁的事。虽然说你已经离开长河集团,但我想,和瑷蓁有关的事,还是应该让你参与,并且我也觉得,这次的事情,由你和她来说更加合适。” “瑷蓁怎么了?”桑柠追问道。 亦轩沉默了片刻说:“今天你累了,先回去休息。我找个合适的时机再约你。” 周末上午,桑柠就按照亦轩的安排,准备和瑷蓁“谈谈”。 亦轩的提醒让她想起书琪曾经的话:“她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是什么事情那么危险,让书琪那般担忧? 早上很早就起床了。准确点是一夜没睡,这些天来她几乎每天失眠,脑海里满是桑健雄的事,瑷蓁的事,一团『乱』糟糟的。明天去取最后的检查结果,如果真的是肝癌,她该怎么办? 走在清晨的马路上,空气冰冰凉凉的,有些刺骨,但和前段日子相比已经温和了许多。 是的,已经是二月中旬,天气在开始变暖了。二月中旬,她发现自己意念里竟然有些畏惧这个概念,到了三月初……三月初……不要再想了。她阻止自己道。已经都过去了。以后都不要再想了。 亦轩把他们见面的地址定在了一个特别的地方——花石公园,那个有着点点湖、落云湾,还有着寂寞林的地方。他的安排似乎还有另一重用意。 走到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多了,太阳还没有出来,天气阴沉沉的。早上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遮盖住她的整个面颊。那些枯黄的树干在风中艰难地站立着,不时被吹弯了腰。她突然觉得那就像桑健雄,他和它们一样,有着强健的外表,却早已不敌岁月里忽起的一阵狂风。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了下来。从小到大,只要是涉及到父母的事情,她总会变得异常脆弱。 离花石公园只有一街之遥。远远地,她看到亦轩站在门口,他身旁不远处,站着瑷蓁。她穿了件黑『色』的棉衣,站在公园旁边的报刊亭下,头发也被风肆意地吹起。她的身后是公园里一片苍茫的暗黄。那片惨淡的颜『色』在桑柠的眼底不知不觉地衍化成生命悲凉的背景。 她定睛看着他们,前面路口的灯由绿变红。 眼前还是有些模糊。这苍凉冷落的天气让她的眼泪无法抑止地往外涌。对街亦轩和瑷蓁的身影在她的泪光中一漾一漾的晃动着。 亦轩率先见到了她。他向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不知为何,在那模糊的泪光中,桑柠看到他的身影异常地高大。他穿了件灰『色』的风衣,大风吹起了他的衣角,像极了中世纪童话里的骑士。桑柠隔着那几十米长的斑马线和川流不息的汽车,注视着他,用尽力气也不能把他看得清楚。 她的头剧烈地痛了起来。 一阵狂风吹了起来。这样的风似乎来得太早,它原本是属于三四月的。桑柠不得不伸出手去捂住头发,就在她伸手掠那绺头发的一刹那,亦轩身旁电线杆上的指路牌在风中早已不堪重负,七零八落地吹着,突然咔嚓一声,在空中断裂成两半。 “不要啊……”她的心中狂呼着,拔腿便向对街跑去。同时红灯骤然变成绿『色』,两边的行人都开始涌动。 那长长的几十米的距离要怎样才能跨越过去?桑柠的脑子里充斥着这个唯一的概念。于是,她轻轻飞了起来,淡黄的外衣包裹着她瘦瘦的身躯,使她看起来像是一片飘飞的落叶,在初春的大风里翻滚。 她一起步亦轩便发现了她。他来不及惊呼便一个箭步飞奔过来,小轿车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紧接着,身后的杨树咔嚓坠地,桑柠摔倒在他的身旁,额头渗满了猩红的鲜血,苍白的脸面向着天空,就像一瓣春天里匆忙而短促的一瓣桃花。 人群汇集了过来。桑柠躺在那里,慢慢地睁开眼睛。越过上空那攒动的人头,她看到那片片天空的碎屑。那苍茫的底『色』中,阴云剧烈地翻滚着。 “天堂的路远不远?天堂里,有没有你想要的温暖?” 她想起有人为卖火柴的小女孩写过的诗句。脑袋里环绕着天国的音乐。她第一次觉得距离天空这么近。恍然间,她觉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明白了帷源所说的亲吻天空。 人群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熟悉的亲切的身影。他用力扒开其他人,弯腰将她抱起。那眉、那眼,恍如天使的眼睛,充满了慈爱和关切。 “天空下洒落一片悠扬的歌声, 洗却眉间清凉的忧愁, 山水在诗行里起起伏伏, 丁香花勾勒我青春的模样 ……” 看到他,她竟然模模糊糊地想唱起歌来,唱着唱着,突然觉得好疲惫好累,便轻轻一歪,倒在他怀里睡去了。 “桑柠!”亦轩晃动着她,脸『色』变得和她一样惨淡。 瑷蓁从不远处飞跑过来,她双手颤抖着伸向桑柠的脸庞,桑柠那张清秀的脸在她面前不停地变幻,帷源的、爸爸的、妈妈的、桑柠的……她崩溃地跌倒在地,恐惧地缩回手捂住耳朵,尖厉地大叫起来:“谁来救救她,送医院啊,快送医院啊……” 短短的一个星期内,桑柠第二次来到了医院。上次是送别人进来,这次是被别人送进来。她昏『迷』着,脸『色』惨白,手心冰冰凉凉的,医生们进进出出地努力为她止血。亦轩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顶棚,黄『色』的灯光在雪白的天花板上衍化开来,就像桑柠的血迹,慢慢地扩散到她整张原本白皙的脸。他不敢再看,便合上眼睛。可是一合上眼睛,桑柠在他身旁落下的一幕便在他的脑海里重复出现,仿佛五月的花瓣不断飘零。 他把头痛苦地埋进掌心。 瑷蓁在他身旁,默默地坐着,渐渐从刚才的惊恐中镇定下来,手上还沾着桑柠的血。那是那个活蹦『乱』跳的桑柠的血。那是那个会半夜因为怕鬼而敲她的房门和她一起睡,为了她上课还在钻研按摩治疗术的桑柠的血!帷源付出生命代价换回来的桑柠,现在躺在里面的病房里,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和意识,她不记得发生过在她身上所有的事,包括心心念念爱着的亦轩,还有她自己。大约只有这会儿,她才是从那份深重的爱中脱离出来,纵然有那么多医生护士在为她忙碌,她也是不知道的。她的心里一阵剧痛。 车祸。车祸。又是车祸。 “瑷蓁。”亦轩轻轻拍了拍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等他说话。 亦轩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张开双臂去拥住她。瑷蓁的头靠在他身上,一动也不动。认识亦轩以来,她觉得自己的心灵一直处于荒芜,只有亦轩给予她精心的照料,她也从来不曾给与什么。 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掐断他的肌肉和血脉。 她知道她此刻多么需要这样一个拥抱。 他又何尝不是呢? 许久后,瑷蓁幽幽地说:“亦轩,我看见帷源了。” 亦轩抬起头,懵懂地看着她。 “我看见帷源从那个房间走出来,告诉我,他要走了。桑柠要把他带走了。” “别说傻话。”亦轩伸手捂住她的嘴,“桑柠不会有事。” 瑷蓁的目光继续注视着那个方向,呆呆地:“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帷源没有死,他只是住在了桑柠的灵魂里。桑柠要是死了,一切,就真的完了,真的完了。” “瑷蓁。”亦轩拉她靠在自己肩头,轻拍她的背,“你太累了,别想太多,好好歇歇吧。桑柠不会有事,我相信她。你也要相信她。” “柠柠她怎么样了?”大门口,琬亭小跑进来。瑷蓁和亦轩本能地松了手。 宛亭见到瑷蓁就像见到救命稻草,抓住她问个不停:“这是怎么了,柠柠怎么会出事的?” “您别着急。”瑷蓁只能安慰她, “医生正在给她止血,应该没有大碍。” “止血?她流了很多血吗?”琬亭惊惶地说。 “没有。”瑷蓁见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弥补道,“是在给她缝合伤口,她很快就会没事的!” 在一旁坐着的亦轩抬起头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桑柠的母亲。他诧异于桑柠和她母亲长得如此相似。眼前的这位『妇』人虽然已经不太年轻,气质却是非常优雅娴静。他想起桑柠平日里对她母亲的描述,眼前的真人比描述的更要动人几分。 “叶阿姨您好。我叫林亦轩。”亦轩上前道,有些语无伦次,“桑柠她……现在还在里面,可能很快会有消息。” “你就是亦轩……”琬亭见到他,眼睛里闪烁着惊讶的光芒,他的眉『毛』、他的鼻子,长得简直和他一模一样,这分明就是二十年前的他。“你是瑷蓁的未婚夫……” 亦轩点点头说:“是的。我就是林亦轩,桑柠以前的工作伙伴。” “她怎么会出事的……这是怎么回事……”琬亭喃喃道,“这孩子,在安全方面一向很注意,不是这么冒失的……” 瑷蓁又低头去安慰她:“她走得太急了。早上风太大……阿姨您别担心,她不会有事,一定不会的。” 医生出来了。亦轩猛地转身走过去。 “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病人流了很多血,需要输血……你们谁是她的直系亲属,可以和跟我去验一下血?” “我是。”琬亭立刻站了起来,“我是她的母亲,我给她输血!” “你的血型是?” “我是b型。” “不行。”医生摇摇头,“患者是a型。” “我是o型,用我的也可以是不是?”瑷蓁上前道。 “我给她输,我是a型。”亦轩道,说话间他已经抡起胳膊了,“马上带我查血吧医生,事不宜迟。” 检查合格后,亦轩长长地松了口气,跟着医生去抽血,瑷蓁和琬亭守在他的身边。看着鲜红的血从体内流到那个袋子里,亦轩闭着嘴,不说话。等医生要收拾器械的时候,他问道:“才这么一点,够了吗?你们可以再抽一些。” 护士笑着看他:“你不要命啦?她应该没事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别等她好了,你倒倒下了,谁来照顾她?”医生显然把亦轩当作桑柠的男朋友了。 说罢,她笑盈盈地拿走血袋,留下瑷蓁和亦轩,各自尴尬着。 琬亭看着他们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识趣地说:“我先去手术室门口守着。瑷蓁,你陪着亦轩,让他休息一会儿,不要『乱』动。他虚弱得很,嘴唇都白了。”接着她又把温柔的目光投向亦轩,“我代桑柠谢谢你。” 瑷蓁盯着亦轩。“你还好吗?” 亦轩点点头:“我没事。我们也出去守着桑柠吧。”说罢他便要起身,却被瑷蓁按了回去:“你没听叶阿姨说吗,你需要休息一会儿。这里并不是与世隔绝,有了消息,也会很快知道。” 亦轩叹了口气,乞求地望着她:“对不起瑷蓁,我想第一时间知道消息。” 瑷蓁放在他肩头的手开始战栗:“你第一时间,第二时间,有什么区别呢?” 亦轩不再说话了。 瑷蓁又说:“她有着很强的生命力,很快便会醒过来。你别再瞎想了。” 亦轩点点头:“希望是那样。” 瑷蓁说:“你呆着别动,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要去。”亦轩叫住她,“我现在不想喝水,也不想吃东西。” “亦轩……”瑷蓁叫道。 亦轩迎着她的目光:“对不起,瑷蓁,对不起。我知道我可能说错话或者做错事了,但是,请你原谅我。” 没等他说出话来,瑷蓁就果断地再次打断他,“我去给你倒杯水。”说罢,便转身出去了。 轻轻合上门,她感到整个人虚脱了。似乎刚才抽血的不是亦轩,而是她。 “对不起,柠柠。”她心里有个声音说,“我早说过,借走的东西,可能就还不回去了。” 第1卷 第五十五章 瑷蓁回到房内,发现屋子空空的,亦轩已经出去了。她把水放在床头,慢慢坐下,目光落在墙角,一动不动。 如果桑柠就这么死了,如果…… 她觉得自己浑身冰冷。 亦轩站在手术室的门口,双臂交叉抱着,静静地等待消息。很久以后,门开了,医生出来了。 “病人脱离危险了。只是还很虚弱。你们可以看看她,但是最好别太久,不要打扰她休息。” 亦轩飞快地走了进去。 桑柠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缓缓睁开。这是什么地方?她努力地想着,头一阵眩晕。刚才她昏沉沉的梦魇里,到处都是那棵断掉的树干,从不同的方向沉沉地压在亦轩的身上,暗红的血从他的身体喷涌出来,任凭她崩溃地呼喊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眼前晃动着一个人影。是琬亭。 “妈妈……”她有气无力地叫了声。接着脑海中便闪动着亦轩的图像。“亦轩呢?他没事吧?”她模糊地说。 “桑柠,我在这里。”亦轩上前一步,走到她的枕头边上, “我没事。是你有事。” 桑柠舒心地笑了,但那一笑像是花了她很多力气,她十分疲惫。 亦轩在她的身边蹲下:“桑柠,没事的。你好好养身体,很快就会康复,不久你又会像只兔子一样活蹦『乱』跳的。” 站在门外的瑷蓁推门进来,她慢慢地走到桑柠身边,伸手握住她的。 瑷蓁多久没握过她的手了?桑柠一颤。 “瑷蓁——”桑柠慢慢地叫了声。瑷蓁投给她深深的注视,像是肯定了她的判断。 “叶阿姨,亦轩,我想和桑柠单独说两句话。”瑷蓁恳切地看着琬亭和亦轩。他们会意地点点头,恋恋不舍地看了桑柠一眼,走了出去。瑷蓁轻轻合上门,回到床边,握住桑柠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瑷蓁看着桑柠说。桑柠身体素质一直不大好,瑷蓁记得小时候每到冬天,桑柠的手脚都会冰冷冰冷的,常常是自己刚睡下她便来咚咚敲门要和自己一起睡。 “没有关系。”桑柠摇摇头,冲她笑,“我不冷。” “柠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为了亦轩连『性』命安全也不顾?幸亏那辆汽车的速度不算太快,要不然……该怎么办好。”瑷蓁眼睛里闪着泪光。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是却不大有效,反而越看越伤心,越忍越伤心。 桑柠微笑着看着她,慢慢地、吃力地说:“瑷蓁,你别哭,你知道,从小到大我最怕看到你哭。每次看到你悲伤,就不由自主地想去安慰你的悲伤,看到你流泪,就不由自主地想帮你流泪。你要快快乐乐的,好好珍惜亦轩。天上人间,我和帷源都希望看到你这样。” “桑柠!”瑷蓁的眼泪不可遏止。她把桑柠的手背贴道自己的脸颊,泪水立刻吧嗒吧嗒落到上面,“我错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是不想见到你,好像一看到你,就不由自主地要难过。以前我一直觉得帷源死了,我就永远失去了他。就在刚刚你昏『迷』不醒,我才突然觉得,帷源为了你死了,他一定是觉得你值得,他还会住在我们的心里,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情,他才是真的,真的死了……桑柠,原谅我。” 桑柠忍住脊柱的剧痛,慢慢坐起身来,抱住她的头,微笑着说:“瑷蓁,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 瑷蓁伸出胳膊拥抱着她。泪水把她的肩头打湿一片。她感受到桑柠在微微颤抖,紧张地问:“弄疼你了吗?你是不是应该躺下?” “没事,”桑柠拉住她的手,微微笑,“你知道的,再疼,也没有我看到你难过的时候的心疼。”她拉瑷蓁在自己身边坐下,“瑷蓁,忘记过去吧。至少你应该那样去努力。天力那么强大,人力这么渺小,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每一个新的日升月落,不是吗?有些情感应该超越而不是沉溺,不是吗?” 瑷蓁注视着她的脸。那是一张多么苍白的脸,那么柔弱,却想保护整个世界。“桑柠,”她问她,“我……我曾经说过,借你的……” 没等她说完,桑柠立刻打住了她:“我说过,只要你幸福,所有,我都愿意送给你。记得小时候你帮我写作业,陪我逛公园,教我怎么去爱上数学题吗?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稀里糊涂,随波逐流地考个普通中学,普通大学,哪会见到今天这么丰富的世界呢?我觉得你就是我的天使,美丽、聪明,又善良。我那时成天都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该怎么报答你呢?你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你总是把一切可以做的,都做到了最好。后来我渐渐长大渐渐明白,或许我们两个,是这世界上最随意的相遇,我们的感情也是这世界上最随意的一种感情,它的内涵很小,无关债务,无关责任,只有你我。所以,我都愿意送给你。只要你有勇气忘记过去的一切,微笑面对生活,我就有勇气用同样的姿态奉陪到底。” 她终于说完了。 瑷蓁觉得自己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桑柠,她以为她一直生活在她那个不涉世事的、梦幻的小世界里。却从来没想到,越是清澈见底的湖水越是能洞明一切。 瑷蓁走出房门,迎上了亦轩的目光。 她看着他,说:“她睡着了。医生说她需要休息,我们先回去公司去吧,最近有很多事情要做。” 琬亭也说:“你们要是有事先走吧,柠柠交给我照顾就可以了。” 亦轩话到嘴边也只要咽了回去。于是他给琬亭微微行礼,然后跟在瑷蓁身后,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乌云已经散开,还是没有阳光。亦轩坐在车里,头望着窗外,始终静默不语。 过了片刻。“瑷蓁。”“亦轩!” 两个人同时说话,对望一眼后,气氛顿时显得几分尴尬。 “你先说。”亦轩说。 瑷蓁说:“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说什么?” 亦轩满脑子都是桑柠的伤势。说:“先回公司吧。稍后再说吧。” 回到公司后,长河广场上停了几辆电视台的车。亦轩问门卫怎么回事,门卫说许静如正在做一个记者招待会。亦轩和瑷蓁事先都未听说,各自查看手机,均有无数个未接电话。 两人一头雾水地赶了上去。 会议大厅里来了不少记者,许静如正在接受访问,宏建也来人了,不过不是桑健雄,而是汪钟伦。许静如坐在台上,笑若春风。 “桑健雄怎么没来?”瑷蓁诧异地问。 “听桑柠说他住院了。”亦轩说。 “住院?”瑷蓁惊讶万分。 “宁平项目的大楼马上就要投入使用。这是长河集团和宏建公司首次合作。宏建是一个很好的伙伴,我们以后还会有一系列的合作。”许静如说。 “许女士,新落成的宁平大楼从设计到施工,在业内一石掀起了千层浪,赢得了很高的评价,大家对它有着很高的期待,请问它的名字最终确定了吗?”有记者问。 “这个我们目前有了几个备选项,最终确定后会告诉大家。” “许女士,您刚才所谓的双喜临门,宁平项目大楼投入使用是一件,另一件是?” 许静如的目光落到刚刚挤进后排的亦轩和瑷蓁身上,说:“另一件就是我打算在宁平项目完全结束,正式投入使用之时将长河集团交给我的儿子林亦轩。随后亦轩和凌瑷蓁小姐,也就是宁平项目的负责人,将举行订婚仪式。” 人群一片喧哗。许银涛的目光落在瑷蓁身上,说不清其中的意味。 瑷蓁和亦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 人群中已经炸开了锅:“请问许女士,令郎和凌小姐是否也会在今年完婚呢?”“请问许女士,凌瑷蓁小姐和林先生的婚约是否有出于长河集团长远发展的考虑?”“请问许女士……” 那些声音在亦轩的耳边渐渐模糊成一片。他迅速扒开人群,飞快地离开了会议大厅。 打发走记者之后,亦轩找到许静如。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他急切地问她。 “商量?”许静如有些不大满意,“我全世界也找不到你,你去哪儿了?何况这有什么可商量的?女朋友是你自己选的,订婚也是之前说好的,有什么问题吗?” 亦轩一时语塞。 许静如看着他:“你可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二十七岁,是时候有点责任感了。” 说罢,她走了出去。 瑷蓁则和许银涛一起站在天台上。 “我该恭喜你吗?”银涛眯着眼睛看她,“以后,我们是不是就是一家人了?” 瑷蓁没有理会他,而是问:“进展得怎么样了?” 银涛说:“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所有事情。只等你点燃导火索了。”他见瑷蓁的表情不很确定,有些不太放心地说,“你该不会想着当长河集团的少『奶』『奶』,就反悔了吧?” 瑷蓁看着他说:“我不会和亦轩订婚的。” 银涛笑笑:“说的也是。你和他在一起本来就是有目的的,现在目的快达到了,自然不会订婚了。” 瑷蓁说:“我和亦轩之间的事,你是不明白的。其实我自己都不太明白。但是我可以确定,我不能和他订婚。”说罢她回归到正题,“你该捞的该赚的,都够了吧?” 银涛看着天空说:“是啊,都够了。我曾经做梦都在想象这一天到来时的感觉。现在发现,好像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好。” 瑷蓁转过身去:“那是你的事。下个星期宁平商厦该揭幕了。到时,所有的事情都该结束了。” 瑷蓁回到办公室,发现亦轩正坐在沙发上等她。他坐在那里,面向着里测。瑷蓁看不清他的情绪。 “你怎么在这里?”她有些诧异。 “我想和你谈一点事情。”他说,“本来想和你、桑柠一起说的,不料桑柠出了事。” 瑷蓁随手关上了门。 “关于订婚的事?” “这个我们迟些再说。”亦轩起身照片递给她。“瑷蓁,我需要一个解释。” 瑷蓁翻了翻那些照片,有点惊愕。随即说:“你一直在怀疑我吗?为什么等到今天才来问我?” 亦轩摇摇头:“没有。我只是一直希望能够用我自己的眼睛,我的心,去理解你。” “那么?”瑷蓁观察着他,“你理解了吗?” 亦轩又摇摇头:“我不太理解。瑷蓁,你到底想做什么?想对长河集团做什么?想对桑健雄做什么?想对我做什么?” 他的脸上很镇定,和他通常的表情没什么两样,以致于瑷蓁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气。 “对不起。”她说,“不过,我从来没想过要对你做什么。” “但是你还是做了,不是吗?”亦轩注视着她。 “没有。”她摇头,“不是我做的。你知道的,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亦轩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我想再问你,你要诚实回答我。” “好。”瑷蓁说。 “长河集团现在危机四伏的财务问题,也都是你的杰作吗?” 一句话像一枚炸弹,在瑷蓁面前炸开了花。她咬着牙,沉默半晌后迎着他的目光说:“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亦轩终于爆发了,“你要把长河集团推向绝境是为了什么?你的心胸就那么狭隘吗?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瑷蓁走到他跟前,看着他,半晌后说:“你这么说话,我可以理解为,我要失去你了吗?” 亦轩扶住她的肩膀,慢慢地说:“瑷蓁,你从来没有失去我。这件事情的结局,或许只是我失去你了。” 瑷蓁的头慢慢抬起来,迎向他的。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痛心。她突然觉得,这种情绪本身,是那么值得她去珍惜。 “亦轩,或许你以前认识的那个凌瑷蓁,只是一个虚假的影像,并不是真的我,你所欣赏的那个我的身上,有太多的虚幻,太多重身份,也不是真的我。只是,相信我,或许我们两个并不相爱,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欺骗你。” “可是你确实这么做了。”亦轩无力地说,“或许我应该冷静冷静,站在你的立场想一想,但是我依旧感到很难过。” “那请你原谅我。”瑷蓁看着他,“如果太难过而没办法原谅,就请记住最初的我吧。” 说完,她慢慢转过身去。目光放向窗外。那里一片茫茫。 “瑷蓁,我还是愿意相信我所认识的那个瑷蓁,”亦轩抓住她的手,恳切地,“那个善良的、坚强的、热忱的瑷蓁。只要你停手,我就原谅你。” 瑷蓁摇摇头:“我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马上就可以要到我要的东西,我不能停。” “你要什么?帷源已经死了,当初的事情,长河集团是有错,我也感到愧疚和自责,但是,它毕竟过去了,你要把自己弄得深陷其中,害人害己吗?” “这个和你没关系。” “或许和我没关系。但你知道的,今天我能知道这个事情,改天董事长也会知道。” “我不怕董事长知道。相反,我已经决定告诉她了。”瑷蓁仍不看他,“一切,就快结束了。” “不,还没有结束。”亦轩伸出胳膊把她锁在墙角,“瑷蓁,我不会让你损害长河集团,也不会让你损害你自己。只有你停下来,一切才会结束。我会耐心等。” “你不要再对我有耐心了。”瑷蓁大声说,“难道你到现在还不能搞清楚装况吗?到现在还对我有任何信心吗?你放弃吧,放弃吧。我不是天使。” 亦轩看着她,很久不说话。 “你读过安徒生童话吗?里面有个女孩子有一双红鞋子。穿上了之后,她就只有跳舞,一直跳舞,再也脱不下来。” “那么,我会阻止你,帮你摆脱它。”亦轩松开她的手往外走,“你知道你最让我痛心的地方是什么吗?你一定不知道。” 说完他便出去了。 瑷蓁慢慢靠着窗,坐到地上。结束了。又一个结束。 凌瑷蓁。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注定要把这世界上关心你的人全都辜负了。 第1卷 第五十六章 下班后亦轩回到医院看桑柠。他轻轻拉开门,向里面先看了一眼。只见桑柠正安静地躺着,琬亭坐在她的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叶阿姨。”他进门,轻轻唤了声,慢慢地走到病床前在桑柠身边坐下来, “您还没吃饭吧,桑柠交给我来看着。”桑柠正酣睡着,琬亭点了点头,帮她掖了掖被子,便走了出去。 亦轩目不转睛地看着桑柠。 她的额头上缠着几圈厚厚的雪白的绷带,渗透着殷红的血迹。双目紧紧阖着,苍白的面庞一脸安详。兰蕙的话在他的耳边回响: “桑柠她可以做到无私地爱,默默地爱,不求回报地爱,我不能理解也做不到她那样的境界!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呢?被遗忘、失落、心碎,看着自己爱的人守在别人身旁还要无怨无悔,还要祝福……” “桑柠那么爱你,在你身边那么痛苦,你即使不肯回应她的爱,也不至于吝啬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你母亲随便找个借口赶出xs也不伸出援手!” “是的。她爱上了你。疯一样的,没有理由和逻辑。” “你真是个傻瓜,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桑柠爱你,除了你自己。” …… 他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就要流出来。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努力使它又流回去。桑柠安静地躺在那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其实他现在想想,除了极少的时候,通常她都是这样,像一朵小茉莉花,静静地躲在墙角盛开,微小得似乎不忍心打扰整个春天的姹紫嫣红。他的目光过去在她的身上停留得太短暂了,以致于到了如今一刻也无法离开,仿佛要把过去欠下的一起补回来。他的心里在怨恨,在懊恼。当初怎么可以还曾经怀疑她进长河集团的目的是帮助瑷蓁报复。这时,她的手从被窝里『露』出来,那只纤巧的,白皙的手,会在点点湖给他画画,会教小尼克罗斯叠纸船的手,还会奋力一扑,在他的车下救出那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的手。一股热浪在他的心中翻腾,驱驰着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那只,想给它传递一点温暖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桑柠睡醒了。睁开眼睛,只见亦轩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一惊,本能地缩回手要坐起来,刚尝试着,却发现身体软绵绵的,像棉花一样虚弱无力。亦轩赶紧扶住了她。她惊惶地看着他那双宽大温暖的手掌停留在自己的肩头,一双清澈的眸子仰望着他,身体像被电击一样不能动弹。 亦轩微微一笑,把她在床头安顿好后说:“睡了这么长时间,一定饿了。我去给你买吃的。想吃什么?” 桑柠扑闪着眼睛,慢慢地方才发现自己真实地躺在医院,而不再是在做梦了。半晌后她低声说:“我想吃——糖炒栗子。” 亦轩微微蹙眉:“你刚刚做过手术,不能吃这些东西。” 桑柠无可奈何地一笑:“那好吧。你就给我买法式的小蛋糕好了。” 亦轩沉默了片刻,说:“你等着,我去给你买,很快我就回来。” 说罢,他起身向外走,每走一步,他回过头去,桑柠那双明澈的眼睛也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亦轩出门正碰上宛亭。听说他去帮桑柠买吃的,宛亭给他看了看手里的粥,说:“我已经买了。如果你现在方便的话,我想麻烦你去趟桑柠住的公寓,帮她把她卧室的枕头和水杯拿来,谢谢你。” 亦轩走进桑柠的房间。迎面飘来一阵柠檬味的清香。他打开客厅的灯,屋子里洒下一片桔黄『色』的灯光。听到人响,小狗波儿汪汪地叫起来跑出来。看到亦轩,它仍旧戒备地大叫,却停驻在卧室门口不敢向前。 亦轩走向它,慢慢地在它面前蹲下。波儿似乎看出他并无恶意,骨溜溜地转着眼珠子打量着它。 “你的主人生病了,没办法回来看你。”他说,“你一定饿了吧。我给你找吃的。虽然没有你的主人周到,但是你就将就着点吧。” 波儿有了吃的,在墙角咂巴着嘴不叫唤了。亦轩推门走进桑柠的卧室。房间很小,里面所有的家具也都很小。小小的木床,小小的衣柜,小小的书桌,小小的台灯,小小的画架。 他伸手拿起那个橄榄绿的枕头,转身到橱柜里找水杯。等他再次回头来,目光落到了画架上。他吃惊地走过去。他记得桑柠曾经给他画过一幅画。可是等他翻开画架边的一摞纸,完全被眼前的景像惊呆了。 一幅幅画,从p大的网球场到长河集团的办公室,仿佛记录了他的前世今生。 瑷蓁相册里的那幅素描闪现在他的脑海。他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讶异于那幅画对自己的捕捉。原来,那竟是桑柠的杰作。 瑷蓁远比他知道得多。 他伸手去翻最近的一幅,日期是一个多月以前。 她显然已经很久不画了。为什么? 他再往后翻了翻,书琪的脸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亦凡在傍晚得到了桑柠受伤的消息。那时远峰也正巧在家,听说此事后便和亦凡一起去看她。 到了医院门口,远峰拎着水果篮走在前面,亦凡跟在他的身后,走向桑柠的房间。 走到房门口,远峰刚要伸手去拉门,突然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请问你们是?”那是一个很婉转动听的声音。 远峰和亦凡同时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拿着一杯满满的开水,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们。但当她的目光落到远峰身上时,她整个人僵住了,手中的水杯哐当落到地上,玻璃屑向四周飞去,开水四溅开来,还静静地冒着热气。 远峰的目光仿佛钉在了她的身上,无法飘离。 “爸爸!爸爸?”亦凡疑『惑』地拍了拍远峰,他方才被她唤到现实中来,他脸上的肌肉机械地动了动,说,“我是来——我是来看桑柠的——” 宛亭也报之以同样的笑容:“谢谢你,我是桑柠的母亲。” 她走到门口要拉开门,远峰却一把拦住了她,“你是桑柠的母亲?太好了,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远峰走到病房看了看桑柠,桑柠醒着,见到他们很高兴,愉快地向琬亭和亦凡远峰分别介绍着。琬亭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等桑柠兴致勃勃地说完了话,方才说:“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倒杯水。”远峰紧跟着她走了出去。 亦凡不知道他们要谈什么。此刻她的心里只记挂着桑柠的伤势。桑柠的嘴唇发白,但情绪却很高。于是亦凡在她身边坐下,不停地问这问那,直到桑柠都忍不住笑了:“亦凡,你如果去做护士,一定是个麻烦的护士!” 亦轩拿着东西回来了。他还是忍不住买了糖炒栗子。站在医院门口,他犹豫了片刻,把那糖炒栗子放到口袋中藏起来。“先尽量劝劝她再说。”他对自己说。走到病房门口,正看到琬亭和远峰一前一后地从里面走出来。见到爸爸来了他很高兴,便跟过去准备和他招呼一声,不料一直跟到医院的顶楼他们方才停下。他站在楼口,深深地『迷』『惑』了。 琬亭和远峰并排着站在天台上。迎面是西天金『色』的太阳。沉默片刻后,远峰转头看着她。二十八年过去,她的眉目和当初没有太大的分别,如果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和脸上透『露』着岁月经过后的沧桑。他有些恍惚,脑子里闪烁的念头竟然不是问讯她这二十八年的生活,倾吐着二十八年来的疑『惑』和思念,而是仿佛回到了二十八年前的时光。那时的琬亭喜欢看天边的夕阳,他们总是这样站在松木婆娑的山岗上,相互依靠着,看着晚霞一点点染红整片的天空,金『色』的太阳的笑脸在山峦间缓缓隐没,那时的生活,纯净而淡定,每一天都让人充满了无数的幻想和希望。那时,他坚定地以为他们是可以永远地在一起的,身后的许多个二十八年他们都必将一起走过。 可是,二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这二十八年间,每天的太阳依旧东升西落,只是她在某一个早晨突然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便再也不曾出现过。 “晓风。”过了许久,他开口道,“你好吗?” 琬亭抬头看着他。他的鬓角多了几缕稀疏的白发,眼底却依旧闪烁着如同当年的温柔和宁静。尽管这二十八年间她总能从电视上、报纸上看到他的身影,但是当他这样真实地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原本平静的心还是陡然疼痛起来。 “我还好。”她静静地答道,微微一笑,试图表现出很平静。其实她又觉得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他们这样的意外相见,谁都不可能真正的平静。她看着他,心里隐约着有些愧疚,仿佛这些年没有陪伴着他,是她犯下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过得很好吧,我经常看到关于你的消息。” “是吗?”他不置可否地一笑, “不过倒是平平静静的,没有起伏也没有颠簸。这,大约也算是很好吧。”他说着,目光又投向了远处。琬亭以为他要询问她曾经不辞而别的原因,他大致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也是,二十八年都过去了,各自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当年是什么样的原因,除了给彼此平添一些遗憾,便不具备太多的意义了。 还是琬亭后来主动提起了当年的事情。那些事情对她而言尽管痛心,但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着,大约是抱着一种自救的态度,她早已在痛苦和遗憾的折磨中,变得十分淡然了。她慢慢地向他陈述着,事隔二十几年了,但当年的每一个细节对她而言,却清晰得就像昨天发生的故事。 她讲完后,远峰沉默着。接着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里不时有护士推着病人到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散步,几支瘦瘦的乌鸦在大榕树下悠闲地觅食。他的心仿佛安定了一些,至少他确定了当她离去的时候,她的心还是爱着他的,这虽然已经无法治愈他心底那道湮没在岁月里的伤口,但多少是一点轻柔的抚慰。 “你当时应该告诉我的。”远峰说,“我可以不去奥地利,你知道陪在你身边,对我说来是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他的音调很低,显然二十八年过去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么激情而充满幻想的年轻人,但是他把“任何”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仿佛那两个字是从穿越时空传到琬亭的耳朵里来的。 琬亭凄然一笑,没有回答他。有了这句话,这些年来的思念何寂寞仿佛一瞬间就有了一个交代,这个人是断然不会辜负她的。至于当年该不该让他留下来,已经不是她有兴趣有力气去思考的问题了。人生中的变数那么多,当生活朝着一条轨迹发展了很远很远的时候,再去琢磨当初的千万种可能,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如果当初他留下来,他们可以长相厮守,但他的理想就此夭折,平淡生活中的艰辛或许会磨去青年时所有的热烈何激情,梦想的未完成或许会潜伏成他心底的另一道伤口,她和音乐在他的世界里存在一场永恒的竞争,二者只能有一个存在的时候,无论失去哪个,对他而言都将是永远的遗憾。 “现在都不要再说这些了。”琬亭摇头道,“这是我们的命运。人世间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圆满收场的。” 远峰皱着眉头:“你总是那么消极。” 琬亭笑:“很多事情,只有这样去想,才不会让自己太难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我倒觉得是一种积极的方式呢。” 远峰问:“你搬出来后,一直是一个人住么?” 琬亭点点头:“是的。有时候柠柠会来陪我。但年轻人总有自己的事情——说来也真是好笑,好像我们已经到了需要人陪,自己似乎都不能照顾好自己的阶段了。” “桑柠是个乖巧的女孩子。”远峰说,“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特别投缘,只是怎么也想不到,她就是你的女儿。有时候真是不得不相信人和人是有缘份的。只是这孩子这次……” 琬亭一笑:“医生说已经没有大碍了。这孩子外表纤弱,实际上从小好强,凡事先为别人想着,不顺心的事情便一个人扛下来。自己却也从没有让人省心过,总不是落得伤就是病。” 远峰道:“以前很多次听桑柠谈起她的妈妈,大家都羡慕她有一个好妈妈,不料竟然是你。” 琬亭苦笑:“和她相处多了你还会知道她不但有一个好妈妈,还会发现她有许许多多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因为所有的东西一旦成为她的,她必定非常珍惜,都把它们当作最好的,总能从它们身上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长处来。” 远峰点点头,琬亭方才发现自己光顾着讲桑柠了,于是问道,“亦轩是你的儿子吧?长得和你还真有几番相似。听说他和瑷蓁快订婚了,这两个孩子倒算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瑷蓁我是带过的,也算是我半个女儿,她又聪明又漂亮,只是心事很重,和亦轩在一起,倒教人放心。”说着,她抬头看着远峰,微微一笑,“想不到,我们差不多要做儿女亲家了。” 亦轩呆立在楼梯口,一动不动。这时的太阳有些偏斜了,一束余晖落到他的脸上,晃得他有些晕眩。他慢慢转过身,向楼下走去。那段短短的楼梯仿佛变得很长很长,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忙忙碌碌从他身边走过,呛人的『药』水味在整个回廊上弥散着。走廊尽头是一丛常青藤,缠绕着爬满了病房的南墙。其间有一小丛嫩黄的『色』彩,他心想怎么这迎春花开到墙上去了,到了走廊的尽头一看才发现不知是被大风从哪里刮来的彩纸条到墙上被缠绕的枝蔓挂住了。他的腿陡然一软,幸亏身旁有一个巨大的石柱,他赶紧扶在上面,方才没有倒下。 他在走廊尽头的小亭子坐了下来。亭子下面是一湾浅水,去年秋天的几片残荷在水面飘『荡』着。刚刚琬亭和远峰的对话重新在他的耳边响起。大约从记事开始,他便从来没有看到过爸爸妈妈亲密的样子。他们就像住在同一屋檐之下却并不相干的陌生人,各自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前进。他一直以为父亲有些人情淡漠,因此对母亲多少有些同情,才在一次次母亲为他决定人生时放弃“抗争”,原因只在于想多多少少给她一些心灵的安慰。但他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之间根本的问题不在于父亲的“人情淡漠”,而恰在于他心中有一份涌动压抑的热情,而那个人,竟然就是……他有些不敢想下去。这时候,先前落在脸上的阳光已经黯淡下去了。他抬头,夕阳已经在西天落下。或许,明天太阳会一如既往地在东方升起,生活会向往常一样循规蹈矩地继续,又或许,一场天翻地覆的风波就要来临了。 不知过了多久,亦轩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方才记起自己的使命——他原是答应为桑柠拿东西的。现在三个小时快过去了。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自己似乎没有认认真真为她做好过一件事情。他站起身来,慢慢向着病房走去。走到桑柠住的病房要拐过好几道弯,穿过好几条回廊。他一道一道地经过,仿佛是在穿越自己内心的荒原,每走过一道,似乎离目的地更近了些,却又似乎更加缥缈和茫然。 走到病房前,门虚掩着。他本能地在门口站住了。门内传来笑谈的声音。他轻轻推出一道缝隙,只见书淇坐在病床边上,熟练地削着苹果,一边给桑柠讲着笑话。桑柠的斜坐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白『色』的绷带,脸上带着苍白的倦意,两个小小的笑涡却十分分明。突然间,她咳嗽了两声,亦轩下意识地要推门进去,只见书淇迅速放下手中的苹果,伸出手去将她的身体扶正,然后用被子把她捂了个严严实实。 亦轩顿了三两秒,便退了出来。 他不知道书淇是怎么听说桑柠受伤的事情的。大约是他始终关注着她,所以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亦轩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些。接着便迈步向医院大门的方向。到外面的小卖部要了一个塑料袋子,把手里的东西分两袋装好,返回去轻轻挂在病房门的把手上。父亲说得对,这世间有一种叫缘份的东西,缺少了这种东西,人连自己的感情也会变得无法左右。对于桑柠的这份爱,终其一生自己恐怕只能辜负她了。 桑柠受伤虽然让所有人都狠狠地吃了一惊,但是毕竟是有惊无险,小住了一段时间后便逐渐好转。琬亭担心落下病根,要求留院多观察段时间,但是这事一直瞒着桑健雄,为了不让他生疑,桑柠还是坚持早点出院。出院这天书淇来帮忙收拾,一大早便开车到了医院门口。这段时间琬亭经常见到他的身影,也时常暗地里观察着这个小伙子,健康、俊朗,修养学问都很不错,见桑柠对他也不排斥,她的心里便明白了几分。但感情的事情外人是不方便随便『插』嘴的,尤其是这样看似朦胧的时期,所以她也始终没有问过桑柠一字半字,只是每次见到书淇都客客气气的,略带欣赏的样子。书淇帮忙办理好出院手续,把琬亭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搬上车,琬亭笑盈盈地向他致谢,一边扶着桑柠坐进车厢——尽管桑柠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琬亭还是坚持着。 “今天几号了?”桑柠坐下后,问。 琬亭答道:“十三。”她以为她是在医院住得天昏地暗忘记时间了,便又补充道,“你前后在医院住了九天了。” 书淇听着她们的话,静静地开着车,他猜到了桑柠定然是想到了瑷蓁和亦轩的婚事。果然,桑柠陷入了沉默。琬亭只当她是因为身体虚弱不想说话,因此也不打搅她,车厢里的空气便静静的像凝固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书淇却突然打破了沉寂,说:“桑柠,你还不知道,瑷蓁和林亦轩原定在下个月的订婚典礼取消了。”这一惊非同小可。 琬亭先问道:“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好端端突然取消了?” 桑柠则沉默着,一时还没有整理过来。 书淇从反光镜里瞄到她的表情,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觉得原来定下的时间不太合适也说不定,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桑柠更加沉默了。 书淇像是话里有话,她却听不明白他的意思。以前她一直觉得书淇是个简单明快地像春天的溪水一样的男孩子,可是最近她越来越发现他深邃的一面了,她很容易便能从他那里看到“心事”这两个字,并且这种频率似乎越来越高了。不知怎的,这种感觉让桑柠有种潜在的不安,就像这早春里从车窗缝隙吹进来的风一样,微微的,却凉沁沁的。 第1卷 第五十七章 桑柠在琬亭的住处小住了三五天,在琬亭的庇佑下过了段儿没日没夜的生活。这段时间她像莴苣姑娘一样被 “封锁”在房间里,手机闲置不用,给兰蕙的短信也都没有回音,要不是波儿在这边可以和她做伴,她早就闷坏了。 终于搬回她的小公寓。稀里糊涂的一次车祸,她就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到过这里。走到楼下,她走向她的信箱。平日里通常不会有人再写信给她的,但是春节刚刚过去,有可能还是会收到些迟到的贺年卡。果不出所料,小小的信箱几乎被塞满了,有报纸、有广告,有外地的大学同学寄来的明信片,还有一个白『色』的信封,躺在信箱的最底下。她疑『惑』地取出来。这年头,怎么还有人写信呢?更让她感到诧异的是,信封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一片空白。她掂了掂里面,却是有几张信纸的。既然是这样,那必定不是邮寄,而是有人亲自放进来的。难道是谁弄错了? 她皱着眉头,忐忑地撕开了封口。 抬头两个字“桑柠”赫然入目。确实是给她的,阿弥陀佛。但是她的心情却不自觉地变得紧张起来。因为她认识这字迹,是兰蕙的。她可不是一个喜欢在摩登时代用信笺纸扮情调的人。 桑柠: 见信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消失在北京的茫茫人海里。这次是真的,我再也不会回来。本来想临走之前再见你一面,可是每次提起电话却又放下了,最终还是选择了写信这种安静的方式。曾经我以为,这个城市给予了我很多东西,知识、梦想、爱情,不一而足。我曾经为这每一样欢呼而感恩,可是到了最近,我才突然意识到,这每一样其实都是那么虚幻,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正拥有什么,或许除了遍身的伤痕和腹中的孩子,我其实一无所有。 尽管在你们眼里,银涛可能是个自私而狭隘的人,可是我了解他,也爱他,所以不顾一切地想和他一起。为了我未出世的孩子不像银涛当年那样一来到人世间便没有父亲受人冷眼,我做出了很多事情,想借此迫使他离开长河集团和叶敏希,回到我的身边。因为我知道,让他继续留在长河集团,他永远只能生活在许静如的阴影之下,永远也不能像一个男子汉那样顶天立地地生活,而只会在追逐金钱和名利的路途上越走越远。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自己做得很对,可是,当那天林亦轩到家中找到我,对我进行指摘和反驳,我却开始有些『迷』茫了。可是没等我弄明白这一切,世界却开始发生了变化。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回来后开始大发脾气,夜夜买醉,摔东西,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甚至动手打人。一个星期之内,他似乎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不再爱我也不再期待我们的孩子。看着他难过潦倒的样子,我想或许我真的错了,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对他的悲哀,我的悲哀,都无可奈何又束手无策,因此只有选择离开,把所有的欢乐忧愁都留在身后,埋葬在这座纷扰的城市,让我忘了这里,也让这里忘了我吧。 桑柠,你是这个城市里,我唯一想珍惜的回忆,也是唯一放心不下的人。林亦轩是爱你的,相信我,抓住他。你我都知道在这世界上邂逅一个喜欢的人有多不容易,何况恰好这个人也同样爱你。这世间没有感情是可以让渡的,瑷蓁不是你的债务,她的悲哀也不是你所能偿还的,只有交给时间来治愈她。在她康复之前,请你千万要珍重你自己。 纸短情长。桑柠,知我如你,字字句句,相信你都能懂。 祝:幸福。 友:蕙 桑柠匆匆看到结尾,又从头扫了一遍,到处也找不到日期。想是兰蕙以为她当天就可以收到信,所以没有留下时间。她有些着急了。快半个月不回家了,到底她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她低头翻了翻手中的报纸,最早的一份是十号的,十号的报纸都压在这封信上面,那这至少是八天以前的事情了。 她把手中的报纸广告通通往信箱里一塞,拿着那封信,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出租车在兰蕙住的地方停下,兰蕙的家门紧紧关闭着。她使劲地拍门,明知道不会有人来开,却还是一直拍到手发痛。 这时手机铃声却响起了。是亦轩打来的。 她急促地讲道:“亦轩,给我许银涛的手机号码,我有急事他!是很着急的事情!” 电话那头亦轩的声音平缓而低沉:“桑柠,你现在在哪里?我也有急事找你。” 桑柠一时楞住了,舌头打结道:“你……有什么急事……” “见面再说。你在哪里?”亦轩道。 桑柠便答道:“我在兰蕙家这里。来找她的,她不在家。” “那你呆那里别离开。我马上去接你,半个小时内到。”亦轩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低沉,并且听起来似乎自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大约是怜惜她刚刚出院的缘故,好像他声音稍微大一点或者硬朗一点都会把她吓坏似的。刚这样一闪念头,她又马上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亦轩平日里说话也就是这么温和的,琢磨起来也没有什么大的不同。 桑柠转身下楼,走到小区的空地里去。外面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呆上三五分钟还行,过了一小会儿,她四肢便有些僵硬,额头也开始疼痛。没有风,冷气却不停地从四面八方往衣服里灌。手机没电了,走开了可能亦轩来了便不能迅速找到她,于是她便在原地来回踱步取暖,一边想着到底有什么急事。 等他说完了,她还得继续找兰蕙的。 大概前后共二十分钟的样子,亦轩的车便从拐角处开了进来,桑柠一眼便望见了。她向着他的方向挥挥手,汽车缓缓驶到她的面前,车窗滑下了,亦轩却没有下车,而探着头对她说:“上车吧。” “上车?”桑柠疑『惑』地问道,随即摇头,“不了,我得再等等兰蕙。呆会儿还要去找她。你告诉我许银涛的手机号码,我……” 亦轩打断了她的话:“我……就是带你去找兰蕙的。” 桑柠的目光落到他的脸上,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的眼神是幽深而温柔的,更要命的是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桑柠,似乎是有意识地要传递着这种温柔。桑柠不知其意,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她踟蹰了一会儿便坐上了车,亦轩伸手帮她系好了安全带,然后转过头去发动汽车。 大约因为有些贫血,她猛地感到一阵眩晕。 一路上,亦轩把汽车调了大档,在宽阔的大马路上飞驰着。桑柠看着他几次,他都是眉峰微蹙,始终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你说有急事。”桑柠探问道,“是什么事情?” 亦轩不说话。 “你说带我去找兰蕙,你知道她在哪里?”桑柠急切地问道,“她也去找过你吗?她到底走了没有?” 亦轩仍旧没有说话,脸『色』变得像死灰一样沉寂。 “亦轩,求求你……”她的声音开始带着乞求的味道,“兰蕙是不是出事了,她怀着身孕……她……” “桑柠。”亦轩突然一个急刹车,汽车在几步之外停住了。他迅速转身擒住她的手,双目中充满了担忧的请求,“你一定要坚强,兰蕙她……她昨天在医院……” 见亦轩说不下去,桑柠突然迸发出一声狂怒的喊声:“她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她这猛烈的叫喊让亦轩吃了一惊,却平静下来了:“桑柠,兰蕙死了。” “不!”桑柠猛地抽出被他擒住的手, “你搞错了,她去南方了,她离开北京了……” 亦轩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外面就是医院。兰蕙就在里面。我现在带你去看她。” 桑柠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顷刻一片空白。等亦轩跳下车打开车门,泪水早已模糊了她的眼睛。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桑柠抬头看了一眼:“北京xx医院”几个镀金大字赫然入目。 “桑柠,以后我的孩子要在这里出世。”几个月前的某一个上午,当她和兰蕙一起逛街经过这里的时候,兰蕙说。此刻,她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萦绕着,仿佛那就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她抬脚向台阶上迈步,可是脚底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亦轩小心地站在旁边护着她,生怕她突然就会支持不住。 这个月桑柠在医院进进出出已经好几次了。每次,都总是围绕着“死亡”这个词打圈圈。因此,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时,她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有被吓倒,脑子里还是清醒的。推开任何一扇门,里面都会有几张憔悴的带着病容的脸在谈笑,在聊天,在向护士小姐询问着病情。兰蕙必定就在某一扇门后,当她推开时,她会虚弱地起身,然后不太满意地冲她笑笑,说:“桑柠,你怎么这么晚才来看我。” 她就这样慢慢地沿着墙壁走着,站得离墙根很近,右手在墙上『摸』索着片刻也不肯离开,每走过一扇门时,她的肩膀都微微颤动着。亦轩在她身后静静地跟着。突然,他的脚步停住了,用低沉的声音叫住了她:“桑柠。别走了。”桑柠哆嗦了一下,便站住了,慢慢转过身来, 亦轩已经推开门了。 桑柠跟着他进去。一眼就看到迎面的床单下躺着一个人。里面有两个收拾东西的护士,托着托盘从她身边走过时带着那种无限同情的目光瞄了她一眼。这种情况她们见得太多了。 桑柠的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平静。这是一个完全重复的画面。一年前当她不顾医生的阻拦从手术室出来,一路奔跑到帷源的病房时,见到的是一模一样的景象。她颤抖着伸出手去揭开了白布,短短的半米距离,她始终碰不到那块布,手却颠簸得越来越厉害,脑子里的画面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竟然是帷源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手还没碰到白布,她的眼泪已经倾泄下来,悲怆的声音在压抑之后更加尖利,穿过医院的顶棚直向云霄。 亦轩帮她揭开那块白布。下面躺着的不再是帷源,而是兰蕙干净而安详的脸。她凝神地盯着她惨淡的面容,轻轻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颊,似乎还能感觉到她残余的温度,只是她不再对她做出任何回应了。 “兰蕙昨天生下了一个孩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孩儿,我早上看过了,漂亮又健康,长得很像她。”亦轩走到她身边,说。 “昨天……还没有足月,”桑柠哽咽着,“她是因为妊高症,因为生那个孩子对不对?她母亲就是有病的,我当初就劝过她……” “不是。”亦轩声音低沉, “当时的状况确实有些危险,但后来经过抢救已经脱离危险了。”他略带迟疑,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是昨天晚上,她趁护士不备,拔掉了吊瓶和氧气罩。等大家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都没人守着她吗?许银涛呢?她在哪里?”桑柠歇斯底里地喊叫道,“他都不知道吗?” “你别激动桑柠,”亦轩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连忙伸手扶住她,“如果不是他签字,这个手术是做不成的。他一直在医院,昨天也一直守着,只是见她脱离了危险,就回家去拿点东西……想不到……” “想不到,她已经心灰意冷到这个地步了。”桑柠慢慢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地梳理着兰蕙额前的几根头发,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滴落到兰蕙的脸上,“帮他生下这个孩子曾经是她最大的心愿——到了后来,这竟然成为她唯一的心愿了。”她突然想起兰蕙信中一些隐约的话题,问道,“她说她为了让许银涛回到她的身边,做了些让许银涛生气的事情,还说你不赞成她的做法……到底是些什么事情?是你告诉许银涛的?” “不,桑柠。”亦轩恳切地望着她,“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这件事情说起来很复杂。等过了这段时间,我慢慢向你解释。桑柠,”亦轩弯腰靠近她,“兰蕙的住址在哪里?我们应该打个电话通知她的家里。” 提到兰蕙的家里桑柠更加濒临崩溃了:“她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一直以为她在北京过得很好。她一直是这么骗他们的,她一直希望是他们的骄傲……现在突然变成这样,不知道他们怎么接受这个事实……” 亦轩向她伸出一只手去,鼓励地看着她:“你一定要坚强,你的身体还不太好,这样会再病倒的,何况从遗物的整理到葬礼的安排,都有很多需要你的地方。她家那边再难开口,也得说是不是?” 桑柠点了点头,伸手抓住了他的,站了起来。这时,银涛出现在门口了。桑柠看见他时,他斜靠在墙上,形容枯槁,眼睛里充溢着绝望的哀愁。他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他们,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到兰蕙身上,脸上仍旧带着那种怯怯的,难以置信的神情。桑柠本想冲上去抓住他狠狠地骂他打他责备他,可是当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她就决定什么也不说了。他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躯体,浑身上下再无完整之处。 “桑柠,”亦轩的目光警觉地在他们两个中间往返,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桑柠的肩膀,生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暂时离开这里好吗?让他们呆一会儿。我们去看看她的小宝宝,虽然不足月出生,但是她看起来很健康。” “嗯。”桑柠低声应着,轻轻地将兰蕙的手放到她的身旁,然后走向门外。走过银涛身边时,她微微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亦轩拍了拍银涛的肩膀,门便轻轻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第1卷 第五十八章 亦轩没有说谎。桑柠很快见到了兰蕙的孩子。那是一个粉嘟嘟的小孩儿,眼睛眯着还没有彻底睁开,护士小姐像是刚刚给喂了『奶』,小家伙一副吃饱喝足的模样,心满意足地躺着,不哭不闹,胖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在小摇篮里晃动着。 “桑柠,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为了银涛我想生个男孩,可是我自己想要个女孩,我希望她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孩,别像她爸爸那样,成天考虑许多东西,好累好累。” “我一直在想,等宝宝出世了,如果是个女孩,就让你给她起名字,谁不知道你是我们的小文学家,一定能起个又飘逸又梦幻的好名字!” “看看你,孩子还没出世,你就这么高兴,等她出来了,我想你一定会把她宠坏的!”“宠坏就宠坏!女孩子天生就是要受到宠爱的,结婚前父母疼,结婚后丈夫疼,将来还有孩子疼……她的一生都会在蜜糖中度过!” 一个月前兰蕙的话在桑柠的耳边响起。兰蕙这一生,曾经这样地被疼爱过吗?这襁褓之间的婴儿,命运又是如何呢? 她低头看着摇篮中的婴孩。她慢慢睁开了眼睛,仿佛了解到有人来看她。这小小的可人儿,似乎也能够体察到那是一双温柔的关切的眼睛,因此微微撇了撇嘴像是在冲她微笑。桑柠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将她轻轻捧起。 “听护士说,有六斤七两重呢。”亦轩也无限怜爱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家伙,“你看她的鼻子,长得多像兰蕙。” 听他这么一说,桑柠低头端详着她的脸蛋儿,鼻子小而微翘,倒真有些和兰蕙相像。发觉这一点后,她突然心安了许多。似乎兰蕙的生命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个世界上延续着。这,大约就是所谓的脱胎换骨吧。 她把手里这个小东西紧紧地抱着。仿佛想一下子抱到她十年二十年后的样子。 “以后谁来照顾她?”桑柠担忧地问道。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还没人有时间考虑这个问题。”亦轩思忖道,“大约银涛会把她带回家。敏希不久前刚刚流产,应该很喜欢孩子。” 桑柠沉默了。提起敏希,她的心里憋闷得窒息。所有亲近的遥远的名字都一如既往地存在这个世界上,仿佛世界并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是,在这个小小的方域里,一切却是已经天翻地覆的。 “那就好。”许久后,她说。 亦轩见她脸『色』一直很苍白,想是她身体本来太多虚弱,又突然受了这刺激,定然有些支持不住,因此提出送她回去。桑柠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是惯常的平静,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是深深地望着她的,记忆里他也这样看过她几次,但没有这次让她感到这么局促。大约是兰蕙新故的缘故,她也仿佛有意要把自己隔绝似的,于是迅速低下头去,说了声好,便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亦轩跟着出门后,这回不走在她身后,而是走在她斜后方半米远的地方。 坐在车上后,亦轩低头去发动汽车。桑柠看了他一眼儿,他似乎没有和她说话的打算,她便把头靠在靠背上。脑海里不断浮现兰蕙的脸。 “听说你和瑷蓁的订婚典礼取消了?”桑柠问道。 亦轩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你听谁说的?”见桑柠没有回话,只等他答案,便又说,“是的。” “为什么?”桑柠又问道。 亦轩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最近公司里出了很多事情,好几个部门都有问题。集中精力处理也需要一段时间。” 桑柠看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忧重起来,平日里他通常都是很镇定的,碰到再大的事情也很少有慌『乱』的时候,此刻看他这样的表情,她不由得觉得事态严重。她的目光在前面游移着,发现前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东西,像是公司里的帐本,以前在公司里经常和这个打交道,她一眼便认了出来。她伸手去拿,到半空方才突然想起问:“你的新助理,合作起来顺利吗?” 亦轩摇头道:“没有。最近很多事情很『乱』。没人帮忙倒还好,有人帮忙更难理出个头绪了。”他本想说要是你在就好了,但想了想,后半截话又终于咽了回去。 桑柠已经低头在那里翻帐簿。亦轩瞄了她一眼,她是十分专注的,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亦轩发现她做什么事情似乎都很认真,看着她凝神的样子,思绪似乎一下子回到了以前在办公室的日子。她工作时话并不多,但这样的神情如今想来却是十分让人感到温暖的。 “这账目有问题。”桑柠皱着眉头说。 “你怎么知道的?”亦轩诧异地看着她。尽管正是因为有问题他才专门挑出来的,但是桑柠看了两眼便发现了,实在令他有点意外。 “这些账目看起来平衡,实际上不正常。如果做成图表,一看波峰波谷,漏洞便会非常明显。”桑柠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接着说,“有人做假帐。” 亦轩这回却没有表现得特别的意外。他心里这些天一直盘算着这件事情。桑柠见他突然默不作声,试探着问:“这事情,是不是和上次……还有兰蕙说的事情……” “不太确定。”亦轩果断地回答了,好像有意不想她再猜下去,“再查查就知道了。你现在身体刚刚好,就别想这些杂事了。”他和善地一笑,伸手把她手中的帐簿轻轻拿了过去,又放在前台,“好好休养休养。” 桑柠点点头。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多事了。这是公司里的事情,她如今也不在公司了,这些事情自然不在她的过问范围之内。亦轩没有说话。他是自然不愿意把她搅进这件事情的。因为这次的事情要真论起关涉的人来,她又该要『操』心了。 汽车在桑柠的楼下停住了。 桑柠跳下车,亦轩从另一侧出来。夕阳把他的右脸照得发亮,桑柠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他的表情。 “桑柠。”他望着她,深深的,“虽然我口口声声叫你休养,但是最近你恐怕休息不成了。兰蕙的事情,主要得靠你。” “我知道。”她默默地说。接着又问,“瑷蓁知道这件事情么?” 亦轩摇摇头。“得到消息后先告诉你的。兰蕙大前天在路上晕倒,昨天在医院生下孩子。昨天下午我便从银涛那里听说了,要是那时通知你就好了,你或许还可以见到她最后一面。只是我并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了问题,心想着等缓两天,你身体稍微好点再告诉你。当时心想高兴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没想到……” 桑柠鼻子一酸,几乎又要哭出来了。她猛地一甩头,把涌出来的眼泪又甩回去。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反倒安慰起来:“算了。从头到尾,值得遗憾的事情太多了。总不能一件一件地追悔了重来。人现在已经去了,只有愿她在天之灵安息了。”说完,她努力冲他一笑,“你快回去吧。你说得对,最近得忙上好一阵子了。” 说完,她挥了挥手,便向楼上走去。 上楼后一推开门,不知道屋里哪扇门没关,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这突如其来的风让她从头凉到了脚跟。门一合上,竟然突然觉得四肢虚弱无力,整个人便顺着门缝跌落下去,抱着头昏天黑地地大哭起来。 第二天桑柠一大早便起来去兰蕙的家中为她整理遗物。令她惊奇的是许银涛竟然在家里。桑柠想起亦轩说过最近公司很忙,觉得他应该停留在公司或者医院里。人已经死了,她一点吵架的心情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当他不存在一般,在屋子里面进进出出。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坐在沙发上吧嗒猛抽着烟。 整理了一会儿,桑柠发现其实兰蕙并没有太多可以“整理”的东西。屋子本身不大,又大多被家具占据。除了橱子里的几件衣服,便只有相框里的几摞照片。桑柠收拾着,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记忆里兰蕙为孩子的出生准备了很多婴儿用品的,这里却一件也找不到。 “全部送到那边去了。”银涛见她疑『惑』,解释道,也没解释清楚那边是哪边,“孩子也在那里。” 桑柠突然想起兰蕙不止一次提到许银涛的母亲,大约那边就是指的他母亲那里。这么说来,在她来整理之前,银涛已经“整理”过这里一次了。可是怎么到处『乱』糟糟的,像是被翻过的痕迹,难道他收拾得很着急?如果那么赶时间,他这会儿怎么又有时间坐在外面发呆? “难道……”桑柠突然想到兰蕙的信,“他是怕我翻出什么兰蕙藏着的东西带走?” 想到这一点,她突然发现很多事情都顿时串联起来。陷害瑷蓁的神秘电话,公司的假帐,兰蕙的矛盾……便都串联起来了。 她呆立了片刻,便对房间里的东西更加留意起来。 她在梳妆台最底层的小柜子里发现了几本书。兰蕙并不太喜欢看小说之类,这几本书的内容也都是和育婴有关的。她抽出来,拍了拍封面,一本便掉到地上去了。她刚弯腰去捡,梳妆台底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一下子闪入眼帘,伸手去拿出来,发现是一个深蓝封皮的笔记本。翻开一看,竟然是一本日记。 桑柠并不记得兰蕙有记日记的习惯。她翻了下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截至上个月中旬的,大概是记录的孕期相关事情。这些内容若是放在十多天前,她断然是不感兴趣的,但是放到今天,兰蕙新故之后,这点点滴滴都变得分外值得珍惜。可是从发现的地点看来,许银涛大概也同她一样,并不知道兰蕙还留有这么一个东西。她正想着,银涛却走进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弯腰在翻东西,看了一眼,说:“辛苦你了。这些本该让燕子来做的,偏巧这两天她回老家去了。” “没事。我也想看看这些东西。人突然不在了,只靠这些东西留个纪念了。”她平日里见到银涛并不多笑,这会儿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但从银涛的角度看去背着光,因此并不太清楚她的表情,他也没多想,只是探着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问道:“你在收拾什么?” 桑柠连忙答道:“是一些育婴方面的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也没怎么看。” 银涛走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我见她偶尔晚上拿出来翻了翻。”接着他又说,“我接到电话有点事情得走了。要不我把钥匙留给你,你慢慢收拾吧?” 桑柠听出了他的不放心,说:“不用了。我也走了。这些东西都整理好了,放在那柜子里的,过几天兰蕙的爸爸妈妈要拿走的就让他们拿走吧。这几本书——我想带走。” 许银涛一看不过是几本育婴方面的书,他留着也没什么大的用处,倒只会增加伤感,想也没多想便同意了:“你带走吧。”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儿那本相册是以前你们一起上大学时候的,你也带走吧。” 桑柠点点头,拿着那些东西便往外走。走到门口,银涛突然叫了声:“桑柠。” 她一惊,本能地把怀抱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什么事?” 银涛却说:“你是不是很恨我?” 桑柠回头看他,发现先前的防卫表情从他脸上已经消失了,他看起来十分沮丧:“我记得你说过,我这样的人,注定得不到幸福的。” 桑柠踟蹰了一下,回答道:“没有。我不恨你。我只是希望——她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说完她静默了片刻,便转身走出门去。 桑柠回到家中,把那摞书放在书桌上兰家便有人打电话来了。兰蕙的父亲在那边悲悲戚戚地哭了起来,桑柠一边安慰,一边也忍不住心酸。接下来几天便都是关于兰蕙后事的事情。兰蕙以前在大学里并不与人多打交道,朋友不多,前来凭吊的人更是十分稀疏。桑柠在伤感之余,倒觉得也好,这样走得清净。出殡那天瑷蓁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纱裙,胸口戴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她到墓碑前献上了一束白菊花,立了半分钟左右,便转身离开了。她从到来到离开都安安静静的,桑柠看了她一眼,她的眉间蹙着一丝重重的哀愁,除此以外,似乎还有很重很重的心事。走过她身边时,她停留了下来,转身问桑柠,却不是关于兰蕙的事情:“伤口都好了吗?” 桑柠点点头。 “那还是注意一下休息。这边风大,完了就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便走了。 第1卷 第五十九章 桑柠回到家中,走到那摞书前。封皮上胖乎乎的小孩图片映入她的眼帘,模糊地让她觉得那就是兰蕙的女儿。几天过去了,兰蕙的女儿在她心中的印象有些模糊了,因此越看越觉得书皮上的就是。本来这个女孩儿还等着她起名字的。想到这里,她伸出手到那架子上拿那本日记。或许她的日记本里,都有记录这件事情的。 日记本是兰蕙去年国庆节之后才开始用的。中间算上她离开北京那段时间,总共记录了前后不过三四个月的事情。大都和孩子和银涛有关,有时也抒发一下无聊郁闷的情怀。桑柠一页页地翻过,抑止不住心酸。她看得出来,兰蕙那段生活是寂寞的,但是她似乎总是努力在寂寞中寻找一种安慰和快乐,因此字里行间总能看出一种自我鼓励的味道。 十一月十日 星期x 晴 银涛今天来得很早,还不知不从哪里给孩子买来一本小小的画册。我笑他说这个得孩子两三岁的时候才用得着。他说没有关系,他有的是耐心等,还说他的孩子一定要比别人的聪明,因此识字读书的时间也自然要提前一些。他一直在笑,但看得出来心情似乎并不大好。可能是因为母亲不愿意和他回到北京的缘故。大概是心里还怪着他。我没有多问,他也没有提,晚饭也吃了很少一点便走了。 公司里最近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情。 中间几页都是关于孕期怎么注意营养的摘录,还有两天没有记录。桑柠翻了翻便跳了过去。 十一月二十一日 星期x 晴 银涛今天来的时候喝醉了。他似乎和叶敏希吵过一架。看得出来最近他生活得相当不如意。许静如对他的工作好像也不太满意。尽管银涛租好的房子已经开始在装修了,母亲还是不同意到北京来。 小家伙今天精神很好,一天不停地『乱』动。银涛说肯定是个男孩,将来送他去踢足球做大明星去。其实我更希望是个女孩儿,安安静静的,可以和我做伴儿。 中间又是一大段的关于孩子的记录。再一翻,便到了十二月底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 星期x 晴 叶敏希小产了。银涛最近都在为此忙进忙出。虽然他表面上没说什么,但是还是看得出来他心情不是很好,也似乎更加期待我们的孩子出世了。 …… 一月七日 星期x 晴 今天叶敏希出院回家。三天都没有见到银涛的影子,他必须在家陪着她。虽然我知道他不得不这么做,可是他不在身边,我的心里还是会莫名地慌张。 今天不知道怎的,燕子烧的菜油放得很重,一闻到气味就恶心,什么也吃不下。 一月十日 星期x 大雪 昨天傍晚开始下了一整夜的雪。今天仍旧没有停过。 银涛下班后就过来了。不过看起来心事很重,不停地有电话打进打出,问他他也不说,总共停留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害怕起来。 一月十七日 星期x 晴 本来今天该去医院检查的,但是银涛突然有事,于是只好延期。昨晚他睡熟时,那个“李老板”又打了三次电话。最近他接触的人总是很奇怪,不像是公司业务范围内的。 晚上送他走后,桑柠突然来了。我一直瞒着她,也不知道她怎么听到消息的。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看得出来她有点生气。大约是因为她家里的事情的缘故,我知道她一定很讨厌别人做“第三者”。但是后来她又不生气了。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选择她都会理解我的,即使不理解也会去努力去体谅。 我的孩子还有三个月就要来到这个世上了。我就要做妈妈了。想起来真有点虚幻感。 一月二十日 星期x 晴 母亲终于同意来北京了。但银涛依然没有高兴起来。公司里的事情似乎越来越不顺利。起初以为是他和叶敏希又吵了架,后来才知道是因为瑷蓁。瑷蓁成了许静如的左右手,他完全收到了排挤。 并且传出消息,瑷蓁和林亦轩要订婚了。这不止是对银涛,对桑柠也必定是个打击。拨打桑柠的电话,却是关机的。 银涛又是大醉而归。醉梦中他说他要另立山头,另起炉灶,不久就不用再寄人篱下了。 一月二十四日 星期x 晴 快过年了。今天去给家里寄了一笔钱。 银涛最近变得更加繁忙。我感到他似乎在策划着什么事情。他却不肯透『露』一字半句,脾气也变得糟糕,我很担心。 孩子就要出世了。半夜醒来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无端地感到恐慌。仿佛我们母子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一月二十七日 星期x 晴 今天是除夕。做了一桌子菜。银涛却没有来。 一月三十一日 星期x 晴 我越来越怀疑银涛。他最近总在联系新设公司的事情。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资本。 早上出门前他兴致勃勃地说今天有一场“硬仗”,但晚上回来的时候心事却很沉重。并且称呼瑷蓁为“可怕的女人”,言语中对林亦轩似乎充满了同情。难道他和瑷蓁有什么过节吗?问他他又不答,只顾着俯在肚子上和孩子说话。 晚上他答应留下。不过后来叶敏希来了一个电话他便赶紧离开了。 我一整晚上心里都空落落的。我好害怕某天必须一个人面对孩子的出世。 二月二日 星期x 晴 今天银涛临走时把几份合同落在家里了。原来他和其它企业联合暗中要挖长河集团的墙角。其实长河集团本来也应该是他的。 晚上问起他这件事情,他居然发了脾气。我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和叶敏希离婚,他也搪塞着不肯正面回答。 二月五日 星期x 晴 瑷蓁和银涛为了各自的目的,一起做了很多事。银涛越来越深陷其中。如果不被发现,他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永远不会立刻长河集团,如果被发现了,他会坐牢。无论那种情况,我的孩子都会失去他的父亲。我想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我必须帮他。我的孩子不能像他一样没有父亲。 二月十日 星期x 晴 今天,林亦轩突然找到家里来了。我没有想到明明让人送到许静如那里的东西,怎么林亦轩知道了。他说我做得不对。我一气之下也因为桑柠辞职的事情骂了他一通,并说出了桑柠一直以来对他的心意。他竟然变了脸『色』,立刻冲了出去。看得出来,桑柠其实早已经到他心底去了。他和瑷蓁之间,大约不过是因为曾经救过瑷蓁而带来的责任感。瑷蓁『自杀』的事情一直没有告诉桑柠,不想让她为此再难过一次。但瑷蓁在利用林亦轩为帷源报仇的事情,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她?告诉她,怕增加她的烦恼,不告诉她,又怕她错过了自己的缘份,怎么都很为难。 今天晚上肚子突然剧痛了一阵。我还以为是孩子要出世了,结果是虚惊一场。 二月十三日 星期x 晴 今天,银涛接母亲去了。一整天都在那边,没有电话也没有短消息。 …… 再往后翻,便都是空白页了。 合上笔记本,桑柠的手轻轻抚摩过封面。那封面是极为光滑的,但她却感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她把日记本放回书桌上去,然后回头侧身坐在那架小床上发着呆。突然手里空空的,便立刻不自在起来,伸手又去桌上拿许银涛让她带回来那本相册,随便一翻,竟然翻到瑷蓁毕业那天的照片。那天她和兰蕙跟着去凑了个热闹,于是便留了张她们三人和帷源的照片。照片上,帷源和瑷蓁都穿着学位服,十分俊朗飘逸,而她俩,则像两个从山野里蹦出来的土孩子,十分兴奋而顽皮的样子。四个人都笑得灿烂若朝霞。不过三年时间,却已经有两位不在人世了。 瑷蓁曾经『自杀』过。这个消息自从进入她的脑海,她便整个地寒凉起来,尽管那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此刻她因为刚刚知道,因此吃惊的程度和昨天刚刚发生没什么分别。一直她只觉得亦轩和瑷蓁似乎有缘,至于他们为什么认识,怎么到一起的,她却无从得知也没有想过。想不到竟然其中有这样一段缘故。这样看来,瑷蓁寻死,亦轩恰好救了她,瑷蓁知道亦轩就是长河集团的人之后便到长河集团想打垮长河集团为帷源报仇……她一直以为她已经康复了,忘却了帷源的死带来的悲伤,如今看来,非但没有康复,她还是靠那样唯一的信念在支持着活着! “亦轩。”她的心里突然满脑子是他的影子。“谢谢你救了瑷蓁,谢谢你……” 她低呼道。兰蕙的话在她房间的四角响起:“林亦轩是爱你的,相信我,抓住他。你我都知道在这世界上邂逅一个喜欢的人有多不容易,何况恰好这个人也同样爱你!” 不过一瞬间的事情,她突然觉得疯一样迫切地想见到他。 她迅速拨了亦轩的电话。亦轩正在开会,因此挂断了,随即发了短信问什么事。桑柠说我有事想见你。亦轩说那好,晚上七点我到你家去接你。桑柠又回不用了,在公司外面的广场见面就好。于是亦轩也说好。 那时如果不是在发短信,而是直接打电话听到彼此的声音,他大约能听出桑柠的声音是因为想见他而迫切的,而她,大约也能听出亦轩的声音是因为出了大事而沉重的。 长河集团里,员工们和往常一样忙进忙出,但谁也不知道早是风云巨变。 明天,宁平商厦就要揭幕了。张秘书在许静如的办公室内跟她核对日程表。日程表安排得『乱』糟糟的,她不太耐烦地说:“别念了,我不太舒服。你让瑷蓁来,我和她商量一下,能代劳的就让她代劳。” “要不要叫林先生……” “不用了,定好再通知他吧。”许静如说,“他最近在处理几笔银行贷款,连订婚的事情都一推再推。如果再交给他事情,恐怕更是遥遥无期。” 张秘书出去后,她更加觉得疑『惑』:亦轩是怎么了?瑷蓁是他自己选的,最近却一再推诿订婚的事,好像又出了什么问题? 瑷蓁来了。 许静如的眼前一下子亮堂起来,笑容也上了脸:“瑷蓁,你过来。我跟你说说明天的事。我想我就不参加了。你和亦轩去就可以了。” 瑷蓁平视着她,不说话。 许静如见状,又说:“对了,我记得我以前答应过宁平商厦揭幕时给你升职的,留在下周的董事会再宣布也不迟。那时我会退下来让亦轩接手,你,则担任副总经理吧。” 瑷蓁又看了她很久,直到许静如觉察到异样。 之后她说:“董事长,我们去顶楼喝杯咖啡吧。我有点事需要和你商量。” 在顶楼坐定后,瑷蓁帮许静如要了她习惯的龙井茶。 许静如笑道:“你这么贴心。很多时候,我都感觉,你就是我的女儿。” 瑷蓁却没有跟着笑。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长发披肩,仿如在尘世之外。很久后,她说:“董事长,我说过,我不要升职,只问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在办公室不能谈,而要到这里谈,难道和订婚有关?放心吧,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份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许静如仍旧一脸笑容。面对着顶楼玻璃窗外的满城风景,她太愉快了。长河集团在父亲手里创立,在她手里壮大,将来还会在亦轩手里推向市场,还有什么比这更如意的事情呢?加上瑷蓁这个好帮手,她确信长河集团有一个美好的将来。 瑷蓁淡淡一笑:“董事长,我需要您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许静如大跌眼镜,“怎么了,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受委屈了?” 瑷蓁的神情仍旧是淡淡的:“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对一位逝者说的。”她从文件夹里取出一样东西推到许静如面前,“郁帷源这个人,您还有印象吧?” 许静如看着那张照片,一时跌入了云里雾里。她显然早就忘记这件事了。 “董事长需要我提醒吗?”瑷蓁说。她又掏出金源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的资料放在她的面前,“这个您还有印象吧?” 一看到建筑设计有限公司的图样,许静如渐渐唤回了记忆。在一两年前,她记得她曾经在一个项目里接受了一位熟人的推荐,和当时初有名气的设计公司签了合约。但后来公司的计划变更,便毁了约。当时公司的资金周转有问题,并无法按照约定兑现违约金,后来便听从了项目经理的建议,打通了法院的关节,给那个设计公司草草赔了一点钱了事。 她记得那个公司的负责人很年轻,叫郁帷源,他长着一张很有才气的脸。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而如今……她的目光回到照片上。 “您不需要诧异,他已经死了。”瑷蓁继续说,音调平平,仿佛说的并不和她相干,“但是他的灵魂没有死。您不是一直很想知道宁平大楼那样杰出伟大的作品的设计师是谁吗?他就是郁帷源。那个设计,就是你买通法官说只值5万元的设计。帷源呕心沥血的作品,你说只值5万元。而事实证明,你自己亲自证明,它的价值远远超过5000万。” 许静如已经不能保持住她惯有的冷静和风度了。她惊愕地看着瑷蓁,背后一股寒意:“你是谁?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的未婚妻。”瑷蓁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自己也无法分辨那是痛苦的波涛还是胜利的激动。“我的第一次订婚,你送给了我一份那样的大礼。我的第二次订婚,我想你的礼物也不可能再带给我任何惊喜了。” 许静如颤抖着说:“那么,你进长河集团,处心积虑地接近亦轩,接近我……” “我没有处心积虑接近亦轩。”瑷蓁打断她,“只是,我们恰好就相遇了。” 许静如慢慢镇定了下来。只是眼神中再无先前的慈祥,而恢复了她一贯的冷峻:“老实说我很失望。我终于知道亦轩为什么一再推诿你们的婚事,原来他已经认清你了。” 瑷蓁摇摇头:“董事长,这话应该我说,是我对你很失望才对。看来直到现在,你依然没有觉得你自己曾经做的是一件错事。” “我做错了什么?”许静如冷笑一声,“商场如战场,适者生存。你们都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这个道理我懂。只是,我相信它也绝对不能成为不择手段的借口。”瑷蓁收回照片和文件,“我还知道一句古话,叫世间自有公道。” 许静如显然觉得她在说废话。她带着那种惯有的傲慢看着她:“你费尽心机就是要我一声对不起?你不觉得你今天这么坦白太得不偿失了吗?如果不是这样,你很快就可以嫁进我们家,长河集团也就是你的了。我不认为你当年的金源设计公司会比这个更有前途。” 瑷蓁说:“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对你的钱那么感兴趣的。” 许静如说:“遗憾的是,你感兴趣的东西你也得不到。我是不会对任何人说抱歉的。” 瑷蓁一笑:“董事长,看来你还是没搞懂状况。如果这是你可以随便拒绝的事,我何必等到今天?” 正这时,许静如的手机响了。是张秘书打来的:“董事长,财务部经理说,外埠的银行要求提前偿还贷款,本地的银行也拒绝出具我们的重组同意书。” 许静如本能地看了瑷蓁一眼。瑷蓁站起来:“董事长,看来你很忙。我就先不打扰了。等你有空的时候再给我电话吧。” 说完她便离开了。 许静如整个人顿时爆发了。她对着电话怒吼道:“亦轩呢,你马上找亦轩来处理!” 张秘书那头却说:“林先生不在公司。他的助理说他一大早就约了人谈事情去了!” 许静如狠狠地掐断了电话。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第1卷 第六十章 桑柠打来电话的时候,亦轩正从公司出来。他一路快车到了约定地点,书琪已经等他多时了。 “抱歉。”他进门便说,“我约了你,却让你等。” 书琪为他斟上茶,脸上的笑容幽深莫测:“不要紧,反正我闲人一个,有的就是时间。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 亦轩放下公文包,在他的对面坐定后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我们现在财务上出现了资金问题,希望你的资金能够早点进来。” 书琪笑道:“我还以为你是约我出来喝茶的,不料竟然是公事。” 亦轩道:“改日再请你喝茶。今天只谈公事。” 书琪道:“合同约定是六月后才到第二笔资金。为什么我要同意你的要求呢?长河集团身价几十个亿,即使出现一点小困难,也不至于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亦轩道:“问题是,长河集团现在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债务链,每一个环节都很脆弱。之前和银行的贷款协议中很多条款又束缚住公司的手脚,现在是左右为难。所以只有想到找你帮忙。” 书琪摇摇头:“你肯定是找遍了国内的公司,大家都爱莫能助吧?依我的判断,房地产行业将迎来一个冰冻期,这样的时机我撤资还来不及,还要往里投?林先生,你今天如果不肯告诉我实情,我绝对不会答应你的要求,即使是请求。” 亦轩狠狠心说:“公司高管出了点问题。我们的财务状况违背了当初向银行的承诺,这在国内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是一旦被银行知道,则可能出现连锁反应,长河集团现在运作的几个项目都面临停工甚至拍卖的危险。你的资金要是可以早点进来,就可以弥补财务的漏洞,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书琪调侃的笑容已经收起。他试探地看着亦轩:“既然高管有问题,你们及时清理,或者通知警察把他抓起来,不就得了?” 亦轩陷入了沉默。很久后他说:“这件事情如果让警察介入,可能涉及好几项犯罪,我不能这么做。”见书琪目光异样,他立刻补充道,“这样无济于事,何况对公司声誉也不好。” 书琪注视着他:“看来,你很关心这个人。” 亦轩不正面回答他:“现在如果出手帮长河集团一把,对你也是有利的。否则要是长河集团的项目停工,你之前投入的资金也就受到损失,不是吗?” 书琪身体微微前倾,说:“老实说,我对我的损失并不太感兴趣。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可以考虑考虑。明天之前会给你答案的。” “已经等不到明天了。”亦轩急切地说,“到了明天,长河集团和她可能会两败俱伤,一切都晚了。” 书琪思忖后答道:“那,今天下午三点前,我会给你答复。” 亦轩知道也只有这样了。于是道了谢,便又迅速赶回公司去。 书琪的话已经相当于肯定了。因为他知道,如果长河集团的资金问题像一枚定时炸弹炸开,首先炸到的,就是瑷蓁。她虽然已经孤注一掷,但他决不能容许。 但是他的心终究有些忐忑。亦轩走后,他拨通了桑柠的电话。桑柠正在收拾东西,接到他的电话很意外,听着他的音调与往日不同则更是意外。 “书琪,你怎么了?” “桑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知道梦游症吗?一个人在梦游症中往往会做很多危险的事而自己完全不知。如果是你很在乎的人,爬上了危险的屋顶,这时你唤醒她可能会伤到她,放任她她又可能摔下去。是你,你会怎么办?” “你……在说谁?” “我在说你。告诉我你会怎么办?” “书琪,你说的是一个病人。其实生活中没那么多病人的。很多时候,人们认为危险的地方,对于某些人来说恰是风景所在;人们认为匪夷所思的事情,对于某些人来说恰好是孜孜以求的目标。我想没有人可以用强力干涉别人的选择,就像唤醒梦游的人可能反而会伤到她令她崩溃一样。如果真的那么在乎,就跟在她后面吧。看清楚她的方向,在她要摔倒的时候再拉一把也不迟。” 书琪沉默了。 “书琪?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只是在想,你的话,似乎有一种魔力,总能印到我的心里去。” 挂了电话,亦轩便接到了书琪的消息。 “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亦轩转过身去,脸『色』暗淡。他的身后,是更为阴沉的许静如。 “我去找瑷蓁再谈谈。”亦轩看了看许静如,说。 “你别去了。”许静如说,“她是铁定了心,你以为你的话会很有份量吗?” 亦轩又坐下了,恳切地望着许静如,“妈,一声道歉就那么难吗?我一直以为瑷蓁的目的就是毁灭掉长河集团,如果她只是要……” “你还敢说!”许静如怒道,“你早就知道这件事,却迟迟瞒着我,眼睁睁看着公司一步步走向危险……” “妈。”亦轩说,“难道你就没想过,一步步走到今天,你也有错吗?你就忍心眼看着外公和你一生的心血,就这么付诸东流吗?” 许静如沉默了。兹事体大,她岂能不知?但是,她又如何能向一个欺骗她挑战她的黄『毛』丫头低头? 很久后她通知张秘书:“请凌瑷蓁过来吧。” 亦轩静静地看着她。许静如双目阖上,头靠着椅背。他了解母亲。她这骄傲的一生只有不败的记录和成功的荣耀,何时向人低过头? 这时,有人敲门。他正思考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张秘书,身后跟着两个高大的警察。 警察进门便说是找许静如、林亦轩的,有桩商业诈骗案需要他们回公安局协助调查,有必要还有出庭作证。他很茫然警察是怎么知道此事的,但这一趟他是非去不可了。 他们出去的时候,公司顿时沸沸扬扬。 银涛匆匆忙忙赶到瑷蓁办公室里。 “怎么回事?”他上气不接下气,“是不是你告诉警察的?不是说好按照计划行事吗?这么做让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对你有什么好处?” 瑷蓁把文件朝他一扔:“你来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知道这对我一点好处也没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银涛也楞住了:“不是你,那是谁?” 瑷蓁一把推他出门:“回去问问你的好太太吧!除了她,又还能有谁!” 不到六点的样子,桑柠便到了广场的喷水池边等着。三月的天气虽然有所转暖,但是到了晚上还是有些寒凉。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因此不觉得冷。只是因为时间还剩很多,有些无聊,便绕着喷水池在那里转圈圈。天『色』刚刚暗下来,路灯便纷纷亮了,桑柠看着心想不知道这整座金碧辉煌的城市每天要用掉多少电,她随即想到水电站发电的样子那还不得哗哗地冲才有足够的动力势能转化成电能,因此感到特别浪费,但后来一想到若是核电站的话原子的裂变都能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便就不觉得那么可惜了。广场上有许多十来岁出头的小孩在那里溜冰,不是还踏跳着表演绝技。桑柠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么心血来『潮』地玩过一段时间,不过一个星期便狠摔了三次,后来便再也没有练过了。她又抬头看到对面长河集团高大巍峨的办公大楼,她在那里也是工作过那么长一段时间的,如今看起来自带着一种感情在里面。曾经有段时间天天晚上为赶公车,她算准了那个长河集团外面那个站牌的某个地方站,因为观察发现自己要坐的汽车通常是前门正开到那里停的,因此当人群『乱』哄哄地挤过来的时候她也总能很容易就上了车。事情过去也有段时间了,如今想起这些琐碎的小事,竟然感到特别值得回味。 突然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寒噤,于是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立了起来戴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差一刻就到七点了。桑柠突然感觉脑子变得一下子分外清醒。他就要来了。 但是到了七点整了,亦轩还是没有在广场上出现。 这期间她曾经错觉了几次,凡是和亦轩差不多身高或者胖瘦的人从远处出现,她总会以为就是他来了,但每次走近都不是,有几个干脆远远地便走开了。看到时针指向七点,她的心骤然感到一阵沮丧,随即又安慰自己道大约是他正出门的时候被人拦住说事情了,或者是走出来又发现有重要的东西忘记拿了因此又折了回去。但她不曾想到这两天亦轩多数时间都不是呆在办公室的,几乎都在外面奔波,这天下午正好回到家里,突然又被警察带走了。等到上了车,他才发现走得太急手机竟然忘在了办公室。 这边桑柠不停地打着电话,那边亦轩的手机在办公桌上不停地闪着光叫唤着。 他大约是走在路上了,开车比较认真没有听到也说不定。这么一想,她便感觉他快到了,因此精神依旧是振奋的。 挂了电话,她便又转向马路的背面,开始欣赏起对面大楼的广告牌。那上面的广告牌设计得极为精致,周围霓虹闪烁就跟仙女散花一样。桑柠心想光这块广告牌放在这里就得花多少钱,更何况还有设计、灯光等等。 这时,不远处的马路上一辆车停住了。书琪确认是她,便下车走了过来。论起来他最近是最忙的。 “在这里做什么?”书琪走到桑柠身后,拍拍她的肩。桑柠开始还以为是亦轩到了,一转身发现是书琪,先一愣,然后笑道:“等人。” “等谁?”书琪盯着她问。 “亦轩。”她低下头去,有点难以启齿。因为之前是书琪告诉她亦轩和瑷蓁订婚典礼取消的事情的,整个事实似乎是刚刚瑷蓁和亦轩出了问题她便趁人之危似的。不想书琪似乎不以为奇,双手『插』在口袋里,哈了口气说:“这里太冷,你不可以换个地方等?” 桑柠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这里他来了比较容易看到。” 大约是因为心情比较沉重,书琪的语气平静,脸『色』却是灰暗的:“不要在这儿站着了。你跟他约的几点?” 桑柠不说话。 “是不是他迟到了?”书琪见她虽然竭力掩饰,还是能够看得出那一丝尴尬,便问道,“你没有打电话给他?” 桑柠答道:“打了。但是没有接。可能是在路上听不见。大概马上就到了。” 书琪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那好吧。”接着便把围巾取下来给她把她包了个严实,说,“我有事先走了。” 桑柠见他的脖子就光光地『露』在外面,伸手去扯围巾还他,却被书琪一把按住,他转身走了,一步也没有回头。 书琪走远了。诺大的广场仿佛又只剩下桑柠一个人,天气好像也因此更冷了许多。 书琪的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为她挡住了许多风。她的心绪像漂浮在海上的木筏,一漾一漾的。 就快到八点了。她的心也一点点冷却,希望的火苗就像风中的烛光一样微弱。但是她甩甩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一定会来的,不然他会打电话来说一声。就像很久以前那次请她吃饭,虽然最后来不成,但是他也一定会准时告诉她。 正这样想着,广场上几个人向她走了过来。那群人总共有三四个,大概都二十五六的年纪,走在前面的一个头发竖了起来,脑门的一撮染成金黄,几个人走路都东倒西歪,像是喝醉了。 桑柠看见他们朝着自己的方向过来,扭身便走。前面那个腾地窜到她正前方挡住了去路,接着人群中便迸发出一阵笑声。 “美女,大冷天的一个人,哥儿几个陪你喝两杯怎样……”人群中有个瘦个的探出头来说,眼睛眯成一条缝。 桑柠心里叫不好。她知道这种人是最难缠,何况还半醉着,因此也不得罪他们,说:“我朋友过来了,我得去找他们,恕不奉陪了。”说罢她的目光朝着广场另一侧人多的地方望去,那几个人果然循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过并没有理会,又嬉皮笑脸地说道:“朋友?我们不就是你的朋友吗?和我们玩是一样的。” 其他几个都说是,接着又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领头的那个便伸手来拉他。桑柠迅速一侧身,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掉到地上摔了一跤,他旁边的另一人扶住他才没有倒地。另外一个扎着小辫的便取笑他道:“老大,看样子你的面子也不肯给呀——”桑柠知道不能再跟他们纠缠下去,机警地看着他们,突然后退几步转身便跑,不料瘦个子一把抓住她的围巾,她顿时被勒得喘不过起来,那几个人便涌过来,围巾一松,她便捂住脖子急促地咳起嗽来。 “你看,不给哥儿几个面子,大家脸上都挂不住不是?”带头那个一边说着,一边向她靠近,满嘴的酒气熏了她一身。 桑柠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你们再胡搅蛮缠,我要喊警察了。” 扎小辫的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她的整张脸便仰了过来,迎面是三双混浊的目光,她的耳边嗡嗡响起他们的声音:“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一块儿,只有人怕我们,没有人怕警察的。” 桑柠的脚在地上一蹭,使足了力气向对面的人踢去。这天她恰好穿着高跟的靴子,脚尖正踢到带头的的膝盖上,那人喊了声,便疼得蹲到地上去了,桑柠努力要挣脱,头发却被拽得紧紧的,她立刻反身一口朝着那人的胳膊狠狠咬去,那人疼得哇地大叫,立刻松开了手。桑柠转身再跑,却走得太急,一跤摔倒在地。 她知道自己的胳膊一定摔断了,要不然怎么会这么疼?广场的地板太光滑,她使足了劲也站不起来。那几个人已经走过来了。她翻出手机,迅速地拨了110。 正这时,突然听见啪啪的声音,有人和那几个醉鬼动手打了起来。桑柠忍住胳膊的剧痛,挣扎着站了起来,膝盖的疼痛却又让她险些站不稳。这时一双大手将她扶住抱了起来。她的脸颊接触到他濡湿的气息,像拂面而过的春风一样轻柔。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怎么回事,直接接触到一双幽深而忧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痛心和怜惜,仿佛就要哭出来了。 是书琪。 她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已经被书琪放在副驾上坐定了。 车里灯光很明亮。桑柠从反光镜里看到自己头发已经散『乱』,围巾也半搭在肩上,狼狈极了。书琪定定地看了她三两秒,伸出手来为她略去额头的头发,帮她系好围巾,然后回到转身去发动汽车。 汽车嘟地一声驶出去。桑柠的胳膊和膝盖都钻心地疼痛。她咬着牙,眼泪流了下来。 书琪不声不响地把一盒纸巾递到她面前,没有说话,继续平平稳稳地开着车。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先前吹了冷风,又受了伤的缘故,桑柠的头开始晕沉沉的,随即倒在靠背上睡过去了。书琪见状,便停下车,将外套盖在她身上。 第1卷 第六十一章 银涛赶回家时,敏希正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的是极为无聊的动画片,她却看得哈哈大笑。 银涛疾步走过去,啪地关了电视。 “你干什么?”敏希生气地冲他喊。 “我还要问你干什么!”银涛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把把她从沙发上拎起来,“今天警察找到公司,是不是你的杰作?是不是!” 敏希挣扎着摔开了他的手,迎着他的目光:“你凭什么认为是我?” 银涛冷笑一声:“凭什么,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要不是你,还能有谁?” 敏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笑,转身坐回沙发:“没错,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银涛大吼道。 “你对我吼什么吼。”敏希不看他,“我为什么这么做?你以为,我真的笨到和你们合作,帮你挖长河集团的墙角,再分一块砖,然后再让你一脚踹开我?” “你……”银涛伸手要打她,敏希不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 “你要打我?”敏希的脸上『露』出那种歇斯底里的神情,“你打吧,你打,有种你就杀了我。反正我无牵无挂,死了也倒干净。” 银涛的手缩了回去,音调也降了下来:“这么做,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敏希笑道,“我只知道,如果不这么做,凌瑷蓁会得到她想要的,你,会得到你想要的,而我,得到什么呢?钱吗?我叶敏希不希罕!相反,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先你们一步捅出去了,凌瑷蓁要坐牢,你也逃不掉,而长河集团,就完蛋了,我们大家一起毁灭,岂不是很热闹?像不像一场死亡宴会,很有趣,对不对?”说完,她发出一阵笑声。 “敏希……”银涛看着她那肆无忌惮的笑容,内心升起一股寒意,“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关心别人,愿意帮助大家,在学校总是爱说爱笑……” 敏希打断了他。“你也知道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今天既然变了,那全世界都跟着一起变好了。不然我多寂寞。” 见银涛呆立在那里,她转身从沙发后面掏出一份文件,走到银涛面前:“所幸的事,你们的事情我从来没有亲自参与。我不怕凌瑷蓁把泄漏客户资料的事情抖出去,那个女人再无情,我爸爸总不会置我于不顾。现在,我要和你离婚了。不管你是去坐牢也好,和你的母亲你的爱人你的孩子一家团聚也好,都和我不相干了。” 说罢,她把文件递给他:“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房子是你买的,归你。我的东西我都带走。” “你能去哪里?”银涛一把拉住她,“回家?” “我没有家。”敏希推开他的手,声音也平静了下来,“银涛,我和你一样,都是无家可归的人。这么孤单可怜的两个人在一起,虽然一时可以互相取暖,但内心永远那么孤单可怜。所以,我们还是散伙吧。你不用担心我,我早就在外面买好了房子,不大,但我住,够了。”她一边说一边向房内走去,“过两天警察也会找我们做证,念在和你的情分,我会把责任尽量推给凌瑷蓁的。” 说完,她便走进屋子开始收拾东西。银涛呆立在客厅里。眼前这一切景物仿佛都开始晃动,越来越不真实。 “兰蕙,兰蕙!”他跌坐到沙发里,“你在哪里,在哪里!” 等桑柠醒来,发现四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雪白的天花板,硕大的吊灯,米『色』的沙发……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沙发里面。书琪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见她醒了,便弯腰去扶她起来。 桑柠方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家”。这是她第一次到他的“家”里来。她看着书琪的表情,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和温柔,但是脸上漂浮着一圈化不开的惆怅,桑柠努力地想找到几个月前那个动不动就笑得阳光灿烂的脸,却发现一切似乎是徒劳。最近他变了。那一瞬间她才突然觉得曾经那样随意平常的笑脸是怎样的珍贵。 “喝了它。”书琪把水杯递到她的手中,略带命令地说,接着在她身边坐下来,想她必定疑『惑』着,便解释说,“本来有个会要开的,突然又取消了。回家路上便想着会不会林亦轩没去,你会不会就一直傻等。越想越不放心,便折回去看一眼。” 他叙述得很平静,仿佛是努力不想惊动桑柠的情绪,但桑柠的肩膀却抽动着,她是断不可能平静的。 她微微张开嘴刚要说话,不料书琪又抢先说道:“我想,林亦轩一定有事情耽误了。否则,他不会不守信用的。”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离开了客厅。留下桑柠一个人楞在那里,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急切地帮起亦轩说话。 很快他又出来了。远远地站在客厅的那头说:“浴缸我已经放好水了——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他的音调平和低缓,仔细一听,竟然带着恳求的味道,让人不忍心拒绝。 桑柠看着他那遥远而模糊的表情,点了点头。 等桑柠洗完澡出来,穿着书琪的白『色』的睡袍出现在客厅里,书琪正喝着咖啡,见到她,他右手的匙子轻轻在杯中搅动着,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身上。睡袍落到桑柠身上显得极为肥大,仿佛是挂在她身上。雪白的颜『色』把她的皮肤衬托得玲珑剔透的,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颊上,还滴着水,虽然凌『乱』,但显得别有一番韵味,清秀得像一枝刚刚出水的荷花。书琪看着,不觉有些痴了,接着心底一股剧痛向他袭来。 桑柠发现书琪一直这么直直地盯着她,脸腾地红了。 “桑柠。”书琪目光灼灼,喉口却哽咽着,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来这里坐,和我聊聊天。” 桑柠又看了看他。在她的记忆里,书琪很少要求她什么,即使有,也不会很过分,再加上她本人个『性』随和,因此总是答应他的。而现在不知为何,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某种意味,让她感到恐慌。 尽管这样,她还是走了过去,正对着他坐下了。她以为他这么郑重其事地邀请她聊天是因为有事要和她谈,不料他说的话题全是些闲散得近乎无聊的淡话,当然其中也问道几次关于她小时候的事情。桑柠便想他是想知道瑷蓁的事情,于是每这时便讲得很耐心,并且尽可能多地讲关于瑷蓁的一些事情,整体上她都是挑着快乐的记忆说的,其实所谓的不快乐的也都被她抛在脑后忘得差不多了。唯一的存在于她记忆里的便是十几年前,她记得自己被瑷蓁的梦话惊醒了,这件事她至今未向任何人提到过,包括琬亭和亦轩。 “书琪。”她看着他,充满了恳切,“有件事情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但是我反复想过,或许只有你,才能解开这个结。” “什么?”书琪看着她。 “你答应我,一定要体谅瑷蓁。你知道,这些年她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和煎熬,你要是不原谅她,就没有人可以帮她了。” 书琪郑重地握着她的手:“你说吧。我答应你。” 桑柠点点头:“瑷蓁的心里有一个秘密。这些年来,她在心里筑起一座孤坟,埋葬了它。她努力地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尽量实现你爸爸妈妈的期待,可是,她始终也没有摆脱那重阴影。帷源是这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如果他不死,或许不久以后就可以做到了,可是他又出了事。” “是什么事?” “瑷蓁刚刚来我家的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好,我便常常和她一起。有天晚上我被她的哭声惊醒了。她在梦中说,你们家之所以出那场车祸,是因为她太顽皮想搞清楚汽车的构造,趁你爸爸妈妈不在的时候把零件卸了两个。因为家里人提前出发,她没来得及装回去,因为害怕挨骂,也没敢告诉你爸爸妈妈。后来出了事,她整颗心也就碎了。” 书琪惊呆了。他的目光直直的,说不出一句话。 桑柠顾不上他了。埋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秘密一瞬间倾吐出来:“你知道她多爱你吗?她那么爱你,又怎么不跟你去美国,舍得和你分开的?因为她不敢面对你,她只是逃到了我家啊!” 书琪聂诺着:“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不喜欢美国。” 桑柠又跟他讲起了许多往事。整个过程中书琪都静静地听着,很少说话。桑柠发现书琪沉默的时候让她很心慌。 如果说在这之前他还没有确定的话,此刻,他觉得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 “桑柠,你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吗?”书琪突然问,却没有看桑柠,目光落在远处,仿佛落在记忆里一样。 桑柠漠然地摇摇头。这个问题她几乎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抛开法国不算,到今天为止,正好150天。”书琪并不期待她的回答,随即又补充说道,“真巧,对不对?” 桑柠紧盯着他:“你有心事。” 书琪摇摇头,笑了,但那丝笑容也是心酸的。未等桑柠说话,他又开始提问了:“桑柠,为什么爱上林亦轩?我始终宁愿去相信你爱上他,只是因为他比我出现得更早。你说,如果没有林亦轩,或者说你先遇到了我,现在你爱的会不会是我?” 桑柠错愕地看着他,不料他突然又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迅速地低下头去躲开他视线的『逼』视。她其实不是在回避他,而是在寻找答案。 因为这个问题可能还真是个问题。 书琪却会错了意,以为自己又让她为难了。因此笑道:“不必回答了。其实我的问题太傻。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如果‘如果’有意义的话,世间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我来帮你包扎伤口。我差点忘了这事,你看,都淤青了。” 桑柠正要说不用,书琪已经拿来了急救箱。桑柠有些窘迫,但他一再坚持也无可奈何。他一边用酒精『药』棉为她的伤口消毒,一边抬头问她:“疼吗?” 桑柠摇摇头,笑着说:“不疼。” 书琪却说:“在我这里你不要伪装,疼就说疼,别撑着。” 桑柠垂着头看着他。他非常细致,也很熟练,一举一动都有条不紊。书琪抬头看见她看着自己,问道:“怎么了?” 桑柠头一歪,恬静地笑了:“书琪,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和瑷蓁,都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 书琪的手在空中停住了。他收拾好所有东西,说:“你又何尝不是呢?” 他把急救箱放回架子上,回到桑柠跟前。“已经很晚了,你今天又是伤又是病,该早点休息。”桑柠起身跟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这是她多年来第一次在外面留宿,何况还是一个年轻男人家里,不知为何,她却一点也不感到陌生,而是熟悉而温暖。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感到困『惑』不已。 书琪拧亮了床前的台灯。宽阔的卧室里顿时洒下了一片桔『色』的光辉。这是桑柠最喜欢的灯光的颜『色』,桔『色』让人感到安详。她的心因此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安定了。 书琪示意她早点休息便往外走。走到门边时,他突然又回过头来,深深地望着她,片刻后说:“桑柠,记住我的话,以后如果林亦轩再迟到,你就找到温暖而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不要站在原地傻等了,知道吗?答应我。” “书琪……”桑柠感到胸口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往上涌。她本能地叫了他一声,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不回答我,我就算是你答应了。”说完,书琪莞尔一笑,便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灯光随着门的合上而被全体驱逐出去了。桑柠在床边坐下。床头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桑柠拿起来一看,相框里是小小的书琪和小小的瑷蓁的合影。 在那一瞬,她发觉在心灵深处某个地方,想到书琪,竟然和当初想到瑷蓁的那种感觉一样,也是痛痛的。 大约是因为这屋子的气氛适合安眠,也大约是她太累的缘故,这个晚上她竟然没有多想和亦轩有关的任何事情,便沉沉睡去。竟然是长夜无梦。 许静如和亦轩傍晚才从警察局出来。 “你是怎么回事?”许静如一出来就开始指责他,“在警察局的时候,你怎么那么说话?你明明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怎么全部推说不知道?难道这个女人还有任何值得你留恋的,难道你被她像傻瓜一样利用之后,还是没有死心……” 亦轩突然转身向她,痛心疾首。“妈!你难道真的就那么希望瑷蓁和银涛都去坐牢吗?难道你就是高高在上的女皇,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吗?难道你不知道,我不只是想给他们一个机会,也是在给你,给你一个机会吗?” 说完,他不顾许静如的阻止下了车。 “你去哪里?”许静如在身后喊。 亦轩没有回答。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向着长河广场的方向跑去。 广场上早就空无一人。他在诺大的广场上四处奔走一圈,却在喷水池的脚下发现了桑柠的手机。 等他回到办公室取回自己的,竟然有那么多个未接电话。 “桑柠,对不起,对不起,你在哪里?” 四周只是茫茫的黑夜。除了老树上几只乌鸦刮刮地叫着,没有人回答他。 桑柠早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透过米黄『色』的碎花窗帘,几束阳光照到床头,落到淡绿『色』的床单上。她『揉』『揉』眼睛看表,竟然已经快到上午十点,书琪一定在外面等了她很久,只是不忍心打搅她所以一直没有叫她起床。她心里过意不去,便翻身跳下床,等她稍做整理冲出门去,外面屋子竟然空空『荡』『荡』的,只有饭厅的桌子上摆放着一杯牛『奶』、一只鸡蛋和几片面包,像是为她准备的早餐。 书琪呢?上班去了? 正当她带着疑问,餐桌上那个平放的信封便落入了她的眼帘。 这下她确信书琪是出去了,便不再环顾四周找他,而是带着满腹的疑问,走到餐桌边,撕开了信的封口。映入眼帘的是一页苍劲的笔迹。桑柠不曾想过书琪在国外长大,汉字竟然写得这么的飘逸俊秀。 桑柠: 等你醒来,我已经离开了。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珍惜林亦轩。你说得对,他只要知道你在那里等他,就一定会去,如果迟到了,必定是因为他碰到了些事情耽误了。 桑柠,记得平安夜在餐厅里谈起我有过很多女朋友。其实这些年我的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便是找到姐姐。没想到找到姐姐之前先找到了你。你是第一个进入我心灵的女孩子,或许当初在法国那一泼,我的生命便注定沾染上你的『色』彩,洗也洗不掉了。 桑柠,谢谢这些年来你对姐姐的友谊和爱。这些年她经历了太多风雨,我却没有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度过,是时候帮她做点什么了。但她距离真正的健康还很遥远,所以今后的日子,请你帮我照顾好她。就如你所说的,看着她走到她的方向,在要摔倒的时候拉她一把,拜托了。 桑柠,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会理解我,体谅我,支持我,对不对? 桑柠,祝你幸福。 书琪于即日 桑柠,桑柠,桑柠……每一段开头都必定是一个桑柠。桑柠把信纸放下,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书琪的声声呼唤似的。自从兰蕙去世后,她便变得极为患得患失,生怕身边的人在某一个清晨醒来时突然离她而去,偏偏这会儿书琪留下的种种迹象都给了她这样的感觉。她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扩张起来,背脊处一股凉意直往上窜。 她迅速找到手机拨打书琪的。那边传来甜美的女声报告关机。 她的心情跌落到谷底。 这时门铃突然响起。 她纳闷地走过去打开门,站在门口的竟然是亦轩,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又十分憔悴。昨晚他彻夜未眠。早晨刚刚起床便接到书琪的电话,说是桑柠在他那里,让他赶紧去接她。他一路开车过来,一路心里纳闷:桑柠怎么会在书琪那里?既然在他那里,为什么他不直接送她回家偏要让他去接她? 他俩见到彼此,都吃了一惊。桑柠见亦轩看她的眼神十分不自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窘迫起来,自己竟然还穿着书琪的睡衣。 “你……”“你……”两人都同时说话却都是欲言又止,便更增加了几分尴尬。随即桑柠闪到一边让开了门,说,“进来吧。”亦轩便进屋去了。 亦轩犹豫着在沙发上坐定,看着桑柠,迟疑道:“你……昨晚上住在这里?” 桑柠也看着他,犹豫着,点了点头。 “对不起。”亦轩沉默了会儿,说,“昨天晚上,临时出了很紧急的事情。你有等很久吗?” “没有。”桑柠静静地摇摇头,勉强一笑,“等了会儿估计你有事来不了,就走了。碰到书琪说一起聊天,后来太晚,就在这儿住下了。” 虽然她的叙述极为轻松平静,谎话也没什么问题,但亦轩的脸『色』还是微微有点变化。他又问道:“你昨晚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桑柠回答得出奇快,几乎是他话音还没落下便冲口而出,好像事先猜到他的问题似的,“就是很普通的事情,现在已经没了。” 亦轩听出了她是不想再提了,猜到她可能在生气,但是因为情绪也不是很高,便也没有追问,说,“那,我送你回家吧。完了后还有点事情要去处理。” “你专程赶来,就是为了送我回家吗?”桑柠道,“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韩书琪一大早打电话让我来这里接你。”亦轩据实答道,“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是他说得匆忙,我开始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也没顾得上多问便赶过来了。”亦轩见她呆立着不动,便又说:“快去换衣服吧,你总不能就这样回家吧。” 桑柠却突然说:“你有事先忙吧。我现在还不能回家。” “为什么?”亦轩诧异道。 桑柠恳切地望着他:“虽然我并不很了解书琪,但从昨天今天他的言行判断,他肯定是遇上什么大的事情了。我得去找他。” 亦轩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说:“那……好吧。我……先走了。”说着,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桑柠从侧面看着他的脸,平静中却是带着一丝落寞的,心里陡然一动。等他走到门边,她又脱口而出道:“你说最近公司里出了事情,是什么事情?” 亦轩转过身,说:“最近公司卷进一起商业诈骗案——可能和银涛有关。目前所有的不利证据都指向了他。” “啊——”桑柠失声惊叫起来,她立刻想到了兰蕙日记里提到瑷蓁,“那……那……” 亦轩见她脸『色』发白,觉得她反应似乎有点过度强烈。她走到他跟前,恳切地望着他,“亦轩,这次的事情,除了许银涛,和别人有没有关系?” 亦轩看出她似乎已经了解了几分,便默然地点了点头。 桑柠呆立了半分钟的样子,深吸了口气说:“我们现在走吧。” 亦轩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说要去找韩书琪吗?” 桑柠答道:“是的。并且我现在大概知道应该去哪里找他了。” 第1卷 第六十二章 一个小时后,桑柠从书琪的办公楼走了下来。昌叔用沉默给予了她最为担心的答案。那边亦轩也打来了电话:“你别担心了。瑷蓁刚刚从警察局回来,他们只是例行公事调查,没什么事情。”亦轩本来是得到好消息,想第一时间告诉她,免除她的担心的。 但是她却更担心了。 有人没事,有人就该有事了。 对着电话,她没有像亦轩预想的那样长长松一口气,而是音调沉重地说:“亦轩,麻烦你告诉我瑷蓁现在在哪儿,我要见她。立刻,马上,十万火急。” 桑柠在餐厅里等到中午快一点的时候才等到瑷蓁。她从公司里出来,行『色』匆匆。桑柠看到她时,她穿着一身米『色』的套装,素淡清新。瑷蓁进门在她的对面坐下,点了自己的午餐后,方才抬头问她:“听说你找我很急,有什么事情?” “你现在可以向我摊牌了吧。”桑柠痛心地摇摇头。她伪装的本领确实很高,只是她已经不会再相信她这从容和风度了。 瑷蓁从服务生手中接过午餐放在面前,将筷子和勺子从纸袋中慢慢掏出来,尝了一口汤,方才慢吞吞地问她:“摊牌什么?” “你进长河集团,和亦轩恋爱,所有的一切原因。” 瑷蓁随即笑道:“你是听到什么消息了便捕风捉影吧?我进长河集团是因为觉得它是适合我的大企业,和亦轩恋爱也是因为他是适合我的人,和他暂时分开也是因为我们出现了一点问题。如果你是因为这次警察传唤的事情起了猜疑,告诉你现在已经没事了。和我没有关系。” “是和你没有关系。”桑柠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摇头道,“你不缺钱,也不缺乏智商和才干,当然不会做出出卖客户资料,做假帐之类的事情。但是,作为有个优秀的管理学士和经济学硕士,你可以做很多事情。例如『操』作长河集团的资金链,串通招投标……” “你现在是在发挥你作为法律学硕士的专业技能呢,还是作为文学家的想象力呢?”瑷蓁笑若春风地看着她。 “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次的事情如果没有弄到警察局,如果书琪不出手相救,今天,长河集团已经陷入重重危机,项目停工,资金短缺,随时可能宣告破产。”桑柠紧盯着她,“你认为到时候,你会相安无事吗?” “原来你是在做预言家。”瑷蓁又笑了,“桑柠,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瑷蓁。你无谓再骗我了。”桑柠无奈地摇摇头,“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不要再对我说谎。我看过兰蕙的日记,你和许银涛之间的合作计划我都一清二楚。因为长河集团亏欠过帷源,你要为帷源报仇,所以打算要以你自己的羸弱之躯,陷长河集团于万劫不复的境地,是不是?” 瑷蓁没有立刻回话。她停顿了会儿,说:“是的,我是为了帷源报仇。不过我要的不是长河集团破产,而是许静如一定要低头,她必须低头。如果她不低头,那就等长河集团破产吧。帷源是多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当年她竟然可以把他的杰作肆意践踏!这世界是公平的,许静如付出的不应该是金钱而是尊严的代价,这样才能告慰帷源在天之灵你知道吗?可惜她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这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如果长河集团倒下,就像当初金源倒下一样,也算是一报还一报,非常公平。一切都结束了,暴『露』不暴『露』,我都不在乎,对我而言,一切都会结束了。” 桑柠听着她的“坦白”。她的语气几乎是悲壮的,无所畏惧的。 “瑷蓁,”桑柠一把拉住了她。“如果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对不对?” “你真天真。”瑷蓁摇着头看着她, “如果我的计划随时都可以喊停,那我不是在和老天赌机会吗?何况,我也不会喊停——该停的时候,它自然就会停下。这也是当初我不想和你接近的一个原因。你这人太过单纯,凡事想着以德报怨。以德报怨,又何以报德?我永远相信天道公平。”走到门边,她又停下来说,“不过,林亦轩已经是停止的环节。我曾经跟你说过借你一样东西,现在完璧归赵。” 桑柠看着她的背影,说:“还有一个人,值得你为他停止。” 瑷蓁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谁?” “韩书琪。”桑柠静静地说。见瑷蓁一脸『迷』『惑』,便走到她跟前, “你以为你的计划都是天衣无缝的吗?或许它早就穿帮了,只是有人一直在保护你,甚至可以为了你牺牲自己。” “你是说韩书琪?”瑷蓁惊异道。书琪以前的各种言行瞬间全部涌入了她的脑海,因此桑柠的话并不难让人信。“他凭什么那么做?他爱的可是你。”她看着桑柠,眼睛闪着光。 “凭他爱了你二十四年。”桑柠回应她,声音平静得像寂静山林里『露』水滴落,“凭他牵挂了你十六年……” 瑷蓁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她的目光落在桑柠眼底,失去了所有表情。 “凭他还有个名字,叫做忱儿。” 瑷蓁眼前一黑,一个趔趄便要倒地。桑柠迅速上前扶住她。 “不可能……怎么可能……”瑷蓁很快醒了过来,紧紧抓住桑柠的衣袖,摇晃着,“你为了阻止我,竟然编出这样的谎言?”见桑柠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她的表情由惊惧变得近乎绝望,“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在哪里!” 那一声喊声揪得桑柠的心一阵剧痛。 “他在警察局里。他回国的唯一目的就是找你,找到你后,发现你因为帷源的死不能自拔在不停给予自己伤害,带领自己走向毁灭,因此一直隐瞒身份,一方面想办法劝你安慰你,另一方面怕你的计划给你带来更大的伤害,于是他……” “他怎么样?” “他在暗中,想办法把你做的事情,都往他的名下转。”桑柠答道,“我也只是从荣叔那里知道了大概情况,具体也不清楚。我在猜测,甚至有可能,他和许银涛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交易了。” “那是什么交易?”瑷蓁颤抖着问。 “给许银涛好处,如果真出了事的话,牺牲书琪自己,保全你。” “不!”瑷蓁的泪水顿时喷涌而出,她双手蒙住脸,绝望地喊道,“他在哪里,他现在在哪里!” 桑柠见她崩溃的样子,也慌了,用力地扶住她:“你冷静一点,我刚刚找过他没找到,我再问问……” 瑷蓁点点头。桑柠不停地拨着电话。完毕后强做镇定地说:“他一个小时前被警察带走了——不过现在他们还没有证据,只是传唤他——”她话音未落,瑷蓁已经起身拉开门冲了出去,桑柠赶紧跟在身后,“瑷蓁,等等我,我陪你去!” 瑷蓁像一阵疾速的风跑上大街,拦住一辆出租车,桑柠也赶紧上了车跟在后面。出租车在警局门口停下,她跳下车,跑进警察局大厅里。 两个警察正好带着书琪出来。 瑷蓁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她的目光顺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经过他的鼻子、他的脸往下落,最后落到那双银闪闪的手铐上,她只感觉一阵眩晕,双腿一下子软绵绵失去了力气。 书琪惊愕地看着她,嗫喏道:“凌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桑柠跟了进来。她和书琪对望了一眼。“桑柠你……”书琪看到前前后后,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对不起书琪,你打我骂我责怪我怎么都好,”桑柠愧疚地看着他,“事到如今我不认为应该再瞒下去,我全都告诉瑷蓁了。” 书琪的脸『色』黯淡了下去。他一转头,迎来的是瑷蓁悲戚的目光。透过模糊的泪光,书琪的眉眼在她眼前幻化成十几年前那张稚气而天真的脸庞,在旧时南京的小院里,快乐地仰望着头顶的风筝。随着泪水的晕圈儿渐渐扩大,旧园的影像又慢慢衍散开了,面前依旧是冰冷的白『色』灯光,一脸肃『色』的警察,和高高大大的书琪,他的嘴角翘着,对她微微笑。 “照顾好自己。”书琪深深地看着她,半晌后说,接着转向桑柠,“把她带走吧。”说完,便跟着警察继续前进。 “不……”瑷蓁冲上去抓住他,一边反抗着来拉她的警察,一边叫喊着,“你们搞错了,你们搞错了,你们不能带走他……他是无辜的……” “桑柠!”书琪喊道,“快带走她!” 桑柠急忙上来扶住瑷蓁,瑷蓁抓住她的手,泪眼朦胧地说:“桑柠,你也要阻止我吗?你知道,你都知道啊!” 桑柠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的肩膀。其中有一个警察有些看不下去,说:“现在我们还要调查讯问。如果要探视或者聘请律师,你们明天再来。” 说罢,便和另一个警察一起,带着书琪进去了。书琪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担忧的、关切的、嘱托的,所有的心情都『揉』碎在那两束深沉的目光中。 这天亦轩很早便回来了。尽管如此,亦凡还是觉得时间太慢,因为她已经在大门口等了他很长时间了。 亦轩听从她的要求陪她到了附近的公园。这天天气很好,柳枝已经转绿,阳光照到身上竟让人有些昏昏欲睡。然而即使是这样亦轩依旧没什么情绪,最近似乎所有人的心情都是雾霭沉沉的。 听说银涛哥出了点事。亦凡在长椅上坐下后,说。 亦轩点了点头。“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状况。” 你见过他没有?应该当面问个清楚。她建议说。 亦轩无奈地摇摇头。“妈为此很生气。一提到他便大发脾气。所以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添『乱』了。等等再说吧。” 哥哥。亦凡仰着脸问他,银涛哥……真是坏人吗? 亦轩无可奈何地一笑,说:“亦凡,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可以用好坏来标记的——所有人都有可爱之处,可怜之处,和可恨之处。试图给一个人画一张平面化的想法是很傻的。” 亦凡沉默了。 亦轩指着不远处一株葱茏的灌木问道:“这是金叶榛么,好像你在院子里也种了一株的。你看,公园的阳光好,已经绿得这么惹眼了。” 亦凡笑道:这不是金叶榛。这是另一种植物,我们院子里也有的,叫落枝桑。它比不上金叶榛高贵,生命力却是很强的,很容易就枝繁叶茂,且既可以用于植桑养蚕,也可以用于果桑利用,然后才是绿化观赏。你看它有柳树一样的垂枝,龙槐一样的形容,还有银杏树叶一样的『药』效。是一种很健康的树种。 她看到他的笑意更加深了,却伴随着一股浓重的忧伤。“金叶榛,落枝桑。”他走到那株落枝桑近旁,喃喃道,“真是有趣的名字。要是我们庭院里的也能绿得这么勃勃生机,该有多好。” 她懵懂地看着他说:“可以的,只是稍微晚一点。” 亦轩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那蓝天一碧如洗,辽阔而高远,阳光疏疏落落地洒到落枝桑的嫩芽上,更显示出几分动人的秀丽。 他闭上了眼睛。在这天宇底下,只要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它都可以健康地生长,这才是值得感恩和庆幸的。又何必拘泥于谁家的庭院呢? 也是这么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琬亭刚刚从医院看望桑健雄回来。她今天去得不太凑巧,桑健雄睡得很熟,于是把炖好的汤交给了正赶过来的夏惜兰。琬亭看得出来夏惜兰虽然对她的戒备之心溢于言表,但整体上还是十分客气的。她留在那里也觉得尴尬,于是寒暄了两句便往回走。走的路上却接到了远峰的电话。她记得上次并没有互相留下电话号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 回到家中已经是傍晚十分,又是落霞漫天的时刻。她换了身衣服,在钢琴前面坐下,不知不觉便又弹奏起那曲《太多的爱你》。大概是因为心不在焉的缘故,弹着弹着总是出错。远峰下午说过的话在她耳边不停回响。 他打算离婚,然后和她重归于好。这也是二十八年前他和许静如结婚时便约定好的,一旦找到叶晓风,她便放他回到她身边去。 回到家中,他大约便会向她摊牌了。分别那一刻,她犹豫了很久,竟然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 如果真是那样,这错过的二十八年里她一个人的寂寞和思念,也算是没有辜负吧。 可是她的心『乱』得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仔细一想又说不上来。琴键上的音符也因此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凌『乱』。 正这时,门铃响了。门口站着的竟然是许静如。尽管多年不见,她还是很快认出了她。她们面对面站着,和二十八年前一样各怀心事,只是都不再年轻了。 “好久不见。”静如说,神情庄重大方,“怎么,”她见琬亭沉默着,随即一笑,“不欢迎我进去坐坐?” 琬亭微微一笑:“当然不是。只是太意外了。” 静如走进房间后,环顾四周,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琬亭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是在诧异自己住得如此简陋,也没说什么,招呼她在沙发上坐下便给她倒茶。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远峰和许静如的速度都是如此之快。 其实远峰和她分开后根本没有直接回家,许静如也是直接从公司过来的。她来这里不是因为远峰说了什么,而是近日以来凭借女人的直觉,她从远峰的言行中判断出有事发生了。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桑柠的母亲,而桑柠,竟然成了我的女儿的家庭教师。”静如说。 琬亭看着她,礼貌地附和说:“是的。之前单是听她说在大的企业做事,后来又做了董事长千金的法文老师。没想到竟然就是你——们。” “亦凡是小女儿。我们还有一个儿子,叫亦轩。” 琬亭似乎听着她把“我们”说得特别重。随即点点头说:“我见过的,那孩子好像是和瑷蓁订婚了。” 静如的嘴角动了一下。见她还不知道亦轩和瑷蓁订婚取消的消息,便也不预备说出来,于是说:“这也是他们的缘份吧,一转眼,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她开始把话题往主题上引,“算起来快三十年了吧。当年你母亲病好后听说你到南京去结婚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北京来了,以为再也见不到面,想不到又见面了。” 琬亭笑笑:“我也不想回来。只是十几年前因为我前夫的生意上的需要,就不得不回来。不只我不想回来,柠柠也是很不情愿的,她在南京种的很多花草,走的时候都不得不送人了。” “怎么就离婚了?”静如道,随即又环顾四周,“你生活得好像很清苦。” “没有关系,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琬亭静静答道。 “没有考虑再婚吗?”静如谨慎地问道。 琬亭笑着摇摇头:“我说过了,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静如沉默了会儿,说:“那……远峰他知道你现在在北京吗?” 琬亭这时才明白远峰还没有说什么。她顿了顿,点点头:“前段时间柠柠出了点事,恰好在医院碰见了。” “你可知道,他对你一直没有忘情。”静如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琬亭的表情。却没有察出一点点异样来,于是接着又说,“多年前他还跟我说等将来要是知道你的消息他还是会去找你的——别说我了,即使是孩子也阻拦不了他的决心——虽说是多年前的玩笑话,可见他那时对你还是很用心的,一直觉得亏欠了你——只是没想到你到南京去竟然是去结婚的。要是早知道了,他可能也会好过一些。” 琬亭听出了她的意思,但没有『插』话,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在她印象里许静如还是那个几十年前那个带着小姐脾气说话却很直率的女子,但她觉得她今天说话在绕弯子。 “远峰他一定还是觉得亏欠了你。看到你现在生活这么清苦,他肯定会很难受的。”说着,她从提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来,“这个,就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并且我听说你在广州还有个哥哥,身体也不太好,如果能够帮到一点忙,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琬亭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说:“不用了。我这一生,再也不想为金钱所累了。你和远峰也大可不必这样,当初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也是我自愿听从你的话瞒着他的,和你们都并不相干。我现在生活得很好,也不需要钱。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静如虽然早就料到可能这样,但是见她拒绝得这么干脆,更加不放心起来。便笑道:“你这样不肯收,要是他日和远峰再见面,他定然要难过的。” 琬亭笑道:“都三十年过去了,我的生活早已不与他相干,他也没有必要难过。” 静如道:“可是还是让人免不了担心。毕竟生活在一个城市,说不好哪天就不小心见面了。” 琬亭明白她是想让自己离开北京,果断地拒绝了:“对不起,可是我现在不能离开北京。” “是因为桑柠?”静如追问道。 “不,是因为她爸爸。”琬亭道,“他生了重病,剩下的时间并不很多了,我想陪他一段时间。” 静如道:“你真是个重情义的人。” 琬亭苦笑着不回话。见没话可说尴尬着,于是说:“你很能干。那么大一个企业就靠你一个人『操』劳。” 静如摇头:“最近还不是出了很多事情。” 琬亭便客套地问什么事情。 静如道:“现在的年轻人不比我们当初,个个急功近利。最近出了一起案子,涉及到好几个人。” “瑷蓁也有牵连么?”琬亭紧张道。 “有一点。”静如笑,“说起来惭愧,出事的是我的侄子,还有个叫韩书琪的年轻人——说起来他很你们家桑柠走得很近,应该是很要好的朋友吧——” “书琪?”琬亭果然也紧张起来,“他怎么了?” “他卷入了这次的案子。幸亏你们桑柠并没有和他深交。”静如静静地观察着琬亭的表情,看到她有些焦虑和担忧,心里突然有一丝快感,仿佛刚才的闷气都因此发泄出来了。她知道叶琬亭是断不可能答应她离开了,今天也算是白来一趟。后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未可知的。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远峰离开自己。绝对不能。 第1卷 第六十三章 静如回到家中。进门问道:“先生回来了吗?” 小凤答道:“没有。只有亦凡小姐一个人在房里。” 她嗯了声,便往屋里走。亦凡的门推开了。抬头见是她,吃了一惊。 “亦凡,你一个人?” 亦凡点点头。 静如走到她身边去,亦凡慌忙藏起上次合作典礼的一张照片——那照片是亦轩和书琪的。 不料静如却一把拿了过去,皱着眉头说:“从今以后,不允许你再想这个人了。你要彻彻底底把韩书琪这三个字从记忆里抹去。” 亦凡抬头,从静如的脸上看到了痛心两个字,但她显然在努力表现得平静。 为什么?亦凡惊问。“因为他涉嫌经济犯罪,已经被警察拘留了。我想,”静如似乎心情很糟,“他和凌瑷蓁一样,他一开始接近你、接近我们家庭都有别有用心的。” 亦凡不相信地摇着头:不会的。书琪不是这样的人,他绝不是。 静如没有理会她,说:“听说他已经认罪了,究竟情形如何下个月初开庭时法官会给出一个公正的答案的。但不管怎样,你必须停止对他的任何想法。这是命令。” 说完,她便把照片放回桌上,向门外走去。门哐地合上,亦凡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在瞬间被狠狠地撕碎。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亦凡低下头,看着照片,里面的书琪笑容可掬地站在前台,明亮的双目就像星辰一样闪亮。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到那双深沉的眼睛里,他的眼睛瞬间仿佛变得鲜活,眨巴着在对她说话。 书琪。她轻声呼唤着,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那是怎样一张明快而健康的脸啊!她的心底不住地发出一种声音:不,事情不是那个样子,书琪绝不是那样的人。 许静如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端详着她和远峰的结婚照片。她的心也是沉甸甸的。这时突然接到张秘书的电话。她的脸『色』整个地变得惨白:“什么?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现在情形怎样?” 张秘书调子很低:“不太乐观。请您马上过来一趟吧。” 等她匆匆赶到公司,见到张秘书问:“现在怎样?” 张秘书说:“很麻烦。我们的财务问题现在尽人皆知,不止银行,供货商也开始断货,不肯再接受分期付款。” 许静如坐在那里,一筹莫展。 这时瑷蓁突然出现在了门口。 “你怎么还在这里?”许静如看着她,“现在的状况不是你想看到的吗?算你走运,我暂时没有你的证据,亦轩又不肯指证你。” 瑷蓁走进来坐在沙发上说:“我是来和你谈判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谈的?” 瑷蓁说:“如果你肯放弃对韩书琪的全部指控,我可以想办法帮助长河集团渡过难关。” “你有办法?” “是的。”瑷蓁知道她不太相信,“我既然有办法让它走进这个局,自然有办法解。” “我很好奇。”许静如说,“你为什么要帮韩书琪?你不是处心积虑只是为了侮辱我吗?” 瑷蓁道:“这不在我们的谈判范围内。到了现在,你也必须相信我。” “怎么谈?” “让我见亦轩。”瑷蓁说。 亦轩开着车,带着瑷蓁来到郊外。这里天空明净如洗,草场一碧万顷。山花泼泼洒洒,开得烂漫。真是一派风光。 瑷蓁看着眼前的景物,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和帷源一起到孤儿院的那日。大街小巷他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因此诺大的北京也就像她的家一般亲切。 空气里一片静默。 许久后瑷蓁说:“谢谢你没有指证我。我知道现在对你说一千个对不起也没有用。但是……” 亦轩摇摇头:“如果说我没有怪过你,这是假的。但是我一直在努力尝试着理解你。希望你也这样做。” 瑷蓁看着他。亦轩也看着她。两人在彼此眼中都显得『迷』离。 “瑷蓁。”“亦轩。” 两人同时说话。亦轩示意瑷蓁先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记得我曾经问你喜欢我什么吗?你还记得你当时的答案吗?” “记得。”亦轩说,目光平视前方。 瑷蓁说:“那你想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亦轩转向她。 “因为你懂我。”瑷蓁说,“从第一次见面,你就从未曾给过我压迫感,你给予你身边的人一种自由,并且守护着这种自由。这样的一种感受,反而让人总有倦鸟归巢的冲动。我就是这样的。虽然我知道这是你『性』格始然而非有意为之,但从某种意义来说,更是弥足珍贵。” 亦轩看着她:“瑷蓁。我做得没你说的那么好。要不然,你或许会更好一些。” 瑷蓁摇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毕竟,自己才是自己的主宰,是我自己应该对自己的命运负责。如果没有帷源,如果我们更早相见,或许我们会一见钟情,然后深深相爱。” 亦轩看着她,眼睛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谁说不是呢?” 瑷蓁说:“可是我遇到帷源了。他带走了我所有的光和热。认识你之后,我也曾经千百次告诉自己,那个人真的那么好吗?都忘了吧,重新开始。仿佛生活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要么沉溺过去,要么抛开一切前进。但现在我明白了:爱情原来是一种亲近美好的冲动,是彼此内心深处的和鸣,它里面有两个角『色』,却只属于每一个自己。我爱帷源,我可以一直爱下去,他在不在我身边,我会不会想他,是不是要去祭拜他,或是要不要帮他盖起这栋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和鸣仍在继续,我仍然坚持着我们曾经共同信仰的那些信念,我仍然走在指向世间真诚善良的那条路上,我仍旧爱着我们都爱的音乐,珍惜着我们都珍惜的人,做着我们都爱做的事,我们的爱情和我们彼此,就永远不会独生独死。” 亦轩听着她的话。这四月的春风仿佛吹进了他的心里,让他长久以来疲惫的心一瞬间得到了慰藉。他微微笑,伸出手扶住她的肩,她抬头看他。 “瑷蓁,”他的声音就像古寺里的钟声一般幽静动人,“我一直在想,上苍给了你那么多东西,让你那么不幸,以你单薄之躯,怎么和它抗衡呢?现在我知道我可以放心了,你找到了。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守卫住你的一些东西,风吹不走,雨淋不走,别人抢不走,死亡带不走,你用自己的身体和意志诠释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人生艺术,你让你自己变成了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因为你的财产都是永恒的,是无价之宝。 瑷蓁笑了。她的笑容灿烂如朝霞,美得不可方物。她的身后是青山绿野,金『色』的阳光倾斜下来,落在她的发稍和脸颊。谁说这世界上没有神仙的?是哪位天工造就了一个凌瑷蓁? “谢谢你,亦轩。”瑷蓁伸出手去,“谢谢你即使在长河集团陷入危机的情况下也不肯指证我,你和桑柠一样,即使在我夺走了你们彼此最爱的事物时,依然站在那里。如果没有你们,或许我真的『迷』失了。” “你不会的。”亦轩笑,“你需要的只是时间,所以我说过,我可以等。所幸的是,我等到了。谢谢你成全了我的等待。” 瑷蓁低头一笑。她说:“今天下午美国的韩氏会注入一笔资金到长河集团,长河集团不会倒,亦轩,你和你家人的事业不会倒。” “是吗?”亦轩有些不太敢相信,“韩书琪为什么肯帮我们?” “因为……”瑷蓁笑道,“他是这世界上我最亲爱的人――我的弟弟。” 亦轩在为他们的故事惊诧之余,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帮书琪。这件事情交给我们来努力做,你不要再『插』手进去横生枝节。你要理解书琪的一片心,他多么想保护你,多么害怕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瑷蓁摇摇头:“我可以答应你不去『插』手。但是他真的不能有事,否则我可能会再死一次。这次,就不确定有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了。” 亦轩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了。他想想后问:“瑷蓁,我母亲她至今不肯道歉……你这么妥协了,觉得遗憾吗?” 瑷蓁摇摇头:“不会。你说过,我可以是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何必又患得患失于一声抱歉呢?” 亦轩看着她,神情如这长天碧野一样宁静。 “亦轩,”瑷蓁看着他,说,“给我一个拥抱可以吗?它会和我的其它财富一样,成为我的收藏里无价的、永恒的回忆。” 亦轩点点头,伸出双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瑷蓁靠在他的肩头,发丝轻轻在他的脸颊飘『荡』。他们各自平视的前方。亦轩面对着一片狭长的树林,那里树木林立,芳草青葱,一片绿意悠然;瑷蓁的前方是一黛墨『色』的青山,太阳站在山坳里,静静地照耀。 他们知道自己眼里的是不同的风景。 却是同一样的美丽。 这时,桑柠脸『色』苍白,头发散『乱』,正在飞奔向医院的途中。 桑健雄突然病情恶化,必须立刻做手术。她跑到医院时,夏惜兰正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儿,颧骨突了出来,眼睛深陷了下去。 “我爸爸他怎么样了?”桑柠跑到她跟前,急切地问道。 “不知道。”夏惜兰精神涣散地说,“医生说风险很大……可是如果不做……他就没多少时间好活了……所以我还是签了字……”说罢,她的脸埋到手掌心,像个无助的小孩一样哭起来。 夏惜兰难过的样子不禁令桑柠为之动容。此刻的她不是那个虚荣的、蛮横的、自私的女人,而是一个被可能失去亲人的恐惧感所深深笼罩的女人,在苍白的灯光下,她看起来无助又可怜。尽管她曾经那么厌恶她,但此刻,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忍不住伸出手去轻拍她的背。她感觉到她的心脏和她以同样的节律跳动着,都在发出同一个声音,就是祈求上天保佑他们共同爱着的人活下来。 两三个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取下口罩。夏惜兰和桑柠立刻走了过去。 “对不起,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身体的许多器官。我们也没有办法。”医生遗憾地说,“你们好好陪陪他吧。” 夏惜兰一脸绝望,崩溃地哭了出来。桑柠扶住她,颤抖着询问道:“那,医生,我爸爸他,还有多少时间?” 医生道:“如果情况乐观的话,或许还有希望支持两个月。” “谢谢你,医生。”桑柠默然,“我们现在可以去看他吗?” 医生点了点头。桑柠拍了拍夏惜兰,便快速向病房走去。 病房里,灯光、床单、被子全是雪一样的白『色』,耀眼得让人心悸。因为麻『药』还没有退去,桑健雄躺在床上,仍旧昏睡着,她们走到他身边也浑然不觉。 夏惜兰走到床边,忍不住抽抽答答地哭泣。她拉着桑健雄的手,低声道:“怎么办,健雄,你要是走了,我和文昊可怎么办啊……” “夏阿姨。”桑柠忍住悲伤,说,“求求你坚强一点。现在爸爸需要我们的支持,如果你这个样子,他会难过,对他的病情一点好处也没有。” “好,我知道。”夏惜兰答应道,声音也小了下来,可是还是没能止得住。 桑柠握着桑健雄的右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从那次在办公室晕倒在桑柠身后以来的日子,他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整个人也越来越瘦,看起来苍老了二十岁。此刻他安静地睡着,不动不动。因为不久前刚刚送走了兰蕙,桑柠见到这样的状况,一股刺骨的寒意侵袭着她的全身。她下意识地把握着桑健雄手的那只手向他的身体挪了挪,直到感觉到他强烈的体温,方才安心了许多。 桑健雄慢慢张开了眼睛。见到惜兰,他点了点头,转身见到桑柠,他立刻一脸惊喜。前段时间因为兰蕙的事,她已经有很多天没有来看他了。 “柠柠。”他虚弱地叫了声,“你怎么看起来瘦了很多?” 他这句话引起桑柠一阵心酸。“爸爸,我没事。”她把他的手移动到自己的脸颊,努力笑道,“你看我,好好的。是你需要好好调理。” 听到桑柠这话,夏惜兰方才想起:“健雄你做完手术一定很饿,我走时让徐妈做了好吃的,马上让她送过来。” 桑健雄却摇摇头。“不用了。我现在没有胃口,吃不下东西。”桑柠起身道:“那我去给你倒杯水。” “也不用了。”他又摇摇头,因为没有力气的缘故,速度极为缓慢。他转向夏惜兰说,“惜兰,你能不能先到外面等着,我有几句话要单独和柠柠说。” 夏惜兰抽动了一下。对于桑健雄的话,她向来是十分听从的,犹豫了片刻,她便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一边走却一边回望,很不放心的样子。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是特别担心桑健雄,但当他醒来后竟然要求回避她和他的女儿单独“谈谈”,她的心便提到了嗓门,那内容必定是和他身后的事情有关的。她出门后本能得站在门口不想走远,可是这里附近总是有护士医生来来往往,都用很怪异的目光看着她。她怎么也是个体面的女人,想想也觉得不合适,脸微微一红,便坐到一边的长椅上去。 夏惜兰走后,桑健雄挣扎着要起来,桑柠劝不住他,只好帮忙扶起他。坐定后,桑健雄竟然慢悠悠地问了句:“柠柠,你妈妈,为什么没有来看过我?她是不是——一直都很恨我?” 听他这么说,桑柠便晓得平日琬亭来后夏惜兰显然是没有转告过的,桑健雄又不能直接问她,因此便以为她从没来过。听他主动谈起妈妈,在桑柠的记忆里已经是十分遥远的事情。她一直以为他早就忘记了妈妈这个人。她忍住了心中的伤感,答道:“不,爸爸。她经常来看您,只是通常在您熟睡的时候,您都不知道罢了。” 桑健雄凄然一笑。“她一定是不想见到我。” 桑柠心想,其实无论是“想见”或者“不想见”,都是带着某种感情成分在里面的,他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认为“恨他”应该是妈妈这些年来理所当然的功课。她想了想,回答他道:“也不是。只是每次都不太凑巧罢了。” “嗯。”桑健雄沉默了片刻说,“柠柠,我还能活多久?” 桑柠惊跳起来。这个问题她不想去想,更不想回答。“爸爸,您别想这么多,好好修养,您不久就可以出院,会长命百岁的。” “别骗我了。”桑健雄宽慰地笑笑,“我知道我活不长的。柠柠你知道吗,其实病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非常清楚,只是有些人可能不太愿意承认事实罢。我们家世代人的肝脏都不好,你爷爷当年也是因为肝病去世的。所以你也不必费尽心思瞒我。你和文昊不同,你比他大很多,又懂事,很多事情,我只能依靠你帮我办,所以你要好好听我的话。” “您说吧,爸爸。吩咐我的我都会去做的。”桑柠无力地答道。自打父母离婚之后,每逢桑健雄这么温和地说话,她便会感到一阵心酸,此刻犹是如此。 “帮我照看好宏健。”他快速地说,然后用那种依赖的、信任的目光注视着桑柠,“我住院这段日子,对公司的情况一无所知。尽管钟伦很能干,但毕竟是人心隔着肚皮。宏健是我一手创立起来,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我知道你对经商并不感兴趣,但是……”他咳嗽了两声,接着说,“就当是帮爸爸一个忙,让它继续兴旺下去。” “爸爸,你知道我……我不是这方面的材料。”桑柠为难地说。 桑健雄摇摇头。“现在不是你能不能,而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是我的女儿,我了解你。爸爸相信你,你只要愿意去做,就一定可以做好的。” “那好吧爸爸。”桑柠迎上他期盼的眼神,不忍心再拒绝他,说,“我试试看。等您稍微好些,我便交班给您。” 桑健雄凄然一笑,点了点头。 第1卷 第六十四章 夏惜兰进来后不久,桑柠便准备离开了。她必须亲自到琬亭那里一趟,好告诉她桑健雄的详细病情。夏惜兰客客气气地送她到门口,心里还在琢磨着他们刚才说了些什么,因此眼神也怪怪的。 当晚桑柠和琬亭睡在一张床上。 母女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同床睡过了。一想到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情,桑柠的心里还是沉甸甸的。琬亭心里也不比她轻松。当她听说了瑷蓁的事情,以及书琪竟然是瑷蓁的弟弟,一边为感叹着世事无常,一边开始为书琪担忧。 “书琪这孩子,真看不出来……怪不得前段时间觉得他心事很重,原来是为瑷蓁在『操』心。” 桑柠问道:“你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没?” 琬亭摇摇头:“以前和你爸爸去他们家中一次,那时他才不过三四岁,虎头虎脑的一个孩子,倒是十分机灵的,后来长时间不见,也就不记得样子了。只是未曾想到他长大了竟然这么清瘦,也这么能干。” “是啊。十几年发生的事情,谁也想不到。”桑柠跟着叹了口气。 “瑷蓁现在怎么样了?”琬亭又问。 “她受了很大的冲击。书琪的事情对她而言太意外了。她要去自首的,被昌叔他们阻止了。毕竟书琪是美籍的,法律要相对宽松。现在正在和他们一起为书琪张罗律师的事情,具体情况还要等明天和书琪见了面才知道。” “她从小就心事重。”琬亭道,“只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固执。想来书琪之前不肯相认,也是有他的道理的。那时要是相认了,她未必能明白,未必肯收手的。” “可是现在,她真的就可以明白了吗?” 琬亭叹了口气,半晌后说:“但愿吧——”接着又说,“我今天下午去医院看过你爸爸了。你最近都没有看过他吧?” “刚刚就是从医院回来的。”桑柠低声道,“他刚刚做完手术——医生说,最多能够再坚持两个月。” 琬亭吃了一惊。随即沉默了。 桑柠接着又说:“爸爸今天醒来后,还问起你。” “问我什么?” “问为什么没有见你去看过他。他说你在恨他。” 琬亭又沉默了。 桑柠突然探问道,“你恨爸爸吗?” 琬亭摇了摇头。 “为什么?” “你爸爸并不是一个可恨之人。” “那你爱过他吗?” 琬亭沉思了片刻:“我不知道。曾经我以为从来没有爱过,但是爱这个字,有时候很复杂,自己都弄不太清楚。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总是那么单纯,越是到老越是可以发现这一点。” 桑柠便没有再追问下去。现在问这些也是没有意义的。反正他们已经离婚那么多年了。只是她觉得在心里是个谜团,一直想知道罢了,等真的知道了,发觉和想象的也没什么差距,不禁又有些失落。或许妈妈是爱爸爸的,只是这个爱字,和普通人的定义不太一样,在妈妈的字典里,爱字和情字都包含太多,它们的总和远不是“爱情”两个字可以说得完道得尽的吧。那这种爱在爸爸,是幸运,还是遗憾呢? 第二天一早,亦轩便到警察局给银涛送东西,顺便也看看他。两天不见,他黑瘦了许多。银涛平日里是极为整洁的,如今尽管没有十分落拓,但他看起来依然不太习惯。见面之后,各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言语,亦轩询问了一下吃住方面的问题,他知道他肯定是吃不好住不习惯的,但是还是想知道有没有糟糕到不能忍受的程度。 银涛笑道:“你放心吧。你知道我以前人脉还比较广,这个警察恰好以前一起吃过饭的,所以对我还算特别照顾。” 亦轩微微一笑,知道他不是在吹牛,上中学的时候,他就是崭『露』头角的社交天才了。 亦轩问:“孩子现在在哪里?” 银涛答道:“在家里。” 银涛说的家里实际上指的是他母亲那里,但是这事并不方便和亦轩提起,因此没有多说,亦轩便误以为说的敏希那里,便问道:“敏希她没事吧,和这事情有什么关联没有?” 银涛道:“她本来关系就不太大,出了事情她父亲又动用人脉想办法,很容易就平息了。现在,该是在静观其变。她已经提出了离婚,只是我还没有签字。”见亦轩沉默不语,他又道:“没有关系。自从兰蕙死了,我也想明白了,这些东西都是虚的,都无所谓了。” 亦轩道:“你怎么那么糊涂。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有用途的地方可以问我们借。” 银涛笑道:“亦轩,虽然你我是从小长大的兄弟,但你我天生就不是一类的人,你没有吃过苦,没有遭过白眼,很多东西对你而言似乎生下来便是理所当然的,你自然不在乎,也体会不到它们的用处。我许银涛走到今天,也算是走了霉运,但是也没有那么糟糕,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亦轩并不知道书琪和他之间的交易,因此不太确定他凭什么那么自信,以为他大约是把希望寄托在他平时结交的那帮朋友上,心里也不见得有底,只是这会儿自我安慰罢了,于是说:“我下午来保你出去。” 银涛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现在其实不想出去。回到家里,到处『乱』糟糟的,听到孩子哭,便有一种妻离子散的感觉,还不如这里安稳,什么也不用想,所有人吃的一样,住得一样,连穿的也是一样的。” 这是兰蕙死后银涛第一次隐约提到她。亦轩一直对他这方面的事情很少过问,这也是他的脾气,总相信成年人对事情都有自己的主张和责任的。听他提到,便顺道问他:“还在想兰蕙的事情吗?” 银涛低着头说:“没想到,她竟然有妊高症的,冒着险在生孩子,更没想到,生孩子倒没有出事,结果却自己——我定是让她伤透了心。” 亦轩道:“她之前把东西送来我这里,我没有告诉你,直接找了她。她那么做也是因为爱你的缘故,你不应该对她那么绝情的。” 银涛道:“我那时也是晕了头了,正巧那段时间心情差事情烦而多,便全部分发泄到她身上了。” 亦轩疑问道:“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我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 银涛笑:“在公司里董事长有段时间态度不太对劲,我怀疑有问题,一诈她她便招了,她那人生『性』很单纯——这也是原来喜欢她的地方,现在想来竟然有些可恨,宁愿被骗一辈子糊涂过算了。” 亦轩更诧异了:“我母亲她先前并不知情。” 银涛听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亦轩,真不知道说你单纯呢还是傻,你母亲的精明能干,哪是你所能体会的。兰蕙她不是傻瓜,她要让我被长河集团踢出局,把照片文件送你那里顶什么用?知道你定会瞒下来的。这些事情必定是先经过了你母亲,再由她送到你那里去的,她那么急切地想把长河集团交给你,定然要一次次地考察你!想来也是你母亲的遗憾吧,你是她唯一的儿子,却和她如此心灵不相通。” 亦轩思忖着他的话,有些茫然。他确实不太了解他母亲,银涛的话点到了他的痛处。 这时,银涛却又说:“亦轩,你知道吗?你我虽然命运不同,但走的路实际上是一样的,都是你母亲铺设控制好的,一不按照既定的步伐,便会跌倒峡谷里粉身碎骨——而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摆脱被别人摆布的命运——我现在虽然沦落到这里,却是感到百般的轻松,而你,仍然生活在罗网之下,因为太善良,太为别人着想,就是你和我不同的地方,命运拐了个弯,我们竟然是一样的,自己爱的人,都辜负了。我现在心灵自由了,可是身体却陷入了这铁窗之中,而你,心灵却还是带着枷!” 从警察局出来,亦轩满脑子都是银涛的话。一直他都觉得银涛是那种游戏人生的浪子,因此出于骨肉亲情他本能地想到要帮他担待一些事情。可是今天他才发现,或许他叫银涛一声哥一点也不惘然,阅历让他成熟得像个长者。 “命运拐了个弯,我们竟然是一样的,自己爱的人,都辜负了。” 银涛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自己不正是因为人生路上总有太多的顾盼,一再辜负着爱的人么? 亦轩走了不久,瑷蓁便带着律师到了。这天见到书琪和前些天大不相同。瑷蓁看着他的脸庞,那眉『毛』和眼睛竟然和父亲是一模一样,自己竟然糊涂了这么久。 “所有的事情昌叔都告诉我了。”她说,“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偏偏要瞒我这么久。” 书琪宽慰地一笑:“我并不是存心瞒你。当我在法国知道桑柠是桑健雄的女儿,便把她当成你,找到之后觉得她这人有趣,便故意不说想开开玩笑,后来才知道自己搞错了。” 瑷蓁道:“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 “生日那天,在酒吧见到你,看到桑柠送的小人书,就明白了。”书琪道,“那时见你那么悲伤,心里充满了疑问,就以为你是因为亲人不在身边,或是和桑健雄他们处得不好,并不知道还有郁帷源的事情。” 瑷蓁沉默了。 “姐姐,”书琪笑,“好久没叫过姐姐了,感觉真好。” 瑷蓁仍旧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书琪道:“姐姐,你知道吗?这些年来我一直为当初同意你一个人留下而懊悔,这些年来我几乎不参与社交活动也不交女朋友,是因为我心中唯一的愿望便是有一天能够帮你吃苦,陪你受苦。我现在的心情,是你所不能体会的轻松。” 瑷蓁摇摇头:“忱儿,你太傻。你想想,我怎么会让你有事呢?我怎么可能放任?” 书琪握着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你记得吗?小的时候有人欺负我,总是你第一时间站出来给我支持和保护。那时我就在想,等我长大了,我一定要想你保护我那样去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你是这世界上我最爱的人,我要你幸福平安,这,是我生命的意义所在。所以你不要再试图和我争。如果真的不舍得我,就好好生活,等我出来。” 瑷蓁正要再说话,阿荣走了过来,俯在她身边低声说:“瑷蓁小姐,时间有限,现在请律师来和书琪谈?” 瑷蓁便让开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书琪又说:“姐姐,你知道我小的时候最喝巧克力『奶』。但是有一次我一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巧克力『奶』洒到我最心爱的变形金刚上,我的变形金刚便不能再动弹了。” 瑷蓁说:“我记得。你哭了很久,妈妈哄了你一个晚上你还是很难过。” 书琪说:“是的。尽管爸爸后来给我买了新的变形金刚,我也再不喝巧克力『奶』。直到我到了美国,有次无意拆开了那个变形金刚,我才发现原来它之所以不动并不是因为巧克力『奶』让它损坏或生锈了,而是掉了一个螺丝钉。我买来装上了它。它便和许多年前一样变得生龙活虎。我才突然觉得,这些年来我不喝巧克力『奶』有多么不值得。” 第二天,亦凡也来看书琪。去警察局之前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想见到他的意念占了上风。书琪仪容整洁,精神面貌也好,但是亦凡还是认定他受了苦。书琪看见她,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是对自己的愧疚、怜悯,或者是许久不见带来的感慨,亦凡都不得而知,她的心只是被那种剧烈的痛楚包围着,这股痛楚随着他脸的轮廓在她面前的清晰出现而更加深刻。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到警察局,这里毕竟不是看守所也不是监狱,比想象中的深牢大狱灯光更明亮,各人看起来也更要体面一些,但她还是感到心理不适,书琪这种人在她的意念里是该翱翔九天的,呆在这种地方就好比看到一只鹰在我的鸽子架里出现一样,那里即使是极致的舒服,但毕竟也只有方寸之域。她在他对面坐下,默默地看着他,说不出话,其实也无话可说,只是想看看他。 “亦凡。”书琪先开口了,声音很是温和。亦凡知道书琪并不总是一个很温和的人,有时候做起事来是果敢而又强悍,但是他每次和自己说话都很温和,就像森林里某个湖泊上飘『荡』的薄雾那样柔软,仿佛是在担忧稍微强硬一点便会化成一阵风吹痛了她。“谢谢你来看我。” 书琪的话音落下,亦凡的鼻子便一酸,接着,眼泪便涌出眼眶,落了一脸。 书琪有些心慌,但是不远处两个警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里。,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动,便又停了下来,一双眼睛不从她身上移开,说,“亦凡,不要难过。”接着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俏皮的笑容,“哭起来,眼睛肿了,就不漂亮了。亦凡,你知道吗,你快乐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小仙子。” 亦凡知道他在哄自己开心,便努力止住了啜泣,但是眼泪还是不住地往外流,顺着脸颊淌到衣服上。书琪静静地坐在那里,并不说话,只看着她。屋子里很安静,除了偶尔眼泪滴落到衣服上,发出吧嗒的轻响,唯一能听到的便是书琪呼吸的声音,均匀有致的呼吸,此刻传到耳朵里面竟像轻声的叹息。有一刻片刻亦凡被泪水蒙了眼睛,那雪白的日光灯投『射』下来,书琪的脸便像漂浮在湖面的倒影,一漾一漾的,整个人似乎湮化成时空里的一个幻影,虚无缥缈的。 “亦凡,你还在看医生没有?”不知过了多久。他问道。 其实两个星期前,静如便对此不再热衷,而亦凡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因此也就断续才去,去了也只是像走个过场,并不用心,这个星期,根本过场都不走了。此刻他问起来,她摇了摇头,为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感到惭愧,便低下头去。 “亦凡,”他又轻声呼唤她了,“你不应该轻易放弃的。我说过,你的声音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我们多想听到它。” 亦凡不知道他的“我们”除了他还指的谁,他定然不是和静如他们站在一起共同拥有这份期待的,大约他是因为觉得单说“我”显得不太合适,因此故意加上了一个们字。亦凡默默的,没有回答。这时,她方才想起来看他,却全部说的自己的事情。书琪也有那么一种能力,仿佛对自己的事情游刃有余,自然地把关注的焦点引到别人的身上。来这里之前,本来亦凡还反复想着当面问他事情的真相的,想听到他当面对她的否认,但是真切地坐在他面前的时候,她却突然失去了对答案的全部兴趣。眼前的就是她认识的那个书琪,不属于任何一个模型,就是那个耐人寻味的他,让人梦萦魂牵的他。 亦凡的眼泪还在落下,书琪也还在看着她。 她想让他想点美好的东西,因此用字条问他: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书琪显然没有好好考虑过这个问题。思忖片刻后,他笑道:“有很多。周游世界,到草原赛马,和亲人团聚……”接着他反问亦凡道,“那你的呢?” 亦凡微微笑着在字条上写下字:我想去看天山的雪莲花。接着又写了一行:可惜,家里人一直很忙,便一直没去。 她看到一丝笑意在他脸上显『露』出来,那丝微笑真挚而纯净。他点头道:“等以后有了机会,我带你去天山顶上采雪莲花。采下大朵大朵,堆满整个世界。” 他描绘了一个很美好的场景。在那一瞬间,亦凡仿佛看到千万朵雪莲花在眼前次第绽放,书琪就站在花朵的中央,手里捧着一朵雪白的花朵,笑盈盈地望着她说:亦凡,我在这里。 她微笑起来,情不自禁伸出手去,在他的面前比划道:我会等你。 他显然不懂得她的意思,皱着眉头问:“你说什么?” 亦凡又笑了,再次比划了一番: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书琪依旧一脸茫然。亦凡却突然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的坚定。书琪在哪里没有关系,他爱着谁也没有关系,只为了那朵雪莲花,她便要等他,一直等他。 等她走出警察局时,书琪还是十分困『惑』我的意思,她也并为给他解释。 亦凡知道,生活是一个魔盒,里面装满了疑问,却不必急切地打开。在这耐人寻味的过程中,时间会带来一切答案的。 第1卷 第六十五章 接下来几天不停有警察找到静如做笔录。越到后来,显示对书琪不利的证据便越多。亦凡知道没人能阻止她。亦凡不知道她对书琪的怨恨是否和自己相关,母亲一向高高在上,先前他对她的拒绝必定使她十分介怀;而关于银涛,情况则更加复杂。在静如看来,他违背了当初的约定,辜负了她的栽培,还让她在叶敏希的父亲面前感到难堪,感情债物质债都欠下了一堆。因此她没有原谅他们的心情,也没有原谅他们的理由。 三天后,亦凡宣布一个决定——搬出去住。消息把所有人都炸得晕头转向。 亦轩走进亦凡的房间,见她在弯腰收拾东西,拦在她的面前问:“亦凡,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商量,你不要这样。” 因为书琪。亦凡直起身看着亦轩说,我爱他,我要等他回来。 “在家里不是也可以等么?” 不。亦凡果断地否定他,这家里妈妈是他的对立面,都会努力让他呆在里面不能出来。我不能再呆下去。 亦轩的脸变了『色』:“你从来没有离过家,交流又有问题,外面世界很危险。” 亦凡告诉他:不安定和未知,正是外面世界对我的魅力所在。我不能一辈子蜷缩在这个蜗牛壳里把自己保护起来,就算一生都像的玲珑剔透的水晶娃娃一样没有任何磕碰与撞伤,但是不能爱自己想爱的人,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有什么意义。 平日里看惯了亦凡胆怯与害羞的样子,此刻的亦轩为她突然变得这么坚定与固执惊诧不已,正欲再行劝说,静如走进来了。 “亦凡。”她很严肃,但态度还好,“你在胡闹。” 我没有,妈妈。亦凡回答她。 “你出去靠什么养活自己?又靠什么保护自己?”静如道,“你是想借此要挟我放过韩书琪吗?我告诫了你很多次,这个人不可以相信,他心机很重,是骗你的!” 亦凡停止收拾东西,抬头望着静如。想起不久前同在这屋子里她对书琪的热情,如今这般说他,她的心里藏着无法压抑的愤怒,说:妈妈,你怀疑所有人,否定所有人,防卫所有人,所以你总会用坏的想法去判断他们。书琪不是那样的人,我了解他,也相信他。 “你凭什么了解他,相信他?就凭你们见过的可怜的几面?”静如驳斥她道,“醒醒吧!我了解你的任『性』,也放纵你的任『性』,你要学文学,学法语,摆弄花草鸟鱼都由着你,但是这次你疯得厉害过了头,我不会纵容你。只要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你便不能搬出去。” 妈妈,你没有办法阻止我。亦凡静静地说,自从心里和书琪有了那个约定,她发觉自己不知为何总是充满了勇气,迎着静如那双凌厉的目光时竟然全无畏惧,亦凡接着说,除非你把我捆起来,锁起来,否则我就一定要出去,一定要等他。 “你……”静如开始气得发抖,亦凡的忤逆促使她的忍耐到了临界点。 我要追求、捍卫我的爱情,如果它得不到您的支持,至少我不能让您来破坏它。亦凡说。 “那是你的爱情吗?”静如忍不住告诉亦凡一个她早就知道的真相,“韩书琪他爱的根本是别人!” 亦凡却微微一笑,很坦然的样子:那又怎么样。我爱的是他,这便是我的爱情。 话音落下,静如的目光由愤怒转为了惊讶,亦轩的目光则由更是震惊,她的话震慑到了他每一根神经。哥哥,亦凡转向他,微微笑着说,我很勇敢是不是?为我加油,好吗?你自己也要加油——你爱桑柠姐姐,她也那么爱你,可是你为什么没有勇气去追呢? 亦凡的手势在空中划下一道弧线后,静如和亦轩都因她这句话顿时神情各异。 门口却出现了一张更为慌张、震惊的脸。 是远峰。 亦凡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他的表情告诉她,她最后这席话近乎让他崩溃了? 第二天,亦凡如愿以偿地搬出了家门,住进了酒店。这本不是她的初衷,但也算是和亦轩达成妥协的结果。她知道,楼下那两个不停晃来晃去的脑袋是他们派来保护自己的。但她一时顾不了这么多,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找工作。她买回来一大堆报纸杂志寻觅各种求职的消息。她心想:虽然哑巴受到诸多限制,但还是相信这世界必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于是,她集中搜索着那些需要打字、翻译、校对的工作,只要不需要语音的,不论薪水高低,一律寄出一份简历。这是她新生活的开始,每一分钟似乎都是为书琪度过的,充满了希望,感觉好极了。 当她在为工作而绞尽脑子时,桑柠正在宏健走马上任,熟悉桑健雄的工作。宏建虽然没有长河集团那么大,但是事务却是相当繁杂。桑健雄也以及差不多二十多天没有过问过公司事务,别说桑柠从来没有接触过长河集团,就算是桑健雄立刻康复回来,也未必能得心应手。 幸好那个胖胖的容貌平庸的女秘书,大约是出于对桑健雄的尊敬,对桑柠也是十分热心。汪钟伦似乎料到了桑柠会来,对她十分客气,把一些工作交结给她,桑柠遇到不懂的问他,也能够得到妥善的解答。但桑柠对他怀着很重的戒心。尤其是带着这种戒心去看他时,他的言行举止不妥的地方似乎在眼前不停地暴『露』出来。例如,这段时间公司进出货物的帐款单据一片混『乱』,批发方面的营业额一路走平。 召开董事会的时候,大家似乎都认定桑柠只是走个过场,并不热心,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焦躁地不住询问桑健雄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主持大局。他们的行为在桑柠眼底,不但并不可恨,反而成了宏建的“忠臣”了。因为董事会里,想必有人是希望桑健雄一直不能回来,事务一直让她一个懵懂的丫头片子经手才好。 在洗手间的时候,桑柠也听到了两个女员工关于自己的议论。在她们眼底,她到法国、到长河集团,似乎走的是衣食无忧的小姐们游戏人生的标准路线。 桑柠开始慨叹生活的艰难了。如果不是躺在医院的桑健雄的谆谆嘱托,她必定把这些恼人的文件和传言通通往身后一扔,然后拍拍手说走就走。但是她答应过她病危的父亲,便断不能让他失望的。 她把宏建近几个月来所处理的事务,计划和收支报表都全部找来堆在案前,一本一本细细地翻开。还好跟着亦轩时做过类似的事情,虽然长河集团和宏建的生意和经营模式都有很大差异,但是以她的才智至少可以做到不难看懂。她常常因此忘了吃饭,甚至一上午没有喝过一杯水。这次的事情对她而言不再像以前的都是凭着胸中的热情在做,这是责任,她作为成年女儿对父亲的一种尽孝方式。那个胖胖的秘书恰巧也姓张,让桑柠情不自禁联想到长河集团的张秘书。她对张秘书向来没什么好感的,恰好这个张秘书和那个张秘书年纪相仿,差不多都是四十好几,但公司里年轻一辈的人大约出于奉承的心理,都称她张姐,桑柠想起她平时是跟桑健雄工作的,自己叫张姐怎么都不合适,叫张阿姨和普通员工又岔了辈儿,干脆什么都不叫,直接称呼张秘书。 工作了不久她发现,这个张秘书并不和长河集团的一样讨厌。她温和得像普通的这个年纪的家庭『妇』女,但是她的工作能力又不容小觑,单记忆力就好得惊人,每天进进出出无数通电话是哪个公司什么事情,什么时候有什么会议哪些议题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并且总能以很快的速度安排好一天的工作,让桑柠不禁汗颜:想必以前白雅也是有这种本事,自己和亦轩合作期间,必定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吧。见桑柠看东西看得入『迷』的时候,她又变得絮叨起来,一点也不客气,只声声催着她吃饭,以致桑柠疑心她不单是职业秘书,还是职业管家。 每天下午桑柠走的时候张秘书都还在加班。桑柠倒是很愿意留在公司向她多请教学习些东西,但是下班后她要赶到医院去看望桑健雄,陪他吃晚饭,向他报告一天的工作,看得出来,桑健雄之前说相信她不过是给她打气,真正做起来他还是分外小心,生怕她出了差错。但是他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因此总是绕了一个大弯才表达他的一些建议和忠告,但他的这种掩饰的心思通常被桑柠看了出来,很多时候她倒为他这种“煞费苦心”而欠咎起来。桑柠每天到医院的时候手里都还带着公司里一堆没处理完的事务,回到家里继续忙碌。 她和桑健雄谈论公司的事情时夏惜兰通常也在。离开工作太久,她早已跟不上形势,因此听他们说起她也是似懂非懂的,觉得无味,因此便不时口头上劝桑健雄好生修养,工作的事情就放手让桑柠去做好了,要相信她。另一方面,文昊到医院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文昊正忙于毕业考试,每天放学后赶到医院来却是第一要事,他又不和桑健雄多说话,通常是寒暄两句便被夏惜兰安排在一旁做作业。桑柠看出他是夏惜兰强迫来的,大约是夏惜兰见他们父女近来走得太过亲近,生怕桑健雄就此忘了还有个儿子,在订立遗嘱时偏心的缘故吧。见她表面客气又把自己提防得紧,桑柠心里不很是滋味。 远峰和静如的话近来本来就很少,那天晚上之后,远峰便更加沉默了。静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敢问他。每次看他沉默的时候,她便会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几十年前的样子。 小时候两家人住得很近,她和远峰从来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远峰高了她一个年级,因此对她十分照顾,即使她脾气最坏,最任『性』的时候他也有办法让她立刻安静下来。远峰对音乐的天赋大约是与生俱来的,尽管她一直并不太懂音乐,但每当隔壁传来他弹奏钢琴的声音她必定会放下手中所有重要的事情俯在窗台上倾听,那在她少女的情怀中便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旋律。到了后来上了高中,便不断有女生让她转交给远峰的信,那时她便开始将那些漂亮的或是聪明的女孩子的信留下来,交到远峰手中的只是些平凡而笨拙的女生的,自然不会对她构成任何威胁。远峰那时孤傲少言,除了她之外,便再没有走得亲近的女『性』朋友,因此那时她一直认为远峰注定是她的,这是上天的姻缘,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直到远峰上了大学,她还在高三的时候,当她到远峰的学校找他,发现他的身边竟然多了一个女孩子,身材曼妙,气质如兰,说话声音娓娓动听,还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叶晓风。吃饭时远峰对她是殷勤备至,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成碎片。随后的几年,他们的感情与日俱增,这中间再无她的容身之地。但她决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到了后来,她答应了父亲的要求接管生意,唯一的交换条件便是要他暗中设立一笔奖学金资助林远峰到维也纳留学——那是他从小的梦想,也是分开他们的唯一办法。就在远峰要离开时却出了岔子,叶晓风的母亲得了重病,远峰知道后必定要放弃到时的机会为她留下,但是巧的是让她那天遇到了叶晓风,她也恰好听从了她的建议以远峰的前途为重,将事实相瞒。远峰如她所想顺利出国了,走了不久叶晓风便去了南方再无音讯。远峰回国后曾经有一段长长的消沉的日子,她便日日夜夜守护着他。他早期成名的作品尽管都是抒发的对叶晓风的相思,但都是那时在她的鼓励下写成的。当她提出要嫁给他时,她很清楚他心里并没有忘记叶晓风,但是想着时间长了必定一切成为过去,于是便提出说如果将来找到叶晓风,便放他离开。那时她只以为叶晓风再也不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便再也不会有人从她身边夺走他,谁知天意弄人,三十年后她竟然突然出现,以另外一个名字。 这些天,既然远峰和叶琬亭已经见过面了,他的心情必定是不能平静的。即使他马上提出来离婚,自己也是无话可说。可是她感到深刻地害怕那一刻来临,尤其是这种沉闷的气氛更是让她感到压抑。 远峰从书房出来,然后又回到书房去了。这期间她洗了个澡,换上睡袍,他却在那里擦拭钢琴。他对他那架钢琴一向是爱惜得近乎偏执,她平时也看惯了。但此刻看去,竟然觉得其中带着一种感情的意味,必定和叶琬亭有关的。等她转身上楼回到房里,他却也上来了。进门便说:“静如,我有事和你商量。” 她哽咽着问道:“什么事?” “关于两个孩子的。”远峰走到她身边来,“平日我对他们关注得太少,不想两个孩子都长这么大,早有各自的思想和主张。” 静如松了口气。“你是指亦凡搬出去的事情?” “不单是这个,还有亦轩。”听他提到亦轩,静如知道话题必定关系到桑柠,进而便和叶琬亭分不开了。“那个韩书琪,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看亦凡对他用情挺深的。” 静如道:“他被刑事拘留了。这次的案子直接关系到长河集团的利益,我们损失很重。起初我也不相信他有什么动机来捣鬼,因为即使弄垮了长河集团他也未必捞到半分好处,不料证据都指向他的,到了警局他也很快就认罪了。所以这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动,下个星期便会开庭审理。” “亦凡好像伤透了心。” “我知道这事对她打击很大。她没有接触过什么男人,第一次动心就碰到韩书琪这样的人,自然陷得很深。”静如道,“算起来也怪我,当初为什么那么热衷去撮合。如果不是那样,或许也不至于弄成今天的局面。” “当初的事并不能怪你。”远峰道,“韩书琪确实很优秀,我看着都喜欢。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大约是一念之差吧——如果事态并不是那么严重,可不可以考虑放过他?” 静如摇摇头:“你也糊涂起来了。放过了他,我怎么向其他董事交待?不过他背后的公司已经给了长河集团第二笔资金,解决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大约会减轻很多。现在要是放过他,对亦凡未必就是好事。他曾经跟我明言过喜欢别人,对亦凡并没有感觉,即使出来了亦凡还是单相思,终究会受到伤害。” 远峰叹了口气,有些失望。接着便又问:“那天亦凡所说,亦轩和桑柠,又是怎么回事?先前他和瑷蓁突然推迟订婚,我只当是年轻人闹了别扭,很快便会回心转意,不料竟然变成这样。” 静如道:“凌瑷蓁这个名字我不想再提了。至于他和桑柠之间又是怎样,我并不得知,我想即使有这么回事,必定也是年轻人一时『迷』『惑』,你不必为此费心。”她当时只是怕这事引起远峰的注意后一旦他允诺了桑柠和亦轩的事情,他们家便再摆脱不了叶琬亭的阴影,不想远峰想的却是相反的,如果桑柠和亦轩没有什么关系到好,一旦真有了,他和琬亭便断不可能在一起了。 “你今天也累了一天,去洗个澡,早点睡吧。我让小凤给你放水去。”说罢,静如便要起身。 远峰伸手阻住她:“不用了,我自己去便可。”说完,便起身下楼去了。静如看着他的背影,这些年来他们很少像今天这样坐在一起聊聊孩子的事情,远峰的话总是很少,时间长了她也习惯了。她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上竟有了好几根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分外明显,不由得感叹确实是老了。人越是到老,便越是害怕失去。 第1卷 第六十六章 桑健雄的病情日益严重。尽管住进了最好的病房,又请了两个特别看护,但是他的健康状况仍旧一天天恶化,原本方正的脸孔瘦削得厉害,眉骨也突显了出来,额头上的青筋分明可数。每天傍晚去看他一次,桑柠便忍不住难过一次,看着生命在他的没一寸肌肤中逐渐枯竭,她的心便有种碎裂的疼痛。春天本是她最爱的季节,但如今每天走过医院那片花园,她竟然如此恐惧见到那一丛丛鲜艳的花朵盛开,这盛放与凋零,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桑健雄剩下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半个月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以来,桑健雄开始变得不耐烦,对给他打针的护士小姐总是颇有微辞,夏惜兰送来的饭也总难合他胃口,有时甚至固执地不吃,非等到桑柠来百般劝说才肯勉强吃下一点。他变得特别依赖桑柠,大概是当自己生命流逝时便特别希望从下一代身上看到延续的希望,每天桑柠到医院来看他的时候,便是他最快乐的时候。眼见着父亲变得和孩子一样脆弱,桑柠终日被痛心的感觉包围着。每当此时,夏惜兰总是用一种很慌『乱』的眼光看着桑柠陪伴桑健雄讲笑话谈天,说小时候的事情。她的心情可想而知,偏偏文昊又很不争气,男孩子淘气,见桑健雄老沉着脸,便总以为是对他不满,因此与他并不亲近。 公司里的事务桑柠总算理出了眉目。桑健雄离开这段日子,公司几乎没有赢利。原来的计划执行得越好,越多,便亏空,赔得越惨。她叫来汪钟伦询问,他只说这是十分正常的波动,回话十分含糊。大股东们似乎也各自心怀鬼胎,张秘书告诉她前段日子汪钟伦和几个很有分量的股东走得很近。桑柠再一细探,发现宏建有好几个项目竟然是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合作的,而这个公司的负责人,恰是汪钟伦的女友。但清算汪钟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首先是没有证据,更何况他和不少人已经结盟,后面自有人撑腰。 桑健雄现在手上握有的股票占百分三十九,仍旧在董事会上占有相对的优势。此时要撼动他的地位,稍微聪明一点的人便知道相当困难。但是等他一旦过世,情况便会大不相同。 桑柠每天都为此弄得头晕脑胀。 独当一面真的很难。怪不得以前许静如一不做事,亦轩便忙得晕头转向。想起亦轩,她突然感觉他距离自己已经十分遥远。他们已经很久未曾互通消息,仿佛他已经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最近她简直生活在另一个维度里,顾不上健康,顾不上思考,顾不上情绪。 另一方,亦轩却是在忙着为银涛请律师。在这个过程中他跟着律师奔走,免不了找到银涛的“新家”,因此见到了银涛的母亲。他以前只知道有个舅妈住在上海,从舅舅死后便与他们不常来往,也知道银涛并非这个舅妈所生,但对银涛的母亲和许静如之间的恩怨却是一无所知,等他这会儿弄明白了这一切,银涛平时那些令他似懂非懂的话,却一一得到了解释。有一件事情令他不解,便是为什么母亲要非要他们母子分开不可,唯一的可能便是不想她的舞女身份令整个家庭蒙羞,或者还有种解释,便是她带走银涛的行为本是得罪上海那边那位舅妈的,这样做无非是顾全她的颜面。但早已时过境迁,那位舅妈多年前也已经改嫁,是什么还让她那么固执地要遵守当年的约定? 亦轩带着疑问回到家里。恰好家里只有远峰一个人在。远峰先问了问银涛的事情,接着便问起瑷蓁。亦轩沉默着不愿多谈。 远峰问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大人了,感情不是儿戏。” “正因为不是儿戏,所以才要分手的。”亦轩道。 “为什么?” “我们并不相爱。”亦轩简单地答道。 “那桑柠呢?”远峰问。 亦轩猝不及防,随即镇定下来,音调低得没有底气:“我们——也不会在一起的。” “为什么?” “没有缘份吧。”亦轩答完,便站起来往里面走,“爸爸我累了,先去洗个澡。” 见他不愿谈这个话题,远峰便心知肚明了。 他点燃一枝烟,走到窗前向外看,整个城市灯火辉煌,天空被霓虹映照得见不到月亮和星星,但月亮和星星必定在上空的某一个地方。这世界上有些东西就像这月亮和星星,即使明知道它的方向,也未必能够看见和触『摸』的。他在窗台边的一个烟灰缸里摁熄剩下那半截烟头,一声不响地走到钢琴边,打开到一半又合上,然后照例地将它擦拭得埕亮,比哪一天都要干净。 桑健雄几乎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好几次桑柠给他讲笑话,念报纸的时候他都体力不支地睡了过去。睡的姿态很安详,却让桑柠心惊肉跳,害怕他这样睡去便不再醒来。越到后来,夏惜兰几乎越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桑健雄的律师来的时候,她也不肯走远,她对两个看护的表现总是不太满意,一闲下来便坐在床头掉眼泪。见的次数多了,桑柠的心里也不免烦躁,但通常她已经累得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虽然瑷蓁的计划没有真正执行,长河集团却像沾染上了晦气一样,一路走下坡路。先前客户的流失带来部分经济损失,给长河集团形成了不小的冲击。另一方面,虽然银涛和敏希在的时候,许静如一直对他们有所防备,分配工作时总是有所顾忌,但他们一旦离开,平日那些并不惹眼的工作便像小山一样堆积起来。案子开庭的日子也越『逼』越紧,许静如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可以说得上是手忙脚『乱』。 “把凌瑷蓁找来!”许静如大声命令张秘书,“她得给我解释清楚,要不然,我不会放过她的,一定不会!” 张秘书走到她身边,默默地说:“董事长,凌小姐已经辞职了。” “那你把亦轩叫来。”许静如的脸『色』暗青,“他要是再庇护那个可怕的女人,就别认我这个妈了!” 亦轩进来后,许静如愤怒地把书桌上的文件扔了一地。“亦轩,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那么糊涂?你怎么认识了这样可怕的女人!” 亦轩痛心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她以为我拿他没有办法了吗?”她又说,“想凭借她的力量就让韩书琪逃脱制裁,她未免也太天真了!要做到这点,我必须联合别人的力量才可以吗?这样的话她也敢对我说,她也太自信太放肆了!这次不管怎样,长河集团付出了多大代价,他们一定要双倍奉还!”说罢,她举起刚才那份文件又要扔。 亦轩一个箭步握住了她的手。“够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蕴含着所有压抑的痛苦和悲伤,“妈,你该适可而止了。” “适可而止?”许静如不相信地看着他,以为他搞错了,“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为什么适可而止的该是我?” “就是你,妈妈。我叫你一声妈妈,就是希望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亦轩一脸凄凉,“你还没有醒悟吗?这次的案子还没有开局,就已经看到了结果了,输的不是别人,是我们,是你啊,妈妈!你看到你对付的是什么人吗?是你的侄子,你唯一的亲兄弟的唯一的儿子,韩书琪,他是你唯一的女儿最爱的人,现在这个局面,你还没有感到一种曲终人散的凄凉惨淡吗?你非要弄到家破人亡吗?那样的结果纵使你仍旧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没有任何人可以挑战你的权威,又有什么意义呢?”许静如看着他,听着他的长篇大论,仿佛看着另外一个人那么陌生,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她的儿子亦轩是懂事的,是恭顺的,是从来不会这样大声地教训她的! “难道我做错了什么吗?”许静如问他道,“难道我辛苦把银涛养大给他最好的教育和尊贵的地位,又让他在长河集团担任显赫的职位,他竟然出卖公司的利益,做假帐欺骗我,这难道竟然是我的错吗?我对亦凡简直是百般迁就,她想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知道她喜欢韩书琪甚至陪着笑脸看韩书琪的冷脸,到头来她受到了欺骗受到了伤害,这难道竟然也是我错了?” “是的,你错了。”亦轩望着她,“你错在试图用你的才智,你的金钱,你的权威来安排、来左右每一个进入你的视野的人的命运。你忽视了一个问题,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是可以用智慧、计谋、金钱达到目的的!你当年用优越的生活条件和良好的教育来吸引银涛,条件竟然是让他背叛自己的母亲,这对一个只有十几岁从来在白眼和拮据中生活的孩子来说是多么巨大的诱『惑』,而一转身看来这又是多么大的侮辱!你让他在你的手下过着锦衣玉食逍遥快活人人羡慕的生活,却时时提醒他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随时可以从他那里抽离,这让他作为一个男人又是尊严何在!你发现亦凡爱上书琪后千方百计想帮她得到爱情而忽视她应该自己去做的努力,爱情是被你看作的一件货物而不是情感,你这样做不是在帮亦凡,而是让她更加自卑,是在伤害她啊。在书琪出事之后你立刻毫不客气地排斥他批判他否定他,你知不知道在辱没他之前首先受到辱没的是亦凡的自尊心!亦凡搬出去的行为固然鲁莽,但你没有想过为她追求独立追求自由追求爱情的勇气鼓掌,而首先想到的只是她想借此要挟你放过书琪把她放到了你的对立面!你为什么对世界那么谨慎,对所有人都提防着呢?您要知道,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这所有人最后必定都变成你的敌人!” 亦轩心中长期以来的情绪突然像开闸的水全部倾泻出来,把许静如的端庄和威严冲击得七零八落。她的脸『色』变得铁青,整个人已经哆嗦起来。她颤抖着问:“你说够了没有?” 她的声音让亦轩警醒了。如果让他再说下去,十四年前家里那场悲剧他难保会发泄出来,那样的话他便真正点中许静如的死『穴』了。他做事向来有个习惯便是留有余地,何况对方是他的母亲。然而即使这样许静如也已经忍无可忍了,她伸手指着门外,大喊道:“你给我出去,出去!” 亦轩顿了顿,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出去了。门内,许静如重重地跌倒在椅子上。这时张秘书进来,见她痛苦地抵着额头,关切地问道:“您怎么了?是不是头痛病又犯了?凌小姐呢?她泡的那个什么安神茶不是很有效果吗?我马上去……” 许静如却阻止了她。“别泡了,我不喝。”她摇摇头,“你出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来烦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张秘书一边观察着她,一边应诺着出去了。灯光下,许静如的脸『色』苍白如纸。 半个月来,桑柠因为终日奔波于医院和公司之间,整个瘦了一圈儿。张秘书为人老道,不久也看出来这位“桑小姐”虽然『性』格比较温和,随时都是笑嘻嘻的,但是并不是表面所看的心无城府的单纯,她言行举止都讲究分寸,行事也都有自己的主张,且还暗含着一股朝着一个目标努力的拼劲儿,不出半个月,她已经对公司的各项业务熟悉起来,尤其令张秘书惊叹的是,她竟然特别注意公司里各部门的员工的『性』情喜好和过去的业绩和特长,然后总能从人员的配置上看出父亲的经营风格和公司运行的优劣势来。因此张秘书更加觉得桑柠不是来宏建暂时充充门面,而是有潜力独当一面的,她便更加倚重她。 桑柠对业务一熟悉,阻力就渐渐大起来。先前大家以为她折腾段时间自然知难而退,对她放任着不管,但随着她在董事会上否定和上海一个服装制造公司的合作计划,后来又力主在西安投资建厂,两次都出其不意地讲出了很具有说服力的理由且拟定了十分周详的『操』作方案的时候,一时间舆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来,自然紧接着前来的就是障碍了。 桑健雄的病情更加严重了。四月初的几天,他的精神突然好转了些,时常问桑柠一些公司的事情,傍晚的时候还会要求桑柠推着他去花园里转转,见到花木扶疏春意盎然的心情也很愉快,但有天晚上逛花园回来突然头痛。到了第二天她再到医院,桑健雄已经躺在床上不能下来了,从那以后精神状况便更加恶化,后来便再没有过问过桑柠公司里的事情,而这时,恰才是公司里的形势变得波诡云谲的时候。 桑柠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时,已是晚上十点,她的提包里还装着几份下面递上来的关于宏建名下的品牌店在武汉和重庆开设分店的策划书。 琬亭声声催她搬去和自己同住,但桑柠觉得自己每天晚上都是一点才睡,早上不到六点半点便起,怕惊扰了琬亭的休息。波儿自从上次车祸以后便一直在琬亭那里没有去接回来。少了波儿的叫唤,这个小小的公寓便显得更加冷清,即使这春意早已席卷了整个城市,似乎也没有流淌到她这一小片天空来。 下了出租车,她便往楼上走。四月晚上的空气也是带着暖意的,从小区门口到楼下这段路上,桑柠总有一种幻觉,似乎周围不时有清风吹来,还有漫天的桐花花瓣在纷纷下落。引起她幻觉的是墙上的一片摇曳的树影,她朝着树影像草地望去,那儿长着几株葱翠的碧桃和柳树,再一留意,树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夜幕仿佛被拉开,一道明亮的光照进狭长的黑暗里。 是亦轩。他的身影在那株秀颀的柳树下显得格外俊秀飘逸。 亦轩从树下走了过来。 这已经是他第三天来到这里了。几天前他听说桑柠在宏建做事,有空的时候他在楼下等着,直到看到她安全回家方才离开。这几天她几乎是一天比一天晚,一天比一天疲惫。他也便几乎一天不落。 桑柠走到他跟前,说:“你怎么站在那里,差点都没有认出来。不知道的人经过,必定要被你吓一大跳。” 亦轩说:“这路边人来人往的,不时有汽车进来,让了几次就烦了,索『性』到路边站着好。” 桑柠便抿着嘴笑。 亦轩穿着灰『色』的夹克和深蓝的牛仔裤。十分闲适。桑柠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着装,思绪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网球场。 “你开车来的?”她问。 亦轩微微笑着摇摇头:“没有。”他解释道,“有一个聚会就在附近,完了就散步过来看看你。” 他望着她,她清瘦的脸庞在路灯下清晰可见,那双明澈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也正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所不知道的是,这种盈盈的笑,已经很久未曾在这双眼睛里出现过了。 “你父亲,他还好吧?”亦轩问道。 桑柠惨淡一笑,却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太难过,只淡淡地回答道:“情况不太好,真是病来如山倒。” “那你一切还顺利吗?”亦轩又问。 桑柠又笑:“不是有句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吗?我现在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我是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再繁杂的事情,都总会有一个结局。” “是啊。”亦轩说,“你的能量总是无限的,谁都不知道有多大的潜力。某人曾经说过自己是自养型生物的。” 桑柠噗哧笑了:“亏你还记得,我当时只是胡绉,自己都早忘了。”亦轩看着她,他的眼神不经意间透着无限的温柔,那股温柔就像这四月的晚风,清凉中带着温暖,仿佛有一种让人融化的力量。 桑柠被他这样看着,感到呼吸都失去了力量。 “回来后还要工作吗?”亦轩看着她鼓鼓的手提包,问道。 桑柠点了点头。 亦轩心里叹息了一声,说:“你把能分配下去的事情尽量分配下去,别自己揽下一大堆。” 她俏皮地一笑,说:“你原来就是这么把事情分配给我,然后顾着自己轻松的么?” 他楞了一下。桑柠笑得那么真切,像山泉一样一伸手就可以掬起来。和他曾经对瑷蓁的担忧不同,桑柠每次越是健康愉快,他越是有一种心痛的感觉。 这时,大约是刚才说话时风灌到了嘴里,桑柠咳嗽了两声。 “最近天气其实还好,你这样,大约是体质变差的征兆。”亦轩说。不知为何,他似乎并没有勇气向桑柠表示关切,每次她遇到事情,总是表示得坚强,那种感觉让一切关切的言语都显得近乎虚伪和苍白,因此,他便只能站在一侧,看着她的笑着对付一桩一桩的事情,顶多在她支撑不住时扶她一把。 桑柠却道:“没关系的,我并不是真感冒了,而是刚才呛到风了。” 这时,她迎面的大楼又有几盏灯灭了,亦轩背对着大楼,因此并没有看见。桑柠知道时间可能已经很晚了——这样的谈话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尽管这样的面对着站着即使到天明她也必定是愉快的,但想到他还要一个人回去,便开口想叫他回去。 不料他倒比她先了一步:“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 桑柠也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说罢,她向他轻轻地摇了摇手,便向里面走去。亦轩也便转过身去向外走。 一路上他总感到背后桑柠的眼睛正在楼梯口望着他,因此总忍不住想回头,但终于没有回头。 第1卷 第六十七章 远峰和琬亭约定再次见面的时间到了。 琬亭这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碎花旗袍。这还是多年前她上大学的时候她的母亲送她的,令人惊诧的是,这么多年过去,穿以前的衣服竟然还是十分合身,仿佛这件衣服压在箱子底下不是三十年,而是三个月,甚至三天似的。记得当时远峰是最喜欢她这身衣服,她平时不舍得穿,只在和远峰一起去参加舞会,或者毕业典礼这样的时候才会拿出来,因此衣服看起来也还几乎是新的。那时每当她穿上这身衣服,远峰不会直接夸她,而是用那种温柔的眼光望着她,有时候竟然会出了神,忘记了周围的事情。今天,二十八年之后,她又穿着它去和他相见,但是却早已不是当年少女那含羞的心情,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心态的。对于他提起的事情,她的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她断不能拆散一个好端端的家庭,也不能葬送了林远峰积累半生的声望和名誉。当年既然为了他的前程她选择了放弃,如今,又有什么理由又要去毁弃这一切呢? 远峰的考虑虽与她不同,但心态却是一样的。自从见到琬亭,他这些年深埋的思念的心情仿佛藏在地上多年的宝藏突然被挖掘了出来,直接呈现在他的面前,欣喜之余又有些无所适从的『迷』『乱』。和琬亭一起的念头瞬间便像洪水一样侵袭了他全部的思想,他迫切得像要实现年少时的一个未完成的梦想一样要实现它。所以他写好了一封信准备交给静如说明自己的全部想法,并且也考虑到了作为一个备受瞩目的音乐家他的身上发生这种事情,他的名誉和前途也将随着他爱情的失而复得而毁灭,但是这一切他都不在乎,荣誉、名望、金钱,还有无数仰慕的目光,这三十年的时间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厌恶了它们的味道,他想摆脱它们,就像一个终日穿戴着昂贵礼服的人盼望着换上最普通的睡袍。但是当他已经做好全部思想准备只待迈出那决定『性』的一步时,他却犹豫了。亦轩和桑柠相爱,儿女们的爱情宣告了他“梦想”的中道崩殂。无论社会多么进步,文明如何发展,有些宗法观念仍旧会得到最完整的保留。在孩子们的成长过程中他或许不是一个尽责的父亲,但他却并不是一个自私的父亲。 当琬亭和远峰在咖啡馆面对面坐下来,看着彼此的脸,都显得格外平静。似乎三十年的时光并没有减少他们彼此的默契。远峰看到琬亭的衣服吃了一惊,那梦幻一样的浅紫『色』似乎把他瞬间带到了那个遥远的时代,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动摇了,直到服务员送来咖啡:“先生,请慢用。”方才把他一下子拉回到现实中来,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轻狂少年,而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远峰。”她叫着他的名字,感觉得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这个场景在这二十八年间曾经无数次在她的梦中出现,年轻的时候很多次都是带着泪水醒来的。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心早已变得近乎麻木的平静,此刻当它变成现实,她便有种演戏的感觉,多年的愿望在入戏的瞬间就已完成,就像一个垂涎一块芝士蛋糕的孩子,当愿望太长时间不能实现时,期待的便不再是它的美味,得到它便已让人有了大功告成的欣慰。 “谢谢你能来。”远峰道。 琬亭一笑,他也一笑,接着都不作声,各自为自己必将让对方失望而欠咎着。 远峰提到从亦凡那里听来的事,琬亭吃了一惊,不禁为自己的粗心感到自责。对于桑柠,她尽管一直比较上心,但她很多时候隐藏得太不着痕迹,以致她都无法察觉。 远峰说:“这并不怪你,现在的孩子们终日在外面奔走,有自己的思想和生活,你不知道也不足为奇,何况还有一个瑷蓁牵住了大家的视线。” 琬亭点点头。听到他说了这件事情,她突然感到释怀,不再为难以启齿而苦恼。直到最后,他们谁也没有明确提起之前说过的事,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就这样对坐着,脸上都挂着苦涩的微笑,突然间,两双眼睛竟然都闪动着泪光。这漫长的一生已经走过太长的时光,他们生命的价值都不再是自己所期待的,而是所得到的,更让人心痛的竟然也不再是愿望不达,而是失去所有了。 走出咖啡馆时,太阳已经西沉。他们站在门口望着西边的天空。爱情,对年过半百的他们而言,就像那片绚烂的霞光,无论曾经怎样辉煌壮丽,都会在黄昏时分隐没在西山之下。 许静如这天提前回家,发现了远峰留下的信。他之前一直在矛盾交给许静如的时间,因此把它收藏了起来。不料静如一直心神不宁,见到远峰又不在家,便突然想到去翻看他们多年前的照片,一找,竟然找出了这封信来。摊开信纸一看,她崩溃地倒在书房的椅子上。亦轩的话在她的耳边回响:“现在这个局面,你还没有感到一种曲终人散的凄凉惨淡吗?你非要弄到家破人亡吗?那样的结果纵使你仍旧高高在上掌控一切,没有任何人可以挑战你的权威,又有什么意义……” 亦轩向她发泄了胸中的怨怒,银涛在监狱里等待审判,亦凡搬离了这个住了二十年的家,现在,她爱了一辈子的丈夫,又要决绝而去了。难道,这种感觉竟然就是曲终人散,就是家破人亡吗? “您为什么对世界那么谨慎,对所有人都提防着?您要知道,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这所有人最后必定都变成您的敌人!” 亦轩的话在她耳边化成一股巨大的声响,她的整个意志都因之瓦解。不,她的心底有个声音在悲恸地呼喊,我没有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我是爱你们的啊! 当小凤听到声音,好奇地走进书房,竟然看到许静如坐在灯下,木然地面对着墙壁,泪水涟涟。这是她来林家五年第一次看到的场面,不禁惊得说不出话来。 远峰回到家,进门便问小凤:“许阿姨和亦轩都没有回来吗?” 小凤道:“林先生打过电话回来说是看朋友去了,许阿姨她……”她压低了声音,“早回来了,一直呆在书房里,好像碰到了什么为难事。” 远峰嗯了一声,小凤便又问:“今晚什么时候开饭?许阿姨前天说最近干燥,因此给您煮了水梨汤,您现在喝吗?” 远峰沉默片刻说:“先不用了,晚上喝吧。”说罢,便向书房走去。 他推开门时,静如正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凝视着手里的一张照片。远峰走到她身后,方才看清楚那照片是二十多年前,也就是他从维也纳学成回来第二年,第一次成功举办音乐会后静如给他拍的。那时他心情很差,而她却很兴奋,拿着相机给他拍了两个胶卷,后来只选择了这么一张珍藏起来,她固执地认为这张是最好的,因为这张他笑得最没有负担。他的目光向旁边移动,便落到书桌上那封信上,那信纸的下面已经被她的眼泪打湿了一片。 听到远峰进来的声音,静如正要转过身来,远峰却伸出一双手臂,轻轻绕过椅子,环抱住了她。这个行为让她一震,她一转身,便紧紧握住他的手。他那双宽大的,可以弹出美妙乐章的手徐徐传递着一股热量,使她那双冰冷的手逐渐温暖起来。她泪水顿时又流了下来,整个人孩子似地倒在他的怀中,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拍着她的背,她便放声大哭起来,由委屈转为悲戚,仿佛她堆积了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开闸,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搂着她,眼前浮动着那个梳着小辫儿逃课赶来看他参加校际比赛的小女孩儿形象,那晚她回家受到父亲的责骂,委屈地跑到他的家里,也是这样伏在他怀里哭了几个钟头。四十多年过去了,纵然她长大了变得独立变得坚强变得精明,却依旧是那个小孩子,那个受了委屈便倒在他肩头肆无忌惮地哭泣的小孩子。 远峰伸手去拿起那封信,眼睛慢慢地闭上,那封信便在他的手心『揉』为一团儿。他转身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篓里。就这么一个短暂的动作,却使他像是经历了人世间最炽烈的苦痛,浑身上下有一种浴火重生的透彻之感。 接到来自医院的电话时,桑柠还在公司准备董事会的材料,琬亭刚刚下班,正在回家的路上。她们匆匆忙忙赶到医院,迎面上来的是桑健雄的主治医生。 “医生,我爸爸他怎么样了?”桑柠紧张地问。 “他病情再度恶化,可能——撑不过今晚了。”医生面带遗憾地说,“你们抓紧时间,陪着他吧!” “怎么会这样,今天才是第四十七天,离两个月还差很多啊!” “之前说两个月只是说较为乐观的情况,这种病症,随时都可能出意外的。”医生又说。 桑柠顿时悲从中来,转身向病房走去。临走时说了声谢谢,但音调极低,她那时几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到了病房,夏惜兰和文昊都站在旁边。桑健雄刚刚给他们留了话,这会儿夏惜兰在抽抽答答地哭,文昊的眼里也闪着泪水。见到桑柠和琬亭,夏惜兰也没有了平日的防备的心情,仿佛无助时见到了亲人,哭得更厉害了。 病床边,心电图微弱地闪烁着。桑健雄见到琬亭,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他平躺在那里,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细缝,呼吸也十分困难。他伸出手指向琬亭的方向,琬亭便走了过去,夏惜兰则牵着文昊的手走了出去,桑柠走出病房,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琬亭走到健雄的身边,见桑健雄伸出手来,她便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他的。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和他这样对坐着说话了,他的容貌在她印象里已经变得遥远而陌生,如今看到他瘦骨嶙峋地躺着那里,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胸中一阵伤悲,眼泪便滚落了出来。 “琬亭,谢谢你肯来送我——”健雄吃力地笑道,“我那么辜负你,你还肯来送我——” 他努力地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挣扎了两下,他发觉那是徒劳了。琬亭为他掖紧了被子,他便又开始吃力地说话,“这些话平日怎么都说不出来,人总是这样,非要到生离死别时才肯反思——我当初趁着你母亲病危需要我的帮助说服你答应嫁我,之后又没有好好珍惜你好好待你,你一定恨透了我,一定恨透了——” 琬亭噙着泪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恨你,反而是我,对你一直太淡漠,让你受尽了感情的折磨……我知道你是真心的,是我一直没领你的情,是我在伤你的心……” 听到她这番话,桑健雄竟然落下泪来。“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固执,平日就不好买东西,离婚时又什么都不肯要……你知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赚点钱,偏偏你最不在意这个……” 琬亭不禁一时觉得无言可对,一时间她的心里突然有种感觉,仿佛从结婚到夏惜兰出现,再到离婚,该忏悔欠咎的竟不是他,而是自己。 “我死后,留了部分股份给你……”桑健雄道,“这次,这次你应该肯收下了——就当是完成我的遗愿——” 琬亭几乎泣不成声了。“好,我答应你,你给的东西,我全部好好收藏着……一件一件,都好好收藏着……” 听到她这么说,桑健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柠柠以后就靠你照顾了——这个女儿是我最大的财富——可惜,我看不到她谈恋爱,结婚生子了——” 琬亭见他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连忙站起身:“我这就叫柠柠进来。” 桑柠进来后,在他的身旁蹲下,紧紧握住他的手。那双曾经牵过她,抱过她,也打过她的手,如今干瘦如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力量。桑柠心里一直为医生刚才的话耿耿于怀,仿佛这样的时刻之所以提前十三天到来,是因为他没有得到尽心的照顾。她忍住泪水,喉咙哽咽着,用力地抓住他的手,担忧死神随时将这双手从她这里抽走。 桑健雄气若游丝。用力地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脸。 “爸爸!”大约世间儿女都是这样,只有真正站在生离死别的边缘,才会真正感觉到平日里浪费了太多的光阴,错过了太多可以尽孝的机会。桑柠此刻便是如此。 “柠柠。爸爸……爸爸留下你……你要好好地经营宏建,那是爸爸的心血,你一定要好好地……我知道你可以……再多的困难你也可以……照顾好你自己……爸爸这辈子欠你的也太多,你原谅爸爸……”他呼吸变得十分困难,抚『摸』桑柠那只手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还有……告诉瑷蓁……我,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停止了,抚『摸』桑柠的那只手也停止了颤抖,桑柠惊惶地看着他的脸,只见他转过脸,慢慢合上了眼睛,那只手也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重重地垂了下去。 “爸爸啊——”桑柠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病房外夏惜兰和文昊立刻冲了进来,紧接着医生、护士和看护都跟了进来。检查的检查,哭的哭,病房里『乱』成一片。 桑柠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医生看心电图,检查瞳孔,然后摇摇头,慢慢地用那块白布蒙上那张安详的脸。 从今以后,自己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了。想到这里,先前未曾反应过来的悲恸铺天盖地地袭击过来,淹没了她。 桑健雄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因为是南方人,因此墓地也选在朝南的方向。桑健雄到北京打拼十余年,结交了一大帮商界的朋友,因此葬礼那天,前来吊唁的人是络绎不绝。桑柠、文昊和夏惜兰穿着孝衣,一一答礼。 桑健雄是喜欢交际和热闹的,哀乐响起时,她抬头看到正中央那张含笑的黑白照片,仿佛看到了桑健雄从照片上走下来,和宴会的宾客一一握手。幼时她曾经一度厌恶他们那种成人式的伪善外交,但是此刻想起,竟然觉得那点点滴滴是如此亲切和可想可念。好几次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就要落下,但是都忍住了。此刻她的上面再也没有人可以顶着天,让她在下面任意放纵她的悲伤和脆弱了。她必须坚强起来。由始至终,她竟然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宾客们在悼念桑健雄的同时,竟对她的印象也深刻起来。 人群中她还看到了亦轩。他是代表长河集团来的。她恭敬地向他致敬的时候,他投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注视。那个注视里包含着千言万语,还自带着一种风雨同舟的鼓励。桑柠仿佛听到有个声音从时空中穿过人群传到她的耳里:这世界上有些冰寒地带是必须独自穿越而无法分担的,但这世界上也有那么一种力量,虽然不能保护你免受生活的苦难,却可以保证受苦时不至于太过孤单。 但是整整一天,都没有出现瑷蓁的身影。桑健雄临终时那句未说完的话在她耳边回响。长期以来她就模糊感觉瑷蓁和父亲之间有不为她所知的怨隙,但她百思不得其解那是怎样的恩怨让她甚至不愿意前来凭吊他。 第1卷 第六十八章 北京一直是少雨的。桑健雄的骨灰盒在陵园埋下这天,竟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春雨,更增添了一份凄凉之感。墓地里只站着桑柠、琬亭、夏惜兰和文昊四人,四围一片静寂,只有雨打树叶和夏惜兰的啜泣声。桑柠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的下面,等她站起身来时菲菲细雨已经打湿了她的整个后背。她一转身,看到琬亭的一双眼睛充满了万古不化的哀伤。 “妈妈。”她走到她身旁,轻声呼唤道,“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爸爸这一生。”琬亭平静地答道,“或许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从来只看到他的努力,他的积极,却没有看到过他的脆弱。我看他远不像他看我那么清楚,那么无可奈何。” “您不要难过。”桑柠想起从前的日子,“您做得很好,我们都因您而幸福过。” 琬亭摇摇头,雨珠扑得她的发稍和睫『毛』满是。“你爸爸没有。” 桑柠沉默着,听琬亭这么一说,她的记忆开始一点点闪现,带着一种成人的眼光去看那些往事,一切便和她原先的判断有所不同了。从她有记忆开始,妈妈便向来不肯用爸爸的钱,他若买回什么东西讨她欢心,她必定叹息太贵,要么劝他退货,要么收起来不用,她那时只认为这是因为妈妈节俭,且并不太在意物质的东西,她一直为此感到骄傲着,那时她还并不能想到或许她的感情里是带着一种报复的恨意的。从结婚一路走来到最后,他欠了她一身的感情债。这些年母亲虽然日子清苦寂寞,但精神却是十分轻松的,一切负担和困『惑』,都在父亲那里承担着。 想到这里,桑柠突然想到了自己。以前琬亭每次劝她不要任『性』,要对父亲好一点的时候,她都是以一种忿忿不平的心情看待着他们的关系,因此桑健雄在她心中的形象是一路贬损的。她对他微笑,说贴心的话,帮他做事,替他着想,但唯独不肯接受他任何礼物和任何帮助,她也让他对自己欠下了一身的债。难道,自己竟然也是在用感情折磨父亲,难道,自己竟然一直这样残忍? “妈妈,”她低声问道,“或许我也错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对爸爸少要求一点是在为他着想,或许我应当接受他无条件的爱,也应该同样纯粹地回馈他,而不是带着一种包容的心态——我不应当是在宽恕他。” “柠柠。”琬亭幽怨地看着她,“这不怪你。作为一个女儿,我们这代人没有做好,无形中给了你太多压力。你爸爸他是爱你的,他也因你而感到幸福,尤其是在他生命这最后一程,他一定非常欣慰。他所有的遗憾只在于不能再活下去,再爱你久一些,多一些。” “可是,为什么非要到了他生命的尽头,我才知道好好爱他、陪他呢?”桑柠倒在琬亭的肩头,泪水无声地落下,“为什么,我偏偏要给自己留下这么多遗憾呢?” “柠柠。”琬亭叹息一声,“你爸爸有句话说得很对,人是一种健忘的动物,只有到生离死别时才能学会反思。人那么脆弱,只对悲伤、失去敏感,并不总是记得珍惜自己所拥有的。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爸爸的死亡教会你的不是如何去遗憾惋惜,而是如何懂得感恩,珍惜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妈妈……”桑柠紧紧地搂住她的脖子,哭得像个孩子。 这时,夏惜兰走过来,轻轻摇了摇桑柠,桑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的树林里站着一个人,她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手里捧着一束盛开的花束,墓园的风将她的『露』出的头发吹到脸上,使人一时难以分辨她是谁。但桑柠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夏惜兰也是,否则在看到她那一瞬她的脸上不会出现一丝惊惶。 对于瑷蓁,大约因为愧疚的缘故,她一直心存畏惧。 她走了过来,将手中的花放在墓前,然后站在那里,凝视着墓碑。 “对不起,我来晚了。”瑷蓁转向桑柠,说。 桑柠摇摇头,微微一笑:“你能来,爸爸一定就心满意足了。爸爸临死前最后一句话便是要我转告你的,可惜他没有说出来,便去了。” 这时,夏惜兰走过来,说:“我知道你爸爸要说什么,他一定是要说对不起瑷蓁……” “他怎么对不起她了?”桑柠和琬亭诧异地问。 “没什么。”瑷蓁上前一步,飞快地递给夏惜兰一个眼『色』示意她不要说下去, “没什么对不起的,都过去了。”她的目光又落到墓碑上面桑健雄的照片上,照片上的人,曾经也是带给过她童年欢乐和幸福的,虽然他那只手让她的一只耳朵失去了听力;虽然他的无情曾经让她和帷源失去了挽救金源的最好时机,虽然当他刚刚入院的时候,她曾经想过因果报应的传说,可是在听到他死讯那一刻,她竟然觉得自己很难过。 当今天早上接到那个电话时,她觉得自己彻彻底底地原谅了他。 “我今天来,除了看看桑叔叔,还有一件事情。”她转向桑柠,“今天早上接到彭律师的电话,桑叔叔将宏建百分之五的股份留给了我。”看着大家惊讶的表情,她继续说,“我想把这百分之五的股份转让给桑柠。” 桑柠立刻摇头道:“不,这是爸爸留给你的,我不能要。” 瑷蓁道:“他的心意,我已经收到了。可是等书琪的官司一结束我便会到美国去,三年五载或许十年八年都不会回来,留着它们有什么用?而你则不同。你要继承他的事业,单凭你的那一部分是不够的,不要推辞了。” 桑柠沉默了。瑷蓁弯腰向桑健雄行礼之时,她站在她身边,问道:“瑷蓁,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你的耳朵是怎么了?” 瑷蓁走到她身边,高高的鼻梁上挂着的那滴雨珠使她的笑脸美丽得像一枝荷花:“别问了,都过去了。你曾经说过你愿意和我分享你的一切,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也是呢?你要好好地生活,就像书琪所说的,你的生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还延续着桑叔叔的,帷源的,交错着我的,因此你一定要让自己幸福。” “瑷蓁……”桑柠一把抱住她,泪如雨下,“我就知道,你永远是我的瑷蓁,永远是!” 瑷蓁笑着拍打她的肩:“如果当初车上的是我,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保护你,而你,也会那样对我,是吗?”桑柠噙着满眶的泪水,不住地点头。“所以,对于这个帷源用生命守护的你,我的心应该和他一起,希望你幸福的。”说完,她便又是一个清淡的微笑,“记得一定要幸福哦,这是你欠我的。” 说罢,她便向墓地外走去。桑柠满脸是泪,在她身后叫住了她,她回过头来。 “瑷蓁,你也一定要幸福。” 瑷蓁嫣然一笑,没有回答。当她穿过那片小树林时,雨水,泪水已经交织成一片,模糊了她的眼睛。 正如瑷蓁所说的,要继承宏建的事业,单凭桑柠的那一份是不够的,尤其是在宏建这么风雨飘摇的时候。桑健雄临终前将他在宏建的股份,除了瑷蓁那份之外,琬亭和惜兰各百分之五,汽车和房子留给了惜兰和文昊,剩余的份额桑柠占百分之十三,文昊占百分之十一,文昊尚未成年,他的权利由夏惜兰代为行使直到他满十八岁。 这样的话,即使加上琬亭和瑷蓁的,桑柠在宏建也只能占到百分之二十三,并不存在任何优势。夏惜兰对桑柠的戒心一直存在,加上亲眼看到她和瑷蓁重归于好,便更加放心不下。大约是她曾经对待瑷蓁的态度,让她自己都觉得是不可原谅的。因此桑健雄入土为安后,她便一直在努力为自己寻找依靠。 因此,桑柠关于在西安投资建厂的提案,便以微弱的劣势被否决了。众股东在前途不明的情况下,谁也不愿意把宏建的资金陷到任何一个项目里去。桑柠费尽心思勘查的投资环境便就这么付之东流,多少个日夜的辛苦也因此白费。夏惜兰在股东会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算作弃权。 书琪和银涛的案子审理完结了。出人意料的是长河集团竟然没有派出任何人出庭作证,最终书琪因证据不足而罪名不能成立,银涛被处了罚金。 庭审完毕后,亦轩前去接银涛,却不见银涛人影,反而碰到了敏希。她穿着一件丝纺的长裙,衣领打褶,腰间系带,看起来清淡而写意。亦轩知道敏希的亲生母亲就曾经是红极一时的模特,因此她在着装方面向来品位很高。尽管亦轩对服饰搭配向来没什么概念,但也能感觉到一种谐调端庄之感,再加上她把那把留了五六年的长发剪短了,神清气爽,如清风扑面。 “你观看庭审了?”亦轩问她道。 敏希点点头:“是的,结局还算不错。你知道吗?一整个上午我都在盼着你的身影不要在法庭上出现。” 亦轩知道她在玩笑,说:“我母亲她大约是想明白了。你和银涛和好了?” 敏希摇摇头:“我们已经离婚了。当初是我揭发这件事情的,直到我认识我现在的男朋友――他让我明白幸福在仇恨之外,因此也不想再纠缠其中。从小就和银涛很好,不想看到他有事。” 亦轩吃了一惊,随即又说:“也是,你也应该开展你的新生活了。” 敏希开怀地笑了。亦轩很少见她这么笑,但是他能够感觉到,她这次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它就像一束阳光,让她整个人都亮堂起来。尽管他不确定她是否真的解脱了,但是他能够感觉到至少她在那样努力着。 “宁平商厦的揭幕仪式是明天吧?推迟了这么久,终于到来了。” 亦轩点点头。 她伸出手去:“虽然我不能参加了,但是还是祝贺你。” 亦轩伸手握住她的。 敏希向阶梯下的停车场望了一眼,一辆黑『色』的奥迪车里,有人正在向着她挥手。她抿嘴一笑:“接我的人来了,我先走了。” 亦轩顺着望去,只见那人已经从车上走了下来,大约三四十岁,中等个子,相貌平实,正冲着敏希招手。 敏希走了几步,转过头来看着他,说:“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开始约会是吗?人生太短暂,应该大胆去爱,即使是错误让人痛苦,也比错过让人遗憾活得充实不是吗?再见了!”说罢,她便叮叮咚咚向着那边跑去,轻快得就像一只云雀,仿佛是从未受过任何创伤的少女,急切地奔向自己的梦想与爱情。 亦轩站在那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敏希永远都像太阳一样热烈,不是吗? 书琪从法庭里出来的时候,亦凡站在距离他很远的广场上,看着一群人走过去簇拥着他,其中还有瑷蓁的身影。他们有说有笑地钻进一辆轿车疾驰而去。见他平安出来她的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空气也变得像泉水一样甘甜。接着,她便向着他们相反的方向走去,时候不早,她也该去不远处的那所聋哑学校,开始她的新工作了。 宁平商厦揭幕这天,这片本不热闹的土地竟然是人山人海。桑健雄的死,让他在世间最后一笔杰作更加瞩目。电视台、各大报社的记者蜂拥而来。 瑷蓁并没有去。她在自己的公寓和房东完成交结,便开始收拾东西。那对水晶燕子头挨着头,玲珑剔透。瑷蓁不禁俯身,细细端详它们。和桑柠小时候的一些故事在眼前一一浮现。 “再见了,桑柠。”她轻轻说,“未来是一种未知数,有更好的等着你……不,你们。” 这时,电视里传来新闻主播的甜美音调。 “今天,国内著名的房地产开发集团公司长河集在宁平地区开发的……” 她转过身来。荧屏上亦轩正站在红地毯的中央致辞。今天也是他正式接手长河集团的日子。他神『色』庄重而不肃穆,和颜悦『色』又不失威严。瑷蓁不禁笑了:这样的林亦轩出现在荧幕上,不知道又要倾倒多少少女。 “长河集团的成功离不开社会各界朋友的支持。这里我要特别感谢宁平大厦的设计师,是他让这座建筑兼具了杰出的商业价值和宏伟的艺术价值……” 瑷蓁的目光被深深吸引住了。 有记者在问:“林先生,宁平项目作为长河集团里程碑式的项目,也作为中国房地产业界的一次锐意革新,大家都很好奇你们最终确定的名称是?” “唯真大厦。”亦轩斩钉截铁地回答,摊平手掌指向嘉宾席上的许静如,“这是董事长的意思。” 人群一片掌声。有记者立刻涌向了许静如:“尊敬的许女士,请问这样的一个名称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请问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镜头打向了许静如。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端庄的笑意。那种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才褪去: “这是商业秘密。” 她这么说。 瑷蓁把水晶燕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窗外是白云长天。 “天空几万里,云霞共翩翩。” 她走到窗前,目光投向遥远的地方。 她知道那里有更广阔的世界。 这年的春天美得尤为绚烂,公园和广场都飘飞着许多美丽的风筝和着孩子们的笑声,整个城市因此显得活力充沛。 但桑柠始终是无暇享受她曾经疯狂热爱的这个季节。曾经和瑷蓁一起走过的那些童话梦境般的生活已经走到身后了。不久后股东大会就将召开,如果届时她仍旧得不到足够的支持,桑健雄辛苦创立的基业就要落到旁人手里。桑柠记得小时候在夏惜兰处处与她们为难时,瑷蓁曾经对哭泣的桑拧说过一句话:“我从来不会去要别人的东西,但是别人也绝不要想着抢走我的。”这句话最近一直在桑柠耳边回响。她向来不喜欢与人争斗,但是到了非争不可的时候,自己也可以变成一个战士。 当然战斗的前提是武器。就在他们西安建厂的计划中道崩殂不久,便有其它企业捷足先登了,形势一片光明。遗憾之余,桑柠知道那些守旧的老股东是断不肯承认他们的失误的。在宏建这一个多月来,她做得最成功的一点便是叫员工下属们在称赞她的和善亲切时,又惧怕她的敏锐和果断。在宏建这样的圈子里一个人在掌握生杀予夺大权之前,和善亲切并非是一个彻底的褒义词,这就好比古代帝王贴上仁慈标签时决不表示他就是明君,因为它完全可能和懦弱无能等同起来。但桑柠的和善仅限于走廊和餐厅,在办公室里她是严肃而冷峻的,所有人必须严格照章办事,一概不讲情面。如果有人迟到早退,必定要扣薪水,如果有人编出各种漏洞百出的理由辩白,她也不会拆穿,有必要时宁愿从自己的钱袋里掏出来补贴他们,薪水也要照扣。其实并没有人真正有什么急事,大都是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因此也没有人当真收她的补贴,时间长了熟悉了她的脾气,便没有人再迟到早退了。所有人渐渐都熟悉了她的脾气,她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下永远透『露』着一份坚持。因此她开始在宏建以独特的姿态扎根。 但是足够的人气和威望仍不足以赢得战争,真正重要的是足够的股票。但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即使算上那些对桑健雄十分忠心的老部下和她费尽唇舌游说的股票总和,她也只能占到百分之三十五,这种局面仍旧十分危险。 第1卷 第六十九章 股东大会的前一天,夏惜兰在家里试穿新买的衣服。这些年来除了逛街和宴会,她早已忘记了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围着圆桌和一群西装革履的正派人士一起开会讨论公司发展计划的情形了。她很看重这次机会,只是当每一套正装都不再像当年那样像为她量身定制的那样合身。 听到文昊放学回来的声音,她站在楼上便尖声叫道:“文昊!文昊!” 文昊放下书包过来,疑『惑』地看着她,问:“什么事?”桑健雄死后这段日子,他见惯了她伤心寂寥,突然看到她容光焕发,吃了一惊。 “你帮我看看哪身衣服最合适。”说罢,她兴奋地走下楼梯,见文昊还是一脸迟疑,一把拉住他的手向楼上走去。 张妈走出来说:“太太什么时候吃饭?” 夏惜兰挥着手不回头:“今天晚些。” 到了惜兰房里,文昊看着散成一床的衣服,问:“你怎么突然穿这种衣服?” 夏惜兰道:“你没看出来吗,明天要出席正式场合。”接着她拎起一件在面前比了比,“你看这件怎样?颜『色』比较衬我的皮肤,只是腰身紧了一点……这件呢,领口这种设计又有些显胖……” 文昊见她说来说去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的身材出了问题,便敷衍她道:“都还不错,我建议怎么舒服怎么穿,你是去开会有不是时装表演,况且也只是『露』『露』脸撑撑场面,并不要你做主角。” “你这话可就说错了。”惜兰笑道,“明天的股东大会可是特别正式的,我和你的股票加起来那么重的百分比,怎么不是主角?” “这和股票有何相干?”文昊疑『惑』道。 惜兰又笑:“明天的大会要选出新的董事长的。” 文昊更茫然了:“难道你预备去竞争?” 惜兰道:“我们孤儿寡母加起来才多少,哪争得过人家,不是闹笑话吗? “明天谁当选,关键就要看我们决定『性』的一票了。” 文昊听罢,更诧异了:“这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支持柠柠姐,难道还有别人。” 惜兰不太相信地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这是什么话,当然是谁对我们有利就支持谁。” 文昊道:“难道自家人不支持,反而要去帮外人?” 惜兰道:“这话可不好说,你柠柠姐姐未必像你这么想不把我们当外人。里面的几位叔叔,都是妈妈当年的朋友,答应分成时优先考虑我们的,我想他们倒是更靠得住。” “爸爸一死就拆台,还指望他们更靠得住?”文昊冷冷一笑,“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偏偏要让爸爸的公司改了别人的姓才好?” 惜兰见他这么说有些火了,把手中的衣服往床上一扔,道:“是我想让你爸爸的公司改别人的姓吗?谁叫你这么没出息,要是你成器一点……” “你可别怪我。”文昊反驳道,“要怪得怪爸爸为什么走那么早,不再多等几年等我满了十八岁,或者要怪就怪你不早和爸爸结婚生下我。你想怎么投票就怎么投票,但不要动我的份子,要么谁都不支持,要支持就只能支持柠柠姐!”说罢,他便转身要向外走。 “嗳——”惜兰在背后叫住他,“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是不是她找过你?” “没有。” “那你怎么口口声声向着她?”文昊倚在门上,说:“这个很简单,我们都姓桑。她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看到爸爸影子的人。” 这句话落下,夏惜兰不禁一怔。她未曾想到文昊平日凡事都漫不经心的样子,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突然感觉他长大了许多。她叹了口气,坐在床上,说:“不是我不想帮她,只是你知道的,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我们之间总有些不太愉快——那些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了,我们能放下,她也未必就肯放下,万一她到时间记恨我们——” 文昊的声音也缓和下来:“你想得太多了,她要真记恨你,那天在医院见你难过也就不会安慰你。” “可是……”夏惜兰踟蹰道,“你看她平时,我总觉得她还是对我们有成见的,她和瑷蓁之间的亲近程度,也比跟你之间疏远多了,好像她们是亲姐妹,你们才不是一个爸爸的孩子。” 文昊看着她:“如果这次你帮了别人,那以后才真的不是了。”说罢他折回屋子两步,语气变得多了几分劝慰的味道:“妈,与其提防着她,倒不如拧在一起把宏建继续做下去,这样爸爸才会得到安息。” 听他提到桑健雄,夏惜兰不禁又伤心起来,死了丈夫的女人,通常感情上会变得特别依赖儿子。她落下泪来,说:“从什么时候,你学会顶撞我,教训我了?” 文昊道:“我不是顶撞你,只是爸爸的死让我懂得了些道理,,人和人偏偏喜欢相互争斗,又是何苦呢?”见夏惜兰哭得越发厉害,他又道:“你就别哭了。好好地试衣服,怎么弄成这样。我饿了,先让张妈开饭,然后再来帮你看衣服成吗?” 说完,他便转身下楼了。夏惜兰坐了几秒钟,也起身跟着下去了。 第二天股东大会召开前,桑柠早上来到宏建便感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在电梯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不时还有人窃窃私语。她不是没有见历过大的场面,但那些场面里,天塌下来自然还有大人物在上面撑着,她是不用劳心的。她到办公室里喝下两杯柠檬水,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望着桌上桑健雄的照片,默默地念道:“爸爸,我尽力了。如果事与愿违,请您原谅我。” 说完,便收拾好文件准备去会议室。走过张秘书的办公桌时,张秘书站起来望了她一眼:“准备好了吗?” 桑柠含笑着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对不起张秘书,如果结果不好,可能连累了你。” 张秘书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我这么大年纪,比你更懂这个道理,现在哪是你为我『操』心的时候。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她转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给桑柠一个鼓励的微笑:“我们走。” 会议刚刚开始,大家便就宏建未来的发展计划争论不休。有人说宏建应该大刀阔斧地改革,这些年之所以营利始终在一个平台上浮动未有大的起『色』,都是因为决策阶层太过保守,又有人说今年来经济形势风云变幻,小心驶得万年船,结果自然便分成两派,还有部分人沉默观望着。桑柠赞成大规模改革,支持她的多是一些年轻新秀,老的股东十分惧怕既得利益受损,纷纷主张稳妥为上,然而大份额的股票都把握在这些人手里,形势一时变得错综复杂。夏惜兰在一旁观看着,有些拿不定主意,一会儿觉得文昊说的保住宏建姓桑才是对的,一会儿又担心拜错了菩萨日后日子难过。 正心里七上八下,却轮到她发表意见了。她的目光在在座的人身上移动,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她。桑柠的那双眼睛也落到她的身上,她看着看着,那双眼睛竟然变成桑健雄的,不禁有些『迷』『乱』。 “夏女士,您说句话吧。现在该您发表意见了。”人群中有人在催她。她抬头一看,竟然是汪钟伦,这个小伙子,昨天刚刚找过她,承诺事成后多给她3%的股份。 “我决定了。”她突然镇定下来,“钟伦和各位股东说的话都很有道理,作为股东,我当然希望宏建能够得到长期的稳定的发展而不承担任何风险,我们坐享其成有何不可?可是商海浮沉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想躲在港湾里享受太平绝对不是长久之计,惟今我们就应该充分利用宏建手里的资金,多做投资开发,以攻为守,大力拓展宏建的事业,这也是桑先生的遗愿。因此我更倾向于桑小姐的意见。我支持桑小姐,并且还认为在西安投资建厂的计划不仅大家应该重新考虑,而且认为应当撤消那些在中部毫无赢利的项目,该停的,该减的,甚至转让出卖的,都不要犹豫手软,我们应当重拳开拓新的市场。”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片唏嘘,有人开始在交头接耳。尤其是汪钟伦,他对她们的不和很早便了如指掌,对她的支持本来是成竹在胸。更何况他知道夏惜兰离开公司已经十几年了,以为她对公司的事情早变得一无所知,不料她如今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实在是始料不及。 夏惜兰话音落下,她似乎听到了自己砰砰不停的心跳。为了不至于在股东大会丢脸,她昨晚对着电视的财经频道恶补了四个小时,没想到竟然也没有出任何纰漏被人拆穿。平定了心情后,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各位股东的表情,只见各人的脸上风云变幻。当她的目光转向桑拧,桑柠向她投来一个深深的注视,两人相视一笑,夏惜兰便知道,先前所有的恩怨正如文昊所说的那样,在这一笑中消泯了。 她顿时感到透彻的轻松。 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即使加上她这百分之十六,桑柠仍然只占百分之四十八,那个桑柠先前花了三个小时才说服的手持百分之三股票的陈先生,竟然没站得住脚跟,临时倒戈了。因此除去未到会的和弃权的,对方仍旧占有上风。 张秘书的脸上『露』出功亏一篑的遗憾。到了此刻,也算是尽了人事,却无力回天。 这时,门推开了。 所有人都抬头看过去,桑柠的目光落到来人身上,不禁大吃了一惊。是另外一个“张秘书”。她是代表长河集团来的。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在最后面的地方落座,“我受我们董事长的委托,将长河集团在宏建百分之五的股份,赠送给桑柠桑小姐。”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接着便是一片热烈的掌声。桑柠的眼里顿时闪动着激动的泪花,她知道自己终于成功了。 一向沉稳的那位张秘书忘情地转过身去,拥抱着身旁的桑柠, 夏惜兰也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桑柠身边,伸出手去握住她的:“祝贺你,柠柠。你爸爸泉下有知,一定会感到欣慰的,你要加油,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桑柠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的。”她的眼角仍留着泪水,声音却十分坚定,“爸爸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这时,桑柠看到另外一位“张秘书”已经起身走了出去,她立马追了出去,在楼梯口等电梯时赶上了她。 “张秘书,”桑柠道,“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秘书笑了:“桑小姐,我是奉命行事,你要谢可别谢我,去谢谢董事长吧!” “董事长她……”桑柠想起许静如那张冷峻的脸,怎么也难以相信她竟然会出手帮自己。 张秘书见她困『惑』的样子,又笑了:“你就放心地领受这份情吧!这,或许是给你提前下的聘礼也说不定。” 她笑得更欢了。 “啊?”桑柠一时没反应过来,电梯却已经到了。张秘书走了进去,说:“桑小姐。祝你好运。” 电梯门渐渐在她面前合上,遮住了张秘书那已满是皱纹的笑脸。 晚宴,道谢,送别之后,桑柠一个人又回到了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她慢慢『摸』索着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她的手触碰到一盒火柴,她便划亮了一枝。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荧荧的光辉正映照着照片里桑健雄的笑脸。 这段时间她经历了这一生最为复杂的心情。忐忑、忧虑、疲惫终日向梦魇一样困绕着她,而她却没有时间挺下来关注以下自己的情绪。不久以前桑健雄就是站在这个位置请求她到公司来帮他时,被她委婉却坚定地拒绝了,她虽然用最温柔的方式,却果断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如果早知道那竟然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如果早知道她绕了一圈还是会接替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她当时一定会答应他的。可是,正向她读过的那个故事,当一个人吃了一张饼仍旧是饿着,两张还是饿着,第三张饼吃罢方才饱了,他却不能后悔早知道应该直接吃最后这一张饼,因为生活通常就是要让你绕弯子摔跟头经历遗憾和痛苦才会让你明白很多道理。 这世间没有一蹴而就的幸福。 “爸爸。”她无声地喊,眼泪啪嗒滴落到那张照片上,照片里桑健雄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因此便也噙着眼泪,无声地望着她那张青春却又坚定的脸庞。她抬起头,目光向那空洞无边的黑夜里望去。那蔓延的黑『色』笼罩着整个办公室,整栋楼,甚至整个城市。慢慢的,一丝笑容又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坐在这里,她的身上承载着爸爸的期望,妈妈的期望,还有瑷蓁的,帏源的,夏阿姨的,还有……站在许静如身后的他的。这些累积的期望尽管锁住了她酷爱的自由,可是面对爱心编织的大网,她宁愿是一只不愿漏网的鱼。有了那么多双关切的眼睛,这深深的黑暗也必然变得明亮如昼。 当夜,桑柠又是和琬亭同榻而睡。自从桑健雄死后,她便格外珍惜和琬亭一起的时光。琬亭自从桑健雄死后话非常少,尤其是听说长河集团相赠股票的事情,一整晚更加沉默了。 “妈妈,你在想什么?”桑柠摇了摇她。 琬亭笑道:“我在想这世上人与人的缘份真是奇妙。两个人相识与陌生,相爱与不爱,都似乎是一刹那的事情。” “妈妈,你想到了什么?”桑柠好奇地问。 “我在想,”琬亭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瑷蓁和帷源,还有你和亦轩的事。” 听她提到亦轩,桑柠的脸腾地红了,她不曾料想到母亲已经知道此事。“我们——其实也没什么。” 琬亭又笑了:“没什么也好。爱情就像一颗种子,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它发芽,开花,不是比一下子便花团锦簇更让人欣喜吗?不过我当年像你的年纪,你都已经会说话了,而今你却还像个孩子。” “我不是个孩子。”桑柠不无得意地辩驳道,“从明天开始,我已经是堂堂宏建的董事长了,你还敢说我像个孩子。” 琬亭又道:“做父母的总是这么矛盾,孩子 小的时候希望他们早点长大,长大了,却又宁愿始终把他们当作孩子。不过,正如你所说的,你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以后更要小心谨慎,凡是多向前辈们请教——小时候,你一直嚷嚷着长大要做一位记者,后来又想当医生,再后来又想做天文学家……却从来没有想过,你竟然走了你父亲的路,进了商界。” “妈妈,你知道吗?爸爸说只要我用心,他相信我可以做好一切事情。” 琬亭又笑了:“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有人说相信你,你即使拼了命也不会让别人失望的。” “这有什么不好吗?”桑柠仰着头问,“做起事来永远都有动力。” 琬亭道:“没什么不好,只是妈妈怕你总生活在别人的意志之下,太辛苦太累了。” 桑柠摇摇头:“为在乎的人而努力,只会感到幸福,不会累的。即使那是负担,也是快乐的负担,我总觉得,人生活在世上,是应该有所负担的,不是吗?” “你是真的长大了。”琬亭欣慰地说,“我总算可以放心地走了。” “你要去哪里?” “你舅舅生病了,我想去广州照顾他。”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或许很短,或许很长。但是只要你记得,在你需要的时候,妈妈即使在天涯海角都会回到你的身边来。” 桑柠沉默了,只是伸出手去,紧紧地搂住她。琬亭的话让她想起许久以前桑健雄对她说过的: “爱情或许是一朵玫瑰花,会退『色』,会凋零,父母之爱却是一棵常青树,永远为你挡风避雨,直到他们死去,他们的灵魂仍在天上看着你们……人生聚散无常,没有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你只有带着他们给你的爱,好好地活着!” “爸爸,我会好好地活着。”她的心里默默地念着,便渐渐进入了梦乡。 琬亭要离开的事情让桑柠伤心了很久。但是她不知道的是,琬亭恰恰是为她而这样做的。要成全她的幸福,她必须远离北京,远离那个家,至少短期内必须如此。然而这个秘密桑柠永远也无从得知,因为每一个知晓秘密的人都那么热切地保护着她。 过了一个星期,桑柠送走了琬亭。 第1卷 第七十章 又过了一个星期,桑柠迎来了另一场送别。 瑷蓁和书琪一起去美国。亦轩和桑柠到机场送行。 “亦凡没有来吗?”桑柠问道。 亦轩摇头道:“不知道,她虽然终于肯听话搬回家里住,但是仍旧坚持在聋哑学校那份工作,因此每天总是很忙,今天早上没有见到她。” 桑柠便沉默了,她料想她必定是非常难过的。 这时,一辆出租车在他们跟前停下了。两边的车门打开,走下来瑷蓁和书琪,接着是阿昌和阿荣。 桑柠看着书琪。他看起来清瘦了些,却很愉快。瑷蓁穿着一条湖蓝『色』长裙,飘逸清新。他俩站在一起的时候,那眉,那眼,那神情,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出来是一对姐弟。 桑柠给书琪一个眼『色』,书琪便走到她身边来。她俯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姐姐好漂亮。” 书琪骄傲地笑道:“那是,也不看看是怎样的基因。” 亦轩的目光落在瑷蓁身上。 “还回来吗?” 瑷蓁笑靥如花:“不知道,或许下个月就回来,或许,永远都不回来了。”她仰着脸看他,“怎么,你很关心吗?”她伸出手去握住他的,脸上仍旧是那种动人的微笑:“谢谢你,亦轩。谢谢你陪我度过了人生中最寒冷的时光。” 亦轩摇摇头:“那么,现在已经是暮春了,还会感到寒冷吗?” 瑷蓁伸手『摸』了『摸』胳膊,笑道:“穿裙子的时候,还是有一点。” 两人都大笑起来。 桑柠回过头来,瑷蓁也回过头来,二人相视一笑。桑柠看着她小小的箱子,说:“你带的行李很少。” 瑷蓁笑道:“带太多上路很沉很重,却未必用得着,何必白费力气呢?”她看着桑柠那双盈盈如水的眼睛,放低了声音,“但是,我带走了水晶燕子。” 桑柠的嘴角『露』出一丝不胜喜悦的微笑。瑷蓁又说:“桑柠,每次去看你爸爸的时候,记得为我献上一束花。” 桑柠懵懂地点了点头。从瑷蓁那寓意深刻却十分真诚的微笑中,她隐隐约约地明白,发生在瑷蓁和爸爸之间的故事她是永远不得而知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荣提醒道:“我们应该早点去安检,时间所剩不多了,呆会儿恐怕要排队。” 瑷蓁看看表,点了点头。阿昌和阿荣便拖着行李在前面走。 “瑷蓁。照顾好自己。”桑柠看着她,轻声说。 瑷蓁点点头:“桑柠,你要记住,不管我走到哪里,我们仰望的都是同一片星光。” 她转过身去,甩了甩长长的头发,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去。书琪走在最后,向桑柠和亦轩用力地挥手。挥着挥着,他的目光像被粘在远处的风景上似的,表情变得木然。 远处的柱子后是亦凡的脸。 “书琪?”桑柠诧异地问他。 他回过神来,说:“后会有期!”便朝着里面走去。亲情、友情、爱情,连同北京这个承载这一切的城市,都被他果断地抛在了身后了。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飞驰。 “亦轩,你说瑷蓁她真的做到忘记一切苦痛了吗?”桑柠问道。 亦轩摇摇头:“那样深重的爱,那样深重的伤,怎么是想忘便忘得掉的?但是痛归痛,瑷蓁一定可以站起来,走到她想去的每一个地方。她就是这样。韩氏集团又多了一员大将了。” “不会。”桑柠摇摇头,“瑷蓁一直是一个很坚持梦想的人。她曾经为了我而放弃一中,为了和帷源相守而放弃了深造,为了实现帷源的梦想而进了长河集团。现在,她是时候去寻找她自己的海阔天空,到她梦想的哈佛大学继续学习金融了。除了爱,一切都要为她的梦想让路,有一天,她一定会站在中国金融界最高贵的讲坛上。” 亦轩转头看着桑柠:“书琪,你,你们这些爱她的人,都经得起等待,也愿意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不是吗?” 桑柠微笑着点了点头。突然想捉弄他一下:“这些人中间,不包括你吗?” 亦轩笑道:“我站在你们身后,准备着记录你们的故事,全程拍摄呢。不过请你让一让,你好像挡住了我的目光。” 桑柠像个孩子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桑柠,”亦轩又转头问道,“明天有时间吗?” 桑柠摇摇头:“最近公司还是有做不完的事情——” 亦轩笑道:“傻瓜,哪有像你这样卖命的,明天是星期天!” 桑柠也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日历里面已经没有星期天了!” “那我就在你的日历里装上星期天。” 桑柠却聪明地答道:“那,它必定先要拿来补充这段时间欠下的瞌睡的。” “不行。”亦轩道,“这次你得听我的。” “为什么?”桑柠道。 “虽然你在宏建可以只手遮天,但是别忘记你是依靠长河集团的帮忙才荣登宝座的,何况你也曾经是长河集团我的助理,所以你要知恩图报,终其一生,宏建都要向长河集团俯首称臣,永远是长河集团的隶属国。” 汽车开到桑柠家门口停下,亦轩又留下一句:“明天早上早起,四点钟的时候,我来这里接你。” “四点?”桑柠莫名惊诧地瞪大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四点。”亦轩确认道,说罢,便鬼黠一笑钻进车里,汽车飞快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桑柠站在那里,心想也没有多长时间没见,这人怎么变得这么霸道起来?但她的快乐却是不可掩饰的,她转过身时,脸上挂着一丝喜不自胜的微笑,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刚才还在感叹四点太早,这会儿却已经开始在期待着一步踩到那个时刻了。 瑷蓁和书琪坐在椅子上,等待着登机。瑷蓁低头看着一本杂志,书琪却坐在一侧,沉默着。 突然,他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瑷蓁问道,“登机时间都要到了。” 书琪面无表情,说:“我觉得,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姐姐,你和荣叔先走,好吗?”说罢,他便迈步向外面走去。 瑷蓁在他的身后喊:“你站住。”他便本能地站住了。 “你可要想好了,”瑷蓁走到他的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留下,是为了那一个幸福的微笑,还是那一双流泪的眼睛?” 两张面孔在书淇的面前闪动。 “我不知道。”他说,“但是我知道我不能走,否则,我会遗憾的。你保重。”他又向外面走过去。 “书琪!”瑷蓁再次叫住了他。 “你不要试图说服我了,我决心已定。”书琪歉意地看着她。 不料瑷蓁上来给了他一个深深的拥抱,完了拍拍的肩膀,说:“好弟弟,你要加油。我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是一百分!” 书琪微笑着点点头,大踏步地向出口走去,消失在首都机场拥挤的人群里。 第二天早上四点,两个闹钟和亦轩电话和手机的同时轰炸,桑柠从床上一跃而起,准确地说她是一夜没睡。整个屋子里各种音乐声此起彼伏,简直像是交响乐演奏一样热闹。她头晕脑胀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冲出门去,跳上亦轩的车,才发现自己竟然扣子扣拧了两个,脚上还穿着拖鞋。 亦轩哈哈大笑起来:“宏建的董事长就这幅模样,传出去了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说罢,他便俯身去发动汽车。 “你预备带我去哪里?”桑柠也发现自己的问题,惊叫着要跳下车,“这样子怎么出去见人!” 亦轩一把把她按回座位上:“没人要带你出去见人!上了贼船就安静坐着,快系好安全带,出发咯!”话音落下,汽车便嘟地一声,奔驰而去。 一个小时后,汽车在一个山头稳稳停下了。 这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黑『色』的云层已经渐渐被染成红『色』,那红『色』越来越鲜艳,带着一种摄人的金光,仿佛在蓄势待发要燃烧整个世界。山风徐徐吹着,四周是一片碧绿的草地,草地上开满了星星点点各『色』的野花,其中有一丛花儿的叶子像剑一样光滑而修长,蓝白『色』的花儿朵朵向上,亦轩努力地辨认它们,想弄清那是否就是传说里桑柠那钟爱的鸢尾花。他向车窗外探出头去,天上还挂着一弯浅浅的弦月。 再接着,太阳就要出来了。 亦轩转过脸去看着桑柠。她早已靠在他的肩上进入了梦乡。她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双目紧紧地阖着,两排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看起来又宁静又安详。 这段时间以来,她实在是太累了。 他竟然有些不忍心打搅她了。于是他脱下外套,轻轻覆盖在她身上,这时,她却醒了。 “这是哪里?”她『揉』着眼睛,懵懂地问。 亦轩指着前方。她便停了下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边霞光万丈,在那万丈霞光之间,一轮红日正在从山坳里慢慢『露』出了面容,整个天地都被镀上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山头也因之变得仿若童话中的宫殿一样金碧辉煌。 眼前的美景不禁让桑柠惊呆了。她伸出双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惊叫起来。 “这样的美景,”桑柠感叹道,“让人觉得人生真是美好,让人真想和最爱的人在一起!”说完,她转身看着亦轩。 “你说过,”亦轩也看着她,静静地说,“一直盼望着能够去一个不用很匆忙便可以看到日出的地方。现在,我终于帮你把它实现了。” 桑柠仰头深深望着他。随即,她打开车门跳下车去。亦轩也跟着下车。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太阳冉冉升起,万壑松涛在耳畔轻响,四围的花香沁人心脾。桑柠不禁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身旁,还站在她爱的人。 走了好久的路,她终于在日出之前到达了。而灿烂的一天,才刚刚在面前展开。 银涛走了。等亦轩赶去见他,门口已经挂上了招租的牌子。那次庭审结束后,他交了罚金,便和他的母亲、女儿在一夜之间消失在北京的街头,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样的告别虽然凄凉,但也算潇洒,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洗去这个城市的铅华和浮尘,静静地和亲人一起度过宁静的一生。接下来的两年里,桑柠和亦轩都始终处于忙碌之中。桑柠在宏建忙碌,静如也彻底将长河集团托付给亦轩,加之桑柠为了把宏建做得更好,到大学进修管理的课程,他们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约会多是在奔赴课堂的路上或者送桑柠回家的路上度过的。桑柠这个最大的空想家,竟然没有空闲实现她天南海北的自由梦和花前月下的爱情梦。 与之相反,亦凡和书琪倒是将大江南北游历殆尽。他们到西湖泛舟,峨嵋赏月,姑苏听钟,在全国许多地方都留下了他们的笑声和足迹。书琪兑现了他的诺言,陪着亦凡到了天山。可惜在那里他们见到了泼泼洒洒的山茶花,杜鹃花和蝴蝶兰,就是没有寻到雪莲的踪迹。下山时,亦凡不无遗憾地告诉书琪大约雪莲花是极为罕见的事物,不是寻常人一次偶然的寻访就可以遇见的。书琪却告诉她雪莲花不是寻见的,而是用心就能看见的,那日他在机场外的柱子后看到的便是一朵盛开的雪莲花。他是一个珍惜生命的人。比起爱上亦凡,他可能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忘记桑柠。可那又怎样呢?只要她过得幸福,他便也应该有属于他自己的。 亦凡始终没再去看医生,尽管她曾经多么渴望恢复嗓音,能够对他诉说心底绵延的情感,但是后来她已经渐渐明白,并不是所有的情感都要通过言语才能表达的,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需要表达的。 我喜欢我的世界。她在心里说,这样一个小小的,宁静的世界。 婚礼这天,礼炮齐鸣,宾客间笑语欢声。这便是桑柠、亦轩、书琪、亦凡生命里最盛大辉煌的一天。他们忙里忙外不可开交。 美发师帮桑柠做头发时,她竟然还在看一份计划书。 亦轩走过来,一把夺了过去。转身严肃地对美发师说:“你不能让她分心。她必须成为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 桑柠从座位让站起来要去夺回,亦轩一把按住她的手,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说过了,听我的。”然后转身离去。 桑柠一脸无辜地大喊:“你不能拿走,商业秘密,那是宏建的商业秘密啊!” 亦凡对着镜子试穿婚纱,美若云霞。 书琪走到她旁边,说:“这位小姐,你有没有见到我的未婚妻林亦凡?就是一个矮矮的,有点胖,不怎么漂亮的女人?” 亦凡不禁被他逗笑了。 他却一本正经:“如果没看见,我就把她甩了,娶你,怎么样?” 亦凡伸手弹他的脑门:给你一个特权,两个一起娶。那个矮矮的,有点胖,有不怎漂亮的女人用来负责你的饮食起居,待人接物,生儿育女…… “这个呢?”书琪莞尔,眼睛里闪着光。 这个……亦凡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用口型说,负责爱你。 婚礼的人群中有一个特殊的宾客,她是一位中年的『妇』人,挽着美丽的发髻,身穿一件淡绿『色』的旗袍,眼泪里带着幸福的微笑。周围的宾客夸奖新娘如何漂亮新郎如何英俊时,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十分欣慰的表情。之后,她便悄悄离开了。 所有人都在想念瑷蓁。这两年除了书琪和她偶尔通过电子邮件有所联系,知道她已经在哈佛开始了攻读博士学位的课程,其他人都没有和她有关的任何消息。 夜幕降临,宾客散去,亦凡亦轩一家人方才有空闲坐在一起家宴。享用完小凤精心准备的晚餐,大家都坐在沙发上聊天。静如对桑柠早已是百般喜爱,尤其是见到她在宏建所做的一切成绩,每天都心心念念盼望着不久前去美国留学的文昊早日归来接手宏建,好让桑柠脱开身来辅助亦轩。她的心情似乎越来越急切,隔三差五便提到了这个话题。 亦凡在沙发的后面,勾着远峰的胳膊缠着他弹几首曲子。远峰经不住她一再纠缠,笑盈盈地说:“孩子们,我给你们弹奏一首曲以祝贺你们新婚之喜。” 他和书琪交换了个眼神,嘴角『露』出十分神秘的笑容。 当远峰的手指刚刚在琴键上跳跃,一股清新的感觉便扑面而来。一个个音符从琴键上跳跃下来,亦凡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湛蓝的天空和一片蔚蓝的打海,海天交接之处,生长着一片葱茏的柠檬树,每棵柠檬树上都挂满了璀璨的音符,它们跳跃着,演奏着世间最美丽的乐章。 突然间远峰唱起了这曲《柠檬『色』的琴声》,他浑厚的嗓音和美妙的琴声在客厅里交织回响,像唱给他们的,也像唱给他自己的: 轻轻弹起这支乐曲 每个音符倾泻悲喜 你聆听的模样 一笑已经是生生世世 我看得懂你的眼 流连生命里细小的光环 一路走过 花谢花开 是否错过了缘 再重奏这梦里仙乐 恍若回到洪荒初始 我们相遇瞬息 像已走完了今生今世 你我许下的诺言 是柠檬树下最美的音符 不曾繁华亦永无凋零 留在最好时段 我们种下的心愿 终绽开一树柠檬琴声 我要永远 我会永远 弹着这歌等你回来 曾经的忧伤千朵 已深埋在这柠檬树下 风将吹过 风轻吹过 一树琴声悠长清远 你已回来 最后一个音符像一颗流星划到了天边,又落进亦凡的梦里。她从那天籁之音般美妙的乐曲中回过神来,却看到桑柠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带着更多的疑『惑』和惊喜。 书琪转向她,笑道:“对不起,没有告诉你便为你的词谱了曲。” “什么?”亦轩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是桑柠作的词,你谱的曲?” 书琪摇头:“桑柠作词不假,曲子却不是我作的,是一位行家为祝贺我们四人的婚礼倾心而作。”他又笑道:“桑柠,你们果然是心心相印的好姐妹,连词曲都融合得这般完美。” 亦凡转头看着他们,亦轩和桑柠的脸上都『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是想念,是感叹,她无法分辨也不得而知,但她知道,他们的胸中涌动着的,必定是世间最温暖亲切的心『潮』。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便赶到郊县帷源的墓地。瑷蓁走后这两年,每逢帷源的生日忌日,桑柠都会和亦轩前来拜祭他。渐渐的,那未曾谋面的帷源对亦轩说来,似乎亲切得就像相知多年的老友。今天,当亦凡和书琪同他们一道来到这里,却看到帷源的碑前放着一束芬芳秀丽的矢车菊。 “她来过了;但是,她又走了。”桑柠喃喃道,“可惜没能见上一面。” 亦轩道:“她正潜心于她的世界,做着她梦想的事情。现在她肯回到这片土地,说明她正在向我们的世界走来。走着走着,或许就走到了。” 他们放下手中的花束,在帷源的墓前站立了几分钟,便慢慢向墓园外走去。 亦凡听到桑柠在问亦轩:“记得你曾经说,我爱的人会后悔爱我太迟的。那么,他后悔了吗?” “没有。”亦轩说,“他用了足够的时间来确认他的爱,是因为他想让这份爱得到永生。” 又是一个四月,风儿轻吹过墓园,梨树的花儿纷纷扬扬飘洒落下,竟堆砌成一地雪花。亦凡回望着帷源的坟茔——这片花香萦绕的宁静之土,它承载的天上人间的爱和祝福,必将使有情的人们在天堂得到宁静,在人间得到幸福。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www.sxcnw.or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