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十三余 豆蔻梢头二月初   每年的九月一日对我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不仅因为这一天是新学年的开始:学习对我这个出生教师世家的女生而言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更因为它是我的生日,对,我出生在十四年前的这个开学的日子。彼时母亲正前往新班级的教师准备举行新学年的第一次班会,没到讲台就被人中途送往了医院。   从小我就分外乖巧,连出生都非常配合产科医生,虽然是头胎,母亲却没受什么折磨就顺当地生下了我,就连经验丰富的大夫都啧啧惊叹,实在是太顺利了。赶到产床旁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一并五位人民教师都抱着我爱不释手,我出生时白白胖胖,看上去冰雪聪明的十分讨喜,反倒是长大了一副呆呆的模样。长辈会宽慰我说那叫大智若愚,而我自己却怀疑是太小的时候就把一生的灵气给耗尽了。   当然这种念头只能偷偷藏在心里,如果对我妈说的话,她会崩溃的。从小我就是她的骄傲,谁不知道吴老师的女儿既聪明又懂事,年年都是三好生,优秀班干。这样的孩子是名牌的坯子,怎么可能越来越笨呢。母亲是笃定的,所以她不会像其他家长一样心急火燎地逼着我去看书学习,她清楚不用她说,我也不会偷偷在化学书里夹漫画,因为我看不来漫画。我早熟得悲哀,玩乐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我视为浪费时间。所以我十四年的人生回忆是单色调的,苍白得难堪。我在她的注视下吃完生日面跟她道再见,急急忙忙地骑车去上学。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我不能迟到。   才六点多,班上的人已来了大半,大家都坐在位子上读英语,毕竟中考压力巨大,虽然是开学第一天,卯足了劲想考重点高中的同学都没多少心思闲扯。我轻手蹑脚地来到自己的位上,昨天报名时已经安排好了座位,我这个得宠的学生自然是坐在中间第二排这样的黄金地段。同桌聂菁菁正端坐着背单词,见我来了,点头一笑,继续“caption,caption ”,我微笑回礼,放下书包,迅速掏出课本,也开始叽里呱啦地念英文,虽然我一直不喜欢蝌蚪文,但考试会考,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学。   九月的早晨,天气很好,我坐在临窗的位子,可以看到外面蓝天白云间飞过的小鸟,也看见了班主任跟一群人向教室方向走来,吓得我连忙缩回头,继续大声背单词,ND,这可比文言文难背多了,当年中国发达时为什么不顺手把大布列颠给灭了,带挈着子孙后代受这种洋罪。   班主任介绍说有几个新同学会插到我们班,看他的脸色,似乎并不怎么欢迎自己的新弟子。也是,升学率是和老师的奖金挂钩的,哪个老师会欢迎拖班级后腿的“关系生”。班上同学因为没有直接利害关系倒是不排斥新人的加入,只是兴趣缺缺,乡下的孩子,一心想的是如何跳出农门,其余的事并不太关心。但大家还是稀稀疏疏地鼓起了掌表示欢迎,我从单词表上挪开眼睛,淡淡地扫了下,认出了副镇长的公子和书记的千金,其余的有的只是看着眼熟,有的干脆不认识。   早读中断了,广播里开始开校会。校长操着那口极富个人特色的地方普通话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原来我们上一届考的相当的好,二十多个人上了县中(我们县的初中好坏与否的唯一评判标准在老百姓看来就是上县中人数的多寡)。彼时大家还都不会用“学长”“学姐”这两个舶来词,只是交口称赞“上一届的初三好厉害”。我撇撇嘴角,难怪在城里读了两年初中的“高干子弟”会屈尊纡贵回到这个小镇。校长还在为我们描绘美好的蓝图,大家已经重新埋首书本,班主任看到自己的学生如此用心,自是喜上眉梢,我想如果不是顾忌外面走来走去的教导主任,他估计会把广播掐掉来为我们营造安静的学习环境。   因为出生在九月的第一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先前想好的名字都显得有点平庸,不能凹显出特殊,一屋子的老师冥神苦想了三天才定下了我的芳名:书语,任书语。年幼无知的我无法领会其中的深韵,反道会因为被幼儿园的小男生追着叫“甲鱼”而抱着爸爸哭闹着直嚷要改名。这种情况一直到上小学才得以扭转,开学的第一天我就被班主任——奶奶当年的学生任命为班长。小学时代的班长是很有些实权的,比方说可以假模假样地管同学不许他们说小话,夏天睡午觉时借监督之名逃觉;六七岁的孩子精力旺盛的好几个大人都招架不住,哪有性子静下心来睡午觉。高中时代我常常缅怀这段时光,只怪自己当年不曾睡足瘾头,以致现在总是犯困。反正当班长的日子很爽,班上的同学巴结我还来不及,又岂会踩猫尾巴揭我的短,所以“甲鱼”这个不光彩的绰号算是彻底与我绝缘了。   可是今天,我的班长生涯就要跟我说再见了。作为初三的学生,父母希望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其实在我们这所一切以升学率为重的乡镇中学,班长除了喊喊“起立”外真的没有其他什么事。可是他们不这样想,总觉得我被虚职分散了对学习的注意力,尤其初二最后一次期末考我只比第二名多了0.5分,他们更是忧心忡忡,不等我表态就直接要求我们班主任撤了我的职。坦白讲,我真的是无所谓,班长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尤其是上初中以后,同学不象小时侯那么好蒙了,班长就很容易变成风箱里的老鼠,受两头的气,明明一肚子委屈还得装的若无其事,否则就有人大讲风凉话说你矫情。   可是,凡事都要有个适应过程不是吗。条件反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消失的,听到“上课”喊“起立”也不足为奇,何况我的嗓门并不大。但左邻右舍还是听到了,糗到家了,我尴尬地低下头,同桌安慰我“没事,估计老魏自己也不习惯别人叫起立”。老魏是班主任的昵称,从初一时就带我们,一向对我关爱有加,时不时的就会叫我上他家吃顿饭什么的,热情得让我几乎招架不住,从这样对我好的老师手下辞职,我也挺愧疚的。好在老魏宰相肚里能盛船,叹了口气就批准了我的辞呈,一如既往地积极给我开小灶。   下了课,我蔫蔫地趴在桌上,前桌的兔子回头想讪笑我一番,被菁菁好看的杏子眼给瞪了回去。我发了几秒钟的呆,开始预习下一门——物理,菁菁理科不行,我们就一起讨论起电路图来,暑假里,我们补课时已经学了大半初三的课程。   坐我后面的尘尘从学校的小卖部跑回教室,给我带了瓶酸奶。我道声“谢”就老实不客气的插上管大口吮吸,早上吃的面条酱油搁多了,正口干的慌。   教室后面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我回头好奇地瞥了眼,哪个倒霉鬼惹出笑话娱乐一方?却见几个新来的插班生正围成一圈说笑。座位已经安排好了,老师只好叫他们从闲置的教室搬几副桌椅加在后面。书记的千金看见我扭头,大声叫“任书语,好久不见,一起过来说说话”,我指指手里的物理书,笑着摇了摇头。她是我幼儿园时的死党,小学的朋友,现在的同学。可是她不依不饶,跑到我位子上非得拉我过去,正在拉扯间,物理老师皱着眉头走了进来,乱哄哄的教室顿时安静下来,我也借机挣开了她抓住我胳膊的手。千金吐了吐舌头,快步跑回座位。   老师痛心疾首地一番引经据典,从古至今,上下五千年,控诉我们的无知。真是的,有这种口才为什么不去教政治,眼看前排的兔子已经苦不堪言地惨遭他口水荼毒近一刻钟,我寻思着自己交钱来念书不是想上额外的思想道德修养,终于忍无可忍“老师,你该上课了。”   “老师,你该上课了。”同一时刻,教室里,另一个清朗的男声响起。   第 2 章   我诧异地扭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生正靠着侧面的墙,手肘支在桌上撑着身体,头略略向后仰着,嘴角勾勒的弧度有一丝嘲弄的意味。真嚣张,居然连身子都不站起来,就这么坐着跟老师说话,城里的学校就是这样教育学生的吗?   他没有看我,我却正盯着他,等我察觉到这一点时顿时觉得自己糗的要命。好在老师为我挣回了颜面。   “既然任书语同学也觉得应该上课了,我们就开始吧。唉,你们要有人家一半对学习上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乡下的孩子毕竟单纯啊,数年后,在高中的课堂里,老师说出同样的话,教室里就是听取嘘声一片了。   “任书语,你酷毙了。”一下课,陈瑶珈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又蹦又跳,拜托,姐姐,我还要做笔记好不好。可是她却不管不顾,一个劲的唧唧喳喳,她这人就是这样,不知是不是有个当书记的父亲的缘故,众人巴结惯了,根本就不知道考虑别人的感受,伤了人也不自知,总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原谅她,只会由着自己的念头来,好在人还热忱善良。   “没良心啊,难道你不觉得我的举动更加有型。”陌生的男孩走到我桌旁,笑着拍她的头。陈瑶珈妩媚地眨眼:“你一向就很有型。”   “嘴巴倒越来越甜了。”他的手缠着陈瑶珈长长卷卷的头发,就势坐在兔子的椅子上。   “在看什么?”呼出的气流拂动了我额前的刘海。半晌我才反应过来,他在跟我说话。   “老师刚留的电路图题。”我头也不抬,像是在报刚才他没有看我的仇。   “可以在这边用串联。”他的食指落在我的习题本上,指甲很干净。   “我知道。”我居然很有耐心的浪费宝贵的课间时间,“不过我想应该有更简单的方法,这样画就太复杂了。”   “你倒精益求精。不如在中间加根线试试……”   “你们还不认识吧,我来介绍一下……”意识到自己被冷落在一旁的陈瑶珈突然插口。   “你好,我叫任书语,很高兴认识你。”我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反感她那种跟我们很熟的样子。   “你好,萧然,很高兴认识你,大名鼎鼎的任书语。”他笑着握住我伸到胸前的手,他的手形很优美。   “大名?从何说起。”我故意装出一脸诧异,就像听不懂那仅仅是恭维话。果然,萧然变哑然,摸摸鼻子,讪笑着走开。   “你倒自来熟。” 陈瑶珈似笑非笑。   “谨遵母命,与同学打成一片。”萧然不以为然。   “你还打成一片啊!上次不就是打架被赶出校的吗?”   “喂喂,我是自己不想呆的好不好,再说打成一片跟打成一片是一回事吗?你语文怎么学的?”   我没所谓的摇摇头,试着按他的方法在中间加了根线,问题果然迎刃而解,不由有些佩服。   中午在学校吃的饭,学校食堂有蒸笼,除了少数住在镇上的同学回家吃饭外,大多数人都在学校蒸饭吃。我家虽然也在镇上,但父母都是老师,所以从小就跟他们吃食堂。只是上中学后,我嫌跟一桌子老师吃饭别扭,尤其是听着免费的政治课吃饭会消化不良,坚持带饭吃,离休的奶奶也嫌食堂的东西没营养,每天变着法子的烧好吃的给我带过去。那个时候可能是正长身体,对食物的口味几乎没有要求,带一饭盒米饭,中午晚上蒸两次也不觉得难吃。   尘尘凑过来,打劫了几片我的香肠,秉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大方地将饭盒里我最爱吃的蘑菇分了大半给我。我眉开眼笑,干脆将香肠都夹给她了,奶奶最擅长腌制香肠,我却不太爱吃。菁菁大叫“偏心”,愣是从她饭盒里抢回几片。   “你们就是那种传说中名叫‘饕餮’的鬼。” 陈瑶珈仿佛老相识一般坐了过来,她也真是不自知,才初次见面,对方还是女生就开这种玩笑。(我跟菁菁、尘尘不是同一个小学毕业的)   “敢问这位同学可知‘饕餮’二字如何写?”尘尘是只笑面虎,故意一脸天真无邪。   “……” 陈瑶珈哽住了,尴尬地东张西望,终于抓着救命稻草,“萧然,我们去街上逛逛,我想买点东西。”然后一阵风地跑过去,抓着稻草的手又摇又晃,牛皮糖似的黏着。那个叫萧然的男生不耐烦地点点头,眉毛拧成一团。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撞上尘尘和菁菁莫名其妙的眼神,忙摆手说:“没什么,那个,尘尘,饕餮两个字到底怎么写?”   “我哪知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装腔作势的德行,跟她很熟吗?她才饿死鬼投胎呢!”尘尘嗤之以鼻。   “原来饕餮是饿死鬼啊。”菁菁恍然大悟,“我刚刚还想她在说什么呢。”   “你!……”我跟尘尘两两相望,无语。   “对了,书语,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活动吗?”放晚学时,菁菁突然问我。   “有,上晚自习以示庆祝。”我无奈地耸耸肩,今天明天还不是同样的颜色。   夕阳将操场渲染成美丽的橙色,我喜欢这暧昧的晕黄,让我觉得温暖,我做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九月初的阳光在水泥地上还留有余温,暖暖的,很舒服。初一初二的学生已经走光了,陆续有初三的学生去车棚推车,只有快班的学生留下来上晚自习。   “有没有搞错,还得上晚自习!已经坐了一天了,会得坐骨神经痛的。”这是我除在电视广告上外,第一次听人亲口说出“坐骨神经痛”这个名词,不免好奇地往说话方向张望。陈瑶珈正和那个萧然朝教学楼走来,手里大包小包拎的都是水果和零食,那个男生倒是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一脸无动于衷。   “我要向教育局举报,你们竟分快慢班。这是明令禁止的。”   “你要这么做,我们校长会掐死你的,你舅舅也会被你气死。”   陈瑶珈看见我,并没有打招呼,仿佛无意间把头扭到一边,我刚好懒得开腔,干脆转过头,装作没看见。   “别老坐在这里,当心暑气。”不知何时,萧然站到了我面前,高高的身量挡住我前面所有的光线。我在阴影中抬头对他微笑:“谢谢,我就坐一会儿就走。”他皱皱眉头,“随便你。” 陈瑶珈不耐烦地在那边直跺脚,他面色不豫,自顾自地向前走去,陈瑶珈慌了,连忙在后面大呼小叫地追,几个袋子揪成一堆,哐当哐当地打着她的腿。   空气很安静,没有晚风浮动,我坐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台阶上静静地对自己说:“任书语,生日快乐。”   回到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个巨大的礼品盒,旁边围着的同学都是一脸灿烂的笑容。   “娉娉婷婷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美女,生日快乐。”菁菁笑靥如花。   “后两句呢?那才是中考有可能考的名句默写。”   “是什么?是什么?”已经有人拿来纸笔欲记。唉,师长们见了,一定会很宽慰的。   我在众人的催促声中打开了包装,是一只白色身子戴蓝帽的可爱公仔。彼时流氓兔登陆中国没多久,我们这座不算发达的小镇也几乎没人认识它,甚至几个女生为它到底是什么动物而吵的不可开交,(呃,那个时候我比较倾向认为它是熊,巨汗ing)无法达成统一意见,全都向送礼者——兔子求救,结果这个乌龙是暑假去城里玩觉得它挺可爱就买下了,根本没问它是什么。   众人悻悻散开,我捧着公仔笑逐言开:“谢谢你,林朝。”   “别!”他一脸怕怕,“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林朝是谁?”   “去死吧。”我笑着用练习本敲他的头,“听不得半句好话。”   “流氓兔。”萧然走过来,抓了抓我手里公仔的耳朵,“你好,micron……”   我跟兔子面面相觑,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是一只兔子公仔,韩国人设计的。”他松开手,歉意地微笑,“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的生日,没有准备礼物,还请见谅。”   我莫名其妙,就算知道,以我们的关系,也不到可以送对方礼物的地步。我们这里的习惯是即使很好的朋友间也很少互送生日礼物(所以刚才我收礼物时才会引来如此的艳慕),其余同学道一声“生日快乐”即可。   “没关系。”我浅笑,“收一句‘生日快乐’我也很开心。”   “那么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   他笑笑走开,这次陈瑶珈倒没有跟过来。   “兔子,你如此破费,究竟有什么企图。”我把玩着公仔的帽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难道这你也看出来了。”兔子大惊失色,“我就是要贿赂你,下次背课文时放我一马。”   “兔子。”我泫然欲泣,“我已经下野了。”   “天啦!我怎么忘了这茬,贿赂一个过期的官员,兔子拿来,我改送现任班长去。”兔子动手欲拿公仔。   “好怕怕,您虎背熊腰的,奴家可消受不起。”班长大人故意眨巴眨巴眼睛作媚眼如丝状。我差点连中午吃的蘑菇都吐了出来,菁菁笑倒在桌上直喘不过气。   “都什么事,笑成这样。”语文老师走进来,满面春风。   我看着班长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笑的更加崩溃。老师莫名其妙,双手向下压,示意大家噤声,开始上《出师表》,第一件事就是叫人起来背书。兔子连忙缩下身子,我想他此刻巴不得手里握着的是传说中的隐身草。老师好笑的瞄了他一眼,只叫了几个平时语文成绩比较好的学生起来背。我倒希望她叫到我,昨天晚上我可背了好久。老师没抽几个人就放弃了,因为课文太长,几乎没有人完整的背下来。她用书脊敲了敲讲台,说了几句老生常谈的话,又怅怅地叹了口气,开始教授课文。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寻找比较有意思的文章,爸爸是教语文的,初中的语文课本我小学时就烂熟于心。老师应该是看见了,不过他清楚,即使是他搞突然袭击,把我叫起来回答问题也难不倒我,便一早放弃了管我的念头。   第 3 章   母亲一直沉心工作,到三十岁才有我,这在那个年代,在我们这座南方小镇也算是新鲜了,好在爸爸一直性子好,凡事都尊重她的决定,所以两人并没有因此产生矛盾。不过我想爸爸还是很盼望自己的孩子出生的,从他打小就宠我便可以看出来。一般的人家是严父慈母,而我们家却正好相反,自小创了祸,比方说打破热水瓶什么的,我都会偷偷告诉爸爸,然后他就会悄悄买回一个一模一样的放回原处帮我瞒母亲。幸而我打小懂事,不然非被他惯坏不可。   突然,菁菁捅捅我,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太久了,我连忙站起身来,她小小声地提醒:“背书。”我不紧不慢地背完了《出师表》,老师神色古怪,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挥手示意我坐下,继续上课。我也收敛心神,抄起黑板上的笔记。我有个奇怪的习惯,从不做语文笔记,但现在为了不激怒老师,我还是装模作样地写写画画。   晚自习分两堂,第一节各科老师轮流授课,第二节大家自习,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尘尘拍我的肩膀:“姐姐,我们知道你很强,可也没必要背出整篇课文寒碜我们吧。”“你表恐吓我。”我花容失色,“难道她没有要我背全篇?”“书语,我还没来得及说第二段,你就开背了。”菁菁一脸同情。   天啦,我要疯了,小陈老师一向觉得我恃才傲物,甚至拿我比过杨修,我要真有那分才,我也就认,关键是我任书语何德何能啊。   “死定了,小陈不知道要怎么腹诽我呢。”我垂头丧气。   “怎么蔫头搭脑的。生日快乐。”一件小小的玉犬在我眼前晃荡。   “你怎么知道我属什么?”我惊讶的抓住挂件,呵,雕刻的栩栩如生,价格应该不低。   “十三余。我怎么就不知道了。”萧然乜了我一眼,狭长的单凤眼几乎飞入鬓间。   我恶意地微笑:“我所说的十四是虚岁。不属狗。”   “那你属猪?倒挺小的,这个先收着,下回我拿只猪来换。”他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你家卖挂件啊。”我笑,把它放进包里。   “任书语,你什么时候小了一岁啊。” 陈瑶珈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皮笑肉不笑。   “就是刚才。”我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笑嘻嘻地对萧然做了个鬼脸。他愣了一下,意识到我刚刚在逗他,也笑了起来。   “呦,我这什么时候成风水宝地了,这么多贵客降临。”菁菁抱着一摞英语练习册走进教室,“书语,帮我发一下。”   “好事从来都想不到我。”我叹气,认命地站起身来。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你又认不清班上的同学。”我谢绝了他的好意,笑着抱着练习册走开,不理会陈瑶珈难看的脸色。   下课铃声还没有响,我就早早地收拾好东西,乡下的中学,设施简陋,教室里连电扇也没有。近六十号人挤在一起,空气烫得足以洗桑拿。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我简直是度日如年。要不是学校强令要求快班的学生一定要上晚自习,我一早就跑回家去了。菁菁不同,暑假补课时我和尘尘就笑她是“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惹的她追着我俩作势要打。她正对着物理练习册冥思苦想。铃声还没有落下,我已经冲到了通向校门的林荫道上,真不明白,我有这速度为何五十米还是跑不及格。   门卫大叔在门口大笑:“又是你,任书语。”我几乎是在这所校园里长大的,学校的教职工大多认识我。   我嘿嘿的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地快步走出校园。外面的空气都分外清新。   奶奶已经做好了鲫鱼汤等我,自从她不知从哪篇文章上看过“多吃鱼有利于脑子发育”的论断后,每晚的鱼汤就成了雷打不动的夜宵,天长日久下来,我已经看到鱼汤就胃口全无。可我不敢伤奶奶的心,只好捏着鼻子喝下去,其实那时在我看来,中药都比它好喝。可能是我作戏作的太像了,奶奶误以为我很喜欢喝鱼汤,每天准备的更加带劲了,我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奶奶才是我们家最爱喝鱼汤的人,可是每次她都舍不得,要留给她最疼的孙女。每每念及此事,我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作业早已利用课间时间做好了,我趁时针还没有指向十一点,迅速掏出英语竞赛书开始做练习。我的英语并不是最好的,教英语的赵老师力排众异,把这个竞赛的名额给我是承担了一定的压力的,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砸了她的招牌。   爸爸送了杯牛奶进来,跟我说了几句学校的事。说到我们班新来的几个人,他皱眉说都是一帮纨绔子弟,让我少搭理他们。我哭笑不得,我想巴结他们,人家还未必稀罕哩。但我不想跟他辩驳,连连应声,借口我要做听力,把他送出门外。我只觉得好笑,是不是所有的老教师都对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看不上眼?是鄙夷还是嫉妒?   不管不管,ENGLISH 最大。   整个初三我几乎都没沾过床,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眼,醒了再接着做题。别人只看到了我站在高处的意气风发,又岂会知道在人后我付出了多少汗水与努力。这种情况下我还能只长肉不掉膘,就要归功奶奶对我无微不至,见缝插针式的照顾。那个时候镇上还很少有人家装空调,父母都是普通教师,我上初中后,为了方便我念书,他们凑钱买下镇上的一处房子,而后家里的经济状况就相当紧张,也没什么余钱装空调。奶奶就把原先准备给她住的坐北朝南的房间坚持让给了我。夏天从屋后汲来井水给我洗脸降温,冬天则早早准备好暖脚炉和热水袋。可以说,那个时候,我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必操心,只要说一声,奶奶就会帮我把一切都料理好,无论是我想的还是没想到的。   政治老师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子走进来,眼角眉梢皆是抑不住的笑容。   “同学们,这次月考我们班又是全年级第一,均分比七班整整高四分!(六班七班都是快班,两个班的任课教师常常明争暗斗),任书语同学这次还是第一,95分,大家好好像她学学,人家哪门功课不是第一?……”   我习惯性地低下头,随意翻着手里的政治书。   “像她学?政治课写数学试卷?”菁菁不以为然。   我耸耸肩,一脸“我也没办法”。结果这个貌似温柔的女人很毒辣地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试卷是一个个自己上去拿的,我又一次接受众人的“瞻仰”,我抓着试卷,面色平静地回到座位,菁菁对我竖起大拇指,盛赞我的宠辱不惊。她再次成功穿越生死线。   老师开始讲评试卷,什么商品货币无聊的要命,害得我背的那么辛苦。他却讲得津津有味,选择题的每一条选项都详细的讲解给我们听。末了,他盖棺定论:“正常情况下,如果想考九十分,选择题错误必须控制在三题以内,要想九十五分,那就不能错!”   “不对!任书语就错了两道。”菁菁眼尖,抓着我的卷子大声反驳。   “不能用正常情况判断她,你们能后面只扣一分吗?”老师叹气,班上的同学笑了起来。   第 4 章   午睡是个奢侈品,这个时间段大多数人跟我一样会用来写作业。化学老师疯了,十一长假我们明明只放三天,他老人家“刷刷刷”就是七份卷子,直到等在门外的数学老师忍无可忍,冷笑道:“李老师,你终究得留点时间给学生做其他科目的作业吧。”才悻悻收手而去。十月一号我大表姐扎堆结婚,我是她看着长大的又是她玉口钦定的嘉宾,再忙的不可开交也要抽出空去喝喜酒。所以我现在死赶活赶也要多写几门作业,旁边已经有几只狼蠢蠢欲动,只等我一写好就抢过去拷贝。我嘴上说着“我不能害你们”,手却没有一点要阻挡的意思。菁菁戳着我的脑袋咬牙切齿“坏人”,另一只手却忙不迭地将我的物理练习册塞进自己的书包。   语文我不打算自己做了,尘尘已经写好了,我没必要重复浪费时间。语文是一门很奇怪的学科,无论我花不花时间在上面,分数都差不多。我就干脆顺其自然。政治没人肯写,连兼任课代表的班长也是到处问“谁写好了”,我只好牺牲小我完成大我造福一方。   好不容易做完了烦人的“生产关系与生产力”,没等我得意洋洋地宣布“谁想要政治”,我的政治练习卷就被一只手抓到了半空中。   “卷子借我用一下行吗?”萧然对我微笑。   每个学校里都有几个那种数量很少但质量很高(我指的是硬件条件)的男孩子作为少女情窦初开时幻想的对象。就好象玫瑰花因芬芳而迷人,漂亮的男孩子因为同龄女生的倾慕而身价倍增;玫瑰花只是香气的载体,其中的精油一挥发光,它就会被人们屏弃;英俊的美少年身上寄托着少女粉红色的梦想,等到少女长大,想起曾经的心如撞鹿,也只是一笑而过。   然而玫瑰花不知道,所以它常常很骄傲;漂亮的男孩子也不知道,所以多半被惯坏了,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比方说眼前的这一位,就这么笃定我会借给他?还不等我同意就把东西抓到他手里了,嘴里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行为却宣示着不容置喙。   我淡淡地斜睨他,这个进校没两天就甩了陈瑶珈的少年,毋庸置疑,他是个美男子,与爱国主义教育片里宣传的那种浓眉大眼的硬汉形象不同,他美的带有一股冷酷的邪气,几年以后F4大行其道,我才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他的名词“花美男”,不过他的头发倒不长,学校明令禁止男生头发长过耳根,他刚来时的木村拓哉式长发已经被班主任硬逼着减短了,乡下剃头匠手下的傻傻的板寸,到了他头上却年分外精神。他的个子很高,高到足以让身形颀长的陈瑶珈穿高跟凉鞋配他,他的皮肤并不是男生中流行的古铜,反而有一种中世纪贵族特有的苍白。最富特色的是他的眉眼,眉眼都很细向上挑,尤其是眉毛,几乎飞入鬓角,如果单是想象,我肯定会觉得很难看,可生在他脸上却是分外的养眼。嘴唇很薄,无怪乎寡情,面对哭着要死要活的前女友只留下一个不耐烦的背影,我说的不是陈瑶珈,而是他在原先学校交往的女生,大老远地从城里赶过来想给爱郎一个惊喜,结果惊了个够戗,撞上他正跟其他女生深情相拥。彼时这位相貌酷似小龙女的小美人梨花带雨,晶莹的泪珠儿挂在吹弹可破的面庞上,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本该好言宽慰的男主却无动于衷,一句“你回去吧”就打发了人家,任凭女主在身后哭的撕心裂肺。   “任书语。”他迟疑了片刻,终于开口提醒我。   我笑着从他手里拿回卷子。   “不好意思,我已经答应借给尘尘了。”   “没关系,亲爱的,辛苦你了,得做两份。”他稍稍怔了一下,转身对尘尘微笑,目光却停留在我脸上,上提的眼睑仿佛在嘲笑。   我大惊,看着尘尘绯红的脸色,什么时候开始的,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   萧然看出了我的疑惑,无所谓的耸耸肩,像是在说,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我像被人狠狠打了个耳光,狼狈不堪。想了好久,快放学了,我才字斟句酌地叫住尘尘:“我希望你是想清楚了才做的决定,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你也知道……”   “书语,我已经想的很清楚了,他花心我知道,可我相信他是一直没有遇到他真正喜欢的,发现两个人不合适,当机立断地分手是对彼此负责,老拖着才是真正的可恶。”   “这么幼稚的借口你也相信,尘尘,我简直不敢想象……”   “我又不是小孩子,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的。”尘尘不悦地打断了我的话。   “你……”我气的要命,男人真是祸水,害我们姐妹几乎反目。   “亲爱的,政治写完了没有。”罪魁祸首温柔地看着现任女友,我怀疑她在他眼里更加倾向于完成的政治试卷。   “还没呢,我带回去做,保证上课时写好了给你。”女人翻脸如翻书,才几豪秒的工夫,她的声音已经柔得能掐出水来了。   做好?!你抄的可是我的劳动成果。我火起,“卷子拿来,概不外借。”   尘尘也火了,重重地把卷子丢我桌上。   “希罕!上次你的政治可比我少一分!!”   我忿忿地将卷子塞进书包,又狠狠地瞪了萧然一眼,怒气冲冲地走了。班长在后面叫“任书语,政治试卷!”   气死我了,我的姐妹怎么能这样不争气,难怪书上说在女友面前说她男友的坏话是最愚蠢的,吃力不讨好不说,还容易被误会是居心叵测或是嫉妒。现在尘尘看我也大概如此吧,想想都觉得郁闷。   什么时候暗渡陈仓的呢,是那次他问尘尘“是不是‘冯程程’的‘程程’”埋下的伏笔,还是其他什么时候的事。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城里人一定觉得乡下的女孩子蠢透了,随便花花就能上手。我记得他把女生逗得“咯咯”直笑时淡漠的眼神,收获女生崇拜的目光时不以为意的表情,让我每次都为自己的同类羞愧,无知狭隘不是你们的错,不懂得藏拙就是你们的悲哀了。可恶的是这个故意撩拨她们的家伙,明明就是在卖弄,低层次。我承认城市的学生见多实广,他们有更多的机会接受新的信息,可是这些我平时通过书刊也可以知道,真正造成差距的是生活态度,乡下的学生很少有人会去吸收课本以外的知识,以致于在很多方面近乎于白痴,所以才会被人以一种俯视的姿态观察。   我不相信他的花心的借口,不肯以认真的态度去对待反而把责任全推给人家女生,这么恶劣的男生还有这么多女孩子趋之若骛,无怪乎花花公子视她们为鹌鹑。我气的浑身颤抖,尘尘算是我能够交心的朋友了,居然也会着他的道,先前不知是谁说萧然这样的男生没内涵的。女人啊,真是口是心非的动物!   闷闷地生了半个钟头的气,觉得自己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着实无聊,翻出数学练习册奋笔疾书,明天一早要赶到姨妈家,我得赶紧写。   第二天天刚擦亮就被我妈拖起来了,天啦!今天放假!怎么还可以这样对我,我都已经好久没上床睡过觉了。老妈不理会泫然欲泣的我,急急忙忙带我往姨妈家赶,看见闺房里,准新娘也是睡眼惺忪,我跟表姐相视无言苦笑。先赶到婚纱店化好新娘妆,然后回去坐在床上强打精神应付各路要喜糖的人,姨妈家闹哄哄的,我想补个眠都不可能,只好拼命往眼里滴眼药水缓解疲劳。搞得不名就里的大人以为我是舍不得姐姐嫁人失态落泪,纷纷劝我说姐姐结婚我不仅不会失去姐姐,还会多一个哥哥疼我。我骑虎难下,啼笑皆非,只好哼哼哈哈。   吉时到,新郎来接新娘过门,收获了若干红包(开门钱),我送表姐上了装饰一新的喜车,笑着打趣满面春光的新郎,他是表姐的同学,我很早就认识了。   新郎家就在镇上离的很近,但车队却绕镇一圈,洒出无数喜糖才到达目的地。在新郎家,我竟意外碰到了萧然,他看见我也有点惊讶,笑着说:“这个地方可真够小。”说实话,如果听到他在学校里这么说,我肯定会觉得他是在讽刺我的家乡,可那个时候因为替姐姐觅得如意郎君开心,我居然笑着附和他:“是啊,确实很小。”然后无所事事的我们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原来他是新郎的远房表弟,原先找的伴郎临时有急事来不了,被拉来凑数。   “听说……”他笑的暧昧,“新娘的妹妹因为舍不得新娘嫁人,哭成一团。那个人——该不会是你吧。”   吾晕,传的太离谱了,我无语。   第 5 章   吃过中午的喜宴,我因为有“初三学生”身份这个尚方宝剑,被恩准先回家看书,晚上再过来吃另一局。萧然也借故离去,我俩结伴而行,幸好没有碰上班上的同学,否则不知道会传出怎样的诽闻。他指着一幢白色的房子,“努,这是我舅舅家,我现在暂住在这里。”我惊讶:“周校长是你舅舅?(周校长是初中的老校长,当年下放时创办了这所学校,威望极高。)难怪你一来就进快班……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我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   “没关系,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享受特权不是吗?”他懒洋洋地微笑,漆黑如玉的眸子闪耀着冷嘲的光芒。   “你说的也是。”我由衷地点点头,“有特权不用是傻瓜。”   “你这人!”本以为我会反驳他,没想到我竟会赞同他的话,他倒有点哭笑不得了。   我笑嘻嘻地跟他挥手再见,谢绝了他送我到家门口的提议,左邻右舍都是热情过度的中年妇女,看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哩。没想到晚上出来时却看见他站在我家门前。   “你晚上可以不用去的。”我善意地提醒他,他大概不懂乡下的风俗。   “我知道,我送你过去后就回来。”   “不用了,这条路我很熟的。”他专门送我一趟,我有点过意不去,连忙谢绝他的好意。   “那哪成,女孩子晚上出门不安全。”他执意要送,我拗不过他,只好同意。一路上说说他以前的学校,倒也走的很快。   “哎,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念书?”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因为打架被原先的学校劝退又没有其他学校肯接收我才来的,你信不信。”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停下脚步望着我。   “相信。”我诚实地点头,“我从来没认为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你还敢跟我走夜路?”他故意逼近我,高高的身躯快要压到我身上了。   “因为你是个自我感觉相当良好的人,而且自诩绅士,绝对不会对女生采取暴力。”我认认真真地详细分析,“你觉得你的甜言蜜语更加有效。而且你这种人更加注重精神上的满足,对于一般的下三滥手段,你绝对看不上眼。”   “你干吗?跟绑匪谈判吗?”他扑哧一声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我也察觉到刚才的态度似乎太过认真了,不由哂然。尘尘说的没错,我就是凡事太过认真,很难以一种轻松的心态去面对事情。想到尘尘,我心头一黯,笑容也褪去了。路灯并不明亮,他应该没有注意到我的转变。   妈妈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看见萧然,狐疑的眼光在我脸上扫描。我懒得解释,径自走了进去,萧然对妈妈礼貌地点头,转身离开,坦白说,这家伙只要肯装,还是很像天使的。   “书语啊,听说你今天舍不得姐姐还哭了一场,……别担心,我一定好好待敏儿(表姐的小名),绝对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已经喝高了的新郎卷着舌头对我信誓旦旦,我本来因为三人成虎的莫须有“抱新娘哭”事件有点小郁闷,听完他的真情告白后,所有的情绪只剩下感动。真后悔没有留萧然下来看看,怎么着也有血缘关系,对待感情的态度怎么就差这么多。   假期里,我打了个电话给尘尘,我的性子很温暾,只要我不想跟对方形同陌路我就不介意先开口,无论谁对谁错。唉,我的朋友们就是这样被我惯坏的。除却萧然不说,我们找不到争执的话题,我只好同意对他跟她的交往保持沉默。突然有点后悔上次没有问他对这件事的真正态度,转而又庆幸幸亏没问,问了,他也不会给出真诚的答案,反而会将气氛弄拧。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再上心都帮不上忙。   萧然没有吃早饭的习惯,我怀疑是他太懒来不及吃。尘尘怕他胃会不好,每天都会买来豆浆和鸡蛋饼放在他桌肚里。他独爱的那家鸡蛋饼口碑甚好,经常会排老长的队。我记得以前好几次我跟尘尘想吃,都畏惧人龙而放弃。结果现在尘尘每次都会提前半小时起床来排队,一边候着,一边背古文。   因为尘尘的缘故,我跟萧然熟识起来,其实我们所谓的熟识也就是课间空闲时说的话多了些,什么结伴出去玩之类是不可能的,时间精力都不允许,彼时我还报名参加了数学竞赛,每天忙的恨不得能有三头六臂。不过这次竞赛的规格很高,前几名可以保送J中,J 中是省内一所以竞赛著称的高中,每年都有大量学生被保送进国内外的名校。而且J中是城里的学校,作为乡下孩子的我,即使成绩很优异,中考时也没有报考的资格。所以如果我想进心仪已久的J中竞赛班,这是唯一的机会。机会是如此难得,就算竞争再激烈,我也不会放弃。   那时侯本着能者多劳广撒网原则,很多人都参加好几门竞赛,周六周日的竞赛辅导班个个爆满。因为人多老师又不点名,不少人常常借故缺课(彼时竞赛辅导是免费的,这在现在听来像童话),我也动过偷懒的念头。有一次天在下雨,我午觉睡过头了,不想尴尬地喊着“报告”进教室,干脆没去学校。结果星期一在办公室碰到教竞赛的赵老师(他平时不教我们班的),他劈头就是一句:“任书语,昨天怎么缺课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恩恩啊啊说自己头疼的厉害。结果他不仅叮嘱我好好休息,还把教学笔记主动借我回去补,末了又加一句“下次头疼一定要请假”,吓的我上他的课再也没敢头疼过了。   竞赛班的学生来自整个初三年级,每半天两节大课,中间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老师的本意是让我们及时讨论上堂课留给我们的题目。结果男生都跑出去打篮球了,女生则聚在一起闲聊。那个时候,小镇上的少女还不懂得什么时尚,所以谈论的话题不会是阿伊莲也不会是ONLY。情窦初开而又单纯的女孩子所关注往往还是男生。真的,也许是大家都在谈论的缘故,没有人会觉得不好意思,坦诚地像是在说心仪的偶像。萧然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无数双怯生生的眼睛在偷偷地观察,这个漫画中走出的美少年,他今天穿了什么衣服,他和谁说过什么话,他为什么不参加物理竞赛,他喜欢什么东西爱做什么运动,都是女生乐此不疲的话题。很久以后,我偶尔会想起曾经的这一幕幕,也会好奇那个时候,我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谈论这些,才可以这么讨论一个人却永远不觉得乏味。   一天中午,萧然的母亲来看他,她是我见过的气质最好的女性,儿子都这么大了,皮肤还如少女般白皙光洁,身形高挑柔美,眉眼如画是个很没新意的词,用在她身上却恰倒好处的合适。萧然长的像她,难怪如此美丽。可惜萧然对优雅的母亲并不热忱,简单地说了几句就回到教室,他母亲带给他的东西被随手丢到了一旁。他母亲有点怅然,但接了个电话就急忙离开了。我透过窗户玻璃看到她上了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辆车的标志很独特,一个有翅膀的人站在车头,下面的方框里是两个前后立体交叉的R。   “任书语,到黑板上来做这道题。”班主任对他的得意门生也分神看不相干的事很不满,沉着脸把我叫起来。我赧然,低着头走到黑板前开始演算。   下课的时候,尘尘跑到萧然位子上好奇地问长问短,他避重就轻地敷衍了几句,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我看他没有什么想说的兴趣,赶紧把话题转移到那大包小包的食品上了。奢侈啊,别的不说,刚看精美的包装也知道它们的价格不低。   打劫了几包雅士利,我笑:“你还爱吃话梅啊。”   萧然似笑非笑:“这是她自己爱吃的东西。”   尘尘从袋里翻出了喜之郎果冻,惊呼:“天啦,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是吗?那么都归你了。”他温柔地看着尘尘,笑容却有点漫不经心,“我喂你。”   “你说什么?”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羞涩地左顾右盼,“好多人。”   “我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见。”我立刻化身空气,“这个,梅子,谢了。”   萧然笑笑,抓起小勺,舀了一小口,小心翼翼地送到尘尘嘴里,后者脸色绯红绯红的。   教室里一片夸张的抽气声,我看见了陈瑶珈阴晴不定的脸。   彼时流行叠幸运星,几乎一有空闲就可以看到亮晶晶的软塑料管在女生的纤细的指间上下飞舞,灵动如蝶。我从小就手笨,小学时劳技课作业几乎都是我同桌帮我完成的,小小的幸运星在我手下织出来永远奇形怪状。好在那时侯在我们这所镇上的中学里,地位与成绩成正比,倒不会有谁因此而嘲笑我。但我还是会有遗憾,因为自己奇怪的特质,一路走来,我错过了很多很多。   冬天刚到,这座小镇就开始下雪。雪在这个四季分明的地方并不是稀罕物,然而被沉闷的升学气氛压抑了许久的我们还是开心莫名,人人见面都喜气洋洋“哎,看到没有,下雪了”。课间的时候跑下楼,将积在花坛边缘瓷砖上的雪团成篮球大小,捧在掌心里,脸冻的通红也不觉得冷。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打雪仗,白花花的雪球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缭乱。我天性畏寒,只敢躲在教室里微笑着张望窗外。   雪,已经下了很厚的一层,并且还在下。   班上有男生团了很大的雪球进来,菁菁跑过去分了一部分攥成两个小雪球,见我瞅着她笑,丢了一个到我手里。我连忙脱下手套,幸好今天戴的不是绒线织的那双。我欢喜地在手里滚来滚去,雪球的表面已经近似透明,剔透得宛若水晶。有人把雪块捏成小小的珠子互相砸来砸去,十四五岁的乡下男孩,表达心中爱慕的通用方式就是故意捉弄心里的那个她,菁菁一时间全面受弹。怕有池鱼之灾,我蜷缩着躲在座位上精神高度紧张,依然祸从天降,呵,块头还不小,我怀疑其直径绝对超过两厘米。我没找到凶手无从反击,只好哀叹坐在美女旁边永远倍受打击。   班长且战且退,站到了我桌旁。那是一个相貌酷似几年后红遍全球的哈里?波特的男生,当时他还没有魔法,正手忙脚乱前后受敌。我嫌雪珠抓在手里快化了,随手丢进他的衣领。班长顿时大叫起来,跳着脚问身后“谁?!谁!!”,我已经把头扭到了别的方向。好巧不巧,兔子刚刚回到位子上,手里还捧着团雪。见我茫然地摇头,班长很自然地将目标锁定无辜的兔子,“林朝!!!我要拔掉你的兔牙!”然后满教室的追杀。可怜兔子还没顾上喘口气,又被迫踏上了逃亡的不归路。   我在后面哈哈大笑,班上同学也大多停下看兔子指天发誓他没有丢。班长向我求证,我作壁上观说什么也没看到,缺乏人证,物证又不利,兔子三堂会审后被处以极刑。我在胸口画十字,阿门,愿主保佑你。   得意洋洋之际,撞上了萧然漆黑如墨的眸子,他正意味深长地对着我笑。他神清气爽地站在那里,身上没有半点雪屑,班上的男生很有默契地孤立他,什么活动都不叫上他,我想他也没有想融入他们的念头;心仪他的女生则有点怕他,生怕一不小心激怒他,后果不堪设想。他就像个不相关的过客,孑然独立于热闹之外,清醒地看着一切。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个时候他跟尘尘已经挥手再见,正跟邻班的几个女生暧昧不清。美丽的男子是祸水,永远有大批女生前仆后继,如飞蛾扑火般义无返顾。十二月学校里的重点是全省的英语竞赛,我们星期六下午(英语辅导的时间)谈论的话题却是萧然的下一任女友是谁。奇怪的是从来没有哪个女孩指责他花心薄幸,或许在我们自己看来都认为,这样的美少年钟情于任何一个女生都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可怜的萧然,从某种程度上讲,他在我们心中的地位又与牛郎有何种区别。   唯一希望他专情的是他的现任,单纯愚蠢的女生总以为自己是最后一个,却不知(也许仅仅是假装不知道)他的目光已经瞄向了下一个。大批的女生早已整装待发,又岂会容她独享其美。   让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他的处世之道,他居然可以和那些女生“再见亦是朋友”。在我看来,陈瑶珈跟他的关系反而比以前更融洽。尘尘说到他时也绝口不提他给她造成的伤害,满口都是他曾经的好,我在心里翻白眼,当然好,也不想想你帮他做了多少作业,还带挈上我这个免费的长工。真正愤怒的好象只有我一个,如同跟风车作战的堂吉诃德。也许是我心底的自卑产生的对城里人的莫名的敌意所造成的敏感,我像一只刺猬一样张开尖刺,而我的敌人却像是空气。   天真的很冷,冷的天空分外清明,而我却越来越看不清。   第 6 章   寒假里,我借口要好好学习,拒绝和爸爸妈妈出去走亲访友。奶奶在脚炉里煨上黄豆,喷香。我一颗颗的数着豆粒往嘴里送,一边默默地背英语单词。奶奶在一旁纳鞋底,她永远都嫌外面卖的保暖鞋名不其实,没有自家的棉鞋暖和。我上高中之前都是穿她做的鞋,真的,以后我都没穿过更温暖的鞋子。   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有人在大声叫“任书语”。我跑出去打开门,菁菁和尘尘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对我灿烂地笑。我跟奶奶打了声招呼,系上围巾,戴好帽子,又套上手套,全副武装后跑了出去。那时侯,过年的气氛比现在浓烈多了,到处都是张灯结彩,仿佛整个天地间都笼罩着节日的喜庆。我也买了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即使不吃,看着也觉得喜庆。   我们一路上笑闹着,说到堆积如山的作业,一个个愁眉苦脸,咬牙切齿对天发誓,考完了,全都烧掉泄愤。那时侯,我们真的很容易满足,老师少布置几道题目或者小测验多得了几分就可以让我们偷笑好久。   在街上陆续碰到班上的同学,他们有的是跟父母一道来办年货,有的则是结伴出来玩。见了面不免寒暄,我觉得中国人跟老外最大的共通点就是没话找话说的方式,都是“今天的天气……哈哈哈”,寒暄这个词实在是巧妙。在街上同她们散后,我独自一人往家走去,想到这些,不由微微一笑。   抬头看见萧然正对着我微笑,在对面的街角。他站在前面的路灯下,身上罩着件粗线毛衣,很普通的款式,却衬得他越发眸亮如星子。F4走红以后,班上有女生说周渝民是最适合穿毛衣的男生,那时侯我就很不服气地想,那是她没有见过穿毛衣的萧然。   他站在那里,斜侧着身子,头微微向下倾,头发似乎长了一点,伏顺地贴着鬓角,松松软软的,没有一丝桀骜的味道。整个面容柔和而亲切。华灯初上,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晕,只是让人觉得很温暖,很温暖。   我忽然就释然了。   于是我也对他微笑。   补课的时候正赶上情人节,也就是在那天,萧然的女友尘埃落定。我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使用这个词,可那时侯看到他牵着林雪的手走进教室,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林雪是个安静的小美人,什么部件都要比同龄女生小上一个尺码,十分娇巧可爱。我笑着对尘尘说这对金童玉女是夏桀与妹喜,她却并没有接我的腔,只是沉默着做化学习题。我讪讪地回过头,一切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风轻云淡。   很多时候,我都茫然,我要怎么想,怎么做才不会是错。尘尘越发默然,我对萧然的怒气也一点点的膨胀,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嚣张高调,一点也不顾别人的感受。你优秀你的优秀,有什么资格在别人面前自以为是。   陈瑶珈跑过来对尘尘冷笑:“现在尝到滋味了吧,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不容取代?”尘尘白了她一眼,继续看书。她当了半天空气,终于觉得下不了台面,气呼呼地踩着高跟鞋走开了。那时侯,她是我们学校唯一穿高跟鞋的女生。   等我长到足够大,仔细想想,我还是有一点欣赏这个叫陈瑶珈的女孩子的,大胆而直接,矫情的带着股少女的娇憨;怀念她嘴唇上浓艳的口红和她咚咚响的红色高跟鞋。这个女孩子,中考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她的书记父亲,也在我念大学的时候因为经济问题身陷囹圄。   现在的林雪可以说是众矢之的,女生不想搭理她,她原先的朋友害怕被连累,都不敢跟她说话了。男生也不好对有主的花太过亲昵,毕竟他们还是顾忌萧然传说中的拳头的。那个时候萧然是因为打架问题被原先的学校劝退的说法已经传开了。当然,传播者不是我,没有人知道是谁在散播这个消息,我甚至怀疑是萧然自己,以这种方式跟其他男生划开界线。   好象那时侯,我是班上唯一不拒绝跟林雪说话的人。我没有什么立场去孤立她,所以完全没必要对她视而不见。因为其他人刻意不说话,我成了班上跟她话最多的人。我不怕被孤立,我从来都没有真正融入过哪个集体当中,所以无所谓的孤立。大多数同学对我的态度都保持在佩服和尊敬上面,没有几个人会以普通同学的标准对待我。这种特殊的处境让我虽然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却没有对我的生活造成多少不良影响。除了我和尘尘的关系日益尴尬。是谁说过,女生之间从来不存在真正的友谊,一个男生,就可以让金兰反目。我俩的情况虽然不是这句话中预设的前提,罪魁祸首是个男的却不假。萧然,这个美丽如雾的男孩子,在那个冬去春来的季节,牵动了多少女生的情绪。   那时,我对萧然从不忌讳冷嘲热讽,他不知道哪里得罪我了,相当无奈。他当然不知道,因为他绝对不会关心。有一天早晨,我急急忙忙地往学校赶,却意外在街上看见了尘尘(她家跟我家分别在学校的两边),她正愣愣地站在冷风里发呆,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她目光的焦点落在那家卖鸡蛋饼的师傅手上。我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难受的要命。就在那个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永远不会原谅那个名叫萧然的男生。   第 7 章   中考前要通过计算机考试才能获得中考报名资格的说法终于被教育局证实了,原先以为只是谣言而已,一经证实,整个学校都沸腾了。那时电脑在我们这里尚未普及,教育局领导只顾着推行素质教育,却没有充分考虑农村中学的办学条件,整个学校才不到五十台电脑,而且还是在我们升入初三后刚配置的(初三时除了中考要考的体育,其他副科都停了)。除了少数网吧的常客外,大多数初三学生跟我一样,连鼠标都没有摸过,就更别提通过考试了。上面动动嘴,下边跑断腿,学校采取紧急应对措施,每天下午改上电脑课,机房二十四小时对初三学生开放,力求把我们从电脑白痴调教为“符合新时代要求的中学生”(教育局文件语)。我快急疯了,因为我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对冰冷的机器很排斥,上机操作永远都搞不清楚该怎么做。菁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学校的机子炙手可热,轮到我们时黄花菜都凉了。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跑去网吧练习。   那时,我们这里还没有网吧这个名词,所有人都管那种地方叫“游戏机室”(呃,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那是同一个概念),在我们的印象中,只有不思进取的坏学生才会来这种地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有踏进的一天。游戏机室因为是派出所一直打击的对象,所以地点往往很隐蔽。如果没有老顾客的指点,我怎么也不会知道,这么一扇没有任何标志普普通通的木门后面放着好几十台机子。我交了押金,收钱的人怪异地看了一眼,递给我一张写有密码的硬纸片,不耐烦地想里面指了指。我跟菁菁小心翼翼地找了个空机位,就着昏暗的灯光,吃力地做辅导书的练习。里面乌烟瘴气,烟味呛的我嗓子发痒,打游戏的人不时发出一声声怪叫,旁边的屏幕上的画面大多不堪入目。我皱着眉头上下移动鼠标,要不是考试压着,这么糟糕的地方我一秒钟都呆不下去。   突然有个光头撞到了菁菁,却不说对不起,只拿猥亵的目光上下打量她,还动手要摸她的脸蛋。我浑身一激灵,忙把菁菁护到身后,强自镇定,“你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光头怪笑,对他的同伴挤眉弄眼,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恶心的笑声。   我突然想起爸爸前两天曾说过最近镇上来了一群混混,还叮嘱我下晚自习后和同学一道回家。看着他们陌生的面孔,我顿时吓的浑身冰凉,ND,我不会这么倒霉,刚好碰上了传说中的来自异乡的流氓了吧。感觉到菁菁抓着我的胳膊的手在簌簌发抖,我又重新积聚起勇气。   “小妹妹,陪哥哥去喝杯酒好不好?”光头色眯眯地盯着菁菁。   “对不起,我们都不会喝酒。”我用眼角的余光四下搜索,希望可以找到帮忙的人,收钱的大叔一脸漠然,其他人正醉生梦死地玩游戏,简直是天要亡我!   “没关系,不会喝更好。”又是一阵怪笑。   我偷偷目测到门口的距离,估计落跑的成功系数。TMD!刚才没事坐这么里面干什么。不管了,没道理坐以待毙。我心一横,使了个眼色,拉着菁菁就往门外跑。没跑几步就被绊倒了,光头像拎小鸡一样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恶狠狠地骂道:“臭丫头,别给你脸不要脸。”菁菁吓的直哭。   一招失,满盘输,逃跑的希望算是落空了,看来我不是救美的那个英雄。   “放开她们。”我幻想中的英雄竟然是萧然。他冷冷地盯着光头抓住我衣襟的手,脸色铁青。后者想发火,他说了句什么,光头就悻悻地松开了手,挥手让他的伙伴散开了。游戏机室乱哄哄的,我没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本想出去问,可等到出了门,我的全部注意力却都被膝盖上的擦伤吸引住了。   TND,痛死我了,居然蹭破了好大一块皮,那家游艺厅的地面是用碎玻璃铺的啊。我疼的龇牙咧嘴,走一步都像被刀割一样。萧然检查完我的伤口,面色不豫:“这种地方,你们两个女孩子跑来干什么?”菁菁抽抽噎噎地告诉他我们是来练电脑的。他皱皱眉头没有再说什么,突然蹲下来,   “你,上来。腿最好上医院处理一下。”   我踌躇了一下,除了爸爸以外,还从来没有男人背过我。然而腿实在疼的厉害,我又惦记着几个月以后的体育加试,到时候要好不了就惨了,在菁菁惊讶的目光中,我大大方方地跳了上去。   在外科值班的医生刚好是我妈的中学同学,她见着我连忙扶我坐下,问我怎么回事,我撒谎说是在操场上练长跑摔破的。这个医生什么都好,就是嘴巴有点大,要让她知道我是在游戏机室弄的,我今天晚上就得接受我妈的审讯。趁医生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我让萧然送菁菁回家,并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忘了回头接我,医生得值班,不能送我回家。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嘟嘟囔囔地走了。   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睿智的,我极其怕痛;医生帮我清洗伤口时,我一直在倒抽凉气,等到包扎,我的手都开始颤抖了,这副造型要是被他们看到,我一世英名全毁了。处理完没多久,萧然就回来了,他对医生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就背我出去。   好在这孩子不算聪明脑袋笨肚肠,还知道推辆自行车过来。我坐在后坐上看他爬上坡时吃力的样子,决定以后夜宵少吃点。   “游戏机室那种地方是你可以进的吗?没一个好人。”这家伙,骑车都不专心,念念不忘教训我。   我虽然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依然忍不住出语讽刺:“切,你不也在里面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是看你们老不回来放心不下,才问别人找来的。以后没事找事做时麻烦大小姐你别拖别人下水,你那同桌哭了一路。”   “你以为我想!你要早来一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哼!马后炮。”   “任书语!有你这么不识好歹的吗?!我救你还成罪过了!!”   “别——哥哥,一车两命,我的小命还在您手里攥着哩。你认真点骑车。”我被呼啸而过的卡车吓的三魂少了两魂半。   “你放心,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这种人阎王爷不收。”   “我也觉得自己比较倾向上天堂。”我恳切地说。   “哼!”他鼻孔里出气,“上帝也不要。”   “惨了,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那我岂不是浮在半空中。”我做惶恐状,“哼哼哼,萧然,我要真成孤魂野鬼,第一个就找你索命。   “切,有种你放马过来,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你。”   “真不配合!”我气得捶了一下他的背,他得意地大笑。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跳下车,在他不怀好意的笑容里,单腿蹦跳式进了屋。奶奶骇了个半死,连忙要给我做好吃的补补。唉,我刚刚的减肥计划只能胎死腹中了。   爸妈进来询问,被我以同样的借口糊弄过去了。没办法,我不想他们担心,只好撒谎。   第二天,萧然就帮我和菁菁制定了详细的补习计划。看不出来,他是个高手,还获过省里电脑竞赛的冠军。他舅舅家有电脑,可以借我俩用。我头一次觉得他的凤眼很好看。沾美女同桌的光,我每天有足够的机会上机操作。唉,为了避免菁菁成为他长长的猎艳名单上的一个符号,我只好拼命当电灯泡,怎么也不给他们独处的机会。估计萧然会后悔死招了我这么个专挖他墙角的家伙。   第 8 章   考试那天,我右眼皮一直在跳,萧然也是,果不其然,我俩抽中了那套公认最难的题。那题目叫一个偏,连自认电脑没必要再学的萧然同学出了考场也是一脸严肃,就别说我了,差点泪洒当堂。我愁眉苦脸地长吁短叹,菁菁倒抽了套简单的,据她说考的还挺顺利,越发衬的我时运不齐、命途多舛。萧然突然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知道中国信息业为什么这么落后吗?就是因为出卷子的尽出这种没营养的题。”我被逗地哈哈大笑,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下午的时候,班主任笑眯眯地把我叫到办公室,数学竞赛的成绩已经出来了。我名列第七,而今年一至七名都可以保送J中,我刚好搭上了末班车。我开心地直说“谢谢老师”,要不是畏惧流言,我真想给他一个大大的熊抱。现在计算机考试就是不及格我也不必担心了,中考都跟我分道扬镳了。   晚上,奶奶烧了一桌子好吃的为我庆祝,向来严肃的妈妈也喜上眉梢。爸爸叮嘱我不要骄傲,J中强手如云,千万不能轻敌。我连连点头,心情好的连鱼汤都多喝了一碗。   到班上收获了很多祝贺,谁说好事不出门的。萧然也跑来恭喜我:“J中啊,我们以后有机会做校友哦。”我惊讶地眨眨眼,不得不承认,有权势的人就是可以比别人活的轻松。   坦白说,老师一直比较偏爱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成绩好的缘故。有一次上化学课前,我从兔子手里抢了一本《绝代双骄》,那时侯这部电视剧正热播荧屏,我是没机会看小志版本的小鱼儿了,只好借书过过眼瘾。上课了,还想着,终于忍不住,欺化学老师高度近视,偷偷放在桌肚里看,结果我定力不够,闷笑到浑身颤抖,最后把老师给招来了。我吓得要命,没想到他一开口就帮我脱罪:“是不是头疼又犯了,学习要注意劳逸结合,你这么用功身体会吃不消的。”我唯唯诺诺,答应注意休息。赵老师这个大嘴巴,居然把我头疼的事宣传的整个初三的老师都知道了,连教初二的爸爸都问我“什么时候的事,严不严重?”唉,人啊,为了圆一个谎言不得不撒更多的谎。现在我的头真的有些疼了。萧然说我是个小骗子,我毫不客气地反诘他“大骗子”,他只是嘻嘻的笑,并不辩驳。   现在老师更加不管我了,不过我倒没有离开学校,班主任希望我可以发挥余热,帮助学习上有困难的同学。我总觉得辞去班长一职这件事有愧于他,便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结果是惹祸上身。那时侯,老师还没有人手一台电脑,大多数试卷都是手写送取复印给同学。我不幸练过硬笔书法,这项光荣而伟大的重任就常常落到了我肩上,我抄的眼冒金星,恨不得把资料全撕了。这还不算最狠的,有的老师喜欢在黑板上抄题目给学生做,现在他们眼中最闲的人——任书语同学自然是最好的免费苦力。我到后来累得连粉笔都抓不住了,一黑板一黑板的抄下来,我真怀疑自己会得肺矽英年早逝,到时候真浮在半空中,我找谁去索命?最过分的是有的老师还不知道感激,仿佛这些是我应尽的义务,做差一点就吹毛求疵。天地良心,谁付我工资了?我记得有一次,我已经抄了三黑板还没完没了,手酸的都抬不起来了,第四黑板难免字迹潦草了一点,不过还算清楚,至少底下抄的人没人说认不识是什么字。老师走进来,居然问:“这不是任书语写的字吧,这么难看。”(那时侯我已经回到座位上,抄完一黑板以后我得留出一段时间让底下的同学抄好。)第五黑板,我只好认真一点,老师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才是任书语的字。”我气得简直想拿黑板擦丢他。   所以那时我经常有逃学的念头,TNND,照这样下去,我等不到上高中就会活活累死。后来母亲不满我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建设性的事情上,旁敲侧击了几次,那些不识相的老师才知道收敛。我倒很想回家预习高中的课程,但学校正在评优,很需要我这样“积极跟着老师的思路转”的学生来活跃课堂气氛。我不知道其他学校是什么情况,反正我上过的中学,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外,其他人在上课时是从来不搭理老师的。   因为上一届成绩斐然,所以评上的希望很大,经常会有各路领导来听课。师生皆苦不堪言,我怀疑那帮所谓的领导是故意找茬,谁不知道初三一切以中考为重,怎么可能按照他们定的不切实际的教学计划来实行呢。可他们非要把表面工夫进行到底。学校只好安排全年级最好的班上这堂公开课。不幸,我们班就是全年级最好的班。   老魏左右为难,既不愿意耽误大家宝贵的复习时间,又不想搞砸这次评优工作。只好事先找几个人演练,清闲的我自然是他重点安排的托儿,负责回答一道题并上黑板写一道题。其余同学只负责象征性地举手即可。   课进行地很顺利,在老魏的不懈努力和大家的全力配合下,这个课堂显得紧张有序严肃活泼。我可以从黑板前的仪容镜里看到领导们脸上满意的微笑。老魏也是异常欣喜。轮到我上去做题目了,已经写了好几遍的题目,我就是闭着眼睛也能默出来。早晨吃饺子时辣椒酱放多了,嗓子有点干,我下意识地咽口水,结果一不小心引起逆嗝。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教室里爆发出的哄堂大笑,连后面听课的领导也忍俊不禁。一辈子的脸都被丢尽了,我难堪的几乎是逃回了座位,拼命地想止住逆嗝,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心平气和地还容易停下,越紧张就越是止不住。到后来我几乎快哭了,老魏脸色也不好看。我想如果因为我的逆嗝搞砸了评优,不知道校长会不会杀了我以谢天下。这堂课接下来的近十分钟就在我逆嗝声的伴奏下,度日如年。   很多年以后,我有机会见到当时在后面听课的一个领导,那时他已经身居局长的高位,竟然还记得我,当着一桌子的人的面问:“你就是当年那个打嗝的小姑娘吧。”糗得我直想钻地洞。   吃午饭时,我的逆嗝还没有止住。可恶的兔子欺我不能好好讲话,故意在旁边挤兑我。气得我想用饭勺敲他的头,后来他终于被我杀人的眼神给吓跑了。萧然突然走进教室,他一向踩着铃声进教室的。他径直向我走来,我寻思着自电脑考试过后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至于菁菁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是他的女朋友完全是因为他老人家没有死命地追,心里就坦然了。笑眯眯地对着他直打嗝。   “别笑,坐好。”他一脸严肃。   我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正襟危坐。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我照着他的指示,一步步地进行,重复了几次,居然不再打嗝了。我笑逐言开,连忙说谢谢。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就回自己的座位上了。菁菁也对着我笑,搞的我莫名其妙。   我洗好饭盒回到教室时,他正坐在我的位子上跟菁菁聊天。这么快就采取行动了?我担忧地看看正在帮他收拾课桌的林雪,她会不会是下一个下堂妇。   “说什么呢,这么开心。”我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回到座位,见我过来,萧然站起身来。我连忙制止:“别,你要走了,某人会砍死我的,要不我随便上哪晃两圈再回来?”菁菁红着脸作势要打我。他无奈地摇头,“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努,你不是说要谢谢我吗,不客气,帮我把这份政治试卷写好就行了。”   我冷笑:“你的小美女女友呢,找她去。”   “我舍不得她辛苦,”他嘻嘻的笑,“反正你悠闲。”   “你才吃饱了没事干哩。”我火大,最听不得别人说我清闲,NND,最近几天我都快累挂了。   碰了一鼻子灰的美少年摸着鼻子回去了,我还对他狠狠翻了个白眼。   计算机成绩出来了,几家欢喜几家愁,没过的咬牙切齿指天发誓,补考一定要过。计算机考试没过的还有一次补考机会。我好死不死考了个“59”,“感觉很好”的菁菁居然考了六十一分,ˉ_ˉ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感觉的。我说你要把这一分给我多好,皆大欢喜。菁菁说是啊是啊,多这一分真累赘。我龇牙咧嘴地要掐她,她笑着躲到了萧然背后,挡箭牌一脸恨铁不成钢,敲着我的脑袋说我砸了他的金字招牌。我嗤之以鼻,说他的招牌是狗皮膏药,不用我砸就散了。他还在那边叹气,你怎么就不能多考一分哩,五十九我都觉得郁闷。结果变成了我安慰他,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保证以后一定努力学习,不给师父的脸上抹黑。最后还答应请他吃羊肉串,以抚慰他受伤的心灵。ND好象没过的人是我。怎么每人来安慰我,噢,我已经被保送J中,通不通过都无所谓,没有必要安慰我,我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   呵,那时的我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变数。   没有什么注定是谁的,除了命运给我们开的玩笑。   第 9 章   班主任艰难地告诉我,我的J 中名额被人挤掉了的时候,五雷轰顶,天晕地旋不足以形容我那时的感受。我只觉得心一下子就空落落的,脑子里嗡嗡乱响,眼前有无数条金蛇在游动,眼睛生疼生疼的。半晌才把这些在我视网膜上胡乱飞舞的汉字组成完整的句子,我被人挤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的教室,教室里的说笑声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尖锐的音符,凶狠地撞击着我的鼓膜。暮春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分外冰冷,冷的我直攥着菁菁的手,牙齿咯咯地上下打寒战。菁菁好象惊讶地问我手怎么冰成这样,我只是拼命地摇头说没事没事,我很好。萧然注意到了我古怪的神色,过来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死死地盯了他半晌,桀桀地笑:“现在你满意了吧,所有的快捷方式都只对你们开放。”   “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呵,连相貌都这么出众,上帝和女娲在造人时是不是已经分好了三六九等,任何人都不应该逾越这个界线。   “你没必要听懂,我们乡野鄙民的牢骚。”我凉凉地乜了他一眼。   “任书语,你给我说清楚,什么鄙民。”萧然真的发火了,我却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刚好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眼看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他拖着我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我一路挣扎捶打,叫他放手,他也充耳不闻。菁菁放心不下跟了出来,宾果,真不愧是我的好姐妹,有良心。   “你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有特权就了不起啊,抢别人的东西不要脸。呜呜——有本事自己考,学习环境比我好,老师比我好,参考资料比我好,还是考不过我,居然还玩阴的,抢我的入学资格。呜呜——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让J中校长直接收你进去啊,混蛋,不要脸!考不过人家就玩阴的,大垃圾。”我哭的晰里哗啦,死命地揪他的胳膊,掐死你,不要脸的家伙,抢我的入学资格。   他默默地任凭我拼命发泄,直到我哭累了,菁菁也吓傻了,才小心地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拍着我的脑袋轻声安慰我。可惜彼时我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觉得这世上最委屈的人就是我,依旧不依不饶地诅咒那个不知名的程咬金。   “如果你是第一名,你的名额还会被挤掉吗?”他突然淡漠地开口。   “不会。”我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   “所以你必须承认,你被淘汰是因为你不够优秀。”他残忍的话语像尖锐的冰刀狠狠的戳向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不是!”我大声否认,“是因为他们不公平。”   “制定规则的人可以不遵守规则,除非你绝对优秀,否则你完全可以被忽视。”抛下这句话,他独自离开了,丢下我瘫坐在地上。菁菁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书语,你还好吧。”   我不好,一点也不好,委屈的泪水怎么都流不尽。多少日夜宵衣旰食地演算,多少寒冬酷暑的日子里的努力,多少人殷切的希望。考试前一天,我突然碰到一种新题型不会做,跑去学校问老魏,结果别人告诉我,他儿子发高烧去医院了。我心情沮丧,悻悻地回家咬笔头(我父母都不教数学)。晚饭时,我听到有人敲门,开门竟是魏老师。他回家后听说我去找过他,连饭都没吃就急匆匆地赶到我家。那道题目比较新颖,他也没见过。又打电话给其他老师,周末的晚上,劳累了一个星期本该在家休息的初三全体数学教师聚集在年级数学组,挑灯夜战,讨论到十二点多钟才理清思路,老魏还亲自把我送回家,叮嘱前来接我的爸爸一定让我回家后赶紧休息。这一切的一切,我怎么可能做到若无其事?!还有奶奶,她要知道自己的孙女被别人用不公正的手段挤掉了该有多伤心。泪水簌簌地往下落。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教室,菁菁不敢缺课,已经先走了。我告诉自己,我的保送没了,我得参加中考,我得上课。我就这么跌跌撞撞地回了教室,我看到了小陈老师正站在讲台上说些什么,然而究竟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我只知道我要回座位上课。我径直向座位走去,我看见了老师难看的脸色,却没有气力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我对菁菁露出一个扭曲的笑脸,沙哑着嗓子轻声安慰她“我没事”。是的,我没事,我会好好的,气死那些陷害我的坏人。我努力对讲台上的老师露出笑容,呵呵,不好意思,打搅了,你可以继续上课了   “有些人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优秀啊?”小陈老师重重地丢下粉笔,“优秀的可以目无师长,随意迟到,进教室都不喊报告!晚自习还没下,东西就全收拾好了,学校这么让你不堪忍受,你还来干嘛?啊——你不是已经被J中录取了吗,还来上我的课干吗?我这间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好,你走,出了教室就别回来,任书语,你!……”   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已经在学校的后山上了。   已经被J中录取了。很优秀。呵呵。   学校依山而建,听说以前是乱坟堆,不知道那些冤魂会不会飘出来跟我说说心头的委屈。   今天的阳光真的很好,即使我身上依然寒冷,我还是不能否认阳光很灿烂。我双手抱膝,头深深地埋进去,我的世界顿时黑暗下来,黑暗的让我觉得安心,蜷缩的姿势保存着身上最后一丝暖气,温暖而疲倦。我以为我会哭,在无人的角落里撕心裂肺地哭,然而我没有。我只是静静地抱着双腿,下巴顶着膝盖,看斑斓的蝴蝶在花丛间嬉戏,想到杜甫的诗句“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我居然还不自主地露出了微笑。后来有点累了,最近都没怎么睡过觉,我干脆躺在草坪上眯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长时间,直到肚子饿的咕咕叫,睁开眼,已是彩霞满天。我疑惑地抓着盖在我身上的外套,到底是谁来过。后来到班上询问无果,这件事就成了悬案。衣服我请奶奶帮我洗好了,珍藏在橱柜里。它在我最冷的时候给了我最需要的温暖。   彼时暮色苍茫,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我想起今天奶奶给我准备了鱼香茄子,我惦记茄子的美味,就回去了。   教室里,三三两两的同学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看见我,都流露出同情的神色。我勉强微笑,我宁愿他们是幸灾乐祸,真的,我最怕被同情。   被同情就意味着处在弱者的位置。   萧然正站在窗台前,穿着细格纹的衬衫,双手随意擦在口袋里。浅蓝色的幔帘随风浮动,光影交错间他美丽的面庞,惊艳的仿佛《情书》中的经典画面。   我踌躇了片刻,牙齿下意识地咬着下唇,迟疑地开口。   “萧然,请帮我补电脑好不好?”   “好。”他爽快的让我惊讶,手缓缓伸向我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拨下一根草屑,“先去洗个脸。”   我赧然,快步跑去洗手间。天啦!不知道我这副丑样子有多少人看见。   家里愁云密布;说要戒烟的爸爸拼命地抽着廉价的红塔山,妈妈在一旁默默垂泪,嘴里不知道埋怨着什么,奶奶双眼浑浊地看着黑乎乎的角落。呵呵,大家都知道了,我也省却了不知如何开口的踯躅。   “都在啊,刚好我要宣布,我不上J中了,我决定考我们县中,去年县中高考成绩可比J中好。”我努力装出不在意的样子。按照规定,我没有城市户口,不可以报考城里的高中,我能够作出最好的选择就是县中。再见,我的奥赛班,我的梦想,现实往往很无奈。   “都是你,女儿被别人挤了连个屁都没有,就晓得抽烟,抽抽抽,最好抽死你,我怎么这么倒霉,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带挈着我们娘儿俩受罪。”妈妈忽然迁怒于爸爸,破口大骂。爸爸脸色铁青,不停地用手扶鼻梁上的眼镜。   “好了,妈!你少说两句。”我疲惫不堪,独自回自己的房间了。   关上门,把妈妈的哭闹声和爸爸暴跳如雷的声音关在门外,我从书架上翻出电脑课本,幸好当初没有得意忘形把它给丢了。我老老实实地一道道地看习题,这强行背下的记忆确实是靠不住,才一个多月没碰,就恍若隔世。他娘的,那个使阴着的浑球,非得拖到现在才出手吗,电脑补考两个星期后举行!   爸爸迟疑地推开了我的房门,狠狠抽了几口烟,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我嗓子呛的难受,强忍着没叫嚷,我知道他的心里比我更加不好过。半晌,他忽然意识到了,连忙掐灭烟头,直说对不起。我看着他疲惫的面庞和惶恐的模样,心里难受的要命,对不起,爸爸,如果我再考好一点,厄运或许就不会降临到我身上了。   “小语,是爸爸没用,让你受委屈了。”他疲惫地耷拉着脑袋,迟缓地开口。   “爸爸,没事的,县中也很好。”我喃喃说道,他无力的样子让我不知所措,记忆中,爸爸一直是无所不能的英雄。我闯了什么祸,他都可以帮我收拾好。   “那帮混蛋,怎么可以这样使阴着,我要举报。”爸爸忽然愤怒地说。   我虚弱地摇头,居然心平气和地开解他:“没用的,制定规矩的人可以不遵守规矩。只要他们想找借口,又怎么会找不到。怪只怪我自己为什么不再考好一点,如果我是第一名,看他们还敢这样做吗?爸爸,我想开了,不公平的事多的去了,我改变不了社会就要变的更优秀一点,让他们不能忽视我。”   “小语……”   “爸,你好好劝劝妈妈,别生她的气,她说的都是气头上的话,你别跟她计较。我还要看电脑,你先出去吧。”   爸爸迟疑了一会儿,叹气走了出去,看着他沉重的脚步,我突然意识到,爸爸也老了。我鼻子一酸,对不起,爸爸,可是我真的很累,我承负了太多的压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安慰你。   因为我情况特殊,学校特别准许我第二堂晚自习可以不上,用来补电脑。我告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业上,可是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平心静气。对着书本,思绪却不知飞到什么地方。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告戒自己没有“如果”,可越是压抑,念头越是止不住上涌。最近的几次测验,我都输得一败涂地。老师投向我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惋惜,爸爸的头发已经白了一片。我只觉得课堂上,老师嘴里的话语全都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我怎么努力都抓不住。萧然对我无可奈何,不论是骂还是劝,我都神色漠然,从小一帆风顺的我就像是被保护过度的花朵,承受不了社会的险恶。   第 10 章   有一天晚上,我木然地走在路上,心神不宁的我被石块绊倒,重重地砸到地上。真狠啊,我顿时身上一麻,钻心的疼痛。萧然慌忙跑过来想扶我,我挥手谢绝了他的好意。我想知道,凭借我自己的力量,我能否再站起来。膝盖肯定是破了,我可以看见单裤上渗透出来的血,唉,这么三番五次的受伤,一准留疤;脚估计也扭了,动一下都疼的我冷汗淋漓。我小心地支撑着身体,皱着眉毛慢慢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向家走去。很痛,我可以感觉到后背已经湿透了。可我还是坚持走下去,疼痛让我变的清醒,我清醒地知道我可以,就算再痛,路再艰难,只要我坚持,我都可以走下去。   我没有回家,而是跟他去了他舅舅家。周校长看见我鲜血淋漓的样子还以为是萧然干的好事,气的眉毛都颤抖了,狠狠地骂了他一顿。我在旁边偷偷地笑,他趁他舅舅不注意,报复性地敲了一记我的额头,真疼啊!   萧然找出医药箱,帮我处理了伤口。事事洞察皆学问,这小子那么多架没白打,包扎起来有模有样。   “萧然,我可以做到。”我兴奋莫名,“你知道吗,我真的可以自己站起来。哎——你轻点。”   “你别乱动,到时候瘸了可不许怨我。”   “你少乌鸦嘴了。我一定可以做的很好,气死那些欺负我的坏人。”我豪气万千挥舞着手,结果碰到手上的擦伤,疼的我眼泪差点都出来了。这个没同情心的恶劣的家伙,居然笑的十分开怀。   奶奶看到我神清气爽的样子,直说菩萨保佑,要去烧高香,爸爸妈妈也舒展开了眉头。我很惭愧,一向自诩懂事,却让他们操了这么些天的心。   真玄啊,我腿脚的伤直到体育加试前夕才好,差点就上不了考场。   补考那天,奶奶特意上街去买了油条,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爸妈都鼓励我不要紧张。尘尘和菁菁都握着我的手给我打气,班上好多同学都送上了诚挚的祝福,就连陈瑶珈也祝我抽套简单的题目。萧然送我去考场的,在电脑房门口,他揉揉我的头发,轻声说:“你会考好的。”我的心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我已经记不清萧然和林雪是怎么分手的了,兵荒马乱的初三,我没有闲情逸致去关心别人的分分合合,我对于初三的最后印象就是漫天的试卷,一张张的,永远都写不完。我记得中考结束后,我把试卷卖给收废品的,一称骇了我一跳,光初三一年的就足足有三十多斤,那一张张凝聚了我无数汗水的试卷铺就了我通向县中大门的道路。   萧然没等到我电脑补考成绩出来就走了,他的学籍还在原来的学校,得回去参加中考。我很想告诉他我实现了自己曾说过的话,我通过了补考,我考上了县中,我过的很好。然而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这个美丽如雾的少年就像他出现时悄然无声一样,离开时也不动声色,我们的毕业照上也没有他的身影。我甚至有一种他只是出现过在我的幻想中的错觉。   暑假里,我把十五年来没睡够的时间和没玩够的时间通通补回来了,每天就是死命地睡死命地玩。爸妈都被我疯狂的劲头吓坏了,只有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玩闹。她总是纵容我,提醒我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那年夏天的阳光很毒辣,却不足以拦住我跨出家门的脚步。我记得班主任打电话叫我去学校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天空很蓝。我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茂密的枝叶间隙倾泻下来,轻盈的在我脸上跳跃。我的心也像这林中风一样舒爽。我看见尘尘在前面走着,她身边的林雪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轻盈如蝶。两人正在交谈着什么,神情愉悦。我就这么看着她们年轻的身影在风中摇曳,笑容悄悄绽放在唇角。很久以后,我在电脑前欣赏岩井俊二的《花与爱丽斯》,思绪就飞到了多年前的这个午后,灿烂的阳光下,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光洁而美好的脸。   尘尘和林雪都考上了师范,菁菁去了卫校,班长也考上了县中,只是上高中以后学校太大我们太忙,大家都不再热络,兔子没有接着读书,开始跟他爸爸学做生意。几年以后,我还在当蛀虫,他已经捐资给学校盖了新的电脑房。读书无用论得到了有力的例证,可恶这厮竟然还在同学聚会上语重心长:“好好学习啊,我的公司只收名牌毕业生。”我却没了行凶的勇气。   中考之后,曲终人散尽。   当时年少春衫薄   八月中旬,我去学校报到,因为离家远,我选择了住校。妈妈说天气变化快,连过冬的棉衣都准备好了,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塞的满满的。爸爸笑道:“我怎么觉得我们的小箱子比人家的大箱子还大啊。”上台阶的时候,拖着两个箱子相当艰难。有人过来帮我们把箱子送了上去。   我惊讶:“萧然!”   一个夏天没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些,我站在两个台阶上才堪堪齐他的眉。   他对我微笑:“任书语,你可黑了不少。”   我龇牙咧嘴地要拧他,他笑着告饶。   “你不是去J中了吗?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把爸爸给我的矿泉水递给他,他往脸上浇了一些,天实在是热的不像话。   “我妈嫌J中管的不够严,非要把我流放到这来。天啦!刚出拘留所,又进监狱。”   “哟,听您老的口气,这两个地方你都是常客。”   “是啊,求我,说两声好听的。以后我罩着你。”他歪着头,调皮地眨眼,脸上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哥哥,你以后就罩着小女子吧。”我憋不住笑了起来。爸爸过来,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也跟在后面附和的笑,说了一通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之类的话,教师的职业病,要是告诉他萧然就是他曾经鄙夷的“纨绔子弟”,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小伙子蛮精神的,能进县中,估计成绩也不错,都是初中同学,以后可以一起讨论学习。”妈妈帮我整理床铺的时候叮嘱我,她要是听到我们的谈话内容一定不会说出后面的话。   下去的时候,又碰到他和朋友一起走,我叫了他一声,他对朋友说了句什么跑过来。那个男生对我挤眉弄眼,我对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萧然手里拿着饭卡,说:“走,我带你去认认食堂。”   去食堂要经过操场,操场上教官正在集合,烈日下,他们脸上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   我突然想起来,好奇地问他:“你怎么就一个人啊?你家里人没陪你来报到吗?”   “小姐,你因为谁都像你一样娇贵啊,报名还要全家出动。”他的朋友突然开口,嘲笑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爸爸妈妈。我不高兴地撇撇嘴,萧然拍了一下他朋友的肩膀。   “小语,你们下午就在这里军训?这么大的日头,你身体怎么吃的消。”妈妈担忧地拧起了眉头。那个男生果然一脸轻视。   “妈,没关系的,大家都这样。”我在心里暗暗较劲,等着瞧!   “哪能一样?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我要跟你们老师说说,看能不能让你别军训了。”   “不要,人家会怎么看我。哎呀,你别担心,我要是吃不消肯定会主动跟教官请假的。”我才不要被别人笑矫情呢。爸爸也劝妈妈,她这才放弃让我别去军训的念头。   萧然不跟我同一个班,我有点失望。我比较慢热,适应一个新环境估计要花费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因为中考成绩不错,刚进班老师就安排担任班长。看来这个职务还真跟我有缘。我们上午军训,下午上英语和数学,军训结束后进行摸底考试。不军训的时候,大家都坐在教室里看书做练习。我在心里偷偷吐舌头,不愧是县中啊,都这么热爱学习。结果三天不到,聊天的聊天,听音乐的听音乐,总之该干吗干吗,我才知道一开始都在装小样。我的同桌晓谕是走读生,从同学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她父亲是这个县城里权倾一方的人士,有点教龄的老师都对她态度恭敬。报到没两天轮到我跟她值日,下去倒垃圾时经过教师楼,偶遇校长。对视一眼,我俩很有默契地准备绕道而行,不等转身,在开学典礼上看起来面肌一直高度紧张的校长已经笑容可掬地老远就打招呼“云晓谕,上哪去啊,令尊可好?”。然而她却很和气,每次见我,都点头微笑,文雅娴静的模样。   唉,所谓第一眼印象都是骗人的,熟识之后我才知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癫派。同样蒙蔽了我的双眼的是坐我后面的林风,斯斯文文的清秀少年,面孔白净,典型唇红齿白的书生形象,却在某一天被我看到穿着黑皮裤在马路上挥刀子,吓的我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倒认出了我,咧嘴一笑,阳光下,牙齿与砍刀交相辉映。   开学没两天,我同桌就和林风杠上了,至于发生争执的原因,小的连他和她自己都搞不清楚。总之是相看两厌,八字犯冲。我不到两天就欣赏到了五出免费的混打。林风禀着好男不跟女斗的原则,屡屡处于劣势。我记得晓谕第一次揪林风的头发时,后者不置信地瞪大双眼“还从来没有女生敢打我。”结果晓谕的回答更绝:“凡事都有第一次,以后习惯了就好。”我叹为观止,自愧弗如。   上数学课的时候,老师要用幻灯片,教室还没有多媒体化,需要每个班的电教课代表把幻灯机调好。幻灯机有专门存放的柜子,每节课电教课代表要把它从柜子里搬出来,用完后再放回去。幻灯机分量不清,所以电教课代表一般都是男生。我们班可能是因为班主任刚毕业没经验,居然安排晓谕担任这个职务。娇小的她哪有这个力气,所以前两次都是老师自己动手的。可不能老这样啊,于是晓谕采取了非常对策。   “大哥,帮个忙,弄一下那个幻灯机。”眼看数学老师又进来了,晓谕居然回头对林风谄媚地笑,双手作揖。   “云晓谕!有比你更无耻的人吗?”林风咬牙切齿,上课前他刚被晓谕用牛津字典狠狠地敲了一下。   “呵呵呵。”晓谕干笑,“拜托了,求你了,大哥。”   林风白了她一眼,上去了。   数学老师惊讶地问:“哟,怎么换人了,小姑娘变成了小伙子。”   班上哄堂大笑。晓谕在底下叫:“对,是换人了,他叫林风,老师你别忘啦。”   男主角面色铁青,嘴唇颤抖。   第 12 章   军训没有我想象中的惨烈,不知是不是校方重视不足的缘故,我高中时代的军训就是单纯地在操场上练习正步走和站军姿;连着装都只是湖水蓝的校服而已,压根没我想象中的草原绿。然而也晒的够戗。我生活的这座城市有“火炉”之称,八月的骄阳常常让柏油马路粘到行人连脚都抬不起来。操场上的塑料草没有调节气候的功效,碧绿的颜色吸光性能倒不错,站在草坪上,与置身热炕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们就是那被烘烤的番薯,皮肤晒的红里透着黑,一天下来,火辣辣地疼。萧然施舍了我一瓶防晒乳,眼白居多地睨视我,“任书语,你还是不是女生,连要涂防晒霜这种最基本的常识都不知道吗?”我心虚地傻笑,你BS我吧,乡下的女孩子整天在太阳底下跑,哪来的防晒意识。   虽然校方明显有敷衍了事的嫌疑,教官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一板一眼地决不通融,惨了我们这帮并非文武双全且态度不够端正(原谅我们的势利眼)的学生。站在烈日下,我僵硬的腿已经在微微颤抖,手指还得紧贴着裤缝,最绝的是教官还拿了副扑克牌过来让我们夹着,掉下来就罚。阳光残酷地攫取着我们体内本来就不充沛的水分,汗水模糊了视线也不允许擦。据说南钢的胡卫东的视力之所以不好就是因为打球时汗水老淌进眼里腌坏掉的。我的眼睛会不会也这样,平日里它的负担已经够重的了。浮想联翩之际,没听清教官的指令,大家都正步走时,我还傻愣愣地停留在原处。其实即使没走神,他的河南普通话也很难听懂。可是半个小时前,我们班的男生刚惹怒过他,(所以他才罚我们站军姿的)天时地利人和均不沾边的我就成了吓唬猴子的那只无辜的鸡。四百米的跑道他竟然罚我跑三圈!我八百米从来就没跑完过!!   我当然不愿意跑,虽然人生并不美好,可我也不想自己找死。我磨磨蹭蹭地就是不肯挪步,旁边的同学也帮着我求情。不料教官三角眼一瞪,“谁再说话就罚他(她)一起跑!”全场噤声,人人唯唯诺诺。“这位同学,如果你再不愿意跑,我只好请全体同学陪你一起跑了,其实我本人是很反对连坐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鄙夷地在心里腹诽,下意识地咬着下唇,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三伏天里忽然觉得冷。班上的同学已然安静,难怪株连九族是古代帝王屡试不爽的训下法宝。   白花花的阳光炫晕了我的眼睛,我只觉得嗓子眼直发干,汗水大滴大滴地往下落,整个人就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真担心自己还没有跑就因为失水过多而虚脱。教官已经不耐烦地催促了好几次,真可恶,以前有事没事就老爱来晃悠的班主任为什么今天一直没打照面。   “任书语,我陪你跑!”患难见真情,晓谕挺身而出,我感动地鼻头酸酸,但如果她能把这个“陪”换成“替”字,我就会更加感动。不等我表示,她已经又拉人下水,“那个林风,你忍心在旁边看我们两个弱女子受罪吗?一起来跑啊!”队列中一阵哄笑声,连三令五申不许笑的教官本人也忍俊不禁。被钦点的某人脸上有面肌痉挛的先兆。   “不要了。”我谢绝,“一会儿我倒了还指望你背我回去。”   “那……林风,你也别跑了,我一个人背不动她。”晓谕观察了我半晌,认真地决定。   队列的爆笑声直上云霄,引得别班的队伍频频侧目。   云晓谕!刚刚我感动的话统统收回。   我在所有人的前俯后仰中,嗖的跑出去了,估计是我有生以来起跑速度最快的一次。急于逃离现场的心情只支撑我跑完了半圈,我很快就变成了一直垂死的老狗,在跑道上残存苟喘。操场上休息的,没休息的人全都盯着我看,倘若在平时,我可能会稍微注意一下跑步的姿势,以免妨碍观瞻。可现在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跑完。甚至不在意开学第一天就嘲笑我的萧然的朋友脸上的讥讽的表情,管他怎么想,早点跑完再讲。跑动的身体带起来的风是燥热的,她吹走的只是我口腔中的水分,我从未像今天这末干渴过,以前常从书上看到“嗓子冒烟”的说法,可此刻我怀疑自己的喉咙都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   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真的不能再跑了,八百米已经是我的极限了,何况是在这种酷暑天。我随手拿起跑道边的一瓶矿泉水往头上倒,眼前晕晕的,我真害怕自己会中暑倒下去。我的脚是软的,没有力气支撑我沉重的身体。班上的同学在跑道的另一边,没有人过来扶我,教官还在吹着口哨催促我快跑。娘的!他妈的真这么白痴吗?!   “把这个喝下去。”   我甚至连谢谢也没说,接过来狠狠灌了一气。看了瓶子才知道是冰绿茶,我喝的不过是那点凉气。   “别在这呆着,我扶你去那边林荫道休息。”萧然皱眉,伸手拉我。   “你就让我再呆会儿,我现在真的没力气动。”我把空瓶子贴在脸上,冰冰的,这家伙!是刚从小店买来的吗?他们班好象还没休息吧。真是个目无尊长,肆无忌顾的家伙。   我的身体被猛的拉起,惊讶得我把瓶子都丢到了地上。   “喂!——”   “我不姓魏,不想中暑,就跟我走。别指望我会背你。”他老大不爽,臭着张脸拽着我走。   最后我俩来到水池前,沁凉的自来水冲在脸上,嗡嗡作响的头开始渐渐安静。突然,胃里翻江倒海,我撑着水台,大口大口地干呕,早上起迟了,没来及吃东西,可能连胆汁都吐出来。萧然递给我块手帕,我漱了漱口,接过来,擦干脸。   “谢谢你。”我虚弱地靠着水台,勉强对他笑。   “不能跑还逞强!”被感谢的人似乎一点也不买我的帐。   “你以为我想,你不知道我们那个教官有多可恶,他威胁说我要是不跑,就罚我们全班跑。”我摇头,“我总不能连累别人吧。”   “你就是死犟!”他白了我一眼,一脸“你活该”。   我平静地笑笑,清风拂过我微湿的额头,清凉舒爽。   回去的时候,撞上教官被他的上司猛训,晓谕冲我挤眉弄眼,眼睛瞄瞄教官,一脸幸灾乐祸。我也得意地眨眨眼,在最大的BOSS 将目光转向我的时候,我眼里的得色迅速藏到了睫毛下,萧然用口型鄙视我“骗子”。   午休时,班里的广播突然响起来。校长宣布,因为训练进度过于迟缓,校方研究决定利用下午的时间加强训练。会操表演那天,县里的主要领导要莅临观赏,无怪乎校方的态度会如此逆转。整幢教学楼哀鸿遍野,教室里的电风扇虽然越扇越热,但总胜过外面的骄阳如火。我看了一眼折射在玻璃窗上的白花花的阳光,顿时很想装病。晓谕拼命地往裸露的皮肤上抹丁家宜,一不小心挤多了,手上一大摊没地方涂。望着她脸上不坏好意的笑容,我本能地向后退去,堪堪避过她的魔掌。结果她手上的防晒霜涂到了后面人的胳膊上了。   “可怜的林风。”我同情地喟叹,为什么晓谕作恶,受害者永远是他。   “是可怜的萧然。”我的头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个拿着,要是下午觉得不舒服别忘了抹。——不过,看你这样,似乎用不着。”   我笑嘻嘻地瞅着他胳膊上的防晒霜,好似张飞脸上的奶油,捅出篓子的晓谕手忙脚乱地要帮他擦,被他婉拒。我庆幸他的英明决定,上次某人善心大发,要帮被她扔了一地书的林风收拾桌子,结果陪伴林风数十载的小镜子就光荣地寿终正寝了。   班主任面无表情地走进教室,来不及撤退的萧然猛的蹲到我桌旁,近一米八的大个子藏的还真是艰难。学校明文规定严禁窜班。班主任在讲台上事无巨细地将下面学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幸好我手里拿着的是萧然给我的清凉油,而不是半小时前刚从晓谕那弄来的《当代歌坛》。雪中送炭的某人此刻就像是坐在炭炉上,教室里本来就闷热,蹲在底下更是热浪腾腾,他已经是一脑门子的汗;见我正用眼角偷偷地看他,他恼怒地瞪了我一眼,我连忙把晓谕的湿巾塞到他手里。   班主任的目光在班上扫来扫去,最后终于锁定我,略略颔首,看着她一步步得朝我的方向走来,我的心快提到嗓子眼里了,耳朵里全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师,端坐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搁在膝盖上的手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最终,班主任径直穿过我,走到后面去了。   我长长地呼了口气,绷紧的身体松弛下来,转头看到萧然戏谑的笑脸,我咬牙切齿,“我去引开老师的注意力,你快闪。”我主动走到班主任身旁,她正和一个男生言谈甚欢。趁他们谈话的热络阶段,我对萧然比划出“闪人”的手势,他领命溜了出去。目的达成,我欣欣然准备回座位。   “任书语,你有什么事吗?”班主任这时候却注意到我的存在了。   “我……”糟糕!刚才光想着如何将萧然安全偷渡出教室,倒是忘了如何编造跟她交谈的话题。   “班长,你也在考虑怎样筹划欢送教官的班会吗?”男生突然微笑着开口。   欢送?对,送走瘟神当然是件高兴事。   “恩,我想和教官相处一场是难得的缘分,我们要好好办一个欢送会。”有人给我搭梯子,我还不趁机往上爬。   “既然如此,任书语、陈浩,你俩一个是班长,一个是副班长,有空就好好商量一下吧。”呵,原来我的副手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啊。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第 13 章   可不可以假以筹划欢送会之名逃训啊?我畏葸地看着白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头也晕了。不知是不是上午被上司骂惨了,我们的教官居然破天荒地把我们拉到树阴下歇息。优哉游哉地看别人在操练场上挥汗如雨是一件很有优越感的事,于是我心中的怨气就消散了大半,原先还想借着欢送会整整他,现在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下午的集训只持续了两天,就以三人中暑昏倒而草草收场,其中一人还是男生!呵呵,倒下一个,造福万千,谢谢呢,可怜的某人。   因为传说中的夜间紧急集合,我们开头的一个星期都是和衣而卧,教官示范叠好的被褥被当成佛主四平八稳地供奉起来。长桌上一扎尔平的八块豆腐煞是醒目,因为学校统购的被套有点泛黄,豆腐猛一看貌似茶干。这样的日子随着一次夜间检查告一段落,全体宿舍被通报批评,英雄所见略同,大家伙都想一块儿去了。   于是被子摊开了,我也摆脱了只盖单衣抵御夜间寒气的悲惨生活,只是每天得集体早起半小时,以便与被子做斗争。可是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把软塌塌的被子变成豆腐块,寝室里其他人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大家只好得过且过,后来看军训不过尔尔,加上盛传我们这届因为仓促,已经秘密取消了夜间集合,之所以没公开宣布,是校领导想吓唬我们而已;大家睡的更肆无忌顾了。这几天训练强度有所提高,我们累的够呛。   所谓偷袭,是指趁敌人不防备时突然袭击。   夜间紧急集合是我遭遇过的最手忙脚乱的偷袭。当尖锐的哨声凄厉的撕破夜空的宁静时,我正在梦里品尝奶奶的椒盐排骨。回味无穷之际,率先反应过来的大姐失声尖叫“集合了”,惊慌失措地差点从上铺滚下来,靠近开关的舍友伸手把灯开了,我们连忙开始换校服。   “517,把灯灭了!”教官一声吼,我们乖乖熄了灯,而我的袜子才穿了一半。宿舍楼里不时传来“哐当”的搪瓷脸盆落地的声音,宁静的黑暗中,震得鼓膜隐隐作痛。   在教官三番五次的催促下,我们慌慌张张地跑下楼。呵呵,幸好我当机立断,入学前把长发剪掉了,否则一定和她们一样顶着鸡窝去集合。哈!鸟巢还不少,我瞅着四方造型各异的队友,低头蒙着乐。   操场中央的大路灯已经打开了,白色的耀眼的光芒让我有一瞬间的瞳孔缩小。等我的眼睛适应了这种明亮,我却奇怪地发现教官正目光怪异地看着我,循着他的视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身上,咳咳,确切点讲,是我的裤子上。我的眼珠也随大流向下转。   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我在忙乱间居然忘了换睡裤,妈妈帮我挑的卡通睡裤上的泰迪熊在雪白的灯光下分外耀眼。全场爆发的哄笑声让我窘迫得恨不得立刻学会神话中的“土遁”,掘地三尺而逃。班上走读生占了大半,夜间集合自然不包括他们,人数太少不方便训练,两个班并成一组开练。在大BOSS 的一声令下,我只好穿着泰迪熊睡裤穿越大半个操场,在路过的班级同学们指指点点下,低着头并到别的班上去。饿滴神啊,在班级内部丢丢人也就算了。晓谕第二天听完林风添油加醋地转播后,笑的从凳子上摔了下去,借故休息了一天。   不知道是木已成舟,补救太迟还是阳光过猛,什么SPA都不管用,半个月军训下来,我还是成功地晒出了“晚上一笑,只看见两颗虎牙”(摘自《萧然语录》)的肤色。前来观看我们会操表演的妈妈愣是一眼没认出她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养育了十五年的女儿来。我洗完澡,看到镜子里脖颈处黑白分明的界线,自己也觉得好笑;幸亏我一直坚持穿长袖,否则袖子一捋,赫然露出的双截臂会有多吓人。   会操表演的前夜,天公不作美,居然下起雨来了,如果是在那片铺满塑料草的操场上进行,那有就不构成什么问题了,可是!不知道我们领导是怎么想的,居然把我们拉到教学楼后面的大操场上,那儿叫一个泥泞,大家都左蹦右跳地企图找出一块相形之下比较干燥的地方。操场上乱哄哄的就跟赶集一样,领导在上面龙颜大怒:“吵什么吵!看看人家十三班,多整齐,多有纪律观念!”我们这才安静一点。看台上,人头攒动,学生家长都翘首以待,期待一睹千金佳子的风采。结果本来就技艺不精,加上鞋子上沾了太多的泥,没踉踉跄跄就已经是超水平发挥了。我们班就跟赶鸭子似的急急忙忙地走过主席台,而那时音乐才响了不到一半!可就是这样,我们班还是在其他兄弟姐妹班级的“鼎力襄助”下,成功地将二等奖的奖状收入囊中。而传说中“很整齐”的十三班却颗粒无收,令心怀景仰的我们很是跌眼镜。   “你们班不是很有纪律观念吗?怎么走成那德行?”中午在食堂碰到了萧然。   “什么啊!你以为我们不想动啊,鞋陷泥里了根本动不了。——哎,任书语,同学一场,帮我刷一下鞋吧。”恬不知耻的某人居然轻描淡写,一脸坦荡荡。   “想的美!你妈今天没来?别告诉我是美女你都心疼,靠!我只心疼非美女。”我连自己的脏衣服都懒得洗。   “那就算了吧。”他脸色阴晴不定,突然轻佻地吹了记口哨,“等着帮我洗鞋的人多的去了。”   他随手拍拍排在他前面女生的肩膀,“沙沙美女,可否同情一下四体不勤的我,帮我洗一下鞋。”   靠!什么世道!眼见小美女羞涩地点头,我不由心有戚戚焉,男色未免太好用了一点。   萧然得意洋洋地瞟我,我哭笑不得地斜睨他。   摸底考试那叫一个惨烈,高中的老师们给我们这些来自各个初中的佼佼者一个狠狠的下马威。同学之间相互询问成绩的方式已经从“多少分?”变成了“挂否?”,几年后,我升入大学,才发现我早在高中时代就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我的成绩显示,我的底子相当薄,暑假里玩疯了。班主任皱了好久的眉头,才决定冒险采用我担任班长的职务。我嘴上不说,心里却卯足了劲,总有一天我会叫你见识我真正的实力。   正式开课不到一个星期,萧然就转到我们班了。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简直怀疑是幻象。他好笑地在我眼前挥挥手,班主任安排他坐在林风的旁边。   “怎么,看帅哥看傻了。”   “切,”我鄙夷,“帅哥在哪?我怎么没看见。”   “不就在你眼前吗?”萧然和林风异口同声。   我跟晓谕对视一眼,互相勉励:“坚持住,我们去洗手间再吐。”   原来教我们班化学的是学校重金礼聘的省特级教师。神通广大的萧母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将他转到了我们班。   “腐败!黑暗!玷污神圣的校园,孔夫子落泪。”我嗤之以鼻。   他初中的死党没有跟过来,他已经转回了原来的学校。那个在开学第一天就对我表现极度不屑的男生居然就是传说中中暑晕倒的仁兄。真后悔当初没有挤过去看热闹,落井下石可是我的本分。不知是不是害怕被我嘲笑,他再也没有出现过在我面前。唉,真是可惜,他侧面的轮廓还是很像我高中时代颇哈的一个韩国男星元彬的。   我记得一开始因为人生地不熟,奉承以和为贵的宗旨,我装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淑女,整天低眉顺眼地扮乖巧,与晓谕形成鲜明对比。班上的同学都是高中才聚在一起的,不识庐山真面,居然也没被戳穿。彼时我每天安安静静地端坐在位子上埋头苦读,很能迷惑人的娴雅模样,加上课业优秀,据说一度被视为乖乖女的典范。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很烦,原形毕露,同晓谕疯癫了一个下午。回头对着嘴巴张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的林风,堆砌起豺狼的微笑:“惊讶?”后者机械地点头。   “记住!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留下一个完整石化的他,我施施然地走开。   身后,萧然大笑:“任书语,终于装不下去了吧。”   漂亮的男孩子到哪都是祸水。他就是个很能招蜂惹蝶的主,对他居心叵测的女生多如过江之鲫。时逢李登辉抛出两国论,两岸空气紧张。我们常常打趣,把一路走来心仪他的女生聚集起来,可以组成一个加强连夺回宝岛台湾。多年以后,我坐在研究生的课堂上翻看杂志,读到了一条让我捧腹许久的新闻,某个欧洲国家一所中学里,数百名少女为了争夺她们心中的白马王子大打出手。我们东方古国,泱泱中华,自然以含蓄为美,不会做出这等有辱斯文之事,至少当面没有。礼物倒是不断,我记得一个圣诞节他就收了十七条围巾,可怜他不是九头蛇啊。每天的早饭钱绝对可以省下,有时候桌肚里还不止放了一份。我望着热气腾腾的早饭偶尔回想起尘尘,那个曾经每天一大早捧着带给心上人早饭的女孩,现在可好。她不知道,此时萧然的最爱已经变成了街对角刚出炉的牛角面包。为了他这份古怪的口味,多少高中女生顶着惺忪的睡眼等候在门口。彼时我特谗楼外楼的包子却苦于没有时间去排队,于是顶着小妹的名头放话私自更改了他的嗜好,让他整整郁闷了一个礼拜,为什么桌子上会放着味道古怪的大肉包(他从来不吃猪肉)。漂亮的脸蛋长大米,我倒是很早就见识了眼球经济。   奇怪的是他一直没有交女朋友。虽然诽闻不断,但被他亲口承认的却没有。我怀疑他是受到我装淑女的启示,开始努力进行“从情种到情圣”的形象改造。只要我们奸笑着问他是不是对某个女生有感觉,他就会不动声色地跟她拉开距离。等到我们察觉到他好象好久没跟她讲过话的时候,他已经成功地将彼此的关系变成了普通同学。多年以后,他也是这样应对层出不穷的诽闻的。呵,没有诽闻的名人就不是名人。   萧母寄以厚望的化学老师是个双鬓斑白的老头,治学严谨,态度认真。一手粉笔字端庄秀气很让观者羞愧。他的板书向来整整齐齐的,连我这个素不喜做笔记的懒鬼看了,也很有规规矩矩地把它抄下来的欲望。我的化学成绩很有特色,每次月考期中期末考,但凡是要进行排名的考试,都是雷打不动的95分。有一次破天荒的得了87分,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师把一道八分的题目给判错了。虽然没有经过查证,但以化学老师近四十年的教龄判断,后无来者不敢说,但绝对是前无古人。可惜这个神话没有延续到高考,吁!我这个人,永远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化学老师的字也曾经闹过笑话。我们周三上午化学课后本来是体育,但有一次体育老师去外地开会就跟政治老师调了一下课。政治老师清华毕业没多久,生性诙谐,平素就老爱跟我们开玩笑,结果闹出了大笑话。那天化学老师写了一黑板,值日生没来及擦掉。政治老师进来时,黑板上白茫一片。他观赏了许久,点头赞叹:“哪个女生写的,字真好看。”   教室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有男生在底下敲着桌子说,   “老师,李老师(化学老师姓李)是老头。”   政治老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李老师德高望重,连校长都要礼让三分。整堂课他拼命地讲笑话,把他在清华遇见过的教授出卖了个遍,企图淡化我们对开头一幕的记忆。结果过犹不及,我们笑的更加不怀好意,一个个像偷鸡得逞的小狐狸。   最后上完课出去时,可怜的政治老师还一步三回首,谆谆善诱,“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我们回应他的是甚为虚伪的奸笑。   回想起从前,我总忍不住微笑。我以为我的高中时代是辛苦而无聊的,细细盘点下来却发现,很多趣事,一辈子只能经历那么一次。   第 14 章   我一直不喜欢地理课,不知是否与我方向感极差又不识路有关。我们地理老师获得过“省优秀教师”的殊容,授课技艺自是一流,可惜遇上我,只能是对牛弹琴,而且这头牛还常常很没形象的睡倒一课。因为课业负担甚重加上竞争压力巨大,我跟大多数同学一样,遵循“马无夜草不肥”的古话,采取剥削睡眠时间的方式给自己加餐。老是不睡当然不行,白天的非上课时间,教室里全是黑乎乎的脑袋,大家都在忙着补眠。数年之后,我把这些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告诉我的大学同学,家境优渥的LILY直呼恐怖,难以想象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我只是微笑,不在其位,不谋其事,中国教育资源分布和相关政策制定的急剧不合理性让我们这些渴望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命运的农家子弟面对着别人艰辛百倍的困难,局外人甚至无法想象农民的子女的升学率有多低。我的小学初中同学中,包括我在内,进入大学的不超过十个,很多人甚至连小学都没有念完。难道是生来我们就比别人差,还是我们付出的心血不及别人多?一路绿灯的她又怎么能够理解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的艰难。   总之,那时侯我永远睡不饱,永远都想再多睡一分钟(我们常常会要求身边没有睡觉的同学“一分钟后叫醒我”),自然是处心积虑,见缝插针的补眠。地理课我听不懂,再勉强自己也是做无用功,而且我根本没考虑过读文科。所以事情发展到最后,我已经是一看到地理老师那圆滚滚的脑袋,我就条件反射地直打呵欠。   我正同周公言谈甚欢,背后传来尖锐的疼痛。   “任书语。”   好象老师在叫我,我茫然地站起身,不知所措。   “读”晓谕小声提醒我,用笔在书上迅速划下几行字。虽然这些字组在一起我不清楚是什么意思,但分开来我还是认识的。   我如释重负地坐下来,轻轻对晓谕做出“谢了”的口型。   “在同学们的帮助下,任书语同学终于圆满地回答出这道题了。”地理老师意味深长。   班上立刻哄笑起来,我窘得耳朵通红。   晓谕瞟我,“你够强,我推了你半天都不醒,幸好萧大虾背后偷袭。书语啊,你睡着了还真是雷打不动。”   “最近睡眠严重不足。”我叹气,“我怀疑自己有失眠的倾向,头发掉的厉害。”   “是否夜间盗汗,心神不宁外加情绪不稳?”   “你怎么知道?”我狐疑,晓谕是走读生,如何知道这些。   “不用问了,更年期综合征。”她斩钉截铁。   “去死!”我咬牙切齿,旋即桀桀冷笑,“传说少女的鲜血可以永葆青春,花样年华的某位姑娘是否应当……”晓谕尖叫着跑开,我不依不饶地追出去。大课间同学大都下位活动筋骨。   闪避间,晓谕撞到别人,一个踉跄向前栽去,幸好被人拉住了。   “谢谢,不好意思。”我连忙上前扶住她,对出手施救者感恩涕零,要是她滚下楼梯,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云晓谕,你还是这么莽撞。”受害者揉着胸口的肋骨,轻笑着摇头,俊秀的脸上满是无奈。呃——新鲜面孔,这个学校的帅哥还不少嘛。被点名的某人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地低下了头。   我茫然地站在中间,直到上课铃声带我离开。   清爽俊秀的美少年笑容风轻云淡,澄澈的眸子折射着秋天的阳光,温暖而安静。N年后,我狂哈好男儿里的陈泽宇,只是因为他的笑容有着相似的感觉。   第一次月考我就成功地实现了咸鱼大翻身,哈哈,我用我高昂的分数捍卫了自己不容置疑的地位。左邻右舍都是狼,全要讹我请客。上帝啊,这都是些什么人,上次不已经借当选班长之名敲诈过我哈根达斯了吗?花了我半个月的生活费!   好像时间在经过一个阶段后就会飞的特别快,弹指一挥间,高中时代的第一个元旦就近在眼前。班上的同学都在积极准备节目,每个人都希望别人投向自己的目光中能多一分惊讶与钦佩。班主任的要求是全民同欢,所有人都必须参与到活动中来。所以住校生以宿舍为单位,每个宿舍出个节目,我们宿舍比较懒惰,从图书馆里搬出厚厚的诗集,选组诗,一人读一篇,而后又嫌整篇诗太难背,干脆改选一首长点的,一人背一段。关于这首诗的选择,我倾向于戴望舒的《雨巷》或者是席慕蓉的诗,但我们先前借的是外国诗选,没人愿意穿过大半个校园去图书馆换,所以只好作罢。几个人商量了半天,最终敲定《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汗!宿舍的姐妹们跟我一样,只知道那句张小娴曾引用过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想不到后面还有那么多条。抓阄的结果我抽中了第三段。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相爱却不能够在一起,   而是已经怦然心动   却假装丝毫不把你放在心里。   走读的女生计划排一个小话剧,文娱委员文辉全权负责一切事宜。这个从小学习舞蹈的女孩子总是习惯性地采用俯视的姿态观察别人,呵!我知道,舞者要保持一份骄傲和清高,但坦白说,这实在让人觉得不舒服。我不是男生,对她的美貌兴趣不大,我也不是盲从的女孩儿,对她缺乏崇拜和羡慕。所以尽管她和晓谕从小一块玩大,晓谕对别人的态度从来不敏感,一个学期快结束了,我跟她也只是点头之交。   晓谕家有打印机,文辉写好剧本以后就交给她打印。我好奇地拿过来翻了翻,哑然失笑,她写的是我们刚学过的课文《鸿门宴》。   “看什么?这么好笑。”萧然从我手里接过去,浏览了一下,摇头,“任书语啊,不厚道!”   我但笑不语,轻声喟叹:“萧然同学哟,要不要帮你的香玉一把。”某俩的绯闻早已路人皆知。   乌黑的眼珠似笑非笑,他懒懒地斜睨我,修长纤细的手指撑着鹅黄色的课桌。   “随便你。”   我摇头,冷酷的男人,一点骑士精神也没有。   晓谕也觉得剧本太次,央求我帮着改改。我没有多想,就花了一个晚自习重新改写了《鸿门宴》。本来只是想修修补补,但某人的脚本实在不行,我怀疑她就把语文参考书上的译文抄了一遍,我干脆推翻重写剧本。上初二时,我们班很流行演话剧,当时身兼班长语文课代表的我常常集编剧导演演员于一身。我写写笑笑,很快就完成了初稿。   “看来乐在其中啊。”晚自习的课间,萧然递给我一杯珍珠奶茶。   我笑眯眯地把剧本推给他,“请多指教”。狠狠地吸了口奶茶,我最爱的菠萝味,温热的奶茶充盈了冰冷的胃,好舒服。   “任书语不厚道哦,非要把差距拉这么大么。”他笑着合上剧本。   我笑逐言开,窗户的玻璃上倒印出一朵盛开的波斯菊。而后光影交错的细微变化让我察觉到身后有人到来。   “听晓谕说,你帮我修改了剧本,真是多谢了。”文辉笑容甜美。   我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   不知如何弥补的我只能傻笑,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   呵,我没说错,我在太小的时候就耗尽了一生的灵气。   晓谕第二天早上顶着兔子眼冲到教室,在班主任进门的前一秒迅速完成“读英语”的造型。老班前脚刚走,她便睡作一团,连早操也跷掉补眠。呵呵,我的剧本有点长,我们的晚自习要进行到十点钟,洗漱过后,一向慢吞吞的晓谕忙活到凌晨三点多才把剧本打印好,一式十五份,拿到手里时,光洁的纸张上还残留着打印机上的温度。   接下来的数日,一干人等各就各位,利用午休的时间排练。出演士兵甲的晓谕兴致分外高昂,一个劲的要我给她加词,被我婉拒。我才不会傻到去趟这浑水,导演大人可一次也没叫我这个编剧到场观看排练情况,更不要说和我讨论相关事宜了。   教语文的许老师倒是对这出话剧寄以厚望,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生性诙谐,总是喜欢管学生叫“孩子们”,对我们从来不吝惜赞美。至少在那时,他渊博的知识让我十分景仰。上高中以后,我总算摆脱了小陈老师给我留下的阴影,我开始不再以敷衍的态度对待语文课(也是因为在强手如林的高中,我早已不具备风轻云淡的资本)。许老师不仅审阅剧本,还亲自参与了演员的安排。幸好我没把《鸿门宴》改成后现代版,只是增加了一些幽默和调侃的成分。   “昨天,文辉同学把剧本送到了我办公室,我们组的几个老师传阅了一下,都非常惊讶!”语文老师顿了顿,目光炯炯地扫视下面,我的心快提到嗓子眼里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们都惊讶,现在的孩子真是厉害,剧本居然写的这么好。非常符合剧本的规范,语言凝练上口,而且富有特色,符合各个人物的性格特点……”   晓谕对我竖起大拇指,我开心地笑了。唉,我越大越驽钝,根本不知道掩饰自己的喜怒。   “想不到文辉同学除了能歌善舞以外,剧本也写得这么好,真是才色艺三绝。”   “怎么回事?剧本是你写的!”晓谕脸上的笑容凝住了,诧异地转向我。我亦讶然,面上却淡淡,目光锁定处的文辉美眉羞涩地垂下纤细颀长的粉颈,娇娇怯怯。   任书语啊,这就叫差距。   一下课,晓谕就冲到文辉跟前,急促地质问她,美女则小小声地辩解着什么,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你的小美人不简单啊。”谁说漂亮的女人没大脑,说这话的人不是无知就是出于嫉妒。   “哪个女人简单?”他望着文辉,若有所思,唇角的笑纹轻浅若无。   “我是不是应该代表全体女同胞感激萧然少爷如此看重?”依稀记得某人曾讽刺过我是单细胞动物。   他笑,“为什么不说出事实?”   “事实又不止我一个人知道,而且我还想趁机看看某人是否重色轻友,结果哩……”我作惋惜状,一声长叹,“某人俨然是有异性没人性!”   “文辉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可能是你忘了在剧本上署名,刚才她也愣住了。”晓谕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三盒酸奶,丢给我和萧然,自己把吸管插好,美美地吸了一口。她时时刻刻都在吃,却总也不胖,真叫人双眼冒绿光。   “书语,你要不要去跟老师解释一下。”晓谕吸着酸奶,含混不清地问我。   “算了吧。”我不以为意,文辉既然敢这么做,就有把握搞定我们,可怜的晓谕,两句话就被绕回来了。我怎么可能去找老师说出真相?即使他相信了,在心里也必定认为我是个斤斤计较的人,而文辉只需适时表现出高姿态,便可衬得我愈发形容猥琐。   萧然把酸奶捏在手里,管子已经插好,他却并没有喝。   第 15 章   晚会的布置主要由副班长陈浩和组织委员尹颜负责,我这个名义上的总导演实质上早已被架空。呵呵,我们彼此都满意这样的安排,早已对小帅哥陈浩情有独钟的组织委员当然不希望我去充当那120瓦的灯泡,而懒惰的我对班级事务向来兴趣缺缺,乐得逍遥。时代果然是进步的,遥想当年,班上哪次办晚会我不是事无巨细一身揽,忙得人仰马翻天昏地暗;现在居然连主持人的串词都不必我写。   我正在那里感慨万千,不料招来左邻右里的鄙夷,他们看我的目光充满了怜悯。经过晓谕大发慈悲地解释,我方知,那么些年,我一直在越俎代庖,而且是免费长工!   “对了,晓谕,你怎么不去排练,元旦没几天了。”我写好《数学课课通》,猛然发现同桌已经好几天中午都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教室里。   她默然不语。   “难道……”我小心翼翼地揣测,“文辉换掉你了。”这女人太过分了吧,就算晓谕的表演有稍嫌夸张之疑,也不能这样啊。   “要这样也无所谓了,不晓得那女人抽什么筋,好好的又说不排了,MD 早干嘛去了,我打字打得手指都疼了。——唉,不排也好,这么多天,连个全场都没走过,乱哄哄的不知道干什么,说是十二点开始,到十二点半了,她自己都还没来,动不动就乱发脾气怪别人,好象所有人都是白痴,就她聪明一样。简直烦死了。”晓谕一脸郁闷,这些牢骚她还不能随便发,否则就会落下乱说朋友坏话的口实。唉,有这样的朋友,连敌人都免了。   “你不是说她性本纯良,就是脾气有点傲吗?”林风在一旁大讲风凉话,被我狠狠瞪了一眼。   “对啊,说了又怎样,人又不是不会变。”晓谕一点也没有被打击到,理直气壮地反驳他。   “对!尤其是女人。”某人气结。   “喂,我是女生好不好,什么女人不女人,说得这么难听。”   “切!女生就了不起吗?我还是处男哩!”某人口不择言。   沉默,静谧的沉默。   我听到了清风落叶的声音,哗哗——蝶儿蝶儿满天飞。   晓谕率先爆笑,她指着自称处男的某人,笑得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死命地锤桌子。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拼命咳嗽,萧然拍着我的后背,憋笑憋到面肌痉挛,连肩膀都在颤抖。   然后,笑得风云变色的晓谕终于勉强阐述了她想说的话。   “你凭什么说你是处男?有证据吗?”   萧然终于顾不上兄弟的颜面,狂笑着躲进与教室配套的小洗手间(只有水台,方便同学洗手用的),这个自恋狂到此时依然不忘在女生面前保持他风流倜傥的形象。   娱乐一方的主角面色从白到红再到青,赤橙黄绿青蓝紫,姹紫嫣红的像开了颜料铺。   不知死活的晓谕继续前俯后仰,气贯长虹,直至被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某人拍案而起,满教学楼的追杀。   我的双颊通红,笑得脸都痛了,嗓子也沙哑了一半。返回教室的萧然看见我又憋不住开笑,我见他笑,好不容易压下的笑意重新上涌,我指着他,笑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旦晚会倒是热热闹闹,演不成话剧的晓谕准备了个秘密节目,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她都不肯透露半句。嚯,小丫头还玩神秘。下午的时候,我跟尹颜去超市买晚会所需的零食和饮料。陈浩要督促教室布置,还得和文辉对主持人的串词;尹颜普通话不行,只好“便宜了那个自以为美的女人”,嗬,容貌妍丽的人在同性中的人缘素来要打折扣。我怕饮料太重拎不动,又禀着就近原则拉上后头的两个当苦力。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嘟嘟囔囔,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后面。我听而不闻,把他们的抱怨忽略成空气。   因为只借到三辆自行车,林风想趁机溜号,我岂能让小人阴谋得逞。   “不必走!你和尹颜一人一辆,萧然,你带我。”哼哼,想溜,NO WAY。   “你确信你没发福?”萧然考究地打量我,气得我掉头就走。他笑着拉住我,拍了拍后座。   公务为重,我就不跟这个毒舌男一般见识了。   到超市,我们迅速兵分两路,我和尹颜去买零食和水果,萧然和林风去楼上拎饮料,到结账处碰头统一付账。班费有限,必须坚持物美价廉,我跟尹颜一路走一路商量。我们反复比较价格和分量,快速心算出最优选择,推车渐渐堆满了大半。   “还没好?要买什么?”萧然他们已经解决了战斗,推车上橙汁可乐一应俱全。   “水果。林风,你陪尹颜去干果处称几斤瓜子,葵瓜子多称点,西瓜子少称点。萧然,你帮我拎水果行吗?”   “你喜欢吃葵瓜子?”萧然从我手里接过推车。   “葵瓜子便宜!我最喜欢话梅味的西瓜子。”谁不喜欢好吃的,可惜囊中无钞。   “馋鬼!”他嗤笑。   我们买了橘子,这个时令,橘子大量上市,价格相当实惠。而且我喜欢那温暖的橙黄,超市的水果永远卖相十足,明亮的灯光打上去,朱红的橘子仿佛油画,一幅静物写真,光和影的完美交错。完美地衬着俊秀温暖的美少年和娇柔俏丽的美少女,他们正俯身挑选邻近的橙子。我从来没有把大大咧咧的晓谕划分到美女的阵营,但此刻她亮晶晶的眼眸,嫣红的脸颊无不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和少女的明媚;即使是站在漫画美少年的身边,也丝毫没有被他的光芒遮住,就像是天际美丽的彩虹,阳光只正面映衬了她的明艳如梦。   她的额发调皮地跌落下来,一坠一坠,长长的浓密的睫毛遮不住眼底满满的笑意,嗬,或许她并不想掩饰。曾有一面之缘的美男子正在仔细比较双手上两个橙子的优劣,纤细修长的手指托着圆滚滚朱红色的橙子,是怎样一幅养眼的画面。素手破新橙,吴盐胜雪,我下意识地拎起萧然的袖子比较,两个人的手居然不分伯仲,真正的美人果然武装到手脚。   晓谕漫不经心地抬头,我不知是怎么呢,居然拽着萧然就躲到了货架后面。幸好她只是随便扫了一眼,男生挑好了橙子,两人又结伴去买葡萄。我趁机拉着萧然落荒而逃。   “前男友?”八卦不是女生的专利。   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是真和这种档次的男生有一腿,我还不风云未起先昭告天下。至于成下堂妇否,又有谁会去苛责被布拉德帅哥甩掉的安美眉。   意识到我不会回答这种有辱我智商的问题,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尹颜和林风已经候在收银处附近,见我俩姗姗来迟,一直百无聊赖看货架上风景的两人登时找到了组织,刷的奔过来帮忙拎东西。   不知是不是因为元旦的缘故,超市里熙熙攘攘,顾客往来,交错如织。几个收银处都排成长龙,气势堪比食堂打饭的窗口。我跟尹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萧然跟林风交换着游戏的心得,要是教导主任知道他们时不时就翻墙出去“包夜”,一定会被气晕过去。   相隔几个收银台,队列间。明眸皓齿,恰似夜空星星闪烁;白衣胜雪,宛如清晨微风拂过,好一双璧人。感叹之际,高高的身形挡在了视线的前方,萧然仿佛无意,滞后了一步,挡在了我和林风的旁边,尹颜正把推车里的货物一件件地放到收银台上。我连忙吩咐正眉飞色舞吹嘘通关秘籍的林风把东西往上拎,后者悻悻,意兴阑珊。   总共一百四十七元七角,尹颜作为班级的财务主管付了帐,呵呵,我承认我拉萧然做苦力居心叵测,他大少爷身上从来没缺过钱,就算我们计算失误班费不够付,也可以敲诈自诩翩翩佳公子的某人补足余缺。   幸好是骑车过来的,种种吃食方可以安全运送到目的地。教室里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灯笼和玻璃纸装饰的灯管宣示了节日的喜庆。桌子已经拉到四周,教室的中间空出来当舞台。地是刚扫过的,上面洒的水迹尚未干涸。大多数同学已经到了,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侃大山。晓谕见到我,小小的洁白的身影霎时移形到我面前,忙不迭地接过我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放到前面的角落里。   回到位子上,萧然他们已经坐下,我们的桌子是连在一起的,他就坐在我旁边。隔着两个人,晓谕和林风还不忘互相挖苦一下对方的发型和服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她)俩好了。   只是觉得没有叫林风陪我去买水果是我为数不多的英明决定中值得浓墨重彩的一笔。   晚会开始前,我们从饮水机接了些烫水洗了葡萄,用崭新的调色盘充当果盘装好放在桌子中间。没有小刀,萧然就徒手剥开橙皮,一瓣一瓣,清甜的气息,旋美如菊。   素手破新橙,吴盐胜雪。   我无意识地瞥过晓谕,她正娇笑着敲林风的头,后者的脸上呈现出莫可奈何。   突然开始庆幸,收银台前,萧然挡住了我们的视线。   意念动处抬首,他正风轻云淡地微笑。   第 16 章   文辉算是艳冠群芳,隆重登场了。饿滴神哎,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真正看到穿晚礼服的人。难道她就不嫌冷?穿成北极熊的我狠狠替她打了个寒颤,教室里人虽多,但大多集中在四方,站在空荡荡中央,没有暖气,该有多冷!我望着身着紫色晚礼服的她,叹气,过不了多久,她的脸色便可以与礼服的颜色交相辉映了。   萧然专心致志地玩着手机上的“贪吃蛇”,对周围的倒吸凉气声听而不闻。   晓谕的帅哥从窗前一晃而过,我正考虑要不要提醒已经和林风就美国应不应该从韩国撤走驻军问题争执到白热化状态的晓谕时,他的头探进教室,似乎微微皱眉,便转身离开。   完了,我的心拔凉拔凉的,晓谕要是知道因为我的踟蹰让她的帅哥误会,会不会宰了我过年。   恍处无人之境的某人正为自己打破游戏记录欢欣鼓舞雀跃,天!谁能安慰安慰可怜的我。   晓谕拉我陪她去洗手间,这个妹妹干什么事都喜欢叫人陪,迄今为止,她已经写过N张“这是我最后一次让任书语陪我去买东西/ 逛街/吃饭……”签字画押的保证书了。依然屡教不改,每次都睁着双小鹿斑比的秋水眸,可怜兮兮地拉我的衣袖。我还偏偏就吃这套,至今被她压得死死的。   洗手间里不知为何人特别多,反正时间还早,我们干脆出了教学楼,去传说中那座设计在省里获过奖的厕所,呵呵,我妈当初差点误以为那撞三层欧式小洋楼造型的建筑物是图书馆。我把这个笑话说给晓谕听,她笑的身子都弓起来了,结果被口水呛到,不停地打逆嗝,我们拐到学校的超市买了瓶酸奶喝下去还是不管用。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我俩都有点急了,现在回去,晓谕是打死都不肯的,拖在这里,晚会又快开始了。   灵机一动,我吩咐她:“屏气,深吸一口气,呃,尽力吸,再慢慢呼出,对,慢点。”居然屡试不爽。   回到班上时,班主任也来了,坐在他旁边的是德高望重的化学老师。他们正在低头说着什么,没有注意我们。我俩相视一笑,吐了吐舌头,蹑手蹑脚地回到位子上。   我的课桌上赫然放着话梅瓜子,这种瓜子比普通的西瓜子个头大,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可是我印象中,今天班上买的零食里没有话梅瓜子!   “怎么样?瓜子还行吧,正宗的傻子瓜子,刚好配你。”萧然笑嘻嘻地回过头,班上人多,每边的桌子都排成两排,他正跟后面的两个美女打得火热。啧啧,真对不起不时向他投来含情脉脉一瞥的文姑娘。   “怎么?傻了?不说话!你可真是第一个吃傻子瓜子变傻的人。嗯——”他用手指在我眼前晃了两晃。   “你倒有心。”我浅浅一笑,眼角的余光瞥向文辉的披肩,纯美如雪。晓谕正摸着上面的白毛啧啧惊叹,正宗的狐狸皮!真正个大手笔,他的正宗还不少。   他的回答亦是浅浅的微笑。   嗬!此时无声胜有声。   晚会的高潮是“踩气球”的游戏。每组选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女生的左腿和男生的右腿绑到一块,上面缚三个气球。两组人PK ,谁把对方的气球踩灭谁先获胜。一开始,大家都放不开,主持人亲自上阵,极力鼓动也不奏效,愣是没人上场跟他(她)俩比试。眼看班主任瞄了我两眼,作为班长的我只好身先士卒,硬着头皮上。坦白说,以我“过人”的平衡感和身体协调性,绑扎成那样估计动弹都动弹不得,还谈什么踩人家气球。唉,官不好当啊。   我一个人自然是比不起来,班上的男生一个比一个矜持,生怕我的绣球会抛向他,全都低着头。要不是顾惜化学老师年事已高,怕一不小心闪了他的腰,我真想拉他当我的PARTERNER。彼时我的暴力女本性尚未完全暴露,只好玩含蓄,要是一年以后,我就直接把人踢上台了。见我用求助的眼光投向他,萧然用口型描绘出“求我啊”,笑得不怀好意。我找女生搭档的请求被驳回,ND,全是意淫的主。眼瞅着班主任面露不耐烦,我只好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径直走向萧然,低声下气,“大哥,帮个忙。”谁让我淑女装过头,班上说话超过十句的男生就他和林风。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怎么也不能打后者的主意。   他似笑非笑地瞅着我,威逼利诱:“叫两声好听的。”   “大哥,帅哥,酷哥,大爷,您老就大发慈悲吧。”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毗邻的晓谕和林风还是听到了,笑得肩膀乱抖。萧然一脸愠色,估计是怜惜自己身上被我攥着的外套,阴沉着脸上来了。文辉有意跟我交换搭档,我求之不得,谁知道小心眼的男生会不会借机整死我。陈浩无所谓,底下等着看好戏的同学都在起哄。萧然却微笑但坚定地SAY NO,唉,亲近美女的机会固然珍贵,但可以明目张胆整我的机会更为稀少,他怎么愿意放过。看来美人计不是啥米时候都好使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萧然借弯腰帮我系绑在腿上的绳子的机会,轻轻地在我耳边呓语,“任书语”。我鸡皮疙瘩嗖的就起来了,汗毛倒竖,立毛肌急剧收缩。我畏葸地瞄了他一眼,用眼神无声地警告,不准玩阴的。没等我悟出他高深莫测的笑容里的丰富内涵,游戏就开始了。由于我神游天外,刚交手便损失了一个气球,气得萧然不顾是大庭广众之下,身为淑女班长的我还得维持我温文尔雅的形象,很不怜香惜玉地厉声骂我是猪。我本来还心生愧疚,一句“猪”就将我那微薄的愧疚打进了异时空。我立刻反唇相讥,而后的比赛过程中,我们含沙射影明枪暗箭指桑骂槐唇枪舌战,语言短促有力,打击密集广泛,将对方的每一个细胞都用言语亵渎了一遍。好在为了配合游戏紧张的气氛,教室里放了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除了与我们贴身肉搏的主持人双璧,谁也听不见我们的妙语连珠。陈浩深深为泱泱中华的语言文学所震撼,屡屡笑场,被居心叵测的某人伺机踩灭两个气球。我得意忘形,只顾着向台下比划着炫耀,同样阴险狡诈的萧夫人背后偷袭,蛤蟆配绿豆,难怪看对眼!   萧然用心寒外加指责的眼神愣是逼得我心虚地低下头,哑口无言。目前双方皆只剩一个气球,音乐转入了低缓的旋律,陈浩也停止狂笑,与文辉一唱一和,给沸腾的空气又加了几勺油。比赛继续,由于资本的匮乏,双方都以防守为主,围着对方绕圈圈,呃,我怀疑这两个男生都练过太极。   我基本上是被人拖着走的,这样也好,万一输了,运筹帷幄的某人想必也无颜面再推卸责任给我。两个人相持走路真难,还得预防别人的虎视眈眈。绕了几圈我头都晕了,另三位却丝毫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仿佛在拼谁能耗。我最怕耗了。   不等我先转昏倒,我就被人绊倒了。在我身体离地面越来越近的时候,两个男生还是很有风度的伸手拉我,可惜二人敌对情绪太强,施力方向不同,我仍旧义无反顾地跪倒在地上,临倒下的一瞬间我就想,这可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怎么着咱也不能五体投地抑或是四脚朝天,幸好摔倒的姿势虽比不上贵妃醉酒般优美,但大体上还谈不上有多难看,这多少安慰了我受伤的心灵。   “啪!”哪个杀千刀的,这当口还不忘陷害本姑娘。硕果仅存的气球也爆了,我可怜的鼓膜被狠狠地刺激了一把,吓得我向前跌去,陈浩眼明手快,拉住了我。   “你怎么跟头猪一样!”   音乐声嘎然而止,咆哮的斥骂声在教室上空回响。   我呆呆地望着气急败坏的萧然,他的优雅沉静荡然无存,呵呵,也对,这些东西从来只属于赢家。我在陈浩的帮助下勉力站起来。文辉一副花容失色惊惶无措的模样站在萧然身边,怯怯地察言观色,刚刚勇踩我气球的果敢烟消云散。我深吸一口气,向前两步(绑在我们腿上的绳子已经解开),对着萧然鞠躬。   “对不起,连累你了。”   然后微笑,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   经过老师时,班主任像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浅笑着调侃我,任书语,想不到你大小脑发展如此不平衡。班上的同学立刻配合地哄堂大笑,我也嘿嘿的讪笑。   “她是大小脑共济失调。”萧然讨好似的过来扶我,被我甩开。   我继续微笑着请求坐在边上的同学让一下,好让我顺利回到座位。我不想理会他的脸色有多难看,地球并不是围绕他转!我这人平时性情温和走配合路线,但并不代表我没有脾气,我偶尔自嘲不以为忤不代表我应该在众目睽睽下被人侮辱!个性越是温吞的人就越不能触犯他(她)的雷区,他是无知还是肆无忌惮。   “任书语,你还好吧?”晓谕偷偷地观察我脸上的表情。   我的唇角勾勒出一道淡淡的笑纹,你说呢。   班上同学的注意力已经成功地被使出浑身解数的主持人吸引过去,尹颜叫了几个同学派发零食,气氛重新回归其乐融融,呵,温馨的竟像是假的了。   紫色的玻璃纸包裹的灯管发出暧昧不明的光,灯光下他的脸一如我最初看到的模样,孤独而桀傲。我转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话梅瓜子放进嘴里,滋味竟是干涩不堪。   谁也不敢多语,人声鼎沸的教室里,这一隅奇异的静谧。   嗬!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第 17 章   元旦过后,班上的气氛趋于紧张。期末考逼近,无论是临时抱佛脚还是锦上添花,人人都忙着给自己加夜餐,常常是熄灯后还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看,在昏黄的灯光下吃力的辨认五号字。长此以往,我引以为傲的眼睛必将近视。每天早晨教室里都坐满了埋头苦读的熊猫和兔子。晓谕帮我买了瓶眼药水,我基本上是走哪儿带哪儿,不时滴上两滴;随身携带的还有迎考佳品——风油精,困了就往脑门上抹点儿。那时真是年轻啊,熬完通宵洗个脸居然就若无其事,继续精神抖擞地奋战题海,同类型的题目也可以不厌其烦地做了一遍又一遍。求知若渴的黄金时代啊!一去不复返。   “任书语。”   午饭吃的鱼刺太多,耽搁了好久。一放下饭盆,我就匆匆往教室赶,不想,在走廊上被熟识的声音叫住。我微怔,最终还是条件反射地回头,不动声色,“你有什么事吗?”   他叹气,“对不起,是我不对,……”   “您要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数学作业还没写呢。”我没有听下去的耐心和兴趣。   “任书语你别这样……”仿佛发现我并非虚言,萧然转换了话题,“这个,”他从肩头拿下耐克背包,取出一个长方体的包装盒,“你拿着。”   “什么?”我诧异地看着上面的说明,便携式阅读灯。   “把它夹在书头上,既不用担心宿管查,亮度又比手电好多了。”   “谢谢,”我踌躇了半晌,微笑,“不过我并不需要。”   “任书语,你犟什么呢。我不已经道过歉了吗,要你拿着就拿着!”他将东西强塞进我手里,大跨步的走开。我见走廊上人来人往,路过的人不时投来奇怪的一瞥,实在不是争执的地方,只好尾随他进了教室。   教室里静悄悄的,有人在午休,有人在写作业,剩下的小声地讨论题目。   “这个,你拿回去,我说过我不需要。”我强压不满,将阅读灯放在他桌上。   “你搞什么?”他皱眉,“非要把眼睛熬坏才开心。”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对!跟我没关系!”他勃然大怒,抓着盒子,“我送出的东西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不要,我就扔掉!”   “悉听尊便!”我咬住下唇,挺直脊背,回头开始做作业。   “砰——”有东西重重地砸进废纸篓。教室里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往后看,我眼皮也不撩,继续若无其事地与真命题否命题奋战;说继续并不确切,因为我一直不曾停下。   他大少爷想花钱买心安,我就非得顺着他吗?他骄傲他的骄傲,与我何干。   “萧然,东西真不要呢?”值日生跑过来征询,按照班主任的规定,班上的垃圾早中晚各倒一次。   “扔掉!”   “可还是新的……”   “你弱智还是白痴,我说扔掉就扔掉。”   “可……”   “陈俊,垃圾晚上再倒。”我同情不知所措的值日生,适时展现出温柔班长的形象。也是因为可怜的鼓膜已经不堪某人的荼毒。   “可是……”   “班主任今天出去开会了,晚自习前赶不回来的。”我打消了他最后的疑窦。   “好吧,乐得清闲。”他笑着走开了。   萧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突然站起身,拎起废纸篓,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我忙不迭地追,还撞上了凳子,疼得我龇牙咧嘴。   “萧然,萧然。”出了教学楼,我开始在后面叫唤。腿长就是不同,他明明只是步行,我却得一路跑着才跟上。   “我扔垃圾你也要管?班长大人你实在太事必躬亲了吧。”调侃的言语被冰冻过,夹着寒冬的冷风呼啸而来。   “东西我收下了,你别丢。”不管怎么说,我并不想跟他势不两立。   “真是不胜荣幸,任书语大小姐能够屈尊纡贵收下。”他笑得讥诮,“可惜,我也改主意了,宁可丢掉。”   我急了,“你要丢了,我永远都不原谅你。”   他怔住,半晌,唇角逸出不屑,“稀罕。”眼睛却忐忑不安地瞄我。   “我稀罕!!”我舔了舔皴裂的嘴唇,“哪有你这样子的人,道歉没诚意,送礼也没有诚意,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我是猪,你才人头猪脑呢!我脾气好不代表我好欺负……”   “你还叫脾气好?”他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说什么呢?”我笑容阴险,他立刻噤声。   “反正你下回要再犯,我绝对不理你。行了,东西给我吧,娘的,你不能看准点再扔。”竟然丢在人家吃剩的盒饭上了。   “你别唧咕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灯,“喃,这不是干净的吗。”   “行了,你先去用84洗洗手,我把它送回宿舍。”   “晚上再带回去就是了,没必要跑一趟。”   我叹气,真是人头猪脑。   “哥哥,我已经树敌够多的了,不想被你的后援团一人一板砖拍死,好歹让我先过完年吧。”   “我巴不得你被谋杀,总胜过我被你活活气死。”   “哥哥你还真看得起我,要论起气死人不偿命的功夫,跟您老相比,我还不是孔夫子面前卖弄百家姓,鲁大爷门前抡斧子。”   “孔夫子会背百家姓吗?”   ……   很好,能互掐了,说明一切回归平静。   晚自习的时候,萧然递给我一管唇膏,我又下意识的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给我?”   “废话!”他不耐烦,“有点常识好不好,嘴唇越舔越干,记得涂上。——还舔!”   我吓得立刻缩回舌头,啧啧,是美宝莲呢,正好省下买唇膏的钱。   期末考的成绩一门门的下来,ND,来个痛快点的,砍头总胜过凌迟。萧然的历史叫一个惨烈,我真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中国人,连1840年的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史的开端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同时,他也质疑我是否来自外太空,为什么连地球上的时区都搞不清楚。可是,哼哼,好歹我地理也九十出头,不像某人的历史,才堪堪穿越生死线。晓谕理科皆是红番区,难得林风没有落井下石,而是跑出去给她买了杯珍珠奶茶。饶是如此,她还是趴在桌子上“嘤嘤”的哭了。   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些人连作业都懒得写,分数还偏偏高的吓人,比如身为物理课代表的萧然,我就从没见他写过物理练习册,每次老师要检查时都是抄我的,结果期末分数还比我高两分;有些人尽管很努力,却是事倍功半,永远只能充当分母,我无意于说什么基因成败论。但有时候,有些事真的可能在我们出生抑或是受精卵形成的那一瞬间就已然注定,就好像生物上所说的,表现型由基因决定,环境尽管可以影响,但不是最关键的因素。也许只有这样想,我们才不至于过分苛责自己,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怅怅地收回茫然看着窗外的目光,外面是深冬的寒寂,我不是老舍更不是乔治桑,体会不到冬天的美丽。晓谕还在哭泣,我记得张小娴曾在一篇散文里说过“当我哭泣时,请不要劝我,让我把悲伤随着泪水释放。”不知道后面的两个男生是否也看过这句话,萧然示意林风把面纸放在她桌上,谁也没有多语一句。   班上有同学叫,“班长,任书语,有人找。”   原来语文课代表生病了,语文老师让别班的人通知我去语文组办公室领批好的试卷。   办公室里,老师们正三三两两的讨论这次的考试情况。许老师见到我,指了指桌上的一摞试卷示意我拿走。   “小姑娘考了多少分啊?”隔壁班的老师笑着问我。   “92分,咱们年级的状元!”许老师自豪地说,办公室里的老师全都刷刷地看我,我局促地笑了笑。   “就是上次写《鸿门宴》的,叫……”   “任书语。”许老师接上话茬,“先前我还以为是另一个学生写的,后来还是班上的学生告诉我的,小丫头也闷声不吭,一句话也没说。”   “人家那是坚信是金子在哪都发光。”   一句话毕,老师们都笑了起来。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卷子发下去后,叫大家自己先订正,下节课我要讲评。”许老师吩咐。   我点头,轻声说:“那我先走了,各位老师再见。”   老师们亦点头回礼,我捧着卷子出了办公室,后头还有人在议论,“小姑娘人也文气。”   班上的学生,是谁呢?萧然?还是晓谕?   我把卷子分给几个人帮忙发,经过萧然的位子时,我神差鬼使地说了句“谢谢你”。他居然不假思索地回了句“不用谢”,我反倒愣住了。   “书语,漂不漂亮?”女人果然是翻脸比翻书还快,晓谕泪痕犹在,已经一脸神采奕奕。   “漂亮?你又买新衣服呢?不对啊,你昨天就穿的这套。”   “什么啊,我说的是叫你的那个女生,刚才,叫你去办公室的。”她谆谆善诱。   “不知道,我没正眼看。”我老老实实的作答,方才正神游太虚,九天仙女下凡尘也难入我的眼帘。   “不会吧,姐姐,蓝洛啊,我刚好没看到。”晓谕垂足顿胸。   “谁啊,没听说咱学校出什么明星。”   “传说中,萧然大少的绯闻女友。”   “哟,换挺快,文辉美眉啥时悬崖勒马的。”   “切,那算什么,充其量也就一替补!蓝洛可是某人的青梅竹马,真命天女。传说中美貌与智慧并重。”   “真的?”我兴奋起来,好奇心急剧膨胀,“长什么样子,漂不漂亮?”   “我不也没看见嘛,都是你,近距离观察的机会都没好好把握。”   我唯唯诺诺,下次一定,一定。   “哎,你美眉到底虾米模样?”我死命从后面一群吹得唾沫横飞的男生中把萧然拎了出来。   “松手啊,不就你这样吗。”他企图回归大本营。   “我说的是美眉,不是妹妹,你女朋友啊,青梅竹马的那个,蓝洛啊。不象话,人家都千里探夫了,你居然都不出去叙叙情,更过分的是竟然不通知我瞄一瞄。美女啊,居然自己的眼睛独享。”想想都想掐他。   “行,下回一定通知你看,让你好好自卑一把。”他笑,睫毛弯弯。   “切!”我鄙夷,“吾素来视别人的美貌与智慧如浮云。”   第 18 章   寒假玩的挺开心的,虽然作业多的要命,但经常在街上碰上初中同学聊聊还是蛮高兴的。不得不承认环境对人的影响巨大,半年工夫不到,白衣飘飘的林雪小美女俨然一幅现代化油画,五颜六色。妈妈看到她和我说话(她不叫住我,我绝对认不出来),面色不豫,等到走出听力范围,便迫不及待地告诫我,以后少跟这种人接触。   我何尝不知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善变的生物,比几秒钟就突变的病毒还善变。我记得有一次在高中邻近的街上碰到了初中时一直叫我班长(连初三我解甲归田时也不例外)的男生,他热情地邀我去他租的地方玩。我笑着说好啊,有空一定去。心里却偷偷打定主意,以后尽量避免和他单独接触。我把这件事说给萧然听,他微微惊诧,笑道:“行啊,原来你还不算笨的离谱。”被我狠狠白了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好多时候,我们都无奈,因为害怕伤害,我们只能蜷缩起来,把自己藏的严严。也算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使一人漏网。   活动课的时候,校领导亲自带队到班上赶人,督促我们“劳逸结合”,我只好放下手里的练习册,被晓谕拉着去看篮球队的对抗赛。说起来,我们班还有两个校队的成员,萧然和林风,当初也就他俩过去报的名。   高一的和高二的打对抗,我搜索到了有两面之缘的美少年,顿时了然,为何对篮球的了解程度仅限于《灌篮高手》的晓谕同学要来看十个人穷到抢一只球的比赛,醉翁之意不在酒。观众席上坐着的大多是女生,真奇怪,我记得我们学校男女声的比例明明是十比七。呵呵,男生看球,女生看人。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就可以得出这一结论,男生通常吼的是“高*加油!”,而女生则尖叫“XXX(XX)加油!”。我嫌挤得难受,跟晓谕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活动课是下午的最后一堂课,不许我写作业,还不许我早点去食堂占个好位子啊。   在食堂门口碰到历史老师,她微笑着对我点头。历史老师一直对我青眼有加,可能与我是班上唯一一个主动回答她问题的学生有关。我记得第一个学期,因为不清楚情况,我冒冒失失地跑到食堂的三楼区用餐,那儿是教师的专属区,我陡然看见那么多老师,几乎食不下咽。历史老师刚好跟我坐一桌,柔声细语地跟我闲聊,还把食堂给她加餐的鸡腿拨给我,尽管那是我此生吃过的最艰难的鸡腿,我还是很感激她的体贴。   买好一份快餐,我坐在临窗的位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往嘴里送,下午课程还算轻松,此时并不饿。吃饭反倒成了一项功课。我百无聊赖的拨弄着饭粒,看见一只小小的苍蝇,英语里应该叫fiy吧,轻捷的越过我的饭盆,估计是清汤寡水不入它的复眼,静静的趴在窗户上,欣赏外面灰色的教学楼,夕阳在上面折射出灰蒙蒙的光芒。有多少时候,我们是在做自己愿意做得事情呢,连吃喝都不能随心所欲。仿佛循规蹈矩,生活就不会有波折,仿佛事事努力,未来就会光明无比。其实呢,我们就像这玻璃窗上的苍蝇,在这样一个春天的下午,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   有的只是梦想而已。   而已。   实在是没什么胃口,饭也冷了,我更加没有食欲。端着铁质的快餐盒向指定的餐具回收处走去,食堂里用餐的人开始多起来,打饭的地方也排起一条长龙,幸好我有先见之明。   “砰——”振聋发聩的声音震懵了我的脑袋,我半晌才反应过来,不是我仍快餐盒发出的声音。沸反盈天的食堂顿时诡异的静谧下来。人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门口的一幕,不知谁把玻璃门给关起来了,饥火难忍的某位同学居然饿晕头,眼睛不眨地冲了进来。玻璃门上霎时留下一个奔跑的人形窟窿。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真切地发现,原来动画是真的缘自生活!食堂里的人跟我一样吓傻了,最后还是见多识广的老板娘(食堂一楼对外招标承包的)率先反应过来,叫人过去看,我也凑上去,好奇谁的用力如此均匀。看到一颗熟悉的光头时,我讶然“林风”。他已经自行站了起来,全身上下只有大拇指被玻璃碎片割伤了。天,不是动画是童话。   老板娘坚持送他去医院检查,他却到此刻仍念念不忘食堂的大排,直到人家同意帮他留一块才心平气和的跟着去挂急诊。好歹是同学,我舍弃了没做好的作业陪同去了医院。学校离医院很近,老板娘还是坚持用车送,一路上她圆滚滚的脑门上汗珠熠熠生辉。   “这起码说明我们食堂的玻璃擦的很干净。”老板娘倒不乏黑色幽默,可惜我俩没有配合的性质,相视,无语。   医生听说受伤经过,先是不相信,而后坚持让他拍个片子。林风和老板娘都觉得没必要,说没什么严重的。我不满老板娘敷衍塞责的态度,拉着林风谆谆善诱,添油加醋,把可能出现的后果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只差说你要是现在不检查,今后半身不遂客死他乡可没人负责。可怜的小孩被我唬得一楞一楞的,立刻改弦易帜,旗帜鲜明地要求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自个儿有做托的潜质。老板娘扫射我的眼神“嗞嗞儿”带着电弧,我立马打定主意,以后就算麻烦点也要上二楼吃。   好在检查结果皆大欢喜,老板娘明显比我们还舒了口气。   医生却怎么也不相信致伤原因了,还笑得高深莫测,“小伙子,年纪轻轻不要随便动刀子。”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油光瓦亮的光头。   我憋不住笑了,我就说光头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回到教室,林风受到了凯旋归来的将军的待遇,人人嘘寒问暖,打听具体情况。在这短短的数小时间,他的丰功伟绩已经迅速传遍了这数万平方米的菁菁校园,连别的年级也有人跑来获取第一手信息。某人玩深沉,借口受伤要休息,把我推出去做发言人,我很不爽地敲他的光头。   当我说到医生看他头上无毛时那寓意深远内涵丰富的眼神时,晓谕笑的崩溃,死命地拍伤员的肩膀。说起来他的光头还是拜她所赐。   晓谕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里迅速养成了拽林风头发的恶习,心情好时要通过拽头发这种形式传递喜悦,心情坏时,要拽他头发宣泄;晴天要拽,下雨更要拽,可怜某人头上的毛哎,一天下来就要经受好几次荼毒。终于忍无可忍的某人在新的一年宣誓奋起反抗,在他撂下狠话,我们无比期待他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的第二天,一颗伟大的光头在众目睽睽下新鲜出炉。   “我就不信现在你还能拽!”某人破釜沉舟,做大义凛然状。   “这样子敲头更方便。”我顺手把生物练习册丢到他头上,果然是砸的响亮。   受害人惊惧的目光,某女惊艳的眼神,作路人甲的帅哥了然的姿态;宣示了温柔淑女时代的终结。从此以后,我的庐山真颜彻底暴露。   坦白讲,第一个学期,我还是比较诚惶诚恐的,基本上能不多说话就不多说话,生怕会被卧藏的虎潜伏的龙看了笑话。后来自信心回归就不那么矫情兮兮了。   第19章   教我们历史的老师是一位刚从素以盛产美女而著称的N师大毕业的年轻女教师。她长着一张讨喜的娃娃脸,一笑起来,双颊浅浅的梨涡便隐隐若现。也许是工作没多久的缘故,她上课时极富激情,总是希望班上的同学能倾力配合她,将一堂课上的热闹纷繁。我很喜欢历史,加上身为班长,自觉有积极协助老师的必要,在认清自己的历史水平尚还可以勉强拿出手的情况下,也就不愿意走含蓄主义路线了,上课时手举的倍儿勤。我闲暇无聊时爱翻看语文历史教科书当课外读物看,看的次数多了,对书本自然是了如指掌,很多段落甚至可以背诵下来,(这样的好习惯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大学就遗失殆尽了。)文史方面,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也不能胡编乱造,如此这般,熟稔书本的我,面对老师的提问,十之八九是可以回答出来的。时日久了,老师都不愿意叫我回答问题了,可是那时候我执著的莫名其妙,微笑着看着老师,手依然不会放下。于是老师无奈地跟我大眼瞪小眼,班上同学开始大笑。   期中复习的时侯,老师为我们提纲挈领。她用“中国的资本主义是如何发展的”作为开篇的引语,本意并没有想叫同学回答这个有点难度的问题。结果我当时低着头没有注意到老师的表情和语气,一听到“如何”二字立马条件反射的举起了手。历史老师愣了一下,还是叫我起来回答问题了。   这个问题,书上没有专门的章节给出具体详尽的答案,回答的要点几乎散落在近代史的每一章里。彼时我没有额外为自己购买文史政地参考书的习惯,我也不擅长文科的总结归纳,甚至在我举手的时候,答案根本还没有在我脑海中成形。我慢腾腾的站起来,迅速在脑子里搜索相关的章节段落,把涉及到的部分一点点的说了出来。平心而论,这样的零散无明确的条理性在考试回答问题时是很要不得的;可这同时也说明了我的答案完全没有借助任何参考资料的帮助。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样回答问题其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对很多事,我迟钝的令人匪夷所思。)它意味着对书本的熟悉程度已到可以信手拈来的地步。所以老师目瞪口呆的看着我的时候,我还有些莫名其妙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喝粥的时侯,我没把饭粒粘脸上吧。   “你们若是能回答出任书语说出的一半,我就了无遗憾了。”历史老师重重的叹了口气,挥手示意我坐下,班上照例发出一阵复杂暧昧的嘘声。老师接着讲授下一个问题。晓谕夸张的掏出她精美的歌词本,让我在上面给她签名留念,被我哭笑不得地瞪了一眼。   下课了,我跟着历史老师去她的办公室拿练习册,各科课代表生病有事的时侯,这些苦力的干活就统统落到了我这个班长的肩上,还真是人民的公仆。我们学校以理为本,上行下效,大家对文科的态度当真忽悠的紧,练习册倘若老师不收不检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人去写。   高一的语文历史老师都在同一个大办公室里,语文老师见了我,笑笑,道:“任书语,走的时候帮我把默写本也带回去,告诉他们下堂语文课默《项脊轩志》。”我一听,傻眼了,历史练习册已经重的可以,再加上默写本,我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的胳膊,虽然不细,但也没那份力气。不等我表示为难,历史老师帮我解了围。她笑道:“许老,小丫头小胳膊小腿的,哪能搬的动这么多东西。我不管,他们班的历史练习册我还指望她带回去呢。”另外一个正在跟学生说着什么的老师抬起头来笑:“你们平常不总夸这孩子聪明听话懂事,课堂就靠她一个人撑着,原来是支使人家干活太多,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陈老师你别说,教这样的学生既欣慰又悲哀。欣慰的事无论如何班上总还有一个学生在认真的听讲,积极的回答我的问题;悲哀的事好像全班也只剩下这一个人在搭理我了。”历史老师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话音刚落,许老师立刻附和:“深有同感,而且感觉越来越深刻。”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笑了起来。先前说话的那位笑言:“总算还有个人在理你们,我上课的班好了,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脚戏。秦歌,你别笑,你说,除了那次的公开课你还算配合我以外,上我的课,你小子哪次不是一声不吭。”   被唤做“秦歌”的男生笑道:“那还不是王老师你课上的太精彩了,我不忍心打断。”他抬起头来,往我们的方向看了眼。因为背向我们的缘故,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他的相貌,竟然是晓谕的帅哥。他对我礼貌的微微一笑,我也轻轻的点了点头,原来他叫秦歌。高二年级的风云人物秦歌。   传说中,这个秦歌曾获得全国英语竞赛特等奖、高一时就拿了省物理奥赛的第三名,是我们学校历史上开天辟地的人物。就她的学妹,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所言,当年她上初中时曾有幸在校广播里聆听他的得奖感言(那时他获得了一个全市口语竞赛的第一名),结果“除了那句‘Good afternoon everyone’,我什么也没听懂,从此以后我发愤图强,死命学习英语。”传说中的人物和现实生活对上了号,总觉得有点不真实。我好奇地又多看了他几眼。难得有才貌双全的男生,我们学校的女生真是幸福。   “我帮你把历史练习册送到班上去吧。”帅哥会错了意,在我的注视下主动学雷锋。我有些尴尬又有些庆幸,还好他没有理解成我在犯花痴。   “谢谢你,学长。”我笑了笑,接受了他的好意,否则不出我的意料,老师肯定会让我再跑一趟。教学楼和办公楼可隔着老远的一段距离,我们的教室还在四楼。   办公楼的楼梯漫长而静谧,比起教学楼的喧嚣,这里安静的可以听见脚步的回声。   “你是十一班的?”他看了看手中练习册的封皮上的名签,“我有几个认识的人在你们班。”   “晓谕是不是,她是我同桌。”我偷偷在心里笑,说不定我以后还得叫你一声姐夫大人。   “还有文辉。”   文辉,我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也对,她是晓谕从小就认识的朋友。   “她是我们班的文娱委员。”   “她从小就能歌善舞,做这个,倒是很适合她。”秦歌笑了起来,楼道里的光线暗暗的,我看不清他模糊的面庞。   “你不也挺适合的,才艺双全。”我偷偷的把“色”字省却了,不是每个男生都像萧然那么自恋。   “你跟晓谕在我们班元旦晚会上的表演可谓珠联璧合,技压群雄。学长,我实在是不明白,你成绩这么好,怎么还有时间练习钢琴。不要告诉我这是天赋使然,否则很容易打击我的。”元旦那天,晓谕是最出风头的那个,她在秦歌的钢琴伴奏下朗诵了一首《七里香》,声情并茂,远胜过我们宿舍心不在焉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全怪萧然,要不是他的恶劣行径害的我大失水准,我也不至于沦为人民的罪人。   “已经很久没有练习了。不过晓谕说要来配乐诗朗诵,扭不过她。献丑了。”   “很久没练习还这么高的水平,学长,你会很让艺术特长生汗颜的。”   他笑了笑,道:“过奖了。”   “你为什么叫秦歌呢?是不是你父母特别喜欢古龙?”我突兀的问,话一出口家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你谁呢,问人家这种问题。   “古龙?不,我父母都不喜欢看小说。”他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喜欢古龙?”   “当然,我特喜欢他写的陆小凤。”我笑了起来,很肯定的点头。呵呵,这可千万不能让我的父母知道。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生只会喜欢席慕容。”他的笑容就好像晨曦,明亮清晰,但一点也不刺眼。难怪晓谕会喜欢他。我在心里替可怜的林风默哀,这差距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就是你的光头再被她敲N下,沙漠上也注定无法开花结果。   “我更喜欢亦舒。”我瞥了一眼他臂弯的厚厚的练习册,“嗳,很重吧。真不知道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写这些,明明就没几个人会自己写。”   “抄一遍也是好的。”他瞥了一眼,笑道,“当初老师就是这样回答我的。”   “是啊。”我突然感慨起来,想起上学期“一二·九”晚会,每个班都要出节目,结果文辉理解成是一月二十九号,可想而知,我们班有多狼狈。   秦歌出现在我们班教室的时候,成功的引起了小型轰动。不少女生交头接耳的议论,男生也频频侧目。他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眼中竟浮现出淡淡的失望。我有些茫然,晓谕不正笑着向他走过来吗。然而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教室里的抽气声哀号声足以掀翻屋顶。   “不要吧,又要默课文,还是古文。”   “完了,昨晚我忘了背。”   我但笑不语,安静的发放着已经批好的历史练习册。练习册是按组分好的,放在每一组第一排桌子上便算完事。我拿着我们四个人的回到座位,萧然和林风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如果不出意料,他俩昨晚一定出去包夜了。我看着林风那颗伟大的光头,已经有淡淡的青色冒出。心里喟叹,可怜的娃,你睡着了更好,总胜过看人家卿卿我我。放练习册的声音惊动了萧然,他不瞒得皱了一下眉,抬头抱怨:“任书语,你能不能安静点。”   我呸,这个鸟人,我白帮他拿练习册了。   “哟,前男友又来了。”他也瞥见了秦歌,乐了。   “前你个头啊。”我没好气的白他,瞟了眼依旧与周公下棋打牌的林风。   他看着林风,摇了摇头,道:“自作孽,不可活。”   “嘁,你这样的萝卜自然无法明白人家的忠心不二。只是可怜某人流水无意,落花无情。”我感慨,原本还想把兄弟姐妹撮合成一对的,看来是没的机会了。   “拜托,什么落花流水,别跟我拽文艺腔啊。现在没上历史也不是语文课。”他作出一副恶寒恶寒的样子。我笑的居心不良,“谁说不上语文课,下一堂语文课默《项脊轩志》,你还是自祈多福吧。”   这下子连雷达不动会周公的林风也顶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了,拿着语文书垂死挣扎。萧然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笔,丝毫没有临时抱佛脚的意思。我气馁的转回头,死猪不怕开水烫,我能有什么办法。   第20章   老师够狠的,竟然把我拉到黑板上去默写。晓谕正在幸灾乐祸,对着我胸口画十字,这个伪基督徒。结果许老眼睛雪亮,一眼就瞄到这个落井下石的的家伙,非常顺应民意的叫她上来陪我。这下轮到我对她说“阿弥陀佛”了。小姑娘粉笔在手,目光一直往我的方向瞟,我叹了口气,黑板上的粉笔字顿时又大又重。   “第一句是什么?”因为她上来比我迟,开头的那句没看见。   我小小生地提醒:“项脊轩,旧南阁子也。”   “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她还是没听清楚。我倒,这可是要背诵的课文,居然如此不熟。   “等我下去的时候再告诉你。”眼看许老向讲台走来,我明哲保身。老师走到晓谕边上,低声笑道:“云晓谕,你的语文可能也得补补喽。”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有些不是滋味。晓谕的中考分数相当普通,是走了门道进我们学校的。这种事情在所谓的重点高中比比皆是,否则老师们隔三岔五的奖金,校长的奥迪A4从何而来。古时称书院国子监为清水衙门,那毕竟已是多年以前。因为文化课底子薄,她的休息时间全部贡献给了补习。什么英语数学物理化学集体上阵,想不到现在语文老师也要来插一脚。我瞥了眼笑容可掬的语文老师,他看上去依旧风度翩翩慈祥可亲。   也许是我过于敏感,想太多了。   我扭回头,继续安静的写“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拍拍手上的粉笔灰,对晓谕作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谁叫老师如此厚爱有加,一直伴随在她左右。   我回到座位,林风正瞪大了眼睛抄我黑板上默好的文章,我低声斥道:“你胆敢盗版,侵犯我的版权。”他嬉皮笑脸,“没事没事,自家兄弟,分什么彼此。”我只好抬头看天花板上吊着的灯管。   “不错,任书语默的又快又好,字也写得漂亮。”老师夸奖道,可这次我却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与其说是我听麻木了,不如说是我忽然间发现一个原本我很尊敬的人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好,这一点让我觉得郁闷。离开家门在外求学以后,我的世界已经不如从前那样美好。很多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事情一点点的动摇着我年少时的信仰,这时候,偶像的存在对我而言是那么的重要。或许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们都要经历这样一个心理历程,彷徨而懵懂,成人的世界阻隔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一道薄薄的轻纱。   晓谕已经回到座位上,模样有些垂头丧气。我抚慰地拍拍她的手,低声道:“别理他,背书而已,补什么习。看你,眼睛就跟熊猫一样。”晓谕并非一个自甘堕落的人,她也有很努力的追赶教学进程,每天都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可惜收效甚微。   “大概真的要补补了,不然我爸又该替我犯愁了。”她嘘了口气,苦笑道,“熊猫就熊猫呗,还国宝哩,人见人爱。”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难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我跟晓谕一面往体育馆走,一面闲聊。   “书语,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寓教于乐。”她突然开口问我。我愣了一下,明白她说的是我们中午时一起看的《读者》上的一篇文章,大意是讲玩着学的效果最好。   “因为我们玩不起。”我下意识的咬住嘴唇,天空很蓝,蓝的不像话。   她沉默的看着我,春天的午后无可奈何的黯淡着。   萧然勾着林风的头,两个人打打闹闹的走过来。看我俩蔫不拉唧的,他难得发挥同学之间互相关心的精神,笑着问是不是中午没在食堂抢到大排。旁边林风疑惑:“不至于吧,我打饭的时候明明还有很多。——哎,别郁闷了,今天的师傅换人了,烧的特难吃。”好不容易凝聚起的那种伤春感秋的惆怅,就被这号不着调的家伙破坏殆尽。我没好气的朝他们翻白眼。   晓谕把我们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也许是她眼底的落寞和茫然太过沉重,连林风都停止了胡扯,看着我们一句话也不说。   “小小年纪,不要为求新赋强说愁。”萧然作老气横秋状,转而向我笑道:“不是玩不起,而是你不愿意玩。任书语,你是个很乏味的人,标准的书呆子。”   “也许。”我斜睨他,不怀好意的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呆子的朋友多半是傻瓜。”   “少乱攀亲戚,你是我朋友吗?”他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妹妹啊,才几天没教育你,你就开始没上没下了。天气这么好,咱家的家法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对,这春雨绵绵,东西是该拿出来晾晾;多好的天啊!”我诚恳的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已经很久了的问题,“大哥,咱家家法到底长啥样?”   晓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体育课女生测双杠,我现在已经记不清那个测试的动作具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是双手撑在杠杆上,身体前后摇晃几下,寻找到最佳的姿态时,从杠杆上越过,落地要保持平稳,双手上举。男生上堂课已经测过引体向上,所以不少人围在旁边观看。大概是有同龄异性在旁的缘故,女生们大多扭捏的不行,老师催促了很多次,仍然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去考。我看了看双杠,前几堂课练习的时候我已经清楚自己没有运动方面的天赋。如果先考的话,这种老师看着给分的项目的最后得分应该与老师的态度挂一定的钩。横竖是死,早死早超生,说不定还死的比较体面。   “我来吧。”我笑着对老师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脚。高姿态是摆出来了,可惜完成的动作不怎么漂亮。男生很不厚道的发出了嘘声,我无所谓的耸耸肩,笑着说:“我这叫抛砖引玉,下面请欣赏蝴蝶穿花的美妙表演。”体育老师用记分册轻轻敲我的头,道:“你这丫头。看你自告奋勇的份上,给你八十五分吧。”   我吐了吐舌头,目的达到,睡觉去也。   体育馆附近有大片的草地,此刻已是碧草青青。这里人迹罕至,非常幽静,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我常常会跑过来,坐在那棵巨大的水杉树下,看看笔记或者睡一会儿。我躺在草地上,没多久就迅速赶赴南柯。《项脊轩志》也不是一片好背的古文,害的我熄灯后还在被窝里背了好久。春天的阳光暖暖的撒在我身上,就好像最柔软的小刷子轻轻的在摩挲。我微笑着享受这微妙的美好时光,所有的烦恼和压力似乎都可以被抛诸脑后。   “别晒了,已经很黑了。”有人用脚踢踢我。   “别吵我,我都快困死了。”我嘟囔着,翻了个身,用手遮住脸。   萧然没有再出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看到他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白衬衫后面全湿湿的,脑门上的汗珠还没有完全风干。   “你们打篮球的?”我用手枕着头,懒懒的问,越睡越困,最后一堂课可是物理。   “嗯。”   “大哥,你水平到底怎样?”我好奇的看他,手倒长的很像流川枫。他白了我一眼,道:“你自己不会看啊。”   我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春天午后的阳光可真温暖,我眯着眼睛,像一只慵懒而满足的猫。阳光从水杉的间隙中倾泻下来,落在他脸上,跳跃的光芒,轮廓分明的面庞忽明忽暗。空气很静谧,静谧到只听见空气流淌的声音。我想那么长的时间我们不可能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可是每当回想起这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我的记忆中就只剩下他光影斑驳的侧脸。   下课铃声从教学楼的方向传来,铃声用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少女的祈祷》。   “该去集合了。”他站起来,把手伸向我,我看了他一眼,将手覆上,借力跳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往体育馆走去。   “别动。”他叫住我,从我头发里挑出一根草屑,笑道,“人家戴花你戴草,够有创意。”我对他的毒舌已经形成了免疫,除了翻白眼瞪他以外,压根懒得浪费任何表情。   队伍早就解散了,体育馆里空空荡荡。我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老师应该没点名吧?”   第 21 章   忐忑不安的回教室,从晓谕口中得到确定的答案,心中的一块石头才落地。   “萧然,好好的球打一半你跑什么,害的我们这边输了。”林风满头大汗,叫嚷着要开电风扇。晓谕骂他神经,才三月份开什么风扇。两个人直争到老师来了也没任何结果,只好狠狠的瞪对方一眼,各自弯腰从桌肚里掏出书来,弄出的声响让老师不满的清咳了好几声。我看着晓谕气呼呼的脸,轻声提醒道:“好好听课。”   也许是晒太阳的时间太长了,也许是物理课实在过于枯燥乏味。我看着老师的嘴巴一张一翕,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迅速挥发在空气里,快得让我什么也抓不住。我百无聊赖的在纸上随意画着,长长短短的线条,就好像我掌心的纹印一样。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这是不是命途多舛的征象呢。这个春光明媚的午后,我忽然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消除惆怅的最好方式就是用一大堆的试卷和练习册刺激自己。我看着堆积如山的习题不由叹气,愚公子子孙孙无穷尽也,我一孤家寡人,只好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翻山越岭,哪来的心思看风景。晚自习时,教室里多半很安静,只听见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和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大家都在抓紧时间写作业。想想看,这其中的很大一部分,只要你想敷衍,就总归能敷衍过去,但几乎所有人都跟我一样,认认真真的写题,老老实实的练习,一点也不肯松懈。我们这样的人,虽然后来大多都是平凡,泯然众人矣。但社会需要精英,何尝又能缺乏踏实的基石。   当时的我还想不到这些,当时的我们也以为自己将来肯定是精英。这就是重点中学最富特色的地方,那种氛围会给你心理暗示,让你相信你是国家的未来,让你不由自主的去充实自己,努力向更高的台阶迈近,我想家长之所以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把自己的孩子往重点里送,托关系、找路子、缴大笔大笔的择校费赞助费,除了冲雄厚的师资以外,图的无非是这种积极向上的氛围,希望这种氛围能带动孩子去自己学习。   教室里有一点轻微的响动,是值日的学生来检查出勤人数。萧然忽然从背后拍拍我的肩膀,嘴巴一努,“囔,那就是蓝洛。”   我莫名其妙,“蓝洛是谁啊?——那个新上任的学生会主席?不对啊,新上任的好像姓林。”   他看着我,不说话,只是微笑。   “哦,我知道了!林浩的绯闻女友!”我立刻八卦兮兮的瞥了眼林浩,后者正襟危坐着奋笔疾书。顿时鄙夷的一抽鼻子,切,小样跟我装。   我把视线转移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惋惜的我。   “萧然,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害的我都没看到。”我愤怒的把火气转移到通报消息不力的人身上,结果他低头写作业,理也不理我。我眨巴眨巴眼睛,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回头好好看我的元素周期表。   晓谕从外面走进来,语文老师刚上晚自习的时候就把她给叫了出去。我跟她说,刚才林浩的绯闻女友来过我们班,她也立刻兴奋起来。生活无聊,八卦绯闻是调剂单调乏味的最佳良方。   “长什么样?据说还没我们班的尹颜好看。也不知道林浩是怎么想的。”   “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呗。戴安娜不也输给了卡米拉。哎,那也只是据说而已,我刚才也没看清楚。你问萧然吧,兴许男生的审美观跟我们大相径庭呢。”   “萧然,萧然,长什么样啊。有没有尹颜漂亮?”晓谕兴冲冲的向萧然求证,结果萧然不耐烦的皱眉,“云晓谕同学,我想晚自习不是用来让你讨论这种无聊问题的。”   “莫名其妙。”   “吃了火药了。”   我们俩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回头写作业。   “书语,什么叫偏义复词?”晓谕忽然开口问我。   我愣了一下,茫然的摇头。然后看她手里的数学练习册,取笑道:“许老师一定会很感动的,写数学时还念念不忘语文。”   她笑了笑,“偶然想起的,就随口一问。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我也一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月考的时候,我拿到语文试卷,习惯性的事先浏览一遍,目光落在“下面四个选线的词组中,全部是偏义复词的一组是()”上,我愣住了,心里飞过无数个念头,又被我不动声色的按了下去。偏义复词是学习古文时提及的一个概念,我虽然确实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这道是选择题,我看了看选项,很快通过排除法找出了答案。   第 22 章   交完试卷,晓谕垂头丧气的,闷闷不乐的收拾完东西,一声招呼没打就走了。我从抽屉里找出饭卡,回头拍拍萧然的肩膀,正色道:“大哥,我心情不好,你请我吃饭。”   萧然看着我,静静的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半晌,等到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忽然起身,回头瞪我:“还愣着干什么?出去吃饭。”   学校周边的小饭馆是屡禁不止,哪儿有市场,哪儿就有供应渠道。各家小馆子拜学校食堂的高水平所赐,生意兴隆。我随手指了一家,“就这家吧。”   “这么脏的地方,你也能进去吃?”他拽着我向前面走。   “嗳嗳。”我郁闷,那家飘出的醋溜土豆丝还是挺香的。   “说吧,到底怎么呢?”他竟然把我带进永和豆浆,在永和豆浆吃午饭,我怎么觉得那么怪异啊。   我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对面的大娘水饺,怯怯的建议:“大哥,咱能不能上那去?”一看他的脸色,立刻把话咽下去,傻笑道,“这也不错,挺好挺好。”   最后折腾的结果是我们俩一人一盒快餐解决了午饭。因为嫌千里迢迢带回学校太麻烦,干脆就在路边吃完了。萧然认定这是他平生的奇耻大辱,死命不许我回去宣传。我乐不可吱,瞅着他不停的笑,就这样笑了一路回教室。进门之前,我停住笑,“萧然,谢谢你。”   “不客气。”他大大咧咧的挥挥手,“咱谁跟谁啊。晚饭,你看着我办吧,咱要求也不高。”   “去死,小气鬼。”我推攘着他进了教室,下午可还有两门等着考呢。   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我知道月考试卷是放在政教处的,直到开考前才由监考老师领到各个教室里发放,晓谕不可能事先看到卷子。那个偏义复词是巧合还是有人透露?我的眼前浮现出语文老师的笑脸。“云晓谕,你的语文可能也得补补喽。”月考前一晚他把她叫到教室外面。   不过是偶像幻灭。我语文课上认真如昔。   忽然间,似乎长大了一点点。   我们县里每年政府都举行一次万民跑万米的春季长跑运动会。万民,估计没有,否则也不至于把我们高一高二的学生拉出去凑数。万米倒是货真价实,据说,道路相当漫长。这样的漫长征途好像不是我这种跑个八百米都会虚脱的运动衰人可以望其项背的。我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选择了请假。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再三劝告,班长带头不跑影响不好,希望我能够争取上场冲锋陷阵。我坚持革命立场,坚决不为所动,连屡试不爽的体育课请假法宝都使出来了,才把假给批下来。亏的这种活动不是隔三岔五就有。   运动会的那天,一早就把我们拉到县里刚修好的体育馆里,听不知道具体头衔的的县领导说了一通陈腔滥调,直到红日当头,才放我们跑步。三月中旬的天气,实际上已经有人穿衬衫了。这种天气跑步,真不是一件好差使。不由庆幸自己的明智之举。我因为不跑,负责帮晓谕买冰镇矿泉水接驾。萧然这家伙也很不厚道的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往我手里一塞。我瞪着他,龇牙咧嘴的嗯嗯啊啊。   因为跑步的人很多,我们学校的队伍出去没多久,就已经有先跑的人回来了。我一看奔向旁边的小商店的人已经越来越多,赶紧也挤过去抢了两瓶冰镇矿泉水。坐地涨价,价格足足翻了一倍。奸商啊奸商。我拎着两瓶水回到体育场的时候,场上已经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晓谕看见我,立刻夸张地扑上来,“咕噜咕噜”的灌水,她的脸红扑扑的,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也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水,问她跑步的滋味如何。她直叹苦不堪言,早知道如此,她也请假了。   “不过我还算好。文辉可惨了,脚扭了,直接叫背医院去了。”她长长的吁了口气。我把纸巾递到手里,有点后悔没带湿巾过来。   老师喊我们集合,稀稀疏疏三三两两的人向场中央走去。忽然斜刺的冲过来一个人,抓过我手里的矿泉水就往自己嗓子眼里灌。   “哎,我的水!我喝过的。”我哭笑不得的看着头上冒烟的萧然,他额头上亮晶晶全是汗珠。   “我又不嫌你。”他抽空回应了一句,接着喝。   是我嫌你好不好,我在心里小小声的嘀咕。   “你怎么回来了,文辉呢?不是说送医院了吗?强啊,一路背过去。”我看了看队伍,没看见文辉。   “关我什么事?都跑完了我为什么不回来。”他把几乎都快空了的矿泉水瓶恶劣的塞回我手里,气的我。   “不是你背的?”我惊讶,“这种关键时刻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当然得是你。多好的英雄救美的机会。真不会把握。”   他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随后又像是为了解气一般,敲了一下我的头。我瞪大眼睛怒目而视。后来想起来,我又问:“那谁送她去的?班主任也没跟你们一起跑。”   “就是跟我们一起跑,你以为她还能背的动。好奇是谁了?囔,谁叫你偷懒不跟去看紧点的。前男友冲出来了。”   “前男友?谁啊?”我一头雾水,疑惑的说,“你是说,秦歌?”   “承认啦?”他暧昧的笑起来,“当初不是死不承认的吗?”   “承认你个头!”我懒得用正眼看他,“嗳,高二跟我们班隔的蛮远的吧,他怎么冲过来了。再强悍也不至于跨越年级的宽度,多漫长的距离。”   “何止是冲,要有火箭筒,他就直接乘了。说句实话,看他那架势,云晓谕啊,悬!”他看了眼晓谕的方向,那个女孩子正没肝没肺和旁边的同学说笑。   我有些不是滋味,闷闷的说:“你们男生都喜欢文辉那样的吗?是不是那样的女生才符合你们心目中的形象?”   “符合什么形象?任书语啊,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吃醋。”   “对啊,我是在为我心中的白马王子没落在我姐妹的手里吃醋。晓谕多可爱啊。——那个秦歌真不懂得欣赏,亏我当初还以为他跟你不是一丘之貉呢。”偶像破灭。最近遭受的打击还不少。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坏事都往我身上靠?我很冤枉的。”   “少来。你看,我们遇见新的东西的时,都会用来和我们熟悉的事物作比较。我熟悉的坏人实在不多啊,不拿你比我拿谁去比。”我诚恳而详细的给他解释说明。结果,这家伙不领会我的善心,干脆不理我了。无聊的我只好看着体育馆的穹顶发呆。   上帝替我出气,惩罚了萧然同学。没两天,他的脸上就开始冒痘痘。一开始时,零零散散的几个,他还有勇气对着镜子长吁短叹。等到后来,已经蔚然成风,爱面子的帅哥完全没勇气看镜子中的脸。我幸灾乐祸,没事时就爱作同情状看着某人雨打沙滩万点坑的光辉形象。晓谕和林风凑在一旁出各色稀奇古怪的主意。什么红霉素氯霉素鸡蛋清,甚至还说用白砂糖磨。萧然听他们俩一回一个主意,自己也有点拿不准了。去痘痘的广告满天飞,每个都把自己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宇宙之大,谁与争锋。真正效果如何,完全因人而异。它们可以选择N个实验对象,可萧然同学的脸只有一张,还没有勇气贡献出来作小白鼠。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光打雷不下雨。   第 23 章   祸不单行,萧然脸上的痘痘尚还在漫山遍野地如火如荼时,晓谕的青春美丽也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了。几串烧烤落肚,几颗小疙瘩开始探头探脑。很有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发展趋势。   “我说你怎么对萧然的痘痘这么上心呢,原来是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也会长痘痘。任书语,那个成语怎么说来着。未什么?”林风一直习惯性的在晓谕面前充当那个打击对方的别扭小孩的角色。   “未雨绸缪。”我合上书,侧过身子,观察晓谕对镜理青丝时愁眉苦脸的模样。被痘痘打击的够戗,她连反驳林风的兴致都没了。   “死了,后天就是秦歌的生日,我这个样子怎么出门啊?”她一脸欲哭无泪。女为悦己者容,满脸龅的造型确实不适宜站在心上人面前。   林风面色不豫。我条件反射地假装没看见。萧然干脆连镜子也不掏出来了,直接把头埋进书堆里作鸵鸟。   “书语,我记得你上学期也冒过两颗小痘痘。后来没几天就退了,你是怎么弄的。”晓谕哀悼完她横遭不测的脸,把镜子丢回桌肚里。   “我?痘痘?”我指指自己,莫名其妙,“我有长过痘痘?我怎么不记得了呢。”   “晕!姐姐,你有空时能否稍微关心一下自己的脸,好歹它还得再跟着你走几十年。”晓谕愤怒地教育我。   “她是知道关心再多也就这样,索性破罐子破摔。”   “哟,还能开口啊,我还以为某个人石化了呢。”我好奇的把下巴支在萧然的书堆上,对他的出言不恭,看在某个人最近身心皆受到打击的份上,我就不和他一般见识了。   他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不得不承认,他翻白眼时也很有讲究,眼睛右倾45度,凉凉地那么一瞥,酷似抛媚眼。幸亏我们认识了这几年,知根知底,所以我完全不为所动。   “嗳嗳,别见色忘友。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办呢。”晓谕伸手在我眼前晃啊晃。   “别晃了,我头晕。”我不满地打下她的手,悻悻道,“也得有色让我看不是。——哪个方法啊,我想想——好象是我用手在痘痘上摸了两下,第二天它们全部光荣的完成革命任务,集体寿终正寝了。”   “真的?”   “煮的!要不你也试试,没准管用。”我热情洋溢地推荐自己的经验之谈。如果效果斐然,我就去申请专利,说必定咱还能发财呢。   半个小时后,晓谕战战兢兢地坐到了我面前,我拿薄荷香型的湿巾慢条斯理的擦着手。在晓谕的坚持下,我被迫用硫磺香皂洗了近半个小时的手。要不是为了在我眼前飘啊飘的专利权,我才懒得陪她玩呢。   我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上时,指腹明显感受到一阵畏葸的颤栗,可怜的晓谕脸色已经刷白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女为红颜狂;晓谕真可谓是豁出去了。如果不成功,估计她脸上的痘痘经过我这番污染荼毒以后只有变本加厉指数发展的结局。   唉,我还真不知道晓谕也可以这样勇敢。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破釜沉舟的毅然决然,老天爷觉得应该给她一次平等的站上PK台的机会。经吾手摧残过的小脸居然奇迹般的改天换地:第二日,痘痘萎缩结痂,第三天晚上,隐形粉底一擦,谁敢说她不是天生丽质青春无敌。   本来冷眼旁观等着看好戏的萧然也动摇了,在晓谕的大声鼓吹和林风的极力游说(因为萧然屡次缺席篮球队的集训,直接导致了篮球馆门可罗雀的凄凉状况)下,迟疑地向我提交了请求治疗的口头申请。我得意万分,在他咬牙切齿地把口头上升为书面以后,终于大发慈悲,随便摸了几下他的脸。据他自己所言,作为第一个摸过他脸的女生,我应该觉得触碰到的是骄傲和幸福。可我努力感觉了好几次,依然觉得手下除了疙瘩还是疙瘩。   哪位哲人说过,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这句话转移到人身上时就是我们要承认个体的特殊性,再具体点讲即每个人的脸是不一样的。   萧然第二天顶着满脸红的发亮的痘痘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深刻地意识到了管窥蠡测的局限性。   他不说话,就这样无声地控诉我的惨无人道造就的人间悲剧。   “别生气,别生气,你可千万别生气。智者千虑,终有一失,谁知道对你效果这么明显呢。你别发火,我自行了断了。啪——”我审时度势,非常上路子地用直尺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达自己痛心疾首的悔恨之心。结果力道没控制好,尺子落实了,疼的我立刻把它甩到一边,然后这把破尺自作主张飞到了窗户外面,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之外。   我的尺!   我拔腿就要飞奔下楼,追尺子去。萧然那个得寸进尺的家伙竟敢不准我去。   “小惩大戒。丢把尺子让你长点经验教训,知道你自己有多对不起我。”他阴险地指着自己脸上朝气蓬勃的痘痘,笑容近乎扭曲。   我愤怒的注视他,我忍,我忍,我忍忍忍!   三角板上也有刻度,可以充当直尺用。   “请问,这是谁的尺子。我看见从这个窗户掉下去的。”讲台上,一长发飘飘的窈窕淑女言笑宴宴。班上立刻安静下来。我想起《书剑恩仇录》上香香公主惊鸿一瞥竟使对峙的两军集体停止行动的场景,靠近萧然,笃定道:“这个美女是天生的香香公主。咱学校什么时候也开始盛产这种高规格的美人了。”   美女似乎朝我的方向微微一笑,我立刻受宠若惊地回以点头致意。   “好象是我的。”坐在后面的一个男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嘁!我鄙夷。搭讪搭的叫一个失败。   “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尺子了。”我走向讲台,笑眯眯的对美女道谢。她对我点点头,婷婷娜娜地离开。   我盯着她的背影,半晌才觉出这种感觉叫惊艳。   惊艳这个词是被用滥了的,随便什么猫猫狗狗都会用这两个字来装饰自己,尽管只要不是百年难遇的意外,正常状况下,他们给人的感觉只有惊而已。观众十之八九是被吓坏的,以为自己的审美能力有问题。   我此生唯一的一次觉察到惊艳就是在这个四月的早晨,我的一个同龄人给我留下的印象。   受打击了,为啥米会这个样子。偶郁闷地对着尺子发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还有这样的仙子存在,难道不会水土不服吗?   “自卑了吧。”萧然从来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打击我的机会。   “自卑?我为什么要自卑?该自卑的人是你不是。哪次看见美女不是两眼放光,今天怎么学会玩矜持了,一声都不吭。”我同情地看着他千疮百孔的脸。   “我看蓝洛还两眼放光,我又没毛病。”   “蓝洛?好名字。撑的起这位美女。我怎么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啊,我想想,我是不是听谁说过。”   萧然安静地拿出英语书看单词。   晓谕神清气爽地拎着装书的大挎包走过来。因为书本绝大部分都放在教室里,(全部背着来回上学,除非你是参孙。)不少人早早就舍弃了笨重的书包。   “哎——晓谕,蓝洛这名字你是不是听说过。美女啊,我怎么到今天才看到。”我看她笑的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喜气洋洋,忍不住想调戏她一把,“美人,昨日是否……嘿嘿。”我笑的意味深长。   “去死!”她白了我一眼,自己憋不住笑了起来。放下书本后,她正色道,“书语,谢谢你。”   “别客气,自家姐妹不言谢。晓谕,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自己的抉择。不要错过途中的风景,也许你苦苦追寻的还不及平常的精彩。”   “我知道。书语,我很喜欢一句话,爱而无所获,胜过从未爱过。”她浅笑着说出这句话时的模样居然很是娴雅端庄。   “To love and get nothing,is better than never loved.嗳,这句翻的怎样,有没有语法错误。”   “不知道,你去问英语老师吧。”   “晕死,我要敢去问,保准竖着进办公室横着出来。——不过,晓谕,这话我也蛮喜欢的,好象很有道理的样子。对了,今天你晚到一步,错失了近距离接触一高规格美女的机会。那叫一个惊艳: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   “这么夸张,那还是人吗?嗳,前面几句是《诗经》上的吧,后面是你胡诌的还是出自某本圣贤书?”   “我要有这种胡诌的工夫也不至于在这里蹉跎岁月了。听好了,出自《庄子?齐物论》。不过这么偏,估计不会考。”   “都不会考,你还背个什么劲,浪费我的感情。”趋炎附势的女人,一听与考试无关,立刻将庄周弃若敝履。啧啧,看看我们这帮求仕之徒,真真个叫先贤寒心。   我替古人痛心疾首了两秒钟。   “哪个美女值得你这样夸。我们学校盛产书呆子和青蛙,居然会有这样基因突变的产物?”   “蓝洛。怎么样,这名字听上去是不是特耳熟,是不是你熟人啊。”   “什么我熟啊!熟的是你后面的那位。你忘了,我跟你说过,萧大侠的青梅竹马,传说中的真命天女。”   “郁闷呢,我说美女干嘛对我微笑,合着人家眼睛压根没落在我身上,是对他笑。”我愤慨地指着继续背英语的萧然,平时怎么没看过他这么积极。   “不对啊?”我努力地回想,“我怎么依稀记得还有人在我面前提过这个名字,萧然,上次你让我看的那个女生是不是就叫蓝洛?晕!我上次还以为蓝洛是陈浩的诽闻女友呢。嗳,大哥你上次怎么不说清楚点,早知道了,今天咱在嫂子面前也乖觉些,替你争些面子……子曰——换语文。”语文老师背着手走进门来,我眼睛刚瞥见他,立刻压低嗓音通风报信,“今天是语文早读,第二堂课老师可能会抽背《陈情表》。”   “谁说的,不才刚上第一段吗?这么急着让背。”   “友情提醒噢,到时候可别怪我知情不报。不说了,老师过来了。”我坐正身子,咿咿呀呀地背古文。   语文课上倒没叫背书,因为上面教委突然派人来听课了。   这样的阵势数见不鲜,老师没有更改自己的教学计划,依然上那篇西晋李密写给皇帝推辞官职的《陈情表》;大家也跟平常一样听讲,并且十分善解人意地积极举手回答问题(如果每人来听课,这种待遇,任课老师想也不要想。)。老师可能是被铜子们的热情感染了,特来劲的给众人提问。有参考书在手,他那些常规题哪里难的倒我们,一个个说出的答案倍儿标准。课堂气氛完美的像事先排练过一样。我偷偷回头瞥了眼听课领导面无表情的脸,喟叹,过犹不及。   课上到一半,老师忽然发问:“‘且臣少仕伪朝,历职郎署……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李密这家伙是不是有毛病,为什么要揭自己的老底,强调自己的俘虏身份。皇帝早已知道他曾经在蜀为官,他何必多此一举再三强调这一点?要知道古人对‘忠诚’二字是非常重视的。他这样自揭其短,用意何在?”   后面听课的老师应该可以相信这堂课不是隔夜菜了,因为班上立刻安静了下来。   许老夫子还真是爱给大家的积极性泼冷水,这道题估计不会有什么参考书提供现成答案。大家安静的盯着自己的书本,无视老师热切期待的目光。我看这仗势还蛮有意思的,闲来无事,把文章下的注释抄到文章旁的留白处。自从上次公开课我包揽了百分之八十的问题以后,语文课上老师就几乎不让我回答了,就算当时没有第二个人举手也不例外。   绝对安全。   乐得悠闲。   “任书语,你说说看,为什么?”   在有些时候,原则是不足以称为原则的。为了打破课堂上的僵局,老师破天荒地主动点名让我站起来作答。   可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人人都会偶尔发疯,说不定李密正好那个时候脑子抽筋。文人嘛,多半是恃才傲物,难免会闹闹情绪。   这些话我只能放在心里想想过干瘾。实际上我给出的答案是:   “我觉得,李密之所以如此强调自己的身份不是因为他疏忽或者是犯了文人常有的迂腐酸气,而是煞费苦心而为之。皇帝当然知道他的俘虏身份,但知道不代表他在授予李密职位的时候重点考虑了这个情况。万一皇帝以后后悔,觉得自己给这样一个亡国的俘虏如此高的待遇,实在是心里很不舒服,那么到时候李密就惨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作为制定规则的人当然不会找自己的毛病,他肯定会觉得李密这家伙阴险奸诈虚伪,故意一声不吭装老实。皇帝一觉得不舒服,那么倒霉的就一定是李密这只替罪羊。伴君如伴虎,所以李密一定要把丑话说在前头,强调自己的俘虏身份。这实际上就是含蓄地告诫晋武帝,我没有向你隐瞒过什么,我已经说过我是一个俘虏。这样的我,你为所用就为所用。如果你容不下我的俘虏身份就趁早改变主意,不要事后又把帐赖到我身上。”   洋洋洒洒的一大通话,后面已经有男生发出嘘声。抽气抽到一半,大概是意识到还有人听课,声音立刻断了。班上的同学集体哄笑起来,老夫子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云晓谕,你觉得任书语讲的有没有道理?”老师让我同桌点评我的发言。   晓谕站起来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无外乎是夸我的话。呵呵,我们姐妹对外一向帮对方脸上贴金。   “不错,厉害!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萧然拍我的肩膀。我把背靠在他的桌子上,小声回答:“不是你告诉我的嘛。”   他愣住了,笑曰:“我何时习得密语传音的神功,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晓谕刚坐下,下课铃声就响起来了。老师宣布下课,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你忘了,初三的时候,我被人挤掉J中名额的那天下午,不是你告诉我的嘛,制订规则的人可以不遵守规则。”我好心地解释。   “我说过这么经典的话?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看来是我说过的经典语录太多了。这句话你还记得啊。”他笑容满面。   “那是那是。大哥你的谆谆教诲我时刻铭记在心,一分一秒也不敢忘记啊。”我抓紧时间拍他的马屁,希望他能早点忽视他脸上的痘痘跟我的关系。   “书语你太帅了,这么有道理的话你从哪看来的。”晓谕洗完手回来了,她的恶趣之一是拿湿手拍我的脸。我躲过她的偷袭,言简意赅地把陈年旧事说了一遍,趁机吹捧萧然同学。   “没关系,不就是破J中吗,咱们学校的高考成绩比他们强。”晓谕同情了一把我的遭遇,对于被点名表扬的某位同志倒没有表现出任何景仰的情绪,难为后者也不以为忤,继续笑的心情不错的样子。   估计在看镜子之前他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好心情。啊哈,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眼看痘痘泛滥成灾,可怜的某位“头可断,发型不能乱”的帅哥恨不得自己是佐罗,每天可以戴着个面具招摇过市。鉴于校规的强制性,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尽量深居简出。晨锻炼出早操一概缺席,课桌上书堆成喜马拉雅山,掩盖住他光辉灿烂的脸。他还酷爱打着“受害人”的旗号整天奴役我帮他买午晚饭。说到这,我得重点表扬某位不知名的姑娘,萧然的脸都那样了,她还始终不离不弃持之以恒地早餐不断。可惜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直到高中毕业也不知道早饭公主究竟是谁。说句不中听的,喂狗的话狗还对你摇两下尾巴,喂这么头白眼狼,简直是亏大了。   通常人们都怕什么偏生来什么。萧然铜子也是一食五谷杂粮的新世纪少年,自然也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他越是害怕出门就越是摆脱不了不得不在光天化日下素面朝天。清明到了,按照我们学校的传统,高一高二得步行去雨花台烈士陵园扫墓。萧然当然不想去,这家伙相当好面子。他向班主任请假,结果不批。扫墓是爱国主义教育的重头戏,学校对请假这一关卡的很紧。   “任书语,上次长跑你是怎么请假成功的。说说,我也借用一下你的套路。”他是不见黄河心不死。   “上次啊,请假——去死吧你。”后半句说的小声而愤怒,我的耳朵立刻滚烫。   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脸色顿时比我还尴尬,小痘痘们在四月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嗳,班长,资源共享。说说看,保不准我还可以改良推广。”林风这个大脑缺根弦的家伙竟然还兴致盎然的样子。我连理都懒得理他。   “哪招哪招,萧然你不用就给我用吧。听秦歌说要走四个多小时呢,我都不想去了。”晓谕也过来凑热闹。   “我先说的,任书语你先告诉我。”林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对晓谕不冷不淡。   “书语,姐妹如手足,肥水不流外人田。”晓谕殷切地看着我,拿出巧克力意图贿赂。   “嗳,都给我闭嘴。又不缺胳膊又不少腿,请什么假。再说,咱们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沐浴着党和人民关爱的阳光,出去扫趟墓也是应该的。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哧——咱班团支书的活你也一并包揽下来了。”萧然嗤笑,拍他兄弟的肩膀,劝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跟女生斤斤计较,何况她就是告诉了你主意你也没办法用。”   “什么办法我不能用?”   我开始明白晓谕为什么会早早把林风拍出局了,这个白痴!   “不许说!萧然你要敢再开口我就把你现在的样子拍下来卖给你的亲卫团。”我情急之下,把刚撕开包装的巧克力塞进他嘴里,郑重警告,“吃东西,别讲话。”   “干嘛?什么方法,这么夸张。”林风彻底糊涂了,不死心地想从兄弟口中套话。   “咳咳咳,你是要给我吃巧克力还是想呛死我。”萧然调整好巧克力在口腔中的位置,慢慢吃起来。   废话,当然是想呛死你。我心疼地看着不断缩小的德芙。   “不说也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行行行。”我立马签定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心头滴血痛心道,“巧克力不用你还了。”   “哪跟哪,我没说这个。想吃啊,回头带两盒给你。”   “你说的,晓谕和林风都可以作证的。”   “我说的。不过那个条件?”   “说吧,我答应就是。”一听巧克力失而复得,并且还会开枝散叶有不少后代;我的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算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吧。到时候你可别赖帐。”   “嘁,你以为我像你。咱可是君子坦荡荡。——哎,我跟你说,千万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听孔夫子的话,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行了,知道了。惹毛了一个不像女人的女人比惹毛一个像女人的女人更恐怖。”   我白了他一眼,放弃了强调我性别的打算。反正是没希望让他把我当成女生看了。   “我明白了,我知道书语用的是哪一招了。不过这次扫墓是步行,不是跑步,估计老师不会批假的。”晓谕惋惜地摇头。   “你还提!”我立刻把她的头扭回原位,咬牙切齿地警告,“不许再说了。”   晓谕看萧然笑的一脸奸诈的模样,再看看林风莫名其妙的脸,顿时乐不可吱。   啊!!我要疯了。   扫墓的那一天,天高气爽,阳光热烈的不像是春天。每个人肩上都背着包,里头装有食物和水。时光兜兜转转几十年,扫墓已经变相地成为春游的代名词,就连老师也对这点直言不讳。   幸好学校要求全体师生步行前往,总算是扫轻了几分春游的气氛。漫长的人龙,走出去的仗势还是很瞩目的。每穿过一次马路就会造成一起小型的交通阻塞。开始的时候,大家还恪守规章制度,一语不发向前走。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有些三三两两的意思了,几个人齐头并进,说话排遣行程的无聊。   晓谕排在我前面,走着走着,我们俩就很自然地并排了。她是动漫迷,给我讲她看过的漫画故事。说来也真是失败,我看不懂漫画,对于画面,我似乎天生缺乏一种敏锐。那些分散的画面很难在我脑海中形成连贯的故事。   幸亏我们高考时不会考漫画。   “书语,昨天你去生物老师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到班上来让我们四五人分一组,等到了雨花台,集体活动以后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那时侯就以小组为单位活动。我帮你报了我们组,咱组连你在内一共五个人,组长是文辉。到时候我们一定好好玩一玩,秦歌说那里风景不错。”   “说到秦歌,你们俩到底怎么样呢?”   “能怎样。我也不知道,真的,我也挺糊涂的。反正我是肯定没勇气告白的,我害怕到时候会连朋友也做不成。”   “你千万别先开口。随便你笑不笑我老土,我一直认为女生在某些方面就应该像公主一样矜贵,这样的矜贵才会让你有机会去体味被宠爱的感觉。嗳,别笑,我可是很严肃地告诉你。不过事事难料,说不定你主动出击效果会好,你家那个秦歌同学我看也挺够闷骚的。”   “闷骚~哦,任书语——嘿嘿。”她笑的一脸荡漾的恶趣。   “说什么呢,笑成这样。”萧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肩上的包塞的鼓鼓囊囊的。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你跑来干吗,有事吗?”我连忙捂住晓谕的嘴巴。世界上最恐怖的事莫过于断章取义。   “班主任要你把咱们班的队伍整理一下,校长他们快过来了。”   “行,我马上去弄。”   我挨个走过去低声叮嘱同学,队伍稍微整齐了一些。等到校长一行走过去,大家立刻该怎样还怎样。   雨花台烈士陵园占地面积不小。不知道是不是时逢清明的缘故,里面虽谈不上人头攒动,也时人往来如织。大片的苍松翠柏营造出的阴凉肃穆让我的心忽然多了种沉甸甸的感触。我一向避免让自己看到过于压抑的东西,也许是因为我的内心深处并不阳光。在这篇美丽的土地下埋葬了无数个曾经鲜活的生命,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所以这里的植物分外肥美茂盛。我被自己的匪夷所思的想法骇住了,不由得毛骨悚然起来。高大的乔木间,四月的清风拂到我身上时竟也似乎带着阴气。这是我自小学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之后不曾再有过的感受。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书语,干嘛,你还觉得冷啊。”晓谕迷惑地看天上的太阳,光芒万丈,白花花的耀眼。   “没什么,就是有点疹的慌。”我摇摇头,勉强笑道,“难怪人家说去过一次奥斯威辛集中营的人此生绝对不会想去第二次。”   “得,姐姐,你能不能别提那些阴森森的。呆会儿我还是在外面呆着,里面的展览就不去看了。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小时侯我爸带我去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看到好多拳头大小的颅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陪同的人告诉我那是婴儿的头颅,可把我给吓的,一夜都没敢合眼。文辉胆比我大多了,看完以后还是没事,直说不如去游乐场玩。嘿嘿,她爸就是搞文教的,要是被文叔叔听到了一准骂死我们。”   “我小学时也去过。我们学校弄的叫彻底,回去以后还让我们看《南京大屠杀》那部电影。结果那天晚上我死命不肯一个人睡觉,非往我奶奶被窝里钻。我们家有一老式的大橱摆在我奶奶房间里,上面还有日本鬼子刺刀刺进去留下的缝,据说我家的一个姑奶奶就那样被活活刺死了。我看着那个橱子,就好象刺刀白晃晃的光在我眼前晃一样,我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底下缩,最后整个人全躲到我奶奶怀里去了。就这样,我还做了一夜的噩梦。”   “哈哈哈——任书语,想不到你胆子比我还小。行了,一会儿你跟着我,咱们就别到纪念馆里面去了。真庆幸我没生活在战争年代,否则左右为难。做叛徒,遗臭万年;不做叛徒,他们能折磨的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想我们还挺幸福的,什么霉事也没遭到。举目全球,倒霉的一拨接着一拨,美国人那么嚣张不造样有‘9?11’,还是做咱们中国人比较安全。”她笑眯眯的帮我把背上包里的冰红茶拿出来递到我手上。   “阿富汗人就惨了,好象十八世纪中叶以后这个倒霉的国家就没有消停过,一桩事接着一桩事。唉,强权即是真理。没有9?11,美国估计也不会放过它。”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路上花费的时间太长了,此刻饮料已经没有半点沁凉的感觉。   “有这么倒霉?我只知道美国最近找它的茬,历史上它也很惨?”   “惨,简直是惨不忍睹。去问你家秦哥哥啊。上次在办公室里,他们老师可是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博览古今,横贯中西。”   “嘁,这属于世界史范畴吧,高二才学。他一早就选了物理化学组合,知道这些干什么用。”   有同学过来叫我们,班上的人已经散开大半,都自由活动去了。   肃穆凝重的气氛立刻消散了大半,墓已经扫完了。   我们也随人流离开了广场,我喝着饮料跟在后面,并不清楚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人间四月芳菲尽说的是农历,清明放在农历里讲应该还是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的季节。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形容这个时令的美景也是相宜的。我看见了大片大片的花柳,下面的阴凉已经为捷足先登者占据,不少人正在树下打牌,旁边是铺开的餐布,上面有饮料和各种食物。   “文辉,咱们先找个地方养精蓄锐吧,走得我脚都痛死了。”晓谕提议。我立刻附和,我的脚也挺疼的;而且按经验,再走下去估计得痛上好几天。   “真没用。”文辉笑着白了晓谕一眼,“我还想好好逛一逛呢。走,咱们先逛一圈,然后再休息。”   “先吃饭吧,已经十一点多了。”   “走完以后吃胃口会更好。走了,任书语,即使我知道你不走胃口也不会差到哪去。”文辉回头催我。   “你们去吧,我没力气了。”我按下心头的不快,尽量把语气调整为若无其事,而后笑道,“你没说错,即使不走,我的胃口也不会差;那么何必多此一举。”后来看文辉脸上有点僵硬,我又抚慰性质地加了一句:“看到美景别忘了多拍几张照片,我脚实在疼的厉害。包别背在身上了,多重啊,我给你们看着就是。”   “那你休息吧,我会多拍点照片的。”晓谕把背包放到我旁边,笑道,“我妈昨天上超市给我买了提来米苏,不怕胖的话就自己拿着吃。”   “我早就豁出去了,现在怕胖已经来不及了。”我挥手,“放心,我不会把所有的都吃光的。”   文辉没再说什么,扭腰走了。小包鼓鼓胀胀的她不嫌累的慌我干嘛去操这份闲心。其余的几位也是看她的眼色行事,见状都极为识时务地抓紧了自己背包的肩带,跟在她后面走了。晓谕对我作了个莫可奈何的鬼脸,我不以为意地笑笑。   我躲在乔木的碧荫下,早饭虽然几乎没吃什么,肚子倒并不十分饿,只是脚疼的厉害。要不是大庭广众之下有碍观瞻,我真想脱了鞋子好好揉揉我倒霉的脚。昨天睡的太迟,早上匆匆忙忙的,也没挑一双舒服的鞋,脚弓处尤其疼的厉害。我徒劳地捶着腿,缓解小腿的酸痛也是好的,尽管于脚痛毫无帮助。   午餐是面包配牛奶,我看着这经典的早餐配方有点乐,看来我昨天中午准备今天的口粮时就未卜先知,清楚写作业会写到月升中天,第二天的早饭时间是用来补眠的。我咬了几口面包,被松林间的习习的凉风一吹,周公就主动跑来请我去喝茶谈心。我亦积极响应这位老朋友的邀请,在我平淡如水的中学时代,没有谁比周公更得我青睐了。每天像做题机器一样超负荷地运转,这才仅仅是高一而已,真害怕自己有一天会撑不住。   我睡的香甜。   “你怎么又睡觉了。”迷迷糊糊间有人叫我。   我睁开眼,慢腾腾地跟周公告辞,认出喊我的人是林风。   “你怎么来了,你们那组的人呢。”我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左臂。   “我来借相机的,萧然的那个没电了。刚才碰见云晓谕,她说她还带了个备用的,让我过来取。”   我从晓谕的背包里取出相机给他,我说怎么抱着觉得磕的慌呢。   “还真被萧然说中了,你果然在睡觉。”他把相机抓在手里调试了一下,随手拍了张别枝惊鹊,效果烂到不行。   “别睡了,难得出来玩一趟,你也好好放次风啊。”林风一面忙着删除这张有影响他“技艺高超的摄影天才”形象的照片,一面劝说我,“你要是不喜欢跟着文辉就和我们一组好了。”   “我不喜欢文辉?谁说的。”我有点紧张,我的喜恶竟然会这么明显的摆在脸上吗。   “干嘛,不喜欢她的人多的去了。也就云晓谕那个傻瓜分不清状况,真怕她会在那个女人手里吃亏。”他的情绪有一瞬间的低落,眼里含着的竟然是担忧和心疼。   这份关爱后面隐藏的是无能为力的不知所措吧,要他以什么立场去为她排忧解难呢,他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人。   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应了那句老话,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是说不来的。   “哪有人这样说美女的,你小子该不会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吧。”我故意打趣。   “什么美女啊,看的时间长了还不都一个模样。一开始肯定会觉得赏心悦目的,等到后来就无所谓了。”他拎起晓谕和我的背包,转头唤我,“走吧,现在已经快一点了,不玩就没空玩了。”   我站起身来,拍拍手跟在他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林风,问你一件事,如果你是秦歌你会选择谁。我知道我这么问很白痴,可是我实在不知道问谁好。你们男生的心思真的很难猜测。”   “你知道答案的,何必问我。”   我沉默。   “晓谕知不知道?”   “那得问她愿意不愿意知道了。”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道,“都是小屁孩,懂什么啊,说不定几年以后再回头只会哑然失笑。”   “萧然还真是了解你,你果然很无聊。”林风深深看了我一眼,静静说,“我的观点与你相反,有些事情跟年龄没有直接必然的关系。到底是怎样,惟有我自己心里最清楚。”   “别太清楚了。”我好心告戒,“有些事情宁愿难得糊涂。”   “萧然又没说错,你未老先衰。”   “去死,你们俩一起抱着投江去。他才未老先衰呢。”我很不客气踢了他一脚,有些事情是不能开先河的,我发觉自己已经接过晓谕的衣钵,越来越热衷于用武力解决问题。   萧然他们站在一棵巨大的松柏下面,其余几个人都在推攘嬉闹着,惟独他在旁边看,时不时叫上几句。   “相机来了。”林风邀功地晃晃手里的东西。   萧然走过来接了相机,笑着指指我道:“相机的尾巴也来了。”   “你一走起来,后面就有大尾巴在扫啊扫啊,因为你本来就是大尾巴狼。”我话说出口才发现没有丝毫反驳的力度在里面,不禁有些沮丧。   “喔,这样说我的尾巴跟你还系出同门噢。”他一面抓拍几个男生说笑的镜头,一面趁机寒碜我。   “去死吧你,你才是尾巴呢。”我又好气又好笑,凑过去看他拍出来的的画面的效果。唉,林风会郁闷的。   “吃饭了没有?脸上的睡痕还没消,估计刚才肯定在闷头睡大觉。”   “应该吃了吧,我记得临睡前啃面包的来着。不过现在肚子怎么挺饿的。”我自己也有点糊涂。   “你说那个面包?早滚在地上,我一脚踩上去吓了我一跳,还以为是踩上蛇了。”林风显然不明白他毁了我的午餐的后果有多严重,犹自笑呵呵的。   我的笑容阴险下来,声音温和有礼:“林风,这么说,我的午饭是你帮忙解决的?”   “是——”反应迟钝的孩子依稀觉察到了危险的阴影,迟疑地回答。   “好象我还没有吃饭哎,并且今天的早饭我也没来得及吃。你说,此事应当如何解决。”我笑的灿烂,收绞的肠胃也没有令这个笑容扭曲。   “行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莫非阁下就是传说中的鸟人?”萧然拿过他的背包,取出披萨和一个苹果,笑道,“我拼死护了半天也只剩下这点了。妹子,不是大哥不照顾你,实在是左右都是狼人。”   “披萨冷了,苹果有点酸;不过,咱不挑剔,凑合着吧。”我老实不客气地开吃,现在真有些饥肠辘辘的感觉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到了我身上,有几道还颇有觊觎的味道。   “干嘛都这么看着我?”我咬着苹果,口齿不清,“就这点东西,谁都不准跟我抢。”   “没人跟你抢。”萧然嗤笑,不怀好意道,“只不过,你吃东西时的样子会让别人相信你手上的是世间罕见的美味。”   “嘁,你懂什么。吃东西是一种艺术,要全身心的投入进去才能体会到食物的真谛和烹制者的匠心,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听不懂。层次太低,你也别勉强了。”我拍着他的肩膀,顺便很不厚道地在他的T恤上抹了两把,舌头意犹未尽地将唇上可能停留的残渣收刮到嘴里。   “舔嘴唇这个坏毛病你怎么到今天也没改过来。”他皱眉,把湿巾塞到我手里,“还不赶紧擦一擦。”   我眨巴着眼睛,想辩驳又不知道该皱眉说,只好什么也不说,乖乖擦嘴巴。   “任书语,饭来了,你吃吧。”一个男生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手里拎着的方便袋里是上下叠着的一个挺大的白色塑料餐盒。   我愣住了,用过的准备丢的湿巾我也抓在了手里。一个学年进行了近四分之三,这个叫邵聪的男生跟我说过的话绝对不超过三句半。好象真的谈不上熟。刚才他也在这里?我还真没注意到。看来我在班上人缘还不错,没吃饭也有人惦记着。   “啊——我吃过苹果和披萨了。现在,这个,我吃不下。谢谢你哦,你自己吃吧。”我笑着小心避开他递到我面前的餐盒,肯定地摇摇头。   “你吃点吧。有你喜欢吃的糖醋小排和青菜香菇,菜都是刚做好的。”邵聪的脑门上全是汗,一个劲地向我推荐他手里的餐盒。   我忽然觉得有点怪异,下意识地笑道,“你少来了,现在几点了,就算卖盒饭的没走也全是剩反剩菜,哪有刚做的。”   “我打电话叫餐馆送过来的。”   “那你就好好吃吧。”我抽了张湿巾给他,笑容亲切,“擦擦,全是汗。谢谢你,可我真的一点也吃不下了。”   倒是蛮渴的,我把自己的酸奶喝完了又抢在林风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的冰绿茶据为己有。这家伙刚想反抗,我就咬牙切齿地哀悼我的面包。他只能嘟囔着“已经掉在地上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打算扔了”,悻悻放弃维护自己的财产安全。   有人提议去竹园玩,我因为不想继续折腾自己的脚立刻表示愿意留守大本营。林风骂我“没劲”,我也笑纳了。最后抓阄决定萧然留下来陪我看东西,他们害怕我又睡着了被打劫了也浑然不知。   说到底还是关心自己的财产安全啊,我酸溜溜地看着那几个背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萧然他们这一组的男生全是有些背景的主,光看看这些背包就知道消费水平跟吾等平民百姓不可同日而语。   “你也忒没用了。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这才多远一点距离,居然会累成这样。任书语啊,平常不运动,身体素质果然不行。”萧然语重心长地教育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作为新时代的青少年,你应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既然智美这两点你是肯定没戏了,其余三方面一定要加强,比方说有空时可以发挥一下同学间相互团结关爱的精神帮我刷刷球鞋什么的,既锻炼身体,也培养你的家务指数。已经不漂亮了,再不贤惠点以后就别想嫁出去了。”   “怕什么,在家从父。我爸才不会嫌弃我呢。”我有恃无恐。   “你爸总不能养你一辈子吧。”   “怕什么,不还有哥哥你嘛。”我笑的没个正形,“人家说长兄如父,到时候你接过我爸的衣钵不就成了。咱怕什么。”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楚。   “再说,”我吸了口刚刚从他背包的夹层里搜刮来的苹果汁,正色道,“我不肯走也不是因为我走不动,而是因为我脚疼的厉害。我初二时有一次骑自行车差点被卡车撞了,摔倒的时候不小心把脚给卷进车轴里,结果后来脚不能走长路,走长了就疼。”   “医生怎么说。”   “能怎么说,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也没机会当东方神鹿为国争光,走不了太长的路也无关紧要。”   “也是,反正你这个懒鬼也是能坐着决不站着,能躺着决不坐着。以后注意点,别跑那么厉害就行。”   “你以为我想,还不是你家文辉MM,我都说脚疼了她还一个劲的要走。嗳,我可不是打小报告啊。”   “打小报告也轮不到对我打,关我什么时啊。”他没好气地拍我的头,“困不困,要困的话再睡一会儿,待会儿集合我叫你。”   “不睡了,再睡下去晚上恐怕要失眠的。我们去纪念馆里面看看吧,难得来一遭,多少也得受点革命精神的熏陶。”   “你还会失眠?我估计你要睡着了就是炸雷都吵不醒你。”他撑着我的肩膀站起身来,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你的脚行吗?我可不想带着只跛脚鸭出门啊。”   “我还没那么娇贵,到时候还不得自己走。”我哭笑不得,拽着他的手腕也站起来。   “如果你的体重在90斤以下,我可以考虑牺牲一下背你走。不过——”他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我,脸上的痘痘全都闪烁着恶意的精光,“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我没有牺牲的必要了。”   “去死吧你,所有的东西你自己拿。”我施施然地两袖清风在前面走。   萧然不能像我这般洒脱,拎着他兄弟们的包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因为我威胁他,如果他敢不管晓谕的背包的话,林风会翻脸的。他估摸了一下自家兄弟已经离不成疯魔不能活的境地相去不远,选择信服我的话认命地拎起她的背包。晓谕包里的吃的喝的都还没动,小小的背包委实有几分重量。   纪念馆底层的大厅里白色的横幅迎风招展,穿着我们学校校服的学生正在引人过去在反对美军进军阿富汗的横幅上签名。大厅里人头攒动,热闹的很。   “怎么看?”我指指那巨大的条幅。   “形式大于内容,于事情毫无帮助,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吸引眼球,玩噱头。”他不以为然。   “明显是嫉妒。”我嘴上说鄙夷,心里是深以为然的。不过学校搞出这些来也符合世情,借一切事由不遗余力地炒作自己扩大自己的的知名度是每一个单位都会做的事情。冷酷点讲,阿富汗人究竟会怎样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需要的不过是一个契机,一个标榜自己的契机。这样看似慷慨激昂实际上没有任何本质意义成本低廉效果斐然的举动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何况还吸引了不少外国人过来观看。   好家伙,秦歌这家伙居然正跟一国际友人用英语攀谈,旁边的文辉MM一脸谦和端庄。   我跟萧然面面相觑。   “听的懂他们说什么吗?”   “听不懂。”   我俩对视一眼,当下非常有默契地侧转过身子,悄无声息地溜到里面的资料陈列室里去了。   第 24 章   受打击啊受打击,人家那英文叫一个溜。我站在旁边半天,愣是一个单词也没听明白。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对不起烈士们鲜血染红的国旗。萧然也沉默,盯着展板发呆。   “怎么,看到文MM跟别的帅哥双宿双栖心情不爽了。别难过,等几个月后,你重新恢复玉树临风树大招风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形象,肯定会有更多的美女前仆后继的。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下一句是不是‘何苦单恋一枝花’?”他侧头微微一笑。   “哪跟哪,这是苏轼《蝶恋花》里上阕的最后一句,后面接着的就是下阕的内容了。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何苦单恋一枝花’不知道是谁加上去的。”   “背的不少啊,看来年级里的名句默写比赛你是有备而去的了。”   “哪有,我小时侯我爸就逼着我念唐诗宋词,还好我妈觉得‘学好数理化,打遍天下都不怕’,才没让我把四书五经一并学了。你不知道多逗,有一次我爸不在家,我妈教我背白居易的《江南好》,里面有一句‘风景旧曾谙’。我妈是教物理的,她也不认识那个‘谙’字,结果只读半边音,告诉我念‘yin’,然后我就一‘yin’N多年,上初中时都没改回来。那次我们班上公开课,老师好巧不巧偏偏把我喊上去背诵这首词,糗大了。”   陈列室并不十分大,走马观花地看,很快就到门口了。前面有一年轻的母亲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宝宝,小宝贝暴热情地对着我笑逐言开,简直就是中国版的秀兰?邓波尔。我对漂亮的婴儿一向没有任何抵抗力可言,一看这么美丽可爱的宝宝对我抛媚眼,立马流着口水屁颠屁颠拉着萧然凑过去了。   很明显是个男宝宝,因为他没有对着萧然暗送秋波。   小孩子的手好小好软,手背上还有五个浅浅的手涡。我把他软软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真的是柔若无骨。然后我就很恶毒地想,古代文人创作说什么女子“柔若无骨的小手”,估计是YY的结果。正常的成人都不会有那样的柔荑的。   “你不用羡慕他的手,你的手跟他已经很像了。”萧然借机恶毒地打击我。   我郁闷地看着自己又粗又短的手指,从某种意义上讲跟这个可爱宝宝的手也有异曲同工之处。   “这个小妹妹的手确实看上去跟我家宝宝很像。”刚才一直微笑地听我拍她家宝宝“好美好可爱”马屁的年轻的母亲此刻也开腔附和萧然的观点,“看上去都肉肉的,软软的。”   “漂亮姐姐,你为什么非要加上肉肉的,直接说软软的不就行了。”我泫然欲泣,脆弱的心灵受到了极为沉重的打击。   “小丫头,肉手聚财,人家想要还要不来。又不是说你人胖。”漂亮JJ人美心也善良。我立刻笑成了波斯菊。   “人家刚生完孩子没多久,以产妇的标准你当然不胖。”萧然这个杀千刀不气死我就誓不甘休的混蛋竟然凑到我耳边丝毫不留情面地打击我。我咬牙切齿怒视他的时候,宝宝抬起头,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循宝宝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萧然满脸光亮饱满的痘痘上,明媚灿烂的阳光下,它们可比钻石更加光彩夺目。   “乖,宝宝不怕,哥哥不是坏人,不是吃人的妖怪。”年轻的母亲哄着哭闹的宝宝,抬头歉意地对萧然解释,“小孩子胆子小,你别介意。”言罢立刻抱着宝宝往外面走。   我已经笑得喘不过气,可怜的萧然同学自诩风流倜傥老少通吃,居然在一小小孩童面前吃了瘪,顷刻间脸色精彩的胜过展览的五彩斑斓的雨花石。其余的游人用怪诧而不满的眼神盯着我们,他恼怒地拽着我出了门。   “任书语,不许说。”他的牙齿都快咬碎了,脸上的痘痘也眉飞色舞起来。   “我不说,我不说你把人家宝宝给吓哭了。多强啊,昔江东小儿闻文远之名不敢夜啼,你也就差张辽一个档次而已。加油,再接再厉,总有一天你可以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我笑的咳嗽连连,好容易才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他被气的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大厅里,文辉正好朝我们的方向看过来。我也大大方方走过去对她点头打招呼:“正忙呢?我看你们已经忙了好一会儿了。”   “你刚才有来过?”她有些惊讶,眼睛并不与我对视。   “对啊,我们进展厅前也经过这里,那时侯秦歌正跟一老外说话,可把我跟萧然给自卑的。萧然,过来啊,站在那里干什么。”我伸手召唤正若有所思盯着秦歌的男生。   “萧然一直跟你一起的?”   “那帮男生的包我哪里拿得动,他运气不好,抓阄留下来看包了。”   萧然拎着大大小小的包面色平静地走过来,对文辉礼貌地点点头。等视线转移到我身上就已经俨然不耐烦的样子,丝毫没好声好气道:“又干什么?”   你个重色轻友的卑鄙萧然,我在心里狠狠地鄙夷他。   “没什么,怕你招摇过市又吓着小朋友。”有把柄不用是傻瓜,我不介意揭他的伤疤。   “任书语。”他咬字发音准确而字正腔圆。   “呵呵。”我笑得傻乎乎,眼里可全是算计的精芒。   大眼瞪小眼,相互威胁告诫。   “萧然,我还得帮我哥哥做事,你们去逛逛吧。我哥说这里风景不错,可惜我这次没机会好好看了。你熟悉地形以后等明年我们学校再来扫墓的时候,我还想请你做我的向导呢。”文辉微笑的模样颇具古典美人的神韵。   “你哥?你说秦歌。”我一头雾水。   “对啊,我们一起长大,他看我跟晓谕都像亲妹妹一样的。”文辉急切地解释着,仿佛怕被误会似的。   我看看萧然,后者脸上没有明确的情绪变化,文辉的话似乎并没有让他高兴多少。也是,人家还有一个天仙子般的蓝洛MM当后备胎,可以不在意女友之一的忠贞与否。   “书语,晓谕刚才找你来着,你要不要过去找她,她应该在你先前呆着的地方。”文辉忽然对我亲热起来,笑眯眯地跟我讲话。   秦歌跟一个高二的学姐正说着什么往我们这边走来。   “我也签个名表示对你们工作的支持吧,文辉,笔借我用一下。”我看着条幅上五花八门的签名,上面的字个个龙飞凤舞。   “文辉!”我疑惑地抬起头,她把笔攥的紧紧的。   “晓谕还没有吃午饭,你快点过去吧。”她微笑,“别弄什么签名了。”   我茫然地点点头,只觉得有些怪怪的。   “萧然,书语要走了。”文辉急急忙忙走到正跟秦歌打招呼的萧然面前,隔在两人中间。   “你小子,早点回篮球场啊。等这学期结束我估计就没时间碰篮球了。”秦歌笑着推了推他,对我点点头,笑容亲切而和煦。   这个男生究竟是怎么想的,把文辉和晓谕都当成妹妹看?我越来越糊涂了。   萧然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很没有绅士风度地晃我的肩膀,呵斥道:“嗳嗳,回神了。看来我平日对你的思想教育很不够,我家的妹子怎么能看男生看到呆掉的地步,一点都不矜持。对不起,秦歌,我得先去好好教育教育我这个傻妹妹了。”   “大哥,我平时看你就已经看到对帅哥免疫的地步了。”我不满地打了一下他的胳膊,结果震的我的手生疼。   我也对秦歌点头微笑,拖着萧然去找晓谕了。   第 25 章   云晓谕同学正坐在草地上百无聊赖地随意抓拍,不把相机的电耗尽她恐怕是不会歇手的。旁边不远处林风手里抓着一截白白的东西眉飞色舞地神吹胡侃,他周围的男生不以为然地哄闹着。这帮没公德心的家伙居然用水果刀挖了竹园里的笋!萧然一见他们,立刻毫不客气地把手里的大小背包一股脑地全砸了过去。鉴于我还在旁边目光灼灼地监视,最后一个晓谕MM的包还算有几分风度地轻轻放到了她面前。   “午饭来了,你看我多厚道,一点都没动过。”我无视一直辛苦作牛作马为人民服务的某人在后面快翻上天的白眼,一点也不肯放过邀功的机会。   “你干嘛不吃?”晓谕看了看包里的东西,拿出提来米苏笑往我手里塞,“我跟文辉她们一起吃过饭了。”   我愣住,脑子急速转了几转,默默地选择微笑接过食物。   骑驴找马,两手抓两手都要硬。而且要避免两者之间起直接冲突。文辉MM这个政治课代表可算是把相关精神发挥地淋漓尽致。可惜她想驾御的马是一花心萝卜,刻薄点讲,她还不具备让马儿放弃广袤的草原,独独钟情于一小片苗圃的实力。我抬头看萧然,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凑近点仔细观察,哼哼,不出我所料,嘲讽看好戏的意味超过一切。   “干什么你?”他警觉地往后面退,伸手挡在胸前,只差恶心地加一句“非礼啊!”   我突然玩心大起,欺近一步,用空着的左手在他沟壑横生的脸上上下其手,嘴巴里啧啧有声地感慨,“这张脸都毁成这样了,人家小姑娘还对你痴心绝对,怎么着你也该表现出一点点感动的意思,然后以身相许得了。这样子人家MM也算是‘牺牲我一人,造福千万万’。”   “你们在干吗?”林风瞄到了这诡异的一幕,兴奋地两眼冒光。   “没事,萧然对他脸上的痘痘还不死心,加上今天又受了点刺激,所以求我发功帮忙。看我这不正忙活吗?”我信口胡扯,想到那个被他吓哭的宝宝就笑的停不下来。   萧然很没有怜香惜玉精神地把我的禄山爪拍下,用超大型冰柜冰冻喷发火山的声音质问:“你又想干吗?”   “没什么。”我继续吃东西,不时发出阴险地笑声,谁说的,幸灾乐祸是人类的本能。萧然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摇头加入了同伴的吹牛兵团。林风吹嘘我妙手治好晓谕脸上痘痘的光辉事迹,他们集体表现出巨大的兴趣,眼睛在我的手和晓谕的脸上快速来回交替,甚至有不怕死的要求当场治疗。我唬了一跳,开玩笑,一个失败的产品萧然同学就已经够我夹着尾巴做人了,再多出这么一拨我就别想在班上混了。于是我微笑,非常淑女地解释,男女授受不亲,萧然同志是我哥,所以可以破例。结果立刻有人要求结拜,我吓得只好可怜兮兮地没话找话“今天的天气真好啊!你看那只鸟好象在跟我们打招呼哟。”   沉默,风吹草动的沉默。   我下意识地裹紧衣服,好冷的笑话。呵呵,这算笑话吗?   “结拜可以,但我要当大姐!当妹妹只会被欺负。”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翻身做主人的良好时机。   “好啊好啊,告诉你们,我是书语的姐,你们要叫我大大姐哦。”晓谕屁颠屁颠地靠过来,满怀期待地盯着未来的小弟。   结果打哈哈的人变成了他们,没人理会我们这两个一心想奴役他人的女人。   多伤心啊,我们执手相看,无语凝噎,化悲愤为食欲。   男生聚在一起能说什么,不外乎游戏和女生,一个个吹嘘自己的情史仿佛人人都过尽千帆一般。相形之下,一直对自己的情况三缄其口的某萝卜浅笑聆听的模样真像纯情的小白兔。我鄙夷再鄙夷,恨恨地把所有的食物都搜刮进肚子里。   下午四点,集合闪人。学校派了大巴过来接辛苦玩了一天的师生。   我左手拎包右手拽晓谕,以五十米冲刺的速度迅速冲进分给我们班的大巴,抢先占领两个位子坐下来看窗外的风景。   “书……书语,你好强啊。为什么你有这实力五十米还得考三次才能过。”晓谕气喘吁吁地调整自己的坐姿,埋怨道,“班主任不是说座位全部给女生坐,不许男生跟我们抢吗。你干嘛还这么赶。”   “你傻啊。”我点了点她的额头,看车上同学渐渐多起来,压低声音解释,“你数数车上总共有几个位子,再想想我们班到底有多少女生。肯定会有十来个女生是坐不到位子的。”   “噢,嘿嘿,先下手为强。”晓谕点头,深以为然。这是一个竞争的时代啊,座位摆在眼前也得争取才有的坐。   “我说不用愁,玩小聪明你就放心地让云晓谕跟着她混。”萧然跟林风也上来了,前者拍着我的脑袋夸奖,“不错,不用我们帮忙抢座位。还算有点头脑。不枉我我耳提面命地辛苦教导。”   对于某人的脸皮我一向清楚其厚过城墙拐弯的实质,所以我的回应是不屑一顾。   眼看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少女生也被迫站在过道里。我无声地用目光锁定晓谕,挑挑眉头,示意“看到了吧”。这个素恶性的女人特矫情吧唧地对我眨巴眼睛,用虚伪地快滴出水的甜蜜嗓音跟我咬耳朵,“语,咱们看到这么多同胞只能站着不能坐心里还真是不好受呢。”   “是啊。”我见招拆招,配合地眨巴眼睛,温婉的不能再温婉地蹙额,“还真是叫人难过呢。不行,我们不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们受苦而无动于衷。所以,我们——”   两个自私虚伪的家伙立刻一致闭上眼睛假寐。   “两只加菲猫。”萧然一语中的,戳穿了我们的真面目。   第 26 章   事实证明我的黄金手是名符其实,禁得起实践证明的。因为雨花台之行以后没两天,萧然脸上的痘痘就安安静静地退场了。看他细皮嫩肉光洁无暇的脸,真难想象痘痘也曾经在上面那般肆意横行过。我总结了一下,关键是左右手的问题,晓谕我是左右手都摸过了,萧然第一次失败是因为我只用右手摸他的脸,换成左手后就立马成功,可见管用的是左手。某位铜子对我的论断明显表现出不敢苟同的态度,坚持说自己是那天被我气的毒火全部发泄出来,所以痘痘没了后援兵团才弃甲曳兵落荒而逃。就他的理论,关键是人材好,身体素质佳,所以才能取得抗痘战争的胜利。完全无视我的功劳。   可惜林风的脸过于不争气,怎么也不肯冒痘痘给我提供实践理论的机会,我找不到更加有利的例证,只好对他的耀武扬威采取姑息养奸的态度。   好在关键时刻还是姐妹的鼎立支持来得有分量。话说当日云晓谕同学百无聊赖地浪费相机里的电的时候,无意间抓拍下一张照片,留下萧然月球表面年代唯一的纪念。哈哈,这张照片叫一个妙不可言,因为抓拍角度的缘故,画面中我的脸左扬45度,眼睛亮晶晶的,笑靥如花,居然疑似美人!旁边的萧然则面色阴沉,一脸便秘良久的表情,脸上的痘痘在愤怒地颤抖。我的手半落在空中,呵呵,这不正是我“调戏”落魄帅哥时拍下来的吗,原来他当时的样子有这么好玩。   萧然看见这张照片时的震惊程度可想而知。他面色古怪地盯着我手里的照片看了许久,(为了防止这个思想道德境界实属一般又极度自恋的家伙会抢了照片毁尸灭迹,我一直紧紧攥着照片的边角,时刻警惕着他的一举一动。)沉默片刻,开腔道,照片给我留念吧。   想的美,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险恶用心,坚决拒绝。这么珍贵的资料我肯定要珍藏,我看着萧然,心里算盘珠子拨的啪啦啪啦响,哼哼,来日方长。   “云晓谕,照片给我好不好?你知不知道,篮球队正在招助理?”大灰狼笑容满面地诱拐小白兔。我悲怆地看着林风的空位子,他被班主任叫出去训话了。这样也好,倘若让他亲眼目睹自己的兄弟为了一己私利出卖自己的场面,叫他情何以堪。   道义两边摆,男色是王道。   小白兔立刻褪毛成长为小黑兔,云晓谕这个重色轻友的女人转瞬已然倒戈,照片乖乖奉上。在我雷霆万丈洪波涌起前夕,她咬着我的耳垂吹气:“亲爱的,别生气,我相机的照片还没删,想洗多少有多少。”末了,一股幽幽的暖流飘进我的耳道,我一个硬生生的激灵,立毛肌立刻竖起。   咦~我狂恶地把这个色情的女人推到旁边,对着她的媚眼如丝抽凉气。她哈哈哈笑得极为猖狂。   云晓谕也是一极品女人,遥想当年我们第一次共同做制备氧气的化学实验时,她老人家对实验桌上老师为我们准备好的水漕视而不见,一个劲地向我鼓吹用“排空法”收集氧气更加方便。因为初中时学校硬件设施过于简陋,化学实验都是老师操作示教而已,我对自己的操作技能完全没有信心可言,就由着她大小姐为所欲为。她袖子一捋,开始全盘处理实验,情绪高涨的压根不给我插手的机会。想想真是我疏忽,看她当时两眼冒光还误以为她是对化学充满了学习的热忱,实际上,以她的个性,这怎么可能呢?!我被表象蒙蔽了眼睛,以致于竟然没有注意到悲剧正一步一步地酝酿成型。   实验仪器组装好,酒精灯点上,她就始忙着跟林风相互挤兑。林风也是一甩手当大爷的主,他们那组全交给了萧然处理。我秉着勤学不怠的精神忍受萧然的冷嘲热讽给他打下手,谁让咱起点低,只能看高人的脸色呢。   “晓谕,咱们氧气也该收集的差不多了吧。”我看萧然比她迟制备都已经收集好满满一瓶,迟疑地问。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她掏出一根火柴点燃又吹灭,迅速靠近收集氧气的玻璃杯口,火柴又重新燃烧起来。   “怎么样,我说成吧。”她自鸣得意,忘了手里的火柴还在燃烧着,等到火柴烧到手指才一声尖叫,挥手扔。结果胳膊带到了酒精灯,火柴还落到了翻倒在桌面的酒精上。可能是制备的氧气逸出了不少,酒精迅速热烈地燃烧起来。   云晓谕吹着烫到的手指傻乎乎地呆立当场。我急急忙忙把抹布盖上去才想起来应当把抹布先浸湿,救火救火,火果真越救越旺。后来在全班同学齐心协力地湿抹布铺盖合作下,这场实验室的悲剧才没有进一步发展为新世纪的克拉玛依大火。   此事之后,化学实验室的老师打着为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着想的旗号,坚决不让我跟云晓谕排在一组实验。把我们四个人重新打乱,后面两个看热闹的家伙一人接手一个,本来是我跟林风一起的,但他擅自换了搭档,被先期的我只好跟萧然合作了。然后这种奇怪的组合不知怎么竟触类旁通地推广到物理和生物实验上,再然后我就在被萧然奴役的泥潭里无可奈何地又深陷了一尺,离翻身农奴把歌唱越发遥遥无尽期。不过,同样的,我也可以看到云晓谕跟林风这两个活宝在实验课上作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倒也算是补偿了我备受打击的心灵。   跟活宝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那么飞快,快乐是短暂的是不是也因为这个道理?日子哗啦哗啦地流转如飞虹流霓,周记发下来收上去N个轮回,时间每每相似又暗渡陈仓,等到我们惊觉的时候,它早已毫不留念地溜走。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我看着午后阳光洒在楼梯口的窗户上,暮春的光影总会让人觉得莫名的惆怅。每一层楼梯口都有一扇窗,准确点讲,是装了玻璃和护栏的洞。不能打开的就不足以称之为窗吧。我站了很久,久到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站了多久。就在这时,一个愣头愣脑的小麻雀“嗖”的一下冲过来,一头撞在玻璃上。它误入高楼,无所适从,仓皇出逃,看见光芒就急不可待的地冲上去,却不知道,某些时候某些地方,某些人某些事,前途是光明的,道路却注定了没有。   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小麻雀,口里呢喃着安慰:不怕,不怕,姐姐不会伤害你的,姐姐带你回家。小麻雀依旧惊恐不安地眨着乌玉般的圆眼睛,挣扎着想往里面躲,然而后面已经没有退路,终于被我捉在手里往楼下去。它仍然不死心地用稚嫩的小嘴巴啄我的手,我无可奈何地笑:小坏蛋。   “任书语,什么东西你是不可以对着他说话的?”   一抬头,竟然看见萧然站在低两台阶的地方微笑,非常难得的没有任何嘲弄或是不屑,只是是很温和很温和的笑容,与他背后的阳光比也毫不逊色。他手里捧着物理练习册,很厚的一大摞。我一愣,手一松,小麻雀连忙寻机逃走,临走时还记仇地在我手里啄了一口。他低声惊呼了一句,而后点头肯定道,果然是个小坏东西。我没所谓地耸耸肩膀,很严肃地教育他,众生平等,万物皆有灵性,麻雀也是可以与人沟通的。   “那只麻雀跟你说什么呢,有没有提示你哪里有藏宝图?”   “咦——好恶俗。”我装模作样地拿手在鼻子前挥了几下,表示俗不可耐,一本正经道,“像我这么脱俗的人遇见的麻雀当然也是脱俗的,它怎么会提钱财这么杀风景的话题呢,它说,它说,今天的物理作业会很多。”   “这只麻雀果然是通灵的,今天的作业那是相当的多。”他点头,表示接受了我的鬼话连篇,哈哈,找朋友就得找这样有娱乐精神的,就算是子虚乌有的胡诌也要装的深信不疑。为了奖励他的配合,我非常大方地帮他拿了一组的练习册,物理是一门非常有厚度的学科,相应的,物理练习册也很有质量。   “你中午不在教室写作业,上哪晃悠去了。”   “什么晃悠,生物老师找我,说参加生物竞赛的事情。我打算报名了。”我调整了一下胳膊的姿势,奥赛就像一场战斗,现在课业已经这么紧张了,再加上这么一遭,以后有的忙了。   “怎么?”他忽然停下来脚步,诧异的看我,“高二分班你不打算选物化,选生物了?”   “谁说的,我可没打算选别的。”我连忙否认,“我参加生物竞赛不过是因为我很清楚以我的实力就是再努力,在物理化学奥赛上也不会有太好的成绩的。那些奥赛题目我看都看不懂。行了,不要用这种‘还算有自知之明’的眼神看我,我一直很清楚情况的。我的长项是记忆与背诵,生物相形之下文科性质更强一些,我想如果我在这方面努力,说不定能够有所斩获。”   “曲线救国,未尝不可。”他沉思,“可是如此一来,你倒是选择生化更好了。毕竟选物化以后,生物课也多半成摆设了。”   “没关系,我在老师那里看过几套前几届的卷子,老师说,涉及高中生物的部分其实并不多,他也答应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可以随时去找他。不过辅导课上的教材《普通生物学》可真够厚的。”我吐吐舌头,想象把那本厚厚的书塞进脑袋,绝对是件很恐怖的事。   “干嘛非得选物化,你这样恐怕会蛮辛苦的。”   “么的法子啊。”我无奈地叹气,“谁让物化组合的人高考时专业选择限制最少,咱们学校分科当中又是物化的师资力量最强。”   “其实文科不也挺好,你文科又不弱。”   “哟,哥哥,你千万别撩拨我,明明知道我的意志是很薄弱的。文科是好没错,我也喜欢文科没错,可是我得为将来打算。文科专业的毕业生是每年就业的老大难,我可不想饿死我自己。再说,我有自知之明,在经历了十六年的事实打击面前已经不打算继续自欺欺人自我催眠会摇身变,丑小鸭成天鹅。这样的我最好还是掌握扎实的技术才能将来不至于沦为‘拒无霸’,所以呢,那些还是想想就好,不切实际的事情没必要放在考虑的范畴内。”做梦又不能当饭吃,过了午夜十二点,仙女棒点过的灰姑娘照样会被打回原形。   “如果,如果不考虑任何其它因素,你会选择什么?”   “哥哥,引用哲人的话,人生没有如果的。”   “说啊,都说是如果呢。”   “好吧,我说,你不许笑。我没有远大理想的,我想做的就是每天坐在一大堆书里,死命的看书,如果旁边有零食不断供应就更好不过。囔囔囔,这叫什么眼神,我连我爸妈都没说过的。好容易被你引诱说出来还这样看我。你不用开口,我知道这样比猪还夸张。”理想嘛,本来就是不切实际的,能实现的那叫计划。   “你可以开一家书店,不行,你一看书就人事不知,书被偷光了都没感觉。你最好是当图书管理员,一举两得,就是顺带吃零食有一定的难度系数。”他竟然整和完信息后帮我出主意。   “不要,图书馆的书全都是文物,太有营养了,我正打算减肥呢。”我叹息,“为什么我不是加菲哩,加菲的生活才是我的理想啊。”让人流口水的理想。   “没志气。”他笑,“不过这样倒是会比较快乐。”   我帮忙把物理练习册发下去,经过后面围坐的男生时,他们忽然发出一阵哄笑。我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们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   回到座位,我问晓谕,今天我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结果她说一切正常。想想也是,如果有什么东西,萧然那双堪比X光的眼睛能看不见?看见了他那样的恶劣的禀性能不嘲笑我?刚好萧然也发完手里的练习册往他的位子走。等他坐下来,我敌不过好奇,问:“你知不知道刚才我过去的时候那些男生为什么笑。”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不出意料我肯定会收到“别自作多情,人家笑根本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回答。但这次没有,他回头看了那几个男生一眼,皱眉道,你管他们呢,还不赶紧写作业。   他的喜怒无常我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了,我只好翻个白眼回头写练习册。刚才萧然在黑板上公布今天的作业时可是引起一片哀鸣的。   晚自习的时候意外停电了,教室里狼哭鬼嚎了几声迅速恢复平静,大家都如释重负般趴在桌子上。停电带来的悠闲是偷来的美好时光,黑暗是世界上最好的保护色,在黑暗里我们可以不必继续伪装坚强无敌。我揉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几点了。萧然掏出手机看了眼,八点了。八点了,我念叨了几遍,下意识地说,既然灯灭了没办法继续看书写作业,我们不如看一会儿电视吧。   实在是没办法看书了,利用这个时间看一会儿电视不算是犯罪吧。我在心里小小声地为自己辩解。   当时教室里还有些窸窸簌簌的声音,所以只有他们三个人听到了我究竟说了些什么。   晓谕和林风立刻爆笑起来,萧然叹气道:“你应该放轻松一点,不要这样子逼自己。”我看着朦胧的月光下他喟叹的样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晓谕颤颤巍巍地控诉,书语,你太强了,可以点着蜡烛看电视。我才明白自己刚才说了多么经典的话。   “去死,统统不许笑。”我恼羞成怒,恨不得把他们悉数灭口。   “我没有笑。”萧然立刻凑过来邀功。   “所以你更加可恶,他们笑摆在脸上,笑过也就忘了。你是在心里笑,不知道以后会乐多九呢。”   “麻烦了,笑她吧,她生气;不笑她吧,她又想东想西。可真够难伺候的。”晓谕已经点燃了小小的蜡烛,摇曳的烛光里,萧然的面上似笑非笑,半晌,他突然又开口,“听我的话,你应该放轻松点,你逼自己逼的太厉害了。”   “哪有。”我小声地辩解,“我不过素来比别人反应慢半拍而已。”   他对我的话不置可否,眼睛始终看着我不说话。空气奇妙地静谧了下来。   教室里一簇簇小小的火苗逐渐多起来,有蜡烛的同学多半已经把蜡烛点燃了。幽黑的教室是旧时元宵夜的秦淮河面,点点的烛光是在湖面飘荡的灯笼船。没有谁再说话了,大家似乎都被这种奇异的安静震住了,生怕自己的一个不留神就破坏了这种和谐而微妙的美好。   “大家唱首歌吧。”从办公室赶来维持秩序的班主任突然开口,“文辉,你是文娱委员,你给起个头。”   如果此时从远处高楼传来飘渺的歌声一定会很有意境,可惜文辉给起的头是《歌唱祖国》,她的声音甜美清亮,可是这个时候唱这首歌实在是不伦不类了点,而且没几个人能飙那么高的音。班上立刻有人嘘声,除了几个女生,谁也没有应声唱下去。老师也说换一首歌吧,结果她赌气不肯唱了。班上的气氛突然凝滞下来,班主任的干笑声极为尴尬。   “明天就像匣子里的巧克力糖,什么滋味,充满想象……”细微而清晰的歌声打破教室的寂静,声音出来以后我才意识到是我在唱歌。好在立刻有同学反应过来附和着唱了下去,刚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女生基本上都会唱这首歌,不会唱的男生就安静地听着,倒没有谁表现异议。   一曲中了,灯突然又亮了起来,大家集体发出不满的嘘声,静谧的美好时光就这样匆匆忙忙结束了,所有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我有点不敢看文辉的脸,希望刚才黑暗里她没有分辨出来是我起的头,否则以我们目前的恶劣关系不知道她要在心里恨成什么模样哩。   “不错嘛,平日不出声,偶尔露峥嵘。”萧然戏谑地用笔敲我的头。   “那是那是,也把看看咱是什么样的人才,这种事情还不是小CASE。”我大言不惭,实际上这首《一千零一个愿望》我也只会唱开头的两句。   因为电来的太迟,离晚自习下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班上的同学很难继续安静下来写作业。整个教学楼里也是乱哄哄的,班主任索性让大家把这段时间当课间使用了。晓谕跑去食堂买夜宵了,我理着桌子上的书,思考还有哪些练习册没有完成好,想起物理还有一题没折腾出来,立刻充分利用后面的资源。萧然看完题目后,照例会训斥我,这么简单怎么就想不过来。人一旦麻木以后就会无所谓,像我,无论这个毒蛇说什么都听而不闻。不过他还算厚道,说归说,讲解题目倒是不遗余力。听不懂,再来一遍,再不懂,图形手势一并上,要是还不明白就从头开始,尽管中间会夹杂着“八戒都可以收你当徒弟了”的感慨。我的脸皮在骂声中成长,已经可以嬉皮笑脸地回答,哦,原来帅哥你是八戒的师傅唐僧啊。   萧然又找了道同类型的题目塞给我,自己跑到窗户边看风景去了。我看着题目,努力按照他讲解的方式去理解强化。一步步慢慢地把它转化为我的学习产物。   这时候,一个坐在后面的男生忽然跑过来跟我讲话。我关心自己手里的题目,虽然出于礼貌,状似认真地听他讲话,其实脑子里全是圆周运动。他絮絮叨叨罗嗦了半天,我才勉强听懂他是在说另一个男生邵聪的事,总而言之,邵聪家世背景雄厚人很好之类的云云。我漫不经心地“嗯嗯嗯”,心里不耐烦地要命,拜托,同学,我很忙的,没工夫陪你磨牙。   “班长,你有没有听到我说什么。”男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散漫,不确信地问了一句。   “听到了。”我微笑,“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男生愣愣地看了我半晌,抓抓头发走了,我立刻继续我的物理大业。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萧然坐到了晓谕的位子上。   “不知道,莫名其妙。”   “你怎么回答他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嗳,大哥,这个星期天下午你能不能别出去玩,帮我说一个电磁章节好不好,我挺混的。”   “行,反正也没什么事情。你真这么回答他的。”   “废话,我能怎么回答。本来就跟我没关系么。嗳,你看,这样做对不对,我发现我还是得画图直观以后才理解的好。“   第 27 章   “你看着我作什么?”我警惕地弯下身子在晓谕的抽屉里搜索镜子,晚饭我是靠一个面包解决的,脸上没理由会留下饭粒之类。   “嗳,你注意点形象。”因为他正坐在晓谕的位子上,这样我弯腰实际上头就靠在他的胸腹部了。萧然站也不是,向后退也不是,脸色尴尬的不行。我回过神来也觉得超级不好意思,镜子当然是找不起来了,索性粗声粗气作恶女状,干笑两声,继续把练习册翻的哗啦哗啦响。教室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人了,难得放风,多数同学都跑到走廊上跟在其他班的朋友聊天。刚才还沸反盈天的教室一下子突然安静了起来。   气氛有点怪怪的,萧然咳嗽摸鼻子,想了半天又继续先前的话题,可惜我兴趣缺缺,翻了几个白眼回应了一句“无聊”就终止了这个话题。   我抓着笔在手里百无聊赖地转着玩,萧然则随手从晓谕的书堆里翻了本漫画看。我瞥了一眼漫画的封面《凡尔赛玫瑰》,虽然没有看过却也知道这是一部著名的少女漫画,以萧然的个性没理由会对它感兴趣。看他漫不经心翻阅,我不知怎么的,有点怕他是生气了。大概那时朋友太少加上我实际上又很害怕孤单的缘故,我非常在意朋友的感受,一点点不希望他们因为我的言行举止而不快。也许是基于这种担忧,我只好先示弱,勉强解释起这件事情。   “哎呀,我说无聊又不是讲你,我是说他啦。玩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而且还是为这么无聊的事。他们很清闲我可一点也不清闲,每天忙都忙死了,真搞不懂在想什么,本末倒置。”我有些烦躁,甚至有点生气,我讨厌自己的生活秩序受到哪怕是一丁点的干扰。   “怎么又提这个呢,你不是不想说吗。”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手上的漫画,声音却轻快了不少。   我如释重负,没好气地回答:“还不是怕大哥你不高兴吧。小气鬼,还男生呢,说翻脸就翻脸。”   他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我没生气啊。”说着还笑了起来。我恼羞成怒,顾不得“犯上”之类,狠狠地拧他的胳膊,打他的头他是会翻脸的。   后来那个热衷于牵线搭桥的男生再跑过来罗嗦的时候,耐心早已耗尽的我干脆懒得维持和蔼始终微笑的形象,直接冲了他一句“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吗?”,这件事才算是告以段落。   真的超级无聊,在别人忙的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的时候用这些事情来纠缠不清,整个没事找抽型。我想如果当时时间充裕,我又没诸事缠身,我大概会用更加合适温的方式解决它,可是青春懵懂少不更事又原则性极强的我哪来的耐心和精力去当别人的知心姐姐。也许青春本身就是残酷的,每个人都要自己去勇敢地面对成长的道路上每一个路口每一次转弯,不能过分期待生命中所有的过客都是善良和蔼富于牺牲精神的天使。   后来想想,我的早熟以及过分清醒大概也是我高一时代人缘一般的原因之一。应该是做梦的年纪,我却要时刻睁大眼睛看这个世界,难怪会与众人格格不入。这也是到后来我才意识到的,我说过,我的EQ委实算不上高。   当时学校忙于升星级的事。那年省教育厅决定把省内的高中划分为几个星级,本来按道理原先就是国家级示范高中的我们学校毫无悬念地会直接升为最高等级——四星级学校。可是在中国,在评优评等级评先进这类事情上,跌破眼镜的事情的发生频率足以让人民群众见怪不怪。学校自然不敢高枕无忧,层层下压,高三面临高考,天王老子来了也有资本横眉冷对,高二是学校的中坚力量,根基绝对不能动。剩下可供折腾的也就是高一了,可怜高一教学楼整日哀鸿遍野,其景其状,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班主任是新手,跟我们一样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仗势,工作积极性高的不行。老奸巨滑的年级主任正愁手下的兵个个敏于世故尾大不掉,见这么个送上门的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立刻一副委于重任寄以厚望用心良苦的道貌岸然状,把班主任一挺年轻的小姑娘跳过男人这一道坎,直接当牲口使了。可怜小班初涉职场,空有满腔热忱,不识人情世故,一看主任发话,立刻大包大揽,忙的领导还没来视察,她就瘦了足有十斤。结果当然是吃力不讨好,班上同学不待见,同事挤兑,不要以为校园是象牙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刀光剑影明枪暗箭的争斗,何况高一年级组正有个“市优秀青年教师”名额的大馅饼在勾引的人的丑陋面蠢蠢欲动呢。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反正彼时老师情绪还是蛮高涨的,连累我一素以加菲为偶像的懒鬼也跟着受罪。倒不是我思想道德修为高,对领导的视察有多重视,而是我心软,看不得班主任孤军奋战我却双手拢在袖子里作壁上观。   因为忙碌,所以很多事都可以在我的脚不沾地中被淡化处理,只要时间够长,人们的反应够冷漠,再轰轰烈烈的事都会风过不留痕。我承认我自私我怯懦,我并不想与任何人挑明,这样会让我觉得尴尬。我想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知己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是萍水相逢的点头之交,既然如此,维持好基本的礼仪就可,何必一定要掏心掏肺,恨不得全世界都清楚你打一个喷嚏是因为什么。话说到根本,世界上的信息那么多,别人为什么要关注你这一条。   所以,对于那个男孩子我也谈不上有多抱歉,人人都要时刻作好被拒绝的准备,世界上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   惟有你不能被任何人取代,这句话还有前半句,对于特定的人而言。   比方说对林风而言的晓谕,对晓谕而言的秦歌。当然还有一个前提限制,要在特定的时间段,在我高一的下学期。   我高一的下学期,这种时间的交代方式很奇怪,因为在这个他她他的故事里,我只是个仅知道细枝末节的路人,连观众都谈不上。他们是如何开始,他们又是如何嘎然而止,有多少微笑多少眼泪,几度辛酸几度梦回,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记忆模糊。当我们投入的时候,故事情节的本身就会淡化,留在我们脑海中的反而是支离破碎的画面和那一瞬间微妙的让言语彰显出苍白无力的感触。   我在教师楼看见秦歌的时候,满腔的疑问忽然忘了如何开口。不是漠不关心,我还没有脱俗到那个地步,小女生的好奇心终究是会有的。我不开口,默默地跟在他后头是因为他做出了让我目瞪口呆的举动。他两阶一步,扑腾扑腾地向楼上慢慢蹦去,我看的瞠目结舌,万万没料到貌似少年老成的学长会有这样孩子气十足的举动。他额上有亮晶晶的汗水,像六月西湖清晨无穷碧叶上的露珠,足以与红莲晨曦辉映;身上的篮球队队服也湿了后襟,显然是刚打完篮球。我知道他这样做决不是在锻炼,因为地点不对,姿势不对,脸上的表情也不对。楼梯旁贴着光洁莹白的瓷砖,亮若明鉴,可以清楚地从上面看到他明亮而孩子气的笑容。我好象撞破别人秘密一般尴尬起来,贸然离去又顾忌手里的作业本要帮萧然给物理老师送去。他们篮球队最近都在集训。所谓班长,就是个大打杂的,别人不能各就各位的时候得时刻顶上。我抱着作业本静声屏气地跟在后面,想笑又不敢笑,只好死命地咬住嘴唇。   是他先发现的我,因为他跳完这一段楼梯就回头看到了我。   “你好,任书语。”他露齿而笑,阳光明媚。   我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他也不过比我们大一岁而已,凭什么就得规定他是老气横秋的,所以我笑着点头,道:“你好,秦歌。”偶像都陨落了,我还装什么矜持,干脆不给他面子地笑起来,道:“哈哈,想不到你也会做这么孩子气的事情。学长啊,你以前可是我的偶像的。实在是不符合你的高贵形象。”   他意识到我的话中话,有些羞赧地抓抓头,笑道:“我应该是什么形象。”   我走近几步与他并阶,侧头想了想,“你应当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一枝梨花压海棠;风清云淡,海阔天空,世人皆醉我独醒,万事了然于心中。风过不留痕,一笑欲倾城,冷眼旁观的谪仙人。”   “扑哧,”他顾不得给我留面子,忍不住笑道,“我怎么觉得你说的都不是正常人。”   “对。”我老实地点头,“不愧是我的偶像啊,一语中的,反正你在我心目中就不应该是正常人。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量想象你不食人间烟火,不吃五谷杂粮。不过这个比较有难度系数,我刚好看过你在食堂吃午饭,把这段记忆清除可能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他笑得浑身发抖,面孔近乎抽筋,我心目中完美无暇的水晶偶像又多了几道裂纹。唉,成长的道路上,我们不得不直面偶像的分崩离析。   好容易他止住笑,想起正事来。   “对了,那张小报的排版我给你设计好了,要不你交完作业就跟我去教室拿吧。”   “这么快,昨天才给你的。”我惊讶。   刚进高中的时候我被文学社“会在适当的时候组织学生出游”的幌子迷花了眼睛,稀里糊涂跳了进去,结果第一次开碰头会,上高三的社长,也是我父母同事的孩子就一桶水浇的我透心凉。她当初也是被这句话拐进来的,如果在学校里绕一圈叫出游的话,那的确是常常出游。这招屡试不爽,等到我毕业离社,依旧有天真的小学弟小学妹憧憬着“走,走,走走走,我们小手拉小手,走走,走走走,一同去郊游”。其招损毒令人发指。   文学社平常倒也没有多少活动,只是这次评星级,作为证明学校素质教育成果的重头戏,学校怎么着也得拿它出来显摆一下,所以所有的社员都得制作一份手抄报,要求尽量原创。借鉴的也得别让领导一眼就看出来你是剽窃了别人的劳动成果。我以为,领导比较容易判别出来的抄袭与否只局限于论文范畴,那才是跟他们提干息息相关的,我们这种小文学还入不得领导的法眼。当然,如果领导的论文都有秘书枪手代劳,那就更加不足为惧了。我烦的是排版,小报制作依稀是小学三四年级的事情,荒废了这么些年,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宝刀未老。我对着白纸叹气的时候,晓谕主动请缨去找秦歌帮忙,我一看这事利人利己,损的利益尽管是偶像的,但能从偶像那里占到便宜不也证明能耐么,立刻把纸塞给了她。   “呵呵,刚好没什么事,我做事不喜欢拖拉。也好久没弄了,做的不太好,还请你见谅啊。”   “别别别,你这样我超级不好意思,麻烦你帮忙我挺不好意思的。”我交完作业以后,就跟着他去了高二教学楼。这还是我第一次来高二教学楼,我们学校一个年级一幢楼,彼此泾渭分明,近似老死不相往来。今天刚好周一穿校服,我们这届的校服还跟前几届的不同,走在陌生的教学楼里,旁边又有这么个吸光性一流的人物,灰头耷脑如土豆的我当真是扎眼的很。   拿到已经设计好排版的小报,我也马屁都来不及拍三句就落荒而逃。也许是久不闻生人味,也许是带我来的是万众瞩目的秦歌同学,高二的学姐的眼神凝聚成X光,对我直直地戳过来。   好害怕,一山还有一山高,原来萧然的MM粉们都是小儿科。   深刻意识到这一点还是在晚上同舍友吵架的时候。   高一的第一学期刚结束就有不少人选择退宿或者申请住宿,所以宿舍又被重新排了一次。我们宿舍其他人都走了,来了几个借读生。我倒不是对借读生存有偏见,跟我关系不错的女生中就有好几个借读生;可是平心而论,就整体来看,借读生里面混日子的居多。也许是基础太差完全跟不上干脆破罐子破摔,也许是本来就无心向学被家人逼着不得不来活受罪,这些家境大半优渥的孩子多是些被惯坏了的主,事事以自我为中心,我宿舍里的这几位大小姐犹为甚之。本来我觉得,学不学习全凭个人乐意,只要你不打扰别人,你上课看漫画睡觉甚至吃零食都无所谓。在宿舍里,你爱显摆也好,对住宿条件怨天尤人也罢,不干扰到其他舍友看书学习和正常休息就行。可是就是这最基本的一条,她们也做不到。我们晚上十一点熄灯,早上六点要上晨读,所以每一分钟睡眠时间都很宝贵,可是她们还常常打电话打到凌晨两三点钟,一会儿嬉闹一会儿争吵,我都快被折磨的神经衰弱了。其中睡在我对面的那个女生当时正纠缠于两个社会上的小混混之间,整天就像上演肥皂剧的狗血桥段一样,动不动就作为情所伤哀婉悲戚状。我刚开始时不明就里还安慰劝解过她好几次,后来发现她大小姐敢情哪是谈恋爱,根本是嫌生活穷极无聊自己作秀娱人娱己。干脆懒得理睬她们了。   眼不见为净,耳不闻清明,可惜眼睛上方有眼皮,耳朵出娘胎时可没长塞子。我怒火积压了一个星期,终于忍无可忍爆发了。   跟混混甲OR乙打情骂俏正欢的女生不为所动,继续讲着肉麻情话。我火了,跳下床站到她面前,冷冷道:“请你关机睡觉,已经熄灯很久了。”   她翻个身,继续自顾自地讲电话。我气的伸手去抢她的手机,她嘴里开始不干不净地骂起来,争吵的声音惊动了宿管,那个长着吊梢三角眼的女人手电筒一照,尖声呵斥:“闹什么闹?!”   不等我讲话,大小姐立刻恶人先告状,唱作俱佳,泫然欲涕,一副窦娥遇见她都得喊祖师婆婆的委屈样,未语先带哭腔:“阿姨,我妈妈病了,我打个电话回家问问,她们都能体谅我为人子女的心情,就是她,好象铁石心肠一样,一点都不肯让。”   我叹为观止,气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还愁她老人家的前程吗,戏剧学院直接免试通过,表演编剧任君挑选。   舍管一看,立刻打圆场,把手电筒对准我:“你看你看,多大的事情。你这位同学也是,谁不是爹生娘养,要将心比心,如果是你妈妈生病呢……”   “你妈才有病呢。”我火冒三丈,平常这位宿管就爱占小便宜,被大小姐的父母不时进贡的礼品豢养成了半条狗,现在当然是尽忠的大好时机。我看着大小姐,冷冷地嘲讽:“杜心妍,你可真够格。连诅咒自己妈妈的话都能说出口,你妈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十六年,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你说什么你,你说谁呢你。”被踩到尾巴,她连柔弱的受害人都忘记扮下去,立刻跳起脚来跟我吵。   “杜心妍,你可真够格。连诅咒自己妈妈的话都能说出口,你妈怀胎十月,含辛茹苦十六年,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听清楚了没有,我就说你呢,要是还不清楚,我不介意重复一遍。不要脸的女人,你敢说,刚才电话是打给你妈的,你敢说,你妈妈现在正生着病?要有病也是被你这个恬不知耻的不肖女给气出来的。”   她立刻扑上来,装饰的连滨奇步都自叹弗如的指甲狠狠地朝我脸上抓过来,我闪避不及,脖子上被抓了一道,火辣辣的疼。   “好了,都别闹了,整幢楼都被你们吵醒了。你这同学也是,讲话怎么能这么阴损,不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教育你的。”舍管的矛头不依不饶地指向我。狗也有聪明蠢笨之分,这只狗明显空有愚忠的热情,却不知道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时候本应当装模作样地安抚真正的受害人两句,再装腔作势无关痛痒地训斥肇事者几声,事情倒也可以暂时压下去了。结果她柿子尽拣软的捏,我这人偏偏又吃软不吃硬,而且她还好死不死触犯雷区,指责我的父母,我登时就快暴走了。   “你给我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不分青红皂白乱咬人。什么叫阴损,实话实说就觉得刺耳啦!有本事就不要做,做了就别怕人说。还有你,我尊敬你,称你一声老师。你的所作所为配的上为人师表吗。我的家教很好,我的父母对我的人格塑造素质培养都做的很好,你没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有这个空,你先反省反省自己。”   “好啊,好啊,我是管不住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学生了,都得看你们的脸色过日子了。我不管,我不管,你们要怎么闹就怎么闹,看我明天报告校领导怎么处分你们。”三角眼气呼呼地走了。   走廊里昏暗的灯光下全是穿着睡衣的同学,临近宿舍被吵醒同班同学中有人劝我赶紧说两句软话,尽量当成内部矛盾处理。可我当时正在气头上,怎么也不肯低头,还冲她离开的背影喊:“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天理长在,公道自在人心。”   班上的同学又劝了我几句,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了。   我回到床上依旧不得消停,杜心妍依旧嘴里不干不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怪出身豪门的她在小混混中间最如鱼得水。   “自己长的难看,脾气差,天生当老姑婆的命就嫉妒人家有人追有人疼,分明是心理变态。”   “有人追吗?是谁一天到晚寻死觅活他要找别的女人你就死给他看,哭天抢地如丧考妣,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些着数全部用光以后,我倒好奇大小姐你还要如何倒贴。”   “你,哼!我看你是倒贴也不会有人要的。”   “这么希望人要吗,你是思春还是发骚啊。”话都到这份上了,大家索性撕破脸皮。   “当然不能跟大班长你比。”斜对角的一个女生忽然阴森森地开口,“攥着一个还吊着一个。”   “你什么意思啊你?”我莫名其妙。   “哟,班长,这话不是你说的吗,敢做就不要怕人说。大家彼此彼此,你也别装的跟个纯情处女似的。你抓这=着邵聪不冷不热地吊他的胃口,还贪心不足蛇吞象,心里觊觎着秦歌学长,死不要脸的往人家身上靠,还追到高二人家班上去。我们高一女生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原来是这样,当初我还真以为你是个多正经的人,虽然古板可笑,但也还算正派。原来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欲求不满。”   “这种人越是装的端庄心里越龌酇,云晓谕不是她朋友吗,她朋友喜欢的人她也要去抢,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邵聪秦歌,根本就是没有的事情。你们一天到晚怎么这么无聊。”我急了,这种事根本就是越描越黑。   “哟,敢作敢当,一山望着一山高,大家都是女生,虽然你这样跟妓女本质上没有什么两样,我们也不会怎么瞧不起你的。”   “你才是妓女呢,不要脸!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肮脏无聊。晓谕是我的朋友,邵聪是我的同学,秦歌是我的学长,我自认问心无愧。”   “问不问心无愧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少装了。”   ……   一屋子的诘难声,真的很难想象,花季年华的少女可以用那样恶毒残忍的语言去侮辱她们的同龄人。   我又气又怒,爬起床就冲了出去。我受够了这个鬼地方,受够了这帮讨厌的家伙。   等我感觉到身上有点凉的时候,我已经站在教学楼附近了。爆走的能量果然令人惊叹,我跑了一千米居然一点都没觉得累。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教学楼的楼梯上的大铁门已经锁了,否则我倒是可以去教室看书等待天亮。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学校的白玉兰造型路灯彻夜亮着,我倒不至于认不清路。巨大的茫然无力感充斥着我的脑袋,我期待天亮,天亮我就可以结束游荡;可同时我也害怕天亮,天亮了我就得面对今夜发飙的所有后果。   我一点也不怀疑杜心妍的能力,如果她执意要整我,那么我今后的日子恐怕会很难过。人的美好一面多半是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才会显露,等到自身的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那么自保的本能就会跳出来,让人漠然地面对凶手,甚至会为更大的利益沦为帮凶。   无意识间,我竟然走到了体育馆旁边。林风一直死命想拉我去看篮球赛,可是因为时间原因,我从来没正儿八经看过他们比赛。就连晓谕发挥粘人缠功时我也不为所动,呵呵,一切影响学习的事情我都退避三舍,原则性强到我自己都觉得恐怖。想到这些朋友我就觉得很温暖,不管怎样,他们三个都不是任人威胁的主,不会因为外界压力而孤立我的。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值得我们关心、我们自己也关心对方的却没有几个,既然这样,我干嘛要为自己并不在意的人的行为伤感难过呢。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谁?谁在那里?”   我回头,秦歌!   “秦歌,你怎么到现在还在学校?”我讶然,他是走读生。   “没什么,篮球队的一些资料要整理交接,忙的就忘了时间。哦,原来都已经一点半了。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有事情吗?”   “没,没事。我心里烦的慌,出来走走而已。”我干笑,“你早点回家休息吧,很晚了呢。”   “你还知道很晚了,这么晚赶紧回去睡觉吧。好好睡一觉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那前提是别人要让我睡觉啊。   忽然一阵温暖,身上多了件衣服。我诧异地抬起头,他温和地微笑:“出来走走也要多穿件衣服,夜里温度是会降的。”   “啊,还好了,我不觉得冷。”我手忙脚乱地想将衣服拿下来。   “别太见外,你是晓谕的朋友,又是萧然的妹妹,不也跟我妹妹差不多。我送你去宿舍,到了再把衣服还我。”他制止了我,走了两步,回头疑惑地问,“你怎么不走?”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跟在他后面硬着头皮往前走。回去该怎么面对我宿舍里那几个女人呢,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天,流年不吉,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走到离宿舍大概有十几米远的样子,我怎么也不愿意继续走下去了。秦歌哭笑不得地看我,问:“又怎么呢,走到这里反倒不肯走了,咦,你脖子上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地用手摸抓痕,苦笑道:“我如果说是猫抓的你信不信?”   “抓的挺厉害的。”他低下头,小心地看伤口,皱眉,“已经渗出血了,下手可真够狠的。最好找医生处理一下。”   我含混答道:“算了吧,反正没多大的事情。”   第 28 章   “还说没事,皮肉都翻出来了。”   “嗳,别碰,疼。”我倒吸凉气。   “任书语。”   我转过头去看,萧然!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没事都在学校里晃荡。   “任书语。”他走上几步,对秦歌点头,“小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去死,少装,你跟我一样大。”我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胳膊。   “没什么,我也是刚好从体育馆出来的时候碰到她的,脖子上不知道怎么搞的,被抓了一道。女生打起架来也够叫人胆战心惊的。”   “受害者是我,我可没有打她。”我立刻旗帜鲜明地表示我但是清白的。   “你先走吧,这边有我处理就行了。”萧然把我身上秦歌的衣服还给他,后者点头说,那你妥善点处理,别把事情闹大了。   萧然不耐烦地挥手,行了,我清楚,不会乱来的。   我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抱着胳膊,不是很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唯一清楚的是夜里好象确实是蛮冷的,我怕冷好象不是盖的,五月份的夜晚,只听见我的牙齿在上下咯咯的打冷颤。   “冷?”他问。   我忙不迭地点头,期待他发挥人道主义精神把他身上的那件给扒下来给我取暖。事实证明,我果然还是青春年少,年幼无知,恶魔扑腾两下翅膀,我就把他当成天使了。   “那就好,让你冻一冻,脑子清醒点就知道大半夜的跑出来是什么滋味。”他的笑容不变,甚至更加和蔼可亲,说出的话却叫人心口拔凉拔凉的。   我把胳膊抱的更紧,耷拉着脑袋,恨不得身体缩成一团。   他叹气:“败给你了,说句软话都不肯。”言罢从手里的袋子里拿出衣服,天黑加上心里在想别的事,我刚才还真没注意到他拎着个袋子。   “不用想也知道你肯定是从床上跳下来就走,什么外套也不会带。幸好咱们的校服长的虽然难看了点,倒还适合你穿。”这号鸟人,我都身心俱疲,他还不忘打击我。   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推开衣服就走。胳膊被他拽住了,他满脸不可思议,“小姐,脾气倒不小噢。别气,别气,先把衣服穿起来,真冻感冒了。”   我想跟他闹脾气也没皮没脸的,人家这么厚道出来找你就已经够仁义的,非亲非故的,再闹就太没意思了。默默地接过衣服穿上,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空落落的,很不是滋味。   我的配合倒让萧然有些不知所措,帮我整理好衣领,他沉吟了片刻,说:“还是先去医院处理伤口吧。”   当然不好吵醒门卫,我们是翻墙出去的。干这我没经验,萧然却是熟门熟路,围墙有一段老墙不算高,他帮忙搭把手,我就顺利地过去了。   五月的夜晚,街上很宁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又细又长。我不想讲话,本来是很想跟别人说说心里的委屈的,可是看到他的时候,又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有必要。他跑出来找我,想必已经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时静静的吁出一口气,居然也有隐约的白雾。这是我面对问题时的习惯,自己慢慢想,慢慢思考好最坏的恶果,再考虑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只要可以,就义无返顾地去做。可是这次,我确实没经过大脑思考,当时是气急了,根本顾及不了太多。也是,我都已经暴走了,思前想后还叫什么暴走。   处理完伤口已经近三点了。想想回去也没有觉可以睡,我俩干脆坐在麦当劳里面等天亮。   “看来心情确实是差到家了,连鸡腿都不要吃了。”   我白了他一眼,“谁说的,我不过是想减肥而已。”   “吃东西吧,放心地吃。别怕明天的事,大哥是白叫的?我怎么着也不能让人欺负我妹子啊。”   “我怕我会被处分,我得罪生活老师了。而且夜不归宿,只要宿舍的那几个再齐心协力地咬一口,起码是警告处分。”我拿勺子把奶昔搅来搅去。夜不归宿这事可大可小,小到男生比方说林风之流完全无视隔三岔五就溜出去包夜,大到可以被学校处分。关键是有没有人紧抓着它做文章不放。   “处分而已,又不是要你坐牢。”他笑嘻嘻的,不以为意。   我的脸登时就煞白,其实直到坐在这里把前后事情捋了一通,我才开始想清楚我有多莽撞,不禁后怕起来。   “别,别,别。这种事情你还真禁不起逗,开个玩笑就把你吓成这样。”他抓起我的手,轻轻地拍打,“不怕,不怕,不会有处分的。什么事都不会有。你现在胆子怎么这么小,手都冷成这样了。”   我抽回手,缩进袖子里,闷闷道:“奶昔冰的。”   他哑然失笑,从桌子上方探过手拍我的脑袋,我朝他翻白眼,忍不住笑了。   半晌,我下定决心拿起鸡肉卷,漫不经心道:“我的胆子确实变小了很多。你最初认识我的时候我大概还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因为我觉得自己很优秀也很努力,只要我认真去做了,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属于我。可是后来碰见了那些事情,让我开始怀疑生活是否如我想象中的样子。我很早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诸多的不公平,有特权,有照顾,有后门。可是这跟我真正遇见这些事情毕竟有根本上的不同,一种是过客,悲欢离合过眼云烟,最多感慨唏嘘两声;但另一种却是切身体会,眼睁睁地看自己被别人用卑鄙手段暗算了却无能为力。你还记不记得初三的时候我被人挤掉J中名额的事,那时候你告诉我,如果我是最优秀的,那么我就不会被别人取代。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同时,如果没有那些背地里使坏,我照样不会被取代。优秀的定义是什么,只要他们想找理由玩阴的,我就永远不够优秀。我真的真的很讨厌这些事,可是我又没办法改变,所以我害怕,我怕自己沾上了任何污点都会洗刷不掉,然后就万劫不复。——好啦,你不会有这些烦恼的,我喜欢胡思乱想,随便说说,你就随便听听,不要往心里去。哎呀,不要这种表情,女生多半爱胡思乱想的。”   我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无计于施的时候干脆用手去挡他的眼睛。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沉声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那样说会给你造成这样的影响,别逼迫自己了,你已经很优秀了。别担心,还有我呢,你不会有事的。这次不会有事,以后也不会有事。”   “哪有,我哪有逼自己了。只不过我这个人很无聊,不看书学习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最悲哀的是我写作业时居然还觉得蛮开心的。”   “怪胎。”他摇头,拉我起来。当时我也没意识到被他牵手走有任何不妥,呃~准确点讲,我根本没注意到我的手正被他牵着,只觉得手上好象还蛮暖和的。   走到学校的时候,天才蒙蒙亮。门卫大叔看到我们,热情洋溢地打招呼:“两个小家伙来得好早。”汗——如果他知道这两个来的很早的同学实际上是彻夜不归,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可想而知迎接我的仗势有多大。在杜大小姐的闹腾下,早自习还没结束,班主任、年级主任、教导主任已经在办公室里如三座大山,我怀疑校长没出动是因为他老人家还没有上班。   我看见秦歌站在办公室的中央对我微笑的时候,我就知道串供已经顺利完成,心里顿时一片轻松。我解释说,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脖子上被杜心妍抓的伤口越来越痛,用手一摸,满手的血。我心里害怕,就跑出去想找校医给处理一下伤口。结果走到行政楼才意识到校医早已经下班了。   “然后她就遇见了我,我刚从体育馆整理好东西出来。看她伤口确实蛮严重的,我就劝她去医院看看。人指甲里面细菌最多,伤口要是不处理好感染了就麻烦了。何况她一个女生,脖子这么显眼的地方留下伤疤多难看。”秦歌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偷偷瞥了眼三人中唯一的女性——班主任,她果然摸了下自己洁白的脖颈。我心里不由暗暗好笑。   “我怕她一个人去医院会有危险,就陪她去了。主任,我得向你坦白从宽,那个时候实在是太晚了,我不想吵门卫大叔,就带她翻墙出去了。在医院处理好伤口以后,她说这么晚回去会吵到舍友,她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我找了我妈过去的一个下属帮她空了张床睡下。然后我就自己回家去了。囔,她的病历还在我这里,医生写的证明也在。我当时还奇怪她为什么一定要让医生写下证明,今天来看到这架势算是明白了。”秦歌似笑非笑,把那些证明我清白的东西放到了教导主任面前。   年级主任明显脸色尴尬,轻咳一声,避重就轻:“任书语啊,你也是个好学生,以后出去要先跟老师说一声知道不知道。不然我们该有多着急。”   着个P急,我心里鄙夷,要是没有杜心妍的这番闹腾,谁知道我昨天夜里不在宿舍的事。   “昨天晚上我跟杜心妍起冲突的时候,我因为生气口不择言惹恼了生活老师。我想我若是再吵醒老师的话她肯定会更加生气,所以我就没说。加上当时我也没想到得去医院才能处理伤口,所以……老师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装小样,装可怜,分工合作,我的任务就是要在老师们心目中确立绝对无辜的形象。这时候,我平素的良好表现就起作用了。尽管老师们来势汹汹,但从身为教师的职业本能上讲,他们是绝对偏向我这个“学习勤奋刻苦,品行优良”的统招生的。何况还有另一个品行优良绝对优秀的学生作佐证。   “不就是被抓了一下吗?你有娇贵到非得跑到医院里去的地步吗?” 杜心妍气急败坏。   “抓一下事小,可是我怎么知道有没有狂犬病毒。”   班主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教导主任也是面容微耸。秦歌干脆哈哈大笑。我还一本正经道:“你别误会,别想歪了,能传染狂犬病的不只是狗。”秦歌跟我一唱一和,高声道:“对,这个我也知道,只要有狂犬病的都能作为传染源。”   杜心妍暴跳如雷,口不择言道:“你们奸夫淫妇,串通好的。”   教导主任立刻发作:“住口!你一个学生怎么能说出这样恶毒的话去诬陷自己的同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叫做诽谤,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说几句嘛。”她不服气,小小声地回嘴。   年级主任露出鄙夷的神色。平心而论,主任虽然油了点,但还算耿直,对学生,自然是喜欢好的。   “行了,你出去。我会打电话找你的父母好好谈谈的。秦歌,你也出去,任书语,你留下来,好好把事情讲清楚。”教导主任发话。   “好的。”我表现的很乖巧,不玩任何小花招。主任老爷子吃过的盐粒比我吃过的米饭还多,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何况他还是教育心理学博士,在他面前玩,整个自投罗网。   “你说你跟舍友起冲突时惹恼了生活老师是怎么回事。”   “是我不好。我当时脖子被抓的很疼,老师还一个劲的数落我的不是。我想到她爸妈每次来看她都会送生活老师很多礼物,我就想当然的以为老师因此偏向她。其实后来我再一想,老师应该只是因为当时不清楚具体情况才这样处理的。”   “脖子都抓成这样,还是当着她的面抓的。她怎么着也不应该再骂任书语啊。”班主任走到我身边,轻轻问,还疼不疼。我摇头怯怯道,有一点。她摸着我的头说,还好不是大伤,这几个月没吃刺激性的食物,落下疤就不好了。   “你跟舍友为什么吵架?”   “她老是深更半夜还打电话,而且声音还特别大。我睡眠不好,有声音就失眠,第二天都快难受死了。”   “其他人就没有意见吗?”   “她们彼此彼此,每个人都差不多,不是你打就是她打。我在宿舍里根本没办法看书学习,每次都是等到教学楼锁门才迫不得已回去,可是回去以后连觉都没的睡。”   “为什么不好好地沟通?”   “价值观人生观完全相左,我跟她们一点也沟通不起来。老师,我很想换一个宿舍。”   “你可以向生活老师反映,让老师来督促她们。”   “我反映过,反映到生活老师一见到我就皱眉头,怎么就你事情多。她们依然我行我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对生活老师产生了不好的看法,有时候她就是看到她们深更半夜还在讲电话都不怎么管。”   “好了,学校会秉公处理这件事。你先回去上课吧。”主任至始至终脸色都没什么变化。我因为说的都是实话,态度也十分自然。幸好他盘问的不是我这一夜的行踪。证人分量足,效果就是不一样。   第 29 章   回到教室的时候,班上的同学看我的眼神都有点怪怪的。毕竟是彻夜不归,我也不指望他们能以看英雄凯旋的姿态迎接我。当着我的面,他们不好说什么,我就干脆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径自回自己的座位。   林风看到我立刻问我脖子的情况,强烈推荐薰衣草去疤精华油。   我笑着用书敲他的头,骂道:“去死,别诅咒我留疤。”   萧然抬头问:“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没事了。怎么样?”   我偷偷向他比划了一个V字,一切顺利。   “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处理。地理课你还是睡觉吧,我们给你把风。”萧然点头,面色平静的不能再平静。   我回过头来才发现晓谕自我进教室后就一语不发,我在她眼前挥挥手,她抬头勉强笑:“书语,你回来啦。”神色极度不自然。   “任书语,听说昨天是秦歌送你去医院的,脖子上的伤有这么严重吗?”文辉难得光临我的座位。   我小恶细胞“刺溜刺溜”的长,超级不爽她得陇望蜀的行为,故意刺她:“我也怕麻烦学长,不过学长说他不放心,坚持要送我去。学长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她脸色变了三变,僵着脸走了。萧然回篮球队以后,她跟秦歌的关系似乎出现了危机。脚踏两只船是个技术活,骑驴找马更是如此,搞不好马毛还没摸到,驴子就失望地走了。   萧然和林风乐不可支,有恶趣的不仅仅是我一人。   晓谕忽然“腾”的一下站起来,看我们莫名其妙地盯着她,她面色苍白地表示要去学校超市买点吃的。   “书语,你要不要吃点什么?”挤出的笑脸却是比哭还难看。   “行了,吃什么东西。”林风的脸迅速拉下来,“你坐下来,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我的记忆里林风从未有过如此严肃认真的时候。晓谕被他的目光震慑了,乖乖地坐了下来。   “昨天送她去医院的是萧然,不是秦歌。”   云晓谕惊呼之前被我捂住了嘴巴,姐姐,这一叫可是三条鲜活的人命。   “那,那为什么……”她艰难地把空气吸进肺里。   “你傻啊你,萧然是住校生,出去被逮到会死翘翘的。”   “你傻啊你,萧然都去了,怎么还会让秦歌带书语去。”   我跟林风同时开口解释。他的话落下半晌我才反应过来,莫名其妙,为什么萧然不会让秦歌送我去医院。   不过林风没空跟我解释这个,他忙着跟晓谕解释当时的情况。萧然从女生那里知道我跑出宿舍后(他的红粉知己一向多,不用他开口,自有人电话汇报),立刻要出去找我。本来林风也想跟出来的,但萧然说两个人目标太大,而且万一有什么事,有个人留守也好支援,他就留下来了。   我听了暴感动,对着林风眨巴眼睛,郑重表示,以后除非是迫不得已,我绝对不会再用书敲他的头了。   林风回答我“去死!”,脸上虽然笑着,眼神却极为落寞。   “萧然,你好够意思哦,书语没白被你天天欺负。”晓谕崇拜地看着萧然,后者哇哇抗议,我什么时候欺负过她了,明明是她老气我好不好。   林风低声说:“你天天欺负我,可是如果换成你,我也会出去找的。”   晓谕的笑容停在了脸上,忽然调皮地眨眼,道:“所以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为朋友两肋插刀。来——”她伸出一只手。   我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然后是萧然的,最后,林风大声道:“好,最好的朋友。”手也落了下来。   最好的朋友。   杜心妍莫名其妙地转学了,我也换进了新的宿舍,楼下的生活老师成了张新面孔的时候,我还有点迷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反正我稀里糊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干脆继续漠不关心下去。   我的记忆如果没有发生偏差的话,这一切应当是随着萧然回了一趟家以后发生的。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回来以后给我带了一大罐怡口莲,我当夜宵吃掉以后足足长了十斤!足足十斤啊,我能忘了这么恶劣的事吗。   我一面吃着巧克力,一面咬牙切齿地控诉,坏人啊坏人,明明知道我对它没抵抗力的。   边吃零食边看书的坏习惯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养成,大学里也没改过来。结果人家期末考“噌噌噌”地掉肉,就我“刺溜刺溜”地长个一圈,多残酷的事实啊。   我学习的时候颇为投入,身边人的举动都不太在意。这样,班上人怪异的反应居然也没给我造成多少不良影响。吃好睡好,生活还有什么烦恼?做试卷啊,写习题,高一的时光就这么“吭哧吭哧”的走过去了。这就好象跑八百米,在跑道上挣扎的时候还觉得永远也到不了终点,跑过去再回头一看,怎么这么快呢!   期末成绩已经下来了,我发挥正常,不喜不悲。晓谕的物理历史性突破,进了80分大关,开心地她忘记了所有的选择题答案都是我提供给她的。反正她选文科,这最后一次的物理成绩就当成分班前的礼物吧。   我收到的班上同学分班前给我的大礼是三好生的17张投票,而全班有58名学生。   唱票的是我跟学习委员,班主任看到我地的票数的时候有点担忧地看我。我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微笑着轻声问:“老师,你跟不跟班走。”她回答我说跟。结果,虽然她因为这一个班带的失败(全年级倒一),后来没有再当班主任,我高中三年的英语都是她教的。高中结束的时候,她告诉我,高一的那次三好生选取让她一度很怀疑我的人品和为人处事;但经过后面的两年相处,她相信我是个认真塌实而善良的学生。所以说,大部分人的判断也未必就是对的,想真正认识一个人实际上是很难的。人是社会动物,怎么可能不在意社会的看法。   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依旧面色平静,还打听了前排的两个女生选了什么组合。她们有点不太敢看我,我知道是为什么。平常对我笑容绵绵,到关键时候来温柔一刀,这个教室里坐着的大部分人不都是如此。   “喂,吃巧克力。”萧然在后面拍我,我回过头,老实不客气地拿过来吃。唱票也很耗费能量呢。   我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巧克力,耳边的声音哗哗的像海潮。暑假作业已经布置下来了,今天是我高一的最后一天。   我安静地写数学题,数学题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它可以让我暂时忘却身边的人和事。晓谕好象跟我说了什么吧,我“嗯嗯”的应答着,不时抬起头来对她微笑。她看我这样,如释重负地拍拍胸口,兴高采烈道:“暑假好好玩哦。”我点头应答,笑容比她还灿烂。   教室里渐渐空了下来,暑假来了,是美丽的夏天啊。   我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把东西码的整整齐齐放进书包,教室里只有我拉上书包拉链的声音。然后我就趴在课桌上默默地流泪,一滴,两滴,渐渐汇流成一条线。我甚至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为什么我会被大家这样排斥,为什么这么多人讨厌我,我究竟又做错过什么。我待人和气真诚,做事勤奋努力,帮助别人不余遗力,为什么我这么认真地生活反而会被他们排斥。我于人于己都自信问心无愧。可是被这么多一起学习生活了一年的同学讨厌却偏偏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我渐渐哭的有点喘不过气来,索性就放出了哭声。我不习惯被人看见落泪的,在我眼里,哭,是一种示弱的表现。   身边多了一道身影,我没有看就知道是萧然。后来我想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那时侯我就笃定会是他,他明明是个漫不经心没什么正形的人。   面纸递过来,我接住,继续哭,等到哭累了,没力气抽噎,才慢慢抽出一张又一张,擦眼泪,擤鼻涕。花了大半包。   “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要,我要吃饺子,青菜虾仁馅的。”   “好,乖乖坐在这里别乱跑。”   我看见黑漆桌面上的泪水觉得很有趣,用食指蘸着漫无目的地画眼睛,一只又一只的眼睛,层层累积起来就什么也看不清。我用面纸把桌子擦干净,继续趴在上面发呆。萧然回来以后喊我起来吃东西我也不理他。   “吃吧,你可真够难伺候的。”他无奈,把饺子送到我嘴边。我眼睛轮也不轮,张嘴,接住,慢慢地咀嚼咽下。这样,他喂一颗我吃一颗,中途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也不动。后来他没办法,只好继续喂下去。   吃完了饺子我擦擦嘴,认真地问:“还有吗?我还饿。”   “没了,最后一碗。”   “小气鬼,我自己去买。”我要站起来,却发现趴着哭的时间太长,半边身子都麻了。   “去什么去,我刚出来食堂就关门了,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可是我确实饿啊,哭是很费力气的。”我一本正经的强调。   “我怎么命这么苦,摊上你这么号人。囔囔囔,我最后一桶泡面也贡献出来了。”   “泡面啊。”我犯难地皱眉头,嫌弃道,“不营养的。”   “你吃还是不吃?!”   “吃吃吃,哥哥你挑选的泡面肯定既好吃又营养。”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   “嘿嘿嘿,哥哥,你是世界上午后最善良最好的人。去啦去啦,去泡面。”我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跑到楼道的那一边的开水房里去泡面,我百无聊赖地拍打自己发麻的腿。   面泡好以后我吃了没两口就迟钝地发现我其实早就饱了,然后我用叉子在面汤里搅啊搅,死命也塞不下了。萧然笑得阴险,“吃啊,怎么不吃了,肚子不是很饿吗。”   “哥哥,我哪能自己吃让你光看着呢。这多不符合咱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呵呵,哥哥,你吃吧。”   “少跟我来这套。赶紧把它给我吃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是面,不能用粒的。”我小小声地辩解,被他眼睛一瞪,立马吓得又“哧溜哧溜”地吃面条。又吃了两口以后,我实在是吃不下了。他在旁边盯着,我又不好暗渡陈仓,只好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一大桶飘着红油的面发呆。   “吃不下呢?”   “嗯嗯”我小鸡啄米般点头,然后眨巴着眼睛可怜兮兮地看他。   他忍俊不禁,故意作严厉状,“来,叫两声好听的。”   “哥哥是世界上最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无人能及的帅哥。”   “嗯——不错。”他满意地点头,接过面条自己吃了起来。我看他吃的香又挺谗的慌的。末了,我还垂涎面汤。   “番茄味的?”   “是啊。”   “你不吃了?”   “已经吃完了呀。”   “汤归我了。”不等他反对,我把汤抢过来骨碌骨碌地喝掉。   他看着我,连叹气都忘了。   萧然去他舅舅家过暑假,所以跟我同路。学校所在的地方实际上挺偏的,我们等了半天才等到公交车,车上人又多的要命,空气浑浊不堪。汽车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才把我们送到家门口。没错,我用的词是颠簸,马路也有豆腐渣工程。我上高二的时候,某个我们镇出去的高层衣锦还乡,对这条路大光其火,勒令追究责任,结果拉出了五六个蛀虫。一条路养肥五六个人,多恐怖!   奶奶把西瓜放下井水里冰镇着等我回来吃。我选了一个大大的西瓜一切两半,把半个捧在手里吃。我讨厌手里瓜汁横流的感觉,所以一直习惯用汤勺舀者着吃。萧然没有去他舅舅那里就直接跟我回家了,因为我的箱子得有人拎。   “怎么这么重?是不是衣服偷懒没洗带回来给妈妈洗啊。”   “哪有。都是书啊,笔记啊什么的。暑假总不能在家玩吧。”我扳着手指数给他听,“下学期就分组了,我的物理化学又不是特别强,当然得好好强化一下。英语语文也得多加巩固,这个暑假忙着呢。”   他冷笑,“招照你这样,活该累死。”   “去死。”我龇牙咧嘴地掐他。   他把东西放好以后就回去了。没几分钟又跑过来跟我讲话,我正在写暑假作业,遇见不会的题目当然是找他。这家伙超级自觉,我没请他吃西瓜他就开始自己动手舀。我看他还在给我讲题目的份上就不跟他斤斤计较了。题目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萧然,我是不是个很惹人厌的人?”   “书语。”   “嗯?”   “You are Mary(我的英文名字),not money,不可能人见人爱。”   “切,拽什么英文,有本事全部用英语说。”我嗤笑,一下子释然了,对啊,我又不是钱,怎么可能人人都喜欢我呢。半晌,我又想起了什么,追问道:“那你讨不讨厌我?”   “不讨厌。”   “那就好了。”我放心大胆地继续吃西瓜。   第 30 章   物理作业完成了不到五分之一,时间就已经不早了。我看爸妈还没有下班回来的意思,只好自己淘米择菜。萧然看我的架势,啧啧赞叹,不错,不错,虽然入不得厅堂,起码还能进进厨房。我没好气地把他轰出去,他隔着玻璃窗跟我叽叽歪歪,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话痨。   所有准备工序就绪,我正打算大显身手的时候,门口钥匙声响起,奶奶买菜回来了,手里拎着四五个袋子。我的眼睛嗖的发亮,刚要表达一下我的感动心情,结果奶奶压根连眼神都没施舍我一个,直接关心萧然,你舅妈说你喜欢吃带鱼,那你是喜欢吃红烧的还是糖醋的?还有,你吃不吃辣?我的双臂已经打开,维持着个准备拥抱的可笑姿势站在那里形单影只的好不可怜。   奶奶!要不是我长的跟她属同一流水线上产品,萧然又实在跟我们的相貌上没有任何共同点,我真怀疑我是捡来的,他才是她的直系血缘亲属。   萧然看我遇冷,乐的从沙发的这头滚到那头。我张牙舞爪无声抗议的时候又被回头的奶奶逮了个正着。奶奶的第三只眼是长在脑后的,我背着她做一点点坏事都没戏。   “小语,干什么了你。一点也不懂礼貌!萧然,她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三伏天里,偶的胸口忽然拔凉拔凉滴。   等奶奶把我赶到厨房外面(她在的时候我连打杂的资格也捞不到),我就开始毫不客气地报复刚才笑的好象天上掉美钞的萧然。我们以沙发为掩体,绕着追着跑,累得我,吃饭的时候连跟他抬杠的力气都没有。这家伙会装,几句话就把我奶奶一几十年教龄的老园丁哄的妥妥帖帖,真以为他是什么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别以为我不知道,高中一年里他是什么坏事都没直接插手,可十件事情里头起码有八件他是幕后黑手。我看着奶奶满脸的褶子笑成灿烂的波斯菊,心里悲哀的想,她吃饭的时候也该把老花镜给戴上。   暑假里我忙着在书山题海里奋斗,我也不知道爬雪山渡赤水以后,我是否能到达革命根据地。可倘若什么也不做,却只能是坐以待毙。   萧然明显不这么想,他是那种很会玩也很会学的人。上帝总会制造一些专属于他的宠儿,然后让平凡的芸芸众生看着艳慕不已。我的暑假作业我写一门他抄一门,后来他干脆连抄都懒得抄了,直接丢给我。那个夏天肯定是太热让我中暑了,我肯定是高中一年把脑子读傻了,当时我居然同意了这项不平等条约!   作业做完以后我本来是想温书的,可他给奶奶灌输了一通“学习要劳逸结合”云云,就顺利把我从房间里拉出去了。在客厅里遇见正在吃早饭准备上班的爸妈(我们初中初三的老师是没有暑假可言的),他们竟然破天荒的要我“路上小心点”,就挥挥手让我走了。   走出家门时,我激动地拽住他T恤下摆(他比我高好多,拉他的短袖太有难度系数了),面肌疑似痉挛。   “哥哥啊,为什么我在迷恋《足球小子》的年纪的时候没有认识你,否则我也不会只看了不到十集。”我爸妈倒也不是明令禁止我看电视,只是我清楚相较于电视剧,书本尤其是课本会更得他们的欢心。也许是身为教师,他们把更多的注意力习惯性地放到学生身上的缘故,无形间受到冷落的我总是不自觉地就努力按他们的期待要求自己来获取他们的欣慰。想想真可怕,原来很小的时候我就在竭力讨好别人了。   “你也就只能看看无聊的动画片。那《足球小子》里面你喜欢谁?”他嗤之以鼻。   “还用问么,肯定是足球王子武藏啦。他一笑啊,天上就好象有粉红色泡泡在飘啊飘。”   “拜托,我觉得他很弱,倒是力道十足的松仁和那个空手道家庭出身的守门员还行。”   “嘁,很无聊吗?明显某人比我更清楚里面的人物。看了不止一遍吧?”我啧啧地扫描他的脸,皮很厚,一点暖色调都没浮现出来。他的回应是哼哼,盯着公交站牌,貌似看的很认真的模样。   “不过如果玩COSPLAY的话,你应该蛮适合那个守门员的,感觉比较靠近,有浪子的气势。搁古代也一游侠儿的角色,准确点讲叫剑客加流氓,典型古龙小说笔下的男主。最后那个什么,死的很凄婉哀壮。”说到后来我已经笑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他准备打我的时候,救命的公交车来了。唉,如果来的是白马,马上坐的又不是唐僧的话会更加合我的心意。   从我们镇上坐公交车到市区倒是很快,半个多小时市中心就到了,难怪后来城区扩大的时候当仁不让地被划了进去。萧然暑假回过一趟家,刚好箫妈妈收到了一张新开张的游乐场的贵宾券,想想这家游乐场也真够逗的,要一端庄娴雅的著名女画家硬跟游乐场拉到一块,我想象着她身着礼服坐在云霄飞车时的样子,怎么着怎么不伦不类。萧然见了就顺手带来了,用他的话讲,本来他是对这些不屑一顾的,但考虑到可怜的某个孩子整天都没机会玩,他只好屈尊纡贵光临这家游乐场。加上跟我混久了,被我的小农思想污染的厉害,开始渐渐赞同有便宜不占是傻瓜的庸俗观念,觉得十次免费使用机会浪费掉实属于暴殄天物,会招天打五雷轰,只好勉为其难笑纳。   他说的这么牺牲甚大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不捧场,要求去书店看书。(其实是我怕我敢这么提议,他会把我往市中心一丢,头也不回的走人。然后路痴某女就哭哭啼啼找一公用电话亭拨打免费的110,声泪俱下地乞求警察叔叔送她回家。想我也一二八芳华的花季少女,这么有损形象的事绝对不能做出来丢人。)游乐场里人声鼎沸,与我想象中不同,玩旋转木马的人有不少是妆容精致无懈可击的优质白领JJ,还有个大叔模样的人开着卡丁车不亦乐乎。   萧然当然不会同意玩这种温和平静有益身心健康的游戏,他老人家第一站就把我带到了蹦极跟前。我借口有恐高症,死活不肯跳。他欲强行推我下去,我死死攥着他T恤不撒手,任凭工作人员在旁边如何信誓旦旦都不为所动。最后他大概是担心他的衣服会被我拽下来,大庭广众之下他虽然对自己的身材很自信,但被别人免费吃豆腐终究不爽,只好悻悻地转战下一个目的地。   一看是过山缆车,我头立马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韩红的《天亮了》听过没有,故事背景就是一家三口玩过山缆车出事故,父母以生命护住了自己的孩子。你认为这样我还敢玩吗?以我这种认定快乐诚可贵,刺激价亦高,若为性命故,啥米都可抛的个性,一切在我看来安全系数不高的活动我都会敬若鬼神。我以为既然过马路的时候都可能被车撞死,走在大街上都可能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死,实在没必要以生命为代价去寻求什么刺激。   等辗转到鬼屋前,萧然的脸已经铁青了。估计我要是再推脱,他会比里面的鬼怪更加可怕,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其实我的胆子很小的,全班同学聚在一起<看午夜凶铃》就我一个人吓得借口上厕所中途退场,回家还做了一夜噩梦。幸亏电视机不在我房间,否则我大概连房门都不敢进。   我坚持选恐怖级数最低的那种,免得到时候,心脏承受不了刺激,横尸当场,真正化身为厉鬼。他拗不过我,只能满脸不甘地答应了。   我拉着他的衣服,闭着眼睛紧紧跟在他后面,心里拼命念大悲咒。   “睁开眼,闭上眼睛还玩什么鬼屋。”额头上“啪”的挨了一下。   迫于淫威,我只得百般不情愿地睁开眼。一个眼睛不断流血的女鬼伸着长长的红舌头向我伸出鸡爪般的手……   “啊!妈——”我死命地拉过萧然挡身前,哭爹喊娘,“救命啊,我不要玩了。”   “还没开始呢,今天你一定得玩。”怜香惜玉四个字不知道怎么写的萧然强行将我从身后拖出。我只好死死地拉着他的衣服。   “喂,你这样不嫌别扭吗?”他左手食指勾勾,一脸悲天悯人状,“这个,勉为其难借你用了。”   我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它。   “啊——”他低吼,“轻点,我的手指头啊,你当是铁棍啊?”   管你,你痛死总比我吓死好。   一路上鬼怪不断,甚至还有鬼来拉我的脚。偏偏萧然这家伙狂BT,我都快被吓出隐性心脏病了,巴不得早离开早好,他还优哉优哉,胜似闲庭信步,不时喊我共同观赏众鬼百相图。我全凭着求生的本能支撑自己勉强没倒下去。   桀桀的笑声自我耳后响起,阴森森的感觉充斥着我的每一个毛孔。不怕,不怕,我小心翼翼地侧过头,贞子正从电视机里爬出来,鲜血淋漓,冲我微笑。   “啊!——”我一把抱住萧然的胳膊,“呜——哥哥,我们回去吧,我不玩了。”   “好啊,你现在沿原路返回。”他笑的好不温柔,“乖乖在门口等我。‘   让我一个人走?!我宁愿呆在这里。可是真的好恐怖,那些鬼流着涎水,逼真的不行。不论我怎么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我都依然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害怕。T~T,早知如此,我就去玩过山缆车了,摔死总比吓死听上去有面子。   “别这么一脸惨兮兮的样子,已经走了三分之一了。”他受不了我那副很委屈的模样,看来也很后悔拉我这个胆小鬼玩什么劳什子的鬼屋。呜——我要澄清一下,我不是胆小,我只是想象力比较丰富而已。   “才三分之一!!!”我尖叫,可不可以假装昏过去让工作人员把我送出门?   “好了好了,很快的。天啦,有恐怖到这种地步吗?你的样子已经比里面最恐怖的鬼都恐怖了。”他叹气,一手捂住我的眼睛,一手推着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低声在我耳边吩咐,“只管走,什么都别管。”   我闭着眼睛,双手依旧本能地抓紧他的衣服。当时里面乌漆抹黑加上气氛紧张恐怖,倒也丝毫觉察不到姿态暧昧。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来了。我怯生生地问:“哥哥,是不是已经到了?”   没理我。我小心翼翼地移开他捂着我眼睛的手,他楞了一下,朝上翻眼睛。我下意识地随之向上看。一个吊死鬼的舌头垂到了我脸上。   “啊!!!——”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响彻鬼屋。   十分钟后,我目光呆滞地瘫坐在鬼屋外的石椅上,头发凌乱,脸上上哭的乱七八糟。   “任书语,别说我认识你。这才是最低级的鬼屋而已,最低级的。”萧然无比寒心地凝视我,目光里的意味仿佛我应该自杀以谢天下。所以我哭的更加伤心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掏出湿巾给我擦眼泪,“就你这素质,估计也只能玩玩旋转木马。”   我蔫头搭脑地跟在他后面,不敢表示异议。旋转木马那里人很多,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轮到我们。我吃着他买来的和路雪,手渐渐的不哆嗦了。音乐声响起,不是欢快的儿歌,而是一曲很缓慢的歌。应该不是中文也不是英语,我一点也听不懂唱了什么,然而真的很好听。我们分乘两匹木马,前奏了了,木马缓缓地旋转起来。他一会儿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一会儿消失不见。看见他的时候,我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在游乐场的餐厅用完午饭才不过一点钟而已。这么早就回去不仅嫌热,而且有浪费免费游玩机会的嫌疑。把宣传资料翻了又翻,看我想发表意见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他没好气地鄙夷我,行了,看你这么可怜兮兮的德性,云霄飞车就算了。我立刻谄媚地把刨冰里的猕猴桃果肉拨给他吃。   迷宫,每个玩过PC游戏的人都不会陌生,就是那种里面有宝物有岔路的大屋子。是主角赚钱练级捡宝物的必经门路。我被林风不厌其烦地熏陶,想不知道都难。游乐场的迷宫设在竹林里,从入口处出发,半小时内到达出口即为成功。其中一个月内耗时最少者还可以得到一份神秘大礼包。当然,竹林里的宝物你也可以随便拿,只要不怕浪费时间。   一开始是萧然带路。走迷宫这种事,我自认安安静静跟在后面不吵他最稳妥。他胸有成竹地带我在曲折蜿蜒的道路上行走,对存放宝物的箱子视而不见。好几次我想提乡他去开箱子都硬生生地闭上了嘴。今天表现极为糟糕,我委实心虚。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了,我们还在里面圈圈绕,他的脸色逐渐阴暗起来,不时看表。我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生怕被迁怒。二十三分钟,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让我试试行吗?”   他瞥了我一眼,略有些迟疑,还是应道:“好吧。”   我可不会痴心妄想他是基于对我能力的信任。他之所以同意让我试试多半是我他已经决定放弃这个游戏。既然如此,我就肆无忌惮地玩好了。   我立刻奔向最近的那个箱子。打开,好漂亮的纱巾,我毫不犹豫地据为己有。他一男生总不能披个纱巾搔首弄姿吧。照此类推,我的目标不是出路,而是一个个装有宝物的箱子,从小镜子到眉笔,甚至还有一本沈从文的《边城》。同时,萧然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我怡然自得,乐在其中。每一个箱子都是等待我去挖掘的宝藏,取出它们,我甚至有一种卞和挖掘出和氏璧的自豪。   等我扑向第七个箱子时,萧然忍无可忍:“你就非得要这些玩意吗?跟我出去。”   不理他,箱子里的紫水晶发夹美的如梦如幻。他眼明手快,一把抢过发夹就要往地上扔。这时候,奇迹发生了。原本挡在我们面前的一排竹子忽然齐根断了,我俩面面相觑,试探着向前走去。出口赫然就在我们左边。   “恭喜你们。你们是这个月第十位成功走出迷宫的客人。”工作人员笑容可掬。   “是第几名啊?”我仿佛看见了神秘大奖在对我微笑。   “第十名。”他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大奖已经扑腾着小翅膀跌跌撞撞地从我手里挣扎走了。   我哭。   “萧然,如果一开始就是我先走的话,说不定就是NO.1了。”   “你算了吧,瞎猫逮到死耗子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个宝哩。”他不以为然地朝天空翻白眼。   “这位先生,偶然中包含必然。走出这个迷宫的以女性居多,而且耗时最少的也是女生。”工作人员真是尽心尽责。   我得意的笑,得意的笑。玩鬼屋的阴霾早就一扫而空。   “你以前很少来这些地方玩?”   出游乐场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   “嗯。”我点头,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以前我爸妈总是教育我,好好学习,将来上名校,毕业以后找个好工作。那时侯,什么都有了,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玩而不用为隔夜粮惶惶不可终日。我也常常告诫自己,不要总想着玩,把时间都放在学习上,将来有的是机会玩。”   “你相信这种鬼话?”他冷笑。   “不相信。”我由衷地摇头,静静道,“其实我知道,即使有时间,真正到了那个时候,我就不想玩了。我会觉得年少十迷恋的东西很幼稚。就好象我现在认为小时侯谗的不行的橡皮筋游戏很无聊一样。每个特定的时期都会有不同的快乐,物依旧人如是,但只要时间不对,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自欺欺人?不觉得很虚伪吗?”   我轻轻地转过头,迎上他冷淡的眼神,“不觉得。人只有学会适当地向生活妥协才有可能快乐。”   他沉默,半晌,忽然“扑哧”笑出声来,吊儿郎当道:“妹妹啊,这种台词由你说出来不觉得很搞笑吗?”   我翻翻白眼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紫水晶发夹,小心别在我的头发上。“真美。”他微向后退,忽而正色,“别误会,我是说晚霞下的发夹。”   “这说明我眼光好,下手准。”我不以为忤。   他笑而不语。   “萧然。”   离站牌五六米远的地方,一个中年男子微笑着略有些迟疑地喊。中年帅哥的模板啊,谁说混的好的男人一过四十就肯定有啤酒肚的。旁边站着人倒认识,美女蓝洛同学。她对我微笑着点点头。   男子上前两步,声音低沉而有磁性:“萧然。”   “萧爸爸好。”我脱口而出,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个陌生的男子就是萧然的爸爸。他是跟他长的不像,萧然比较像他母亲,但父子间的那种感觉却是很容易让人看出来的。然后我开始迷糊了,蓝洛刚才跟他说话时明明是叫他“爸爸”的,而且他们的举止也是很自然的父女间的亲昵。这样萧然跟蓝洛又是什么关系,兄妹肯定不是,没听他提过有妹妹。难道是早已定下的未婚夫妻?!所以她也管萧然的父亲叫爸爸。看不出来嘛,萧然的父母思想够开放,他明明跟我一样,才十六岁而已。   我酸溜溜地瞄了眼萧然,美女就这样落入坏人的掌心了。   “你好,你是……”萧爸爸对我温和地点点头,我却觉得有股莫名的压力,传说中的不怒而威。   “我是……”   “车来了,你回去吧。”他忽然推我,话都没让我说完。我回头对那两个人局促地笑,结果他干脆把我的头也扭了过去。   “我让你不要讲话!”他的脸忽然冷了下来,阴沉的叫人不寒而栗。看我吓的舌头都捋不直了,他的口气又放缓了一点,“你先回去吧,我还有点事。”   我拉住他。   “干吗?”   “钱,坐公交车要零钱。”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没办法用形容词来描述了。我干脆不看她,兀自对蓝洛微笑。她指指萧然,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没等她对我说什么,我就被塞上车了。   萧然一直没有回来。我坐在书堆里忽然觉得这些课本习题真的很无聊,发了几天莫名其妙的呆以后,学习的本能支撑着我继续是书山题海里扑腾。我给自己找来了很多数学题,一条条地做下来,心也慢慢地安静。我借口他暑假作业落在我家了去他舅舅家找过他一次,但老校长告诉我他那天走了以后就没有回来。   “这孩子比我教过是所有学生加在一起都难琢磨,要是有你一半乖就好了。我估计他的作业他恐怕自己都忘了,你帮他带到学校吧。难得,他也肯写暑假作业了。”老校长絮絮叨叨。   我大窘,幸好校长没有翻开来认真看,否则一定会发现那其实不是他外甥的笔迹。   走到街上的时候,我的笑容慢慢被风吹散了,莫名的惆怅像是消弭于无形又像是隐进了心底的最深处。我摇摇头,轻轻拍自己的脸,嗨,任书语,你该去背英语单词了。   开学的时候,林风看见我,从教室的那头跑过来要来个重逢的拥抱。我毫不迟疑地一脚把他踹到边上去。萧然站在教室的后方,一大堆男生围在一起。林风的大呼小叫也没让他抬一下头。我把东西放好,想过去把作业给他,想想又算了。外面浓荫如碧,可是美丽的夏天实际上已经偷偷溜走。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很多事,我宁愿保持糊涂的状态,仿佛清楚,完美会在了解的瞬间灰飞湮灭。与其让自己难过,不如退而远之,保持最初的那份信仰,这样我们会比较容易快乐一点。   班干部还没有选,我被老师任命为临时班长。这样,收暑假作业的时候,我把他的作业偷偷塞了进去。老师在讲台上宣读没有交作业人的名单时,他眼里闪过讶然,飞快隔着两组的距离瞥了我一眼。座位是大家随意坐的,等稳定下来,老师再重新调整。我看着黑板,面色始终平静。   等到一个星期后选取班干部前,我找到班主任,坚决要求辞去班长的职务。他本来是想让我接着干下去的。从此以后,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从我的位子可以透过窗子看到水池里大朵大朵的睡莲开的娇艳,很奇怪的景象,宿舍楼前的几株桂花都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出浓郁的甜香了。这些莲花依旧骄傲地开着。凌波微步,罗袜生尘,那是形容洛神的,可我看着这些骄傲孤单却又怡然的花朵时,却蓦的想到了这两句。思绪开始一路的蔓延,我想到了甄氏,这个在野史中同时让曹家父子为之疯狂的美女。才子佳人小说里,民间传说中,她总是被塑造成心仪曹子建最后却阴差阳错委身于曹丕的形象。没由来的,我却认定,她爱的必然是曹丕。而最后两人以悲剧收场只怪他和她都太过骄傲。   即使清楚,骄傲伤人伤己,身居卑位的洛神又如何能不骄傲。   开学时的烦乱已经平静。我平日上课,闲暇时忙着看电脑书,高二的十月份有计算机统考。这也是高考资格证书中的一项。本来我是打算这个暑假让萧然帮我强化一下,结果莫名其妙弄拧了,我只好靠自己努力。好在这一年我电脑课有意识地认真学习过,除了最后一道VB编程我是死活也不可能弄懂的以外,其余的问题倒不太大。   第 31 章   反正考试只是求过而已,我也不想过分苛责自己。   何况很多事情自己的一厢情愿根本无济于事。   语文课的时候,老师叫同学背《琵琶行》。高二的语文老师是个对祖国文化满怀深情并且也希望自己的学生热爱中国古典文学的可爱老太太。可是事与愿违,她的一腔热情收获的多半是冷水连连。因为众所周知的各种各样原因,高中的语文课实际上在几门主课中地位最低。学生多半也没兴趣在这门付出未必有所回报的课程上花费太多的时间。这篇千古名文《琵琶行》留在大家脑海中的除了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剩下的几乎全是空白。   其实老师完全无须如此愤怒,她上节课下课时确实说过要检查,可是时间这么紧,古文如此难背,她又偏偏抽查后排的男生们,演变成独角戏也属情理之中。我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桌面发呆,阳光真好,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光滑的桌面上形成镜面反射,明亮的让我缩紧瞳孔也看不清。   后排的男生被一个个叫起来,老师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整个教室里的气氛紧张到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都清晰的可怕。前面三组的男生都已经被叫起来罚站了,后面剩下的几位估计也是秋天里的蝉。因为物化班男生是主力军,教室里一下子没几个人是坐着的了。   “很好。”老师的脸僵硬的难看,她拿起放在讲台上的茶杯抿了口,其余的话仿佛干涩的必须要经过茶水的浸润才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今天背不出来的全部把《琵琶行》抄十遍,我想同学们多抄几遍就会对老师的要求印象深刻点。”   班上立刻像炸开了锅一样,抱怨声,哀号声四起。老师眼睛一瞪,又一个个噤若寒蝉。   抽背继续进行中,看老师的架势,似乎是要给所谓强化班的学生们一个下马威了。(分班以后,学校按照入学成绩和高一期末成绩相关选科的成绩在每种组合里选出了一个强化班。强化班的学生眼高于顶是出了名的。)   我直起埋在书堆后面的身体,平静地举起手。   “老师,我来背吧。”   教室里响起巨大的抽气声,也许是庆幸也许是鄙夷。我充耳不闻。   已经三餐都难继了,我为什么还要关心有有没有下午茶。   我的脑子仿佛是木的,所有的举动都如同出自本能。原先我想过要在高中的剩余时光低调做人,绝对不主动要求回答问题之类。可是今天我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决定。   我完全脱口而出般背完了整篇课文。老师的赞扬声和同学的叹气声我都不在意,我只是继续安静地盯着桌上的阳光。   下课以后,幸免于难的林风跑过来对我做感恩涕零状,被我鄙视。高一一个班过来的陈浩则特哀怨地看我,班长,你怎么不早点发飙。   去死,我左右脚一前一后发力,把两个将手搭在我肩膀上的家伙踹到边上去了。   “哎~呀呀,这老太婆还来真的了。咱班除了我跟萧然还有坐前面的几个,其余男生都得抄死了。书语同学,你发功发的太及时了。”林风不理会旁边还有个受害人在愤怒的咆哮,兀自庆幸。   “别吵我。”我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教室的后方,萧然正跟一个女生说笑。我忽然间有一种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感觉,众目睽睽之下,比小丑更加狼狈不堪。   “我困了,要休息。”我挥挥手,赶走了喋喋不休的苍蝇甲乙。   课间广播里。江美琪在唱:“纸上青春还剩多少。”   忽然觉得很孤单,很孤单。   为了排遣这种让我胸口堵滞的难受的孤单,我午休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留在教室里写作业,而是跑了三层楼去找晓谕聊天。这个女人隔着一个长长的走廊就摆好泰坦尼克号女主的姿势,见了面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不知道我人准以为我们是数十载于千万人之间偶然重逢,实际上昨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去买珍珠奶茶喝的。   晓谕是治疗忧郁症的绝佳药材,跟她天花乱坠地胡说八道,心情居然慢慢好了一点。她摆脱了要命的物理化学,小日子过的怎叫一个滋润,眼睛里以前还隐藏的些许阴霾也清扫的干干净净。   “啊啊啊,总之分班以后顺风顺水,什么都好。就是亲爱的,你不在我身边了,我好想你。”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依依不舍。   “咦~你少恶心了你。”我鸡皮疙瘩直起,笑骂道,“现在知道我的好了,早干什么去了。背着我喜欢别人,红杏出墙,想回头啊。”我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色眯眯地上下打量,“看你勉强还算个美人的份上,我就吃亏点,从了吧。”   “呕~”她受不了先破功,评价道,“好恶心的两个女人。”   我哈哈哈的大笑,被她调戏了这么久,总算是扳回一局了。   “书语,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哦。”晓谕难得正经地眨巴着眼睛看我。我心里猛的一酸,还好,终究还有一个朋友在关心我。我脸色只是轻微变化了一下,她就已经捕捉到。   “书语,怎么呢。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没有。”我忽然紧紧抱住她,在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努力把眼睛睁的很大,喃喃道,“我只是很想你,很想你。如果高二永远不到来该有多好。”   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夏天多好。可是秋天已经迫不及待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晓谕安慰了我几句。我看她们班主任已经进教室了,就告辞离开。临走的时候,我努力对她笑的灿烂,她愣了一下,忽然说,看到你笑,我却觉得好辛酸。   我在回教室的楼梯上,暗暗告诫自己:任书语,记住,你始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别人对你再重要,也始终不可以令你将自己的生活弄的一团糟。失魂落魄这么些天,你也该玩够了。   道理人人都可以轻易看清楚,可是心里依旧惆怅,我隐约竟有种遭到背叛和遗弃的感觉。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莫名其妙的多愁善感。   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茫然若失,有人在我面前说了半天话我才反应过来他好象是在对我说话。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刚才我没听清楚。”我勉强打起精神,从现在起,做快乐活泼的任书语。   “班长,你听我说话的时候怎么老心不在焉的。”说话者不满地皱眉。   我到这时候才发现他是那个月老精神泛滥的男生,顿时有些紧张。   “到底什么事啊?”   “这样的。这个周六是邵聪生日,他晚上请大家吃饭。班长,你身为一班之长,怎么也该表示表示对老同学的关心吧。”   “啊——”我下意识地看看周围,午休时段,楼道里安静的不可思议。   “这个啊,周六晚上,我跟生物老师说好了要请教他题目。”看样子,周六我怎么着也得上老师办公室躲着了。   “班长,你这么说就太不够意思了。人家可只请了你一个女生,你也太不给老同学面子了吧。”   只请了我一个女生!杀了我我也不会自投罗网啊。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正在我绞尽脑汁想怎么脱身的时候,萧然忽然从楼梯上下来了。   “嗳,大头,请什么客呢。”   月老同学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口。   “干吗?怕我一个人把你们全部放倒?也太没胆子了。”   “怕个毛啊!你来就是。邵聪生日,周六晚上,你尽管来就是。”月老笑道,“本来是想叫你的,但看你跟校花最近打的热乎,不好意思侵占你们宝贵的时间啊。”   “说什么呢。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自家兄弟生日,我能不去吗。告诉邵聪,我知道他觊觎我的大罗签名的足球已经很久了。送给他就是。”   我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匆匆点了点头,轻声道:“那我先走了。”   “别,班长,你得给我个准信啊。”   “好,我去。”我深吸一口气,安静地微笑,“大家不都是同学吗。萧然,你说是不是。”   他没有讲话,径自越过我继续下楼去了。   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多少比我更可笑的人了。我不是小丑,娱乐别人的时候为什么自己不笑一笑呢。于是我笑的灿烂,叮咛道:“到时候你可得当向导,我不认识路的。对了,邵聪喜欢什么?我得抓紧时间去挑一件礼物。“   “别别别,班长,你人到就是给足面子了。你可千万别破费,不然邵聪肯定要怪我的。”   “怪不到你头上。别忘了到时候喊我一声。”我笑容亲切和煦,点点头,上楼去了。   下午体育课测50米。   我的跑步速度一向令人叹为观止,800米死命吭哧吭哧的还能勉强及格,50米无论我怎么拼命都没指望。高一的时候晓谕带着我跑了三次才过。现在,我真的很想念她。   大多数同学都是一次就过,其余的时间用来自由活动。剩下我们几个体育老大难在跑道上愁眉苦脸。同桌陪我跑了两趟以后说再跑下去她会断气的。我微笑着让她先去玩羽毛球了。本来谁都没有义务去帮助谁,何况她已经陪着我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我的眼光无意识地掠过跑道边上的露天篮球场,已经测完的男生在里面打篮球。林风对我挥手,大声喊:“加油!要不要我带你跑啊。哎——萧然速度快。萧然,萧然,你去带她跑吧。”后者置若罔闻,继续运球。   “不必了。你自己玩吧。不就是50米嘛,我自己也可以跑完的。喂——你头皮又痒了是不是,看我的叫什么眼神。”我威胁性质地瞪他。   老师喊我的名字,我招招手,跑了过去。   橘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我眼前蔓延。50米的终点仿佛是不可逾越的界线。我告诉自己,任书语,跑过去,跑过去就所有的问题都没有了。   “预备——开始。”体委发令。   我拼命的往前面跑,好象后面有恶魔踏着黑雾在追赶我。我的耳朵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那条用白粉笔划出的线似乎在冷笑着等我继续无功而返。我的骄傲,我的执拗在一瞬间被全部激发了出来。我飞奔着越过了那条线。   收力不及,我重重地摔到了跑道上。疼痛,木木的疼痛一下子从膝盖从手掌传到了脑子里。在终点线老师旁边围着看成绩的同学连忙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我微笑着说没事,问过来看我伤的怎样的老师,老师,我过了没有?   老师点头,过了,可以打80分呢。   那就好了。   第 32 章   即使没有别人帮助,我也照样可以考过50米,只不过要承受些许伤痛而已。比起我的自尊心,这实在算不得什么。   “你跑的太猛了。”老师看到我膝盖上的伤口时眉头皱成一团。我看了一眼,也惊讶不已。想不到,在塑胶跑道上我也可以摔的这么厉害,膝盖上蹭破了婴儿拳头般大小,血沿着小腿往下淌。   “来,去医务室赶紧把伤口处理一下。”   同学手忙脚乱地过来扶我。老师看了眼到医务室的路,自言自语道:“这么远,你要跳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啊。”   “找个男生背过去吧。”一个女生建议,不等我表示异议,她就跑到篮球场喊,“喂——任书语腿摔破了,你们谁送她去医务室吧。”   话音落下没多久就有人跑过来了。林风看见我的金鸡独立造型,乐不可支,哈哈哈,任书语,你的样子太好玩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玩。”体育老师用记分册拍了下他的头,“看看她的袜子,都红了。”   他这时候才意识到问题有点严重,转头冲篮球场喊:“萧然,你快过来,任书语摔得挺厉害的。——搞什么,这家伙谁又惹他了。来,任书语,我吃亏让你揩回油,背你去吧。”   “得了吧,你的油我可揩不起,别到时候我腿没断,人已经被你的一帮子美眉集体丢进水池里喂金鱼了。”我笑着推开他,把胳膊搭在旁边女生的肩膀上,“劳驾,美女。辛苦陪我去一遭医务室。”   老师依然不放心,皱着眉头问:“小丫头你可千万别逞强,到底行不行啊。”   “老师你别担心。”我笑得满脸无所谓,“你瞧我这样,走柔弱路线也得有人相信不是。”   我一步一步一拐一瘸,单脚蹦跳式向医务室前进。旁边有好多不放心的同学跟着,我的人缘什么时候又好成这样了。   福祸相依,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我咬着下唇,脸上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痛苦的神情,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跟搀着我的同学一起声讨食堂中午大排烧得失败。林风看我到这个时候还关心伙食问题,目瞪口呆之余,点头,萧然以前真没说错,你跟云晓谕本质上都是加菲猫。   我笑道,彼此彼此,当初你破食堂的玻璃门而出的时候不也念念不忘鸡腿吗。   腿上的伤看着鲜血淋漓的恐怖,实际上也就是虚张声势,伤口既不深也不大。我想当时血流成那样多半是因为我平日坐在教室里时间太久,腿部有淤血的缘故。校医清洗消毒伤口时,我的表现颇有当日关云长刮骨疗伤的风范,镇定自如,谈笑风生。旁边的一帮子看热闹的家伙集体鼓掌,说要把我们班的最佳风度奖颁给我。   疼痛清楚地传到我脑子里,没有人注意到,我仿佛随意插到口袋里的手实际上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凹痕。   只要自己不表现出来或者别人看不见,那么事情发生的与否,恐怕也无关紧要吧。   我对着医务室玻璃窗上的女孩微笑,嗨,女孩,好好照顾你自己。   晚饭是林风帮我打的,他不知道我的口味,打来的红烧鱼上点缀着香菜。我从小就不喜欢香菜的气味,对着饭盒里香气四逸热气腾腾的鱼竟无处下箸。我在抽屉里翻了翻,没有找到可以充饥的零食。饭菜的热气不断的挥散,渐渐的都有些硬了冷了。没有什么是源源不断,永远都可以保障的。我咬了咬嘴唇,用筷子将鱼汤里的香菜小心翼翼地拨弄出去,然后就着已经冷却的饭菜,大口大口吃的香甜。   周六没有晚自习,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以后,教室里已经空旷一片。膝盖上的伤恢复的很快,跑完步的第二天我就可以行动自如了。可是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就是用无穷无尽的习题也填补不满。我闭上眼睛,想把脑子里莫名其妙滋生出来的东西全部格式化,可是我电脑学得不够好,居然无计于施。   外面的阳光明明看起来一样的美丽,可有一些事情已经偷偷的不复最初的模样。   我努力的思考,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可是思索的结果是一无所获。就好像我始终不明白高一时的三好生评选我为什么只得到了十七票一样。那时候,有人开导我,任书语,You’re Mary,not money,不可能人见人爱。那么现在,又有谁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想怎么做。   夕阳懒懒地赖在墙头,我把手伸出窗外,阳光落在上面,微微的冰凉。   有人跑进教室。我下意识地回头,萧然。   他似乎没有料到会在教室里撞上我,迟疑了片刻,皱眉向自己的课桌走过去。我站在教室的前方,两个人古怪的成对角线。我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才问了句:“晚上你会不会去?”   “嗯。”他哼了一声,把书本塞进桌肚又拿出来,动作幅度很大,仿佛在跟谁吵架一样。   “那好,你去我就去。”   “我跟他们约好的一起走,不方便带女生。”   “没关系。大头会来叫我的。”我咬住下唇,转身,盯着他,淡淡地自嘲,“你放心,我没想过要缠着你。”然后低头,匆匆从他身边穿过。   等到我走到教室外面,夕阳笼罩我的全身的时候,我更加觉得寒冷。为什么九月份的晚风也可以冷成这样呢。我用脚尖点着台阶上的瓷砖,百无聊赖地等待向导。   “任——任书语。”邵聪满头大汗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有什么事。”我朝他身后张望,“咦,大头呢,不是说好要当向导,怎么没来。”   “他——他有些事情耽搁了,我带你去不也一样。”邵聪好像有点紧张,一直在用手抓自己的头发。搞得我都有些为他担心他会很早就秃顶。   “也是哦,去你家没谁比你更熟悉路了。”   “那当然。”他总算放松一点,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   “走吧。”   “好的。”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教学楼的灯都已经熄了,天地间只剩下苍茫的暮色。   校门口没有我意淫中的名车,呃,也不对,捷安特也算是自行车中的名牌了。不过,我隐约认出来这应当是大头的座机。邵聪也是我们学校里为数不多有专车接送中的一员。   “上车吧。”他做了个潇洒的停车姿势。   我畏葸地看了眼,腹诽,上车?天知道你车技怎样,再说,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要坐在你自行车后面?   不能告诉他我害怕出车祸所以不想上他的车。   于是虚伪的任书语笑眯眯的对特意借了死党车来COPY 《甜蜜蜜》经典桥段的邵聪说:“你家远不远?不远的话我们走过去好了。”   “好。”他立刻推着车跟上来,努力炮制话题想不让气氛过于冷场。可惜我心不在焉,一直敷衍地笑或者“嗯啊,原来这样啊。”气氛要热烈的起来就奇怪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好歹人家是寿星公,都这么放下身段我也太不像话了一点。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勉强自己做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因为他说的话我压根就不感冒。要是林风或者……就不会觉得时间如此难捱了。我想起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你坐在火炉上,一分钟比一个世纪都漫长;你与心爱的人交谈,一个小时转瞬即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他,BOY,不要努力地讲冷笑话了,我的耳朵,理解不了你的幽默细胞。   晚风轻轻的吹拂在我身上,我把手插进口袋,漫不经心地看前面路上的车水马龙。   “你的手冷?”他伸手想拉我。我立刻避开,强忍不悦,冷淡道:“还好。”   “任书语,我……”   “不是说不远吗。怎么走到现在还没到?”我不耐烦地看跳动的红绿灯。   “马上就到,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到。”他讪讪,指着前面的建筑。   “噢。对了,这个你拿着。”我从包包里取出包装好的礼物,“我没有送过男生礼物,所以不知道送什么好。要是不喜欢,你随便丢哪。别让我看到就行。”   “怎么会,你送的礼物肯定跟你的人一样可爱。”他微笑,接过东西。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可是我听了却有些不高兴。唉,准确点讲,他其实很无辜。因为这一个星期来我根本就没开心过。   好在目的地近在咫尺,我跟他都没必要努力地没话找话了。如果我没看错,站在门口时,他也是如释重负。我忍不住很想苦笑。   “主角登场!”强烈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睁不开,夸张地小气球在空中飘来飘去。我在角落里瞥见了萧然,心里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一些。屋子里的热闹似乎没有影响到他,他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玩游戏。   “搞错了,主角在后面。”我笑,走到旁边。   “不,你才是真正的主角。”寿星拉住我。旁边的人立刻哄闹,附和道:“对对对,你才是真正的主角,主角的主角。”大头似乎觉得自己的双关语说的很妙,哈哈的笑了起来。   我有点尴尬,避重就轻:“大家都到了吗?”   “大小配角,跑龙套的已全部到齐,就等主角登场。”大头实在是个哥们的最佳人选,时刻准备着为兄弟两肋插刀,“大家都等饿了,二位是不是应该先切蛋糕,然后大家就开吃。”   在场的男生多半是邵聪的兄弟,见有人带头,赶紧跟着起哄,非要我们一起切蛋糕。我站在那里,孤立无援,心里无比后悔自己的冒险。   “不要吧,寿星难道想用蛋糕打发我们?我辛辛苦苦赶过来可是打定主意要吃大餐的。”我笑着问他,“有什么好吃的。”   “放心,厨师是从饭店请来的,你喜欢吃的都有。”邵聪笑容满面。大头在一旁吹口哨,怪声怪气道:“难怪呢,我说你家的阿姨做菜不错啊,为什么非要请外面的厨师。原来,嘿嘿——”   “你吃东西别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邵聪的脸红的比我还厉害。   “吃什么,菜呢,菜都没上。”   “上了上了。”他赶紧叫厨房上菜。   我暗暗松了口气,身上都快汗透了。   谁知道这才是战斗的前场暖身。邵聪的父母极其开明地把整个家留给了儿子和他的同学狂欢。没有了大人约束的高中生肆无忌惮地厉害,开始的时候还装得像那么回事。几扎啤酒下去已经大多有点失态了。到后来,他们干脆把邵聪爸爸珍藏的红酒拎出来,桌子上一片狼藉。萧然坐在角落里,一直跟旁边的人把酒言欢,一副谈兴甚浓的样子。   “班班长,我敬你一杯酒。”大头喝的舌头都捋不直了,摇摇晃晃的要和我碰杯。   我战战兢兢地把杯子靠上去,正准备喝下杯子里的西米露,他忽然把眼睛一瞪:“怎么,班长你看不起我,我敬你酒,你拿饮料充数算怎么回事?”   乱哄哄的屋子忽然安静了下来,其余的男生七嘴八舌地帮腔:“对对对,班长,你太不够意思了。邵聪生日,你一直喝饮料也太那个了。”   “来来来。”其中一个在杯里满上红酒递过来,“班长,白酒你嫌辣,啤酒你嫌苦,红酒美容养颜,总该合你的胃口了吧。“   “可是我不会喝酒。真的不会喝酒。”我连忙推辞,“拜托,大家别为难我了,我不能喝酒的。”   “哎哟,班长,红酒不跟饮料差不多。大家挺高兴的,你不要把气氛弄拧好不好?”话音刚落,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我,除了萧然,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碗自己手里的杯子。   我在众人的注视下进退两难,偏偏唯一可以控制这场面邵聪还说:“只喝一杯没什么的,放心,不会醉。”TMD,真当我是小LOLY 呢。谁不知道在酒桌上先河一开,所有人都会来灌你。尤其我是唯一在场的女生。   “不好意思,我实话实说,我酒精过敏。”   第 33 章   “不好意思,我实话实说,我酒精过敏。”到最后,也只能把这杀手锏给搬出来了。   “班长你别逗了,喝喝喝,全场人都看着,你不喝说不过去。”人越大越坏,高中同学明显比初中同学难对付。还没等我想出新的对策,一杯酒就半强迫式的灌进了我肚子里。   哪号鸟人说红酒就跟饮料似的,他嘴里的饮料是不是苦瓜汁。   我差点没一口全吐出来。   “喝的太猛了,来,吃口菜压压。”邵聪舀了勺皮蛋豆腐送到我嘴边。我一看里面缀着的香菜末立刻退避三舍,皱眉道:“拿开。”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起来,玻璃杯残存的红酒如鲜血顺着杯壁下淌。我看着心里一阵反胃。   “班长,红酒是越喝越好喝。来,大头敬你你喝下去了。我敬你,你也该喝下去吧。”一个男生出来打圆场,“来来来,我先干为敬。班长,你也请吧。——怎么,班长,看不起我是不是?”   我火冒三丈,几乎脱口而出,我为什么要看得起你。都说了不能喝,你们一帮男生存心想灌醉我安的是什么心。   可是我清楚,这些话一出口,我就更加骑虎难下。连斡旋推委的缓冲也没有了。   我脸色苍白,忽然捋起衬衫的长袖,语带哭腔:“囔囔,你看,我说我对酒精过敏的,你们还非得逼我喝。”   周围的几个人凑近一看,脸色也都变了。   “妈呀,这才多少酒就出疹子了。怎么办,我爸妈把车开出去了。”   “出了点疹子而已,应该没多大问题吧。”大头迟疑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他妈滚边上去。”萧然猛的把我拽到他身边,“我送她去医院。不能喝酒喝个什么劲。”   “我也去。”邵聪先回过神来。   “站住!都给我呆着不许动!!”   丢下一屋子已经石化的男生,他拖着我就往外面跑。我被动地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地往马路上跑,鞋带也许散了,我没有办法分神去关心。   “师傅,去医院。快!”他拦下出租车,要把我往里面塞。   “不必了。”我平静地挣开他的手,“我没有酒精过敏,那些,不过是蚊子叮的。”   转身离开,我沿着回学校的路慢慢地独行。反正回去也看不成书了,我索性欣赏一下灯火通明的夜景,也算是体验生活,为写作文积累素材。初秋真的已经冷起来了呢。白天也阳光打着幌子还不显,到了晚上,凉风起兴,身上就飕飕的生出股寒意。   我搓搓手,抱着胳膊,安安静静地走。现在我惟独不缺乏的就是时间。倘若我已经安稳地坐在学校里无所事事了,反倒会被茫然与惆怅折磨的疲惫不堪。能找到事情做真好。   脸上有点痒,不会这么丢人哭出来了吧。我下意识地用手去碰了碰脸颊。冰凉的指尖触摸到的是微微的凸起。我以为是冻僵的手产生了错觉,连忙在手上哈气,又狠狠搓了搓,颤颤巍巍地碰上去,没错,是一粒粒的小疙瘩。我惊慌失措地看自己的胳膊,小疹子已经泛滥。   “怎么回事?”萧然赶上来,脸色铁青,“你不是说你没有对酒精过敏的吗?!”   我也傻眼了,结结巴巴道:“我,我,我不知道啊。”   “你!——”   幸亏司机师傅无聊,在旁边津津有味的看,没把车开走。   萧然都快把我胳膊拽下来了,往后座一塞。   “师傅,去医院。快点。”   “小姑娘,这就对了,生病就得上医院看。跟男朋友怄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司机大叔不慌不忙地掉转方向。   “他不是我男朋友。”   “师傅你快点,她过敏了。”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们把安全带系上,我加速了。”大叔一踩油门,我差点从位子上摔下来。   一路上,萧然的脸色难看到我都不敢对着他的方向说话。   我期期艾艾地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来没喝过酒,我没想拿自己开玩笑的。”   “你给我闭嘴!”   我委屈地抿紧嘴唇,一句话也不肯再说。等到医院挂急诊的时候,我都一言不发,任凭萧然被盘问。   做了几项检查,医生看了眼化验单,说,别紧张,不严重。去挂瓶水,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输液室已经人满为患。萧然到走廊上打了个电话给秦歌,然后就有个慈眉善目的护士长过来给我们安排了间小病房。   我听话地按护士的要求躺在病床上,安静地看她插好针管,调整好输液速度,然后再默不作声地看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病房里安静的诡异。萧然如释重负地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不能喝酒喝什么喝?一个女生坐在男人堆里喝的东倒西歪很好看是不是。”   “你住嘴!你凭什么管我,我怎样又关你什么事。我没有喝的东倒西歪,我也没有做过任何不自重的事。你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你又是谁?你没有资格管我。”   “……”   “好了。”我深吸一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药水在洁白的管子里一滴一滴落下,心里好象也有种又咸又涩的液体在源源不断地下落。   “如果我没有酒精过敏,你大概也不会再管我了是不是?那么请你不必担心,这次是因为我事先不知情,给你添麻烦了。我向你道歉。以后我会很小心地照顾自己,不会自己伤害自己,也不会再让别人伤害到我。我真的是很乖的孩子,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   “……”   “相信我吧。我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我不会禁不住一点风浪。人性本贱,享受惯了就遭不得罪,幸好我没有享福的命。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尝尝?我还不至于为了颗枣子作践自己。”   “……”   “本来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的。我原先就没想过去参加他的什么生日宴会,又不是什么要好的朋友。况且我也知道可能存在危险。可是你说你会去,所以我想,那么就算会有什么事,你在旁边也会照顾我的。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的无知和自以为是,我不应该妄加揣测,我应该清楚,每个人都只能依靠自己。你放心,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不会再犯相同的错误。”   “……”   “好了。我想说的话说的差不多了。最后还有一句,谢谢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谢谢你暑假里带我去游乐园玩,谢谢你在我难过的时候开解我,谢谢你送给我的发夹和挂件,谢谢你让我的生活不再是灰茫茫的一片。以后我会努力学着像你说的那样对自己好一点。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我自己。从现在开始,我会做快乐的任书语。”   第 34 章   说话真的是一件很伤神的事情,说完这些话以后,我疲惫的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世间本无事,庸人自相扰。   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知道,闭着的眼睛是看不见任何事物的。可是房间一下子就冷清下来,我不看不听不想不问,依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闭上眼睛,不要睁开,不许睁开,不许想,不许再花费任何力气。心里有一个声音在严厉地斥责自己,睁开眼,你就再也不要想做独立自主的任书语。   病房里静谧的孤独,我躺在床上,默默地把脑海里的所有画面都淡化漂洗到空白,然后用铺天盖地的语数外物化一层层地铺盖上去。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我以为是查房的医生护士,没有睁开眼。   “起来吃点东西。你午饭和晚饭都没吃什么。”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把我当成你养的小狗吗?一脚踢到墙角然后再丢块肉骨头,就指望我会摇着尾巴跑过来么。”我咆哮着把枕头狠狠砸过去,“你滚,我不需要你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我养的狗只吃皇家狗粮的。”他过来抓住我气愤下挥动的手,“别动,水还没挂完呢。”   我死命挣扎,冷冷地睥睨他。   “你说啊,你到底想怎样。你把我当成什么东西?”   “我把你当成最特别的人,放在最特殊的地方。就算身边的人和事都改头换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我心里,在这里,永远有一个位置是留给你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忘了挣扎。   “书语,你也留一个位置给我好不好。也在心里,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事,无论我们今后会怎样,这个位置始终只能留给我,其他任何人都不可以好不好。”他幽黑的眼睛牢牢地禁锢着我的视线,我的眼珠子转也不能转。   “好。”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就算以后我们长大了,也要留一个无人可以取代的位置给对方。”   他忽然笑了起来,好象所有的忧愁都烟消云散了一样。   “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难看死了。”   我闷闷地垂下头,嘟囔:“反正从来也没好看过。“   他笑,伸手拍我的头,“我又没有嫌弃过。”   “你知道么,你一直不理睬我,我觉得很难过。”难过的让我忍不住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   “这些天我也过的不轻松。”他的神情很认真。   “你活该,谁叫你一直不理我的。知道本小姐的厉害了吧,跟我作对,没有好下场。”我洋洋自得。   “你可以理我的。暑假里你可从来没主动联系过我。”   “谁说的。我去你舅舅家,是你一直不在好不好。”我连忙申明。   “那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没有你号码。”   “没有?!你为什么不问我要?”   “要你的号码?”我一本正经道,“我是女生,要矜持,不能问男生要号码。”   “我是男生,不矜持,可以给你我的号码。”他报出一串数字,勒令,“背下来。”   “拜托,哥哥,很难背的。”我愁眉苦脸,“可不可以抄下来给我?”   “不可以。我的号码,你必须记在心里。哟,嘀咕什么呢,有一晌没给你强化家法了,开始心思活泛了是不是。”   看他笑容满面的样子,我把疑问压到了心底。那天,在游乐场玩的那天,我走了以后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才变的这么古怪。可是家庭一直是他的禁忌,就算平日里谈话提及,他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现在我们的关系正处于破冰期,还是悠着点的为妙。   毕竟今天出门我没把钱包放身上,出院时医药费总得有人给结了不是。   医生查房的时候告诉我挂完水就没事了。萧然说这么晚,回去也得被生活老师罗嗦,索性打电话回去请病假。   病房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不怎么好闻,环境倒是不错。我挂完水以后,吃着小馄饨吹毛求疵:“这馄饨的皮有点厚。馅也太少了点。怎么是芹菜馅的?要是荠菜馅就好了。”   “荠菜馅的?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季节。”他哭笑不得看我存心挑刺。看什么看,本姑娘现在就是在找茬。   “腿上的伤好了没有?”他把我的裤脚挽高,手覆在已经结痂的伤口上,轻轻问,“痛不痛?“   “不痛了。”我轻轻地摇头,既而想起了什么,立刻痛心疾首,“完了完了,那天晚上我吃的红烧鱼。食堂师傅酱油还放的死多死多的。这下子惨了,膝盖上肯定要留疤的。以后不能穿裙子了。”   “没关系,就是有疤也很可爱。——咦,照你的意思,你还想穿短过膝盖的裙子?家法我没跟你详细讲解过吗,裙子一律不准短过膝盖。”   “切!什么变态的家法,比校规还BT。”   “大胆狂徒,敢藐视家法,该当何罪?”   “就罚我勉为其难地原谅罪不容诛的萧然吧。不过他以后再敢这样的话,我就永远也不会再理他了。”   “不会了。我想清楚了。既然放不下,那就只好这样吧。”他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下移,“听话,好好睡觉。”   “嗯?”我疑惑,想问。他的食指滑到了我的唇上,微笑,“听话,好好睡一觉。”   半睡半醒中,我听见有人在低声喟叹,就放任自己一回,凭自己的心意左右下去吧。   早晨我先醒过来,昨天晚上我们都忘了拉窗帘。阳光温柔的不象话,透过玻璃斜斜地打进来,洒在病床上。萧然趴在我的床边,金色的光芒中,他的脸宛如天使般美好,一只手还伸进我的被窝握住我的手。原来睡梦中我拥着火炉取暖的热度是来自这里。   我忍不住笑起来,有人守护,觉得安全的感觉真的很好。   秋天其实也是个蛮不错的季节呢。   邵聪被我酒精过敏的事弄的灰头土脑,又觉得很对不住我,后来就没有再纠缠下去。我在一旁庆幸,这疹子没白出,总算是兵不血刃地收场,效果堪比英国人引以为豪的光荣革命。   萧然把六神防蚊花露水丢给我,咬牙切齿,麻烦你,睡觉前把蚊帐里的蚊子赶干净,瞧你那一身包,谁都会以为是过敏。   林风的兔子耳朵竖的贼高,闻言,立刻笑的一脸贱样,暧昧地笑:“一身包?嘿嘿,一身。”   “去死。”我们左右开炮,一人一击,把他邪恶的思想苗头彻底打压下去。老师重新调整了座位形式,他们居然又变成了我的后桌。位子定下来那天晚上,林风这个活宝为了庆祝我们铁三角重聚首,居然买来仙女棒放在啤酒瓶里滚着放。操场上聚集了一大堆高一高二的学生,就连日理万机的教导主任也被吸引来了。不过人家当主任的人看问题就是跟我们这帮小屁孩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一眼就瞄到了在地上滚的啤酒瓶。   “啤酒瓶哪来的?学生明令禁止喝酒。”   可怜与宿管斗智斗勇将游击精神发挥到极至迄今从来没有被逮过的林风,终于得意忘形阴沟里翻船,载到了目光如炬的教导主任手里。他也不想想,教导主任以什么而著称,明察秋毫。现在是什么季节?正是狐狸掉毛的秋天啊。   我想起林风被勒令在校会上作检查的样子就好笑。他不是一直说萧然的光彩掩盖了他的独特魅力吗,这下子整个主席台都是他发展的空间了。   “嗳,听到我说什么没有。你们宿舍的蚊子全被你喂饱了怎么行。总得留点机会让你舍友表现一下众生平等,蚊子也有生存权的机会吧。”萧然不满我的走神。   “也没有那么夸张啦。”我把花露水放进书包里,“其实就左边的胳膊而已。我睡觉的时候靠着墙睡的。”   “睡中间,上面有护栏,不会摔下来的。”   “我不是怕摔,只是睡觉的时候总得靠着什么吧,不然就感觉很不安全。”   他“哧哧”直笑。我立刻警觉,道:“你笑什么?”   “你还真像我家的狗,自己的床不睡,死命要跟我挤。”   “去死吧你,有我这么高贵典雅仪态万方的狗么。”我想起他家的狗就酸溜溜,只吃皇家狗粮,也不想想多贵。那一罐的价格够我捧好几箱饼干回来啃了。这日子叫过的,人不如狗。   “你就这么打发那个谁了?”   “哪个谁啊?噢,那个谁啊。不这样还怎样,装傻充愣,让他知难而退。总比摊开来讲好。买卖不在仁义在,抬头不见低头见,同学终究还是要做的。”   “啧啧,还真够残酷的。笑里藏刀,阴险。”   “过奖过奖,比起哥哥你老人家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功力,咱可是差远了。”我笑着抓他钥匙扣上的挂件玩。   “玩这手女生都是天才。兄弟你是还没尝过求而无获的滋味,到时候你就清楚了。她会拼命地跟你左顾而右言他,你说她的样子好可爱,她会告诉你今天的天气哈哈哈。说的兴高采烈的样子,却根本不给你插口的机会。逼急了就躲,躲不过了就说,咦,看你后面是谁。趁你分神的时候,又立刻逃之夭夭。”林风忽然开口,洋洋洒洒就是通经验之谈。   我鼓掌,赞叹:“语文老太明显是没眼力见,这水平这文才,谁说你的作文干巴巴的。”   “切肤之痛,自然是真情实意。”他嘴上臭屁,眼睛却并不看我。然后岔开话题,盯着萧然,言辞恳切:“兄弟,我倒真想看看你被女人甩了以后会怎样。”   “啊啊啊~”我立刻激动,也粉好奇这么一位眼睛长在头顶上帅哥,暗恋别人,辗转反侧,幽思难忘终被拒绝,黯然神伤,远走天涯,会是怎样一幅画面。就是不知道有哪位姐妹有勇气有魄力舍生取义。   “来来来,八卦一下。我们看看他比较有希望被谁甩,我力挺蓝洛啦。那叫一个仙子级别,绝对不可以被他这种花心萝卜糟蹋的。想想人家飘渺梨花淡妆,轻启朱唇,幽兰吐芬,对不起,其实我喜欢的是别人。然后可怜告白被拒绝的某人就站在那里茕茕孑立,无语问苍天,一声何满子,双泪垂君前。看,多超然多凄美的意境,然后旁边在适时配上‘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费我浪费我狼狈退出,再多的辛苦……苦。’”   我剩余的话被某个满脸黑线的人武力镇压了。   “还唱起来了,不知道自己的嗓子有多难听。”   我朝天空翻白眼,小样,你等着,按照一物降一物的天理,总有个人会把你治的服服帖帖的。   “还行啊,萧然虽然比起我来是磕碜了那么点,可配那个什么蓝洛也不至于像你说的那么夸张啊。”林风仔细观察了一下萧然的脸,一脸“这凑合着也能带出去见人”的表情。   “你不懂的啦。关键不是相貌,而是感觉。他和她不是同一种类型,初时还好,以后肯定会相顾无言相看两厌。他会嫌她敏感,怎天没事找茬;她会嫌他不够温柔体贴,一点点也不浪漫。知道金童玉女为何到最后多半劳燕分飞,曾经的山盟海誓都成过眼云烟吗?两个人在一起,肯定要有进有退,终究得有迁就对方的时候。可是金童玉女都是被异性捧惯了的主,习惯别人围着自己转。被爱情冲昏了头的时候因为想在对方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还能对对方加以包容。可到了激情淡却,不得不面对柴盐油米酱醋茶的平凡生活的时候,那些被隐藏在面纱下的问题就会暴露出来。人总不能天天带着面具过日子吧。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动,坦诚相见以后,战争就爆发鸟。”   “那为什么他们不加以改变,试着去适应对方?”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改变哪有那么简单。金童玉女多半又是心高气傲的主,觉得你要是爱我就应该为我而改变,而不是要求我为你改变。殊不知爱情本身就是一个互动的过程,不可能是单方面的付出索取。”   “好强!任书语,崇拜死你了。想不到你也是爱情专家的级别。”林风激动地拿出笔,“大侠,以后我追MM的情书就归你包了。”   “好纯情的小男生。”我做景仰万分状,“居然还会用情书追女生。”   “你少听她唬。”萧然拍林风的肩膀,眼睛瞟我,“她啊,专家?充其量就一纸上谈兵的主,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次。”   “去死。”我咬牙切齿蹂躏手里的挂件,专门拆我的台。看在语文老师已经进来的份上就没再跟他计较。   第 35 章   记忆中的语文课都蛮好玩的。高二的上学期,我们有一个现代诗单元,其中一篇课文就很直接的命名为《爱情》。想想编者也算是改革创新了,毕竟我升入大学以后,学校编发的《大学生性生理与性心理教育》还做苦口婆心状,学生不要涉及爱情。整个内分泌失调的嘴脸。   这篇课文里收录了叶芝的《当你年老的时候》,戴望舒的《雨巷》,舒婷的《致橡树》和裴多菲的《我愿意是急流》。前面两篇还好,到了后两首“不,我必须以一棵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我愿意是急流,只要我的爱人是小鱼,在其中嬉戏”,截然不同的爱情观以及作者的性别,都成为了我们大加讨论的话题。语文老师虽然教龄甚久,思想却颇为开明,居然鼓励我们进行讨论。   “下面,我先请一位女生把《致橡树》读一遍。任书语,你来,声音放大点。”   我站起身,声情并茂地朗读。从小由当语文老师的爸爸教诲,对于诗词的朗读,我颇为看重。   “很好,那么,现在,我想问任书语同学一个问题,你是否赞同诗中表现出的爱情观?”老师微笑着问。也许是她提到了“爱情”这个敏感的词汇,班上有人窃窃地低笑起来。   老师手往下压,正色道:“不要笑,同学们。爱情是崇高而美好的,就像这篇课文的导读中所说的,爱情,让我们人类繁衍不息,向前发展。不要被传统文化禁锢,觉得提及爱就是不纯洁不健康。实际上,这样鼓吹的人本身思想就有问题。任书语,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笑笑,点头道:“是的,我赞同舒婷诗中的爱情观。恋爱中男女的平等非常重要。”   “那在场的女生们是不是也支持她的观点?”   “支持!”   “好。萧然,你来把《我愿意是急流》读一遍。”   想不到萧然朗诵的声音非常好听,男好女色,女好男声,就凭他老人家,说说情话也能骗倒一筐小姑娘。   “我也支持裴多菲的爱情观。”不等老师发问,萧然就抢先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哟,小伙子倒是迫不及待。”老师一句话落下,班上立刻哄堂大笑。我笑得浑身颤抖回头看他,他也在笑,看着我,漆黑的眸子盛满了笑意。   “好好好。言归正传,在场的男士们有没有其他意见。”老师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没有!”   “好。任书语——”   我站起来,有点惊讶。   “听了在场男生振聋发聩的回答,你有没有考虑过改变自己的观点?”   我摇头,笑道:“没有,我依然坚持双方的平等和女性在爱情中的独立精神。”   “那么萧然同学有没有意赞同任书语的意见?”   “我坚持我先前的观点。”   班上开始喧哗,然后男女双方就对垒争辩起来。班上女生虽然少,但多半是口齿伶俐,与男生势均力敌。点燃争辩的导火线人却安坐在位子看双方你来我往。   “我坚持我的观点。”萧然微笑,毫不退缩。   “我也坚持我的观点。”我毫无妥协。   “男女的战争就是这样爆发的。”林风盖棺定论。   我俩一齐看他,然后对视一眼,各自骄傲地看自己的书。   争论到下课也没有结果。老师最后总结:“其实,两种爱情观都说不上错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无论你们支持哪一种都是对的。我想说的是希望在座的男生们在今后,长大成人,面对爱情的时候,也要有你们今天表现出来的精神,照顾她,爱护她,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今天在这个课堂上的女孩子们也要记住你们坚持的观点,要清楚你们是有思想有主见,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附庸。”   课下了以后,萧然从后面拍我的肩膀。   “嗨,记住我今天的话,这是我的观点。”   “OK,OK,我们谁也不要去试图说服对方。你保留你的观点,我保留我的观点。方枘圆凿不放在同一个空间里也可以相安无事的。”   “原来你的好脾气都是做出来骗人的,犟起来也够可以哦。”   “一般一般。”   九月的尾巴上,学校安排我们去秋游。活动项目是步行去爬山兼烧香拜佛。集合出发,忽忽拉拉地一条长龙。我一路上向周围的兄弟姐妹们灌输佛家精神。   “想象一下,古寺深山藏,云深不知初。寺院的一角飞檐,在落日的余辉中若隐若现。暮色四起,钟声袅袅。苍茫的青山,香炉生烟,弥漫的雾气,彩霞满天。……”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你是没睡醒还是已经提前入睡了。”我正沉浸在幻想的意境里,萧然这个超级没有情趣的家伙就把我从祥云上拽了下来。   “去死。没有想象力的人就不要嫉妒别人。你这叫什么态度,分明是疾贤妒能的表现。”我挥手拍落他在我眼前晃动的爪。   “好好好,我疾贤妒能。还古寺深山藏。”他悻悻地摇头,对走在我们队列旁边的生物老师说,“看到了没有,你寄以厚望的学生的造型。”   “萧然!”我从背后隔着衣服死命地拧他的胳膊,比较郁闷,他身上肌肉多,没几块地方好供我下手。   生物老师看我俩居然觉得挺逗,乐和乐和的。   我见状连忙转移话题,指着路边的树木甲OR 乙,问:“老师,这是什么树?”   “这个,应该是梧桐。”   “不会吧,梧桐树学校的大道上全是。一到春天毛到处飞,怎么会长这样。”林风凑上来问。我立马找到了鄙视的对象。   “看看看,没知识没文化了吧。来,咱心地善良发扬博爱精神,给你普及一下常识。我们通常所说的梧桐其实是法国梧桐,跟中国古典文学里讲是梧桐根本不是一回事。像‘凤牺梧’,‘雨打梧桐’说的都不是我们平常见的梧桐。”   “那你知不知道它为什么叫法国梧桐?”萧然笑问。   “考我?”我头一扬,“当然知道。不就是当年的法租界栽了一大堆,大家看它叶子比较像中国的梧桐,才管它叫法国梧桐的。”我双手握拳,义正词严,“这件事情教导我们要勿忘国耻,落后就要挨打。”   生物老师笑得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道:“任书语,想不到你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个学生。”   完了,我怎么就忘了老师还在旁边,我平日里文静懂事的好学生形象啊。   全怪萧然。   等到寺庙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立马决口不提什么古香古色的意境。新修的寺庙朱漆刷的刺眼,熙熙攘攘的游客也没有半点幽雅的氛围。最恐怖的是一个和尚拿着手机站在台阶上骂电话那头的人。我心目中的飘然世外、遗世独立什么的全然落荒而逃。我干脆扭过头去不看不听。   大家在寺院里散开自由活动,我跟晓谕上演了一出千里相望后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眼泪憋不出来,我隔着老远喊萧然。他穿过N人跑过来时,发现我跟他要包里的矿泉水居然是为了模拟眼泪,语重心长对晓谕说,以后没事少跟任书语混。小姑娘长这么大,正正常常健健康康的也不容易。   云晓谕莫名其妙,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怎么就不正常不健康了。难道你不觉得很有创造力。   萧然的脸上顿时跟抽了筋一样,我在后来学习“角弓反张”的时候,常常会想起他那时的样子。   “要说创造力,你应该直接把唾液抹眼睛上的。”他语出讥讽。   结果云晓谕眼睛一亮,拍手道:“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说罢,“啪啪”两口唾液吐到了手上就往赝碱上抹,“泪”眼婆娑,“书语,我好想你。”   看戏的某人终于被恶心的受不了,夸张地搓搓鸡皮疙瘩,丢下瓶水就走了。   我抱着晓谕又叫又跳,唧唧呱呱地说东说西。她跟我描述他们那个特逗的政治老师,典型的苗红根正派,动不动就是“你们这些学生,被资产阶级的腐朽思想侵蚀坏了脑子,还一门心思地想出去,接受资产阶级的奴役。”我眨巴着眼睛,后半句我同意,因为我英语不咋地,出去供人奴役人家也不要。   大殿的街前有个许愿洞,旁边用铁链拦着,游人香客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往里面扔硬币,据说硬币扔进去就可以心想事成。我冷眼旁观了片刻,了然这就是一种变相敛财的方式,跟每个喷水池旁的许愿池都出自一家。知道归知道,来了不试试手气怎么对得起自己。反正也没有规定投币的面值。正好今天的早饭我是吃的路边的饭团,饭团的价格还偏生是一块三。我想角币打开水用的上,就要了七枚硬币,这下先在这里用了。晓谕大手笔,身上的硬币不看面额就丢,跟我一样毫无收获。原来佛主还是平等对待众生的,没有因为我们投币的面额不同而双重标准处理。   很快我们都是身无硬币的穷人了。我腹诽,庙里的和尚应该拓展业务范围,在旁边支个摊,兑换硬币,保证财源广进。可惜和尚是出家人,六根清净,没有我等凡尘俗世小女子的庸俗想法,这里没有提供兑换硬币服务。我跟云晓谕对视,明白从对方身上已经榨不出硬币以后,认命地把罪恶的黑手伸向了无辜的同窗。   萧然的钱包我搜查彻底,只有纸币和卡。我看着他,痛心疾首地教诲,纸币上的细菌比硬币上多你知道不知道。   晓谕运气比较好,林风早上出门的时候误把专门装冲开水时用的零钱袋当钱包塞衣服里带出来了。云晓谕欢呼一声,立刻冲上去抢过来,拉上我就往许愿洞跑。   见者有份,利益均沾。我们五五分帐,砸出去的不是自己的钱,一点也不心疼。   洞口太小,隔着的距离又远,有好几枚沾了边有弹回来,叫人郁闷的不行。手里的硬币很快告罄,我俩还意犹未尽。如果一点点边也沾不上倒好,偏偏是这样,不停地给你心理暗示,下一枚,下一枚硬币我肯定能扔进去。   钱花光了一无所获。我看着漆黑的树洞,龇牙咧嘴,怎一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扔不进去?”萧然跑过来看我俩大眼瞪小眼,摊开掌心,亮晶晶的硬币熠熠生辉。   “啊,萧然,你居然学会了藏私房钱。哪来的,哪来的。”我忙不迭跟晓谕瓜分了所有的一角五角一块的硬币。   “笨,外面不就是小店。买点东西不就成了。那家店主也聪明,不等我说,找来的全是硬币。”   我说哩,怎么会有人放着赚钱的机会不用,原来是各司其职。幸好我刚才抵制住了卖平安符的巧舌如簧,不然就亏大了。   我一心一意地扔,旁边居然有同学在为我加油。受到鼓舞,有一枚硬币扔进了树洞,就在大家欢呼的时候,它又诡异地被弹了出来,欢呼声变成了惋惜。   我忽然觉得很不舒服,那种奇怪的宿命感让我呼吸都有些艰难。   “不要想太多,娱乐而已。来,再丢一枚。”他靠近我,拍拍我的头。我翻白眼看他,第N+1次抗议“不许拍我的头”无果。   我抓着最后一枚硬币,死死盯着树洞,扔出去的勇气一点点的流淌。   “书语,你扔啊,扔完以后我们沿寺院逛逛。再顺便烧香求菩萨保佑考试大吉大利。”晓谕已经丢完了手上的硬币。   “这家庙里不供观音的。”我好心提醒。她摆摆手说差不多,观音佛主本是一家。   “别怕,扔出去。这就像买彩票一样,中了固然好,不中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我吸气,轻咳一声,活动活动筋骨。手一扬,硬币超级有气势的应声而落。   “耶耶耶耶耶。”我得意地手舞足蹈,哈哈哈,心想事成。   “你说,扔进去的钱是我提供的,佛主是保佑你心想事成还是保佑我心想事成。”他笑的奸诈。   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都差不多吧。”   第 36 章   佛主不是普济众生的吗,没理由小气到遂了一个人的愿却不肯帮第二个人。   这座山因为四四方方,被命名为方山。相当普通的名字,相当不起眼的海拔,不过我们地处平原也没指望会有什么高山来爬。(有了高山也爬不上。)山上唯一值得拿出来显摆的是茂林修竹,郁郁葱葱。时为九月,秋意阑珊,叶绿素还骄傲地像绿宝石。我们沿着并不宽阔的山道向前走,中间有崎岖的地段,大家就手搀手一个个的小心过去。总算有了点远足爬山的感觉。   萧然在山脚跟一个中年男子商量着什么。等他回来一问,惊得我目瞪口呆,他居然跟私家车主说好,等我们下山的时候,他送我们回学校。人家出门爬山的私家车主竟也同意了。   奢侈啊,矫情,爬个山还得车子送回去,我极力腹诽。不过这样也好,我不能走远路的脚总算是可以免遭一桩罪了。   上了山,听校长的安排划分好各班的势力范围,食堂的工作人员就把饭菜送过来了。想想人家大老远地跋山涉水保证后勤也实属辛苦,饭菜价格涨了五成大家也没有表示异议。我排队拿到快餐盒打开一看,顿时爬山的疲劳一扫而空。有大排有雪菜肉丝还有占据半壁江山的小龙虾,铺在雪白的米饭(实际上泛黄且米粒相当的铮铮硬骨)令饥肠辘辘的我唾液腺分泌立刻加速。   大排不够新鲜,可以原谅;雪菜肉丝太闲,可以忽略。关键是这小龙虾烧的妩媚多姿暗香袭人,令人垂涎三尺。就在我食指大动准备大快剁颐的紧要关头,班主任忽然一声惊呼:“任书语,别碰龙虾!”我吓的手抖了三抖,差点没把饭盒都丢到地上。   老师三步并两步走过来,看到我饭盒里的龙虾还安然无恙,如释重负:“还好,还好,你没动。万一在山上闹起过敏来就麻烦了。饭怎么没怎么吃?今天活动量这么大,下午还得步行回校,不多吃点饭菜补充体力可不行。是不是虾子盖在上面不方便吃?来,全给老师吧。”   撒谎不是好孩子,撒谎的孩子没龙虾吃。   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表示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垂涎很久的小龙虾遭人打劫了。末了还得对抢匪说谢谢老师。这叫什么世道。   萧然在旁边看我泫然欲泣的悲怆模样,憋笑憋到内伤。老师前脚刚走,我后脚就对着他咬牙切齿:“你你你,都是你,编什么理由搪塞不好,居然说我对虾子过敏。我的小龙虾!”   “我要说你是喝酒闹的,你肯答应么。”   “我的小龙虾,我没有菜下饭了。”我眼睛提溜提溜转,“你说说看,这到底是谁的责任呢。”   “行了,说到底还不是觊觎我的龙虾,分你一半了。眼睛别乱瞄了,我帮你把风,慢点吃。”   “大哥,你太可爱了,最可爱的人啊。”我忙不迭开吃,作贼般的感觉让饭菜吃起来分外香甜,连牙磕到了沙子都没怎么让我愤怒。   想想看我那时侯还真是霸道。萧然不吃猪肉,所以他那顿饭实际上只吃了两只虾子和一点点雪菜。我总抱怨他欺负我,可数下来却是我被他照顾的时候更多一些。   吃完饭,大家多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打扑克。学校害怕分散活动容易出事,领导们也站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我们玩物丧志,而且没有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风范,在后面胡乱支着。我原本对校长印象极度不咋样,可那天下午,我却发现他也是个蛮好玩的老爷子。萧然林风晓谕还有晓谕所在文科班的一个女生分居四方运筹帷幄,我不懂牌,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自己走开了。   山上多是来旅游野餐的人,这半壁山全是我们学校的师生。今天的阳光真正好,走在下面不嫌热辣,只觉得温暖。大家围着说笑嬉闹,甚至追逐推嚷,玩的不亦乐乎。说起来还是重点中学高二的学生,玩起来跟小学生也没什么两样。我坐在一处阴凉的地方,看着轻松快乐的同伴们,只觉得满心的欢喜。真容易满足,别人的快乐也可以感染到我。   前面有人大声议论着什么,我听到几个诸如“防空洞”“地道”之类的字眼,耳朵就不由自主地竖起来跑过去看了。原来有几个学生发现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大家觉得好奇,就向班主任申请下去参观。几个班主任一合计,自己先下去探过地形,确定没危险后便同意大家下去,不过要有老师带队。我左右呆着无聊,看几拨人进进出出,一个个都说有意思,脚指头立刻蠢蠢欲动,跟隔壁班的学生一起下去了。   非常普通的防空洞,干燥而昏暗,没有意淫中的机关秘道,一点点也不配合我们的想象力。老师在前面提着手电筒开道,紧跟着的学生七嘴八舌的议论“在防空洞里探险应该用蜡烛照明吧,这样倘若二氧化碳含量过高,大家也感觉的到”“部队,应该用手电筒,否则里面要是有一氧化碳甲烷之类的易燃气体肯定会引起爆炸的”“胡说,要有那些气体,没等爆炸就先中毒身亡了”。带队的老师是教语文的,他也搞不清楚孰是孰非,只好让学生们上去以后去问化学老师。   我跟在后面偷着乐,大家还真是热爱学习的好孩子,玩的时候都时刻不忘联系书本。不过到底是哪种方法对呢?回去以后得问温暖萧然。   因为跟在队伍的尾端,手电筒的照明范围有限。我脚下一个踉跄,崴了一下,好在没有伤到,就是鞋里进了小石子。我停下来靠着墙壁整理鞋子,今天为了方便爬山,穿的是运动鞋,光系鞋带就折腾了我好一会儿。等我抬起头,大家都走出了不短的一段距离,我连忙想赶上去。准备抬脚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到了两点绿莹莹的光。   如果当时没有那下意识地一望,我大概也能无所谓地跟着大家出去了。可是我偏偏又注意看了一眼,然后我就僵立当场。   老鼠,相当肥大的老鼠。   我不怕蛇不怕蚯蚓不怕任何可以让女生尖叫的虫子,可我从小怕老鼠。   昏暗的光线下,老鼠镇定自若地趴在那里与我对视,狡猾的目光似乎在嘲笑我的怯懦。   我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哭都不敢哭;只能呆呆地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我的脊背和额头向下流,我整个人好象湿透了一样。   “任书语,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在看什么好东西?”有人喊我的名字,可我没有力气回头看。直到他放大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才认出来他是邵聪。我没有办法跟他寒暄,我的浑身发冷发僵。   “有老鼠!咳咳——”他丢了枚石头什么的过去,欺软怕硬的老鼠立刻跑开了。   “小老鼠而已,已经走了。”   可是我依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书语,你在不在里面?”   “任书语,你赶紧出来,萧然快要发火了。”   “任书语你给我出来!谁准你一个人乱跑的!”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邵聪……”   “老鼠,有老鼠,这里有老鼠。”我强行支撑自己站住的力气一下子全散了,整个人软软的,摇摇欲坠。萧然一把扶住我。邵聪在旁边期期艾艾地解释我可能是被老鼠吓到了。   “老鼠,好大的老鼠。”我紧紧抓着萧然的前襟,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大家都被我煞白的脸给吓坏了。   “不怕,不怕。没事了,没事了。”他拍着我,捂住我死命盯着老鼠呆过的地方看的眼睛。   我脚软到连路都走不起来,萧然半扶半抱地把我弄出了防空洞。   脚刚踏上陆地,我就瘫坐到了草地上。吸取了大半天的阳光,绿草的温度让我忍不住想亲近。班主任和班上的同学围过来问我的情况。刚才老班点名的时候发现我不在,有点担心我一个人会在山上迷路。   “我不担心你会迷路,不过我比较担心你会BT大叔以帮忙寻找小狗小猫之类骗走,然后……嘿嘿。”林风贼笑。   “死开啦,你还吓书语。”晓谕出来声张正义,抱住我的肩膀,轻声道,“乖,书语不怕,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我反手紧紧抱住她,想哭又哭不出来。   大家以为我是一个人在防空洞里吓到了,安慰了我几句,看我微笑着说“没事了,谢谢大家”,便又散开做自己的事。   我双手抱住小腿,头埋在膝盖下,好象在打盹。可是细心的人靠近就可以发现其实我浑身都在颤抖。   “书语,没事了,真的没事了。”萧然摸我的头,轻轻地说。   “是啊。”我把头从黑暗里露出来,勉强微笑,“我已经没事了,你去跟他们玩吧。我想打会儿盹,今天走的好累。”   “你说没事的时候实际上是很有事。你不过是习惯性地把问题压了下去而已,就因为你不想别人为你担心。”萧然不准我当鸵鸟,强迫我看他的眼睛,“任书语,怕老鼠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什么要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害怕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告诉我会让你觉得难看么?”   “不是。”我眨着眼睛,强力抑制想哭的冲动,呢喃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样跟别人讲,那种真的很害怕很害怕的感觉。每次我向别人描述的时候,她们都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的,老鼠而已,她们根本就没办法真正理解那种感觉。然后我说这些事情就会像祥林嫂重复讲她的阿毛,不仅不会心里好受一点,反而就像是沦为了笑柄一样。”   “没事,我理解你的感觉。害怕被拒绝接纳,所以先拒绝加入。丫头,你太压抑自己了,不要老是这么倔强,让人看了觉得心疼。”   “晓谕也说看我笑的时候会心疼,我有那么脆弱吗。”我不服气地把下巴支在膝盖上玩脚边的草。   “小时侯在老家,奶奶做饭把我带到厨房玩。我看到柴草堆里有一只老鼠,吓的立刻拼命奔跑出去。被厨房的门槛绊到了,整个人直直地摔到大门的门槛上,血流如柱。大人把我抱起来往医院送的时候,我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老鼠,老鼠’。   等到上小学二年级,班上有调皮的男生捉了只小老鼠放进我的课桌。不明就里的我收拾书包的时候,在里面挣扎逃窜的老鼠爬到了我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口。那天夜里我梦见床上全部是老鼠,从睡梦里惊醒,然后发高烧、神志不清,送到医院里挂了平生第一次水。此后一年多的时间我不敢一个人睡。”   我吸了吸鼻子,老鼠给我留下的童年阴影实在太大了,到今天我都没办法克服这个心理障碍。   萧然手伸到我面前停滞了一下,还是直直地落到我头上揉了揉,我今天早上扎好了出门的辫子算是彻底没办法见人了。   我翻白眼瞪他,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我总有一天会被动成为斜视眼。   旁边都是同学,我也不好意思直接打他。否则我的正当防卫进了大家的眼没准就是打情骂俏,咱一个冰清玉洁的新世纪好女孩可不能跟这种花花公子传出绯闻来。   说来也奇怪,我高中时代流言蜚语沾过边,可还真没跟萧然闹过绯闻。我归纳了一下原因,关键是咱洁身自好,不为美色所动,钉是钉卯是卯,坚决不被敌人的小恩小惠侵蚀,所以得以全身而退。   那时侯篮球队有个人放话说要追我,结果萧然很严肃地告诉他,追我可以,但得先过大舅子他那关。然后那个没骨气的男生就偃旗息鼓了,真对不起他长那么高的个子。   不过高中那么忙,我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小孩子扮家家酒上,没人追就没人追吧。   我前后盘算了半天,确定当妹妹稳赚不赔。他暧昧中的女朋友走马灯般的换,正牌的妹妹却始终只有一个。而且傻瓜都知道当他的妹妹吃他的喝他的跟他吵跟他闹都理所当然;当他的女朋友可得跟旧社会的小媳妇一样,多说一句话他都会翻脸走人,被放鸽子是家常便饭,一起吃个晚饭都得提前预约,到时候吃不吃还要看他大爷心情。我记得有一次校花MM兴冲冲地跑到我们餐桌旁,轻声细语柔柔道:“然,我们一起吃饭吧。我去打菜,你想吃什么?”   我一听就怒了,男朋友是用来当老爷伺候的么,萧然你个混蛋太没有风度了。   结果更没有风度的事还在后头。他眼皮撩也不撩,继续小心翼翼地帮我挑夫妻肺片里的香菜,呃~菜是他打来的,谁叫他不看清楚点,不帮我挑干净我怎么吃啊。   “然。”   “嗯。”大爷总算赏脸哼了一声,手上一点也不含糊。   “你答应过我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的。”小美人委屈的模样好不令人想拥入怀,轻声细语安慰一番。   当然,这种事的前提是她面对的得是我这样善良,富有同情心的人,搁着萧然那么号冷血动物那,就只会皱着眉头冷冷道:“那又怎样?难道我就不可以改变主意。没看见我现在正忙着。”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我连忙瞥清关系,开玩笑,红颜一怒,比鬼恐怖。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萧然狠狠瞪我。   然后我的话语权就被残酷地剥夺了,我无声地看着校花MM,看到了没有,看到了没有,跟我真的没关系的,他不过又习惯性地拿我当挡箭牌了。你托我转送的巧克力我可是一块也没污墨啊,他丢在角落里任凭上面灰积了一层也不准我吃。   校花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对我勉强笑笑,独自离开的背影既悲伤又落寞。我心里猛的一堵,如果我是她,一定会很难过吧。   “在想什么?”他敲我的筷子。   “在想为什么你对她比对我还坏。”   “知道为什么了吗?”   “清楚。”我咬牙切齿,“人性本贱,别人千万不能对你好。”   他笑,摇头道:“我又不是受虐狂。只是——女朋友可以常换常新,而你却始终只有一个。”   是啊,你的女朋友个个都娇弱纤柔,哪像我皮糙肉厚,禁得住你一天到晚地敲头。   不是说我皮糙肉厚就禁得起这么些彪形大汉拳打脚踢啊。我悲凉地看着大哥们胳膊上的栗子肉,很想好心地提醒一声,都十二月份的天了,连萧然这号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都换毛衣了,你们这样会很冷的。不过目标直接指向我的大哥们应该不会领受我真心实意的提醒。   我无比痛恨地在心里扇自己的耳光,任书语,不告诉过你要跟聪明的女人划清界线的么。文辉说什么一起出去聊聊去稀里糊涂地跟出门,还听她什么“前门人多,我不想被人看见又说三道四”的狗屁理论,傻乎乎地来到了后门这么条偏僻的小巷子。   文辉姑娘你也不必装了,这里没有旁人看见,我也不可能颁发什么“最佳演技奖”给你,把眼睛瞪那么大装惊恐万分很累的。   当我真傻啊。说话的大哥是我前任舍友大小姐的混混甲OR乙中的一位没错,大小姐当初可是对他一身肌肉很是赞叹的。(不过容我腹黑一下,太夸张了,就跟奶牛似的。)大哥摆明了立场要为女朋友出头也没错。(我从来没幻想过大小姐是个愿意息事宁人的主,只不过时间隔的有点长,对方又一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的警惕心松弛了。)可是他怎么会“凑巧”在这条我生平第一次走的小巷子及时出现。别告诉我他整天弄的跟个健美先生一样一直在这里守株待兔。   “小姑娘很出挑嘛!有男人替你出头,愣是把我女朋友逼出学校,所以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后面的那个女的,站远点,冤有头债有主。今天我就带兄弟们好好教育教育你。”   我朝天空翻白眼,原来真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么一说,大哥你这么一来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文辉果然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对我唱做俱佳:“书语你别害怕,我马上去找人回来救你。”   我懒得理她,提醒忘词的同伴配合演戏也不是这个办法。果然,后知后觉的大哥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安排了个手下去抓住文辉。重点目标我还没有什么状况,她先哭哭啼啼起来。   苍天啊大地,为什么我不是古装片里的侠女,摘叶飞花,一挥手就把把他们统统撂下。   天气比较冷,我反应比较迟钝。过了半晌才意识到我应该害怕。刚想到这一点,我就真的害怕了。打一顿没什么,他们不至于敢弄出人命案,现代医学发达,只要抢救及时,腿断了也能接回去。可是如果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打我呢?原谅我用最不堪的念头去揣测我的同龄女生,因为少不更事和狭隘,她们可以残忍到令人发指。这位大哥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如果我没看错,就是他的大小姐女友带有慑像头的手机。我猛的回过头,文辉脸上的笑意没有来得及收回去,残酷而狞厉。转瞬又是凄婉哀切的模样。   “文辉,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请把眼睛闭上吧。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轻轻说。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到底是什么心态,我当时应该不至于天真到她会良心发现回头救我。那么我说这话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是想把自己的受害人形象更加强化,让她事后良心不安?人心真是复杂难测,连自己都未必能够明白自己真实的想法。   “书语。”她愣住了,有一刹那的迟疑。可惜这迟疑并不足以使她回头。我在心里叹息,最后一次伸手她选择了挣开,那么今后无论她会有怎样的际遇我都不会再为她做任何事。   “小姑娘很聪明嘛。既然清楚,就识相配合点,这样你也少受点罪。别怪大哥心狠,要怪就怪你凯子太不上路子,欺人太甚。”大哥嘿嘿干笑,建议道,“你可以闭上眼睛,要不把我们幻想成你凯子也行。放心,我们还是很懂人事的,不会太强迫你。来,吃了这颗药,大家都会好过一点。”   好过你个头!我突然狠狠踹了抓着我的混混一脚,死命回头往学校里跑。猝不及防下,他们倒还真没反应过来,刚才我的配合让他们放松了警戒。   斜楞里横出一条腿,我重重地被绊倒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摔的我脑子一木。文辉惊恐地看着我,我的冲劲太大,她的腿承受不住,整个人都被带倒了。   我苦笑,相信她眼中的震惊起码有一半不是演技。也许她自己也也没有料到自己究竟有多残忍心狠。   我被几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像烂白菜一样丢到大哥面前。   “小姑娘你还非得逼弟兄们动手是不是。亏我还以为你很懂事呢。”大哥狠狠地踢了我两脚。一向习惯踹人,第一次被人踢,疼的我身子弓的像虾米一样。   我蜷缩在墙角,死命咬着嘴唇不说话。我的喉咙发干,巨大的恐惧攫摄着心脏,我不知道还能怎样拖延时间。告诉混混大哥,他只是他女友的后备胎之一?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我说出来只会被嘲笑。如果他还蒙在鼓里,我这样当众一挑明,无疑是在众目睽睽下揭他的疤,恼羞成怒,他大概会折磨的更狠。跟他们谈判,说大小姐开出的价码我付双倍,求他们放过我?且不论我压根没付款能力,万一大小姐的价码就是她自己,我又该何去何从。我绞尽脑汁想,书到用时方恨少,尤其我平时看的都是教参书,没有一本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咳,别这么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大哥蹲下来,残忍地笑,“难怪人家说,毒蛇口中牙,黄蜂尾后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女人想出折磨女人的法子最阴损。今天以后,聪明的你应该不会哭哭啼啼地惟恐天下不知,而且也应该知道如何求我不要把照片公布出去。”   我的脸在那一瞬间苍白到了极点。他说的很可能没错。社会舆论就是这么可笑,被侮辱被损害的少女受到的指指点点远胜过同情和怜悯。人们残酷而虚伪的嘴脸往往是把她们逼上绝路的元凶。   第 37 章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事后我想想,如果萧然没有及时赶到,今后我会怎样面对我自己的人生。即使我的理智清楚我依然是那个我,本质上我的灵魂没有经过任何污染,我身边的人,我支离破碎的情感,是否也能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我只能庆幸我的人生没有经历这一劫,人生能够承受的有限,并非体验的越多越好。   好在他来了。   我在墙角瑟瑟发抖地看他们扭打成一团。萧然很会打架没错,可他们人多势重。以前看鼓惑仔系列电影觉得刀光血影的冷兵器打斗很精彩,真正上演到现实里面就恐怖得让我心里直发寒。我努力不引起混混的注意,不是我没有帮他分担负担的自觉,而是我知道,这个时候我要再给他添乱就全完了。林风带着一帮人冲过来,战斗迅速进行到尾声。我都吓的头皮发麻了,他还有闲情对我炫耀那口海狸般洁白的牙。   被逼到走投无路的某个混混猛的从身上掏出刀子朝萧然身上扎过去,然后就傻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老大,谄媚地笑:“老大。”他老大眼睛一瞪,跑啊。一帮子混混落荒而逃。林风当时正跟人打得起劲,没有看清楚这边的情况,竟然带人追了上去,还吼什么“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我看着血汩汩地从他白色的毛衣往外渗,整个人都吓傻了,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   “萧……萧然,你怎么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不要吓唬我,我好害怕。”   “别哭,别哭。打120,手机在我裤袋里。”   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好容易按下键。那边的工作人员问我什么事,在哪里的时候,我根本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哭着让他们快来,有人淌了好多好多的血。还是萧然叫我把手机放到他耳边,说清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我就在那里一直地哭,他的血不停地忘外面流,我却什么事情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脸色越来越苍白,还要笑着安慰我说没事。我把他的手抱在怀里,他的手冰冷的让我恐惧。   我死命地哭,心里甚至想,如果他就这么死了,那我也不要活了。   “萧然,对不起,是我不好。等你好了以后打我骂我罚我都行,你不要有事。你要敢有事我就死给你看。”后来想想这话多不符合逻辑,他都死了还怎么看我自杀。可是当时已经吓的六神无主的我根本没精力去推敲这些,我只觉得很害怕,很害怕;害怕他的生命会像他掌心的温度一样慢慢地从我的手中流失。   “多凶的丫头,我都受伤了你还要威胁我。”他笑,“不要担心,不会死的。我有经验。”   “别说话,也不许笑。”我总算回忆起一点点有用的知识,手盖在他嘴唇上,哭哭啼啼道,“不要讲话了,会消耗能量的。要是动到伤口血会流的更加厉害。”   有人蹬蹬蹬地跑进巷子,惊叫:“萧然,萧然,你怎么样呢你。”   是校花。   “任书语!你也太心狠了,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躺在这里等死,赶紧送医院啊。”   萧然皱眉想说什么。   我抽噎着捂住他的嘴求他:“别说话,我求你别说。你要在花费力气肯定回出事的。校花——”我又回头求她,“现在你千万别跟他吵,他血淌的这么厉害要是再动了伤口一定会出事的。你别动啊,你忘了健康教育上说的,像他这样大出血千万不要乱搬动,不然可能会淌的更厉害的。120很快就会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话,远远传来了鸣镝声。医生抬着担架和医药箱下来了。林风刚好也回来善后,等医生简单止血以后帮忙把萧然抬到了车上。我,校花还有林风也一起跟了过去。   萧然安慰我:“看,不是没事么。别哭了别哭了。难看的要命。”   正在量血压的医生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训斥道:“血都淌成这样了,还这么多话。”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泪水洒下几滴。   到了医院萧然就被送进手术室,我瘫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你好象比我还紧张。”校花忽然对我一笑,眼睛直勾勾地看我。她是一个有四分之一欧洲血统的混血美女,所以能够凭借异域风情击败我心目中的古典仙子蓝洛坐上校花的位子。   我愣了一下,轻声说:“对不起,本来萧然今天应该要陪你去看《加勒比海盗》的,可是现在他却躺在手术室里了。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弄出事情来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出去以后会有那些事发生。……”   “好了。你不用多说什么呢。”她双手覆盖在脸上,声音落寞地从指缝里传出来,“你知不知道萧然为什么能够及时赶到?”   我迟疑,摇头,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能肯定。   “你想的没错。你得罪过的人也找过我,希望我配合她把你引出去,但我拒绝了。”   “那是。你这么善良这么可爱,哥哥的女朋友中最喜欢的就是你,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我讪笑,有点坐立不安。   “你错了。我不善良也不可爱。我这么做不过是因为我很清楚,要是你出事了,萧然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你的前舍友被整的多惨你知不知道?也就是文辉这样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才会脑子发热。”她忽然把手放下,对我诡异地微笑,“我刚告诉他,你被文辉从学校后门拉出去了,前几天我碰巧看到文辉和你前舍友在一起和咖啡,他就疯了一样冲出去了。看他那样,你知不知道,我甚至想如果我迟一个小时告诉他会怎样。”   “校花——”我知道这个时候这样叫她像是讽刺,可是我对自己不在意的人一直漫不经心,她不跟我同班,我根本连她的名字都不清楚。   “萧然也很少在你面前提我的名字吧,你叫不出来也不奇怪。”她的眼光真毒,笑道,“别紧张,每个人都有犯罪欲望,监狱里不也还塞的下新人。我不是及时告诉他了吗。”   “他其他女生名字也不提的。”我连忙申明,虽然我偶尔也会腹黑,他实际上是人太多,有点混,记不清楚而已。   “他在他朋友面前也不会提及我的。”校花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他会说到你。他的好朋友都知道你,却不知道我的存在。有一次你不知道多搞笑,我跟他去外面玩,居然有人冲出来说,这就是你嘴巴里说的妹妹啊,长的还挺漂亮啊。怎么就被你说成那样。”   “囔囔囔。”我激动起来,“你也看到了,他对我就这德性的,一天不打击我就嘴巴发痒。我的糗事他们篮球队都知道。偏偏我们学校能摆上桌面的男生他都认识,所以我连想钓个帅哥的希望都被毁了。刚才你说什么,他胆敢在外面说我难看,诋毁我的形象。他想死啊他。”   “他说你像一幅山水画,所以他的朋友说我感觉不像。”   “说我灰头土脸不够光鲜就明说好了。”我郁闷,还山水画,历史尘埃的遗迹。   “你看,我跟过来,还在路上幻想,如果血库告急就好了,然后我的血就可以流淌在他身上。可是来了以后我才想起来,我们血型不符,我A型,他是B型。”   “原来他B 型血。难怪了,书上说,B型血的男人花心自私大男子主义。校花你踢到铁板也再所难免。”我了然地点点头。   “我爱他,可是他未必爱我。不,他肯定不爱我。所以是他对不起我。所以他现在活该。”   “校花,别这么说。他人还算可以啊。虽然是花了点,冷漠了点。可是今天要是出去的人是你他也不会不管不问的。现在他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就不要讲这种话了。”我担忧地看了眼手术室。林风去挂号交钱还没回来。   “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听不懂?所以他更加活该!行了,估计他看不看到我也无所谓。你一会儿告诉他,我跟他,完了。记住,这次是我甩他!我先走了。”校花擦擦眼角,她是什么时候落的泪我都没有注意到。想不到她纤弱娇柔的面孔下也有如此刚烈的性子。   “你等等。”我下意识地喊住她。   “干什么?”   我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刚才一起来的那个男生林风一直很好奇到底会是谁甩了萧然。唉,当初我赌蓝洛的,怎么姐姐你就捷足先登了呢。“   “蓝洛?任书语,看样子你还真是……”校花一脸不可思议。   “真是什么?有什么问题么?”我莫名其妙。   “没问题!你这样子最好不过。”她一甩头,妩媚地冲我眨眼,“那个叫林风的小帅哥是不是,景仰我啊,想追我的话就放马过来。本美女目前单身,看在他是前男友同桌兼队友的份上,可以考虑让他插队。”   我目瞪口呆,叹为观止。这么凶猛的美女,林风这个一根筋还是免了吧。   因为是械斗的伤,医院非常积极地旅行了良好市民的职责通知了国家机器。警察叔叔走过来说要问几个问题。我刚想站起身跟他走,林风就急急忙忙跑过来,说她就是路过的同学,有问题问我吧。我要说什么,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丢下一句,不想给萧然惹麻烦的话就别说话。   我立刻噤声,对警察叔叔点头,乖乖地坐回椅子上。   其中一个笑了出来,道:“这小丫头有意思,傻乖傻乖的。”话一出口,我就羞赧地垂下了头,阿姨对不起,刚才我把你也当成男的了。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我连忙跑过去。   我上次住院时给我安排病房的护士长轻声说没事了。我想进去看他,她不同意,要我明天早上再来。   后来萧然说,他的手术只做了一个小时不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我只觉得时间漫长的仿佛停滞在原点了一样。   秦歌晚自习没上也跑过来了。他们高三连星期六晚上也要上晚自习的。后来在他的帮助下,护士长千叮咛万嘱咐了之后终于放我进去看他了。   萧然的麻药还没完全过性,沉沉地睡着。这是我第二次看他沉睡的面孔,依然很好看,可是分明比上次苍白了许多。血浆沿着管子一滴滴地输到他体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又跟平常一样敲着我的头说“怎么这么笨”。真的,人真是种莫名其妙的生物,逆境里呆久了,享受一把还觉得不自在。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秦歌问,“怎么弄成了这样?”   我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里面的情况他多半知情,所以尽管我解释的支离破碎,他还是弄清楚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我怎么做?”我惊讶地指指自己的鼻子,失笑,“拜托,偶像,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能做什么啊。躲都来不及。”   “任书语,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偶像啊,你还真是……算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萧然涉及文辉的事。你是他兄弟,又是晓谕的……呵,她还偏生是你……的人。晓谕和萧然都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我让你为难,就是让他们为难。不是我说你啊偶像,你挺睿智的一人,怎么就这样呢?你IQ有没有130啊。”   “这跟智商没关系的。任书语,等到你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明白了。”   “我为晓谕不值。”我咬住嘴唇,心里忽然很难过。如果晓谕伤心,我也不会快乐的。   “我也不想这样。”   秦歌明天早上还有一场考试,好象涉及到保送资格,我担心他睡眠不好会影响发挥就让他先回去了。   病房里静悄悄的,林风回来以后原本也要留下来。我看他忙前忙后的很疲惫,再说我跟萧然也得有人回去请假,也叫他先走。他眼睛在病房里像X光一样扫来扫去,最后嘿嘿笑着说他很识相的,愣是被我给踹出了病房。我因为这种勇猛的举动还引起了不必要的麻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第 38 章   我回过头来发现萧然眼睛闭着,面肌皱成一团,知道他已经醒了而且偷听了我们半天谈话。我龇牙咧嘴地走过去,捂他的嘴,训斥道:“不许笑,把伤口笑崩了我可不帮忙喊医生。”   他止住笑容,没扎针的手覆在我手上,轻声道:“刚才你很害怕么。”   “当然。”我猛点头表示此话的可信度,“你想啊,这周围半个人证也没有,你就这么死在我面前了。警察那边我可说不清楚。”   “没良心的家伙。”他伸手想拍我的头,结果因为失血过多,体力不济,被我闪避开了。   “萧然我告诉你。”我洋洋得意地在病房中央摆了个POSE,“现在你可是一身虚体弱的病人,还不由着我为所欲为。”   “哎呀喂,反了你了哦。会登鼻子上脸,伺机要挟了。”他躺在病床上无可奈何地笑。哈哈哈,老虎病了也得任人宰割。   “唉,萧然。听了这话你可千万别伤心。算了,等你好了再说,免得你激动,又闹出个血崩什么的。”我想了想,虽然萧然不爱校花那是肯定的,他爱自己还来不及呢。可是他也是要面子的一人,当着妹妹的面被女生甩,脸上终究会意难平。   “说吧,不要话说了一半吊人胃口。”   “你得保证,你不许激动,更加不许暴走。就我观察,校花还是属意你的,你要是知错能改,那么等身体好了以后再回头追她也是来得及的。”   “噢,这么说,我被甩了。”   “对啊,对啊,你怎么这么平静。你别吓唬我,来暴风雨前的平静。真的,别激动。校花也是被你气坏了,你这个男朋友当的未免太不称职了。老放人家鸽子我都看不下去了。你看,人家女生鼓起勇气约你也不容易的。你这样反复伤人家的心实在是人神共愤。要不是看你现在躺在病床上,我都想狠狠揍你一顿。听我的话,不要这样子,如果不喜欢人家就不要惹人家。喜欢一个人是很耗神很耗精力也很耗勇气的一件事。说到这里,我都很佩服那些喜欢你的女生,明明是飞蛾扑火,还义无返顾。”   “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别再找女朋友了?”   “嗯,在遇到那个人之前,不要再玩下去了。无缘无故地伤害别人太残忍了,总不能因为别人喜欢你就肆无忌惮吧。”   “好,那我以后就不找女朋友了。”他爽快的让我惊讶。   “萧然,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不就是让我假装不知道是文辉把你叫出去的么,我答应就是。”   “萧然——”   “我理解秦歌的心情,也相信他会处理好这件事情。毕竟总不能为了那么个女人我们兄弟闹僵吧。”   “什么叫‘个女人’?”我皱眉,不满他这种轻佻的说法。   “完了,我把你当我哥们了。说话不周之处还请大小姐多包涵啊。”   “说到大小姐,你上学期到底最后怎么处理那个大小姐的。她居然忍到现在依然忍无可忍杀上门来了。”   “也没怎样,不就是让她转个学么。被家里人惯坏了的大小姐,这点亏都不肯吃。”他摇头笑。   我哼哼,信他的话才怪。就是搁着我这么个怯懦的人被人放话也不至于立刻就乖乖收拾书包走人啊。   肚子饿的呱呱叫,我一边削秦歌送来的苹果,一边唉声叹气:“林风赶的早了点,应该让他买好晚饭再踢出去的。”   “是啊。”他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深有同感。   我大口大口地吃着苹果,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医生本来都不准我进来看你的,可见你现在不应该吃东西,也应该喝水。来,乖乖地睡觉。睡个觉,省顿饭。”   “什么理论?”   “达达尼昂的理论,他就是这么教育布朗谢的。”   “达达尼昂是谁?”   “没文化了吧。”我立刻把半瓶子水精神发挥到极致,卖弄道,“《三个火枪手》的男主角。”   “布朗谢又是他什么人?”   “呵呵。”我笑的好不心虚,小小声道,“他的仆人啦。”   “仆人啊。”他意味深长地点头,“很好。”   我摸摸鼻子,乖巧地坐在椅子上吃苹果。   病房的门响了,我跑过去一开,居然是警察叔叔。人民警察很严肃地要求我出去了解情况配合调查。我发誓我不是坏人,可不知为什么我打小看到警察帽子上庄严的国徽就发憷,连小时侯偷摘了隔壁二毛家的葡萄这种事都有一种忍不住立刻坦白出来,请求警察叔叔宽大处理的冲动。   我可怜兮兮地看萧然,有点不想出去。医院的走廊多幽深啊,恐怖故事怎么说来着。我猛的摇摇头,看见病房里有卫生间立刻庆幸,夜里不需要跑出去上厕所。   “把手机给我。”萧然皱眉头,“你先出去一下。记住,他说的任何问题你都有权保持沉默。行了,警察同志,你也别急着问她。她今天受的惊吓够可以的了,禁不起再吓。”   “我有权保持沉默?”我不放心地又确定了一次。   “我记得你政治学的比我好吧。”   “政治书上怎么会说这些。”我郁闷,就知道会被他鄙视。   出去没两分钟,警察就接到了上级的电话,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可以回去了。   我目瞪口呆,这么神速。效率也太惊人了一些。   我跟萧然说了这事,他也狐疑,道:“没理由啊,哪有这么快。我手机刚挂。不管了,反正没事了。你也别穷紧张了。”   第二天中午秦歌来的时候,我被萧然支使出去买饭。两个人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我嘀嘀咕咕的出去,萧然挟着伤员的身份,架子大着呢。   我买好饭回去,刚想敲门,又下意识地把耳朵附在门上偷听。   “你怎么对那个女生的,逼得她都过了这么久还杀上门来。”秦歌说话的声音永远让人觉得他正在微笑。   “没什么。我不过是让她选择是自己主动转校还是由我告诉她父母她在外面的那些事情。你不知道,她家一向自诩名流,在外面鼓吹家教成功,这样一闹,她父母肯定会觉得面上无光,她的日子也就不好过了。当时我还以为她识相,想不到到这时候了她还回头咬一口。怪我没考虑周全。”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萧然好象没有说话,我在外面听不到声音。   门忽然打开了。   “呵呵,饭我买回来了。”我拎高饭盒邀功。   “你弯着身子干什么?”   “呵呵,我的鞋带散了。”   我顺着萧然的视线看自己的脚,穿的是皮棉鞋根本就没有鞋带。   “噢,系鞋带啊。”萧然怎么笑怎么叫阴险。   为了笼络他,我不得不牺牲小我,喂他吃饭。我怀疑他是故意要护士姐姐把针管插在右手,为的就是找理由奴役我。   “不错不错,小姑娘还很有爱心,懂得知恩图报。”病房里又多出了个老爷子。后来我知道他就是传说中的黑帮老大的时候,差点没吓的从椅子上摔下来。   “爷爷,请问你找谁?”我询问地看萧然和秦歌,两个人都是“我不认识”的表情。   “真乖,叫爷爷,嘴巴真甜。嗳,那个老四,出去买糖。乖孩子都有糖吃。”老爷爷话音刚落,萧然就警觉地把我拉到他旁边。   “这位先生,请问你找谁?”萧然生疏有礼地开口。   “叫什么先生,别扭的小朋友,一点都没有小姑娘可爱。”老爷爷脸一板,好象要生气了一样。   “小姑娘啊,你就是昨天踢我孙子的小姑娘吧。不错不错,真不错,有魄力,这小兔崽子平素就欠人管教。”老爷爷絮絮叨叨的近乎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有点拎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风跑过来,看到老爷子就抱怨:“爷爷,你怎么把我给甩下,一个人就来了呢。”   “我总得自己来先看看,到底值不值得我管这件事。不错不错,很不错的一个小姑娘。爷爷很喜欢。”老爷子看我的眼神怎么这么轻易地就让我联想到看鸡的黄鼠狼呢。   “好了,爷爷。七叔正到处找你了,说是……爷爷,你先回去吧。”林风意识到有外人在场,含混地把老爷子给打发回家了。   原来林风怕这事萧然一个人会处理不好,到时候深究下去大家会有麻烦,就回去求他爷爷出手处理了。萧然也怕追究到我上学期的那件事情上,也打了个电话回家,由家里人施压,私下处理了。   我在旁边听的瞠目结舌,跟云晓谕这个女人一面吃着她买来的爆米花,一面不时地倒抽一口凉气。最后我景仰地看了眼林风,意淫道:“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黑帮少主啊。有意境,有意境。”   “黑帮少主?这种说法你从哪里知道的。”萧然惊讶,“你不是基本上不碰电视的么。”   “小言情啊。”我咂摸着嘴巴感慨,“遥想当年啊,我言情小说看的叫一个多。平均一个多小时一本的翻阅,我们镇上的租书店的言情小说基本上都被我看光了。”   “你还看言情小说?”林风神色古怪,“我还以为你除了教科书什么都不看呢。”   “你什么时候看的?不会是上幼儿园的时候吧。”萧然也是一脸狐疑。   “哥哥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幼儿园的时候我能认识那么多字么。小学五六年级还有初一的时候啦。我没有小升初的压力,又不喜欢出去玩,当然是一本本的看。那时侯我爸妈很忙,没空管我。奶奶也一向知道我有分寸,不会影响到学习,就放任我看。”   “后来为什么不看了。”   “第一.懵懂的青春期过了,我不喜欢看了。第二.初二就开始参加竞赛,也没工夫看了。”我唏嘘,本该多姿多彩的少女时代就这样被课业打压了。   萧然看看我,神情更加古怪,后来摇头,不再说什么话了。   “你家出手,萧然家也出手。这算不算白道与黑道互相勾结。”晓谕一本正经的问。   “秦歌也出手的。”林风淡淡道。   “林风。”我失声喊出来。   他朝我笑了笑,静静道:“要不是他出手,萧然也进不了这么好的病房啊。”   我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一直老打他也挺残忍的。基于这种思想,接下来的萧然住院的日子里,我对林风稍微和颜悦色了点,比方说支使他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已经有意识地在前面加了个“请”字,结果他看我的眼神仿佛吞了苍蝇,直说他心里发寒,问我到底想干什么。逼的我踹他出去,他才神色自然。怎个别人不能对他好点的造型。   真正的哥们是很容易被误会的,尤其是被老人家误会。林风的黑道大佬爷爷把我跟晓谕的信息整和错了,居然把我当成了那个谁。后来真相大白,老爷子还一副很受伤的样子,非得让我认他做了干爷爷才甘休。   萧然在医院住了将近有一个月。学校处理这件事情的方式也叫人匪夷所思,不仅没有低调处理,反而大加鼓吹后上报上级相关部门,给萧然弄了个“见义勇为”的精神文明奖。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想怎么觉得怪怪的。唉,这种上层人玩的把戏,不是我这等没见识的小女子所能够明白的。   等到期末考试的时候,萧然还是没有出院。学校对他进行特殊处理,同意他免于参加考试,羡慕的林风恨不得躺在病床上的人是他。我惨了,这么个冠冕堂皇可以光明正大奴役我的机会萧然怎么会放过。除了正常的上课时间,我几乎整天泡在病房里。好在高干病房环境宜人,冬暖夏凉,窝在里头看书比在宿舍挨冻强。你说萧然一未成年人算哪门子高干,还住高干病房。腐败啊,腐败,我一面吃着腐败分子的瑞士巧克力,一面酸溜溜地想。   考最后一门英语的前一天晚上我因为寒假即将来临兴奋的睡不着。第二天考完试我回病房,坐在他旁边说话说着就直接趴床边睡着了。萧然说我睡梦里还在挣扎,最后一题到底是选A还是选C。   萧然的母亲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儿子正对着趴在床边的女孩子微笑。那个女孩睡觉也睡的不安稳,一直在念叨着什么,眉头纠成一团的样子。算不上有多漂亮的女孩子,脸圆圆的,在睡梦中非常红润,偶尔还砸巴着嘴巴,好象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懒鬼,谗猫。”一向与人充满了疏离感的儿子居然把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移动。女孩大概觉得不舒服,嘟嚷了一句调整了一下方向,接着睡。儿子无可奈何地摇头,轻轻道:“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萧然抬头看自己的母亲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尽。他对母亲礼貌而生疏地点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说:“等会儿,等她醒了再走。”   这一觉睡的可真香,因为没有考试的压力,我睡的无忧无虑。   萧然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我,我不指望他会欣赏我的睡相,为了防止他出口打击我,连忙找话说,咱们是不是应该吃晚饭了。   他一脸“除了睡和吃,你就不能关心点别的事么”,闷声道:“今天我出院回家,有你吃的。”   “回家?我的吃的?”我惊讶,他不是一向排斥谈及家庭,林风跟他这么熟了也没见他邀请黑道少主去家里玩。而且我们放月假还有五一十一放假的时候,他也要么留在学校出去玩要么跟我一起回镇上他舅舅家。现在他居然邀请我去他家。   不对,我为什么不回家而是去他家啊。   我立刻义正词严地提出抗议,我的免费护工生涯应该截止他出院的时候结束。   结果他凉凉地扫了我一眼,四两拨千斤,我是因为谁才住院的。   我的气势立马瘪了,灰溜溜地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有钱人家的车就是多,这辆车我连名字都叫不出来。   萧妈妈人并不像她的相貌那般充满距离感,一路上,她不时和颜悦色地问我问题。我也乐意终止和萧然的谈话去回答她,坦白说,萧妈妈长的比萧然更加好看。   “嗳,你开着车呢,别说话。”萧然明显不知道礼貌为何物,对自己的妈妈居然也这样说话。可是萧妈妈不以为忤,还笑眯眯的,心情不错的样子说好。也是,儿子总算出院了,她做妈妈的高兴也理所当然。   到他家的时候大概六点钟,因为我的肚子很没有淑女风度的发出了“呱呱”声还好死不死被萧然的兔子耳朵听见了,他鄙夷了我几句,阿姨就开饭了。   我一边品尝罗宋汤里的排骨一边腹诽,还敢笑我,是谁中午一直跟我讲话害的我饭都没顾上吃的。   饭桌上,我、萧妈妈还有蓝洛还有萧然各自独当一面,有过一面之缘的萧爸爸没有出现。萧妈妈还有蓝洛一直超热情地帮我夹菜,我本来是计划寒假减肥的啊。萧然在旁边自己吃着,不时冒出几句“别给她夹了,都胖成什么样了”。   送羹汤上来的阿姨笑着说:“女孩子就是要脸上有肉才好看,蓝洛小姐什么都好,就是太瘦了。”   蓝洛委屈地眨着剪水眸,嘟囔着:“我有很努力地吃了,可是吃不胖啊。”   我顿时哇哇乱叫,苍天啊,这叫什么世道,为什么身边的美女都是吃不胖的主。   萧然帮我舀了碗羹,道:“尝尝看,阿姨的独门绝技。”忽然他皱眉,“怎么里面有香菜。”   “点缀颜色用的。”阿姨有点不知所措,迟疑道,“少爷,你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   “她不吃。”萧然指指我。   “那我去重做一份。”   “不用了。”我过意不去,道,“我挑掉就行了。”   “你?”萧然嗤笑,“做事马马虎虎的,挑的干净才奇怪呢,还是我来吧。”然后就在萧妈妈和阿姨瞪大的眼睛、蓝洛高深莫测的表情注视下仔仔细细地挑起香菜来。   我在桌子底下踢踢萧然的腿,示意,大哥,我未来嫂子正坐着呢,你这样要是被甩了可千万别怪我。   萧然不耐烦道:“嗳嗳嗳,别催。要饿先吃别的东西,都吃了这么多了还不饱吗。”   我已经很想在他家饭厅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等到香菜全部挑出来,抬起头,面对一屋子女人的古怪目光的时候,脸皮厚如萧然者也有些尴尬,清咳一声,他粗声粗气地把碗塞给我。   “快点吃,吃个饭都这么慢。”   我咕噜咕噜地喝下去,不愧是能够做出这么一桌子美味的阿姨的招牌菜。本来想说再来一碗的,可想到再来就又得让萧然挑,加上肚子也有七八分饱了,就停筷吧。结果萧然眼睛尖,嘀咕了一声,你可真能吃,就又给我认真地挑第二碗羹的香菜。我在饭桌上如坐针毡,只好一个劲地冲萧妈妈和蓝洛傻笑。真的不关我的是的,真的不关我的事的。   吃完饭,我才想起来应该打个电话回家的。电话是奶奶接的,爸妈还没有下班。我支支吾吾地说,下午考完试以后挤不上公交车了,所以在同学家借宿一宿。   挂上电话。萧然正对着我笑,戏谑道:“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我拉着蓝洛的手,骄傲地宣布:“是美女。”   阿姨要去为我安排客房。蓝洛说,不必了,反正我们以后会是很亲密的关系,今晚先熟悉了解一下对方也好。就让书语跟我一起睡好了。   我背后的寒毛一下子全竖立起来,隐约觉得,长的像天使的未必就是上帝的使者。   洗完澡出来,我穿蓝洛的睡衣。幸好她冰雪聪明,选择了宽大的款式给我,没让我觉得腰部嫌紧。   萧然跟蓝洛在走廊上说话,我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你可别胡说八道。”是萧然在威胁柔弱的小美人。   “嘿嘿,那要看你配不配合了。”汗~小美人未必柔弱。   “你们在干什么?我洗完澡了,房间在哪。”我探出头。   “进去,外面冷。”萧然把我往里面赶,回头对着蓝洛一副被迫签了卖身契的悲凉,痛声道,“好,我答应。”   我莫名其妙,他们在说什么接头暗号。   今天睡了一下午,我躺在蓝洛那张精美的床上的时候,困意全无。诸位是否看过十八世纪的法国宫廷画,看过,好,请参照那个标准想象一下蓝洛MM的床。我是看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名门淑女的品位果然不是我辈能够望其项背的。   蓝洛也没什么睡意,拉着我一直叽里咕噜的说话。不需我盘问,她就迫不及待地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了。   话说当年萧爸萧妈情窦初开一见钟情闪电结婚,生下爱情的结晶萧然铜子以后渐觉性情不和,大家都是好聚好散的人,所以坐下来喝杯茶就拍拍屁股各自走天涯。老的是洒脱了,却没有意识到年少的孩子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看清背叛与忠于自己的区别,然后就造就他萧然别扭的个性。至于蓝洛,她是萧爸爸新任妻子的女儿,说起来跟萧然毫无血缘关系。更加叫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萧妈妈居然跟蓝洛的妈妈目前是闺蜜关系,用蓝洛的话讲就“好的跟同性恋似的”(汗啊,这就是我心目说仙子的说话风格。)萧然本身跟蓝洛一起长大,情同兄妹。   我在那里听的双眼冒光,组合家庭的兄妹,不正是小言情男女主角的不二人选么。   第二天吃中饭的时候,我一个不留神把自己的得出的结论说了出来。萧然的那个从小玩到大,高中原本跟我们同校,第一次见我就对我冷嘲热讽,结果军训是时候昏了过去,侧脸很像元彬的兄弟顿时情绪高度紧张起来。看萧然的眼神好象时刻提防敌人来犯的国防军。咳,我真够后知后觉,刚才愣是没看出来他跟蓝洛其实是一对。   “真的?”蓝洛MM双眼放光,高声道,“我还以为当初有这样的想法是乱伦呢?书语——我为什么不早点认识你,早点认识你的话,我就不会看上这个人了。”   长的很像元彬的帅哥自此跟我结下了梁子。   第 39 章   萧然的舅舅舅妈飞到澳洲女儿那里去过春节了,我一个人拎着一书包的吃的回家。萧妈妈和阿姨自小有把两个孩子养的白白胖胖的宏伟目标,好容易逮着我这么个长肉效果立竿见影的,恨不得要把我喂成猪过年。我寻思着宰了肥猪好过年还属于家乡风俗的一种,坚决打着我很想奶奶的旗号要求回家。   走的时候我千叮咛万嘱咐,大哥你一定要抓紧时机把自己养瓷实点,下学期一定要活蹦乱跳的,壮的能吃下一头牛。您老人家是不知道,妹妹我在学校承受的精神内压力有多大,见着一个MM,一个MM小刀子“嗖嗖”的射过来,我都快被她们哀怨愤怒的眼神扫成筛子了。怎么就没人意识到这件事上我是真正的受害者。   萧然笑的眼睛成了月牙,直说真的真的,那实在是太好了。   我腹诽,不就是比较受女生欢迎么,大哥你至于乐成这样吗。   前科记录良好。我回到家以后竟然没有受到任何诘问。因为心虚,这个寒假我乖的让一向习惯我乖的家人都觉得我有点乖过头了。爸妈合计了一下,认定我是学的太辛苦了,所以脑子都要木了。他们跟奶奶商量,要带我去外省外婆家过年。外婆今年年底刚抱上曾孙,一直很希望吃一次四世同堂大团圆的年夜饭。奶奶是个非常开明的人,笑着对妈妈说,我占用了亲家母这么多年的女儿,也该让你回去尽尽孝道。   外婆家的表兄弟姐妹虽然平时由于距离远,并不时常走动,但都对我很热情。我在年夜饭桌上吃的不亦乐乎,看大家觥筹交错,一个舅舅已经用筷子敲着酒杯唱“包龙图”的时候,忽然想到奶奶。她一个在家里,清锅冷灶的该有多孤单。   第三代人出去放烟花的时候,我偷偷溜去打电话。电话那头奶奶居然笑声爽朗,说萧然今天下午过来陪他唠嗑了半天,吃了奶奶蒸的年糕才回去的。我一听萧然的名字,头皮就炸了。完了,来的时候我抱有侥幸心理,想他平常也很少打电话给我,寒假这么忙(着玩),应该也不会打来找我吧。其实出门的前一天晚上,我是盯着电话犹豫了半天。好不容易神差鬼使的按了他的号码,居然关机。我一听电话里甜美端庄字正腔圆的女声就立马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他要真接了我该说什么,告诉他我过年要去外婆那里,不在家?怎么觉得那么怪异呢。   我颤颤巍巍地问奶奶萧然有没有说什么。   奶奶不知道天灾人祸的阴云离她孙女有多近,语气轻快,他说,出去玩玩也好,她平时绷的太紧了。   我心里一块石头总算是落地了,放下电话的时候,我居然凄凉地发现,背后冒了一层冷汗。我竟然还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挺对不起萧然的。   一定是年夜饭吃的太油腻,所以脑子有点发昏。我立刻决定去厨房榨杯果蔬汁来清理清理肠胃。   这个新年,我把奶奶一个人丢下,没有跟她一起守夜,没有亲口吃她蒸出来的第一块年糕,没有帮她一道和馅包团圆饺子。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后,我就再也没了这个机会。   老师过来叫我去接电话的时候,我正跟萧然一唱一和地吹嘘奶奶的厨艺,直把林风听的满脸憧憬,嚷着这个月假要跟我回家蹭吃蹭喝。   我是笑着去接电话的。因为上个星期我去上竞赛辅导课没顾上打电话回家,(我有一周打一次电话回家的习惯。)我以为是奶奶想我了,所以打电话来找我。   妈妈在电话那边告诉我奶奶去世了,昨天晚上,突发性脑溢血,早上发现时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整个人呆了,木了。喃喃地念叨,妈,你别骗我了。我知道奶奶怪我老不打电话回家所以生气了。你帮我劝劝奶奶啊,要她来接电话,我很想奶奶的。   我希望下一个瞬间,奶奶就会在话筒的那头埋怨,小语啊,你还知道想奶奶吗,我看是越大越记不得奶奶了。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妈妈低沉而压抑的哭声。   我跌跌撞撞地往校门口走,奶奶不见了,我要回家,马上回家,把奶奶找回来。   路上我撞到了一个人,差点没摔倒在地上。那个人一把扶住我,问:“任书语,你怎么呢,脸都白了。”   我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死命地想挣开他,喃喃道,奶奶没有了,我要回家,我要去把奶奶接回来。   “那你先等一下,你这个样子怎么能一个人回去。我去找人陪你一起走。呆在这里,别乱动。”拉着我的人走了,我怎么可能听他的话,踉踉跄跄地跑到了校门口的公交站牌下。   奶奶已经走的很远了,为什么公交车还不来。我跺着脚在站牌下,难受得很想把自己的头发都狠狠拽掉。心脏像是要炸开了一样,我连空气都吸不进去。   偶尔经过的出租车也不理会在路边的我。我摇摇晃晃地走上马路,是我太不起眼了,又站在边上,难怪师傅会看不见我。   “任书语!”我的身体被狠狠拽到了边上,萧然生气地训斥,“你在干什么?”   “奶奶不在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找奶奶。”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攥住他,茫然而热切地盯着他的眼睛,“萧然,萧然,我要回家。”   “书语,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他忽然抱住我,轻轻地拍我的后背,“会好起来的。”   我烦躁不安地挣扎,反复念叨:“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好,回家,回家。”他哄着我上了出租车。一上车,我就催师傅,快点,迟了,奶奶走远了我就追不回来了。   师傅说,哦,找奶奶,难道老奶奶有痴呆症,离家出走了。   我立刻愤怒,尖声斥道,你才有痴呆症呢,奶奶才不会离家出走呢。   师傅被我吓得一愣,从后视镜眨巴眨巴眼睛看我。   “师傅,你别管她。开车吧。”萧然把我昂着的头拉下来,轻轻地拍着,想让我好受一点。   一下车,我就往家里冲。家里灵堂已经设置的差不多了。奶奶平常人缘就好,很多街坊自发过来帮忙料理丧事。我跌跌撞撞地跑去奶奶的房间,奶奶穿着她平常很少穿的新衣服,她一辈子节俭,一点半毫也不让自己享受。我看着奶奶安静的睡容,平和而安详,分明是睡的很香甜的模样。   我轻手蹑脚地去把窗户关好。奶奶年纪大了,睡眠不好,不能着风寒的。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奶奶该起床了。   “奶奶,奶奶,不早了。你该起床了。我今天不看书,陪你去菜场买菜好不好。小语很想吃奶奶做的甜辣虾,外面没有一个厨师可以烧的比奶奶好。奶奶,起床了,你起床,今天小语就帮奶奶叠被子,一定会叠的很漂亮的。小语要帮奶奶洗衣服,择菜,淘米,做饭。”我扳着手指一个个的数,“奶奶,你不是说你的小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么,其实小语已经很大了,也可以照顾奶奶呢。奶奶,你怎么不理小语。奶奶,你说话吧,小语一定会很乖,一点也不会惹奶奶生气的。奶奶,你跟小语说话啊,奶奶……”   妈妈从外面跑进来,抱住我,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抽噎道:“小语,奶奶死了,奶奶不在了。你难过,就哭出来,不要憋着。”   “你骗人!”我生气地推开妈妈,气呼呼地说,“你们最坏了,合起来骗我。我不要理你们,我不要哭,我哭了,奶奶就不喜欢我了,奶奶不喜欢我了就不会回来了。我才不上你们的当呢,我不哭。”奶奶喜欢坚强的孩子,小时侯我被同龄的小男生欺负哭着回家找奶奶,她就教育我,女孩子要比男孩子跟家坚强。她最喜欢坚强勇敢的女孩子。   旁边的大人面面相觑,要过来把我从奶奶身边拉走。我又叫又闹,你们不准偷走我的奶奶,你们都不许过来。萧然小心翼翼地走到我旁边,试图安抚我,小语别激动,乖,大家不是坏人,不会偷走奶奶的。   不对!他们就是坏人。你要再说他们不是坏人你也是坏人。我情绪激昂。   对,对,对,他们都是坏人。小语不生气好不好,我不是坏人的。他连忙顺着我的心意说下去。   你发誓你不是坏人,不会跟他们一起欺骗我。我狐疑地看他。   好,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不会欺骗你。   那好吧,你可以呆在我旁边,其他人都不行。   大人们也找不出更好的解决法子,他们都想不到平日温顺到毫无主见的我发起怒来竟然会这么惊天动地。   我像一只守卫主人财物的忠诚的狗,时刻睁大眼睛盯着赶来看奶奶最后一面的人。奶奶当了一辈子的小学老师,也算是一生桃李满天下。那些我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很悲伤。我很想大声告诉他们,奶奶其实没有死,奶奶只是生我的气,所以才暂时离开了。可是转念一想,这是属于我跟奶奶的秘密。奶奶一直的教书育人的老师,如果被自己的学生知道她会这样的孩子气那该多没面子。   “吃点东西好不好?你已经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萧然半弯下身子问我。   我摇头,我不要吃东西。   “你又不听话了是不是,你不吃东西了奶奶会很生气的。”   “真的么?”我迟疑,“可是我要吃饭的话,手就不得空闲。那么要是有人来偷走奶奶,我就没办法阻止了。”   “那好,不用手,只要张开嘴巴好不好。”他回头,对他舅妈说,“舅妈,给我拿个勺子过来,不要太大的。”   勺子送过来了,他一口一口的喂我。我不时越过他的头,死死盯着床边的每一个人,想趁我吃东西的时候偷走奶奶吗,休想!   吃完饭以后,舅妈取走碗勺的时候,心疼地看萧然,你也吃点东西啊,光顾看着他,什么都没吃。   萧然摇摇头,我没事,舅妈你拿点饼干过来好不好,最好是巧克力口味的。   他劝我喝口水,我拒绝,喝水就要上厕所,他们那时侯把奶奶偷走了怎么办。   “乖,来喝点水。放心,你要上厕所的时候,我就替你看着。包准不会让别人把奶奶偷走。”   我将信将疑地看他:“真的?你不许骗我的。你要敢骗我,我就一辈子都不理你。”   “真的,我永远都不会骗你。”   我这才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口水,真渴啊。   三月的夜晚冷下来的很快。我已经冰凉的手缩进袖子里也感觉不到任何温暖。妈妈过来摸摸我,为难道,怎么都冰成这样了。说着就要拿铜脚炉给我用。   我一看铜脚炉就尖叫起来,你们拿了铜脚炉,奶奶回来后用什么。快收起来,谁都不许碰。大家没办法,只好依着我。妈妈给我找来了三九天里才穿的棉鞋,又给我拿了条毯子裹上。我坐在奶奶长坐的藤椅上等奶奶回家。   按照我们这里的风俗,非家里人是不可以守灵的。可是大人刚要把萧然叫走,我就恐惧地拽住他,哀求道,你不要走,你走了,他们要偷走奶奶怎么办。   萧然摸着我的头,轻声哄劝,乖,我不走,我不走,我会一直呆在你的身边的。   不合规矩就不合规矩吧。大人们已经被我闹的精疲力竭,也只能由着我。   我拉着萧然的手,叽里咕噜地跟他说小时侯奶奶带我玩的事情。说到好玩的地方,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大起来,还手舞足蹈。萧然一面帮我把下滑的毯子掖好,一面温和地诱导我“然后呢?”有长辈皱着眉毛想叫我安静些,被他制止。   他从袋子里取出饼干,放进刚温好的牛奶里送到我嘴边劝我喝。我“咕噜咕噜”地一口喝下以后又开始兴奋地讲。妈妈是不是因为我说的事情里没有涉及到她,所以难过地落泪了。可是我记忆中她跟爸爸一直都很忙,身旁陪伴我的人确实是奶奶啊。   我怯怯地看萧然,我是坏孩子,我让妈妈难过了。   我在奶奶的床边不眠不休地守了两天两夜,等到第三天,奶奶的尸体要被拉去火化的时候,我刚好把奶奶跟我的故事说到了结束的地方。我很乖地没有哭闹,奶奶听我说了这么长时间的故事也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了。奶奶,你听见了没有,即使你不肯再跟我说话了,我也永远记得我们经历过的每一个片段。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奶奶的骨灰盒取出来交给家属。我要求要摸一摸。萧然要我保证不闹,我点头说好。爸爸有点担心的把骨灰盒递给我,我抱在怀里,贴在面颊上,好冷,奶奶就躺在这个冰冷的地方会不会犯老风湿腿疼。   “奶奶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我呢喃。   “对对对。”周围已经担心坏了的大人看我终于接受事实,连连点头。   “那么以后我要自己照顾自己,不能再让奶奶操心了。”我吸溜了一下鼻子,平静地问萧然,“今天星期几了?”   “星期天。”   “爸,妈。我不去看奶奶下葬了,星期一有期段考,我得回去温书了。我要考不好,奶奶在那边也会难过的。”我伸手拉萧然的衣服,“你知不知道从这里该怎样坐车回学校?”   我在公交车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旁边熙熙攘攘的人声被过滤成催眠曲一样。睡梦中,我仿佛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随着波浪缓缓地上下起伏。阳光柔柔地洒在我身上,海鸥洁白的翅膀轻轻抚摩着我的面颊,极清晰,极细微的触觉。我惊惶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睡梦里安静而温暖。   快到站的时候,我忽然醒了过来。萧然好象受到袭击,身体猛的一僵。原来我睡着的时候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鬓角的发夹尖嵌到了他的脖子里,已经出血了。   萧然见我看他的脖子,连忙捂住,轻声道:“没关系的,你好不容易才睡着。”   我怔怔地看他,旁边有人上上下下,汽车已经到站了。   后来想想,这一路如此颠簸,汽车每动一下,发夹就会往他的皮肉里深一寸,这该有多疼。可是他只因为担心我会惊醒,愣是一路忍到了最后。   但是当时我被自己的悲伤蒙蔽了眼睛,居然并没有多在意。萧然,我真是个自私冷酷的坏女孩呢。   萧然揉着我的头,半拖半拽地把我拉下车。我站在公交站台上,忽然轻声喊他的名字。   “萧然,奶奶没有了。”   他抱着我,然后我就号啕大哭起来。积攒了许久的悲伤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奶奶没有了,那个可以轻易看出我隐藏的很好的喜怒哀乐、知道该如何开解我劝导我的奶奶真的就不在了。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噎着气都喘不过来。空气明明已经吸进了鼻子,却怎么也没办法到达肺里面,整个人就好象要窒息了一样。   萧然拍着我的后背帮我顺气,轻轻说,好的,没事了。奶奶没有了,我还在。   “不会的,你不可能永远都在。”我悲伤地呢喃,“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的,然后我就始终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不会的,我答应你,只要你不先走开,我就永远留在你身边。”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哭软了。星期天的下午是例行的走读生回家放风,住校生出门采购下一周口粮的时段。萧然把我送回宿舍,嘱咐我好好洗把脸,然后再好好睡一觉。我趴在冰冷的床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怎么也睡不着。脑子也是空白的,除了不断弥漫的雾气,就什么也看不见。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一片漆黑。   我下宿舍楼,走到大厅里被生活老师叫住了。这个生活老师慈眉善目,对待学生就好象自己的女儿一样,所以我很喜欢她。   “任书语,萧然说他会帮你请晚自习的假的,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小姑娘,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老师摸摸我的头,怜惜地看我,轻声道,“相信老师,会好起来的。”她指了指桌上的饭盒,道,“萧然这孩子细心,给你买了饭菜,要我等你出来的时候帮忙热一下再吃。你等一下,微波炉,五分钟就好。”   “老师,我不想吃。”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怎么能不吃东西呢。一定要吃的。你们明天就段考了是不是,要是这个样子,你还怎么考试。”老师眼睛一瞪,佯怒,“听话,乖乖地坐着,把东西吃完才准走。”   我没有办法,只好听她的安排,慢慢吃完了饭菜。萧然真逗,还保温桶装了热汤,我喝这汤觉得似曾相识,仔细一品尝,居然是他家阿姨的独门绝技。   我去教室刚好赶上第一节晚自习下。晓谕坐在我的位子上,一见我就抱住我,轻轻在我耳边呢喃:“抱抱,不难过了。”我紧紧把脸贴在她的上面,她传递给我的温暖让我觉得心安。有一个在你悲伤的时候会诚心实意地安慰你的朋友真好,真的。   “好了,没事了。拿出点任书语的气概,相信奶奶无论是在天上还是人间都会一直保佑书语呢。”晓谕拍拍我的肩膀,小声道,“大家都很爱你呢。你不在的时候大家都很担心你的。”   我努力微笑了一下:“好的,我答应你,无论奶奶在不在,我都会努力地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我想了想又说,“你以后结婚的时候我还要当伴娘呢,哪有伴娘愁眉苦脸的道理。”这话后来倒真的实现了。   “切,你为什么不说你以后还要结婚嫁人,哪有新娘子满脸悲戚的道理。”   我唉声叹气道:“这事,唉,真的比较悬。”   萧然跟林风都笑了起来。   我发现自己真是一考试机器的级别,第二天上考场,凭借本能我居然也把所有的卷子答完了。中国的应试教育倘若能把学生都培养成我这种境界,绝对可以震惊世界。   期段考成绩刚出来,高二下学期的第一个月假就降临了。我赝本很期待月假,每一个住校生都如我一般,数着手指计算月假来临的日期。但是现在,我有点害怕,我不敢回家,不敢面对奶奶空荡荡的房间。每一个熟悉的物件,都会让我忍不住落泪。这几天我哭的实在是太厉害了,早上起来都发现枕头是湿湿的。我担心自己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我答应过奶奶要好好照顾自己的。   “任书语,把该做的作业都放进书包里,跟我走。”星期六下午最后一堂课完,萧然忽然言简意赅地下令。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目的地,也没有干什么。他吩咐完以后,就不耐烦地催促,快点,怎么反应永远都这么慢吞吞的。   最近哭的比较厉害,脑子里的氧气供应不是很充足。我乖乖地收好书包以后就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直到上了车,我才后知后觉地问:“我们要去哪里?”要是碰到的换成人贩子, 早不知道被转手了多少道。   萧然的反应是有点别扭,他认真研究着司机的后脑勺,不讲话。   我好奇心起,也跟着看起来,最后如人类发现南极洲一般惊呼“司机大叔的头上有两个旋。”车子猛的一颤抖,大叔差点没把车子开到路边的花圃里。   “好好坐着,不许乱动也不许乱说话。”萧然出声安抚了受惊的司机大叔,回头狠狠地瞪我。   我摸摸鼻子,乖乖地安稳坐好。   汽车在马路上不急不慢地行驶,大叔非常有浪漫精神地放了首很有意境的歌,是《魔戒》的片头曲还是片尾曲来着,然后我听着听着就很没有意境地睡着了。   这次是萧然把我推醒的。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当日惊鸿一现的温柔早已是明日黄花。   我揉着眼睛看车窗外,日薄西山,夕阳的余辉镀了层金边的建筑显然是萧然大的离谱的家。奢侈啊,浪费,我一路上走进去腹诽,知不知道现在房价有多昂贵。人家四室同堂才挤十几个小平方,他家才多点人,居然要这么大的面积。政治老师再敢跟我鬼扯什么“中国并没有贫富两极分化”的狗屁理论我就跟他急。   阿姨看到我跟萧然走进去显得很高兴,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萧然说要换衣服,她也让他自己去拿,继续和颜悦色地问我“要吃什么,上次的羹汤合不合口味”。我在旁边看萧然郁闷的神色得意地笑,人好没办法,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最后,还是他养的狗比较理解他西风独自凉的凄怆,摇着大尾巴,拽不拉叽地晃过来了。话说这条狗也是一范儿,叫有其人比有起狗。我第一次上他家的时候,正逢这条狗思考哲学问题。它狗眼看人低地瞄了我一眼,就高傲地踱着小方步回萧然的房间了。萧然摸着那条狗的头,朝我跟阿姨的方向投来充满妒意的一瞥,然后表示不屑一顾地转过去,喃喃地跟他的狗讲话。   萧妈妈飞欧洲举办画展去了,蓝洛平常也呆在自己家里。萧然对我耳提面命地告诫,蓝洛是长着翅膀的魔鬼,要我少跟她混在一起,免得被带坏。我在心里小小声地驳斥,跟你在一起,我不是更容易被带坏吗。   不过,蓝洛上次偷偷拿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萧然媚眼如丝的女妆造型还真是经典。   我忍不住笑得颤抖。   “你笑什么?”他警觉。   “没什么。”我连忙捂住嘴,开玩笑,蓝洛千叮咛万嘱咐我绝对不可以让萧然知道她拿他寒假cosplay NANA的照片给我看的。   “你确信?”   “嗯嗯。”我连忙点头。看他那只号称只吃皇家狗粮的狗又用觊觎的眼神看我碗里的饭菜,我只好委委屈屈地拨了一半到干净盘子里给它。结果那只狗闻了闻,依然用无比深情地眼神看我碗里的饭菜。我往嘴里塞了两口,它干脆大头直接凑过来,跟我抢那块糖醋小排。   “萧然。”我哭,“管管你的狗。”   “小气鬼,把你那碗给它就是了。”   我不能让人说我跟一条狗抢东西吃啊,只好把自己的碗让给它,苦着脸看它吃的津津有味。阿姨忍俊不禁帮我拿来干净的碗筷放好。我夹了些菜刚要吃,就悲凉地发现那条狗似乎跟我铆上了。我一动筷子,它立马放下自己吃的香甜的青菜,继续朝我的碗靠近。然后我们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   萧然终于忍不住爆笑出声,摸摸我的头,眼睛弯成弧线,道:“不错不错,卡鲁终于肯吃蔬菜了。以后它要再便秘我就带你回家。”   第 40 章   这顿饭吃的叫一个凄凉。我总结发现,人善不仅被人欺,狗也会来欺负的。鉴于这种认识,我也不在这条吃皇家狗粮长大的出身贵族血统纯正的狗面前保持什么形象了,除却那么多定语修饰成分它不就是一条欺软怕硬专门欺负我这种老实人的狗么。   我与卡鲁互相提防,时刻看紧我碗里的饭菜。萧然一顿饭也基本上没吃,光顾看我们乐了。末了,他把狗招呼到边上,要它抬起爪子跟我握个手。结果我俩各自把脸扭到一边,鼻孔里出气。   晚上临睡觉前,阿姨端了杯浓稠的饮料给我。我好奇地指着问:“这是什么?”   阿姨鼓励地微笑看我,道:“尝尝看,好不好喝。”   我喝了一口,香甜可口,味道真如宋玉口中的东邻之女,添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真的很好喝呢,阿姨,这是什么?”   “现榨的玉米汁,阿姨的另一项拿手绝活。”萧然倚在自己的房门边,懒洋洋地微笑。   我一看那条流氓绅士狗已经屁颠屁颠地跑到我的床边了,立刻一声尖叫,跑到对面萧然的房间。   “关上关上,它连饮料都要跟我抢。”   门外传来狗狗的抓门声。高贵的狗狗抓门声也跟隔壁二毛家的阿黄声音差不多。   萧然目瞪口呆地看我紧张兮兮地盯着门的响动。半天,他回过神来,问我:“你打算在我这躲到什么时候?”   我示意他噤声,把耳朵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响动。哼哼,跟我玩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也不看看我都被你主人锻炼到什么境界了。脚指头想也知道你在门口候点呢。   我优哉游哉地在他的房间里晃悠。他的房间装饰的很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饰品。床很大,估计睡相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我随手拿起他书桌上的杂志看,全是电脑汽车什么的,一大串字母看的我眼蒂疼。我嘟嘟嘴,放下,舌头舔嘴唇上的玉米汁。   “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萧然低声说。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走到窗户旁边看风景。并不热的天气,他却把窗户打开了,夜风吹动窗帘,如波浪般翻滚,他的面孔就像从泡沫里走出的维纳斯,精致而惟美。   “真好看。”我喃喃地由衷赞叹。   “赶紧回去睡觉。”他过来拍拍我的脑袋,低声道,“听话,快回去。”   “可是卡鲁还在外面。”我郁闷,对付一条狗我也得采取斗不过就躲的策略。   “你玉米汁不都已经喝完了么。”   “对哟。”我傻呼呼地笑,那我还怕它个什么劲,倘若跟我抢杯子,给它就是咯。   “傻瓜。”他嗤笑着拧拧我的脸,声音很轻,“赶紧回去睡觉吧。”   我蹑手蹑脚地把头探出门,咦,那条大狗终于走了。我施施然地往门口走,忽然看见楼道里有个黑黑的身影,见了我,特哀怨地瞟了一眼,忧郁地转身走了。   然后我一晚上的梦境里就是这条名为卡鲁的绅士狗的哀怨眼神。   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卡鲁就酷酷地不理我。这条狗还挺记仇,喝牛奶的时候对阿姨和萧然特热情地摇头晃脑,就是不看我这边,生怕人家不知道它冷落我似的。因为我说玉米汁很好喝,吃完饭,阿姨又给我榨了一杯。   当馨香的玉米汁端上桌的时候,卡鲁及时表现出了与它贵族身份相匹配的骨气,气呼呼地跳下椅子走了。我超级有负罪感,人家这条动不动就玩深沉的狗难得有兴致屈尊纡贵搭理偶等平民,我居然把它惹的再度发忧郁症。   我端着玉米汁蹲到它旁边,空着的手摸它的毛,低声下气地哀求:“帅哥,不生气咯。来,香甜的玉米汁,喝一口吧,美容养颜的。咦——不屑一顾?不要以为你是男生相貌就不重要哦,帅狗狗才能找到女朋友的。这种事情你问你的主人就知道了。”   “好狗狗,我向你道歉,真的不要生气哦。你看,你这么大的一条狗狗怎么可以生我一个小女生的气呢。乖啦,不生气啦。生气会长皱纹的,长了皱纹就不帅了。你真的不要喝玉米汁吗?你确信?那好,我全部喝掉了。”我装模作样地把杯子举到嘴边。   酷狗终于沉不住气了,爪子抬起来,要跟我抢。   上帝啊,这条狗怎么比它主人还难哄。   “逗你的啦,统统归你。”我把玉米汁全部倒进了它喝牛奶的盘子里。它津津有味的喝了起来。看它昨天吃青菜香菇的投入和今天喝玉米汁的陶醉,卡鲁很有希望被调教成狗和尚嘛。   我一面梳理它的毛,一面抱怨:“你的架子大的离谱,跟你主人一模一样。明明是自己莫名其妙的阴阳怪气,还要我先过来哄。还绅士呢,没风度。”   后面传来“哧哧”的笑声,萧然在看着我跟狗狗笑。   “要你睡觉不关窗子,着凉了吧,活该。”我放下梳子,没什么同情心的看他,早上吃饭时就鼻音很重。   他干咳了一声,没说什么。   “你别过来哦,不要把感冒传染给卡鲁。”   “那传染给你怎么样?”他蹲到了我旁边,笑眯眯地看我。   “不要。”我立马跳开,煞有介事道,“我跟你同时感冒。人家会怎么想?我的名节要怎么办?”   “还名节呢?就你。”他仔细看了看我,肯定,“有眼睛的都知道,你很安全。”   “你要死啊你。”我火,把看旁边看的津津有味的卡鲁的头转到我面前,“卡鲁,他是坏人,我们不要理他。”   “我小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就会对着卡鲁说出所有的悲伤。卡鲁不会背叛我,不会嘲笑我,也不会嫌我麻烦。它会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听我把所有的话慢慢说完,然后它就舔舔我的手,如果我哭的时候它也会舔掉我的眼泪。这样子我的难过就倾诉出来了,悲伤也就不再老是压积在心里。”萧然轻轻地摇了摇卡鲁的前肢,柔声道,“卡鲁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倾听者呢。”   “原来卡鲁之所以这么忧郁,是被你从小灌输的结果。”我了然地点点头,同情地看卡鲁,多可怜的狗狗。   他笑,用握过狗爪子的手摸我的头,轻声道:“相信我,说出来以后会舒服一些呢。”   我撇撇嘴,没说什么。   我回学校的时候,心情已经好了很多。阿姨打电话问萧然,怎么我们走以后,卡鲁又开始深沉地坐在牛奶盆前思索。   此后我又上萧然家骚扰了卡鲁几次,直把那条狗折磨的神经衰弱,甚至屁颠屁颠地把它的皇家狗粮叼过来贿赂我。看见我跟萧然同时出现,立马要往我怀里扑,幸亏我恪守男女授受不清的原则,才没被它扑倒在地。吃饭的时候,它暴热情地往我边蹭,萧然搛的菜它理也不理,直眼巴巴地看着我,等待我的施舍。把萧然气的恨不得把这条吃里爬外的狗逐出家门。   生物奥赛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日程安排也越来越紧张。平日的课业我不敢放松,只能绵里插针地挤出时间看竞赛参考书和习题。高中的奥赛真像是一种战斗,拼时间、拼勇气、拼耐力;非不把人折腾的半夜都两眼鳏鳏不甘休。   周六的晚上没有晚自习,舍友们聚集在一起打扑克。我不喜欢纸牌游戏,而且惦记着要把《普通生物学》过一遍,就收拾好去阅览室看书了。   路上遇见久违的秦歌,他因为被保送,已经很少来学校了。   看我手里拿着厚厚的书,他笑:“怎么周六晚上也不好好放松放松。”   我摇头,叹息:“没办法,底子薄,时间紧,只好笨鸟先飞,试图以勤补拙。”   “现在心情好一点了没有?放心,不要太紧张,奶奶会在天上保佑你的。”他宽慰我,“那天,你跑出学校的时候,真把我吓坏了。”   “原来是你啊。”我报以赧颜,“那天我脑子一下子就蒙了,根本没认出来。呵呵,失礼了失礼。”   “那萧然怎么找到你的,你还能认出他?”   “他啊,隔着十公里都可以看见他眼里冒的坏水,想不知道都难。”我想了想,又说,“文辉的事,萧然不知道的。你千万别误会是他出的手,他就算会动手也会事先跟你通声气。”   “我明白。文叔在河边走,怎么可能不湿鞋。他被查出来挪用公款炒股也是迟早的事。至于文辉,她跟社会上的人混也算不上什么秘密。这个社会本来就人走茶凉,学校给她记过处分来杀鸡儆猴也属情理之中。大家情义都已经尽了,她自己也该好自为知。”秦歌苦笑,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我识相地没有告诉他,我曾经听林风说什么要按道上的规矩处理那两个女人。当时我好奇,什么叫按道上的规矩?他阴森森地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一听脸色就白了,连忙叫他别胡来,把人逼上绝路就麻烦了。他挥手说他知道,还说我是妇人之仁。我叹气,他不是女生,怎么可能理解女生的感受呢。现在想想,管文教的文辉老豆落马的是不是有点蹊跷,毕竟他挪用的公款数额还没有超过七位数啊。林风因为一直都心疼晓谕,所以始终看文辉不上眼,会不会是他暗中出的手。想到他那个笑眯眯的黑道大佬爷爷我就更加笃定。   再一想,这么明显的事我都能看出来,秦歌的高智商脑子能想不透?他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又到底隐含了什么玄机。算了,萧然要我别管这档子事,我要不听话,他一准要训死我。   我看看手里厚厚的《普通生物学》,秦歌就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地告辞了,临走时还跟我比划着要我加油。   阅览室里不算多,在座的都在翻阅杂志报刊。唉,为了这个竞赛,我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很久了。我放下书本和笔记,安安静静地看书。生物竞赛中,涉及计算的部分其实很少,关键是知识点的记忆。这本书我已经翻过不知道多少遍,所以再过的时候其实很快。看完书,我看离阅览室关门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开始做习题。   有人扣击桌面,我抬头一看,是萧然。   我立刻出声警告,不要跟我讲话哦,一跟你讲话时间就过的飞快。   他笑,那是你禁不住诱惑。   我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自己坐到了我旁边,在我眼前晃着手问:“这么这么晚还在这里看书,生活老师断你们的电啦。”   “你以为是你。像我们这种奉公守法的好公民,老师怎么会短我们的电使呢。我在宿舍看不起来书。”   “怎么?又被人孤立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假模假样地同情我。   “切!像我这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尤物,是人都喜爱,人渣除外。怎么会被孤立呢。是她们打牌啦,我又看不来,只好出来看书了。”我拍拍旁边的生物书,叹气,“好厚的一本书,太有营养了。我连夜宵都不敢吃了。”   “你这是不是在变相地提醒我,你又断粮了。天啦,上个星期才看你拎的跟逃荒似的从超市回来的。”   “嗳,又不是我一个人吃。她们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结果快乐就很短暂了。”   “猪!”他龇牙咧嘴道,“一窝子的猪,看你们宿舍走出去,哪个不是吨位级的。”   “说到这个。”我泫然欲泣,“她们说吃零食看书的习惯都是被我带出来的,所以呆会儿回去我要负责给她们带奶茶。”   萧然在旁边拼命地抽冷气。   我付出总算有所回报。临阵磨枪我也竟然饶幸成为了学校为数不多通过生物奥赛初赛的学生中的一个,也是其中唯一一个没有选择生物学科组合的人。我跟后面的两个男生臭屁了一上午,结果下午他们就得到通知,他们也通过了化学的初赛。至于物理,唉。   初赛的那天下午时逢星期天,晓谕说要去超市血拼。过来拉我的时候,我们三个正坐在教室里看书。林风立刻自告奋勇要当跟班拎包,并且拉上萧然,还振振有辞道,我一男的,她俩女的,要是对我用强怎么办。萧然一听有道理,觉得应该防患于未然,力保他兄弟的清白,也跟了出去。走到超市门口,我突然反应过来,今天好象是考物理竞赛。跟两位应该立刻冲回考场的考生一说,他俩竟然面面相觑,不是明天么。我差点没晕过去。   结果当然是没去考试。   萧然跟老师瞎掰林风忽然肚子痛,以为是阑尾发炎,他就送他上医院去了。那天刚好人多,医务人员服务态度又差,折腾了半天也没给个准信,吓得他俩走也不敢走,最后来了个相貌还算慈善的中年女医生,他俩上去一问,才知道不过是吃坏了肚子而已。   “是吗?”老师把钢笔套一套,似笑非笑,“怎么那天傍晚我看你俩拎着大包小包回的宿舍。”   “是啊。”萧然面不改色,“我俩寻思了半天,没在外面湖吃海喝过啊,那么肯定是在学校食堂吃出的问题。老师你不是常常教育我们,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我们时刻不要放松对有损健康因素的警戒吗。我们想,跟食堂闹,拿不出真凭实据肯定是我们吃亏。谁叫我们是弱势群体学生呢。遇到这种事,也只能打掉牙和血往肚吞,自己去超市买口粮储备了。”   “你跟我掰,要是化学竞赛也拿不到名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两个。”老师声色俱厉,后来又忍俊不禁,“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给我滚回去看书。”   我跟林风在外面刺探军情,看他灰溜溜“滚”出来的模样,乐的跟什么似的。   第 41 章   奥赛决赛之前要集中参加夏令营培训。当然,这是要交钱的,培训十天,连住宿费什么的要六百五(伙食另算)。我想了想,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前期都已经投入这么多精力了,没理由因为省钱而功亏一篑,就摇咬牙交了。   培训的地点是某个名校,开营的第一天,名校的副校长讲话。他说的什么动员词我已经忘光了,唯一记住的就是那句“季羡林说过‘北大的教授比狗多’,我要推广一下,中国的大学教授比狗多。”底下笑成一团。想不到大学老师居然会这样站在主席台上对下面的学生发言,我对大学的憧憬也由此开始。   本以为,一天三十块的宿舍有多享受呢,进去一看,比我们高中宿舍差远了,淋浴的龙头只提供冷水。尽管时值暑假,可临睡前洗冷水澡滋味也不好受。空调是肯定没有的,挂着的电风扇摇摇欲坠,我们连开关都不敢碰一下,更别指望它能正常工作了。宿舍里倒有电视,可是我们不是真正的大学生,还要指望鲜红的获奖证书敲开大学的门,怎么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候浪费时间呢。所以,除了日光灯外唯一能正常工作电器也只能沦为摆设。   生物夏令营开营早,关营也早。我上午考完试,收拾东西的速度慢了一步,校车已经开走了。同样被落下的一个带队老师打了几通电话,无奈地对我说,只好先去N大了,等看望参加化学竞赛的校领导的车一起回去。   N大也在大学城里,步行过去并不远。我看着那些民国时候留下来的建筑,只觉得满心的欢喜。这是我心仪的学校,我参加生物竞赛起码有一半的原因是获得一定的名次后会有保送进这所学校的资格。   萧然他们刚吃完午饭回来。他看见我,先是惊讶,然后就微笑着帮我把书包放在书桌上,问我怎么来了。我简单解释了一下原因就开始打量他们宿舍,居然比我们的更加不济。   林风一见到我,就两眼泪汪汪控诉学校的惨无人道。他们住的是一楼,聚蚊成雷。晚上点上蚊香一熏,早上起来一看,桌上落了一层的蚊子。食堂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他都开始怀念我们学校大师傅的手艺了。   我笑道,你可别恐吓我,我觊觎它已经很久了。   这个宿舍的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人我也都认识。大家寒暄客套了几句,就一个个借故出去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像鸠占鹊巢。   “你们考试难不难?”萧然开了罐可乐递给我。   “难!”一说到这个我就黯然,这题目出出来纯粹是为了折磨人的。简直当考试的人个个都是部活的生物百科全书。   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宿舍里的气氛有点尴尬,也许是十天不见的缘故,我们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那个,”我咳嗽了一声,“你还不赶紧看书。忘了老师的话,化学再拿不到名次有你好看的。”   “是啊。我该看书了。”他拿出化学教材胡乱翻着。   “什么味道?”我鼻子动了动,相当不好闻。循气味一路找过去,顿时惊的瞠目结舌,阳台上全是脏鞋子、脏袜子和脏衣服,不多不少,刚好配成七套。他们开营也就七天。   不用说,看那熟悉的标志也知道是萧然专属的。   他在后面抓着头发解释,N大的洗衣房没开,他只好就这样放着,等到闭营再打包带回家。   我朝天空翻白眼,真是比食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还金贵,两年的住校生涯都没让他学会洗一双袜子。   来的时候我带了暑假作业,闲来无事就摊在桌上写起来。萧然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等到下午要上课的时候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宿舍里写了一会儿作业嫌无聊。走到阳台上看那么一大摊都快发馊的东西,忍不住叹气,带这么多衣服鞋子来他也不嫌麻烦。想了想,实在看不下去,就端到水房全部洗了。他的衣服鞋子跟人一样娇贵,还得一份份的慢慢洗,我忙活了大半天,累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才把它们搞定。   看到一排洗的雪白的衣服在风中飘荡的时候,我的疲惫就一扫而空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成就感。晒在阳台上也刷的很干净呢,上面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劳动成果又回到桌前写作业。后来觉得困了就想趴下来打一会儿盹,结果居然沉沉地睡着了。   萧然一下课就急忙往宿舍赶,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赫然发现她正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安睡,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容。阳台上,雪白的衬衫T恤在风中轻轻地飘荡。她还刷了鞋,一溜整齐地码在那里像是在向他邀功,怎么样,我鞋刷的干净吧。   萧然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面前,半蹲着看她熟睡中的面庞,好象孩子般单纯无邪。自己的呼吸好象还是快了一些,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脸上被手表压出了一圈红红的印子,样子好玩极了。萧然手摩挲着她脸上的睡痕,很轻很轻地抚摩,好象怕一用力就碰坏了她一样。   她茫然地半睁着眼睛,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嘴巴动了动,从她红润的双唇间可以看到粉红色舌头。   宿舍楼的楼梯口,林风拉住想回去的舍友,一本正经地警告:“嗳嗳嗳,不想萧然翻脸的话就识相点通通不许上去。天没黑,用不着你们当电灯泡。”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萧然正看着我微笑。睡觉时脸枕在手表上了,睡痕估计很难看,他一直在用手搓着。   “萧然。”我含混不清地喊。他把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慢慢地摩挲,眼睛幽深的好象深邃的夜空。   外面有风吹动槐树叶的沙沙声,整个宿舍安静的让那声音分外清晰。   “任书语——来了,来了,车来了。我们赶紧走。”带我过来的老师兴高采烈地冲进来喊。   我跟萧然面面相觑,连忙分开。   好些年以后,萧然告诉我,他当时超后悔,怎么进来的时候没把门给关紧呢。   “快点,让领导等不好。”老师急吼吼地催促着。   我看了眼萧然,点头道,那我先走了,帮我跟他们打声招呼。萧然也匆匆点头,嗯,好的,路上小心。   我走到楼梯下又想起了什么,让老师等我一下,蹭蹭蹭的跑回去。萧然正用手摸着他的桌子,看见我立刻把手缩回去。   我不好意思让老师等的时间长,连忙把书包侧边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显摆道:“看,风油精,防暑驱蚊抗疲劳的佳品。我妈给我准备的,没顾上用。都留给你啦。”   “林风可不可以用?”   我想了想,斩钉截铁道:“不可以,期末考试那天他居然跟我抢食堂的最后一根鸡腿。”   老师在下面看我走出来,居然埋怨,怎么这么长时间,要领导等多不好。我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拜托,我连上下楼梯在内,花的时间都不超过五分钟,跑八百米我都没这么积极过。   生物竞赛我拿了全校唯一一个省一等奖,生物老师逢人就笑眯眯地吹嘘,这学生可还是物化班的哦。萧然跟林风也没白挨一遭蚊子叮,双双捧回了二等奖。其中萧然化学老师看到他就读书人一声长叹,因为这家伙偏生比一等奖少了一分。   多一分少一分都差不多。我们这届已经取消了高考学科奥赛加分。即使获得一等奖,也要有一定的名次才能有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资格。N大的要求是生物竞赛省前六名,而我恰好是第七名。说来也真是奇怪,我一直把七视为我的幸运数字,可却屡次栽在这个第七名上。初中时数学竞赛拿了第七,结果被人给挤了下来。现在上高中倒没人挤我了,我又偏偏不争气,好巧不巧少了一名。   班上符合条件参加自主招生考试的学生都忙着开始从网上下申请表填了寄。我倒是够资格报另几所稍微比N大逊色一点的大学。我知道,大学的排名是综合排名,细分下专业,其实各有千秋,不是学校牌子硬就一定好。难道北大的建筑系敢说自己比同济强,也许连东南的也比不上吧。可是N大毕竟是我的理想,而且报了其他学校的自主招生考以后,我第一志愿就不能填N大了,这样轻易地放弃梦想不是我想要的。   星期天的下午,我呆在宿舍里看不进去书,只好去超市采购下一个星期的生活用品。过十字路口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的就走神了,身体被人拽到一边的时候,一辆重型卡车紧擦着我的身体呼啸而过。   萧然吓得脸色煞白,紧张地问我,有没有碰到。   我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摇头说没事。他大概是真吓到了,竟然没有训斥我,而是拍着我的后背,不断地呢喃,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他也刚好要去超市买点东西,于是我们同行。时逢周末,超市里全是人。每次我看到超市里的顾客好象东西不要钱一般大肆采购的时候,我就相信中国经济正在蓬勃发展。   买完东西,我有点累了。萧然带我去超市底楼的肯德基要了些吃的,边吃边讲话。   “怎么呢,没获得N大的自主招生资格有点郁闷?”   “嗯。”我点头,说自己无所谓的话就虚伪的连自己都骗不了了。   “怎么讲呢。”我咬了一口汉堡,闷声道,“我最初报名参加生物竞赛也就是抱着这个资格去的。参加竞赛也很费时间精力的。结果呢,你说的没错,我还是不够优秀,如果我是第一名的话就不会坐在这里愁眉苦脸了。”   “别别别,你放过我吧任书语。我此生最后悔说过的话就是这句。你能不能当作没听过。”   “可是这话很有道理啊。”我认真地睁大眼睛,转而又笑了,自信满满道,“我一物化生能考出这名次充分说明我能耐。他们不给我参加自主招生考的资格,我总有高考资格是不是。我就不信我考不上。哼哼,到时候他们生物系一定会后悔放任我这个人才流失了。”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任书语,永远不会认输。”   “认输?”我勾勾小手指学拿破仑,“我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对了,书语。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下个学期我要转到上海去上学了,然后在那边参加高考。”萧然忽然开口。   我惊讶:“在上海参加高考?现在不正在严厉打击高考移民么,你家未免也太那个什么了吧。”   “我的户口本来就在上海,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摇头,忽然隐约想起来好象听人说过,他舅舅是上海的下放知青。   “本来我也不想过去的,我不想离开你……”他顿了一下,喝了口可乐,“们,可是我的情况你也清楚。综观全局,几乎所有的有名点的学校在我们省的招生分数都是最高的。去上海参加高考,起码上海的学校会比较有把握。”   我戳着奶昔默不作声。萧然的理科成绩有多好,他的文科成绩就有多扶不起。用他的话讲,我中国话说的多溜啊,怎么语文老师永远给我判分这么低。说到英语,我的词汇量不小啊,除了从事英语研究的,一般的老外能有多讲究语法。   “书语。”他迟疑地喊我,“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把小勺严肃地放进杯子里,义正词严道:“萧然,如果你敢不好好利用机会的话,我饶不了你!”   他眉眼弯弯,笑道:“一定一定。”转而他又小小声地建议,“你考F大或者J大怎么样。”   “别打击我,你知道以我的实力那是很冒险的。”我闷声道。   “那T大怎样,它的分数线还N大低呢。”   “你也知道啊。”我莫名其妙,“我能考N大,为什么要去T大,N大可是我的理想。”   “这倒也是。”他摸摸下巴,有点像是在自我安慰,“反正现在交通发达,上海离N大也不算远。那个,出于那个什么,我得提前给你打预防针,大学不比高中,男生复杂着呢。你上大学以后可千万要提高警惕,不能上当受骗。”   “还有比你更复杂的男生啊。”我笑,“不还有一个多学期么。”突然想道这学期已经走到尾声,下学期他就要去上海了,我禁不住小小的嫉妒心泛滥,咬牙切齿道,“我真想咬你一口。”   “什么?”他没听清楚。   “我想咬你。”我嘟囔着不太想承认自己很没有君子风范的正在妒忌。   “咬我?”他一怔,旋及嘴角微扬,“那我牺牲一下,你咬吧。”   我拿起他的手看了看,狠狠拧了一下,振振有辞:“谁知道你有没有洗手,还是拧来的安全些。”   高三的寒假作业一向是多到BT,连老师也说,这些作业你们看着办,反正开学后一个星期我才收。我看着那一摞的试卷和习题集就觉得长路漫漫兮,吾得上下而求索。   除夕夜,爸妈喊我去看春节联欢晚会。以我看春晚这么多年的经验,肯定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的时候我看一个全是大腕出演的小品,愣是从头到尾一下子没笑。我以为是我缺乏幽默细胞,结果看镜头切换给演播大厅的观众,大家也都严肃的像在开党会,坐在我旁边的我妈愣是睡着了。   按这个趋势推断,我怕我会在开场舞的时候就想打呵欠,太对不住吃力不讨好的春晚全体演员和工作人员,所以非常明智地选择了回房间写作业。   写到八点多钟的时候,妈妈忽然喊我接电话,说是有同学给我拜年。   我接了房间里的电话机,是萧然。他问我在干什么。   “写作业呢。”   “哎哟喂,很有志气嘛,想像上届的学长靠齐,连春晚也不看了。”   我们学校有个很奇怪的循环,上几届考的最好的学长都是高三那年没有看春节联欢晚会。我们戏称此为“春晚现象”。   “什么啊,”我哑然失笑,“我不过是嫌春晚无聊又实在没事情做而已。”   “那好,洗漱过没有?洗漱过了的话就把作业放下,躺进被窝里盖好,跟我讲话。”   “你等一下,我调整一下电话机的位置。”我把听筒放旁边,偷偷跑到爸妈房间一看,他们正在看晚会。房间里的电话机好好的放着。   “跑开做什么?”萧然在电话那头问。好厉害的耳朵,我穿的棉拖鞋是软底的。   “我怕跟你说话无聊,所以去拿点吃的。”   “还吃,再吃下去就要成球了。”他笑,却没有什么讽刺的意思。   “你在那里干什么呢?是不是MM放鸽子了,所以很无聊?”   “是啊,是啊,无聊的要命,只好给你打电话。”   “你的档期不是一向排的很满,难道最近行情看跌?”   “唉,好马也有失蹄时。尤其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呆久了,被同化的厉害。”   “你活该,我就叫你跟我混么?”   ……   ……   “萧然,听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去年来陪我奶奶。”   “说什么傻话呢,你奶奶不就是我奶奶。”   “也对哦,你也叫她奶奶的。”   这时候外面爆竹喧阗,爸爸也出去放“二脚踢”了。巨大的响声和明亮的火光把外面映的宛如白昼。   “我们这里有好多人在放烟火,好漂亮。”   “想看更好看的么,元宵节的时候我带你去看夫子庙的花灯。”   第 42 章   可惜真到了元宵节却没有花灯看。   高三的学生,元宵节跟你有关系吗?学校以一纸不容置喙的补课令明白地告诉我,没有!大家一面怒不可遏地斥责学校不人道,一面乖乖背着书包上学校。黎明到来之前的黑暗都是伸手会误认了别人的手指头滴~   班上的同学正在热火朝天地抄别人的寒假作业。别误会,不是无心向学敷衍了事,到了生死存亡关口的重点中学学生哪个不是一分钟掰成六十小份用?委实是作业多的叫人发噱。我之所以可以在周日下午的例行放风时间优哉优哉地出现在超市的货物架,是因为我的寒假生活与“假”无缘。想到林风龇牙咧嘴地拿着我的作业拷贝,我顿时庆幸自己的方针政策英明。早伸头晚伸头都是一刀,还不如早死早超生。   虽说年味是一年淡胜一年,但这正月十五的下午超市里还是热闹非凡。又是让利销售又是买一赠一,各种促销手段轮番上阵,直让你觉得若不买一袋圆圆滚滚圆子回去就对不起这个小年!我一向喜欢圆形的东西,总觉得那样才叫完整。这话若入了萧然的耳朵,他大概会从鼻孔出声,哼!是物以类聚,圆球配圆子吧。   哼哼,算了,小过年的我就不跟他一般见识。   拎着丸子晃荡晃荡地回了学校,过节的日子呢,走读的多半回去吃,住校的也会出门打牙祭。食堂的大叔无聊地对着大锅的水汽。还好,不是拍苍蝇。不过大正月的天寒地冻,人家苍蝇金贵的很,也不乐意出来找拍。我跟大叔开口借锅煮汤圆,学校狠啊,为了防止我们私自使用电器,宿舍里连个插座都没有。   “行,反正也没什么大事,你就先用着。”大叔豪爽地有挥手,慷慨的模样让我直觉得自己平素不时声讨他饭菜烧的难吃的行径过于小鸡肚肠。   “食堂不有汤圆卖么,芝麻的,喷香!”大叔对于自己的产品乏人问津有些郁闷。   我嘿嘿干笑,自顾自地煮汤圆。芝麻馅?也不看看萧然是多挑剔的人!除了绿豆沙的,其他任何口味都遭不得他待见。   煮好的汤圆自然是要先宿舍里的各位姐姐。一般到了吃东西的时候,她们是不会挑起减肥这个败胃口的话题的。剩下的圆子用保温桶装好给萧然送过去。他大爷明显对于补课之事极为不满,早上见到他的时候脸色难看的像别人抢走了他五百万的中奖彩票。至于吗,一高三的学生能有两个星期的寒假应该偷笑到下巴脱臼,有他这样贪心不足的道理么。   男生宿舍不对女生设门禁似乎是通行的惯例。林风曾对此心有余悸地抱怨,现在的女生比男生生猛。呵呵,他刚上高中的时候真把“学校是个温暖的大家庭”的观念贯彻到了实处,洗过澡就罩了件Forbidden的小内裤就在楼道间穿堂过室,结果被来串门的女生看了个两点尽露。两声凄厉的尖叫之后,他大夏天去隔壁兄弟寝室顺副牌都得衣冠楚楚的才敢出门。时逢正月里来,太阳的热度才刚刚突破冰水混合物的阶段,我倒不怕撞上裸奔秀长针眼。   高中阶段都快结束了,我却是头一次踏进男生宿舍的门。学校一定是偏心,为什么同样是四人寝室我总觉得他们的要比我们的大三分之一(后来明白他们桌上空无一物,所以才看着显宽敞)。其他三个人打了个照面就匆匆忙忙地回教室抄作业去了。萧然接了汤圆,皱眉疑惑,你煮的?能吃么?我冷哼,回道,人吃就没事,猪吃了不保证安全。他难得没有接我的招,反而笑了起来,抓起勺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吃汤圆。   我站在寝室中间有些别扭,真后悔没把他汤圆再分成两份,我一煮汤圆的人居然只有咽着口水在边上看的份。   无聊。只好没话找话。指着一个看上去最乱的床铺,我问:“这谁的窝啊,跟个猪圈似的。”   “不才,主人正是区区在下。”他开始鼻音当道。   我听了直想抽自己嘴巴子,这叫什么智商,坏话哪有当着人面说的。   “自己住的地方就这样糟蹋,亏你出去还人模狗样的呢,啊,不,还粉面含春威不露,一枝梨花压海棠。”话出口了我又想咬自己的舌头,写作业准是把脑子写傻了,连说个话都颠三倒四。我只好当小人——动手不动口,自发自觉地收拾床铺。萧然边吃汤圆边在旁边含混不清地指挥“错了,这个应该放在左边不是右边……那个别拿走,晚上靠它催眠呢。”   “行了,我知道。Don’t talk when your mouse is full of food。”我忙上忙下地把上面非床上用品的杂物取下,将床单铺平整,被子毯子理好,清清爽爽的,自己看着也会觉得舒服。   完了以后我开始莫名其妙,又不是我的床铺,我整理个什么劲。人太善良太厚道了就是作牛作马的命。   “那边的衣服你也一起叠了吧,就放我枕头边上。”什么叫登鼻子上脸啊,使唤人使唤的利落的很。   我白了他一眼,看也不看那堆散乱的衣服,一并排的四张桌子上单单突兀地放了那些衣服,他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去叠衣服吧,善始善终。”   不叠衣服,迷途知返。   大眼瞪小眼的结果是他自己先走到衣服前。哼,又不是我的衣服,我怎么会赖不过他。   “给!拿着。都什么人么,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只流氓猫。”他变戏法般从衣服堆里掏出只大大的加菲。   “啊!!加菲!!!”我立马扑上去抢过天下第一猫流氓,小蔫儿坏,贼可爱。世界上没有谁会比加菲活的更自在。   “给我的?我找过好久,都没找到它的专卖店。你在哪找到的?”我拍着加菲的大眼袋,猫格魅力啊,这只又懒又谗、抓个老鼠都得事先跟老鼠达成协议帮忙配合、除了闯祸留下一屁股麻烦等它主人收拾的大矬猫,偏偏叫人没办法不爱。   “笨!你就不会网购啊。你这种人电脑学了以后除了应付考试以外就不能干点别的。”他随手把衣服扫到边上,另一只手还不忘拍我的头。   “真的是给我的?”我狐疑,无事献殷情,非那啥就那啥。   “你坦白说吧,你是不是在外面散步了什么诋毁我形象的谣言,现在想用糖衣炮弹贿赂我?”以我与相识数载的经验,此举绝对诡异。   “诋毁?就你,还需要被诋毁么?”他凉凉地飞了我一眼,懒洋洋地倚在窗台边,嘴角勾勒出的笑容绝对是不怀好意,“这么胖一只猫,除了你,搁哪个女生那都不合适。”   永远不能期待从他口中说出什么好话,他也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那句老话: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哼了一声,看在我们家加菲的面上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抱着大大的加菲,我满心欢喜地往女生宿舍走,一路上收获艳慕不断。全世界都爱加菲猫!   一碗汤圆换一只加非公仔,多划算的买卖。   胖妞配胖猫怎么了,这叫相得益彰!   第 43 章   学期正式开学以后,萧然就转走了。他得到新学校适应上海的高考方式然后在那里参加高考。各有各的门道,生孩子当生京津沪。   想想不是不郁闷,别的不说,光硬件设施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标准;已经是大人跟孩子赛跑了,大人还有优先起跑的权利。这样畸形而不合理的政策居然在我们中国理直气壮地存在了这么多年,而且好象永远也看不到招生壁垒被打破的一天。我们辛辛苦苦奋斗了十八年,于万人丛中浴血搏杀,走过千山万水,战过千军万马,争抢的不过是一个和他们面对面喝咖啡的机会。有些事情剖析开来讲就很没有意思,好象人生也百无聊赖一样。努力,不努力,仿佛始终就是这么回事,执著了也不会有结果。   然而我们始终要承认,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享受特权的毕竟是极少的一部分人,否则特权也不足以称为特权。我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继续努力呢。何况人生出来就会有身体和智力上的差异,有人禀赋天奇,有人生性驽拙,老天爷都做不到绝对的公平。   生命中的大多数愤怒和不满最终都不得不转化为平和的接受,毕竟能改变社会的寥寥无几,芸芸众生是被社会改变。   我安静而认真地继续我高三下学期的生活,没有人在后面不时捉弄一下,回过头去,“萧”字出了半个音却只能硬生生地转成“小林子”,这样的生活有点寂寞。可是惆怅转瞬即逝,铺天盖地而来的模拟考让你没有兴致去关注任何与高考无关的事情。人只要一忙起来,所有微妙的情绪都会被掩盖到意识的深层。   高三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阴天。读书改变命运,知识成就未来,人生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道分水岭就横在不远的前方,谁不心潮澎湃、跃跃欲试?含着金汤匙出生或如盖茨者有几人,高考是改变大多数中国孩子命运的方式。   忙,但快乐着。题海战术有题海战术的快乐,每一个方法窍门都是自己在联系中慢慢摸索而来的,各种的奇妙只有当事人才体味的到。光做题而不讲究策略固然不行,但光强调各种各样的学习诀窍而不巩固练习也绝对无效,因为学习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探索练习的过程。每一年都会有一两种“神奇”的学习方略在广告中被吹嘘的神乎其神,但我始终在旁边观看。我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的爸爸说,如果那些方法真如他们所说的那么奇妙,那么国家教育部自然会全面推广,没必要我们自己去浪费时间金钱冒险试验。   难得萧然也赞同我的观点。   没有时间写信,我们只是偶尔通一次电话,聊一聊彼此的近况,也算烦闷的学习生活中难得的调剂。萧然永远不会孤单,只要他愿意,他总能够迅速地融入一个集体。要换成了我,大概不会如他这般如鱼得水。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我都要花很长时间去适应。没办法,我慢热的程度超乌龟赶蜗牛。   我的朋友始终不多,高中三年,生日时能收到我的礼物的同学只有寥寥的几个。在某些方面我似乎生来就挑剔,宁缺勿滥。朋,即是两个月亮,彼此坦诚相照,扪心自问,我们又敢在几个人面前敞开心扉?大多数所谓的朋友,说到底,不过是熟悉的陌生人。   很庆幸,终究还是有几个值得我去信赖,去认真为他(她)们挑选生日礼物的朋友。帮人挑选生日礼物对我来说一向是件很头疼的事。你说,像萧然这种啥都不缺的人,我能送他什么。二模考完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此甚至去久违的阅览室翻了相关的杂志,杂志给出的答案不外乎围巾、领带和袖扣之类。围巾,四月中旬有送人围巾的道理么?领带,且不说萧然还只是个高中生,那些长布条的价码把我卖了都没勇气去专柜前请美丽的售货员小姐取出一条来看看。袖扣,原谅我是十足的土包子,我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杂志是用来消遣的,真到节骨眼上就甭指望它能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一天晚上我在水房冲开水的时候,一个主意忽然灵光一闪,得意的我登时就忘了形,直到水房收费的老太对我“嗳嗳嗳”了半天,我才意识到水早就溢出来了。   四月十二号的晚自习下,我们宿舍难得一致地没有留在教室继续自习,而是集体回了宿舍。十点二十九分,大姐拿起电话筒,拨号码前对我强调:“外带全家桶哦。”旁边的舍友跟着帮腔。全家桶,全家桶,我连连点头,心在滴血。商品经济的时代,没有免费的长工。   通了,大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老四一激动,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凳子,我反应奇块地支了条腿出去充当缓冲带,痛的我,头皮都麻了。   我忍住眼泪,扶好凳子。那厢大姐已经开始了。   “请问萧然同学在吗?”普通话一级甲等听上去就是这么甜美而珠圆玉润。   “萧然您好,这里是中国电信10000语音送祝福节目。您的一位好朋友在今晚9:30为您送上祝福……啪”电话忽然被大姐挂了。   “干吗干吗,不还没说完吗?”我急了,姐姐你要坐地起价的话也不能中途撂担子啊。   “我把台词给忘了。”大姐泫然欲泣。宿舍其他人集体倒。   “给你的稿呢?”台词是我事先写好的,要不是萧然太熟悉我的声音容易穿帮,我连全家桶都可以省了。   “我不知道丢哪了,我背好了就不知道随手塞哪了。你再写一次给我吧。”越是那种看上去有大姐气质的人做出的矬事越是叫人叹为观止。   “好书语,赶紧写吧,完了全家桶里的鸡翅你吃两个好不好?”大姐谄媚地冲我眨眼。我连气都懒得叹了。   抓起笔才发现我自己也记不得了,那短短一百多字我字斟句酌了半个多小时,每一个词语都反复推敲过,因为改的次数太多了,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最后定下来的是哪几句话。   苍天,没必要这么整我吧。我酝酿已久的计划啊,就等着萧然到时候骂我连他生日都可以忘掉吧。   “江湖救急,先说这几句话吧。”二姐翻出本杂志在上面划了几句,我一看杂志封面,是《XX志》,一本著名的少女杂志,顿时头皮发麻。然而时间已经不允许我再作出别的选择,我只好同意。   我睁大眼睛看大姐,看你怎么把刚才的乌龙事件给圆过去。   萧然接的电话。   “萧然同学您好!这里是中国电信10000语音送祝福节目。对不起,刚才电脑系统发生故障,我谨代表中国电信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   我目瞪口呆,这实力,这功底,完全是撒谎都无须底稿。   “晨曦的一缕阳光驱走了沉寂的黑夜,河边的一棵小草带来春天的喜悦,小小的你的出生为世界带来了更多的色彩。遇见你,是生命的交集,不可错过的精彩。十八岁以后的生命里希望我们一路同行。约定这一刻,约定……”MP3的音乐响起,前奏听着不对头,不是我挑出来的那首萧然喜欢的《转弯》,等到水木年华的歌声出来的时候我有再次昏厥的冲动:大姐这个不靠谱的女人居然按成了《借我一生》。   “听完了这首歌,您有没有什么想对您这位好朋友说的话?我们可以帮您转述给她。”大姐演HIGH了,居然即兴发挥给自己加戏份。   “……”   “我们并没有透露您这位朋友的名字,您确信您知道她是谁?”   “……”   “那么好吧,祝您生日快乐,也祝您的朋友快乐。”   电话挂上了,我们都急着问,什么什么,他说了什么。   “萧然说他知道那位朋友是谁,想对她说的话会亲口告诉她。”大姐看着我,目光极其猥琐。我不由自主地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旁边两个也笑的暧昧。   “去,还没跟你算帐呢!好好的《转弯》怎么成了水木年华的歌?”萧然蛮喜欢吴奇隆版的《萧十一郎》,那首片尾曲《转弯》哼了好几个月没换歌。   “我多向下按了一下,知足吧,要是我多向上按一下就是‘十个男人七个傻八个呆九个坏,还有一个人人爱,姐妹们,跳出来……”   “停停停!姐姐,我知足了成不?”如果我左腿受伤,庸医截了我的右腿,我也该庆幸他没挖走我的心脏。   “来来来,我开盘口,你们下注,萧然会不会猜到是我们家书语?”大姐饶有兴致地坐庄,但是没人肯下注。因为根本不具备悬念性。   果然,大姐话音才落,寝室的电话就响了。我被她们推过去接电话,瞅那一个个笑的,春意盎然。   “喂,请问你找谁?”后面传来嘘声,大姐鄙夷,虚伪,矫情。   “找你,丫头。”他在电话那头笑,“丫头。”   电话久久的没有声音传过来。   “怎么想到的,真是……真是……”   我嗤嗤的笑了起来,自鸣得意:“怎么样?惊喜吧?”我精心炮制的生日礼物能差么?   “惊喜,很开心。”看来他真的很受用这份礼物,居然不挑刺也不讽刺,语气还挺诚恳。   “你现在在那边怎么样?我们考完二模了。”惊喜就行了,不能在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否则铁定会被他发现漏洞。   “中国电信什么时候有这项服务呢?移动怎么就没有?”   移动要有才怪!你的手机一显示来电号码,这出戏还怎么唱下去。   大姐凑过来要偷听,我拼命的躲,无奈电话是固定的,我只能扭来扭去。   “你干吗了你?”   “旁边多出耳朵来了,正躲着呢。”   “我这边也是。装什么装,一个个耳朵竖的跟兔子似的。都死远点去。”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个,你好好照顾自己。晚上熄灯以后不准再躲在被窝里看书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   “你少敷衍了事,我会叫人帮我盯着的。”   “哪有你这样的。”我跺脚,“我保证不看很迟就是,十二点之前一定睡。”   大姐这个不厚道的居然模仿我的动作,我赶紧把她推远。   萧然那边好象也很乱,不时我陌生的男声插一句,“让我们也跟你妹妹打个招呼啊。”   乱七八糟间,老四趁机欺负我家加菲,她觊觎加菲的胖脸已经很久了。   “放下我儿子!不准欺负我家加菲!”可怜加菲的胖脸被扭成一团。   “你儿子?你跟谁生的。不准说克隆!”老四小脸蛋一扬。   “跟我家晓谕生的!”   “晓谕?”萧然也听到了,笑,“你们两女的怎么生。”   我泫然欲泣,“所以没生出人,生了只猫出来。”   第 44 章   挂了电话,回头就对上大姐道貌岸然的脸。   “老三,萧然回来后记得请我们吃饭。”   我目瞪口呆,有这么大牌的长工么,打份工还要收两份钱。   没等到大姐吃上萧然请的饭,她就先请我吃了好几顿饭。   五一有三天假,已经许久不着家的住校生几乎都是铃还没打完,人已经冲到了回家的公交站台前。大姐的姐姐五一结婚,伴娘是老远赶回来的发小,因为天太晚了,明早又得一早起来忙碌,发小婚礼前夕就留宿在了大姐家。我们这里的习俗是准新娘在结婚的前一天晚上一定要独宿,发小只好跟大姐睡。发小是个很幽默的人,可也正是这个幽默的人把皮肤病传染给了大姐,然后不知情的大姐在有一天晒被子的时候不幸撞上下雨天的状况下又跟我挤了一宿。   五月的天气已经是穿裙子的季节。最近几天我总觉得身上痒,汗流浃背的时候尤其厉害。开始我以为是天太热,我的皮肤又比较敏感的缘故,大姐抱怨说身上痒的厉害的时候我还嬉笑我们真有默契,连痒都挑同一个时机,自己随便涂了点花露水了事。直到手臂上出现了一个个小红点,我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蚊帐掖的很好,绝对不可能是蚊子咬的。两人上医院一查,双双倒吸一口凉气,居然是湿疹。   立刻治疗。准高考身可比熊猫还金贵。医生给开了一大堆药,有内服有外敷,每天洗完澡后起码要花十分钟往身上抹一层厚厚的乳白色的药膏,一次就能用掉半瓶的量。大姐愧疚万分,拉我到小炒部吃饭赔罪。我笑,别这样,你也是受害者。再说医生不说了么,顺利的话,一个星期疹子就能消下去。   医生非庸医,大姐用掉四瓶药膏后疹子就退了。医生没有撒谎,治疗顺利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好;可他没有说的是,或者他已经说了,但我们有意无意忽略了的是,疗效要因人而异。   我的皮肤好象真的比较敏感。   针尖大小的皮疹始终不退。   坐在教室吹着空调还不明显,等回寝室汗液一浸,就是噬骨食心的煎熬。我只好尽量在教室呆到教学楼熄灯的时候。在宿舍,我不好抱怨痒,高考前夕的每个人都精神紧张。我微笑着说别像欠了我五百万一样,我不司职放高利贷。大姐叹气,妹子,姐姐对不起你,冰激凌你要魔芋还是香草。我知道她是无心,大姐是那种看到身边人遭罪就恨不得替她受罪的人。我痒,她比我更难过。   高考的时候只有少部分人可以留在本校的考点。不知道是按照什么标准划分的,我们班跟隔壁班居然分到了一所普通中学去了。我不是对普通中学存有什么自以为是的偏见,而是学校的硬件设施水平跟它的名气成正比。(名校才有资本收赞助费啊!马无夜草不肥!)我看到比我初中母校还不如的考场的时候,心咯噔了一下,刚从空调打的十足的校车里出来的身体立刻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则上考场是要有空调开放的,可“原则上”这种说法本身就意味着原则的缺失。   我人生最为惊心动魄的三天是在一间闷热,有蚊子翩翩起舞的教室结束的。   上午考语文的时候还好,至少前面一个小时没有痒的那么厉害,我顺利地答完了试题。中午回宿舍洗了个澡,我对着雾气腾腾的花洒祈祷,老天保佑,下午起码要让我撑一个半小时。我脑子慢,一个半小时写完试卷已是我的极限。可惜老天爷似乎也有睡午觉的习惯,下午考了最多半个小时身体的忍耐就到了崩溃的边缘。   痒不同于疼痛,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煎熬,每一分钟都会被身体的感官系统延伸为一个世纪。因为呆在空调里的时候比较多,骤然遇到这样的闷热,我的体温调节系统只好拼命的通过汗液的分泌来维持温度。我不能抓,不能蹭,只能脊背挺的直直的,绷紧了身体告戒自己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考试上去。越是这样越是分心,加上第一道推断题就让我无处下箸,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乱了起来。   结束铃声一响,我认命地放下笔,化学,是铁定考砸了。出了考场,我都不敢看白发苍苍的化学老师的眼睛。   其实倘若单纯地分析这场高考,我可以毫不谦虚地说我做的很好。因为接下来的三门考试我几乎完全没有停留在化学失利的阴影中,英语还超水平发挥的考了137分,创下我高中英语成绩的最高记录。   可是高考毕竟不是平时的测验,它要的是分数,不是让我们借机寻找学习上的漏洞。   当一门百分制时雷打不动九十五,一百五的卷子分数栏里的数字从未少于140的拉分科目陡然只堪堪过百的时候,就是神仙,补救的也焦头烂额。   我不是神仙,我只是个很努力的二流学生,所以我没能补救。   那年N大的录取分数线是650。   那年高考查分热线里甜美机械的女音报出的分数是648。   梦想近在咫尺,转眼已是天涯。   我在外省的外婆家跟着一帮年龄是我一半的小孩捉鱼摸虾,在泥水里滚爬。舅舅要我这个“高才生”帮三年级的表弟补课,结果我告诉九岁的小男孩,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抓紧小时侯的时好好玩玩,等到长大了,就一点也不好玩。   晒到褪了两层皮回家,刚好跟邮递员同时到门口。我看了快件传递的录取通知书一眼,签字收下。邮递员大叔开玩笑说要给糖,我傻笑,笑容能把眼里的泪逼回去。   糖是跟喜庆联系在一起的,那亮晶晶的糖纸闪在光芒里,不言不语,本身已经是一种红彤彤的幸福。   这个夏天我与幸福快乐无缘,可我还是不乏糖吃,不幸福的人是我,幸福的大有人在。   菁菁,我初中的小美女同桌,暑假结婚。惊讶吧,请柬送到我家的时候,我吓得嘴里的葡萄皮没吐就直接囫囵下去了。在街上遇见初中的班主任说起这件事,老师笑,是不是很惊讶?我老实点头,确实,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啥也不懂的小孩呢。   作为女方亲友团的核心成员,我一早就奔到菁菁家看新娘子进行式。小小的瓜子脸挽着古典的发髻,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是新娘。碰见好多初中同学,他(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工作。还好,没有谁手里抱着个娃指着我说,乖,叫姨。否则我铁定疯掉。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晃来晃去的人影看的我眼蒂疼,我悄悄退到了院子里。彼此的生活轨迹南辕北辙,渐行渐远是无奈却不容置喙的事实。我跟菁菁已经没有了多少共同话题。但这不影响我对她祝福的真诚度,看着她娇羞而妩媚的面庞,我也觉得很快乐。   夏天的阳光一如既往的美丽,即使忘记照到我身上。   我蹲在屋檐角看庭院里的桑树,大片的片碧绿的浓荫;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干嘛干嘛呢,不守着新娘子讹新郎的开门钱,蹲在这里看蚂蚁搬家啊。”几个月没见,萧然的嘴里依然没有长出象牙来。   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薄薄的碎发参差不齐,白衬衫,蓝牛仔,俗不可耐的玉树临风。   鼻孔里出气,我冷哼,穿的这么骚包想抢亲啊,新郎可是我们初中的体育老师,伸手就能让你去找牙医。   他突然凑到我面前弯下腰,说话的热气几乎喷到了我脸上,“任书语,原来你脸型应该是瓜子脸,认识这么多年,今天才第一次看出来。”   “要死啊你!”我站起身来推他,哥俩好似的拍他的肩膀,“别太伤心,我理解,当年的梦中情人嫁作他人妇,搁我换你也得惆怅。唉,你什么都不用说,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我理解,我真的理解。该出手就出手,只恨当初没下手。”   萧然朝天空翻白眼,没好气的哼哼,是啊是啊,当年不是你这个100瓦的灯泡在旁边晃来晃去,说不定不久的将来我就是几个孩子的爹了。   “哼!就你?”我怜悯地围着他绕了一圈,很看不眼的语气道,“咱菁菁多好的闺女啊,咱就是委曲求全斡旋到底,把灯丝烧爆了也不能让她落入你的熊掌。”   喜宴上,新人四处敬酒。新郎是我们初中时的体育老师,在座的多半是当年他教过的同学,碰上这机会还不闹翻天。等到了我们这桌的时候,新郎倌比夜间急行军后更狼狈不堪。一桌子的女生跃跃欲试,体育老师出名的海瑞脸(为啥不是包公脸哩,因为人家是面如冠玉的帅哥。),当年我们这些丫头没少在他的淫威下绕操场跑圈。   “别别别,大喜的日子,渣滓洞呢。就我来吧。”我一挥手,端着西瓜汁站起来。新郎倌对我投以感激的微笑。   霍霍,现在知道讨好我了?迟了!   我微笑,朗声道:“老师,为什么当年考50米,我跟晶晶同时踩线,她过,我没过?”   集体的哄笑。宁犯君子,不犯小人;宁犯小人,不犯女人。   一屋子的人吃吃闹闹。萧然初中时跟我们班同学关系不咋样,现在却个个称兄道弟,热络的双生子都瞅着眼红。初中时的女友一个个过来敬酒,他一一笑纳,对人旁边的男生说,好好待她啊,咱初中班里的女生都生猛,得罪一个,就是惹来兵荒马乱。女生们异口同声地笑骂,纷纷矛头指向我,班长,不带叫人这么诋毁我们的。我笑,把西瓜汁喝了个底朝天,一声长叹,我不做班长已经很多年。   散了席以后,我跟萧然同路。他酒喝的有点多,代人喝酒都是三杯才抵一杯的。七月的夜空,星子的美丽用任何言语描述都累赘,只是这么一闪一闪的,最美的眼睛是星眸。他心情很好,乘醉还哼起了歌曲。我知道他已经收到了J大计算机系的录取通知书,进自己喜欢的大学,念自己感兴趣的专业,确实是让人嫉妒的幸福。   “丫头,通知书已经下了吧,你是哪个专业?准考证号码也不告诉我,想查都没地方查。”他的声音里带着醇类的香气,夜色微醺,星光在眼眸间流转。   我心头一紧,低头道:“医学。”   “遂你的愿啊。虽然当医生比较辛苦,但你的性子淡,人又死心眼,确实适合当医生。”他笑,“T大的医学院挺不错的,我去他们校园踩过点,符合你的古典建筑癖好。——怎么想到要当医生的?我还以为你会真的报图书管理专业。”   为什么要当医生?我茫然,好象很久以前这个念头就在心中根深蒂固。起码,当了医生的话,就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躺在血泊里而不知所措。   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我没有勇气去回忆。   “走快点吧,我妈在家会等的急。”我大步向前面走去。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笑:“怎么着,你这么乖,阿姨还设门禁?”   乖?我这么乖,我妈没被我气死是她教育心理学没白修。   “真的很晚了,我该回家睡觉了。”   “喂,又没有逼你跟我去抢银行,犯得着这么苦大愁深么。乖,笑一个。”   我一掌把他的爪子拍开,喝醉了就敢装疯啊,醒着都不怕你,何况是现在。   “那你是什么专业,T大医学院的神经这一块最有口碑,不过我觉得我用不上。”他皱眉,“你的分数也就低空飞行,大概不会进吧。”   “你用的上用不上关我什么事?”我没好气地扭了扭手腕,“我学医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死萧然,劲干嘛使这么大,怎么甩都甩不开。   “松手嗳,再不松手我咬你了。”比气力,男女生先天就有差异,我只好出口威胁。   “又放烟雾弹了,去年就说咬的,怎么到现在还不咬?咬啊!”他的头低的极下,我可以清楚地闻到乙醇特有的香气。   哪有正常人皮痒找武力迫害的,我直觉不能跟醉鬼一般见识,立刻悬崖勒马,正襟肃然道:“不咬了。”   “你不咬,我咬好不好?”   热气喷到了我脸上,我大惊,条件反射地狠狠地踹出了一脚。哪有人这样蛮不讲理的,我又没有抓他的手不放,他凭什么咬我?   趁他吃痛,我蹦的老远,走了好几步又回头对揉着膝盖的他喊了一句:“回去记得要周师母给你煮份醒酒汤!我在书上看过,浓茶醒酒是不科学的,会伤身体。”   转过身我就昂起了头,等到九月,一切就再也无法伪装的时候,我又该何去何从?瞒是不是比欺骗更加罪不容诛。   夜风很温柔,把星光摇曳成一地的柔媚,却无法吹散我眼睛的涩意。   第 45 章   本来就不是什么秘密,哪须等到时为九月才能曝光。   我终将会为自己的骄傲和执拗付出代价。   七月底的时候,妈妈要去地区开一个教育局的会。好像那个主持会议的领导是周校长的学生,又好像这次会议会分配一个什么指标,反正临行之前,她到周校长家去了一趟。当时我正在楼上萧然的房间里玩游戏,照例是要被他鄙视,可我只是笑,以后说不定被他骂的机会都求不到,人性本贱,哪有我这样讨骂的。   “傻了傻了,彻底傻了。居然都不会回嘴了。”他啧啧有声,“不错,没白调教,有点那个啥啥啥的意境了。”   我想翻白眼又忍住了,默默的玩游戏。欺骗和隐瞒都是罪过,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具体是什么专业呢,还有哦,你这么怕老鼠,到时候要你用老鼠做实验怎么办?玩个鬼屋都狼哭鬼嚎的,看到尸体你不还得直接晕在解剖室。你要上手术台也晕过去,那医生是先救你还是先救病人?”   “救病人吧,我这么人见人厌,要死要活都是活该。”我啪的把笔记本盖上,冷冷的丢开鼠标。   “怎么呢,生气呢?”   “我没有生气。”就是生气也跟你没关系,我只是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口是心非,脸板的跟什么似的。别生气了,这么厉害的任书语,那什么解剖馆还不是由你玩着转。”他的手指划在我的额上,轻轻的微笑,“不生气了好不好。”   好不好,我很不好。   我很想闭上眼睛,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额头的触觉上去,可我知道我不能,如果作出了选择,那么就要义无反顾的走下去,世界上根本就无所谓后悔。   我推开他,默默地起身向外面走。   “又怎么了你。”   走到楼梯口,我忽然顿住。楼下传来妈妈的声音。   “什么T大,是Y大!她要能听我们的话,报D大的话,凭她的分数,建筑系都有的上!怎么也不至于滑到那个Y大去。我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养了一遭女儿,就养出了这么一个不声不吭活活怄死人的丫头,你讲也好,骂也好,就是一句话也不肯讲。那天去交正表,我送她到教室门口,在门口也没见她坚持什么,结果到末了好了,她居然又把第一志愿改成了N大,这下子滑的,有个本一肯收她恐怕也是人家实在是招不到学生。哎哟,这么些天我是一句重话都不敢在她面前讲,怄都要被这个丫头给怄死了,闷声不吭的瞒天过海。要不是我觉得奇怪去问她们班主任,我跟她爸还闷在鼓里呢。你说这丫头怎么主意就这么大,这么大的事都自作主张。哎哟——在学校里人家恭喜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说起来都丢人。”   我的脸一下子雪白,周师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丢人,真的是很丢人,不知天高地厚,拎不清自己有几斤重,飞蛾扑火,给点阳光就当自己金光灿烂的白痴。   任老师夫妻俩最引以为豪的宝贝女儿不过是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这些话我憋在心里都没人能说。你说这丫头平时成绩这么稳,怎么到了高考就成那样?她化学老师对我直叹气,说怎么想也想不到化学居然考成那样。跟她一届去县中的孩子,个个都是N大D大,那老陈家的孩子还进了清华,路上碰到人家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两次模拟成绩还不如我家的丫头呢。分数考成那样,人家N大也一早就说了她的分数悬,估计希望不大,她好了,明明知道没希望,还是要去碰壁,这下子吃亏的不还是自己。”   我的呼吸开始迟缓,我很想很想大口大口的吸气。可是我的肺泡全部坏了,我的每一个细胞都汲取不到足够的氧气,我哭不出来,我动不了,我的眼泪向相反的地方流淌,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到水珠滴落的声音。   大人的话全变成了漂洗过的幻音,漂渺而听不清晰。   我对着萧然铁青的面孔微笑,身体靠在楼道的墙壁上,安静的微笑,轻轻的作出噤声的动作。永远不要和任何人撕破脸,赤裸裸的坦诚相见,尤其是你的血亲,你爱的人才有机会伤害到你。   他把我拖回房间,想问什么,鼻翼歙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把全身的重量都支撑到门板上,我努力的微笑,萧然,我喘不过气来,我好像在沙滩上苦苦挣扎的干涸的鱼;萧然,我该怎么办。   骄傲固执己见的人都是以众叛亲离收场。项羽不是第一个,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越是闷声不吭的人越是执著自己的梦想。   可是梦想不是理想。   “萧然,我的头发好难受,你陪我去剪头发好不好?”我轻声呢喃,我只是单纯的想发出声音,发出的声音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你还要我去陪你剪头发,你还肯要我陪你去剪头发?”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到没有丝毫我所熟悉情绪,就如同月光下的大海,那种平静底下隐藏的是波涛汹涌还是安定平和,我看不见,月光太朦胧,雾色太迷茫,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要有一个姐姐该多好,可以借我靠一靠的姐姐。   “背借我用一下。”在我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之前,我转到他身后靠在了他的背上。也许我呢喃着说出了诸如“我很难过”之类的话,也许我什么也没说。我的脑子是混沌一片,如果上帝告诉我,现在从楼上跳下去你会快乐一点,我恐怕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做。   原来我也会这样的难过,我还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坚强的去面对所有选择的后果。   他的手覆到了我放在他腰间的手上,很温暖,温暖到我立刻就清醒过来。   “走吧,三年同一个发型,我自己都会鄙视我自己。”我轻快地拍拍手,笑,“天太热了,我不想再留长发。”   他站在原地不说话,不会头也不看我,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开口:“走吧,去剪头发,我也要剪头发。”   我愣住了,他却不再给我继续开口的机会,径直拉着我从后门出去。我本能的觉得害怕,我害怕这样的萧然,可是我的悲伤和迷茫很快战胜了我的忐忑不安,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让我不必面对明天的悲欢离合,让我不必假装很坚强很快乐,那样也真的很好。   有限的是路程的距离,无限的是悲伤的难过。   “剪头,她的头发剃成板寸,我的头发直接理光头。”到了小小的理发店,他把我往椅子上一丢,喘着粗气,恶狠狠的吩咐年少的理发师。   “不要,我也想剃成光头,多有意思,我的头发还没那么短过呢,就里面的毛囊一点点。”我比划给萧然看,“好短哦,真的好短。多有意思啊。”   小理发师被我笑的发噱,虚虚的干笑:“任姐,萧哥,你们别逗我。我要干把你们整成那样,我哥知道了不把我骨头架子拆散了才怪。”   “你哥?你哥是谁啊?”我看了看他的面孔,陌生。高中三年,我来匆匆去匆匆,就象是镇上的客人一样。   “陈杰啊,他一直说当年毕业考要不是你罩着他,他的初中毕业证书一准拿不到手。中考又坐你旁边,你宅心仁厚放他抄,可惜他这个笨蛋忘了你是答题卡是A卷,他的是B卷,考下来被我把一顿好打。”小男生眉飞色舞的描述,说到好打的时候,心有戚戚焉。   我“噗哧”一声笑出来,道:“我还行过这样的善事?都不记得了。”   萧然神色复杂的看着我,我好像从来都没读懂过他的心思。一开始大概就是遥远的,可是海市蜃楼是那样的清晰,干涸的沙漠旅客难免把它当成真实的天堂。   “哟,这不是班长吗。班长,您老光临寒舍,真是蓬那个什么。老二,你可得给咱们班长好好剪。”一个身材敦实的男生挤了进来,窄小的店面里顿时连身都转不开来。男生搓着手对我俩笑,“班长,萧哥,你们都在?”   “剪什么剪,两个都要光头。咱店面虽小,也不带这么磕碜人的。”理发师嘟嘟囔囔。   “老二啊。”两人中的大哥皱眉,“不是大哥说你,除了光头你能剪成什么发型。”   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伸手拽萧然,笑道:“走吧,咱还是不当劳改犯了。”   萧然不动,他的目光很冷淡。我不想看,就用手覆上,轻声说:“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他还是不动,我也不动,小小的理发室静谧的诡异。   第 46 章   是我的错,所以活该我最难过。   难过也得过。   我突然放开手跑了出去,我拚命的跑,泪水转化为汗液以后,我的悲伤会不会也随着蒸发一点。   家里没有人,桌上有妈妈留的字条。如果没有听到她对周师母说的话,我应该依然可以觉得家里很温暖很舒适。事情从来都是并非知道的越多越好。   她为我准备的饭菜或许可口依旧,我的胃口却再也不会一如既往。伤害是一把看不见的凌迟刀,剐的人千疮百孔,面上却还得强撑起若无其事的微笑。   我躺在床上,我不困,但我倦怠。我不想挪动哪怕是一根手指头,我只是没有办法再强迫自己微笑,装不下去了,只好逃之夭夭,逃到自己的小窝里,慢慢地舔拭自己的伤口。我真的不后悔,如果时光重回一次,我依然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我无法改变自己的固执,我只有坦然的接受自己的执拗,并且硬撑也要撑住所有的痛苦。   太固执的人没有办法快乐。   我也想快乐,可是当人生的十字路口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自己的方向。我知道我应该向现实妥协,可是抱歉,我笨,我学不会。   外面有“咚咚咚”的声音,很好听,我喜欢听木板的叩击声,就好像啄木鸟在一下下的啄击树干。   啄木鸟,我突然想到了啄木鸟乌迪,我有多久没有看动画片了。我要看动画片,我终于可以不用继续估计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该死的作业了。解放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我从床上翻下去,跑到客厅里去看电视。   “书语,书语,任书语,你在不在里面。快开门啊你!你别干傻事啊你。书语——”门被拍的震山响。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看电视。   我怒气冲冲的打开门,萧然头上全是水,洗个头也不知道吹干再出门。   “你搞什么你!非得把人都折腾得要死要活你才高兴。”他拉起我的胳膊看,心有余悸的,“还好还好。不对——到现在才开门,书语,书语,——”他的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脸一下子刷白,“你不会是吃了安眠药吧。赶快抠喉咙吐——去医院。”   “神经病啊你。”我莫名其妙,“中暑了就回家吃人丹去,别在这发疯。”看个电视都不得消停,都什么世道!我愤怒的把遥控器扔到了沙发上。   萧然怔怔的站在门口,情绪也慢慢的恢复镇定。   “你没事,那就好。”   可他的语气很不好。   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杵在那里,高而瘦削。他的样子真得很好看,古人说得没错,西子捧心,也别有一番风情。   我看着他,他不快乐。   我很难过。   难过到我的肚子咕咕叫,然后我说早饭以后我好像忘了吃任何东西。   我感觉不到饿,牛肉面里我倒了半瓶辣油,看得小老板胆战心惊。我对着老同学微笑,多好,读书也不过混个饭饱,这样子开个小吃部即使什么东西都卖不出去也起码可以自给自足。   多有意思,我在弟弟理发店里没剃成光头,却在哥哥的小吃店里辣成了洋葱头。   萧然从进来以后就没有说话。我知道,这样的地方,不是他可以安心就餐的场所。光线那么差,桌子那样脏,厨房里是小强的天堂。可我走不动了,坐在自行车后座把我的脚坐麻了。所以我坚持说这家。   面条一根根的捞起,《离别钩》里那个从不此断面的杀手是花架子十足的脓包。   我也是脓包,每一根面条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无处下箸。   我凑近了想研究面条佐料的成分,辣油熏到了我的眼睛。然后我就开始顺理成章的落泪,一开始只是大滴大滴的水珠,后来连鼻音也渐渐不能被面条的吸啜声掩盖住。   “好难吃,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难吃的面条。”我哗啦哗啦抽着面条,嘴巴里不停的念叨,“真的好难吃。”   老板颤颤巍巍的过来了,畏葸地看了我一眼,又小心翼翼地问萧然:“萧哥,真的有很难吃吗?我可是专门拜师学过艺的。”   “难吃!”我盖棺定论,丝毫不给他辩驳的机会。   “真的有那么难吃么,你……你别勉强,难吃就放下吧。”老板那神色都快哭出来了。   “当然很难吃。”两个食客异口同声,尽管其中一人快子都没有动一下。   付帐走人,老板还在后面带着哭腔小小声的为自己正名:“还行啊,我没有做的很难吃,我真的没有做的很难吃。”   被我俩回头一瞪,无辜的老板干脆把我们的面条钱给塞回来了。   当女霸王的感觉真不赖,我真是傻,当初有那么丰富的资源都没有好好充分利用。   出了店门才发现,还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自行车气门芯竟然叫人给拔了。小镇没有夜生活,才七点多钟,修车的大爷就收摊了。   我的导火线一下子被点燃了,我一脚踹倒自行车,狠狠的骂了句:“他妈的,拔人气门芯手上生疮!”然后眼泪就泛滥成灾,一包面纸根本就打不了底。   “真难吃,真的好难吃,没有吃过比他更难吃的东西了。”我不停的擦着眼泪,面纸糊了,再换一张,眼泪为什么总也止不住。我最近水肯定喝多了,要么就是西瓜吃多了,身体水盐失衡,眼泪的渗透压可比体液低。体液比眼泪更加苦涩不堪。   肩膀被握住了,我的头靠到了他的胸口上,他轻轻的叫我的名字:“书语,书语。”然后我就开始失声痛哭,一如一年多前的春日的午后,我哭到连气都喘不过来。   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倒霉,为什么梦想离我近在咫尺,却只能擦肩而过,为什么我拚命的追逐,最后老天爷都会怜悯的看着我,无声的说,不好意思,你又差了一点点。我知道我从来不是最优秀,难道这样我就永远不能让自己优秀些,哪怕我再努力,我梦想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萧然,我会不会永远不幸福。   会幸福的,他的下巴摩挲着我的头发,会幸福的,一定会幸福的。   我知道不会,只是你很善良,你只是在安慰我。别担心我会承受不了,我从来不曾金贵。我闭上眼睛,静静的微笑,他的个子真的好高,难怪他的女朋友们最爱收集的东西多半是美丽的高跟鞋。   哭到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担忧的问他:“完了,我的眼睛是不是肿的跟加菲一样。这下惨了,我爸妈肯定知道我哭过了。不行,我得弄两块冰敷敷。”说着我还真到街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罐冰可乐,在两个眼睛上来回滚。忙活了一会儿,我满怀期待的问萧然:“还看得出来吗?”   路灯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精致美丽的面庞在灯光里暧昧不清。我眨着眼睛,舌头又下意识的舔了舔下唇。   “还好啦。”他突然别过脸,瓮声瓮气道,“哪来这么多事,走啦。”   “喂喂喂。”敷衍塞责的太明显了点,他根本就没有注意看,我气恼,跺脚准备小跑着跟过去,末了又成了可怜兮兮的哀求,“萧然,我腿软。”哭得浑身都没有力气了。   最后能怎么办,他总不能丢下我不管,自行车被丢到了街上,他背我往回走。我趴在他肩上,想起好几年前,我的腿在游戏机室摔破的那天,他也是背着我走。那天我们在斗嘴,同样的画面,到此刻,画外音却成了沉默。   回忆太拥挤,一页页,一帧帧,支离破碎的场景,色彩斑驳的画面。   周校长家的屋顶有美丽的黑瓦,最质朴简单的那种,有古拙的的雅致。躺在房顶上看星星,听虫吟听蛙鸣,夜空清澄如洗。   “我的房间外面有一个小天台,从那里看星星非常美丽。”他指着天空最明亮的那颗微笑,“最简单的,这颗认识不认识?”   我看那颗美丽的星子,我不认识它,可我依然觉得它很美丽。我不是天文学家,我为什么要搞清楚星星的名称,更何况那些名称也是我们,在几亿光年之外的生物,自以为是的规定的。难道那些星星会大声朝我们呼喊:“喂,我们是北斗七星。”   “歪理!”萧然笑着揉我的头发,轻声道,“想知道那颗,我可以告诉你它们的名字。”   我知道你可以,但那些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笑着拿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又放下,转个身,把身体调到舒适的姿态。   “萧然,我以前看过一篇文章,是在《青年博览》还是《读者》上看的,我记不得了。那上面有一句话我却一直记得很清楚,伸手摘星,未必如愿,但亦不会因此而脏了手。仰慕群星的人,可以站在夜空下欣赏,也可以努力去触及。猴子捞月未必可笑,尽管除了湿漉漉的毛它们什么也没收获到。可是如果我是那些猴子中的一只,我肯定会撺掇我的同伴跟我一起去捞月亮的,就算知道会被其他动物嘲笑,我也会这样。”   “所以就算现在让你重新选择,你也会坚持自己的理想对不对?”   “我当然知道报D大保险,就是T大也来的比N大稳妥,可是N大毕竟是我的梦想啊,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就算那是赌博,我也会全力一试。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倔强,我也考虑过T大,可是交高考志愿表时候,班主任说,再给你们十分钟考虑清楚,你们已经长大成人,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了。于是我问自己,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想了很久,苦苦两难的是非题终于有了答案。我知道,就算我顺利进了T大,我心中会一直有遗憾。T大再好,它也不是我最初的梦想。我大小就执拗,奶奶在世时也说过我很多次,女孩子,太倔强是会吃亏的。可是我改不了。”   “改了,就不是你任书语了。”他叹了口气,“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并没有任何过错,可是你非得自己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吗?”   我笑笑,手盖在眼睛上,没有说什么。夜色清凉如水,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我轻轻的说,对不起对不起。   晚风清凉,轻轻吹我脸上。庭院里高大的香樟树微笑着凝望着夜空,那上面星子也报以温柔的微笑。   我的神志渐渐模糊,困倦慢慢袭人。   已经失眠了一个多月的我竟然在屋顶上睡着了。不用数羊,不用看英文小说,安逸不期而至。我无需再彻夜彻夜的看着天花板发呆,也无需在每天太阳升起的瞬间手忙脚乱地收拾枕头上大把大把的落发。高中三年的失眠时间和落发加在一起也抵不过这短短的一个月。   我睡得很安逸。   睡梦真好,不用担心明天的太阳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升起。   第 47 章   出去念大学,手机是必不可少的通讯工具。   爸妈带我去电子城挑手机。这些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机器在我眼里都差不多,导购小姐买力的宣传它们有多么复杂而完备的功能,可我始终觉得手机除了用来打电话和发短信,其他的功能实在是画蛇添足。事实上,我后来的手机使用经历也说明了这一点。我觉得有点无聊,留下一句,你们看着买吧,就跑到别的柜台去看商品。即使不买,过过眼瘾也是好的。转了一圈无聊,我又不声不吭地回到了一楼的手机大卖场。   闷声不吭的人总会听到她不应该听到的话。   妈妈在叹气,说,要是她听我们的话,上D大的话,那还用费心费力挑选什么手机。小灵通一早就给她准备好了。   爸爸说,你就少讲两句,就是上D大也得准备手机,就这么个女儿,哪能总是苛刻她。衣服都难得给她买几次。   那是我不给她买吗?每次她都说不要。   你那次买衣服不是等处理品,十几岁的丫头非要被你弄得像老太婆一样。   小小年纪的女孩子,穿得干净整洁就行,弄得妖里异怪的才好看吗?我看是你眼光有问题。给她买衣服她不要,是我苛刻她了吗?   坏小孩有糖吃,你不哭不闹会有谁理睬你。   做人千万不要委曲求全,时间久了,别人会以为你的退让是理所当然,有什么好东西问你也只是走过场,因为你会条件反射的回答他说不要。   亲情也就是这样。生孩子何尝不是一项投资,折本了自然是要恼羞成怒。如此刻薄的想法在脑海中肆虐,我这样算不算一种精神上的自虐。   我躲在柜台后面不敢露面,面面相觑的时候是我们再也无法伪装和谐幸福家庭关系尴尬。我只好假装我听不见,听不见那些拿我支离破碎的灵魂上撒盐的伤害。   “小姐,这些MP3MP4都是最新款的,绝对够潮。强烈向您推荐一款……班长!”陈浩陡然放大的脸吓了我一跳。我看他那一身工作服,不错嘛,都开始赚外快了。   “哟,班长。您老亲自来逛街?”   有这么说话的吗?我哭笑不得,嗯嗯啊啊,对对,亲自来逛,咱已经下野,不配秘书很多年。   “怎么样,又看上眼的没,咱绝对不拿你的那份提成。”陈浩信誓旦旦。   “行了吧,你赚的也是腰酸腿痛钱。咱不能欺负自家人,再说买单的人也不是我。”好像有个MP3也不错,现在会有多少人想我一样抱着一个老式的单放机不放。有一个大自己七八岁的表姐的坏处就是什么都是用别人剩下的。   “也是也是,萧哥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咱不拍这个没力度的马屁。”陈浩朝后面张望,“人呢,萧哥这护花使者当的可有些不够称职。”   “关他什么事,是我爸妈付帐。”我挥手拍拍他的肩膀,“哎哎哎,找外星人呢,给我推荐一款吧。照实说啊,唬我的话我劈了你。”   “哪敢哪敢,骗你的话我自己先自杀以谢天下。”陈浩笑道,“既然是班长的父母大人掏荷包,怎么着也得全场最优惠价格。”   “别,别搞得你挨组长的骂。马列主义告诉我们,资本家都是吃人不吐骨头渣。”   “骂谁呢,您老骨头硬,我是想都不敢想。”今天是什么日子,电子城火到这份上了吗,林风也冒脸了。   “老板好。”陈浩夸张的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笑容狗腿的夸张。   我瞠目结舌,不置信的指着他,讷讷道,你家的手脚爬到白道上了,这不会是你们用来洗黑钱的幌子吧。言罢就惶恐的捂住嘴,不安的四下张望,生怕从那个旮旯角落里蹦出几个彪形大汉把我拖出去一顿还扁,敢对他们少主言语不恭。   “靠,瞧你这话说的,我家就不能有点小买卖了。咱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公民。”林风一脸“我冤情胜是窦娥”,语气委屈的不得了。   小买卖?好公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聚成一伙的都是脸皮厚度相当的。我把头扭过去,哼了一声。   “哟,班长,那你觉得咱做什么买卖你才不诧异?”   “赌场?”我迟疑了一下,“夜总会?”   “我们两个要是敢带你出现在那种地方,就等着被萧哥抽筋吸髓吧。”陈浩夸张的作出好怕怕的模样,他去学飞行器制造绝对是中国喜剧届的一大损失。   “怕啥怕啥,我对我同桌的恩情那是以身相许都没办法回报的。怎么样,听你林哥的话没错吧,要真报了那个狗屁D大,你不是亏大了。”   “你好像也是报的D大吧。”我善意的提醒。   “废话,我当然知道。我都能上的学校能是什么好学校!”   “班长,以后我们去上海玩,你跟萧哥可得尽地主之谊。咱也不狮子大开口,只要包食宿和景点的门票钱,放心,绝对不会要你们报销路费。”陈浩表示自己是厚道人。   我无所谓的笑笑,道:“行,你要去Y市玩的话,我连车费也帮你一并报了。”   “Y,怎么回事?”林风诧异,“你,Y……”   “忘了告诉你们,我进了Y大的医学院,以后你们老婆生孩子可以找我。”我笑容得体亲切,“哎,林风,MP3可得给我打折啊。”   “还什么MP3啊,任书语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T大的录取分数是647,难道你没有报服从调剂。哎唷喂,我的班长哎,不是跟你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填服从调剂吗?就是专业再不入眼,以后咱也可以再想办法转专业啊。”林风焦急得好像那个被迫流放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我很感动,男女生之间有没有肝胆相照的纯友谊?有!林风就是这样一个好朋友,后来我有了难处的时候也是他在关键时刻伸出了援手。可是很抱歉的是我从来都不能帮上他的什么忙。   “我报了N大,所以……Y是个不错的地方啊,离家也近,坐火车的话,一个半小时就到了。”我无所谓的耸耸肩膀,“哎,被转移话题,MP3可得给我打折。”   “那你要萧然怎么办?”林风把我手里抓着的MP3扔到一边。最新款的苹果啊,是老板也不能这样糟蹋商品。   “你说你这样是什么意思?我还假报了军情说你报了T大,他还去找了他的一个世伯,保证你以后能转到想上的专业里去。你这样……”   “林风,少说两句。她心里也不好受。”陈浩扯他的袖子。   “你松开,别护着。我看她就是被惯坏了,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都宠的不着天地了她……”   考虑别人的感受,每个人都要求我考虑别人的感受。又有谁考虑过我的感受?!那些我高攀不起的,我就不作奢求。   “班长,这事不是我说你。这么大的事,你也不该自作主张啊,起码要跟人商量商量。”陈浩各打五十大板。   我微笑:“陈浩,你的高考志愿是怎么填的。”   “那是一早就拟好的。我妈不放我去北京,我才懒得理她,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突然顿住,忙不迭的解释,“班长,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继续若无其事的微笑,你一句话就想到了那层,怎么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不过是找了些冠冕堂皇的话修饰而已。   “那你要萧哥怎么办?”   怎么办?   凉拌!   他说,你的湿疹好了没有。   他说,如果薛青(大姐)不说,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   他说,为什么你什么事都不肯告诉我。   我想说,你也要参加高考。我想说,告诉你,你除了担心以外,于事无补。我想说,湿疹而已,又不是什么绝症。   然而我好累好累,我什么话也没有说,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几个星期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他来我家,我很开心的开门,然后他就用两个一般疑问句和一个特殊疑问句结束了夏天的灿烂。   我垂下眼睑,静静道:“我也是十八岁,可以选择自己今后的人生道路。那是我选择的路,我不后悔。”   话多半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爸妈走过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他们认得林风。   “哟,同学啊,也是来买手机?”爸爸热情的打招呼。   林风脸色不豫,一句话没搭就走了。   “他是卖手机呢,销售额不理想,被头训了,火得很呢。”我轻描淡写地掩饰过去。   “在看MP3?要不要也添一个?”爸爸指着里面的NEWMAN说,“这个看上去不错,给拿一个吧。”   妈妈过来看了一下价格,迟疑道:“你表姐不有一个MP3么,我看还挺好。”   我的心顿塞了半秒钟,嘴角勾勒出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半真半假道:“合着我只能用别人剩下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重了。因为爸妈的脸色全然变了。可是我不想改口,也不想打哈哈搭台阶,受伤害最大的人一直是我!   “买,怎么不买。我家闺女已经是大人了。给拿一个调试一下吧。”爸爸催促陈浩,陈浩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   坐车回家的时候,爸爸一直想跟我说话,我不想开口,一直拨弄着手里的MP3。妈妈的脸色很难看,看到她这样,我竟然隐隐生出一种报复般的快感。你不是讨厌时尚的女生么,那好,我就一步步蜕变给你看。   行到新华书店旁边的站台的时候,我搁下一句话,我要去书店看书,就径自跳了下车。妈妈要说什么,爸爸阻止了她,只是问我,身上有没有钱,记得早点回家。我挥挥手,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进了书店,看到琳琅满目的书籍,我生平第一次没有觉得亲切,而是恶心。恶心到我跑到外面的垃圾桶大口大口的呕吐,吐得嘴巴里全是难闻的酸味。我扶着垃圾桶,泪水大滴大滴地滑落脸庞。旁边有人指指点点,竟然还有人妄加揣测,哭成这样还吐成这样,该不是会怀孕了吧,现在的小孩子啊。   我气得连骂都懒得骂。   呕吐当然痛苦,还有人笑着呕吐吗?   百无聊赖,我不想回家,也不想找任何同学出来玩。我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看到去方山的公交车,想也没想就跳了上去。我有点怀念那尊憨态可掬的大佛。   拜佛是假,许愿是真。   我站在许愿洞前念念有词,身上的钱全被我在小卖部换成了硬币,一枚枚的丢出去,永远是擦洞口而过。萧然,我照你所说的放慢呼吸,义无反顾的投出去,为什么还是总也进不了。那天你说,钱是你出的,币使我投进的,那么佛主应当保佑谁?我说,都会保佑。我错了,佛主要保佑的人太多,他太忙了,忘记了还有一个苦苦挣扎的我。   只剩下两枚硬币了,我攥在手心里,后退,微笑,终于转身离开。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回家的车票。   第 48 章   晚上,妈妈来到我的房间,坐在我的床头叹气。我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没有跟她讲话。   出门上学收拾行李是个庞大的工程。妈妈给我买了很多新衣服。爸爸说,即使是为人父母也没办法弄清楚孩子的全部心思,所以,小语,有什么事情的话,你应该学会说出来。我不说话,柜子里的加菲猫被我拿起又放下。大学的床也许很小,小到放不下这只正版的加菲猫。   乘公交车去火车站经过N大,八月的阳光下,古拙的四个大字遒劲浑厚。我曾经站在那道门前拍过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我笑靥如花。我曾经以为自己终将会走进里面,骄傲的佩戴起那小小的校牌。   我把MP3里的声音调到最大,震耳欲聋的重金属摇滚乐声嘶力竭。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太吵闹的声音,可是现在它可以让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不分给眼睛一丝一毫。   到达宿舍以后才发现,妈妈忙中出乱,夏天的T恤全落在家里了。我猛的发火了,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冷冷的一句话也不说。   爸妈立刻表示出去买。我把东西重重地丢进我的柜子,怒气冲冲的往外面走。   八月的Y市,热浪滚滚。因为不认识路加上方言不通,我们绕了好一阵才找到卖衣服的地方。爸爸跑去买饮料,我的是冰镇的绿茶,他们俩却只轮着喝一瓶普通的矿泉水,妈妈还说不如带白开水出来。我的心一下子酸酸的,刚才给我买衣服的时候,一向还价功夫了得的妈妈却听了报价就付钱了。   回到宿舍理好东西,我跟爸妈去食堂吃饭。食堂里多是陪儿女来报到的家长,正叮嘱出门在外要小心照顾自己。   我们要的是快餐,爸妈把他们的茄子全拨给了我,因为他们知道我爱吃。平心而论,食堂烧出的茄子猪吃了都会食物中毒,但我在此刻却觉得心里窝窝的。我很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我最终只是默默地扒着饭粒。   吃完饭,爸爸一面叮嘱我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舍得花钱,没钱打电话给他们。我不停的点头,然后爸爸说:“那就这样,我们该走了。”   “啊——”我的脑子蒙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毫无征兆的下来了。我也没想到我会哭。   妈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爸爸拉着她要她走。我哭着喊:“妈——妈——”我想跟他们说对不起,我想说我不该把无名的怒气撒到他们身上。可是我又能冲谁发泄,除了爱我的父母,又有谁会关心我的痛苦和伤悲。   大学是场噩梦,至少我的第一感觉是如此。一幢教学楼一桩图书馆,最旧的是图书馆,最新的是行政楼。绕完全校平均耗时一分,想多出半分钟?可以,走一步,退三步。宿舍呢,诸位可曾看过《越狱》?我们宿舍看的时候,就瞅着那位帅到不行的型男主角住的狱室挺眼熟。想了半天恍然大悟,这不就是依照我们宿舍的格局为蓝本设计出来的吗。   配套卫生间?休想!电风扇?你可以自带。热水器?天没黑,先别做梦。电视?用我们某个主管宿舍的主任的话,你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旅行的。这种宿舍设施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几年住下来,我仿佛与世隔绝,胡锦涛主席和温家宝总理的面孔在我心目中常常犯混,瞅着有点眼熟,可到底是谁啊,不知道。   但是领导们不这样想,他们会在迎新会上自豪的宣布,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就是标准的小康社会。   幸好食堂的饭菜同样是矮子里面的侏儒,我胃里只装了一点开水供我吐。   军训的教官是个WS男,恶心八叽地说着一些劣质的黄色笑话逗的一群傻不隆咚的母鹌鹑笑得跟嗓子抽筋一样。其中一只军训结束以后还跟WS男同居了,打完胎出了小诊所就撞上她的“答铃”(她一想在人前这样称呼那个老鼠眼色狼)跟另一个小姑娘公然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我我,一受刺激,加上小诊所的医生都没有行医执照,也不知道是大学挂科太多没毕业还是出了医疗事故被吊销了行医执照,反正那个女生大出血,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很久才保住半条命。就在医院实习刚好碰上的学姐讲,就是人没事了,她以后也基本上没机会生小孩了。才二十岁不到,就已经刮了四回宫。   我们宿舍听说了以后曾在一次卧谈会上讨论到深夜,得出的结论是,此男该断命根,此女活该。原谅我们的冷酷和同情心匮乏,没脑子又随便的女人不值得任何人同情。帕丽斯?希尔顿可以像换一次性餐具一样换男友,世人嘲笑却没有异议,因为人家玩得起。   玩不起的我们还是好好学习吧。当初在招生广告上把医学院夸成一朵奇葩的院领导转脸就把它踩到了脚底下,大倒苦水说就业形势艰难,前景不容乐观。几个月前他可是截然的口吻。   “上贼船了,开始提醒我们是同一条线上的蚂蚱了。”我们宿舍四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摇摇头,读书人一声长叹。   别人的大学是怎样我不知道,我的大学生活是高中的延续。每天六点半之前起床,洗脸刷牙整理内务,东西放在哪里都有严格的规定。七点钟开始早读,课表几乎都是满的,没课的时候大家多半在自习教室里看书。一开始我以为是大一的小孩比较乖,稳稳左邻右舍才知道很多在看书的都是大二大三的学姐,顿时深刻领悟“学医即意味着吃苦”绝非虚言。   我每天安静的上课下课,我对每一个人微笑,包括食堂里那位永远看上去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了她钱的打饭师傅。我告诉自己要过得很好,吃饱穿暖,每天听着音乐微笑。可是我的大学没有对我微笑。   开学不到一个月,我丢了学校发的水瓶。我想,学校发的水瓶都一个样,我虽然在上面写了名字,但马虎的人也许没注意到。于是我去超市挑了一个大水瓶,上面用白色的修正液写了大大的“任书语”三个字,即使高度近视也该看的清楚。安然无恙了两个月,在某一天我上完课去食堂的水瓶存放处准备拎中午打好的水回去洗头,愕然发现水瓶已经不翼而飞。那天阳光普照,室内明亮如镜,我想给那位顺手牵羊者找天黑看花了眼的理由都觉得牵强。舍友安慰我,会还回来的,你的名字那么清楚,任谁看了都知道。可是直到大学毕业我也没有再看见我那只粉红浅蓝印有史努比图像的水瓶。我说我不生气,我只是惊讶他拿着那个水瓶有什么用,就不怕别人说你的水瓶上怎么会有别人的名字。事实证明,真有厚颜无耻到这地步的人。从此,我都是打完水以后直接回宿舍,哪怕是要往返的跑四楼。   我不生气是因为还有更让我欲哭无泪的事在同时发生了。我的饭卡有一天不小心掉了,舍友立刻陪我去挂失,本来准备立刻补办一张的,可是想想也许是不小心掉到宿舍的某个角落了,更重要的是补卡要花十五块钱,就决定暂时不补卡。三天以后,我放弃了找到旧卡的念头,去办新卡的时候饭卡冲值点的工作人员告诉我,卡上已经没钱了。   “怎么可能?上面刚充了这个月三百块钱的饭费!”我惊的差点要冲到里面电脑前看。   “你进来看啊,确实没有。”那个一直忙着打毛线的女的不耐烦的一伸手。   我看到上面的金额交易显示,赫然是在这三天里刷光的。我惊惧,老师,前天我不是挂式冻结了这张卡了吗?   你没有,你说不挂失了。   我说是暂不补办新卡,挂失!   我说你没有就是没有!   舍友在旁边作证,是我陪她来挂失的,我可以证明。   你们是同学,当然是帮着她讲话了。女人把毛线一放,眼皮子一撩,非得省这十五块钱,因小失大了吧。   看她笑嘻嘻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就这个一天到晚忙着打毛线的女人害的我一个月的饭钱全没了。   空口无凭,有学生战胜学校工作人员的先例没有?有!但不会发生在无权无势的我们身上。   第 49 章   只能是吃一堑长一智,花钱买教训。大学接下来的时光中,我饭卡上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三十块。   我笑着对舍友说,他(她)真不嫌麻烦,饭卡每天在食堂的消费金额不得超过四十元,三天刷光三百块,肯定是去其它校区的教育超市刷的,(我们医学院独门独户,因为小,没有设教育超市,饭卡可以在教育超市里当钱使用。)你说其它校区里我们这么远,他(她)也真够勤劳的。   越发不敢逛街,据说目前街上有很多外地来的扒手。我想说的是,贼在校园里就有。隔壁宿舍的女生在食堂排队订购火车票,回去就发现手机被人顺了。她收进兜里还没有捂热的诺基亚!我在阅览室上自习(整个校园除了老师办公室也就这里才有空调),按规定,从图书馆借出的书不可以带进去,因为前几届有人顺手牵过阅览室的N本杂志。我把刚从借书处借来的英语四级阅读和一本生物书放在外面储物架上,阅览室关门了,出去一看,四级书已经没了。不可能是拿错了,因为生物书还留在原处,而四级书我原本是放在生物书下面的。   气到无语。   图书馆里的英语参考书多到可以让你误以为这里是外语学院,每个人一次可以借五本出来。借书卡是一进校就集体办理的,偏生就有人手贱到这种地步。   除了自认倒霉赔款了事我还能怎么办。借书处的工作人员眼睛不抬,照原价五倍赔偿。   那本书的定价是33。   我顿时默不作声,囊中羞涩,接二连三的意外让一向花钱很有计划的我也手足无措。   “这样吧。”女教师终于暂时把注意力从她的指甲上挪到了我身上,“我先帮你办个续借,也许四级考完了,他就会还回来呢。”   我大喜,先过了这关再讲。   事实证明,我们都是善良的人,只有善良的人才会把别人想得跟自己一样善良。我六级都考完了也没见梁上君子番然悔悟。   冬天在宿舍看书太冷,我们早早在自习教室占好了位子。前后左右看书的都照面了蛮久,彼此在校园里撞见也会点头微笑。这是最紧张安逸的时候,书本很无聊,课业很枯燥,但医生要一生考试,习惯得从开始的时候就养成。   一天早上我跟舍友去的时候发现坐我们前面的换成了两个男生。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先前两个女生的同学,暂时先坐着的。后来两个女生来了,见此情景很无可奈何站在旁边,说:“同学,这是我们的位子。”结果其中一个立刻火冒三丈地跳出来,吼道:“你的位子!你叫它它会答应你?”   “我的东西都还放在这里呢。”女生很生气,因为以学生课业繁重要经常上自习的缘故,在通宵教室占座位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我人还在这里呆了三年呢!一个破书包,一袋饼干就想占座位?”他竟然把人家的书包跟饼干当面给扔了。   女生气得浑身颤抖,但毕竟势单力薄,只好先暂时坐到其他位子上去了。坐我旁边的女生看不下去了,轻声跟他们商量道:“她们确实一直坐在这里,你们当学长的这样抢人家是不是太那个了点。”   “关你屁事!”男生的声音震的全教室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没有你们这样蛮不讲理的啊,大家都是要看书学习的。”女生很生气,声音压得低低的,脸涨得通红。   “同学,我们都要看书,你还能不能不要打扰我们呢?”吼得地动山摇的人自诩受害者怎么那么搞笑了。   “明明是你在打扰别人好不好?”我啼笑皆非。   一句话把战火引到我自己身上。   “你少管闲事!别以为你自己脸大就了不起。”男生一拍桌子,力道之大让我不禁疑惑,这老胳膊老腿的坐支倘若散架了到底是谁赔。   我也火起,猛的站起来,正色道:“怎么不关我的事?你打扰到我看书了。别以为个高就吓唬人。”搁我们高中篮球队也就一替补的海拔。   然后我们身边的人就开始拉我们坐下。他嘀咕了什么我没听清楚,只听到一句“我出去打你。”这句话喜剧效果强烈到让我都忘了生气。一大三的男生这样威胁大一的学妹,真验证了不如养头猪的老话。   我冷哼,怕你!   后面有学姐传纸条过来,上面写“别跟这帮锉男一般见识,唉,这种人真是丢我们大三人的脸。”我旁边的女生也写道:“我没生气,只是觉得悲哀,怎么他也是临床医学班的,想到以后与此人为伍,深以为耻。”   我连悲哀都懒得悲哀。   后来中午两个男生走以后,后面一直在复习《医学心理学》的学姐很严肃的告诫我们,据她们分析,这个男生符合“偏执型”人格特点。我颤颤巍巍的问,偏执型有什么特点。答曰:变态杀人狂多半是偏执型。我立刻决定以后出门一定要成群结队。   后来偶然跟林风提到这件事,他怪叫着“靠”了一声,说,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居然威胁打你,拆他骨头去。   我笑而不语,我的大学,我早已不是顺风顺水天宠人惯的任书语。   Y的冬天很冷,地处南方,没有集体供暖一说。宿舍是八十年代的老楼,线路够戗,什么电热毯取暖器,YY就可以了。我们宿舍又北向,日过午一昏,常年见不到太阳。冬天更是阴冷的寒气入骨。学校在通知上说提供床上用品,所以来的时候也没准备被子。结果那些收了我们一百实际上搁市面上卖三十都没人看进眼的被子压根不保暖,我把大衣服全部盖上,又在脚边压了厚厚的几本书,还是觉得身上空空的,聚不起半点热气。实在受不了,买了插电的热水袋,惦记着宿舍只有一千瓦的定额,我还特意挑了一个五百瓦功率的,(找不到功率更小的了。)用了不到两天,舍管上门突击检查给收走了。解释保证万般无效,只说毕业后一准还我。毕业后我还要它干吗?   冬天还要过,我只好又买了个充水的热水袋,每天水淋水落的,求的就是它的比热容。一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倦久。下铺传来惊呼,雨水打进来了。借着手机的光一看,竟然是我的热水袋漏了,折腾了大半夜,我们分别转移到幸免于难的两张床上去挤。   我不说话,被烫到的脚已经麻木。   宿舍的老大抱着我轻声安慰:“没关系,明天拿出去晒一晒就好。”   接连两个多星期的阴雨天。   我在超市买食料,学习太苦伙食太差,平安夜里我们自己煮火锅。用不了大功率的电炉,就用煮泡面的小锅一点一点的涮。在楼下兵分四路,我负责去买各色鱼丸肉丸虾饺。跟舍友经过巧克力柜台的时候,她感慨,想当年啊,这巧克力咱可使隔三岔五就有的吃。我不以为意搭到,高中三年,我的巧克力罐永远是满的,德芙是最次品。舍友惊呼,看不出来哦,隐藏的够好,任书语你也是有钱人。我哑然失笑,有钱的话,丢个三百块钱也不会如丧考妣。她鄙夷,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巧克力是什么行价,进口的都是以“克”作为计量单位。我笑而不语。   兵分两路,她去买火锅底料,我独自前往海产品区。经过汤圆专区的时候,我看见一对情侣在依偎着挑选。年轻美丽的女孩子抱怨,你的嘴巴怎么这样挑,只吃绿豆砂。   超市开了空调,暖气应当很足。可是丸子是冷藏的,我抖抖索索的用在冷水里洗衣服生满了冻疮的手抓着冰冷的铁勺各舀几勺放进袋子,称量好,颤颤巍巍的往楼下结帐处走。冷,好冷,整个人是冰的,手是抖的,一不小心没拿住,冻得硬梆梆的丸子滚了一地。我茫然的看着那些红的白的圆的长的在地上翻滚,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手机刚好在这个时候响起,我哭着对电话那头喊:“妈,我冷,我想回家。”   第 50 章   拎着箱子从Y市站到N市,听那个提前售票处的中年大叔的鬼话,N市啊,不需要提前买,到时候肯定能买到。结果考完到火车站一看,我差点没哭出来,站到腿脚发软到手的也是站票,接着站!上公交车以后还是站,中途转车的时候我几乎把自己给转丢了。等到下了公交车,定了半天神才认出来眼前站的人是萧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伸手就拎过箱子。我本能的想拒绝,可是骨气也得吃饱睡足了以后才能积聚。   “怎么不在火车站乘11路,中途转车多麻烦。”   “人太多。”我手抓着书包肩带,淡淡回道。   “把书包给我。”   “不需要。”我加紧几步,走到前面去。   书包被人拉住了,我不回头,只是咬着嘴唇低声说:“松开。”   他不松,我不肯放弃;两个人就这样僵持在冷风里。我忽然打了个喷嚏,他手松了一下。我借机快步往家里走。   钥匙插不进,我永远没办法弄清楚哪个齿向上。萧然站在我身后,就这样默默的看着我,什么话也不说。我越开越急躁,愤怒的想用脚踹门,门突然打开了。爸爸看到我愣了一下,迟疑的喊“小语——”,妈妈出来一见,眼泪哗啦哗啦的下来,哭着问“好好的丫头,怎么折腾成这样,瘦的还有形吗。”   槁项黄须,这是临别前宿舍的老大对我的评价,拿我比天下第一丑男第一哲人,三生有幸,何其不幸。   我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淡淡丢了句:“我累了,要先睡觉。”   关门,摊开被子钻进去,被子是新晒的,上面有阳光的清香。   晚上,妈妈抱着枕头走进来,说:“今晚咱们娘儿俩睡。”她的神色有一丝紧张,生怕我拒绝一样。我连忙拉开被子,示意她进来。   妈妈抱着我,摸着我的脸不停的说,瘦了瘦了,身上只剩下骨头了。我说这样好啊,到学身体结构的时候,考试不会,瞄瞄身上就什么都知道了。我妈抱着我,眼睛红红的,就这么个女儿,我痛三分,剩下的七分全是她痛。   对,瘦点也好,咱家闺女这么漂亮,瘦了点,再把脸色养好点,多俊的丫头。   我苦着脸看妈妈,妈,你一人民教师,不带这么说瞎话的。别安慰我了,屋里有镜子呢。   胡说八道!妈妈斥责,谁说我家女儿不好看,最聪明最漂亮的就是我家丫头了。外公外婆又那么多小辈,哪个不是最疼你。   我嘿嘿干笑,那是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出来的闺女,基因好,天生丽质难自弃。   妈被我逗的咯咯笑,点着我的脑袋说,你这个鬼丫头。   我笑笑,被窝里暖融融的,脚上的冻疮开始蠢蠢欲动。我蹭了蹭脚丫子,还是痒。   “怎么呢?”妈有点奇怪,“身上痒,我给你抓抓。”   “是脚痒。”我躬着身子,艰难的摸了摸。不能抓,破了就要烂的。   “脚上怎么也生冻疮了?”妈急了,“不是要你鞋子经常换,棉鞋放在上面的箱子里,你看书是怎么不穿上。”   “我有穿了。”我委屈的辩驳,“我怎么想到开水烫一下就这么容易生冻疮。”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被开水烫到?”   我把热水袋的事情说了一遍。看妈难过的样子,我又安慰道,还好了,我们那里挺冷的,平常脚的感觉不到痒。   安慰人实在不是我的强项,我妈听我这么一说,干脆开始抹眼泪。她转到床的那一头,轻声说,你先睡,妈给你抓着。   妈妈的手掌粗糙干燥而温暖,长年拿粉笔的地方有厚厚的茧子。她的手摩挲在我的冻疮上,很轻柔,很舒服,我迷迷糊糊的睡着了。这个冬天以来终于有一天不是双脚冰凉的从被窝里起来了。   后来爸爸告诉我,那一晚妈妈都没睡,一直在淌眼泪。   司嘉绎怀着痛苦和沮丧回到塔拉去,然后在它的庇护和包容下又复活了,重新积极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家就是我的避风港,以后的日子里,每当我迷茫,觉得无路可走的时候,我就会买一张回家的车票,哪怕爸爸妈妈什么意见也没提供给我,只要吃到妈妈烧的菜,跟爸爸下上一盘棋,我的心情就会豁然开朗。   第二天在街上碰到萧然的时候,我老远就咧嘴打招呼,早上好啊。一看手表,坏了,都十一点钟,回家收拾收拾可以吃午饭了。于是我只好傻笑。他笑着过来揉揉我的头发。对于前一天的事,我们谁也没有提。   我爸是个老棋迷,属于棋艺奇差瘾头奇大的那种。左邻右舍没人愿意跟他下棋。急了拉我跟我妈,我妈会借口做家务,我会说我头疼。听说萧然会下棋以后,三天两头找人家来下棋。在我看来,这纯粹是自己找打型,萧然多狡猾的人啊,一辈子纯朴的人民老教师怎么可能阴的过他。   看见他,我爸热情洋溢,我抬起眼睛嗯了一下,继续看电视。   我妈说,这孩子,怎么不拿生姜糖招待客人。   生姜糖是我们这边过年时要弄的一种特产,有点辣。家家户户正月前都会找专门的师傅去打一点,过年时拿出来招待客人。好像在外面都没有卖。(我私底下认为是口味太怪没人要,缺乏消费市场。)   我咿咿呀呀,含混不清的说,他不喜欢吃。   萧然头从沙发后面伸过来,手心放着巧克力,对妈妈笑,说:“她喜欢吃。”   我看看他,不动也不说话。他笑,撕开了包装,把巧克力递到我嘴边,我想了想,舌头一伸,卷了进去。   对得起它的广告词,丝般顺滑。   爸爸应经摆好了棋招呼他:“萧然,过来,咱俩杀一盘。昨天是失误。”   我伸手推他,轻声道:“去吧,最好彻底断了他的棋瘾。”   我把加菲猫从柜子里翻出来。妈说,她洗过了,这只猫可真肥。我呵呵的抱着猫笑,那当然,不然怎么叫加“肥”猫。   萧然放下一颗棋子,头也不抬,毫不客气的打击,那加的一个肥是你自己吧。   我立刻大叫,妈,有人说你女儿胖,今天的排骨汤我不喝了。   我妈扎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上下挥舞,哪个哪个,敢说我女儿胖。——老任,别甩手当掌柜,进来给我剥蒜。   我们家是大事我爸作主,小事我妈说了算。当然,我家也没什么大事。   已经被逼得弹尽粮绝的任家大家长趁机乱了棋局,对萧然作提携后辈状,不错不错,小孩子下棋有些灵气,而且隐隐有大将之风。   当然有大将之风。谁禁得起你一臭棋篓子三两步就悔棋。   我搓着鼻子抱我的加菲猫。   萧然走到我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笑着问:“听说你还打电话回家哭鼻子了。”   我大惊,这都什么爹妈啊,不知道家丑不可外扬吗。   今晚的排骨我一块也不给他们留。   “很冷么?”他抓起我的手看,“这里,是不是生过冻疮?”   “完了,这么明显。我可是近两个月没沾过酱油,怎么还是留疤了。脚上有也就算了,手上多难看啊。”当年林风向我推荐的那个去疤精华油是什么牌子的,贵不贵,我要不要考虑讹他送我一瓶,就当是老朋友久别重逢的见面礼。   “你到底那还没有生冻疮?”   “该生的都生了。我跟你说,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人有多夸张,对门的宿舍有个女生膝盖上也生了冻疮!我们都说她肯定是静脉淤血,血流不畅。”   “听你这口气,你还挺得意的?一步不看着都不行,这么大的人愣把自己整成什么样了。”萧然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不得了了,在我家的地盘上也敢冲我吼。我刚想吼回去,一看厨房门关的挺严,保不准动起武力来我爹妈就看不见。人在自家屋檐下也得低头。   “别介别介,哥哥你别生气。咱容易啊咱,你不知道Y有多冷,我们宿舍又在北边。整个就是冰窟。我想生冻疮啊?这不是为生活所迫没办法嘛。”   “申请换个宿舍好不好?”他的眼睫毛可真长,借一半给我多好。   “不要。”我摇头,声音低了下去,“那个学校,唯一欣慰的就是有三个很好的舍友了。”我到最后连饭都快吃不上了,有犯犟自虐不肯跟爸妈开口要钱,是她们一顿顿的救济我。什么也不说,直接轮流找理由请我吃饭。   “为什么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怔住,愣愣的看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别开脸,眼睛落在窗外。   电视正开着,电影频道里加菲猫正看着窗外的那只在冰天雪地里瑟缩的倒霉狗,它说;“欧迪在窗外冻得瑟瑟发抖,真可怜。我真有点不忍心看他这样。不,难道我能坐视不管吗?我必须做点什么。”加菲拉上了窗帘。   我“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抱着怀里的加菲猫往脸上蹭蹭,轻声道:“加菲猫你是个大坏蛋。”   萧然看我,摇摇头,问:“为什么不联系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是不是忘记我的手机号码呢,你的脑子一向糊里糊涂的,还不把号码存在手机里。”   我想起借来的书被人偷走的那天,郁闷之下跑去网吧。在网上,我看到初中时的班长的博客。那个上清华的男孩子详细描述了他的大学生活。舍友凑到边上,看了一眼,感慨,他跟我们,真是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   我想起高三临毕业前,班主任曾在班会上讲,现在,你们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觉得彼此都是平等的,谁也不比谁差。可是高考以后,经过人生的这个分水岭,三六九等就会清晰无比。这些话听上去很残酷,可是任何人之间本来就不可能平等。走过高考,也许就是走进两个世界。   彼此渐行渐远,也许到最后再无交集的两个世界。   “手机拿来,就知道没存我的号码。你当时被古诗词呢,数字组合你从来都没擅长过。”他拿过我的手机。   “13*********。”我下意识的报出了那十一个数字。我对数字不敏感,除了家里和外婆家的电话号码,能背下来的也就是这个。半夜突然惊醒,我也能熟练地说出来。   他好像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一样,自顾自输入自己的号码,又将它设置为快捷键。   “以后不准忘了,知不知道。”   我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听到了没有?不准忘记。你再敢忘了试试看!三天不管,上房揭瓦。”   “嘁!”我鄙夷,“你给我弄两块瓦来揭揭啊。”   “有点难。”他苦思冥想,忽而一笑,“我舅舅家房顶上不久有么。该天给你弄两块来。”   晕!   厨房里爸爸探出头来,喊道:“萧然,我给老校长打过电话了,今晚你在我家吃饭。”   第 51 章   本来寒假我是要提前十天回去补VFP,准备下学期考二级的。萧然一听,只说我浪费资源,放着一个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不用,居然去浪费时间听二道知识贩子的课。我一听火了,怒吼,你怎么不早说你会。两百块钱啊,我的心在滴血。   “我早说你也听不见。”   我心虚,抓起桌上的橘子脱了手套就要剥皮孝敬他老人家。他一看,说算了,别大过年的,手又搞出冻疮来。橘子皮他剥,橘子瓣我吃,配合得还挺默契。   周校长的女儿抱着混血小BABY进来,她学在美国,嫁到澳洲。我一看漂亮的小宝宝就挪不开眼珠子,屁颠屁颠的跑过去点头哈腰。混血的小男孩叫一个漂亮啊,见人就咯咯的笑,看得我口水直咽。周小姐西化的厉害,不让人随便亲她家宝宝,说是防止孩子将来遭受了性侵犯也浑然不觉。我冏了,能看不能碰,这滋味可真不好受。   表姐要去洗澡,家里没其他人,宝宝暂且交给我俩照顾。我提出申请要抱,他不准,说,男女授受不亲,要从小培养宝宝远离色女魔爪的意识。我火起,反唇相击,好像现在耽美比较流行。他大惊,期期艾艾,你你你,这一学期你都看了些什么。我笑的一脸天真,BL啊,小受都好美型。   他一面抱着宝宝一面给我上政治课,同性相斥的真理在哪都适用。宝宝扭来扭去,表情极其愤怒,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伸手接过来,埋怨道:“宝宝哪有这么抱的,这样会很难受。我来吧。”   被小婴儿折腾的一个头两个大的萧然筒子此刻也顾不上小外甥的清白了,一把把宝宝塞到我手里,像转移烫手山芋。   我抱起宝宝逗他笑:“哦,宝宝,现在舒服多了吧。你舅舅是个大笨蛋。”   他从鼻孔里出气,相当的不以为然。   小婴儿抓住我的头发,“咯咯咯”的不停笑。我趁机偷偷香了他一下,好软好滑,香喷喷的宝宝。抬头,偷偷地四下张望,还好,没有别人看到。   “宝宝,你好漂亮哦,混血的宝宝都漂亮。”小男孩漂亮的叫人转不开眼睛。上帝招收的天使肯定都是混血BABY。   “我的宝宝也会很漂亮好不好。”某些人永远都不会放过变相夸奖自己的机会。基因好就了不起啊,孔雀!   表姐出来了,看我跟宝宝玩得开心,笑道:“萧然还说宝宝不好带,看,宝宝跟小语不是玩得很好吗。”   我得意万分,骄傲的宣布:“宝宝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只会亲近好人。”   萧然重重的哼一声。   小外甥见他这样,立刻把头扭了回去。我跟表姐都笑了起来。   “表姐,你不知道,他有前科的。我们上高一的时候去雨花台扫墓……”   “任书语——”萧然咬牙切齿。   “哥哥,你叫我有事啊?”我笑的一脸甜蜜,眼睛还眨巴眨巴的。   他立刻把我拖上楼。我一路上“啊啊”的大叫:“救命啊,有人想杀人灭口了。”   表姐极其搞笑的在下面大嚷:“坚持住,我给我家儿子喂完奶就去打110报警。墓地一定给你挑块风水好点的。”   我靠着墙壁大笑不止。他恼羞成怒,恶狠狠的敲我的额头,“还笑,还笑。”我笑着拿开他的手,结果被他反手握住。   皱眉,他轻声道:“怎么手这么冰。”   我吸溜一下鼻子,笑嘻嘻的说:“男生的基础代谢率本来就比女生高,你当然觉得我手冰。”   他冷笑:“欺我没学医是不是?我好像依稀记得,女生体温应该比较高。”   我语塞,兀自强辩:“那不一样的好不好。体温是测手的温度吗?测的是腋下,腋下!”   “你腋窝温度有很高吗?”他竟然要伸手搔我痒痒。   我大惊,立刻向后面退,嘴里告饶:“啊,不要——我怕痒,你不许闹我。”身体倒到了床上。他不依不饶的欺上来,非要测我腋窝的温度。我又笑又闹,拼命的拍打他,身上一点力气也聚不起来。   忽然间,房里安静下来,他没有再动,停在那里盯着我。我有些慌乱,头下意识的向旁边一偏。哎唷我的妈啊!下意识的意思就是没经过大脑仔细思考,不经过大脑思考的作出的多半是傻事。我的头重重的撞到了床头柜上。这撞的叫一个结实,我的眼泪当场就流下来了。   “呜呜——”我揉着脑袋哭诉,“都怪你,都说我怕痒了还闹我,疼死我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没好气的训斥我:“谁叫你动来动去的。”   “坐以待毙,等你搔我痒痒啊。”我想说“你当我傻啊,我不傻”,结果一激动,两句杂糅了,就成了“你当我不傻啊。”   他哭笑不得,说,还真不能当你聪明。   补课的日子不好受啊!知道为什么要交钱给补习班的老师吗?因为他们不享受侮辱你人格的恶趣。萧然大概是憋了五个多月没找到合适的谩骂人选,好容易我又自己去撞枪口了,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呢。   这不,他脸色铁青的坐在电脑前面。我被勒令背一道道的查询命令。努力了几天以后,他终于放弃了让我理解的奢望。我用我的行动向他证明,我报补习班只是单纯的为了通过计算机二级考试,没有提高自己的电脑技能的远大理想。   “不要告诉我,电脑死机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办。”他不置信的看着我。   我诚恳的点头:“哥哥。你太聪明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用了这么多次电脑,就没有碰到过死机?”他狐疑。   “当然不是。”我要有这么好的运气,就每周去买一次体育彩票(它什么时候天天开奖了,我就天天去买)。   “那你以前是怎么处理的?”   “直接把电源切断!”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这样!”   “初三时上我这补电脑也是这样?!”   我畏葸地一缩头,怯怯道:“哥哥你不是不在吗。”   “你一要考二级的人连电脑死机都不会处理,你说你!”萧然怒气冲冲的按了几个键,电脑又重启了。   事实证明,我就是过了三级以后,电脑死机我还是不会处理^_^   “那又怎样,不还有你吗?你会不就行了。”我理直气壮,为什么要我学那么多我不喜欢的东西。不符合资源的合理配置。   他叹气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   过了一会儿,我做完一套去年的选择填空题,好奇的看他手指上下在键盘上舞动。电脑屏幕上出现的FLASH还挺好看。   “你干什么了你?”   “打工,给学校电教馆做课件。”他继续鼠标点来点去。   “打工?你还会打工?!”我惊讶得无与伦比,怎么看他都应当被划分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范畴当中。   “嗯,随便赚点零花钱。反正时间浪费掉也是浪费掉。”   “那么这个零花钱的标准是多少?”我小心翼翼的打听行情。   他报出的数字让我郁闷。我一学期的生活费也不过如此。最叫我郁闷的是他还耐心的解释,你也知道,学校雇佣学生,一向适当廉价劳动力使用的。   “你可以不用说话了。”我郁闷道开始主动做下一套模拟试卷。半晌,我贼心不死,小小声的问:“那啥,收个助理你要么。”   他看了我一眼,温柔的说:“绘图你会么?”   摇头。   “那**你会么?”原谅我我能记录下来他说的**是什么,因为我干脆听不懂。   接着摇头。   “那你能否告诉我你会什么?”   坚定不移的摇头。   “我要是面试官肯定会签你的,因为起码你很有喜剧性。”   怒!看书,不跟他讲话。   “听我说,好好学习是真的。你们的课挺多的吧,先把自己的课业学好才是真的。打工也分很多种,要是时间都不允许你还做一些简单重复的不到实际意义上锻炼的工作,那就是纯粹为打工而打工,没有多少意思。”   “可是我想赚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你很缺钱花?你爸妈苛刻你呢?”   “没有啊!”我茫然的摇头,“我只是觉得有钱会比较安全。”   “什么意思?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他的眼睛从电脑转移到了我脸上。   “不是。你知不知道松鼠的习性?它们会在秋天的时候储藏很多的松子坚果,而且会分不同的地方安放。虽然它们实际上只能吃掉其中很少的一部分,但只要想到还有很多坚果,这个冬天它们就会过得很安心。然后等到下一年,它们又会继续储藏尽可能多的食物,为了一个冬天的安定。”   “你就这么没有安全感?非得躲到洞里才能安心。”他嗤之以鼻,想了想说,“你想要安稳啊,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好好学习拿奖学金。大学不比高中,学得好的话,奖学金数目还是蛮可观的。想来想去,最适合你的方式就是当书呆子。”   我赧然,各有各的生活方式。我夏天跟我妈呕气的时候还考虑过往身上弄两块纹身。都进了文身馆了,一想到那血淋淋的画面,我又吓得死命地跑了出来。   我怕疼,那么毅然决然的方式咱还是算了吧。   第 52 章   蓝洛一见我就跳上来劈头盖脸的骂:“找死了你?玩了整整一个学期的失踪!”   我陪着笑脸,底气不足的解释,我把电话号码本给弄丢了。然后又恶人先告状,特哀怨的说,你都不去看我,我一个人在外地举目无亲的,好可怜。   “你那叫活该!谁叫你……算了,不说了。多一块地盘也是好的,等我排出档期了,杀你们那吃蟹黄汤包去。”   “没问题,我请客,您付帐。”   萧然在旁边眉头直皱,指责她的男友,他的发小:“怎么搞的,整一女流氓的造型。”   发小郁闷:“能跟你比吗?你说向东,你们家书语就不敢向西。”   “她会向南。”萧然笑,漆黑的眸子犹如墨点,里头的意思深的我来不及看。   我莫名其妙,这跟我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篮球队的同学说要聚会,地点定在萧然家。我以为萧然会反对,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就答应了。阿姨一早就去买菜准备。外国人的聚会方式千千万万,搁咱中国人这里,万般精髓都转换为一个字:吃。只有进了自家肚子的才是最实惠的。   时间还早,我、萧然、发小还有蓝洛出去逛街。今天的天气真正好,正月里来好风光。大街上的行人虽然神色匆匆,但脸上都洋溢着温暖的笑容。我很喜欢我生活的这个城市,虽然她经济不够发达,比起邻近的上海不可同日而语,但她的爽朗乐观和豁达却始终透着亲切。   我买了一个火红的中国结戴在身上,其余三人一致评价,傻姑!我笑,以前没有太偏爱红色,这个冬天却忽然觉得红色是最温暖的色泽。   蓝洛恶趣,想去玩鬼屋。我坚决反对。都是女生,谁也没有优先选择权,只好石头剪子布决定。说起石头剪子布,这是我毕生的痛啊!基本上十玩九输。我们宿舍吃完煮泡面后,老大一打着饱嗝问,谁去洗锅碗勺筷,石头剪子布。我就立刻任命的假装思想境界高,泫然欲泣地主动请缨,我去吧。留下一室阴险狡诈的笑脸。   十分之一的概率这次还是没有落在我身上。我走到鬼屋门口的时候就想往萧然背后躲。   别怕别怕,他安慰我,要是觉得害怕的话就闭上眼睛,我带你出去。   嘁!闭眼睛还玩什么鬼屋?今天可是我请客,你敢闭上眼睛试试?蓝MM眯起的丹凤眼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看得她男友心惊胆战,一个劲的喊,洛,悠着点,萧然真会跟我们翻脸的。   我有说过蓝洛是古典美女吗?苍天啊,请原谅我为美色所迷惑,年幼无知犯下的错。   蓝洛很热情的挽着我的胳膊,飞了一眼萧然,怎么着,俺跟俺家语姐姐联络联络感情还不成啊。他跟我翻脸,他要敢欺负我家书语的话,我不跟他翻脸才怪。   我身上鸡皮疙瘩陡然竖起,直觉告诉我,美人突如其来的热情都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我尴尬的冲蓝洛笑笑,她对我妩媚的一眨眼,我差点就鼻子一热。   萧然在前面开道的话,我害怕后面会有鬼抓我;他要转到后面吧,我又没勇气看前面的路。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找了个漂亮的女工作人员在前面。蓝洛一看人家姑娘长得挺漂亮,强烈要求牵手进去。热情洋溢的差点吓倒柔弱的小美人。发小面色不豫,英俊的脸上满是不忿之色。唉,这些年他可是越长越像元彬了。   萧然凑到我耳边告诫我,以后少跟蓝洛混,手机号码也不许给她。   我看了看这对兄妹,思前想后发现,我还是比较怕妹妹。决定,出去以后就把号码法到她手机上去。   萧然要紧跟着我,断后的人就成了法小。我进了鬼屋才发现,发小是个暴有喜剧效果的人。后面有鬼抓他,他毫不犹豫的就是回头一拳,把人家鬼吓跑了,还有脸追着人家大喊大叫:“别跑啊,你还得带我出去呢。”我跟蓝洛笑得看到鬼还若无其事的打招呼:“嗨,你当鬼多少年了。工资高不高,有没有奖金福利,阴间的市场有没有通货膨胀,房价有没有飙涨。”直把人家鬼郁闷的掉头就走。   蓝洛无聊的直抱怨,什么超级恐怖室,根本就没什么都没有。   我有人保驾护航,自然牛皮哄哄的附和,就是就是,还没有我第一次玩恐怖呢。前面的工作人员小姐脖子动了一下,像是要辩驳。   就在这个时候我眼前一黑,然后就听到蓝洛一声尖叫。萧然附在我耳边说:“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呢。”我当然不怕,我什么都没看见,就被他这样捂着眼睛一直走到出口。被男友半抱半拖着架出来的蓝洛,一见到太阳就抱着我大哭:“呜呜呜——不带这么吓人的。”我不明就里,只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不怕不怕,我们已经出来了。   “你不知道多恐怖。”走到大街上了,她还顾不上美女要自觉维持市容市貌,继续抽抽噎噎,“那个女的……”   “蓝洛,别说了。书语胆小,不能跟你比。”   “呜呜呜——你偏心,亲妹妹还不如干妹妹。”蓝洛的思维转换的可真够快,注意力立刻集中到这上面来了。   “怎么着怎么着,你这女人还唯恐天下不乱了。萧然,你可得坚定住立场,朋友妻不可戏。”发小紧张兮兮的隔到两人中间。   “什么妻啊,我跟你可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你想不对我负责啊,我的初吻可是给了你,连鸳鸯浴都洗过了。”   “喂!那是我们才五岁好不好,而且完全是误打误撞。”蓝洛脸色绯红,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害羞的。   “五岁又怎样?!那叫一吻定终生。”   我忍俊不禁。萧然也哭笑不得的提醒,你俩小声点不成,旁边就是游乐场,少儿不宜。   发小眼睛一翻,我就是要教育小朋友,近水楼台先得月,该出手时就出手。   这个思想不纯良的家伙。   我们三合力把他拖离了现场。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们忽然撞上阿姨。阿姨为他母亲请的护工临时有事来不了了。老奶奶没人照顾,阿姨得自己去顶上。萧然询问了几句奶奶的身体状况后,阿姨就走了。等我们进了屋子,看到客厅里的人已经自发自动的聚众打扑克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个问题。   蓝洛问,阿姨不在,我们的午饭怎么办。   然后一屋子的人面面相觑,要不随便下点面条?其中一人还很夸张的哀号,为了这顿午饭我连早饭都没吃。旁边有人BS,这算什么,我连昨晚的晚饭也省了。正听得心惊胆战之际,以为埋头理牌的同学冷哼道,那是因为你们玩了一通宵的游戏。   大家都笑了起来。我数数人数,问:“怎么林风晓谕还有秦歌还没来。嗳——我跟你说,他要跟文辉接上头把她也带来玩什么冰释前嫌我可不答应。今天的午饭我就不烧了。”   “嗳哟,任书语你会做饭?太好了,就等着中午的美食呢。”打牌的人大喜过望。   我哼哼啊啊,一般一般,任书语第三。   “一二名是谁啊。”萧然有砸我场子的嫌疑。   “以前冠军是我奶奶,现在是我妈;亚军吗,当然是阿姨。多幸福啊你,可以吃到冠亚季军的菜。”   第 53 章   萧然的反应是,你也好意思。   我比较好奇的是晓谕会被谁带来参加这场聚会,林风跟秦歌都是篮球队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林风这小子为什么去D大,云晓谕以绝食做抗议的结局依旧是被强令留守N 市。她的一把手父亲平时里确实把她惯到天上的星星?行,咱造个摘星台去摘,行到流水处,却也坚决不让她湿鞋!我们总以为自己不动声色不留痕迹,实际上半分半毫都躲不开家长的眼。就好象老师得意洋洋地在讲台上宣布的,别以为那些小动作我看不清楚,孙猴子再大闹天宫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曹操是被人念叨来的。门一打开,门口诡异的站着三人,晓谕居中,哼哈二将左右护法,只差浓墨重彩的在额上标志:三角恋。   我想到三角倘若连成线,不成了秦歌相思林风了。这两位,谁攻谁受?   “你笑什么?”萧然奇怪。   “我在想……”话到了舌头边又硬生生地咬住,找死了我,YY放在心里就行。要是说出来,两位当事人也许还会碍着我姐妹的面子不跟我一般见识,旁边的这位大爷不把我训到太阳是方的还是圆的都分不清楚了才怪。   “我看到我家晓谕高兴不行啊。”我一面应付晓谕的八脚章鱼式熊抱,一面冲他翻白眼。没理的一定要比有理的表现的更理直气壮。林风,你也别往这边看了,我知道你嫉妒我所处的位置,没办法,俺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佛见佛落泪,鬼见鬼打墙,咱家晓谕就是乐意抱我,你梦牵魂饶辗转反侧幽思难忘也想不到。林风同学似乎领会到了我尾巴翘上天的嚣张眼神的深刻内涵,冷哼一声,就走到里面去了。   瞅这小子没风度的,相形之下人秦家哥哥多会做人,一个劲的夸我变漂亮了变有气质了。乐得我差点去骑着把扫帚冲上天,仰天大笑出门去。小林子啊,不是大姐说你,把我这个坚定的支持者也推向敌方阵营了你可别后悔。   一听说我掌勺,大小美女全都表现出浓厚的革命情谊,自告奋勇的要帮我打下手。我一看她们狂热的眼神就心惊肉跳。蓝洛的厨艺怎样我不清楚,虽然据说她家厨房就是被她烧开水时毁掉的,但非我亲眼所见,不好笃定此说的真伪性。云晓谕的水准我却是清楚的。话说当年上高中的时候,某月某周某一天,小姑娘突发奇想要吃泡面(突发奇想的意思是她放着自家大厨精心烹制的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不吃,居然不辞辛苦的,屁颠屁颠的跑到学校超市去买价格一贯是市面一倍半的桶面),美滋滋的自己泡好了以后,忽然大叫:“这面是坏的!”我大惊,不至于吧,学校超市贵是贵了点,还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卖过期食品。自从上学期学校食堂发生了一起四季豆没烧熟引起的小型的食物中毒事件以后,校方对食品卫生就高度警觉,超市虽然是校长的小舅子开的,估计他也没胆子在风尖浪口顶风作案。晓谕直嚷嚷要找老板去算帐,班上同学平常被学校超市宰狠了,巴不得有人出头。她振臂一呼,云集响应。我一看事情有点大,忙先放下作业凑到她跟前看,泡面的水似乎是冷的,起码没有白汽冒出来。再私下询问了几句,顿时有种无语问苍天的悲凉。这位小姐不知道方便面是要用开水泡的(她振振有辞,我平时吃面条里面的水也是不怎么烫的。),更绝的是她也不清楚方便面是要泡好了焖一会儿才会软,所以水一下去,她就开始火冒三丈:为什么面条是硬的。   有这么两个姑娘申请当助手,借我十胆也不敢用啊。阿姨平时待我挺好,怎么着我也不能让人在她离开的这点工夫里就拆了她精心布置的厨房。于是我再三再四地谢绝了她们的好意,一个人忙死也胜过被两个人拖累死。   男生都自诩君子,远离庖厨。只是后来他们吃饭的样子不怎么君子。   食材阿姨已经洗净备好,萧然帮我调试好厨房水龙头的温度,站了半晌,总算生出点身为主人的自觉性,虚情假意地问了句,要不要帮忙,被我叹了口气也推到外面去了。我切菜的时候头发老往下滑,手上沾着菜叶不方便自己弄。晓谕比我矮,蓝洛与我海拔相当,估计帮我整理头发都比较有难度系数,最重要的是我不敢给她们踏进厨房的机会。美女都是狂热分子。   我冲外面喊:“萧然萧然。”   他好象正跟秦歌说话,皱了下眉头,抱怨道:“又干吗?烧个饭也要支使的人团团转。”   我怒:“出去出去,头发我自己挽。”   他笑了笑还真出去了。又是一个没风度的家伙。我气的把菜刀一丢,自己洗手自己弄。手还没有洗好,他又拿着东西进来了,面色犯难,道,临时找不到,先拿蓝洛的凑合着用。你知道,她一向没什么品位,左右你先担待着。   顿时觉得没把我家蓝洛大美女招进厨房当助理是明智之举。   个高的人手笨。姚明为什么不够灵活,就是因为个子太高了。萧然弄了半天还是没弄好,我站在砧板前看着红红绿绿的蔬菜有点别扭,不耐烦地问:“好了没有,慢死了。”他说:“嗳,你别乱动,弄疼了可别怪我。”菜刀明亮的刀身上印出他低垂的脸,眉头轻微地蹙着,神色是我不曾见过的认真。我低头吃吃地笑了起来。这一动好了,头发被扯到,疼的我龇牙咧嘴地嚷:“疼,疼死我了。”   “叫你不要乱动,弄疼了吧。好了,好了,马上就好了,一会儿就不痛了。哎哟喂,你别迁怒我啊,我也不想弄疼你的。”萧然痛苦地捂着肋骨。   我收起手肘,怎么着跟你没关系,挽个头发简直要把我头皮扯下来,还很没有效率地花费了近半个钟头。   “你们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萧然莫名其妙地看着门一拉开来不及做鸟兽状散开的众人。   我惊诧万分,都饿成这样了,好象才十点半过一点吧。   “书语,你真勇敢,疼成那样还能忍着不大叫。”晓谕不愧是我的姐妹,深谙我的苦楚。   “对哦对哦。”我小鸡啄米般的点头,指了指萧然,可怜兮兮地控诉,“我不敢叫。”厨房玻璃是磨砂的,你在外面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早知如此,我就是蹲在地上也要你帮我弄头发。   男生们走开以后,蓝洛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也不能怪他,新手上路,第一次没经验。以后就好了。”   “还有以后啊!”我大叫,“以后打死也不要他弄了。”   “哎哎哎,你总不能因噎废食啊,事情总要做的嘛。”蓝洛一脸“你可不能这样。”   我哭,以后大不了我把头发剪短,不要他帮忙挽头发就是了。   “挽头发?”蓝家MM的表情酷似嗓子眼塞了颗汤圆,上不来下不去。   “对啊。”我眨巴眨巴眼睛,诚恳地说,“没想到他平时看起来好象什么都会似的,挽个头发却笨手笨脚的。果然应了那句老话,聪明面孔笨肚肠。”   蓝洛跟晓谕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彼此窃窃私语了几句,面色大变,呵呵的冲我干笑,那啥,你先忙活着吧,我们就不打扰你做饭。言罢,相互推攘着走了。奇怪,为什么我老觉得她俩看我的眼神有点心虚。   吃饭的时候,大家一个个对我热情的让我受宠若惊。全都帮我夹菜,每个人嘴巴里都说:“你辛苦了。”我却之不恭,惟有欣然笑纳。   萧然在旁边一个劲的否认:“她不辛苦,一点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听着可不高兴了,驳斥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辛苦。”   一桌子的人全笑翻了,庄子的话有这么幽默吗?   萧然被我梗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连声道:“对对对,你最辛苦!吃你的菜吧。”   “萧然,这就是你不对了。哪有这么快就过河拆桥的。”昔日篮球队的同僚有人打抱不平了。真难得,上了大学人果然长大了。我以前光觉得他们思想不够纯良的。   “对啊对啊,你们不知道,他不厚道着呢。翻脸就不认人。”难得有人体谅我不为人知的辛酸,我立刻点头附和。   “萧然,当事人都发话了,你还想抵赖?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敢当。”果然是吃的好说的话,居然又有人为我说话。   只是……   “还好啦。”我小小声地努力挽回,“他对我也没那么坏啊。他有时候也很好。”诸位大哥,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可是你们不可能永远帮我出头啊。我对他们报以感激的眼神。   “就是就是,我家萧然是我们看着长大的,那人品啊,是绝对的没话说。”都是立场不够坚定的主,见我都发话说不计较了,马上全都转了方向盘。   “好了好了,都别再逗她了。让她安稳点吃东西。”萧然夹了只虾子剥好,放进我碗里,“多吃点。”   饭桌上又开始笑闹成一团。   我莫名其妙的看萧然,大家都买彩票中奖了吗?为什么这么容易笑。   “好好吃东西吧。”他竟然也笑了起来,目光很温柔。   不理会他们,我吃我的菜。我的厨艺是奶奶一手调教出来的,这牛皮可不是吹的。   “你头发怎么这么奇怪?”秦歌笑眯眯地指了指我的头发。   “嫌麻烦,让他给挽起来的。”我手向后探,想放下来。   “我来吧。”萧然放下筷子,伸手帮我把头发散开了。幸好今天早上洗了头,那顺顺滑滑的头发倾泻而下,散了一肩的时候,连我自己都闻到了柠檬草的清香。   “挽青丝,挽情丝。这女子盘髻可是大有讲究的。妆罢抬首问夫婿——”晓谕喝了口汤,清清嗓子,故作严肃道。   切,小样,少显摆你那点古诗文。   我嗤之以鼻,朗朗道:“我还画眉深浅入时无呢。”   结果萧然盯着我看了伙,很配合地来了句:“眉型生的不错。”   我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顺手舀了颗饺子塞到他嘴里,哭笑不得道:“吃你的饺子吧你。”   桌上有人夸:“饺子包的不错,小巧玲珑,还塞在鸡肚里煮,有点意思啊。”   “真不错啊?”我求证。   “真不错啊。”他保证。   “哎呀我的妈呀,我可算是找回点自信了。你们是不知道,这学期,我们大一的搞了一次包饺子比赛。咱本着积极参加活动争取为班级发光发热的精神积极报名参加。我们班组队,一组人擀皮儿,一组人包。擀皮的组长看了我擀的几张皮,很含蓄的说,我们这组人手已经够了,你去帮忙包饺子吧。等我兴冲冲地包好几个饺子以后,包饺子组的组长叹气,你还是去擀皮吧。”唉,伤心往事,一把辛酸泪啊。   全桌上的人都笑倒了,还有一个滑到了桌子底下。   秦歌拍着萧然的肩膀笑的气都喘不过来,结结巴巴地说,看紧点,真是个宝。   PIA你!亏我说你会做人,有这么夸女生的吗。   萧然笑,不说话。   完了大家转移到客厅玩游戏。   什么叫能者多劳啊,就是像我这样烧出一桌好吃的眼巴巴地看他们吃完以后又任劳任怨地打扫战场的就是典型的劳模。   我洗碗,萧然帮忙把碗一个个擦干净。   蓝洛跟晓谕比较自己洗碗打碎碗的最高记录。   晓谕:我四个。   蓝洛:我三个。   晓谕:那我比你强。   蓝洛:嘁!那是因为我总共就洗过三个碗。   晓谕:不服气是不是?咱就这里比。   蓝洛:比就比,who怕who!   我赶紧叫人把这两个有损我们高中女生形象的家伙拖了出去。汗~我的朋友多半还是比较贤惠的。可是到了终究末了,嫁的好的都是不贤惠的,那是后话,不提不提。   我洗好碗以后脱下手套。我始终觉得一个家庭要看主妇是否爱整洁,关键不是看她的客厅,而是看她家的厨房,那才是她私底下最真实的表现。   门口有人探进头来,林风笑嘻嘻的,道:“水果水果,餐后水果。”   萧然把抹布一丢,忿忿不平:“得陇望蜀了呢,吃成这样,把我们家都搞翻天了还敢要水果。”   我推推他,笑道:“不带这么小气的待客之道的。”回头对林风点点头,“你等会儿,一会儿就送水果出去。”   “还是我们班长有主人风范,不象有些人小鼻子小眼睛的,没风度!”   “你小子登鼻子上脸了还,别以为云晓谕在我就一定会给你留面子。”   林风立刻就掉头走了。我生气地拧了拧萧然的胳膊,气急败坏道:“嗳嗳嗳,哪有你这样说的,这不往人伤口上撒盐嘛。”   “这就叫重了?是男人就不能承受不起。他要这样,以后少不得受刺激,多给他打打预防针也好。”   “你怎么就说的那么笃定?晓谕跟林风也暧昧的够戗。”暧昧嘛,就是暧昧着暧昧着就出事了。   “你知道,那不一样。”   我怔怔地看着他,别开眼睛,低声说:“我去拿几个苹果削皮。”   外面,晓谕正夸张地哈哈大笑。   三个人的故事中,受伤最深的是林风还是晓谕。   “别麻烦了,切几个橙子,再烫两串葡萄就行。有的吃就偷笑吧,谅他们也不敢挑三拣四。”萧然自顾自地准备好水果,把盘子搁我手里,一努嘴,“给他们送过去吧,”   “你为什么不自己送?你才是主人!”奴役人还有瘾了不是。   “这不符合常规。”他也不让我多说,直接把我推出门去。   我心里相当的鄙夷,什么狗屁常规,想使唤人你就照直说满口仁义道德。   第 54 章   一屋子的乌烟瘴气。上个大学什么没学会,十之八九嘴里叼了根烟。我皱眉,闻不来烟味。更何况我们第一次参观解剖馆,老师就指着一个长的很凄凉的肺,说,看!这就是吸烟者的肺。我皱了皱眉头,放下果盘,嘀咕了句,吸烟有害身体健康啊。一群人哄笑,中间有人高马大的男生喊:谢谢你啊,大……妹子。   我啼笑皆非。   秦歌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玩游戏。不知道是不是我眼睛看花了,我总觉得这一年多来他颓唐了许多,虽然还是笑,还是神清气爽,可是那藏在眼底的星芒却已然黯淡。我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看他那样,我总有些难过,替他难过,也替晓谕难过。   年华似水,光阴如梭,那些最美丽的时光也许再也无法YESTODAY ONCE MORE。   “对了,班长,你是学医的吧,学哪个专业啊。以后生病了上医院找你啊。”跟我们一届的篮球队同学多半都随林风的叫法管我叫班长。   知根知底的晓谕跟蓝洛立刻笑翻了。   我一本正经,道:“妇产。”   可怜的男生眨巴眨巴眼睛,样子无辜极了。   我手按着笑疼的肚子,补充道:“你的忙我帮不上,你老婆生孩子可以找我啊。保证不收红包不开高价药。”   “厚道厚道,班长你真是厚道人。咱老婆生孩子了一准找你。”男生立刻双手抱拳,“拜托了,我身家老小的性命。”   几欲笑昏。   N年以后,我进修的时候还真撞上他老婆剖腹产。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回去碰上萧然倚在门边笑,他说,任书语,你还是老脾气。   老脾气?什么脾气?   可惜他已经把话题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生孩子找你啊?不收红包不开高价药。”他模仿我说话的语气。   “那是那是,咱那水准,那是罡罡滴~嫂子生孩子一个电话,小妹我力保母子平安。”我牛皮吹的镇山响。嘿,当接生婆多有成就感,推进去一个,出来就成双,也许还是三。   “你会给自己接生吗?”   客厅里沸反盈天,他在耳边的声音清晰而飘渺,那么,你会给自己接生吗?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好象有一定的难度系数。   人命嗳,而且还是自己的命。怎么也玩不得。   不过没关系。   我豁然开朗,得意洋洋道:“我们宿舍都是学妇产的,大家说好了,相互帮忙接生。”   萧然揉揉我的头发,微笑,那我就不担心了。   客厅里又是一阵喧嚣,有个男生在喊“据说很准的。真的很准的。”   我跑过去看,他们正在电脑上做一套心理年龄测试题。我伸手把萧然招过来,一起测测嘛,我未必相信会准确,可也没谁证明它不准确啊。   萧然看了一眼,很瞧不上的,无聊。   其余人都兴致勃勃地一条条的做下去。见我也不搭理他,他只好随大流做心理测试。   做完了,算分数对照自己的心理年龄。   结果,呃~怎么说呢。男生比较靠谱,大多都是二十多岁,最老的秦歌、林风跟萧然也就是三十冒点头。女生这边就比较诡异了,蓝洛:四十八,晓谕:四十七。   我看着自己的分数目瞪口呆:十四!   真不知道是感慨她们貌似青春无敌实际已经沧海桑田还是哭泣自己越活越回去了。   两个天山童姥已经一唱一和的粉墨登场。   蓝洛:大妹子,媳妇肚子有动静了?   晓谕:对哟,总算是有动静了,可把我跟我家老头子给乐坏了,咱老云家也算是四世同堂了。他婶,你家小六子媳妇可相中了?我瞅着上回那闺女就不错,模样俊,人还文静。   蓝洛:我也是这么说啊,可这死小子非嫌人家鼻子塌。我说,算了吧,就你那老鼠眼睛还嫌乎个啥哩。   说到最后一句,蓝洛活脱脱的宋丹丹的口气。我笑的坐在沙发上不停的颤抖。   两大妈级别的女人瞄上了我,眼睛不怀好意,招招手:“小姑娘过来,阿姨给糖吃。长大了给我家小六子当媳妇好不好?”   “你们两个!”我跳起来追杀,士可杀不可辱。   蓝洛尖叫着往她男友后面躲,嘴巴里不停喊:“啊啊啊!救命啊——萧然,管管你家的女疯子。”   我被萧然拉住架离现场,就势坐在他边上。   “笑!你还笑!不许笑!”我气的跺脚,伸手去捂他的嘴巴,“不许笑了——”   他伸手把我的手拿开,空着的那只点我的眉心。   他微笑,说,傻丫头。   为了给我赔罪,晓谕跟蓝洛去给我弄苹果拼盘。我想大正月里见了血光难免不吉利,便很好心地告诉她们,果皮可以不削,用洗洁净泡着洗了再用开水烫一烫就行。厨房门关了,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林风疑惑地问,她们是在切苹果还是在剁排骨。   听到无数奇奇怪怪的声音以后,蓝洛终于微笑着端了一盘什么出来了。我望着那些长的极为立体抽象的东西,上面的牙签是七倒八歪。我久久没有勇气动手。后来在她小鹿斑比般期待的眼神中,总算颤颤巍巍地拿了一块放进嘴里,一进口我就后悔了。难怪新食品试销时都会找些粉嫩粉嫩的小美女当促销小姐,就算难吃,人们也不好意思跟我见犹怜的小姑娘斤斤计较。   那苹果上撒着的俨然是盐!   “惊喜吧,最古典的吃法。古人吃水果就是配盐的。素手破纤橙,吴盐胜雪。”云晓谕跳出来得意洋洋。   D大中文系的名声就是被这种人糟蹋掉的。   闹到下午近三点才散场。云晓谕跟蓝洛虽早已相识但过去一直都停留在见面点头微笑扮淑女的伪装阶段,此番庐山真面目暴露,大有相见恨晚之意,结伴去街上扫货了。对,是扫,不是挑。关于这点你问问当过跟班拎包的发小帅哥和林风同学就深有体会了。这两个女人为扩大内需,促进经济发展作出了巨大而伟大的贡献。   我把客厅归置成原样,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萧然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头凑的很近捏我的鼻子,任书语,你的体力很不行啊。我一掌把他的蹄拍下,也不看看我是为谁家忙成这样。从座上宾沦为下厨妇。   冬天的阳光漂亮的不象话。玻璃阻挡的了风雪却不会拦截住阳光,真是个好东西。我们都不说话,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眼睛瞥见了对方,都报以微笑。   力气缓回来了。我忽然想起阿姨的妈妈来,就问萧然,我们去看看奶奶好不好。(他管阿姨的妈妈叫奶奶的。)   他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看病人是不应该空手去的,尤其是看望老人家,否则严重有伺机混吃混喝的嫌疑。最保险的礼物就是水果,送花还有人花粉过敏呢。   在水果店买好水果以后,我又到旁边的店里挑了一套专为刚开始长牙齿的宝宝准备食物用的组合工具。   “奶奶都八十多岁了,牙口不好,水果还是磨成泥吃保险。”选餐具也要选颜色好看点的,我反复比较着手里的两套。   很久没声音,我疑惑地抬头:“为什么不说话?”   “不。”他微笑,“我只是在想,怎么这么快就长大了,都会照顾人了。”   “不准提!”我郁闷,“以后都不许说十四岁的事。”   “原来是十四岁啊!”他作恍然大悟状,“我还以为是十六七呢。”然后又一脸严肃地保证,“放心,我不说,我知道就行了。”   简直不想跟这种人有任何瓜葛。   经过药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眼药水用完了。这些天老对着电脑,眼睛干的很。药店生意不错,也许是兼卖各种各样的保健品的缘故。萧然在排队结帐,我百无聊赖,看见旁边有称体重的秤,然后我就下意识站上去了。   说到这里,我要提醒一下诸位姐妹,那就是,千万不要在过年湖吃海喝以后不做任何心理建设就去称体重。   当黑色的指针颤巍巍地转过“54”的时候,我一声尖叫,跳下秤就夺门而逃。药店的工作人员估计对同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谁也没有分出半分注意力。   萧然赶紧冲出来抓住我乐不可支,嘴里嚷嚷,跑什么跑啊,鸵鸟小姐。   我泫然欲泣,苍天啊,整整二十斤!我学期结束临回家之前在宿舍称体重时还感慨,想不到我任书语也会有九十斤不到的一天。   “干嘛干嘛呢,脸都挂成面条了。脸上有肉才好看,胖点好。”他捏捏我面颊上的肉,神情一如我捏加菲猫,   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现在胖的不成形了。难怪衣服穿着有点紧。   “说真的,是胖点好。你以为你回来时瘦的跟杆似的叫好?浑身上下没二两肉,走路都是飘的。”他笑眯眯地拍拍我的脸,“这样子多好,整个人都回过神来了。”   我怀疑狐疑兼将信将疑,嘴巴里哼了一声。   第 55 章   又不是他什么人,带出去又不丢他的人。合着一胖妞搁边上,嘿!瞅着还挺喜庆。   阿姨见到我也高兴,不错不错,咱家的书语长的就是好,白白胖胖。我欲哭无泪,阿姨,我也瘦过好不好?只是你晚了两个多星期没看见。   奶奶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跟阿姨死活不对盘,为着个苹果是削皮还是不削皮的问题就争论了个半天。最后气呼呼地闷头睡觉了。   我跟萧然面面相觑,老小孩,果真是老小孩。   萧然告诉我,阿姨跟她妈妈吵了一辈子,相看两厌,见谁都说自己此生最大的不幸是摊上了这么一个妈(女儿)。   “可是阿姨还是很爱她妈妈,一听奶奶身边没人照顾,连手上粘着菜叶都没顾上管。天底下哪有不是的父母,又哪有真不在意父母的儿女。”   “嗳嗳,给谁做说客呢。小孩子,大人的事不要管。”他半真半假地微笑。   “你也知道那是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何苦执着于一念?”   “任书语。”   “好!你的事我不管,反正你也轮不到我管。”我心里有点堵的慌,别过头去不讲话。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我们走路的声音。光滑而明亮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两条孤兀倔强的身影。   “好了,不生气了好不好?”他伸手拉我,我躲开。我以为他会生气,掉头就走,然而他没有。有时候,他耐心执著的叫人无可奈何。最终,我还是停下来了。   “不要生气,真的不要生气了。生气会变丑的。”他微笑着揉揉我的头发,眼睛却好象隔了一层迷蒙的白雾。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算了。   于是,就真的算了。   萧然要去洗手间,我在外面的走廊上等。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薄薄的阳光打进来却依旧形成了明亮的光影。我看见那明亮与昏暗之间的交接是如此的清晰,清晰的可以看见光影的流失。阳光是温暖的,那暖意淡淡的,像水墨画里若有若无的雾气。我就着大理石之间笔直的缝隙跳起了方格,周围安安静静的,整个走廊只听到我蹦蹦跳跳的声音。小时侯,小伙伴都嫌我笨,会拖她们的后腿,跳方格的时候从来不肯带上我。我没有哭也没有闹,一个人偷偷躲在家里自己练。后来我的跳方格技术很好,可是那时侯女孩子中间最流行的已经是橡皮筋游戏。等到我把橡皮筋在脚下玩的如燕子穿梭一般时,奥赛啊,小升初啊,央求奶奶给我一根根接好的橡皮筋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灰。阴差阳错,总是棋差一招。   我认真地蹦跳,那一个个的方格在我的脚下是如此的奇妙。有人走过去,我暗地里吐了吐舌头,等他走远,我接着跳。稀稀疏疏的阳光落在我身上,光洁如镜的白瓷砖墙壁上,它们也在我身上一跳一跳。外面传来大钟的声音,“当——当——”把黄昏的微妙拉的极辽远极辽远。   一不小心,我头上的发夹滑脱了。我停下来,整理头发的时候从臂弯间看到有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对着我的方向微笑。   尴尬至极,我头一低,准备侧身穿过去。插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是你?”   是我,我是谁?   我眨巴眨巴眼睛看他,是帅哥。帅哥看我的眼神似乎还挺高兴,可惜的是这个帅哥我不认识。   我又无辜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帅哥你穿着白大褂出现在医院里,肯定是个医生咯,为什么我认识的医生里都没有什么帅哥哩。   “计算机应用基础,你过了没有?”他忽然笑了,洁白的牙齿比他身上的衣服更明亮。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期期艾艾地应道:“过了,过了。”末了是标志性的两声傻笑,呵呵。   话说当日任书语同学跟舍友一大清早跺着脚站在学校机房外面,一面机房开门,一面紧张兮兮地对舍友说,死了死了,我右眼皮一直在跳,计算机一准挂。21世纪,缺乏英语、电脑以及驾驶这三项技能的就是新时代的文盲。任书语无可奈何地承认她就是三项全不能的文盲。每逢考计算机考英语的时候,她就会情绪高度紧张。舍友说,你不要再制造紧张空气了,否则为了我们的安全,我们会先把你挂在五楼外面。   正当几个人叽叽歪歪之际,楼梯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任书语同学以为是老师过来开门让学生进考场了。抬头一看,是一陌生男子,而且他也没开门的意思,就低下头,心里嘀咕,不是我们班的,那肯定就是重修的喽。   重修的!   任书语小朋友的头脑开始飞速地运转起来。   传说中,大学补考的十考九不过。(老师等着你的重修费呢,哪那么容易放你过。)但重修则鲜少有人不过。为什么呢,因为据说老师会事先给重修生做一份与考卷相差无几的试题。   善良的任书语立刻与舍友分享自己的发现。四个冬菇般的脑袋凑到一起商量的结果是——去套近乎问题目。   谁去问?   大姐邪恶地一笑,石头剪子布!   然后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可怜的任书语同学被迫腆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去跟一陌生男子搭讪。   “那个,学长,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寒暄,寒暄,寒是冷,暄是暖;寒暄就是问寒问暖。   男生看了看外面低沉的阴云,表情有些错愕,但还是礼貌的点头笑了笑。   好了,好了,肯笑就说明事情成功了一半。   “学长,你也喜欢阴天啊!”任书语在心里呕吐自己的天真小女生崇拜状,死命地眨巴眨巴不大的眼睛装粉粉小甜甜,“我也好喜欢阴天。”   寻找共同点,这是搭讪成功的关键。   舍友发来短信,怒发冲冠的图象后面是三个大字:问重点。   靠!不懂得含蓄迂回为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的三个家伙。任书语迫于淫威,也顾不上与帅哥讨论天气了,直接开口:“学长,同是天涯沦落人,能拉一把是一把。你就告诉我考试到底考些什么吧。”   男生的表情先是惊诧,然后微微一笑,一口明亮洁白的牙齿晃花人眼。   “同学,我是监考的老师。”   任书语因为这口白牙做了好几晚上的噩梦,梦里有阴森森的牙齿在啃噬她的骨头。   当时可怜的任同学立刻落荒而逃。   考试的时候,白牙男特地到任书语旁边去晃荡了好几趟,吓的任姑娘鼠标都差点没拿稳。最后考试结束铃声一响起,就低着头跑出去了。   一生最窘迫不堪的经历,回去以后任书语就将这件糗事强行从脑海中删除了。可是没想到按下DELECT键的时候,大脑又自动存了一份盘。此刻一激活,记忆就全苏醒了。   我拼命地嘿嘿嘿傻笑,用手擦额头上的虚汗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拎着橘子。阿姨知道我喜欢吃橘子,橘子又叫我拎了回去。我本能的想封住他的嘴,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没有针线和胶布(有了针线和胶布也没办法对一个海拔与萧然相当的大个子下手。)只好用吃的塞住他的嘴巴了。   我三下五除二剥好了橘子,谄媚地递给白牙监考老师,讪笑:“老师,吃橘子。”   他仲怔了一下,微笑着接过去放在嘴里,称赞道:“真甜。”   那当然,每一个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不甜才怪。   我突然意识到,我计算机应用基础已经考过了,成绩都已经登到网上了。我考试又没有作弊,我为什么要怕他啊。   可是橘子送出手了又不能要回来。郁闷的我只好自己也剥了个橘子吃。   “我看你题目做的挺顺利的,又不是过不了,为什么还那么紧张啊?”刚才对你恭敬是我情急之下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摆个老师的谱,我才懒得理你呢。你又不是我专业课老师。   我没说话,继续吃橘子。   “小胖妞,我们该回家了。”萧然的声音老远就过来了。我郁闷,刚才是谁说我不胖,这样刚刚好的。男人的话啊,可信度拦腰砍还得打个八五折。   他的目光在白牙身上停留了一秒钟。   我连忙介绍:“这是我学长。”言罢,立刻又塞了个橘子到白牙手里。老师,我错了,你就看在我精心挑选的甜橘子的面上放过我吧。你可千万不要说出是意图找重修生套题的事,否则我这辈子就表想在萧然面前抬头做人了。   白牙伸手晃了晃,我没指甲不好剥。   我能怎么办,有求于人就只好委曲求全。   认命地剥橘子,橙黄色的汁水沾了我一手。以后干坏事一定要小心谨慎思前想后左顾右盼眼观四方耳听八路,简而言之一句话,千万不能留下把柄在人家手里。   剥好橘子,我用面纸擦干净手就嚷嚷着喊冷塞到萧然口袋里去了。他走的极快,我差点摔倒在地上。想甩开我啊,没那么简单。我发挥赖字诀,死命地拉着他袖口不放,他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敲着我的脑袋训道:“你啊,要我怎么讲你好。手还冷不冷,冻的跟个胡萝卜似的。”   到路边的小店买了杯珍珠奶茶捂手,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边说话边走。途中看见大包小包跌跌撞撞踽踽蹒跚在人行道上的晓谕和蓝洛。我们两个没道义的居然不约而同地蹲下身子系鞋带。萧然还教育我,你这样系鞋带不对,容易散。哎呀,不是这样,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   面前出现阴影,我们抬头向上看,晓谕跟蓝洛正考究地盯着萧然的手。她们的手上左右各有七八个袋子。   最后,萧然送蓝洛回家,我送晓谕回家,在她家跟她挤了个晚上。我本来想问问他们三人究竟是什么状况的,可是晓谕刚洗完澡就嚷嚷着喊困,倒上床就睡着了,还是我给她掖好的被子。   算了算了,感情是杯茶,香气色泽都是摆在外头的,个中滋味如何,却只有自己才体味的到。   萧然拉我去陪他买围巾,说有件大衣一定要配一条围巾才顺眼。我说大哥,《冬季恋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过时戏了,你能不能不要后知后觉到现在才开始想赶时髦好不好。他没理睬我,自顾自地挑选起来。店员在他的要求下拿出一条又一条的围巾。他也不试,就抓在手里看一看,然后摇摇头。我想要么是这种专卖店的店员素质太好,要么就是萧然铜子的男色魅力难挡,否则漂亮的店员小姐一定无法从头到尾都保持如此亲切和蔼的笑容。   一条街逛下来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那种围巾,最后走到商场的时候,我的小腿肚子都开始颤抖了。谁说男人逛街时间绝对不会超过半个小时的?说这话的人肯定不认识萧然。看他依旧斗志昂扬,毫无倦色的样子,我只觉得前途渺茫。   在他第N次皱眉表示这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围巾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听他形容了半天以后,我认命地翻了个白眼,说,别找了,我们去买毛线,我给你织一条。   “你给我织?”他拿起我的小短手看了看,用的是疑问的语气,“你会织围巾?”   “袜子我都会织,何况是最没有难度系数的围巾。”我弯下腰,揉揉发涨的小腿,头一扬,“走吧,先去挑毛线。”   商场的毛线专柜里居然有这么多的毛线种类。(我平常很少逛街,所以搞不清楚行情。)我还以为现在很少有人自己用毛线织东西呢。柜台的售货员小姐穿的也极其的温暖舒适,粗线的毛衫,透着股家居的暖意。   我让小姐帮我拿出了几种毛线供我们挑选,毛绒绒的抓在手里很舒服。我不喜欢毛线绕成团,却偏爱它们一圈一圈挂在那里,手一抓上去,满满的温暖,心里头顺畅极了。   “还是算了吧,你的手怕冷,再闹出冻疮来就得不偿失了。”他笑,“心意我领了。”   这倒有点麻烦。我的末梢循环不畅,天稍微冷一些裸露在外的皮肤就会出现紫绀!尤其是在Y 经历了一个严酷的寒冬之后,我怕冷的程度似乎又变本加厉了。今天萧然在我家威逼利诱了半个多钟头,我才鼓起勇气出的门。   “再说,等你织好了,时间也过了。”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沮丧。呵呵,我可是很少主动送东西给他,历年的生日也是在他有意无意的嘀咕“不知道今年生日有没有礼物收”的明示暗示中匆匆去挑的礼物。   “这样吧,我先买毛好线,等到秋天的时候开始织。冬天到了,我再给你寄过去当圣诞节礼物好不好?”   “有点诚意没有?还要寄?人就不能过来一趟啊。”   “可是圣诞节的时候快考试了啊。大二的上学期我们会开生理生化免疫什么的,听说这几门的不过率是所有学科中最高的。……哎哎哎——你等等我,别走啊你。”我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好好好,我给你送过去还不成么。大冷的天,我也好意思让我在外面冻。”   “这才能体现出诚意!”   什么逻辑!我抬头看了看穹隆顶上巨大的吊灯。   “那今年怎么办?你还欠着这个冬天的呢。”黄世仁当的够尽责的。   “先欠着吧,以后再说。”今天不烦明天的事。   “我可是会收利息的;利加利利滚利……”   “干嘛干嘛,驴打滚啊。我告诉你,就这点身家,卖掉能还上就还上,还不上就申请破产,社会主义新中国,不带土豪劣绅作威作福的。”   “就你?”他的眼睛挑剔地上下打量一番,嘴巴刻薄的能下刀子,“谁如此倒霉将你拐卖,这样的你卖的掉才怪。横竖——我就吃点亏吧。”   一脸“没事找抽型”的笑容。   我毫不客气地一手肘顶到他肚子上。哼!咱学以致用,长拳坚决不能白练。   半晌以后我回过神来。   “萧然,我为什么要送礼物给你?”这城下之盟签定的叫不明不白。慈僖要是我这样,八国联军连北京城都不用进就可以签完《辛丑条约》了。   他眉开眼笑,拍拍我的头,说,那是因为你笨。   确实是够笨的。   “萧然,你喜欢哪一种颜色?明亮一点的好不好?”动武力归动武力,东西还是要买的,否则再欠下去真是卖了我也还不起了。   “你看着挑吧。——衣服上沾着是什么?怎么头发剪了。”   “也没有剪,就修了一点点,下面全都分叉了。你知道,我老同学的弟弟的手艺实在是够戗,碎头发落了我一身。到最后他还好意思问,任姐,你瞅我手艺不赖吧。我都想拍他了。——嗳,你干嘛呢?”   我的肩膀被他抓住了,耳边呼呼地传来热气。   “别动,我在捡你身上的头发。”他低下头,一根根的,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我肩膀上的碎发。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毛衣,乌黑的头发落在上面一点也不显眼。他的眼睛要靠的很近很近才可以辨清。他的头发蹭到了我的脖子上,呼出的热气扑到我耳朵上,暖暖的,痒痒的,很舒服。   我想起我曾经跟他描述我们做实验时用的小白鼠。   “你知道么?小白鼠的耳朵是粉红色的,半透明,很可爱。”   “你的耳垂也是粉红色的,透过它,可以看见我的手指。”   现在我的耳朵是什么颜色呢?我看不见,只觉得它是滚烫的。   商场里熙熙攘攘的人流一下子全都变成了背景,声音飘渺而悠远。安静的,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和我的心跳声。   空气的流动也开始小心翼翼,微妙的,可以数清楚每一秒钟的节拍。   我紧紧抓着手里的毛线,这种颜色不错,多买点,剩下的可以给我家卡鲁织个坎肩。上次那条大狗大牌脾气发作,见到我又开始鼻孔朝天。怎么着也得巴结好这条大狗。以后有人要是敢欺负我,我就找我们家卡鲁去!   商场里播放的恭贺新春的喜庆音乐忽然停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抬头寻找。这个空间仿佛是静止的,时间似乎也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从这头到那头,我看不清楚模糊的画面,却真切地感受到一股浓浓的暖意。头顶的上方有音乐响起,是温和醇厚的男声。   “当你看着我   我没有开口已被你猜透   ……   是我自己想得太多   还是你也在闪躲   如果真的选择是我   我鼓起勇气去接受   不知不觉让视线开始闪烁   哦~第一次我说爱你的时候   呼吸难过心不停的颤抖   哦~第一次我牵起你的双手   轻轻放下不知该往哪儿走   ……   那是我第一次   天长地久”   回去发现手机没电了,我的手机没有座充,连电池板也没有备用的,只好关着手机充电。想了想,给萧然打了个电话,免得他找不到我又要给我上思想教育课。我怎么这么可怜,出生教师世家是投胎定的,人不与天争,我也就认了。莫名其妙地摊上这么个哥哥,简直比我所有长辈加起来还能罗嗦。听训的时候还要聚精会神,开一会小差都能被他发现,然后一番训斥就延伸为二番三番,不把人说的为其马首是瞻是决不善罢甘休。   当年法轮功尚未被取缔的时候,李洪治怎么没能把萧然拉拢到自己的队伍里去,多好的说教人才!由此可见姓李的不是如他自己所吹嘘的无所不能。我们不能相信法轮功!   还没开晚饭,萧然又跑我们家来了,这一个寒假他基本待他舅舅家的。我一面布置碗筷,一面腹诽,这家伙,还真会踩饭点。爸妈吃完晚饭就匆忙赶学校去了。初三,苦的不仅是中考生,还有跟在边上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懈的师长。   “我爸妈这老师当的,对学生比对女儿还上心。”我摇摇头,把碗筷收拾到水池里。   “怎么呢,吃醋啦。”他笑,点点我的眉心,。这我得说说他,别点,一点我就头晕。   “对啊,我就小鼻子小眼。”我用戴着塑胶手套的手把他的爪子刨开了。结果他的手又直直地折回来,就好象反弹一样,落在了我的唇上,轻轻地摩挲着。   “嘴巴倒挺大。”   我“啊”的一声尖叫。   “去死啊你,手套上全是洗碗水!”   呕呕,恶心死我了。   我用面纸一遍又一遍地擦嘴,混蛋,不就是先欠着份礼物么,犯的着这么整我啊。   手机响了起来,我看看,是晓谕的短信。   “There are 20 angels living in this world.   10 are shleeping on the clouds,   9 are playing,   and 1 is reading this text.   Send this to 10 friends and me if I am your friend.   If you get 5 back,   Someone you love will surprise you on Valentine.”   “啊,春天到了,春天到了,有人思春鸟!”我一面笑的诡异一面手忙脚乱地转发。   “什么?”萧然凑过来看,一见手机屏幕,笑了,“可以相信啊。我试了,确实有惊喜。”   我诧异地眨眨眼,赶紧低头死命地转发,反正我每月四百条短信从来发不完,不能白白便宜中国移动!   加非猫说:我向星星许了个愿望。我没相信它一定能保佑我愿望实现。但是,反正它是免费的,而且也没人证明它就一定不灵验。   第 56 章   世界上最讨厌的事情是什么?假期结束!   “我去炸学校,校长不知道。一拉响我就跑,轰隆一声学校不见了。老师逃跑了,校长晕倒了。同学们拍手笑,以后再也不用上学校。”   萧然皱眉:“你都唱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送我去火车站,公交车上是人挤人,咱们是新世纪的好青年,看见大爷自然要让座。虽然我私底下认为大爷身体看上去比我还棒。   “没见识吧,这么流行的校园歌曲都没听过。”我强烈BS了他一回。   “我是说,你怎么会唱这样的歌。”中国人虽然被描述为“黄皮肤,黑眼睛”,但实际上大多数国人的眼睛都是猫咪一般的黄栗色。萧然的眼睛不同,眸子是纯净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幽深的,好象能看到人的心底去。   我下意识地撇开眼睛,漫不经心地微笑:“我怎么着就不能唱了,厌学是学生最真实的情绪。以前你要没发现的话只能说明两件事:一.咱演技好没办法。二.你老了,眼力不济。”   “丫头,怎样做,你才能快乐一点。”   我把散在眼睛上的头发掖到耳后,嬉皮笑脸,“一边去,玩什么文艺女青年!本姑娘不喝这壶茶!”   他目光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我也始终微笑着看他。缩在他衣服口袋里的手用力掐掌心,镇定!镇定!   他忽而微笑,语气轻快:“这都被你发现了,厉害,果然是大姑娘了。”   “那是。”我嗤之以鼻,“目光直直地盯着女生的眼睛,幽幽的来一句,其实你并不快乐。这么老土的招你也能想出来。也就是妹妹我厚道,不驳你的面子,搁着别的姑娘,一准让你当场下不了台。”   “手该松开了吧。”他把我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指腹摩挲着掌心月牙形的白色痕迹,轻声问,“这样用力,你就不觉得痛吗?”   手腕被箍的很紧,我稍稍试探了一下就放弃了缩回手的打算。他真正生气的时候,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顺着他,别表现出任何忤逆的情绪。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倔强?”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紧紧咬住嘴唇,眼皮向下垂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近乎呢喃的声音:“只要我还有力气微笑,就请让我微笑,好不好?”就算下一步不知道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就算明天的阳光我永远感受不到,只要我还有力气微笑,我就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笑。荆棘鸟把心脏插进最尖利的那颗刺中,鲜血淋漓,它在太阳下幸福地歌唱,直到生命的永恒。   “如果微笑后面掩着的是难过,我宁愿你从来都不曾笑过。”   我把手覆在他的眼睛上,轻声笑道:“不要这个样子看我,好象你比我更不快乐。好酸哦,我要起鸡皮疙瘩了。来来来,爷,笑一个。”   他一掌拍下我的手,板着脸训斥:“没大没小。”然后又忍不住抓着我的手叹气。   公交车经过N大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把头藏到了他的胸膛后面。他转头看了一眼,摸了摸我的头发。   下了车,拎着箱子,萧然恹恹地说,我说打的你死命不肯,非得挤公交车受罪。   “切!”我鄙夷,“你要是开辆宝马什么的,我坐了还有面子啊,打个的多掉份。啊——我没别的意思。”萧然与他妈妈关系僵持了大半年了,年都是在舅舅家过的。   我在心里打鼓,完了完了,要你安分守己的,怎么还老过界。   我眼睛偷偷瞥他,手也下意识地抓住他衣服的下摆。   没想到他竟然笑了笑,吊儿郎当的痞子样,轻佻地一挑我的下巴,道:“宝马算什么啊,一看就是中年大叔的坐骑。哥哥带你去兜风,怎么着也得挑辆好车。   去死!我顺势狠狠咬了口他的手背,丫的,除了晓谕,还没人敢碰我下巴。蓝洛也得事先打申请报告。   一个寒假把心都玩野了。除了惦记着计算机二级的考试还练了几套题目(实际上是把全本参考资料上的题目全练了一遍,但我还是觉得不够。),我带回来的其他书都是怎么塞进书包的就怎么原本不动地带回学校。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做过假期带书回家看这种虚伪矫情自欺欺人完全是心理安慰之举的事情了。   火车站正赶上学生回校的高峰。N市高校云集,从一流大学到九流学院,应有尽有。所以我每年到达N火车站的时候都禁不住头皮紧缩。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会深刻领会到党中央把计划生育定为我国的基本国策的决定是多么的英明。人有多多?不说数据,先以切身经验作谈,我第一次从Y坐车回N时,人多,天黑,看不清出站口的方向。但是我依然顺利出了站,因为无须我判断向左还是向右走,庞大的人流是一条绵延不断的河,直接把我推到火车站门口。   萧然看到候车大厅里辉煌的景象时,忍不住问我:“为什么不乘汽车?N到Y 有直达的汽车的。”当时N到上海还没有子弹头,这个享受派绝无自觉去挤火车。   我很严肃地教育他,火车打折卡是干什么用的?党中央对我们当代大学生的关怀之情我们只有身受才能时时感同。坐火车回一次家的成本只有坐汽车的三分之一。   他嘴巴里哼了两声,摇摇头,说,你比欧也妮更适合当葛朗台老头的女儿多了。   我激动,哎呀,事隔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居然都看过巴尔扎克的书了。   他眼白居多扫了我一眼,说,怎么着也不能被你嘲笑没文化,咱也是文化人。   还文化人哩!已经开化了就谢天谢地。   按规定他没有车票是不能进去的。可他对守着出口的阿姨笑了笑,指指我说,小丫头,东西拿不动呢。阿姨手一挥,他就跟我后面过来了。   歧视,分明是歧视!刚才她还拿我的车票研究了半天。有没有人告诉我车站的投诉电话是多少。   萧然骂我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甩手坐在座位上边吃糖炒栗子边看他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   “喂,我说,以后你要是回家就别乘11路了,确实人多,挤得人都发糁。”他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   我笑了笑,男孩子心思如发的时候比女生更加不动声色。   “没关系,以后我会报考它的研究生。反正学医的话,现在只有本科生文凭基本上毕业就等于失业。”   “别太……执著,考的上就考,觉得烦的话就随它去。反正你要上五年,我还比你早毕业一年呢。”   “对哦对哦。”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哥哥你可得努力赚钱,以后我要真找不到工作就上你们家蹭吃蹭喝去。嫂子呢,记住要找个随和点的,咱脸皮虽然也有你一半的厚度了,但要是天天夹棒挟棍的冷言冷语,咱也会偶尔觉得不好意思的。”   “谁敢嫌弃你,给你脸色看?休了她!”   “哥哥你太伟大了。”我感动的淅沥哗啦的,“居然能够不见色忘妹了。”   “谁说的,该忘的时候还得忘。”他的嘴巴突然凑到我耳边,“不然,我老婆孩子什么时候有着落?”   哼哼,看到了吗,这才是男人的庐山真面。所谓娶了媳妇忘了娘,讨了老婆妹成肋。鸡肋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只怕到时候他连可惜都不会可惜。   我白眼翻到车顶上,突然瞥见他的箱子。   “喂,你傻了吧你,你的箱子为什么要放在上面?我可不给你快递回上海哦。”   “废话,那本来就是给你的。”   “什么啊什么啊。”我激动,“满满一箱的吃的吗?哥哥,全世界没有谁会比你更可爱。”   “猪啊!就知道吃。冻死你也活该。”他笑骂,“是被子,我妈买床上用品时送的羽绒被。搁在家里也是占地方。接济你了。”   “你还是自己用吧。”我有点不知所措,第一次收到被子这种礼物还真是……真是……奇怪。   “你以为我要是能用我会不用?有见过男生盖羽绒被的吗?”他鄙视人的眼神也很有特点,眉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皱着,略微眨一下眼睛都是呼之欲出的“你怎么就这点智商”。   非把人逼到感动不起来的地步。   我嘟嘟囔囔:“羽绒被,也就是鸭子毛咯,哼!小气鬼。送我就送鸭子毛,送人家还送狐狸毛呢。”   “狐狸毛?”他莫名其妙,“什么狐狸毛?”   “你忘记啦,上高一的时候我们班元旦晚会,文辉的披肩!哼,别以为我不知道。晓谕说了,那是正宗的狐狸毛!”   “高一?元旦?披肩?”他皱起了眉头,偷香窃玉的事情做多了,自己都记不清楚。   我强烈地鄙视他。   “喂!那不是我,是秦歌好不好?”他差点没跳起来力证自己的清白。半晌,他又狐疑地眯起眼睛,“任书语,说,你到底还冤枉了我多少件事情?”   我眨巴眨巴眼睛,很坚决地摇头,肯定道:“没有了,绝对没有其他的事。”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就是被冤枉了也不会六月飞雪。   “哥哥,吃栗子。”我的手倍儿麻利,栗衣剥的超级干净。   他张口,我喂到他嘴里,还得赔上讨好的笑脸。   “栗子好象也是我买的。”他手指在小桌上敲了敲。   “是我剥的。”我强调自己的价值之所在,“栗子大街上到处都有的卖,我剥的可没几个人有机会吃到。”   “没理你都能抢出三分理来。”火车上人越来越多,列车员已经在催促“送亲友的同志请赶紧下车”,他站起身,揉揉我的头发,叮嘱道,“路上小心,不要睡觉,也不要坐过站。手机拿来,这帮车是12点到达Y,我给你设个闹钟。——要不,我去补张票,我送你到Y再回来吧。”   “你毛病啊你。”我哭笑不得地推他,“下去下去,不准跟过来。”   他不动,只是看着我不说话。   “好啦。”我拍拍他的手,“我的心情已经调整好了,不用担心我。”   第 57 章   萧然走了以后我就拿出VFP书看。我是迷途知返的羊,羊圈还有没有供我钻回去的洞?坐在对面的两个女生好象也是我们学校的,因为她们一直在讨论“逸夫图书馆”。我上学期末去那里上过自习,环境不错,空调打的很足;不过每天早上排在门口抢位子的学生也很多,加上它在别的校区,走过去麻烦,没多久我就继续在通宵教室里打游击了。   其中一个女生见我在看计算机书,还很热心地告诉我,VFP上机部分好过,卷面比较难。我连忙讨教考试经验,又问了几个有关考试的问题。她们听说我是医学院的,全部报以同情的眼神,都说,好好努力,革命素来先苦后甜。   果然是隔行如隔山,后来的经验告诉我的是一年苦胜一年。^ ^   车子已经开动了,坐我旁边的人匆匆赶来。   “对不起,把你的袋子挪一下好吗?”   “哦,不好意思。”我手忙脚乱地把袋子拿开。里面装的是萧然给我准备好的零食。像是怕我看不见一样,粘的便签上张牙舞爪的凌厉字迹力道大的似乎要戳破塑料袋:路上难受记得吃!我哼了一声,立刻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过去:我不晕车!   回复我的是笑脸:不晕车也可以吃啊,等你到学校一早过饭点了。   我笑了笑,把巧克力拿出来,掰了一块放在嘴里,甜,真的很甜。   “是你!”   我诧异地转头一看,白牙!   “实在是太巧了。”他微微一笑,“想不到竟然会在火车上遇见你。”   “是啊,好巧。”我也点点头,继续看书吃东西。萧然准备的还不少,我爱吃的各式小零食都有。真奇怪,平时他老说我光吃零食不吃饭,可他那里零食就从来也没有断过。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我想也没想,直接又是一条短信过去:以后你可千万不要从政哦。   萧然问:为什么?   我回答:你独裁!   他的回复又是笑脸。   唉,手机就是这点好处,打哈哈打的自然而然。   我冲着手机龇牙咧嘴,对面的女生压抑不住的笑。我有些尴尬,也傻笑两声,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计算机书不是小说,看了不仅不能提神,而且还会催眠。我打了个哈欠,发短信给萧然:好无聊哦,为什么你能看的下去这么无聊的天书符号。   这次他没有很快回复我,等了很久手机屏幕才亮起来。   短消息来自萧然。   打开一看,只有寥寥几个字,因为有个笨蛋看不懂。   我马上反驳,看不懂的人又不止我一个,我不是笨蛋好不好。   他回复给我的是省略号。   我皱皱眉,不明白他是懒得回复我,所以敷衍而已;还是觉得我已经笨到让他无话可讲的地步了。   过道里列车员推着餐车推销食品,东西一上火车价格就翻倍。对面的女生买了一小袋“恰恰”就花了五块钱。我这倒有话梅口味的西瓜子呢,可那是萧然买给我吃的,其他人都没份!看周边的好吃的全是他备下的,我也不好意思接下她们抓给我的瓜子了。我在心里安慰自己,虽然咱没财没色的,不具备被劫的价值,但听妈妈的话,火车上不能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烂萧然,为什么不给我也准备一袋葵花子。我看她们嗑的就挺香。   火车停靠中途的站台。   我旁边坐着的帅哥(真的是帅哥哦,我对面的两个女生一直偷偷地盯着他看呢。)站起来对我点头,笑容亲切而和煦,声音也是一把乱罩的好听。   “到站了。”   “噢。”我也点点头,心里还在想,他的感觉好象长达成人版的秦歌喔。想到这里,我就掏出手机给晓谕发了条短信,大意是今天我在火车上遇见了一个帅哥,给人的感觉特别像成熟版的秦歌。你家秦哥哥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兄弟啊,要有的话赶紧招呼一下,我好拉人去做亲子鉴定。   结果晓谕回复我,靠!亲子鉴定?你当是私生子啊。   呕的我。   “你怎么还不动?火车只在Y站停几分钟的。”白牙老师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你不也是到Y 吗?”他指着我。   “你们不也是到Y吗?”我同时指着对面的两个女生。   “是啊。”我回答。   “不是啊。”她们摇头。   然后我就冏了,愣愣的有点回不过神。这时候手机闹钟也响了。   “东西都拿了没有?赶紧下去吧。”从Y站上车的人都上的差不多了。   “没……没有。箱子,这个,还有那个。”我指了指行李架,以我一米六五的海拔,从上面把箱子取下来,似乎有点难度系数。   白牙二话没说,直接帮我取下了箱子。   我跟在他后面急急忙忙地解释:“那两个女生不也是到Y 吗?我看她们没动我就没动。奇怪,她们不是我们学校的吗?一直都在说逸夫图书馆的。”   白牙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丫头,逸夫图书馆很多学校都有的。”   我的脸刷的一下就烧了起来,期期艾艾:“那,谢谢你啊。把箱子给我吧,我要去乘公交车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去你们学校,正好顺便。”   我手里拎着的东西尚未吃完,肩膀上背着的书包还挺沉。难得有人想学雷锋,我何乐而不为。反正箱子里装的是衣服被子,钱包可是放在书包的内层的。   白牙一直把我送到宿舍楼下。我看看时间,一点多了,午饭已远,晚饭尚早,就没说请你吃饭之类的客套话。   现在的男人脸皮厚,你随便矫情两句他就能当真。我们宿舍的老四就被她一个老乡学长三天两头的短信骚扰,要求请吃饭。理由就是开学时是他领她进的宿舍门(其实是校方安排他们学生会的工作人员去接新生)。我们宿舍开始还打趣说,他要你请吃饭是假,趁机想追你是真。后来老四被逼急了,忍无可忍请他去吃面。完了以后老四回来时一肚子火,我们以为这男生操之过急,言语间冒犯了我家四姑娘。听她一说情况,顿时觉得上大学真长见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在面馆里,这个男生点了最贵的面不说,更绝的是把他女朋友也带过去一起吃。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虽然碰见过无数JP男,但一说起这位,依然觉得高山仰止。   回到宿舍舍友都在,一个个笑的鬼兮兮的。老大闵苏手指在我脸上绕来绕去,眼睛眯成一条线,坦白从宽,野男人在哪扎的寨。   我挥爪拍下她的蹄,啼笑皆非:“什么野男人啊,是上次监考我们计算机的那个。我不明就里还上去套题,毁了我一世英明。今天在火车上遇见的,刚好当劳动力使用了一下。”   “喔喔喔,缘分哦,大大的缘分哦。你想想看,为什么当日我们都在,只有你跟他搭上了话;再想想,为什么我们都没跟他同车,就你跟他同车?”闵苏什么都好,就是八卦精神有点泛滥,平时言情看多了。   “搭上话是因为你们狡猾,同车是因为他也是从N到Y。缘分,不如说是类人猿的粪。”当初去套题的人又不是你,你不知道我看见他有多尴尬。   “于千万人之间,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哦,原来你也在这里。”老大唱作俱佳,一早就表现出了下任话剧社社长的潜质。   我刚想辩驳,手机响了,我连忙到阳台上去接电话。   “到宿舍了没有?我好象听见了篮球的声音。”   “到了,刚放下东西还没有来得及给你发短信。”我看看楼下的篮球场解释,“我们宿舍底下就是篮球场,睡午觉的时候就惨了,砰砰砰的吵死人。”   “你还睡午觉?高中那么辛苦都没见你午休过。”   “一开始也不习惯,但她们都睡,我也只好跟着睡。好象我们学院,起码女生,都有睡午觉的习惯。医生好象也大部分都睡午觉,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养成的习惯。”   打完电话回宿舍,闵苏迟疑地问:“缘分是这个?”   去图书馆还书款,趁刚开学钱最多的时候去还一百多块钱就看的不明显,倘若到了三餐难继的当口,这个数目可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割肉了。借书处下午两点半才开门,我先去电脑房查了一下上学期的成绩。撞狗屎运了。上学期我整个状态惨不忍睹。最后一门考细胞生物学的时候因为冻疮发作脚奇痒无比让我联想到高考时的悲惨遭遇,我差点没写了一半就交卷。可分数居然还不错,看看排名,也很靠前。发短信跟晓谕一说,她回复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这才意识到确实是靠吃高中的老本。我心有余悸地拍拍自己的胸口,暗暗告诫自己,这学期可要加油了,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老天爷肯定会把我三振出局。   好消息不止一个。因为被偷掉的书价格挺贵,借书处的老师只让我按原价赔偿。我一下子感觉像占了莫大的便宜一样。我的大学,终于开始云消雨霁,太阳微微露出了笑脸。仔细想想,问题的关键不是“它怎样”,而是我们“怎样看待”,即使是我觉得最痛苦不堪的第一学期,也不是没有任何值得回忆的经历。只是当时我沉浸在失去阳光的痛苦中,所以也错过了群星的灿烂。   补习班是学校老师举办的,开学以后还有好几节课。都是安排在周五周六的晚上,因为其他四天晚上我们都要上晚自习。舍友们去上课,我一个人待在宿舍觉得无聊(以前我喜欢独处,现在却分外害怕孤单。),加上在我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时候咬牙拿出的两百块钱办来的听课证一次也不用,委实是天杀的奢侈,我也跟着去上课了。   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萧然查询题部分只教了我命令查询,可考试的时候实际上只准使用界面操作。我听补习班的老师说这件事的时候回头对我舍友啊啊啊的叫,怎么办啊怎么办。闵苏眼睛一翻,冷笑,熊掌鱼翅岂可得兼,看一寒假的美男就是VFP过不了也心无遗憾了。   我哭,不行,我要过。美男放在那里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VFP一年可就只有两次考试机会,过了还有学分加呢。不加学分我怎么拿奖学金。   舍友集体叹气。   老师在旁边听了笑,说,别紧张,界面查询很简单。你把查询命令都背了?很好,起码卷面部分的填空题你已经能拿下三分之一的分。   我跟萧然说了这件事,他久久没有回复我短信。半天,手机上忽然多了条陌生号码来的短信,萧然说,他换手机号码了。我奇怪,用的好好的,为什么要换。他冷笑,你以为在上海我用N的卡,长途+漫游,我就一点也不心疼吗。我不服气,你上学期为什么不觉得心疼,没准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MM的事被杀上门,被迫换号码吧。他又回复了我一串省略号。   省略号还真是寓意深远。   我看书,我做题,我忙碌而充实地过着我的每一天。我越来越喜欢图书馆的静谧和幽雅,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看看书报,复习复习功课,日子就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奇,却比任何花花绿绿的饮料都来的营养健康。   萧然说,你应该多参加参加活动,大学不同于高中,除了课本知识,还有很多东西是要在活动中才能学会的。   我笑,大哥,有活动的是你们学校,我们学校,很无聊的。   无聊到让我大学毕业以后也不曾觉得自己念过大学。   周五的中午我在宿舍睡觉。宿舍其他三个人都去逛街了。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我以为是舍友,看也不看来电者的名字,接了张口就不耐烦的嚷,知道了知道了,下午化学课老师要是点名就帮你们顶上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萧然调侃,丫头,还没睡醒说梦话呢。我在去Y的汽车上,大概半个小时后到,来接我。   完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妈呀,半个小时!从宿舍出门坐公交去汽车站也还得二十多分钟啊。   军训夜间集合时也没见我动作这么麻利过。我手忙脚乱地套好衣服,胡乱用梳子在头上刮了两下,匆匆忙忙拿了钱包就往外面跑,脸谁还顾的上洗。   还算运气好,刚到公交站台前就来了班208路。我挤上车,投了币,赶紧找了个位子坐下才有精力喘口气。   萧然怎么来了。   没等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公交车已经到汽车站了。咦,奇怪了,以前坐208路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觉得它挺乌龟爬的。   刚下车手机又响了起来。   “我到了,你到了没有?”   “到了。”   “那你过来接我,我在出站口。”   “这个……呃~那个,你知道的,我回家一直是坐火车的。然后,然后,那个,汽车站我不熟悉。”我赧颜,真丢人啊我,我根本就不知道出站口在哪个方向。   “你站在公交站牌那里别动,我过去找你。”萧然的声音相当的无奈。   我的头又低下了几厘米。   我站在公交站牌前面东张西望,眼睛忽然被人蒙上了。   “笨丫头,接个人也能把自己接丢。”   我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手抓着他勒着我脖子的胳膊,欣喜地喊:“萧然!”   我们坐在公交车后排的座位上看着对方傻笑,好象每一次隔很长的一段时间再见面以后我们就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抓着我乱七八糟的头发说,跟个小疯子一样。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却没有很生气。小疯子就小疯子吧,感觉这三个字说出来都无比的亲昵。   行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看到班上的同学拿着书神色匆匆地往教学楼走,我才想起来下午第一节还得上有机化学。冲回宿舍拿了两本书,塞一本给萧然,我上气不接下气,走,我们去上课。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是黑压压的人头,老师站在讲台上指着我跟萧然问:“这是你们班的学生吗?”   阶级兄弟的革命情谊啊,台下响起众口一词的“是”。   我赶紧拉萧然找了个空位坐下,左邻右舍认识的同学都偷偷对我挤眉弄眼。   有机化学是大班课,三个班一百多号人。教课的老太太为人幽默风趣,平时也不点名。因为这堂课排在星期五的下午,不时就有人出去“溜达”了。她也不在意,只说,错失我的课,肯定是你们的损失。   可惜那时我们少不更事,总觉得能少上一堂课就少上一堂课,有机化学又不是专业课。   老太太在讲芳香烃的活性顺序,我跑的有点喘,很旧都没能集中注意力。   “下面,我找一个同学来说一说这道题目。——就请刚才进来的那位男生吧。”老太太的眼神真好,这么多学生坐在下面,她一眼就找到了萧然。   萧然用目光询问我。我无辜地摇摇头,VFP是上周才考完的,有机化学我基本上都还没看。   “对不起。”萧然摇了摇头,诚恳地对老师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眼睛瞪大了一点。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眼睛都不敢向上看。   他忽然有意无意地瞥了我一眼,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任书语。”优雅温润的男声。   全班哄堂大笑。   我在下面死命地掐他的手。   “任书语?”老师也笑了,说,“不错,小伙子人长的漂亮,名字也起的文气。”   整个教室的人的笑声都快把楼上的人给震掉下来了。   “可是小伙子问题可回答的不够漂亮。以后上课可要注意认真听讲。”老师手向下压一压,继续上课。   我咬牙切齿地对萧然说,我有机化学的平时分要是低,就惟你是问。   他笑,说不定还因此高了呢。   课间休息的时候,有班上同学发来短信问,谁啊?后面跟着的笑脸图象都是不怀好意的暧昧。我哭笑不得,一一回复:我哥。萧然在旁边挤着看,见此,只是笑,还故意用手指缠我的头发,被我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下。   惟恐天下不乱啊!没那么容易。   化学老太太恐怕是对萧然印象太过深刻了,第二节课又叫到了他。   “这两道题目叫两个同学上来做一下。叫谁呢?好,就你,那个男生,任书语。”   教室里的学生又开始笑。我发誓,这是我既初三上公开课打嗝以后最窘迫不堪的时刻。   萧然看了我一眼,拿起书上去了。   灾难还在后面。   “另一道题目叫谁做呢?好,就请任书语同学学号的前一位,闵苏。”   没人站起来。   “闵苏?闵苏同学难道跷课了吗?同学们,老师说过不点名,你们也可以跷课,但是不能被我逮到。闵苏同学,我只能很抱歉地宣布,你的平时成绩为不及格。”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轻快,说出的话却叫班上的同学不寒而栗。   “有有有。”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此刻得充当闵苏的角色,“老师,我在这里。”连忙跑上讲台。   “同学,欺骗老师可是罪加一等。”老太太什么样的学生没有教过,哪有这么容易被糊弄过去。   “老师,我没撒谎。我真是闵苏。刚才我正在想那两道题目的,所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都到这份上了,我惟有硬着头皮把戏演到底。   “把书拿给我。”老师拿过我手里的书,看了看扉页上的签名,眉头皱成了深深的沟壑,“任书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狐疑的目光在我和萧然之间穿梭。   教室里本来是有人在偷偷地笑的,此刻阒然无声。   “刚才我跟他在教室外面撞了一下。”我身上的汗毛全都一根根的倒竖了起来,我扭头看萧然,艰难地微笑,“任书语,我们可能把书搞错了。”   我桌子的左边是老三,右边是老大闵苏,上帝保佑,请让我随手拿的是闵苏的书。   幸好我不是左撇子,萧然手里的书赫然标着“闵苏”二字。   我的后背都湿透了。   站在黑板前面,我脑海里一片空白。本来公式什么的就记得乱七八糟,经过刚才一役,我压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往这边看。”萧然小声提醒我。我循他的手看去,把他写下来的符号化学式都抄到了我题目的下面。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他轻轻抓了抓我的手,眉头紧蹙,手都吓的冰冷了。你这样,我是该表扬你够义气,还是该骂你一根筋?   我畏葸地缩了缩头,小小声地说,我已经答应帮她们应付了。   第 58 章   他叹气,什么时候你能对我的事有一半的上心我就谢天谢地了。   我没有,我冤枉。   闵苏对我感恩涕零,一个劲的说要请我吃火锅。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我知道吃饭是假,借机看我家萧然哥哥是真。医学院难得有帅哥出没(说起来不可思议,但因为专业设置的问题,我们学院的阴阳比例确实是3:1),好不容易来一个,怎么着也得资源共享,共同欣赏。   趁萧然点单的时候,闵苏凑到我耳边,啧啧赞叹:“帅,的确是帅,横看成岭侧成峰,一眼不与一眼同,从哪个角度瞄过去,那都是十分的姿色。”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萧然莫名其妙地看看我,问,冻豆腐要不要?   要,当然要,美容养颜呢。   “这么出色,你怎么舍得便宜别人?”   我的脑子“轰”了一下,完了完了。平常在宿舍里我一跟萧然发短信(苍天啊,我这人失败,发个短信也所有的情绪都摆在脸上。),她们就老拿我俩开玩笑。我赌咒发誓是没有的事,我跟萧然的革命情谊可是一般的情侣都为之汗颜的。她们不信。被逼上梁山的我只好对嚷的最凶的闵苏说,好,你要觉得他合适,我就把他介绍给你,反正一个大哥一个大姐,凑成一对正好一双。   完了,我偷偷地瞥了眼萧然。他要是知道我胆敢拿他男色的幌子在外面招摇撞骗,不生吞活剥了我才怪。别的事情还好说,干涉他的私生活可是大忌!你以为当人妹妹容易啊,别看平时里打打闹闹,他不跟我一般见识;要踩了雷区,他照样会翻脸。   闵苏看他好象还真上了眼。也是,这样珠光玉华芝兰花树一般的男生谁舍得挪开眼。火锅店里起码有一半以上的女生正偷偷地看他,有些人她们的男伴还正殷情地给她们夹着菜呢。   萧然一面跟闵苏说话,一面涮着羊肉。我们宿舍号称“宝贝窝”,准确点讲,就是四个活宝凑一堆(我觉得自己挺那啥的,可她们非得说我这啥。)。其中素有“说遍全楼无敌手,不当推销是失手”的闵苏更是极品。从她嘴巴里说出的事,就是再平淡无奇,也能渲染的花团锦簇。她边吃的不亦乐乎,边描述我们入学以来的大小糗事。   萧然在旁边听的津津有味,不时点头微笑。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闵苏,大姐,我求你,千万别提我想当红娘这件事。貌似谦谦君子温柔绅士的人撕破脸皮了都是利齿獠牙。阿弥陀佛,佛主保佑,闵苏疯归疯,还紧守着硕果仅存的些许矜持,话题绕来绕去也没落到那件事上面。   “我要涂辣酱!”我皱眉看他放到我碗里的羊肉,上面刚刷了一层芝麻酱。太欺负人了,吃个鸳鸯锅不准我在辣的那边涮也就算了,这下连鲜辣酱也不让我碰了。   “少吃点辣,上火了又活受罪。乖,吃吧,芝麻酱的味道也不错。”他谆谆善诱。我想在公众场合我得保持淑女风度,只好乖乖地吃下去。   一顿火锅我都基本上没怎么动手,光吃萧然帮我涮好的都来不及。唉,我还想过计算机考完以后就减肥的,这下子又没戏了。   吃完了,闵苏要喊小姐买单。我制止住她,嘴巴一努,指指萧然,说,让他来。开玩笑,萧然跟我们出去吃东西,哪会有要女生买单的道理。说起来,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现在的男生多精明啊,跟自己的女朋友出去吃东西肯AA制就已经算是有风度,等着女生买单的也非绝无仅有。   闵苏赞许地点点头,笑嘻嘻地说,老二,你这一顿我可是还了。   还了还了,我忙不迭地点头,在心里说,姐姐,只要你不提那件事,别说这一顿,再让我请你吃一顿都行。   闵苏看着我,又看看萧然,笑的意味深长。姐姐,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敢乱开口。这个的确不行,其他的,你看上哪个我就帮你跟哪个牵线搭桥去。   “面纸呢?”她探过身子来拿面纸擦嘴,脖子上挂的手机“啪”一下掉进火锅里去了。因为萧然不让我吃辣,老三老四又怕冒痘痘,那正对着闵苏的辣锅里面汤汁满满欲溢。   “我的手机!”以为保全的了荷包的某女悲凉地发现她似乎要更加剧烈的大出血。   “还好还好。”老大一面手忙脚乱地把手机从汤锅里拖出来,一面庆幸,“幸好是吃完了才掉进去的,否则这火锅也废了。”   萧然憋不住笑了,说,任书语,你的朋友果然都是同一国的。   那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咱家闵苏也是好姑娘,不能叫你给糟蹋了。看来以后我有必要向老大灌输灌输萧然的辉煌情史,免得她为男色所惑,一脑门子热就栽了下去。   诺基亚的维修点还没有关门。我们兵分两路,宿舍的三个去修手机,我带萧然出去逛逛。远了我也不敢带,谁让念大学以来我也没上过几回街。临近学校的地方有一个公园,因为不收门票,平日有同学来玩了,我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她们往里面带。多好的风景。   我念书的这座城市有很多的柳树。万条垂下绿丝绦,凉风起兴,满城飞絮。那洁白轻盈的柳絮如云似幻,他在漫天风絮中对我微笑,轻轻地叫我的名字,书语,任书语。   很久很久以后,我会常常回想起这个场景,身后是碧水蓝天,他站在漫天的柳絮中对我微笑,肩上散落着一个春天的阳光。   “看傻了你。”他好笑地用手在我眼前挥了挥,说,果然猪一吃饱就会变的更笨。   我踢他,四月的夕阳也热烈,我肯定是被晒晕头了才会误以为他刚才的眼神很温柔。   他没有躲闪,而是凑到我耳边说,看见你我真高兴。   晚上居然在市中心(我们校区小归小,可离市中心近,啥事都方便。)又跟宿舍的三个遇上了。一起逛了一个多小时的街,大姐提议,火锅消化光了吧,咱们去吃夜宵。   我戳戳萧然,笑道,看到没有,志趣相投。跟她们在一起,我怎么可能落下一顿,多出几顿还差不多。以后别一到饭点就催我了。   然后萧然就拼命地夸我们窝的人好,于是在场的女生都眉开眼笑。   吃夜宵的地方店面虽小,但胖胖的老板娘却把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这也算是学医的一种习惯,东西可以不好吃,但一定要干净卫生。那些蟑螂老鼠出没的地方,就是滋味妙不可言也想都不要想。   闵苏点的单。东西送上来以后我才发现,她给萧然点了大排盖浇饭,给我点的牛肉面里忘了让老板不加香菜。   “刷”,桌上的碗调了个。   我跟萧然同时指对方。   “他不吃猪肉。”   “她不吃香菜。”   末了,还不约而同地叹气,都什么人吗,嘴巴挑成这样。   安静,戛然而止的安静。   我俩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三个目瞪口呆的女生。   “你们怎么都不吃。”   第 59 章   第二天集体出去玩。Y 是座古城,历史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块金字招牌。虽然说目前经济谈不上发达,但吃的玩的却是俯拾即是。我帮萧然借了班上同学的游园年卡,不能怪我小市民思想作祟,实在是景点门票价格见风涨。当年发给我们的招生简章上还标着50元,等到我们报到的时候已经变成80,而我还真没意识到我们中国经济增长速度已经达到了这份上。   在离门不远的地方,我们遇见了一个乞丐。闵苏照例是理也不理,直接带着老三和老四走人。我看他脏兮兮的可怜,随手给了他一枚硬币。无论媒体披露的职业乞丐有几成真假,如此将自己的尊严践踏在脚下生活,都是不易。萧然对我的举动不置可否,没阻止我,也没真自己再掏出钱来。   前面三个人顺利进去了,萧然被看门的大叔挡在了外面。   大叔对我们微笑,不说话,也不把年卡还给我们。   我连忙从大叔手里夺回年卡,眨巴眨巴着眼睛,很无辜地笑。   大叔挥挥手,我们顺理成章地进去了。   闵苏对我竖大拇指,点头,佩服佩服!   她笑着对萧然说,你不知道我们家书语多能装!当日我们宿舍煮面的锅被阿姨发现了,她就贼无辜地冲阿姨眨眼睛:啊,锅怎么在下面啊?我明明在买回来以后就放上面柜子里去了。这是我买了准备带回家给我奶奶用的。你知道,老人家总是舍不得给自己买东西。   闵苏惟妙惟肖地模仿着我当时说话的语气。我笑着要捂她的嘴,冲她嚷,不许说。她从我的指缝中艰难地喊出一句话,要不是我们清楚她昨天还用锅煮的面条,一准也被她糊弄住。   萧然点点我的头,笑道:“看的出来,有这个天赋。”   我白了他一眼,嘴角的弧度抑不住上扬。要没这点能耐,咱宿舍的锅能安然无恙地在橱子里躺着吗。   烟花三月,人间四月天。江南园林多精致,小桥流水,夹岸桃花。行三五步,见一亭,香茗氤氲。围坐在石桌旁的老者,怡然自得,闲敲棋子落樱花。粉红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如梦如雪。国人多半不待见樱花,只觉得她是日本的象征。殊不知上野樱花虽绚烂,几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有所栽植。君不闻白居易有诗“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   我听见按动快门的声音,循声而去,闵苏偷偷对我吐了吐舌头,手机悄悄地塞回口袋。我回头偷看萧然,还好,他在摆弄他的手机,应该没注意到。大姐啊,你的表现实在是粉不矜持。   杂花生树,彩蝶翩翩。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肩膀上粘有花瓣还是我那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外套,居然有两只蝴蝶落到了我身上。   我惊喜的动也不敢动。旁边有游客见了,纷纷打趣,体生异香,浑然香妃是也。   蝴蝶在我肩头停留许久才飘然而去。我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对着辛辛苦苦捉蝴蝶的大姐跟老三喊:“看到了没有?这就是差距。像咱这样天生丽质难自弃的,都是蝴蝶找上身,哪需自己争。”   没逮着蝴蝶反而被蜜蜂蛰了一口的大姐虚张声势地对我挥挥拳头,张牙舞爪,忿忿然道:“别嚣张,看你横行到几时。”   大姐闵苏也是个厉害的落魄人物。她原先比我们高一届,第一次高考的时候她考上了N大自己看不上眼,(知道我听说这事时有多么想抽她么?!)一门心思瞄准了北大,结果复读一年再上战场却遭遇滑铁卢,一才女的坯子,居然沦落到我们这来了。后来直接发展为女流氓。怎个“我是流氓我怕谁”。   想想啊,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我们也曾问过她,为什么不再复读一年。   她说,为了我的梦想我已经破釜沉舟了一次,青春苦短,人生禁得住几度蹉跎。   这就是老大跟老二的区别。我还在为高考失利耿耿于怀,人家已经海阔天空,雾散云开。   人性真是百转千折的复杂,知道有这么位比自己更倒霉的人在左右的时候,自己的失落居然无形间慢慢不见。不知道她清楚了我这点弯弯绕的小心思后会不会走过来拍我。   我畏葸地摸摸自己的头,大姐打乒乓也是横扫全院无敌手,那横板,那回抽,力道大的能打瘪球。   “干嘛呢,我还没打算拍你的头。”萧然敲敲我的额头,“走神又走到哪去了。”   我没好气,我才不怕你呢,我是怕我们家大姐。   我们游玩的园子号称“中华园林奢侈之典型”,据说当年耗资甚巨。可惜入了我这个看什么都觉得差不多的人的眼睛,就也不过尔尔。   闵苏鄙夷道,没品位,进来光糟蹋了人家园子的灵气。   我不服气,驳斥道,那你倒跟我说说,这院子跟我们上次去的个园有什么区别。   她愣住,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长的确实都还挺像。这两家是同一个设计师设计的吗?   古代的能工巧匠们,你们千万别生气。不是你们巧夺天工的技艺不够精湛,而是这个站在旁边装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女人在园林知识上一样是半瓶水晃悠。   萧然在旁边看我们吵吵闹闹,只是不停地笑,晃花了有意无意经过的小姑娘和老姑娘的眼。Y城盛产美女不产美男,他这么风清云淡的站在樱花树下,还真是一枝独秀。我好象突然间意识到,这些年来,我捡了个多么大的便宜。有美人相拌左右,可是无数男女老少毕生的夙愿。当年这个哥哥委实没有白认。别的姑且不谈,带出去就露脸。别人夸了他,就好象有一半的好话是落在自己心上,五腔六腑都受用。   想到这里,我抬头嘻嘻地冲萧然笑,自卖自夸:“怎么样,Y虽小,风景可好?”   他拧了拧我面颊上的肉,笑道:“风景好不好,不知道。水土一定是好的,养人。”   我想减肥的强烈愿望直到下午坐在必胜客里才暂且按捺下去。热气腾腾的披萨浓香四溢地摆在面前,我要敢提减肥这么扫兴的事情一准会被三个人六只手拍到桌子底下。萧然是不会直接动手,公众场合,他还是要注意维持自己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形象,但他会在这个餐桌上把我说到不仅努力吃完自己这份还会积极去吃他那份为止。人家说“长兄为父“,真有道理,他跟我爸一样,怎么都不许我提及减肥这茬。刚上高中的时候我记得不是这样的,什么时候开始,他这个哥哥当的越来越轻车熟路了。   老三照例只吃一点点,她男朋友老说她胖,恨不得一下子瘦掉十斤才好。其实在我们宿舍三个人看来,她的身材刚刚好,再瘦就显得单薄了。可惜男生不这样想,他们需要自己的女朋友有婀娜的腰身,这样他们带出去就有面子。   这样的男生,我真的很难相信他是爱我家老三的。为了自己所谓的莫名其妙的面子,居然强迫女朋友减肥,这样是不是太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了。可是老三说起他的时候又是一脸甜蜜,两个人如胶似漆的一般粘对方。唉,别人的那杯茶,我在旁边随便看看就好。   “怎么只吃这点?又想减肥了?”萧然皱眉,手指敲敲桌子,“看来我平时对你的教育还不够。”   “没,怎么会。”我加紧咬了几口,胡乱解释,“我只不过看那边的人有点眼熟,在想在哪见过呢。”言罢,我手指胡乱一指。   咦,别说,还真有点眼熟。我捅了捅边上的闵苏,狐疑地问:“嗳,先别吃,看看那个人,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大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当然见过,不就是刚才你给他钱的那个乞丐吗?”   乞丐?!我强烈地悲愤了。   必胜客嗳!平常我们去吃肯德基麦当劳都会自责奢侈,必胜客我来Y这么长时间今天还是第一次坐在里面(因为萧然请客)。   我的手在颤抖,太过分了,瞧人家点餐熟门熟路的,一看就知道是常客。再看看人家的桌上,那披萨一小块就要近百块大洋,虽然是萧然请客,我都愣是没舍得点。   萧然趴在桌子上笑的肩膀直颤抖,我在下面死命掐他的胳膊,不许笑,不许笑。   舍友集体叹气,一个个过来摸我的头,乖,不难过,吃披萨了。   吃的下去才怪,直到出门我还回头狠狠瞪了那个职业乞丐一眼。以后遇见乞丐,我要是再给他们钱,我就是小狗。   “小姐,行行好,可怜可怜给两个吧,我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的脸上写明了“我是滥好人”吗?为什么这个抓着一只搪瓷缸的老奶奶对其他四个人视而不见,直接冲到我面前。   “小姐,可怜可怜吧,我一天都没吃上东西了。”老奶奶污浊的脸上满是疲惫,皴裂的手背开了一个个的血口子,现在已经都是四月份了啊。   我忽然觉得有些难过,我的奶奶倘若还在世的话,也大概跟她一般的年纪。这么大了,本应该呆在家里含璋弄瓦,颐养天年。   老奶奶也不动,继续站在我面前。   我叹了口气,说:“你等一下。”   到旁边的便利店买了袋那种最普通的面包塞给她,我低声说:“先填填肚子吧。”   “小姐,不用这么多,我吃四片充充饥就好了。人老了,没用,只能腆着老脸,省得自己在家饿死。”老奶奶一面狼吞虎咽地吃面包,一面把剩下的面包推还给我。   “没关系,剩下的你可以明天早上吃。面包这种天气也能保存两三天的。”   我转头看萧然。他对我笑笑,拍拍我的头,轻声说,走吧。   舍友们也没嘲笑我。唉,我就是这种人,狠不下心,EQ也始终高不了。   我们沿着那条著名的古运河慢慢往回走。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微薄。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夕阳在我们的身上镀了一层浓郁的金色,我们的眉眼,都印染了奇异的光芒。我偶尔会想,如果画面静止,谁能够准确地分辨出朝阳与落日。刚开始的时候和事情的终了是如此的相似,生命就是一个永无止境的轮回。   有些快乐,又有些惆怅。我不知道明天的阳光会怎样,我只想努力汲取今天的光芒。萧然也在思索着什么,他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散落无数金芒的湖面。那条运河,流尽了几世的繁华,印证了千年的沧桑。   四目相对,我们彼此微笑。   大姐在前面蹦蹦跳跳,她大声喊道:“有奖竞答,杨柳为什么叫杨柳?”见没人应答,她又摇头晃脑地自鸣得意:“没常识了吧。杨柳杨柳,当年隋炀帝杨广下令开凿京杭大运河后,乘水上行宫从京城而下,见运河两岸草木枯芜,极为不雅致。于是下令广植垂柳。旁有佞臣溜须拍马,说,陛下令河水两岸碧影重重,柳树因陛下恩宠而尊贵,陛下当赐垂柳国姓:杨。所以此后柳树便被称为杨柳。”   老三老四极其捧场地热切鼓掌。   我微笑,甜甜地问大姐:“敢问这位才高八斗的女中子建同学,‘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出自何典故?这其中的杨柳又应当作何讲?如果我记忆没有发生如此严重的偏差的话,《诗经》好象是隋朝以前很久的事。”   大姐语塞,呃呃了半天,在河堤上蹦来跳去。跳着跳着,她口袋里的手机就“扑通”一声掉河里去了。滚滚运河南逝水,浪花卷走手机。   大姐“啊啊啊”的尖叫,我的手机,我的诺基亚!这回换成我们一个个过去摸她的头,不难过,命中注定你们没有缘分成为主仆,命中注定你要从它的奴役中解放出来。   大姐哭,我难过的是明明它昨天掉进火锅里就是在暖身,我怎么还没看清楚它的企图又浪费银子送它去修理。   萧然笑,说,你的朋友很可爱。   可爱?是可怜没人爱还是可以值得爱。   我看他,选择疑问句好难思索出答案。   大姐要参加院里的“激情60秒”演讲比赛,我们宿舍一早说好的要全部去捧场,用她的话说,就是输了比赛也决不能输了排场。   演讲比赛在阶梯教室举行。我们去晚了,前面的黄金地段早就被人一抢而空。五个人随便找位子坐下,大姐去抽号。离比赛还有半个小时,前面的嘉宾席和评委席上已经座无虚席。我对大姐比画了一个“V”字手势,她挥挥手示意没问题。   主持人一一介绍出场的嘉宾,当报到“唐逸晟”这个名字的时候,前面传来一片哗然。后面有学姐兴奋地喊“是他啊,真的是他啊,早知道他会来我们就早一点过来抢位子了”。萧然正手忙脚乱地帮我拍背顺气,因为我在听到主持人的名字恶毒时候不小心被正喝着的酸奶呛到了。   “糖……糖异生?”我用力地咳嗽,有没有搞错,还有人叫这么好玩的名字。旁边老三和老四也笑了起来,糖异生,唐医生,他要不从医,第一个就对不起他的名字。   我接过面纸擦干净嘴巴和手,勉强边笑边给萧然解释:“糖异生是我们专业课上的一个名词,就是说其他非糖物质转化为糖。这人的爸妈也忑逗了,居然给他起这样的名字。人家是三岁看老,他是一生下来就定终生。”   比赛的主题是“爱情”。演讲者的表现大同小异,不外乎述说自己的经历抑或阐述自己的爱情观。最逗的是一个女生在上面居然列举了她的男友标准一二三,什么身高年龄相貌籍贯学历一应俱全。我们在台下乐不可支,瞧这假公济私的,都变相征婚了。   大姐演讲的题目是《可以不爱,但请不要伤害》,比赛前我曾经看过她的演讲稿,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萧然就坐在我身边的缘故,忽然间,我想起了高中时的旧事。那时的我,真的是太过于自以为是。   “年少的我们,还没有办法理解到别人说出一句‘我喜欢你’需要多大的勇气;被告白,不仅不高兴,反而会因为他不是自己心仪的对象而愤怒。那时的我们,太年轻,少不更事,察觉不到自己的冷言冷语对别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甚至会自私地想,谁让你没事来惹我。等到回首往昔,或者自己经历了同样被拒绝的痛苦时,才会明白当日的伤害已经造成。即使再愧疚,再想极力补救,心被割开了一个口子,汩汩地流着鲜血,怎样也无法恢复到最初的模样。……”   我低下头,心中百般滋味纠结。当年那个一看见我就紧张的直冒汗的男生,现在的你,是否生活快乐。   手上忽然温暖。我抬头,萧然正对我微笑:“是不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对,我突然觉得自己挺对不起那个男生的。哦,上帝,我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了。”我摇摇头,“想想那时侯还真不懂事,伤害了别人都不自知。总觉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多出一桩事,害的我见到他就要躲着走,还要被其他的同学编排,尴尬都尴尬死了。我这样的人,实在是让人讨厌。一直都生活在自己的空间里自娱自乐。只要稍微受到外界的打扰就怒不可遏。想想我还真是霸道,连一个当面告白的机会都没提供给他。”我忍不住苦笑,那时侯,一直煞费苦心地防止他当面说出“我喜欢你”,总以为只要他不说出来,我就可以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鸵鸟精神的够绝。   “他一定会恨死我吧。”在他的朋友面前极度不耐烦,他精心准备的生日宴会我蓄谋(虽然后来是弄假成真)搞砸,从来不曾认真跟他说过一次话。   “没有。”萧然笑,“他只是说他始终不明白一件事,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不喜欢他,而是直接以行动搞出那么多明示暗示。”   “能怪我吗?”我气恼,“一开始他就是找他朋友过来说的含混不清。我除了板起脸能怎么办?你们男生那么无聊,我怎么知道他们不是故意捉弄我。万一根本就是恶作剧,我又表现的很激动,岂不是要被人笑死。就是后来,他也从来没有当面告白过。你要我怎么明确地拒绝他。”说到底,我此生经历的第一次被告白真够混乱不堪的,男主角基本上都没怎么露面,忙的最欢的男主角的死党。   “要是他亲口说出了喜欢你,你会怎样?”灯下看美人,他的眼睛可真好看,漆黑如墨点,上面盛着流光异彩。他微笑着凝视我,让我没有办法把视线的聚焦点转移到桌子或者讲台上去。   “你会接受他吗?”   “不会。”我想了想,虽然那个男生实际上人还不错,但我并不喜欢他。   “那个时候我还那么小。他倘若真说出来,我一定会很尴尬。”尴尬到我无论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做什么事都会别扭,最后干脆见也不想见他。   “我只好拼命地躲他了。他要是打电话给我我就不接,他要是来宿舍找我我就不见。我就不相信,这样他还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你要知道,被人一口回绝是很痛苦的。我开不了这个口。毕竟,同学终究还是要做的。”   “任书语,你实在是好贪心。”萧然摇头,“坏人你永远也不会跳出来当。”   “对喔。”我对着他做鬼脸,“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吸血鬼女王,贪得无厌。”   “你要是吸血鬼女王,我就是吸血鬼猎人。回头就去买个银十字架套你脖子上。”他笑。   “嘁!我才不怕。”我得意洋洋,“我是佛教徒,耶酥的面子我看不上。”   “好大牌!”   台上主持人叫台下的同学上去互动。大概是我刚才一直跟萧然讲话,声音虽然极力压低,动静还是闹的有点大。主持人微笑着把我叫到台上去了。   反正上去也不会有什么坏处。我对老三老四点点头就上去了。   讲台前已经站了两个女生,长的都很娇小可爱。我站在中间未免对照太明显,于是我非常明智地选择离她们远一些。   评委席上有几张熟面孔,其中竟然还有我们班主任。她对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在心里忐忑,刚才说话声音没有很大吧,隔着那么远,老师又是背对我,应当听不见。眼睛再偷偷瞥向她,一切自然,还好还好,自己吓自己。目光收回的时候刮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上。白牙!他看见了我,也点头微笑。我一看他面前的铭牌,差点在台上就笑了。原来他就是那个“糖异生”。   “把三位女生请上台来,是想让她们三位做一个小小的心理测试,测试一下她们恋爱中的表现。”主持人装模作样地清了一下嗓子。底下一片哗然。   “请听好题目:小时侯,爸爸下班回家,你想要爸爸抱你,那么你希望爸爸怎样抱你?A.骑在爸爸脖子上;B.让爸爸背你;C.爸爸直接抱起你。——三位女生,请凭借你们的第一感觉给出答案。”   怎么抱,还用问吗。小时侯我爸可是经常趴在地上给我当大马骑的。   第 60 章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A,其他两个女生都选择B。   “既然有两位女生选择了B,那我先公布一下B的预示:你的个性大大咧咧,平常事情大多大而化之,只有在你心爱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小女人的一面。”   两位女生都是笑,并不说话,仿佛默认了一般。   “至于选择A答案的这位同学。你小时侯很得异性长辈的宠爱,长大成人以后,身边的异性也愿意惯着你,让着你。至于你的另一半,更加会毫无保留地纵容你,宠爱你。”   台下已经是一片笑声。   我看了看玲珑精致的两位小美人,再下意识的看看自己瓷实的身躯,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确信,你没有把答案报反?”   台下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班主任坐在嘉宾席上指着我,笑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回到位子上坐下。萧然轻轻地把手覆在我的额上,摇头:“你啊你,傻丫头。”   旁边的舍友全都指着我笑,大姐更是狭促的挤眉弄眼,哦哦哦,宠爱一生噢!   “干嘛?”我一瞪眼,“起码我外公舅舅我爸疼我是事实。”就是长大后的部分比较不靠谱。   萧然在边上一直笑,说,你怎么知道。   后来玩根据男生喝东西的表情来猜测他喝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的游戏时,我又被抽到了讲台上去。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无聊主持人还把脸挤皱成一团,神经兮兮地说:“不知道这位深受异性厚爱的女生能否准确的根据我们这位男生的表情猜出他到底喝的是酒、醋还是盐水。”   我朝房顶翻了个白眼,萧然隔的远,不怕他说我这个动作不雅观。   下面的同学又开始笑,唉,我今天可是露了十足的脸。估计比赛结束后,谁是冠军没几个人清楚,个个都记住了我这张无可奈何的脸。   第一杯喝完以后我没理解那个男生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咱鼻子尖,闻到了醇类的气味。顺利过关。   第二杯压根没等到喝,底下就有人笑着叫嚷“醋,醋”。   我对主持人摇摇头,万分惋惜道:“你应该准备白醋的。”   下面的同学估计脸都已经笑痛了。   主持人问:“那大家说,还要不要他把这杯醋喝下去?”   “要!要!”大家个个兴奋的不行。我可怜的临时拍档已经面露难色。   “那我们把决定权交给这位女生,同学,你说,到底要不要他喝醋?”主持人故意将最后两个字的声音咬的很重。下面又是哄堂大笑。   我也忍俊不禁,摇摇头,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要了。喝醋的滋味也不好受。”   下了讲台,萧然戏谑地瞥我,道:“不好受?你喝过?”   我眨巴眨巴眼睛,点头,诚恳地说:“喝过,鱼刺卡到喉咙了。”   比赛结束后已经九点多钟了。我跟大姐送萧然去旅馆,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去。Y是座宁静安逸的城市,即使是市中心,大部分商铺也早已关门打烊。街面上很安静,只听见我们的脚步声。也许是有外人在场,我跟他都一路无语。   到了订好的房间,我帮他把床铺整理好,又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末了,看没什么可以弄的了,我擦擦额头,低声说:“那我回去了,闵苏还在外面等。”   “你没有什么别的要对我说吗?”他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我。   “啊?没有了啊。”我茫然地摇摇头,后来又想起来加了一句,“洗个澡,好好睡一觉。那我先走了。”   胳膊被抓住了。我扭头诧异地看他,怎么呢。   他颓然地放下手,挥挥手,算了,你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愣愣的有些不知所措。看看时间实在不早了,只好迟疑地说,那我回去了,你要是睡不着就跟我发短信吧。我已经转成了每月包八百条,怎么着都够发了。   他嗯了一声,还是兴致不高的样子。   实在是太晚了,我不好意思让闵苏在下面等太久,只好拉着他的衣服撒娇。   “好哥哥,不生气啦。明天一起床我就过来找你。好了,不生气了噢。”我趁机也拍拍他的脸蛋,皮肤真好。   他捉住我的手,瞪了一眼,无奈地点了点头。   走到楼下。闵苏正一边翻着报纸一边跟服务台的美丽姑娘插科打诨。这厮无甚爱好,惟独偏爱调戏人家小姑娘,要不是她色女程度也一等一,我们真考虑要不要把她扫地出门,以为我们人生安全着想。   “这么快你们兄妹就话别完了?我娱乐版还没翻完呢。”她叹了口气放下报纸,眼睛转向服务小姐,“这么晚值班,你这样的美女一定要准备好防狼喷雾。万一有WS男冒犯,别的不管,脚用力往裤裆中间踹。”   “嗳嗳嗳,你干嘛吓唬人家?”我瞅着小姑娘脸色直发白,连忙安慰,“别害怕。要真有什么事,你就大声喊,楼上靠楼梯口房间的客人睡觉警醒,而且跆拳道黑带他都能打趴下。”   我有说错什么话了吗?为什么美丽的女孩都快哭出来了。   我跟闵苏出去以后一直在思索,咱没干什么啊,咱是厚道善良地提醒她啊,怎么人家一中专快毕业的小姑娘愣是被吓成这样了。   回去洗漱完毕,我一面抱怨“累死了”,一面爬上床预备挺尸。临熄灯前,老三问了句,今天几号了。我看了眼手机,打着哈欠说,四月十二号,时间过的可真快。   四月十二,四?一二,四月十二,我的困意“轰”的一下全跑光了。   我手脚并用把刚脱下的衣服又套上,死了死了,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回要永世不得超生了。   “又怎么了你?大晚上的不许犯癫痫!”大姐怒吼。   “不犯癫痫你就等着明天给我收尸吧。”我“噌噌噌”的爬下床,语带哭腔,“今天是萧然的生日。”蛋糕店早关门了,让我上哪儿给他找东西庆生去。   我从橱柜里拿皮筋扎头发的时候,看见剩下的一包方便面。不管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死马当成活马医。   “老大,你的鸡蛋借两个用用。”   也不等她置可否,把泡面锅往包里一塞,揣上鸡蛋跟方便面就往门外冲。经过宿管阿姨的办公室的时候,还有阿姨在里面喊,同学,马上要关门了。   我气喘吁吁地跑到萧然的房间门前,调顺呼吸,小心翼翼地敲门。半天没反应。正当我准备打电话给他的时候,门猛的打开了,露出了萧然怒气冲冲的脸。   我把鸡蛋跟方便面谄媚地举到他面前。   “萧然,我给你过生日来了。”   插头插上,水煮上。我一本正经地教育他:“我们中国人,一定要过我们中国人传统的生日。什么蛋糕蜡烛,那都是舶来品,怎么足以与我们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的璀璨文化相提并论。最古老最纯粹的庆生方式就是吃生日面。看,我给你卧俩鸡蛋。搁困难时期,这可是啥啥啥的待遇。”   “任书语,承认你根本就忘了我的生日有这么困难吗?”他站在窗台前,窗户没有关上,夜风卷起窗帘,他的面孔在绿色的波浪里模糊而真切。   他在微笑,说,任书语,承认你根本就不曾记得有这么困难吗?   水“突突”的顶着锅盖,我赶紧把方便面放进去。盖上盖子,我走到他背后,抓着他的袖口,小小声地道歉,对不起,我记得你的生日,可是我对日期的概念总是模糊。   他不说话。我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轻声问,不生气好不好,我煮生日面给你赔罪。   以后不准煮面给其他男生吃,知不知道。   我点头,嗯,我知道。   以后不准这样抱着其他男生知不知道。   嗯,我不抱。   男生的手也不许牵,听到没有。   好的,不牵。他们要牵也不给牵。   他转过头来,拍拍我的手,去吧,面条要煮糊了。   我“啊”的一声惊叫,立刻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收拾烂摊子。   平生没煮过这么难吃的面条。我看着几乎不成形的方便面,要不是萧然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我真想把它们直接倒掉毁尸灭迹。   他“哧溜哧溜”吃的倒挺欢,口齿不清地嚷,看什么看,我的生日面,没你的份。   我翻了个白眼,百无聊赖地把电视频道从头调到尾,再重调一次。   他面条吃完以后,我把锅洗干净。擦干手,我开始犯愁,接下来该怎么办,宿舍早关门了。   “叫一下阿姨开门。”   “不成。”我郁闷,“我们宿舍迄今已经被阿姨收过两次电吹风三次锅,平常见着阿姨都得绕道走,借我十胆我也不敢去搅她清眠。”   他拿起钥匙向外走,我去服务台看看还有没有空房间。   我忙不迭地点头。   萧然走了以后,我开始手心冒汗。笨死了,任书语,没事跟他提什么回不了宿舍?回不了宿舍大不了去通宵教室看书,现在又不是冬天怕冷。这下好了,孤男寡女,多尴尬。要不要跟萧然说我还是回去好了?不行,这样刻意,以后会更尴尬。上帝啊,你保佑我,千万多一间空房出来。   上帝大概是听到了我晚上说自己是佛教徒,有点生气了,压根没理会我。   萧然回来摇了摇头。   “啊?”我手一哆嗦,遥控器摔到了地上。可能碰巧压到了开关键,电视关了,室内一片黑暗。我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萧然慢慢走向我。我下意识地把手背到了后面,脑海里全是闵苏刚才灌输的,用力往中间踢。   “啪”灯亮了。   我暗暗骂自己思想龃龉。   萧然轻轻地笑,发什么呆呢,饿昏头了?我带你去吃东西。   我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谁叫你连面汤都不给我留一口。   坐在永和豆浆里,我的紧张和忐忑已经一扫而空。刚才交感神经过去兴奋,现在倒真的有些饿了。我们点了两份汤圆,一份红豆沙,一份绿豆沙。说到当日我煮汤圆给他吃的事情,我们都笑了起来。   “那时候我还以为食堂的大师傅烧菜是独无仅有的难吃,上大学以后才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我摇摇头,这日子啊,是一年不如一年。   “食堂的大师傅要听你这么说,一准感动。”他笑,“横竖你都是个得宠的丫头。”   “嘿,听这口气,你还不信呢?我告诉你,小时侯,我爸可是把我惯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谁不知道任老师家的闺女是他的宝贝疙瘩。”我自鸣得意,咱小时候也是个宝贝。   “哟,还真没看出来。怎么你给我的感觉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呢。”他戏谑地敲敲我的头。   “哼!那是咱长大以后矜持了。不过——”我顿了顿,“在我更小的时候,那时候,我奶奶还在被反聘,我住在我外婆家,大人们都喜欢我表姐。对啊,她比我漂亮,也比我嘴巴甜。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局面才完全改观。想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我故意卖起了关子。   他哼了一声就没有下文,半晌,终于忍不住,到底是什么事?   “是一顿打!哎,你还别不信,就是一顿打。记得有一次,我爸妈去外婆家看我。爸爸带着酸梅晶过去冲饮料。他冲了一杯吊在井里冰好,完了问我要不要喝。我当时摇摇头说不要。我爸就拿去给我表姐喝了。我一声不吭,等我表姐喝完了,我突然开口说我要喝饮料。我爸说好,再给你泡一杯去。我说不用了,我就要喝刚才那杯。一屋子的大人全傻眼了。妈妈耐心地解释,饮料都一样的,重新泡好的跟先前的是一个味道。我也绝,不管大人们怎么讲,我始终只有一句话,我就要刚才那杯饮料。我爸妈在一帮亲戚面前都尴尬死了。无论怎么哄怎么劝,我都坚持我就要刚才那杯饮料。我爸终于被我惹火了,打,吊起来打。真是吊起来打,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被捆着挂起来的样子。那种老式的,有梁的房子,就挂在那个梁上。那叫一个惨烈,我被打的满嘴是血。我妈当时心疼的直哭,亲戚们怎么拉也拉不住。后来还是我外公发话了,我爸才停手。据说,当时我从梁上放下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哭也不哭,嘴巴里还是那句话,我就要刚才那杯。从此以后,我在我们家族的地位大幅度上升。不过喜欢我的好象都是男性长辈,我舅妈们还是比较喜欢我表姐。”   萧然听的眉头直皱,说,你爸还真下的了手。   我笑,我爸是气我犟,怕我以后会吃亏。   “要是现在啊,哪还等的到老爷子发火。他声响一不对,我就——”我把手边的饮料推到萧然面前,讨好地笑,“爸,您别生气,喝好饮料消消火。   他哭笑不得,点了点我的额头,叹气,骨气。   我不好意思地报以赧颜,小时侯一次全用光了。   第 61 章   “后来我奶奶退休了,我爸妈把我接回家。然后我爸就变的很疼我,我出门都是不用走路的!我爸把我驮在肩膀上给我当大马骑。像赶庙会的时候,过年的时候,呵,我不要太得意哦。我爸都从来不对我说一个不字。我妈说,完了,完了,咱家的丫头以后一定是专横跋扈,长大了会吃大亏的。可我乖啊,一点都不恃宠成骄的。别的小朋友拿了好玩的东西到我面前炫耀,我也绝对不会开口向爸爸妈妈要。不知道为什么,那时侯我还那么小,我就好象知道这样会让他们为难一样。”   萧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微微一笑。   我笑笑,把面前的汤圆推开。   店里的人渐渐稀少,周围的灯也已经熄灭,夜色暧昧不清。   “小时侯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呆在家里看书。大人们说我乖,说我懂事。其实他们不知道我不出门是因为小伙伴们不喜欢带我一起玩。你知道吧,我的平衡感特别差,然后反应也迟钝;像玩什么官兵捉贼,他们就只肯让我当贼。跳橡皮筋的时候,那些比较受欢迎的女孩子就会勒令我给她们牵绳子。那种语气那种神态,就好象牵绳子也是她们施舍给我的荣誉一样。我才不稀罕!我一个人看书一个人跟隔壁家的阿黄玩,奶奶会边纳鞋底边讲故事给我听。我小时侯听过好多好多的故事,什么中国的希腊的罗马的神话,阿波罗听起来就跟邻居家的大哥哥没有什么区别。”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起来,“我刚听说阿波罗的时候,我还想怎么菠萝也会说话啊,还把人家月桂女神逼成了树。然后我又想,月亮上既有月桂女神又有嫦娥,她们会不会争吵起来。奶奶说,月亮那么大,她们两个一定会在一起玩的很好。”   “然后这种情况上了小学以后才改观。我成绩好,人也一点不皮。从一年级到初二我都是班长。你转到我们学校之前,我才刚炒了我们班主任的鱿鱼!班上的同学都开始主动过来跟我讲话,谁遇到不会的题目,大家都会喊‘任书语,任书语’。如果两个人对同一个问题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就会跑过来找我。我倘若支持其中一方,那个人就会很得意地对另外一个人说,看到没有,任书语都这么说。呵呵,我小学时的语文老师都既喜欢我又头疼我。我上课的时候喜欢提出相反的观点,有的时候,我甚至会直接喊出来,老师你说错了。然后班上的同学就会跟着喊,老师,你错了,你错了。老师的脸都快绿了。想想那个时候我还真是笨,枪打出头鸟。老师是心胸宽广,不跟我一小屁孩一般见识。要是遇见一个狭隘虚荣的人,我的学校生活简直会不堪设想。我好象一直都傻不隆冬的,幸亏上学的时候,老师几乎是只认分数不认人。你别说,我还真觉得只看分数总胜过势利眼。起码成绩学生还能努力提高,出身背景什么的我们却无能为力。想想我还是挺幸运,好学生一当就是这么多年,即使高考……反正过了我也毕业了。”   他抓起我的手,紧紧攥着。   我笑了笑,无所谓地说:“很冰吧,好象我的手越来越容易冷了。”即使肚子吃的饱饱,那热量似乎也没有办法传递到全身。   他握着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仿佛要迫不及待地把他的热量传递给我。我静静地笑了,我知道这是徒劳,我的心底最深处还有些木木的东西没有复苏。我的情绪,来的慢,去的也慢。有些事情他可以帮我承担,有些事情只能由我自己去接受、消化再默默学会坦然。   “这样子,会不会温暖一点。”他转到我身后,隔着椅背抱住我。后来嫌椅背碍事,他干脆拉我站起来,把我拥在怀里,问,“这样,可不可以暖和一点。”   我把头靠在他的胸口,我耳朵附着的位置,可以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是我熟悉的节拍。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在我觉得孤独彷徨的时候还陪伴在我身边,谢谢你包容我的敏感和脆弱,谢谢你一切的一切。   后来怎么了。我趴在永和豆浆里睡着了。24小时营业店不就是临考学生的通宵宝点和我这样的无家可归者的落脚处吗。我怀疑都持我这种观点的话,麦大叔和永和的老板会很想拍人。   店里的暖气实际上打的很足,四月的天气,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换打冷气了。萧然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握着他的手,安安稳稳地睡的香甜。   便宜无好货。早上我揉着酸疼的脖子,龇牙咧嘴地想,一晚上一百多的旅馆和一晚上十块多的汤圆就是没法比。   我灰头土脸地顶着鸟巢跟在萧然后头回去洗漱。昨天晚上从床上翻下来,我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直接扎了。幸好晚上的永和豆浆也不是车水马龙,否则我这副土豆造型不知道会吓到多少无辜的祖国花朵。   经过服务台的时候,值班的小姑娘呵欠打了一半,眼睛眨巴眨巴着看我们,表情贼可爱。   我占着洗手间刷牙洗脸,没有准备用具,我只好用萧然的。刷完牙,拿他的毛巾洗脸,我想了想,怯生生地探出半张脸,那啥,你没有沙眼吧?   被一掌拍了回去。   洗好脸又把头发梳梳好,有点油,回去该洗头了。   萧然在他的包里翻来翻去,皱眉说:“不行,我的护肤品都是男式的,你用了皮肤恐怕会受不了。”   “护肤品?”我看了看窗户外面,迟疑地说,“现在好象已经春天了啊。”   “什么意思?”他眉头皱的更深。   “意思是天又不干,我为什么要涂护肤霜。”我索性厚起脸皮,要骂就骂吧。   “难怪皮肤这么差!”   “我皮肤差?!我告诉你哦,连化妆品专柜的姐姐都没办法向我推荐面膜,又没痘痘又没斑。她看了半天,除了说多吃点水果蔬菜和粗粮,就没别的话了。”哼,咱的皮肤,不知道有多节约银子。唉,我这张脸,也就剩下皮肤可以拿出来显摆显摆了。   “瞅着你的神情,似乎还挺得意?”他凑近了,点了点我的面颊。   “那当然。”我骄傲着呢,别人不夸我自己夸,“上个月,有个美什么琳在Y开专卖店,到我们学校做活动。吹了一通又放了一大堆资料片以后,她们找人上台做模特。我跟舍友就上去了。她在我左半边脸上又是洁面又是护肤。忙活了半个多小时以后,她的同事看了我半天,(开始时这个同事在整理资料,并没有注意到我到底是哪边做过护理。)终于艰难地指着我的右脸睁眼说瞎话,看,做完护理,她的右脸明显比左脸光洁莹亮了许多。下面坐着的人彻底笑翻了。可怜她们辛辛苦苦忙了一遭就在笑声中闪人了。我估计她们的老板会恨死我。”这件事情可是让我得意了好久。   可惜萧然似乎不捧场,他眉毛皱成了一团,敲着我的头训斥,你还敢随便试化妆品?皮肤过敏了怎么办?   喂喂喂,我郁闷地抗议,我只是酒精过敏,又不是对什么都过敏。   “以后还是不准,知不知道?”   “噢。”我乖乖地点头。我是好孩子,一向很听话。   这时候,电视的早间新闻换成了广告。   广告上,一女士在夸沈殿霞,肥姐的皮肤就是好,细腻又光滑。沈殿霞:***营养麦片,……   萧然笑的翻倒在床上。我气的用枕头拍他。他把我拉近,捏了捏我脸上的肉,戏谑道:“难怪皮肤这么好。”   我冏了。   回到宿舍,窝里的人都还在跟周公共享晚餐。我打着大大的呵欠爬上床,往被窝里钻。   “怎么累成这样,路都好象走不起来了一样。”大姐从被窝里露出头来。   “你不知道,折腾了一夜,我基本上都没捞到觉睡。”我抱着我家的加菲就要找周公喝茶。   “折腾了一夜?啊啊啊!体检体检!”三个女人就像服了兴奋剂一样,大姐干脆直接从她的床上爬到我的床上,揭了被子就往里头钻。   “干嘛干嘛呢?”我手忙脚乱地抢衣服。   “啧啧,身材真好。你家哥哥有没有流鼻血?”大姐这个色女居然动手动脚。   “去死!”我踹她,“你再不滚蛋,我就一脚把你从上铺踹下去。嗳嗳嗳,手给我拿开。”我哭笑不得地拍她的爪子,在床上躲来躲去,“喂,再不过去你就真摔下去了。”   “有自觉性,这么快就知道守身如玉了。”大姐拍拍手,居高临下地表扬我,“不错,有觉悟。”   被这么一闹,我也睡不着了。   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我给萧然发了条短信:睡着了没有?睡着了就好好睡。   想不到他很快就回复我:没睡,不困。   我回道:我也睡不着。   想想我们也真无聊,就这样窝在床上,你一条,我一条的发短信。以前我们宿舍三个叫,“哇哇哇,这个月的短信又不够用”的时候,我总觉得奇怪,能有多少事,平均下来每天十几条短信怎么会不够用,现在我自己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   躺到十点多钟,我实在是赖不下去了,只好百般不情愿地起来收拾收拾。萧然下午就要走了,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开始莫名的惆怅。   如果当初我的第一志愿不是N大而是T大,那么现在又会是怎样。   想什么呢,我拍拍自己的额头,好好过好自己的每一天才是真的。   第 62 章   萧然临来时,宿舍里的人千叮咛万嘱咐要带特产。我笑,想打劫就明说,什么特产,韩国泡菜中国也买的到。在超市的食品区拿了些标签上写着“Y特产”的东西,我忽然觉得中国人的说法真有意思,特产特产,就是特殊的产品,中国人眼中的产品好象就只剩下吃的了,惟独吃进肚子才真正实惠。   推着推车经过水产品区,一对年轻的夫妻正指着边上水箱里的鱼议论,这种鱼看上去倒不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烧。   “红烧,或者腌两天以后搁上葱姜蒸着吃,除了炖汤不行,其他的吃法跟鲫鱼差不多。”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个妻子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就拉她老公走了。   我委屈地眨眨眼,我说的都是真的啊,以前我奶奶做过的。   萧然笑着拍我的头,说,任书语,怎么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那是因为你一直看着我,没发现我循序渐进的蜕变过程。我郁闷地看看玻璃上的影子,好歹小时侯也是个可爱小宝宝,怎么十八变愣是变成了这样。   “唉,可惜你明天有课,不然我倒可以带你去传说中的解剖馆里见识一下。”我笑着看萧然,寒假里,我被聚会上的同学追问最多的就是解剖尸体恐怖不恐怖。说来也诡异,我一玩个鬼屋都要浑身颤抖的人第一次面对尸体时居然毫无反应。看看我们宿舍的其他人,个个坦荡荡。旁边女生忍不住吐了,我们还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她怎么呢,没事吐什么。人家说上解剖课的那段期间什么荤腥也吃不下。我们上完第一堂解剖课就去买鸡腿吃,因为站了一下午,体力消耗太大。   “你不是说你们班总共才两个男生,我这么一去,目标岂不是太大了。”   “嘿嘿。”我笑的一脸恶趣,眯着眼睛绕他走一圈,“唇红齿白,面如粉敷,头压低一点,扮个女生还是很像的。”   “任书语!”他勒着我的脖子,“非得我好好教育教育你。”   “干嘛干嘛。”我笑着跳开,“美丽的最高境界是雌雄莫辨。”   他哼了一声,推着推车下楼结帐。   轮到我们的时候,我忽然想到,这一趟他过来我好象一分钱也没花。有点过意不去,怎么着也得意思意思尽一尽地主之谊。   “我来吧。”幸好出门时带了钱包。   “算了吧,还是我来付。”萧然愣了一下。也难怪,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都是花他的钱。知道认哥哥的好处了吧,只要人选挑的对,日子还是过的很滋润的。   “不成不成,这个帐一定得由我付。”我坚持拿出钱给收银员,回头对萧然笑,“到了宿舍可得强调是我买的哦,俺现在就要和牛人们搞好关系,方便以后走四方都有地方混吃混喝。”   他笑着附在我耳边说:“要不,我跷两天课再多呆两天?”   “不行不行,赶紧回去。你在这儿我也没办法看书,我还想拿奖学金呢。”我伸手推他,“快走快走,我才不要你留在这儿呢。”   “干什么,想干什么坏事啊,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他故意狐疑地在我脸上探究地看了半天。   我垂下头,推推他,咬着嘴唇,说,走吧走吧。   路边有人卖棉花糖,萧然买了一串递到我手上。   “来,吃糖。”   “干吗?”我笑,“想拐卖儿童妇女啊。”   “那你是儿童,还是妇女?”   “去死!”我笑着捶了他一下。   “拎着东西,你鞋带怎么又散了。”他蹲下身去,帮我系鞋带,声音都好像挤成一团,“怎么回事?跟你说鞋带按你那种系法是很容易散的。   我看着他乌黑的头发,下意识地冒了一句:“我不去车站送你好不好。”如果我一个人坐车回来的话,我怕我会哭。   “好。我送你回宿舍。”   结果回到宿舍我就躲在被子里哭。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事,好象积攒了一个多学期的眼泪一下子全冒出来了。萧然来,我高兴。只要什么都不想,单凭直觉,我的本能反应无疑是欣喜若狂,可是,我的心里又好难过。   我编写短信:以后你都不要再来了,等我去看你好不好。编好了以后我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加菲猫的胖脸上湿漉漉的全是水。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出去逛街了。我一个人呆在床上愣愣地盯着墙头的月亮钟,秒钟滴答滴答的一步一步向前走。宿舍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我听着那最原始的“嘟嘟声”,头靠着铁制的床架,不想起身也不想动。   电话不依不饶地响着,我把加菲猫紧紧抱在胸前。   “怎么不接电话。”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踢开了门。大姐一面含着棒棒糖,一面手忙脚乱地接电话。   “喂,哦,帅哥啊,找书语啊。在啊,还在床上呢,可能是刚醒。”大姐回头对我喊,“老二,没事怎么把手机给关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什么时候关的机,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手机没电了。”   “老二的手机没电了。要她接电话?算了,她从床上下来也挺麻烦,你直接打老四的手机吧,反正她每个月免费接听分钟也用不完。号码是13*********,你记下来了没有。”   大姐走到我床边,把手机塞给我:“看到没,这境界。成全你们啦!咦——怎么哭过了,他欺负你了?丫的,我们窝的人也敢欺负……”   手机响了起来。我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清清嗓子,接通了电话。   “喂。”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那头传来他如释重负的声音,“打手机你关机,打宿舍电话又没人接。”   “我刚才,睡着了,没听见。”   “丫头,你声音怎么呢。”   “刚睡醒,可能昨天晚上也着了点凉吧。”我胡乱应对着岔开话题,“你到了吗?”   “还没有,还在路上。我有点不放心你。”他迟疑地问,“你是不是在哭?”   “没有。”我极力否认,故作调侃,“你不知道,我们宿舍的老大一向是见色忘义。我要真有点风吹草动,她还不马不停蹄地向帅哥你汇报。”   “你说,我要不要相信你说的话?”他叹气,“乖,有空我就去看你。”   “不要。”我一口回绝,“你不准再来了咯,从周五到周日,我书都没碰一下。你要再来两趟,我就等着收重修通知单吧。我告诉你,我坚决不要重修的,那太丢人了。”   “那五一你回家吧,到时候我去找你。嗳,奶奶的房间就给我住吧。我舅他们家上个月已经移民去澳洲帮我表姐家看外孙去了。”   “啊?”我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一点也不知道。周师母真不够意思,居然什么风声都没有透露。”   “签证不久前才办下来的。你也知道,如果一早就放出话去,到时候签证又下不来,会很尴尬的。”他笑,“原本我舅舅他们都要放弃了,结果签证居然下来了。”   “确实哦,你还记不记得高一时我们班有个女生说要准备出国,天天捧着GRE,结果我们高中毕业后,她也没走成。”我吃吃地笑着,瞧这点素质,幸灾乐祸的恶趣。   “你啊你。”萧然没好气的笑,“蔫儿坏。”   我挂了电话,就听见大姐在下面唉声叹气,爱情哟,为他欢喜为他忧。   “无聊吧你。”我一面套上衣服一面笑骂,“某些人天天念念叨叨别人是不是因为实际上是自己红鸾星动。大姐,你就从了大姐夫吧。”   闵苏跟她的一个高中学长一暧昧就是N多年,可是无论我们威逼利诱,她都死活不肯松口。哼哼,别以为我们看不出来,看她说起他时的样子,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啊对啊,我们等大姐夫这顿饭已经很久了。”老三老四也跟着凑热闹。   闵苏翻白眼,吃吃吃,你们就知道吃!那……我们晚饭吃什么啊?   第 63 章   星期三晚上轮到我们宣传部值班。当初学生会招新的时候我本来意兴阑珊,但宿舍里其他人都兴致昂然,大姐还帮我拿了张报名表。我看见特长一栏,想起来我似乎还练习过几年书法,就随手写了上去。结果没两天就收到消息通知我去面试。大概是真正的高人不屑于出手,我只马马乎乎写了几个钢笔字就进了宣传部。后来部长学姐看到我惨不忍睹的毛笔字时,痛心疾首地告诉我,招新时正逢学生会经费最紧张之际,没钱买文房四宝,以为硬笔书法凑合的人软笔书法也能将就。怎么也没想到碰上了我这茬,打小只练过庞中华,抓个毛笔连手势都不对。最郁闷的是,她们原先觉得宣传部是清水衙门横竖没什么事情,进两三个新人就足够干活,招新的时候正副部长就横挑鼻子竖挑眼,到了最后居然只剩下我一个合她们的眼缘给招了进去。   部长一面给其他部门的活动出海报一面叹气,我当年写大字的时候看着旁边玩手机的学姐就想,等我熬到她的位置的那天,打死我都不再提起毛笔。我立刻把手机收进兜里,从书包掏出四级真题摊开来做。   “唉,本以为等到大三的时候,我就可以卸下担子。谁知到今天还是部长的身,干事的命!”可怜的部长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愤怒地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你说,我当初怎么就看走了眼呢。”   我也不知道啊。我无辜地对部长眨了眨眼睛。   门口传来笑声,有人轻轻叩了叩门板。   我回头看,糖异生。   部长早就奔上去,神情激动,哎呀呀,学学长,前前部长,您老怎么有空到蓬壁来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学姐说话一直逗,但我还没想到她能逗到这份上。   “你不是说要N大的研究生招考资料吗?刚好前两天我回去收拾东西,就给你顺手带了点过来。”糖异生把资料递给学姐,眼睛上抬的时候瞥见了我,清清爽爽的一个笑容,牙齿洁白,“是你。”   “你们认识?”学姐疑惑地看看我,又看了看糖异生,哦不,准确点讲是唐逸晟。   “呃,这个,唐老师监考过我们计算机应用基础,考前我向他请教过题目。”我这样说算不算偷换概念。   唐逸晟笑了笑,说,对,那天我代人监考,刚好是她们班。   “嗳,别叫他老师,不然全乱辈分了。”部长翻了翻资料,不时的惊叹两声,这个,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还有那个,上帝啊,朝中有人好办事。   唐逸晟温和地微笑,你要用的上就好。   “用的上,用的上。学学长,要是我考上了,一准请你吃饭。”部长狡猾的,我们大五才能考研,她现在才大三呢。   “好,我要是那时已经回国了,一定不会错过你这顿饭。”   “学学长,你要出国了?”   “嗯,现在正在收拾准备,下个月就要走了。”   我发了条短信给闵苏:DEAR,告诉你一个消息千万别难过,你心仪的那位帅哥不会在我们学院任教,他马上要出国了。   结果闵苏回复我:哪个帅哥?给点提示。我心仪的帅哥实在是太多了。   我无语。   一会儿她又发了条短信过来,别管帅哥不帅哥了,咱班班长说,计算机二级的成绩已经出来了。你在学生会吗?在的话,赶紧给我们查查。   我发过去:准考证号我不记得,你知道吗?   她回复我:我也不知道,不过班长的是********,我们学号刚好在她前面,你向上推四位。   我坐到电脑前面打开了网页输入准考证号,显示的结果居然是没过。我又查了她们三个人的,见鬼了,竟然全军覆没。没道理,虽然我选择题除了一条答案确定,其余的全是蒙的,但我填空题做的很顺畅。   我发了个大哭的头像给大姐,555——我们全部都没过。   部长凑过来看,摸摸我的头,沉痛地说,节哀顺变,我也是三进宫。旁边的帅哥也安慰我,没关系,这次过不了就下次再考。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闵苏的电话,按下通话键就开始哭诉:“DEAR(我们宿舍一向这样称呼对方),我们的VFP都没过。555——太欺负人了,居然不让我们过。”   电话那头“扑扑”的笑,萧然的声音透着一股调侃:“乖,可怜的丫头,不难过。”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啦,谁说他保证我过的。”我听出来是萧然的声音,立刻跑到窗户边上去抱怨,“哥哥你实在是愧对我的信任,俺以后再也不年幼无知,轻易上当受骗了。”   他止不住地笑,说:“你再去查一下,看有没有输错准考证号码,肯定是过的。”   “你怎么这么笃定?”我狐疑,难道……有点激动,我怯生生地问了句,“你们家的黑手都伸到计算机等级考试这块去了?”黑啊!还让不让我们小老百姓过了。   结果他火冒三丈地训斥我,一天到晚瞎想些什么呢?我调教出来的学生怎么可能连VFP都过不了。   我挂了电话就对着手机吐舌头,唏!本小姐过也是因为本小姐天资聪颖后天勤勉。   转身,部长正对着我若有所思地笑,问我:“男朋友?哪天领来让学姐过过眼。真有点好奇我家小学妹喜欢的男生是什么样的。”   “我见过。”唐逸晟微笑,“挺不错的男生。”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说来也奇怪,我刚看到没过的界面显示时,直觉反应就是肯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我肯定是过了的。果然,没一会儿,闵苏又发了条短信给我,说刚才把准考证号码弄错了,让我再查一次。这次显示的结果是我们宿舍都过了。   我得意地告诉萧然,我这么聪明,怎么会搞不定小小的VFP。   他哼哼,是吗?刚才是谁要555的。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看到萧然落泪。   蓝洛打电话焦急地告诉我,萧妈妈乘坐的飞机遇险,现在已经跟机场失去联系,生死不明。他们目前正在想办法寻找消息。   我跌跌撞撞地往萧然家赶。门是关着的,我拍门,阿姨过来帮我开门,满脸的焦灼之色。她指了指楼上,我赶紧跑上去。卡鲁正守在门口用爪子挠门,看见我,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敲门,轻轻地喊“萧然,萧然,我是任书语,你开开门”。里面没有响动,半晌,我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萧然,我是书语啊,我就在门口。”   “我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没跟她说过话了。”他低低的压抑的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我记得她最后一次跟我发火,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这个妈说话?好!以后你别后悔,我让你一辈子也没机会跟我讲话。”   声音停止了,小声的抽咽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萧然,我就在外面,我不走,我在外面陪着你。”我停止了敲门,身体靠在门框上,“我不走,我跟卡鲁都陪着你。”   “她是故意的,我知道她是故意的,我就知道她是想让我后悔,后悔我不理睬她,后悔我以冷战的方式反对她再婚。她就是想让我后悔,后悔我从小就惹是生非,一天也没让她停止过操心。她想让我后悔,后悔没听过她一天话,除了怄她就是气她。我就是知道……”压抑不住的悲伤让话都说不出来。   我守在门口,小声地喊他的名字,萧然,萧然。   门忽然打开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卡鲁挤进去低声的呜咽。   萧然抱住我,不停的呢喃:“丫头,丫头,她肯定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狠心,我是她儿子啊,我还没有尽过一天的孝道呢,她怎么能这样。妈——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你回家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要结婚,外公已经不在了,舅舅在澳洲要是赶不回来,我送你出嫁好不好,那个男人要是对你不好,儿子替你教训他。妈,我错了,我求求你回家好不好。你只要回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保证,我发誓。”   我反手紧紧抱住他,如果能让这个男孩子不那么难过,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跪坐在地上不住的哭泣。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萧然,脆弱,痛苦,茫然,就好象不知所措的小孩子。我抚摸着他的头发,我希望能够分担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大狗蹲坐在他主人的旁边,舌头不停地舔着他的衣服,湿漉漉的,也像是眼泪。   我轻声安慰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我陪你在家等妈妈回来。   我们靠着床,并排坐在地毯上。黑暗能够给人安定,谁也没有去打开灯。萧然紧紧攥着我的手,我也紧紧握住他,无声地告诉他,别怕,我在这里呢,我一直都在。房间巨大的近乎空旷,我们抱着彼此的肩膀,相互依偎取暖。   “你冷不冷?”萧然问我,“你好象在颤抖。”   我摇头,我不冷。我没有告诉他,实际上是他在颤抖。   他把脸贴在我的脸上,牙关上下“咯咯”作响。我双手环绕,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妈妈一定会没事的。她还没有等到你长大成人呢。她舍不得走的。别怕,别担心。   “冷,我好冷。”萧然呢喃着,双手紧紧抱着胳膊。他没有松开我的手,我被带到了他身体前面。我就势抱住他,轻声问,这样子,是不是暖和一点了。   他把头埋进我的脖子里,紧紧地抱着我,好象要把我嵌进他的身体里去。我用力抱住他,就是把我的脊背勒断了我也心甘情愿。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他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我没有松开手,还是这样紧紧地抱着,只要我能够,我就会竭尽全部去给他温暖。   暮色渐渐散开,窗户外面的天空已经露出了一线鱼肚白。太阳慢慢转移到了窗子的前方,室内满是暖暖的阳光。我们拥抱的身影被拉的细细长长,好象两棵并排而立的树。   阿姨送早餐上来,我示意她放在旁边。她悄悄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   “萧然,要不要吃点东西?”昨天中午我接到的电话,恐怕从那时起,萧然就滴水未沾。   他不动,没有任何反应。   我带着他倒在了床上,如果不肯吃东西的话,那么就躺着吧,起码躺着比站着耗费的热量要少。我不知道我们好要等多久才会有消息,我得让我们保存体力。   我不想松开萧然,他不吃东西,我也不要吃东西。即使没有办法理解他的每一步心路,起码现在我能陪他经历痛苦。我不停地在他耳边呢喃,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都会幸福。   下午的时候,他终于肯喝水了。阿姨拿来了牛奶,他不接。于是我也把牛奶递回去,我微笑着告诉他,我只吃和你同样的东西。我知道你难过,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难过的时候,我会更难过。   他抱住我的肩膀,嘴巴在我耳后摩挲。知道他很难过,所以我陪着他难过。我以前在看电影小说的时候常常会看到女主角在男主角悲伤的时候用自己的身体来安慰他。可是在这样一个悲伤的时刻,我们却只是紧紧抱着对方。   后来,我学习心理学的时候,依稀有些明白,有的特定的情境,做爱是毁灭的一种方式,意味着不再有任何希望。   我抱着萧然,希望自己能够给他温暖。我始终相信,萧妈妈会回来,就算了无音讯,就算官方几乎已经放弃了搜索,我还是坚信阿姨会没事。   我让舍友帮我向班主任请假。班主任打电话给我,问,事情是不是很严重。我说是的,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的妈妈出事了,我得陪他等妈妈回来。我以为班主任会发火,说我胡闹。可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来了句,记得回来参加考试,你知道,对医学生来讲,缓考是件很麻烦的事。   当然没有等到那么久,时间越长,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阿姨乘坐的那架飞机与地面失去联系后就偏离了轨道,后来燃油耗尽,紧急迫降在一个废弃的小机场。当时天还下着大雾,飞机降落的时候差点翻倒。由于周围荒芜人烟,通讯工具也无法与外界获得联系,一飞机的差点弹尽粮绝。后来获救原因的版本五花八门,甚至有人说是乘客中有中央情报局的特工,所以美国政府才出面搜查。我个人认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无论如何,阿姨安然无恙是事实。而这个事实就已经足够。   她是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陪伴下出现在家里的。萧然看见她,半天,嘴唇嗫嚅着,只挤出几个字“你回来了”,头扭过去,不再说话。我急了,死命地掐他,这些天要死要活的,整个人瘦的手一抱,就是一手的空气,现在还别扭个什么劲。   萧妈妈笑,别管他,我儿子就是这么个别扭的人。儿子,妈回来了,可惜在困在荒岛的时候,把给你带的巧克力全吃光了。说到这个,我倒有些奇怪了,怎么你一直要巧克力,我却从来没有看你吃过?   陪伴着萧妈妈的那个中年男子微微一笑,他的相貌比不上萧爸爸出色,可是站在萧妈妈旁边,两个人却是如此的琴瑟和谐。   萧然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去吃饭啦,阿姨都等了你们半天了。   蓝洛站在沙发边上,偷偷地对我做了个鬼脸。   萧然家的饭厅里,蓝洛一家三口,萧妈妈和陌生叔叔,我还有萧然,团团的围了一桌。卡鲁是条擅长察言观色的狗,依稀意识到这样的场合它不适合列席。我被这么多道眼光盯的,真想溜下桌去找我们家卡鲁玩。人家说狗忠诚,果然如此。萧然几乎不吃不喝的这几天里,卡鲁也一直蹲在他旁边。阿姨把食物放到它面前,它也只是鼻子嗅两下,就把头挪开。几天的工夫,那么威风凛凛的一条大狗,愣是瘦的皮都耷拉下来了。   “看,多好,总算是都聚齐了。”阿姨一面乐呵乐呵地上菜,一面喜滋滋地说。   “阿姨,我帮你上菜吧。”我想找借口溜下桌子。被五个人十道眼光盯着是什么感觉。那三人不熟要看看就算了,蓝洛萧妈妈,你俩也跟着凑什么热闹。   “坐下吧你,哪需要你动手。”阿姨一把按下我的肩膀,难得我想装勤快也没人配合。   “都看什么看啊!再看都得收门票。”萧然粗着嗓子喊。   我不乐意了,都怎么说话呢。收门票,当我是动物园的猩猩啊,有我这么漂亮的母猴子吗。   “收了门票钱也不归你。”啊呸,我想抽自己嘴巴子,有这么作践自己的么。   一桌子上的人都笑了起来,刚才一直神色别扭的萧然嘴角也抑不住上扬。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吃完饭,阿姨要给我包红包。钱谁不喜欢,可无功不受禄,我们不能不劳而获。我摇摇头:“妈妈说,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更何况是钱。”   “拿着吧,就当是补发给你的压岁钱。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可没有给你压岁钱。”阿姨笑笑,把钱往我手里塞。   “我爸妈也没有给萧然压岁钱啊。”我推回去,“我还是不能要。”   “你拿着,就当是她赔给你的误工费。”萧然白了萧妈妈一眼,“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一屋子的人为你忙的鸡飞狗跳。”   卡鲁适时叫了两声,仿佛在抗议,我没有跳。   “我又没有工作,哪有什么误工费。”我把红包又塞回去,“不行,这钱我不能收。”   “哪有这么多话,要你拿着就拿着。”萧然急了。   急了我就怕你啊。我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嗓门也大了三分:“不能要就是不能要,这是原则问题。”   到后来,事情就演变成我跟萧然在推来推去,一屋子的人在旁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阿姨连碗都暂且泡在水池里。唉,为什么故事一旦发生在我们身上,结果就那么奇怪呢。   我回到学校就身陷水深火热之中。缺了好几天的课,光借笔记抄就累的我没时间理会萧然。舍友们一到卧谈会的时候话题就毫无例外的落在我跟萧然身上,死命逼问我们是不是伦理禁断,衍变为情侣了。哼,拜托,说情侣是亵渎我们的关系。情侣终究免不了分手的一天,而我们却是情比金坚。不说,说了你们这些八卦女也没办法理解我们的感情。知道什么叫青梅竹马吗,我们这样的就是,别以为十四岁开始的就不是两小无猜。   五月底要考解剖学,六月份要考CET—4。我坐拥书山题海。   八卦就八卦吧,水至清则无鱼!   本来是计划要去萧然学校一趟的,可是这么一件事以后,我实在是挤不出时间了。别说什么把书带到他那边去看的安慰话,我知道,那完全是自欺欺人。眼睛忙的不行,哪还有工夫去看书啊。   萧妈妈打电话跟我说,她回家的那天晚上,萧然半夜偷偷跑进她房间,看到她躺在床上才长吁了一口气,出去又仔细把大门关牢。   我拿这件事嘲笑萧然。他气急败坏,怎么回事啊,让你别跟蓝洛混的,你怎么跟我妈也混起来了。   “怎么着了。”我在电话里喊,“萧妈本来还想认我当干女儿的。可是蓝洛说她先进的门,非得坚持要我叫她姐姐,我才不要叫比我小的人姐姐呢。所以这个干亲才没结成。不说了,我得练听力了。哦,对了,这个星期我就不过去了。下周二得考解剖。”   “不行,你答应我要过来的。我连计划都列成了一张表了。你怎么能不过来看我。”   “拜托,大哥,我都已经看你超过一百个小时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可我想看到你啊。”   “得了吧,没什么好看的,除了这两天养的好,下巴又圆了一点,该啥样还啥样。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每次和你打电话都没半个小时就收不了尾。”上帝,照这样下去,我这十二套卷子考试前一定会练不完。都是萧然。   考试的时候是我们最落魄的时候。宿舍是北向西晒,传说中的夏暖冬凉。我们宿舍没有电扇,更不用说空调。去商场买了小台扇,拖上接线板。下铺的人还好,风扇可以放在凳子上;睡上铺的我跟闵苏就惨了,没地方供风扇落脚,就只好放在床上。大学的那种铁架床大家都知道,翻个身都怕从床上摔下来。学校面积是越来越大,很多高校都得配上校巴,可惟独没有与时俱进的是宿舍的面积和床的面积。真奇怪学校为什么能留出那么多地方养鱼养青蛙,偏偏就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学生睡觉。   我们睡在这样的床上是活受罪,动也不敢动,只怕一激动,电扇就飞到地上去了。后来实在是忍无可忍,我们每天不磨到图书馆关门赶人就坚决不挪窝。萧然这些天一直在找我,打了电话吧又不说话,我都快被他折磨的神经衰弱。   姓萧名然的,你要敢再骚扰本姑娘,本姑娘就翻脸。   把手机往枕头下面一丢,我们四个集体看书去了。知道看书时的大忌是什么吗?不是发呆,而是发短信,一条短信耗时看着不觉得多,几十条一下来,那时间是相当的可观。老三的男友说,这学期不要再联系,他要考试;暑假也不要再联系,他要去社会实践。老三说好。我们觉得怪怪的,但考试的利剑压在头顶,我们眼里只有考场,谁也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情场。   把明天要考的有机化学又捋了一遍,我边伸懒腰边踢开门。谁的手机在响。我想也不想,大喊,老三,你家男人找。大姐把厚厚的书拍到我头上,吼道,那不是你的手机是谁的。   喔,好象确实是哦。我爬上床,接了电话。   “丫头,我好象喜欢你,我该怎么办。”   第 64 章   我手一抖,“啪”的一声,手机居然摔到地上去了。苍天,我的手机是不防摔的。我慌乱的往下面爬,彼时已经熄灯(学校多小气啊,大考试的也不肯多供应几个小时的电。),我脚下一滑,从上面几乎是摔到地面。只听见一声颇为清脆的声音,我的尾椎骨,我的手机。   我抱着我的夏新就着过道微弱的灯光无语问苍天。自打这款通讯工具跟我起,我就没摔过它没磕过它,没让它进过水没让它受过潮;它倒好,直接毫无征兆地OVER了。我忐忑不安地扫了眼电话。既渴望它响起,又害怕听到急促的铃声。万一他一通电话过来,说,怎么呢,不喜欢你我怎么会认你当妹妹,你有必要这样激动么。我的心还有可能恢复到最初的若无其事吗。   高二的时候,他在医院抓着我的手说,任书语,在我的心里永远会留着一个位子给你,无人可取代。我握住他的手,甜甜地睡了一夜。我以为明天醒来就是新的一天。可是他只是揉揉我的头发,说,傻妹妹,我们该回去了。于是我微笑,说,好。我跑进洗手间洗脸,对着镜子,我微笑着流泪,任书语,你是个大笨蛋。   如果是在心中留下一个位置的话,那么好,我也留给你,我会留的更多。我不会交往任何男朋友,你给我的宠爱无人可以取代。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萧然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确喜欢没事就捉弄我,非把我惹的跳起来掐他的胳膊才好。可是……但是……他好象从来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开过玩笑。何况考试阶段的我,是众所周知的惹不起,谁敢打扰我考试我就跟谁翻脸。萧然现在也要考试吧,他没理由这个时候开玩笑。   天啦,我在想什么,难道你这个笨蛋还真的以为萧然这号萝卜会喜欢你?想想校花,想想你初三的班上的女生,想想高中三年的早饭公主,想想他一个冬天收到的11条围巾(亏你这个白痴还真担心他没有围巾戴脖子会冷!),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轮也轮不到你。   “老二,摔的很痛啊,严重不严重?要真难受的话,我们陪你上医院。”大姐担心地问。   “还好,不严重。就是这个学期我化学都没怎么认真学,现在有点紧张。”我下意识地说了谎。   “别怕,别怕。”大姐转移了方向,跟我头对头,她胳膊向上伸,反手抱住我的脖子,轻声安慰,“相信我们自己,我们不会差的。”   我拍了拍她,我知道其实她比我更紧张。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落毛凤凰,怎么着也不会允许自己不如鸡。人的心态总是这样微妙而奇怪。   “没事的,早点睡吧,一切都会好的。”我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她。   死萧然,来通电话说清楚,让我早点死心也是好的啊。   睡的着才怪。一晚上我的心都“扑通扑通”的直跳,逼的我只想冲出门去大喊大叫。萧然,你个混蛋,你要是敢戏弄我,我就拐带你们家卡鲁离家出走!   两眼鳏鳏一直盯着桌上的电话机。早上起来,老四指着我的无敌眼袋大叫“悟空,有妖怪!”心不在焉地洗漱一通,临出门时,我又看了眼电话机,话筒没放歪啊。   早饭几乎是吃不下去。看看舍友,情况也好不到哪。大家在胸口画十字的画十字;双手作揖,口中念念有词的念念有词。大姐比较绝,低声说了一句,佛主如来、撒旦阿修罗,你们谁保佑我我就信奉谁。   卷子发下来以后我还无法集中精力,那一个个的有机分子式简直看不进去。我在心里骂自己,任书语,有点出息好不好;了不得就是被人告白了而已,你又不是没被人告白过。就算以前没听见别人亲口对你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再说了,他这样叫亲口吗,隔着一条电话线,还来个“好象”“怎么办”,一句话完了以后就再无下文,也不来通电话说说清楚。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男人吗,拽什么拽。可是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辩驳,你知道的,那不一样。   “喔——”我哀号,下巴重重地磕到了桌子上。一石激起千层浪,教室里的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我。老师走过来,敲敲我的桌子,抓起我的卷子看了看,摇摇头,走开。我胆战心惊地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赶紧写试卷。   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我完全是凭借印象把试卷填满的。唉,落毛的凤凰,的确是连鸡都不如。萧然你个混蛋!你害的我奖学金泡汤,暑假里我不把你的信用卡一张张的全部刷爆我就不是任书语。   我哭丧着脸出了考场,行到白求恩塑像前的那棵大松树下的时候,我还超级没有素质地狠狠踢了松树一脚。眼看着年级主任皱眉走过来,我连忙拖着受伤的脚逃之夭夭。在这里我要奉劝各位一句,以后踹门踢树的时候千万记得保护好脚,再穷也不能穿凉拖。脚指头生疼不说,逃跑也是跌跌撞撞。   接下来三天连轴考,我忙的脚不沾地,手机也是考完了以后才急急忙忙拉着大姐去商场买的。老三老四前脚出考场,后脚奔车站。惟独大姐工作热情高涨,要留下来参加院里组织的暑期社会实践。我一贯以为学以致用,我们学医的去医院开眼界才是王道。萧然一早就帮我联系了他们家附近的一所医院,到时候我跟着他那个妇产科主任的世婶的后面看看就行。才大一的人,专业课都没上,我能干什么。   买手机的时候太急,都没顾的上用那张什么时候落到我手上的优惠卡,白白多花了两百多块钱。我这个学期攒的那点私房钱算是彻底告罄了。咱一小老百姓攒点钱容易啊咱。回头一定找萧然报销,也不想想跟我相濡以沫的前手机是怎样莫名其妙走向穷途末路的。   死萧然,居然还不来电话。新电池得充电十二小时以后才能用,我只好愤愤地看着我们宿舍的电话机。   宿舍的门被拍的震山响,宣传部部长的声音在薄薄的门板外气贯如虹。   “任书语,你最好在里面,我打电话也敢关机。”   我颤巍巍地看了眼大姐,她躺在床上装尸体,怎么也不肯舍生取义。我们部长有两绰号,前者曰铿锵玫瑰,后者云哥斯拉。   我小心翼翼地扭开门,谄媚地笑:“学姐,找我有事?我下午四点的火车票。”想吃顿散伙饭联络联络感情的话就算了。   “退掉!你副部长学姐家的男人已经把人架走了。现在人手不够,你跟我们去大别山。”部长一声令下,“东西收拾好了,刚好下午跟我们出发。运气好的话可以明天在那里吃上午饭。”   “可是……”我结结巴巴,有点反应不过来。   “没什么可是的,小学妹,年轻人就要多历练历练。学姐我们也是这样一步一步过来的。要知道,我们当代大学生得积极走向社会,积极面对生活。学校这方小舞台,是无法展现出我们蓬勃的青春和如火的热情的。……”   我听的昏昏乎乎,我想了解社会啊,可我不想千里挺进大别山。   部长手往下一挥,就这样决定了,你把东西再清点一遍,跟我们去大别山。说完,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我在后面“嗳嗳嗳”,唉,我这种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别人的个性终将会拖累我一生。   大姐听了倒挺兴奋,好啊好啊,书语,我正愁没人陪我说话呢。   我是怕陪你说了一暑假话以后我就没机会再说话了。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前行。一下车,我就扶着棵树狂吐。妈呀,这车再坐几个小时,我就直接牺牲在这一方革命热土上了。旁边有人哇哇大叫,天啦天啦,手机一点信号也没有。   毫无疑问,公用电话前面排了一字长龙。我跟大姐顶着大太阳在队伍的尾稍,半天也不见队伍向前挪动一步。部长把我叫来干什么呢,我又不能又不能画,她这么做出于完全是见不得人闲的卑鄙心态。   好不容易轮到我,我赶紧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报平安。妈妈叮嘱我出门在外万事小心,晚上睡觉一定要把门锁好,最好跟认识的同学一起。我倒想单间呢,可咱是来社会实践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在电话里“恩恩恩”了一长串,妈妈又开始叹气,好端端的去弄什么社会实践,去医院呆两个月不就是最好的实践吗。我安慰了我妈几句,答应她一定不会又黑又瘦的回去。   “妈,这几天有没有人找我?”我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倒是你外公外婆挺想你的,还一个劲的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看他们。还有就是……你那个同学……”   “我那个同学什么?”我心提到嗓子眼上了。   “晓谕啊,那小丫头说联系不到你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她你去大别山社会实践了。”   我的心又重重掉到地上。死萧然,晓谕不知道我们宿舍的电话还晓得要打电话到我家了解情况;你倒好了,宿舍电话你不打,我家你那么熟都不肯问一趟。烂萧然!你不要理我,我也不要理你。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手还是不争气。我想也不想,就按下一连串的数字。萧然的号码我是设的快捷键,我从来没有刻意去背过,我也从来不擅长记忆数字组合,(连自己的手机号码我都是用了好久以后才记住的。)可是那一串十一位的数字,我却可以不假思索的就报出来。   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我静静地等着,那首《是非题》是我为他选的彩铃。范范的声音醇醇的唱着“……你是窗外另外一片风景,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关系……我们从不开口那个言语,那一句‘我爱你’永远像少了勇气,别人都说我和你之间的关系,没有人相信只有关心……我们从不开口那个言语,那一些是非题总让人伤透脑筋……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您稍后再拨。SOORY,……”   我挂上电话,准备重拨。排在我后面的女生不满地皱眉,同学,公用电话就是供大家用的。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就是,你都已经用了近半个小时了。   十五分钟也能注水到半个小时。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没有几个人能看懂,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将其活学活用的应用于生活的方方面面。   “对不起。”我匆匆点了点头,就拉着大姐离开。面对集体的责难的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妥协。无论他们的责难是否言过其实。   晕车加上有心事,晚饭我都没怎么吃。我躺在硬硬的床上翻烧饼,心里乱成一团麻。闵苏去排练了,她们话剧社要上演话剧慰问老乡。房间布置非常简陋,蚊帐放下来了,蚊子在蚊香的青烟中翩翩起舞。我想起当年用蚊子咬出来的包欺骗别人,结果弄假成真真过敏了,被萧然送到医院里。他那个时候,他的担心,有没有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我翻了一个身,长长地吁出口气。萧然,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依然没有一点信号的手机,眼泪又不知不觉的下来了。   “唉,死了死了。我们的女主角貌似水土不服,又拉肚子了。”大姐推门进来就长吁短叹,“DEAR 老二,你的作品搬上舞台的历程是如此的任重而道远。”   “什么作品?”我狐疑。   “就是四月份我们交的社团作业啊。”大姐怒气冲天,“我交了三份,我们社长偏偏就看中了你捉刀的那篇。”   “也不枉费你付帐用的糖葫芦啊。”我笑,“不过也充分说明你们社长没眼光,我都已经不写话剧好多年了。这个话剧社实在是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你还是到我们宣传部来吧。人少,上位快,我决不与你争。”   “少来,别想骗我去你们那座尼姑庵做牛做马。俺们这旮旯,就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起码还有个帅哥学长看看。”大姐故意眯起了眼睛作色女状。   “帅哥?甩货还差不多。搁我们学校以前的篮球队,当个替补都要被轰下场。”我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军中三个月,母猪赛貂禅。   她冷哼,照你家萧然哥哥的标准,是个男人就别想入你的眼。   “谁说的?”我矢口否认,“上次监考我们的糖异生就不错,可惜远水救不了近火,人家飞国外追洋MM去了。”   大姐朝蚊帐顶翻了个白眼,你知足吧你。   第二天,话剧的女主角被送到医院打点滴去了。二道毛的工夫,来义诊的“医生”自己先成了病人。我正在跟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学姐学习测量血压,准备下午就去给附近的山民免费测血压。大姐跑过来找我,说女主角不在,找我救场。   “你们就没有AB角吗?”我放下听诊器,惊讶地问。   “还AB角呢,草台班子,能把人凑齐了就不错了。”大姐把我刚冷好的凉水一口气全喝了。这个女人,起码给我留一口啊。   “嗳,整出戏就数女主角台词最多。你是编剧,你最熟悉剧本,你不上谁上。”大姐拍拍我的肩膀,“我们要有革命的螺丝钉精神,党要我们往哪儿上我们就往哪儿上。”   “不行,我根本就不会演戏。”我一口回绝。   “啥叫不会演戏,拿出点你与宿管阿姨斡旋到底的气概来就行。”大姐把剧本往我手里一塞,“走走走,一个班子的人都还等着呢。”   我被拉到排练的文化宫,其实就是一个比较大比较空旷的屋子。社长见到我,长长地松了口气,我们的女主角总算有着落了。   我们走了遍场,大姐在旁边提词。   “这时候,山清(女主角)拉住大成(男主角)的手……”   社长伸出手,示意我拉住。   “啊?”我本能地往后面退了两步,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牵他的手。   “怎么呢?”大家都停下来,诧异地看着我。   “那个,我,我真的不会演戏。你们还是找别人吧。”我怯生生地开口。   “怎么不会演,我看你演的挺好的。”社长笑了起来,“别紧张,我们接着排练。”   “对不起,我真的不行。”我匆匆忙忙地对他们颔一下身,逃似的的跑了出去。   大姐赶紧追出来。   “嗳嗳嗳,老二,你怎么回事啊你。好好的怎么又不演了。”大姐生气了,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我不要,我不要跟他牵手。”   大姐不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期期艾艾,你你你,你不会吧你,这都什么年代了,牵一个手而已,而且还是演戏。   “不要,我怎么能跟他牵手?”我急了,萧然还不得训死我。   “老二,这可是你自己写的本子。第三幕还有一场拥抱戏呢。”大姐苦口婆心地教育我,“这根本就没什么的,又不是要你们接吻,舌头搅来搅去的容易传播病菌。”   “啊?!——”我大惊失色,“还得拥抱?!”牵个手就足够让萧然把我训的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了。还拥抱!我找死啊我。   “哎哟喂,好书语,你就当是帮姐姐这次吧。完了回去以后姐姐请你吃圣代。”   我才不要吃什么圣代呢。为了一个圣代,我置身家性命于不顾,我疯了我。   “不要,我坚决不要。”我双手抱在膝盖上,蹲坐在墙角的阴凉下,死也不松口。   开什么玩笑?手是能乱牵的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还有身体,怎么能够被别人抱?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易为人所碰。   “那你说怎么办?”   “把那两场戏删掉。否则我就不演。”   “任书语!有你这么大牌,有你这么矫情的吗?圣母玛利亚也不至于到你这份上啊。”   我一句话不说。我委屈死了。凭什么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又不是你们话剧社的人,肯大热的天不在房间里吹电扇跑到这么闷热的地方演话剧完全是看你的面子。我就矫情了怎么着,我就是不肯跟别人牵手拥抱了怎么着。   第 65 章   社长过来问怎么回事。   “她肚子疼,不好意思说。”大姐指了指我。   “那可怎么办?话剧下午就要演了啊。”说实话,大三的话剧社社长脸型生的还不错,惟独长了很多粉刺和暗疮,一着急,他的名贵金鱼眼就好象要鼓出来了一样。   “唉,到最后还是得我自己上。社长,你要不怕我砸了你的场子的话,就用我吧。横竖我提了这么久的词,起码台词我熟悉。”大姐拿剧本敲敲我的头,“你,回去好好躺着,别在着凉了。”   我点点头,有点羞愧,当着外人的面我也不好说什么。   “那你演完戏早点回来啊。”   晚上,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抱腿坐在床上。萧然真的喜欢我吗?他那么出色那么优秀,我跟他,隔的岂止是蓬山一万重。家世背景不说,因为那不是我所能决定的,就单单说我们两个人,不够优秀的我,也只能成为他的羁绊吧。我想起高一元旦我们一起玩踩气球,那样恼羞成怒,大概是他面对不完美时最真实的情绪反应。优雅豁达或许只是成功者的专利。如果我拖累了他,他的镇定自若温柔宽容也会同样荡然无存。   彼此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到了终究末了也只能挥手说再见。   狼只会爱上狼;爱上狼的狗留给自己的只有悲伤。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篇文章《灰姑娘嫁给王子以后会怎样》,我只看了标题,就已经猜到结局。童话之所以皆大欢喜,是因为格林兄弟聪明地选择了在最恰当的时候戛然而止。可惜生活不是吃甘蔗,我们无法只吃最甜美多汁的那几截,而把剩余的不甜甚至苦涩的部分弃之不顾。   我以为我会流泪,可是我的眼眶始终是干的。爱情是没有条件的吗?不,她有条件。她的门槛不是我们看的见的差距,而是隐藏在每一个细节里面。安会爱上金刚,因为那是电影。   我不愿意再想下去,我的脑袋头疼欲裂。支离破碎的画面,他在漫天雾气中微笑的眼睛。他说,任书语,以后不许煮面给其他男生吃,不许牵其他男生的手。我说好,我不煮,我不牵。   萧妈妈音讯全无的那些天里,我抱着萧然,甚至会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就这样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人是多自私的生物啊,明明他那个时候是那样的悲伤。   也许是我想太多了。他的个性,倘若真是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天涯海角他也能给翻出来。我不找他,他也能来找我。考试的那几天,他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比我提前一天结束考试呢。这个男生,也许真的只是推陈迭新,变着法子捉弄我呢。   倘若是这样,我们还有办法回到从前吗?他怎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会再也不能够假装什么都不曾发生。   舍友们经常拿我跟他开玩笑,高中是,大学也是。他护着我,笑,却从不置可否。有的时候我去篮球馆找他,他的朋友嬉闹着“嫂子果然有嫂子的风范”,他就会很严肃地对他们讲“别胡闹,谁敢占我妹妹的便宜我揍谁”,然后摸摸我的头,“乖,别理这帮七贱下天山”。于是我也只是笑,永远低着头,把这一切都当成笑话听。   有时是真傻,有时是装傻;我从来不敢触碰那句话。喜欢还是不喜欢,一旦泛滥成灾,就再也做不到若无其事。   好多事情我只能装作坦然,坦然到他当着他舅舅一家人的面喂我吃葡萄,我还能微笑着继续逗弄漂亮的混血小宝贝。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你去外婆家玩时不也经常帮表弟剥橘子皮。我已经养成习惯,他的任何暧昧我都能自动消化为兄妹之间的关心。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微笑着撒娇“哥哥,哥哥”的叫。   笨女人是真傻,聪明女人会装傻,最没救的女人是装着装着就成了真傻。   有的时候很难过,我始终只是他的妹妹,再撒娇再胡闹也不能越过那个界限。有的时候又很快乐,因为我是他的妹妹,他把宠爱全都给了我。   他所有的朋友都知道,萧然的女朋友全部加起来,都没有任书语这一个妹妹重要。喜欢萧然的女生们都巴结我,等到她们成为萧然的女朋友之后又都会恨我。谁让她们的男朋友是二十四孝的哥哥呢。   好吧,哥哥,哥哥,叫一辈子的哥哥。   他说过,女朋友可以常换常新,而我却始终只有一个。   我安安静静地微笑,他要怎样就怎样吧。   闵苏掀开蚊帐坐进来,轻轻地说:“老二,对不起,上午我的话太重了。你是不是真不舒服?我怎么看你的脸色有点怪怪的。”   “没事。”我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真的没事。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咦——松手啊,别想趁机占我一黄花大闺女的便宜。”她恶寒恶寒地搓搓自己胳膊。   “咋的啦,被你们社长抱过就不稀罕被我抱呢?你这个死没良心的。”我们宿舍的恶趣之一,拿着肉麻当有趣。   “别跟我提这事啊。我跟你说,正式上演的时候,我陡然看见他那张放大的疙瘩脸,在白炽灯下,油光满面,我差点没当时就一脚把他踹开。苍天啊,我的处女抱啊,就毁在这样一个人怀里了。不行不行,我要去用84洗手,手也被他牵过了。555——俺的名节啊,俺的清誉啊。”不知道的人看她这样还真以为她被怎么怎么了呢。   我忍不住笑翻过去。   “笑笑笑,你还笑。知不知道我这么牺牲重大是为了谁啊?啊!”   “知道知道,姐姐,你这是舍生取义。回去以后我请你吃哈根答斯。”   “欺负我乡下人没见识是不是?Y没有哈根答斯专卖店。”   “谁让你在Y吃啊,跟我回去吃。在Y的话,我可没有钱买单。”   “又讹你家萧哥哥啊,我会不好意思的。”虚伪的女人,你讹我请你吃全家桶的时候,我可没见你不好意思过。   “别不好意思,他欠我的,我减肥。”哼,萧然你给我听好了,本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见识。好!你喜欢我是不是,想追我啊,放马过来。你优秀你的优秀,我才不怕你呢。你要不喜欢我,只是没事逗我玩,那就更加应该把我哄的服服帖帖的。你以为像我这么好的女生肯跟你一暧昧就是这么些年容易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稀罕本姑娘的人多的去了!(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冏)   我一会儿一个主意,愣是把自己搞的又失眠了一整夜。不就是个男人嘛,就是个男人让我辗转反侧幽思难忘。上帝在造人的时候一定是害怕人太不知愁苦了,所以他又炮制出一个名曰“爱情”的东西。   在大别山义诊支教了近一个月,我跟宣传部的学姐又被送到一个我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地方去帮忙宣传血吸虫的防治。据说那地方是役区(据说的意思是官方没有承认,但大家私底下都这么传。),我跟学姐都有些心惊胆战。后来发现我们的任务就是呆在屋里出出海报,连自然水面都没见过,渐渐的也就不害怕了。这段期间,我们倒看见过感染了血吸虫的病人。他的下肢肿账,学姐摸了摸他的皮肤后偷偷告诉我,就好象泡烂的猪皮一样。我没敢碰。看见他连行动都艰难的样子,我只觉得很难过。   这里手机倒有信号了,可是萧然始终没有打电话过来。我看着一天到晚黑黑的屏幕,心里又开始难过。这一次,比高一的那个暑假更加痛苦。不出海报的时候,我就对着手机愣愣地发呆,我在等他的电话,而他的电话一直没有来。   第 66 章   爸爸今年被一所私立中学聘请,学校安排他们去青海旅游,七月底已经出发了。妈妈不时发几张当地的风景照片给我看,可惜我的手机收不了彩信,只能从她惊叹的言语中去想象景物的瑰丽。我还没有跟她和爸爸说手机的事情,否则他们一定会追问,你哪来的钱买新手机,是不是在学校里又苛责自己了。   七夕的时候我收到了很多条短信。晓谕贼兮兮的笑,我的情人节短信有效吧,虽然是效果是迟了点,但夏天是你最喜欢的季节,别错过这一季的浪漫哦。我看着短信,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些词语组合成句子。难道……   我发短信过去追问,她却开始跟我打太极。急的我,又不好意思挑明了问。这个死丫头,就是欺负我脸皮比她薄。   我把脸埋在腿上,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微笑。学姐绕着我啧啧有声,七夕了,该鹊桥相会了。我鼓起勇气,部长,我要向你请假。她哈哈大笑,行行行,霸占了你这么多天,你男朋友只要风度够不把我推下疫水喂血吸虫,怎么着多行。   他才没空管你呢。   我一整天都呆在屋里没出去,不时就把手机拿出来看看。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始终一点动静也没有。我想打电话给他,可心里却别别扭扭地想,凭什么要我主动联系他,明明是他先说喜欢我的。   那个时候的我还是太年轻,总以为今天睡去,明天醒来,外面的风景依然不会变。   我八月中旬才回的学校。爸妈旅行还没有回家。我因为气萧然七夕的时候没有去找我,还始终不给我任何消息,越发不想回去。你不找我拉倒,我才不稀罕。死萧然,别以为你玩欲擒故纵我就会上当。本小姐无甚嗜好,惟独古书看的比较多。三十六计你还认不全的时候,奶奶就已经把全部的故事说给我听过了,   比耐力吗?哪次不是你输给我。   我收拾收拾东西,又上街逛了两趟。来Y这么久,这还是我头一遭这么优哉优哉地欣赏这座美丽的古城。上回萧然来的时候,时间太紧,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带他去。等下回有空了,我一定要跟他好好逛逛。为什么又要想起他?没他在我照样可以逛街,还不用被他训斥,走路时不要总东张西望。我想起他一本正经教训我的样子,居然“扑哧”一声笑出来了。真讨厌,他明明是在管我啊,我为什么还会觉得心里甜甜,整颗心都是窝窝的,糯糯的,就好象是元宵的味道。   我走进永和豆浆,等我们上次坐的位子的客人走掉,立刻坐上去。点了和上次一样的红豆汤圆,我又要了一碗绿豆汤圆。从绿豆的那碗偷偷摸摸地舀一颗出来,放进嘴里。嗯~滋味真不错。以前我也是老喜欢从萧然的食物中偷点东西过来吃。他教育了我几次都无效,后来只好默许,再后来,比方说我偷的是虾的时候,他就会主动帮我把虾壳剥掉。   以后,要不要,偶尔,我也帮他剥一次虾壳?   我一个人偷偷的笑。看到有服务生诧异地看着我,我悄悄吐了吐舌头,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又正襟危坐起来。萧然如果坐在我的对面,又该笑着摇头了吧。   他会说,丫头。   丫头。   好暧昧的两个字眼。   新生已经报到,我帮忙去迎接。有可爱的小女生瞪圆了美丽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问我,学……学姐,你确信这就是我们的学校?我大力地点头,嘴角抑不住地上扬,对啊,觉不觉得很有历史的沧桑感。   呵呵,如当年迎接我的学长一般的说辞。   当年我在心里反驳,是历史的尘埃吧。不知道美丽的小女孩会怎样在心里痛心疾首自己填报志愿的失误。   等到九月一号,我实在是沉不住气了。烂萧然,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你居然还不动声色。捱到下午两点钟,我终于忍无可忍,往怀里揣上回N的路费就跑。臭萧然,到了火车站以后我就打电话给你。你不把我一路背回家试试。在火车上我一定要抓紧时间多吃点东西。争取再长一斤肉,累死你!   在宿舍楼下遇见大姐,她狭促地眨眼,这么急,去会情哥哥?   是又怎样?我得意洋洋地一挥手。我的脸皮肯定是变厚了。   下了火车我就开始发短信:限你在半个小时内赶到火车站,过时本小姐坚决不候。发完短信以后,我就到车站的餐厅里去吃饭。我知道车站的东西贵。我就是要它贵,到时候萧然身上钱要是没有带够,就等着留下来洗碗吧。   一顿饭吃的杯盘狼藉。从早上起我就没敢吃任何东西!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又发了条短信过去,我在餐厅里,记得过来付帐。等了半天,依然没有任何动静。我也顾不得发挥葛郎台精神省漫游费,直接打电话过去,可是依然没有人接电话。我有点紧张,连忙跑到餐厅门口东张西望,他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   “小姐,你还没有买单。”服务员追出来,对我虎视眈眈。   “我不是想吃霸王餐,我只是担心我男朋友怎么到现在还没来。我得去找他。”   “那你也得把帐先结了。”   “知道了,一共多少?”   服务员报出数字以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抱定宰萧然的念头出的门,我只准备了来的路费。   正当我在服务员狐疑的眼神中尴尬不已的时候。后面有人迟疑地叫我的名字,任书语。   我回头一看,小林子啊,大姐我实在是太稀饭你了。   “给钱给钱,赶紧帮我付帐。”我跑过去冲林风嚷。   林风后面的那位大佬摇头,多好的小姑娘,怎么就是不肯当我孙媳妇呢。   我没大没小地拍拍老爷子的肩膀,干爷爷,我跟你孙子要有了什么,那不成乱伦了吗。   林风买完单出来,鄙夷道,那你跟萧然又叫什么。   我一本正经地教育他,这就不懂了吧,我们那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哥哥妹妹,叫着叫着就成一家人了。   敢情你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啊?林风哼哼。   那是,我正儿八经的说,你以为哥哥能乱认吗。   林风本来是要跟我好好聊聊的,但爷爷的那班火车已经到了。想想我真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居然都没有关心一下我的干爷爷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这个笑呵呵的老爷爷,虽然我知道一个黑道大佬的手不可能纯净无瑕,但他每次见我都是和蔼可亲,说,乖孙女,谁欺负你了,爷爷给你出气去。   唉,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以后才会回忆,然后追悔莫及。   从倒霉的孩子林风同学那里刮来了几张钞票,我挥挥手,大声喊,记在萧然帐上。   林风在后面欲哭无泪,你们俩夫妻,整个一土匪窝子。   我打了辆的往萧然家奔去。萧然的个性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却很严谨,走大街上被车子撞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还靠谱些。   家里没人,我敲了半天门都没有人应答。我真的慌了,打萧然手机没人接,打他家的电话也无人应答。   我想来想去,找蓝洛。   这回电话倒是通了。蓝洛听我颠三倒四的叙说以后,也很惊讶。   “书语,萧然跟我干妈去K国了。难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整个人都傻了,就这么晕晕乎乎的坐在萧然家门前的台阶上,直到蓝洛从车上冲下来找我。   “书语,你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我摇头,什么话也不说。就知道是镜花水月,就知道是他又在捉弄我。把我的生活搅的一团糟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我流着泪回的家。蓝洛在边上看着我,气的不停地骂萧然混蛋。她男朋友摇摇头,示意她什么也不要说了。下车之前,我把眼泪擦干净。坚持让蓝洛他们先走,我一个人在小镇的大街上溜达。这条街,我跟萧然一起走过无数次。我记得那年在这盏路灯下,我看见穿毛衣的萧然正对着微笑。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男孩子,仿佛他身上写着的就是温暖的定义。倘若让秦歌跟萧然站在一起,大概人人都会认为秦歌温和;就是林风,也来的比萧然阳光。可偏偏是这个男生,在那个寒冷的冬天的夜晚,让我觉得别样的温暖。他的暖是透到心底的,上面覆盖着桀骜和孤独。   我可以看清他的漫不经心下隐藏着的孤独和不安,正如他一眼可以识破我微笑下瑟缩的脆弱和敏感。那一年的冬天我们相视而笑,他的所有古怪行径我似乎都已经可以坦然接受。   夜色正朦胧,我不声不吭地回了家。   妈妈看到我,先是惊讶,然后就高兴的不得了。她一面抱怨我怎么不事先说一声,一面让爸爸到街上卤菜店多买点熟菜,好好地给我过生日。   “去年你上学在外头生日就没顾上,今年说什么也得过个生日。老任,别忘了给咱家闺女拎个蛋糕回来。”妈妈把我拉到跟前不住地叹气,以后咱不弄那个社会实践了,生生的,又瘦了一圈。   我不是因为社会实践才瘦的。   “妈,你放心,我以后不会瘦了。”再也没有人能够让我为他瘦。   我坐在客厅里看爸妈忙碌。我想起当日萧然在厨房帮我盘头发。   “小语,对了。暑假里萧然到我们家来了一趟,给你留下了一盒巧克力,说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我问他怎么不自己送到你手里,何况现在还没到日子呢。结果这孩子只是笑,留下东西就走了。你们小孩子在外面读书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我看这萧然也瘦了整整一圈。……”   “妈,巧克力,巧克力在哪里?”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在冰箱里,你怎么呢?”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冰箱旁边,颤抖着拿出那盒巧克力,是金帝。   高中时,萧然每个情人节都会收到很多金帝。我那时还很奇怪,为什么大家不送其他的牌子。晓谕骂我笨,金帝的广告词是什么?   只给最爱的人。   我抱着巧克力坐在床上,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我趴在萧然身边搜刮巧克力,边吃边叹气,幸好你这里没有金帝,否则我一定会误会的。   他笑着问我,巧克力好吃吗?   甜,很甜。   妈妈探进头来,疑惑地问,小语,你怎么呢。   手机响起,林风焦急地问,他没有过去找你?你们俩,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回到学校。大姐对我嘀咕,真奇怪,咱们宿舍的电话线什么时候断了。要不是我爸说宿舍的电话打不通,我都还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呢。对了,萧然找到你没有。你那天上午刚走,他下午人就找过来了。难怪都没有回家。是不是一直两个人甜蜜着哩。   我对着电话机默默地流泪,我当时为什么要去什么大别山。我应该考完试以后就直接去找他的,我为什么要这么执拗。我为什么总那么自以为是,我为什么一定要等他先主动。   “老二,你怎么呢?是不是你家萧然又欺负你了。丫的,亏他长的还人模狗样的,居然敢这样……”   “闵苏,他不在了,我把他给弄丢了。”   番外:萧然   我跟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候机室里,心中一片茫然。旁边的旅客都有明确的目的地,而我虽然知道自己要上的是去K国的航班,却依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拿出手机,居然还不死心地想打她的电话。我在心里骂自己,够了吧你,萧然,她躲你都躲到这份上了,你怎么还不死心。非得逼的她走投无路,冲你大声嚷,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一直是你莫名其妙地自作多情才开心?真到了这一步,恐怕以后再见面了,连点头微笑也做不到了吧。   七月底搞了次同学聚会,是用她的名义组织的。邵聪,当初那个想追她的男生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萧然,还是你厉害,知道循序渐进,从兄妹开始一步步地发展。我被踢出局也是再所难免。输在你手里,兄弟我,不觉得丢人。你说咱们班长多狠的人啊,当初愣是连开口告白的机会都没给我留下。”   旁边有同学哄笑,得了吧,你小子,咱班长一早就打定主意为我们家萧老大守身如玉了,哪还轮得到你。   我只是笑,没有说什么,一口干了杯子里的酒。开口告白了又怎么样,关机,拔电话线,最后干脆躲着连家都不回。够绝!任书语,你这个鸵鸟要当到什么时候。   “哎——我们班长人呢,怎么女主人不出场啊。萧然,这就不够意思了。好歹都是老同学,怎么能光把老婆藏在家里不让我们看呢。你放心,咱班长就厉害,除了你谁降伏的住她。林风她都敢当小弟使唤。”   “嗳,我那是从来不跟女生一般见识好不好。”林风凑过来碰杯,“恭喜恭喜,五年内战终于取得全方面胜利。”   我笑笑,照样干了杯子里的酒。   陈浩在边上嚷,别这么灌萧老大啊。咱班长保不准就设了门禁,酒精浓度超标者,不放进门。   一个包间的人全都暧昧地笑。   “嗳嗳嗳,别胡说八道。”云晓谕站了出来,“我妹子正在大别山社会实践呢。什么门禁啊,咱家书语可打小就是乖孩子。萧然,真替你跟书语高兴。真的,我真高兴。看你们这一路走下来,看书语快乐,我比自己开心还开心。”   我看了她一眼,碰了碰杯子,她的朋友跟她一样,都是一根筋。林风怎么待她,她心里清楚,却始终不为所动。我记得有一个跟秦歌出去喝酒。他醉的东倒西歪,拍着我的肩膀说,知道我们为什么能处成这样吗?因为我们都只认准了一个就不撒手。   “萧然,书语有时候小孩子脾气。她待你怎样,你看的清楚,别跟她一般见识。”酒足饭饱之后,大家散开了在俱乐部玩,云晓谕凑到我身边,“有件事你大概还不知道。高二刚开始的时候,你们俩不是闹矛盾吗。书语那段时间就跟丢了魂一样。她的性子,真有什么情绪也是藏的好好,不让人看见。她脸皮儿又薄,人还死犟,凡事你就多担待着点。你要是也欺负她了,她不还得委屈死。”   “我明天就过去找她。她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一个人在外边我还真不放心。”我笑了笑,任书语,想躲着吗,给我把话讲清楚。   “你早该过去了。嗳,记得多带点防晒霜万金油什么的。好好的庐山不去,上什么大别山,不用猜,又把自己整的灰头土脸的。没听她说要社会实践啊?你不是已经帮她安排好在医院呆两个星期了吗?”   “临时决定的。”我避重就轻。我告白也就是学期快结束时候的事情。   “总觉得书语傻乎乎的,实心眼。还替你捏把汗,不知道你这场持久战要打到什么时候。想不到,我家书语也有了开窍的一天。”   “什么叫你家书语,是萧然家的好不好。”林风过来对晓谕笑笑,“你少喝点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走开了,应该留一个空间给他们。   我坐在车子上开始回想往事。我是怎么认识她的?每次她跟别人介绍的时候都说,他是那时侯转到我们班上的,人特拽巴,跟老师说话都是坐着的。别人问我是不是这样,我总是不置可否。   实际上,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她。只是,这个丫头似乎已经没有印象。我记得初二那年的暑假,舅舅陪我到他创办的初中办理借读手续。因为打架,我已经在多所初中辗转过。为什么打架,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单纯地想发泄自己的暴戾和苦闷。这就好象为什么交往女朋友一样,一个人难免太孤单,有一个人在身边发出点声响来也是好的,可是大多数时候她们弄出的动静又太大,所以我只好不停地换。   其实她们最初的时候都是挺好的姑娘。脸红红的跑来找我,说,萧然,我喜欢你。   然后呢?我漫不经心地玩着打火机,我从不抽烟,但这并不妨碍我中意打火机。   然后……   我微笑,她们低着头跑开。   然后我想做你的女朋友。   我不置可否。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就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女朋友。   曾经有一个自称是我女友之一的女生(原谅我这样形容,真的是太多了,多到我自己对她们的面孔都印象模糊。)说,萧然,追你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以你女友的身份自居,你的风度就不会允许你否认。   我笑笑,反正有没有女友区别也不大,多交往一个又怎样。   “可是想留住你的话好难。我想留住你的时候,你就甩了我了。真奇怪,我明明隐藏的很好,你怎么还是察觉到了。你实在太恐怖了,女生的心思一点都瞒不过你。”   这其实是一个很大的误会。人人都以为我很了解女生,知道投其所好,实际上我一点也不懂她们的心思。从来都是她们主动来找的我。   我如果这样说,她肯定会牙齿咬的“咯咯”响,怒骂,你少不要脸!最多也就是个项少龙,还真当自己是个楚留香。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她的印象应该还没有这么差。因为是她主动跟我打的招呼。   “同学,那边的铁门是锁着的。”   从大厅里往楼梯口走。我向左,她向右。相貌普通的女孩微笑着叫住我。   这个女孩子还挺聪明,知道自己既不漂亮也没什么气质于是走温柔随和路线。我当时在心里下评语。当然,后来我知道自己是看走了眼,不仅是相貌气质,包括温柔随和,她哪样都没有。   我没有理会她,径直往左边走。抬头一看,铁门果然锁上了。皱眉,无可奈何,只好又折到右边。经过女生的时候,她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奇怪,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回头瞪她,她却已经低下头,口中念念有词地背着英语课文。   在办公室里舅舅陪我办理好手续。他要跟校长讨论问题,我没有兴趣听,就随便到学校里去走走。乡下的中学,果真简陋的可以。简简单单的几幢教学楼,大棵大棵的梧桐树倒是枝繁叶茂。我循水泥道往下慢慢地走,经过橱窗时,无意间瞥向光荣榜,照片上笑的一脸傻气的女孩子不正是刚才的那位。她拿了一个物理奥赛的省一等奖。   没白当书呆子,不枉费她走个路都背书。我笑了笑,也许是乡下的空气好,我的心情居然也不错。我摇摇头,继续往校门的方向走。在初三教学楼的旁边,我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啊,你们居然抽烟!”   我有点好奇,就站在树后面看。   那个女孩子正对着一间摆放着旧桌椅的教室夸张地吸鼻子。   “好浓的烟味啊。”   “呵呵,班长,您老怎么亲自上这来了。”有男生探出头来讪笑。   “少套近乎,赶紧把烟掐掉是真,被老师逮着了可不好玩。更何况——”她顿了一下,蹙眉道,“吸烟有害身体健康。”   我站在树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乡下的女孩子还真有意思。   教室里的男生嬉笑成一团,有人大声嚷,班长,谢谢你啊。   她摇摇头走开了。   舅舅跟校长走过来,说要一起去家里吃饭。我跟在他们后面默不作声。对于安排我来这里读书,我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哪里都差不多吧。   “周校长好,校长好。”清清脆脆的声音,她抱着一摞卷子迎面而来。   我在心里想,刚才那几个男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可是没想到她只是简单的打招呼后,回答了舅舅的几个问题就又走了,提也没提抽烟的事。   我有些疑惑了,她是爱多管闲事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老任家的闺女还真是没话说。小丫头片子成绩好,人还乖巧。学生要都是这样,老师们要该高兴死了。”校长看着她的背影感慨。她的背挺的很直。与我同龄的女孩子要么害羞喜欢含胸,要么就是太高调胸脯挺的老高。她就这么自自然然地挺直了脊背,静静地向前走。   应该说她留给我的第一印象算是不错。所以开学的第一天,我就笑着对她说,很高兴认识你,大名鼎鼎的任书语。想不到这丫头居然将我一军,大名,什么大名?她表情装的很惊讶,眼底却是掩藏不住的调皮。这个丫头,出乎我的意料。   我跟她的关系,在初中阶段应该谈不上有多融洽吧。她很讨厌我跟班上的女生交往。如果是别的女孩,我会很自然地想到她是在吃醋,而她,我清楚,只是一种单纯的愤怒。多么敏感的小丫头啊,对周遭的一切都敏感。多骄傲的小丫头啊,不允许自己的同类受到任何来自外界的伤害。   有的时候看她气愤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甚至会觉得心情愉悦。我喜欢逗她,这所初中里,有这么个伶牙利齿的丫头跟我斗嘴倒也挺有意思。她可不是什么乖宝宝,往人家脖子里塞雪团还装的超级无辜。替罪羊被苦主追杀时也好意思在一旁边看边笑。亏一帮老师还真以为她乖。把武侠藏到桌肚里看,超级没有自控力的笑出声来,支支吾吾地编出头疼的拙劣谎言居然也能骗翻整个初三的老师。   小骗子!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记忆中的她的每一个样子都那么的可爱。也许那时的自己就已经对她跟别人不同。否则也不会看见她跟同桌大晚上的出去就不放心的尾随,也不会在她跟老师发生争执跑出教室又借口不舒服去医务室看,看见她安安稳稳地睡在草地上就如释重负。那件衣服她倒保存着。小笨蛋,天天在一个教室坐着,她居然也没发现那是我的衣服。   知道她无法进入J中的时候,我还有一丝的遗憾。少了这么个尖酸刻薄的丫头在边上斗嘴,日子真的有点无聊。可是,也仅仅是遗憾而已。   没想到后来妈妈又安排我进了县中。入学的第一天就碰上她,她站在阳光里,对着我傻笑,很开心很纯粹的那种,因为遇见我而高兴。我一时兴起,说,你认我当哥哥吧。我以为她会跳起来,就你,想当我哥哥,没门!   想不到她立刻就甜甜地叫了我一声哥哥。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其实她的声音很好听;尤其是带着爱娇,软软地叫我“哥哥”的时候,我的心总会像是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一般。   这个哥哥的身份,真是让我又爱又恨。因为我是哥哥,所以我可以毫无忌惮地宠爱她,而不去想更多的事情。我从来都避免思考一些问题,那些会让我觉得迷惑。我曾经问过我的父亲,是否爱过我的母亲。他告诉我,很爱。可是他和她还是分手了,在我很小的时候。原来很爱也可以走到尽头。两个陌生人即使曾经是彼此生命的唯一,也终将有一天会形同陌路。生命不过是一个周而复始的循环。   也许只有兄妹才可以天长地久吧。   我带她去游乐场玩,她玩鬼屋的时候拼命往我怀里躲。我忽然升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我绝对不会在蓝洛身上产生。然而这种感觉却真的不错。我假公济私地抱着她,甚至想如果玩云霄飞车的话,她会不会整个人都缩到我怀里。可是看她吓成那样,我又心软了。我总是很容易对她心软。   在游乐场外面遇见我的父亲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我猛然意识到我对她已经存有别的念头。我不想她仅仅是我的妹妹,然而这种想法会让我们最终走向陌生人。我开始不知所措,我只好选择躲避。   从来没有如此悲惨过。明明很想见她,听她唧唧咕咕地说话,可是当她走过来的时候,我却只能把头扭转开。看她失落痛苦却又倔强着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心疼的感觉却强烈到想把她抱在怀里轻声哄她,别难过。然而我知道我不可以。我只能看着她在跑道上摔倒而无动于衷,我只能看着她无助的眼神视而不见。她微笑着从我身边走过,说,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不放。   不想放的人其实是我。   邵聪的生日并没有邀请我。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都是男生,喝多了酒会发生什么谁能够保证。)于是我也跟去。她说酒精过敏的时候我再也按捺不住。这个笨丫头,一分钟不在边上看着都会出状况。   我始终自私,只想把她绑在身边,却不愿意让事情明朗化。我含糊其词的允诺会在心中留下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给她。然而我却从来不说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   秦歌问,萧然,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啊,我究竟想做什么?我看着她在我家厨房像个女主人一样忙碌。我只觉得心里舒坦极了。   “你跟她,究竟是什么关系?”秦歌又一次挑起了这个问题。   “你跟云晓谕又是怎么回事?”我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知道,这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番外:萧然   我不说话。   “真是妹妹?那好,你不要,我去追她。”   我开始紧张。秦歌这小子,冲那笨丫头笑一笑,她都能头昏眼花个半天。   “别跟要吃了我似的。”秦歌拍拍我的肩膀,“想捉弄你,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任书语说事。别拿哥哥妹妹的当幌子了。哥哥看妹妹要是那样的眼神,靠!天底下的兄妹都在乱伦。”   “什么眼神啊?我的眼神可纯洁着呢。”我有些不自在,笑着调侃。   “纯洁?那神情,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宠,整个都惯的不着天地了。说实话,抱着她就没有一点想法?你们俩,到今天不会连手都没摸过吧。”   “怎么可能。”她手可软着呢,跟个肉团似的,连骨头都感觉不到。   “瞧你那淫贱样,美着吧。装什么装,都不知道发展到哪个阶段了,还跟我上演纯情小白兔!”秦歌拍着我的肩膀,“嗳,别以为你家妹妹傻乎乎的就没人看上。这年头的丫头都精,搁着这么一个,还真是个稀罕的宝。”   “一活宝。”我还是嘴巴死硬。   她在厨房里面喊,萧然萧然。我皱眉走进去,这丫头做个实验都能引起火灾,别烧菜又烫到手了吧。从厨房出来去找挽头发的工具的时候,秦歌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都这样呢,还跟我说妹妹?   我当时居然没有再坚持,而是嘿嘿笑了一声。   咱妹妹可是要看紧。瞧我都交了些什么朋友,一群豺狼!我们在厨房里弄个头发也能被满脑子黄色思想的家伙们联想成那什么。怎么会,怎么着我也不能这么委屈我家丫头,在厨房这种地方就动手啊。这念头一出来,我就吓了一跳,你都想些什么了你。看到她一脸娇憨的模样,我顿时羞愧无比。   丫头笨,一屋子的人都神情暧昧到这份上了,她还不明就里。我忽然想,误会就误会吧,造成舆论大环境到时候也顺理成章一些。这么慢吞吞的反应速度,给她再多的暗示都没用。难怪测试个心理年龄她只有十四岁。我这算不算拐带幼女啊。我立刻否决掉这种有损我形象的无稽之谈。十四岁就十四岁,我就看着养着,长大了给我当媳妇!   整个屋子最得意的人就是我了。边上不停有人恭维,不错,下手要趁早,回头赶紧也认个妹妹去。我心里乐开怀,认了也找不着咱家丫头这样的了,被惯的不着调又怎么了,我乐意。   林风鄙薄,瞧你那淫贱样!   她也不是全然不懂吧,否则情人节这么特殊的日子也不会主动说要给我织围巾。哼,丫头脸皮薄,死活不承认就是。我不着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也得给她一个反应期。看她懵懵懂懂的又在舔嘴唇,我气的简直想敲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子有多媚惑人。回头就得好好教育她,真以为男人像我这样能忍住的多啊。被人生吞活剥了,我就是把那王八羔子剁成八块喂王八了,以这丫头的性子,怕也是不堪设想。   我们就这么始终暧昧着,我不说,她也没反应。上大学以后,她明显没有从前快乐。多骄傲的人,心里有多难受就笑的有多若无其事。我们何其相似,骄傲着不肯比对方差一步。人人都以为我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上心。没有谁知道,参加化学竞赛的时候我连上厕所都会带着资料。丫头不是要上N大吗?我文科拖后腿,单凭高考成绩恐怕岌岌可危。化学竞赛拿到一定的名次也可以被保送。最终我们谁也没获得保送资格。于是我主动向母亲提出回上海参加高考。即使被她嗤之以鼻的说“特权分子”,我也不在意。   也许一直都是我在一相情愿。她从来不会把我列为她计划的考虑范围。我愤怒她没有按照我的建议报考T 大。可是看她难过到连话也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却舍不得再骂她。她在哭泣中呢喃“萧然萧然,我是不是再也没有办法幸福了”,我抱着她,告诉她,会幸福的。我会竭尽所能的让你幸福。   可是她却不要。   她一个人承受所有的痛苦,我想替她分担她也不要。她永远只会在我面前装成若无其事,她愿意和我分享每一个快乐,却不肯相信我,依赖我,接受我给她的幸福。   她一声招呼不打就独自出门上学,她了无音讯失踪了整整一个学期。很多次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到她家向她爸妈询问她的手机号码。然而我还是没有,人家连电话都不愿意给你,你为什么还要一头热。   人人都说我冷静理智,连我的母亲也说我太过冷漠,什么事情也不上心。可是一碰上她的事儿我就冷静不下来。看她拎着箱子孤伶伶地走下车,我的心都纠结起来了。萧然,你这混蛋没事赌什么气啊,看看丫头,瘦的还有个样吗。我要帮她拎书包,她不让。我坚持,她也执拗。她一打喷嚏,我就本能地松手,心里还劝告自己,别犟了,把丫头冻坏了可怎么办。我就是贱!一点罪也舍不得她受。一看她难受我就心痛,心痛到连自己也难受都感觉不到。她瘦了,我心疼;她生冻疮了;我更心疼。咱家丫头的小手跟婴儿似的,怎么能遭这么大的罪呢。可她说起这些事,就好象跟自己没关系一样,始终笑笑的,也不知道这笑是刀子,深深割着我的心。   有时候会想,她不推开我,仅仅是因为她太孤单。我们都说乐意享受寂寞,实际上我们都受不了房间空寂到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孤单的时候会跟卡鲁说话,她更胜一筹,无论什么时候,连只小麻雀也能絮絮叨叨地说上半天。女生真是奇怪。她明明对着我微笑,可是眼睛底下却隐藏着不快乐。她把痛苦转移到被指甲掐白的掌心上,也不肯展现给我看。丫头,你为什么要这样倔强,倔强到让我心疼。我说过我会给你幸福,而你却始终不要。   林风在线上诧异,不会吧,你怎么忍的住到现在都不告白。   我反问,那你呢?“喜欢你”三个字可曾对云晓谕说出口。   他沉默,半晌才传上一行字,我害怕。   我在心里说,我也是。   我害怕所有的感觉都是错觉,我害怕她对我的感情从来都只是妹妹对哥哥的爱娇。她只是单纯地想享受我的宠爱。我害怕有些话说出口后就再也收不回来,我害怕她也会小心翼翼地躲我,两个人再也没有办法回到无猜嫌。   我始终都是怯懦自私,只想她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微笑撒娇。也许我想要的是更多,但是如果让我拿现状作赌注的话,我怕我自己会输不起。那么就这样子,我不再奢求更多好不好。   可是人总是贪婪,欲求不满。终于我还是忍不住,去她学校找她。看到她在公交站台上东张西望地寻找我,我的心一下子就温暖起来。四月的江南有满城飞絮,她站在鹅儿雪柳里欣喜地笑,萧然。   我想我这一趟来对了。   她拖着我四处逛,她的舍友都对我挤眉弄眼。每个人都以为我们是一对,我很快乐被这样误会。也就是她,会察觉不到我的用心。站在讲台上她无辜的嘀咕,会不会答案全报反了,回到台下还小声地辩。   我看着她,很想说,丫头,我宠爱你一辈子好不好。   她忘记了我的生日,我不生气,我只是难过。在她的心目中,我始终是哥哥。妹妹忘记哥哥的生日算不得罪过吧,我也记不得蓝洛的生日是几何。我一个人坐在旅馆的房间里自己笑自己,至始至终都是你想太多。   那年的下雪天,她对着你做鬼脸,不是因为对象是你,而是因为她想做鬼脸。   出乎意料,四月十二号都快过去的时候,她拎着泡面和鸡蛋对我讨好地笑,萧然,我给你过生日来了。   也好意思!   想到她对我的事情漠不关心,我气的不说话。原来她会在意我的情绪啊,可怜兮兮地拉着我的袖子,哥哥,哥哥不生气好不好。我在气头上,不为所动。她居然主动抱住我,小小声地哀求。我说什么她应什么。嘿,幸亏刚才坚持住了没心软。她的身子可真软。   回不了宿舍了,她愁眉苦脸地坐在床上冥思苦想。我想说,就留在这里,我又不会对你怎样。话没出口我就先行否决,我还真不敢保证不对她怎样。她的嘴唇光滑红润,她的身子柔软温暖,刚才抱我的时候,背就好象靠在棉花上一样。   打住打住,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呢。我赶紧拿起钥匙出门,说,我再去开一间房。   天助我也,服务台说没空房。我在回去的路上想,就让她留下来吧。要是真怎么着了,咱又不会始乱终弃,不对她负责任。我以后会一辈子对她好,一点委屈不让她受。要不要去药店买安全套?真中奖了她又该哭,她一哭,我心里就乱的慌。多哄哄她,第一次肯定会痛,她忍着点,我慢着点,痛过了就好了。   可她一听没空房脸都白了。惊恐之下,她连手里的遥控器都丢到了地上。我在黑暗里骂自己,都想些什么龌龊八遭的,你这样跟个强奸犯有什么区别。于是我努力调整好呼吸,真困难,靠近她,闻到她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我还得若无其事地微笑,说,傻了么,我带你去吃东西。   她如释重负,我心里隐约有些失落,果然,她不想跟我有任何超越兄妹的关系。   好在她还愿意跟我说说她以前的事。应该没有谁比我知道更多她的事情了吧。她淡淡地叙述着,叙述着她童年的快乐和悲伤,述说着她现在的落寞。也许哪个时候她就在向我暗示,做知己做朋友做兄妹,永远不要越过那个界限。   可惜我不能理解女孩子的心思。看到她那样难过,我只想抱着她,永远让她温暖。   她真不是什么优雅的淑女,甚至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还很不雅观地流下了口水。可是我的嘴角始终抑制不住上扬的冲动。我想亲亲她,很轻很轻,不惊动她的那种。但我终于害怕控制不好力道,惊扰到了她。她在睡梦中微笑,于是我在现实中也微笑。   车子在前行,我觉得头开始痛。把汽车开到最大码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越临近目的地,我越忐忑。她关机,打宿舍的电话也不通,够狠啊,电话线拔了,连唯一一个我知道她号码的舍友,她也能让别人把手机关了。   她这样做,应该是拒绝吧。我记得那天在她们学校她告诉我,她拒绝的方式就是逃避。   “我只好拼命地躲他了。他要是打电话给我我就不接,他要是来宿舍找我我就不见。我就不相信,这样他还不能明白我的意思。你要知道,被人一口回绝是很痛苦的。我开不了这个口。毕竟,同学终究还是要做的。”   比我更加贪心的丫头,到这份上了她还想回到原点。   经历了飞机遇险之后,妈妈忽然觉得其他什么都无关紧要,跟自己相爱的人厮守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答应了叔叔的求婚。叔叔是K国人,在K国有庞大的产业,让他放下在K 国的一切到中国来重新开始,实在是不切实际。事业,是男人的第二条生命。妈妈问我,要不要跟她到K国去,并且说,如果小丫头愿意的话,她也可以一起去。我知道,妈妈非常希望我陪伴在她身边。飞机事件也让我意识到了生命的脆弱不堪。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不想等到有一天,我收到妈妈逝去的消息再痛哭流涕。   我打电话给她,想告诉她她回去以后发生的一切,可是她始终忙。在她心目中,我的地位或许还比不上一套四级练习卷!我想等她到上海以后跟她当面好好谈谈,可她却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她没空。   一如既往,我从来就不存在于她的计划之中。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自导自演。车子上在放歌,是许如芸的《独角戏》,还真是他妈的应景。我冷冷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真讽刺,我居然成了东海怨妇。   车子到了,我还是过去找她。这里太阳这么大,她会不会晒的很难受。蓝洛做事一向不靠谱,帮忙挑的防晒霜到底管不管用。我……我还真是犯贱。我一面骂自己一面按照她们宿舍对门女生为我提供的地点找过去。   “天啦,太不凑巧了,老二上午刚走,去了**。”前面跑过来一个女生,是她的舍友,笑眯眯的,“不错,来看我们家老二了。两个人是不是又闹别扭了,我家老二性子犟,你别跟她小不懂事的一般见识。多哄哄她,老二人是最心软的。”   她心软?你是没见过她心狠的时候。对我,她什么时候心软过。   我对那个女生笑笑,行,我再去追。这年头,女子不止是半边天,老婆一点也不好找。   我跟她,何其相似。心中已经万念俱灰,面上却还可以若无其事。   排队买车票的时候,我忽然间想起,聚会的那天,她高中时的舍友薛青,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萧……萧然,我总算是心里好受一点点了。我虽然害我们家书语考场失利,可情场上我可推动了她一把。记得不记得高三那年你生日,书语送歌给你?嘿嘿,小丫头还含蓄,要什么《转弯》,我就爽快多了,直接给放了《借我一生》,一生哦。还有那个主持人就是我扮演的。书语那叫写的什么台词啊,白开水似的。咱直接换上生猛版的,遇见你,是生命不可错过的精彩,约定这一刻,约定这一生。呵呵,怎么样,我算不算得上是红娘?”   眼前金光乱颤,憋到脸红脖子粗,才抑制住心中信念轰然坍塌的痛意弥漫到脸上。   我微笑,碰碰杯,说,谢谢。   谢谢你的误打误撞,即使到最后是误会,这个误会也让我幸福了一年多的美好时光。   终于轮到我站在窗口前,我微笑着对满脸疲惫的小姐说,要一张去N的票。   已经登机了。我陪伴在妈妈身边,上机的一瞬间,妈妈忽然转头问我,她一个人留在国内,你怎么放的下心。   这样的问题,蓝洛,晓谕,林风他们都问过。   我给出了同样的答案,她爸妈也就这么一个闺女,怎么舍得这么快就把女儿送到咱家来。等吧,等她大学毕业了,以后再说。   我始终自私,暧昧不清。   以后,以后,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   第 69 章   任书语是个好学生,安安分分地继续大学生活。第一年运气不错,仗着过了英语四级和计算机二级还有在学生会干活得到的加分,居然拿到了班上最高的奖学金。蓝洛说,一到评奖学金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怪事就全出来了,莫名其妙的加分俯拾即是。我在这点上倒还幸运,学校不是我喜欢的学校,同学却是我喜欢的同学。人家都说女生多了就勾心斗角,我们班几乎全是女生,却是情比金兰。其他班的男生都知道,惹谁都别惹妇产班的女生,惹毛一个就是惹毛一帮。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同时为你打开一扇窗。很高兴,窗外的风景很美丽。   我想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每天,宿舍、教学楼、图书馆三点一线。大姐说,把时间花在学习上就像是把钱存进银行,增值小安全系数高;把时间花在男人身上,就好象炒股票,赚的人少赔的人也少,大部分被套牢。   三个人集体鼓掌,有道理。国家正在防止投资过热通货膨胀,咱们还是把钱放进银行。   老三的男友近半年没消息。老三忍无可忍,发短信问他,我们俩,是不是已经结束了。那个男生回复,你要这样觉得,我也没办法。活脱脱受害人的口气。于是分手,于是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庆祝自己变成快乐的女光棍。   从小饭馆出来经过肯德基,大姐说要吃甜筒,我们每个人买了一个甜筒坐在里面吃。甜筒舔完了,看见别人在吃套餐,又觉得套餐挺诱人。正好身上有学生优惠卡,一人捧了份套餐回来,一边吃一边庆幸,还好刚才没有一时冲动去吃自助餐,否则肯定没有肚子空下来。吃完了套餐,老四突然冒了句,好久没有吃全家桶了。我们三个点头附和,是啊是啊,真好久没吃了。可是肚子已经撑了怎么办?等,坐在位子上磨牙等。   “以后哪天我要能吃肯德基跟吃食堂一样,我就了无遗憾了。”老四感慨。   “应该可以吧。我可是冲着医生收入好才学医的。”老三喝了口可乐。笑眯眯,昨天,也是她,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来来来,我们算算,我们这一生能拿到多少钱。”我是一俗人,提到阿堵物就兴奋。   “一开始工资不高,奖金也没我们什么份,那前五年平均下来就是每年三万块。接下来应该涨了吧,后五年大概平均每年五万块。”我掰着手指算,“这样,到三十五六岁的时候我们就有四十万了。”   “以后还会涨的,如果运气好,等我们到四十多岁混到主任之类的位子的时候,大概连奖金加起来能拿到十万块钱一年。然后等到我们退休的时候……”老四拿出手机算了算,“估计我们总共能拿到一百三十多万。”   “好多哦,凭借工作也能变成百万富翁。”我和老三都欢欣鼓舞,觉得人生很有希望。   大姐冷哼,一百三十万,就是一套百来平方的毛坯房!还管不了装修。   我们突然觉得肚子很饿。   全家桶买回来以后,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五点钟的时候,会有游戏。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一刻了,就提议,我们吃完以后就等着一起玩游戏吧,平常都很少活动的。   吃完全家桶,我们坐在位子上等啊等,终于外面响起了整点的钟声。   广播里的女声越发甜美亲切,来,小朋友们,跟阿姨一起跳舞。   一群四五岁的小男生小女生笑着跳着跑向儿童游乐区,跟着音乐扭胳臂动腿。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我。   大姐嘴巴一努,去吧,老二,去跳舞。说不定你跳的比他们好看。   冏。   人生啊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我们等到VFP要期末考试的时候才发现,通过计算机二级确实可以免修VFP,但要一早就递交免修申请,然后再参加一门考试才行。大姐沉痛地告诉我们这个惨绝人寰的消息,我们一个个如丧考妣。这个学期,VFP课我们宿舍一天也没有上过。   书,早在二级过了以后就不知道塞哪个旮旯了。最扯的是大姐,她们社长退了以后她顶上,书已经送给了话剧社大一的学妹。   “死了死了,我都已经忘光了。”临时抱佛脚的人太多,佛脚也不够抱。   老三老四是乖孩子,当年的补习班一堂课也没缺席过,依稀残存着只爪片鳞的零星记忆。大姐绝妙,用她的话说,她对学习的全部热情在踏进这所大学校门的瞬间就遗失怠尽了。当初能过级,完全是她运气好。   “老二,我不管。我年过的了过不了就全看你了,你一定要帮我啊。”临上考场,大姐郑重其事地说。   我点点头,并不太在意。这个女人,每次都虚张声势,结果文化课成绩排下来,比我还高!   所以收卷前半个小时,她在后面喊我,我回头一看,发现她卷子的后半部分,什么查询,程序设计之类的大题目全是空白的时候,我吓了一身冷汗。   出了考场,我心有余悸。   “闵苏,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紧张,后半部分一点都没做。”   “我不会写啊,我都已经忘光了。”大姐的模样很无辜。   我叹为观止。后来实在来不及了,我在草稿纸上用黑水笔把答案写的又大又粗,竖起来给她抄。   “我佩服的是,当时你镇定自若,没有一点点的紧张。”我苦笑,反倒是我,被吓的后背都汗透了。   “真的,我当时一点也不害怕。我知道你会给我抄的。”大姐嬉皮笑脸,“我不会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还有你么。”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去年的寒假,我也曾在一个人面前撒娇,我不会又怎样,我不还有哥哥你嘛。   旁边有勤工俭学的同学发传单,塞到我们手上。大姐要丢进垃圾桶,我瞥了一眼,要了过来。   45天语言速成,天惠外语让你迅速掌握英语法语德语日语K语。   我抓着传单,眼睛死死地盯在K语上,萧然,别以为你变成了假洋鬼子我就奈你莫何。   大二下学期,晓谕出国。我想说你一中文系的学生出国学什么?然而我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我对着电话微笑,你们都走了,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   年华似水,岁月如歌,我在天涯的这一头微笑,沐浴在同样的阳光下的你,在K国可好。   舍友在看《天若有情II》。屏幕上,展颜(女主角)说 ,我一直在思念季冬阳,思念的太用力,有的时候我也怀疑,这个人到底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仅仅是我想象出来的。   我忽然泪流满面。   我没有任何萧然的照片,记忆中他抓我去拍大头贴我也会笑着躲开。他初三高三拍毕业照的时候都不在,一片娇憨天真的笑脸中没有他漫不经心微笑的面孔。时间越久,他的相貌越模糊不清,淡淡的水印画,停留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我放假回家,打开冰箱,找不到那盒巧克力。外婆(当时她在我家小住)探出头来,小语,在找什么?我问她,冰箱里的巧克力呢?她告诉我,早就过期了,她扔了。   “是不是有什么事?外婆再给你去买一盒。”年迈的外婆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一般期期艾艾,“我收拾冰箱的,看到它过期了就……”   “没事。”我垂下睫毛,微笑,“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还有巧克力。”即使金帝在也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如果思念太用力,在潜意识的支配下,我也会自己去买来放进冰箱,自欺欺人。   真的很寂寞,我考完了六级考口译,也许以后还会去考GRE。大姐嚷嚷,好无聊啊好无聊,我们去找野男人谈恋爱吧。我说好啊好,你先找,吃完了大姐夫的那顿饭我就去找。我们拎着水瓶往宿舍楼走,迎头遇上出来的几个男生。   相视一眼,我们不约而同地叹气,如果是他们,我宁愿鳏寡孤独终生。   指着对方大笑,不厚道啊不厚道,两个刻薄的女人。   如果不是那个人,任谁都不行。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有把手放进你的掌心,我才能够安心地走下去。   抽空去学生会看部长学妹。宣传部新进的大一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叫我,学学姐,前部长。我想起当年我的部长也这样叫糖异生,哦,不,应当叫唐医生,唐老师。他读完了博士,目前正在我跟大姐实习的医院作为引进人才为祖国发光发热。   “学学姐,你有没有去玩鬼屋?上次我跟我男朋友去玩,他非要去玩高级的。一开始还好啦,跟以前玩的没多大差别。到快要出来的时候,那个领着我走的工作人员突然转过头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小丫头眨着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那个人突然变成了鬼。”我笑笑。   “啊!就是的啦,吓死我了。以后他再要玩鬼屋我坚决不要陪他玩了。”小学妹脸气的鼓鼓的。   “学姐你怎么知道的啊,你玩过?拜托,你连看鬼片都要找借口溜号的。”当年跟她们一起在学生会看恐怖片,我中途闪人的事情一直是笑柄。   “玩过。当时有人陪我一起玩的,所以一点也不害怕。”我解释道。   “连那个人转过头变成鬼的时候也不害怕么?”小学妹瞪大了眼睛,“你好厉害。”   “对,不害怕。因为那个时候,他捂住了我的眼睛,我没有看到让我害怕的画面。”   这些天产科很忙。医院搞了一项学生凭借学生证可免费人流的活动,原先以为来的都是大学生,没想到还有初中生背着书包过来。现在的小孩子,真叫人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我去给主任送报纸。实习生干些什么,手术台上拉拉钩(用拉钩把切口拉开,方便内脏器官暴露手术)缝缝皮,手术台下打打杂送送报纸。经过五楼妇产科的走廊等电梯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孩子正在窗户边上打电话。一开始,声音还刻意压低,后来就渐渐歇斯底里。   “你过来陪陪我吧,我一个人动手术实在害怕。……你放心,我没想借机跟你怎样,否则我也不会同意把这个孩子拿掉。……你这人怎么这样,打孩子的钱一分不出。要不是赶上医院有这个活动,我连吃饭的钱都没了。……你这话说的,这孩子难道不是你的?……你想想看,当初我对你多好啊,你声音哑一点,我立马冰糖炖雪梨的给你送过去。你胃不舒服,我大晚上的去药店给你买药。你冬天说脖子冷,我给你织围巾。现在我不是伤风感冒,我是在动手术,掉我身上的一块肉啊。……什么没时间,你有时间玩游戏,就没有时间来陪我几个小时吗?喂喂喂……”   女孩的脸涨的通红,死命摁了几个键以后,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他妈的什么屌男人,凭什么挂我电话!”   第 70 章   女孩的脸转了半边,我认出来她是当年我们去别的校区上调酒课的时候一直坐我跟大姐前面的女生。我悄悄地退到边上去。撕破脸皮到这地步,她的模样可怜又可悲。那个男人倘若还有心,别说你是来流产,就是做个小小的阑尾炎手术,他也不会不闻不问。既然如此,痴缠也只能给别人增加笑料。   电梯门开了,大姐端着东西站在里面。我指指那个女生,对大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彼此照面,遇上的又是这种事情,只怕双方都会尴尬。想不到没等我们退回去,长发披肩的女孩眼睛已经瞥见了我们。一怔,然后粲然一笑。   “你们在这里实习?”她的笑容明媚而开朗,丝毫不复刚才的悲切与痛苦。   “是啊,这学期刚过来的。”尴尬的人只有我和闵苏。两个人面面相觑,局促的对着女孩微笑。   “那你们忙你们的吧,我等一会儿也要去动手术。”她挥挥手,转身准备走。   “等一下。”我下意识地叫住她,踌躇了一下,期期艾艾的叮嘱,“那个,你自己注意一点,手术以后要注意休息,好好照顾自己。你要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们,千万别拖着。我们的手机号码你还有吧,都没换过。”   “行,谢谢你们。”她微微一笑,“别紧张,不就是掉块肉吗,权当是减肥了。”   我跟闵苏被她的漫不经心震得目瞪口呆,人走了好半晌,两个妇产科的小实习医生才瞠目结舌的对望一眼,口中赞叹,强人,果然是强人。   可就是这个强人女子,几个小时以后,躲在角落里哭的撕心裂肺。   悲伤只要不流露于人前,世人皆可当其从未发生。   旁边的电梯门打开,走下一对背着书包的少男少女。小女孩脸色苍白,抓着男友胳膊的手隐隐显出青筋。   “老公,我害怕。”   “怕什么啊,一会儿就没事了。”   “会很疼的。佳佳她们都说疼得要命。我不想做了。”   “有什么疼的,就你事多。我告诉你,我可是连午自修都没上,特意陪你来做的手术。你今天要不做,以后的事情全部跟我没关系。”小男生开始不耐烦,焦躁地拖着女孩往里面走。后者哭喊着说不要,我们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电梯门关上了,闵苏对我叹气:“这几天看的我都麻木了。你说同样是男欢女爱,凭什么男人拍拍屁股就能走人,剩下的烂摊子全都由女人收拾。留下孩子吧,分娩痛,哺乳烦;拿掉孩子吧,三分钟梦幻式无痛人流,拜托,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还不清楚吗。”   “我们这还叫好的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住我们对门宿舍的学姐怎么说。她回家乡的医院实习,撞上一个五个月引产的高中女生。结果那小孩出来以后居然还活着,在大冰柜里哭了一整夜。”   “你别说了,明天就是我值大夜班,你别制造恐怖气氛啊。”大姐畏葸地缩了下头。   “唉,本以为来这里实习后可以看到下一代的诞生。结果这两天打掉的孩子比生下来的还多。有些小姑娘真让人哭笑不得,那天有一个就拉着我的手问,他明明是射在外面的怎么我还是怀孕了。我跟她解释了半天,累的我都嗓子疼了。还有一个更逗,居然说,完了以后我立刻用可乐清洗了阴道啊,怎么不管用。是不是可乐的质量有问题。我傻眼了,哪来这么多匪夷所思的避孕方法。到后来,无论谁问任何问题,我都直接往她手里塞一本宣传资料。真不知道我们中国的性教育是成功还是失败。要说她们单纯吧,什么体位比专业的医生还清楚。可要说她们懂的多吧,最基本的该如何保护自己都不知道。”大姐摇头叹气,“我现在反而觉得古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终生更好,起码不必一次又一次的打胎。她们好象都不知道,打胎的次数多了,很有可能会终生不孕。”   “知道又怎样?那天有个男生陪他女朋友来动手术。我跟那个最多十六岁的女孩子说这些。那个男生居然说,不怀孕最好,每次都要花这么多钱。当时我真想抽那个男生,他损失的无非是几百块钱,那个女孩子呢,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虚弱的就像个绢人一样。都说男生越大越坏,毛还没长齐的小孩也这样,真叫人……唉。”   “不能说了,再说的话我们会对男人彻底绝望。不过说到底,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谁都不是全世界的宝贝儿,凭什么要所有人都宝贝你。女人倘若太笨,太不懂得自爱,那么就不值得任何人同情。嗳,对了,你去送报纸的话,顺便帮高干病房区的护士们也送一下。郁闷啊郁闷,医院里,院长下面有主任,主任下面有老医生,老医生下面有普通医生,普通医生下面有护士长,护士长下面有护士,护士下面有护工,金字塔的最底层就是我们这些实习生。”大姐摇头晃脑长吁短叹,“就是这样作牛作马,人家到时候也不要我们这帮勤勤勉勉的本科生。”   “所以我们要好好学习,努力考研,争取当金字塔的上层结构。”楼层到了,我下电梯之前,迟疑了一下,还是回头多了一句嘴,“大姐,我说这话没其他意思的。就是那个,我们学校的师资你也知道,三流大学的九流专业。尽管你是一流学生,可报考北大的话是不是太冒险了一点。”   “谁说我报的是北大?我报考的是上交大。”闵苏似笑非笑,琥珀色的眼珠静静的在我脸上滚来滚去,“任书语,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死心眼吗?”   我怔了怔,忽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又凑到一起嘀咕什么呢,实习态度极其不端正。”唐逸晟装模作样地训斥,他穿白大褂的样子真是养眼,是个MM就会回头看他两眼。我跟大姐私下探讨过,他就算水平不高,只要对女患者笑一笑,人家的病痛就会减轻不少。这,才是真正的安慰剂效应。   “唐老师好。”两个女狗腿子极其谄媚地点头哈腰。   他笑着摇了摇头,赶紧干活去吧,早点干完活才有时间看书准备考试。   大姐吐了吐舌头,端着东西溜号了。   唐逸晟要去高干病房查房。单凭这一点,我就可以相信他医术有两把刷子。医院敢给高干们配庸医吗?   “书看的怎么样呢?”   “还行吧。咳,我也是尽力而为,真考不上,我们镇医院还是会收我的。”因为城区扩建把我们镇给划了进去,原先的镇医院也成了区二院。虽然只是二级乙等,但效益好,发的出工资奖金就是王道。   “这样想就好,考研,考验的就是心态。”他笑笑。   电梯到了八楼。高干,住的地方就高处不胜寒。   我去给护士姐姐们送报纸。按规定,护士们在大病区工作五年以后才有资格申请进入高干病房,这一声姐姐,叫的是实打实。护士长心情不错,桌上的糖炒栗子也塞给了我。我道了一声谢谢,拿着栗子就走人了。姐姐们都忙,没人有工夫陪我磨牙。   我捧着一纸袋糖炒栗子笑眯眯地往回走。不劳而获的感觉真好。现在物价上涨的厉害着呢,最普通的栗子也要十三块钱一斤。   十一月的阳光暖暖地洒在我身上,大理石地面明亮如鉴,印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轻快的身影。我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心里头琢磨,要咱的身材真这么瘦高瘦高的就好了。深秋的阳光太灿烂,我似乎产生了幻觉。有人在阳光里对我微笑。   我揉揉眼睛,果然,眼前只有空气。   我叹了一口气,对着自己的影子微笑。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好好照顾自己;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在身边照顾你。无论怎样,你觉得幸福快乐就好。   “任书语。”   完了,我不会是得抑郁症了吧。又是幻视,又是幻听。   我用力摇摇头,准备离开。   “任书语。”   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轻柔的,醇厚的,每一个音节间都弥漫着我熟悉的味道。   吸气,呼气,揉揉眼睛,我鼓起勇气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任书语。”记忆最深处的面孔浮现到了视网膜上。他躺在病床上,罩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浅浅地微笑。   纸袋掉了,栗子撒了一地。我踏上去,跌跌撞撞又径直地走向他。我看不见医生,我看不见护士,我看不见他旁边的任何人。我的瞳孔里只有一个他,我的眼睛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的光源刺激。我走过去,好象踩着棉花在睡梦中漂浮一般的走过去。   我曾经设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场景,我曾经构思过无数句再见面时要说的话。可是没有一种场景没有一句话是这样。   我蹲在他的床边,眼泪簌簌的落下,心中百转千折,喉咙里发出的只有“萧然,萧然”。抓起他的手就在手背上狠狠咬一口。等他骤然吃痛叫起来,我的心才真正落地,抚着胸口,我笑逐颜开。   “还好还好,这次是真的,不是幻觉。”   旁边的医生护士惊呼,想把我拉开。他们的声音中还夹杂着几句K语。   萧然哭笑不得地睥睨我,微微斜上挑的眼睛写满了无可奈何。   “随她去,从小就这样,也不知望能有什么长进了。”还算他有良心,挥挥手,大小爪牙之士松开了架我胳膊的手。   我顾不上计较这些,看着他又哭又笑。他的脸在我婆娑的泪眼中模糊而又清晰。   “好了,不要再哭了。”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将一颗颗的泪珠小心翼翼地弹飞。我怔怔的蹲坐在床边,忘记了该怎样反应。   “他们都看到了,我可什么都没对你做。”   面纸递到跟前,我狠狠地擤了擤鼻涕,不屑一顾,切,你要真做了什么,到时候哭的人恐怕是你自己。   “你肯定?”萧然意味深长的看我,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额头,指尖温暖而干燥。   病房里的医生护士已经走得一干二净,最后离开的女子显然是K国人。白种人看黄种人每每相似,而我们却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其中的差别。美丽的K国女子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们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轻轻地掩上了门。   我把脏面纸丢进垃圾桶,双手横抱胸前,居高临下地乜他。   “嘿——”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干什么坏事呢。蹄子是怎么回事?这回是欺侮了纯情少女被人家老父亲打断的,还是调戏名门贵妇被替天行道的绅士为民除害了。”我拿起水果刀削苹果,削完苹果我自己吃。   萧然摇头,那眼神,赤裸裸的,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帮我削苹果。   “你说,就咱这样的,需要自己动手吗?”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是狗就改不了那啥。   我重重的从鼻孔里发出一个表示鄙夷的音节。   “胳膊严重不严重,有没有机会当杨过啊?”我的手轻轻的碰了碰他包扎的如木乃伊的左臂,包扎的技术可真不赖。哪位大侠这么妇人之仁,直接碾断,粉碎性骨折该有多值得弹冠相庆,哦不,是拍手称快。   “如果有小龙女作陪的话,当杨过也不错。”   “哼!小龙女,你这样的,有个傻姑在边上就该烧三柱高香谢天谢地了。人家方外仙子冰清玉洁,轮也轮不到你!”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笑了笑,“傻姑,那也不错。”   外面有人叩门。   唐逸晟微笑:“该吃饭去了。”然后他又指了指地上的栗子,“谁这么暴殄天物?”   吃饭的时候,闵苏问我:“你怎么在高干病房呆了那么久,怎么着,遇见帅气的纨绔子弟心花花了。”   “萧然回来了。”我夹了一片瘦肉放嘴里。这有学姐的学长帮忙打饭的日子真不错,都能吃上肉了。医院食堂的小餐厅只对医院正式员工开放。我们这样的实习生只有吃大食堂的命。大食堂师傅的技术啊,知道为什么医学院校食堂的饭菜都这么难吃吗?这是在彻底摧毁我们的味蕾,好让我们适应医院食堂更加不堪的饭菜。唐逸晟说他每个月的伙食补助根本用不掉,放在卡里也不能取出来,干脆便宜我跟闵苏得了。两个人干坏事就能壮胆。我跟闵苏都觉得,反正又不是我一个人占他便宜,在这种古怪思想的支配下,居然也吃的心安理得。后来想想,真是羞愧难当。   “你说什么?!”闵苏一口木耳瘦肉汤全喷回汤碗里。我看的心疼的不行,姐姐,知不知道现在肉价涨的厉害。   “萧……萧然。”唐逸晟眼明手快,迅速帮她拍背顺气,她这才艰难地从胸腔里挤出两个半字来。   “对啊,是萧然。”我莫名其妙她的惊讶,又夹了一筷子的干子放进嘴巴里。不能吃了,真的不能吃了,四点钟以后就应该不吃东西的。   “等等等等,让我先反应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现在,出现…… 出现在哪儿啊?高干病房?他高干吗?”   “应该不是吧。”我想了想,脑海中他的形象一直倾向于奸商。不过也难说,官商勾结更加容易发财。   “什么叫应该不是。他现在在干什么,家有几口人,外有几亩地,从哪来,到嘛去,你清楚不清楚啊你。”闵苏有点着急上火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我什么都没有问。他回来了,我看到他了,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闵苏气的七窍生烟,拿面纸直扇自己的舌头,刚才的汤十之八九有点烫。   我微微一笑,很善良的帮她去买了瓶可乐。当然,用的还是唐逸晟的卡。   旁边的餐桌上,护士们正在兴奋的议论着什么。我隐约听到几个字眼,什么K国,什么明星,什么拍戏受伤。同样的医学院生涯,我好象与世隔绝了很多年。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电脑,偶尔听广播,翻来覆去的也是些英文歌。就连胡锦涛和温家宝,谁是主席,谁是总理我都常常分不清。偶尔瞥过病房的电视,看到那些面孔的时候,我只觉得有点眼熟。   我到超市选了新鲜的鸡爪,不能买又白又大的,那是用甲醛泡过的。路上有人在卖生板栗,我称了半斤,回去用开水烫过以后剥壳去栗衣。电饭锅插上,鸡爪板栗汤。   给萧然拎了一保温桶上去,我邀功:“吃什么补什么,可惜你不喝黄豆猪手汤。”   “这是什么?”我打开盖子,他伸头过来看,“鸡爪?板栗?”   “对啊,鸡爪炖板栗,富含胶原蛋白,给你长骨头长肉最适合不过。”我舀了一个鸡爪,皱着眉头,“你怎么就不吃猪肉呢,不必这么仁慈,对同伴下不了口。”   “我是怕吃了你,你会哭天抢地!”他鼻孔里出声,“猪小妹。”   尴尬变成愤怒,我把勺子停下来。哼!我熬的鸡爪汤,没你的份。   “嗳,你是医生啊,不能这样欺负病人。我要找你们院长投诉。”   “我就欺负你了怎么着,你还有意见了不成。”我眯着眼睛凑近他,小样,都成病号了,还敢跟我一准医生拿矜。   空气忽然变的有些怪异,我撑在病床上的手也些酸。他黑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想动,我想转开身子,可是我的手好象麻了一样,我怎么也动不了。   “任书语,别仗着自己年轻皮肤好就不保养,看看你的鼻子上,全是黑头。”他别开脸,幸免于难的那只手点了点我的鼻尖,“凉凉的,像小狗。”   我的手能动了,一掌把他残存的蹄子挥到边上去。丫的,还有没有谱了,居然敢嫌弃起我鼻子上的黑头。   “这板栗鸡爪汤真是补骨头的?”他残存的那只爪子迟疑地舀汤往自己嘴巴里送。   “那当然,你要相信专业,知道不?”我言之凿凿,说的连我自己也相信这是真理。   他摇摇头,继续喝汤,没再啰嗦什么。   护士小姐过来给他换药,我没啥同情心的站在边上踮着脚看。看到他皱眉的时候,我的心竟然也纠结了一下。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似笑非笑。我赶紧逃似的跑回我的五楼。有相熟的护士奇怪地问我,小丫头,今天是你跟班吗?   “啊,不是不是,我只是晚上走的时候书没顾上拿。   第 71 章   线上,蓝洛的头像一闪一闪。我想了半天,依然没有下定决心跟她聊天。正当我准备下线的时候,她忽然发来一行字,萧然回国了,你知道吗?   这几年来,我跟大多数老同学都断了联系。真的,这样一个据说通讯方式五花八门,爱斯基摩人都没办法与世隔绝的时代,玩失踪,其实是件很简单的事。本来就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的手机号码,我的QQ又被盗过一次,从来都是我去寻找别人。有一天,我突然累了,为什么总是我在费劲心思地给他们编写节日祝福短信,为什么总是我在关心,你们那里有没有下雪,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感情是联络出来的,我倦了,停止了联络,感情自然也不复存在。   阴差阳错的误会,似是而非的巧合,很多人都以为,我跟萧然,一直在一起。我只是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只好什么也不说。有的时候,我跟蓝洛在线上碰到了,会聊聊彼此的近况,她在QQ空间里向我秀她刚淘到的包包,我在聊天记录里详细地叙述我们做实验用的兔子有多可爱。我们从不提及一些人一些事,我们聊天只是因为我们想告诉对方,我们过的还好,起码,还活着。   有一次晚上上调酒课,大姐一时激动,喝下了满满一杯老师刚调制出来的彩虹。不敢打的,怕她在人家的车上就吐。我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回带,昏黄的路灯下,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清醒地问了句,任书语,你到底想干些什么。我愣呆当场。直到她身子软软地塌下,我才怒不可遏,TMD,这死女人又给我借酒装哲学家。   有大片大片的树叶落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天涯的彼端,你是否曾经和我遥遥相望。半夜失眠的时候,我也偶尔会痛恨这种不尴不尬,想喊喊不出来,想哭眼睛却发干的感觉。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改变现状的事。可是第二天醒来,心中始终有一个声音在瑟缩,等等吧,总有一天会有结果。   等到茶蘼花事了,一切的因缘起合,等到一定的时机,终将会有一个结果。   意兴阑珊,心灰意冷,也许属于我们的时光已经错过。那些人,那些事,时光已经将其雕琢的千疮百孔,不复最初的模样。   朋友终究还是要做的吧。不期而遇,点点头,微微笑,擦肩而过,心尖涩几许,鼻头酸三分。挥挥手,又是一片艳阳天。   我下了线,百无聊赖地看新闻。回去闵苏又得抓着我问东问西,我能回答出她什么东西。最后一次在网吧包夜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彼时他没有出国,发现我包夜,不动声色。等我一上午睡回过神来,直接把我训到月升中天。生平唯一的一次,每月500分钟的免费电话接听时间居然不够用。再后来,舍友都卖友求荣,去网吧看一回电影还得递交申请报告。他不曾提过送我笔记本的话,有些敏感,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及。那个时候的我,应该就常常让他觉得累吧。   本城新闻的头条,华裔K国明星拍戏负伤被立即送往医院,粉丝惊慌,前往探看受拦。我抚摸着屏幕上熟悉的面孔,微笑着流泪。   我隔着一尺的距离抚摸着电脑画面,我隔着数千尺的距离抚摸着记忆中浮浮沉沉数载的面孔。很好很好,我终于没有成为你的羁绊。高一的那一年元旦,我害你输掉了游戏。曾经有一度,我希望成为一棵树,和你并肩而立。奶奶在世的时候叹着气抚摸我的头发,小语,女孩子太过倔强骄傲,是要吃大亏的。   鼠标旁边的糖炒栗子早已经冷透。我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活动课上,我躲在教室里看书。中途萧然忽然跑回教室。因为中午他跟女友吃饭忘记帮我打饭,我那天赌气午饭没吃。看见他也不想理他。他没说什么,只是对着我笑,变戏法一样从背后拿出一袋糖炒栗子。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又一颗一颗的剥好,喂到我嘴里。那个下午的阳光多温暖啊,从树桠间筛落下来,柔柔的,撒了满桌子的静谧。空气里只有他剥栗壳的声音和我咀嚼栗肉的声音。我从来没有觉察过,栗子会如此的香甜。   我曾经是多么的幸福。   幸福的让多年以后再想起,会忍不住泪如雨下。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立刻装作揉干涩的眼睛,不动声色的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这么晚了,怎么还呆在网吧?”唐逸晟温和的问我。   我若无其事地微笑:“老师,我是穷人,呆在网吧不足为奇。倒是老师你,不至于没有电脑吧。”我狐疑地看他手里的U盘,出没于网吧里的男人没理由长的这么招摇过市。   “电脑染毒了,现在处于全面崩溃阶段。我要找些资料。早点回去,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呆在外面不好。”他敲敲椅背,“赶紧关机,我送你回去。”   我要能回去,还需要你来送么。   “不用了,现在回去也睡不着,我再玩一会儿就走。”   “那好,我在旁边呆着,你想走的时候我再送你回去。”谁说绅士最好打发,谆谆君子是打发不了的主。   我惟有硬着头皮玩下去。唉,早知道这样,今晚就是被闵苏盘问的睡不成觉,我也不要来什么劳什子的网吧。   手机忽然间响了起来,是陌生号码。如果按照我以前的习惯我肯定理也不理,可是现在情况特殊,我连忙接了。   “丫头,病房里很冷清,你能不能过来陪我。”萧然的声音清冷而寂寞。   我的心忽然在那一瞬间就柔软到不堪一碰。在我意识到什么之前,我已经开口应允,好,我马上就过来。   结帐,走人,唐逸晟在旁边说,慢着点,我送你,反正我也要回医院。   我诧异地回头,我刚才一句话也没有跟他说。   他微笑,没有露出牙齿,难道不是他吗。   唐逸晟把我送到萧然的病房门口才继续回他的办公室。我看着他脱下白大褂的背影,没有制服的修饰,他的身形有些瘦削,有些单薄。夜色里,还有一丝丝的落寞。   回头就帮他和闵苏牵线搭桥去,以后蹭姐姐姐夫的饭吃还更理直气壮些。   手碰上门板,想了想,我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有锁。”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向他床边走去。他看我全身都绷紧了的样子,哑然失笑,干什么了你,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有些尴尬,小小声的嘀咕,还不知道是谁吃了谁。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自己的舌头,这下子可想而知,病房里的空气就像是停滞了一样。   “你要吃我的话我也不反对。”他笑,“要不要先体检?”   “吃夜宵不是良好的生活习惯。”我一本正经的强调,“像我这么讲究养生之道的人是不会晚上吃东西的。”   “我倒不介意吃夜宵,如果东西好吃的话。”   我呆立当场。   病房里的空调打的很足,高干病房很宽敞。   我揉着鼻子干巴巴地鸡蛋里挑骨头,喂,你个假洋鬼子,凭什么住进我们国家干部才有资格住进的病房。我要去举报我们院领导,崇洋媚外。   他不说话,不说话的萧然比较可怕。他要跟我斗嘴的话,本姑娘还从没怕过他。他要和我眼神交锋的时候,我就得战鼓未擂先挂白旗。唉,我妈呀,你生我的时候把嘴巴生大了我不怪你,为什么把眼睛也生这么小,跟人对视多没气势。   忽然间对视也对视不起来了。近视点知道不,距离一样东西太近,眼睛就没办法看见。从他鼻子里呼出的气是温暖的,他握住我肩膀的手也是温暖的,温暖的近乎炽热,厚厚的秋装也阻止不了这热量灼烫我的肩膀。   “丫头,丫头。”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又松开了手。   我的心“扑通扑通”的狂跳,我呼吸的气息开始乱了节奏。我别开脸,努力挤出微笑,病房里的灯光为什么要这么明亮,明亮的灯光下我的脸一定极其扭曲。   “本来想出于革命情谊关心一下你的近况的。不过看你的反应也知道,这些年吃下去的东西全部用来长身上的肉,忘记应该匀一些去长脑子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语重心长地教育我,“这么些年,你的年龄都长到哪去了。”   “长到身上的赘肉上去了。”我恼羞成怒,抓着他的胳膊就是一顿死拧。嫌骨折的那只胳膊太孤单是不是,好,我成全你。   他笑,不说话也不躲闪。很多年前,我怒火冲天地拧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安静的微笑。   “萧然,我们认识有多久了。”我的手使不上劲,五指的动作也协调不起来。   “八年多了,中国人民取得抗战胜利的日子。”   “呵呵,历史老师一定会感动的,你当年历史乱七八糟,毕业这么久居然还记得有八年抗战这回事。”我脸上的表情应该可以被称为笑容。   病房里真暖和啊,暖和的让我想睡觉。可惜没有第二张床。我打着大大的哈欠,有气无力地问萧然,喂,你的胳膊,还有多久能好。   你,会在这里停留多久。   “不知道,应该很快吧。”他懒懒地应了声。病房里重新回归寂静。两个人比一个人更加寂寞。   我已经呆不下去,说句话都要步步机心字字斟酌。再这样下去,不等到我考完研,我的脑子会先因为用脑过度而先行瘫痪。   “砰”我不小心带翻了凳子,我乱乱的有些烦躁,“那个,我要回去睡觉,我明天早上要上班。”你要是拦我的话我实习过不了,我就……我就……   没等我想好威胁的话,他已经点头,那好,你先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乱七八糟地理不清头绪,只好在胡乱中再胡乱的点头,匆匆走了出去。走的太急,翻倒的凳子碰到了我的脚踝,出门好久我才觉察到木木的痛。   脸上湿漉漉的乱七八糟,我胡乱抹着泪水,急急忙忙地往宿舍赶。要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不能让萧然看出我哭过。千头万绪纠结成团,我竟然莫名其妙地想到高中上生物奥赛辅导时,老师说过的一句话:中国古人认为人是用心去思考问题,现在研究发现,这种看法实际上很有道理。我在脑海中不断地回味这一句话,如果脑子代表的是理智,心无疑则是情感的象征。情感与理智,真是好深奥的命题。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有一次,我跟闵苏逛街,看见商场橱窗里挂着的大衣。很美丽的大衣,我们都驻步在其跟前,久久舍不得离去。忽然她拉着我就走,说,既然是我们承受不起的东西,就无须太过眷念。   我苦笑,拼命摇摇头,已经身心疲惫,就不要再给自己找那些无谓的烦恼。世间本无事,庸人自相扰。   医院就紧挨着学校,二者之间有一道门,可以直接通行。平常只有来医学院上课的医生和去医院实习的学生走这条有点荒凉的小道。我贪图路程近,更不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翻学校的铁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那条小路上。道路的两旁,有青青郁郁的水杉。树木茂盛,我们同学以前没事开玩笑的时候都说它是谋杀案抛尸的最好场所。众所周知,小说家在写鬼故事时最喜欢也最普遍选择的背景就是医院和医学院,如果是医院连着医学院的话就更完美了。但实际上,医学院的学生是很避讳说鬼故事。天天要接触的人和地方,要弄个什么阴森森的故事,不是存心让人心里发碜吗。   我现在所处的境遇,应该是鬼故事发生的最好时机吧。   已经有无数个朋友说过我后知后觉;已经有无数个人摸着我的脑袋瓜子说,这里面,会不会是空的。   我在关于“鬼故事”的想法冒出来三秒钟以后反应过来我想了些什么。当时我正站在小道的中间,连退回去都不可能。“啊”的一声尖叫,我抱头往前面死命地跑。   “别怕,别怕,是我,唐逸晟。”   身体被人拉住了,我拼命挣扎,嘴巴里又喊又叫。   “我上解剖课时对尸体都很尊重的,从来没有在旁边嬉笑打闹。我还没上临床,你要是在这医院医死的,那也肯定跟我没关系。”   第 72 章   抓我的手在颤抖,有笑声。   “丫头,你至于被吓成这样吗?”   捂住眼睛的手抖抖索索地松开一条指缝,我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苍天,为什么今晚星月无光,我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影子。   摸摸,不错,手有温度,是恒温动物。   气也顺了,胆也壮了,我开始恶人先告状。   “老师,你为人师表怎么可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道理。”   “对不起,我是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没想到却吓着你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你没事吧。”唐逸晟对我歉意地笑笑,态度谦卑的让我赧颜。   “呃~没事,没事。”我干笑,“老师,不必麻烦了,你看反正也没两步路。”   “反正我也已经到这儿了,顺便把你送回去,这样我也好放心。”他微笑,“以后晚上还是不要单独夜行的好。你知道,最近的治安不太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了这两个月闹的沸沸扬扬的厕所色魔事件。   现在的厕所都是单个封闭式的,虽然保障了使用者的个人隐私,但也给某些性心理变态者提供了躲藏的空间。近几个月,学校先是图书馆发生了好几起女生如厕遭遇色魔从后面的坑位伸过手来袭击的事件,后来那个色魔的作案地点居然也扩大到了教学楼的卫生间。女生脸皮薄,碰到这样的事情也不好声张。后来事情实在是闹大了,学校保安处介入调查,说是抓到了作案者。其实当时事情根本没有完,因为我们学院设有成教班,进出校园人员比较复杂,最初的调查工作根本无从下手,所谓结案不过是校方用来安抚人心。此后又陆续发生了好几起这样的事情,害的我们上厕所只能跑回宿舍的卫生间去。最后这件事的结局也令人唏嘘,那个真正的案犯因为心理压力过大,从主校区十一层高的教学楼上跳了下去。   这些都是后话。   唐逸晟的话一出口,我就开始后怕了。这里幽深僻静,要真发生什么事,我就是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救命。   “老师,谢谢你。以后我一定不这样。”我的脸都吓木了,手摸上去,僵僵的。   “走吧,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他点点头,示意我一起走。   “丫头——丫头——任书语,你在哪儿,听到了你应一声啊。——妈的,怎么又关机了。”有人咒骂了一句,“任书语,你给我出来。没事的话别吓人。你听到了没有?丫头,你别吓唬我,丫头,你在哪儿啊你。丫头——”   “萧然,你怎么跑到这来了。”我听出了他的声音,诧异的走过去。   他一把抱住我,仿佛我是失而复得的宝藏。   “吓死我了,你不折磨死我你就不高兴是不是。还好还好,你没事。”他勒着我的胳膊在颤抖,胸腔起伏的震动传递到了我身上,过了好久,他才松开手,抚摩着我的脸,“丫头,你没事吧。”眼睛略有些慌乱地打量着我,然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没事啊,我能有什么事。”我茫然,盯着他的胳膊,皱眉,一病号还敢到处乱跑,再动着了骨头怎么办。   没等到我发火训他,他先行一步发作。   “你能有什么事!这么大的人都不会照顾自己,大晚上的还敢一个人乱跑。要遇上坏人怎么办?这么大的人了,不把人吓死就不甘心了是不是。手机为什么不开机?!不知道要二十四小时开着吗,别人有事要找你怎么办。你以为手机就是让你玩游戏用的?有了比没有还叫人不省心。手机拿来——怎么又关机了,不知道带块电池版在身上备用吗?……”   知道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吗?我灰头土脸地站在这里被他劈头盖脑地骂就是最好的例证。本来那个威风凛凛,盛气凌人的角色由我来扮演才对。   “是我不好,大半夜的把你叫过来又把你气走。乖,以后不跟我怄气了好不好。”他忽然又把我抱进怀里,呢喃着,“乖,不生气了,以后我再也不气你了。我不逼你,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别再躲我了行不行。”   我四肢僵硬,身体肌张力急剧上升。拜托,大哥,有你这样冰火两重天,前后阴阳脸的吗?这变换的也太叫人反应不过来了。   “你怎么呢。”他察觉到了我的怪异,拍拍我的脸,笑道,“又犯傻了?好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期期艾艾,“那个,那个,老师——”我指了指边上刚才一直站在阴影里不言不语的唐逸晟,“他送我回去。你赶紧回医院吧。刚才这么一折腾,也不知道动了骨头没有。都还没长好呢。”我担心地看了看他受伤的那只手臂。   “果然是长大了,不是傻乎乎的小姑娘了,知道找护花使者了。”萧然好象笑了,夜色太黑,我只看见了他眼睛里流转的光芒。暗沉的光芒,像狼的眼睛。   “萧然——”   “自我介绍一下,萧然。”他伸出一只手。   “你好,我是唐逸晟。”唐逸晟也伸出手。   我傻眼了,这两个人玩什么把戏。唐逸晟啊,萧然他一病人脑子也许受到了影响,你好好的心脑血管科青年才俊也跟在后面凑什么热闹。   “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该先回去了,不然那个负责看我的小护士又该急的哭了。”萧然又恢复了再见面时的淡漠,转身离开。   他始终是这样,掌控着全局的人永远是他。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牙齿下意识的咬住下唇。急急忙忙地转身,低声叫唤唐逸晟,走吧。   唐逸晟的眼睛落在我身上,终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不愧是青年才俊。   第二天我去八楼送报纸的时候,那个跟我同一届,以前住我们对门宿舍的护士许蓝(护理专业是四年制,她现在已经毕业)拉着我的手直倒苦水。   “任书语啊,昨天真吓死我了。那个萧然,就是那个帅的惨绝人寰的K国明星,你说我们中国的帅哥资源已经很匮乏了,他没事不好好在国内呆着,干嘛出国去服务番婆子的眼球。好好的跟我说着话,眉头一皱,开始赶人打电话。我出来以后,他又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幸好后来又回来了,否则他要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成千古罪人了。即使我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也要被全亚洲的雌性生物千刀万剐泄其愤。哦,帅哥的爆发力真叫人心惊肉跳。”   我哭笑不得地白了许蓝一眼。按照规定,以她的资历是不可能在高干病房区当护士的。可是,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跟卫生局局长的侄女强调资历。是不是很不公平,我们还在为谋得一个饭碗第二次过独木桥去考研,享受特权的人就已经高就了。可是我们还得庆幸,起码,我们还有挤独木桥的机会。   “嗳,你跟他说什么了,他会反应这么激动。”   “没什么,不过是说在这个JP(极品)男层出不穷、WSN(委琐男)暗潮汹涌、御宅男崭露头角的时代,像他这样的好男人,尤其是俊帅好男人是多么的弥足珍贵。为了佐证我的话,我例举了最近学院里的色魔事件。嘿嘿,咱在帅哥面前不好意思说到不文雅的词语,所以就没提厕所的事。”   我心中微微一动,垂下睫毛,我笑着反问许蓝:“好男人,你怎么就知道他是好男人。”   “呵呵,这不重要。帅哥才是王道!你想想看啊,好不好,天知道,帅不帅,看的到。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许蓝高中念文科。当年她动不动就上我们宿舍晃悠,跟大姐谈论诗词曲赋,不亦乐乎。最夸张的是有一天晚上,她留宿在我们宿舍。五个学医的女人,讨论了大半夜的红楼女子,说到兴奋处,大有相识恨晚之意。倘若不是那天晚上太冷,我们也不排除一时冲动爬起来义结金兰的可能。   “偶的圭臬是,宁愿被帅哥甩,也坚决不要跟委琐男有任何交集。书语你是不知道,跟WSN坐在一起看电影是多么的痛苦。上次我们大学同学联谊,来了一个同一届的好象是水利学院的男生,据说还当过学生会主席。完了以后他说要请我去看电影。我想他长的虽然磕碜点,但好歹也是个曾经的领导人吧。哦,我错了,我后悔当时的浅薄和无知。嗯,接着说完这件事。我原本以为他会请我去电影院,结果你知道这个家伙有多绝。他把我带到学校放电影的大礼堂,两块钱一张的电影票他也好意思要我去买爆米花。我当时也是身陷遇到这种高层次JP男的震惊中,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居然真乖乖地去买了爆米花。四块钱,好大的一袋。那次电影放的是《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我本来还看得津津有味,结果不小心瞥到那个男人盯着莫尼卡胸部的眼神我就胃口全无。拜托,你好歹是在跟女生一起看电影,那委琐的样子还能收敛一点呢。装也得给我装出点人模狗样来!最恐怖的事情是到最后,出了大礼堂,他一本正经地跟我讲,大导演的作品竟然也存在这么明显的漏洞,最后明明是那个小男孩扶起了摔倒的女主角,应当是女主角说谢谢,怎么反而是小男孩说得谢谢呢。我头也不回就走了,一路走我一路心疼我那袋爆米花。那个恶心的男人一边看一边吃,全然没有意识到他请我的电影票只有两块钱!”   我在旁边“吃吃”的笑,可怜我们家蓝丫头,遇上了这么经典的男人。   “唉,这一对照,越发觉得萧然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你想啊,K国人是出了名的自大狂,从来都看不起外国人,萧然能够在那里打开一片天,是多么的不容易。何况,英俊潇洒的萧然GG还那样谦逊有礼……哦,他的存在完全是为了让女生能够对生活充满希望。”   谦逊?他那叫欠训;有礼?他那叫疏离。   我看了眼他病房的方向。那个美丽的K国女子刚好出来。看见我,她宛若秋水的眼睛盈盈地一撩,两排长睫毛如点水的蜻蜓。   “美女啊美女。”许蓝做捶胸顿足状,“我打98分,剩下的两分我承认我是嫉妒。”   我笑了笑,善良的拧拧她吹弹可破的小脸,眨巴眨巴眼睛。   许蓝还想说什么,目光如炬的护士长已经抓到她正在摸鱼。倒霉的许蓝小姑娘可怜兮兮的向我比划了一个挥泪惜别的手势,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我吁了一口气,准备推门进病房。美女对我急急说了句什么,她的K语太快,我没能听清楚。就是听清楚了我也不会理会。她要伸手拉住我,我立刻避开。争执之间,病房门打开了。萧然看了我们一眼,安静的吩咐,让她进来吧。   美女看了我一眼,不甘心的对萧然说,医生说过要你好好休息,这样才会好得快一些。   “没关系。”   萧然的K国话说的多流利啊。当年他那么不喜欢外语,可是他现在却能把K语说的如此纯正地道。我就知道,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什么得不到。   如此优秀而出色的他。   娇媚动人的K国MM手在门缘上停留了片刻,萧然看了她一眼,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定主意走到外面去了。   “你昨天睡的还好吗?”萧然淡淡地笑,周遭似乎弥漫着一股我初见他时的雾气。   “挺好的。你的胳膊有没有好一点,还会不会痛。”昨天,他抱着我的时候,我的身体,压着的就是他受伤的胳膊。   “已经好多了,过不了几天,应该就能够出院了。”他身体稍稍向后退,我的手指滞留在了半空中。   我抬起头,对他微笑。除了微笑,我不知道我该怎样才好。   他回复我的也是微笑。   终于有一天,我们也如此生疏客套。   我的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一滴,两滴,洁白的床单上落下了一圈不断扩大的半透明的水渍。等到水渍大的让我失神的眼睛也无法视而不见的时候,我猛的跳起来要逃开。他抱住我,不放我走,呼出的气体喷在我脖子上。   “你还会因为我难过对不对,你还是会为我流泪对不对,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我不说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我的胸口闷闷的,好象肺不张一样,身体轻度缺氧。   接下来的日子冰河期似乎已经打破。我每天除了上班外就是跑到萧然的病房里去看书。树叶一片一片落下,天也一天天的冷下来,然而病房里还是很温暖。我坐在床边一页页的翻着书。不能坐远,得空的那只手正被他抓在掌心里玩。这是他的恶趣之一。   “这么短还这么粗,你的手可真够难看的。”他圈出我手指的周长,啧啧的咂嘴。   “难看?祖国的璀璨文化你都丢到哪去了!红酥手懂不懂,说的就是咱这样的手。”我鄙薄地扫了一眼他的手,“你这样的猪蹄自然会妒忌。”   “红?哪里红了。我怎么觉得你的耳朵比较红,好象一只小白鼠。”他的指尖是凉的,碰上我滚烫的耳垂,先是一阵瑟缩的机警,然后整个耳朵就烧了起来。我苦笑,我的应激反应未免来的太大了些。   我有些尴尬,想站起来。他也没有阻拦,因为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快松手,我预备的力量太大,几乎是跳了起来。   他哈哈大笑,眼底的阴鸷一扫而空。我在边上气的七窍生烟,不住地给自己做思想建设,他是病人是病人,你一准医生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好女不跟恶男斗,咱要从精神上鄙视他,无视他,忽视他,藐视他。   哼!我鼻孔朝天,继续看我的书。   一会儿,他又闲不住了,动不动就撩拨我一下。我不动声色。一次,好,我忍;两次,行,我认;三次,成,我任;四次,OK,我刃。手起刀落,我手刀劈向他不安分守己的蹄子。   “哎哟喂,你也太狠了吧你。”萧然吹着被我砍红的手背,可怜兮兮地哭诉,“你一白衣天使,怎么可以置我一病人的死活于不顾。”   我冷笑:“咱一妇产科医生,不负责拯救你一大老爷儿们的灵魂。”   “你还考虑过拯救我的灵魂?”他似笑非笑,乌黑的眼珠里敛着三分精芒。   “是啊。”我叹气,“我曾经考虑过接我爸妈的衣钵当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可你也知道,世上审美疲劳这回事。我还没有来得及感受桃李满天下的喜悦,就先见识到了披星出戴月归的苦楚。所以我就不想老师了。”   “觉得辛苦,那么,我养你好不好?”他的眼睛很认真,他的声音是笑声。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要,有利益冲突的就不可能毫无罅隙。我不能跟我们家卡鲁较高下。”   他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又笑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除此以外,我们相处的真的很好。我会时不时炖点补品去给他养手,(上次的鸡爪煨板栗就免了,因为我发现产妇的家属经常用这个来给产妇催奶。)他会非常自觉地知道投桃报李,给我准备好看书时吃的零食。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整个猪圆玉润。”有些人就是莫名其妙,一面躺在床上吃着我给他炖的东西,一面还超级见不得忙碌于书本间的我抽空给自己补充点能量。   “珠圆玉润好啊。”我故意当作没听出来此猪非彼珠,“我爸说了,看到我吃东西,所有人都会觉得幸福。他就尤其喜欢看我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零食!(哭啊,我的腰围就是在父辈们奇特的嗜好中充实起来的。)”   “你爸那是怕你容易对人生绝望才说这种话来安慰你。多不容易啊,老爷子辛辛苦苦养了一遭女儿,没等上女儿拍马屁,先得自己溜须逢迎上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上过月球的狗也一样!   我忿忿地大口吃巧克力。   第 73 章   “你怎么一直在看书啊,我要你来是让你陪我说话的。”书被抽走了,萧然的手顶着我的考研参考资料转。   “拜托,大哥,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再不抓紧看书,一月份就等着哭吧。把书给我,别闹了。好了,大哥,我求求你,给我。嗳,萧然,你不要太过分。你不把书给我试试。”   他够绝,把书竟然塞到被子底下去了。我能怎么办,掀他的被子?咱好歹也一黄花大闺女,要注意点影响是不是。万一这个孔雀男大叫一声“非礼”,我的名节啊,我的人格,岂不是要遭受不明不白的玷污。咱绝对不能因小失大。咱要迂回,含蓄,咱要淑女,讲究策略。至于这策略是什么,原谅我脑子笨,一时半会,还真想不起来。   我垂头丧气地嘀咕:“我还真不能把你怎样。书你要真喜欢就拿着看吧,不过看完了记得给我,图书馆的,超期得罚款。”   “《***教授考研政治500讲》,你从来都不会放弃自己的理想。”他放下了手中的书,忽然转头对我微笑,乌黑的眼珠凝视着我,“丫头,你还是要报考N大么。”   “嗯,反正都是要考,不如考我想上的学校。咳,也许是镜花水月,这么多人报名,才招那么点人,横竖当成买彩票吧,中得了奖最好,中不了奖拉倒。反正大家都在考,就当是趁机巩固知识好了。真的,我觉得我前三年加起来也没有我这一年半的时间看的多。”我乱乱地说,不知道自己是想表达什么还是想澄清什么。等我醒悟过来自己的莫名其妙的时候,我歉意地笑了笑,赧颜道,“我现在说话越来越颠三倒四了。尤其是在你面前,我常常会不知所措。一句话开了头,下面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萧然,我好象越大越笨。你说的没错,这么些年,我的年纪,不知道都长到哪里去了。好象很多事情都在变,而我却始终停留在原点。夜里睡觉的时候,我会问自己,任书语,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以为我已经思考出答案了,放心地睡去。可是等到第二天睁开眼睛,面对眼前的一切,我又忽然意识到自己睡梦中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和不切实际。哥白尼没有看错,变化的不是太阳,而是我们。”   “别的不敢肯定,你现在说话越来越颠三倒四倒是真的。”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额头,轻描淡写道,“你只是太累了,要注意好好休息。”   又来了,这种强烈的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从小害怕老鼠,但我很少跟别人提及此事,因为她们不是我,理解不了这种心肌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收缩的恐惧。多年前的午后,被老鼠吓到的我坐在萧然旁边的草地上,絮絮叨叨自己的痛苦。他没有说多少话,可是他爱怜的眼神却让我觉得很安心,不再惊恐。重逢以后,我却再也无法从他的眼睛里找到这种心疼。白驹过隙,沧海桑田,岁月在我们的身上展转流连。   每次离开他的病房我都告诉自己,任书语,我们谁也敌不过时间。走到这一步,怪只怪你当初不懂得珍惜。此去经年,纵良辰美景虚设。每当念及这些,我总忍不住潸然泪下。手里的资料湿搭搭的沾粘到一起怎么也翻不开,我才恍惚意识到自己的眼泪。然后开始庆幸,还好,不是在他面前。   然而下一个晚上,我却又不由自主地敲开他的病房门。仿佛那里面住着的是魔障,我怎么也无力挣扎开的旋涡。我苦心孤诣堆砌起的抵抗,只要面对他一朵微笑,就轰然坍塌。有时候我强迫自己留在宿舍里看书,不去想他。可是他在电话里轻轻地说一句,我很孤单,我睡不着。我的脚就像中了邪,我的脑子控制不了它,我的心也无能为力。看着他沉沉睡去,我坐在他床边,泪水只能一口一口往下咽。如果没有明天,就让我一辈子陪在他身边,看他安静的睡颜,那么该有多好。   偶尔,他会在睡梦中惊醒。看见我,他皱眉,怎么还不回去休息。我只好匆匆道别,在医院的走廊上彳亍。唐逸晟看见我的时候,总是先惊讶,然后也不问什么,直接送我回去。我怀念那个在夜晚里指着我大骂的萧然,现在的他,似乎从来不担心我夜行会不安全。   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思索过我们的明天。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我们不会有明天。我和他,终究会渐行渐远。我想起以前数学上学过的曲线和渐近线,它们越靠越近,一度几乎相交,最后却越来越远。那天晚上,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的眼泪居然都忘记了该怎样流下。   很多时候我都告诫自己,不要再想什么。思考是一种残酷的刑罚,它逼迫我们去直面阳光下的阴影。而事实上,适时的逃避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我始终是太笨。   闵苏最近的情绪也不太好。我们见到彼此,除了拿对方的黑眼圈和大眼袋开玩笑以外,就是一朵虚弱的微笑。有一天晚上,我们没有跟夜班。坐在宿舍里用泡面锅煮火锅吃,她忽然对我说,老二,我们都要好好地照顾自己,我们都一定要记得让自己幸福。我抱着她,眼泪簌簌的就如雨下。   恋人免不了彼此伤害,朋友却可以终生依偎。   我们都一定记得要让自己幸福。幸福的人才可能让别人幸福。   曾经深爱过你的我和曾经深爱过我的你,是否依然记得我们最初微笑时的模样。   学生会有一个学长被女友甩了,他喝的醉醺醺的时候曾经问他的女性同僚们。是不是女生都希望自己的恋人条件越优秀越好。   我在心里给出答案。不一定。如果选择的是丈夫,那么自然条件越出色越好,最好按照“三高”的样板;如果是自己喜欢的人,那么宁愿他平庸一些,这样平凡的我才有可能和他并肩而立。   一天晚上,我跟晚班的时候,萧然突然打电话给我。   “丫头,你过来陪我好不好?”   “不成。”我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主任医师的视线范围之外,“我今天值夜班,跟的老师人超级凶。”   “那算了,你好好上夜班吧。”   “喂喂——”我对着手机喊。太过分了,他居然把电话给挂了。   我想了想,直觉的他今天有些奇怪。再打电话过去,顿时哭笑不得,他竟然也会用关机这样的把戏。   借口去上厕所,我偷偷跑到了八楼。正逢许蓝上大夜班,看见我,她照例是暧昧地一笑。当初一个被窝钻过,一个桌上吃过,她知道的事情一点不比我们宿舍的少。刚把眼前这个萧然和传说中的果果同学对上号(萧然在我们宿舍人口中一直被称为果果,出自掷果盈车的典故)的时候,她还激动的想讹我请她吃饭。理由是难得她想讹人请客。经常讹诈的我者(比如闵苏)我都不理会,何况偶尔开口的,一碗小馄饨打发。   我想敲门,又害怕他睡着了吵到。想了想,轻轻地推门进去。幸好今天穿的是双软底的棉鞋。病房里没有开灯,他大概是睡着了。我屏声敛气,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我不在床上,我在这里。”窗户边上忽然传出一个声音。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大盆栽,刚才我没有注意到它的阴影里还站着人。   “怎么站在那里。”我凑近,他身上罩着的是单薄的病号服。他好象比以前又瘦了一些,宽宽的病号服套在外面,空空的,里面好象都是空气。   我抓起他的手,很冰;再碰碰他的胳膊,也没有什么温度。病房里的空调并没有关,可是房间里的气温也不足以让他穿成这样就跑下床。   “在K国的时候,我常常站在我公寓的窗户前看外面的星空。有人告诉我,当你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你看着星星,如果那个人也正在看星星,她就能感受的到。”他转过头来,“书语,你感受的到吗?”   “不知道。”我微笑,“我地理学的不好,不知道K国和北京时差几小时。不过我在这里也经常看星星。通常星星一出来我就看,我晚上一般是十一点半入睡,从我床头的位置,可以看到外面的星空。我不知道,我们是否在同一个时间段看了星星。但我知道,我在思念一个人,不知道星星有没有接收到我思念的信号,并将它准确地传递给了他。”   如果时光会停止,那么就让我在此刻沉沦。   他抱着我,在我耳边不住地呢喃,丫头,你还会思念我的对不对。   对,我很想很想很想你。   想念的太用力,有的时候我自己都忘记了我在想你。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许蓝颤巍巍地说:“萧……萧然,我知道你很想扁我,但工作范围之类,我得给你换瓶水了。”   我狐疑地看了眼萧然,眼神带着小冰霄。   “说,怎么回事?什么水?”   灯一开我就开始翻脸。   这个藐视医生权威的家伙居然自己把输液针头给拔了。   “你行啊你,输液针头你也拔。当初胳膊断了的时候干嘛住进来。我个人以为以你高超的自愈能力完全没有必要浪费医疗资源。还吊什么绷带,做什么固定。该怎样就怎样,骨头长歪了拉倒。……”   “书……书……书语,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他都好的差不多了,吊完这瓶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许蓝一向看不得美男受罪,看到我训斥萧然,心疼。   我一声冷哼,矛头转到她身上。   “你还说!这位爷的无法无天就是被你给纵容出来的。私自跑出病房在先,现在又学会拔针头了。手脚倒利索啊。他要出去你就放他出去,他要拔针头你居然还笑眯眯地给他再扎上,一句话也没有……”   许蓝被我训斥地头一点一点,可怜兮兮地看萧然。后者嘴巴刚想动,被我眼睛一瞪,立马识相地闭上了,乖乖赔上笑脸。   好好教育了一顿这两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家伙,我施施然地回去跟我的夜班。走到五楼的时候我心里直打鼓,完了完了,我怎么跟老师解释,说我拉肚子不知道是不是能混过去。到办公室一看,我乐了,老师她一早就睡的实沉。(值夜班的时候医生没事的话可以打盹,护士不允许。)   我也跟在后面打瞌睡。病房里偶尔会传来刚出生的小宝宝的哭声。多可爱的一群小生灵。   早上六点多钟,我跟老师收拾东西准备交接班去吃早饭。楼下忽然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然后没等我们把记录本放好,电梯的门开了。一个脸色银白的女人被推了进来。见过蜡人没有,快要虚脱的人的脸就是这样的,不是简单的白,而是近乎透明。   “马上手术。通知主任。小任,你当一助。”老师有条不紊地指挥。不愧是在刀光血影中历练出来的,我的腿都在颤抖了,她的神色依然镇定自若。   我赶紧刷手进手术室。说不紧张那是骗人的。实习到今天,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打杂。不多的是手术太台的机会也是大部分时候旁观,唯一一次缝皮经验也是主任看我眼巴巴的怪可怜。如果不是昨天晚上另外一个刚毕业的医生生病请假了,这第一助手怎么也轮不到我。   老师的头上不断地冒出细密的汗珠,不一会儿头上就是腾腾的白雾。小孩胎位不正,孕妇又摔了一交,现在的情况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一助的主要工作是帮忙递器械。我从来没有这样全神贯注过,全神贯注到我忘记了从昨晚五点钟起到现在,我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出了手术室,我差点就脚下一软。萧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外面,他扶住我,问,怎么样。   我摇摇头,轻声说,羊水栓塞。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所以他没有反应。站在旁边的闵苏脸登时就白了。   “羊水栓塞?!”   我点点头,我刚听到老师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也是轰的一声。脑海里全是当初上理论课时背的名词解释。羊水栓塞:羊水栓塞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产科疾病,是目前已开发国家最常见的产科母体死亡原因之一,发生机率约为8000至30000之一,原因为生产时因羊水即胎儿组织进入母亲血流,引发一种类似过敏休克反应. 母体此时会出现血压降低,呼吸困难,缺氧,心肺衰竭,凝血功能障碍,血崩等症状.即使以目前进步的医学,仍无好的治疗方法.经急救后母体死亡率约为60%,存活但有神经方面后遗症(如植物人或半身不遂) 比率为32%,存活且正常者仅有8%.羊水栓塞的可怕在于它无法预防,也无法治疗,死亡率又高,是产科医师最怕遇到的梦魇.   “现在怎么处理?”闵苏回过神来了。   “换血呗,不断地用新鲜的血液冲洗。”我转过头对萧然解释,“就好象那年太湖蓝藻调长江水冲洗一样,将血里的羊水成分稀释到可以忽略不记的程度。”   萧然点点头,没有说什么,温柔地拍拍我的脸,乖,你现在的样子恐怕比病人都难看,整个人都虚了。   “哎哟喂。”他不说我倒忘了,我泫然欲泣,“俺从昨晚上起就没吃过东西。”   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汉堡,一边跟闵苏描述情况。   “不幸中的万幸,那个孩子倒是平安无事。”我喝了一口珍珠奶茶,叹气,“嗳,真有些堵的慌,以前看到书上说羊水栓塞的死亡率是90%的时候,我只觉得原来这么高啊。现在真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很恐怖。怎么说呢,生命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行了,你这个现在不还正在抢救吗。上次那个初三的女生才叫人扼腕呢。”闵苏撕了点我的汉堡放嘴里。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女生是我们心理上的一道阴影。我们刚正式到妇产科实习的第一天(大四见习的时候是每个科室都呆一段时间)就碰上一个初三的小姑娘来作人流。当时那个小姑娘还嘴巴超甜的“姐姐”长“姐姐”短。我们看她年龄小,不懂事,遭这样的罪只觉得心疼。手术完了以后,她小脸苍白,背着书包去上学。我叮嘱她,最近都不要做剧烈的运动,好好休息,加强营养。她一面看手表,一面笑嘻嘻地说知道了。结果当天下午救护车就送来了一个人,说是上体育课测长跑的时候大出血。等到送进手术室,她的呼吸脉搏血压等所有的生命指标都已经检测不到了。我们看着那条被血染红的蓝色运动裤,跑到卫生间里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中午的时候还叫着我们姐姐,下午的时候就已经再也不会说出话来了。   “想想看,生命是这样的脆弱。我们总是想,今天睡去,明天醒来,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也许是艳阳天,但我们未必有机会看到。”闵苏淡淡地笑,这一个月以来,她也很不快乐。   萧然在旁边看着我们,没有插话,只是问了我一句,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闵苏,书语。医院号召全院的医护人员献血,好象血库里B型血不够用了。你们是不是B型血?”许蓝头探进病房。   我连忙站起来,可能是血糖还没恢复好,头昏眼花,差点摔倒。   “我是,我是。我去献。”   “坐着吧你!”萧然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冷哼,“到时候你直接晕过去了,医生是先抢救你还是先抢救病人。”   “可是……”   “可是什么。放心,我跟你一样,冷酷无情的B型血。”他转向闵苏,“看着她,别让她再添乱。”   我嘴巴张了张,半晌没消化过来他的话。   后来这件事的发展也颇具戏剧性。第三天晚上,看妻子抢救了这么久还昏迷不醒,产妇的丈夫抱着孩子,偷偷地溜出了医院。医院无奈,不能放着她不管,只好继续抢救。这个时候,整个Y市血库的B型血全部告罄,从N市调来的血也几乎耗尽。都快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产妇渐渐苏醒过来。从护士口中知道自己已经抢救了五天之后,趁着月黑风高,这名产妇也永远地从病房里失踪了。   至此,事情告以段落。   我看着晚报上大篇幅报道的抢救事件,点头,不错,医院虽然经济利益损失惨重,好歹还捞了点名声。   闵苏在边上翻白眼,估计我们院长要气到内伤。   许蓝叹气,WSN不能嫁吧。说是十几年的夫妻呢,老婆往医院一丢就走了。我要是这女人,打死也不会回家去了。   闵苏嗤之以鼻,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十万,在农村可以再娶个漂亮的小姑娘了。   “嗳嗳嗳,别说的这么那个。十万足以让一个普通的农家彻底垮掉。起码他还抱走了孩子。唉,这么讲我自己都觉得齿冷。一日夫妻百日恩,十几年的感情也就是这个价码。”我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教育她们,“所以说,没什么都不能没钱,有什么都不能有病。”   “贫贱夫妻百事哀,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什么都是假的。所以,我一定要有钱。”闵苏一本正经地宣布。   许蓝嗤笑,我还以为你说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呢。   “切,嫁了有钱人以后,钱还照样是有钱人的。”   “那你还是嫁WSN吧。”我笑着建议。   “WHY?”   “每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每个成功女人的背后都有一个糟糕的男人。这么经典的话你难道没听说过。”   “听说过。”闵苏眼白向我,“不过从你嘴巴里出来以后就不怎么经典了。”   “那我还是做不成功的女人吧。”许蓝摇头叹气,“WHY!WHY!我也想要一个萧然哥哥,可为什么我的竹马同学们全都成长为流氓了哩。”   我啼笑皆非:“拜托,我跟他认识时都已经上初三了。青梅已经熟透,竹子也早就开花了。”   第 74 章   “嗳,娱乐版拿来。你都霸占了十分钟了。”许蓝要抢闵苏手里的报纸。   “要看也不是给你看,得是我家老二看。小二,过来瞄一瞄你家萧然哥哥。这张照片的角度明显有问题,还不到真人版的一半。”   我拿了报纸看了眼,笑道:“合着他的血是天一神水,200CC比我们全院上百号员工的大几千CC更重。”瞅记者势利眼的,我们全院献血的事情就一句话带过。   “嗳嗳,人家可是为你连血都流了。你怎么着也得‘义士大恩,我无以为报,惟以身相许’。”闵苏都从话剧社社长的位子上退下N年了,演技倒一点没落下。   “我怎么觉得这句台词有点耳熟?”许蓝掏耳朵。   我冷哼,不熟才怪,当年苗若兰她娘就是这样跟苗人凤说的。   不过人家好歹也是流过血的,我想了想,买了点红枣送过去,谁让他不吃猪身上的东西的。萧然他们拍戏搭的景也有意思,居然选址在我们当年游玩的那个“中华园林奢侈之典型”。我看着园门上那熟悉的字,只觉得恍惚,原来,一打眼的工夫,就是这么些年。我拨通了萧然的电话,他说叫人出来接我。   再一次强烈地鄙视一下我们中国的制片人。好好的汉朝大戏为什么找一个洋鬼子女主角,再找一个假洋鬼子男主角。不过坦白说,他们精致的脸蛋配上那裙裾,还真是养眼。我站在阳光下颤抖,十二月份的天气哦。听旁边的中方人员说,一会儿要拍女主角落水的戏。顿时心中窃喜,而后又深陷自我批判中,没修养没涵养。   “别站在外面。”萧然走过来,“虽然有太阳,但风也挺大。你先到化妆间去等我吧,我一会儿就过去。”   我探着头四下张望,传说中的豪华房车呢。   “你还是不够红。”我一锤定音,“连个房车都没有。”大牌者如周润发都是是房车里休息的。   萧然啼笑皆非,眼睛都抽筋了。   “乖,过去等我,当心冻着了。”他揉揉我的头发,一点身为偶像的自觉性也没有。   旁边响起小女生的尖叫,我立刻落荒而逃。至于收拾烂摊子的工作就留给萧然吧,对付雌性生物他一向比较在行。   我坐在他的私人化妆间里等他。长的粉嫩粉嫩的助理帮我送来了杯热茶。我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翻报纸。化装间里很暖和,我是属猫的命,一呆在暖和的地方就想睡觉。我打盹打着就干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嗯,有时间概念,现在养精蓄锐,等会儿才有精力。   迷迷糊糊间,嘴唇上有一点凉凉的。我翻了个身,接着睡。可能是转换方向的时候散了热气,我非条件反射的瑟缩了一下身子。然后身上就暖和了,萧然抱着我,轻轻地喊:“丫头,丫头,起来。这个空调的制暖效果不好,会感冒的。”   “嗯——”我应了一声,不想起来,这样我一点也不冷啊。   “乖。”他干脆把我抱了起来,笑着拭我的嘴角,“一脸的口水。”   我迷迷糊糊地眨眼,慢慢地才看清楚他的脸,全是笑容。   “昨天晚上没睡好?”   “嗯。昨天晚上练了几套听力找感觉,感觉不太好,弄得比较迟。”   他的手指似乎有一瞬间的僵滞。   “丫头,三年之后会不会又是一个三年。”   “啊?”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三年复三年,“噢,你说继续深造啊,很难说的。”医生要考一辈子的试,我想偷懒人家都不给我机会。   他好象在想什么事,我则是还没有完全从睡眠中清醒过来,一时间,化妆间里静悄悄的。   我无意识地又把目光转向了我刚才翻的报纸。原来放在上面的是本城晚报,下面的却是K国的报纸。睡相真不好,报纸都被我的口水润湿了。我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着版面,忽然被一幅照片吸引。   仿佛就是瞬间,我的肺泡再也排不出气体。我的身体里似乎全是气体,脑子就好象爆炸开了一样。   照片上的萧然在微笑,对着他旁边的女子微笑。图片印刷的质量可真好,清晰的可以让我看清楚他眼中的每一个细节。那样的温柔,我曾经一度享有,无意间被我丢失,再也不能感受到的温柔。我的心顷刻间分崩离析,我听见了时间的声音。原来一切都在悄悄的改变,原来有一些永远不会变。   他始终是这样的萧然,耐不住寂寞,无法忍受身边没有人陪伴。他已不再是那个萧然,心中为任书语留着独一无二位置的萧然。   我转头,对着他微笑,漫不经心地微笑,说,这是哪部戏的剧照,这个女生真漂亮。   他古怪的神色终于恢复了正常。他也微笑,你一点都不关心我,我拍过什么戏你都不知道。   拍过什么戏,你的演技无论在什么场合都炉火纯青!尤其是在面对这样笨的我的时候。   是谁说过,永远不会欺骗我;是谁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身边。   一辈子太漫长,我们都承诺不起永远。   我的刘海已经留的很长,它可以遮挡住我的眼睛。我在头发的保护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别的话题。   “红枣记得吃,补血的。”   “知道了。”   “平时要注意保暖,Y最冷的时候还没有来。到时候你就知道够戗了。”   “好的,你也要注意。晚上看书别太迟了。我有时间就去看你。”   “不用了。”我抬头微笑,“身为公众人物一定要注意形象。我一点也不想走在大街上就被你的粉丝面条用砖头拍死。”   “我还以为中学那么多年你已经钻研出独家的防拍秘籍呢。”   我笑笑:“没办法,现在的小姑娘是青出于蓝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而且,你也知道,你在的话,我根本没办法看书。”   “你要是不看书该有多好啊。”他叹气,“行,你比我大牌,我配合你的档期。你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的心冷的已经近乎麻木,可是为什么他每一句话落下来,我还是会感到一股抽搐的痛。   “到时候再说吧。你先忙你的吧,我也该回去了。”   “丫头。”他拉住我,“怎么这么快又要走,我都好久没有见过你了。”   抱着我,他的话音闷闷的,你就一点也不想我吗?   他是不是也曾经这样抱过那个女生,在她耳边呢喃着同样的话。我怎么忘记了,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女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只要他愿意,他可以让女生死心塌地地相信自己是那最独一无二的一个。我在这样的幻境中自我催眠直到现在。   我忽然觉得悲哀,我可以纵容他的一切,却惟独无法原谅他的背叛和欺骗。我甚至开不了口质问,质问的本身就是对这段感情的亵渎。存在于我记忆最深处的爱恋,覆上时间的尘埃,到最后也是这般不堪入目。   他抱着我。曾经他的拥抱给过我最浓的温暖,让我一辈子眷念;可是现在我只觉得冷,冷到我的骨髓最深处都在不断地渗着寒气。血液也成了冻结的冰面。   “丫头。”他呢喃着,嘴唇在我脸上摩挲。   我猛的推开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睛。   “萧然,我真的该走了。”真想抽我一耳光,到现在了我还这样的鸵鸟。我恨我自己不能大声地哭闹,我怕记忆中残存的美好也遗失掉。他曾经是这样的宠爱我,他曾经给过我最快乐的回忆。   脖子上挂着的小小的玉犬有千斤重,勒的我连吸气也不能了。   “好了,别害怕,我等你。”他拍拍我的脸,语气一如既往的宠溺。   我想笑,又想哭。为什么他总是能够这样游刃有余,在交往了N个女朋友的时候对我笑一笑我就会原谅他。他又凭什么认定他在坐拥良辰美景面对湖光山色的时候,我还在独钓寒江雪。我只觉得可怕,他是如此地了解我的心思,知道怎样利用我性格上的弱点。   外面有人敲门,一个K国的男子询问一个地点。   我的回答脱口而出。   萧然脸色大变。男子走后,他面色铁青的问:“你懂K国话?”   我蓦的想起高一那年我们玩的游戏,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恼羞成怒。果然,优雅、风度诸如此类,是男人游刃有余左右逢源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时才有的气质。难怪丈夫被妻子捉奸在床的时候都会怒打妻子一顿,因为他伪装出来的良好形象瞬间坍塌,这让他的虚荣心承受不了。   “对,我学过。”曾经害怕再见面你会忘记怎样和我交谈,我努力去学习我不喜欢的外语。我真的真的很傻,也许你以后也不会遇见比我更傻的女人了。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比你所能想象的更爱,你以后大概都不会遇见比我更爱你的人。在我人生最美丽的年华,你的气息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无论你在还是不在我的身边。我无法停止想念,我无法做到忘却,忘记你就等于忘记我自己,那么我只能把这一切交给时间。是在记忆中沉沦,还是在现实中永远。   救命的手机铃声恰到好处的响起。   “幸福就像隔着玻璃,看似很美丽却无法触及。……”   “喂,大姐啊。很急!行,我马上过来。”我挂上电话,不理会大姐在电话那头莫名其妙的声音,我不急啊,我中午吃过饭的,糖炒栗子迟点也不要紧。   “我得走了,老师有急事找我。”我胡乱地冲萧然挥手,急急忙忙的落荒而逃。萧然想追上我,他那个助理跑过来说导演找,不由分说就拉走了他。   我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冬天的阳光真冷啊。那光芒是冰制的蒺,再厚的棉衣都无济于事。跑回宿舍看到织了一半的围巾,我疯狂地把粗大的织针折断,将线扯乱。散乱在地的线团骄傲地滚来滚去,我烦躁地踏着,却不小心滑倒在地上,头也重重地撞上了床脚。有大概0.1秒的时间,我的眼前是黑暗的。我闭上眼睛,甚至不愿意再睁开。   我跑到自己的小箱子前,打开密码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条围巾,每一条上都勾着“XR”。我抓起它们想撕扯,手上的力气却好象耗干了一样。我坐在一箱子的围巾前失声痛哭。每个人都以为我在等萧然回来。我从不辩驳,我以为自己是是怕越解释越说不清楚,现在我清醒的知道,我不辩驳是因为我也默认。   我答应你的每一件事都做到,可你已经忘记你曾经的承诺。   手机不知疲倦地响着,我不想接听。我很难过,难过到再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那会让我更加难过。   终于那首歌让我不胜其烦。我知道我是个倒霉鬼没有资格幸福,你也没必要再三再四地提醒我。   “喂——”   “小语,你爸爸在讲台上晕过去了。”妈妈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第 75 章   我等不了公交车打的去的车站。Y到N每半小时有一班汽车,我只买到了下一班的车票。我跑到剪票口,话没说完,眼泪就哗哗地流了下来。剪票员不为所动,她不理解我为什么等不了半个小时。后面有旅客拍我的肩膀。   “姑娘,我是这班车的,我不赶时间,我跟你换票吧。”一个中年阿姨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别着急,现在的医疗技术多发达,你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我感激的只能不停地说谢谢。这个世界上谁也没有义务去帮助谁。冷酷点讲,我爸爸的生死与否又与她有什么关系;我的痛苦与否又与她有什么关系。这世间最不缺乏的就是生离死别。   所以,我感激。   客车上,知情的旅客一直在安慰我,别着急,好人一生平安。你爸爸是在讲台上晕过去的?这么对学生尽心尽责的老师,老天爷也会保佑他的。   尽心尽责,他要再这么尽心尽责,我就跟我妈把他眉毛剃光!看他还能不能上讲台。我的眼泪一直止不住往下淌。我的爸爸,那个会让我骑在背上当大马满屋子“得儿驾”的爸爸,那个我一闯祸他就帮我搪塞一起瞒妈妈的爸爸,那个说起我就满脸自豪溢于言表“咱家的闺女那是没话说的”的爸爸。我的眼泪湿了一包的面纸。   无论要我拿什么交换,即使我没有,我去抢,我也愿意。   那一路的风景全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看着不断倒退的画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好好的,好好的让自己快乐,快乐的人才能让爸爸妈妈快乐。   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再也不能失去我的爸爸。   到了医院,千幸万幸,爸爸已经脱离了危险。   老爷子醒来后,看到我跟我妈顶着熊猫眼守在边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别的什么都是虚的,还是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在一起才是真的。   事情隔了很久以后,我仔细一琢磨,咱爸不愧是教育心理学硕士,瞧这机心,瞧这心眼。一句话下来,老婆女儿除了不停的抹眼泪,哪还有人顾得上骂他。   我一边哭一边威胁,爸,你以后再敢这么吓我跟我妈,我们就合起来让你睡客厅的沙发,还不带你用枕头的。   “行,行,咱闺女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爸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顺我的心意。   我哭的气都喘不过来了。   爸爸在医院住了一个多礼拜。因为临近考研,医院的实习工作也名存实亡。我让闵苏帮我请了假,就呆在医院里一面陪老爷子一面看书复习。学校里来了几个领导,买了点水果说了些安慰的话,谁也没有提到医药费的事。幸好我爸在原来的初中就办过医疗保险。   “看到没?”我削着苹果数落老爷子,“这就叫人走茶凉。你利用价值已经被悉数榨干。场面上的客套话谁不会说,真到了动格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还逞强吧,您老也快小六十了吧。战场应当留给年轻人,别死守着地方影响应届大学生的就业率。”   找了个盘子,把苹果切成一个个的小块,插上牙签,我端到了病床的小桌子上。   “以后啊,您还是跟我妈好好过退休老人应该过的生活。等你女儿我出来了,我养你们两位。红包咱恪守职业道德坚决不收,红蛋咱都能拿的吧。到时候家里红彤彤的不断,看着多喜庆。”   “行,我跟你妈就等着享我们闺女的清福。”爸爸忽然换了语气,“小语,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话特别多。”   “嗳嗳嗳,有您这样的吗?你闺女我乖巧懂事不跟您闹代沟打冷战您老还不乐意了怎么。行,从明天起我就不搭理你,也不知道您女儿从这么繁忙的备考阶段抽出时间陪您侃大山有多不容易。您还看不上了。回头我就告诉我妈去,让她也别理睬你。”   “咱家丫头的性子哦,还是老脾气。”爸爸叹了一口气,“我跟你妈这一辈子图什么,图的就是咱家女儿开心快乐。”   “你还好意思说呢。你记不记得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一次你跟我妈带我去听一个什么优秀教师的事迹报告。那个优秀小学班主任为了在学校督促她的学生上自习课,把自己的女儿丢在家里。结果那个小女孩发烧烧到后来耳朵都聋了。那个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什么值得欣慰的是那一届她的学生有十几个考上了重点中学。你跟我妈还在下面鼓掌呢。我当时吓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要是那个小女孩,我就恨那个女人一辈子。十几个重点中学的学生算个毛啊,一个小孩子的耳朵就再也听不到声音了。那时侯我就特别害怕有一天你们也会把我丢在家里不管,然后我耳朵聋了我该怎么办。”   “嗳,丫头丫头别哭。你怎么从来都没跟我和你妈说过这事?你这丫头的性子就是死别扭。你什么也不讲人家怎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弯弯绕的心思,你倒是你妈身上掉下的肉呢。你妈都说看不懂你心里都没事在琢磨些什么。”   我要清楚我在琢磨什么,我也就不会如此的不快乐。   出了院以后我爸每天去找人下棋。我妈则每天好吃好喝的伺候我备考。家是能够让我安定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痛苦还是迷茫,只要回到家,我就会觉得不管怎样,我还有一个可以觉得温暖的地方。   那一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我看着外面。雪,已经下了很厚的一层,并且还在下。   记忆中那个站在窗户前对我微笑的少年,一如外面的银白般纯洁剔透。   雪,终于会有停下的一天。   我抽空回了一趟高中母校。她温和敦厚依旧。青松郁郁葱葱,迎来送往了多少莘莘学子。守门的大叔没有换人,他尽忠职守的不放我进去。我没有坚持,绕着围墙转了一圈。这里,这段墙,曾经有一个男孩子站在下面微笑,别怕,往下跳,我会接住你。我想了想,搓搓手,一个起步,轻轻松松地越过墙头。我靠着围墙,默默地流泪,原来这些年来我已经学会独自去面对。   学校外面的粥铺已经易主。新来的厨师熬出是皮蛋瘦肉粥有股腥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我一直都喜欢阳光。萧然不吃猪肉,以前每次和我来吃,胖胖的老板都会给他特别准备牛肉熬粥。我常常舀一口自己的粥尝了以后再舀一勺子他的,细细地品味其中的差别,到最后,通常两碗粥都全部落进我的肚子。老板在旁边笑,幸好我有准备,还留了一碗牛肉的。   我把粥搅的混沌一片,大颗大颗的泪水在上面荡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粥很难喝,算不得是暴殄天物。   放下勺子,擦干净脸,我结了帐准备走人。外面突然响起叩玻璃的声音。我转眼看,唐逸晟,失落和庆幸纠结在一起,我百感交集。   “大中午的你就喝碗粥?别告诉我这是早饭。”他上下打量我,“考试考的都瘦成这样了,你怎么不在家好好补补。”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行了,难得遇见你,我带你去蹭饭吃。”   “不要了,我又不饿。好不容易托考试的福瘦了两斤,你就让我再多臭美会吧。”   “不行,蹭饭是幌子,见一个人是真的。”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睛,“去吧,你肯定不会后悔的。”   我看到他让我见的人的时候,紧张的连话都不会说了。知道他让我去见谁了吗,他居然把我带去见他的恩师。我报考的就是他的研究生啊。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的紧张。真对不起我爸妈,在教师世家里成长起来的丫头看到老师居然还会手心一个劲的冒冷汗。   唐逸晟熟门熟路,在我回答了韩教授几个问题以后就把我往厨房推。   “去,给师母打下手去。”   没等我反应过来,厨房门都已经被拉上了。满脸慈祥的韩师母摆摆手,说,你就帮我把葱理一理吧。   我气的想跳脚,凭什么他在外面跟教授下棋让我进来烟熏火燎,仗着自己是大师兄就欺负人不是。哼哼,你等着,通常到最后得宠的都是人见人爱的小师妹。师母一面忙活着手里的菜,一面跟我说家常。我初见教授时的紧张不知不觉的就淡了,后来跟师母聊聊居然觉得很亲切。   吃饭的时候,师母一个劲的帮我夹菜。   “多吃点,尝尝我的手艺。考试给闹的吧,小姑娘瘦的只剩下一双眼睛了。”   我乐了,满怀期待地问:“这么说,现在我眼睛看起来还挺大?呵呵,终于我也有一天眼睛大的时候了。”   老教授银胡子颤抖,指着我笑,这丫头。   唐逸晟给他满上酒,笑道,这还是比较正常的时候呢,她一根筋的时候多的去了。不过做事还是挺稳妥的,实习时带她的老师都说不错。   我在心里原谅了他刚才甩手当大掌柜的行径,多帮我说两声好话,教授要招了我,我一准把我家闵苏介绍给你当媳妇。   第 76 章   吃完饭,教授又问了我一些问题。可能是吃饱了的人胆子比较大,我思路清晰的连自己都惊讶。唐逸晟在教授后面对着我微笑,偷偷竖起大拇指。我在心里得意,看到了没有,这才是咱的实力。   说说话再嗑嗑瓜子,出门的时候都已经快四点钟了。韩师母叮嘱唐逸晟一定要把我送到家。我哭笑不得,冬天虽然黑的早,可也没到四点就算晚上的份吧。   新年的喜庆还没有散尽,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人人都笑容满面。我最不喜欢的中央台节目就是一年又一年,因为每次看它的时候我都会觉得惆怅,这一岁就这样从指间悄悄地溜走。公交车上人太多,我看了,和他相视而笑。   “我们还是走走吧。”   早春二月的街头残存着萧索的寒意,地面硬邦邦的,走上去是清脆的声音。那声音脆的也不纯粹,仿佛总有一种木木、钝钝的回音。   “知道师母怎么说你吗?”   “不知道。”我转移回心神,摇了摇头。   “她说你心思单纯,人老实,能够静的心下来做研究。是个很好的学生人选。”   “真的?”我欣喜。初试我发挥的不错,平时最怵的英语听力那天脑子也特别清楚。   “不过她也说,按照你的年龄,你不应该如此萧索。”唐逸晟停下脚步,转头看我,“我以为他回来后你会快乐,可是你好象比从前更加不快乐。”   我别过脸,无意识地踢了踢路面,师兄,我们能不能不要说这些。   “行,那我就跟你说别的吧。你还没怎么用大白鼠做过实验吧。我跟你说,到时候你要用大鼠的子宫做实验千万要小心,大白鼠比小白鼠凶多了。”   “我们以前就是上机能的时候做过。老师把大白鼠处死了以后我们再去取的子宫。还有一次要测大鼠的心率,三个人合作,一个人用那种大夹子夹住颈项和尾巴把大鼠翻过来肚皮朝上,一人去摁住它的后肢,一人注射。呵呵,就是小白鼠也挺厉害的。我们考小白鼠腹腔注射的时候,就有同学被咬到了。算来算去也就是蟾蜍和兔子温和,不咬人。”   “谁说不咬人,你看看这里。”他把左手的食指递到我面前,指端月牙白的伤疤不算隐蔽。奇怪,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兔子咬的?这牙还挺有力气。我们老师说了,兔子急了也不会咬人的,你手又不是胡萝卜。”我好奇地碰了碰伤疤,太绝妙了,回去一定跟闵苏说说。   “你们老师,是不是***,当初他也是这么告诉的我。结果呢,当时我走一路流一路的血。”   “啊!就是你啊——”我激动,“你就是我们老师说的那个没事把手塞进兔子嘴巴里还揪兔子耳朵的那个男生,师兄啊,你实在是太强悍了。我万分佩服里怀疑一切的科学精神。可是你也没必要以身涉险,奉献出自己的手指头啊。”   “什么叫我自己把手塞进去的。明明是跟我一组的那个女生没站稳摔到我身上,我当时正好在拔兔子耳朵上的毛准备在耳缘静脉注射。你看那个老头都给编排成什么样了。”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可不许再胡乱散播我就是当事人啊。”   “嘿嘿。”我戴着手套的手指又碰了碰伤疤,“那得看本姑娘的心情。”   斜刺里一辆黑色的汽车从我身边穿过。   “小心!”唐逸晟拉我,扶住我的肩膀,“你没事吧。”   我下意识地用手挡在他的胸膛上,摇摇头,我没事。   “我想一个人走走,你自己先回去好不好。”我微笑,“放心,这里离我家很近。”   “我怎么可能放心?”他望着我,笑容一如当初的清澈。   “可是你必须得放心。”我伸手拦了辆的士,转身点头,“师兄,我先走了。”   你不走,那只好我走。   车窗外已经是万家灯火,早春的夜晚也来得如此的早。   “小姐,你到底要去哪儿?”   “啊?”我回过神来,“我要去……我要去……你先开着吧,别开远了。”   手机不依不饶地响着,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萧然”,不想接,也不想挂。   最后司机实在是忍无可忍。   “小姐,你还是接了吧,我听的都头疼。”   我吁了一口气,看到了没有,萧然,老天爷帮你也就算了,连个素不相识的司机大叔也要为你说话。   “喂——”   “哎哟,总算有人接电话了。”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你赶紧过来吧,手机的主人喝醉了,怎么叫也不醒。我看他一直拿着手机按下你的号码,按完了又删掉,就打给你了。你快点过来,他醉的不轻。地址上**路**酒吧。嘿,我瞅着你这朋友还挺像那个明星萧什么的来着。”   我懒得理会那个饶舌的男人,直接挂了电话拨蓝洛的号码。邪了,手机正在通话中,再拨一次还是轮不到我。就知道关键时刻手机永远也靠不住。   我无计于施,只好吩咐大叔,去**酒吧。   下车前我跟大叔商量好,他等我出来还坐他的车。我耍了个小心眼,要不先说好,估计没司机师傅肯载一醉鬼。   生平第一次进酒吧就是为了接一个醉鬼回家。我心里窝着的火可想而知。吧台边上围着一圈人。有美丽的姑娘指指点点,嗳,他是不是萧然啊,长的好像,而且萧然籍贯也是N的。   我一把拨开众人,气吞万里如虎。   “卡小鲁,没事装什么大头菜,去参加模仿秀模仿那个什么萧然。被涮下来最好,那个假洋鬼子哪有你一半帅。“   边上有年轻的小姑娘翻白眼,我就知道不是,哪有我家萧然哥哥的四分之一。   我作金刚努目状,整个一护雏的老母鸡。   还是有人将信将疑,站在边上不肯散去。   我看着沉睡的萧然,人家喝醉了都是脸红脖子粗,为什么他的脸会这样的苍白。比起上一次我看到他,他又瘦了好多,整个人清癯而孤孑。我的心就像是被搅碎了的果冻,已经残破不堪,偏生又沾粘在一起,暧昧不清。   “哥哥,我们回家好不好。”我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他仿佛有一瞬间的清醒,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反复地呢喃,丫头丫头。   我从他的钱包里取出钱结帐,看到钱包夹着的照片,我的心像是被重重地捶击了一下。略微有些泛黄的照片上,十六岁的我笑靥如花。   旁边自动有人让出道。女孩子们切切私语,他肯定不是萧然,萧然的女朋友怎么会是这样。   出了酒吧这男人的小脑就完全被酒精麻痹了,还是在司机大叔的帮助下我才把他塞上车。   “姑娘啊,他要是吐了你可得付我清洗费。”大叔苦着脸,战战兢兢地看了萧然一眼。   “行,你放心地开吧,别开太快。”我报了萧然家的地址。阿姨没有跟萧然母子出国,她留下来看管房子。很多时候我从这里来来回回地经过,却始终没有办法下定决心进去。   家里没有人。我喊了好几声阿姨,只有卡鲁“呜呜——”的跑到门边。我从萧然的身上找到钥匙开了门,那条大狗迎了上来,绕在我腿边转了好几圈。   没有人帮忙,我只能把他安置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他人虽然瘦,身子却死沉。我拿了被子跟枕头下来,又从冰箱里去找了些食材。我摸摸卡鲁的脑袋,低声说,乖,卡鲁,我要去煮醒酒汤。   瓦罐上方冒着腾腾地白雾。我手不小心碰到滚烫的盖子才从迷茫中惊醒过来。我连忙套上大手套,打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汤。温热的水汽在我脸上凝结成水珠,一滴又一滴地落下。   “萧然,张张嘴,把汤喝掉。”我轻轻地哄他,“乖,张开嘴,我喂你。”   他不动。我用毛巾帮他擦拭额头,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萧然,把汤喝掉。   汤总算是喂掉了小半碗。我转身,准备把碗拿到水池里去。身子忽然被从后面抱住,萧然不住亲吻我的耳垂和颈后。   “丫头,丫头,跟我回K国好不好?”   那吻是炽烫的,一下下的,仿佛是火点在灼烧我的耳朵。手中碗里剩余的汤汁泼溅在深色系的地毯上,慌忙间打开的壁灯的光芒一照,全是殷红的色泽。我不敢动,沙发窄窄,我怕我一动,他就会滚到地上。我的手在颤抖,手腕冰凉,紧贴着白瓷碗的指腹却滚烫。我的耳朵和颈后如着了火,我的心中一片冰凉。   脚踝处的袜子湿漉漉的。我低头看,卡鲁正一下下地舔着我的脚,低低地呜咽。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街上,刚好有一辆双层巴士经过。我找不到硬币,只好匆忙投了张纸币。车子很空荡,我爬到上层,坐在最后的位子上。   车窗是冷的,我的眼泪是热的。泪眼婆娑中,他的笑容明亮如初。   “很高兴认识你,大名鼎鼎的任书语。”开始时他对我微笑。   八月的阳光下,他居高临下,喂,叫我哥哥,以后我罩着你。   我被同学排挤,孤单无助的时候,他告诉我,谁也不会人见人爱。   我酒精过敏住进医院的那天,他承诺会永远在心里留一个位子给我。   奶奶过世以后,他抱着不停哭泣的我,说,好,以后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我在鬼屋里惊恐不安的时候,他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边呢喃,别怕,有我。   他送我护身的玉犬,他送我陪伴的加菲猫,他送我一辈子(被子)。   他在我的掌心写下手机号码,说,你敢忘记试试。   他说女朋友可以常换常新,而我,却始终只有一个。   我的头一下下的磕着玻璃,我的心是汪洋一片。那些记忆最深处的照片,被泪水浸泡成模糊的画面。   生命是一个奇怪的轮回,终于有一天我们会回到最初的起点。   “姑娘,姑娘。你有没有什么事,我该下班了。”司机阿姨站在我身边,忧心忡忡地问。   我赶紧胡乱用袖子抹了抹眼泪,上午在粥铺的时候就把面纸给用完了。   “阿姨,我没事。我马上下车。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我慌慌张张地找车门。   “哎——这是在上层,门在下面。”阿姨走在前面,叮嘱我,“小心点,千万别摔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走下去,准备跟阿姨说再见。   “你要去哪里啊?”阿姨追问。   “我……我回家去。”我支支吾吾。   “我给你叫辆车。”   “不用不用,我家就在这附近。”我连忙谢绝。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啊?”我茫然地四下张望,摇了摇头。   阿姨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姑娘啊,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槛。你年纪轻轻的,倘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要你父母怎么活。年轻人,凡事要看开一些。”   好象有什么误会了。   我哭笑不得,期期艾艾地解释:“阿姨,我不是……”   “不管是什么,马上回家是真的。你想,天都这么晚了,你要再不回去的话,你爸妈该有多着急。听阿姨的话,赶紧回家。心里要有什么委屈,跟爸妈说说,就什么结也打开了。”阿姨拦下一辆出租车,把我往里面塞。   “师傅,你可一定得把她送到点再让她下去。这是车费,差不多够了吧。”   “阿姨,我身上有钱……”   “行了,小姑娘,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这当人爹妈的心我了解。赶紧回去好好睡一觉。”阿姨把我的手给推回去。   “哟,不是小姑娘你吗。”司机大叔转过头,对阿姨说,“你放心,一准给送到点。小姑娘大概是跟男朋友闹矛盾了。”   一路上,司机大叔都在讲笑话逗我开心。虽然他的笑话比车外的空气温度更低,可遇见这样的好心人,我的心里生出了丝丝暖意。   我一觉睡到午饭。吃完以后,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搭配。晓谕回国,一早就通知我聚会。哼着小曲儿,换上平常很少穿的长靴,不错,不错,最近瘦的厉害,瞧这小腿细的,S号的衣服都能套上身。   回头冲目瞪口呆的老爷子老太太一个媚眼,我嚷嚷,我参加聚会去了,晚饭不回来吃。   经过商店橱窗的时候,我看了眼玻璃上印出的巧笑嫣然的女子。宾果,人靠衣装,美靠伪装。难怪明星卸妆前后判若两人。   晓谕七年如一日地来了个云式熊抱。我们的笑容依旧清澈,只是眼里已经多了些风霜。   “你过的好吗?”我们相问。   彼此微笑,是我们共同的回答。言语太苍白,尽在不言中。   “哎呀,班长班长,你来迟了,得罚酒。”以前高中班上的男生起哄说要罚我。晓谕这个没良心的又去外面招呼其他人了。   “她不能喝酒,我来吧。”萧然的声音淡淡的响起。   从一进来,我就极力避免往他的方向看。为什么我会觉得他比昨晚又瘦了一些。粗线毛衣套在身上松松垮垮,他坚毅的下巴从正面看也成了突出的一点。   “不够意思,就知道护老婆。”有不明就里的同学狭促的眨眼,“班长你也要毕业了吧,牛郎的苦日子总算是要熬出头了。恭喜你们八年抗战终于取得全方位的胜利。”   我垂下头,没有说什么。   “萧然,这代酒的老规矩你是知道的,何况还有喜事上身。这次是一抵五,班长迟到连罚三杯。”   “我来吧。”我手握到酒杯,另一只手覆上。   “你不能喝酒,不要逞强。”萧然的眼睛里有暗沉的汹涌。   “放心,我自有分寸,别忘了,我是医生。”我笑一笑,左手将他的手掰开,“昨天晚上,你已经喝了太多的酒。”   旁边有啧啧声和咂嘴声,萧然在迟疑间手松了松。我端起酒杯,一杯见底。   “我大二的上学期修生理课。我的生理老师告诉我们,如果过敏反应不严重的话,不妨多次反复接触过敏源,达到脱敏化。我去询问了老师,他说像我这样只有轻微的荨麻疹,可以试着脱敏。刚好那学期我选修了调酒课,这样我也有机会不断品尝一点酒。自然而然的,我就不对酒精过敏了。”我微笑着放下酒杯,眼睛静静地盯着萧然,淡淡的一朵笑容。   “这些年里面,你还有什么改变吗?”聚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已经四处散开说话。萧然端着酒杯,身体倚着窗棂,睥睨我。   “有啊,还有很多。比方说我以前不吃肥肉,现在被我们学校食堂调教的提起一个肉字都是满怀深情。以前我最害怕老鼠,看到蟾蜍也会心惊胆战,可是现在,死在我手里的蟾蜍老鼠车载斗量,它们看见我都喊阿弥陀佛。真的,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也骄傲地一步一步坚持走下来。害怕的时候,我还是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地哭泣。可是哭泣完以后,我再也不会逃避。我知道,我想要的一切都可以自己去争取。谁也没有办法施舍我幸福,我的幸福只能在我自己手里。真的很谢谢你,萧然,你给过我很多美好的回忆,我人生中最美丽的时光因为你的陪伴而充满欢声笑语。可是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不能永远生活在回忆里,我会有我自己的未来和明天。我答应过你,会好好照顾自己。萧然,我祝你一切都好。”   他就这样定定地看着我,仿佛要凝视一个世纪。玻璃上有腾腾的白雾,我们都无法看见外面的万家灯火。   “如果你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那么我接受。”他平静地喝了一口酒,入口太急太冲,有残存的酒汁顺着嘴角流下,殷红如血。   “我还欠你一个灯会。正月十五,等我电话。”   “不用了。今年过年迟,正月十五我早就开学了。”我微笑,“即使是欠,那也是以前的事。”往事纠结不清,算下来,是我欠你的更多。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想动,也不想说话。我的身体很沉,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妈妈在我床边说些什么,我听不清楚。那些话音传到了我中枢,可是我没有办法接收话语中的信息。我好象一条在沙滩上挣扎的鱼,我的嗓子很干,干到让我没有办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身上的被子仿佛有千钧重,压迫着我肺里的空气。我不能呼吸,我不能思考,我成了一潭污泥淤积的死水。   “重,重,被子太重。”我很想很想大口大口地呼吸,可是我始终喘不过气。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残酷地抓捏,我想哭泣,我想呐喊,但我终究是没有力气。   妈妈拿来了那条羽绒被盖在我身上,我紧紧抱着我的加菲猫,脖子上的玉犬磕在它的毛上。多么的讽刺,我沉浸在他给我的一切中,努力地想忘却他。   “小语,听说周校长的外甥回国了。”妈妈迟疑地开口。   我喘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继续絮絮叨叨:“那个男孩子确实很好,可是问题是他条件太好了,你的个性又这么骄傲,妈妈害怕你以后会很辛苦。”   “妈,他已经走了。我和他,从来就不曾有过交集。”   冰释前嫌   四姐妹重新聚首。考研的我跟闵苏都过了笔试,打算毕业后就工作的老三老四也都定下了意向。目前我们都是单身汉,真应了那句话,情场失意,考场得意。相约去唱K,点的都是三百年前的老歌。歌库里搜不到,就直接拿着话筒唱“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她),快点快点抓住他(她)”。大姐和老四一人反串一段唱《纤夫的爱》,惟妙惟肖,笑的我不停的揉肚子。她们推我上去唱,我第一百零一次唱……《两只老虎》?怎么可能,咱这么善于推陈迭新的人绝对不会这样没有创造力。我唱的是《五月的夜晚》。歌词全篇如下:五月晚风多清凉,轻轻吹我脸上。紫色丁香正开放,花儿多么芬芳。白色烟雾像轻纱,苹果树上开满花,树上开满花。   刚开了个头就被按在沙发上扁,我辛辛苦苦扎了半天的头发彻底毁了。   “放手嗳,放手。你们这帮暴力女,这么凶悍,以后嫁不出去可别怪我没提醒。”   “你倒温柔给我们看看,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老四人小鬼大,从来都向我们例证浓缩就是精华。   我笑了笑,说,我要对你温柔,那不就麻烦了。   “你要对萧然温柔就不麻烦了。”   我勉强微笑,他始终只是我哥哥。   “靠,这话说了鬼才相信。倘若哥哥看妹妹的眼神是这样,那么天下的嫂子都得时刻拿着根大木棍在旁边虎视眈眈,一有风吹草动就准备棒打鸳鸯散。”   “老四,就算是这样,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垂下眼睑,淡淡地自嘲,“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应该知道,他这样的人,身边从来都不会乏人陪伴。只是我死心眼,永远看不清事情的真相,总是一相情愿的认为,有了我以后,他就不会再想要其他人。女人永远认为男人在结婚以后就会改掉自己的缺点,但实际上他不会变。”   “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向他求证过没有?”大姐迟疑地问。   “没有,我没有说任何一个字。也许你们会笑我矫情,可是我真的没有力气去求证任何事。光是我看到的就已经足以让我难过到没有力气继续站在他面前。”   “你是恨不得盼望你看到的东西是真的。”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三忽然开腔。她解释道,“人的性格本来就很复杂,有的时候为了转嫁自己的痛苦根源,他们会给自己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仿佛他们才是受害者。为了让这些理由看上去够分量,他们潜意识里甚至会坚定不移地逼迫自己去相信那些对他们伤害很深的猜测是真的。比方说,后母的一句无心的话都会让孩子产生万念俱灰的感觉。不是这句话有多重,而是这个孩子在潜意识里就认定后母是要伤害他。同样的道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巴不得萧然走开,但我相信即使没有这件事,你也会找出别的理由逼走他。书语,说句实话,你这样子,以后肯定是会后悔的。”   “别刚考了个心理咨询师就装专家。”我对她翻白眼,“行了,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还是唱歌吧。我去选歌。”   “任书语,为什么有些事情你胆大包天,有些事情你却始终畏葸不前。”   “你想知道?”我转头,深深地吁出一口气,“因为有些事情我输的起,有些事情我宁愿逃避。”   世界上最讨厌的莫过于我这种人,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我每天对所有人微笑,好象我一直都这么快乐。唐逸晟说,你没必要这样勉强自己。我头也不抬地玩游戏,什么勉强,我现在很好啊。他叹气,丫头,我能不能帮到你。   “唐逸晟,你能不能不要叫我丫头。”我转头微笑,“我个人认为这样有敷衍塞责的嫌疑,是个女的都可以叫丫头。”   “当然不是,我也只叫你丫头。”   “还是不要了。”我继续玩我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我家老爷子老太太要知道你觉得我的名字不好听,肯定会很生气的。”   “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虽然不是我取的。”我抬起头来瞥了他一眼,“其实我们宿舍人的名字都挺好的。你难道不觉得闵苏这个名字很有感觉吗?一听就非常知性。”   “可我比较喜欢感性。你的名字,很感性。”三月的江南,窗外有碧草连阡陌,烟云柳梢头。大朵大朵的暄妍开了一树的热闹。他穿着整洁服帖的白色制服,站在一影的花红柳绿前微笑。   “哦,是吗。倒很少有人说我的名字感性。”我淡淡地看了看手表,微笑,“我得回去了。老跷班被主任逮到了有我的好瞧。”   “现在知道要害怕了?跷班时怎么没见你有任何心理负担啊。”   “怕的话我就没勇气跷了。跷完了再怕。”我笑眯眯地对他点点头,“唐门大师兄,再见哦。”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我已经意兴阑珊,挥挥手,头也不回地下了五楼。   谢谢你的善良和热心。我的事情,只有我自己才能消化接受。   有时候想想,他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有时候想想,其实他已经很遥远。我在恍惚的时候也会问自己,如果当初我如他所愿报考T大,我们现在会不会又是另外一片风景。经过的每一次十字路口,实际上都在不经意之间为今后的命运埋下了伏笔。   谁又能敌的过岁月的年轮。   总有一天我会后悔没有把握住自己的幸福。我清楚的知道,起点太高,我再也不会那样投入地去喜欢一个人。我清醒的明白,幸运太早,谁也不会像他一样如此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但我已经做出我的选择,我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我的每一个明天。   晓谕在QQ上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初她对我说过的话。   我苦笑,记得,爱而无获,胜过从未爱过。   她打出血红的“WHY???”那后面的问号触目惊心。   我只能回复她一个微笑的头像。   时间越久,回忆越模糊不清。   我在江南的春天里看江花红胜火,燃烧了半边的天色。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男孩子给过我的快乐。现在我回想起往事已经不再记得他给我的疼痛。当我学会放下的时候我大概离坦然也不再遥远。四月的艳阳天,希望走过以后我能够露出真切的笑脸。   也许没有那件事,我的生活会沿着现在的轨迹进行下去。读书工作,或许中途还会夹杂着若干次盛情难却的相亲。也许我会在其中找到一个可以凑合着过下去的人(女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恐怕很难有勇气继续骄傲地坚持自己的执著。),然后结婚生子,然后在某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想起当初那个白衣飘飘的少年。   是不是听上去满腹的酸楚和惆怅,但那就是最真实常见的人生百态。   可我遇见的人是萧然,从见面起我的生活就注定了不会和他脱离关系。   他是萧然,所以他总是有办法让我无法对他漠不关心。   病房的电视机里正在放娱乐新闻。我很少看电视剧,偶尔翻报纸,现在连报纸都已经戒掉。我只是偶然经过,听到萧然的名字就再也挪不开脚。   “前不久来中国拍戏的K国华裔明星萧然在高速公路上发生车祸……目前仍然在抢救,尚未脱离危险。”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车祸,萧然,抢救。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面走,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我要去找萧然,他就快死了。医院里人来人往,我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也看不明白他们在做些什么。我靠在医院的玻璃门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要去干什么?见萧然。萧然在哪里?在K国。我怎么才能去K国?不知道。   我开始思索K国的方法。我平常不出门,对外界信息基本不关心,是一骨灰级别的宅女,而且还不怎么接触网络。我下意识地拿出手机。对,找朋友帮忙。   我以为我已经镇定了下来,没想到电话刚拨通,我就已经泣不成声。   “晓……晓谕,萧然出车祸了。我要去看他。我好害怕,他要是死掉了我也不想活了。……”   蓝洛她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们安慰我要我先好好准备研究生考试的面试,最快的旅游护照也得三天后才能办好。   我上面试考场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固执着一个想法,我一定得好好表现。如果我发挥不好的话,我跟萧然就再也不可能了。我也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就是这股意念支撑着我超水平发挥,最终通过了面试。   我从来没有坐过飞机,连省都没出过,更不要提出国。晓谕蓝洛还有发小过来送我去的机场,我事后也曾奇怪为什么林风没有来,可是当时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萧然身上,我竟然也没有对此询问什么。   K国的S机场,蓝洛已经安排好人去接我。我坐在汽车上情绪还是高度紧张,攫心的恐惧让我不住地懊悔。任书语你这个大笨蛋,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固执,你为什么一定事事都苛求他主动,你为什么喜欢他都不肯告诉他,你为什么非得让他难过,你为什么要自以为是认定了自己不会是他的幸福,你为什么一直自怨自艾折磨自己让每一个人都不快乐。难道你以为世界上只有一个你是骄傲的吗。   如果我见到他,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很爱很爱他,比他能够想象的更加爱。   什么绯闻女友,什么暧昧助理,我来了,都统统给我靠边站。   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送我的司机把我往医院门口一撂就走人了。我畏葸地看了眼面积大的恐怖的医院,头皮开始一阵阵的发麻。难道没有人告诉过司机大叔,我是一个在N大校园里都能迷路的路痴吗。硬着头皮走下去,我动用我凄凉的英语和更加凄凉K语询问到了ICU的方位。途中还凑巧地碰到了萧然的中国后援团的代表,她们千里迢迢从中国赶过来想探望受伤的偶像,可是被拦在了外面不准进去。因为语言的问题,她们自然把我也当成了萧然粉丝的一员。大家凑在一起想办法。   我急的团团转,已经耽搁了四天多的时间,我实在是等不下去了。   我想冲过黑人保镖的铁桶阵,未果。正当我无计于施,眼泪忍不住往下掉的时候,医院的走廊上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丫头,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是唐逸晟!他怎么跑到K国来了,他什么时候出的国,我连上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的事都搞不清楚了。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师兄师兄,你一定要帮我。”我连忙把他拉到隐蔽处,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给说了,“师兄,我一定要见到他。”   “非要见到他不可吗?”角落太昏暗,我看不清楚也没有精力去看清他眼睛的颜色。   “我必须得见到他。”   “那好,你跟我来。”   几分钟以后,我换上了一身护士服跟在唐逸晟的后面,顺利进了萧然的病房。我看见萧然的第一眼就忘记了我对唐逸晟的承诺:要镇定,不要让人看出来我这个护士是冒牌的。   我跪在萧然的床边就开始哭泣,萧然,萧然,我是书语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来之前我还奢求娱记是夸大其辞,萧然的伤势没有那么严重。   病房里的其他人大惊失色,要拉我出去。   “先放开她,你来这里做什么?”我以为已经昏迷不醒的萧然忽然睁开了眼睛。   “萧然,萧然,太好了。”我跌跌撞撞地跑回他的床边,抓着他的手,抽噎,“刚才我好害怕,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看我了呢。萧然——我好害怕……”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淡淡地问。   我到这时候才注意到他的冷漠,这样冷漠的萧然是我所不熟悉的。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甲。我不寒而栗。   “萧然,你怎么呢。我是书语啊,难道你已经忘记我了。”我的脑子有点发蒙,他在车祸中失忆了?   “我认识你,任书语。我只是想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我期期艾艾,“我来这里看你啊。新闻报道你的伤势很严重,我很担心你。”   “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目前状况良好。你已经看到你想看到的结果了,现在你可以走了。”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你的意思是,要我现在走?”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言语的用意。   “对,我想你可以离开了。其实你连出现在这里的必要都没有。”他眼睛瞥向唐逸晟,“麻烦你们都出去,我要休息了。”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担心你的安全,现在看你状况很好,我也就不再那么担心了,祝你早日康复。”我深深得鞠躬,“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   第 78 章   我疯狂地跑出了病房外。我蜷缩在走廊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哭泣。死萧然,烂萧然,我都为他担心死了,他居然还这样对我。混蛋,我积攒的奖学金全部用来买机票了。我连我爸妈都没来得及告诉一声就冒冒失失地跑K国来了。我还没有一个人出过这样的远门呢。我的K 语水平才是初级,我连跟人会话都手脚直冒冷汗。我又委屈又绝望,哭的连气都喘不过来。坏萧然,烂萧然,他不要我了,他赶我走。   “丫头,丫头——哎哟喂,你吓死我了。”   我被抱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萧然不住地说:“还好还好,幸好你没有走远。”   我又委屈又伤心,拼命地要挣开。我哭着挣扎,你都不要我了还来干什么,你赶我走。   “怎么会不要你呢。傻丫头,刚才是我不好。不生气了,乖,我以后再也不气你了。”   “萧然。”我忽然停止挣扎,哭着喊,“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你不要不要我好不好。以后我一定乖乖的听你的话,再也不跟你怄气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我们以后再也不要互相气对方了好不好。你还要我吗?”   “要,要。我从来都没有不要你。”他紧紧抱着我,“丫头,这次再也不要走了好不好。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你走,我也不让。”   咦——这话可奇怪了,明明两次先离开的人都是他,恶人先告状。可是更奇怪的是,我居然会满心的愧疚,还一个劲的点头。   哭了大半天,最后是他一个伤员扶我回的病房。以后哭的时候绝对不能蹲着,站起来头昏眼花不说,腿脚全部都麻了。   唐逸晟叹气,瞧你拔针头的利落劲,是惯犯了吧。   萧然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点头,谢谢你。   “不客气,我不是在帮你。”   我的脑子总算回过神来,情绪又开始紧张。把唐逸晟叫到一边,小小声地问,师兄,他是不是有什么隐蔽的伤,你是心脑血管科的医生啊。   “隐蔽的伤。他这样要是叫重伤的话,那么我们医生集体上街去喝西北风。”唐逸晟下意识地手覆上嘴角。呃,什么时候嘴角破了一块,我刚才怎么没有看到。我有点不好意思,好歹也是大师兄,我这个新进门的弟子未免太不关心他的事情了。   “那他为什么要住进这个病房?”我狐疑,太欺负人了吧,好歹我也是一准医生,有这么忽悠我的道理吗。   “关于这个问题,你应当问他而不是我。”唐逸晟对萧然点点头,“人已经带到,剩下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够对得起你在我面前说的话。”   “怎么回事?”我疑惑地问萧然。看他的样子,除了瘦了点,跟病人根本沾不上边。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出的话差点让我一时冲动将他打成重伤。   “你要死啊你?喝了酒还敢上高速。你死掉最好,免得祸国殃民。你想吓死我啊你,你知不知道我连想死的心都有了。……”我哭着不住地捶打他。他也不拦着,只是用力抱住我,向我解释,因为酒后驾车并在高速公路上出车祸实在是丑闻,所以公司决定将他的伤势说严重一些,以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我打到后来手上也没力气了,软软地靠着他抽噎,以后你再也不准吓我了,否则我以后都不会再理你了。   “好,听你的,都听你的行不行。”他笑着帮我擦眼泪,忽然问,“为什么是他带你进的病房?”   “哪个他?你说唐逸晟啊。我告诉你哦,幸好我遇见他。她们给我安排的那个司机把我送到医院门口就走了。我又不认识路,好不容易摸到病房。好家伙,整层楼都封的严严实实的。我跟你的中国官方后援团一道,现在的粉丝真职业化,我听王菲几首歌就敢号称是她的歌迷的想法真幼稚。我跟她们一起在外面想办法,山穷水尽的时候,唐逸晟来了……萧然,你怎么呢?”我眨巴眨巴眼睛,不明白哪句话得罪他了,他的脸色要这么难看。   “你就什么也不知道的乱跑?”他的声音阴沉的可以拎下水。   “嗯。”我颤巍巍地点了下头。   “她们是哪个她们?”   “蓝……蓝……蓝洛。”我不是故意要当叛徒啊,我实在不敢对他撒谎。蓝洛,我对不起你。   萧然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屏幕,冷哼一声,接通了电话。   “萧然,书语有没有到你的病房?妈呀,这K国的司机怎么这么驽啊。我少说一句都不行。”蓝洛的嗓门我都听的清清楚楚。   “你的意思是你把那个笨丫头弄不见了?”萧然捂住我的嘴巴不许我说话。   “她真还没到啊?哎呀,这可怎么办。萧然,你赶紧去找啊。我打她手机根本没反应,她该不是碰上坏人了吧。萧然,你赶快给我去找人。干妈,干妈,我要通知干妈,我小嫂子被人给劫持了。”蓝洛的声音里都夹着哭腔了。   “蓝洛,我在这里。”我情急之下舔了一下萧然的掌心,趁他痒的时候,赶紧冲手机扯了一嗓子。   “死萧然,你想死啊你!居然敢耍我。”蓝洛立刻从唯唯诺诺的小白兔摇身变为母老虎。   “你还有理了不成。什么事情都没安排好,也敢把丫头往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送。”   “你就别怪蓝洛了。”我赶忙劝萧然,一句话脱口而出,“K国不是有你吗?她们为什么还要担心我K国以后的事情。”   “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K国有你不就行了,我们这叫各司其职。”蓝洛一听有人帮腔,语气立刻硬实起来。   “别以为丫头帮你讲话你就后台硬了。她的帐我还没跟她算呢?”   我的头立刻矮了三分。   “你胆子倒是挺大的。她们馊主意一出,你就敢实践是不是?不错啊,个子九年没见你长,胆子倒长的挺快。都敢一个人飞来飞去了。真是不赖啊。人生地不熟的手机照旧当摆设,你够行的啊。”   “过安检的时候就给关了。”我战战兢兢地解释,“而后我就一直忘了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果真是轮流转。这还三分钟不到的时间,耷拉着脑袋讨骂的人就变成了我。   “进了门以后还敢跑,跑八百米时我怎么没见你跑这么快!够有胆子的啊,怎么不干脆跑出医院去?……”   “我要跑远了你找不到我怎么办。”我委屈万分。   “你啊你。”他气的敲我的头,“永远都拿你没办法。”   我是被骂傻的,他是被撞傻的,两个傻瓜就这样傻乎乎的看着对方笑。我们有太多的话想说,所以我们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觉得兜兜转转了这么久以后,这个男孩子还在我身边,他还愿意要我,真好。   “上辈子一定是欠你的。”他摸着我乱七八糟的头发无可奈何的笑。   “对啊,所以这辈子你一定要对我好。”我心虚,兀自嘴硬。   “我真是太笨了。你要真的情况很严重,蓝洛她们怎么还会跟个没事人似的。我当时居然一点都没发现不对头。蓝洛太狡猾了,竟然骗我。”我郁闷,更郁闷的是我实在是太好骗了,从来都一骗一个准。   “她要告诉你我没事,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来找我。”萧然面色不豫。   我悲凉地发现我挑起了一个对自己很不利的话题。   “萧然,我一直都是一个胆小鬼。我自以为是懦弱虚伪,我总是压抑我内心最真实的情感。真的,我没有什么安全感,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对于我觉得不确定的事情,我会不停地思前想后。如果我盘算出来的结果是我没有办法承受最坏的后果,我就会选择躲避,无论我自己有多难过不舍。我就是一个这样讨厌的人。幸福都在我眼前了,我还是会犹豫不决,总觉得自己没有理由这么幸运,你怎么会喜欢这样的我呢,不温柔不漂亮也一点不聪明,别扭古怪敏感自私还自以为是。你没有理由对我这么好啊。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对我好,比对你自己还好。萧然,我真是太坏了,你一定很恨我吧。仗着你喜欢我就肆无忌惮地伤害你,因为你总是舍不得让我难过,我就一次次的让你难过。萧然,你打我吧,用力地打,这样子你的难过会不会减少一点。”我伸出手,闭上眼睛,你打吧,疼我也忍着。   “还没打就缩的跟什么似的,口是心非,心一点也不诚。”   “哪有?我……”剩下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我的嘴唇被他堵上。   “不打了,我咬你吧。”   他的嘴唇可真柔软。原来咬就是吻的意思,太丢人了,亏我以前还动不动就威胁说要咬他。   “认真点,不准发呆。”   事先也不打个招呼。好歹让我先嚼片口香糖亡羊补牢一下。   外面有唧唧喳喳的小麻雀,呵呵,美丽的四月天。   精致美丽的助理小姐笑容温柔亲切无懈可击。她温柔地敲门,温柔地询问,温柔地微笑,温柔地点头。看到她,就能够明白为什么曹雪芹会借贾宝玉的口说出,女人是水捏的骨。   我吞着口水看人家纤细的锁骨,啧啧赞叹,锁骨一条线。   萧然白了我一眼,是啊,不像某些人,锁骨看不见。   我怒,我的锁骨在我降临K国大陆的时候也是很明显的好不好。身为罪魁祸首还好意思说。   助理小姐微笑着对萧然说,出院以后,公司安排我去照顾你的日常起居。   “不必了。”比笑容灿烂我还没输过人呢。我笑的比助理MM更春风满面,“我的男朋友我来照顾。毕竟比起你,我更加名正言顺。”   引狼入室啊,这种傻事我才不会干。别眼睛眨巴眨巴的我见犹怜,被闵苏锻炼的,晓谕现在在我面前玩这招都没戏。   萧然也微笑,是的,不必麻烦你了。   哼,小样,看你还算识相的份上,我先暂且放过你一马,咱们的帐,一笔一笔的慢慢算。   别以为换了身马甲我就认不出她是那张照片上你对着微笑的女子。   “吃醋了?”萧然狭促地捏了捏我脸上的肉,脸上笑的跟个什么似的,“不错不错,总算有点身为女朋友的自觉性了。为什么上次你看到照片的时候就一点反应也没有。知不知道我有多生气,你就一点不在乎我吗?”   我苦笑,在乎,我要是不懂得自我安慰和调解的话,我早就在醋缸里淹死了。你有那么多的女朋友。   “你从来都没说过你会不高兴。”他的手覆上我的额头,眼睛像清澈的湖泊,“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样会让你难过。”   “没关系,是我自己喜欢把什么都闷在心里。”我闭上眼睛,抓住他的手微笑,真的没关系。   “丫头。”   “嗯。”   “没有的事情,我一直只有你。”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同样的事物,不同的拍摄角度,呈现出来的画面就完全不同。   我看着他手机屏保微笑,那一季美丽的樱花雨,十九岁的我欣喜地看着肩头的蝴蝶。那一年的春天,按下快门的除了闵苏还有他。   “说,当年为什么一直躲我?害的我们分开这么久。想你都快想疯了。”他用力抱住我,下巴支在我肩膀上,说出的话音闷闷的,带着无限的委屈,就好象一个没有讨到糖吃的小孩子。   我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他的气息。   “对不起,当时我被震傻了,手机从上面摔下去坏掉了。”   “哦?真的吗?宿舍电话是怎么回事?”   “电话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我们平常除了老三谁也不用电话,那段时间老三也不用,所以没人注意到。等到大二的时候,大姐才无意间发现的。”   “这个也勉强过关。那你舍友的手机又是怎么回事?我打了无数次都是关机。”   “老四一到考试的时候就整天关机,她说反正找她的不是10086就是垃圾短信。萧然,就是太凑巧了,这么多事情积累在一起,我甚至一度心灰意冷,这些都是上天给我的暗示,我们会就这样错过彼此。”   “你还敢这样想!我打不通你的电话,你就不能打我的电话?溜到大别山倒溜的挺快,当我是鬼子进村呢。”   “谁说我没有打的。我脸皮薄,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三个多小时才轮到我用公用电话,那里手机都没有信号的,结果你不接电话。”我回头冲他的耳朵喊,“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那年夏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接到莫名其妙的电话,响两声就挂。等我糊里糊涂的拨回去,我的手机卡上就拼命地被扣钱。亏都亏死了,我怎么还敢理会不知道的号码。哎呀,真是天灾人祸。我以为你是在拒绝我,追到大别山以后你又已经走了。真的,当时我万念俱灭,就回去了。”   “你就这样回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七夕的时候傻乎乎地等了一整天,我还期待你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我呢。”   “真的期待?那我今晚就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你好不好。”他吻上了我的耳垂。   “干嘛呢干嘛呢,耍流氓啊!不许胡思乱想。你是病人!”我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脸蛋,“乖,好好养伤。你的一大堆粉丝还在外面期待你东山再起呢。”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对着病房雪白的房顶长吁短叹。   真的,这样一个人在我旁边,即使我们不说什么话,只要知道他在我身边,我就会觉得很安定。真后悔当初自己的死心眼,错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   “萧然,你怎么跑去当明星了。我一直以为你会去当奸商的。”   “什么叫奸商!”他敲了一下我的额头,“合着我在你心目中一直都是这种形象啊。”   我“嘿嘿嘿”的干笑。别说,我还从来没把他往好人身上靠。   “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阴差阳错吧。”他的手指缠上我的头发,浅浅淡淡地微笑,“刚到K国的 时候,我只是单纯的想找一些事情做。你不在我身边,我总是觉得很孤单。”   “萧然,对不起,对不起。”我轻轻的呢喃,头像小狗一样往他肩膀上蹭。   “傻瓜。”他拍拍我的头,“你对不起我的事情多的去了,不在乎这一件两件。后来,稀里糊涂的就开始了。有的时候,看到这么多人需要自己会觉得自己的存在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会有很多人认为我重要。”   “我也认为你很重要的。”我小小声地辩解,头上还是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你认为我重要?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那是你眼神不好。”我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他耳朵的形状可真好看。   “丫头,你说的没错,确实有很多事情都变了。以前你喜欢坐在书堆里发一天的呆,现在的你想要做的事情已经不是这些。可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以前我以为自己会去制作游戏或者干脆去当黑客,现在我做的也不是这些。可是那时的我,喜欢你;现在的我,还是喜欢你。无论怎样的我都喜欢你。即使很多事情都变了,我喜欢你,这一点始终都不会变。”   讨厌的萧然。   我心里窝窝的,挑眼飞他。   “说,这是什么上面的台词?雷行天下。”   他只是笑,一下接着一下的亲我的脸。   “萧然,咱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我们都得好好的。”我的脸皮现在是越来越厚了,什么样的情话我都能说出口。我在QQ上向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老三姑娘请教,姑娘手麻利,登时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你那叫闷骚!一爆发起来,地动山摇。   闷骚就闷骚吧,对着我家萧然哥哥,我才不害臊呢!   恢复更新   在医院住了近三个星期,萧然同学终于得到公司的许可,能够出院了。我看着那些欣喜若狂的粉丝,心里直骂萧然,骗子,你也不怕良心不安。   唉,永远不要崇拜谁,永远不要以为谁是完美。完美会在了解前的瞬间灰飞湮灭。   萧然的房子不是我意淫中的豪宅。我哀怨地在里面转了一圈,勉为其难道,算了,谁让咱是死心眼,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大狗卡鲁同学大概是听到有人提及它了,很兴奋地叫唤了两声。萧然一个劲的笑,不知道是被我的话气极反笑还是因为脱离了病号服而高兴。   “丫头,我的床很大,足够两个人睡。”带我参观房子的时候,萧然指了指他的大床,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不好,我会跟你抢被子,然后我肯定抢不过你,然后我会着凉生病。”我不为所动。   “可以盖两床被子,我不跟你抢。”   “可是我会跟你抢。我会把我的那床踹掉,然后再去抢你的。这事我有前科,奶奶都不敢跟我同床。我肯定是抢不过你的,然后我又会感冒。”我严肃地思前想后,到时候还是我吃亏。   “我要好好找找,睡觉可是一件大工程。”我从他的胳膊下面溜出去,四下瞅。咦——这间房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推门进去,立刻尖叫着往床上扑。粉紫的,满室我最爱的粉紫色。我抱着枕头,头压在下面闷闷地说,我不管哦,我不管你金屋里藏的是什么娇,统统打发走,这个房间我占定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我就知道没那么快。坏心眼的丫头。”他也跟了进来,躺在床上,拿开我的枕头。   “下去下去,不准碰我的床。”我立刻表现出强烈的所有权意识。   “那你碰我的床好不好?我准你碰我的床。”   我面红耳赤,翻身下去。   “这么大的衣橱,你说,你居心何在。”我尴尬间打开橱门,顿时目瞪口呆。里面衣服多那是肯定的。诡异的是每款衣服都是L、M、S三种型号。一溜溜的,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   “萧……萧然。”我疑惑,为什么要这样。   “每次看到有新款的衣服上市的时候,我就会想我的丫头穿了一定会很漂亮。可是我不知道应该买哪种型号。那个丫头那么谗,整天甜食不断,会不会长的肉肉的呢?那个丫头又那么笨,不会照顾自己,一个人会不会把自己折腾的皮包骨头。我拼命地想念她的样子,最后决定每种型号都买。这样,我的丫头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穿的舒服。”他从背后抱住我,轻轻地叫我,傻丫头。   “萧然……”我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萧然。”   窗户是开着的,清风徐来,满室花草的芬芳。枕头边的加菲猫鼓着大眼泡坏笑,床头柜上的小狗闹钟尾巴一摇一摇。萧然没把门关好,卡鲁最爱凑热闹。围着我们的腿绕了两圈,坐在旁边,目光炯炯。   “萧然——”   “嗯。”   “咱能不能把S号的衣服都退掉。”那价码看的我心惊肉跳。   他闷闷地笑,把我的身子转过去正对他,刮了下我的鼻子,无可奈何地叹气。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卡鲁趴在我旁边。我摸着卡鲁的头小小声地商量,你以后能不能识趣点。大狗白了我一眼,那神情是,你忘恩负义。我立马笑容堆积成一团,讨好地蹭了蹭它的脸。   电视的娱乐新闻里萧然的笑容永远那么招摇。我对镜头里的他做了个鬼脸。他为一种巧克力品牌作代言。有美丽的女记者提问,男孩子一般很少有人喜欢甜食,萧然先生喜欢甜食吗?   “不,我也很少吃甜食。”他微笑着摇头,笑容晃花了电视机前我的眼。   “不过有个在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她非常喜欢吃巧克力。”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每次看到她吃巧克力的时候,我都会相信,那是世界上最甜蜜的食物。”   记者群里爆发出“喔——”的声音,不住地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我下意识地把巧克力放进嘴巴里。当代言人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源源不断地把这种商品带回家里。   甜,真的很甜。   有人从沙发后面抱住我,我闻到了熟悉的香皂的味道。他什么时候洗好澡出来了。   他的舌头轻轻地描摹着我的嘴唇。   “甜,真的很甜。”   坏萧然,不准我自己舔嘴唇,原来是要给自己留着。   萧然复出开工,小跟班我鞍前马后的随着。咱是乖孩子,乖乖地呆在化妆间里等他回来。对外,我的身份是生活助理。真奇怪,为什么他跟那个美艳助理小姐的诽闻传的满城风雨。我一正牌的天天二十四小时紧贴就没有任何花边新闻。难道我长的就这么不具备新闻性?   原来诽闻多半是炒作出来的。   助理小姐的眼神一离开萧然的视线范围就没那么温柔。出国在外的人一定要时刻注意维持祖国的形象。咱来自泱泱五千年的礼仪之邦,不跟没文化没内涵的人一般见识。我安安静静地喝我的茶,玩我的游戏。我才不跟她PK呢,我跟萧然的关系中还轮不到她插脚。   “……”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话,见我没反应,又跑到我面前拍桌子。   我挖挖耳朵,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原来你听不懂法语。”她鄙夷的目光仿佛我是尘埃中仰望天神的蝼蚁。   我莫名其妙,印象中K国也没被法国殖民过啊,她一好好的K国人放着现成的K语不稀罕,干嘛冒出这么匪夷所思的殖民地情结。   我瞟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嘴里发出几个没甚意义的单音节,显然不知道该用哪种语言叫嚣好。   我在心里感慨,萧然铜子,人家对你似乎也不怎么死心塌地,起码连你的母语都不会说。   斟酌了半天,她总算找到了最折中保险的方法,说世界通用语——英语。   “你连法语都不会说,怎么有资格跻身于上流社会?你以为你有什么,美貌还是背景?你站在萧然旁边难道就不会自惭形秽吗?……”   我一边做听力,一边在心里默默翻译。不错不错,咱考研的英语没白复习,居然都听得懂成语呢。   “像你这样妄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人我见过太多。同样身为女人,我奉劝你,人贵有自知之明。天啦,你居然不会说法语?这是世界上最高贵最优雅的语言。而且如果你不会说法语,那么在出席宴会的时候,我想你也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站在旁边为人所嘲笑。噢,我是多么的遗憾,看到如此不堪的场景。”   翻译讲究通达信雅,我翻译的还算尽心尽力。   “你会说拉丁文吗?会不会背诵拉丁文的《圣经》?”   “你……你说什么?”助理小姐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的回应,“什么意思?”   “多有意思,十九世纪的俄国人以会说法语为荣;而同时期的法国人却把拉丁文奉为圭臬。”我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笑容如杨柳春风,“所以说,还是一步到位,直接精通拉丁文更具性价比。”微笑着看美女渐渐僵硬的面孔,我的声音越发柔情蜜意,“不要忘了前辈留下的启示,于连就是凭借熟诵拉丁文的《圣经》才爬进上流社会的。趁早去买,说不定运气好还能赶上打折。”   真玩嘴上功夫,帅哥我都不怕,何况是个女人。   “至于麻雀凤凰之类的,想必你经验丰富,经历过每一个步骤与过程,不需要我再说什么。我也没兴趣更没必要去分享你的经验之谈,因为凤凰无须知道如何变为凤凰。”我骄傲的一抬下巴,笑容分毫不减,“我不觉得我不会说法语是一种罪过。我爱的是萧然,又不是法国人。谢谢你的关心,我跟他的沟通不存在任何障碍。当然,这恐怕是你无法理解的,就算我们都丧失了语言功能,我与他,依然可以读懂彼此心中的话。适合不适合,那是我们之间的事。助理小姐,我知道你冰雪聪明能者多劳,可是凡事过犹不及,我们的家务事,无需你越俎代庖。”   泪啊,K国话就是比不上咱们汉语来的顺畅,语言的杀伤力都打了折扣。   助理小姐的脸色糟糕至极。我想她是遇见我这样的厚道人,倘若我家闵苏在,看到她如此精彩的脸色,一定会跟头大尾巴狼似的,虚伪的关心,你是不是便秘啊,我给你介绍一种药***,治疗效果绝对没话说,我是专业医生,你可得相信专业。   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美女的面孔已经可以用狰狞二字形容。   “在说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萧然在一大堆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头发上绑了一个非常,呃,怎么讲,可以说是造型奇特的头饰。我看了觉得好玩,央求他坐下来,趴在他肩膀上拨弄着玩。   “别光顾着玩,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这次萧然说的是中国话。   我甜甜一笑,故意大声用K语回答,没什么,我跟她正在讨论十九世纪的欧洲文学。   “美女,你说是不是?”灿烂的笑,比变脸的功夫吗,本小姐才不怵你。   “对,我跟任小姐正在讨论文学。”对的住我的期待,助理小姐的脸变得比蜥蜴更快。人果然是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人家爬行动物只能简单机械的变化几种颜色;可是人呢,喜怒哀乐揉搓于瞬间。   萧然的笑容也和煦,礼貌的点点头,熙多,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助理温婉沉静,柔媚入骨。   我狠狠掐了萧然一把,堆砌起无懈可击的二度微笑,托庇在江南求学五载的余荫,嗓音调和成甜糯的年糕。   “谢谢你,那么今后就有劳你多多费心了。”最后几个字字音加重,配合上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明媚的眨眨眼睛,模样亲切而乖巧。当着我的面如此露骨的表白,美女,你还真把肉麻当有趣呢。   死萧然,笑什么笑,手都颤抖了。看我们俩女的明争暗斗很得意是不是。我掐死你个惹是生非的男人。   萧然痛的肌肉都绷紧了,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他得讲究形象不是。   忍着,微笑,再微笑。他凑到我的耳边哀求,乖,先松手好不好。   外人看来一定是香艳旖旎至极,除了永远面无表情的黑人保镖,其余人都很识相地悄悄溜了出去。美女熙多不动声色,目光死死胶着在我们身上。   我心中冷哼一声,松开手,不怀好意的看着萧然微笑。哼哼,你小子,真的很不错。   他笑了笑,把我抱到腿上安置好。   “呆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无聊,要不要上网玩一会儿。”   “不要。”外敌来势汹汹,我得看紧自己的财物。我想了想,在他额头上嗑了个牙印。嘿,咱牙齿还真不赖,瞧这印记纹理清晰的。   “你给我记好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路边的野花不许采!以前的,我既往不咎,以后的,我杀一儆百。”   我心里翻腾着百般滋味,近乎蛮横的摇着他的肩膀。   “喂,你听到没有?马上答应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谁给我家丫头气受了?”萧然稳住我的胳膊,眼睛定定地看我。   我本来是不想哭的,可被他这么一瞧,眼睛就不由自主的蒙上了一层水汽,只觉得委屈的不行。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一点点都不愿意坚强,只想被他宠着。   “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他亲吻我的眼睛,一下下的,轻且温柔,“我爱你,是我的事情,跟其余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何况,我也不会说法语。”   “嘁!”我鄙夷,“还以为你有多强呢,搞了半天,你也就JUST SO SO。”   “对啊,咱们蛤蟆配绿豆,刚好对眼。”   “去死,有我这么漂亮的蛤蟆吗。”我把下巴支在他脑袋上面,抿了抿嘴巴,还是抑不住嘴角的微笑。   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赶紧整理好衣服,石头剪子布,嘿,我居然克萧然,支使他开门去。   “萧然,该去餐厅吃午饭了。”助理小姐什么时候出去补妆的,这妆似乎没有刚才的清爽自然。   “丫头,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东西。”大概是怕我觉得不习惯,萧然在我面前几乎不说K语。   “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对萧然微笑着眨眼睛,“放心,我的K语口语比英语好。”   在小餐厅里,一路走过去都有人对萧然打招呼。萧然一一点头回礼,不时向我介绍其中几个人的身份。我跟着点头致意,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兴奋。   最后走到里面的桌子前,他礼貌的对端坐在上首的须发花白的男子鞠躬。后者慈祥地点点头,吩咐道,快去吃饭吧。老爷子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半秒钟,我差点连吸气和呼气的步骤都混淆了。   局促的鞠躬,傻里傻气的干笑。我慌忙跟在萧然后面坐到了旁边的餐桌上。   “别紧张。”萧然笑眯眯的摸我的头,心情甚为愉悦,“你坐的方向刚好背对大家,不用担心吃相。”   我狠狠白了他一眼,敢小瞧我,淑女又不是没装过。   侍者送上餐盘,我报以微笑,轻轻的说了声谢谢。还好不是用刀叉,紧张之下,我可记不清是左手持刀右手拿叉还是正好相反。   我一小口一小口的细嚼慢咽。瞧咱这吃相文雅的,林如海见了也会聘请我去教导黛玉妹妹。   “一颗两颗……十一颗……”   “你干嘛?”我莫名其妙的看萧然。   “在数你吃了几颗米!”萧然敲我的筷子,脸色一沉,“不许胡闹好好吃饭。”   我皱皱鼻子。还不领情了,咱吃得这么辛苦还不是为了某人的面子。   “听话,乖乖吃饭。”他面色放缓了一些,轻轻道,“要是觉得别扭的话,把东西带回去吃也可以。”   “没关系。”我拨弄了一下饭粒,开始认真的吃饭。   眼前一暗,光和影的明灭变化让我意识到面前有人。   “对不起,请问我能否坐在这里。”助理熙多的真实情绪掩藏在妆容后面。谁说过,化妆品是女人的最好朋友,他(她)的论断可真精辟。   “不可以。”我的笑容很温和,口气却是不容置喙。   她僵立在餐桌旁。   比起让自己置身于进退维谷的境地,我宁愿别人尴尬。   我继续吃饭。蔬菜很新鲜,口味咸淡适中;蒸鱼很美味,搁了葱姜,没有我不喜欢的蒜瓣。   她的身影没有移动的意思。   萧然对此视而不见,安静的吃他的饭菜。偶尔提醒我吃鱼的时候小心点,因为这种鱼的鱼刺很细小,容易卡到喉咙。   “萧然,我想坐在你的旁边。”熙多终于按捺不住,将祈求的目光投向了萧然。   “熙多,我想我的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萧然微微一笑,暗沉的目光若隐若现着攫人的光芒。   美丽的女子挺直了优雅的脊背,沉声道,我想,如果你仔细权衡以后,你会做出新的选择。   因为梁柱和盆景的阻隔,我们所在的餐桌处于一种相对禁闭的环境。外面的人还在安静的用餐,餐具的碰撞声显得格外清晰。   “熙多,我一直欣赏聪明的女人,我不希望你让我失望。”萧然把玩着打火机,他不抽烟,却喜欢收集打火机。   “我需要的不是你的欣赏。”她对着萧然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我,“你难道连一个位子也不肯留给我吗?”   “抱歉,会有更加适合你的位子。”萧然唤来侍者,指了指熙多,示意前者带她去别的位子。   我安静的喝着汤,不该我插手的事我绝对不自作聪明。   萧然尴尬地揉揉我的头发。他的性子我还不了解,不主动也不拒绝,从不开口任何承诺,但绝大多的时候都保持礼貌的微笑和温和的态度。这样子,怎么能不让人心生出幻想。整个一牙疼欠扁的典型。   我白了他一眼,无声的警告,我耐心极其有限,你自己看着办。   第 80 章   大概是心中有愧,萧然的表现极其规矩。哼哼,平常绝对不要做亏心事,出来混的,迟早是要还的。   我呆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卡鲁抢先一步挤了进来,围在我脚边团团转,大舌头拖得老长,满脸期待的盯着我,眼睛里还敛着水光哩。我趁萧然不注意,往我家大狗嘴巴里塞了块鱼肉。我家卡鲁是多精明的一条狗,萧然还老是担心它吃鱼会卡到喉咙。   大狗幸福的哼哼了两声,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巴。我得意洋洋,看来咱的手艺还是不错的。在国外做一道正宗的酸菜鱼是一件多么具有挑战性的事。首先,似乎黑鱼的天敌只有我们中国人。我在萧然的一名小帅哥助理的陪同下,翻遍了菜场都没有找到我想要的黑鱼。后来我在群里发问,谁能告诉我,K国哪里有黑鱼卖。收获连篇累牍的嬉闹声,不厚道的姐妹们各个不怀好意的旁敲侧击。   蓝洛:嘿嘿,幸福嘞~都洗手作羹汤了。   我:@@   晓谕:霍霍,萧然铜子想吃的未必是酸菜鱼哦。   我:不要理睬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毒害过的腐女。   闵苏:记得整头整脸的回来,关键是要确保穿婚纱的时候能穿的上。当然,如果能够提前当干妈的话,我也不反对。   我:囧   真的是人以群分吗,我怎么会跟这些女人混了这么多年。   唐逸晟的头像忽然亮了。他发过来一行字,我知道在哪里能买到。   我一阵心虚,自医院一别之后,我都没有再联络过大师兄。任书语啊任书语,你啥时候也堕落成这种过河拆桥鸟尽弓藏的忘恩负义之辈了。   任书语:呵呵,师兄,好久不见,你还回国了啊?那个黑鱼到底在哪里才有卖。你不许跟我说在中国买了以后再空运到K国。   半晌唐逸晟都没有回复,也许他只是顺带挂的QQ,此刻他正在忙别的事情。   过了好久,我都快要放弃下线的时候,我的QQ忽然叫了起来。屏幕上多出了一行字:谁说得空运,海运也可以的。   我怒:唐逸晟,为人师兄者,不带这样欺负师妹的。   他大概真的很忙,我都在空间里更新完一篇日记了,他才慢吞吞的敲了几个字上来:岂敢岂敢。   我被弄得兴致全无,只好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得去找黑鱼了,88。   这次他回复的倒很快,几乎是眨眼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不用乱找了,我告诉你,去中餐馆才有的卖。怎么想吃酸菜鱼了。   我:^0^不是我想吃,是我家哥哥想吃了。嗯~也不知道能不能倒腾出来。地址地址,给我地址。   一到关键时刻,回复的速度就变慢。我无聊的盯着电脑屏幕摸卡鲁的脑袋。卡鲁也等得无聊,对着唐逸晟的QQ头像叫唤了两声。   “卡鲁。”我教育大狗,“不可以这么没礼貌,他可是我大师兄。”   再发一行字上去。   师兄,你还在吗?师兄——   还是没有反应。   我叹了口气,算了,一会儿问问助理小帅哥,附近哪有中餐馆。   正准备点QQ右上角的×时,忽然又冒出一行字。   地址下附了一句话,别乱找,一般餐馆是不会卖原料给你的。这家店的老板是我们的校友,你说一声,他会卖给你的。PS:他很幸运,你是如此地爱他。   任书语:我比他更幸运,因为我愿意如此爱他。   唐逸晟:   我同样回复了一个微笑的头像。   萧然刚好进来带卡鲁去洗澡,这条大狗越来越懒了,洗澡也得人看着。   “跟谁聊天呢?笑得这么奇怪。”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却没有凑头过来看。   “跟谁聊天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下午你得找人陪我去买东西。”今日事今日毕,拖着终究是个事情。   “找什么人啊,最佳的司机拎包小弟兼向导就是在下。”卡鲁还赖在原地,萧然也只有对待这条大狗的时候耐心才会这样丰富。他摸着卡鲁的毛,好声好气地劝说后者去洗澡。   “你?!——”我挣扎了再挣扎,忍痛拒绝,“算了吧,我不想拎着条鱼被人满大街的追杀。黑鱼多滑啊,一掉地上,我准抓不起来。”   “怕什么,放心,我迄今为止,只要想上街不被人发现就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确实不会被人发现,因为他刚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我差点就尖叫,萧然,有小偷!   我挂在他胳膊上,一路走一路笑。他的样子实在是太好玩了,头上戴着乱七八糟的假发,夸张的黑框眼镜,脸上还由有密密麻麻的疑似暗疮粉刺的东西。整张脸比他历史最不堪的时候还惨不忍睹。我想他的粉丝要看到他这幅造型,肯定会后悔当日眼光不济,居然会视这样一个人为偶像。   根本就不能看他,只要眼睛一沾到他,我就想笑。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萧然恼羞成怒的拍了一下我的脑袋。旁边有路人奇怪的看我们。我立刻静声屏气,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两声。   “会不会觉得很委屈,我现在都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的带你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在超市寻找酸菜的时候,萧然忽然开口问。   我抓着他胳膊的手停滞了一下,咬住下唇,眼睛滴溜滴溜的转了几圈。   “委屈死了,我干脆休掉你算了。”   “你舍得休我?”他从后面抱住我,脸往我脖子上蹭。不得了了,光天化日之下,中年猥琐大叔吃年轻MM的豆腐,传说中救美的英雄怎么都应该隆重登场了。可是超市里人流交错如织,就是没人往我们的方向投来一瞥。   难道我的形象跟中年猥琐大叔搭在一起就这么相得益彰。   萧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已经得意的在闷笑。   我不满的抽了一下鼻子,犹自嘟囔,你别得意,我不休你,是看在我家卡鲁的面上。上哪找这么漂亮的大狗去。   回家就把萧然推到厨房外面去。下手迟了一步,卡鲁在我锁门之前溜了进来。平素挺威风的一条大狗,此刻眼巴巴的瞅着你,那张狗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大尾巴还讨好的摇啊摇。我叹了口气,反正都已经进来了,就随它在边上蹲着好了。   萧然站在玻璃窗外笑,他说他最喜欢看我做饭时的样子。哼,懒人都这样,最会给人戴高帽。我敲敲窗户,示意他闪到确定我无法出现在他视线范围的区域去。喜欢看我做饭我就让他看啊,偏不让他看。   何况他要是看的话,会影响到我做饭的。   鱼肉削成薄薄的片,鱼骨先进锅熬汤。酸菜洗净,没有现成的酸菜鱼配料,我自己配好辣子生姜,下锅翻炒出香喷喷的气息。鱼汤变成牛乳般诱人的色泽后,我把鱼片放进去滚了滚。最后加进酸菜和调料。闻着这浓郁的香气,我得意的抓着锅铲对卡鲁眨眼。大狗,有福了,咱的手艺连咱爹妈都鲜少有机会尝到。   把酸菜鱼倒进大海碗,鱼骨头掉进汤里,溅起的热汤沾到了我手上。我连忙放下锅子,手伸到水龙头下去冲,末了一看,还是红了一小块。   “怎么了。”萧然拉开门,卡鲁立刻把鱼块包裹到嘴巴里,踮着四只爪子小心翼翼又迅捷无比的溜了出去。   “怎么烫到手了?瞧你,疼了吧。”他皱起眉头,把我的手放到嘴边吹。   其实这点伤根本就没什么感觉,可我乐意看他紧张的样子。我可怜兮兮的被他拖到卧室去上药,然后还被按在沙发上休息。   “不成,菜还没有炒呢。我得接着给我家哥哥做饭。”我义正严词,表示轻伤不下火线。   “坐着吧,哪能这样虐待我媳妇儿。手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要做饭。”萧然坚持系上围裙,嘿,还真有模有样。   我坐在沙发上跟偷到了鸡的狐狸一样得意的笑。嘿嘿,俺的手一点也不痛俺的伤势一点也不严重。我就矫情着呢,倘若我伤得厉害的话,谁还来的闲情逸致矫情。   怎么没有人找他代言厨具,看我家萧然哥哥穿围裙的样子多帅啊。   我在QQ上向姐姐妹妹们吹嘘。她们强烈要求视频,现场直播。我思前想后,估摸着倘若我真敢把摄像头对准萧然,今晚的这顿饭很有可能会演变为最后的晚餐。于是我很严肃的拒绝,理由就是,我家哥哥烧的饭只有我可以吃,我家哥哥做饭的样子也只有我才能看见。   QQ上姐妹们群起而攻之,嚣张吧你,尾巴都翘上天去了。   我狂妄的大笑,冒酸水吧,尽情地冒。我知道你们是嫉妒。   第 81 章   最后为了安抚民心,我还是很厚道的同意拍两张萧然的家居照传到空间里去。   萧然哥哥的手艺哩,这么说吧,是人就必定有自己的罩门。我家萧然的罩门似乎就是在个人生活的料理上。这么多年的独自生活阅历都没能让他学会洗一双袜子,我还能指望他能端出什么美味佳肴吗。   我准确的判断出桌上那两道菜是番茄炒蛋与青菜香菇,因为食材是我备好的。不过至于哪道是番茄炒蛋,哪道是青菜香菇,咳,鉴于它们的形状和色泽都极其相似,我也没办法分辨出来。   为了表示我对他手艺的肯定和鼓励,除了碳化的部分吃了容易造成食物中毒被我剔除到一边,剩下的部分我全吃光了。真的是全吃光了,幸好他忘记了放盐,幸好菜糊的厉害。   “算了,你还是吃鱼吧。”萧然鼓了好几次勇气都没敢把筷子伸向他的杰作。   “没关系,你不会做饭没关系。”我微笑,“我会做饭就行了,以后我天天做饭给你吃。我很喜欢做饭给你吃。”   “我也很喜欢吃你做的饭。以后只要是你做的饭我都会统统吃光。”萧然慌忙地扒饭。我狐疑的低下头观察他藏到碗后面的脸,呵呵,饭厅的空调温度很适中啊,脸红的诡异。   “吃饭吃饭,我做的饭你也得吃光。”恼羞成怒了,某人开始武力镇压人民。卡鲁在旁边专心致志的喝鱼汤,我还以为只有猫才吃鱼呢。   收拾完萧然去洗澡。他本来想借口我的手受伤,要我跟他一起洗的。我严正的拒绝了,做人绝对不能轻易纵容自己,要人帮忙洗澡这样的事,等我胳膊骨折以后再说。   卡鲁卧在我旁边,怡然自得的蹭了两下。我摸着它的毛,嘴角溢出一朵笑容。脑子里各种各样的想法漂浮在一起,我没有理清思绪,然而愉快的心情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现在的我,很快乐。   从客厅的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晚霞,大片大片,红的如胭脂,周边镀着金黄色的灿烂镶边。只是近黄昏,夕阳无限好。   手机响了好一会我才注意到。闵苏言简意赅,打过来。   我知道我为什么能跟这个女人混得这么熟了,因为我们一样铁公鸡。   当然不会用我自己的手机打了。我没理由这样烧钱啊。我拿了萧然的手机拨通闵苏的号码。   “啊啊啊,老二啊,你娘今天打电话给我道我们宿舍了。”   “啊!”我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你你你你是怎么说的。”   “放心,我用脚趾头想也猜到你的行为属于私奔。”闵苏说话一向是如此生猛。   “什么叫私奔啊。嗳,你没说漏嘴吧。”   “那当然,咱是什么人啊。我跟你娘说,最近医院挺忙的,前段时间你因为忙考研的事,实习比较将就。所以要趁这段时间多历练历练。平常我们经常呆手术室,手机不能带在身上。哎哟,想想看,我吃过多少你娘做的酸菜鱼和糖醋排骨,我这么欺骗老人家真是罪过。”   “你少来。我妈要是再打电话过去,你随机应变哦,千万不能露馅。我妈当了一辈子人民教师,最擅长的就是从学生的话里发现漏洞。你可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我办事你放心。咱这信誉,是绝对的没话说。”闵苏吹嘘了一会儿,又问了些我的近况。最后叮嘱我千万别忘了按时回国参加毕业考,。我跟她说说笑笑,萧然站到了我面前都没有注意。   萧然还真是穿什么都养眼,款式简单的睡袍罩在他身上,好看的叫人挪不开眼睛。我眨巴着眼睛看他,偷偷咽口水,好看的男人杀伤力远大于好看的女人。   有点奇怪,按照正常情况,我要是用这种花痴眼神看他的话,他一定会借机亲亲抱抱我。可是今天他却动也不动,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头的光芒可没有一点关于那个的内容。   “萧……萧然。”我挂了电话,奇怪的看他。   “任书语,你怎么永远都是这样。”他随手抓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在手里攥了又攥,脸上的神情变换了几次,最后恨恨地把打火机砸到了地上。我叫不上品牌名字的打火机在地上四分五裂。   “萧然——”我吓的一怔,惊慌不安的看他,“你到底是怎么了。”   “任书语。”他伸手想触碰我的脸,半途又停了下来,微笑,冷酷而讥诮的微笑。   “你为什么永远都能够若无其事,我为什么永远都被你瞒在鼓里。你到底想要怎样?跑过来对我笑一笑,然后再闷声不吭地溜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   “萧然,我没有,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告诉你我来之前没有跟我父母说这件事。”我慌乱的想拉住他。他甩开我的手,怒气冲冲的回自己的房间去。   我慌了,只好死命地敲门。   “萧然,你开门。你别生气好不好,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犯了。萧然,你开开门啊,你不生气了好不好,你一生气我就害怕。萧然,真的,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是我不好,是我太笨,我总是惹你生气。……”   门突然打开了,萧然穿戴整齐,脸上不见任何波澜。   “我想有些事情我们都得独自考虑清楚。也许我们对有些事情的看法产生了偏差。家里留给你,我出去。”他伸手往鞋柜里拿鞋。   “萧然,萧然你不走好不好。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我的眼睛开始泛红,“我求你,你别走。你要怎样都好,我要怎样我都答应你。你别走好不好。”   “丫头。”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温柔而生疏,淡淡的微笑如朝雾弥漫,“难道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吗?”   我怔在原地。   “砰——”门被关上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拼命地喊,不是,那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是他已经走远。   我打他的手机,铃声在客厅响起,他出门的时候根本没有带手机。   我心里乱极了,想来想去,给他的小帅哥助理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如果看见萧然一定要通知我。   我瘫在沙发上,整个人难受的要命。我的耳朵时刻竖着,一有汽车的鸣笛声就往外面看,结果每每都是失望。来K国的日子还不到一个月,前面的时间全部呆在医院,后面的几天就一直跟着萧然开工。他在K国的熟人除了两个助理以外,我谁也不认识。就连他平常喜欢去什么地方消磨时间我也不清楚。这些天他都是在我身边消磨时间的。   我焦灼不安,外面已经完全黑透了。我抱着卡鲁的头掉眼泪,怎么办,他出车祸了我还能从朋友那里得到地址来看他,可是现在他是离家出走,我该去向谁求助。   手机响了,漂亮的男生助理在电话那头安慰我,还没有找到,但是别太担心,萧哥过了气头就好了。   我苦笑,过了气头,哪有那么容易。萧然的脾气。   “那么就麻烦你了。我实在是很担心。”   “任姐,你跟我哥是不是吵架了。”男孩子小心翼翼地劝解,“我哥那脾气你还不清楚。你千万别生他的气。我保证,在我跟哥以后,从来没有看他跟哪个女的纠缠不清。哥对你绝对是一心一意,好几次他喝醉了嘴里都一直在叫你的名字。那些绯闻都是为了造势,就是熙多姐,那也完全是她自己一厢情愿。哥是看在熙多姐的母亲的面子上才不跟她一般见识的。熙多姐的母亲是哥的经纪人,对哥有知遇之恩。任姐,你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个跟我哥怄气。哥的脾气你知道,他肯定不会为这种事情解释什么的。”   “不是,这次不是我生他的气,是他生我的气。我做错了一件事情,我也不想想他解释什么,所以我们俩就闹得很不愉快。”   男孩子笑了起来,你跟哥还真是有趣,一个比一个闷。你放心吧,哥肯定会原谅你的,他从来都不会怪你任何事。   我也笑,希望吧。   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了12。卡鲁呜呜的幽咽了两声,换了个方位,重新在我身边趴好,大脑袋在我的睡袍上蹭了几下。我拍拍它的头,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今天晚上的星子很灿烂,相应的,我看不见任何月光。我坐在沙发上,好几个小时不曾改变一下位置。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等待,是一种煎熬。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钟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希望还是绝望。   外面响起了汽车的鸣笛声。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带着假寐的大狗也摔到了地上。我顾不上安抚卡鲁,连忙跑到门边。几乎是我开门的同时,门铃声响了起来。我打开门,扑鼻的酒气。一个陌生男子架着萧然,看到我,咧嘴一笑,说,果然是你。也只有你能让他这么失态。   我没有时间去琢磨他话的意思。萧然烂醉如泥,我们俩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谢谢你,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歉意的对陌生男子欠一欠身。   “没关系。你不在的时候他喝的酩酊大醉,想不到你已经在这里了,他却喝的更加厉害了。”男子脸上挂着的是笑容,声音没有一点受笑容的影响。   “对不起。麻烦你了,这么晚了还要跑一趟。真的很抱歉。”我鞠躬,准备要送他出去。   手被抓住了。   萧然含混不清的喊,丫头,你不要走,不要走,你答应过我以后都不走的。   陌生男子的眼睛在我们的身上转来转去,摇摇头,自己出去了。我想了想,把卡鲁唤到房门口守着。   “萧然,我给你换条毛巾好不好。”   他不动,我只好任由他抓住我的手。我一直向他强调我没有安全感,却从来没有意识到我也不曾让他觉得笃定。刚到K国的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也一直抓着我的手不让我离开。原来我伤他是如此的重。我满心的酸楚,抱着他的胳膊轻轻的喊,萧然萧然。   他的睡容安静而平和,只是眉头始终皱着。酒喝得太多,脸色苍白如纸,薄薄的,脆若蝉翼。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吻,沾了花粉一般,沉沉的,在眼眶的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抚摸着他的脸,轻轻的,只怕稍一用力,就惊醒了他。   我想起小时候吃过的棉花糖和四月天里满城的风絮,轻浮如云,绵薄如梦。那滋味是甜的,入了口,塞满了心里,暖暖的,满是甜蜜。   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睁开眼就看见萧然居高临下的盯着我。看见我醒了,他起步就要走。   “萧然——”我连忙从床上滚下来,来不及爬,只能直接滚。这是个技术活,脚着地的时候,我差点踩到睡袍摔倒。   “萧然,你先别走。”我伸手拦到他前面,“我必须得把话说完。”   “是不是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必须得听,你不想说的时候我只能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忽然笑了,笑容美丽而飘忽,“任书语,我在你心里究竟算是什么?”   “萧然,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跟你吵架,每次一跟你吵架我都难过的不行。你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告诉我爸妈来K国的事。其实我没有存心想瞒我爸妈,只是那个时候时间太紧,我以为你快要死了,我还顾得上回家说服我爸妈吗。我从小就不爱出门,把我一个人丟市中心我都能分不清方向。你说这样,我爸妈能放心我来K国吗。这一时半会的,我又怎么可能说服我爸妈。说不服他们,我又不能硬跟他们拧着。我只好先斩后奏,瞒着他们了。”   萧然的脸色放缓了一些,然而还是没有说话。   “至于我为什么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抿了一下嘴唇,“因为我不想。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给你带来了任何压力。我不希望成为负担。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喜欢你,我放不下你,我知道你出车祸,我很担心,所以我跑来了。可是我不希望你,不希望你觉得我是抛家弃国,所以你有义务对我好一样。我希望你爱我,就是因为你爱我,跟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算了算了,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其实我根本没有系统的去想过这些,我只是下意识的去隐瞒了。我知道我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对于有些事情,我固执的让我自己都莫名其妙。我单纯的喜欢你,所以我也希望你单纯的喜欢我。我是不是很天真啊,天真的可笑。”   大概确实是太可笑了,因为萧然头也不回的往外面走。我来不及叫卡鲁帮忙拦截,只能眼睁睁的看他又走出了家门。我又急又气,心里头更是惴惴不安。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他所有事,包括我觉得最难以启口的部分。他为什么还是这样。   一时间只觉得公寓空荡荡的可怕,客厅角落里的金橘盆景蔫头耷脑的了无生气,天花板的颜色好像死鱼的眼白。窗户外的蝉鸣过早的响起,绿油油的树叶被惨白的阳光一照,泛起的色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冰箱里老肥肉上白霜,又油又腻。   卡鲁在我脚边磨来蹭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知道大狗是饿了。我叹了口气,示意它把狗粮罐叼过来。 开了盖子,拿出几块饼干放在掌心。卡鲁嗅了嗅,委屈的看我,黑水晶一般的眼睛动也不动。从我来K国以后,它就没碰过超市里的狗粮。我拍拍卡鲁的脑袋,有气无力的哄劝,乖,卡鲁,先吃点饼干,我现在没有力气做饭给你吃。大狗小心翼翼的看我,大脑袋在我脸上蹭了两下,又舔舔我没拿饼干的那只手。看到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狗少爷如此察言观色的撒娇,我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   卡鲁,附近的狗狗女生们要知道我居然不做饭给你吃,它们会不会集体扑上来咬我啊。   第 82 章   我窝在沙发上不想动,我难过的时候就会觉得浑身无力。大狗昨天晚上一直守在门口,现在恐怕是累坏了,眼睛已经眯起。我想起昨天晚饭的时候我们还有说有笑,就跟平常新婚燕尔的夫妻没什么两样。可是现在,我看了看茶几上的手机,他要拒绝就会比任何人都彻底。   昨天收下来的衣服还没有叠放好。我挣扎了好久才鼓起勇气去叠。门口忽然有响动,卡鲁立刻警觉地叫起来。我跑到客厅,刚好看见萧然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袋子。   “吃早饭吧,豆浆冷了就不好喝。”   我愣愣的站在客厅的中央,半晌回不过神来。   “快过来吃早饭啊,东西要冷了还怎么吃。”他从饭厅探出头来。   我本能的“哦”了一声,乖乖的到餐桌旁坐下。豆浆的吸管已经插好,我握着温热的塑料杯,迟疑的问:“你出去就是为了买早饭?”   “嗯,你昨天不是说好久没有喝过豆浆了么。”他闷头吃早饭,眼睛撩也不撩我。   “手还痛不痛?”   “啊?——不痛不痛了。”我期期艾艾的低下头。   “毕业考试准备的怎么样呢。以后别老出去玩,好好呆在家里看书。这么久我都没见你碰过书。”   “哦,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看书。”   气氛有点怪怪的,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只好安安静静的吃早饭。豆浆微甜,刚出炉的包子带着腾腾的香气。我一口一口的吃,气也消了,火也散了。算了,要萧然道歉认错简直就是要他半条命。贿赂品虽然廉价,心意我已经收到,还是原谅他得了。   “我喜欢你,跟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没有谁比你更加重要。傻丫头,干嘛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面。怎么就犟成这样呢。”萧然抱住我,轻轻附在我耳边呢喃,呼出的气体还带着大豆的清香。   同学,拜托你,嘴巴到底擦过了没有。   “对不起,喜欢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辛苦。对不起,是我想要的太多。”   “不是,我想告诉你,我爱你的程度并不比你爱我浅。只是我所有的实在是太少,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感受。你也知道,除了背书做题我还擅长些,其余的事情我是越大越笨。小的时候还仗着童言无忌,现在根本,说,是错,不说,也是错。有的时候我也很惶恐,甚至茫然不知所措。我总是希望,即使我不说什么,时间久了,别人也能感觉到。”我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萧然,喜欢你,我不觉的辛苦。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时候我还小嘛,傻乎乎的,喜欢就喜欢了。”   “那时候傻乎乎?我认识你这么久就没觉得你聪明过。对了,那时候小,那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居心叵测的。我在狼窝里呆了这么久,现在想想还真是心里直发瘮。”他把我抱到房间里,压在床上,“说,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放开放开。”我笑着挣扎,把他压在我身上的胳膊丢到一边,“重死了。你管我是什么时候,反正从我开始正眼看你的时候,你就别想逃出本姑娘的手掌心了。”   “说说看,到底是什么时候。我得好好寻思一下,看你那时候的某些举动是不是已经别有用心了。”   “哎呀,我不告诉你,说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你别乱动,不成,我就不告诉你。萧然,萧然——呵呵呵呵,你别动,我怕痒。”我在床上滚来滚去的躲闪。卡鲁,我错了,你还是进来玩会儿吧。   卡鲁没进来,这条大狗最大的特点是听话,以前听萧然的话,现在优先考虑执行我的命令。外面的手机倒是震天响起来了。   不是我的手机铃声,我的手机无论来电者是谁都只有一种铃声,我熟悉得很。所以我安心的继续窝在床上。   萧然挣扎了半天,哭丧着脸,愤怒的骂了一声,靠,怎么每次都是这样。   我极力忍住笑,赶紧溜回我的房间换好衣服。   打电话的人是萧然的经纪人,他不敢不接。   接完电话的萧然脸色有些凝重。   “丫头,乖,好好在家里看书。我有事要去公司一趟。不要乱跑,要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他拍拍我的脸,“好好看书,知道没有。不准玩,也不准看电视,更不准上网。一个准备毕业考试的学生,有你玩的这么不着五六的吗。”   我本来还有点奇怪,后来被他这么一二三四五的教训,心里只剩下自我反省和羞愧了。来K国以后真的是彻底玩疯了。要不是昨天闵苏提醒,我根本就把这事丢到脑后去了。想想还真是对不起党和国家人民。   萧然拿着车钥匙出去。我回房间拿出放在箱子底的书,来了以后就没动过它们。   看书看到房间里一片昏暗,我才觉得肚子隐隐饿了。终于培养出来了,我竟然看医学书也能看的废寝忘食。我好笑地合起书,伸了个懒腰,去厨房做饭。萧然没说今晚不回来吃,那么他今晚肯定会回来吃。卡鲁一见我进厨房,立马屁颠屁颠的跟了进来。可怜的大狗铜子,都饿了一整天了,我刚蒸好一盘排骨,它大舌头卷啊卷,就舔得一干二净。我以前看过一篇小说,里面的女主角向自己的闺密抱怨,她能够烤出最美味的蛋糕,却始终找不到那个她愿意为他做蛋糕的人。   我比她幸运太多。我意识到我的幸福的时候,我觉得更加幸福。我看着案板上洗净的蔬菜,只觉得它们的颜色是如此的可爱。红配绿,美如玉。米饭已经煮好,蒸煮的菜也已经烹制完毕。只等他一回来,盘子里配好的材料下锅略一翻炒就好。   我翻着前几天的旧报纸,对我而言,新闻的时效性根本就没有什么意义,所有我不知道的事情都是新闻。卡鲁吃饱喝足了趴在一边幸福的哼哼,我担心照这样发展下去,它从背后看上去的身形会越来越像更受女生欢迎的另一种宠物,猪,确切点讲是伪劣的泰国小香猪,正宗的肉猪。   门铃声响了。我过去开门。萧然的习惯很奇怪,他明明有钥匙却喜欢支使我给他开门。   爱摆布人的大爷神清气爽的站在门口,还没来得摆好颠倒众生的POSE,就被我哭笑不得的拎了回去。K国没有狗仔队,所以在家门口我很是肆无忌惮。   他很配合的被我扔到了沙发上。卡鲁扑上去舔了舔他的脸,对我“汪汪”叫了两声,神情严肃,很肯定的向我示意,他已经阵亡了。这是我们经常玩的游戏,说起来简直就弱智到有辱智商两个字,可我们偏偏还玩的不亦悦乎。   饭菜上桌,碗筷摆好。我喊一人一狗过来吃饭。卡鲁是吃饱了,可它吃饱了也不会落下一餐一顿的!   “萧然,吃饭啦。”我过去拉他。   “不是要你别看报纸的吗,这些是怎么回事?”萧然指着茶几上的报纸皱眉头。   “那个,”我心虚地低头,“我只看了一会会儿。我今天一天都在看书的,就是烧好饭等你回来的时候翻了两张。我保证,看报纸的时间不多于十五分钟。”   “还是不许看。你要是无聊,每天可以看半个小时的动画片。我有整套的《足球小子》。”   “拜托。”我啼笑皆非,“哥哥,我现在芳龄几何?”   想了半天,我又小心翼翼的开口,有《汤姆和杰里》吗?   最近萧然比较空闲,窃以为他是过气了,正在走下坡路。过气的小生陪我在家里一张接着一张的看碟。难怪会走下坡路啊,这个家伙不欣赏经典老片好好锤炼演技,反而跟在我后面寻找遗失的童年。记得某日,我正在对着小丸子前仰后合之际,某人从我身后经过,鄙夷,你也就只能看看三年级的小学生。三分钟后,只能理解三年级小学生喜怒哀乐的某女旁边的大狗同学被某人用糖衣炮弹兼剥夺食宿的卑鄙威胁赶到了沙发的另一头。然后某人的欣赏水准也开始急剧下降,跟着八卦小丸子与花轮同学的明天。   我过意不去,让萧然不要陪我了。我一个人在家,有卡鲁看着,不会有任何问题的。他笑,不讲话,示意我看书。我觉得他有点怪怪的,打电话问助理小帅哥也不得章法。家里的电脑坏了一直没有修,我心中隐隐约约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只好暂时压抑下去。   有一天半夜醒来口渴,我去客厅里倒水喝。忽然看见沙发上有一个黑影坐着。我吓得差点没把杯子丢到地上。拍着胸口,我埋怨道,萧然,你好好的干吗不去睡觉。他拉我坐在他怀里,头枕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喊,丫头,丫头。我靠在他身上,抓着他的手玩。他的手可真温暖,手被他握在掌心我觉得很安定。   “哥哥,我喜欢你,不,我很爱很爱你。”我轻轻的呢喃,一下下地亲吻他的手。   他的身体绷紧了。我也真够不浪漫的,那时候我脑海中的念头就是他的肌张力现在应该比平时高很多。   “我也爱你。”他抱起我,把我放回床上,盖好毯子,温柔的微笑,“乖,好好睡觉。”   关灯,合上门。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门背,有没有搞错。萧然什么时候变成了大白兔,而且还是绝对不吃荤的那种。   苍天啊,睡觉睡觉,我刚才肯定是在做噩梦;睡觉睡觉,赶紧把这件丢人的事情忘掉。   第二天整理房间的时候,我想起手机好几天都没看过了。我的坏习惯是,一进家门手机就往床头一丢。真正想联络的人知道我家的电话号码。这个习惯被我带到了萧然家。想想也奇怪,我在我外婆家的时候也随身带手机的。插上充电器,手机都因为没电自动关机了。我们吃早饭的时候都矢口不提昨天夜里的事。吃完饭,萧然回房间,卡鲁跳上沙发思索哲学问题,我回去看书,屋子又恢复了安静。   看了一章书,手机电充满了。我随手翻了翻收件箱,没什么大事。在K国,我回一条短信得一块大洋,不做骄奢淫逸的孩子,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非常明智的选择缄默。中国移动赠送了半年的手机报,就是这免费的手机报让萧然用心良苦的消息封锁破产了。这个知识爆炸的时代啊,好事不出门,坏事全球通。   第 83 章   我敲了敲萧然的房门,开门的男子有着最让我着迷的精致面孔和深邃眼眸。我抱住他的脖子就吊在他身上亲他。他措手不及,差点没摔倒在地。   把我丢床上,他哭笑不得的看我,任书语,又干什么啊你。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鄙人姓萧名然,不叫柳下惠。   “你还说我什么事情都瞒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为什么不告诉发生了什么事。干嘛瞒着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除了闯祸等你去收拾,就一无是处。”   “没有的事,你的好处多的去了。”他使美男计,借亲我封我的口。   “还想瞒!”我一掌把他的禄山爪拍到边上,手指着他的眉心逼供,“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就是酒后驾车的事曝光了吗。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反正都已经做了,曝光也是早晚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他脸僵了,手也不动了。烦躁的从床上爬起来,他的面色阴沉。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隐瞒了这件事。但我度量大,不跟你计较。看到差距了吗,要换过来的话,你还不得再上演一出离家出走的戏码。”我手点着他的胳膊,仰头对他微笑,“萧然,无论发生什么事,请记得,我始终站在你这边。”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脸。   “知道了就知道了,你还是好好看你的书。到时候记得考好一点,考砸了家法伺候。”   我看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很难过。怪只怪萧然以前的公众形象太良好了。一优质偶像曝出酒后驾车上高速,然后为了转移公众注意力又虚报伤势的丑闻。公众自然会觉得愤怒。事情要只这样也就算了。无聊的K国记者又拿萧然的籍贯大做文章,好像他们K国任的素质都高的近乎圣人,只有中国人才会犯错误一样。看看媒体刻薄的言论,我真气的不行,直想扯一嗓子,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当然这些只能放在肚子里发发牢骚。谁让萧然有错在先,不纯洁的小白兔人人都想在他身上涂点颜料。   我希望他快乐一点。看我百般耍宝,连累优雅高贵的卡鲁大狗上蹿下跳。萧然揉着眉心,啼笑皆非,丫头,你没必要这么牺牲形象了。已经不漂亮,再丑化一下,基本上可以直接坐时空穿梭机返回白垩纪。   我心里多少有点安慰,还好,他没说是侏罗纪。   白垩纪都有些什么啊?勤学不倦的任书语忘记了真相往往是残忍的祖训,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   “白垩纪啊!”他扭扭我的脸,倾城倾国的美丽微笑,“那个时期的恐龙比侏罗纪更古老。”   我“啊呜”一口,狠狠地咬他的手。   “要不我申请延期考试吧。”都快上机了,我还是有些犹豫。把萧然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丢在K国面对那么多非难(女人的母性一泛滥起来就会直接忽视人家的亲娘也在K国的事实。),我放心不下。   “别发神经。”萧然一向把我灵光乍现的温柔视为脑子抽筋的行为表现,拍拍我的脑袋,“乖,回去好好考试,不准想我也不准打电话给我。考砸了真的会家法伺候的。好好照顾自己,不许看书看到忘记吃饭。要是回来瘦了一斤,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抱了三分钟,猛地推开他。一路小跑过的安检。   哥哥,等着我,我考完了就马上回来。   完了,书看的乱七八糟,老天爷保佑,千万别让我拿不到学位证书。   大概学校觉得从我们身上也榨不出什么重修费了,本着好聚好散的美德,试卷出的很正常,监考的老师人人都笑容满面。于是皆大欢喜。一直觉得狭仄破旧诚朴有余雄伟不足的校园也陡然生出几分古拙可爱的味道。   食堂大师傅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糟糕:米饭永远是硬的,大白菜豆芽永远的半生不熟,土豆上的虫眼数年如一日的对我们微笑,面筋烧肉的肉惊鸿一瞥下娇艳动人,定睛一看,原来只是一块长得像肉的面筋。   “这果然是我们食堂的产品,难吃的真扎实。”   在这个地方我们度过了人生最美丽的时光。我们微笑,我们哭泣,我们愤怒,我们悲伤,我们蹉跎了青春,我们走过了年华。那些快乐的不快乐的,那些美好不美好的,都将成为我们人生履历表上不容更改的印记。   再见,我的大学;再见,我寂寞而快乐的时光。   从K国的S市机场,萧然半抱半背的把我弄上的车。   “不是说明天才能回来的吗?怎么今天就到了。”瞧把我家哥哥乐的,见面后就没合过嘴。看在帅哥牙长得还不错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想我家哥哥了。”嘴巴甜是一本万利的买卖,一句话就哄得他直接抱着我进门。   气没来得及喘一口,兜里的手机就震天的响了起来。我一看来电者,差点没直接把手机丢地上。下飞机时怎么偏偏把手机又开了呢。   挣扎再挣扎,犹豫再犹豫。我畏葸的接了电话。   “打过来。”   我伸手要过萧然的手机,硬着头皮拨通闵苏的电话。有我这么苦命的吗,自己打电话去讨骂。   “任书语,你找死啊你。”雷霆万钧,气吞万里河山。   我头低了两低,颤巍巍的点头哈腰,大……大姐,有何指教。   “指教?班主任的鸽子你都敢放,咱谁啊,借咱十个胆,咱也不敢指教你。”   “大姐,瞅你这话说的。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无人能及,任who也无法取代。”哥斯拉的毛也得顺着捋。话说回头,哥斯拉有毛吗。   “哼哼,算了吧。嫁出去的闺,泼出去的水,怎么收也收不回。咱老班说了,可以理解你千里会情郎,索性忘爹娘的行为。咱班的聚会我用DV拍下来了,回头给你传网上去。最后一次聚会你也敢不来!”   “大姐,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以后,哪还来的以后。算了,说正事。班上的姐妹都有交代啊。老班要签名,班长要照片。这两个人比较正常。最生猛的想要萧然穿过的内衣……”   “啊?——”我大惊失色,我一直以为我们班的女生比较含蓄。   “放心,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我拍下去了。这种好事,我近水楼台都没好意思先得月,哪里轮到他。那个,你要不介意,就偷两条出来,我放到网上去拍卖。哎呀,那钱啊,哗啦哗啦的。”   “你想都不要想。”我哭笑不得,怎么净交了这帮朋友。   “别呀,老二,你好好考虑考虑,钱我带你分就是了。”大姐最适合干的工作不是医生,而是人贩子。   “不要。”我毫不犹豫的拒绝,“我等不到分钱,就会被分尸。”   手机的音量开得大,闵苏所处的环境似乎有点嘈杂,所以她用的是近乎于喊的方式。萧然在边上听得一清二楚,又好气又好笑的直摇头。   “萧然在不在旁边?”   “在。”我哭丧着脸,“大姐,我求你了,千万不要再说了。”   “放心放心,我在帅哥面前一向会注意自己的形象。把手机给萧然。听到了没有——”   我踟蹰了片刻,萧然笑着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还把我挤到他耳边的头推开。   被联合着阴了的任书语同学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只听到了萧然不时的“好的,我知道了。”“嗯,我会的。”   “说什么说什么呢。”电话刚挂,我就迫不及待的问。姐姐啊,我的形象已经不咋的了,你可千万别帮忙诋毁。粉饰太平,美化形象是可以的。   “第一个女生告诉我,她所有的专业课都优异,唯独解剖课只得了89分。那是她毕生的遗憾。”   我的头上开始冒虚汗,这符合闵苏的说话风格。   “第二个女生要我好好照顾你,说你是闷葫芦的典型。”   老三是我们宿舍最正常的人,话虽然不中听,好歹还像回事。   “第三个女生说她是跆拳道蓝黑带,让我自己看着办。”   我狂汗,还蓝黑带哩,老四的粉红带水平我还不清楚。何况黑带萧然都能打趴下。   我羞愧难当,干笑,那个啥,你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萧然笑着抱住我,手指轻轻的叩击我的额头。   “有没有给我个名分啊,咱都没名没分的跟着你这么久了。”   “给了。”我没好气的眼白向他,“我跟我爸妈说了。这次是经过了党组织的批准,不是私自行动。”   我轻描淡写,没叙述拉锯战的艰难。女儿要是执著起来,父母肯定会让步。谁让孩子是父母身上掉下的肉。付出越多的人越小心翼翼。   我告诉爸妈,从小到大我都没勇敢过。这一次,我想要豁出去。他是我爱的男人。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妈叹了口气,让我爸给我的卡上打钱去(我的信用卡在国外也能刷)。   “小语,无论以后怎样。你终究是爸妈的女儿,家里的门肯定会为你开着。”   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眼睑稍微一落,溅出的就是眼泪。   我长到二十三岁,叛逆的经历连这次数目是二。上一次是五年前,我固执的在高考志愿的第一栏填下了N大,那次我收获了众叛亲离的悲伤。这一次,我希望阳光下的硬币呈现在我眼前的是另一面。   伸手摘星,未必如愿,但亦不会因此而脏了手。   我拍拍萧然的脸,怒,怎么回事,居然瘦成这样了。还有我家卡鲁,你怎么虐待它的,皮都耷拉下来了。   我视察厨房,好大的泡面味。皱眉头,你那个美女助理呢,怎么也不过来照顾一下你的饮食起居。吃了多少天的方便面了。   “从把你准备的吃的吃完那天起。”   “别转移话题。”我一拍他挂到我脖子上的脑袋,“美女助理呢,没理由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嘘寒问暖的。我都做好了思想准备欣赏限制级镜头了。”   我的头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呢。限制级镜头是什么,要不要我炮制给你看。”   “不要。”我畏葸地缩头,你的限制级镜头肯定是血腥暴力类的。   “人呢人呢,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都猜到了还装什么装。”他睥睨我,“任书语啊,你还真是蔫儿坏。什么时候猜到的。”   “嘿嘿。”我干笑。要不是心中有底,我敢把大后方暴露给敌人吗。多好的机会,换我我也会趁机登堂入室。要PK,得先劈一条缝,然后K。   “那你的经纪人现在怎样。”闺女造孽,受罪的是娘。   “你说呢。”他帮我洗菜,明媚的翠绿,鲜艳的橙黄。   “她一定气得够呛吧。呃,说实在的,美女一怒,比嘛都恐怖。”我把洗好的菜切好装盘。   “我怎么看你有点幸灾乐祸啊,而且乐的不是她,而是我的祸。”萧然拿着小黄瓜指我的鼻尖。   “哪有的事。”我立刻表明立场。   她以后恐怕都不能在这一行混了。看到报纸上对萧然车祸事由详尽的报导的时候,我就疑惑,为什么记者知道的这么清楚。其中的很多细节我都不知道。萧然所在的公司为了封锁消息,医院的那整层楼进去只蚂蚁都得先搜身,何况那家医院还是萧然继父的产业。熙多还真是豁的出去。   “萧然同学,对此事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把锅铲柄当话筒现场采访。   “最大的收获是理解了何谓之‘毒蛇口中牙,黄蜂尾后针,二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萧然一脸痛定思痛。   “哼哼,知道就好。宁犯小人不犯女人。与其看着别人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哭泣,不如把这件东西毁灭掉,要哭大家一起哭。以后别惹我哦,否则我把卡鲁拐带走让你一个人抱着大树哭。”   “还需要拐带吗?这条没义气的狗。你前脚出门,它后脚就跟上了。哼,卖主求荣的家伙。”他嫌弃地用脚踢踢一直蹲在我旁边,目光炯炯盯着我的手的卡鲁。   “干嘛干嘛,不准欺负我家的卡鲁。”我护短,拍拍我同盟的大脑袋,“乖,好卡鲁。先到饭厅里去占好位。一会儿就给你端吃的去。”   “哎哟喂,合起伙来了。合着两只一起挤兑我了。”   “说什么呢,你们俩才两只呢。出去吧,一会儿饭菜就上。——出去出去,不准打扰我做饭。”我把萧然推出去。有他在,我什么正事都甭想干。   “萧然,表姐的预产期是不是下个礼拜。”   “嗯。”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炒三丁。   我把筷子抓在手里,飞了眼吃得津津有味的卡鲁。可怜的狗狗被饿坏了。   “怎么不吃饭了。”萧然也停下了筷子,微笑着看我。   “那个,那个,你看我也没有去过澳洲。我想去澳洲玩,上次表姐也说很想我的。”我支支吾吾的开腔。   “我妈打过电话给你呢?”他似笑非笑。   “没有,肯定没有。”我肯定,因为是我打电话给她的。   “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去澳洲玩。你不是最怕出门的吗。”他靠近我,“任书语,撒谎不是好孩子。”   “我可没撒谎。”理直气就壮,我言之凿凿,“第一.出门不用我花钱,我干嘛不乐意。第二.嘿嘿,也是最重要的,混血的BABY最漂亮,我想知道你的小帅哥外甥现在长成什么样呢。”   “那就不用看了。外甥随舅,你看看我就行了。”萧然一脸惬意。   “这就对了嘛,外甥随舅。我就是想去看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   萧然的笑脸垮了。   我拍拍卡鲁的脑袋,眯着眼睛对他笑。   传言就像黄蜂,在你没有把握能够全数歼灭它们之前,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随它去。   第 84 章   南北半球的巨大差距。骤然从盛夏来到严冬,我虽然做了充足的思想建设,一下飞机还是不免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好在我这个刘姥姥是加菲猫版的。简单点讲就是懒,出神入化的懒。连大惊小怪都藏在心里惊呼两声。   萧然难得整头整脸站在我旁边。幸好他杀伤力只局限在东南亚。   表姐夫和周校长过来接我们。表姐夫是第一次见,白种人的相貌印在我眼里都是一个模子。周校长对我点头,小丫头,好些年不见了。   我点头问好。   淑女形象已经破功的残存无几,能在一个人心目中保留点美好印象就尽量保留吧。   周校长满意的点头,回过身子。   萧然偷偷在下面做了个鄙视我的手势。   我得意的笑得意的笑,咱社会形象好,没办法。   表姐一准产妇居然小跑着过来开门,把周师母吓得,跟在后面叫。   小外甥眨着漂亮的大眼睛问,Who are you.   我笑脸垮台,三岁看老,帅哥果然都是健忘的。   咱帅哥缘还是不错的。不出三天,小帅哥就跟在我脚后面Mary长Mary短。对此,萧然曾刻薄地评价,那是因为我长了一张标准的姆妈脸。我不理会他,我知道他这是嫉妒。打小外甥几个月起就跟他不亲。   大概是因为这个家庭的主要成员中国人居多。反正端到饭桌上的食物没有让我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表姐夫是个很热情的人,我们来的第二天他就带我跟萧然去参观他的农场。呵,第一次站在这么广袤的原野上,感觉还真不赖。除了我比较怕冷,一直缩着脑袋有点憋屈。   萧然跟表姐夫说着话。表姐夫的中国话让萧然乐意说英语。他的英语很有特点,听说能力强于读写。我在旁边不时点头微笑,偶尔蹦出几个单词,十足的淑女。   看到萧然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我比我自己快乐还快乐。   表姐夫要照料农场。大多数时候还是我跟萧然自己在附近逛。冬天的空气清冽而沉静。萧然拖着我的手,不说话,只是笑容满面。我有的时候会摇一摇他的手,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好玩。澳洲的天空蓝的不像话,天气好的时候,看到这么一块巨大的水晶嵌在穹庐,整个人的心情都会灿烂起来。   路过一个露天的篮球场的时候。我差点被一个横刺里冲出来追球的男孩子撞倒。   “Sorry,girl.”男孩子有明媚的笑脸和洁白的牙齿,亮晶晶的汗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跟萧然相视一笑,就站在旁边看。   “你以前从来都不去看我比赛。”小鸡肚肠的男人,翻起陈年旧账就敲我的头。   “切,你哪次打球的时候体育馆里不是人山人海。轮也轮不到我。你都从来没有给我留过位子。”   “谁说我没给你留位子的,放我衣服的位子,除了你,谁敢坐?”   “我坐?你少来。我难得去一次体育馆,就看见校花坐在位子上抱着你衣服甜蜜的笑。”我心里冒出一股酸意。   “呵呵,原来你那时候就知道吃醋了。”萧然得意地笑。   我白了他一眼。   “行,今天我只打球给你看。”萧然把外套脱了往我手里一塞。那灿烂的笑容,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男孩子接纳外来者的速度快到惊人。萧然对他们说了句什么。身形高大的澳洲男孩对我的方向大笑。然后他们就一起打篮球。   我抱着萧然的衣服,站在场地边。开始的时候,我不好意思帮萧然加油。后来一想,反正只有萧然一个人听得懂我在喊什么,胆子大了,嗓门也大了。萧然这家伙光顾着耍帅,球老是被人抢走。   “喂,你已经够帅的了。好好打球,不许再耍帅。”我大喊,“眼睛盯着球,不许看我。”   萧然的三分球很准。我记得我们高中时考三步上篮,萧然拉着我在篮球馆开小灶。我身体协调性太差,顾上手就顾不上脚。为此没少被他训斥。最后效果也不尽如人意,还是老师看我可怜,放我过的关。萧然觉得那是他的耻辱,死命不承认曾经当过我的教练。   想想他的一世英名,第一次栽在我的计算机考试手里,第二次又栽在我“过人”的篮球水准下。   冬日午后的阳光明媚的可以让人花眼。阳光下的男孩子追逐着在球场上奔跑。他们的脸上是亮晶晶的汗珠。最美的珍珠不是《小妇人》里所说的泪珠,而是年轻男孩子的汗珠。   肆意飞扬,他们美丽的青春年华。   真后悔自己最美好的年华没有跟着晓谕去篮球场摇旗呐喊。   比赛结束,萧然把篮球抛给男孩们,吹了记口哨,他笑眯眯的向我走来。灿烂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亮的光圈,他仿佛是踏着日光而来。我有点失神,直到他走到我面前,我才惊惶失措地想起给他擦汗。没等我手忙脚乱间寻找到纸巾,他径直抓起我的手,一下下的,抹着脸上的汗。   我的手有些凉,他的汗水是温热的。热腾腾的气息,从我的掌心,就好像武侠小说中的真气一样,一缕缕的往我心里钻。我甚至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它们流淌的路径。   我傻了,忘记应该立刻叫他把衣服穿上。   “妈——”   我顺着萧然的目光往后面看。萧妈妈正在十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微笑。   澳洲的阳光多灿烂啊,我在太阳底下傻乎乎的站了几个小时,当然晒晕了。大脑一短路,我也跟在后面傻不隆冬的叫了一声:“妈——”   第 85 章   吃饭的时候,萧妈妈一直看着我笑。   我拼命的吃东西,头都不敢抬一下。萧然开腔,干嘛呢干嘛呢,不准这么瞅我媳妇。一桌上的人都笑,周师母笑言,儿子不能养,还没娶媳妇呢就先忘了娘。萧然的K国爸爸也对我们俩笑。萧然啥脸皮,众目睽睽下照样怡然自得。我不行,饭基本上是吃不下去了。他在桌子下面悄悄握住我的手,我紧张过度了也就不紧张了。索性心一横,老神在在的大吃大喝。   周校长摇头,唉,多好的丫头,愣是被这浑小子带成这样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后来话题转啊转,不知道怎么就岔到表姐身上去了。表姐笑着指表姐夫,他带你们参观过牧场了吧。当年我就是被蓝天碧草绵羊晃昏的,他单膝下跪,我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一失足成千古恨。   表姐夫大概能听懂表姐的话,委屈的眨眼睛。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遥想当年啊,我只身飞往美利坚,本来想混个科学家当当。结果上了两年,我那个不厚道的老板就丢下我们另谋高就了。我郁闷,就跟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他出来旅游了。现在我知道了,他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萧然笑,那我可得好好向姐夫学学。   “师夷长技以制夷,结果我倒成藩婆子了。”表姐感慨。   我笑得直不起腰。小外甥急着摇我的手,不停地问,你们在笑什么,你们在笑什么。   “师夷……夷,这是什么意思?”表姐夫好奇的问。   坏了,忘了这还有一个“蛮夷”。   可怜的表姐求助的看向四方。   饭桌上一阵尴尬的安静。周校长夫妇互相给对方夹菜,这老夫妻倒会自娱自乐。萧妈妈忙着给我夹菜。新任萧爸忙着给萧妈夹菜。大家都找到了事情做。   表姐的目光落到了萧然的脸上就没移开。怎么说表姐智商高呢,看人真准。   萧然瞟了表姐一眼,摇摇头,微笑着转向表姐夫。   “这师夷长技以制夷啊。师,就是学习的意思;宜,就是应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学习思考问题应当从长计议。”   我目瞪口呆,不带这么忽悠外国人的。   表姐夫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还对着萧然作揖,文绉绉的来了句“受教受教”。   萧然这个死不要脸的,居然还好意思抱拳道,不敢当不敢当。   表姐对我们投来感激的一瞥。表姐,你眼风往哪飞呢,这事可跟我没任何关系。   吃完饭回房。萧然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当初表姐可是看了我们半晌,才给我们安排的房间。   “丑媳妇终究是要见公婆。你躲着藏着不还是见着了。”萧然逗我,头发留长了就是给他抓着玩的。   “谁是你媳妇啊,再说我这样的要是丑那还有漂亮的没。”我的脸皮也是噌噌的见长。   “不丑干嘛躲着不肯见啊。逃的了和尚逃不了庙,K国你天天躲着不出去。到了澳洲还不照样得见。我妈和我爸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看她喜欢你的程度远胜于我。”   “嘁,你怎么不说当年我奶奶把你当亲孙子待的。哼哼,一个学期没见过的孙女往边上一撂,先关心你想吃什么了。一口一个‘萧然’,我这个正版的乖孙女她倒不待见了。”   “怎么着,你吃醋啦。咱这叫人品好,没办法。”恬不知耻的某人沾沾自喜。   我用手肘击他。正在打闹的时候,萧妈妈在外面敲门,要我去她的房间一趟。   我立马慌了,抓着萧然的手问“怎么办,怎么办?”   “你怕什么啊你,我妈不是挺喜欢你的吗?乖,不怕,给什么都拿着。她要是要什么,一律推说没有。”   “要什么?她要什么啊?”我莫名其妙。   “我也不知道。哎,我就是这么说。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没必要害怕。去吧去吧,不怕。我妈不是挺喜欢你的吗,第一次见到你就笑眯眯的。”   “那不一样。以前她那是看女儿,看女儿你知道不,怎么着都是可爱。现在她是看媳妇。别把婆婆当成妈。那不一样的。”   “媳妇,谁媳妇啊?”萧然眼睛弯成了月牙,“总算承认了不是。”   “去。”我推他,忧心忡忡,“哎,你说,妈妈要是不喜欢我怎么办。她要说我看你当个女儿挺好,儿媳妇就算了。那到时候该怎么办。”   “不怕,我妈要不喜欢你,不还有我喜欢你。到时候我妈要真不同意,我带你私奔。”   “不成。”我思前想后,“我要是跟你私奔的话,我爸妈怎么办。”   萧然被我气的,狠狠地拍了下我的脑袋,推开门就出去了。   我揉着隐隐作疼的脑袋,蹑手蹑脚地进了萧妈的房间。   出来的时候,啥东西也没少,手腕上多了一个玉镯。刚才萧妈把东西拿出来往我手腕上套,我差点就笑出声来。我非常不凑巧的想起李连杰版的方世玉,苗翠花可是有一长串的玉镯子当传家宝。   我兴冲冲地跑到萧然房间里,在他面前显摆玉镯子。   “喂,这是什么玉种。真的是传家宝吗,那是不是很值钱。”   “我妈连这个都给你了。老太太还真是舍得下血本。”萧然拉我在床上躺下,手指缠我的头发,“东西你都收下了,这媳妇你是当定了。”   “干嘛干嘛啊,有这么强买强卖的吗。哼,东西我是收定了。转手就把它卖出去,哼哼,我也小发了一笔。”我心里小算盘啪啦啪啦的拨拉。   “没志气的东西。鼠目寸光!我就没这镯子值钱?买椟还珠。”萧然恨铁不成钢。   “嘿嘿,卖了以后你还是我的。咱要注重资源的合理配置和有效利用。”   “我是你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啊——啊,你别闹。”我笑着推他,被子缠住了脚。   “啊——啊——”   “不至于吧你,我还没怎么呢,你就叫成这样。”萧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我莫名其妙,忙撇清关系,不是我叫的。   叫声还在继续。   楼梯上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周师母在喊,要生了要生了。   我跟萧然面面相觑,早要她住进医院待产吧,非要不听。   三辆车把一家人送到了医院。小外甥最兴奋,一个劲的嚷嚷要抱小妹妹。我狂汗,偷偷问萧然,要是男生他还会这么高兴吗。萧然冷哼一声,肯定不会。   表姐分娩的非常顺利,在医院住了一天就回家了。小BABY是个漂亮的小女生,她的哥哥最高兴,整天围着妹妹转。   有哥哥的女生真是幸福。可惜我们中国实行计划生育政策。   “看什么呢。瞧我那小外甥没志气的。外甥随舅,我怎么就一点没从他身上发现我的傲骨呢。”萧然对混血小帅哥素来看不上眼,果然是同类相轻。   “你还傲骨呢,我只看到了傲气。”我白他。美人俺都爱,越小的俺越稀罕。萧然是漂亮,可惜老了,俺更稀饭嫩生生的小美人。   小美人睁着大大的眼睛,漂亮的好似陶瓷娃娃。   “咱俩眼睛都不是这种圆的,估计孩子的眼睛也会细长。”   “去,谁要跟你生孩子了。自己找大眼睛美女生去。”我小心翼翼的避过小帅哥虎视眈眈的目光,呵呵,碰到宝宝的脸了,这手感,绝对的没话说。   “做生不如做熟,再另起炉灶多麻烦。”   强烈的鄙视这个男人。我不理他,继续跟小帅哥小美女套磁。不是我说啊,基因告诉我们,混血的宝宝聪明又美丽。不过我恐怕是没机会当他们的妈了。   回房间的时候,我看见表姐夫鬼鬼祟祟的四下张望,手还紧紧攥着。我看了眼萧然,他也是一脸茫然。我俩当下决定,跟踪。尾随姐夫进了厨房,他回头紧张的张望。萧然一把拉着我躲到了边上。过了一会儿,姐夫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看左右。周师母刚好走过来,看到女婿,立刻笑着问他是不是饿了。人高马大的姐夫脸上挤满了局促的笑容,我甚至可以看到他额头上诡异的冷汗。他慌张的摆手,说,不饿不饿。然后做贼一般地溜走了。   “喂,你说姐夫不会是跟表姐产生了什么矛盾,想在咱们全家的饮食里下毒吧。不行,我得去告诉周师母。”   身子被拽住了,萧然哭笑不得,你一天到晚都胡思乱想些什么东西啊。   继续跟踪。姐夫要进表姐的房间。我紧张过度,不由自主的喊住了他。   可怜的姐夫慌忙把手藏到背后,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的跟我们打招呼。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我义正严词地质问。据萧然说,当时我的表情,比刘胡兰还刘胡兰。   姐夫干笑,企图跟我们讨论今天的天气。   嘁,转移话题的方法有N多种,这招明显最烂。   懒得跟他啰嗦,我直接从他手里搜出了罪证。   白色的,亮晶晶的晶体;是盐。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好好的偷拿盐干什么。   被揪到小辫子的姐夫垂头丧气的嘟囔,她又得喝白水煮的鸡了。   后来在我们的一再追问下,姐夫总算说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我们老家有一种习俗,给产妇吃不放盐的炖整鸡,用来催奶。这白水鸡的滋味,我妈跟我形容过,吃了以后就知道盐是多么的宝贵了。表姐吃不下去,又不敢违背师母的意思。为妻子两肋插刀的姐夫就亲自上阵出来偷盐了。结果被我们抓了个正形。   我看姐夫心有不甘的样子,鼻翼好像金鱼的嘴巴一样翕动,忍不住想笑。   “记得少放一点,哺乳期的妇女饮食清淡点为好。”我手一挥,放行。   表姐夫大喜过望,对着我们咧嘴笑,急急忙忙地进门去了。   我开门准备进去的时候,萧然忽然叫住我。   “以后,我也给你偷盐。”因为逆光,我看不清他面孔的轮廓,只看见他明亮如星子的眼睛。   “好。”我抬起头,心里甜的无以复加。恃宠成骄,我得寸进尺,“最好再加一点点辣椒。”   第 86 章   再大的丑闻也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淡化。何况是在新的丑闻出炉的情况下。目前K国人的注意力已经被另外几个男明星逃避兵役的丑闻吸引住了。坦白说,我很同情这几个造假的帅哥。娱乐圈是多现实的地方,在公众面前消失两年,再出现,谁还记得你是钉是卯。没准还会对你指指点点,这中年欧吉桑是谁啊。在这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的圈子里混,人家耍尽百宝不愿意在自己最当红的时期离开也是情有可原的。大概是因为在中国,你想当兵还没那么容易呢,我对这件事的态度相当的不以为意。K国人跟咱不同,那唾沫星子,简直是要把人活活淹死。   当我看见有过激民众甚至要求这几个男艺人自杀谢罪的新闻的时候,我紧张的抓着萧然的袖子问,你不要服兵役吧,听说K国的老兵最喜欢虐待新兵了。而且,而且,伊拉克那波还没完,要把你派到那里去侵略人家怎么办。还有,还有……   “别紧张,傻丫头。我不用服兵役。”萧然好笑的看我紧张兮兮的样子。   我如释重负,抓着他的手开心的摇了摇。以前我没有好好爱过他,所以今后都一定要好好的,让我来爱他。   回到K国以后,萧然所在的公司立刻召开记者会。在会上,萧然诚恳的向大众道歉,祈求原谅。公众还真是奇怪,两个月前还恨不得把萧然千刀万剐,现在居然也平和了。有的时候,报纸电视还有网络上的那些所谓公众呼声真的是老百姓的意见吗?大概也许可能未必。民众能有多少话语权啊。   萧然自回来以后就马不停蹄的忙碌。娱乐是一项产业,萧然所在公司关联的媒体自然是集中火力紧抓着那几个男艺人逃避兵役的丑闻不放。此涨彼消,公众对萧然数月前的车祸事件似乎也遗忘的差不多了。唉,当年谢霆锋的顶包案不也是这样渐渐回归于尘土。现在人家照样是好丈夫好爸爸。   让我惊讶的是萧然的经纪人居然没有换。端庄威严的中年妇人请我们吃了顿晚餐。因为菜式合我口味,我自始自终心情都很愉悦,甚至还说了几件上学时候的糗事。经纪人阿姨到后来也忍不住笑了。餐桌上的气氛基本上达到了其乐融融。   饭后回家的路上,萧然告诉我,经纪人阿姨居然觉得我高深莫测。   “哎哟喂,知音啊,总算有人看出我的深度了。”我激动。这位大婶是啥水准的眼力啊,眼光就是比某些人强。   “哼!那是因为所谓大智若愚就是看上去一脸呆像。你刚好达到了愚蠢的极致而已。”萧然一脸鄙夷。   “知不知道万流归宗,事物的根本都是同一点。咱的智慧,以你的智商,根本理解不了。”我嗤之以鼻,继续沉醉在经纪人称赞的粉红色泡沫中。呃,不怪我大惊小怪,委实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我。   “不过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大跌眼镜,我还怕你当场就给她难堪呢。”   “我为什么要给她难堪啊?”虽然你对她的态度明显要比对我恭敬,但年龄摆在那儿呢,咱也不是那无理取闹的人。   “她不是熙多的妈么,什么时候你这么大度了。”   “坏了,刚才就顾着说话了,我竟然忘了这茬。”   萧然摇摇头,把车子开上了高速。我有点累了,眯上眼睛佯睡。玉镯贴着我手腕的皮肤,沁凉沁凉。   路边有一个高大的广告牌,昏暗的灯光下,广告牌上的女主角眨着眼睛调皮的笑。   “诶,萧然,斜上瞟45°,觉不觉得那个女生有点像我。如果我的下巴再尖点,我的脸再小点,眼睛再大点,鼻子再挺点,那简直就是我嘛。”我恋恋不舍的回头望。   “你也知道要加那么多‘如果’啊。”   想要萧然夸我,除非他哪天神经错乱。我悻悻的转过身子,郁闷的揉了揉鼻子。   “你有梨涡,比她可爱。”   低若蚊吟。   我激动,你说什么,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你可怜没人爱,所以我只好牺牲小我造福社会。”   “想说我可爱说就是了,没必要这么迂回。”我乜眼飞他,“你放心,虽然夸我的人多了去了咱不稀罕,但咱是厚道人,绝对不会抢白你。”   “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这就叫物以类聚,在你这个铜墙铁甲派的强大光芒下,我才会跑到你身边来啊。”   萧然冷哼,继续专心致志的开车。我知道他是理屈词穷了。   “不过倘若是喝醉酒的时候,从我这里看过去确实很像你。”   什么意思?什么像我?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可他又重新回归缄默。本来我想摇他的胳膊问,可一想他正开着车呢。上次他就是在这条道上出的车祸。这次可千万别重蹈覆辙。   后来我在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有人把我抱上了床。盖被子的时候,他好像在我耳边嗔了句“傻瓜”。眼皮实在是沉重的抬不起来,我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带着傻瓜的冤屈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我申请跟他去片场。嘿嘿,因为我昨天无意间听小帅哥助理说今天会有一场火辣辣的热吻戏。现场版的哦,我怎么肯错过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是任我软磨硬兼,他愣是不带我去观摩学习。   小心眼的男人。   作为补偿,他同意带我去参加朋友聚会。这一次,我可真是大饱眼福。那叫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一票的全是美男。我矜持矜持再矜持,加上萧然的淫威胁迫,我才没当场流露出花痴神情。坦白点讲,除了我家萧然哥哥,其余人比起屏幕上的光彩过人还是逊色了一些;但整体水平不错,足够让我觉得赏心悦目。   说起来相貌歧视也是人之常情。美人谁不爱看,就算是小白,起码摆在那里也养眼啊。   没有资本当花瓶的我们只有好好努力,争取去当欣赏花瓶的人。   除了萧然,谁也没有带女伴出席。我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刚刚在家里就不死乞白赖的非得跟过来了。   看我畏葸的样子,萧然好笑的拍拍我的头,低声宽慰我,既来之,则安之。   “不过你来了以后也有一个好处。我就有借口少喝点酒。那次这帮家伙不把我灌倒就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为什么要灌你啊?”   “少不更事,不懂得韬光养晦。”萧然苦笑,“当年我刚入行没多久,有一次按捺不住跟他们拼酒,结果不小心把他们给撂倒了。然后,然后……”他做了副无奈的表情。   我数了数,在场的除了萧然,还有四个人。我的妈呀,萧然是酒囊啊。   “不准喝,知道没有。胃还要被你喝出病来了。”我下意识的把手放在他胃的体表位置。   旁边的人一阵哄笑。其中那个年纪看起来最大的男人伸手招呼我过去。我看了眼萧然,他微笑着点点头,我就欢天喜地的过去了。呵呵,萧然不知道,我可稀罕这个儒雅帅哥了。当年他主演的电视剧风靡的时候,他可是我们整层楼女生的最爱。   这种事当然不能让萧然知道。我努力咽咽口水,拿出闵苏调教的在帅哥面前装淑女的气概,对他微笑点头。不知道说什么话的时候就不开口,缄默可是一门大学问。可能是顾忌到我在场的缘故,反正整场聚会里,帅哥们的表现非常配合他们白马王子的形象。以至于好几年以后,其中的一人因家庭暴力被判刑入狱的时候,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们随便谈天说地。似乎幽默是男人的天赋,明明很普通的话题,从他们嘴巴里说出来却妙趣横生。萧然帮我取来我爱吃的黑布林蛋糕。奶油沾到我嘴巴上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帮我擦。   刚才还在谈天说地的男人们全都停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我们。我被帅哥盯的手足无措,差点没把手里的蛋糕也打翻了。   那个当日送醉酒的萧然回家的男人笑着对萧然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俚语,我没能理解那几个音节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萧然好像哭笑不得的白了他一眼。   该帅哥酒过三巡,舌头开始打结,大谈特谈学生时代的事情。从他暗恋的小学老师说起,我听得目瞪口呆,老天爷,那可是他小学三年级的班主任。我下意识的扳手指头算,(上大学以后,最简单的加减乘除都得求助手机上的计算器!)小学三年级,最多也就九岁吧。哦卖糕的,十岁以下在我看来都是儿童。   “后来有一次我上通告,他们居然把老师请来了。我才刚刚在那个主持人的逼供下说出初恋,就看到了了初恋情人。上帝,老师的腰足足是以前的两倍多。我支支吾吾的说,老师,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曾经暗恋过你。老师很幽默的回了我一句,想必现在你很后悔吧。”   我淑女破功,抿紧嘴巴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那个时候多无聊又多快乐啊。连打架都有滋有味。”儒雅帅哥的感慨让我心惊肉跳。   我终于忍不住,结结巴巴的问,请问,上学的时候你经常打架吗。   你可千万别说是。打架这种事情不应该跟斯文儒雅的你联系在一起。我在心里哭泣着哀求,我少女时期最后的一枚偶像勋章啊。   我又忘了“人以群分”这句古训。   儒雅帅哥颠倒众生的微笑,当然。   “那你为什么打架?”我不死心的继续问。自我催眠,营造出一个受苦受难的王子的形象。   “不为什么啊,打架就是打架。”   “可总要有理由才能打起来吧,你总不能自己跟自己打架。”   “这个简单。”帅哥的微笑似乎还带着甜蜜的回忆,“我往学校的走廊上一站,大喊,喂,谁想打架,赶紧出来吧。”   “这样也可以?”我几欲石化,这样会有人理你?   “全年级的小子们都出来了,好家伙,又是一场混战。”   我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萧然摸摸我的头,怜悯地看我,乖,原谅你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   第 87 章   我按期回国,萧然回学校上课。四年的时间,他居然一休再休,到今天还在念大二。我手指点着他的额头,叹气。   “再休学的话,估计学校怎么也不会放我毕业了。”他感慨,“虎落平阳被犬欺。”   “萧然……”我想说话,萧然阻止了我。   “别说,什么都别说。谁让你就是这样的你。而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他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微笑,“真的很好了。三年对不对,你陪了我三个月,我等你三年。”   “萧然,我……”我低下头,努力挤出一朵微笑,然后抬起脸。   “你到时候不许嫌弃我学历没你高。我还记着呢,你说我没文化。”   “嘻嘻,没文化不要紧,关键是哥哥你有素质。”我故意笑得轻松。又是别离,是我始终自私。   萧然说那是他前世欠我的。他帮我收拾行李,身体背对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鼻尖一阵酸楚。   “没关系。”他转过身体,把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乖,不难过。”   “不难过才怪。看你,衣服都叠的乱七八糟的,我不在,你怎么办。”我借故去重新整体衣服,没让他看见我泛红的眼睛。   他也不说话,把卡鲁唤过来跟我告别。大狗情绪不佳,转过头去不肯理睬我。它应该生我的气,连萧然的那份一起生。我拍拍大狗的脑袋,对不起,卡鲁。   我安静的上课做实验,我每一天都过得充实而快乐。我知道有一个人会因为我快乐而快乐,所以我会努力的让自己更快乐。   闵苏说,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去资本主义世界纸醉金迷你不要,干嘛又跑回来抢占我们国家的教育资源。这个女人点儿比较背,研究生面试的录取率是1:1.02,她非常凑巧的属于那0.02。不过福兮祸兮,福祸相依,她慌乱之下到处递简历。结果柳暗花明又一村,居然N有一家三级甲等医院妇产科正好缺妇产科医生,稀里糊涂的,她就顺利进去了。真叫人吐血,那家医院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南医的本硕连读平常它都不上眼。   “你以为我乐意,谁让我的学历在K国根本不受承认。真是郁闷,好歹我也辛辛苦苦读了五年。”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意味深长的看我。   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不说我的事情,说说你。据偶所知,唐逸晟也在这家医院哦。你说,这是不是千里有缘一线牵。”我眯起眼睛,爪子不安分地挑起我家闵苏精致小巧的下巴。   闵苏只有面对帅哥的时候才会考虑温柔二字,对我,自然是毫不留情的一掌拍下。   “任书语。”她咬牙切齿道,“要不是咱们一个碗里吃过,一个窝里钻过,我一准劈死你。”   我畏葸的一缩脑袋,心里嘀咕,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都不带我开一下你的玩笑啊。何况唐逸晟真的不错啊,还是我最哈的那款帅哥呢,要不是我早有了萧然,我还不稀罕当红娘哩。   萧然有空的时候会回国看我,但绝大部分时间我们只能通过网络联系。我喜欢拍各种各样的照片传给他看。我撺掇他把卡鲁拐来视频,大狗虎着脸,神情极为倨傲。唉,完了,得罪我们家卡鲁了。   天黑了又亮,叶落了又抽出新芽,似曾相识燕归来。多情东台柳,烟笼十里堤。白鸟飘飘,绿水滔滔,草长莺飞四月天,杂花生树,缥缈见梨花淡妆。   晓谕在明媚的春光里穿上了嫁衣。   蓝洛掷色子输了(我坚持不肯石头剪子布),伴娘的角色落到了我身上。新郎也是N人,两人在N生活了二十年不曾认识彼此,兜兜转转到了大洋彼岸反而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不可谓不是缘分。   中西合璧的婚礼,通俗点讲就是折腾两次,忙的脚不沾地。此刻晓谕一身红衣绿裙,鲜亮的色泽,俗碜的喜庆热闹。婚姻就是奇怪,好好的闺密俨然成了包租婆,跑的我小腿肚子直抽筋。   “云晓谕,要不是看在你第一次结婚的份上,我理你才怪!”我揉着我可怜的腿,无比哀怨。早知道这样,就不跟蓝洛争了。   “嘻嘻嘻,你也知道我是新手上路,多多包涵啦,多多包涵。”地主婆大概考虑到婚礼才进行过半,我还有被榨取剩余价值的潜力,笑里藏刀的打人情牌笼络我,“Hony,我这辈子就打算嫁这么一次啊,如果婚礼不来的万众瞩目点,将来四世同堂的时候,我拿什么给我重孙们吹嘘。”   “切,你少来。你早就不是我的Hony了,现在还想让我顾及旧情,是不是有点迟了。”我眯起眼睛,一派女流氓的德性深得闵苏真传。   “哦,亲爱的,我错了。我本想在异国他乡也为你守身如玉的,所以第一个追求者,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第二个,也遭受了同样的待遇。”晓谕言之凿凿。   “那么第三个第四个呢?”   “嘿嘿,没来得及有第四个。”   “事不过三,你还没过三就背叛了我。我不要理你了,你这个见异思迁见了新欢忘旧爱的女人。”我做捧心西子状,一脸悲憾。   “Hony,你要理解,女人的抵抗力也是有限的。”晓谕坦白从宽,“关键是他最帅。”   “哦,上帝,你这个女人。哦,我是如此的心如刀割。哦,那个,帅哥你是怎么钓到手的。”   晓谕翻白眼,一点也没意识到这跟她幸福娇羞待嫁娘的形象非常不符。   “那时候我一个人在国外,很孤单,很孤单。女友拉我出去玩。在跳舞机前,我们看到一个男孩站在上面手舞足蹈了半天,屏幕上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们都觉得奇怪,后来才知道,跳舞机并排放了两台,这个笨蛋把币投到另一个投币口里去了。你不知道,当时他在上面跳的有多一本正经。我笑的肚子都疼了。后来就这么认识了。其实在国外,我们的交际圈子是非常窄的。你知道吗,他对我非常好。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他照顾我,方方面面。我家还以为我一个人在国外这么久肯定什么都逼着学会了。可是被他给惯的,我到现在连洗衣机都不会用。在我最难过最无助的时候,是他陪在我身边。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活着只有痛苦,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勉强挣扎折磨自己。明明惟有死亡才是唯一的永恒。”   “晓谕——”我下意识的抓住她的手,我愧疚自己的失职,自诩她最好的朋友,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她的痛苦。   “放心,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有过自杀念头的人不计其数。那时候他一直陪在我身边,带我去看心理医生,安慰我,努力的讲笑话给我听。他的笑话,夏天空调都可以免开了。有一次,我无意间看见他在网上发帖寻求新鲜的笑话。他趴在电脑旁睡着了,他的报告才开了个头。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又充满了。就是这个男孩子,竭尽所能的让我快乐。书语你知道吗,在我们家里,他甚至常常趴在地上给我当大马骑。他就好像一颗绿色的无污染的蔬菜。只要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他在我旁边,我的心就一下子安定下来了。仿佛我寻找这一刻已经很久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要疲惫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告诉我,我可以好好的休息了。真的,书语,我觉得这样平淡的快乐也很好。有些人你认识了一辈子也未必了解,有些人你看到的第一眼已许下平生。”   “你当年为什么要离开?”也许不离开就是另一番景象。   “不离开怎么重新开始。”她闭上眼睛,猛的睁开,盈盈一水间,“这个城市沾染了太多他的气息,多到发酵腐败了,我只有走,才能重生。”   我寂然无语。   那一个季节,晓谕选择离开选择重新开始生活。本来林风是要尾随她而去的。可是爷爷忽然中风卧倒在病榻,作为长孙和唯一的孙子,除了停留,他别无选择。命运就是如此的阴差阳错,如果,如果,那么会不会我所有的朋友都能够得到幸福。   我想说,林风也会努力逗你开心。   我想说,林风也愿意给你当大马骑。   我想说,林风会用他的一辈子去疼你宠你。   可我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就好像林风留下贺礼后离开时所言,看到她幸福,我也就安心了。   人生啊人生,哪来的那么多如果。   我想起林风坐在小酒馆里,微笑着,我查过那小子的底,很不错的人。把那个傻丫头交给他,我放心。他的旁边东倒西歪着酒瓶;他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烧到了皮肉也浑然不觉,那灰白的烟灰跟他颓败的脸色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再回首已百年身,谁也回不到最初的原点。   “其实我从来没有后悔我爱过秦歌,真的,他满足了我少女时代对男生的全部幻想。我努力的去爱他,希望有一天他也能够爱我。可是这始终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梦想。”晓谕笑笑,比起从前,她多了一份淡然。   “好在老天爷还是喜欢你的,把一枚更好的帅哥送到了你面前。”   “这叫人红没办法,人见人爱。”她自鸣得意。   “你就美吧你,厚脸皮的女人。”我眼白向她,“我才不稀罕呢。”   “知道你家萧然眼神不好,一走眼居然走眼了这么多年。K国这么盛产美女的地方都没把他的审美观给纠正回来。年少的阴影对人一生的影响大的超乎常人想象。”   “哼哼,叫苗红根正。咱给他从小底子打的扎实,所以没被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给侵蚀。”我自鸣得意的吹嘘,“这就告诉我们,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后面传来笑声,萧然跟新郎走进来。萧然哭笑不得地拍了下我的脑袋。   我立马发挥老母鸡的护雏精神,把新郎往外面赶。   “出去出去啊,现在你不可以看到新娘子的。”   新郎企图贿赂我。不要这样子啊,要知道我的意志力是很薄弱的,禁不起糖衣炮弹的侵蚀。   瞥见萧然正饶有兴致地盯着我,咱那残存的浩然正气立刻全部迸发出来。   “干嘛干嘛呢,行贿是违法的知道不知道。”我道貌岸然,俨然于谦重生,“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晓谕目瞪口呆,对新郎做了个爱莫能助的手势。可怜的新郎倌只好悻悻离开。   “你也出去。”我指指萧然,一本正经道,“女子闺房不可乱进懂不懂。”   无辜被殃及的萧然眨巴眼睛,又好笑又好气地指自己的鼻尖。我不由分说的就把他推出去。不能看到你,一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刚刚差一步就到手的红包。   我心痛。   “晓谕,萧然送的红包分我一半。”   “凭什么?”晓谕眼睛瞪得老圆。   “因为我是伴娘,不需要送红包。萧然送的钱不就是我跟他两人送的,那钱自然得划出一半来。”我振振有词。这头脑,没去念经济学真是损失。   “那是萧然送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不就等于我的,我跟他本来就是一体。”   “一体?”晓谕眼睛眯的像偷鸡的狐狸,贼兮兮的靠近我,“嘿嘿,咱两家结娃娃亲吧。”   “去,一边去。”我啼笑皆非,“胡说八道,没有的事。——娃娃亲,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啧啧感叹,我说呢,为什么选那种婚纱,为什么不等到五一长假,原来是这么回事。   晓谕心虚的低头笑,嘟囔,谁知道一不小心就中奖了。   我冷哼,手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   “放开放开,不许这么欺负我老婆。”新郎倌一脸紧张地跑了进来。这家伙,委实欠管教。   “你老婆?”我眼皮撩也不撩,老神在在从兜里掏出一叠字据摊开,“看好了,你老婆N年前就典当给我了。这次我是来收货的,不错,还买一赠一。”我别有用心的摸了摸她的肚子。   新郎白净的脸上泛了层红晕,疑惑的目光投向老婆。他老婆可怜兮兮的点点头,年幼无知时犯下的错,当年她为了让我陪她去买东西写了无数张“这次是我最后一次让任书语陪我去逛街,如违誓言,就卖身为奴为婢”的字据。这些字据居然一直夹在我高中的周记本里没丢。   我手拿字据,典型的黄世仁嘴脸。   “看着办吧,新郎倌同学。这人哩,我是要带走的。”   “别啊别啊,小姨子。姐夫我给你包个大红包成不,数目你说话。”新郎倌看着白纸黑字,那字还俨然是自个儿老婆的真迹,脸上开始冒汗。   “姐夫你可别后悔。咱要求也不高,你觉得咱姐咱侄子值多少就给多少成了。”我得意的冲站在门口的萧然眨眼,咱会当家吧。   “好!”姐夫迅速掏出两枚大头塞我手里,“晓谕是我心里的100分,儿子也是我心里的100分,加起来就是两百分。”   我瞠目结舌。   “好!”我重重的点头,“就凭你这智商,俺就把俺姐放心地交到你手里了。”   牙齿咬的咯咯响,新郎倌,我记住你了。   “书语,书语,别这样。”晓谕看我笑的比哭还难看,出口宽慰我,“说起来你跟他还是熟人,很有渊源。”   第 88 章   这渊源等到开席的时候就真相大白了。   我们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聊到了中学时代的惨烈,中考高考,考一回脱一层皮。   “其实有那个经历也不错,我就没经历过中考高考,现在想起来还觉得遗憾。”新郎倌和新娘敬完了一波酒,顺势在我们这桌养精蓄锐。新郎道,“保送虽然轻松,但始终会留有遗憾。”   “噢,你一路保送?”我惊讶,“你都是怎么保送的。”   “初三时因为数学竞赛,我得了第八名,保送的J中。高中时候因为生物竞赛,我拿了第六名,好险,刚巧压线保送的。”新郎笑容满面。   我在桌子底下双手攥成拳。微笑微笑再微笑,我甜蜜道,“新郎,你知不知道两次的第七名是谁?”   “不知道。获奖名单我没看过。”   云晓谕你还拉什么拉,我目光如小刀子一般射向她,卖友投敌的女人立刻心虚地低下头。   “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可怜的新郎头上不住地冒汗珠,非常识相地往我手里塞红包。   我一声冷哼,手一点也不含糊。   “乖,大喜的日子,不生气了。”萧然搓我一直虎着的脸。   “哼,要不是我去了J中就错过你了,我才不会放过这对男女。”我忿忿不平的吃菜,一会还得敬第二波酒。这伴娘的红包可不好拿。   婚礼结束以后,我几乎是被萧然抱着上的车。红酒掺再多的雪碧也始终是酒对不,天底下哪有伴娘不喝酒的道理。我面红耳赤,说话都带着酒气。四月的夜晚,春风也是微醺的,酽酽的,浓的散不开。萧然半抱半背的把我弄上楼。到了我房间门口的时候,我酒劲上来了,挂在他脖子上嘻嘻的笑,萧然萧然。   我的脸很烫,我的眼前有些模模糊糊。白月光从过道的窗户里打进来,明亮的,只能让我看见他闪闪发亮的眼睛。   “萧然,萧然,你的眼睛会发光呢。呵呵,好像妖怪。”我傻笑,手还不安分的摸他的眼睛。   “呜——”我本能的挣扎,背靠在门上,腿脚软的根本支撑不起全身的重量。   “丫头,丫头,你有没有喝醉。”他可真够厉害的,这时候还能说出完整的话。我就不行了,头脑里一片混沌,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我迷迷糊糊的回答,“好像醉了。”   然后我就被送回房间。萧然回自己的房间。我估计他连杀我的心都有了。我心虚,乖乖关好门去洗澡。身体落到床上的瞬间,我的酒就已经醒了。泡在浴缸里,我脑子里乱哄哄的,脸红的不像话。也不知道是被究竟闹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今天应该是安全期吧。晓谕说的没错,萧然憋坏了倒霉的还不照样是我。   啊呸,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等我搞清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已经抱着枕头站在萧然的门口。此生没做过更丢人的事了。   萧然好像也刚洗好澡。他站在门边,奇怪的看我。   “呃,那个,我一个人睡觉得冷。”话一出口我就想抽自己的耳光,啊呸,都编了什么不靠谱的理由。四月天里,装什么倒春寒。   “那你想怎样?”估计是被我的神神叨叨唬住了。萧然居然双手环抱胸前,一脸谨慎地问。   “我——”我傻眼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好沮丧地低下头,哭丧着脸回答,“我刚才是在梦游,现在我该回去睡觉了。”   身体腾空。接下来到床上的这段距离我的脚没帮一点的忙。   “这次就是泡冰水浴都没用了。还想走——”   我的身体完全软了,连一根指头都没有力气活动。我的脑子没办法思考,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了。当视觉丧失的时候,触觉和听觉就会无比的敏锐。我沉浸在感官的刺激中,身体仿佛在云雾上翻滚。疼痛和快感交织在一起,我的身体仿佛要炸开了一样。   直到日上三竿,厚厚的窗帘也阻隔不了灿烂的阳光的时候,我才被萧然的吻唤醒。   “乖,再不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今天上午没课的。”我迷迷糊糊的回答。   东西不能够乱吃,话也绝对不能乱说。   身体陡然沉重,他压了上来。   “我还以为自己得再守两年活寡呢。”他说的无比哀怨,眼睛眨啊眨。   我哭笑不得,看他手又开始不安分了,我连忙推开,笑着嚷,别动别动。真不行,痛死了。   “要别动的是你。”他似笑非笑。   我脸刷的红了,连忙又往边上退。   “萧然,萧然,该吃早饭了。”外面响起阿姨的敲门声。房里的一对男女吓得动也不敢动。   我鸵鸟精神发作,立刻钻到被子里。心里默念,我看不见你,我看不见你,所以你一定看不见我。   萧然恶意的咬着我的耳垂,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她。   “不要不要,哥哥我求你了。”我又急又窘,恨不得自己会隐身术才好。   “这可是有代价的。”他别有用心的微笑。我死命点头,心里哭泣,一失身成千古恨,难怪古人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阿姨,再让我睡会儿吧。昨天实在太累了。”   这头色狼,这时候还动手动脚。   “你这孩子。书语一早就起床了。”   萧然眼睛意味深长的盯着我,轻声道,原来你会分身术。   “我刚才看她房间都收拾的干干净净,哪像你。”   幸好昨晚我洗过澡自己的床连碰都没碰就过来了。性急也有性急的好处。啊呸,什么鬼话。   “阿姨,对了。丫头昨天说想吃你的罗宋汤,你中午给她炖了吧。”   “行,我去菜场买菜。你早点起来吧,今天天气多好。”   门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我从被子里钻出来,哎哟喂,可闷死我了。   眼看萧然眼神不对。我连忙裹了毯子就跑下床。他想抓我,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我施施然的去洗澡。才不信萧然的鬼话,什么地球资源紧张,所以应该两个人一起洗澡。要真这样,这澡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为止。   洗好澡出来,萧然正坐在床上对我的方向笑。我离他起码有二十步远,下巴一抬,洗澡去。   他笑,来日方长,我不急,不急。   要不是穿着睡裙多有不便,我真想踹死他灭口。   目光扫到床单上,我惊呼,苍天,罪证。   连忙把床单一裹,我抱着证据去洗手台毁尸灭迹。洗衣粉,洗洁精,肥皂,我就不信还洗不干净血迹了。萧然拉着门出来,他头上有腾腾的白汽。   “搁着吧,阿姨会收拾的。”他从后面抱着我,印在镜子上的脸全是坏笑。   “松手松手,去,外面呆着去。别打扰我做正经事。”   “正经事,我想做的才是啊。”   我勾起腿踹他,被他躲开。   “好了,别洗了。洗了你得晒不是,到时候阿姨看见了,岂不是欲盖弥彰。”   “哼!阿姨要看见了,我就说你尿床,我洗的床单!”   “那倒不错,合着我还娶了个田螺姑娘。”   吃午饭的时候,阿姨忽然问,萧然,你床单怎么洗了。我昨天刚换的啊。   “咳咳。”我坚定的一指萧然,“他赖床。”   萧然睁大眼睛看我。   “那你用水把他给淋醒的?”阿姨那是什么眼神,怎么貌似崇拜。   “不是。”我心一横,另一只手指向卡鲁,“卡鲁去叫他起床,口水流了一床单。”   吃的不亦悦乎的卡鲁抬起头,目光炯炯的看我。   一人一狗四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立马低下头,乖乖的扒饭。   我坐在汽车的副驾驶座上始终不敢抬头。萧然脸色比卡鲁好,因为他比卡鲁擅长伪装。车子刚停下,我急急忙忙地想下去。   “等一下。那个,那个,你还疼吗?”   “什么什么疼啊。”我没反应过来。   萧然的脸狼狈的转了过去。我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意思,脸顿时红的比他还厉害。   “还,还好啦。”不行了,我得赶紧出去,太丢人了。   “下了课我过来接你。”   “啊?不行,今天我得回家。”昨晚彻夜不归我还不知道怎么跟我爹妈交代呢。   “那我陪你回家。”   “啊?——”   “啊什么啊?难道你想不对我负责任。”萧然凑到我耳边,“得我时时刻刻提醒你。”   “别,别闹。校门口会有好多熟人。”我尴尬的想躲开。事实证明,只要是萧然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我被吻的昏昏乎乎的。不怪美色误国啊,我要是人主也禁不住他这么魅惑。   “我发誓,我绝对没吃过他醋。”萧然松手,一本正经的看车窗外的风景。   我看着林荫道上的唐逸晟,哭笑不得。   第 89 章   “根本就没影的事。”我推了他一下,叮嘱道,“路上开车小心。”   他不动。我摇摇头,无可奈何的亲了亲他的面颊。   “好了,现在该回去了吧。”   我下车,挥手道别。转头,对唐逸晟微笑,师兄,你来看老师呢。   他笑了笑,道,来看一个实验结果。   “对了,你出国的事情办得怎么样呢,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唐逸晟微笑,“厉害啊,一般研二研三的才有这种机会,你居然抢先了一步。”   “呵呵,我只是随便试试,哪知道今年鸿运当头,居然误打误撞成了。”我笑得轻轻浅浅。   “真的只是随便试试吗?”唐逸晟不置可否,笑容依旧风轻云淡。   我没有说什么,同样回复他笑容。   “对了,师兄。你上次打电话给我,怎么我刚接你就挂了。”   “没什么,按错号码了。”他笑了笑,停了一会儿,又下意识的摇摇头,“本来想说到K国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似乎是多此一举了。”   “当然不会。谢谢你师兄。”我微笑,“真的很谢谢你。”   “我在K国的几个朋友的联系方式已经发到你的邮箱里去了。起码在课业上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向他们请教。两国文化有所差异,有些事情你还是先问清楚了再进行。”   “好的。呵呵,师兄啊,你福泽天下,出了国咱还是得托庇于大树余荫。”   “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他微微一笑,眼睛落在我的脖子上,“丝巾很漂亮,很相称。”   我大窘,嘿嘿的干笑。春光明媚的四月天,我穿高领衫岂不是欲盖弥彰了。   死萧然,都是你!   我支支吾吾,那个,我要迟到了,我先走了,师兄,再见。   紧赶慢赶,终于在导师进门前坐到了位子上。课上的食不知味,我有些走神,满脑子其他事。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春夏之交实在不是上课的好时机。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里间有两个女生正在窃窃私语。   “嗳,你知道没有,这次公派的名额竟然还有一个落到了任书语头上。凭什么啊,不过就是刚进来的三流外校生,当初就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段考的导师的研究生。什么提不上嘴的破学校出来的学生。”   “行了,80年代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90年代曰,学好数理化,不如有个好爸爸;21世纪了,是学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不如钓的好。没看见今天送她来的是什么车,凯迪拉克,刘翔代言的,多骚包。还有她脖子上系着的,爱马仕的最新限量版!估计整个N都找不出第二条。”   “哇!唐逸晟师兄这么有钱,看来当医生还是很有钱途的。”   “什么唐逸晟,他不过是替补的替补。咱们的小师妹眼光可高着呢。捏着一个再吊着一个,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唐逸晟他活该,辛辛苦苦的帮她忙公派的事,到时候还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   我轻轻地退出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反正很快就要离开,我又何苦跟她们撕破脸皮。何况,她们又是谁?我干嘛非得跳起脚来拼命的向她们证明自己的清白。说到底,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路人甲乙丙丁。我对着走廊上窗户玻璃上扎马尾辫的女子微笑,嘿,有什么了不起。又有什么值得生气。与其费尽心力,谨小慎微的去讨好别人,不如努力取悦自己。萧然说的对,我是Mary,不是money,不可能人见人爱。   想到这个人,我心中顿时柔肠百结。   打个电话给老妈,让她把咱老任家独门的老鸭煲给炖上。她女婿今晚要上门拜见岳父大人。   闵苏说,活该你受师姐的排挤。   我耸耸肩膀,我又没有生气。说起来,公派名额就那么几个,给了我,人家就没有了。一旦涉及到利益,众生百相往往不怎么漂亮。   “你活该啊你。又不是没钱,非得抢公费的名额?N大的学生真是文雅,要搁着我,指不定已经拿着块二五砖在过道上候着了。”   “喂喂喂,我可是穷人。自费出国这种事,你想我爸妈后半生成杨白劳啊。”我撇清,今天的咖啡我还指望你付账呢。   “靠,你要有钱我还不把你榨到没钱为止。你家萧然哥哥不缺你的钱花吧,貌似N年前,某人花他的钱就已经跟花自己的钱一样坦然。不要说,现在居然后矜持时代了。”   我哑然失笑,道,那不是一回事。   “该我得的,我为什么要拱手让给别人。这公派也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倘若是我使阴使诈玩背后刀子也就算了。但咱光明磊落!”   “切,你少来。平时怎么没见过你这么强出头?”闵苏鄙夷,“你那点别扭还能瞒过我。也就是你家萧然哥哥由着你闹,合着我这儿,先关押三天,面壁反省思过。”   我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闵苏说的没错,我始终骄傲。幸运的是,萧然会纵容我的骄傲。   “对了,唐逸晟到达西藏了吗?我发短信都没反应,估计那边信号不好。”   “西藏?”我笑,“看不出来师兄还真有些小资情调。不是说,布达拉宫目前不对游客开放了吗?”   “你不知道?你居然不知道?”闵苏的小勺掉进杯子,咖啡在她白色的衬衫上落下褐色的污渍。   “知道什么?”我莫名其妙。   “唐逸晟去援藏了,你居然都不知道!”闵苏一脸不可思议,“他没有跟你说过。”   “说什么啊?”我才百思不得其解呢,我为什么就一定要知道。他的同事是你又不是我。   闵苏揉自己的额头,喃喃道,他居然连你都没说。   “好了好了,大姐,别难过。援藏回来以后他一准高升。大姐,别说我没提醒过你,这个时候正是体现你的温情的大好时机。千里追夫就免了,高原反应估计以你的体质也承受不起。何况那里紫外线太强,皮肤毁了就惨了。你得时不时就主动联系他。他那边能不能上网,能上网的话就一天一封Emile,不能上网的话就鸿雁传书。要知道,人在孤独寂寞的时候是最容易被打动的。”否则秦歌去欧洲留学之后,晓谕能这么快被外人追走吗。   “任书语,我想拍死你,可以吗?”闵苏咬牙切齿,拿惯了手术刀的手隐隐有青筋毕露。   “不好。”我一本正经,“我还没结婚生子呢,就这么死了也太亏了。”   “P,我还没谈过恋爱呢,我要死了岂不是会遭天打五雷轰。”大姐落寞,“我得告诫后来人,谈恋爱一定得趁早,否则到我这年纪,哪里是谈恋爱,简直就是明标价码的买卖。而且还是清仓大甩卖。”   “别介,姐姐。你这正风华正茂,有女如花,妖行天下的好时光。千万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剖里斯比礼物要塞二副,好男人是会出现的。”   “可惜他们的胳膊上已经吊了只无尾熊。”   这是在说我吗?我一向觉得自己跟企鹅比较亲近,啥时又跟熊扯上的关系。   “所以说得看稳了就下手啊。瞧人家唐逸晟,这人品这相貌这学识,从遗传学的角度讲,也是单倍染色体的最佳提供者。得得得,你抓紧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到时候人家成了别人的新郎,你再上网发帖子哭诉都遭烂西红柿臭鸡蛋拍头。”   “老二啊,我也不知道你是真笨还是假傻了。”她叹气,好看的杏子眼认认真真的看我。   “不带这样的,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哭丧着脸,“我觉得自己的智商没问题啊,你们干嘛老问我这样的问题。高中时晓谕跟蓝洛那两个不靠谱的女人也就算了,怎么到你这也这样。”   闵苏大概也觉得刚才的说辞伤害到了我脆弱的心灵,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世事之无常。   “别难过了,闵苏。你想,他是去援藏,西藏怎么说也是在咱中国的地界上。他要是参加了国际医生组织去非洲,那才叫枪林弹雨里讨生活呢。乖乖乖,不怕不怕,好人一生平安。”   她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抬手看表,我该去上班了,账单你付。   回到家里,我打开邮箱,发了封邮件给唐逸晟。   师兄:   一切可好,高原反应厉害不厉害。藏族同胞虽热情,但要记住,生食风干的牛羊肉易患绦虫病。祝你一切顺利。无论你能否看到这封邮件,我都会为你祝福,我祝你永远幸福。   点了发送键,我安静的微笑。   反正我反应素来比别人慢半拍,索性一直笨下去好了。   番外   :求婚   除夕夜,吃罢年夜饭,任家按惯例围坐在桌子旁包饺子。任书语本想一显身手,但遭到其余三人坚决反对。   任娘曰:你手怕冷,不要包了。萧然帮我们包就行了。   任书语疑惑:以前你们怎么没担心过我手冷。   任爹尴尬:亡羊补牢,犹未晚也。   任书语依旧不放心,担忧地看萧然:你会包饺子吗?   不怪她没信心,某男连面条都能煮成面疙瘩。   萧然冷哼,一个饺子迅速在手上成形。   于是任书语就在其余三人的目送下施施然的回房间上网给朋友拜年。晓谕快到预产期了,天天在群里让大家帮忙给宝宝取名字。由于云晓谕的夫君姓钱,大家给取的名字多半叫钱多多,钱包鼓鼓。任书语想了半天,强烈建议宝宝叫钱途无量。四个字,多响亮!   QQ空间装饰了一半,萧然就进房间叫任书语去吃饺子。   “年夜饭才吃了不到五个小时啊?”任书语舍不得关上电脑,“我一点都不饿。”   “乖,我饿了,你陪我吃点。”萧然眼明手快,抢先一步关了界面。   任书语无奈,习惯是件可怕的事,被奴役惯了的人常常会忘记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   “走吧,天啦,我现在肚子上全都是肉。”   “摸上去很舒服。”   “去死,不准乱动。”   饭桌上,一盘盘饺子分居四方。   “你坐在这里。”萧然拉住任书语。   “为什么?”任书语疑惑,这有什么区别吗?   “按规矩是该这样。”萧然的表情要多正经就有多正经。气势果然重要,任书语同学被成功镇住了,乖乖在指定座位上落座。   “饺子要慢慢吃。”萧然现在有越来越啰嗦的趋势。   “知道了。”任书语胃口缺缺,食不知味的吃饺子。上帝,这一盘又多少只饺子啊,这得转化为自己身上多少脂肪啊。   “我给你拿点醋蘸着吃好不好?”萧然察言观色,发现自己的计划有破产的威胁,立刻采取补救措施。   任书语的味觉似乎在瞬间被唤醒了,本想说不必了,一想萧然一片好意不便驳斥,就点头了。   萧然离开椅子没多久,任书语就把一盘饺子吃了个底朝天,在爹妈快瞪出眼眶的眼球注视下,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巴,还有吗?再来一碗。   萧然端着醋碗站在厨房门口,看到一脸期待的任书语和她面前的空盘子,一声惊呼,医院医院,赶紧送医院。   “要你慢点吃的,你怎么就一下子全吞进去了。”萧然急得就要拽任书语走。   这时候窗外零点钟声刚好响起,烟花爆竹声不绝于耳。   不明就里的任书语同学莫名其妙的问萧然,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去医院,你不舒服吗。   没等萧然焦头烂额的萧然解释,“咯噔”一声,任家老爷子手捂住了自己腮帮。   望着吐在自己手心里的克拉,任家老爸笑着问满脸绿色的策划人,你说,这戒指是不是该我戴上。   萧然:|||   番外:陪你去看流星雨   任书语发现萧然是个很不浪漫的人。比方说,他只送巧克力却从来不送玫瑰花。   某一个情人节,某女收到鲜花,在众女羡慕的眼光注视中故做淑女状签收,看到鲜花真品的时候,笑容垮台,他送了什么,那一束红不是红玫瑰而是木棉花。   心里的眼泪哗啦哗啦流,某女怒,回家后质问,某男很无辜地眨眼睛,你不是喜欢木棉花吗?   某女顿时连眼泪都不愿意流了,这跟在情人节有没有收到玫瑰花是两回事好不好。   当年在屋顶看星星的美好夜晚早已成绝唱。现在天上的星星在某男看来长的都差不多。   恰逢处女座流星雨光临地球,据说是多少年才一遇的良机。   是夜,任书语两眼鳏鳏地盯着窗帘的一角缝隙。呜呜呜,某男坚决不同意把窗帘拉开睡觉。   “哥哥,哥哥,有流星雨嗳,看,看,一颗,又一颗。”任书语摇萧然,“你起来陪我看流星雨好不好。”   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的萧然好声好气地哄自己听风就是雨的老婆。   “乖,先睡觉,等天亮了再起来看好不好。”   哭,任书语在心里抹泪,天亮了哪来的流星。 END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