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梅加的江湖 作者:燕郁   一   叶嘉永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梅加,在阔别五年之后。   他和朋友去月下醉吃饭。   平常他们一般在弯月厅吃,今天是临时起意,没有预约便直接来了,弯月厅已经有客人了,经理便请他们去水月厅。   一进门便见到一个女孩子背对着他们,正在摆放着餐具。   叶嘉永本来并没有留意,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微微抬起脸,漂亮乌黑的眼睛中微光一泛,面上漾起柔和的笑容,和他目光对上,她退后一步,轻轻颔首:“欢迎光临。”   叶嘉永怔了一怔,脚步顿停,回过身来望她半晌,不是没有讶异的:“梅加?”   梅加含笑对上他讶异的眼神,从容镇定地道:“久违了,嘉永。”   经理见状立刻笑眯眯地拍拍梅加的肩膀:“梅加,好好招呼客人。”   梅加微笑着应了声是,笑意盈盈地请客人们上坐,见叶嘉永坐了主人位,便将菜单递给他:“叶先生请点菜。”   叶嘉永的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不知道是因为曾经的女友如今落得这样的处境,还是因为她那一声叶先生。   他知道月下醉的各个厅都是抽成的,下意识地便说:“一千二的标准,你替我们配菜吧,精致一点就好。再拿瓶五粮液来。”   梅加怔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明了的光芒,然后轻言细语:“叶先生你们只有五个人,一千二的标准有点浪费,其实八百的标准就已经够了。”   叶嘉永神色有些发窘,为自己的心思被人看破而有几许尴尬。   梅加只低眉柔顺地站在他身后,面上依然一派平静,没有再见初恋情人的欣喜与激动,也没有因为两人如今的地位差异尴尬与窘迫。   嘉永的朋友看气氛尴尬,便假作横眉立眼的样子,挥挥手:“去去去,他说多少就多少,你这小姑娘,给你钱赚还往外推。”   梅加微微挑了挑眉,小姑娘?离她的年纪已经太远了。   她垂下眼睫毛掩住眼中的神色,嘴角依然挂着职业性的笑容:“是。请稍坐。”转身出去替他们配菜。   叶嘉永心头一阵怅然。他记得的梅加从来不是这么柔顺的样子。   他伸手拆开筷子,拿茶杯里的热水烫过,又仔仔细细地烫过碗。   一位很少与他一起吃饭的朋友不由得“咦”了一声,说:“嘉永你这习惯是哪来的?”   叶嘉永怔住,直觉抬头寻到那一抹轻盈的身影。   他记得第一次带梅加来月下醉吃饭,也是这样的暗红桌布,青草绿的轻纱在窗后轻轻飞扬,整个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服务生几分好奇几分探究地笑看着他们。   梅加有些局促,盯着面前的碗筷半晌,端起茶杯借热水仔细地烫了烫。   他因为她的举动有些微的愕然,而后笑着揉乱她的头发:“都是消过毒的,放心用。”   梅加小小地“嗯”了一声,把他的碗筷也端过去烫了烫。   他认识的梅加就是这样很固执的人。她听你说,同意你说的话,但是下一次她仍然照自己的方式做。   有一次,他带梅加和他的好友一起吃饭。   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彼此之间感情深厚,家里都不缺钱花,或者说,家里都很有钱,养成的生活习惯倒也差不多。   梅加局促地冲他好友笑笑,然后低眉拿茶水烫碗筷。   好友有些惊讶地看他,似乎是在奇怪他的女友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他苦笑,抬手按住梅加的手:“别烫了。消过毒的,没事。”   梅加“嗯”了一声,轻轻挣开他的手,照烫不误。   他觉得在好友面前落了面子,声音便有些严厉起来,再度使力按住她的手,:“我说别烫了。”   梅加没能挣脱,便只是沉默,眼睛盯着碗盘上的雕花,一动不动。   他拿她没辙,只能叹气。   好友打圆场,把菜单递给他:“来,嘉永你点菜。”   他借了台阶下,接过菜单来点了几个菜,再抬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碗筷也被烫过了,还残留着热气。   但他自己到底是何时沾染了这个习惯,他却真的不记得了。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拿热水烫碗筷。   “叶先生,你看看菜单,可以吗?”梅加的声音拉回他的心神。   熟悉的声音,但却有几分陌生的语调。   叶嘉永摇摇头甩掉心里的怔忡,胡乱翻了翻菜单:“可以。”他抬眼目送梅加单薄的身影拉开门,消失在他视线范围内。   暗自叹了口气。   跟记忆中的梅加相差太远。   这顿饭他吃得食不吃味。   梅加服务得很好,但就是太好了让他浑身不自在。   让自己的初恋女友这样侍候着自己吃饭,连螃蟹肉都替他们剥出来,虽然这是服务员应该做的,但是由梅加做来,尽管十分地专业,却总是……不太配。   她的手……不应该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好不容易捱到吃完饭,叶嘉永望着梅加,欲言又止,然而梅加只是笑着微微鞠躬:“请慢走。”   他于是让朋友们先走,自己坐在车里等着梅加下班。   饭店要很晚才打烊,他坐在车里,打开音响,熟悉的音乐声响起,叶嘉永有些自嘲地笑了。   他不也同样是固执的人?   固执得只肯听这么一盘CD。   说起来,他的固执还是被梅加传染的。   梅加听很古老的粤语歌,咿咿呀呀地很有韵味,而且她只听粤语歌,她不懂粤语,但却喜欢粤语独有的味道。   她的电脑里每天都只放那么几首歌,她的MP3里面也永远只有那么几首歌,这几首歌后来延伸到他的电脑里和他的MP3里,电脑重装过无数次,那几首歌从来没有丢过,MP3里的歌曲也长年不变。   那个时候他对梅加这种莫名其妙的固执颇有些微词,那个文件夹里的歌,除了跟梅加在一起的时候被迫跟她一起听,他从来没有主动听过。   后来他们分手,他的电脑要升级,他嫌麻烦,索性重新买了一台,转移资料的时候看到那个几乎已经蒙尘的文件夹,硬是愣了好久,鼠标在上面移过来移过去,拿不定主意。   不小心按错键把文件夹删除了,他又突然觉得恐慌,用硬盘抢救工具拼命地又找回来,终于还是移到了新电脑里面。   也就是那之后,他养成了只听粤语歌的习惯,以至于有了车以后,还特地把那些歌烧成CD,天天在车上放,有那么几次,他送同事回家,同事听到都有几分讶异。   叶嘉永愕然。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任打火机的幽蓝的火苗在空气中微微跳动着,眼神闪烁着。   多么可怕的事实,他的一切习惯竟然源自梅加。   摁住打火机按钮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松,微弱的光消失在黑暗中,呼吸心跳声清晰可闻。   他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大厅,眼神有些复杂。三分震惊,二分愕然,还有五分说不出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   他还以为,他早就忘了梅加呢,敦知道他早就被她影响至深而不自知。   如若不是今天再度遇到她,他大概永远不会明白这一点。   叶嘉永收回目光,再度打燃打火机,这一次,手没有一丝颤抖,稳稳地点着了烟,长长地吸了一口,再吐出来,烟雾遮住了他的脸孔,看不清神色,然而他的整个姿态都是烦躁不安的,目光迷离没有焦点,落在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的地方。   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   听说得了老年痴呆症的人反而对年幼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而大多数人无论如何也不记得自己五岁之前的事情。   叶嘉永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和梅加之间的一切,但这一刻,那些深埋的记忆却全部跳了出来,鲜活得如同昨日。   记忆永远不会消失,只会埋藏。   一段埋藏的记忆,只需要有一个触机,便会再度鲜明起来,连同从前你从来没有留意过的细节,一并……想起来。   这些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她当初只抛下“分手”两个字便消失不见。   叶嘉永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消失得那么彻底。电邮、QQ、手机、家中电话、住址统统都变了,从学校消失,从住的地方消失,到好像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不问自己,是因为知道唯一可以给他答案的那个人,彻彻底底地让自己消失在人海,已经不可能给他答案了。   所以,他自我催眠他们是个性不合和平分手。   催眠到连他自己都信了,然后……再也不追寻她的下落。   世事就是这么奇怪,兜兜转转,他居然会又再碰到她,还是在这个城市,又是那个熟悉的月下醉,她又仿佛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叶嘉永郁闷地扯乱自己的头发。   这些纷乱的感受,都没有一个问题来得迫切。   梅加,即使不做医生,也不应该做着现在这种工作。   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叶嘉永今夜需要烟草的味道来安慰自己的神经。   透过玻璃窗望向半空的月亮,淡淡柔光从天空罩下,停车场上异常地安静,似乎连风吹过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地慢,然而看了看表,却才过了半个小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饭店里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门口三三两两地走出工作人员来。   嘉永下了车,夜风中单薄的外衣抵不住寒冷,他忍不住紧了紧外套,借着一丝光亮看到手表上的指针指向两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靠在车旁点燃又一支烟,寒冷和疲倦同时袭来,刚刚睡醒的脑子还有些不清醒。   看到梅加走出来的时候,他张开嘴,却怔怔地叫不出她的名字来。   凌晨两点,梅加一天的工作结束,换下饭店的制服,她满身疲惫地走了出来,伸手按住后颈使劲地揉捏了几下。   她在店门口略站了一站,犹疑了一下,目光转向停车场,果然如她所想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有不熟悉的时明时暗的火星。   梅加低头沉吟了一下,缓缓走近,微笑着打个招呼:“嘉永,还没走?”她嘴上客套着,心里却十分明白他还没走的原因。   叶嘉永望进她的眼里,心里有些怔忡。   她的目光比以前内敛多了,什么都藏进那双眼眸里,看似平静的目光却透着隐隐的复杂。   他略垂了眼,记起她不喜欢烟的味道,便捻熄烟:“你去哪儿?我送你。”   “好啊。”梅加也不跟他客气,见他想绕过去替她打开车门,笑着说了一句不用,抢先一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她没有那种男人一定要绅士的观念。   自己打开车门与花上几秒时间等待男士过来替她打开车门相比,她宁愿自己打开,懒得花那个时间等。   “我记得你大学念医科的,是不是?”   凌晨两点的街道,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街灯昏暗的光和两旁榕树繁茂的枝叶,嘉永忍不住打开话题,以免被空气中的静寂闷死。   “是啊。”梅加静静地微笑,顺便回答了他下一个问题,“我没念完。”然后再堵住他的好奇,“私人原因。”   叶嘉永愣了一下,分神看了她一眼。   他想要问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听到答案了。   然而他却情愿没有听到。   什么样的私人原因让她甚至没有办法大学毕业?   但他却没再追问。   梅加不想说的,就算拿钳子撬也撬不出来。   便只好转移话题:“你结婚了吗?”话一出口又恨不得自己没说过,暗恼在她面前,他好像连话都不会说一样。   梅加微笑,浑不在意:“没有。”惜字如金,没有多余的一句话,让叶嘉永没有再继续问下去的勇气。   车沉默地拐过一条安静的街道,梅加忽然说:“靠左边停吧。前面是小巷子,车开不进去。”   嘉永依言停好车。   梅加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俯身从窗口看进去,平平静静地望向他:“我过得很好。”   叶嘉永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一路在舌尖翻来覆去打滚的一句“你过得好吗?”最后也没能问出来,梅加却看得这么明白。   蓦然间一股怒气升腾上来,她根本是在糟蹋自己。   那么聪明、那么敏锐、那么优秀的梅加,怎么会到饭店来做服务生的?   嘉永打开车门,与梅加隔着车子相望,一字一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梅加,你为什么没能念完医?”   梅加秀唇微微一扬,笑:“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结果一样,是什么原因并不重要。”   叶嘉永微微一震,望向她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悲哀。   梅加不是这样的人,她乐观、积极、向上。何曾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那么,告诉我,梅加,和我分手后,你去了哪里?”   梅加目光微微一跳,眼中闪过的神色快得来不及捕捉,她低垂了头,唇角勾起:“没去哪里。”她一直都在。   而后她抬头,叹口气:“我真的得回家睡了,很累啊,明天还得上班呢。”   她目光盈盈,盛着几分做戏的哀求,请他放她回家睡觉。   叶嘉永明知道她在做戏,还是没有办法,只能有几分不甘地说:“晚安。”   梅加笑吟吟地道了晚安,转身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小巷深处。   昏暗的街灯拖长她的影子,叶嘉永在静寂的夜里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及心绪都前所未有的复杂。   重逢,是一个故事的开始,还是结束?    二   又是新的一天。   只是今天跟昨天有些不同,从昨天到今天,她隐隐觉得人生也将不同。   顺着山路气喘吁吁地向上走去,梅加停下来吸口气,平稳了下因走得过快而跳得有些激烈的心。   一眼望过去,前面依然是看不到边的山坡,向上延去,仿佛可以一直这样向上走着,走到天上去。   梅加苦笑,她喜欢这份工作,唯一不太喜欢的就是每天一定要穿过这陡峭的山坡才能到达。这让她有一种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错觉。   路边一户人家“吱呀”一声开了大门,看见梅加,笑道:“梅加,今天你又来这么早。”   梅加回过笑脸过去,再望了望剩下的路,深吸了口气:“严婆婆,早。上山的路还是这般难走,走一会儿停一会儿的,我怕来晚了会迟到。”   老妇人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这路从来没有变过。梅加走了这么久还没习惯呢!”   梅加讶异地回头,心中隐隐地觉得严婆婆话中若有深意,视线迎上门里墙上的挂钟,她惊叫了一声:“婆婆,我走了。迟到了。”她加快脚步向上走去,心里沮丧地叹口气。这地方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山坡。   老妇人望着她的背影,笑眯了眼,隐隐说了句什么,低沉的声音在风里却听不真切了。   梅加在上班铃响之前踏进了店门。   经理隐约笑了下,取笑梅加:“梅加,你总是踏着钟点进来。比闹钟还准时。”   梅加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眉角牵起一抹调皮:“经理,下面的路难走。”   经理笑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梅加,那路你也走了半年多了,你还是不能一口气走上来吗?”   梅加叹气,眼中隐隐有无奈的笑意:“是啊。它总欺负我呢。”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孟子不是这如此说吗?她喜爱这份工作,就自然得忍受这份工作带来的不便。   女孩子们纷纷笑开来。梅加真是可爱,永远地这么缺乏运动神经,都半年多了,不过是一个山坡而已,她仍然爬得慢吞吞的,耗在山坡上的时间比她坐公车从家里过来的时间还长。   梅加低低地和了一声,这种感觉窝心极了。这是她喜欢这里的原因,工资不高但可以糊口,她已经十分地满足了,人与人之间,也没了那么多的勾心斗角,经理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总喜欢跟她们一起开玩笑。   她深吸口气,女孩子们身上熟悉的花露水的味道飘了过来,梅加觉得异常的满足。   饭店建在半山上,不时有蚊虫飞过,她们在室外工作的时间也不短,一群人纷纷舍了香水就花露水,却反而营造出一番不同的风味。   客人们来总是轻轻吸鼻,讶异地道:“你们身上的味道清晰极了,不像其他饭店的服务员身上那种廉价的香水味。”   她们纷纷汗颜,上班便再不擦那些香水。对她们而言,工资便只够买那些廉价的香水,女人爱美,无论做什么工作,都想着要打扮,却未曾想过那香水的味道对客人们来说,是个折磨。淡淡地洒些花露水,防了蚊子,味道也好闻得多。   “好了,别闹了。”经理看了看时间,出声阻止,扬扬手中的单子,“今天客人多哪,赶快分好,接客去。”   下面又是一阵笑闹。   “经理,你说得我们好像卖笑的?”大嗓门的是毛英,有事没事喜欢跟经理顶顶嘴。梅加低声笑。   经理翻了个白眼,做个凶狠的眼神想要瞪到她们自觉,但脸上肌肉却不配合,女孩子们反倒笑得更厉害了。   他无奈地挥挥手:“算了,不扯谈了。再不快点,大老板下来斩人的时候,别叫着往我这里躲啊!”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仍有低低的笑闹声,经理耸耸肩,当没听到,只挨着拿单子点名,到梅加的时候,他顿了一顿,抬头看了梅加一眼:“梅加,你带一下阮喻,她今天开始去水月厅跟菜。”   梅加应声是,接了单子。微笑着转身拍拍阮喻的肩,安抚她的忐忑:“别怕,小喻,第一次跟菜不熟悉也不用担心太多,我会帮你。”   阮喻感激地向她扬起笑脸。   梅加微笑。   暗叹时间过得真快。   自己跟菜的第一天都还历历在目,转眼她也够格带人了。   月下醉的大老板是一个女人,本城富豪莫世昌的女儿莫千颜。   据说莫千颜大学毕业之后,莫世昌直接给了她一笔钱,随她爱干什么,莫千颜建了这家饭店,最初很小,后来做出名气来,便搬到了半山上,沿着山一层层盘旋而上,如今到成了本城最有名气的饭店。   月下醉在用人上很是用心,她进来之后一直做普通服务,打下手而已,最多不过把菜端到各个房门口。   饭店里每间房都有各自的负责人,跟菜的人也都是些熟手,直接跟客人打交道。   通常普通服务生都要个一年的时间,经理给了甲等的成绩才可以跟菜。   梅加自己到是很争气,半年时间,经理便认可了她的优秀及努力,让她去跟菜。   眼角瞄到阮喻微微有些紧张的神色,梅加恍惚看到曾经的自己一般,笑吟吟地把单子塞进阮喻的手中:“来,看一下。给你……”她抬眼看看墙壁上的钟,“半个小时准备。”   对上阮喻讶异的眼神,她调皮地笑笑:“我对你够好了。我第一次跟菜的时候,连个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完全是赶鸭子上架的。”   边说边狠狠地瞟了经理一眼。   经理立刻装无辜:“我可是给你锻炼的机会。”   阮喻一大早的紧张在梅加和经理的笑声中消失殆尽,嘴角浮出笑意,庆幸自己在这家饭店工作。   问梅加:“那梅加姐第一次跟菜的时候紧张吗?”   梅加笑,眼神落在远处,充满了回忆。   “当然。”   平时她只管把菜送到各厅的负责人手中,从来没留意过那菜长什么样儿,叫什么名儿。   但要给客人上菜,自然得说出来个来龙去脉,更要对着客人的菜单一一对照过,不能上错菜,也不能少上了菜,客人们不会喜欢这种待遇。   那时梅加最紧张的一刻便是不知道自己手中端着的是一盘什么样的菜。   带她的素清替客人换酸奶去了,她没法问,又不能把菜扣在自己手上,毕竟桌子上只摆了几盘凉菜,显得空荡荡的,客人们偶尔伸筷挟一点,边谈笑边等着热菜。   梅加只得硬着头皮把菜端上去,心里直祈祷。   要退下来的时候,还是有客人问了:“咦,这盘菜颜色很好,叫什么名字?”那位女士期待的眼神对上她。   房间里中央空调温度调得低,恒温在二十度,空气都是冰冰凉凉的,梅加的额头却瞬间冒出汗来,支吾着开不了口,心里急得慌,不能让客人等哪,但她实在不清楚,也不能随口诌一个糊弄客人。脸上越来越红,她觉得一阵难堪,几乎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慌乱地瞟了桌上一眼,女士的眼睛依然看着她,却渐渐地升起不耐,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店训:对客人的问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回答,“不知道”三个字永远不能是答案。   突然有男声插了进来,低低地笑了声:“赵局,这是虾籽烧鱼唇。很不错的一道菜,服务员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毕竟它实在长得不像它还没煮熟的时候。”   他一打岔,客人们都笑了起来,那位女士收回望向她的眼光,也轻浅微笑,不再追问她。   梅加松了口气,赶快退了下来。   素清回来,见她脸上犹有汗滴,低低问了声:“怎么?”   梅加摇了摇头,道:“没事。”这事只能怪她自己,若她对所有的菜式都熟悉的话,这个局面就根本不会出现。   那是她仅有的一次慌乱。   之后,她狠下功夫拼命地学习,上班的时候着了魔似地对每一盘菜念叨,休假的时候便整日整日地泡书店,抓着那些图文并茂的菜谱,一本一本如饥似渴地看,泡到最后不仅工作上得心应手,连自己的厨艺都进步了。   因为这样的努力,她很快便又向前走了一步,成为了水月厅的负责人。   阮喻几分羡慕几分崇拜地看向梅加:“梅加姐你好厉害。”   梅加微笑:“你也可以这么厉害的。”只需要努力。   看看半个小时已过,笑容里便带上了几分狡黠:“是你自己要听我的奋斗史的啊,来不及看订单活该。走吧,该工作了。”   阮喻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时钟,顿时“哇哇”大叫起来,懊恼自己居然就这样浪费掉了半个小时。   梅加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情十分地愉悦。   这种愉悦仅仅维持到她在订单上面霍然看到“叶先生”三个字。   不用多想,甚至不用怀疑,她也知道叶先生是谁。   她完全可以揣测出叶嘉永的想法。   他觉得她很可怜,窝在一家饭店里当服务员,他同情她,觉得有必要施以援手,所以特地来帮她创收。反正他也要吃饭的,在哪里吃不是给钱,何不把这份钱让给她赚。   梅加不知道是好笑还是好气。   他的思维方式一直都是这样。   其实相对于那些吝啬的有钱人来说,叶嘉永是个不错的人,他不吝惜于拿自己的钱去帮别人。   但这个好人思考事情的时候,从来不会站在别人的立场想,总是从自己出发,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有些时候,这样的举动,其实是很伤人的。   梅加暗自摇摇头,不再想叶嘉永的事,趁着客人还没来,先给阮喻简单地讲了一下工作流程。   重点强调了“顾客是上帝”这句话,再三地强调。   做服务业的最重要的一点。   阮喻聪明伶俐,一点就透,最初的紧张消失过后,到能把事情做得头头是道。   中午那一桌是梅加的老客人了,熟悉的氛围之中带着几许亲切的气息,让阮喻能够轻轻松松地应付。   客人熟稔地同梅加说笑:“梅加,你也开始带人了呀。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连菜都不认识。”   梅加端着鲜榨的果汁,替他们一一斟满,微笑点头:“那时我真怕没把你们招呼好,老板又把我打回原形,继续做普通服务生。”   客人细细地看了阮喻一眼:“这孩子比你从前稳重多了。”   梅加啼笑皆非:“你就用力损我吧,赵局。”   风度气质都绝佳的妇人笑起来。   梅加也笑,伸手挪开桌上的凉菜,留出空位来,向阮喻点点头,示意她端热菜上来。   中午有两份订单,梅加忙到三点过才空,拉着饿得三魂七魄不见了一半的阮喻去吃饭。   阮喻可怜兮兮地叫:“呀,梅加姐,原来跟菜会饿肚子啊。”   梅加忍不住扑哧一声,看着阮喻那张眉毛眼睛鼻子都皱在一起的脸,笑得甚是愉快。   “有饭你赶紧吃吧。订单是要到下午六点才有客人,但如果临时有客人来,怕你来这顿中饭都吃不完。”   阮喻被她一吓,没再说话,扑扑跌跌地跑过去盛饭。   梅加愕然地看着她的身影,然后双手捂脸,笑到几乎断气。   这么可爱。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上,就算是看到叶嘉永如她预期地出现的时候,依然没有受到波动。   保持着一份平常心招呼着他。   叶嘉永有些讪然,特别是看到梅加眼中乍亮的光芒,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她看破,心头有几分别扭。   梅加向他微笑,趁着倒茶的时候弯腰在他耳边悄声说:“嘉永,你等会儿有没有空?我今天下得早,八点就收工。有空的话一起去喝杯茶吧?”   叶嘉永微微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出口约他,但随即便立刻点头。   梅加眸中闪了一闪,笑容有些奇异。   八点半的时候,叶嘉永和梅加坐在老树茶庄里喝着茶。   大厅里麻将声、谈笑声、喧哗声交织成一片,他们两个人却格外地安静。   叶嘉永是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梅加则是在思考着要说什么,能说什么,可以说什么。   半晌,她垂下的眼睛抬起,眉毛微微一挑:“昨天你问我,为什么没学完医?”   索性解答了他的疑问,免得他追着她要答案。   叶嘉永讶异地抬眼看她,奇怪固执的她居然愿意回答他。   梅加笑,复杂的神色隐在眉间:“大三的时候,我爸生了重病,所以我休学照顾他。一年之后,他终于熬不过病痛,撒手去了。我也就没再回学校去。”   叶嘉永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面把一些断点的事终于连成了一线,他震怒地问:“所以你要跟我分手?你甚至不愿意向我求助?”   梅加向他安抚地笑笑,抬手斟出一杯绿茶,递给他:“不是这样的。我跟你分手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她垂下眼睫毛,“跟你分手是因为……我发觉我并不爱你。”   什么理由也不可能比这个原因让叶嘉永更为震惊。   她说她不爱他。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那些温情脉脉、柔情款款都还历历在目,她怎么能说不爱他?   嘉永看着梅加,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梅加见状立刻再给予他重重的一击:“我说真的。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长得帅、家世又好,我也以为我喜欢你,但其实不是的。”   给这样一个肤浅但却足以打击人的理由,叶喜永面如死灰,盯她半晌,冷冷地说:“原来我一直看错了你。”   起身扔下足够的钞票,便转头而去。   梅加玩味地盯着桌上的钞票,端起茶杯慢慢饮干杯中绿意幽幽的茶,疲惫地叹口气。   好累。比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还累。    三   第二天梅加休假。   一早便约了沈七秀去逛街。   梅加这辈子什么事都拿手,唯一不拿手的就是讨价还价。   沈七秀便是她的救星,所以每次去买东西,她一定得捎上七秀。   梅加常去的地方都是漫天喊价的卖场,在这些地方买东西需要耐心以及耐力,最重要的是口才。   梅加有耐心也有耐力,缺的就是这点口才,每次都得靠七秀帮忙。   沈七秀和梅加是同居蜜友的关系。   一开始两人是同居室友的关系,日子都过得苦哈哈地,节衣缩食才能生活。也许就是这样激发了革命战友的热情,两人在不同的领域分别奋斗向上的同时,友情也渐渐深厚起来。   搬过好几次家,两个人始终都没分开。   最初她们两人住的地方简陋得简直不像样,现在她们两人住的地方虽然也不算好,但到底有了两室一厅。   七秀拖拖拉拉地爬起床,迷糊地移去浴室里洗漱,一边含糊不清在问:“梅加,你做好早饭没?”   梅加穿着睡衣神清气爽地坐在餐桌边,吃着豆浆油条:“没有。我下去卖的豆浆油条。”   “聊胜于无。”七秀的鼻子里哼出来一声。   太阳光暖暖地从窗口透进来,梅加顺着望向窗外,咬口油条,唇角勾起笑意,跟七秀随口闲聊:“昨天我也开始带人了。”   七秀“嗯”了一声,又“咦”了一声:“我记得你第一次跟菜的第二天,我们也去逛街了。”   梅加回想了一下,为这个巧合而失笑了一下。   那天她下班回到租屋时已经十二点了。   同租的七秀躺在床上翻着一本小说,梅加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径直去洗手间里刷牙洗脸。   没有想到跟菜是很累的一件事,素清讲要记得客人,可一天下来,客人来来去去好多批,她脑子里面只有模糊的印象,素清却是能叫上来客人的称谓。   梅加在一旁咂舌。   素清趁换酒的时候轻声在她耳边说:“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一日日下来,自然便记得了。”   梅加尽力地将每个人的面貌记在心里。客人各有喜好,通常都在固定的厅里就餐,记起来其实也不纷杂,只是第一天上手,繁乱了些。   她敷衍地冲了个澡,直接累瘫在床上。   七秀从书里抬起头来,瞄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怎么这么累?”   梅加的声音从枕头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今天我去跟菜了。”   书翻过一页,七秀的心思明显不在梅加身上,随口问问后便没了下文。   梅加躺了半晌,忽然坐了起来,轻唤一声:“七秀。”等她眼睛从书后露出来时,梅加不好意思地低了头:“你明天有空吗?”   七秀偏头想想:“下午。”说话简单明了。   梅加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有些支吾地道:“我明天轮休。你下午可以陪我去买……嗯……内衣吗?”   七秀讶异的视线终于从书上挪了过来,干脆放下了书:“你的又不能穿了?”   梅加涨红了脸。   七秀无语地抚抚额头,连炮珠似地说:“梅加,跟你说不可以买那么便宜的啦,我每次帮你砍价的时候都觉得那些根本不能穿嘛,料子那么差,形状也不好,穿不了多久的。”   梅加低垂了头,流海遮掩下的眸子里有些难堪。她是不会砍价,所以每次都只能找七秀陪她去买,可她也没钱买好的啊!   七秀见她不说话,心软了下来,叹口气:“算了,算了。明天带你去另外的地方买。”   梅加惊恐地抬头:“那很贵吧?我买不起……”她吞口口水。   七秀挥挥手:“是比你以前买的要贵点,但至少质量是过关的。老板我认识,叫她给你最低价啦。”   梅加呆了一下,应声哦。   七秀的眼睛又溜回书里,却忽然转回来,滴溜溜地转了一转,上下打量下梅加:“我说梅加,对自己要好一点。女人的青春短暂得很,等你想要好好打扮的时候,时光早就已经不等人了。”   梅加讶异地抬头,对上七秀的视线。   没有想过,看起来没心没肺灿烂的七秀,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发起怔来。青春苦短吗?她二十二了,其实还很年轻吧,只是,为什么会有一种她已苍老的感觉?仿若沧海桑田。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七秀的手在梅加眼前晃了一晃:“发什么呆?”   梅加回神微笑:“想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钱。我连买好点的内衣都不敢,那次你陪我去参宜那里买,我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内衣,嫩黄、粉绿、水蓝、艳红,几乎要流下口水来。”   七秀亦笑:“是哦。你选了四件,参宜让你付她一百二就好,你还不敢相信会那么便宜。”   “她每件都标价一百多,我占便宜占得手软,当然不敢相信了。”   两个人相视笑了一下。嘴上手上都是吃油条沾上的油,却挡不住灿烂如初升朝阳般的笑容。   那么困苦的日子,也熬过来了。   “我还记得看到参宜的时候吓了一跳,”梅加说,“那样妖艳与美丽兼具的女人,居然是批发市场小摊的老板娘。”   七秀啃完最后一根油条,自觉地端着碗去洗:“今天打算买什么?”   梅加拿了抹布去抹餐桌:“随便逛逛吧。不过我要去书店一趟,有几本书要买。”   两个人都穿得很随意,挎着大大的提包,享受着逛街的乐趣,从一家小店钻进另外一家小店,小巧可爱的小玩意一一把玩。   以前她们忙着挣钱养活自己的时候,是没有这个闲情逸志这样逛街的。   后来终于有了些闲钱,但是想买的东西太多,钱却永远不够,于是就养成了这样的逛街习惯,把那些心头好一一看过翻过,再恋恋不舍在因为价钱退缩。   现在虽然有了更多的钱,不愁三餐不继,也有了闲赋去买喜欢的东西,但这种逛街方式却成了她们的爱好,而且跟以前一样,物超所值的,就算再喜欢也不买。   所以说,节俭还是可以养成的。   到了中午,她们绕去参宜的小摊,叫她一起去吃中饭。   参宜交待了一声店员,便拿着包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风情万种。   梅加又一次地感叹:“真是……太埋没了。你应该去当明星才对。”   参宜似嗔非嗔地看她一眼,电波太强,梅加立刻大叫受不了,转过眼去不看她。   七秀笑问:“吃什么?”   听到吃,梅加马上转过头来举手:“砂锅,砂锅。”   参宜哀叹,一个爆栗子敲下去:“你想怎么样?明知道我在减肥。”   梅加跳离她的魔爪范围,故意做出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诱惑向来爱吃砂锅的参宜:“砂锅哦,是砂锅哦。”   参宜几乎想仰天长啸,狠狠地咬牙:“吃就吃。你请客,老娘我今天要吃够一个星期的份。”   七秀在一边笑得肚子痛。   梅加“哼”了一声:“你吃,看你能吃多少。”   她们一边斗嘴一边穿过弯来拐去的小巷,从小巷的最深处那家香味四溢的砂锅店走了进去。   不熟悉这里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这家砂锅店。   酒香还是怕巷子深的,所以这家砂锅店的生意平平淡淡,只是刚好可以维持而已,但是老板和老板娘都无所谓,随随便便地做着生意。   可是这里的砂锅的味道绝对是一流的,梅加她们每次来,吃到撑都还不住地往嘴里塞,辣得欢天喜地。   通常她们几个这顿中饭都会吃上两三个小时,一边吃一边聊天,分享工作生活上的趣事,笑得完全没有形象,其乐无穷。   梅加常说:“要想看到参宜形象幻灭,就是这个时候了。”   什么美艳气质全没了,剩下的就是一疯婆子。当然,她和七秀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她们两个平时也没什么美艳的气质,所以无所谓。   老板娘端上热气腾腾的砂锅粉丝,梅加几乎是以一种壮士献身的气势扑上去抢,顾不得烫,先装在自己碗里再说。   满满地装上一碗,锅里便所剩无几。   七秀和参宜恨恨地瞪着梅加。   梅加只警惕地捧着自己的碗,冲她们无辜地微笑,谁让她们自己动手慢?   三个人都喜欢吃粉丝,每次端上来,下手快的那个才吃得到。   老板娘笑着又端了一锅上来:“不用抢了。这锅我送的。慢慢吃。”   垂涎兼伺机抢夺的目光这才移了回去,七秀和参宜不约而同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梅加嘴里咬着粉丝,嘴角忍不住扩大再扩大,笑弯了两眼。   昨天跟今天果真是不同的,因为今天更美好。   吃过饭后梅加去书店里买了几本书,七秀在一旁翻了翻,张大了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么深奥的书了?”   什么《基础经济学》之类的只看名字就觉得头晕的书。   “随便看看。”梅加含糊地应了她一声,把付了钱的书递给七秀,讨好地笑:“好七秀,帮我拿回去好不好?”   七秀面无表情地看她:“你要去哪里?”   梅加眼神一跳:“我想去看看我爸。”   七秀接过口袋,再望了望天色:“去公墓很远啊,你别呆太久,那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出个什么事,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到。”   又不放心地伸进梅加背包里摸出手机来检查电池。   梅加好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七秀白她一眼:“你当然不是。你要只有三岁,我还省得操心了呢。至少不用担心会被人劫色。”   真是见鬼,好端端地把公墓修在深山老林里做什么?   梅加笑笑,跟她挥挥手,跑去对街搭公车。   沈七秀目送公车开车,眉头皱起,有些奇怪地自言自语:“怎么会突然想去看她爸?”   梅加一般在遇到什么大事的时候才会去公墓看她爸,和她爸在世的时候相处的方式一样,看起来好像很不孝,但她们两父女之间的感情,却是深厚得很。   没有直达公墓的公车,梅加下了车后步行过去的,而后静静地坐在她爸的墓前,时而说上两三句话,轻言细语地就像是从前和爸爸聊天一样。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梅加一边说着自己的近况一边动手拔公墓四周长出来的野草,顺便嘲笑她爸:“不过一段时间没来,你连自己的窝都看不好。”   墓碑上照片里的人似乎微微弯了弯唇角。   守墓人寻过来跟她打招呼:“梅姑娘,你早点走吧,再过一会儿,天晚了路上不安全。”   梅加笑着点点头,手上的动作加快速度,草草地清理完,她拍拍手,让手上沾着的灰落下去,目光移到爸爸的照片上,看着他和蔼可亲的笑容,她平静的眼里忽然跳动着复杂的光芒,一字一顿:“爸爸,我又见到他了。”   照片上的笑容似乎颇含深意,梅加无法解读,心绪纷乱繁杂,面对叶嘉永时的平静这时都变成了烦躁。   “我跟他说,我不爱他。”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面上却依然平静,唇角勾起的笑容有些奇特:“爸爸你相信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居然毫无感觉,比念台词还顺畅。”   梅加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笑容满面:“原来面对,比我想象中容易。这些年,我坚强不少呢,爸爸。”   她冲父亲扬眉一笑,转身离去,姿态潇洒无比。    四   再见到梅加,叶嘉永的心情难以言喻的复杂,各种滋味纷纷涌上,纠结得甚至分不清楚这些繁杂的感觉是些什么,仅仅只能分辨出气恼与尴尬。   气恼的是他居然曾经爱过一个根本不爱他、只是看上了他相貌家世的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气定神闲容光焕发地坐在他对面吃饭。   生活的磨练让她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优雅得多,良好的气质让人很难相信她只是一家饭店的服务生。   尴尬的是一群大学的旧友全在那里“想当年,嘉永梅加……”怎么怎么样,“你们为什么没有……”怎么怎么样,他听得恨恨然直想咬牙,这些人再次提醒了他曾经的愚蠢。   然而梅加却只面带微笑听着,时不时还在别人征询她“是不是这样啊?”的时候附和上两句,还一边笑眯眯地挟菜吃。   听着这些旧日朋友喧闹的怀旧声,梅加觉得很是开心。   熟悉的固定语句“嘉永梅加”反复地被提及,她眸中隐隐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怀念。   当年他们两个是社团里最有名的一对,也是最甜蜜的一对,整天“嘉永”过去“梅加”过来的,脆笑声满天飞,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形影不离。   有叶嘉永的地方就有梅加,有梅加的地方就有叶嘉永。   朋友们便渐渐习惯他们两位一体,说话的时候就总是“嘉永梅加”“嘉永梅加”地,初次听到的人还以为是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时光,总是特别美好的。   梅加轻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微微抬眼瞟了叶嘉永一眼,见他神色不快,暗暗好笑。   她强烈地怀疑这些朋友是故意的,一边肆无忌惮地调侃他们,一边偷笑着去瞄叶嘉永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梅加有些头痛地揉揉额头。   其实这些善意地调侃本来没有问题,叶嘉永和她自己性格都很大方,不会计较这些,但问题是,不久前她斩钉截铁地跟嘉永说她没有爱过他。   现在看起来倒像是专往叶嘉永的痛处踩一般。   梅加有些懊恼,早知道这些朋友突然想要聚一聚,就应该晚点跟嘉永说她不爱他,这样他应该会好过一点,不会像现在这样脸色这么难看,明明很不爽却偏偏碍于礼貌装出一脸的笑容来。   这样想着她便多看了叶嘉永两眼,他仿佛感觉到什么,本来垂下的目光攸地抬起,狠狠地看向梅加。   梅加怔了一怔,侧过身去掩饰自己的笑意。   活该!死要面子活受罪。   他如果听不下去,可以翻脸嘛。   叶嘉永气闷得紧,瞪了梅加两眼,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转过脸去偷笑。   这女人的脸皮真厚,比城墙倒拐还厚。   用力地腹诽完,心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更郁闷了。   什么时候他变得跟女人一样鸡肠小肚的。   他这种迈向成熟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么孩子气的行径?   嘉永闷闷地灌口茶,心知肚明大概就是从梅加说不爱他那刻开始。   他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真的很受伤。   想起来就一肚子火。   她不爱他,她居然说不爱他,她居然敢说……不爱他。   垂下的黑眸中终于漫出一丝神伤,叶嘉永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闭了闭眼等待那丝哀伤过去。   五年了,梅加不再是当初那个梅加,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他。   只是,那段纯净美好的爱情,突然却成了镜花水月,居然是一场空幻。   他曾经倾力付出过尽心守护过他们的爱情,他曾经花了很长时间才能说服自己接受她的离去。   如今时间一晃五年过去,她却又像个没事人一样笑着出现在他眼前,提醒着他过去的一切,却又残忍地告诉他这样一个事实。   叶嘉永不知不觉间喝了很多酒下去,等众人终于发觉的时候,已经基本上醉了。   这下子,大伙都面面相觑。   短暂的静默过后,所有的人都非常有默契地一致行动起来。   有人拍桌大叫:“买单。”。   其他的人纷纷站起身来,拿着包向外走,还不忘向愣在一边的梅加说:“梅加,你送嘉永回去吧。”   转眼之间,偌大的厅里只剩下梅加和叶嘉永两个人。   一个是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是还沉浸在挫折中继续喝着酒。   梅加眨了眨眼,对着满满一桌没怎么动过的菜,不由得失笑,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把爱吃的菜挨个尝遍,反正已经买了单了,不吃白不吃。   她也不管叶嘉永,只向服务生示意,把没开的酒拿走。   等到她吃饱喝足了,才满意地拿纸巾擦擦嘴,对服务生客气地点点头,指着叶嘉永:“麻烦你们帮我把他扶到楼下。”   背好自己的包,再拎起叶嘉永的包,打开来摸到车钥匙,庆幸掌中的钥匙带着遥控器,不然她只能靠直觉去找他的车了。   上了车,梅加又愣住,无力地瘫在驾驶座上。   她不知道叶嘉永住哪里。   逼不得已动手把叶嘉永拍醒,力道大得简直像是扇他耳光了,他居然没有什么痛感地“嗯嗯”两声就算。   梅加无语,索性把钥匙又抽了出来,靠在座椅上等他酒气散去。   这一等,就是几个小时,月过中天了,叶嘉永才稍微清醒了些,讶异地左右看看:“梅加,怎么是你?”   梅加笑,伸手扭了一下车钥匙,发动了汽车,熟练地挂档,打起步灯:“嘉永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叶嘉永晃晃头,让自己更清醒一点:“还是我来开吧。”   梅加摇头不肯:“酒后驾车很严重的,你的酒精浓度肯定超过标准,脸色红得那么不正常,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喝醉了,你想被扣六分然后顺便拘留上十五天?”   嘉永迟疑了一下,心里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但还是有些不放心:“你有驾照?”   梅加咧嘴一笑,脸上浮起古怪的笑意:“放心。我有。”而且很快会让你体会到什么叫做四平八稳,“住哪里?”   嘉永没有选择地报了地址。   汽车在零点一秒内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滑了出去,忘了绑安全带的叶嘉永猛地往后一靠,整个人瞬间无比地清醒,什么酒意都吓没了,忙不迭地伸手绑好安全带,惊魂不定:“梅加,你平时玩赛车的吗?”   梅加随口应道:“不是,我开碰碰车的。”她哪来的钱玩车啊?考了驾照之后只开过两三次车。   半晌,叶嘉永才能咕哝着冒出一句:“真怀疑你的驾照是怎么来的。”   梅加动作俐落地迅速加档,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看下这么久没开车技术退化了没。”极短的时间内便从一档加到五档,让叶嘉永充分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速度,后悔把车和自己的命交到她手上。   这女人一摸到车便整个人从头到脚换了一个人。   他真的不太了解她。   终于在极速飞车中被送到家的嘉永,有些虚弱地盯着梅加。什么郁闷之气,什么他爱她她不爱他的三流言情故事,什么付出与得到不成正比的怨恨,通通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面色灰白地扶着车身:“以后有你一起,千万提醒我别喝酒。我不想再体验一次云霄飞车。”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为什么会说以后?   梅加的笑容也凝结了一秒,神情有些意外,有些诧异,有些……感动。   她望向叶嘉永,眼神温柔起来:“嘉永,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是不是?”   看着梅加落落大方的笑容,柔和明净的眼神,叶嘉永心头的郁结渐渐散开,微笑着点头:“是。我们当然是朋友。”   或者曾经他爱她,她不爱他,但到底,那些美好时光的开心并不是假的。   梅加可以否定他们之间的爱情,但却不能否定他们之间的过去。   “不过下一次如果我喝醉了,拜托你叫出租车就好。”虽然脸色还很难看,但被冷风一吹,嘉永的精神却好了很多,居然也嘲笑起梅加来。   梅加俏皮地眨眼,把车钥匙抛还给他:“竟然不欣赏我的车技。”   叶嘉永十分不给面子地朝天翻个白眼。   夜风很凉,吹得出云道上榕叶翻飞,像是树之精灵灿烂的舞蹈,叶嘉永一副狼狈的样子趴在车上,衬衫皱了,头发也乱了,脸色白得跟个鬼似的,但梅加却觉得这是她和叶嘉永相识以来,他最帅的一刻,她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这样……也真的很好。   [next]   月下醉承接了一场大型的婚礼。   梅加的水月厅负责招待其中一桌贵宾,五点便起了床,动作迅速地洗漱完毕,草草吃了早餐,就开着车去了月下醉,走之前叫醒了今天亦要上早班的七秀。   车子是昨天问叶嘉永借的,其实应该说是人家硬要借给她的。   今天一大早就要去上班,平常搭的公车线路这个时间还没有开车,她本来想着打的就好的,但嘉永直接把车钥匙扔给她,只说了一句:“尽管开,撞坏了车没关系,别把你自己撞坏了就行了。”   梅加觉得不妥,推让说不用。   嘉永就直直地瞪着她:“梅加,是朋友就别跟我计较这些。”   梅加知他一向慷慨大方,对朋友绝不吝啬,微微沉吟一下,还是把车钥匙推回去:“那你换一把给我。你这辆车,我要开了出去,我怕被打劫。”   叶嘉永怔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宝马,失笑:“行,我把桑塔纳的钥匙给你。”见梅加张嘴貌似还想说什么,他没等她开口,“我只有两辆车。”   梅加无语地接下那把钥匙,有些头痛,想着应该把车停到哪里才能不惹人注意。   最后,梅加求了严婆婆,把车停在了严婆婆的院里,再走路上去。   幸好天色尚早,来往行人不多,她没有碰到熟人。   到了月下醉的时候,同事们还没来齐,经理告诉她,水月厅的那桌客人要特别好好地招待。   梅加微微有些奇怪,她们招待客人一向都是尽心尽力,经理从来没有就这方面提过任何意见,但她紧守本份,没有多问,只应了声好,便先回水月厅准备。   阮喻那小丫头居然比她还先到,已经开始动手整理了。   梅加嘉许地对她一笑,阮喻登时笑逐颜开。   客人在十一点过便陆陆续续地到达。   伴郎伴娘们把客人们带到各个厅,梅加她们一早便站在厅门笑脸相迎。   让她微感意外的是月下醉的大老板莫千颜在近十二点的时候也来到了水月厅参加婚礼。   梅加这才明白过来经理今天说的那句话的含义,她虽然意外,但也没有太多惊讶,没有特别地去招呼莫千颜,一切都跟平常一样,只在递热毛巾的时候淡淡地问了声好。   阮喻见到大老板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八卦:“梅加姐,莫总居然也来参加婚礼,她是男方的客人还是女方的客人啊?”   梅加轻笑,食指点上她脑门:“不知道,别这么八卦,”赶她去做事,“赶快给客人们添上酒和饮料。”   阮喻偷偷吐舌头,端着酒壶去斟酒。   十二点的时候,婚礼开始,水月厅里的电视同步直播着大堂的婚礼,但客人们都懒得等到婚礼结束,互相打个招呼便开始用起餐来。   梅加见状走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小。   忽然一位客人道:“小姐,麻烦你。我对胡椒过敏。”   对胡椒过敏?   梅加快速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凉菜,面带微笑:“这几道凉菜里都没有加胡椒,请您放心吃。我会通知厨师需要用到胡椒的菜一式两份。”   莫千颜一直低垂的眼这时抬起来看了梅加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非常微弱的赞赏之意,对她如此熟悉每道菜的用料和处理问题的能力表示满意。   梅加转身向阮喻打个手势,示意她打内线电话通知厨房。   做了餐饮这么多年,各种突发情况都有过,她早就处变不惊,虽然是第一次碰到对胡椒过敏的客人,但脑子里很迅速地便闪过几个替代方案,然后选择了最经济的一个。   新人婚礼结束后,首先便到水月厅来敬酒。   梅加和阮喻退到一旁,把位置让给他们。   满桌的人都站起来,梅加透过人群刚好看到莫千颜,她神色微微有些恍惚,新郎跟她说了一大段话,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应着嗯,而后抬起头来笑了一笑,端起酒杯来:“都结婚了,还废话这么多。干杯吧。”   莫千颜仰头喝尽杯中的酒,倒转酒杯示意,目光在新郎身上停留了一下,再转向新娘,温声道:“祝你们幸福。”   之后梅加替莫千颜布菜的时候,发现她几乎动也没动过筷子,心头有些怔忡,但也没说什么。   服务生送菜上来的时候,梅加开门去端,视线不经意间瞟到对面由几个厅连通的大堂口,新郎的名字“向万宇”。   她目光微微往下垂了一下,复又抬起,将莫千颜面前冷掉的菜收走,替她盛了碗热汤:“莫总,喝点汤垫垫胃吧。”   莫千颜微微笑:“谢谢你。”   晚上梅加去还车的路上,脑袋里浮出很多奇奇怪怪的念头,向万宇,莫千颜,这么相配的名字。   叶嘉永见她恍惚的神色,被吓了一跳,终于把那晚梅加说他的话还给她了:“你这样开车,是不是想被扣六分然后顺便拘留上十五天?”   梅加回神,笑:“只是想事情。放心,我没你那么菜。”把车钥匙递还给他。   嘉永皱了皱眉头:“你上班不方便,车子就先开着吧。”   梅加毫不考虑地翻了个白眼:“大哥,我住那地方连辆奇瑞QQ都开不进去,这么大团东西,你要让我放哪里?”   叶嘉永这才记起,笑笑收回了钥匙:“吃过晚饭了吗?”   梅加摇摇头,先开口邀请:“我请你吧。不过高级的地方我请不起啊,陪我去吃小摊,肯不肯?”   嘉永明白她这种不愿占人便宜的个性,也不跟她争。   这一晚,两人几乎吃遍了大街小巷的所有小吃,走走吃吃,吃吃走走,吃撑着了便在附近逛街,消化完了又继续吃。   这一晚,两个人居然都心无芥蒂想起当年来。   “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中秋,我们也是这样,吃了好多小吃……”   “结果第二天两个人都拉肚子……”   相视一笑。   但愿明天不会拉肚子。    五   这天梅加上班只到下午,想到好久没有跟七秀在家里一起吃过饭了,便打算去综合市场买点菜,准备回去大展手脚。   她买好菜出来,见市场门口有人在兜售小狗。   白白脏脏的小狗可怜兮兮地呆在纸箱里,黑幽幽的眼睛无辜地滴溜溜转悠,红色的小鼻头湿漉漉的,到处嗅着。   梅加对可爱的小动物一向没什么抵抗力,一见那双漂亮的眼睛心便柔软了一大半,情不自禁地蹲下身去,食指轻轻刮刮小狗的鼻头:“好可爱的狗狗。”   小狗十分贴心地用鼻头拱拱她的掌心。   梅加忍不住轻笑起来,仰头问卖主:“它多大了?”   卖主看她喜欢,笑嘻嘻地道:“四十天。很可爱吧,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种,但是养小动物讲求的是缘份。喜欢的话就买下吧。”   梅加眼里闪过笑意。   怎么人人都那么喜欢缘份,连卖狗的都拿这两个字来推销。   她犹豫了一下,虽然心里很喜欢这只小狗,但想着养狗的种种不便,还是笑着摇摇头,起身来走了两步,又有些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见小狗那双无辜的眼眨巴眨巴地望着她,心头顿时柔得像滩水,面上神色变幻了好多次,然后毅然回头把小狗买下。   一手抱着纸箱,一手提着一大口袋菜,梅加含笑往回家的路走去,低头逗着一直努力向上想要爬出纸箱的小狗:“叫你小可爱好不好?”   没反应便当它默许,“真是只小脏狗,回去先给你洗个澡。”   刚走到楼下,梅加便听到楼上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一般,她面色微微一变,声音很像是从她们家时传出来的。   三步并作两步,梅加迅速爬上楼,掏出钥匙打开门,一只茶杯迎面飞过来,她反应灵敏地向旁边一侧,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眼角瞄到七秀一脸的怒火。   沈七秀脱手将茶杯扔向房门,不提防门却突然打开了,差点砸到开门的人,她不由得也吓了一跳,虽然仍是满腔的怒火,但到底镇定了下来,喘口气坐回沙发上。   梅加进门,顺手把东西放下,坐到七秀身旁:“出什么事了?”眼睛扫过满屋的狼狈,大抵所有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一地的玻璃陶瓷碎片。   七秀是个极豁达的人,鲜少有事能令她如此动怒。   七秀冷哼:“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女人,拿了张支票来砸我,口口声声叫我离她儿子远一点,还把我家祖宗十八代都从地狱里翻出来侮辱了一次。”   梅加看了七秀一眼,静静地说:“七秀,你不会为了这种事气成这样。”   七秀顿了一下,满目的怒火渐渐消退,浮上来的是无奈和凄凉,她嘲讽地笑:“呵,那个是我男朋友的妈。”   梅加的目光不自觉地跳动,闪过各种情绪,她伸手抱住七秀,紧紧地抱住她,下巴抵住她头顶,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出口,只是尽可能地敞开怀抱温暖地抱紧她。   这种时候,言语的安慰是苍白无力的。   七秀依偎在梅加的怀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   流泪代表被伤害,流泪代表认输。   静默的空气中,忽然传来“呜呜”的叫声,七秀惊愕地从梅加怀里抬头,视线撞上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   小狗正努力地从纸箱里向上爬,前肢搭在纸箱边缘,毛茸茸的脑袋四下转动,似乎在打量着它的新家。   “哇,好可爱。”七秀几乎是立刻扑上去的。   梅加一把拉住她:“慢着慢着,先给它洗澡。”   七秀兴奋地捧着小狗狗向浴室走去:“哪里来的小狗?”   梅加打燃热水器,用手试着热水的温度,回头白了七秀一眼:“当然是买的,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她回头逗小狗,“小可爱,对不对啊?”   小白狗应景地伸出粉粉的舌头舔梅加的手心。   七秀的心顿时被它可爱的样子收服了,刚刚的怒气消散无影,满心都是这只可爱的小狗。   她取下沐浴液揉在掌心,仔细地替小狗清理。   一般要让小狗洗澡是很困难的事,但小可爱却很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任她们摆弄。   看着淹在泡泡里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的小狗,七秀和梅加嘻嘻哈哈笑得开怀。   正在替小可爱冲水的时候,门铃声突然响起,梅加把花洒递给七秀,扯了张毛巾把手擦干,冲出去开门。   “晚上……”房东含笑的眼在看到室内一片狼籍时蓦地变成寒冰利剑向梅加射过去,脸色马上变得铁青,手指颤抖着指着她:“你……你们……马上给我搬走。”   梅加暗叫一声惨,心虚得不敢看房东的脸色。   她们忘记今天是房东来收租的日子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急地道歉,“我们一定会收拾好,你的房子有任何损失由我们负责,好不好?”   房东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再冷冷地扫向屋内,看到自己装潢得漂漂亮亮的屋子满目疮痍,精心选购的墙纸被玻璃的碎片划破,连隔断客厅和饭厅的雕花木栏都被掀倒在地,头发几乎要倒竖起来:“我不管。给我马上搬走。”   梅加苦笑着求情:“那也至少给我们一两天,这么匆忙,我们找不到房子的。根据合同,我们有权这样做的。”见房东脸色一点好转都没有,末了不得已搬出合同来。   这时七秀用大浴巾包着小可爱走了出来,小脑袋露在外面,因为刚刚洗过澡而有点兴奋,精神奕奕地呜呜叫着。   房东太太的尖叫声立刻响彻云霄,脸色在瞬间由铁青变成惨白:“你们居然还养狗,立刻、马上、迅速给我搬走。我给你们两个小时。根据合同,我有也权这样做的。”   说完便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梅加和沈七秀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小可爱湿漉漉的眼珠也滴溜溜地转着。   一时之间,屋内三双六只同样乌黑的眼睛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样子都那么地可爱无辜。   然后梅加和七秀忍不住大笑起来,连小可爱都凑热闹似地叫。   笑完梅加的脸垮下来:“两个小时,哪来得及?”她哀怨地看向七秀,“大小姐,发脾气也看看日历先,好不好?”刻意把那个“先”字放在后面还加了重音。   七秀举起手中的小白狗,笑弯了眉:“又是谁不看日历买了只狗回来?”   半斤八两。   “赶快收拾吧。”梅加叹气,“不晓得今天晚上能睡哪里。”   七秀笑:“大不了露宿街头。”她把小可爱放在沙发上,任它爬过来爬过去地自己跟自己玩。   两个人开始打包行李,好在两个人多年来有过很多次搬家的经历,收拾起来都十分迅速,很快便把衣服和生活用品收拾好。   然后移师到客厅收拾。   梅加瞪着客厅里唯一还在原地的茶几——上面的支票,再瞪回沈七秀,“你没把支票扔回去?”   七秀摇头叹气:“没来得及。那位贵妇人跟练了凌波微步似的,扔下这张支票便以光速消失了。”   梅加为她的形容笑了一下,把支票递给她:“收好吧。这种横财,是要还回去的。”   两个小时以后,房东太太果然一脸寒冰地来赶人。   沈七秀和梅加都不是占人便宜的人,坚持多交了两个月的房租当作赔偿,然后两人便流落街头了。   叶嘉永到达梅加所说的地方的时候,一眼便看见街边的柳枝下,两个女子随意地坐在行李箱上,仰头望着天空,一唱一和地曼声唱着歌,笑吟吟地,脸上不见任何愁色,自有一股“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气势。   他下车,面露微笑:“梅加。”   两人闻声抬头,梅加轻浅微笑,七秀快速地打量了一下来人,然后一脸的讶异,右手肘撞撞梅加:“这么好的男人,哪里来的?”   她的声音大得连叶嘉永也听到了,他莞尔一笑,丝毫不介意有人用打量菜市场猪肉的眼光打量着他,只回头招呼跟在后头的搬家公司帮忙搬行李。   一面对梅加说:“我有一套房子正好空着,你们就住下来吧。”   七秀笑得有些促狭:“那怎么好意思?”眼光瞄向梅加。   梅加落落大方,向嘉永一笑:“每次有事,好像都是麻烦你帮我的,嘉永,多谢了。房子当我们租的,每个月的房租我们照市价给。”   她的朋友其实不少,但要在仓促之间找到一间房子的大概就只有叶嘉永了,她只想了一秒便打电话给他了。   望着叶嘉永熟悉的眉眼,梅加心头“咯噔”一声,知道自己正在做着不应该做的事,在利用着他对她的关心,在学习逐渐习惯依赖他。   然而她居然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一点的后悔。   也许是因为,他让她安心。   一直以来。   他都让她安心。   [next]   第二天,梅加陪七秀去还那张支票。   沈七秀坚持要梅加陪,她说怕一见到那位气势凌人的夫人,便会忍不住破口大骂,有损她的淑女形象。   梅加想象了一下斯文秀丽的七秀在公共场所撒泼的样子就忍不住笑到直不起腰来。   坐在茶室里,七秀面无表情地喝着茶水,然而眼底却有沉郁不去的哀伤。被刺痛的,是她的自尊,和她的爱情。   梅加看到七秀眼里的伤痛,心里也忍不住一痛。   永远有这样自以为是的父母,出手干预儿女的情仇爱恨。   永远有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家,用侮辱别人的行为来显示自己是神龛上的神,与众不同。   他们唯一不同的,是教养,这是他们以为自己有却恰恰没有的。   梅加几乎有些痛恨地一口饮尽杯中的茶。   能将一向坚强的沈七秀伤成这样,那位李夫人到底说了什么?   茶室门口的竹制风铃发出古朴的乐声,梅加和沈七秀闻声都懒懒地望过去,目光相对,都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   气势不能输。   李夫人屈尊降贵地莅临这家茶室,嫌恶的神色从眼中一闪而过,姿势优雅地落座:“沈小姐,我相信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实在不明白我们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   “当然有。”七秀撇撇嘴,轻飘飘地扔下一张支票,“这张支票,还给你。我沈七秀还没有穷到这个份上。”   李夫人唇边依稀透出一丝冷笑,目光居高临下地向下一垂:“嫌不够?没关系,要多少,直说。”   七秀的目光顿时一冷。   梅加左手拉了她的衣角一下,右手执起茶壶慢慢地倒了一杯茶,端到李夫人面前,居然还能面带微笑:“夫人请喝茶。”   李夫人可有可无地瞟了她一眼,注意力又转回沈七秀身上。   梅加垂眼,心里微笑,她比她自己想象的镇定多了。   柔言细语,轻微得像是秋叶飘落般没有重量:“七秀想要的价格,夫人您是付不起的。”   李夫人冷笑一声:“笑话,她能有多大胃口?”   梅加抬眼看她,笑意盈满了眼眶:“因为尊严是无价的。”她不给脸色难看的贵妇人说话的机会,径直说了下去,“李夫人不妨回家看着令公子,最好是拿条狗链把他拴起来,只要你能拴得住他,不让他扑向他的爱情,七秀也无可奈何的,是不是?只要您管住您儿子的生殖器,七秀是绝对没有机会挟儿子以要公婆的。管住了您儿子,您的一切顾虑都不会存在。对了,顺便打个广告,街尾那家宠物店的狗链出了名的牢靠,夫人您回家的路上不妨顺路买一条吧。”   面前的妇人气得浑身颤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呼,梅加出口长气。   真痛快。   能一口气说出来的感觉真痛快。   七秀愕然地看着梅加,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我的天哪。”生殖器?亏她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还一脸贤良淑德的样子,怪不得能把李夫人气成这个样子。   “简直太粗俗了。”李夫人终于缓过神来,手指抖得不像话。没想到一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姑娘,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梅加笑:“是吗?其实生殖器已经是很委婉的说法了,考虑到夫人您的承受能力有限,就没讲更粗俗的给您听。”   她笑得温柔,眼中却闪着寒意,一字一字像根刺一样,刺得李夫人的神经生疼生疼的。   七秀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桌子笑得喘不过气来,霍地站起身来:“李夫人,支票已还,不奉陪了。”   拉着梅加便走了出去,门外,阳光灿烂。   沈七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像是把阳光的暖意吸进了身体里一般,笑问梅加:“你还真厉害,一口气说了那么多。”   梅加叹气:“我想说这番话很久了。”   啊?七秀诧异地看着她。   梅加笑笑解释:“以前看言情小说,老是碰到这种桥段,脑子里面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如果有遭一日,自己也碰到这样的情况,应该怎么应付。没想到还真有这种机会。”   七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迎向阳光笑得眉眼弯弯。   爱情与尊严,她选尊严。    六   现世报来得真快。   “哐当”,一只盘子摔碎。   “哐当”,雕花瓷碗粉身。   “哐当”,玻璃酒杯也难逃厄运。   眉目优雅的妇人一脸错愕地看着再度脱手的瓷碟,清脆的“哐当”声毫无意外地响起,她皱皱眉,眸光闪了一闪,满意地笑笑,随即一脸抱歉地抬头:“对不起,对不起,今天不知怎么回事,添麻烦了。”   一同来吃饭的人虽然有些讶异,但都只笑着说“没关系”,一边招呼服务生过去收拾整理。   阮喻目睹着着瓷碟飘然落地,眼角隐隐地,刚刚收拾干净碎酒杯,转眼白底青花的碎片又躺在了地上。   她绝对是故意的。   拿两根手指拈着瓷碟,然后手指一松,便看到满地的碎片。真是难得,厅里还铺着厚厚的地毯,要砸烂什么东西还真不太容易,这位女士手头到底用了几分劲才能保证次次都砸得满地开花?   阮喻跟梅加耳语:“梅加姐,我怎么觉得她是来找麻烦的,你听她说话那个咬牙切齿的语气。”   仿佛真是很抱歉的样子,但话里甚至连姿态里都透着隐隐的挑衅。   梅加对上妇人隐含得意的目光,微微勾唇,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笑容依然很职业,她伸手拉回极力隐藏不悦的阮喻:“让我来。你再拿一套餐具。”   冲着她来的,就由她来受,无谓牵连别人。   她敢说,如果是阮喻去收,那位美丽的妇人还会再“失手”打烂东西。每个月能打烂的碗盘不多,超过了可得自己掏钱,她小小工薪阶层,可比不得那些随时随地都能拿钱去砸人的豪门大户。   她不过是想看她弯腰,没关系,她就弯给她看。   梅加拿起托盘过去清理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有些心痛地看着碎片上的青花。   知不知道要在一大堆难看的碗盘里扒拉出这么清爽秀丽的碟子来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她这厅里的餐具都是自己挑的,跟着采购员在堆得跟山似的碗盘里扒拉了四五个时辰,浑身疼得像是被人痛打了一顿,整整三天都没消退,精心选了回来却被人这么糟蹋。   梅加深吸了口气,强压回心头的不满。   顾客是上帝,顾客是上帝,顾客是上帝。   默念了好几遍,才面带微笑地抬头,对上那张美丽却刻薄的脸:“夫人,请您抬抬脚。”   那双眼垂了下来,带着嘲讽地看向她,脚下却不动。不是牙尖嘴利吗?还不是得乖乖地听话。   梅加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连眼神都没一丝闪烁。   僵持了几秒,梅加垂了垂眼,再张开,声音清脆且清晰:“夫人,请您抬抬脚。”   本来热烈交谈着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带着几分愕然的目光看过来。这李夫人今天是怎么回事?倒像是跟个服务员过不去一般。   李夫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强抿着嘴笑了笑,声音依然绵里带刺:“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然后终于挪开了脚,让梅加把碎片收走。   阮喻总算看明白了,趁着两人都在柜台边的时候问梅加:“梅加姐,你什么时候得罪了那位女士吗?”   梅加弯弯唇角,笑意盎然:“是呢。”前两天才把她冷嘲热讽了一顿,谁知道这么快她便成了她的客人。   世界太小,而有心人太多。   依她李家的势力,要查一个小小的梅加,是多么容易的事啊。   厅门被轻叩两下,梅加向阮喻努努嘴,示意她去端菜,自己则去斟酒,耳尖地听到一个男子叫了一声“妈”。   李夫人顿时笑得跟上弦月一样,询问地看向她的儿子。   梅加愣了神,呆呆望着那个男子飞扬的眉眼。   原来……是他。   李笑阳。   耳边听到他问:“妈,我买辆新车好不好?”   李夫人立刻有些不悦,虽然脸上仍然挂着笑容,眼神却锐利起来,像把刀似的射向李笑阳:“你不是才买了车吗?”   又软言软语地说了几句,男人的眼里隐隐地有些畏缩,而后扮出嘻皮笑脸的样子:“好啦,当我没说过。”   梅加稳定的手一抖,酒洒出些许,差点洒在李笑阳的衣服上,她急忙道歉,阮喻适时地递上毛巾,梅加赶紧吸干洒出的酒。   李笑阳抬头温厚地笑笑:“没关系,没关系,不用忙,我自己来。”说着便接过梅加手上的毛巾。   梅加没跟他争。   平时她肯定不会让客人自己处理这样的情况,但现在心里头漫过的强烈失望让她轻轻地松开了手。   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七秀,沈七秀,为什么你会爱上这样一个人?   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七秀会发那么大的火?   不是李夫人侮辱了她,也不是那张支票侮辱了她,而是她爱上的这个男人,在母亲与她之间,永远不会站她这边。   大抵是明白就算受了委屈,这个男人也不可能为她出头,七秀才会那么愤怒。   愤怒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人。   这一餐是梅加服务得最累的一餐。   李夫人诸多挑剔,找她麻烦是一定的,嫌菜不够热,嫌酸奶太凉,嫌鱼没蒸软,嫌鸡骨头太硬。   骨头不是硬的,难不成是软的。   虽然心里头一直在骂人,梅加始终都没表现出她的怒气,任李夫人怎么挑剔,都只微笑以对,到最后,脸上的笑容跟雕像一般,动也不动了,一直反射性地挂在脸上。   阮喻毕竟还小,以往的客人又大都亲切,碰到这样的人是头一遭,几乎咬牙切齿。梅加便尽量不让她跟那位李夫人接触,免得她一个忍不住,跟客人火并起来,即使这样,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笑容都是强装出来的。   其他的客人可能也是头一次见李夫人这么挑剔,颇觉尴尬,到觉得对服务员过意不去,每每便用抱歉的眼光看着她们。   至于那个李笑阳,看得出来虽然他对他妈的行事有些不满,但却总是第一个附和她的人,并且要求重新换一盘菜来。   梅加的失望简直如同潮水一般,汹涌澎湃,心头不知道骂了多少次“白痴”。   唉,七秀。沈七秀。   好不容易把挑剔的巫婆和没用的王子送走,梅加的笑脸立刻垮了下来,两只手拼命地揉着脸颊:“好酸。”   阮喻看她做着各种奇怪的动作活动脸部肌肉,一晌午的不爽立刻飞走,哈哈大笑,收着桌上的碗筷:“梅加姐,难为你一直笑得跟僵尸一样。”   梅加正色:“僵尸是不笑的。”   阮喻怔了一怔,整个人伏在桌上,喘着大气,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着:“哦,梅加姐……”   梅加白她一眼,也起身一起收拾。   心里有些怔忡。   嘉永,叶嘉永。   多么庆幸我遇上的是你。   [next]   梅加和阮喻抬着收拾好的碗盘往厨房的方向走,途经弯月厅,听到一声脆响,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相互看了一眼,又转过眼望向弯月厅的大门。   轻轻地,门“吱呀”一声打开,柳晴端着托盘走出来,上面堆着碎瓷片。一眼望见梅加和阮喻,笑着打招呼:“客人走啦?”   梅加微笑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溜向她的身后。   阮喻则是明目张胆地踮起脚往里看。   柳晴愣了一愣:“你们看什么?”   看今天是不是流行摔碗盘。   墙角遮住了餐桌,然而另一声脆响又传来,柳晴的笑脸立刻垮下来,梅加和阮喻则是一副“猜中了有大奖”的样子。   柳晴见她们两个挤眉弄眼的样子,奇怪地问:“你们两个做什么?”   梅加叹:“唉,这年头的客人一个比一个难侍候。”   阮喻直接凑到柳晴耳边问:“晴姐,里面是不是哪位夫人大发雌威,跟你们过不去啊?”   柳晴摇头:“到不是跟我们过不去,教训她儿子呢。”   啊?   家丑不是不可以外扬吗?教训儿子在自家里教训比较妥当吧?难不成饭店的碗摔起来特别有质感,非得跑到饭店里来摔?   “摔了第一只碗,她便直接摔下一千元,表示今天的损失她赔,然后便继续摔下去了。”柳晴有些无奈。   梅加沉了脸。   这些有钱人的嘴脸真是令人讨厌。   阮喻吐吐舌头,做个鬼脸,没发表意见,但眼里的不认同是清楚明白的。   “我们先走了。”梅加向柳晴点点头,便偕同阮喻准备把一大堆的餐具抬去厨房。   弯月厅的大门在这时忽然被推开,一个男人满脸不耐地走了出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睛在看到门口三个女子的时候瞪大了,变得一脸哭笑不得。   梅加怔了一怔,唇角忍不住上扬:“哈哈哈,原来是你。”   被母亲教训的可怜儿子。   叶嘉永瞪她一眼,叹气:“完了完了,家丑外扬了。”   梅加及时抬头捂住欲冲口而出的大笑,眼睛笑成一弯新月,幽黑的眼珠盯着叶嘉永,丝毫不掩饰嘲笑的神色。   柳晴有些吃惊地看向梅加。   她没有见过梅加这么轻松跟客人谈笑的神色,她在客人面前向来都是礼貌但是尽守本分的。   叶嘉永瞪着她,瞪、瞪、瞪、瞪,发现某个人毫无反省之意之后,他忽地一笑,温柔地开口:“梅加?”   还在幸灾乐祸的人抬头“啊”了一声。   嘉永哼了一声,蓦地向前揽住梅加的腰,旋身进了弯月厅。   “借你用一下。”   阮喻和柳晴只来得及听到这一句话,两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你进去听。阮喻的眼神如是说。   不太好吧。柳晴有些为难。   有什么不好的?梅加姐的八卦百年难得碰到一次,千万不能错过。阮喻见柳晴依然有些迟疑,索性动手把柳晴推了进去。   门内,叶嘉永的声音轻松愉快:“妈,这是我女朋友。”   静默。   一片静默。   刚刚走进来的柳晴甚至屏住了呼吸。   桌旁的几个人都被吓得不轻,愣愣地盯着他们。   端着茶杯的妇人惊愕得忘记了喝茶,手也忘记了放下,然后那只可怜的茶杯开始小幅度地颤抖,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老实说,梅加也被惊了一跳,但看到其他人一脸见鬼了的样子,又忍不住想笑。   手在背后狠狠地拧了叶嘉永一把,小声说:“拿我当挡箭牌也先打声招呼。”   是真的拧。指尖捏起少许肉,旋了几个圈。   这种掐法是最痛的。   梅加一点手劲都没保留,全数放在了左手上,她经常搬搬抬抬的,手劲比一般的女人大得多,这一下子拧下去,叶嘉永痛得几乎想要飙泪,完全不由自主的那种。   他嘴角了一下,努力维持着面上的笑容,急忙缩回揽在梅加腰上的手,背在后面握住她不听话的小手,不让她再捣乱。   附耳在梅加耳旁小小声地恳求:“拜托,帮帮忙。我妈拉我去相亲,多恐怖的事。”   相亲?   梅加不敢置信地望了他一眼,又望了手中茶杯还在继续抖的叶夫人一眼。   他二十有六一大好青年,不缺相貌、不缺家世、不缺金钱,居然沦落到要相亲?   “你老实跟我说,你有多久没交过女朋友了?你妈怎么急成这个样子?”梅加礼尚往来地也跟他咬耳朵。   叶嘉永一脸的无辜:“大概两三年而已。”   他眼角扫到因为他们两人眉来眼去而更加震怒、脸色铁青的叶夫人,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半晌,终于有人回过神来。   “啪”,茶杯被重重放到桌上,柳晴眼睛不自觉地跳了一下,害怕一个不当心她又得去收拾碎片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胡闹。”叶夫人沉了一张脸,反正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家人,她也不怕家丑外扬。   眼睛扫过穿着饭店制服的梅加,嫌恶、不屑争着从眼里闪过,然后泛起和蔼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这位小姐,对不起。我儿子开玩笑的。”   梅加微微抬眼,眼睛一眨、再眨、再一眨,对上叶夫人那双饱含各种情绪的眼,眸光一闪,她轻笑:“夫人,我没误会。”   有点想笑。   没想到自己在几天内第二次遇上这种三流情节。   嘉永立刻不满地抗议:“喂喂,你这么说很伤我的心哦。”   梅加只笑睇了他一眼,眼里的指控神色让叶嘉永不由得停了嘴。   拿她当挡箭牌的人没资格掺和。   叶夫人几乎是有些厌恶地皱眉,特别是看到梅加一脸平静的样子,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嘲讽笑意,她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眼神里却透露出太多东西,直直地射向梅加。   梅加心想,真好,前几天刚刚看过同样的目光,虽然那一次人家不是看她,现在再面对一点杀伤力也没有,还能当笑话一样看。   “嘉永,你要与这位小姐交往我不管。”一直盯着梅加的目光终于收回,转看向叶嘉永,“但是这一辈子,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我的儿媳。你要养个情人,我倒也不会反对,不过星期天的相亲,你——相——定——了。”   叶夫人语气淡淡的,连一丝起伏都没有,但隐隐的威胁之意却清楚地传达出来了。   叶嘉永面色一变,冷冷道:“我从来就不是会养情人的人。我爱上谁,我娶谁,都是我的事。妈你不认这个媳妇也不要紧。她是我妻子就行了,对她而言,你只不过是个陌生人,没必要委屈自己去讨好。”   梅加本来在暗暗偷笑,听到嘉永的话却震惊地偏头望向他。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果真是不同的。   她心里不禁叹气,喃喃念着:唉,嘉永……   叶夫人被气得脸色剧变,优雅的姿态再也保持不住,随手拿起手边的盘子便向叶嘉永扔过去:“你这个不肖子。”   嘉永眼见着盘子飞过来,却只定定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梅加想也没想便拉了他一把,避开来。   柳晴背过脸去干脆催眠自己:没看到,没看到,盘子没碎,盘子没碎。   叶夫人喘着粗气,瞪向梅加:“我教训自己的儿子,你一个服务生管什么闲事?”   他妈真难搞。   梅加皱眉:“夫人,房间的隔音效果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好。”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叶夫人欲出口的话呛回喉咙里。   梅加抽身从叶嘉永身边退开,微微鞠了一躬:“抱歉打扰各位用餐了。”转身走出了弯月厅。   叶夫人满脸的怒火顿时被冰冻了似的,叶嘉永则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梅加的背影。   真无聊。   走出去的梅加一脸的意兴阑珊。    七   阳光温暖,微风拂面,不热、亦不冷,天气舒服得让人不自觉地眯眼,享受这午后的清闲。   整个月下醉自下而上都十分宁静,没有客人。   这是月下醉一个月中唯一的一天午后两个小时不接待任何客人。   这是月下醉一个月中最让人兴奋的一天。   发薪日。   外面虽然安静,月下醉的大厅里却哄闹得不像话。   不是因为要发薪了而激动,而是——   “梅加,那个男人是你的谁啊?”   “柳晴说长得很帅哦,你在哪里认识的?”   “小喻,你也看到了,说来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为旋风中心的梅加可怜地缩在角落里,一脸的哭笑不得,用力地缩、缩、缩,恨不得把自己缩得不见。   几度张口欲言,刚说了一个“我——”字,便被另一阵说话声打断。   女人都有自编自导自演的本事,还会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   所以,一堆问题抛出来之后,那群女人便陷入疯狂的想象当中,把所有能想到的桥段全部搬了出来。   “是不是在路上撞到?你不小心亲到他了,然后便演出了一曲悲欢离合?”   拜托,那是电视剧里才演的。你要不要去试试两个人撞到,能刚好亲到的机率能有多大。梅加在心里默默地回答。还悲欢离合呢,电视剧看多了吧!   但是轮不到她来否定,便有人代劳了:“我看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甜蜜得流油。”   梅加眼前顿时出现两个手牵手的小屁孩,站在太阳底下,脸上不停地冒油。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对,不对,应该是灰姑娘变凤凰,柳晴不是说那个男人家里看起来蛮有钱有势的吗?”   哇咧。梅加咧嘴,笑得发抖。她只听过麻雀变凤凰,灰姑娘变凤凰,还真没听说过。这些人已经激动得把大好的中华文字乱窜乱改了。   “那不是灰姑娘变凤凰,那是豪门恩怨吧!”   “豪门恩怨?那梅加你爸爸妈妈是不是跟他爸爸妈妈有过过结?”   越说越离谱了。   梅加不停地翻白眼。   “哦,可怜的梅加,肯定是饱受欺侮。”悠悠的一声哀叹,顿时引发无数人的感叹,所有的人都同情地望向梅加。   一时之间万籁俱寂,连只蚊子飞过的声音都听得到。   梅加已经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了,表情奇怪地看着这群想象力丰富的女人。   “哈哈哈哈……”   蓦地,月下醉大厅里爆发出一阵大笑声。   所有的人都笑得东倒西歪,捧着肚子,擦着眼泪。   毛英大着嗓门:“梅加,你怎么不反抗啊?”   梅加“哼”了一声:“我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你们就开始编织我的命运,最后居然给了我这么可怜的一段恋情。”   她像是任人搓圆搓扁的人吗?   闻言大伙儿又是一阵笑声。   经理从她们开始发梦,便放弃了把她们从美梦中拉回来的想法,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一边笑得喘不过气来,一边摇头。   这会儿看她们终于停下来了,便“咳咳”两声,敲敲桌子:“还要不要钱哪,你们?”   阮喻调皮,立刻顺手端起旁边桌上的一只碗,颤微微地端到经理面前:“大叔,可怜可怜我,给点钱吧。”   笑声顿时震翻天。   经理无言地看着眼前这一团喧哗,无奈地勾起笑容。   “这里好热闹。”低沉柔软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透着安静的味道,硬生生地打断了一片喧闹声。   经理迅速从座位上弹起来,满面笑容地唤道:“莫总。”面向着莫千颜恭敬地微微鞠了一躬,手背在后面狂打手势:还不快点排好队。   虽然事发突然,但这些服务生平常都是训练有素的,一点也不慌乱,无声却快速地移动着。   莫千颜微笑着看这些女孩子迅速却并不忙乱地排好队,满意的眼光一闪而过,挥挥手:“不用紧张。我只是听到厅里好热闹,过来看看。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这——   刚刚在狂笑,现在难道还继续吗?   梅加她们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投向经理。   经理清了清嗓子:“嗯哼,按名册过来领钱吧。”终于可以做正事了。   莫千颜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梅加的面上顿了一顿,眼睛一眨,不着痕迹地将梅加上下打量了一遍,笑道:“梅加,你过来跟我聊聊,好吗?”   雀屏中选的梅加微微有些讶异大老板居然知道她的名字,不过很快便微笑着点了一下头:“好啊。”   径直去柜台榨了杯黄瓜汁,端给莫千颜:“莫总,喝点清淡的吧。”   莫千颜道了声谢,喝口果汁,轻声说:“我听说前两天水月厅和弯月厅摔了不少碗盘。”居然不是闲话家常,倒像是特地为这件事而来的。   咦?这么小的事情大老板怎么会知道的?   等着拿薪水的众人本来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谈话,这一下子目光全部都转了过来。   经理一下子站了起来,急急地便想要走过来:“莫总,这件事……”是他手下的人,他得护着。   莫千颜举手打断他的话,眼睛定定地盯住梅加,只问她要个说法:“我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摆明了找梅加姐的麻烦嘛。阮喻暗自嘀咕。   梅加微笑:“水月厅那位客人跟我之前有些不愉快,看到我失手摔了碗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那天的损失,我已经请经理算好,从薪水中扣除了。弯月厅的客人摔掉的碗盘,有一半也是因为我,但那是我的私事,所以请恕我无法交待清楚。损失我请经理一并算了,以后我会尽量避免这样的事情出现。”   嗯,前因后果都交待得很清楚,但等同于什么都没有说。   莫千颜不动声色地看着梅加,捧着那杯鲜榨黄瓜汁,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这过程中,梅加一直十分平静地回望着她,没有激动,没有紧张,眼中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喝完。   这个女子,不简单。不卑不亢,情绪在该隐藏的时候便藏得滴水不漏。   莫千颜放下杯子,站起身来,没有再说什么,笑笑地便离去了。   阮喻舒一口气,跑到梅加身旁:“梅加姐,没什么吧?”   梅加摇头,勾唇自若地一笑,目送莫千颜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口。   月下醉一个小小的水月厅负责人,居然会引来大老板的注意,李夫人叶夫人大概都先后打过招呼吧,这些喜欢用钱砸人的富裕家庭还喜欢用权砸人。   自古,钱权总是相连的。   真是,是自己招来的,她也认了,只是没想到招惹了一毫无气度的妇人。梅加垂头,唾弃自己,逞一时的口舌之利,给自己带来无穷尽的麻烦。   真是得不偿失。   但她不后悔。   七秀是她的朋友,那些话,七秀就算再叛逆再胆大妄为也不能对男朋友的妈妈说出口,她说不出口的,她替她说。   这也就算了,可是偏偏还飞来了无妄之灾,招得连叶夫人都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该死的叶嘉永。   她从不践踏自己,当然也容不得别人来践踏她。   冷哼了一声,梅加绽开最温和的笑容:“经理,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安排李夫人一家和叶夫人一家到水月厅吃饭?”   经理原本也是这样打算,只是对着梅加的笑容,无端地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地转过视线去,点了点头。   阮喻好奇地开口:“梅加姐,你连叶先生也拒之门外哦?”   “他?”梅加眯了眯眼,“连死缓都没有,立即执行。”   好惨。阮喻同情地吐了吐舌头,开始替叶嘉永哀悼。   [next]   梅加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下班之后顺便去了一趟市场,给小狗买了猪心肺。   七秀和她都很宠小可爱,什么好吃的,再贵都不吝啬,一定会买给它吃。   连市场熟识的大叔都嘲笑她说养条狗吃得比人还好。   她们都没养过小动物,这是头一回,特地上网找了一些宠物网站,又是学习经验,又是发帖询问,结果倒是把小可爱宠过头了。   所幸小可爱一直都很可爱,没有起错名字,倒也没养出一条眼睛向上望的小狗来,最喜欢吃的也不过就是猪心肺而已。   她提着猪心肺一路哼着歌往回走。   笑颜在打开门之后迅速垮成冰山,冷冷地翻个白眼:“叶嘉永,你做的好事。”   嘉永一愣,自沙发上面回过头来,摊摊手:“梅大小姐,我招你惹你了?”   沈七秀一直陪着叶嘉永在客厅里坐着,这会儿见梅加回来,打了个呵欠,站起来:“梅加,我可是困得不得了,你这位房东兼客人,自己好好招呼吧。”   说完也不等梅加回话,径直往卧室里走。   梅加先不管嘉永,走进厨房将猪心肺拌好,喂给小可爱吃。   叶嘉永好奇,凑上来看。   小可爱抬头冲他“呜呜”叫了两声,以示“这是我的地盘,不准抢我的东西吃”,而后又埋下头去继续吃。   “呵呵……真可爱。”嘉永眼睛闪亮闪亮地盯着小可爱,那眼光疑似垂涎。   梅加怀疑地看着嘉永,半晌,推了推他:“哎,你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眼神?”嘉永无辜地问。   “想把我家小狗吞吃入腹的眼神。你是不是很久没吃过肉了?”梅加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盯着蹲在小可爱旁边的嘉永。   叶嘉永无语地白了梅加一眼,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晃了晃:“没水了耶,梅大小姐。”   梅加瞪他:“你好意思,你给我找的大麻烦。”话虽这样说,她仍然是走进厨房里去重新泡了杯茶端给嘉永,“你妈弄得连大老板都亲自下来关照我了。我这个冒牌女朋友当得可真是辛苦。”   叶嘉永面上变色,握紧了茶杯:“她真的这样做?”   梅加见他一脸怒火,不由得收起了玩笑之心,倒过去安慰他:“也不见得就是。我乱猜的呢,你可别回去质问你妈。”   嘉永的脸色依然是难看得很,一变再变,他慢慢地抬头,盯紧了梅加,一字一字地问:“梅加,你告诉我,当年你离开我,跟我妈有没有关系?”   梅加愣了一下,哭笑不得:“你怎么联想的?关你妈什么事?”   嘉永只盯着她,眉间渐渐浮起悲哀:“梅加,你真不肯同我讲实话。”   梅加想着得浪费一大堆口水,索性抢了他的茶杯,一喝到底:“我怎么就没说实话了?今天大老板是来问过我,但那不只是关于你们那天的事,我厅里那天也出事了,我就这么顺口一猜,估摸着不是李夫人就是你妈或者两个都有给老板打过招呼。但我们老板是什么人,我倒还相信,她不会因为这样的事就解雇我。我也就是跟你开开玩笑,叫你别随便拿人当挡箭牌,说不定害了人家。”呃……说错话了,赶紧往回拗,“你看,我对你可是坦白得很,什么都没瞒过。”   这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倒像是在表白一般,恨恨地白了叶嘉永一眼:“真是的,害我乱说话。”   叶嘉永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真没骗我?”   梅加恨不得举手发誓:“真的,真的,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妈。”   嘉永这才松口气,脸色却仍然有点黯然:“我真怕你是因为她离开我的。”   梅加心头一跳,面上仍然维持着笑容,拿了湿毛巾替吃完饭的小可爱擦了擦嘴,随口道:“你脑袋怎么长的?一天到晚想这些有的没的。”   叶嘉永工作了一天,本就已经很累了,跟梅加对恃更耗精神,这会儿只觉得身心都疲乏,身子自动往沙发里缩去,躺了下来,一声冷笑:“我妈干涉我可不是第一天的事了。上一个女朋友就是被她弄走的,可恨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连人影都不见了。”   他回忆起往事又不由得发脾气:“你说你们女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出了事就说分手,一点都不信任我,根本不相信我有解决这件事的能力,也不相信我会保护她,绝对不会因为我妈让她受委屈。”他越说越气愤,最后简直是冲着梅加在质问了,“你说,我是那种愚孝的人吗?你们这些女人,简直是神经病。”   梅加今天第二次恨不得把自己缩到不见,欲哭无泪,不干她的事啊,真是飞来横祸。   她迅速到厨房里抓了一瓶冰水出来,扔给叶嘉永:“消消气,消消气。你可看清楚了,我不是你前任女友,”我只是你初恋女友而已,“如果想砍人的话,请出门右拐下楼,千万别在这里。”   小可爱呜咽两声,忽然挣扎着从梅加的怀里跳了出去,扑进嘉永的怀里,在他胸口拼命地爬啊爬,伸长舌头去舔他的脸。   嘉永痒得笑出声来,抱着小可爱,很抱歉地对梅加说:“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发脾气。”   梅加心惊肉跳,连连摇手:“没关系,没关系。我明白,我明白。”   她这会儿急着赶叶嘉永走人了,便含蓄地打了个呵欠,面露困意。   叶嘉永见状不好再作逗留,便说:“我只是过来看看你,顺便问一下,你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顿饭,当我谢谢你,现在看来还得加上赔罪。”他说着苦笑了一下,对他妈的这种行径也是十分地无奈。   梅加想了一想:“后天吧。我轮休。”   “那好,我们再约时间。”嘉永道了晚安,便起身离去。   梅加长长地出了口气,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七秀打着呵欠出来,瞟了梅加一眼:“自食恶果了吧。”   梅加苦笑。   世上哪有早知道,更无后悔药。    八   清晨,阳光慢慢爬上来,照进出云道十八号十七楼的屋子里。   眼前的光亮让床上睡得正香的女子皱起了眉头,半睁开眼,伸手推身旁的人:“七秀,你昨晚没关窗帘。”   半夜被人叫醒以至睡眠严重不足的沈七秀踹了梅加一脚:“谁让你跑我房间里来睡的?”   昨天夜里,梅加睡不着,半夜跑去骚扰七秀,两个人坐在七秀房间的阳台上看星星。   如今这城市污染严重,很少能看到星星,昨天到是好运,天空中零落着几点星光,梅加有几分感叹:“昔日曹公做短歌行,说道月明星稀,我今天算是见到了。”   七秀本就困,再听着她这般文绉绉地说话,立刻便打了一个呵欠,眼神呆滞:“梅加,你有什么要抒发的,写下来,我明天早上看就好了。”   她说着便往床上爬,被梅加一把扯了回去:“不行,陪我看星星。”   沈七秀困得要死,偏偏又狠不下心扔下梅加一个人,她这般反常的时候可不多,只得陪她坐着,几乎要拿牙签把眼皮撑着才能保持睁眼的状态。   梅加怔怔地望着天空,半晌没再说话。   叶嘉永这套房子在城市中心,白日里车水马龙,到了晚上,街灯亮起,整条街道透亮,比白日里更甚。   这样明亮的颜色将天空的静谧遮去无影,几乎看不清广阔的夜色,梅加蜷着身子,缩在躺椅上,极力想要将那几点星光从明黄色的光亮中剥离出来。   半晌,她轻声说:“嘉永曾带我去山上看过星星。”   七秀转过头来,认真地听着。   那天是叶嘉永的生日,梅加替他庆祝,吃过饭,两人沿着河堤散步,河堤上垂柳依依,轻轻摇动着,灯光倒映在河中,仿佛是照出了河下另一个热闹的世界。   行人三三两两,摇着折扇,漫步走着,欢歌笑语连连。   偶有垂钓者,安静地守在河边,一动不动,像是雕塑一般,耐心地等候着。   梅加看着这一切,面上浮起笑意,轻声说:“很美的夜晚。”   她的目光转向天空,一片漆黑,梅加叹气:“唉,可惜看不到星星。小时候污染还没有这么严重,我们这些小孩子到了晚上,喜欢爬到高处,看满天的星光闪烁,稻田里有青蛙‘咕咕’的叫声,晚风吹得稻草摇动,我们居然也不敢像白日里那样吵闹,都静静地坐着。”她笑起来,“后来想想,即使是那么小,也感觉到天地的力量,令人敬畏。”   叶嘉永看着她向往的表情,心中微微一动,笑道:“我带你去看星星。”   牵着她的手一路沿着河堤跑,忽然钻进小巷里,三转两转,梅加便迷失了方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他们停在一家自行车店面前,嘉永笑嘻嘻地跟老板打招呼:“程哥,借两辆自行车用一用。”   那个叫程哥的男子带着笑意的眼神瞟过嘉永,再若有深意地瞟过梅加,嘿嘿一笑,爽快地扔了两把车钥匙给嘉永。   叶嘉永带着梅加骑了一个小时的车,熟门熟路地摸到某座山上的一间小茅屋,向上一望,漫天的星星散布在黑夜的天空中,跳跃着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四射,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梅加欣喜地看了嘉永一眼,抬头仰望,眼神跳动着晶莹的光芒,深深地吸了口气,夜风的凉浸入心脾,她恍然觉得身体轻松不少,仿佛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不见。   天空中,星星俯看着山顶上的年轻男女,会心地微笑眨眼。   “好漂亮。”梅加惊叹,眼神追逐着黑丝绒上的银点,恋恋不舍地在天幕上徘徊。   嘉永握紧了她的手,咧嘴一笑,一口白牙在夜色中分外闪亮:眼神中有宠溺:“喜欢就好。”   那样温柔的语气让梅加不自觉地怔了一怔,自天空中收回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嘉永,忽地倾身在他面颊轻轻一吻,柔声道:“谢谢。”   嘉永吻上她的额头,轻轻地一触,而后微笑,伸手揽住她的肩头,两人依偎在一起,在满天星光的陪伴下,静静享受着这个夜晚。   七秀静静地注视着梅加,看到她脸上神色由愉悦甜蜜变得渐渐有些哀伤,最后唇边停留着一抹苦笑。   七秀终于忍不住叹息:“梅加,这几年你可曾后悔?”   梅加的脸色有一瞬的崩塌,她转过头去,盯着阳台上绣着玫瑰花的窗纱轻轻飘动,声音几不可闻:“本来没有。”伸手抚上窗纱,手指细细地描绘着玫瑰花瓣的轮廓,她轻笑,“现在到有几分后悔了。”   神色渐渐明朗,她自嘲:“是我识人不明,低看了嘉永。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离开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七秀沉吟了一下,正色道:“梅加,也未必如此。今天的叶嘉永和那时的叶嘉永,隔着五年时间的沉淀,今日他担得起的担子,那时未必能担得起。”   梅加神色复杂,赞同地点头:“确实如此。但我仍会想,当初若我如实跟他说了,会是怎样的状况?”   夜风越来越凉,梅加伸手摩擦着胳膊:“人总是这样,选了一条路,却忍不住会想,也许另一条路更好一些。因为没有可能倒回去选另外一条路了,所以那条路上在想象中便永远是鸟语花香,没有荆棘。”   她叹气:“我想得透,却还是逃不脱。”   七秀没有说话,只拍拍梅加的肩膀,眼睛被天空中稀落的星光吸引,抬头望去,梅加亦没再说话,抱膝坐着,垂眼望着路旁枝叶繁茂的榕树,视线却没有聚焦,散乱地不知道落到何处。   这一夜,不知何时两人才相继爬上床沉沉睡去。   然而天明时,阳光透过卧房透明的玻璃窗照了进来,昨夜忘记关上窗帘的两人被阳光唤醒。   梅加被七秀踹了一脚,脑子开始清醒,眼珠子转了一转,发现不是自己的房间,爬起来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往自己房间走。   沈七秀翻了个身,抓起凉被往脸上一盖,打算睡到天荒地老。   客厅里电话突然响起。   梅加的身形在房门口顿了一顿,七秀的凉被往下拉了一下,然而两人很有默契地决定忽略铃声,梅加充耳不闻地走进自己的房,倒在床上,七秀将凉被拉得更上了,整个人全部缩进被子里。   片刻之后,自动答录机接通了电话,柔媚得有几分阴森气息的女声轻声说:“梅加,沈七秀,今天再不来店里,你们两个就自己找条河跳吧。”   床上的两人有几秒的静寂,而后双双弹起来,冲进浴室里。   一刻钟后,梅加和沈七秀已经整装完毕,准备出发。   她俩人久不务正业,参宜那般柔媚入骨却又阴气袭人的语调是在极度不爽的时候才会有的,她们不敢在老虎嘴里拔牙,所以乖乖地去店里。   -------------   那个,因为俺是硬挤的时间来更新的,所以只能像挤牙膏一样,一次一点点,对一章的字数,就请不要太在意了。    九   “夜色”是一家饰品店,暗色的名字,浅粉的招牌,明亮的装潢,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在店面林立的街道中,别具一格。   梅加和沈七秀掀开翠色的珠帘走了进去,身后落下一串清脆的珠玉碰撞声,柜台后面的女孩子闻声抬头,笑容满面:“欢迎……”   话未落地,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哼,两位老板,你们还记得这家店啊。”又掉过头去向一旁悠闲品茶的美丽女子夸张地笑,“参宜姐,这两个家伙居然还记得自家的店在哪里呢。”   参宜“哈”地笑了出来,将手中茶杯放下,好笑地瞄了她们两人一眼。   梅加和七秀汗颜,久不务正业的后果就是,连店员都敢欺到她们头上来。   “嗯哼,”梅加清了一下嗓子,绽开笑容,“小嫣,我们给你加薪。”   小嫣不悦的脸色立刻消失,笑得比鲜花盛开还要灿烂,兴奋地点头,一头蓬松的卷发乱七八糟地,落下来几缕遮住了她的眼睛,她伸手拨了拨,顺便把已经乱得不成形的头发扯得更乱一些:“好啊,好啊。”   参宜媚笑:“梅加,你好像没问过我的意见。”眼睛直勾勾地盯住梅加。   梅加打了个冷颤,不敢看她那双电力四射的眼睛,转过眼去看沈七秀,眨了眨眼,将七秀一并拖下水,笑道:“二比一。”   七秀心虚地看了小嫣一眼,再看了参宜一眼。   脑子迅速转着,她和梅加两个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过店里了,整家店就只有参宜和小嫣两个人撑着。   从每个月的收入来看,店里平日也应该是相当忙碌的。   这样压榨劳动人民的劳动力是不是有点过分?她小小地反省了一下,而后不得不点头附和梅加。   参宜摇摇头,端起茶杯来,假装自己没有看到这两个女人在她眼皮下面做着这种收买店员的事。   “夜色”是参宜、梅加和沈七秀三人同开的,那时参宜做烦了内衣生意,自己平日里又总喜欢研究各种小饰品,便有心开一家饰品店。   她找好了店面,价钱却不承受范围内。   之前她做内衣生意,是在批发市场租的小门面,人流量大,房租不太贵,相应的,挣得也不太多。   虽然件件衣服标件都很高,但会来批发市场买东西的人,哪一个不是砍件高手,刷刷刷地便把高楼砍成平地,大刀阔斧得连她这种见惯了的人都不由得心头滴血,结果自然赚不了多少钱。   后来是梅加和七秀两人,倾尽了所有,三人一同盘下了那家门面。   梅加和七秀那时挣钱不多,积蓄都是辛辛苦苦地攒下来的,然而两人却丝毫没有犹豫,听过参宜的计划,看过店面后,便将银行里所有的钱都提了出来,身上亦只留下百来块钱,那时刚刚月初,距离发薪水的日子还有二十来天。   一开始自然是极辛苦,没有多余的钱请工人,一切的装潢全靠自己,梅加和七秀每天下班后都直奔店里,跟参宜一起敲敲打打到深夜。   幸好那附近没有居民住宅,她们才能不分日夜地工作。   那段日子,参宜在书店里读了N本有关装修和屋内设计的书籍,到最后书店的店员根本不给她好脸色看,她只忍着,不懂的时候继续跑书店。   三个女子在短短的时间内,学会了做木工,学会了调漆刷墙,学会了搅拌水泥,硬是自己将这家店装潢好了,连门口的招牌都是自己做的,挂上去的那一天,三人喜悦得几乎要掉下泪来。   最初的一个月,很少会有人走进这家店,梅加和七秀都有工作,参宜一个人守着店面,从日出到日落,黑夜里跳亮了昏暗的灯光时,她才幽幽地叹气,起身锁上店门,拖着孤单的影子回家。   这样冷清的日子里,参宜开始自己手工制作一些小玩意儿打发时间。   梅加曾经学过刺绣,绣过不少手巾,也放去店里卖,稍有空闲便将店里卖的手机袋、钱包上面绣上一些花纹,很累,那个时候她刚去了水月厅,一切都还不熟悉,每天都跟自己作战,还得分神做这些。   七秀本身是做广告设计的,画画本是拿手活,替梅加画绣花样子,替参宜设计手链项链的款式。   相互扶持着,一路走过来。   如今店门口那席翠色的珠帘,便是那时的杰作,七秀设计的式样,三个人每天晚上跪在地板上一点一点地串,串了一个星期才串好,成品出来后得意得不得了,喜滋滋地挂上便再也不肯取下了。   说也奇怪,许是那珠帘让人看了觉得不错,来“夜色”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张口便问:“你们门口那张珠帘卖不卖?”   苦日子居然就这样熬了过来。   之后生意渐渐地好起来,再后来参宜一个人已经不足以应付,于是请了一个店员。   小嫣这女孩来历成迷,她在一个雨天出现在“夜色”门前,就贴在玻璃窗上不走了,参宜见她被雨淋得可怜,便请她进来坐坐。   之后“夜色”便多了一个店员。   她们三人都不是喜欢探人隐私的人,所以小嫣不提,她们便对她的来历绝口不问。   “叮叮”的脆响声在梅加身后响起,昭示着客人的到来,她想着得尽下老板的义务,便直觉回头,一脸热情的笑容:“欢迎光临。”   进得门来的客人迎上她灿烂的笑容,一时怔愣。   然而屋内四个女子却更加惊愕,几乎要蹲下去捡掉落的下巴。   客人穿着一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正式的两件套,从屋外的烈日炎炎中走进来,居然连一丝汗迹都找不到。   重点是,来者居然是个男人。   当然,顾客是个男人没什么奇怪,可这家“夜色”是家卖女性饰品的店,连门口的招牌都是浅粉的,一个从穿着打扮到神情都跟这家店不配的男人,就这样掀起门口的珠帘走了进来。   几秒之后,客人先行回神,目光慢慢地扫过梅加,脸上自然地带上了几丝笑意,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疏远的客套,眼神透出一丝意外和几分意料之中的神色:“梅小姐,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你。”   梅小姐?   梅加看着他那隐藏着“啊,我就知道你做不了什么大事,果然吧”的眼神,笑着颔首:“莫先生,幸会。”   她唇角勾起,像是看到了有趣的事,眼神溜过客人的脸,飘向远方。   那时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嘉永青梅竹马的好友对着她,从来只肯称呼一声“梅小姐”,尽管嘉永说过很多次“叫梅加就好了”,每次见面,他依然是彬彬有礼地称呼她“梅小姐”。   那时不懂。   如今的她,却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她,他大概是觉得她配不上叶嘉永,所以对着她,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客气,隐隐透出几分疏远,言语间永远地藏着深意,潜在的意思像是锐利的针,刺得人肌肤生疼,似乎意在逼她自动滚出叶嘉永的生活轨道。   只可惜,她那时太过年少,别人的客套疏远统统看不懂,别人拿针尖扎她,她只当人家无意,侧身轻轻避过,依然是微笑着。   如今想来,很多事都有迹可寻,只是她从未留心。   她从小虽然生活艰苦,却有父亲全程护航,将她教得心地善良且天真单纯,从不以恶意来揣测别人,无意中到是避开了一些伤害。   这些年,一个人无聊的时候,她也曾把一些事情拿出来想了又想,她不聪明,却够细心,慢慢地,将那些点点滴滴串连成线。   不过到底她也确实滚出了嘉永的生活轨道,只是没想到继再度遇到叶嘉永之后,她会再遇上嘉永的好友。   梅加轻笑起来。   生活真是一个神奇的圆环,无论向着哪个方向走,最后居然都要回到原点。   莫千圣对着她莫名的笑容,微微皱了眉头。   没有想到居然还会在这个城市遇到她,那年之后,他以为她已经彻底消失了。   眼神犀利地扫过梅加,暗想她开着这么一家店,跟嘉永的交集应该是零,眉头放松了一点,径直转向其他三人:“我想替妹妹买成年礼物,她指定要你们这家的,请问可以帮我推荐一下吗?”   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若不是刚刚那一瞬的失态,梅加亦会觉得他实在是个极有魅力的男人。   一旁的三人自这场故人相逢中回过神来,小嫣立刻过来招呼客人,将莫千圣带开。   梅加走进柜台后面,七秀拿起参宜的茶具,倒了一杯茶,递给梅加,梅加微微一笑,接了过来,慢慢饮着。   耳边听到小嫣热情地向莫千圣介绍着各种饰品。   莫千圣侧过身去看小嫣手上的樱花刺绣手巾,背向着梅加,小嫣自他身旁抬头向柜台投过来一眼。   梅加比了个手势,示意这位客人大大的有钱。   小嫣的小脸立刻光芒四射,笑得越发地开心,卖力地向客人推销着。   这边喝茶的三人相视笑笑。   小嫣是钻到钱眼里去了。   最后莫千圣选了一套有尼泊尔风味的首饰,付钱时小嫣面不改色地道:“谢谢惠顾,总共二千八百块。”   梅加和七秀差点把茶喷出来,急忙背过身去,免得自己的神色泄了底。   参宜到是镇定得多,手顿了一顿,便坚定地将茶杯继续送往嘴边。   显然莫千圣也是个不知道柴米油盐价为多少的人,爽快地便掏钱付了。   他的背影刚消失在门口,梅加便回过身,一手指着小嫣:“这成本不到三百的东西,你卖两千八?”   小嫣嘻嘻一笑:“有钱人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啦。”   梅加和七秀终于明白,近来越来越好的收益是怎么来的。   ---------   我——真勤奋,哇卡卡.....    十   阳光灿烂的午后,僻静的咖啡屋,反反复复地放着一曲琵琶:《踏古》,清亮的琵琶声给咖啡屋渲染上了某种金戈铁马的气氛。   青翠的细竹和吊兰将咖啡屋隔断,让客人能不受打扰地喝咖啡休息。   一片翠色之中,两个男人相对而坐。   叶嘉永抬手看看表,时间已经不早了,便笑着问道:“怎么突然找我喝咖啡?我今天可是没空,有约会。”   对面的男人愣了两秒,嘉永这样喜形于色地宣告他有约会,是这么几年来的头一次。   他端起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反问:“怎么?不能找你?”   嘉永翻了个白眼:“你跟我见面的时间还少吗?改天。”他还十分奇怪明明自己在电话里说没空,好友却坚持要抽空见上一面,平日里他可不是这样的,“我今天真的没空。”说完便欲起身。   “你很久没有约会过了吧,”握着杯子的手有些泛白了,心里有某种不好的预感,但面上却还是似笑非笑地,“这次是和谁?”   叶嘉永微微皱了一下眉,总觉得好友今天似乎有点不对劲,但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只剩十分钟了,他不愿意迟到,便也没追问,只笑道:“你认识的,梅加。”   原来他们已经又见面了,还定下了约会。   莫千圣垂下眼,掩饰住眼中蓦然涌现的狂躁神情,一刹那后便抬眼,看着嘉永,唇边泛起微笑:“原来是她。我还记得。她不是消失很久了吗?你们又再见了?”   嘉永笑起来:“是啊。世事真是难料,我原以为,这辈子大概都没有相见的可能了。”他顿了一顿,“也许这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吧。”   莫千圣抿紧了唇,眼中掠过一抹疑惑,有些迟疑地问:“什么机会?”当初那个女人消失后,嘉永只是有些惊愕,并无其他的反应,难道,那并不是他真实的反应?   嘉永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神色复杂地笑了起来:“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到底还爱不爱她?这么几年,我从来没有想明白过。但是,”他语气一转,变为坚定,“既然我们重逢,那么便一定有重逢的意义,而我,不否认,仍然喜欢和她呆在一起的感觉。”   他笑起来,向莫千圣摆摆手:“算了,我也说不清楚。顺其自然吧。我可是真要走了,约了她去逛街,再不走我就迟到了。”说完他急急忙忙地推开咖啡屋的门走了出去,完全没看到莫千圣的眼珠子几乎都掉下来了。   世道变了么?嘉永以前是最讨厌逛街的。   莫千圣眼神阴郁地盯着门口,半晌才起身结了帐。   他走远以后,咖啡屋的老板娘转头看向一直背向着吧台的女子,笑道:“你欠别人钱啊?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参宜叹着气转回头来:“真是,偷个空出来喝杯咖啡都会碰到不想见的人。”喝咖啡喝到一半,发现某个半生不熟的面孔走进来,吓得她差点被呛到。   老板娘收掉她面前的杯子,倒了杯茶给她,从吧台下面端出私藏的黑森林蛋糕,自己面前放一盘,参宜面前放一盘,就着茶吃起来,一面嘲笑参宜:“报应,谁让你偷懒的。”   参宜瞪了眼前的蛋糕两秒,慢悠悠地切下一块吃:“我还是不习惯蛋糕配茶吃。感觉很怪。”   老板娘冷哼一声:“茶配蛋糕哪里不好?我最讨厌咖啡配蛋糕了,糟蹋。”   参宜默然。不知道她开咖啡屋是做什么的?开个茶室不是更好?   她再挖了一口蛋糕:“嗯,好吃。”她没良心地留下小嫣一个人看店,自己绕了十七八个弯过来,就为了吃这么一口幸福的蛋糕啊。   老板娘慢慢吃着,顺道八卦:“刚刚那个人很有钱是不是?”   “嗯,应该是吧。怎么了?”参宜边吃边疑惑地发问。   “他付了一百,没要找零。”   蛋糕卡在了喉咙里,参宜瞪着老板娘半晌没回过神,十分怀疑地问:“你是说两杯二十块的咖啡,他付了一百?”   老板娘点头。   参宜决定回去问问梅加这位莫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奇怪……”老板娘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参宜抬头,对上老板娘的眼,脱口问出了老板娘心头的疑问:“他那么有钱,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喝咖啡?”   是啊。老板娘眼里也传达着这个疑问。她这里只是一家小小的咖啡屋,普通人民消费的地方,向来没有大地主光临的。   面面相觑半晌,最后参宜低下头再挖了一块蛋糕:“有钱人的想法,嗯,比较难以捉磨。”   “没错。”老板娘双手赞同,这种事不重要,吃蛋糕才是最重要的,埋下头继续奋战手中的蛋糕。   参宜的眼神悄悄地瞟向门口,回忆着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他们并没有刻意地压低声音,加上她坐得不是很远,听到得虽然不多,但关键词都听到了,特别是另外一个男人走后,莫先生那恐怖的表情,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简直可以直接把人冻成冰。   梅加,她的过去她不曾追问过,没想到牵扯上的人,好像还不是一般地复杂。   参宜笑笑,决定今天晚上得好好地聊聊。   当然不是跟梅加,据她听到的,那女人今天有约会,依她看不到半夜是不会回去的,正好七秀说今天下午会过来店里看店,她好久没有认真聊过天了,今天得过过瘾。   next   梅加在商场门口等着,远远地看着叶嘉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笑着迎了上去,打趣他:“跑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因为你迟到就骂你。”   嘉永本来因为迟到有些焦躁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忽然记起,一直以来,梅加都是包容的,不会因为些许小事发他脾气。   他也笑了出来,虽然不重要,但他还是做了解释:“跟千圣见了个面,那小子今天很奇怪,所以就耽误了一些时间。”   莫千圣?   梅加呆了一下,不由地联想到上次的偶遇。   “千圣你还记得吧?”叶嘉永问,提醒梅加,“你们见过很多次的。”   梅加漾起笑容,若有深意:“当然,记得。莫先生,很有趣。”   “有趣?”嘉永纳闷着这词语怎么会被用来形容千圣,他根本就是活动的木头,还有趣?   梅加没多做解释,仅是微笑:“怎么?到底是不是来陪我逛街的?”   嘉永望了她一眼,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嘴上不正经地调笑:“来,牵住,别走丢了。你以前可是个路痴。”   梅加白了他一眼:“也不想想过了几年了,我要还能走丢,这几年不白过了嘛。”她以前只是不常去一些地方,所以自然对路就没那么熟悉,但她的方向感可是一直都很灵光的。   话虽这样说,她却仍是将手放进了嘉永的手心里,笑得很可爱,“说来说去,你是怕你自己走丢了吧。”   嘉永以前从不逛街,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他的方向感极差,只要一进了商场,转上两圈,他便没了方向,要再跟丢了人,在里面瞎闯半天,他也走不出去。   老实说,他这毛病,让她很是嘲笑了一阵子,从来没有见过哪个男的方向感差到如此地步。   但今天,他约她吃饭,她说要来逛街买点东西,他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梅加抬眼深深地看了叶嘉永一眼,唇角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   嘉永握住梅加的手,低头看了半晌,才悠悠道:“牵你的手,真的就跟左手牵右手没区别。”   梅加慢慢地移过眼看他,笑问:“那牵你以前女朋友的手,有什么感觉?”   “嗯,”嘉永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就像是牵别人的手。”   毫无创意的答案。   梅加微笑:“或许是因为你爱她,所以牵她的手会紧张,才会感觉特别明显吧。”   是这样吗?叶嘉永有些怀疑地再看了看相握的手,如此反证下来,他竟是不爱梅加的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在心里否认。曾经,他牵梅加的手,也像是牵别人的手,后来牵习惯了,便渐渐觉得跟牵自己的手没有什么区别了。   可是,后来他交过的女朋友,有的甚至比和梅加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他牵她们的手,却依然感觉那是别人的手。   嘉永一路思考,被梅加拉进了一家布艺店里,迎面被挂在店内展示的窗帘盖住了头,回过神来,好不容易把蒙在脸上的布抓开,侧头一看梅加已经笑弯了腰,不由得好气又好笑:“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谁知道你没看到呢?那么大块布在你眼前晃。”梅加笑得喘气。   嘉永环顾了下四周,满满地全是漂亮的布在飘,讶异地问:“你跑这店里来买什么?”   “啊,对,”梅加这才想起,“我想换掉家里的窗帘,顺便买一些小摆饰放家里,可以吗?”住的是他的房子,虽然没有签订任何合约,嘉永也说随便她们怎么弄,但这些事情,还是问过屋主比较好。   “当然没问题啊。房子你在住,怎样方便舒服,你才清楚。”叶嘉永自然是同意的,只多问了一句,“窗帘不好吗?我记得好像还买得挺贵的。”   梅加一边细细地挑着,认真地选着质地、花纹和颜色,一边笑着回答嘉永:“你那房子装修好后,你根本没有住过对不对?窗帘确实是很好的料子,我估计也不便宜,不过你肯定不知道,那种料子和颜色,遮光性不强,晌午的热气直接穿透玻璃和窗帘涌进来,整间屋子里都很热。”   嘉永挠挠头:“呃,一向没在意过。不是有空调吗?”   手里头摸着的布料十分厚重,梅加扯起来对着光照了照,很满意地点点头,忙里抽空地嘲笑嘉永:“也只有你,才把这话说得这么轻松。我看过你的电表了,最贵的那种,天天开着空调,我们可给不起,再说了,只要窗帘选取得好,家里是可以很清凉的。”   嘉永跟在她身后,有样学样地拉起布料看了看,没看出什么明堂来,只对梅加的话好奇极了:“电表还有分价钱的?”   梅加绕过一大堆窗纱,准备去另一边看,目光却被正轻舞飞扬的窗纱吸引,很漂亮的玫瑰刺绣,轻薄的桃红色窗纱,让她一下子定在了原地,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   天,想找这样的窗纱想了多久了?曾经转遍了大街小巷,脚都磨起泡了都没有找到。   嘉永还在纳闷电表怎么会是不同的价格,也没料到梅加会突然停下来,差点一头撞上去:“梅加,你发什么呆呢?”   梅加“噢”了一声,转头看他,想了一下,才记起他刚刚问的问题:“那个电表,是有规格的。不同的住宅,电费是不同的。像供电局的电表,安的就是那种一度几分钱的表。你那种表,我记得是电费最贵的。”   她说得心不在焉,眼光一直往窗纱上瞟。   叶嘉永顺着她的目光瞟过去:“不如顺便把窗纱也换了吧?”   “好啊,好啊。”梅加兴奋地点头,而后发觉不对,抬头看嘉永,见他一脸的笑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嗔怒:“说什么呀?”   嘉永笑她:“喜欢就买呗。”   梅加有些犹豫:“还是跟七秀商量一下,原来只说换窗帘,没有计划窗纱的钱。”   “我付。”嘉永接口。   梅加脸色一沉:“不要。我们自己付。”早该想到,跟他一起逛街,怎么可能用得出去钱?   叶嘉永温柔地看着她:“梅加,我是屋主,屋内要更换什么,理应由我付钱。”   梅加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好笑了,他的金钱观,总是这样,幸好他还肯收她房租。   嘉永一脸无辜地看着她的神色变幻,半晌说:“我买窗帘,你请我吃饭。”   这根本不能比好不好?吃一顿饭能吃掉多少?他的房子那么大,几副窗帘加窗纱换下来,好大一笔。   看梅加没回应,叶嘉永挠挠头,跟她打商量:“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都让你请。”   梅加忍不住了,掉过头去偷笑。   叶嘉永恍然,伸出手去捏梅加的鼻子:“你耍我?”   “没有,没有。”梅加往后躲,解释着,“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跟你出去吃饭,付钱的时候,我们两个也是在人家饭店里僵了半个小时,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老板把我们轰出来了,结果那一顿谁也没付成钱。”   她一提,嘉永便也想起来了,看向梅加的目光柔软极了,叹了口气:“唉,梅加,别这么倔,用男人的钱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你不用怕欠着别人什么,至少,我为你付钱的时候,是心甘情愿的。”   梅加怔了一下,忽然觉得脸皮有些发烫,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调情?   嘉永看着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连她的手心都开始发起烫来,惊奇地瞪着她:“咦,梅加,你学会脸红了?”   “去你的。”梅加甩开他的手,转头埋进一堆布料中,不理人了。   嘉永笑了笑,慢慢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握紧。就是这种踏实的感觉,真好……   梅加挣了一下,没挣脱,也就没再挣了。她只是怕他走丢了……心里反复地说服自己。   但是,这只是借口吧?    十一   裸男!   刚刚洗完澡,水珠还留在身上,皮肤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裸男!   被参宜硬拉着聊了一晚上,聊到喉头都干枯、折腾得要死不活、整个人昏昏欲睡、打着呵欠进门的沈七秀绝对没有想到一回家就有如此福利。   她惊得睡意全消,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连鞋子都忘了换,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只围了条浴巾在腰间的男人,从湿答答的头发,向下移到颈下清晰的锁骨上,再移到劲瘦的胸膛上,继续向下,瞪住那条短得只围住了他一半大腿的浴巾……   男人低着头,拿了条毛巾擦着头发,一面迈腿向沙发走过去,嘴里叫着:“梅加,你找到衣服没?”   那条浴巾看起来遥遥欲坠。   沈七秀的眼珠也快掉下来了。   “好啦,好啦。”梅加应答着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件男式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一边嘀咕,“还好我喜欢穿宽松的男士T恤当睡衣,不然哪找得到你的衣服穿?就不知道短裤你穿不穿得了,我买的是中号,幸好腰是松筋的,应该……可以吧……”   她语带迟疑,唧唧咕咕了半天,才扬手把衣服扔给叶嘉永,一抬头便看见七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站在门口动也不动地瞪着沙发上露出来的半个裸背。   梅加难得看到七秀这般惊愕的神色,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七秀,你回来了,别愣在门口啊。”   叶嘉永闻声回头,一手还拿着毛巾继续擦拭半湿的头发,咧嘴一笑,随意地打了个招呼:“七秀,你回来了。”   沈七秀愣了一下。   面前这两个人倒像是两口子在招呼客人一般,她忽然有种自己闯进了别人二人世界的感觉。   眨了眨眼,七秀回过神来,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目光终于从叶嘉永的身上挪开,看向梅加:“嗯,我回来了。”   她抬手看表,已经快十二点过了,“倒是这么晚,房东还在这里,嗯,”意味深长地一声,目光再扫向叶嘉永,他已经套上了T恤,梅加买来当睡衣的大T恤穿在他身上仍然有些紧,腰间仍然围着那条浴巾,忽然间显得有些可笑,七秀强忍住笑意,继续面无表情地扫视着他们两个,“还洗了个澡,”她脱掉高跟鞋,换上拖鞋,慢吞吞地走进屋内,一面调侃着,“你们两个上床了?”这场景实在是让她不得不怀疑啊。   叶嘉永呛咳起来,眼睛都瞪大了,看着沈七秀,半晌无语。没想到外表秀秀气气的沈七秀,说起话来居然这么麻辣。   梅加也因为七秀直白的说词有些尴尬,脸皮发起烫来,没好气地瞪了七秀一眼:“乱说什么?他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   七秀上下打量了叶嘉永一下,摇头叹气:“敢问灰姑娘是穿不惯水晶鞋,所以摔了一跤吗?”她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多大的人了,还摔跤?难不成跟梅加一样小脑不发达?那这两个人倒真是绝配。   “哈哈”,先笑出来的是叶嘉永,一边笑一边捶沙发,眼睛瞟向梅加。   梅加被他笑得脸更红了,含怨瞪他。   七秀看了他们两个的表情,“咦”了一声,依据惯例推测道:“难道其实是梅加……”   “是啦是啦,”梅加气急败坏地承认,“是我摔下去,他为了救我,才自己跌了一跤。”   就在楼下摔的。   她和叶嘉永选好窗帘和窗纱后,在商场里买了些小摆件,用来收纳一些零碎的东西,以免家里东西放得零乱,有碍美观。   梅加买东西向来精益求精,货比三家,叶嘉永虽然不常逛街,眼光却很高,结果两个人倒是把商场细细地逛了两三圈,才最终决定买什么。   等提着大包小包从商场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大街小巷都亮起了五颜六色的灯,梅加就着灯光看了下表,已经九点半了。   本来两人是约着出来吃饭的,顺便逛一下街,给家里添点小摆件,最后逛街倒成了主题,两个人居然在里面逛到那么晚也没有觉得饿。   在附近的小吃街去吃了自助餐。   梅加向来喜欢吃小吃,以前曾带叶嘉永来吃过几次,叶嘉永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到是跟梅加分手后,他自己一个人来吃了几次,却是越来越食髓知味了。   有些菜,跟别人一起吃的时候是一种滋味,自己一个人吃的时候,是另一种滋味。   叶嘉永想,他终究还是受梅加影响太多。   他不仅有些怅然。   梅加不是他的初恋,甚至也不是跟他在一起最久的一任女朋友,但偏偏,他却被她影响最多。   他一个人再来吃这小吃时,却觉得自己心头空荡荡,小吃吃起来一样的美味,只是仿佛多了点什么似的。   现在,他瞧着眼前的梅加兴致勃勃地在端着托盘挑着小吃,蓦然明了,那应该是落寞滋味。   梅加抬眼,不经意对上他怔忡的神情,问:“怎么啦?”   叶嘉永回过神来,笑道:“没事。”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我来吧。”   两人将各色小吃摆了满满一桌,一边慢悠悠地吃着,一边聊天,回忆着以前的种种。   后来老板赔着笑脸来说:“对不起,我们要打烊了。”   他们两人才惊觉,时钟已经悄悄走向十二点。   嘉永开车送梅加回来,走到楼下,梅加的高跟鞋踩上了小石子,脚下一拐,直扑扑地向地上扑去,叶嘉永见状及时伸手用力拉了她一把,本想将她拉回来,却自己用力过猛,因为反作用力,他反而跌了下去,刚好路面上的积雨未散,他不偏不倚地跌了进去,扑得满身脏水。   梅加只好让他上楼来洗个澡,将衣服洗了扔进烘干机里烘着,她刚找完衣服出来,七秀就回来了。   沈七秀听完毫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走到沙发上坐下,看着梅加叹气:“唉,梅加,小脑明明不发达,穿平底鞋才不容易摔,干嘛非得穿高跟鞋出门呀?”还是穿着去逛街。   梅加无奈:“他长太高了,我穿平底鞋,落差太大,跟他说话要一直仰着头,我脖子痛。”   叶嘉永愕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的错?”   七秀笑到无语:“叶嘉永,你把自己锯掉一截吧。”她难忍地打了个呵欠,“我真是困了,房东大人慢坐,我要睡了。”   她提着包包进了卧房。   嘉永似笑非笑地望向梅加:“真要把我锯掉一截?”他低头看自己一眼,“我也没多高嘛。”   梅加做个鬼脸:“你自己锯吧。我去看看衣服烘干了没有。”   叶嘉永有些出神地看着她在阳台上忙碌的身影。   梅加似乎比他们重逢时活泼了许多,只是他总觉得她藏着些什么,不愿意让他知道。   他的眼皮有些重,却仍强撑着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有些事想不透。   梅加,梅加,在他心里,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他喜爱和她呆在一起时的无拘无束,这样,算是爱她吗?   “嘉永,衣服好了。”   衣服烘干后,梅加又花了点时间熨好,叶嘉永虽然并没有富家子弟一些不好的习性,但要让他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出门,那也是不太可能的。   梅加拿着熨好的衣服呆了一下。   她对嘉永的生活习惯了解,这说得过去,毕竟他们也曾在一起过,但她现在替他熨衣服,居然觉得是再自然不过的,那感觉,倒像是她正在为自己的丈夫熨衣服一般。   梅加呆了一会儿,才平复了自己复杂的心情,捧着熨过的衣服,微笑着走了出来,抬眼却瞧见叶嘉永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怔了怔,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木几上,走过去,轻轻摇了扔嘉永:“嘉永,别睡这里。”   叶嘉永迷糊地睁开眼,觉得自己十分困,却还是强撑着环望了下四周,发现是在梅加住的地方,于是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些,撑起身来说:“晚了,我先回去了。”   梅加见他上下眼皮一直打架,迷迷糊糊地说着话,不由得想笑:“睡客房去吧。这么晚了,你又困,我可不放心你开车回去。”   “嗯?”嘉永抬头,随意地应了一声,却完全没把她的话听进耳里,脑子里面依然昏沉沉的。   原来他犯困的时候表情这么可爱,像小孩子一般。   梅加唇角翘起,笑意盈盈,伸手牵着嘉永向客房走去:“睡床上。明天早上我叫你起床。”   叶嘉永本就困,见到床便自动倒了下去。   梅加眼睛瞄着他身上那条欲掉不掉的浴巾,有些犹豫。   拿给他的短裤他没有换,也许是穿不上,所以那条浴巾还围在他腰上,不知道他睡觉的习惯是怎样的,但是围着块浴巾肯定睡得不舒服。   想了想,她找出空调遥控器打开屋内空调。   最近天气有些热,她和沈七秀多年来是习惯了的,再热的天气不开空调也过得去,但嘉永不同,他自小虽不说是娇生惯养,但家境那么好,从小肯定不会热着冷着,不开空调睡觉,她怕他晚上会热醒。   将空调温度设在二十六度,再拉过被子替他盖好,最后梅加心一横,手从被子下面将浴巾抽了出来。   关上房门后,梅加静立了半晌,心绪复杂难言,不由得叹了口气。   抬眼,本该早睡了的沈七秀静静地立在卧房门口,倚着门看着她,梅加微笑:“怎么?有话想跟我说?”   七秀也叹了口气:“梅加,你爱他吗?”   梅加笑起来:“哎,这问题我可没答案。”她认真地想了一想,摇摇头,“真的不知道。算了,这个也不重要。睡觉吧。”   她走回了自己的卧房。   沈七秀笑笑,也回房睡了。     梅加翻了个身。   “叮咚……”   沈七秀皱了皱眉头。   “叮咚……”   睡在客房的叶嘉永觉得好吵。   “叮咚……”   叮咚声一再响起,梅加蓦地惊醒,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是门铃在响。   她顺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不过六点而已,谁会这么早来?   梅加于是匆匆起床,整理了下衣服,奔出卧室去开门。   门口站着看起来有点面熟又不会太熟的人。   梅加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人的面孔,几乎可算是过目不忘,因此她迅速认出了大清早在门口按铃的人谁。   虽然她有些诧异,却也觉得这人出现在门口是情理之中的事。   只是他看起来怎么如此地憔悴与狼狈呢?   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是好久都没打理过了,长得都快过耳了,衣服也皱巴巴的,像他这样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穿着这样的衣服出来?   门口的人呆呆地看着梅加,眼中闪过意外的神情,似乎没想到居然真会有人开门。   梅加微笑:“李先生,你有事吗?”   李笑阳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喃喃问:“你认识我?”   梅加笑而不语。她自然是认得他的,他却不可能认得一个服务员。   他没等到回答,又问:“沈七秀是住这里吗?”   果然是来找七秀的。   梅加顿了顿,心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身后突然传来七秀的声音:“梅加,让他进来吧。”   同样被门铃声惊醒的沈七秀倚在卧房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门口的人。   李笑阳闻声惊喜抬头:“七秀,你……”他哽了一下,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梅加让了门,体贴地笑道:“李先生请进来坐吧。七秀刚起来,给她点时间梳洗一下,好吗?”   她向七秀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刷牙洗脸。   七秀血糖偏低,早上起床本就困难,今天没有睡够钟就被吵醒,怕是有气,让她先去刷牙洗脸,清醒一下,顺便消消气,免得带着气说话,会有不妥之语。   李笑阳找沈七秀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满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呆呆地点头,乖乖地跟着梅加走了进去,坐在沙发上。   梅加不好扔下客人一个人在客厅里,于是将饮水机电源打开,一边笑道:“不好意思,还没烧水。不然,李先生喝点饮料,行吗?冰箱里有可乐和橙汁。”她征询他的意见。   李笑阳点头:“谢谢。可乐就可以了。”   梅加起身,正想去厨房,叶嘉永半睡半醒地出现在客房门口,向外张望着,一眼看到梅加,讶道:“梅加,你怎么在这里?”他看了下四周,蓦然发觉这不是自己的家,又脱口道,“不对,我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他呆愣的表情,梅加忍笑:“昨天你可能太累了,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不放心你那样开车回去,反正客房空着的,所以让你住这边了。”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里走,“不过,这边没你的衣服,你只能穿昨天的衣服,自己回去再换吧。”   叶嘉永打个呵欠:“我没睡够。听到门铃一直响,我才起来的。谁这么早来?”他的眼睛瞄向沙发上坐着的人。   咦,有些眼熟。   好像是姓李吧。   梅加端着杯子和可乐从厨房里出来,替李笑阳倒了一杯,嘴里答着叶嘉永:“七秀的朋友。”她顿了一下,又回头跟嘉永商量,“嘉永,我们洗漱一下,出去吃早餐吧。”   “这么早,我还很困啊。”叶嘉永不停地打着呵欠,十分想转身倒在床上继续睡。   梅加看了李笑阳一眼,走过去附在嘉永耳边轻声说:“七秀跟他应该有话要说,我们出去,给他们留点空间。”   叶嘉永再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神情慎重的男人,点头:“好吧,有没有牙刷毛巾给我用?”   “客房的洗手间里有。动作快点。”   眼睛瞄到七秀已洗漱完毕出来,梅加匆匆地回到自己房里,片刻后,她跟叶嘉永迅速地跨出了家门。   嘉永吁口气,回头看向紧闭的门:“呼,里面气氛好凝重。”   梅加长长地叹气,眼里有些悲哀。   依着沈七秀的脾气,是断不可能回头的。   她忽然觉得,李笑阳其实蛮可怜的,感情不是由他葬送的,后果却得他来承担。   “他们怎么了?”嘉永问。   梅加没答,久久地注视着他,半晌,她问:“嘉永,如果将来,你爱的人,你妈妈却不喜欢,你会怎么办?”   叶嘉永道:“我爱的人,我会保护。我孝顺,却不愚孝。我妈喜不喜欢,不重要的。”说到这里,他突然一笑,“说起来,我交过的女朋友,她还真没有喜欢的。哎,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有些疑惑地看梅加。   梅加微笑:“随便问问。嘉永,我们去吃粥吧,我突然很想吃皮蛋瘦肉粥。”   “好。”    十二   梅加和阮喻送走了中午的最后一桌客人,开始收拾整理水月厅。   梅加将空调关掉,走到窗前,打开了几扇玻璃窗。   外面凉爽的空气夹着绿树清新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浑身都舒畅了不少。   自水月厅的窗户望出去,正好是一排桂树,半环着水月厅,枝叶簌簌。桂树周围长着狗尾巴草,随着风摇摇摆摆,像在跳舞。   梅加听素清说过,狗尾巴草是原本山上就有的,野生杂草,后来开山修月下醉的时候,莫千颜来转悠了一圈,居然把主建筑周围的狗尾巴草都保留了下来,说是好看。   桂树是后来移栽的,是银桂,不是特别名贵的品种,但胜在开花的时候,花朵茂密,产花量较高,香气颇浓。   每年九月的时候,月下醉的客人都来得特别勤快,因为桂花香一路从山脚绵延到半山,闻人欲醉。   客人在的时候,都是开着空调的,所以平常,她都是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流通。   其实月下醉本来建在半山上,空气挺清新的,但有利自然就有弊,树多草多,于是招虫也招蚊子,再加上现在的人大多已经习惯了有空调的环境,所以有客人的时候,门窗都是紧闭的。   阮喻走到门口去,关掉了天花板中央亮眼的大灯,打开了四周的小灯,灯光柔和些,也照进了每个角落里,方便打扫。   月下醉里,清扫的标准可以跟部队里相比了,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正好厨房把清洗好的碗盘送了过来,阮喻将篮子搬到消毒柜前,取出碗盘一一往里放,眼睛瞄到瓷盘上的花纹,停了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回头问正在整理着沙发和茶几的梅加:“梅加姐,这盘子挺好看的,好像只有咱们厅有,是不是?”   梅加瞄了一眼,笑道:“是啊。这盘子我跟采购员一起去买的,印花是爬山虎。见过爬山虎没?”她将沙发上的靠垫拿起来,拍了几拍,再挨个摆好,“大片大片地,顺着墙壁往上爬,爬满了整面墙,绿悠悠的,看了就觉得清凉。”   阮喻将瓷盘放进消毒柜里,摇摇头:“没见过,不过看这印花,想象得出应该很漂亮。”青藤绿叶,大片大片地,现在可是真难见到了。   她又拎起一个小碗,碗上印的是一朵半开的粉色荷花,花下连着绿色的茎杆,姿态曼妙地一直延展到碗底。   阮喻啧啧赞叹:“梅加姐,这些都是你选的?我才发现,这些印花都很漂亮啊。”   梅加撤下桌布,铺上一张崭新的,抹平了褶皱。   听到这话她笑了一下:“正好碗盘不够用了,不然你跟采购员去挑好了,挑些素净淡雅的花纹。不过要有心理准备啊,很累,我每次回来都像是被人拿棍子痛打了一顿一样。”   她喜欢凡事亲历亲为,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打造得温馨一些,水月厅对她而言,像是第二个家,所以她认真地打理着一切,希望让来来往往的人都觉得舒心。   阮喻将所有的碗盘都放进了消毒柜里,设定了时间,让消毒柜运转起来,又回身拿起吸尘器,顺着地毯开始吸尘,一边做惊恐状:“不会吧?真那么惨啊?”她知道梅加不说谎骗人的,所以只是嘴上打趣而已,笑道,“我不会被吓跑的,很有趣的一件事啊。梅加姐,你可不许食言,下次让我跟采购员去。”   梅加扬起笑容:“没问题啊,我乐得轻松。”有些事,得放手让阮喻去做。她也是个肯花心思的人,学习能力很强,多点历练,才能早点独挡一面。   水月厅的门突然被叩响,有人推门进来:“梅加,莫总找你。”   梅加讶异地回头:“经理?”   经理向来随和的脸有几分凝重:“梅加,最近莫总关注你的次数有点多啊,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叹了一声。   梅加做事认真勤快,为人处世大方得体,又是很有想法的一个姑娘。   月下醉里,每个厅都是可以随负责人任意布置的,梅加将水月厅布置得很是素净大方。   水月厅的一切,都是她自己亲手打点的,从餐具的挑选到厅内的摆设,甚至连沙发的靠垫,都是她自己做的,里面的棉花是特地请师傅手工弹的,垫上的绣花是梅加自己绣的,做工精细,独一无二。   她的厅里,回头客是最多的,因为客人都很喜欢这个笑起来温暖明亮,应变能力很强又很懂事的姑娘。   大老板其实是很少关注这些底层人员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对梅加这么感兴趣。   经理叹气的时候,梅加心里也是顿了一顿,有些不解,但她仍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经理,收拾好了我就过去。”   手上动作加速,又笑道:“经理你打内线过来就好了,怎么还亲自走一趟?”   经理微微皱着眉头,道:“我陪你一起去。”梅加是他手下一员大将,真要有什么事的话,他出面保,大老板多少会给他点面子。   梅加倒是讶异了,心里慢慢地有些感动。   正想说些什么,身边的阮喻扯了扯她的衣服,轻声道:“梅加姐,你去吧,别让莫总久等。我收拾就好。”   梅加本来不愿意把自己份内的事推给别人做,但阮喻一边说一边把她往外推,看到她眼里的担心,梅加妥协了:“我去我去,别推我了。”   出了门她才想起又要往上爬,腿都有些软了。   大老板的办公室在最上面,月下醉最高点,平时没事,她绝对不会想走到那里去,对她这种只要一爬山,便腿发软体力不济的人来说,实在是个挑战。   经理本来有些烦恼,一看到她的苦瓜脸,忍不住笑了起来,拍着她的肩膀:“梅加啊梅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怕爬山呢?更何况,我们这里路这么好走,你怎么还是没出息地腿软啊?”   梅加也很无奈:“我也没办法啊。”   两人说说笑笑,慢吞吞地往莫千颜的办公室走去。   到了总经理办公室,经理硬是陪着梅加一起进去的,莫千颜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微笑着:“坐吧。”   梅加平静地收回目光,假装没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人,回了一个微笑:“谢谢。”她选了离沙发最远的木椅入座。   莫千颜若有所思地看着,笑道:“我就不拐弯抹角,直说好了。我找你来,有两件事。第一,顾经理总跟我抱怨说他的工作太繁重了,要求增添人手,我想给他配个助理,看了你们的档案,我觉得你可以胜任这个工作,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她停下来,征询梅加的意见。   梅加微微一愣,没想到莫千颜找她会是为了这件事,这么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她当然不可能放过:“我愿意听从安排。”   莫千颜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一脸恍然兼松了口气的顾孟平,调侃道:“孟平,我可没把你手下的人怎么样,你不用像防老虎一样防着我。”   顾孟平汗颜,连说没有没有。   “第二件事,”她顿了一下,“算是私事吧。你今天提早下班吧,跟我弟弟去喝个茶,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一下。他心智不成熟,梅加,你就多体谅一下。”   梅加先是愕然,而后努力憋笑,不敢多看一眼莫千圣那青白交加的精彩脸色。   被说成心智不成熟的莫千圣瞪大了眼,抗议道:“谁不成熟了?”   莫千颜望向他,丝毫没给弟弟留面子:“千圣,你今年二十六,叶嘉永也二十六,在心智方面,他比你成熟得不是一点两点。你在质疑别人的时候,最好先质疑一下自己。今天的事,我当你没有说过。你是爸爸唯一的儿子,该学着长大了。别让人嘲笑你是个二世祖。除了是莫世昌的儿子,你还可以是什么?”   一连串不留情面的话让莫千圣更加难堪得几乎要发怒,莫千颜也不管他。   她这个弟弟,从小骄生惯养的,小时候还觉得他任性得可爱,长大了还一味地任性,别的长进一点也没有,到是些不良习气,他学了个入木三分,是该有人给他钉子碰碰了。   她对梅加微笑:“抱歉,如果待会儿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他计较。”   梅加几乎是有些震惊地看着莫千颜,她突然明白,这个女人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大是有原因的,心里由衷地升起敬佩之情,她点了点头:“莫总,我知道了。”   莫千颜和她目光相会,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欣赏,两人相视一笑。   梅加转向莫千圣,视而不见他难看的脸色,职业化地微笑:“莫先生,请在山下等我一会儿。我回水月厅收拾好东西之后就来。”   她心里清楚莫千圣找她为什么事,她并不想跟他任何交集,但今天是大老板发话了,她不得不卖这个面子。   莫千圣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摔门走人。   梅加和莫千颜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又同时一怔,看向对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梅加向莫千颜和顾孟平道了再见,慢吞吞地回水月厅,跟阮喻交待了一下情况,她不在,经理会让其他厅的人来帮忙,阮喻不会独自一个人手忙脚乱。而后她回更衣室,换了衣服,取了包,慢慢地向山下走去。   她不是故意这么慢的,但是莫千圣现在在火头上,她可不想充当出气筒,还是让他冷静一下再说吧,不过她怀疑,以他的个性来讲,会不会越等越火冒啊?   梅加想着不自觉地翘唇,再回想起莫千圣刚刚被教训的时候五彩斑斓的脸色,她忍不住想大笑。   虽然这样想有些不厚道,但是看着他吃瘪,她真的蛮愉快的。   她就这样心情愉快地走到了山下,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边的奔驰车,不仅有些奇怪,像莫千圣这样的大少爷,她还以为他根本看不起奔驰车,没想到他开的居然是一辆黑色的奔驰车。   其实颜色招摇点,可能更适合他。   梅加又不厚道了一把。   坐上车后,有几十秒的沉默,梅加是还在揣摩他的火气到底减退了些没有,莫千圣是正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脾气,半晌他才问:“想去哪里喝茶?”   事实上梅加还蛮惊奇他居然会征询她的意见,但她聪明地没把她的讶异表现出来,只说:“去你平常习惯去的地方就好。”   莫千圣启动了车,迅速地转上了大道。   三十分钟后,他们坐在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茶室里,梅加已经喝了两杯茶了,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还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她有些无奈地开口:“有话直说吧。”   他果然有话直说了,抬起头来瞪着她,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离开他。”   她不是同人女。   梅加在心里说,虽然她极度怀疑某些事。她尽量从“正常”的角度来理解他要求她离开叶嘉永的动机。   这个问题,其实她以前也想过,她的理解是莫千圣觉得她配不上叶嘉永,但这个动机实在说不过去,配不配也轮不到他一个旁人在一边指手划脚吧。   于是她十分认真的问:“为什么?你要我离开他,总得给我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吧。”   莫千圣愣了一会儿,才说:“你和他的差距太大,你们在一起根本不合适,叶夫人不会喜欢你这样的女人,你跟嘉永在一起,有没有替他考虑过,他的处境,他的为难,他为了你得面对多少事情?”他越说越激慨,“你有什么好的……”   梅加忍不住缩了缩,她真的不想怀疑啊,可是她真的好怀疑啊,一忍再忍,她听着他说,就怕自己一张口便说错话,听他一迭声数落自己的不足,梅加都快觉得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女人了。   “你离开他,要多少钱我付……”   终于听不下去了,这年头,还有人愿意自己付钱赶跑别人的女朋友的,梅加感叹。   哦,不对,她不是嘉永的女朋友。   梅加被他绕昏头了,不得不抬手阻止他:“莫先生,”她提高嗓门,以保证对面明显过于激动的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你知道我大学没毕业,对吧?”   话题的突然转向,让莫千圣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见他终于停了下来,梅加微笑着看他:“你知道,我大学为什么没毕业,对吧?”   莫千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的沉默,让梅加明白了,她长久以来的猜测果然没错。   “你知道,有些岁月是追不回来的。”梅加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恨眼前这个人,心情复杂,“当初你那么任性地利用你父亲的权势,阻断了我的求学之路,你可曾替我想过,大学未曾毕业,身无分文的我,该何去何从?我该靠什么吃饭?我该靠什么生活?”   莫千圣只有沉默。   他虽然从小就懂得利用他的身分和父亲的权势扫平一些障碍,但对梅加这件事,他确实做得有些过分了。   梅加语气还能维持平静,即使那只是表面的:“大三的时候,我爸得了肠癌,我不得不休学照顾他,但那只是尽最后的人事而已,他的病,根本没法治,可我依然把家里的钱都拿去给他就医,希望医生能延长他的生命。后来,他还是去了,那时,我家里已经没钱了。我返校,重新入学,同时向学校申请助学贷款,我以为,以我的成绩,要申请到助学贷款不是一件难事。可结果,却并不是这样。我求助无门,不得不辍学,开始打工养活自己。”   她望着莫千圣:“我一直想问你,你可有觉得良心不安吗?”   莫千圣半晌没有回答。   当初,他利用父亲跟学校领导的交情,暗示对方不要接受梅加的助学贷款申请,后来他果然如愿,这个女生彻底地消失在了大学校园里,再也没在嘉永身边晃荡。   他到底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   他蓦然抬头,冷声道:“我没有。也许方法极端了些,但我的初衷是好的。我只想让你离开他。”   老天,他果然心智不够成熟。   梅加忍住抚额长叹的冲动,淡淡问:“你的初衷是好的?你有问过叶嘉永吗?你有问过我吗?你的初衷,对谁是好的?对嘉永?还是对我?你的初衷,仅仅是你的初衷,他不是嘉永的,也不是我的。你明不明白?”   莫千圣固执道:“我只想让你离开。”   他还真像个走火入魔的人,执念这么深。   “那时我跟他已经分手了,不是吗?我已经离开他了。你为什么还要紧盯着我不放?非要把我逼得走投无路?连大学都不能念完?”油盐不进,让梅加的火也冒出来了。   莫千圣避开她的问题不答,表情认真,眼里闪烁着决心:“既然你能离开一次,就能离开第二次。”   梅加简直要冷笑了,对着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她一口喝掉杯里的茶,用尽最后的自制,平静道:“我跟他分手的原因,你比我更清楚。我第一次离开,是我幼稚,是我自卑,不懂得抗争,但、也是你在背后用尽手段逼的。莫千圣,永远别忘了,你欠了一个女人的未来。而我一路走到今天,你认为,我还会跟以前一样幼稚吗?还会跟以前一样无知吗?这一次,若我不愿意离开,谁也不能逼我走。莫先生,跟你姐姐相比,你真的差得太远。我真心地为莫老先生感到悲哀。”   她再不等他回话,甩甩头,昂首阔步地离开。    十三   依然是城市角落里僻静的茶室,只是音乐有所不同,放的是激昂的鼓乐,咚咚声震得茶室里的绿色植物都在微微颤抖,老板娘随着节奏摇头晃脑,手指头在柜台上弹跳着。   参宜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   她早知道老板娘有这种恶趣味的,只是今天实在不是欣赏的时候,瞄了眼走在旁边神色平静得过了头的人,她暗暗向老板娘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将音乐换掉。   心情愉悦的时候,这种激昂的调子可能会激发人奋发向上,心情浮躁的时候,这种调子可就是火上浇油的那种了。   老板娘收到她的暗示,将音乐换成了舒缓的古典乐,宛如清泉小溪一般的乐声,轻轻地泄满一室。   她微笑着,走出柜台将客人带到茶室的一角。   这是茶室的死角。老板娘巧妙地利用了地形,以一排郁郁葱葱的翠竹将其隔开,在这不大的空间里,安放了一张木几和几个沙发,形成一间隐秘的小雅室。   这个角落只开放给熟客。   老板娘笑问:“照旧?”   参宜和七秀对看了一眼,再看向梅加,见她没发表意见,便向老板娘点点头。   老板娘回个笑容,很快走回柜台,准备她们喜爱的蛋糕和饮料。   这一边,梅加靠在沙发上,面容十分平静。   然而了解她的沈七秀和参宜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头沿着木几的边缘反复地打转。   这个小动作出卖了她。   只有在心情非常不好的时候,梅加才会有这样的小动作出现。   沈七秀默默地想,一直以来,梅加连发泄的方式都是温和的。   但是她知道,梅加的个性中有偏倔强的一面,只是如今已经很少很少会看到她这一面。   有时候,她会有种错觉,她刚认识的梅加和现在的梅加,似乎并不是同一个人。   有人说,生活会磨平人的棱角,将那些尖利的棱角都打磨圆润。   可是原有的棱角消失了,她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   沈七秀想不明白,所以她的棱角一直都在,从来不曾消失过。   那些棱角,总是伤人七分,再自伤三分,到头来,她被自己的个性刺伤过无数次,然而,她不愿意妥协。   沈七秀,就是棱角锋利、伤人也自伤的沈七秀。   但是梅加和她不同,她的棱角明显地不见了。然而七秀却不太能肯定那些棱角是被磨平了,还是被梅加刻意隐藏了。   她深思地望了梅加一眼,想看穿她平静的面孔下,会有什么在沸腾?   参宜见梅加的手指头不停地在桌边打着转,有些无奈地看了七秀一眼,七秀也回了个无奈的眼神。   你问。参宜以眼示意。   七秀摇头。不要。   问啦。用力瞪。   不要。狮子猛摇头。   梅加看着她们两个眉来眼去,翻了一个白眼:“问吧。”   七秀耸肩:“说吧。”皮球再给她扔回去,有话自己说好了,还非要等人问?她要不想说的话,也不会把正在店里的参宜和还在上班的她硬叫出来。   梅加想了想:“不然你先说。”   不知道七秀和李笑阳到底怎么样了。   那天早上,她和叶嘉永吃过早餐后回去,李笑阳已经走了,七秀给自己泡了一杯热牛奶,烤了吐司,平静地吃着早餐,神色自然得像是李笑阳这个人未曾在她们家门口出现过一样。   梅加于是也没有问她。   将心比心,她明白沈七秀绝对不想在那个时候谈论有关李笑阳的事情。   可是这一周以来,李笑阳天天定时到她们楼下报道,也不上楼来,就坐在车里,望着十七层的那扇窗户,一直到深夜都会离开。   这一周她上晚班,每天晚上都快半夜两点多了才到家,居然还看到他在楼下,燃着烟,昏黄的街灯照到他的脸上,他的神情显得平静,车旁却堆着一大堆的烟头。   几次之后,梅加都觉得有些不忍心了,很想和七秀谈谈,然而她和沈七秀这周上下班时间不一样,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也几乎没有碰面,她完全找不到时间。   李笑阳先生每天在她们楼下来站岗,这样似乎也不太好吧。   七秀迎上梅加的目光,明白她在问什么。微微一笑,沉吟之间,老板娘端着茶点过来,一一放在她们面前:“请慢用。有事招呼一声。”   她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七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回过头来,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鲜柠檬汁,满不在乎地道:“我和他,永远不可能了。他爱在楼下站多久,就多久吧。”   参宜瞪大了眼,惊叹:“他真的天天去站岗哦?”现在居然还有男人这么有毅力。   梅加点了点头,若有深意地看了沈七秀一眼:“是啊。以我看,他对你,到是真心的。”这个男人个性是懦弱一点,但在爱情上,却也够坚持,“你真的不愿意考虑吗?”   沈七秀顿住吃蛋糕的动作,认真想了想,而后摇头,正色道:“梅加,你是知道我的。对于爱情,我要求相扶相持。他也许是真的爱我,但他没有办法保护我,在我和他母亲的关系中,我是弱者,因为我不能对他母亲不敬,可是他却只会站在他母亲那一方。这样的话,我永远都会是受伤的那一个。李夫人现在看不起我,将来也不会看得起我。我没有必要让自己陷入这样一个境地之中。我的心很脆弱的,所以,我爱自己多一点。”   梅加听明白了,也懂了。   这何尝不是她曾经考虑过的问题,她也同样选择,爱自己多一点。   梅加自嘲地笑笑。说起来,她们都是自私的人哪。   爱自己多一点。   是因为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爱你比爱他自己更多一点。   一边享用蛋糕,一边默默听着的参宜突然道:“那爱情算是什么?七秀。你爱他。”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沈七秀是爱李笑阳的。   这一点勿庸置疑。   “爱情?”七秀笑起来,笑容里半是无奈半是惆怅,“有时候爱情,不是那么重要。对很多人来说,爱情是可以牺牲的。”   “所以你选择牺牲爱情。”参宜淡淡地总结陈语,没有任何意味,只是单纯地陈述这样一个事实。   沈七秀端着茶杯,愣了好久,半晌苦笑,眉间却是毅然决然的:“是。我牺牲爱情。”   这没什么可耻的。   人的一生中,总会牺牲一些东西。   不同的人选择牺牲不同的东西。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天平。天平两边的法码不断累加,然而,当一定要做出取舍时,天平较轻的那一方,总是可以舍弃的,虽然会难过,会伤心,但是,仍然是可以舍弃的。   爱情,对她沈七秀来说,不幸站在了天平较轻的一头。   她笑。   是幸,或是不幸,她自己也不明白。   埋头吃蛋糕的梅加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笑容甚是奇特:“爱情……”语气意味深长。   沈七秀微笑着重复:“是啊,爱情……”   “爱情。”参宜仍是淡淡的,然而淡淡的语气中,却有说不出的意味。   爱情,是什么?令多少人感叹。   默然半晌。   只有茶室里叮叮咚咚轻快的乐曲飘荡着,却不知为什么,这么欢快的曲调,入耳之后,陡生凄楚之感。   沉默之中,木几上的茶点用过了一半,而后梅加才缓缓开口:“我证实了,我的学业被迫中断,的确是有人从中作梗。”   沈七秀和参宜都认识梅加好几年了,她以前的事,自然是听她说过的。三个人在一起,将所有的细节拿出来想了又想,做出了种种猜测,到头来,却是最不情愿的那一种,成真了。   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   梅加却是笑了,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复杂的感觉,种种滋味在胸中流过,她像是吃了一盘五味俱全的菜,从舌尖到心头,都五味陈杂。   “老实说,我都不知道该不该恨他。他根本不懂,他做错了什么。”   莫千圣,就像是个要糖果吃的小孩一样。为了吃到糖果,他可以不惜一切,别人的幸福或者未来,都是可以牺牲的。   叶嘉永就是莫千圣想要的那块糖果,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想要这块糖果,而她抢了他的糖果,所以她是可以被牺牲的。   梅加不禁叹息了。   父亲信佛,在她很小的时候便跟她讲,你所做的任何事,都会有果报。因果循环。你伤了人,就必定会有人伤你,你善意待人,就必定会有人善意待你。   所以她从小都是以诚待人。   然而,她的这段果报却又是从何而来呢?   梅加在心里摇头。   命运,毫无规律可言。   “梅加,你和叶嘉永,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沈七秀问。她看得出来,梅加和叶嘉永之间,仍然有种张力存在,但这两个人,对这种张力心知肚明,却似乎没有处理的打算。   如果,七秀和参宜交换了一个眼色,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担忧,如果梅加和叶嘉永再在一起,那么,她曾经面临过的一切问题,将再度面临。   人生就是这样奇怪,兜兜转转,逃避的问题,始终都有一天要面对。   梅加明白她们在担心什么,却只微微一笑:“现在还没有打算,顺其自然吧。”连她自己,也无法预测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和嘉永之间,是爱情吗?还是只是怀念习惯与依赖?   她并不急着弄明白。   他们两人,虽然嘴里从来没有说过,彼此心里却都有默契,顺其自然,现在这样相处,他们两个都很轻松,也很愉快。   挖了一口蛋糕吃的参宜抬起头来,淡淡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再在一起了,有些问题,你打算怎么处理?”她向来冷静,考虑问题多从现实角度出发。这是在提醒梅加,以前曾受过的伤,说不定会再伤一次。   年少的时候,我们或许会拥有壁虎一样的复原能力,即使丢掉了尾巴,也能再长出来。那是因为,我们对生活,对人性,对未来,仍然抱着光明的态度。我们相信,这世上,总是阳光多于阴暗的。   然而随着年岁渐去,我们受的伤,将会越来越难以恢复。那是因为,我们的失望越来越深,最后或许什么也不会再相信。   参宜明媚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黯然。   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她不希望梅加因为同样的事再次受伤。   梅加唇角微翘,想起嘉永,笑意上涌,微微摇头:“没有关系的。”她脑子里浮现出叶嘉永坚定的目光,是那样地明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嘉永一定会挡在她前面,护她周全,不让她受一点点伤。梅加笑意更浓,眼里有夺目的光彩闪烁,“我不会再逃了。”   不用再逃了。   更不会再逃了。   她不是懦夫。曾经因为自卑,她在爱情面前当过一次逃兵。   现在她明白了,爱情应该是两个人共同面对的事情。她曾经不信任叶嘉永,所以才会将爱情弄得乱七八糟。   但如果有下一次,她绝对绝对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人总是在错误中成长。   梅加庆幸,她或许还有机会改正那个错误。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目光里满满的都是对她的不放心,却半晌没说话,好久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加,不要太倔强。”   她明白父亲的意思,却怎样也点不下去这个头。她不能,那样的屈辱感还深深地印在她的脑子里,她怎样也不能。   父亲微微地叹了口气,握紧了她的手:“那么,答应我,不要放弃你自己,永远都不要。”   她点头,答应了老人最后的心愿。   父亲闭目,安详离去。她不曾掉泪。   那时的她,以为不要放弃,是指不要放弃生命与学业,后来她却渐渐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要叫她不要放弃自己的幸福,不要放弃自己认定的一切。这其中,包括叶嘉永。   她不曾瞒过父亲一件事情。从头到尾,父亲都一清二楚,因此临终前才会作出那样的要求。   梅加微笑。   是啊,不要放弃。   命运给了她转身的机会,她不打算让它溜走。   无论和嘉永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她想,都不会有憾了。   参宜和沈七秀看着她的笑容,也都微笑起来,端起茶杯,缓缓喝着。   也许,这一次,她们可以有所期待。   三个女人惬意地享受着茶点的时候,在一街之隔的另一边,装潢高档的咖啡厅里,有人正在相亲。   十分乏味的相亲。   猛灌水的男人百无聊赖,四下张望。   实在很无聊。叶嘉永在心里郁闷大叫。然而屁股几度挪离椅子,又被一双充满怒火与威胁的眼睛给瞪了回去。   被母亲大人骗来相亲的他,对眼前这种情况感到好笑得很。   对面的小姐,看起来一副闺秀模样,一直低着头,拿头顶对着他,他只看得到小姐的头发和额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小口地饮茶。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两人相对无言。   似乎也是相看两生厌。   一桌之隔的叶夫人,严密地监控着这一桌的动静,数次挥手威胁自家儿子,让他开口说话。   叶嘉永怕自己笑出来,于是清咳了一声,引来了小姐的注意,终于微微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了下去。   “嗯,小姐贵姓?”他开了金口,问的问题却令隔桌竖着耳朵的叶夫人眉毛倒立。刚刚见面时,就跟他介绍过了,他居然还问人家贵姓?   “免贵姓程。”蚊子大的声音,不仔细听,还以为她什么也没说。   叶嘉永开始感兴趣了。   母亲大人从什么地方找来的?简直像是旧社会的小媳妇。   “程小姐平时有什么娱乐活动?”反正不得不坐在这里,不如闲聊一会儿打发时间也好。   “看书。”对面的人回答得非常小声,看起来倒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连爱好都这么贫乏啊。叶嘉永心里啧啧有声。   “哪方面的书?”   “呃,历史方面的书。”程小姐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历史方面的书?   这爱好,嗯,很深沉。和他明显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人,如果每天对着这位程小姐,他大概闷都闷死了。   叶嘉永心想,这种稀有产品,大概哪天家里头父母说你嫁给某某某吧,她就乖乖地嫁给某某某。   隔桌的叶夫人看到两人终于开口交谈,满意地点了点头,向儿子做了个手势,意为,请人家姑娘去看电影。   叶嘉永失笑。   敢情他妈是玩三级跳的。   不过,趁机摆脱监控也好。   他立刻招来服务生,买了两桌的单,站起身来:“程小姐,最近有一部电影上映,听说很不错。我们去看一看,如何?”   他用的询问的语气,行为可一点都没有这个意思,已经站起身来等待了,等于强势地替程小姐做了决定。   果然乖乖女也立刻站了起来,提着自己的小包,自觉地跟在他身后。   有这样的一个女朋友,也不错,很省心。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飘了一秒就被否决了。   无法想象,自己的女朋友是这样一个人。   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梅加。   她不温顺,性格偏倔,却偏偏对了他的味。   叶嘉永的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几乎要融化太阳。    十四   下午茶的时间没能持续太久。   沈七秀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公司,参宜和梅加便回了自家店里,进门便看到小嫣一脸怨色,瞪着她们。   梅加和参宜互视一眼,心虚了几秒。   “夜色”的生意越来越好,平常都忙不过来,梅加今天还公然将参宜也叫出去喝下午茶,把店留给小嫣一个人看,怪不得她怨气冲天。   梅加举起手里的蛋糕盒:“小嫣,栗子蛋糕,你最喜欢的。”   小嫣没好气地翻白眼,接过蛋糕,嘟哝道:“你们每次都这样欺负我。”又不是小孩子,每次都买块蛋糕来哄人,想是这样想,打开蛋糕盒子,她吃得可欢了。   参宜懒懒地倚在柜台上,翻着半年来的账目记录,建议道:“梅加,我看我们再请一个人好了。你和七秀,都是有空才过来。有时候的确忙不过来。我们现在收益也不错,多一个人的工资,负担得起。”   “不要。”   提出强烈反对的居然是小嫣。   梅加和参宜都惊异地看她。   多一个人帮忙,她就会轻松一点。她居然还不要?   小嫣被看得脸上一红,半晌才道:“我不喜欢有别人。有参宜姐,梅加姐和七秀姐就行了。我喜欢大家在一起,像是一家人的感觉。我不要有别人。忙的时候,我也做得过来的啦。嗯,不然,”她偏头想了一想,“不然你们给我加工资。我一个人顶两个人用。”   梅加和参宜都静了一下,望着小嫣。   小女孩的神情慢慢紧张起来,低下头拼命地吃蛋糕,想要掩饰自己的心情,却连动作都有些僵硬。   参宜轻笑一声打破沉默:“好啦,好啦。不请就不请,给你加工资,我还省事呢。以后累得要死不活的时候,可别跟我叫苦啊。”   小嫣高兴地抬起头来,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不会。”笑容像花一样绽放,快快乐乐地吃蛋糕去了。   梅加和参宜交换了个眼色,心里想到了同一件事。   小嫣紧张的,不是工资多少,而是多请一个人。她喜欢现在几个人在一起像家的感觉,因此不想有人来破坏这个家的感觉。   她们一直未曾过问过小嫣的事情。现在看来,这小女孩跟自己的家庭,可能出了点问题。   几秒之后,两人达成默契。   参宜走进柜台,跟小嫣闲话家常。   梅加则出了店门,给叶嘉永打电话。   手机震动时,叶嘉永和程小姐人在电影院里。   他其实挺想途中就跟程小姐说拜拜,然而对方始终是女孩子,这样似乎太不给人留情面,于是他强迫自己坐进电影院里,看一部听说不错在他看来却沉闷不堪的文艺片。   程小姐到是看得津津有味,眼也不眨地盯着大屏幕,脸上甚至有深思的表情。   他闷得就快开始数前座的人有几根头发时,这通电话拯救了他。   嘉永暗暗出了一口长气,小声向身边的小姐告罪:“对不起,我出去接一通电话。”   小姐根本没甩他,犹自沉浸在电影里。   嘉永也乐得自在,径直走出去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梅加带笑的声音:“喂,嘉永,在做什么呢?”   叶嘉永斜倚在墙上,眼睛巡视着墙上的大幅电影海报,语带抱怨:“相亲。”   梅加沉默几秒,电话里头安静异常,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嘉永猛然觉得自己似乎说错话了。   那头却笑了起来,调侃他:“你还真相亲啊?才二十六的大好有为青年。”顿了一顿,“对方怎么样啊?”   “闷得要死。看历史书,文艺片,小声说话,小步走路。”听起来叶嘉永有诸多不满。   梅加道:“挺像是叶夫人会喜欢的类型。”大家闺秀,和她完全不同。   嘉永纳闷:“她喜欢这种类型?不会觉得很闷吗?”叶嘉永光是想象和这位程小姐共同生活的情形,就觉得不寒而栗。   梅加失笑。   男人果然是不能理解女人的思维的。   闷有什么要紧,关键是,这样的媳妇听话,叶夫人可以享有至高无上的婆婆权力。这个媳妇,与其说是替嘉永挑的,倒不如说是替她自己挑的。只是叶夫人心里坚定地认为,自己喜爱的女孩子,儿子也应该喜欢才对。   话可不能这么说给嘉永听,梅加只淡淡道:“这样的女孩子,妈妈们都比较喜欢。”   “算了,别管她喜不喜欢,总之,我不喜欢。”嘉永开始察觉到一直把话题放在他的相亲上不是个好主意,“对了,你找我有事?”   梅加嗯了一声,说回正事:“嘉永,能不能帮我查一个女孩子?我只知道她叫小嫣,她的照片我晚上传给你。”嘉永人脉广,朋友多,应该比较容易查到。   叶嘉永想了想:“没问题。有照片就好找。”   梅加微笑:“谢谢。”   “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吧。”嘉永也笑,“今天晚上什么时候下班?我挺想念小可爱的。”意思是想要过去吃晚饭,拿小可爱当理由。   梅加在电话这头做鬼脸:“六点钟过来吃吧。我今天提早下班了。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叶嘉永回忆那滋味,不禁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跟梅加一别几年,她的手艺突飞猛进,害他吃过一次后,就一直恋恋不忘,时不时都想找机会去蹭饭。   梅加轻哼一声:“我该收你钱的。”   “不要紧啊。”嘉永耸耸肩,“不如你做我的专职厨师,我每个月工资分你一半。”   “想得美。”   他是想得挺美的啊。叶嘉永心想。   挂了电话后,梅加抬手看看时间,还有几个小时时间,转身进店里帮忙。只不过打了通电话,店里就快塞满了人。   梅加心想,现在的人真是越来越有钱了。   她们这家店的定位,不是一般的饰品店,价格动辄几百上千,光顾的人倒也还不少。   小嫣清脆的嗓音满屋子乱飞,充满了活力,笑容可掬,让人如沐春风。有些只是进来看看的顾客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再听她甜甜的嗓音巧语一番,不自觉地掏钱买下她推荐的产品。   梅加和参宜百忙之中相视一笑。   家吗?确实是。    不是说叶嘉永。   而是说半下午就关掉店,拖着小嫣一起来蹭饭的参宜。   梅加在厨房里洗菜切菜,一边跟坐在客厅里的参宜和小嫣聊天。   嘉永这套房子做的是开放式厨房,从厨房望出去,客厅尽收眼底,看到那个好吃懒做的女人整个人都快歪倒在沙发上了,梅加气不打一处来:“某个女人,你到是自觉点,过来打打下手。只知道吃。”   小嫣立刻乖乖地站了起来,梅加跟她示意不用,目光灼灼地瞪着那个不自觉的人:“说你呢。”   当她说的话是耳边风,参宜不动如山,倒是小嫣,脸色惭愧,还是走到厨房里:“梅加姐,我来帮你吧。”   人家第一次来作客,梅加怎么也不好意思让她动手,连连挡着,但小女孩左闪右躲,最后还是成功留在了厨房里。   梅加感叹了一下。   看看,看看,人跟人多么地不同。   沙发上的那个,简直懒得令人发指。   如此,梅加也不再客气了。她是真的需要打下手的人。五个人吃饭,跟三个人吃饭,菜量上有很大的区别。   差点忘了,还有一只狗。   叶嘉永用来蹭饭的理由。   梅加的眼睛扫过客厅,寻找着小可爱的身影,只见小可爱被某个女人捞到沙发上,当成玩具绒狗一样玩。   小可爱呜咽着,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无辜极了。   梅加摇摇头,没救了,这女人。   一回头看见一个更没救的。   小嫣正费力地切着藕。   费力是因为,她不是横着切,而是竖着切。   梅加瞪大眼看着菜板上躺着的藕的残尸,再看看切得认真的小嫣,眼看着这道菜快被糟蹋了,不得不出声阻止:“呃,小嫣,你还是先帮我洗一下土豆,然后去皮吧。”   “哦。”小女孩应声,转向水槽,拿起土豆开始洗。   梅加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她洗得虽然很慢,但没什么问题,于是放下心来,专心对付手里的菜。   嘉永喜欢喝汤,所以她打算煲一锅老鸡汤,饭后喝刚刚好。   等材料全下锅后,梅加回头检查小嫣的成果。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很讶异地看到去完皮后基本只剩原来一半的土豆。   梅加再不迟疑地赶人:“小嫣,你还是去客厅里看电视吧。剩下的事情不多,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很明显小嫣不擅家事,再被她搅下去,今天晚上计划好的菜会少掉一半。   “哦。”小嫣有些沮丧,却也认清自己不是这块料,认命地回了客厅,参宜还送了她一个嘲笑,于是小嫣气鼓鼓地嘟起嘴,把小可爱从参宜手里抢走,跟小狗嘀嘀咕咕地抱怨。   小可爱贴心地伸出舌头,舔舔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小嫣被它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一看,立刻被打动了,伸手捏捏它的鼻头,受不了地叫:“唉,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电视声,人说话的声音,小狗呜咽的声音,还有厨房里锅铲相撞的声音,以及汤的香味。   叶嘉永一走出电梯,便被迎面扑来的温暖气息淹没了,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气,满足极了。   门是打开的,所以他轻轻叩了一下,便自动自发地走了进去,一边道:“梅加,我来了。”   沙发上,参宜和小嫣听到声音同时回头,两双眼睛都充满了打量的意味。参宜的眼光更彻底一些,赤裸裸地盯着叶嘉永看。小嫣则含蓄得多,瞄了一眼,便赶快收回目光,又低下头去逗狗了。   叶嘉永进门时并未留意客厅,猛一撞上参宜直白的眼光,不仅愣了一下。心想,原来今天梅加有客。   参宜打量够了,才满意地向叶嘉永点点头:“你好。我叫参宜,梅加的合伙人。”   合伙人?嘉永有些纳闷地笑着点头:“你好。叶嘉永。”   “我知道。”参宜笑得有些古怪。   嘉永决定还是不要搭话了,他被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当即礼貌一笑,脚下一点也不慢地向厨房溜去。   参宜回头看了一眼和小狗玩得不亦乐乎,整张脸都快贴在小狗脸上的小嫣,笑道:“你的好奇心休假去了?”   小嫣向来好奇心重,怎么会舍得放过眼前八卦梅加的大好机会?   小嫣抬头吐吐舌头:“别把人吓跑了嘛,参宜姐。”眼睛里有奇异的光闪了一闪。   参宜微微一笑,好奇心也跟着去休假,不再追问,抓起桌上的零食,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小嫣转头看了厨房的方向一眼,又被在她身上乱爬的小狗引走了注意力。   “好香。”嘉永望着那口煲汤的锅,垂涎三尺。   梅加一边利落地翻炒,一边笑问:“相亲还好吗?你就这样扔下人家,跑来吃晚饭?”   嘉永背着梅加偷偷地夹起一块凉白肉,喂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我有送她回家。”他可从来都是有风度的。   梅加回头怒瞪他:“你偷吃。”   叶嘉永心虚地退了两步,耍赖:“我饿了。”   “谁理你。”梅加赶他,“出去。菜还没上桌,就给你吃光了。”   “对了,”说到出去,叶嘉永看了一眼客厅,问:“你什么时候有合伙人了?”   撒盐、味精,翻炒几下,起锅,装盘,梅加忙里抽空答他:“我跟七秀还有参宜同开了一家饰品店,有一两年了。”   她想起一事,将锅洗干净放回炉火上,走近嘉永,小声地他耳边说:“那个小女孩,就是小嫣。”她咧齿一笑,让叶嘉永想到了“不怀好意”四个字,“运用你的魅力,去多套点资料吧。”   叫他出卖男色?   嘉永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梅加冲他无辜地笑:“对,就是你。”   转念之间,嘉永又笑了起来:“所以你觉得,我有男色可以出卖?”   梅加愣了一下。   叶嘉永暗笑。扳回一把。   半晌后,梅加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地仔细研究了一下,总结陈词:“在我看来,你确实还是有男色可以出卖的。”   这话不假。嘉永长得比普通人帅一点,笑起来的时候,很是耀眼。呃,应该是属于那种阳光型的。   总而言之,就是,挺吸引人的。   叶嘉永无言以对,再度输了一把。     愉快是对梅加、沈七秀和参宜来说。   被强迫出卖男色的叶嘉永不算太愉快,因为他试图从小嫣嘴里套出资料的行动完全失败。   一整晚,小嫣都埋头认真地吃东西,对他的努力通常以两三个字打发,而且聪明地绕开他问题里的陷阱,让他抓不住把柄。   小嫣也不太愉快,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笑得好像黄鼠狼,一看就知道不怀好意,偏偏他还对她非常感兴趣,一直不停地问问题,小嫣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   叶嘉永一再抛出问题,却得不到任何有用的回应后,忽然沉默了一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小嫣,慢吞吞地道:“小嫣,你鼻子上沾了辣酱。”   “啊?”小嫣猛地抬起头来,四处寻找餐巾纸。   叶嘉永终于看清楚了小嫣的长相,微微一震。   梅加抛给嘉永一个疑惑的眼神,嘉永对她轻轻摇摇头,示意等会再说,梅加点了点头。   小嫣拿餐巾纸匆匆在鼻尖上一抹,发现纸上洁白如初,顿时意识到自己上了当,暗自懊恼。   她低着头,看着手上的餐巾纸,心思百转千折。   参宜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七秀,梅加,我们店隔壁卖衣服那家现在在清仓,不打算再做了。我想,把隔壁也租下来,扩充下店面,你们觉得怎么样?”   一开始租门面的时候,三人口袋里都紧巴巴的,只租了一间门面,但随着生意越做越好,人流量很大,店面已经显得有点小了。   沈七秀在公司忙了一天,这会儿专心致志地吃着菜,没留意到饭桌上有些诡异的气氛,顺口接道:“钱够吗?”   参宜笑着瞄了叶嘉永一眼:“不够的话,可以再找人投资嘛。”   叶嘉永无辜极了,只是来吃顿饭而已,就被人盯上了钱包。果然他的直觉是正确的,这个女人不太好惹。   梅加考虑的是另外一个问题:“会忙不过来吧。”   沈七秀随口道:“多请几个人啊。”   梅加和参宜都同时转头去看小嫣,小嫣鼻尖上冒出一滴汗来,支支吾吾地道:“是……啊,可以……多请人的,我可能忙不过来。”   这和她先前的说法大相径庭,但梅加和参宜都没发表意见,梅加笑道:“也好。”   参宜给自己盛了碗鸡汤:“那就这样定下来,我明天就去办这件事。”她停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对小嫣微笑,“小嫣陪我一起去吧。”   小嫣“啊”了一声,喃喃道:“不用开店吗?”   参宜笑得还是那样温和:“停业一天,不是什么大事。我的合伙人不会有意见的。小嫣你能说会道,有你在,我大概会省很多功夫。”   小嫣明白自己没有反对的理由,只好应了下来。   晚餐剩余的时间,对小嫣来说,过得很慢。   其他的人仍是谈笑风生,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夜深人静了,梅加送走客人,转过身来,神色严肃地望着叶嘉永:“你认识小嫣?”他看到小嫣的脸时,表情明显有些震惊。   嘉永缓缓摇头:“不算认识。她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而且,她应该认识我,因为她一整晚很明显在回避我。”   梅加也感觉到了,她沉思半晌:“嘉永,如果她碰巧和你认识的那个人有关系,你可以先不要告诉他小嫣在哪里吗?”   她想知道小嫣的事,是因为这个小女孩子不经意间透露出的信息,她经历过双亲离世,知道有些事,若不及时做,也许到明天便再也来不及。   人生到那时候,追悔莫及。   她也曾在父亲离世后,后悔没能早发现父亲身体的不妥,以至到最后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她不想在小嫣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家人找到。这个女孩子既然倔强地宁愿在外打工,都不愿意回家去,一定有什么难解的心结。   嘉永点头:“我知道了。”   “晚安。”他说,却站在原地没有动,犹豫了一下,显得有些多余地解释,“其实今天下午,是我妈把我骗去相亲的,之前我并不知道。”   梅加迎上他的目光,微笑:“我明白。晚安。”   叶嘉永蓦地伸手握了握梅加的手,很是用力,重复了一遍:“晚安。”这次是真的转身了。   梅加目送着他走进电梯,唇角压不住浮起笑花。    十五   人事命令正式下来的那一天,梅加差点被勒死。   经理刚宣布完,毛英便从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猛冲过来,整个人向梅加背上扑去,大嗓门叫得屋里屋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梅加,恭喜你啊。”   顾孟平一看这动静,立刻光速闪到几丈远,随手拿着人事命令当扇子,悠哉悠哉地扇着,远远地观望。   以梅加为中心的人群迅速挤作一团,顾孟平不得不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才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梅加承受不住毛英的重量,向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但因为她周围很快地挤满了人,她完全没有机会摔下去,被人中途一把拦住,扶她站好,而后顺手在她脸上捏了几下,嘻嘻笑:“梅加,很厉害嘛。”   她的脸立刻被无数只魔爪蹂躏,又挤又捏又揉,梅加惨叫:“轻点轻点。”她的脸不是肉包子呀,不用这么用力吧。   她身后围不过来的人开始拉扯毛英,想把毛英从她身上拉下来,毛英却不肯放手,两只胳膊紧紧地圈住梅加的脖子,死死地巴在梅加身上不下来。   梅加被勒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句话都挤不出来了,还是柳晴发现了,急忙伸手轻拍一下毛英:“小英,你快勒死她了。”   毛英这才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手。   梅加得回自由的空气,用力地吸了几口气,才缓过来。   小小的惨状显然并没有引起同情。   梅加警惕地望着神色变得有些不怀好意的众人,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她们想做什么时,手脚已经被人抓住。   梅加惊叫:“不行啊。”她知道她们要做什么了。   这种时候,她的意见不列入考虑范围,因此大家都有致一同地失聪了,用力地抓住她,将她抛向半空。   梅加“哇”地惊叫出声,心脏猛跳了几下。   被连续抛了好几次,梅加的心也随着忽上忽下,好不容易等大家玩够了,终于肯放她下来,梅加站定,感觉到头有点晕乎乎的,她定了一下神,四周望了一下,嘴里冒出一句:“幸好我今天穿的是裤子。”   饭店的制服既有裙装,也有裤装,她今天万幸穿了裤装。   大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落地后第一句话说的居然是这个。   阮喻“扑哧”一下,捂住嘴笑弯了腰。   笑声似有传染力,大家都笑了起来。   梅加先还能忍得住,不一会儿,自己也加入大笑的行列之中。   月下醉里,洋溢着一片清脆的笑声,惊起了树上歇息的小鸟,“扑楞楞”地扇着翅膀,向天边飞去。   顾孟平远远地望着,嘴边浮起笑意,低声感叹:“年轻真是好。”   身后有人接口:“你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吗?”语气里有调侃之意。   顾孟平回身,看见月下醉的大老板莫千颜亭亭立在他身后,双手环在胸前,微笑着望着前方笑闹成一团的女孩子们。   不知为何,他脸上一红,道:“和她们比起来,我确实老了。”   “哦。”莫千颜侧过头看他,想了一想,“孟平你好像和我是一年的?对于男士来说,还算青春年华。”   对于女人来说,却已是花尽时分。   顾孟平被她看得有些窘迫。   他替莫千颜工作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每次接触到她的目光,仍然会有一种自己站在老师面前挨批的感觉。   莫千颜身上有一种气势,让人不自觉地畏惧。   他移开目光,假意打量着厅里的摆设:“嗯,是一年的。我比莫总还大几个月。”   莫千颜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两眼,才将目光转回人群那边,稍站了一会儿,从侧门出去,慢慢地向上走去。   顾孟平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心里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耳朵似乎一直都很烫。   他愣了一下,但没愣得太久,柜台服务员向他示意有一通电话找他,他匆匆地走过去接,将脑中的事暂时抛却。   接完电话,梅加已经在他身后候着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奇怪。   顾孟平有些莫名,问:“怎么了?”   梅加但笑不语。   她看到了,看到了经理在面对莫总时,居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顾孟平被她笑得发毛,将手上厚厚的一个文件夹递给梅加:“这是月下醉的一些资料,你先看看,对月下醉的情况要有个基本了解,才好做事。”   梅加伸手去接,文件夹入手便向下一沉,她急忙抱住:“这么重?”   顾孟平笑道:“这算重?这只是最基本的资料而已,之后你还要接触其他的资料,还有更重的。”   梅加吐吐舌头:“好吧。除了看这个,我还能做什么?”文件夹虽然很厚,但以她的速度和记忆力,有半天时间应该就看完了。   顾孟平想了想:“看完之后,你帮我去采购部催一下,这个月应该补足的餐具还没有补足,另外,”他翻着手里的单子,“这几天的订单很多,跟他们讲,要适量多买一些菜和肉,免得到时候不够。其他的,等空了,我再教你。”   梅加点了点头,在心里默记下要做的事,抱着文件夹拐上楼。   经理室旁边的办公室一直空着,梅加升任助理后,顾孟平笑说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叫人打扫了一下,买了办公桌椅,文件柜,收拾出来,宽敞整洁,窗明几净,梅加看到的时候难免有些感叹。   工作好几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办公桌,办公室。   在她的人生规划里,是有这样的一天,但却不是现在。如今这梦里遥远的一切都在眼前了,梅加开始想,在叶嘉永出现之后,她的人生陡地变得有声有色。   手头上的资料没有占去她太多时间。梅加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记忆力,这些资料只是有些繁多,却并不复杂,只需要理清楚一条线,便能很容易记住。   看完资料后,她发了一会儿呆。   想起叶嘉永,想起重逢以来的点点滴滴。   然后她回忆里自己曾说过的谎话,有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真是自作孽。   顾孟平打内线电话进来,电话铃声响起,梅加这才回过神来,接起电话,记下经理吩咐的事情。   片刻之后,她拨了通电话到采购部,之后,她起身离开办公室,和经理一起去巡视各个厅。   再过两个小时,便是午餐时段,月下醉每天的第一波客流。   在客人到达之前,月下醉的一切都要准备好。   而经理每天早上都会到各个厅巡视一遍,一是检查准备情况,二是再核对一次订单。   经常来的客人都会有自己的偏好,比如说,房间要向阳,因此在下订单时,都会考虑到客人的喜好,让客人满意,是月下醉的宗旨。   所以每天的订单,都会再三地核对过,力争让客人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顾孟平领着梅加一个一个厅地查过去,一边示范给她看应该怎么检查,一边给她讲一些客人的喜好与个性。   梅加用心记着。   她知道,她应该要记得月下醉的顾客,并且尽量了解他们,才能更好地为他们服务。   之前她在水月厅时,同样需要记下常来水月厅的顾客资料,现在只是工作量加倍了,她需要记下更多的资料。   在月下醉里,有明文规定,任何来过三次以上的客人,服务员必须记得客人的称谓,而不能一直用“先生”“女士”来称呼。   月下醉的服务,一直是月下醉拥有那么多老顾客的原因。   顾孟平淡淡道:“以后你还要直接跟客人打交道,了解他们的喜好与个性,对你们之间的交流会有很大的帮助。”   梅加点头应是,微笑:“谢谢经理。”   顾孟平也笑了一笑,蓦地停下来,看向梅加,问道:“你不累?”   “累?为什么会累?”梅加不解。   顾孟平忍笑,指了指她身后,梅加回头一望,才发现自己跟着经理巡视,居然不知不觉地沿着山路走到最上面一层了。   她讶然。   平常走这条路,她真是走走停停,半晌才爬得到这里,而且人还很累,今天到是没有什么感觉,就走上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顾孟平笑眯眯道。   梅加想想:“可能吧。”   巡视一圈之后,梅加回到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准备建几个档案,分门别类,这样以后要找资料也方便一些,不用去档案柜里翻。   正做着事,手机响起,叶嘉永来电。   梅加接起来:“喂,嘉永。”   嘉永道:“那个小女孩,叫夏明嫣,离家出走三年,至今未归。”    十六   梅加结束这一天的工作时,已经是深夜了。   助理的工作并不复杂,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上手而已,和以前相比较而言,显得轻松一些。   因此她工作了一整天后,并没有如往常般感觉到疲累,反而精神出奇地好。   和平日一样,她步出大堂时,习惯性地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天空。   今夜的天空很清朗,一轮弯月悬在天边,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漆黑的天幕上,有点点星光闪烁着,即使只是微光,也没有被月亮的光芒掩住。   梅加漾开笑容。   她一直都喜爱星星,喜爱这只在夜晚出现,漆黑夜空的美丽装饰。   那只是气体和尘埃,上学的时候老师这样讲过。   可是那又如何?隔着几万几亿年光年的距离,她看到的就是这样美丽的光芒。   在和叶嘉永分手之后,她其实曾经回去过一同看星星的地方。   她不记得路,于是沿着那晚他们吃过饭后散步的路线走,在河堤上来来回回数次,回想着那天嘉永带着她,是从哪条小巷里钻进去的。   她走错了无数次,最后才找到那家自行车店。   她怔在门口半晌,脑子里闪过那天嘉永拉着她一路飞奔到这里的情景,他的脸上满是青春飞扬的笑容。   店主热情地迎上前来:“小姐,请进来看看吧。”   她猛地抬头,迎上一张面善的脸,那名男子也显然有些讶异:“你是叶……”   她不等他问完,飞快转身,沿着记忆里曾经骑着自行车飞驰过的小路迅速逃离。   曾经见证过他们甜蜜幸福的人,居然是那样难以面对。   她数度迷路,不得不回到,再重新走过。   这段路于是走了无数次,印象深刻,在此后的几年里,她闭着眼睛都不曾忘记应该怎么走。   最后她终于走到了曾经到过的那座山,小茅屋依然在山头,默默地俯看着山下,人世间再多的喜怒哀乐,和它一点也不相干,它只是站在这里,不言不语,姿态里却透着沧桑。   梅加坐在山头,背倚着小茅屋,抬头看天幕上的星星点点。   依然是美丽的星光闪烁,她的心里却如夜风一样冷,惆怅地叹气。   到最后,纵使什么都断得干干净净,唯有记忆,是怎样也擦不掉的。   所以她记得所有,和叶嘉永在一起的时候,曾经去过的地方,她都重新丈量过一次,这一次,是独自一个人。   走遍了所有地方,然后她告诉自己,就是这样了。   她为她和嘉永的爱情,写上“终结”二字,那惆怅的滋味,一如年幼时看小说,佳人才子的故事,最后一页上的“完”字映入眼帘时,即便是小小的她,也不由得感觉到难过不舍。   再次遇到叶嘉永之后,她无数次地抬头看过这片天空,却直到这时候,心里头才浮现起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她为什么宁愿忍受上山下山的不便,也要在月下醉工作?   其实……   梅加自天际收回目光,低声笑起来。   那只是为了看天空上的星星。   整个市区,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这样闪亮的星星。   真是意外。   原来,这几年她都不曾离开。   夜里山上的温度偏低,空气里都是凉意,一阵微风吹过,梅加感觉到手臂上浮起了鸡皮疙瘩,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冷意流窜过她的身子,她呼出一口长气。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清醒极了。   巴士滑停在她面前,司机打开车门,偏头冲梅加咧嘴一笑:“梅加,天上掉钱了吗?”   梅加抬脚上车,一边笑道:“钱没看到。钻石到是看到几颗。”   “钻石?哪里有?”坐在前座的人懒洋洋地回头,非常敷衍地问了一句。累了一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听到钻石也提不起劲来。   梅加笑,向窗外指了指:“那不是吗?”   一颗一颗,镶嵌在黑丝绒上,闪着美丽的光。   “哼哼,很好笑。”捧场的都是冷哼声。   梅加转头看看东倒西歪瘫在座位上的一群女人,笑了一笑,靠在车窗上,左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   巴士驶离月下醉,一路向下,十几分钟后转入闹市区,即使是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里依然灯火辉煌,光圈顿时遮住了天空,就连漆黑的夜空,都被渡上了一层白色的光芒,星星微弱的光被掩盖了。   看不到了。   梅加微感遗憾地叹口气,目光转而环顾车窗外。   白日里繁华喧闹的街道,在夜晚便显得格外的冷清,连街道两旁枝叶繁茂的大树,似乎都有些无精打采,懒洋洋地挥舞着叶子。   繁华之后的落寞,大抵就是这般了。   虽然五光十色不输于白日,但是这样安静异常,却反而透着凄凉意味了。   同车的女孩子们几乎都睡着了,只有她是清醒的,看着车窗外一盏盏灯从眼前闪过,向后方退去,她一时恍惚起来,突然有些无法确定,她是本来就喜爱星星,还是因为曾经和嘉永一起看星星的记忆才这样喜爱星星。   她向天空望去,似乎穿过层层光圈,依然能看到星星在空中闪烁着。   巴士靠边停住了。   梅加回过神来,伸手摇醒前排和后排的人:“下车了。”又站起身来,挨个摇醒已经差不多睡到九重天外的人。   月下醉建在山上,工作时间又常常要到半夜,因此每晚打烊后,都会有不同的班车到不同的地方,送工作人员回家。   这一辆班车是到市区南面的,幸好她们这几个人的住处都比较接近,因此都在这里下车,各自在走上几分钟便到家了。   被摇醒的一群人仍是睡意朦胧,背着背包,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含糊地向司机道了再见,才向不同的方向走去。   司机笑了一下,冲她们挥挥手,开着巴士走了。   梅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精神也为之一振,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沿着街边向家走去,街灯明亮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拉长。   梅加有些无聊地去踩自己的影子,一路蹦跳着到了楼下,一抬头,看见叶嘉永满脸疲惫地倚在大门口。   她有些意外:“这么晚怎么在这里?”   嘉永看了她一会儿,才微笑道:“想看看你。”   梅加忍不住笑起来:“现在看到了,有什么感想吗?”   嘉永笑得开心极了:“感觉,很想睡。”   梅加慢慢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替他揉着太阳穴,轻声问:“今天很累吗?”   她其实从来没有问过嘉永的工作,但看他向来轻轻松松,这样子的疲累还是头一次。   嘉永享受着她的按摩,答道:“有一点。”   怕不是有一点吧。梅加心知肚明。   叶嘉永这个人,若不是累到极点,哪这么容易一副疲惫的样子。   “累就早点回家休息。”没事干嘛站在门口当门神。   说起门神,天天来站岗的那尊,今天好像没来……   梅加四下看了看,果真没看到那辆银灰色的车。   一时之间,她说不清自己是不是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李笑阳会坚持得更久的。   嘉永但笑不语。   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这样累的时候,脑子里想要见她的念头是那么强烈,所以明知她下班后已经是半夜了,还是站在门口等她半晌。   等到终于看到她的时候,再怎样的疲劳都没关系了。   此刻,她就在他眼前,解手可及的地方,没什么比这更重要。   静了一下,他缓缓开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喝杯牛奶。晚安!”   梅加看着他微笑的眼,犹豫了一下,而后笑道:“晚安!”   目送着他的车子远去,梅加才转身上楼,轻轻合上门,靠在门上。   七秀贴心地替她留着壁灯,客厅里有柔柔的光。   卧室里有点动静,沈七秀打开门走出来:“回来了?”   “嗯,”梅加应道,“这么晚还没睡?”   “睡了。”七秀道,“又醒了。想喝杯水。”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又走出来,问梅加,“小嫣那件事,查得怎么样?”   上次一起吃饭后,梅加才告诉她关于小嫣的事。   梅加微微叹气。   夏明嫣,离家出走三年……   参宜在店门口捡到小嫣那年,是两年前。   她离开家时,身无分文,不知道在遇到参宜之前的那一年,她是靠什么生活的?   这个女孩子,外表柔柔弱弱,却倔在骨子里。   刚强易折。太过倔强总不是好事。   七秀听完后笑她:“梅加,你又何尝不倔强?”   梅加怔了一怔:“我哪有?”   沈七秀摇摇头,一面向卧室走去:“梅加,诚实点,你哪里不倔?”   梅加哼了一声:“七秀,你也很倔。”   沈七秀在卧室门口回头,微笑:“是啊。我们都很倔。不过,梅加,别把自己的幸福倔掉了。”   她当然不会。梅加心想。   可是,沈七秀,你是不是倔掉了自己的幸福呢?你明明爱李笑阳的,他没有来站岗的夜里,你居然会睡不着。   七秀,太过倔强不是好事。    十七   梅加并不是没有想过会再度和叶夫人面对面,只是没有想到会这样快。   之前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服务员,上头有经理帮衬着,真遇到不愿意接触的客人,经理在下单时会代为排开,因此上次叶嘉永临时抓她当了挡箭牌,害她没有选择地得罪了叶夫人之后,经理便替她排开了叶家的订单。   然而现在她升任助理,便免不得要和各种客人打交道,顾孟平在她熟悉了店内的业务之后,开始将饭店的主要客人介绍给她认识。   一座城市里同等档次的饭店何其多,虽然月下醉自崛起以来,在这个行业中一直占着数一数二的地位,但每年来自同行的挑战,也不算少。   客源是一家饭店最重要的资源,要保持着这数一数二的地位,客源便决不能流失。   而她作为助理,日常工作中,和客人打交道,是不可缺少的部分。   所以再次和叶夫人面对面,到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梅加见到她,微微怔了一下,便也就坦然了。   其实梅加大学未能毕业便出来打工,看人脸色吃饭的日子不可谓不多,她性格虽然倔强,但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她通常都是温和的,而这么多年来,能触动到她底限的人并不多,所以她打工这些年,还真鲜少与人结怨。   李夫人是个意外,叶夫人更是个意外。   梅加倒是不后悔招了李夫人,只是叶夫人,人不是她招的,却算在她头上,觉得自己真是有些无辜,但梅加转念想想,其实算她招的,也没错,她和嘉永的确曾是恋人,未来的关系也不太好说。   “梅加,学会弯腰。”顾孟平在带她去见叶夫人之前如是说。   梅加聪颖,心神领会,脸上端出谦和的微笑,就算不说要化干戈为玉帛,但至少表面功夫得做到。   顾孟平跟这些熟客微笑着一一打过招呼,又将梅加推出来介绍:“这是我们的新任助理,梅加。还请各位以后多多指教。”   梅加微微鞠躬,脸上的笑容柔和动人,声音也很动听:“我刚刚上任,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还请各位海涵。”   梅加算不得漂亮,但一双眼睛确是长得好,看人的时候,乌黑泛光的眼眸里,诚意都快要溢出来,再加上人轻言细语,看来比较温柔,因此客人在客气寒喧的同时对梅加的印象也挺好。   “姓梅?”叶夫人一怔,终于抬头正眼看梅加,脸上微微变色,“你姓梅?”   原来她还记得。   梅加微笑:“是的,姓梅。”   叶夫人沉默,上下打量梅加数次,目光由怀疑到肯定,神色渐渐凝重,最后可算得是凌厉地看了梅加一眼。   而后她移开目光,和旁座的人谈笑起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但也仅仅是像是。   梅加和叶夫人两人心里都明白,一直罩在她们两人这间的那层面纱,算是破了。   梅加不由得猜测,之后会是怎样?她犹豫了一下,想着是不是该知会嘉永一声,然这一说,便免不得要牵出前尘往事,那些她极力避免让叶嘉永知道的事情。   她烦恼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算了。   真要有事,也等事情发生了,再说解决之道吧。   依梅加本身的个性来说,是很少逃避面对问题的,但这件事情,她一开始就瞒了嘉永,倒也没和他撒谎,只是避重就轻了,隐瞒了部分事实,现在真要和嘉永说起,她自己还是有些心虚。   梅加在心里叹气。谎言这种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说,说了就总有被戳穿的一天。   她不擅长撒谎,人生为数不多的几个谎言,都是对叶嘉永说的。   若是重逢时就能料到,之后她和嘉永的牵扯会更深,也许从一开始她就应该说实话。   临出门前,梅加回头看了叶夫人一眼,而叶夫人也正巧抬头看她。   梅加看到了她眼底的狂风暴雨,她微笑,不怯,不卑不亢地点点头,而后替她们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叶夫人亦看到了她眼底的坚定,脸色沉了一下,直觉知道,这次,怕是没那么好打发。   门外,顾孟平问梅加:“你和叶夫人,还好吗?”当时客人顾着寒喧,没留意到叶夫人和梅加之前的怪异气氛,他却因为一直分心看顾梅加,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梅加笑望着蓝天:“还好。要下雨了。”   顾孟平一时跟不上她话题转变的速度,愣了一下,才抬头看天,只见得朗朗晴天,连朵云都没有,哪里是要下雨的样子,不由纳闷地看了梅加一眼。   “咦,莫总。”梅加忽然抬手指了指前面,顾孟平顺着看过去,正是莫千颜,从山下缓缓行上来,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了下来,微笑着道:“早上好。”   “早上好,莫总。”梅加回道,有些担心地看了眼莫千颜过于苍白的脸色。   顾孟平皱眉:“莫总,你身体不舒服吗?”   莫千颜笑了笑:“没事。”   “脸色这么白,还说没事?”顾孟平有些着恼,“你回家休息。”   梅加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着顾孟平,对向来温和的他来说,这语气已经是难得的重话了,可对着自家的大老板,用这种语气说话,怎么都觉得很怪。   莫千颜显然也有些意外,微微怔住:“我……”   顾孟平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根子火辣辣地烫起来,支吾着解释:“我……我是说……你的身体很重要……你还是休息好再来上班……”   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梅加不好当面笑他,只好一直忍着,望向一边,假装欣赏风景。   莫千颜则忍不住弯起唇角:“孟平,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顾孟平没等莫千颜说完,找了个差劲的借口,迅速逃离现场。   莫千颜和梅加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二人收回目光,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微微牵了一下唇角。   梅加眼神微微一闪,道:“莫总,我也先去做事了。”   她行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略有些发怔的莫千颜,见她目光望过去的方向,正是顾孟平慌乱夺路而去的方向,梅加微笑,啊,不小心窥到别人的心事。    十八   暴风雨提前来临。   一场在梅加预期之外的暴风雨。   午后,梅加和顾孟平巡过月下醉一圈,和新老顾客言笑了一番,坐下来用过午餐,正在大堂里休息,一边和几个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狼吞虎咽的服务员打趣。   然后她接到参宜的电话:“小嫣的父母找到店里来了。”   梅加心头一惊,暗想糟糕,本想找个时间,先跟小嫣敲敲边鼓,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再设法劝解,怎么突然之间,对方就杀上门了?   她立刻道:“我马上过来。”   她跟顾孟平请假,顾孟平见她心急火燎的样子,道:“你等一下,我叫司机送你。”   梅加没有拒绝。月下醉这里少有出租车上来,很难打到车,她很有可能要走到山下才能拦到一辆,既然有车送,她也就顺势节省点时间。   顾孟平打电话叫司机把车开到大堂门口,又回过身来对梅加道:“不管是什么事,冷静处理问题,才是明智的。”   梅加经他这样一说,才发觉自己太过急躁,深吸了一口气,平稳了一下心情,脑子里快速地闪过很多念头,将好的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平静了下来,最坏的小嫣已经经历过了,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司机送她到“夜色”门口,到的时候,店门已经拉了下来,门外挂“暂停营业”的牌子,仔细听听,店内隐隐有争吵声传出来。   梅加上前叩门:“参宜。”   参宜很快过来开门,一把将梅加拉了进去,又将门合上。   一下子从阳光灿烂的地方进到光线较暗的地方,梅加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身边的柜子停了下来,等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   耳朵先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有人气急败坏地数落着小嫣,用词很是难听。   梅加忍不住皱眉。对着自己的女儿,有必要说得这样难听吗?   小嫣到是镇定,不气不急,轻言细语,但却一句一句字字都顶了回去。   梅加尚没看清楚小嫣的神色,已经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小女孩子,还真不太好欺负。   眼睛渐渐适应了屋内较暗的光线,梅加最先看到的居然是叶嘉永,她有些惊讶地扬眉,走到叶嘉永背后扯了一下他的衣服,等他回过头来,向店门口指了指,示意他一旁说话。   嘉永跟着她走到店门口,离开争吵的双方一段距离。   梅加小声问:“小嫣的父母怎么会找来的?”   嘉永苦笑,在她耳边低声道:“说起来丢脸。上次我旁敲侧击,夏叔叔和陈阿姨就怀疑上我了。这几天,一直跟着我,今天跟到这边来的。”   三来多了,夏家夫妇本来已经对找女儿的事不抱希望,但对此事一直都很敏感,嘉永旁敲侧击地打听之后,夫妇俩初也并未起疑,后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叶嘉永和他家女儿向无往来,怎会突然打听上小嫣的事?于是便留上了心,跟踪了嘉永几日,原也一直没有收获,已经打算放弃了,今天一路跟着他的车,走到了这平日里从来不会经过的地方来,愕然发现从一家店里走出来扔垃圾的居然是自家女儿。   眼见她神清气爽,居然还笑得快乐自在,夫妇俩三年的焦急顿时化作怒气涌上心头,冲进店里便开始疾言厉色地训起小嫣来。   叶嘉永看到夏家夫妇出现,先是吃了一惊,然没来得及说话,事情便已经失去控制了。   小嫣起初也是惊了一跳,但脑子还在震惊状态,来不及有任何想法时,便听到他们的指责,不由得冷笑连连,开始反唇相讥。   战争就此暴发。   顷刻沦为配角的叶嘉永只能呆呆地在一边站着,在他们唇枪舌箭之间,半句话也插不上。   争吵声从店内传出去,门口经过的人奇怪地停住脚步,向内张望。   一直抱着手似笑非笑地在一旁看好戏的参宜有些遗憾地望了还在争吵的双方一眼,走过去把店门拉下,将争吵声关在屋内,而后打了电话给梅加。   叶嘉永数度尝试发言,想要替他们调停,都以失败告终。   找女儿找了三年的夏家夫妇满肚子的话要说,而离家出走三年的女儿,面对父母表现出来的指责,言词犀利,也分毫不让。   最后他只好乖乖地让在一旁,等着他们吵完。   梅加听完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现在是在上演谍中谍吗?跟踪?   抬眼望了一下那边,还没有吵完,而且像是越来越激烈。   她移回视线,看着嘉永明显挫败的神色,有些好笑:“你今天走到这边来做什么?”他这一来,带来了两个麻烦,还弄得他自己也满头包。   叶嘉永怔了一下,莫名其妙觉得有点心虚,视线飘去另外一边:“呃,只是想来看看你们的店。”   “真是,店有什么好看的……”梅加哭笑不得,他会不会太无聊了一点?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什么,猛然顿住,讶异地盯住叶嘉永。   嘉永被她盯得发毛:“怎么了?”   梅加犹豫了一下,问:“为什么想来看我们的店?”   叶嘉永没料到她会这样问,一时倒愣了一下,而后笑道:“就只是想来看看。”来看看她和朋友一起努力经营的店,看看她在这里留下的印迹。她喜爱刺绣,店里的那些绣品,都能看得出是她的作品。   就只是来看看?   梅加眼里有可疑的光闪了一下,微微一笑,转过眼去看小嫣和她父母,过了一会儿,才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嘉永你听粤语歌吗?”   叶嘉永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脑子不经思考自动冒出答案来:“不听啊。”   不听?车里却放粤语歌?   呵,她还真是忽略了不少事情。   梅加弯了弯唇角。   叶嘉永答完之后,呆了一下,想起自己车里的那盘粤语CD,偷眼去看梅加,正好看到她唇角一朵笑花绽放,又是一呆。   笑得那么快乐满足……   叶嘉永怔愣,半晌展颜,伸手揉揉梅加的头发:“你呀……”   “我怎么?”梅加回头,笑容中有几分狡黠。   嘉永张了张嘴,却又觉得似是无话可说,遂默然。   这厢有人心思暗动,那厢有人终于吵累了,喘着粗气坐了下来,暂时休战。   小嫣也不理他们,转身进了柜台,开始算起今天的帐目来。   当了半晌壁画的叶嘉永终于有了机会说话,才张口却被参宜打断,她面向夏氏夫妇,温和地道:“对不起,我们要关门了。”   夏氏夫妇一愣,又站了起来,对着柜台里的小嫣吼到:“跟我们回去。”   小嫣根本连头也不抬,嗤笑一声。   笑声里的嘲讽不屑意味,给夫妇二人已经渐渐消下去的火气上,成功地泼上了一桶油。   “你这个不孝女……”又待展开新一轮的攻势。   叶嘉永抢上去拦住:“陈阿姨,这里人多。”他打蛇打七寸,看准了夏夫人爱面子的性格,只用了简单一句话,便让她停住了嘴。   夏夫人四周望望,发现尚有别人在店里,被怒火冲昏了的头清醒了,一时有些尴尬,自己的失态都被别人看见了。   她忍住气,走上前去,拽住小嫣的胳膊,低声吼:“跟我们回去。”   小嫣甩开她,抬起头来,一字一字地道:“我不。”   夏夫人咬了咬牙,蓦然抓住小嫣,硬将她向外拖,小嫣被拖得一个踉跄,摔了下去,没被抓住的那一只手用力地扣住柜台,跟自己的母亲抗争着。   叶嘉永一时愣住,不知道该拿这野蛮的行径如何是好。   梅加见小嫣小脸憋得通红,眼里已经有倔强的泪花在打转,急忙走过去,制止夏夫人,一手强硬地握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能再使力拖小嫣。   她正眼对上夏夫人,微笑:“夏夫人,小嫣可能一时不太习惯,给她点时间,好吗?她就在我们店里,不会去别的地方。夏夫人随时可以来看她。”   她的话在理,又给了下不来台的夏夫人一把梯子,更何况,话里的意思还向她保证小嫣不会再次不见,夏夫人只犹豫了一秒,便顺着梯子下来了,放开了小嫣,轻哼一声:“那我改天再来。”转身向店门走去。   参宜早在门口等着了,大开着门等着送客。   毕竟在人家店里闹了一场,夏家两口子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急于离去,因此对着这明显送客的姿态,倒也没话可说。   目送着二人远去后,梅加忽然扬声:“参宜,医药箱放在哪里?”   参宜一惊,走过去将医药箱拿出来,轻声问:“怎么了?”   梅加苦笑着指指小嫣的手,一只手被她母亲的指甲狠狠地划破了,别一只手则是在柜子上磨破了皮,都浸出血来,想是夏夫人用力地拉她,她又不肯松手,柜子的棱角本就锋利,有时她们不注意走过,撞上去都会划出一条口,更何况是这样的拉拉扯扯?   参宜脸色沉了下来,取出药酒,轻轻地替小嫣清理伤口。   小嫣带着哭音嘟哝了一句:“我不要回去。”   “那就不回去。”梅加安慰道,“你喜欢呆在哪里就呆在哪里。”   参宜仔细地替小嫣包好伤口,抬眼:“回家休息吧,手伤成这样,也没法做事了。”   “不要。我就在店里。”小嫣小声道。   “那就在店里休息。”参宜拍拍她的头,站起身来,递了个询问的眼色给梅加。   梅加点点头,示意她会处理。    十九   叶嘉永免费当了一下午的店员。   梅加本说让他先走,晚上再来接她吃饭就行,嘉永看店里客人多,便提出留下来帮忙。   其实感觉挺怪的,他一身正装打扮,衬衫西裤领带一应俱全,却拿着女孩子的饰物介绍推销着,有一个词叫做“格格不入”大概就是用来形容这个场景的。   梅加很佩服他瞎编的能力,明明对这些饰物一无所知,却还说得头头是道。   结果也很出人意料,他居然卖出去不少产品。   看着被一群小女生围住的叶嘉永,参宜摸着下巴思考:“我是不是该请一个男店员?”   她们三个都空闲得很,顾客都跑到嘉永那边去了。   梅加转过头,严肃地点头:“我觉得是,男色挺好卖的。”   “男色好卖?”参宜重复了一遍,皱眉想了想,“那我们究竟是卖饰品还是开鸭店?”   “主打饰品,附卖男色?”梅加建议。   小嫣本来心情沮丧,被这走势诡异的对话惊住,嘴巴张得大大的,一脸惊诧地望望参宜,又望望梅加。   参宜和梅加被她的表情逗得笑了起来。   “哥哥,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忽然有清脆的嗓音响起。   咦,被搭讪了。   三个女人都伸长了脖子,紧紧地盯住那一边,密切注意着事态发展。   叶嘉永缺乏被小女生搭讪的经验,一时怔愣。   那女孩子又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你今年多大?你什么星座的?唔……我……”   她被觉得丢脸的同伴捂住嘴拖出店了,都到店门外了还在兀自挣扎着,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从掌缝中传出来的声音,像是说了些……什么学校……来看他……之类的。   目睹整个过程的三个女人同时拉回视线,转过去看叶嘉永。   迎上她们期待的目光,叶嘉永呆了一下,觉得自己如果不说点什么似乎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想了想,道:“她还小,不懂事。”   梅加和参宜默默地相互望了一眼。   是还小,可却不是不懂事,她只是还纯真地拥有这样的勇气。   很多时候,她们甚至是羡慕这样的勇气的,因为年龄越长,这样的勇气便渐渐消退,总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于是便每每遗憾。   下午的生意很好,客来客往一直忙到了日落时分,客人才渐渐地少了,参宜思量着她和小嫣两个人应该可以应付,便赶梅加去约会:“你们去吃饭吧,等会儿七秀就过来了。”   梅加见店里也确实忙停了,也就顺了参宜的意思,偕同叶嘉永一起出了店门。   太阳尚在半空,余晖荡漾,城市变得像是旧照片中的剪影,微微泛黄。   两个人并肩走在一起,长长的影子印在地上,阳光从侧面过来,落了一身,脸庞被照得微微泛光,像极了某个老旧电影中的画面。   叶嘉永微微侧过头,问道:“想吃什么?”   梅加想了一想,笑容中似乎也被渡上了微暖的光芒:“我们回大学那条街去吃,好不好?”   学校的附近,总是藏龙卧虎。哪怕是不起眼的小摊小贩,那水准都是不寻常的。   而有些味道, 也只能在那里吃到,这几年她走遍城市的大小角落,始终没有吃到那样美味的牛肉面。就只是简简单单有劲道的刀削面,大块的牛肉,老板的祖传汤料,热气腾腾地端一大碗上来,有滋有味,辣得欢天喜地。   那时,他们常在南门那条街吃东西,从街头走到街尾,在每一家店都驻足点上一份招牌菜, 一顿饭要吃上几个小时。   两个人牵着手,笑闹着,吃吃停停,吃不下了就转过街角,窝进书店里看小说。   书店是两层楼的,一楼卖书,二楼也是整层打通,做成一个近两百平米的读书室,他们常在吃饱喝足以后,窝在这家店里看书。   嘉永看武侠,梅加则看侦探小说,一人拿一本书,找个安静的角落,靠在一起,各看各的书,偶尔梅加抬手捏捏嘉永的脸,或是嘉永揉揉梅加的头发,也有看累了的时候,不自觉地由坐姿滑坐成半躺的姿势,靠在对方身上,打一个小盹,醒来时通常天已全黑,店里已经没有什么人,老板看着他们两人手牵着手从楼下下来,笑眯眯地问:“睡得好吗?”   起初两人还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点头说好,后来渐熟了,到是有事没事都喜欢往书店里跑,或者看书,或者睡觉。   “想什么?”嘉永轻轻地牵起梅加的手。   梅加微笑,有点出神:“想那家书店的老板,还记不记得我?”   她离开那里,已经好几年了。   叶嘉永轻轻松松地笑道:“他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我记得。”   梅加闻言怔了一下,问:“你记得什么?”   嘉永牵着她的手,一路晃晃悠悠,慢慢回忆道:“记得你最爱吃的牛肉面,记得你每次都要双份辣椒,不要香菜,记得你每次吃烧烤的时候要很多孜然,记得你不吃冰粉,记得你看侦探小说,一看武侠就会睡着,记得你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冬天的时候,太阳会从窗口照进来,常常是两三分钟的功夫,你就会在阳光里睡得很香……”   梅加怔怔地出神,听着他的话,仿佛又见到了从前的自己,和嘉永一起,在南门大街上踩下的每个脚印。   到底还是记着的,不管是快乐还是伤心,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记得的人,却不只是她一个。   她曾在离开后丈量每一寸一起走过的地方,来终结她的这段爱情,现在却发现,那些点点滴滴依然鲜明,鲜明如同昨日,只是听着身旁的人这样说着,脑子便自动浮现出那时的情景,像是怀旧的影片,景物是黑白两色,人物也是黑白两色,只有心情是彩色的。   梅加侧过头,望了望身边的嘉永。   他的脸在阳光的余晖里,泛着光芒,眼神中充满了回忆,唇边有温柔笑意。   她就这样突然呆住,某种情绪在心湖里掀起波浪。   “怎么了?”她突然停住不走,嘉永有些纳闷地回头。   梅加默然半晌,静静地望着他,缓缓勾起唇角,被叶嘉永牵住的手动了动,手指缓缓扣紧,微笑:“没事。只是突然觉得,有你真好。”   嘉永低头看了一眼十指紧扣的双手,笑容很温暖。   回到熟悉的南门大街,和那时相比,这条街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规划过了,整齐多了,变得有点陌生起来。   庆幸面馆依然在,还是熟悉的老板,熟悉的香味。   梅加拉着嘉永走进去,笑着拉高嗓门:“老板,两碗牛肉面。一碗双份辣椒,不要香菜,一碗少味精,多香菜。”   忙碌的老板抬头应了一声:“哎,好勒。”低下头去几秒,又抬起头来,表情有些惊讶,“咦?是你们?”   “啊?老板还认得我们?”梅加和嘉永在空桌旁坐下,一边笑问。   环顾了一下四周,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   已是晚上,大学的学生都双双对对地出来约会,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两个人坐在这里面,已经像是隔了一代的人,引来无数好奇的目光。   老板若有深意地望着他们,微微笑了一下,感叹:“还在一起啊!那就好好地在一起吧。”   梅加和嘉永都愣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却谁也没有否认这句话。   热腾腾的牛肉面上来,嘉永抽过卫生筷,拆开,细心地刮掉毛刺,将面和料拌匀后,才递给梅加。   梅加自然地接过,吃了起来。   老板笑眯眯地送上两盘小菜:“这个,送你们吃。”   嘉永礼貌地微笑道谢:“谢谢。”   老板在他们桌前站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轻声说:“还以为你们不会再来了,”和蔼地笑了笑,转身向厨房走去,嘴里一直小声咕哝着,“还在一起,真是好。”   梅加和嘉永相视笑笑,彼此心里都觉得温暖,被不相干的人这样牵挂着,怎么还敢有不幸福的理由?   两人于是埋头吃面,慢慢地额头渗出汗来。   面的味道还是熟悉的味道,辣椒是老板家的独家秘方,很辣,却也很香,让人辣得满头大汗,却又吃得停不住嘴。   好半晌,终于吃停嘴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同时呼出一口长气,看着对方被辣红了的嘴唇,想着自己也是同样的狼狈样,不由得笑了起来。   “呼,好久没吃到这么辣的面了。”梅加用手扇着风,虽然明知没什么用,却还是希望嘴里的辣度能减轻一点。   叶嘉永也好不到哪里去,辣得直咋舌,又不敢喝水,只好忍着。   老板在厨房里笑眯眯地:“多来吃就不会辣成这样了。”   发觉老板似乎对他们久久不来有点怨念,梅加和嘉永互相做个鬼脸,从小店里逃离。   他们身后爆出一阵讨论声。   “哇,好幸福的一对!”女生赞叹的声音。   “就是啊,看看人家多么体贴,筷子拆好不说,连面都拌好,才送到女友面前,你也学着点。”这是羡慕的声音。   “老板,你认识他们啊?”   老板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去,咧嘴一笑:“认识。你们的学长学姐。想当初,也是甜蜜得不得了的一对。”   “当初?现在不也很甜蜜吗?”    二十   夜色渐沉,街灯亮起,沿街的店辅里也都点亮了光芒,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街道,也给微沉的夜里带来了一些暖意。   梅加和叶嘉永牵着手一路慢吞吞地沿着街边走着,偶尔停下来吃点东西,随意却也尽兴。   不由想起从前,还很青涩的他们,第一次牵着手在南门大街上遛达,两人的手心里都是汗,却都装作若无其事。   梅加笑:“你那时明明很紧张。”连说话都有些词不达意。   嘉永微微眯了眯眼:“你不也很紧张。”嗓子紧巴巴的,说话声音都有些抖。   梅加沉默了一下。   是的,紧张,心跳过百,手心冒汗,第一次被他轻轻牵起手,就是这样紧张,那时恍惚想过,和这个人牵着手,一辈子走到老,等到老得都掉了牙的时候,还能牵着手,坐在摇椅里晒太阳,一边回忆过去的事,想着,那时我们初次牵手,两人都手心有汗,潮湿温暖的手,是这辈子关于他,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那时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他分开,总以为,可以这样牵着手,一直到白首。   她说了一个很大的谎言。   梅加微笑着想。   一个她必须纠正的谎言。   南门大街上摊多,人也多,大学生都张扬着青春,热力十足,这条不宽的街道,腾腾着热气,两个人又净选些辣的东西吃,于是越发地热起来。   叶嘉永卷起衣袖,将领带扯开,斜斜地挂在脖子上,衬衫也解开了两个扣子,正装的严肃感消失了,却显得更加抢眼了,而梅加穿的虽然不是正装,却也是修身的长裙,两个人这样牵着手悠闲晃荡,引得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多看两眼。   两个人先还觉得有些不自在,后来也就索性放开了,吃吃闹闹地,反倒让那些学生会心一笑。   慢慢地走到街的尽头,两人像从前一样,信步转过弯,另一边,该是那家他们光顾过无数次的书店,然而却陡地走进了灯火辉煌里,灯光耀眼,照得街道比白日还亮。   两人都愣了一下。   那家书店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大型的书城,占去了半条街道,落地式玻璃窗的设计,白炽灯光通亮,窗明几净,宽敞亮堂,书架摆得整整齐齐,书也堆放得整整齐齐,崭新一本一本,很是打眼,柜台小姐笑容可掬,书城采用的环形设计,顶楼的天花板透明,站在底楼向上望去,甚至能看到夜空。   然而,却充满了冰冷感。   安静并且遥远。   那时那家书店,不大的空间,书柜很挤,满满地堆着书,半新不旧的,很多书都是无数个人看过无数次的,书页上甚至还有一些人不经意间留下的笔迹,有时为了找一本书,得搬开一大堆书,因为它很可能被压在了最下面,一切都难与这座美丽的书城相比,但却有默默温情,一如那时的阳光落在身上时的温暖感觉。   那些记忆中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消失,从眼前消失,然后,从记忆里消失。   但庆幸的是,身边的人还在。   梅加站在书城的底楼,抬头望向夜空,夜幕漆黑,她怔怔出神,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让她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身边的人还在。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便能再创造无数的回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便总是能提醒你,记起一些事情。   那些怀念的东西也许都会消失,但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忘记。   “不要放弃你自己,永远都不要。”   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梅加扣紧叶嘉永的手,缓缓转头,她望进他的眼里,轻声唤:“嘉永。”   叶嘉永应声低头,温声道:“嗯?”   她看着他,微笑:“我曾经说过,我不爱你,对吗?”   嘉永眼色微微沉了一下,唇角却还是带着笑意:“嗯,你说过。”   梅加缓缓勾起唇角,绽开如花笑颜,眼神闪亮,像是满天的星星落在了她眼里:“我撒谎。”   叶嘉永怔住。   她还是笑着,笑得像个小孩子,那样欢快调皮,隐隐带着做错事后怕大人责备的心虚和撒娇,轻声重复:“我撒谎。”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容。   她踮脚,吻上他的唇,呢喃:“我爱你。一直都爱。”   如果在离开他之后,还要一个人去踏遍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来纪念自己的这段爱情;如果在离开他之后,那些曾经见证过他们甜蜜的人,都是那样地难以面对;如果在离开他之后,在月下醉工作,只为了下班时看一眼那曾经一起看过的满天星斗,她怎么能说不爱?   她爱过他,爱着他。   叶嘉永微微一愣神,只感觉到唇上温暖触感,只一瞬便消失了,她退开,还是微笑着望着他,他怔怔地望住梅加,她笑得灿烂自在,甚至比从前他们在一起时,还灿烂自在。   他就这样望着她,怔怔地,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半晌,嘉永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揽住梅加,低头在她耳边说:“不管你说过什么,我只听到了现在这一句。”   梅加唇边的笑容加深,星星的碎片在她眼底,闪着微光。   他的唇移过来,印上她的唇,温柔却也强势地吻她。   他们站在明亮的书城底楼,拥吻,像是久未蒙面的恋人,像是聚少离多的情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深情地吻着。   白炽灯光洒了他们一身,头顶上,便是漆黑如墨的夜空。   本来安静的书城,顾客都散落在角落里,翻看着书架上的书,不知是谁先发现了站在书城中央拥吻的情人,渐渐地,四周的目光都移了过去,看着他们,脸上都有笑意。   有学生吹响尖锐的口哨声,鼓掌声,起哄声,梅加红了脸,轻轻挣脱。   叶嘉永低着头看她,眼底温柔,低声道:“吻人要有诚意一点。”   梅加忽然怔了怔,仰起头,轻轻地、轻轻地在他唇角吻了一下,无比心疼地说:“对不起。”为对你说过的谎言。   嘉永只是微笑着看她:“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有你在身边,什么都好。   梅加望了一下四周,忽地一笑:“我们要不要赶快出去啊?”四周都是闪亮的探照灯,虽然都是善意的笑容,但却总是不自在。   嘉永对着看热闹的人笑了一下,拉着她快步走出了书城的玻璃大门。   “小嫣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出了大门,叶嘉永终于有空想起夏明嫣。   梅加想了想:“你先劝着他父母,别让他们来硬的,小嫣这边,我想先听听她的想法,再作打算。”   嘉永沉默了一下,缓缓道:“你对这件事,似乎很上心。”不太像是平常的她,梅加向来不愿意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梅加沉默得更久,而后轻声道:“大三的时候,我爸得了肠癌。我照顾了他很久,我无数次地后悔,我以为时间无穷无尽,终有一天,我可以悠悠闲闲地坐下来,陪他说话,静静地看着阳光从屋檐下移向院门,天光渐暗,回到小屋里,炒上几个小菜,父女俩就着夕阳吃完晚饭,”她望向嘉永,眼神有几分悲哀,“可是,时光不曾等着我。我来不及为他做任何事。我只是想,在还来得及珍惜的时候,不要轻易地放弃。”   叶嘉永紧了紧交握的双手:“对不起,那时我不在你身边。”   梅加缓缓摇头:“你一直在的。”在她心里,陪着她走过了这么多春夏秋冬。   嘉永微微笑,唇角牵起一个懒懒的弧度:“以前已经来不及,但未来还有无数年,我们可以一起走。”    二十一   “梅加,帮我把这份文件拿去给莫总签,她等了很久了。”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的顾孟平好不容易找到时间把手里捏了很久的文档塞给梅加,一边暗自祈祷莫千颜还没有等出火来。   同样忙得不可开交的梅加拿湿纸巾擦了擦汗,接过顾孟平手里的文档,有些无奈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经理,我真的可以去吗?”   月下醉很少会出现这么忙乱的时候。   一天承接四场婚宴。   其中两场是临时冒出来的。   通常在月下醉预订婚宴都必须要提前至少半年,排期都很合理,本不至于忙成这样,但一个礼拜前,莫千颜通知顾孟平,在这天要追加两场婚礼,时间很紧,因此一早起来,月下醉里就忙碌起来。   顾孟平苦着脸看了看四周,挥挥手:“快去快回吧,莫总等这份文件等了几个小时了。”再不去的话,他怕休眠火山变成活火山了。   梅加从他眼里看到他话里未竟之意,忍不住笑了一下,顾孟平被她笑得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转过身去,正好厨师拿着菜单过来:“经理,菜单有点问题,有几个菜恐怕要换一下。”   顾孟平顺势接过菜单,听厨师讲着,一只手在背后冲着梅加挥了挥,示意她赶快去。   梅加笑着叹了一口气,拿着文件往总经理办公室走去,一边在心里暗想,经理已经多少天没跟莫总打过照面了?每次要送文件,都叫她去,躲人躲得这么明显,连莫总都似乎觉得很好笑,每次见是她去送文件,眼中便会泛过有趣的笑意。   其实,经理和莫总,也挺相衬的。   梅加心里这样想,走到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左右望望,发现秘书不在,犹豫了一下,想着手头上的这份文件签了字还要拿回去的,于是径直过去,叩了叩办公室的门。   门内传来莫千颜的声音:“请进。”   梅加推开门,笑道:“莫总,何秘书不在,这份文件,经理说你等了很久了……”她嘎然而止,有些讶异地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立刻道歉,“对不起,莫总,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莫千颜摇了摇头:“没事,拿来给我吧。”   梅加递上文件,想着自己应该去办公室外面等,莫千颜却叫住了她:“梅加,给我几分钟,我签了就给你,你先坐一下。”   梅加只好坐了下来,向沙发上的人点头微笑致意。   莫千圣铁定是忽视她的,但她却不愿失礼,因此虽然礼貌的致意收获了一个白眼,她还是不甚在意地微笑着。   莫千圣的脾气就像小孩子一样,她难不成还跟小孩子计较吗?   梅加在心里凉凉地想,脑子里面自动浮现出缩小版的莫千圣,板着一张臭脸的别扭神情,忍不住想笑。   沙发上另外一位有礼貌多了,微笑着点头,目光含蓄地打量了一下梅加:“原来你就是梅加。”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女孩子外柔内刚,难怪千圣讨不了一点好。   梅加愣了一下。   她很有名吗?   莫千颜一边迅速翻阅着文件,一边笑道:“爸,你吓坏人了。”   莫世昌?   梅加是着实惊了一下。   惊的是莫世昌的年轻和风度,完全不像是有两个这么大孩子的男人。   莫世昌呵呵笑起来:“我怎么会吓坏人?我有鼻子有眼,五官俱全。”   梅加忍不住笑了一下,想不到莫世昌还挺风趣的。   莫千圣冷着脸,冲着他姐姐道:“我们家里人聊天,你留个外人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室内的空气僵了几秒。   人人都有些惊讶。   梅加惊讶莫千圣对她的敌意如此大,甚至不加掩饰。   莫千颜也很惊讶,惊讶自家弟弟居然表现得这么没有礼貌。   相比较而言,莫世昌虽然也有点吃惊,却并不如梅加和莫千颜讶异,他养大的孩子,他岂能不知道他的个性?因此他伸向茶杯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如常端起茶杯来,慢悠悠地喝着,颇感有趣地笑了笑。   梅加很快回过神来,对莫千颜微笑:“莫总,我出去等。”她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也没有觉得尴尬,说话时心平气和。   莫千颜道:“不用。你坐着。”她抬手阻止梅加,对莫千圣冷下一张脸,“这是我的办公室,我喜欢留谁还轮不到你过问,你如果不舒服,大可自己离开。”   真的很头疼,二十六岁的人了,怎么就长不大呢?纵容不得他。   “你的又怎么样?还不是莫家的?是莫家的,我爱呆哪儿就呆哪儿。”莫千圣冷笑。   “你搞清楚,月下醉是我的产业,跟莫家没有一点关系。”莫千颜被得罪了,月下醉是她辛辛苦苦一手打理的产业,最初父亲给她的那笔钱,在月下醉步入正轨后,已经连本带利地还给了父亲,现下的月下醉,是她莫千颜一个人的月下醉,是她从一家小饭店经营到这么大规模,她投入的心血何其多,怎能容忍有人任意给月下醉安上一个姓?就算要姓,月下醉也是姓“莫千颜”,不是姓“莫”。   梅加一在旁听得愣愣的,睁大了眼睛看着莫家姐弟你来我往,唇枪舌箭。她发现莫总只要一遇上她弟弟,脾气便格外地火爆,至于莫千圣,呵,他就是让圣人发火的体质,也难怪莫总。   不过,他们姐弟俩要吵架,也先让她这个外人出去,行不行啊?梅加哭笑不得,她不想介入老总的家务事啊,即便她是导火索,导完了火也该功成身退了吧!   她偷偷地瞟了一眼莫世昌,发现他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得暗暗咋舌,这莫家都是些怪人。   莫世昌注意到她的眼光,懒洋洋地一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径直朝着梅加走过去,笑容亲切得有如大灰狼看到美食一般:“来来,梅小姑娘,咱们出去喝茶,别理他们两个。”   “啊?” 梅加吓一跳,连忙推辞,“莫老先生,我,我很忙……”   “莫老先生?我很老吗?”莫世昌微微板起脸,假作生气,梅加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灰狼挟着小红帽退场了。   姐弟俩面面相觑。   “哎,爸,我这里今天很忙诶……”莫千颜的话消失在空气里。   “开除她。”莫千圣蓦然狠道,他今天还特地搬来了父亲大人助阵,谁知话没好好说两句,父亲大人就临阵脱逃。   千颜不悦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有本事你靠自己,别来求人。”   莫千圣气结:“谁求你了?”   千颜微笑:“你,不正在求我吗?”   莫千圣气得掉头就走,千颜看着他气冲冲地走到了门口,才淡淡地说了一句:“千圣,连爸都不愿意帮你,你的人生,出了什么问题,你可知道?”她看到他脚步顿住,却是没有回头,千颜狠下心,给他重重一击,“你知道的,爸说过,他的财产,不是非传给儿子不可,我和千语,都有可能,你完全可以再继续任性下去,直到爸放弃你,那时不论是我,还是千语,我们都不会像爸那样纵容你,你,只会是个顶着莫家少爷称号的空壳子,你什么都没有,”莫千圣缓缓转身,神情恐怖地看着千颜,千颜却笑得更开心了,“你想要任性,就得有可以任性的资本,月下醉就是我可以任性的资本,莫氏却不是你可以任性的资本,它还不是你的,你最好搞清楚这一点。”   莫千颜发誓从来没看到过莫千圣如此恐怖的脸色,不由在心里暗骂自己的父亲,净把这种事推到她身上来,要想激励千圣,也不必让她来吧,这段话哪像是激励人呀,摆明了是挑衅,臭老狐狸!   果然,莫千圣如她所愿地被挑衅了,只不过说出来的话让她差点跌落眼镜:“我不会放弃的,那个女人不配跟嘉永在一起。如果要有任性的资本,才能办到,我会先有任性的资本。”   然后他转身……   然后他走了……   留下石化的莫千颜。   半晌,石像动了一下:“他该不会爱上了叶嘉永吧?”   莫千颜开始头痛起来,想到被莫世昌劫走的梅加,她更头痛了。   莫家有没有个正常人?   算了,至少她还挺正常的。    二十二   梅加连身上的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下来,就被莫世昌塞进车里。   “莫老先生,我不能这样旷工。”从办公楼出来到停车场,一路上都碰到月下醉的工作人员,梅加不好在众人面前和莫世昌拉拉扯扯,因此只好顺着他,等坐上了车,才正色抗议。   “莫先生。”莫世昌纠正,笑着看了她一眼,“千颜不会扣你钱的。跟我喝杯咖啡,我就送你回来,好吗?”   他将车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发动了汽车,手放在排档上,却没有立刻进档,看着梅加,等着她的回答。   梅加暗暗撇嘴。   商量的句式,却不是商量的语气,更是一副不容人拒绝的架势。   霸道的男人,梅加暗道,情知这杯咖啡不管它是甜的苦的还是酸的辣的,都得喝,于是也懒得再作挣扎,点头干脆地道:“好。”   莫世昌一笑,立刻踩离合器,入档,踩油门,汽车“呼”地一声窜了出去,饶是梅加这样爱开快车的人都被这么快的速度吓了一跳,赶紧拉过安全带扣上,暗想以后一定要改掉这个上车不扣安全带的毛病。她以为自己开车已经够可怕了,没想到人外有人啊,莫世昌开车比她还疯。   倒是莫世昌,见她只是镇定地拉过安全带扣上,有点诧异地看了梅加一眼,笑了起来:“梅小姑娘,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谁是小姑娘?她已经二十六了。   梅加撇嘴。   还有,谁要他欣赏?   她在心里腹诽,面上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甚至一点也不吝啬地回了个笑容。   汽车经过高架桥,转入市区西面,越走车流量越少,虽然是在市区,但却安静高雅异常。   这一区是豪华奢侈区,梅加一向很少走到这里来。在这里喝杯咖啡都要几百块,杀了她也不肯,倒不是给不起这个钱,只是完全没有必要,还不如在家泡一杯柠檬水来得好喝。好吧,她承认,她就是穷人的命,享受不来这些高档东西。   车在“浮伽”停下,年轻美貌的女子上来打开车门,笑容满面地请他们进去。   “浮伽”的服务生个个都穿的是修身的旗袍,长度到膝盖上面三公分处,踩着高跟鞋,头发盘在脑后,用发钗固定住,垂吊着流苏,在店里穿梭着,别是一番风情。   店里的客人也都是衣冠楚楚,梅加暗想,幸好饭店的制服是套装,虽然颜色过于地老成,但却也算得体,走进这里才不算不合时宜。   “莫先生,难得您来。”   他们才一进门,一名看起来像是主管的漂亮女子便立刻和正在交谈的客人告罪,笑容可掬地迎上来,显然是认识莫世昌的,态度很是亲切,笑容中透着熟稔,引他们到空位上坐下。暗色的旗袍随着她绰约多姿地走动摆着,连身为女人的梅加都有一瞬被这样的风情迷惑。   果然是市内首屈一指的咖啡馆,这么地风情别致。   莫世昌微笑着接过女子递上的Menu,和她寒喧:“楚鸿,最近可好?”   楚鸿笑答:“很好。莫先生可好?”   “很好,很好。”莫世昌笑,并没有翻开自己手上的Menu,而是转向漫不经心地翻着Menu的梅加,询问道,“梅小姑娘,想喝点什么?”   梅加其实是被Menu的精致吸引的,菱形的檀木Menu,小巧精致得如同古代女子的菱镜,插图和名字像是随手涂鸦上去的。插图十分简单,寥寥数笔,简单的线条勾勒成简单的画,一页一页翻过去,不像是刻意为Menu配的图,像是谁的心情故事。字体娟秀,是女子的手迹,一手非常漂亮的小楷。现在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用电脑做事,写字也都只以看懂为标准,潦草得很,肯这样认真写字的人已经很少了。   设计这份Menu的女子一定是个很出色的女子。   她细细地翻着,暗暗赞叹,心思并没有在那些咖啡的名字上,听莫世昌这样一问,顺口道:“一杯热可可。”她不喝咖啡。   莫世昌将手中的Menu递还给楚鸿,笑道:“一杯黑咖啡,一杯热可可。配点小点心来。”   楚鸿微笑着应好,收走了莫世昌手上的Menu,待想收梅加的Menu时,她却仿若没有看见,继续翻看着。   楚鸿见她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轻声提醒:“小姐。”   梅加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的目光暗示地瞟了一眼Menu,恍然,合上Menu递还给她:“不好意思,我看得太入迷了。做得真漂亮!”   楚鸿微笑:“没关系。这份Menu是我们店主亲自设计制作的,确实非常漂亮。”她客气地点了点头,拿着Menu向柜台走去。   店主?难怪“浮伽”能做得这么出色了,店主根本就是个七巧玲珑心的女子。   梅加目送着她摆着身子走回柜台,才收回目光,面向莫世昌,到这时,她才面对面地将莫世昌看清楚,不禁暗自叹气,明明莫世昌怎么看都是风度极佳的人,怎么会养出莫千圣这样的儿子呢?   莫世昌微微一笑,慢慢地道:“你知道,父母对自己的孩子,总是纵容的。”   梅加略惊,抬眼看他。   莫世昌笑得很温和,手把玩着放在桌上的瓷器:“千圣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我的财力,让他几乎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他和千颜千语不同,我两个女儿自小乖巧,从不让人操心,但这个唯一的儿子自小调皮,”他顿了一下,轻轻叹道,语气里说不出是遗憾还是后悔,“父母总是纵容孩子的调皮的,甚至,我有些欢喜千圣的调皮,在我看来,男孩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旁边服务小姐端着咖啡和点心过来,替他们摆好,才款款欠身离去了,她做这一连串动作的时候,莫世昌和梅加都静静地看着,等她走后,莫世昌拿起小勺轻轻地搅动,眼神注视着梅加,有些遗憾地道:“他从小被我娇惯成这样任性,到现在,任性依旧,我却拿他没有办法了。”   梅加一早就忙,没时间喝上一口水,这会儿已经很口渴了,端着热可可,小心翼翼地吹了几口气,饮了一口,安静地听完莫世昌的话,她抬头,露齿一笑,灼灼生辉:“莫老先生……”   莫世昌打断他:“莫先生。”   真是莫名其妙的坚持。   梅加只好改口:“莫先生,”她淡淡地笑,“我小时候也很调皮,我父亲也很纵容我,但却从未纵容我害人。”她语气中并无指控之意,只陈述这样一个事实,但那意思已经在里面了。   莫世昌慢慢地饮了一口咖啡,黑咖啡的苦味在他嘴里回荡着,他笑:“我以前不喝黑咖啡的,太苦了。”他玩味地看着手中杯里的液体,“但这滋味,却再贴切不过了。”   梅加怔了一下,终于认真地看他。   “梅小姐,请原谅我为人父亲的私心。”莫世昌正色,“千圣做的事,我是知道的,但我从不阻止他。而且我厚颜,今天在这里请求梅小姐一件事。”   他停了下来,望向梅加。   这番话对莫世昌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坦率了,他这样的商人,用手段来达到目的的时候居多,这样真诚地说出自己的自私,是极难得的事,但这个人,是商场上成名已久的人物,即使是在这样诚恳说话的时候,依然有种霸气,让人不自觉地想听服。   梅加叹气:“莫先生,过去的事我不想计较。但莫先生请求的事,我怕也不能答应。我与莫家,素无往来,希望以后也没有这个机会。”   她真的得慎重考虑,是不是得离开月下醉了。   这样没完没了的骚扰,实在让人头疼。   莫世昌笑道:“不不不,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他一口饮尽杯中的咖啡,笑得像个老顽童,眼里闪着看好戏的光芒,“明天开始,我会让千圣去月下醉的厨房做事。我只想请梅小姐,对千圣不要客气,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用给他留一点面子。你要是愿意,一天照三餐教训,都没问题,有个大伤小伤的无所谓,只要不重残就行。”   梅加听得一身冷汗冒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莫世昌。   好狠啊。   他就算想矫正莫千圣的不当行为,也不需要用到这么激烈的手段吧。把堂堂一个大少爷扔去饭店的厨房做事,还要找个人一日照三餐教训这位少爷,想也知道莫千圣那么任性的个性,会闹出些什么事情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才不要做呢。   “呃,莫千圣先生要去月下醉做事,自然有上面的部门经理管,还轮不到我管。”赶快推掉。   莫世昌眨了眨眼:“可是人事命令已经下达了,你会是千圣的直接并且是唯一的主管。”   梅加几乎吐血。   “莫先生,你不能这样强迫人。”辞职,一定要辞职,莫家都是些怪人,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莫世昌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梅加郑重地鞠了一躬,“梅小姐,一个做父亲的,在这里请求你,请你不计前嫌,帮助我那个任性的孩子。”   梅加被他的动作惊住,怔怔地抬头,看向蓦然间变得正经无比的莫世昌,心里头百般滋味涌过。   莫世昌纵横商场几十年,大概一向只有别人求他的份,哪轮到他来请求别人?而现在他站在这里,为他那个不可一世的儿子,跟个小小女子低下头来。   莫千圣,你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父亲?这世间的千般万般好,你都已经占齐全了。上帝对你,真的是无比偏心。   梅加低下头来,静静道:“莫先生,你请坐。”   她默默地喝着热可可,考虑半晌,才缓缓道:“莫先生,我不想说,我一点也不恨莫千圣,但我却也并不那么地恨他。我向来相信因果报应,他种了因,就一定会有果报在他身上。你今天这样的请求,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才又继续,“若不是因为你和莫总,我百分之百地不愿意。但莫千圣幸运在,有你这样的父亲,有莫总那样的姐姐。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帮你。我是个外人,怎好插手你们家的事?莫千圣也一定不会服我管,”当然不会,在莫千圣的眼里,她和他,云泥之别,他是挂在天上的太阳,怎能让地上的一棵小草管着,“你不如另找一个人。”   莫世昌微微苦笑着摇头:“我和千颜给千圣下的套,就是激将法,他任性骄傲,所以才容易被激。但要这方法成功,你是不可缺少的一环。一定要是你,才能激发他的斗志。”   梅加忍不住问:“为什么非我不可?”   莫世昌抬眼看她,笑容中有说不出的意味:“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一字一顿,抛下大雷,“他视你为情敌。”   “咳咳!”点心堵在梅加的喉咙里,不上不下。老人家,你要吓人,先通知一声行么?   咳嗽声惊动了侍立在不远处的服务小姐,立刻走过来一人,弯腰道:“小姐,你还好吗?我帮你拍拍背,可以吗?”   梅加点头。   服务小姐立刻轻重适宜地替她拍着背,等她咳嗽声渐停,才退下去,送了一杯温热水上来。   梅加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莫先生,别这样吓人,行吗?”   莫世昌微笑着拈起一块小点心,叹道:“梅加,聪明如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早该猜到才对啊。”   梅加平静了下来:“猜到是一回事,你这样突然讲出来吓人是另一回事。”   “所以你应该很明白,为什么非你不可。”莫世昌道。   梅加揉揉太阳穴:“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我实在不想做。”   莫世昌眼中精光一闪:“你可以顺便解决掉千圣这个障碍。他总站在你和叶嘉永中间的话,你也很头疼。”   梅加似笑非笑地看着莫世昌。   有那么好解决的话,他这个早就成了精的老狐狸,还不早就自己动手了?   莫世昌看出她的意思,摊摊手:“莫家和叶家相交已久。叶嘉永和千圣从小一起长大,多年的朋友,要想断掉他们的往来不可能。如果手段过激的话,原本不知情的叶嘉永大概会被牵涉进来,你应该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吧?”   梅加沉默了一下。她确实不愿意让嘉永知道。有些事经不住追究,若要追究起来,一定会牵出前尘往事。如果嘉永知道他最好的朋友,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曾经用这样的手段,逼她退学,导致她不得不中断学业赚钱养活自己,她不能想象嘉永会有什么反应。   重逢那天,他的眼里明明白白地表示过这样的疑问,为什么没有当医生?他瞪着她的手,神情几近懊恼。   梅加举起那杯温水:“你赢了。”   莫世昌微笑:“梅小姑娘,这会是双赢的局面。你和嘉永结婚的时候,请我当主婚人,怎么样?”   梅加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打一鞭子,给颗糖。他倒是玩得挺顺手的。   莫世昌也不介意,还是微笑着看她。   梅加也笑:“好啊,当然好。”   有什么不好的?他答应当这个主婚人,便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他们的婚礼会举行,有人帮忙解决叶家的顽固夫人也不错啊。    二十三   未来的日子可以预见的一定是相当地精彩,精彩到相当无力的地步。   鸡飞狗跳的一天过后,梅加拖着疲惫的身子摇晃回家。   叶嘉永抱着刚洗过澡的小可爱坐在沙发上,拿着条大浴巾替小可爱擦着,听到开门声回头,见梅加脸色跟鬼似的,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梅加这么差的脸色,她向来精力充沛,即使以前还在水月厅做,连着两班倒的时候,他开车去接她,同行的人个个神色困顿,只有梅加,脸色依然光亮如常,眼底连一丝疲惫都看不到,什么事让她累成这样?   梅加有气无力地走过来,瘫坐在沙发上,直接向嘉永的方向倒过去,眼看就快压在小可爱身上,嘉永及时伸手将小可爱抱开,另一只手扶住梅加的头,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小狗从大浴巾里爬出来,两只还湿漉漉的前脚搭在叶嘉永的腿上,在梅加耳朵边呜呜抗议。   梅加微微抬起头来,用手指点点叶嘉永的大腿:“我的。”   小可爱继续呜,不甘被冷落地爬上叶嘉永的腿,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了下来。   梅加冲它伸舌头做个鬼脸,懒得动,伸手扯扯嘉永的衣袖:“拿浴巾垫着,它还是湿的。”   嘉永拿过浴巾垫在腿上,让小可爱躺在浴巾上。小白狗蜷成一团,红通通的鼻子呼呼着,嘉永拿起浴巾的一角轻轻地替它擦着身上的水,小可爱舒服得眯起眼睛享受。   梅加霸住他另一条腿,自动自发地扯了个抱枕过来垫着,嘴里嘟哝了一句:“好累。”   叶嘉永一边尽力把小可爱弄干,一边和她闲聊:“你这几天好像特别累。”   梅加暗道,有个天皇老子在,能不累吗?但这话却又不能说出口。   她懒洋洋地睁了睁眼,一只手像揉面团一样死命地揉叶嘉永的裤腿泄愤,将上好的料子揉得一团皱,才满意地笑笑:“是啊。你倒是很闲哦。”   天天都来这边报道,每天不到晚上十二点,都不肯走。有时月下醉忙,她早上很早便要出门,于是不到十点便已经睡了,他也不肯走,拿着文件在客厅里看着。沈七秀半夜起床去倒水,他都还在。第二天早上她们起来的时候,人却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有几天晚上下雨,他就在客房里睡的,客房里他的东西越来越多,先是洗漱工具,然后是衣服。最近他搬了张桌子过来放在书房里,说有时候要做事,再隔天他把电脑也搬过来了,再隔天他搬了四五个箱子过来,全是厚厚的文件夹,她只好挪出一个书柜给他用。   自从叶嘉永每天都来之后,她和七秀就很少替小可爱操心了,叶嘉永把小可爱养得很好,跟养儿子似的,好吃好喝,侍候得周到极了。于是这只狗彻底地成了叛徒,整日跟着嘉永的脚后跟打转,甚至还跟她抢叶嘉永的大腿。   梅加躺在嘉永的腿上,越想越不对劲。   再过几天,他大概就干脆住下了。   沈七秀伸着懒腰从书房里出来,眼睛瞄到一人一猫分别占据了叶嘉永的两条大腿,不由自主地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一时发起怔来。   叶嘉永动作轻柔地拿手指替小可爱梳理着毛发,小狗舒服地趴在他的腿上,半眯着眼,梅加侧躺着,拿他的大腿当枕头,一只手无聊地扯着叶嘉永的裤腿,把笔挺的裤腿揉得跟团咸菜似的,叶嘉永也不在意,微微笑着,眼睛里有柔和的光。   七秀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情形,但是却一点也不觉得意外,那么天经地义的姿态……   那俨然是个小小世界,男主人,女主人和狗,女人和狗都是明显被宠爱着的。那种温暖幸福的感觉,荡漾在整间屋子里,令得不小心闯进来的人,一瞬间居然幸福得想掉泪……   沈七秀怔怔地望了他们一会儿,直到鼻酸,才急忙眨了眨眼,眨去眼中骤起的湿气,绕过沙发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黄瓜汁,想想又从厨房与客厅相连的窗户探出头来:“嘉永,你喝什么?”   梅加举手:“七秀七秀,给我一杯黄瓜汁。”她需要凉的东西提提神。   沈七秀翻个白眼:“又没问你。”   嘉永回过头,温和地对沈七秀笑了笑:“七秀,麻烦你替梅加倒一杯黄瓜汁吧。”   沈七秀端了三杯黄瓜汁出来,嘉永和梅加面前一人放了一杯,自己端了一杯,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梅加从叶嘉永腿上翻身坐起来,端过黄瓜汁喝了几口,刚从冰箱里端出来的冰镇了十几个小时的黄瓜汁,一喝入口就是透心地凉,梅加精神稍稍振作了些,跟沈七秀闲聊:“你最近很忙?”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沈七秀似笑非笑:“忙是有点忙,不过比不上你忙。”动物园的驯兽师不是那么好当的。   梅加赶紧瞪了七秀一眼,示意她别说漏嘴,七秀回个鬼脸,瞟了叶嘉永一眼,把笑意闷在肚子里。   叶嘉永将已经半干的小可爱抱到地上,让它自己跟自己玩去,加入女士的谈话中:“店里最近也挺忙的,我几次经过,参宜和小嫣都忙得不可开交。”他于是又当了几次免费劳工。   七秀喝了一口黄瓜汁,笑道:“看来你最闲了,还有空去我们店里逛。”   嘉永耸耸肩:“我也没办法。小嫣在那里,又不肯让夏叔叔和陈阿姨去看,两口子后悔那天说话语气太重,都推着不敢去看女儿,所以就落到我头上了。”   梅加拿起桌上的苹果,询问地看了七秀一眼,七秀摇摇头,示意不吃,她再转过头去,将苹果举到叶嘉永的眼前,嘉永的目光还在追着小可爱跑,冷不防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东西吓了一跳,身子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才看清楚是个苹果,于是凑上去咬了一口,梅加缩回手,自己也咬了一口,再递到叶嘉永嘴边,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小嫣还不肯见他们?”   叶嘉永啃着苹果苦笑。   梅加转眼去望沈七秀,七秀道:“参宜已经在劝了。小嫣个性那么倔,又被她父母伤得很深,一时半会儿也是劝不过来的。”   梅加“喀嚓喀嚓”地啃着苹果,没搭话了。   小嫣个性倔,而且非常倔。一个小女生,敢离家出走几年不回,宁愿在外面打工养活自己,也不愿意回家伸手向父母要钱,这女孩子家里也是有钱的,从小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虽不算娇生惯养,但跟普通人肯定不一样,可这几年在外面,吃穿用度也就是一般平常人的水准,甚至有时可能连普通人都不如,却也没听到小嫣叫过一声苦。这样的脾性,确实是一时半会儿劝不过来的。   嘉永有些疑惑:“夏叔叔他们做了什么?”怎么会用到“伤”这个词?   沈七秀笑得很冷:“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精心打造了个笼子,将小嫣关在里面,有什么不如他们意的,便肆意地辱骂。”   说的人,两三句话便说完了别人的伤痛,听起来似乎轻描淡写,然而若不是已经被逼到极限,那也算是蜜糖罐子里泡大的女孩子,怎么会离开家,一去几年不回,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打算过回去?   叶嘉永沉默。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感同身受的,不是当事人,便没办法懂得那样的感觉,甚至可能会觉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父母也是为你好。   站在一旁事不关己说话的人自然是云淡风清,可又凭什么能对别人所经历的一切作出这样的评价呢?   因此叶嘉永只能沉默,不能替夏氏夫妇辩解,不能对小嫣的做法有任何意见,亦不能指责夏氏夫妇的做法不妥,只觉得自己日后大概会变成“夜色”的编外员工。   梅加啃完苹果,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手还湿漉漉地,小可爱丢开自己的玩具骨头,跑到她脚边,两只前脚抱住她的小腿撒娇,梅加咧嘴笑了笑,对着小可爱的脸弹指,水珠子飞溅到小可爱的脸上,小狗被飞过来的水珠子吓得闭了闭眼,身子往后一缩,而后发怒地开始咬梅加的裤脚。梅加俯下身去,把它抱进怀里,蹂躏它的耳朵,小狗不满地轻咬了下她的手指,便乖乖地伏着不动了。   沈七秀坐一旁哭笑不得地看着梅加故意逗弄小可爱。这女人最近总是跟一只狗吃醋,嫉妒叶嘉永对小狗好,却又不肯跟叶嘉永明说,便总是跟一只狗过不去,平时宠狗都宠到骨子里去了,但只要有叶嘉永在,她就总忍不住欺负一下小可爱。沈七秀看得好笑极了,目光和梅加对上,她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一个鄙视的眼神,梅加身子僵了一下,心虚地移开目光,然后扮个鬼脸,若无其事地抱着狗走到叶嘉永身边坐下。   小狗一靠近叶嘉永,便向他身上扑,梅加抱也抱不住,只好任它去了,嘉永顺手接过,把小可爱安置在自己身上,小狗安静地呆在他身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样子可爱极了。   嘉永安抚地摸摸小狗的头,随口道:“对了,明天千圣约了我在月下醉吃饭,你什么时候下班?一起吃?”   梅加僵住,半晌转过头:“莫……莫千圣……约你……在……月下醉……吃饭?”   “是啊。你也一起来?”嘉永侧过头微笑,“你和千圣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吧?”   沈七秀把头埋在抱枕里闷笑,笑得浑身颤抖。天哪,这太好笑了。叶嘉永到底知不知道,他两人很早以前便已经再见过了,莫千圣还被他眼中这个“许久没见过面”的的女友打发到厨房里洗碗洗菜啊?   梅加喃喃自语:“我忘了叫莫老爷子断掉他的经济来源了。”居然还有钱在月下醉吃饭。   她头痛起来。莫千圣到底想做什么?   “嗯?什么?”嘉永没听清,耳朵凑过来。   梅加恨恨地一扯他的耳朵:“吃。七点,行么?”   “行。”叶嘉永赶紧将自己的耳朵从魔瓜下拯救出来。   明天又是崭新的、令人头痛的、鸡飞狗跳的一天。    二十四   梅加和顾孟平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觉得月下醉安静得有点诡异。沿路下来,居然一个人也没看到,虽然这是午休时间,但以前也没有安静成这样啊。   人都跑到哪里去了?   梅加和顾孟平讶异地相互看了一眼,加快脚步向下走去。   月下醉的办公楼在最顶上,沿山路而下才是月下醉的各个厅,而平日里大家最常出没的是月下醉的大厅。那里是所有的工作人员吃饭休息聊天打混的地方,因而两人都首先想到去大厅看看。   刚转过落月厅,便迎头遇到了莫千颜。她匆匆地从落月厅出来,脸上也有微讶神色。   在办公室里闷久了的千颜出来透气,顺便巡视一下,谁想一连几个厅里,都不见一个人,她有些纳闷,随即想到这个时间正是休息时间,于是便匆匆从落月厅出来,准备去大厅看看。刚一出来,便和梅加及顾孟平打了个照面,她微微扯开唇角,笑容尚未成形,却惊见顾孟平站定后居然又倒退了两步。   千颜一怔,笑容凝结在唇边,微愣地看着顾孟平。   梅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顾孟平连退两步,也惊觉不妥,一时怔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尴尬至极。他猝不及防地跟莫千颜打了照面,心里陡地一慌,直觉做出了脑子里面反应出来的第一个动作,退开,然后理智复苏,提醒他这个动作是不对的,于是退不得也进不得地停住了脚,站在离莫千颜两步远的地方,低垂着头寻找地上的蚂蚁。   梅加暗暗替顾孟平叹气。明明平时多么沉稳的一个人,温和可亲,怎么在心仪的女人面前就这么慌乱呢?   她不忍睟睹地从顾孟平脸上移开视线,转眼去看莫千颜,却见千颜竟然笑了起来,起先还只是微微笑着,唇角忍不住翘起来,而后微笑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睛里都笑出了泪花。   清脆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着,顾孟平越发地尴尬,脸和耳朵慢慢染上了红色。   梅加被莫千颜这一笑,也勾出了满腹的笑意,再一回想顾孟平看到莫千颜的那瞬间下意识的反应,便忍不住勾唇,背过身去贴在墙上笑到浑身无力。   这情形委实太过尴尬,顾孟平几乎想转身就逃,千颜见他脚步已经在悄悄后移了,赶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压住笑意:“孟平。”   顾孟平定住。   自从上次他莫名其妙地冲着莫千颜生了一回气之后,他一直尽量避着莫千颜,有事都叫梅加过去找她,猝不及防地这样迎面遇上,心里已经先虚了三分,被莫千颜这样一叫,整个人便可怜地定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了,心虚得更厉害,只觉得浑身僵硬,心跳破百,掌心汗湿。   千颜走到他身边,见他僵硬的姿态,微微笑了一下,柔声道:“孟平,上次谢谢你。”   顾孟平愕然抬首。   千颜笑道:“后来我回家休息了。”她眼神闪了一下,神情居然有些俏皮。   “哦……”顾孟平呆呆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梅加又是一声叹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顾孟平一眼,恨不能拿根铁棒敲他的头。   呆子,呆子。   看看莫总,多么自然大方,还这么贴心地送把梯子给他下,他居然都还爬不下来。   笨啊……是没得救的。   莫千颜很快地转开话题:“你们见到其他人没有?”   说回工作,顾孟平就正常多了,脸也不红了,人也不呆了,心也……呃,心还是在跳的:“我们也没见到。有点奇怪。”   三人面面相觑,而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几十米外,大门紧闭的大厅。   虽然是中午休息时间,但大厅门关得这么紧,却是头一回。   三个人相偕往大厅的方向走过去,梅加不着痕迹地落后两步,静静地欣赏面前一对相配的身影。   山上有风,被午后的太阳一晒,拂到面上时顿生懒洋洋的感觉,莫千颜不由眯起眼感叹:“这天气,多么适合睡觉啊。”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顾孟平打趣:“照莫总这么说的话,该不会都去睡觉去了吧?”他面对莫千颜不紧张的话,说话动作都跟平时一般无二,温和也风趣的一面便显现了出来。   千颜会心微笑:“哦,沉睡的月下醉,倒也有趣。”   说话间三人已经前后脚走到了大厅门口,顾孟平轻轻地拉开大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眼前的情景,便先被正对着他们临空飞来的带着水的玫瑰吓了一跳,他急忙拉着莫千颜侧身,堪堪避过,两人之间的距离登时缩小,近在咫尺,对方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梅加本就比他们慢了一步,又眼尖,早早地便躲开了,站在一边忍笑看着顾孟平的脸迅速地由正常肤色变为红色,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莫千颜看着顾孟平的脸,不自觉地愣了一下,然后退了一步,问:“孟平,还好吧?”   她问的是他身上的水。   虽然花是没砸到他们,但花上有水,从他们身旁划过的时候溅落了下来,顾孟平及时侧身挡住了她,因此水没溅到她身上,但他头上和衣服上,都有小水滴的痕迹。   幸好没连花瓶一起砸过来,万一花瓶砸到脑袋上,那就惨了。   顾孟平回神:“没事。”伸手弹掉头发上的水珠,衣服上的已经融进衣服纤维里了,他也就不去管了。   门口是险些被砸到的月下醉老总和经理,门内却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根本没有人关心那束花的去向,都盯着大厅的中心。   站在门口的三人看进去,只见大厅四周三五成群,挤满了人,都望着大厅的中心,窃窃私语着,脸上有忍俊不禁的笑意。   都到这里来了,难怪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厅内很嘈杂,幸得月下醉的隔音效果是一流的,才将这嘈杂的声音关在了厅内,不然别人还以为月下醉里杀人放火了呢。   “啊……”长长地一声尖叫。   三人顺着望过去,却被挡住了视线,于是向里走了几步,顾孟平随手搬过一旁的木椅,站了上去,莫千颜和梅加也跟着效仿。   月下醉老总莫千颜、经理顾孟平以及助理梅加的眼睛里,终于看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在大厅中心的人物之一,正是那倒霉的被父亲发配来月下醉做事,又被梅加扔去厨房洗碗洗菜的莫千圣。   另一位,则是厨房的元老极人物,冯婶。   冯婶手里拿着菜刀……   呃,菜刀……梅加揉揉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真的是菜刀,一把精钢的磨得闪闪发光的菜刀。   ……气势汹汹地追赶着莫千圣。   莫千圣则是顺手拿起身边能扔的东西扔向冯婶。   若不是闹剧一开始,机灵的服务员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易碎物品收进了碗橱里面锁好,此刻大概已经是满地的尸体了。   “你给我站住,臭小子。”冯婶年纪虽然不小了,身手却灵活得很,轻轻松松地避开莫千圣扔过去的仙人掌,继续追着。   莫千圣饶是胆大包天,这会儿面对一个拿着菜刀来势汹汹的妇人,也不免心寒,脚下一刻也不敢停,滑溜得很,仗着自己还青春年华,体力高出一等,边跑边叫:“疯婆子,你把刀放下。”   疯婆子?   莫千颜不敢苟同地撇撇嘴。家教真差。   啊?顾孟平彻底傻眼。   这么朝气蓬勃、生动活泼的月下醉啊……   他愣了几秒,才想起身边站着的是莫千颜,额头顿时冒出几滴汗来,张嘴欲喊。   早就提防着他的莫千颜及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轻声道:“等一下。”   等什么?顾孟平被捂住了嘴没办法说话,只好以眼神示意,耳根子莫名其妙地又红了起来。   千颜放下手,悄声道:“等他们闹完了再说。”这种场面难得一见,岂能让顾孟平搅了?她那个不可一世的弟弟,从小就没人制得住,竟然会被冯婶追着跑……千颜扼腕手头没有照相机,心里突然一动,她掏出手机来,320万像素,应该还好吧,她对准大厅中心,接连按下快门。   顾孟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连拭汗,暗想自己还真是不太了解莫总,他悄悄看了莫千颜一眼,只见她唇角噙着笑花,笑得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女生一般。   顾孟平怔了一怔。自他认识莫千颜以来,何曾见过她这样孩子气的表情?这样的表情让他心里陡地一软,觉得能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什么都值了。   他于是默默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莫千颜脸上那小女生般的表情。   梅加观战之中分神看了莫千颜和顾孟平一眼,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看热闹。冯婶挥舞着菜刀的架势虽然吓人,但她绝对不会没有分寸伤到人,因此梅加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哦,应该是十分好笑。   那是莫千圣啊,莫家的大少爷,什么时候不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风度翩翩地,曾几何时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候啊?   不晓得这位宝贝少爷做了什么?怎么会把一向脾气很好的冯婶惹毛了呢?   这厢三人各怀心思,那边的追逐战接近尾声。   莫千圣那是在健身房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练出来的体力,哪比得上做了一辈子农活,走了一辈子山路的冯婶,没多久,他便开始喘粗气,而冯婶却依然健步如飞,不多时,莫千圣便被冯婶揪住了衣领,那把闪闪发光的菜刀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冯婶怒吼:“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就是月下醉厨房的洗碗工,洗碗有洗碗的规矩,不是由着你胡来的。”   莫千圣忍耐了再忍耐,双手握紧成拳,却怎么也挥不出去。他虽然任性自傲,但他的教养里,没有对着长辈动手这一条。   “你滚开。”他动了肝火,厉声吼道。   冯婶当他小猫叫,冷哼:“我告诉你,你敢再给我摔坏一个碗,我把你吊在外面的桂树上,拿皮鞭抽。”   冷汗。   从围观众人的额头上滴下来。   千颜忍住已经滚到喉头的笑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   “啊,莫总……”有人回头,惊叫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   莫千颜假装没有看到乱成一团的众人,缓缓走了过去,温声道:“冯婶,千圣怎么惹到你了?”   她直接忽略自己的弟弟那恶狠狠地瞪着她的目光。   冯婶回头看到是莫千颜,才松了手,仍有几分愤愤:“他在厨房里做了五天,摔坏了我至少三百个碗,没摔坏的上头都还沾着洗洁净便扔进了消毒柜里。说了他两句,他居然拿起碗盘就摔,哪里经得住这样糟蹋?莫总,你还是换个地方给他吧。别来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千颜笑嘻嘻地:“冯婶哪里老了?还年轻着呢。”她瞟了莫千圣一眼,轻描淡写地道,“以后他每摔坏一个碗,就按市价的五倍从他工资里扣,如果工资不够扣了,就让他去洗厕所好了。”   “莫千颜……”莫千圣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   千颜脸色一肃,淡淡道:“叫莫总。”   莫千圣咬牙切齿,拳头松开了又握紧,两眼冒火地瞪着莫千颜。   千颜神色平静地直视着他,眼神之中既有警告也有期望。   莫千圣对上自己姐姐的眼神,忍耐半晌,才强压下怒火,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垂头:“莫总。”   千颜点点头:“有事?”   莫千圣撇开头:“没有。”   梅加惊讶地看向莫千圣。   他居然没辩解。   千颜淡淡道:“那就按我刚才说的办。”她侧过头去,“梅加,你记下了?”   梅加忽略从莫千圣眼里射过来的凶狠的目光,连声道:“记下了,记下了。”   她背心发凉。   她现在可是莫千圣的仇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看看他眼睛都快红得发绿了。   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去惹这头斗牛,连连点头之后便躲到顾孟平背后去了。本来她是可以躲回人群中的,不过可惜,那群不讲义气的女人,一看到莫千颜来了,便蹑手蹑脚地悄悄从大厅溜走了。   千颜又转过头去好声好气地哄冯婶:“冯婶,千圣是不怎么成气,让他去厨房做事,就是想着冯婶你在,一定可以教好他的。你看我的面子,饶他这一回。以后你就当教自己的孩子,不用跟他客气。”   莫千圣听着这样的话,却只将脸侧向一边,并未作声,他恨恨地将目光投向梅加。   梅加顿时在心里哀嚎。妈呀,这笔帐也记在她头上?她这个箭靶真是无辜。梅加摸摸鼻子,玩味地看了莫千圣几眼。   莫总这样说话,他居然都不反驳。呃,看来她真的是莫千圣前进的巨大动力,他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寝她的皮,所以平常忍不下来的气竟然也都忍下来了。   梅加心里这样想着,忽然冲莫千圣露出快乐的笑容。不晓得等下吃饭的时候,他看到她,会是什么反应?真是让人期待啊。   这女人有病?   莫千圣觉得莫名其妙。他瞪她,她却笑,神经错乱了?   他受不了地把头转去一边。   迟早他会被这笑得诡异的女人弄得神经错乱。   ……   不用迟早了,晚饭时,看着嘉永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出现时,他便发现自己几近神经错乱了。难怪这女人中午的时候笑得那么得意,摆明了就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出。   他瞪着梅加,心里有股拿起桌上的碗摔在她脑袋上的冲动。   呃,目光好凶。梅加往叶嘉永身后躲了躲。今天是不是把他刺激得过分了,她怎么有种脑袋快要不在脖子上的感觉?   叶嘉永照惯例感觉不到横在两人之间的诡异气氛,笑道:“千圣,还认得梅加吧?”   “认得。”咬牙切齿。化成灰都认得。   “呵呵,很多年没见过了吧。”嘉永继续笑。   梅加在他身旁低垂着头,掐着自己的手,用力地忍笑。   莫千圣的嘴角了几下,皮笑肉不笑地:“是,很多年没见过了。梅小姐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   喔,真厉害,居然还能跟她寒喧,虽然话不怎么好听就是了。她可不是几年前的那个女孩子,迟钝到连别人的恶意都看不出来,从他莫大少爷嘴里说出来的话,要绕几个弯才是他真正的意思。   梅加抬起头来,微笑:“是啊,几年不见,莫先生就成了青年才俊啊,这么地仪表堂堂。”她别有深意地在“仪表堂堂”四个字上面加了重音。   中午的一场闹剧,冯婶虽然没伤到莫千圣,但大厅里到处都是桌椅,他跟冯婶追逐的过程中,磕磕绊绊,自己倒给自己添了不少皮肉伤。   梅加这样一说,叶嘉永才想起来,为什么今天对着千圣,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疑惑地打量着莫千圣,有些迟疑地问:“千圣,你今天去运动了吗?”   事实上说运动都还是修饰过的,他看起来比较像是被人打劫了。   “嗤嗤嗤……”有人闷笑。   莫千圣立刻看过去。   所有人都板着脸。   阮喻捧着菜单镇定自若地递给叶嘉永,神情严肃得像正在讨论国家大事:“叶先生请点菜。”   嘉永随意地瞄了两眼,将菜单递给梅加:“你点吧。你比较熟。”   梅加挑眉,她比较熟?她又没有每一道菜都吃过。   “还是让莫先生点吧!”她推让,在厨房工作的人,应该更熟。   不知道她在玩什么把戏的嘉永顺着道:“那千圣点。”   莫千圣把菜单扔回给阮喻:“随便上点菜。”   阮喻默默地走到一边,替他拟了个“随便”的单子,叫人送去给厨房。   “你的额头,”嘉永指指他额头上那两道碍眼的划痕,“怎么回事?”   “嗤嗤嗤……”闷笑声。   “笑个屁啊。”莫千圣爆发,把厅内的几个服务员挨个瞪了一眼。   嘉永愕然:“千圣……”   莫千圣深呼吸:“没事,不小心撞到的。”他一边说一边扫视着那几个服务员,看到底是谁在笑。   这一次,所有人都维持着最高品质的安静,一点声响也没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掐断了。   莫千圣不爽地瞪了她们好几眼,才收回目光。   梅加要很辛苦才能忍住笑,一见莫千圣目光扫射过来,立刻正襟危坐,脸皮绷紧,一点笑意都没露。   “哦。”叶嘉永虽然还是有些疑惑,但也没再问下去了,转开了话题,“我听莫叔说,他要你接手他的位子?”   咦?这倒是意外。梅加竖起耳朵。   “我拒绝了。”   呃,这就更意外了。梅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拒绝?为什么?”嘉永顿下喝茶的动作,不解地看向莫千圣。   莫千圣微笑了一下:“那不是我的。我会有自己的事业。”千颜曾经说过的话,他记得牢牢的,莫氏不是他可以任性的资本,因为不是他的。他要有自己的资本,才能随心所欲地任性。为了这个资本,他愿意跟老爷子做这个交易,他在月下醉呆半年,老爷子提供他一笔资金,建立自己的事业。   梅加在莫千圣的笑容中愣住,头一回见到他不带嘲讽也不自傲的笑容,只是淡淡地笑着,却又笑得那么认真笃定。   她在心里连连叹气。其实莫千圣也可以很迷人的,他如果一直那样笑,怕是早有成群的女孩子为他倾倒,但却偏偏……   梅加侧过头去打量叶嘉永。   她一直知道叶嘉永是吸引人的,只是横看竖看,也看不出他有成为祸水的潜力啊?怎么就男女通吃了呢?   “那也挺好。”嘉永笑道,“莫叔的事业也是他自己努力挣来的,虎父无犬子,这一点,你跟莫叔很像。”   “是吗?”莫千圣淡淡道,眼中有光亮一闪,“你觉得我会成功吗?”   “当然。”叶嘉永毫不迟疑,“从小你认真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只是你认真的时候很少。”   听了这话,梅加心头狂跳几下。   莫千圣微笑起来:“是啊。我真正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他低下头去,手指头轻轻地玻璃酒杯上叩着,那清脆的声音像是战鼓。他没有看梅加,但梅加知道,这句话,他是说给她听的。   她缓缓地抬头,神色平静。   那又怎么样?   他想要,也得问问她肯不肯放手?她曾经放过手了,放弃叶嘉永,连同她的理想,她的未来一起,这一次,他休想再从她手里夺走任何东西。   只有这样平静的空气中,才能闻得出那么微弱但却存在的硝烟味道。   “叮、叮、叮……”清亮的战鼓声。   酒壶悬空,琼浆玉液倾泄而下,将战鼓声淹灭。   莫千圣蓦然收回手,怒声道:“你做什么?”他拿起纸巾擦试溅到手上的酒。   阮喻“咦”了一声:“莫先生你不是叫倒酒吗?”   “我什么时候叫倒酒了?”莫千圣莫名其妙。   “你一直叩着酒杯,不是叫我们上酒吗?”阮喻微笑,“我知道我们动作是慢了一点,请莫先生见谅。”   见个鬼的谅?这个月下醉的女人都跟他过不去。   梅加向阮喻轻轻摇了摇头。   阮喻吐吐舌头,做个抱歉的手势,赶紧取过温热的湿毛巾,递给莫千圣:“对不起,莫先生。请擦擦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眼见阮喻笑得那么甜,莫千圣的火也发不出来了,接过湿毛巾,草草擦了手。   阮喻执酒壶立在一边,俯身轻声问:“莫先生,可以上酒了吗?”   莫千圣没好气地道:“你都已经倒了一半了,我能说不吗?”   阮喻脸有些微红,是她自己不专业在先,怪不得客人生气,于是又道了一次歉:“对不起。下次我不会这么鲁莽了。”   别人这么诚心努力地道歉,莫千圣再怎么大的脾气,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然只会显得自己没气量。   阮喻替两位男士把酒满上,又问梅加:“梅加姐,你喝点什么?”   梅加道:“帮我榨杯西瓜汁来吧。”   “好,马上来。”   这时有人轻轻叩了叩门,离门最近的服务员立刻过去开门,将菜端了进来,一一摆上桌。   他们只有三个人,于是阮喻只替他们拟了三道凉菜,凉粉、黄瓜和口水鸡,外加一个卤菜拼盘。   月下醉最出名的凉菜恰恰并不是那些做得像艺术品的,而是这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家常菜。   阮喻按规矩简短介绍了一下菜名和用料,微笑道:“请慢用。热菜随后就到。”   这三个人,莫千圣和叶嘉永从小吃的用的都是一流的,自然知道越简单平常的小菜,越难做好,月下醉敢拿这样几道家常菜当招牌菜,肯定不凡,而梅加,曾经花费过大量时间研究月下醉的菜,当然也是识货的人,见阮喻端出这样几道小菜,不禁赞许地冲她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宾主尽欢,刚刚那点淡淡的硝烟味,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热菜也都上来了。   一道鱼,一道鸭舌,一道兔头,一道海参,一盅煲了二十几个小时的鸡汤,两道时令蔬菜,三道特色小吃。   三人食指大动。   还管它有什么恩怨未了,吃饱再说。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其实梅加并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这么安静,虽然就养生学来说,食不言,寝不语才是正道,但她却偏爱吃饭时可以轻松交流的时刻,这快乐是多活多少年,也换不来的,但今天她情愿当哑巴,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和莫千圣已是水火不融之势,不论她自己愿不愿意,她已经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种情况下,说出来的话哪有一句是听得的?都是弯来绕去的嘲讽,还不如不要说呢。   莫千圣的心思倒没有多复杂,他就是单纯地不想跟这个女人说话而已。如果可能,他希望不要见到月下醉的任何女人。总觉得这些人是他的克星,害得他体面全无。   至于叶嘉永……   非常安静地吃完饭之后,嘉永出口长气:“好吃。”   旁边的服务员满头黑线。   遇到这么安静吃饭的客人还是头一遭,害得他们大气都不敢出,结果人家来个“好吃”,敢情是只顾着吃饭了。   阮喻将帐单递给莫千圣,他接过去瞟了两眼,扔给叶嘉永:“你给。我没钱。”   梅加再也忍不住,狂笑起来。    二十五   一室安静,只有电视机里有点人声,播放着电视剧,短暂的一个段落之后,电视台开始插播广告,非常熟悉又恶心的音乐声响起,老大爷和老大娘跳着草裙舞,一摇一晃,那句耳熟到几近噩梦的广告语欢快地唱起来:“今年过节不收礼呀,收礼只收脑白金。”   原本一动不动围坐在桌旁,即使听到电视剧中肉麻的男女对白也不动声色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去,瞪着电视机。   非常明了此刻客人的肢体语言所透露出的信息,早已满头冷汗的服务员急忙走过去关掉电视机。   于是世界——   彻底地安静了。   服务员沉默地转身走回桌旁不远处侍立,觉得自己想哭。   这几位客人,男士风度翩翩,几位女士各有特色,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她微笑着将他们迎进门,亲切地打招呼,他们都非常有礼地向她微笑点头致意,然后……   然后就一片死寂。   几个人沉默地坐在桌旁,静悄悄地,没有人开口说一句话。不像是朋友亲人来吃饭,倒像是仇人见面。   她做这行这么久,还未曾见过客人这般沉默的,沉默到她觉得空气中有什么在酝酿着,似乎一触即发。   她在一旁踌躇半晌,终究还是不得不拿着菜单走上去,但受到屋内沉默的气氛影响,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几乎是无声无息地靠近了桌旁,将菜单递给了那位男士。   男士翻开菜单点菜,每点一个菜便征询一下在座女士的意见,只可惜每次都没人理他,问题像是投入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一直听不到着地的那一声,他也不在意,摸摸鼻子又继续翻看菜单,她站在一旁,不禁有些同情这位男士。   点好菜后,房间内便恢复了原有的寂静,只有她先前打开的电视机里有些人声,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都很轻巧,不发出一点声响。   不一会儿厨房送来了冷盘,她一一端上桌摆好,微笑:“请慢用。”   她转身去准备女士的酸奶,又花了一点时间重新看了一遍菜单,这才端起托盘去上酸奶,刚一回过头,便僵了一下。   没人动筷子。   客人们显得意兴阑珊,似乎对桌上的菜一点也不感兴趣。   她觉得自己的笑已经变成僵硬的了,但仍是强撑着僵笑将酸奶送上桌,而后退立一旁侍立。   几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人动筷子。   她的冷汗慢慢渗出来。若不是房间里尚有电视机的声音,她会觉得自己在死人墓里。   现在房间里唯一的一点声响也消失了,她有些绝望地觉得,她会被这一片寂静淹没。   “哎,我说,”终于有人开口,服务员暗暗松口气,感激地看了那位小姐一眼,只见美丽得有些妖气的女子一手把玩着桌上的茶杯,懒洋洋地道,“我们为什么要和这个老头子吃饭?”她手中的茶杯指向一直笑容满面的男士。   老头子?服务员瞪大眼望向那位男士,心存怀疑,怎么看都不像啊。   梅加无奈地叹气:“我也千百个不愿意啊。”   她下了班刚走到门口便被挟持了,莫世昌硬要拉着她吃饭,刚好参宜打电话过来,被莫世昌听到了,逼着她指挥司机把车开到“夜色”去,强迫参宜提早关门,跟他一起吃晚饭。本着尊老爱幼的原则,她不好不尊重他,更何况,莫世昌这么强势的人,哪里容得别人的反对意见?她好说歹说,他老人家耳门跟上锁了似的,一律——听不到。   “老头子”垮下脸来抗议:“我没那么老。”   参宜媚笑着刺了老头子一刀:“你大女儿已经三十有二了,你成婚之时已经三十有三,婚后两年,夫人才生了第一胎,你现在不是老头子,是什么?”   莫世昌一怔,看向参宜的目光变了,眼睛里慢慢浮起沉思:“你倒知道得挺清楚的。”他仔细地打量着参宜,“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参宜微笑:“我以前在批发市场卖女性内衣裤的,莫老先生有来买过吧。”   杀人不见血。   莫世昌呆了一呆。   小嫣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老板。   梅加和沈七秀忍不住“哈”了一声。参宜很少刺人,但牙尖嘴利得紧,有心要刺人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可叫人听得吐血。   然而莫世昌毕竟是莫世昌,仅仅呆了一下,而后缓缓笑起来:“小姑娘,你很有意思。对我的胃口。”   参宜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谁稀罕?她对莫家的人,一点好感都没有。   莫世昌微笑着看了参宜一眼,目光向右,缓缓移过去,在每张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而后道:“你们这些个年轻女孩子啊,真是了不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几个女孩子,不管是什么样的表相,世故也好,温良也好,尖利也好,天真也好,骨子里都是骄傲倔强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再移回参宜的脸上:“小姑娘,有没有兴趣来当我的儿媳妇?我儿子相貌堂堂,身材高大,今年二十有六。”   参宜怪异地看着莫世昌,莫家有那么缺儿媳妇吗?虽然莫千圣性格差得令人发指,但到底长得还算不错,又顶着莫家少爷的名号,不可能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吧?至于让莫老头子在外面推销吗?   她笑了一笑:“莫老先生,我今年二十九了。”借口而已。莫千圣的个性让人望而却步。   “哦?年龄不是问题吧。”莫世昌笑,“世事难料。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好。”   老头子是在诅咒她吧?   参宜愣了一愣,怎么都觉得老头子这句话讲得不安好心。她僵硬地转动脖子去看梅加,梅加正在吃凉拌黄瓜,被参宜的眼光一扫,差点把黄瓜整片吞下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参宜转眼去看饭桌,只见到一片狼藉,每个盘子都扫荡得干干净净,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梅加心虚地解释:“嘿嘿,我们饿了。”不止是饿了,叶嘉永还在等她看电影,她得快点吃完。   参宜阴森森地道:“那你们开始吃也说一声啊。我还饿了呢。”   被瞪的沈七秀无辜地抬起一指,指向莫世昌:“你在和他聊天。”   嘴巴里还在努力嚼着东西的小嫣含含糊糊地道:“参宜姐,我们开始吃的时候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在莫老先生说他儿子相貌堂堂的时候。”   她们都是知道莫千圣的,一听莫世昌开始形容自己的儿子,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莫千圣的个性,实在无法忍受他相貌上和个性上的巨大落差,于是逃避地埋头吃东西,假装没听到某个卖瓜的老王自卖自夸。   参宜的记忆倒带,停在莫世昌卖瓜的那一刻,依稀记得耳边仿佛有只蚊子飞过,她眼角:“你声音比蚊子还小。”   服务员端着托盘感激涕零地上菜:“热菜来了,请慢用。”好感动,终于从死人墓回到活生生的人间了。   “你哭什么?”参宜突然问。   “啊?”服务员大惊,“我没哭啊。”好端端的她为什么要哭?   “你一脸想哭的表情,难道是便秘吗?”   服务员上菜的动作顿住,脸上的表情僵住。神啦,她们还在吃饭啊,她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   七秀转过头去安慰她:“别理她。她有狂犬病。”见人就咬。   “哈哈哈哈……”   莫世昌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几个女孩子真是有意思, 听她们说话,让他真是愉快莫名。笑完之后,他又有点惋惜,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没有一个这样有趣的呢?   这几个孩子一定看不上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唉,他悄悄叹气。人生,真是少很多乐趣啊。   “莫先生,你还好吧?”梅加微微倾身,注视着他眼中那微乎其微的落寞神色。   莫世昌眨眨眼:“梅小姑娘,叫我莫叔,不好吗?反正迟早都要这么叫的。”   “莫叔。”梅加笑得甜甜的,左手托着腮,像是思考着什么,“你觉得,我现在跟嘉永求婚,好吗?”想来想去,都觉得莫千圣是颗定时炸弹,不如趁他还来不及做什么时,早早切断他的路,叫他彻底死心。   莫世昌笑起来,眼里有浓浓的看好戏的意味:“现在结婚,千圣会被你逼得跳墙。”   狗急了才跳墙。   眼见莫世昌毫不在意地这样损自己的儿子,甚至不在乎这样一句话连自己也骂了进去,梅加不由得怔住了:“莫叔,你到底是爱莫千圣还是恨他?”   莫世昌怔怔地看着前方:“都有吧。”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呢?   千圣是他唯一的儿子,从小在他的溺爱中长大,他宽容地看待千圣做的每一件事情,甚至为他懂得利用手中的筹码感到自豪,在他的一再纵容下,这个儿子成长成与他的期待完全不同的样子,他给了他最好的一切,却没能教出一个最好的孩子。这个孩子成了一个笑话,只懂得依附他的权势,却完全没有自己打天下的魄力和意向,就连他的两个女儿,都比千圣能干。千颜一手创建了属于自己的事业王国,千语虽才十八,却无比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坚定地向着她的目标前进着。反观千圣,二十有六,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千颜在这个年纪时,月下醉已经小有规模,千圣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顶在头上闪闪发亮的几个大字“莫世昌的儿子”。这样的千圣,怎能让他不失望?但错不在千圣一个人身上,他也要负上一部分责任,只希望,还能来得及修正这个错误吧。   这一刻的莫世昌看起来像个老人。   “莫叔……”梅加带点安慰意味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有点懊恼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   莫世昌转过头来:“梅小姑娘,你的眼睛很利啊。”他沉默了一下,“叶嘉永真有福气。”那孩子和千圣同岁,却比千圣成器多了,手头上的事业越做越大,连选的女朋友都是这么出挑的人才。   他真想和叶家换个儿子。   糟!差点把嘉永忘了。他还在等她看电影呢。   梅加笑呵呵地道:“我们吃饭……”吃完了赶快散场,她还要去赶场啊,叶嘉永虽然有很好的耐性,但她却不愿意让他久等。   她拿起筷子,挟了个空。   梅加瞠目结舌地瞪着桌子。   狼籍依旧。不同的是原本只有几个盘子,现在却是满满一桌被扫荡得很干净的盘子。   她的视线扫过掩饰不住讶异的服务员,扫向另外三个吃得香甜的人。   参宜从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里抬起头来,微笑着指指莫世昌:“你们在聊天。我们不好意思打扰你们。”   沈七秀和小嫣干脆连话也不说了,闷头吃自己碗里的菜。   梅加哑口无言。   莫世昌再度放声大笑。真是,很久没有这么愉快过了!    二十六   天微微亮的时候,沈七秀才睡下。   连续在电脑面前工作了二十几个小时,她体力早就已经透支了,若不是“做完了明天就不用再加班”的念头支持着她,她早就躺平在床上了。   揉揉酸涩的眼睛,七秀随手抓过被子搭在身上,上眼皮终于能够落到下眼皮上,她满足地叹口气,意识渐渐朦胧起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有人在唱歌。   七秀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虽然心里奇怪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在唱歌,疲累的脑子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希望歌声离自己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那歌声一直持续着,轻轻地,却持久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沈七秀皱紧了眉头,心想谁这么讨厌,一直在唱歌。   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埋进了被子里面。   下一秒,她蓦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那不是有人在唱歌。   那是她们家的门铃声。   七秀甩了甩头,让自己清醒一点,跳下床去打开卧室门。对面的门同时被人打开了,叶嘉永衣衫不整急匆匆从房间里走出来,匆忙间衬衣扣子没有扣好,七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胸前可疑的红痕上,不禁呆了一下。   叶嘉永也是一愣,脸上的表情顿时不自然起来。   两人呆呆地对视,谁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门铃声持续响着,那么好听的曲子都被按得浮躁起来,叶嘉永不自在极了,见沈七秀没有回神的迹象,赶紧穿过走廊去开门。   沈七秀顺着那扇打开的门向里望。纯女性化的房间里,衣衫零落了一地,梅加躺在床上,明显醒着,雪白的肩膀裸露着,被子刚刚遮到大腿而已,七秀敢打赌,被子下,梅加根本什么也没穿。   两人的视线对上,梅加蓦地拉起被子盖住脸,七秀的喉头一阵笑意涌上来,几乎要忍不住,赶紧走开。   叶嘉永从客厅匆匆过来,看到七秀脸上的笑意,神色越发地不自然:“七秀,有人找你。”他跟沈七秀擦肩而过,几乎是逃进了梅加的房间,卧房门在他身后关上,“砰”地一声。   七秀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这两个人,还不到天亮就这么兴致高昂吗?还是压根昨天晚上就没睡?   沈七秀微笑着揣测,又回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叶嘉永什么时候开始睡到梅加房间里去的?   她顺手在走廊的墙上叩了几下,有些遗憾地感叹,这房子的隔音效果似乎做得太好了一点。   即使在这个刚睡下的清晨就被吵醒了,刚刚的那一幕却让沈七秀愉快莫名,愉快到甚至不计较大清早就来扰人清梦的客人。   她带着欢快的笑意转过走廊,走进客厅里。   客厅里只开着壁灯,但已经足够明亮地照出沙发上那个人的脸。清瘦的脸,神情疲倦。   七秀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与那个人隔着大半个客厅的距离相望,一点走过去的意思也没有,淡淡问:“你来做什么?”   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眼神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七秀,直到确定她除了有些困意,其他一切都很好时,才暗暗松了口气,微笑着开口,扔下炸弹:“七秀,我们——结婚吧。”   沈七秀面上的神情起了变化,她瞪住消失了很久又突然跑上门的李笑阳,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疯子。”   李笑阳毫不在意地继续微笑:“七秀,我没有办法改变我母亲的想法,我也没有办法不爱你。我试过了,尝试去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但我做不到。我拿了户口本出来,我们去登记,婚礼可以按你喜爱的样子办,结婚之后你不需要去面对我的父母,我们不会跟他们一起住。你甚至不需要礼节性地去拜访他们。”他淡淡道,“我母亲冻结了我的卡,把我赶出了家门,但好在这些年我自己存了一笔钱,结婚之后,我们可能只能住小一点的房子,存款可以付首期,我有一份工作,可以还月供。一时之间我可能没有办法提供你很富裕的生活,但我会努力保证你每天都快乐。等我挣得更多了,我们可以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生个孩子,养只小狗。也许以后我们会越来越有钱,房子越来越大。无论多大的房子,我都希望有你跟我一起住。我们一起,一起到老。”   这——   大概是她听过最动人的情话。   沈七秀有些恍惚,觉得眼前的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   天尚未大亮,只微微泛白,厚重的窗帘挡住了窗外微弱的光线,屋内仍是浓黑一片,打开的壁灯柔柔地照着沙发,他站在光团中,微笑的样子与平常不同,笑得温和却笃定,像是她的梦。   多少回,多少回,她曾想像,如果他能站在她这边,如果他能站在她这边……如果他能有勇气一点……   这如果成为了现实的时候,她却只觉得不可思议。那感觉就像是自己一直伸手渴望却遥不可及的馅饼突然落在了自己面前,她却反倒怀疑起它有没有毒,不敢伸手去拿。   沈七秀,无所畏惧的沈七秀,也有不敢的时候。   “你神经病啊。”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李笑阳脸上的笑意有些不稳。   他是想过七秀不会给他好脸色,但他和她站在这里这么久,她一共和他说了三句话,其中两句都意指他精神有问题。   沈七秀瞪着他,近乎恐怖地瞪着他。   她原本站在光源很暗的地方,李笑阳看不太清楚她脸上的表情,才没被她影响到,把自己要说的话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但此刻她情绪波动之下,向光源的方向走了两步,她的表情,清清楚楚地映入李笑阳的眼睛里。   他终于再撑不住脸上的笑意:“七秀,你说句话……”别那么恐怖地瞪着他。   说句话?说什么?   沈七秀神色复杂地盯着他。   纵然他没说,她也知道他必定是为了她跟家里争执了很多回,才会换来被他母亲赶出门的后果。对于李笑阳来说,跟他母亲争执,是一件极困难的事。   她一直知道他个性上偏懦弱一点,也一直知道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坚持。他每天晚上到她楼下守候,她心知,他一定会坚持很久很久,直到他不再爱她的那一天。因此后来他突然没再出现时,她居然失了眠,想着,原来他对她的爱,也不过如此。沈七秀自知很没有道理,是她要分手的,怎么还能期待着别人依然爱她长长久久呢?但却忍不住要这样想。   她已经、已经、已经没有再去想了,他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着她做梦都没想过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这若是个梦,肯定是个噩梦。   “你想听我说什么?”七秀缓缓开口。   她终于开口,李笑阳松了一口气,赶紧道:“随便说点什么。”只要别这么安静。   沈七秀静了一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半晌道:“你第一句话讲的是什么?”   李笑阳一怔,不懂她怎么突然这么问,想了想才道:“我说,七秀,我们结婚吧。”   “好。”沈七秀淡淡道。   好?好什么?   李笑阳傻呆呆地回不过神来。   “我说好,我们结婚。”七秀慢慢重复了一遍,心里有种非常不真切的荒谬感,她居然只用了几秒便决定了人生大事。   然而那个傻呆呆站着的男人似乎更觉得荒谬,不敢相信地愣在原地:“你真答应了?”   七秀淡淡反问:“你问,不就是想我答应吗?”   是。他是想她答应,但却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容易。他以为,沈七秀会发脾气,会冷嘲热讽,会竭尽所能地用言语来伤害他,毕竟,她性子一向刚烈,宁愿自伤三分也要去伤人七分。他已经预备有千斤大石要落在头顶上,使出了浑身力气想要撑住,最后落下来的却只是一根头发。这样的落差,实在叫人无法适应。   这一刻,到底谁比谁更难相信眼前的事实?   你以为你已经了解的,其实是别人的几分之几?   沈七秀见他一脸不敢相信,微微笑了:“还是其实你并不想结婚?”   “当然不是,”李笑阳急急争辩,“我想,我当然想。”   只是——   只是有一种踩在云端不着实地的不踏实感。   不真实啊……这是梦吧?   李笑阳怔怔地看着沈七秀。   天色渐渐亮起来,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洒了进来。   屋内两人都没再开口,静静站着,隔着沙发相望。   天光越来越亮,把他们的脸照得越来越清晰,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对方,那面目,似是熟悉,却又带着点陌生。   沈七秀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笑阳的时候,他在她身侧弯腰,替她拾起掉在地上的笔,那时仿佛已经好远好远。   她微微一叹,神色柔软了下来:“笑阳,你是真的想娶我吗?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李笑阳张口欲言。   七秀打断了他:“你想好再回答。”   李笑阳看她认真的神色,想了很久,想起那个在阳光下跳跃的女孩子,她一蹦一跳,阳光在她头上也一蹦一跳,她的笔从她的裤袋里蹦出来,他来不及思考,便赶上去,替她把笔拾了起来。他想,他这辈子不会再遇到一个沈七秀,不会再遇到了。   他终于说:“我想好了,我是真的想娶你。”他听话了二十几年,这一次,就听从自己的心吧。   沈七秀微笑,目光闪亮:“那就娶吧。”    二十七   沈七秀说着结婚的这个早上,天气好得不可思议。   梅加在餐桌上享受着迟来的早餐。   阳台上的落地窗打开了,窗纱拢到一边,却仍然被微风带动,轻轻翻飞着,一上一下之间,窗纱上绣着的美丽花朵一隐一现,生动活泼极了。   外头阳光很亮,不是刺目的亮,而是和煦的亮,将一切都照得温暖又漂亮。阳台上的那些花花草草在阳光里很舒畅、很舒畅地呼吸着。   梅加拿勺子舀了一口粥塞进嘴巴里,眼睛看着阳台,轻咦了一声:“那是什么花?”以前都没注意过阳台上那么多花,没照料过,花都调零得稀稀落落的,只有那盆紫红色的花还开得艳丽。   在厨房洗碗的沈七秀探出头来看了看:“不知道。小时候在山里见过,那时候都是大冬天了,还开着。”   “哦。”梅加继续吃粥。她只是随便问问,不是非要个答案不可。   沈七秀又缩回头去继续洗碗,她伸手关掉水笼头,拿起干净的布来,一个碗一个碗地擦试着,漫不经心地说:“我要结婚了。”   梅加还在欣赏阳光下的美丽景色,随口应道:“哦,结婚了。”她的勺子差点咬断在嘴里,转回头惊骇地盯住沈七秀,“和谁?”   “李笑阳。”七秀开始将擦好的碗往碗橱里放。   梅加从餐桌旁跳起来,冲到厨房门口,手里的勺子挥舞着:“什么时候的事?”   沈七秀呆了一呆:“我说要,还没结呢。”   “我是说,你决定要和他结婚是什么时候的事?”   “哦,”七秀了解了,抬头对梅加笑了一笑,灿烂得有些不怀好意,“在你和叶嘉永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   轰!打雷了。   梅加毫不迟疑地逃回了餐桌旁,埋头研究那碗快挖到底的南瓜粥。   七秀倒被她猴子一样的速度给吓了一跳,在碗橱旁愣了一会儿,才将手里的碗盘都放了进去,又在厨房里收拾了一下,才走出来,坐在餐桌旁,瞄了一眼梅加认真研究的粥碗,微笑着说:“梅加,和我一起结婚吧。”   梅加终于抬起脸来,目光闪了几下。   结婚啊……   很心动,真的很心动……   她单手托着腮,非常地挣扎。结婚的话,莫千圣一定会暴走,莫世昌摆明了态度,她若这时结婚,他铁定不会伸手拦着莫千圣,到时一堆烂摊子,要怎么收拾?不结,不结的话……   梅加垮下脸。   算了,结婚到底并不是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她心理上其实并未做好和嘉永踏入婚姻的准备,这样因为外因匆匆结了,将来也说不准只是对怨偶。她和叶嘉永,时隔五年再重逢,她可不要为了这件事搅乱他们两人的生。她想要的是和他的一辈子,一辈子的细水长流……可不要功亏一篑。   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七秀微笑,也不再问她,微眯着眼享受自阳台上拂过来的微风。   梅加转过眼去看她,忽然伸手抱住七秀,叹了一声:“七秀,我都还没有认识你一辈子,你怎么就要嫁了?”   沈七秀侧过头来打趣:“那你跟我一起嫁吧。你就可以一辈子和我呆在一起了。”   梅加的愁绪立刻被她打断,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翻了个白眼:“我敢嫁,李笑阳还不敢娶呢。”   沈七秀望着她,渐渐地,唇边勾起笑意,回忆的眼神落在了窗外,想起初见梅加那一天,也是这样风和日丽的天。   白衣黑裤的女孩子,拖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站在她租来的房子门前,对着听到门铃声去开门的她微笑:“你好,我叫梅加,我……看到你分租房子的广告。”   她有些讶异。   要看房子的人,谁不是先打个电话确认?更没有拖着行李直接来看的。   她垂眼看到女孩子脚上开口的鞋,再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她手上那个几乎就要散架的行李箱,沈七秀侧身让开,笑道:“请进来。我叫沈七秀。”   那个时候她沈七秀也是穷鬼一个,租的地方是出了名的流氓街,房子老旧,街头混混没日没夜地在这里出没,因此房租便宜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但即便是如此,她依然需要有一个人来跟她分担房租,才不至于沦落到顿顿吃泡面的地步。只是那广告,她在外面贴了至少有两个月了,连通电话都没有,这个叫梅加的女孩子是头一个找上门来的。   七秀领着她在屋里看了看。这房子破旧归破旧,该有的还是有的,小巧的厨房,小巧的洗手间,还有淋浴装置,至少不需要去和别人公用厕所或是浴室。   梅加看完屋后,站在客厅里想了半天,最后咬咬唇:“我……可以租下来吗?”她停了一下,又吞吞吐吐地补充,“不过我……没有办法交订钱。”   沈七秀打量了她一下,忽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多大?”   梅加愣了一下:“二十一。”   跟她一样大,看起来却比她小,看起来就像是象牙塔中还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   她于是笑道:“我这里情况也很糟,你如果不介意,就住下吧,租金的话,晚点交也没关系的。”   梅加眼神乍亮:“谢谢你。”   那时的她们,绝对没有想到,此后,友谊将伴她们一生。   沈七秀十几岁就在外谋生了,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才遇到梅加,那时梅加刚刚料理完父亲的身后事,回学校被拒,家里的房子早就卖掉了,她一个毫无任何社会经验的女孩子拖着自己唯一的行李箱,找到了那条很流氓但租金也很便宜的街,遇到了一个愿意让她留下来并且不催她交租的人。   两个女人相遇时,都是二十一岁。   梅加尚还带着大学生的气息,沈七秀却已是完完全全的社会人了,同龄的两人显出完全不同的气质,然而这差距很快便缩小,不得不打工养活自己的梅加,很快便经历了沈七秀曾经尝过的酸甜苦辣,身上的大学生气息迅速地便消失了。   甚至可以说,梅加比沈七秀更快地适应了从懵懂到通晓人情世故的过程。   她们两人个性都棱角分明,但沈七秀的棱角,即使是在社会上磨了那么多年,依然没能磨平,梅加却不一样,她的棱角很快便收敛了起来,藏得无影无踪,若不是沈七秀曾经见过她尖锐的一面,怕是会错以为温吞水才是她的性格。   后来知道了梅加大学时发生的事情,沈七秀才想明白,她的棱角一直都在,是因为她还没有因为她的棱角被人重重地伤害过,因而她才能好好地保有着她的本性,梅加的棱角曾被人肆意地拿刀去磨过、割过、砍过,她尝过那痛,便知道那是害她的东西,但那是她本性中的东西,舍掉是不可能的,唯有藏好。   之后那是一段相互扶持打拼的岁月。   沈七秀有时候也想,如果没有梅加,也许她早就已经撑不下去了吧。   这世上,一个人,毕竟是孤独的。   梅加父母双亡,她父系母系都血缘单薄,双方老人走在前头,父母一跟去,世上便只有她一个人了。而她沈七秀,从小就无父无母,更没有半个亲人。   那么艰难的日子,身边若是没有一个人支持着,怕是过不下去的。   命运真是很奇怪的东西。   遇到梅加的前几年,她一样是为了糊口打拼,日子过得却不艰难。倒是遇到梅加以后,她们两个的日子都过得艰难无比,有一餐没一餐是经常的,交不起房租苦苦跟房东哀求也是经常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三个小时能合眼,脚站到浮肿,手指头几乎不成形也是经常的,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生活才渐渐好转起来。   也许,也许这是上天的仁慈,知道未来你会辛苦,所以先送一个人与你作伴。   搬了好几次家,从来没想过要分开。   彼时,梅加没有男朋友,沈七秀也没有。   她两人,嘻嘻哈哈,以为这样可以过一辈子。   然而到底是要长大的,到底是要分开的。人生,没有那一出宴席,是不散场的。   这个同样风和日丽的天,梅加抱着沈七秀说:“七秀,我都还没有认识你一辈子,你怎么就要嫁人了?”   沈七秀嘴上打趣,心里却有些惆怅地想,是啊,她也还没有认识梅加一辈子,怎么就要分开了?   如果人的一辈子,只有二十四小时那该多好。那她和梅加就已经相识千生千世,可以放心地离开对方,走进另一段人生。   梅加也望着窗外,看着那阳光分外美丽,天空分外晴朗,花儿分外妖娆,这么漂亮的日子,适合做任何事,就是不适合说分离。   然而她却微微叹气:“七秀,真舍不得你。你真的想好了要嫁吗?”   沈七秀笑:“是啊,想好了,反正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嫁给李笑阳也不错啊。至少……”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嫣然一笑,“至少他是真的爱我。难得能够遇到相爱的人,更难得相爱的人能修得正果。我上辈子,一定做了不少好事。”   梅加被她的话逗得笑起来:“那我上辈子,肯定也做了不少好事。”才换得今生一知心好友,才换得几年后跟叶嘉永的重逢,想到这儿她又哈哈大笑,“叶嘉永上辈子肯定欠我不少。”   沈七秀亦笑:“原来这辈子我们是讨债来了。”    二十八   沈七秀说着结婚的这一天,在梅加床上滚了一夜加一个早上的叶嘉永将近午时才匆匆赶到莫家。   莫世昌在池边垂钓,叶嘉永走过去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莫世昌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叶嘉永微愣,暗想自己今天身上是不是哪里不妥?他从梅加那边过来,行色匆匆,该不是哪里没打理好?   好一会儿后莫世昌才笑道:“叶家小子,怎么没带你女朋友一起来?”   叶嘉永笑了一下,摸摸鼻子有些不自在:“呃,她……上……”本来想说上班,突然想起莫千颜今天在,肯定会拆穿这个谎言,于是临时又开口,“有事。”   早上快十一点的时候,他还不肯安分,梅加忍无可忍地一脚把他踢下床,问他今天是不是没事做了,他才记起今天是千圣的生日,他老早就答应了千圣要过去吃午饭,于是十万火急地跳起来,沐浴更衣,又赖着梅加要她一起去,梅加恶狠狠地又踹了他一脚,叫他滚远一点。这女人,大清早的火气这么大,他耐着性子跟她磨,她都不为所动,最后他在沈七秀毫不掩饰的嘲笑眼神中狼狈退场。   莫世昌继续微笑:“哦。千圣等你很久了,进去吧。”   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的遗憾,叶嘉永眨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一晃眼间,果真没有遗憾的神情,真是自己看错了……   他笑着向莫世昌点了点头,迈步向屋内走去。   刚一走到客厅,便迎面飞来一个白眼,莫千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杂志,抬眼看他,没好气地道:“叫你过来吃中饭,你就真的到中午才过来?”   叶嘉永有些心虚,毕竟是他见色忘友,嘴里打哈哈:“你莫大少爷的生日,我哪敢怠慢?”他转眼去看四周,见莫千颜静静地坐着看书,也就没去打扰她,屋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其他人,跟往年千圣生日时的情景,差了十万八千里,嘉永惊讶道,“没别人?”   莫千圣别有深意地微笑:“不想请。我们自家人吃顿饭就好。”   莫千颜在他背后抬起头来,简直忍不住想哈哈大笑。自家人。自家人?“狼子野心”,简直照然若揭。她转过眼去看始终迟钝的另一人,果然没在他脸上找到丝毫意外之情,只听得他道:“呵,这样也好。人多虽然热闹,却也浮躁。”   莫千颜轻笑,这无药可救的个性啊,叶嘉永其实并不是迟钝,只是对朋友绝对信任,所以对千圣的每一句话,从来没往深处想过,他的心里,将朋友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朋友讲出来的话,他只会站在朋友的角度去解读这句话。这大概是自家小弟既欣慰又痛恨的一点吧。   能这么纯粹地想事情,也算是……一种幸运。   她那个弟弟瞪着叶嘉永,像是要在他脸上瞪出花来,叶嘉永不是没察觉到他的眼神,却维持一惯的不解风情,摸摸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东西?”   莫千颜想为自家小弟掬一把同情泪。   “没有。”莫千圣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梅小姐没来?”   “她有事。”这个答案已经很顺口了,答完叶嘉永才觉得有些奇怪,疑惑的视线落在莫千圣脸上,看得莫千圣心头猛地一跳,面上仍力持平静,但叶嘉永眼中的疑惑却很快隐去了,并未开口问他什么。   莫千圣暗暗松口气,将话题扯开了,叶嘉永笑容满面,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千颜在一旁看得清楚,不觉微微翘起唇角。   原来,再怎么漫不经心的人也有警醒的时候。唉,怎么办,事情有趣得连她都想下水搅活一下了。   佣人走过来:“大小姐,少爷,可以吃饭了。”   莫千颜点了一下头:“去请老爷和小小姐。”   佣人还没来得及应声,便听得楼上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下来了。”娇俏可人的女孩子从楼上缓缓走下来,目光落到叶嘉永身上,微微一笑,“叶大哥。”   “千语,”一直将千语当作自家妹妹的叶嘉永露出疼爱的笑容,“你又漂亮了一点。”   莫千语静静地看着叶嘉永,唇角一翘,笑容天真烂漫:“叶大哥也帅了一点。”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   帅是帅了一点,但还是没想明白,自家哥哥的眼睛是怎么长的。   千语挣扎了一下。帮他一把?还是踩他一脚?   自家哥哥那个德性着实让人讨厌,她非常想看他吃鳖的样子,但一想到莫千圣偶尔不经意流露的无望的神情,又觉得有点于心不忍……   千语皱着眉,一瞬间脑中念头转了好几遍,最后终于痛下决心,踩他一脚。   天真的笑颜扬起来,千语撒娇似地抱着叶嘉永的胳膊:“叶大哥,梅姐姐呢?我听大姐说,梅姐姐很漂亮的,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今天第三次,叶嘉永完全无法忽略那种诡异的感觉。   莫家老少对梅加的兴趣,非常地不同寻常。   莫千颜淡淡道:“吃饭了。千语,别净缠着你叶大哥,去叫爸进来吃饭。”   这一群笨蛋,打草惊蛇了。   莫千语不像莫千圣那样喜欢当鸵鸟,她可没忽略掉叶嘉永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心知自己这句话说错了,再加上大姐这么一提点,更是知道这个话题不能继续,面上却仍是那般娇俏的神情,面不改色地笑道:“李嫂已经去叫了。”她指了指门外,“爸回来了。”   千语仰起头,眨了眨眼,非常好心地做坏事:“叶大哥,帮我问问你的书局里有没有《大宋天下》,我找了好多家都没有。”   《大宋天下》?   叶嘉永暗暗记下这个名字,嘴里笑道:“咱们家千语什么时候对历史小说这么感兴趣了?”   正中陷阱。   莫千语挽着他的胳膊往餐厅的方向去,笑得万分地愉悦:“叶大哥明知我从来不看历史小说。《大宋天下》是耽美小说。”   耽美?那是什么?   叶嘉永不解地看向千语,千语很可爱地笑:“就是同性恋的小说,两个男生相爱哦。”   砰!身后有人撞到了很无辜的花瓶。   千语回头,惊讶地问:“二哥,你怎么了?”   叶嘉永自然也跟着回头,眼见花瓶摇摇晃晃,千圣退离两步远,有撇清的嫌疑,一旁的佣人赶紧走过去扶住花瓶。   “千圣,没事吧?”嘉永关心地问。   “我……没事。”莫千圣咬牙瞪了千语一眼。   千语一脸云淡风清地微笑着,仿佛刚刚那吓死人的话并不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一样,她默默地叹口气,自家哥哥这一撞,直接将焦点转移了,她都还没来得及跟叶嘉永好好解释解释耽美小说的含义。   千语有些郁闷地想,踩他一脚也不成,想帮他一把也不成,如果说爱有天意的话,莫千圣铁定是被诅咒的那一个。   “你刚刚说什么?同性恋?”见诸事太平,叶嘉永回头便问。   千语讶异地抬眼看他。   看来她哥哥被诅咒得还不彻底,老天爷还是帮他的。   “是这样……”千语准备来个万字大演说。   叶嘉永打断了她,忧心地问:“千语,你不会喜欢女的吧?”   万字大演说被卡回了喉咙里,莫千语瞪圆了眼,直觉反驳:“我才……”眼角瞄到自家哥哥关注的神情,她费力地把后两个字咽了回去,扯开一张天下太平的笑脸,将自己踢下地狱,“叶大哥,如果我真的喜欢女的,你会看不起我吗?你会不再像以前那么疼爱我吗?”   “当然不会。”嘉永拍拍小女生的头,“你永远是我疼爱的妹妹。”   莫千圣的神情越来越急切,千语再瞄了他一眼,终究不忍心,于是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如果,如果有个男生喜欢上了叶大哥,叶大哥会接受吗?”   叶嘉永想了一下:“不会。我有爱的人了。”   哇咧,霜打了的茄子是什么样子,她现在算是见识到了,千语简直有点不忍心看莫千圣脸上的表情,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要再帮他一把,千颜适时地递了个眼色阻止了自家小妹,千语只好闷闷地闭上嘴。   唉,这个人,又不是头一回知道叶嘉永有喜爱的人,那种表情给谁看啊?千颜心里暗暗嘀咕,到底也还是不忍心,索性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转眼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叶嘉永的脸上,有一抹深思的神情。   看来,瞒不久了。千颜轻轻叹口气。   有些事,所有的人都知道,只有应该知道的那个人不知道。知道的人或者千方百计地明示暗示,可却没有人想过,那个应该知道的人,知道了这件事,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要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便永远也回不了头。   究竟他们这样,算是在帮千圣呢?还是在害他?   心疼他如此地执迷不悟,却又有点恨他这么执迷不悟,那么多好女孩,他的眼里为什么偏偏一个也看不到?   千颜迎上莫世昌的视线,在父亲眼里看到了与她一样的忧心与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两人默默对视半晌。   莫世昌淡淡道:“吃饭吧。”   餐桌上气氛诡异。   叶嘉永这顿饭,吃得有点食不知味。   山雨欲来————   风满楼。    二十九   梅加从早上起来就觉得很不舒服,昨天晚上她甚至借助了热水袋才能安然入眠,这已经是好久不曾有过的情况了。   她怔怔地想了想,是不是该请一天假在家里休息,却又觉得自己只是有一点不舒服而已,为这种事情请假似乎有点太娇气了。   身为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很不方便,身体自然不会舒服,但也不是难以忍受到非要请假不可。   梅加过去常常经痛,每个月定是痛到翻天覆地,整个人如同大病一场,脸色惨白,汗流浃背,虚弱不堪,别说工作,就连从床上爬起来都是不可能的。   她常年看同一个医生,各种止痛药都吃遍,最后甚至不得不靠打止痛针来止痛。   医生非常严肃地建议她,要从日常生活改变,经痛是没有治本的药的,唯一有效的是止痛药,但久了自然就有抗性,现在她已经发展到依靠止痛针了,将来如果止痛针也失效了……   医生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只是很严肃地看着她。   梅加自然明白她未尽之意。   “梅小姐,这种情况是可以改善的,只是需要毅力和耐力。”年老的医生如是说。   梅加也厌烦这样每次都痛,想想自己也算得上是个有毅力和耐力的人,于是遵循老医生的建议,从饮食、生活习惯方面着手改善。   几年下来,到也小有成效。过去那样的经痛,已经基本没有,偶尔会有一些隐痛,强度不大,虽然让她整个人很不舒服,但已属于能忍受的范畴,不需要再靠止痛药。   昨天晚上她已经睡在床上了,迷迷糊糊,却觉得小腹胀痛得厉害,几次醒过来,又不想下床,强忍着继续睡,最后实在睡不安稳,爬起来灌了热水袋抱着睡,终于才能一觉安稳到天明。   今早醒来,小腹虽然不像昨夜那么胀痛,但仍有隐约的坠胀感,让她感觉不太舒服。   梅加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下,觉得情况并不严重,于是还是决定去上班。   她花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爬那段山路。严婆婆在门外呼吸新鲜空气,看到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梅加却有些提不起神来,有气无力地回了个笑容,她开始觉得来上班是个错误的决定。   严婆婆“咦”了一声,认真地审视着梅加略显苍白的脸:“梅加,你病了吗?”   小腹在隐隐作痛,梅加觉得手脚的力气慢慢流失,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绽开和平常一般无二的笑容:“没有,我没事。严婆婆,我先走了。”声音仍然显得有些虚弱。   她望着前方的路,知道月下醉就在那一头,但却有种永远到不了的感觉。   梅加一步一步地挪着,小腹的坠胀感越来越厉害,她心头顿了一下,一时在山路上犹豫起来。   好久没痛过了,应该不会吧。这种程度的不舒服,尚还不能算作真正的疼痛,平时她绝对可以忍受,但今天,她心里却有些不安的预感。   梅加进退两难时,莫千颜开着车经过,在她身边停了一停:“梅加,上车吧,我载你上去。”   梅加迅速地做了决定,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谢谢莫总。”   莫千颜对她回以一笑,想了想,决定在走进办公室以前聊点私事,她开口道:“前几天,嘉永过来替千圣过生日,你没有一起来。我爸……”她顿了一顿,斟酌着说辞,“……很惦记你,让你有时间去看看他。”   梅加苦笑。被这一家人惦记上,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千颜也不等她回答:“我想,叶嘉永过不久就会知道千圣的事了,到时候,或许会对你和叶嘉永造成一些不便。”她将车泊在车位上,转过头去注视着梅加,“虽然我跟爸都希望能将千圣的行为矫正过来,但是,他到底是爸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我们……不是不护短的。”她深深深深地看着梅加,“将来若有什么事,脱离了我们的掌控,我先对你说声抱歉。”   梅加微微叹气。莫千颜说的这些,她早就知道,这并不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她比较意外的是,莫千颜选择说出来。   当日莫世昌向她提出的这个交易,一种结果,是双赢的局面,还有一种,莫世昌并没有说,但梅加却听得明白,还有一种,她完败。   莫世昌是只老狐狸,这对他而言,是稳赚不赔的生意,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梅加笑笑:“我知道。莫总。”   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总是出乎她的意料。莫千颜看着梅加波波澜不惊的脸,想,到底什么事,才会让她变脸?   不过几秒的时间,莫千颜便收回了目光,恢复工作的态度:“下车吧。”   梅加和莫千颜一起向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小腹一股凶猛的痛意,让梅加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等待这股痛意过去,她额头上有汗珠慢慢渗出来。   莫千颜止步回身询问:“怎么了?”   梅加扬起苍白的笑意:“我没事。”说话间,小腹又是一颤,痛意加倍,梅加伸手按住肚子,完全站不住,在莫千颜惊骇的目光下,缓缓地顺着墙滑了下去。   地上很凉,她不敢坐,只敢蹲着,手指颤抖地打开背包,在里头翻找着手机。她强忍着持续不断的痛感,强迫自己专心寻找。   莫千颜见她额头上汗珠越来越密,脸色也由苍白变成惨白,千颜上前一步,按住梅加的手,低语:“你忍一忍,我送你去医院。”   梅加脸已经汗湿了,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用去医院。莫总……我今天……请假。”   千颜看她坚持的神色,也不再劝,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从包里抓出手机,拨给叶嘉永:“嘉永,梅加有些不舒服,你来月下醉接她一下。”   梅加虚弱地跟莫千颜道谢。   千颜伸手撑起来:“我扶你去坐一坐。”   叶嘉永接到电话时,正在自己的书局里,他巡了一遍后回来问主管:“有没有《大宋天下》这本书?”   主管的神色顿时有些奇特:“有。”她转过身去对工作人员说,“去找一本出来。”   工作人员同样神色奇特地看了叶嘉永一眼,才走进货仓里去找书。   嘉永纳闷地问主管:“我哪里不对吗?”   主管连说:“没有,没有。”只是她原先不知道自家老板要看耽美小说的。   工作人员很快找了书过来,叶嘉永接过来翻了翻,很好奇千语指定要买的这本书到底是写什么的,他翻看了几页,眼睛瞪大了,不由抬头看向主管和那名工作人员,她们正神色奇怪地看着他,一见他抬头,急忙将目光移开。   叶嘉永一阵尴尬,很想说这本书不是他要看的,看到之前他也不知道耽美小说是这么写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站在柜台边,这时有人过来结帐,放到柜台上的赫然是一本《大宋天下》,叶嘉永不禁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咦,长得好眼熟。   结账的女客也看到他了,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惊慌。   这不太熟悉的眼神让叶嘉永有了奇怪的联想,虽然不太记得曾经跟他相过亲的女人的样子,但……他试探着问:“程小姐?”   女客更加惊慌的眼神肯定了他的想法。   叶嘉永十分无言地将目光移向柜台上那本大刺刺躺着的《大宋天下》,历史方面的书?嗯,也算得上。   程小姐急急付帐,拿起那本书落荒而逃,从头至尾,没跟叶嘉永说一句话。   叶嘉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位他妈夸过无数次的闺秀,原来还是位耽美小说爱好者。性情温柔,个性保守?怕是装出来的吧。   他笑得开心的时候,千颜的电话便打过来了,叶嘉永听得脸上神色一变,抓起那本《大宋天下》便跑,他飞速赶到月下醉,一见梅加惨白的脸色,一阵心疼,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手:“梅加,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看医生。”   梅加抬起头,非常勉强地笑了一笑,小腹的疼痛一直持续着,让她几乎没有力气说话。   梅加其实并不怕疼,几年前她初入社会的时候,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痛都尝过,她对疼痛有良好的忍耐力。但经痛却很不一样,它不像刀割了手臂,那种疼痛是迅速涌出来的,痛一下就过了,经痛只是隐隐的痛,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却又不肯完全渗出来,只闷在里面痛,绵软地痛,持久地痛。因此虽然她不怕疼,每回经痛却都像是死去了一回。   叶嘉永见她精神如此不振,暗暗心惊,打横抱起她,急急地往停车场走:“我送你去医院。”   梅加无力地靠着他,声音很低:“不用。送我回家。我是经痛,没有特效药。”   叶嘉永不放心,坚持要去医院看一下。梅加没有力气跟他争,也就由着他了。果然医生说的跟她说的一样,开的药也只是些止痛药而已。   叶嘉永送她回家,要去倒开水给她服药。   梅加摇摇头:“帮我灌一下热水袋,要滚烫的水。厨柜里有蜂蜜和红枣,用温热水泡一杯蜂蜜,红枣用热水泡十几分钟。另外,我要一碗红豆粥,很甜很甜的那种。”   她声音虚弱,一段话分几次才说完。叶嘉永认真听着,认真记下,服侍她躺下之后,便按她的吩咐一一地做。   热水袋、蜂蜜、红枣,一一送到梅加手上,红豆粥也在锅里熬上了,嘉永才停下来,坐在床边,仔细地看了看梅加,担心地问:“真的不吃药?”   一系列措施缓解了一些疼痛,梅加精神稍稍恢复了一点:“不吃。止痛药最好不要多吃。”   嘉永伸手整理她汗湿的头发:“我记得以前你没有经痛的毛病,什么时候开始痛了?”   梅加拿了一颗红枣吃:“那几年要挣钱养活自己,顾不上照顾身体,就开始痛了。”她挪了一下热水袋的位置,“其实已经好很多了,很久没有像这样痛过了。”   嘉永愣了一下,看着梅加的目光温润得要浸出水来,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吻,声音里有深深的心疼之意:“抱歉那时我不在。”   梅加抬起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没关系,现在你在。”    三十   傍晚沈七秀回家的时候,梅加已经从奄奄一息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半倚在床上,拿了本书消遣时间。叶嘉永盘腿坐在床的另一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腿边还摊着一堆资料,正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沈七秀的脚步在房门口顿了一顿。   真是奇怪,自己又不是没有人爱,每次看到他们两个,却总是觉得很羡慕。没有多么激烈的宣告,只有自然而然流露的深情,他们两个看起来像是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夫老妻,但你看着他们,却不会觉得日子太平淡。可是若要她像他们这样经营一份感情,她却又办不到。   沈七秀淡淡地笑。性格决定命运,各人的因缘,是羡慕不来的。这样的感情,是梅加和叶嘉永的,却不会是沈七秀和李笑阳的。   沈七秀倚着房门,一时竟不愿走进去打扰他们。这两个人,怕是这样坐到天荒地老都可以。她摸了摸自己上翘的唇,心情非常地好。   梅加翻过一页,觉得有点口渴,便停下来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叶嘉永正在看资料,却分了一半心神在这边,一见她动,便阻止她:“我来。”倾身过去端起水杯递给梅加,“会不会冷了?我倒杯热的给你。”   梅加笑着摇头,伸手接过来喝了几口:“不用不用,”她都快被侍候成废人了,抬眼看到沈七秀倚在门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不由得脸微微一红,“七秀,你回来了。”   叶嘉永也跟着抬头打了个招呼,从梅加手中取过水杯放回床头,低下头去继续翻那堆资料。   七秀笑看着:“是啊。”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端详了一下梅加的气色,只见她脸色还有点泛白,不像平常那么红润,七秀皱了皱眉,“好久都没痛过了,这次怎么又会痛起来?”   梅加摊开手,无解:“我也不知道。”   七秀眼角瞄到床头柜上一碗喝了一半的红豆粥,会心地微笑:“有人照顾真好。”她想了想,“熬汤给你喝,好不好?”   梅加说:“嘉永在熬。”   沈七秀转过头去看了叶嘉永一眼:“他还是个全才啊。”   梅加“扑哧”一笑:“你是没看到,第一锅红豆粥糊成了什么样子。”   七秀再看看床头柜上那碗成品,味道不知道怎么样,但色泽相当不错,不太能看出来是新手的作品:“那叶嘉永有做菜的天赋啊,学得挺快的。”   她们两人闲扯着,叶嘉永一直做着事情,没有出声打扰她们。有时候女人聊天,男人最好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也别插口,乖乖地当个木头人就好,哪怕她们谈论的对象正好是他。   七秀忽然“啊”了一声,似是记起了什么,顺口道:“哦,对了,我结婚了。”完全就是随口一提,就像是说“今天的菜不错”一样。   这下连埋头看资料的叶嘉永也抬起头来看着她了。   梅加讶异地眨眨眼:“什么时候?”   七秀耸耸肩:“今天上午啊。我们请了个假去注册了。”   她和李笑阳约好了时间去了民政局,出来后就近找了个面摊,一个叫了一碗面吃,便又匆匆赶回去上班。   梅加问:“不办婚宴吗?”   七秀伸出双手,舒展了一下身体:“不办了吧。要买房子,还是省着点。有时间请你们一起吃顿饭就行了。”   梅加看了沈七秀一会儿,忽然扑上去抱住她:“七秀,七秀,你搬走了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沈七秀无语地抬头看天花板。演得这么假,她还好意思这么用力地演……   “就算是现在开始看房子,也要很久之后才能搬。”同样被梅加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雷到的叶嘉永满脸黑线地打断她的悲情联想,顿了一下又慢吞吞地加上,“不是还有我吗?哪里会只剩你一个人?”   梅加横了他一眼:“谁稀罕你?……”   七秀看着他们打情骂俏,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很不想怀疑她,但又忍不住:“梅加,其实你很想把我赶快踢出去,好和叶嘉永二人世界吧?”   梅加微愣了一下,脸蛋爆红:“沈七秀。”   七秀嘻嘻笑着,轻盈地跳起来,躲过梅加伸过来的手,往门边退去,在门口伸手敲了敲墙壁,声音很闷,站在门外便听得到,走进门里就听不到了。七秀似笑非笑地道:“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做得不错。”   叶嘉永闻言转过头看她,很正经地道:“如果你需要隔音效果很好的房子,我可以帮你介绍。”   沈七秀哑口,半晌一笑:“你还真有点冷面笑匠的意思。”她看梅加一眼,柔声道,“好好休息。以后,”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有如轻叹,“以后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七秀有些出神,神色怅然,“长大真是件令人惆怅的事。”   她微微笑了笑,不是对着梅加,也不是对着叶嘉永,而是对着窗外慢慢落下的夕阳。   得到什么,就必然要失去什么。   沈七秀只黯然了一瞬,随即便扬眉,神采飞扬,眼神落到梅加身上,调侃一句:“梅加,嫁了吧。婚姻啊,值得期待。”   梅加和叶嘉永默默地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嘉永指指七秀已经看不见的背影,有些惊讶:“原来她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个女人是打不垮的。   梅加微笑:“女人都有多愁善感的一面。坚强也不是沈七秀愿意的,她只是不得不坚强。”   叶嘉永伸手抱抱她:“没关系。以后有李笑阳,有我,你们累了就靠着我们,不用太坚强。”   他懂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梅加有一段过去,是他没能参与的。他没有和梅加聊过那几年之中,她都经历了什么,但他可以想象得到。要生存的时候,谁都不得不坚强,这是被逼出来的,如果可以,她们也不情愿那么坚强,也希望什么事都有个人替她们扛。没有英雄替她们遮风挡雨的时候,她们只好做自己的英雄。   梅加微微发怔。多久之前,不是没有这样幻想过,当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无比地希望,有个人可以说一句:“没关系,我让你依靠。”   那时她和沈七秀躺在床上,人像散了架一样,两个人一动不动,嘴里胡说八道,说到这一句时,两个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牵动了肌肉,又连连叫痛,一边呼痛一边大笑,眼泪都笑得掉出来。都知道,这话是痴人说梦,嘻嘻哈哈一阵,明天爬起来,血和泪还是得自己吞。   她还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听到这句话。   梅加慢慢笑起来:“叶嘉永,”她叫他全名,“我现在真的有点后悔,后悔我放开手的那几年。”   “早跟你说过,我这么好的人哪里去找?”叶嘉永小得意了一下。   “可是我也无比地庆幸,我放开手的那几年。”梅加缓缓道。   这几年,各自成长了。如今的重逢,正是时候。   若是一直在一起,她也不敢保证,他们能一直这样快乐和幸福。就像沈七秀所说:“今天的叶嘉永和那时的叶嘉永,隔着五年时间的沉淀,今日他担得起的担子,那时未必能担得起。”   叶嘉永不解地抬眼看她。   梅加对他一笑,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更庆幸,我们还能再见。”   她这么感怀着,叶嘉永沉默了一下,忽然道:“你想结婚吗?”   梅加想也没想一下:“不想。”   叶嘉永郁闷:“你也想一下再说。”   “哦。”梅加乖乖地想了一下,“还是不想。”   叶嘉永内伤。   “我想去看我爸。”梅加看着他郁闷的表情,微笑道,“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她的思维有点太跳跃了,叶嘉永一时没能跟上,呆了一下。   梅加解释道:“我很久没去看我爸了,我想去清理一下他的墓。”   “好。”嘉永有些心疼地应道。    三十一   石锦公墓建在城郊,位于石锦山上,距离市区一个半小时车程,没有直达公车。据说在修建的时候,曾经考虑规划过公车的线路,甚至也修建了一个公车站。后来却拆除了,原先规划好的一条直达公墓的公车线路也取消,在面对市民的异议时,有关部门也只是说了一句:公车与公墓的僻静不符。   这是一条颇不能成立的理由。交通设施是为人们提供方便的,公墓修建在这么一个远离市区的地方,却不提供交通工具,实在让人很费思量。   因为很少会走到这边来,对路不熟的叶嘉永在错过了路口,不得不绕上一个大圈重新回到主干道时,不由得想起公墓修建时的这些种种来,感叹道:“看来还是应该开一条公车线路。”   梅加笑了笑:“没有开公车线路是有原因的。”她分心看着窗外的建筑。她通常是从另一条街走路过来,因此对车子的路线也不是很熟悉,看了半天才看到熟悉的建筑物,松了口气,右手抬起来指前面的路,“那家五金店前面右转就是停车场了。”   叶嘉永顺着她指示的方向转进去,顿时森森的绿荫扑面而来,一瞬间仿佛另外一个世界。   停车场全是高高的大树,每两棵之间留出一个停车位来,叶嘉永将车停好,走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停车场是直接建在山下的,离公墓尚有一段距离。而非常刻意的,再向上的路,便不足以容车辆通过了,最多只能让两人并肩通过。   路是由非常粗糙的碎石块铺成的,大小不一,大块的直径足有一米,小块的不过拇指大小,乱七八糟地铺着,也没有规律,但看着却有一种很粗犷的美感。   小路两旁皆是大树,一行松树,一行柏树,郁郁葱葱,静静地守着这条通向公墓的小道。   松柏长青。   叶嘉永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禁暗暗佩服规划公墓的人的心思。   这么地郑重其事,取消公车线路,停车场也只修在山下,不过是前来拜祭的人,对亡者应有的尊重。   梅加从车后厢里拿出拜祭的东西,看着叶嘉永脸上的神色变化,微微一笑。她就知道不必多说什么,只要看到这些,他就会明白。   两人提着拜祭的篮子,手牵着手向山上走去。松柏的气味,令人非常安心,梅加深深地吸一口气:“虽然我不常过来,但还真是挺喜欢这里的。”   和城市的喧嚣相比,这里简直是一个世外桃源。   守墓人从山上巡视回来,见到他们微微颔首致意,抬头看了一下天,几秒之后才收回视线来:“今天日落时间早,请不要在山上久留。”   梅加笑着应是。   守墓人施施然从他们身边走过。   嘉永有些纳闷地看了看天,一样的白云,一样的天,穿过树枝的缝隙,太阳光依然强烈:“他怎么知道日落时间早?太阳看起来跟昨天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差别啊。”   此时时已值秋,本该早就凉爽起来,然而秋老虎又肆虐起来,因此白日里日照强烈,闷热不堪。他们虽然已经避过日照最强烈的时候来,却仍然躲不过闷热之气。不过渐往山上走,空气便清凉起来,丝丝凉意熨着皮肤过去,人顿时清爽不少。   梅加轻笑,也跟着抬眼看了一眼:“观天象是他的业余爱好。”   嘉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守墓人的业余爱好是观天象?这是什么诡异爱好?   “其实他还有一个职业,”梅加道,见叶嘉永询问地看向她,低下头咕哝了一句,“说了应该没事吧……”   “什么?”她说话声音怎么忽然小了?   梅加深呼吸了一下,抬起头来,展开笑颜:“他是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   叶嘉永眼神古怪地回头看了看守墓人的背影。   算命先生怎能算是一个职业?   梅加知他不信,只是淡淡笑着:“他是谢子晟。”   叶嘉永愣住。看向守墓人的目光渐渐变了。若这个人是谢子晟,那他的职业确实是算命先生,只是,名躁一时的神算子怎么会隐居在这里做了守墓人?   梅加带着他在山间毫不迟疑地转来转去,很快便绕到了她爸的墓前。   叶嘉永从沉思中抬起头来,眼睛不禁瞪大了,惊吓地盯着面前的人:“喝!”   守墓人笑嘻嘻地站在他面前。   “梅姑娘,很久没来看你父亲啦。”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像是换了一个人。   梅加见怪不怪:“对啊,谢谢你照看他。”   守墓人笑了一下,转过身消失在一座墓碑后面。   叶嘉永瞪着他消失的地方回不过神来,刚刚明明他是向下走的,怎么转眼之间就跑到山上来了?   “他……”嘉永迟疑地吞口口水,“他该不会是鬼吧?”   梅加正在摆放祭品,听到这话转过头去,看到叶嘉永脸上的神色,不禁喷笑出声:“哈哈哈……”笑得眼泪都掉出来了,她原先不知道,原来叶嘉永想象力是这么丰富的。   嘉永被她笑得很是尴尬,忍不住分辩:“他神出鬼没的,明明向山下走的,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出现?而且,这个的性格前后也太不统一了。”   梅加伸手擦掉眼泪,强忍笑意:“上山的路不止一条,谢伯平时走惯了,从小道也可以上来的。他刚刚跟我们打招呼的时候在思考状态,随口说了两句,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应该打个招呼,所以就从小道折回来了。”   怪人。   叶嘉永摸摸自己的鼻子,擦掉惊出来的虚汗。   梅加趁这当儿将祭品摆好,供上了香和蜡,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三叩九拜。   嘉永见状,也跟着跪在梅加身边,学着她的样子三叩九拜,扎扎实实不打一点折扣,诚心诚意地跪拜。   拜完后他抬起头来,看到墓碑上梅加爸爸的照片,不禁一呆:“梅加你长得好像你爸爸。”父女俩一看就有血缘关系,不仅相貌相似,连神情都相差无几。   梅加对着父亲的照片笑了笑:“爸,这是叶嘉永。你可算是见到他了。怎么样?人还成吧,有鼻子有眼的。”   嘉永听得哭笑不得。谁不是有鼻子有眼的?这种形容也不知道是在夸人还是在侮辱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觉得照片上梅爸爸的眉眼弯了一下。他对着墓碑鞠了个躬:“叔叔,你放心将梅加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梅加抬头看了看他,忽地伸手将他向下一拉,两人双双坐倒了墓前。梅加一边伸手扯着墓前新长出来的杂草,一边像父亲在生时一样和他闲聊:“爸,这个人呢,品性还算好,虽然有点不知民间疾苦,但心地还不错。优点挺多,缺点呢也不少,最麻烦的是他的优点跟缺点是一样的,你知道这种人多麻烦吗?”她跟父亲诉苦,“有时候我真想把他脑袋剖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叶嘉永本来啼笑皆非地听她贬自己,话听到后来,却渐渐地有点不对劲,急忙严肃抗议:“哎,我没那么差吧。”   梅加瞟了他一眼,刚刚的话竟然也就揭过不提了。有些事情,她想了一想,恐怕终究是瞒不住的,以莫千圣的那个个性,一忍再忍不会三忍。她说这个话只不过是隔山震虎,敲敲边鼓而已,他如果能听进去,将来东窗事发的时候不至于太难受。   她碰了碰叶嘉永的手臂,抬起下巴示意:“你后面。拔下草。”   叶嘉永转过头伸手去拔,拔完后回过头,只见梅加已经拔完了墓前一大片杂草,不由得笑了笑,举起手里的一根草:“你动作很快啊。”   梅加缓缓地抬起头来,恍惚了一下:“其实我以前做过锄草的工作,很大的一片地,一根一根地用手拔,我拔了好几天,才把杂草拔光。”   嘉永微微一震,忽然意识到她正在讲什么。她在讲他曾经丢失她的那几年。   学校回不去了,家也没有了,更是连一个可以投靠的亲戚朋友都没有,那个时候的茫然不知所措,是梅加这辈子都不想记得的回忆。   她拖着唯一的行李箱在大街上走,东西南北每一个方向都是人海,匆匆地自她身边而过,匆匆地走向另一个方向,没有谁会一个女孩子脸上的茫然神色停下脚步。   梅加抬头茫然地看向前方,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单子,戴着红袖章的大嫂走过来,狠狠地撕下来,嘴里念着:“谁这么没有公德心,说了不准贴广告还贴。”   她从梅加身边走过的时候,梅加瞟到单子上“房屋出租”几个字,顿时一个激灵,冲过去拦住那位大嫂,嘴甜甜地,硬是从人前手上要来了那张单子,然后寻着那单子上面的地址找了过去。   她在一片茫然的时候,沈七秀违规贴在电线杆上的单子,像闪电一样劈中了她。无论怎么样,要活下去,总要先有住的地方。   住下来之后,便需要谋生。   一开始,她甚至靠捡破烂维持生活。   她突然从象牙塔里掉出来,对生活的概念完全不能理解,不知道一个中途辍学的大学生能做什么,找工作处处碰壁。   她身上仅有的钱很快就用完了,沈七秀天天超时工作,几乎不着家,她生活困窘,已经没有办法糊口,也没有办法借到钱,最后终于忍不住,跑去捡破烂卖。   别人看她一个年轻女孩子,居然在垃圾箱里翻破烂,眼神都是鄙视的,她默默忍着,拿去卖了买吃的。就这么一边捡破烂,一边继续找工作。她不是没有想过向大学的旧友求援,但却始终没有。那个有叶嘉永存在的地方,那些与叶嘉永相关的人,她断然地把这些留在过去。一直到很久以后,她偶遇了大学时的一位朋友,才渐渐与从前旧友恢复联系。   所幸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得太久,她在饱一顿饿一顿中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只是一份零工而已,她的工作就是在很大的一个花园里锄草,将花丛中的将杂草拔掉,只能用手拔,不能用铲子。那些杂草密密长着,在花之间嵌着,一根一根扎根很深;那些花枝上带刺带融毛,她再怎么小心穿过,也会被刺到,即使是穿着长袖,那些融毛会沾在皮肤上,挠心地痒。她的手,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被锋利的草割到,手上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伤口,血痂连着血痂。这份零工虽然辛苦,但事后结算的工钱倒还尚可,让她不自禁地欣喜起来,至少有了第一笔自己挣的钱。   之后她在造纸厂做过。那里气味很难闻,每天封闭式工作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人都站不起来,只觉得天昏地旋的。一段时间过后,沈七秀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梅加,我看你还是换一份工作吧,这样下去,你的小命不久就要玩完了。”梅加看着镜子里面黄寡廋、神色萎靡、双颊深陷、宛如吸了毒一般的自己,不得不同意沈七秀的说法。那些化学药品是有毒的,对人体的伤害非常大。   再之后她在纺织厂做过。同样的每天封闭式工作数十个小时,躁音吵得她耳朵都快聋了。当某一天沈七秀发现和她说话,需要提高嗓门,以躁音般的分贝讲话,她才能听到时,两人默默地对看了一会儿,梅加第二天跑去辞了工作。   再然后她找了一份生产车间的工作,在机床上操作,学起来非常简单,只需要专注和耐心即可。但这是流水线作业,梅加的动手能力肯定是相当不弱的,这样简单的东西从学会到熟悉操作也不过是半天的时间,可是同一条线有的操作员却熟悉得很慢。某一天一个操作员因为动作过慢,前面做好的产品又不断地送过来,她手忙脚乱之下不慎将手绞进了机器里,惨叫声惊得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梅加脸色惨白地注视着眼前的机器,几欲作呕,这份工作自然也就做不下去了。   再后来她到月下醉作服务员。这份工作比她以前做的所有工作都来得轻松愉快,环境也好,于是她做得非常认真。   梅加本来就是个聪明能干的人,学习能力又非常强,不管是什么,都学得非常地快。这份工作便就安安稳稳地做到了现在。   梅加抬眼望着天空,近乎惆怅地说:“那个时候,从来没想到过,还会有今天这么一天。”   从父亲罹患肠癌那一刻开始,她的生命陡地写了一个巨大的转折号,之后的一切,就像是噩梦一般,让她在数年后都不愿意回想起这段时光。   父亲临终前一再地叫她不要倔强,可是最后她到底还是倔强了,但虽然吃了那么多苦,她也不后悔自己的倔强,有些事情是可以容忍的,有些事情则不能。   在她奋力挣扎着生存的时候,叶嘉永从来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过。她不敢去回想那些过往,总是心痛难忍,于是那些过往在她心里越藏越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其实她并不想念他的,就连重逢,她都波澜不惊,平静得让她一度错觉自己对曾经那些岁月已经全无惦念了。   梅加收回目光来,盯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咧齿一笑:“爸,我爱他。出乎我自己意料地爱他。我想我这辈子不会再遇到一个我这么爱的人……”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所以,不管眼前有什么困难,我都做好了准备去面对,而且这一次,我绝对不会退缩。爸,你曾叫我别倔强,我没有听你的,你叫我别放弃自己,我答应了你,却没有完全做到。现在,我郑重应你一次,我不会放弃我自己,不会放弃我的一切,不会放弃我的幸福,更不会放弃叶嘉永。”   她这一番表述,既是对着自己父亲讲的,也是对着叶嘉永讲的。她明白,虽然叶嘉永没有说过,但他对于她当日的离去心里有个结,她那时放弃得太干脆。   叶嘉永默默听着她讲述,心疼她以前的种种遭遇,只恨自己为什么那时就这么轻易地放开手让她走了,若有他陪在她身边,她断不至于这么辛苦。正暗自悔恨之际,蓦地听到她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由得一呆,回过神来之后,饶是叶嘉永这样的人,也不禁眼眶微湿,伸手抱住她,下颔抵住她的发心,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梅加,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叶嘉永,我们结婚好吗?”他的肩膀上传来模糊的声音。   “好,当然好。”他更紧地抱住了她,“不过求婚这种事,让男人来做。梅加,你愿意嫁给我吗?”   梅加缓缓抬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像是晴空,她脆生生地应道:“好。”   叶嘉永只觉得天地间,再没有比她此刻的笑容更美的东西。这一辈子,也还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    三十二   叶嘉永已经有许久没有好好跟莫千圣一起坐下来饮茶了。   两人饮茶的习惯由来甚久,自小便培养的,家庭渊源。   叶容怀和莫世昌性喜饮茶。   打叶嘉永和莫千圣小时起,两家人就经常坐在一起饮茶。   常常是在莫家的庭院里,摆放着木几,舒适的藤椅。身旁竹叶簌簌,眼前小桥流水,繁花遍地,日头慢慢地移向西边,一天的时间静悄悄地过去。   莫世昌喜爱这样舒适惬意地饮茶,他向来对环境的要求很高。叶容怀本性随意,对怎样饮茶没有特别的意见,但他一人私下时,倒多是在书房里饮茶,手头上拿着一本古籍,或者是静下心来写大字。   莫夫人和叶夫人通常会趁这个时候交流一些俗称八卦的话题。两个女人事实上对饮茶并没有特别偏好,不过丈夫喜爱,她们也并不讨厌饮茶,因此这样的活动居然也坚持了下来。   后来叶嘉永想想,这段岁月对他的性情塑造,影响深远。   小孩子好动,哪能耐得住性子一直坐着?这饮茶的时间,对他们来说,不啻于酷刑,然却又不敢挑战父亲的权威,只好东张西望,时不时做点小动作,悄声私语,你推我一把,我给你一拳。   叶容怀和莫世昌却也不说什么,既不开口让他们一边玩去,也不开口斥责他们的不专心,相视微微一笑,转头仍继续笑谈。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会用目光向叶夫人和莫夫人求救。但两位女士深知,在这件事上,是没有商量余地的,因此虽然疼爱他们,却也只能慈爱地摇摇头,安抚地拍拍他们的头,。   时间日久之后,他们便也渐渐熏陶出一些沉静的性情来,坐着饮茶,也能坐上一整天。   饮茶他们向来不到外面去饮,都是自己动手。   莫千圣一向不喜欢泡茶这个过程,他虽然耐得住性子静下心来饮茶,却对泡茶这个穷讲究的功夫却极不耐,因此一向都是叶嘉永动手的。   但这回莫千圣却拦住了叶嘉永:“我来。”   嘉永微微一笑,松开了手,也不跟他争。   莫千圣虽然没有泡过茶,但脑筋却是很好的,那些动作流程,他从小就看得眼熟之极,现在学着做起来,倒也有板有眼。   “喝喝看,味道怎样?”莫千圣端给叶嘉永一杯。   叶嘉永接过,让茶香缓缓地浸入,而后轻轻啜了一口,赞叹道:“很香。”他顿了一下,缓缓笑开来,“你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好的。”   千圣从小就很聪明,学什么东西都非常地快,只是他玩心重,对很多事情都不是太在意,所以学东西并不认真,但认真起来的莫千圣,却又完全不同。   这是出自真心的赞美,然而这时说这话,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   莫千圣垂下眼,对他这句话不作评论,自己也取过一杯茶,饮了一口,忽然轻轻皱了皱眉,将茶杯放回桌上,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手艺:“不及你泡的。”   嘉永哈哈一笑:“那当然。我可是泡了十几年了。你是新手,能泡出这样的茶,已经很不错了。”事实上,是相当地不错。叶嘉永暗叹,千圣天资聪颖,能难住他的事情少之又少,偏偏他愿意去认真去对待的事情也少之又少。   莫千圣抬起头,淡淡地道:“我起步是比较晚,但我想,我很快就能追上你。”   他的话里,也是别有深意的。虽然语调很谈,但语气里的认真,叶嘉永却听得很明白。他们两个相交多年,对彼此的了解不敢说十成十,但至少有九成。若不是对有些事情太过不在意,他不至于到现在才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点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千圣到底是不明白他的。这世人,毕竟很难有人,真正地了解一个人。   嘉永微微一笑,转开了话题:“千圣,你还记不记得,我跟梅加是怎么认识的?”   莫千圣神色不变,仿佛浑不在意,心里却是恨得牙痒痒的:“当然记得。”何止记得,还记得很牢呢,就那么一回,他饮恨多少年啊。若是当时他在那里,若是他在那里……   他们相识的过程,毫不浪漫传奇,不过是在人家社团招新的时候,站在人家的桌前抢最后一张报名表。那本来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社团,招新的人懒散到连报名表都只准备了几张,躲在角落里盖了顶帽子在脸上呼呼大睡。谁成想,他两人居然为了争最后一张报名表快打起来了。   莫千圣暗恨:“抢一张报名表。那之后,你就把她记得很牢了。”   嘉永微笑:“不是因为这个。”   不同的人,看同一件事情,总是不同的。   千圣以为,他自那以后,便把梅加放在了心上,但他叶嘉永从来就不是一见钟情的那种人。   可他能明白为什么千圣会这么想。他向来不喜计较,更不喜与人争抢东西,若是遇到别人,他大概一愣之后便会松手放开那张报名表。可当时,梅加一手捏住那张报名表,两眼警惕地望着他,无意间神情流露出小小的倔强,很固执的倔强,手坚定有力,一点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就这样带点警惕又倔强地看着他,抿紧了唇。他有点小小的意外,突然兴起,也坚决地捏住那张报名表不肯松手。   这小小的争执,固然让他对梅加有点印象,却不足以让他喜欢上她,他对她的感情,完全是在日后的相处中慢慢发展起来的。   见千圣有些讶异地抬眼看他,叶嘉永笑道:“我记得的,是她谈到自己喜爱的东西时闪闪发亮的眼神;是她对自己人生及生活的坚持;是她微微一笑的时候,温暖动人的笑意;是她陪伴在身边时,那种平静舒适的感觉;是她偶尔的小小倔强;也是她的体贴入微。”他看向莫千圣,“你知道吗?梅加不懂得安慰人,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只会默默地在一边陪着我,说不出什么话来,就算我冲着她发火,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我,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不放开。”   有些事情乍看并不重要,但一天一天地累积下来,感情便一点点慢慢地起了变化。   “她不是我认识的女人当中最漂亮的,她的家世也确实与我家相差较远,可是千圣,若说曾有一个人让我感觉到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个人就是梅加。”叶嘉永恳切地望着莫千圣,“所以,千圣,我不想放开她的手。”   莫千圣低头半晌,等脸色平静了下来,才又抬起头来:“你真这么爱她?”   嘉永忍不住微笑:“哪里是多爱呢?不过是,要和这个人一起,活到白头,这辈子才算是真正活了一回。”   莫千圣静静地看着他。他这样讲,这样讲,又叫他情何以堪?   莫千圣这辈子还没有这么没有把握的时候。他一直都知道,那个女人是个威胁,却不知道,是个这么大的威胁。这一次,要用什么方法将她永远地赶出嘉永的视线呢?他的手指紧紧地扣住茶杯,沉思着。   叶嘉永执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一杯茶慢慢饮着,似是不经意地道:“五年前她莫名其妙地说了分手就不见了,这一回她要再从我眼皮底下溜了,我也不会去找。她如果学不会相信我,我们在一起,也是迟早会出问题的。”   低垂着头饮茶的莫千圣眼睛狠狠地一亮,既然如此,就让她不要相信嘉永好了。   叶嘉永饮完一杯茶,怔怔地有些出神:“不过她如果真走了,我就只能一个人白头了。”   这话又将莫千圣的心狠狠地从天堂抛到了地狱,他脸色阴沉下来,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即使如此,他宁愿嘉永伤心难过也要让那个女人离开。嘉永不会一个人白头的,还有他陪着呢,岁月那么长,他总会忘记梅加的。   叶嘉永含笑打量了一下千圣的神色,转开视线,不再说什么。试探适可而止便好,千圣是个聪明人,他能听明白自己的意思,只是怕他,过于执着了。   可是他相信梅加,也相信梅加会相信他。五年的时间,重逢以来的点点滴滴,让今时今日的叶嘉永有绝对的自信。    三十三   秋意渐渐浓起来。秋天是很漂亮的季节,女孩们、女人们盛开得比花朵还要娇艳,姹紫嫣红。秋天这样的季节,利于服饰搭配,不似夏天炎热,亦不似冬天寒冷,可以将衣服层层叠叠地穿在身上,却又层次利落分明,可以娇俏可人,也可以成熟大方。   叶嘉永有些遗憾欣赏不到梅加这么多姿多彩的样子,她通常穿的都是“月下醉”的制服,而这女人居然也因为平常穿便服的时候不多而懒得给自己置装,衣橱里永远都是简单得不行的T恤牛仔,长的短的T恤,长的短的牛仔,嘉永忍不住微微一哂,没见过哪个女人的衣柜像她那么单一的。   穿着T恤牛仔的女人正在沙发上和小狗疯玩,被小可爱舔得满脸口水,调皮地拿手捏住小可爱的嘴,小狗张不开嘴,发怒地呜呜叫起来。   叶嘉永非常不齿地看了她一眼,就会欺负小狗,轻轻拍开她的手,把小可爱从她的手上解救出来,小可爱爱死叶嘉永了,被他抱在怀里便乖乖地趴着不动了,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嘉永一边替小可爱顺毛,想起某件事来:“梅加,星期六有没有空?跟我爸妈一起吃顿饭吧。”   梅加不假思索地道:“没有。还不到我轮休的时候。”出于本能地给了否定的答案。   嘉永呼出一口长气,半真半假地抱怨:“服务业就这点不好,别人休息的时候你就上班。”   梅加对他的抱怨不予置评。   服务业的特性就是这样,她早已习惯了。身边的这个男人虽然嘴上这样说,其实也没有太多意见,反正无论她什么时候有空,他都腾得出时间来。   梅加这样一想,倒不自禁地微笑了一下。怎么感觉着,像是她在欺负叶嘉永一样?   “那改什么时间比较好?”那个不知道她心情的男人没有放过这个话题。   该来的始终都要来吧,路走到了这一步,又怎么躲得开那个必然要去面对的问题呢?只希望,到时候叶嘉永可别震怒啊。梅加越想越觉得非常地不妙,她要不要提前去买个铁盔戴在头上呢?唔,其实她也不算是有意隐瞒吧,会有缓刑的吧?   她抬起头来,以一种“早死早超生”的语气道:“那就下个周六吧,我会请经理放我一天假。”   叶嘉永被她的神情逗笑:“见见我爸妈而已,又不是去见老虎,还能把你吃了?用得着这副要入地狱的表情吗?”   他爸怎么样她是不知道,他妈可比老虎要厉害多了。梅加心里暗道,又忍不住心头有些蠢动,迟早都是要面对的,一刀血淋淋地下去也好,连筋带骨地斩断,痛一次就不会再痛了。   梅加看了一眼趴在叶嘉永腿上、神情显得十分陶醉的小可爱,有些不解地摸了摸鼻子:“奇怪,我记得小可爱是只公的。”   她用含义非常不明的眼神看着叶嘉永,这男人怎么对公的动物有吸引力吗?   叶嘉永被她看得发毛:“喂喂,你那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话题就这样被转开,梅加实在不想回答那个关于地狱的问题,因为那个答案是肯定的,是的,那就是将要去地狱的表情。   周六那天特别忙,某家公司的周年庆在“月下醉”举行。   忙里就容易出乱子。   “听花落月阁”的服务生有些惊慌地跑过来找梅加:“梅加姐,经理在不在?他的内线电话没有人接。”   梅加正在核对周年庆的菜单,听到这句问话,表情有点诡异,“他……呃……”和莫总一起翘班了,“有什么事吗?”   年轻女孩子的脸上掩饰不住焦急:“落月阁里有客人昏倒了。”   梅加一怔,脑子迅速转动起来了,将手头上的菜单还给主厨:“师傅,你帮我再核对一遍就开工吧,”脚步向落月阁的方向快速地移动,一边吩咐紧跟在她身后的女孩子,“打120叫救护车上来。”   她几乎是用冲的冲进了落月阁里面,迎面跟里头几张熟脸孔打了照面,梅加暗暗叫苦,谁不好出事,偏偏出事的是卫生局的人?   她面上很是镇定,没有丝毫犹豫地上前查看。人已经昏了,全身上下裸露出来的肌肤都起了红斑,呼吸急促,表面症状看很像是过敏。梅加问:“赵局,刘主任平时吃什么东西过敏,你知道吗?”   赵局脸色凝重地摇摇头:“老刘平时没有什么东西是过敏的,今天这情况太反常,我们也不敢动他,怕不是过敏的原因,打了120,救护车应该很快就会上来。”   梅加迅速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什么特别,这“月下醉”赵局他们来了不是一回两回,哪能有什么菜没有吃过?照理说如果有食物过敏,应该早就知道了,不会到现在才来发作吧?但也不像是食物中毒啊,其他人都没事。赵局他们肯定也觉得费解,所以才没有冒冒然地动手搬他,不然,早就直接抬上车送医院去了,还用得着在这里等救护车?   她脑子里想得多,其实时间也不过就过了一秒,她便开口:“赵局,桌上的菜先保持原样别动。”又转向落月阁的负责人,“秦宓,叫厨房给赵局他们打包一些能饱肚子的点心,动作要快。还有,落月阁之后的预约全部换去其他厅。”目光再转回来落在时钟上,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救护车应该还有七八分钟能上山。”   她短短几句话把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想到的也都想到了。菜要留下来检验,看是不是有食材变质的可能性;这些人不能再吃桌上的菜,也不会有心情再留下来另开一桌菜,但也不能让他们饿着吧,打包些点心给他们填肚子是最好的方法;报救护车的时间也是让他们安心。   几句话倒把焦急中的赵局逗出一点笑意来:“小丫头,你倒是把我想说的话全部抢过去了。”居然这么坦然大方地敞开给她查,连一点掩饰的意图都没有,也算是少见了。   “赵局,你什么时候叫人来化验检查?” 梅加从一进门那一刻心里就已经很清明了,知道躲不过,索性大大方方地让他们查。今天这事若是换了别人可能还可以小事化无,但这几个是卫生局的领头人物,出了这种事,肯定是要调查的,她不等他们发号施令,干干脆脆地将落月阁空出来给他们。   赵局抬手看表:“半个小时后人会到。”   说话间打包的点心已经拿上来了,几个大盒子交到他们手上,拎着还挺沉。   救护车来了后,将病人送去了医院。赵局留下两个人等化验的人过来,自己和其他人开车也去了医院。   梅加没有办法分身跟着去,打了个电话给顾孟平便回头去照看周年庆的宴会。心里啊啊大叫,那两个不负责任的人,居然同时翘班。说翘班似乎有点不太正确,毕竟莫千颜就算不来上班也没关系,至于顾孟平倒是早上打了个电话来交代说病了。声音听起来那么精神,病个鬼。   她忙里还抽空跑回了落月阁一趟,听卫生局来化验的人给出初步结论:没有明显的食材变质的现象,需要进一步的化验。她任他们带了些样本走,仍然把落月阁封着,一切保持原样,暂时不接待客人。开玩笑,他们验他们的,她自己也要验哪。   忙到宴会完了,梅加才得了个空打电话给赵局问情况,知道医院给出的结论是食物过敏之后松了一口大气,于是又找主厨和几个二厨过去落月阁里研究桌上的那些菜,忙活了半天发现某道菜里使用了新的调味料。梅加半晌无语,这年头人的肠胃越来越脆弱,赵来越敏感,居然连这么小小的差别都忠实地反应在了身体上。   她沉思了一下:“这个调味料暂时先别使用。”这些东西是采购部负责的,换了调味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出了问题,原则上还是需要调查,她心想要开个档案给顾孟平,让他例行周会的时候询问一下。   午间忙碌时段过了之后,梅加抽空去“月下醉”的茶园和某公司的老总交流对中午这一顿饭的意见,对方说:“做得非常不错,只是,好像跟之前拟的菜单有点不一样。”对方微笑着表示疑惑,并没有责怪的意思,梅加心头却微微一惊,没有道理啊,就算菜单她只是匆匆过了一遍,但应该不会出错才对啊。   梅加技巧地回应了对方的疑惑,回办公室里调了那张菜单出来,不用细看都知道,与她之前看的那张不一样,这份菜单的价钱跟别人给的预算虽然只有很小的差别,但她长期经手这些,自然非常熟悉,一眼便能看出不同。   这种大型的宴会都是包桌的,酒水另算而已,对方给了预算,这份菜单却并不符合相应的标准。   梅加的手指头在桌上轻叩,心头隐隐有不安的感觉。   菜单她经手之后是给了主厨的,主厨也看过那份菜单,不可能出了错还不知道啊?   有些什么,在酝酿。是哪里出了错呢?    三十四   店面林立的街道上,有音乐声在飘荡。所有的店面都打开了门做生意,漂亮女孩子脸上的笑容宛如清晨的朝露一般清新可人。   “夜色”的门仍然关着。   左邻右舍的音乐声飘进来,小嫣放下手中的抹布,懒洋洋地打个呵欠,瞟了眼墙上看着的木钟:“十点了耶,参宜姐,还不要开门吗?”   参宜有些提不起精神来,被小嫣传染着打了个呵欠,随便挥挥手:“开吧开吧。”心里有些犯嘀咕,居然这么快就十点了。   小嫣跑过去拉起卷帘门,再把翠绿的珠帘放下来,珠玉相碰的声音清脆可闻。她笑得比珠玉碰撞的声音更清脆:“参宜姊,你最近越来越懒了,以前八点就开了,现在每天就拖拖拖,不日上三竿绝不开门。”   参宜淡淡地道:“反正开了门也没生意做。”   小嫣挠挠头,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夜色”现在可算是被各种饰品店包围着,前后左右都是饰品店,质量样式可与“夜色”媲美,价格跟“夜色”相比却是便宜多了,渐渐地,“夜色”的客流便被抢了去。   小嫣忍不住叹口气,回头问参宜:“参宜姐,你得罪了谁吗?”这些店都是近一个月才突然出现的。   参宜脸上的笑容很淡,随手把玩着柜台上的小玩意:“哦,我猜,应该不是我吧。”   “那是谁?七秀姐?还是梅加姐?”小嫣扯了扯自己的头发,本来就已经乱七八糟的短发更乱了。前不久她去把自己的一头长发剪了,换了一个风中凌乱的短发造型,早上起来就算不梳头也没人看得出来,头发本身就已经够凌乱了。   参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头发,觉得自己的心脏最近越来越脆弱。那头蓝色的头发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奇异地,小嫣的脸在蓝色头发之下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很融洽的感觉。   还真是没看过这么适合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的女孩子,参宜微微一叹,“是你梅加姐。”她抬手摸了摸小嫣的头,笑道,“又把头发染了?”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孩子开始染发为乐呢?染的全是些让人惊骇的颜色,银白色,亮紫色,妖绿色……这回换成了湛蓝色。   小嫣笑嘻嘻地扯了一缕头发到自己眼前,欣赏着:“是呀,好看吧?”见参宜点点头,又笑嘻嘻地问,“梅加姐惹到谁啦?”   是谁这么财大气粗,不惜成本地要把“夜色”逼垮?话说回来,参宜姐一点都不着急耶!小嫣有些疑惑的目光扫过去。   参宜慢吞吞地给自己泡了杯茶喝,嘴角有奇异的微笑:“某个人。”财大气粗而且这么没有技巧,想也知道是谁。   “参宜姐,你不着急吗?”小嫣忍不住问。   参宜笑了笑,把茶杯放下:“早就发现不对劲了,没有对策的话,我不是白活了这么多年。”又不是小嫣那么单纯,之所以一直维持表面不变,不过是在等,等幕后的那个人露出马脚来。   小嫣左手托着脸,仍然笑嘻嘻地摇头晃脑,惊叹着:“哇,厉害。”   参宜心里微微一动,转过头去看小嫣,忽然想起她的头发,似乎是从夏氏夫妇来过之后,就开始不停地变颜色。   这个小女孩子的心里也开始藏了不愿意说出来的心事了,那头头发……参宜暗恼自己居然没有留心到,她柔声道:“小嫣,明天你陪我去拜访一下你父母,好吗?”   小嫣天真活泼的眼神蓦地一凝,变得有些尖锐,声音却仍然平静:“去做什么?”   参宜注意到她眼神的变化,只微微一笑:“我是在想,你愿意以后都跟我们在一起的话,不如,跟你父母做个了断吧。”   小嫣神色平常:“那好。”   参宜垂了眼眸,掩去心中的盘算。   店门口的珠帘被人掀起,进来的人是梅加,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奇怪,却并没有问,只笑道:“我们的左邻右舍什么时候换人了?”全是竞争对手,未免太过奇怪。   参宜道:“大概快一个月了吧。”   梅加微微一怔:“你没跟我讲。”   “我最近有点无聊。”参宜笑得有点无赖。   梅加摇摇头:“你真是无聊,很好玩吗?”   参宜勾起奇特的笑意:“蛮好玩的。”她抬起头看梅加,眼里有看好戏的意味,“你最近……”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有什么问题没有?”   她别有深意的问法让梅加微眯起眼:“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哦,我有点无聊,所以想看场好戏。”参宜讲起话来是没有什么良心的。   梅加想了想,最近也就月下醉里出了点问题,别的倒没有什么了。   参宜暗示她:“你觉得,这样财大气粗又没有什么技巧可言的方法,谁才使得出来?”   “莫千圣。”梅加脱口而出。   小嫣在一旁奇怪:“梅加姐,你都不用想吗?”   梅加摇头。完全不用想。她又不常招惹人,财大气粗的不只莫千圣一个,但能使出这么笨的手法,大概就只有他一个。这下她倒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月下醉里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她恐怖地瞪着参宜:“你早发现了,现在才告诉我?”存心给她找麻烦。   “我今天打电话叫你过来,不就是要告诉你吗?”参宜懒洋洋地喝着茶。   梅加气结。这个女人的性子,说好听点是我行我素,说难听点简直就是欠揍。   小嫣“扑哧”一声,忍不住笑出声来。梅加姐很少有吃憋的时候,偏偏在参宜姐面前老是被气得内伤。参宜姐也是,老是喜欢逗梅加姐。   梅加和参宜被她一笑,也双双笑了出来。   参宜正色道:“梅加,我不相信莫千圣只对‘夜色’下手,月下醉里有事吗?”   梅加好笑道:“有啊,食物过敏和菜单临场出了错。”   “会算到你头上?”   “食物过敏算不到我头上。菜单变了样嘛,倒可以往我身上栽。”梅加微笑,“这件事莫千圣一个人做不来,有人帮他,我看莫千颜是默许的。”只是有一点想不通,她有些疑惑,“她既然都默许了,怎么不提点莫千圣一下?她不会觉得,莫千圣的手段太低端了一点吗?”几年前,她很轻易便会被这样的手段打败,现在这种手段落在她眼里,却完全不堪一提。莫千圣啊,这些年你倒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可叹,可笑。   参宜笑道:“玉不琢,不成器。”要给人犯错的机会,才会成长。   梅加沉默了一下,绽开笑容,看参宜的目光有点奇异:“你倒是很能揣测莫千颜的心思。参宜,我从来没问过你的过去,现在倒有点好奇了。”   参宜调皮地眨眨眼睛:“有本事就去查,我不介意。”   梅加哈哈一笑:“好。”   “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参宜想看好戏的心情不减,拿起指甲挫来慢条斯理地修理指甲。   “顺势而为吧,看莫千圣想要我怎么样。”梅加笑得颇为开心,“我就怎么样。”   参宜微笑着举起茶杯,向梅加致意,梅加目光微微一闪,唇边含笑。   小嫣在一旁看着两人,目瞪口呆,喃喃道:“我以后可千万别惹着你们了。”这两人谈笑间,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觉得,明天参宜姐说要去夏家,意图大概不会那么单纯,她瞄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参宜,兴起一股逃跑的冲动来。   参宜突然道:“明天我要去夏家一趟。”   梅加看了一眼小嫣奇异的蓝色头发,微笑道:“唔,也好。”   既然已经知道了情况,例行周会上的情况便在梅加的意料之中了。   一切只不过顺势而为,她将事情向顾孟平报告,然后就等着周会上顾孟平提出质疑的时候,有人将矛头指向她。   莫千颜只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既不评判,亦不阻止。   梅加暗自叹口气,果然是莫千颜默许的,之前那番关于护短的话是在警告她。她静静地听着,只说了一句:“那份菜单我交给主厨之前还是原样。”   主厨眼也没眨一下:“梅助理,你交给我那份菜单的时候,大堂经理也在,她可以作证。”   那天事出突然,她匆匆忙忙地赶去了落月阁,倒也没有特别留意大堂经理是不是也在场,这时倒确实也没法反驳回去。梅加微微一笑,倒是花了力气来陷害她的。就不知道食物过敏事件,是偶发的,还是计划内的。若是偶发的,只能说莫千圣的运气很好,若是计划内的,那他这些年长进的不只是手段,还有鲁莽。   大堂经理萧昧点点头:“我当时确实在场,我可以作证主厨从梅助理那里拿到的菜单就是后来上桌的那一份菜单,至于之前的菜单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见过。”   高啊,推得真是干净。梅加赞叹。   室内沉默半晌,莫千颜缓缓开口:“顾经理,这件事你怎么看?”   顾孟平为难。他相信梅加不会弄错这样的小事,但主厨和大堂经理也没道理在这件事上撒谎,一时之间,他没有开口。   莫千颜却也似乎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有想要一个答案,转过头去看梅加:“梅助理,你觉得呢?”   梅加脸上有奇异的微笑,很合作地道:“我觉得,证据好像十分充足。就此盖棺定论也未尝不可。”   莫千颜也微笑:“那么好吧。你递一封辞职信吧。”   “莫总。”顾孟平十分讶异,这样的小事便让人辞职,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   “顾经理,我下午就会把辞职信交给你。”梅加打断他。   后知后觉的顾孟平终于感觉到,莫千颜和梅加之间有种非常微妙的气氛。   梅加笑望着莫千颜。一切她都顺着他们的意思走,也算是对得起莫千颜的知遇之恩吧。   莫千颜眼底深处有着笑意。不知怎地,她清楚地知道,千圣这次一定会失败。   面对着这个已经变得强大的对手,千圣便显得很幼稚了。她微叹,只是他是她的弟弟,所以她放手让他去做,但是,千圣大概是做不好的。为人姐的,不帮他一把似乎说不过去。莫千颜眼神微沉,玉不琢,不成器,玉不琢,不成器,还是让他自己去碰得头破血流吧,这么幼稚的手段,她微微摇头。    三十五   沈七秀成婚搬出叶嘉永的房子以后就开始神出鬼没,十天半月不见人也是常常有的,梅加和参宜也都懒得过问。好歹是有家的人了,友情固然重要,但她人生已经不得不负起另一方的责任,总不能像以前那样再和她们紧紧地粘在一起。   晚上梅加裹着秋夜的寒气回到家时,有点意外地看到多日不见的沈七秀在更深露重的夜里坐在阳台上等她,不过她很快便笑起来,今天叶嘉永被叶夫人三道金牌召回叶家主宅去了,倒是姐妹谈心的好时机。   阳台上没有开灯,沈七秀抱着小可爱,跟个女鬼似地坐在黑暗里,幽幽地问:“你回来啦?今天过得好吗?”   “唔,挺不错的。”梅加回想了一下,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好的。   早上周会的时候被人明刀明枪地陷害了,下午她递上辞职信,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回家一趟,趁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把家里清理了一遍,然后出门去逛夜市。她很久没有这么悠闲轻松逛过夜市了,心情很好,逛到一半打了个电话给叶嘉永,得知他今天被叶夫人召回叶家主宅了,某种异样滑稽的感觉就这样升上心头,让她忍不住想笑,只好急急忙忙地挂掉电话,继续兴致勃勃地在夜市逛到兴尽才打道回府。   听了她的回答,沈七秀猛地扑过来,把梅加压到沙发上又捏又拧:“死女人,出了事居然不告诉我。”   “汪汪汪。”小可爱跟着扑过来,跳上沙发一并凑热闹,伸出舌头猛舔梅加的脸。   “哇啊!”惨遭攻击的梅加瞬间惨叫出来:“沈七秀,你这个疯女人,别捏了。”两只手又要忙着去抓沈七秀的手,又想把在脸上狂舔的小可爱推开,“狗狗乖,别舔。”   七秀不理她,继续捏,小可爱有样学样也不理她,继续舔。   好半晌,这场人狗与人的大战才停下来。   梅加靠在沙发上喘粗气,狠狠地、狠狠地白了沈七秀一眼:“你结婚之后倒是越来越疯了,李笑阳真是可怜。”   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沈七秀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将头发美美地整理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老公好得好。倒是叶嘉永比较可怜吧,他身边给他找麻烦的人一大堆。”这可怜的人平安活到现在也真是不容易。   那倒也是。梅加一笑,找麻烦吗?她突然皱起眉头来:“七秀,谁告诉你的?”   沈七秀幸灾乐祸:“你觉得呢?”   很妖很媚的声音道:“除了我还能有谁?”黑暗中亮起烟火,照着参宜那张美艳的脸,阴森森地,很是吓人。   “喝!”梅加被惊得从沙发上跳起来,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两个疯女人,今天是想吓死我,是不是?”一个在阳台上扮幽怨装女鬼,突然跟练了绝世武功一样扑过来,一个躲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然后冷不丁地开口吓人。   参宜扭着腰过去把灯打开,像是看到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有趣地盯着梅加:“哇,多久没看到梅小姐情绪波动这么大了?”   七秀跟着一和:“蛮久了。”的确是蛮久了,这个女人把自己变成了一团面,任人捏任人掐,但不代表她的情绪不会受到影响,偏偏她情绪控制能力很强,久了大概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还会生气了。   这两个女人……梅加泄气地瞪着她们,专程跑来惹她生气的吗?她微微一叹,唇角软下来,绽放一个笑容:“嗨,我没事。”   是不放心她啊……她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小女孩了,但这份情意,让她心里温暖极了。   七秀和参宜相视一笑,异口同声地道:“谁管你有没有事?”   梅加忍不住又翻了一个白眼,对着她们真是很难温情得下去。   沈七秀起身往厨房里走去:“我买了点吃的当宵夜。”   “蛋糕吗?”梅加在夜市上扫荡了一堆小吃,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还吃不吃得下。   参宜白了她一眼:“你不是嫌蛋糕难吃吗?”她狠狠地吸了两口烟,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老李家的卤菜。”   梅加一怔:“你们排了多久队?”   老李家的卤菜可不好买,每天只营业3个小时,还是限量供应的,每天在门口排队的人可以绕几个圈,耗时耗力还不一定有结果,所以她尽管对老李家的卤菜非常喜爱也很少去买。   “没多久,两个小时左右吧。”参宜轻描淡写。   七秀端着几个盘子出来,放到茶几上,鸭爪,排骨,猪肝,牛肉。   梅加叹气:“总有一天会被你们两个女人……”余下的话太过复杂,没有办法用言语表达,她只深深地望着她们,在心里想,这两个女人,这辈子,都不离不弃。   “有没有酒?”沈七秀问,眼角眉梢都充满了怀念的笑意。   呵,像以前那样秉烛夜谈啊?梅加轻笑,有点遗憾:“没有啤酒了。”   “红酒?”参宜不假思索地道。   梅加瞪大眼看茶几上的菜:“红酒有。拿来配卤菜,很奇怪吧。”   参宜媚笑:“有什么不可以?说不定别有一番滋味呢。酒在哪里?”她东张西望地寻找酒柜。   梅加站起身来:“我去拿好了。”红酒是叶嘉永买的,不过反正他没喝,她们帮他喝了也不打紧。梅加拿了酒,取出三个高脚杯洗干净,一边探头问参宜:“今天小嫣怎么没来?”那小女生居然也有不凑热闹的时候吗?   七秀乐呵呵地笑起来:“她把小嫣扔回夏家了。”   梅加惊:“小嫣肯?”   参宜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淡淡道:“放心。夏家那里我都搞定了。只有小嫣嫌弃他们的份,他们如果再敢对小嫣做出什么事情来,我会彻底地斩断小嫣跟他们之间的亲情,他们下半辈子只会活在后悔中。”   她的语气非常平静,甚至带着些微的笑意,但莫名的有丝丝的凉意透出来。   沈七秀听得微微一怔,侧过头打量参宜,眼里的神情是深思的:“参宜,你说这话,倒像是天王老子一般。”参宜做事向来不咸不淡,不会太过,也不会太少,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是头一回,但那话里的笃定,话里的笃定……没有人会怀疑她做不到。   沈七秀收起不该有的好奇心,端起红酒喝了一口,将眼里那份深思的神情压了下去。人嘛,都是为了生活,何苦要为了一点好奇心去挖别人的底呢?自她们认识以来,参宜就只是参宜,她的过去,她的身份一点也不重要。   参宜沉默了一下,解释道:“每个人都有弱点。更何况,夏氏夫妇也并非全无亲情。”小嫣毕竟是他们的女儿,当真正面临失去这个女儿的时候,他们那套很神经病的作风,自然就会受到冲击了。参宜微微一叹:“你们不是不知道,小嫣……其实很渴望家的。”即使因为父母的言语受到那么多的伤害,她心里,还是对爸爸妈妈抱有一丝希望,因为存有希望,才会在受伤之后反弹那么激烈。   梅加和七秀也跟着沉默了一下。   没错,她们都知道,那小女孩是很渴望家的,渴望到将“夜色”当作了家,将她们当作了亲人。   半晌,梅加轻轻道:“那么,就让“夜色”成为她的第二个家。如果她受了委屈,就回来,我们在。”   “是啊,我们在。”沈七秀低声感叹,脸上浮起温暖的笑意。   曾几何时,她们也都是无根的浮萍,现在,居然也可以为别人提供家的温暖了么?   参宜也微笑起来,举起酒杯:“为‘家’干杯。”   梅加和七秀笑嘻嘻地举杯相迎:“为‘家’干杯。”   已经是夜半时分,世界都静寂了下来,窗外街灯仍然闪亮,但那光亮到达不了这十七层高的地方。   屋内仅开了壁灯,灯光微暗,电视机开着,声音很小,彩色的画面不停地跳动着。   她们都很喜欢这样,深沉的夜,暗的灯光,电视机五彩的画面,细碎的声音。   三个人都没有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反而一人抱了一个抱枕窝在茶几旁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吃着老李家的卤菜。   地上虽然铺着厚厚的地毯,但在秋夜里仍然很凉,梅加跑进卧室里翻出几床毛巾被,又找出空调遥控器将空调打开,屋内很快便暖和起来。   “我说,”参宜手里拿着一只啃了一半的鸭爪,望了望开着的空调,“有人在秋天开空调的吗?”   梅加和七秀一愣,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看空调,迟疑地道:“有的吧。”   “秋天吗?不是摄氏零下几度的冬天,是微微凉风,天清气爽的秋天。”有人会在这种天气就开着空调吹暖风的吗?   “你开了多少度?”参宜问梅加。   “三十度。”   “咳……咳咳……”沈七秀憋回差点喷出来的一口酒,呛到了,“三十度?”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爆出大笑。   “哦,大概只有我们三个疯女人,才会在秋天开着三十度的空调。”参宜边笑边说。   梅加笑得前俯后仰,放纵自己享受这种感觉。就是这样,可以为一点点小事便笑得这么开心,这样熟悉又怀念的感觉。那些辛苦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对了,梅加,月下醉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笑了半晌回过气来的沈七秀终于想到正事。   梅加抓着鸭爪努力地啃,含糊地应道:“我辞职了。”   “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参宜问。   “接下来,我回‘夜色’当个店员好了,参宜,你不会不要我哦?”梅加随口道。   参宜低垂头掩去眼里的笑意:“你又不是不知道,‘夜色’已经很久没有生意做了。”   这种话别提梅加听了翻白眼,连七秀都嗤之以鼻:“参宜,你如果没两把刷子,‘夜色’早就倒了。没有生意做,还这么气定神闲,你动了什么手脚吗?”   参宜轻笑:“唉呀,真是瞒不过你们。”小嫣那死丫头就没她们反应这么快,“我没动什么手脚,我只不过……恰好是那些饰品店的供应商而已。”高价卖出,再将自己店里所有饰品的价格都压低一个价位,逼得那些店不得不把价压得更低,为了截断“夜色”的客流而损失惨重。嘻嘻,反正莫家有钱,应该不在乎这么一点损失吧。   沈七秀和梅加对她竖起大拇指:“你狠。”   梅加忽然笑得很诡异:“参宜,你可别被莫千圣发现这些事,他那个人,有仇必报的。”   “我怕他。”参宜冷哼。   “我也不怕他啊,不过一样很烦人。”梅加叹气。打不死的苍蝇啊。   沈七秀看她这么烦恼,提议:“梅加,你这么着也不是办法,你真的不打算跟叶嘉永说清楚一切吗?”   梅加唇角勾起笑意:“我在等啊。”她可不要去说破莫千圣对嘉永的感情,吃力不讨好。她看着七秀,笑意渐渐加深:“等着炉子烧爆的那一天。”一切的真相都会被炸开来的那一天,她很期待。    三十六   叶嘉永自回了叶家主宅以后,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人不见踪影,手机也打不通,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梅加倒也不曾理会。她辞职以后便呆在“夜色”里,趁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捡起了荒废已久的刺绣活。七秀平日里画了些饰品的式样稿放在“夜色”里,她绣累了便拿着那些图稿来研究,涂涂改改,加些自己的想法,再就着店里现有的材料做些粗糙的小饰品出来。她的手艺不好,做出来的东西根本入不了参宜的眼。梅加也不气馁,同一件饰品做好了拆掉,拆掉再重做,反反复复,一点一点地细细琢磨,成品一次比一次好,她也就乐在其中。   梅加回了店里以后,参宜便跟脱了缰的野马一般,每天都不着店。梅加知道她最近非常热衷于“把钱从莫千圣的口袋里面掏出来”的游戏,由着她去,只偶尔担心一下她会不会玩过火了,招上了莫千圣。   店里原有的人手也不知道被参宜调到哪里去了,小嫣回家后,被送去补习,专心准备考大学,小嫣有抗议过,不过驳回她的不是她爸妈,而是参宜。参宜骂了她一顿,而后给了她承诺,以后放假她都可以来“夜色”打工,小女孩才乖乖地进了课堂。   于是整个“夜色”只剩下梅加一个人看店。反正客流都被敌店抢去了,她一个人看店也是绰绰有余的。偶尔会有漏网的小猫两三只走进来看一看,梅加也不刻意上前推销,顶多在客人问及的时候回答几句,有时也会做成一两单生意。她乐得享受这样的清静,一时之间居然把叶嘉永给抛之脑后了,待到几天后才想起这个人已经全无音信,分神给他想了几分钟没有结果,便懒得再去想了。   “凉薄啊,你。”终于舍得把她老公扔下跑来看一下自己生意的沈七秀一面拿着笔在画稿上画着新想出来的饰品式样,一面调侃梅加。   梅加仅是抬头望了望门外,沉默了几秒后道:“怎么还不下雨?”   “你在等雨?这时节还不到下雨的时候。”七秀微讶,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   每年秋天是要下几场雨的,阴雨绵绵,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止一般,每日不管是出门还是回家都带着一身的湿意,很少有人会想念这样的日子。她这么盼着下雨是做什么?沈七秀觉得匪夷所思。这思维未免有点太跳跃了。   梅加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她转过头来,笑意加浓,“只是在想,下点雨来助兴也不错。阴风阵阵,电闪雷鸣,啼泪交加,多么地有意境。”   阴风阵阵?电闪雷鸣?啼泪交加?意境?   沈七秀不敢苟同她一脸憧憬的模样:“你的幽默感真是异于常人。”她撇撇嘴,就算是有阴风阵阵,电闪雷鸣,也不可能有啼泪交加,自她认识梅加以来,还没看她哭过。   梅加轻笑:“我不是幽默感异于常人,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情景应该是他乐见的。”   他?谁?   七秀察觉到她的笑容古怪,狐疑地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   莫千圣掀开门口的珠帘走进“夜色”,珠帘落下时轻轻擦撞,洒下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这是他第二次走进“夜色”,第一次是为妹妹买礼物,遇上了几年未见的梅加,他曾经的、现在的梦魇,第二次,他来除掉这个梦魇。   “梅小姐。”他勾起迷人的笑意,彬彬有礼地向梅加颔首,风度翩翩。   梅加望着他有点出神。被她鞭策了那么久,这个人还是有一点改变的,至少学会了把不屑掩饰到了面具下面,表面上的礼物与风度维持得绝佳。这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有事吗?”她看着他,平静地微笑。眼前这个人,是她的情敌,是她曾经恶梦的起源,是她应该憎恶的对象,但她却无法真正厌恶他。只是因为,他爱得那么认真努力,甚至有点笨拙,即使他爱的人是她的爱人。   莫千圣取出一张支票来,放在柜台上,语气亦很平静:“我替嘉永送支票过来。”   “哦?”梅加饶有兴趣地拿过那张支票,“为什么?”   莫千圣微笑,眼里似有同情怜悯之意,瞬间便压了下去:“嘉永没有交代。他说你应该知道。”语气里的保留意味让任何人都想深究下去。   “是吗?”梅加的语气仍是很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她的眼神停在莫千圣脸上,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遗憾还是赞许。   他玩手段还是高明了一些,以前是直来直往,像点着的爆竹一般,现在则懂得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引人家去怀疑。   “梅小姐,再见。”莫千圣并不逗留,微微一欠身,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潇洒地离场。   “支票?”自莫千圣走进店门以后便一直在旁闷头当隐形人的七秀纳闷地凑过头来。   梅加垂眼看那张支票。她的名字,叶嘉永的字迹和签名。   七秀抽走支票,数了一下有几个零:“真是他开的?”   梅加点头:“是他开的。”   沈七秀沉吟了一下,神色有点复杂地看着手里的支票,想起李笑阳跟她提起的事,问梅加:“笑阳说最近叶嘉永频频相亲。这事你知道吗?”   梅加一怔,眼神缓缓对上沈七秀,唇角挑起可怕的笑容:“我还真不知道呢。”她好几天都没见叶嘉永了。   七秀看着她的脸:“别皮笑肉不笑的,吓人。”   梅加沉默了一下,伸手揉揉脸,将脸上的笑容揉化,微微叹气:“七秀,我一直想给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事写一个完美的结局,如今一切都向着我期望的方向走,我却开始彷徨了,害怕结局不能如我所愿。”   那种不确定是直觉的,毫无理由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将恶梦重温一遍,清楚地知道这一次自己不是无知被动的,甚至是有能力操控它的走向的,却依然害怕走到最后,还是同样的结局,那她还如何能从梦里醒过来?几年前,她爱叶嘉永绝对没有现在深刻。如果无法如她所愿,她要怎样醒过来?怎样才能醒过来?   沈七秀暗暗吃惊。这么犹豫彷徨的梅加是很少见的。   她放柔语气:“梅加,你爱叶嘉永吗?”   梅加道:“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回答。”   七秀微笑:“那么,你信他吗?”   “毫无疑问,我相信他。”梅加摊摊手。   七秀加重了语气:“你爱他,你信他,那,还有什么问题?”   是啊?还有什么问题?梅加喃喃问自己。   珠帘声响,参宜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梅加,我看到叶嘉永在对面相亲,你们在搞什么?”她几天不见人影,一回店里倒是先有心八卦。   梅加头痛地抚额。今天每个人都是来告诉她,叶、嘉、永、去、相、亲、了、吗?他相亲就相亲,跑到她们家店对面来相亲算是怎么回事?   “在哪里?”她火大地抬头问。   参宜指指对面:“一品轩里。你走到店门口就看到了。”大刺刺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那么亮堂的落地玻璃窗,挡得住谁?简直像是故意的。   梅加走到店门口掀起珠帘,望过去。   街对面的一品轩是茶室,落地玻璃窗干净得像是不存在一般,那一桌人坐在窗边,谈笑风生。   莫千圣第一个注意到她,遥遥投过来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   叶嘉永转过头时,只看到梅加扶着翠绿的珠帘站在门边,她穿着紫色的长款开衫亭亭立着,两样颜色都一般浓烈,很突兀的和谐。   他怔了一下,眼神缓缓移到梅加的脸上。   两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秒。叶嘉永眉眼弯了一下,梅加依然面无表情。   而后,他转回头去,继续谈笑风生,她退回店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慢慢道:“原来我吃起醋来真是挺可怕的。”   差点想走过去打爆他的头。    三十七   梅加呆呆地半趴在柜台上,出神地想着什么。   沈七秀垂眸盯着画纸,有点不太满意设计出来的饰品式样,线条……似乎硬了一点。她咬着笔头思考着,嘴里却问着不相干的问题:“嗯,春、夏、秋、冬四季,哪个季节最忙?”   参宜愕然:“做什么?脑筋急转弯吗?”   “呵,”七秀轻笑,没有回应参宜,也不在意没有人回答她,径直说出答案,“是秋天哪。”她转过头去看梅加,意味深长地道,“多、事、之、秋!”   参宜呆了一下,看向沈七秀的视线充满了冷意:“很冷。”她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   七秀耸耸肩,咧嘴一笑,牙齿仍然咬着笔头,视线却移到梅加的身上。参宜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被冷笑话惊回神的梅加迎上两人的视线,微微勾唇。   多事之秋么?也算是啊。   她垂眼想了一下,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来,按下快捷键,拨打叶嘉永的电话号码。   一如既往的“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果然还是打不通啊……   梅加瞪着手机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腰来,将手机收回衣袋里,大踏步走到门口,撩开门帘,毫不迟疑地向对街走去。   咦?咦?   参宜和七秀惊讶地互看了一眼,一齐抢到店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梅加的背影。七秀惊得连笔都忘了放下,依然很蠢地咬着笔头。   梅加昂首阔步地走到一品轩,却并没有进去,就站在玻璃窗前,神情专注地看着玻璃窗后的人。   即使隔着玻璃窗,她露骨的视线也让里面的人感到不安,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着窗外的女子,表情各异。   梅加略过打扮得端庄美丽的女人和雍容华贵的妇人脸上讶异的神情以及莫千圣异样闪亮的眼神,盯住那张笑得春暖花开的脸。   好几天没看到他的脸,还真是……有点想念呢……   她露出笑容,缓缓地张口,一字一顿,无声地问:“你、在、相、亲?”   那厢有人笑得更暖,点点头,同样无声地回她:“是啊。”   梅加定定地瞧他半晌,唇角的笑意始终不减。被她盯住的人也是一脸笑意盈盈。隔着静静玻璃窗,两人的视线缠在一起,让莫千圣感觉到非常不安。   而后梅加转身,一点也不留恋地离开,像来时那么突然,去时也很突然,干脆俐落,连回头都不曾。   莫千圣即使暗暗心惊,也不曾流露在面上。   诡异的气氛让美丽的女人无法忽略,难掩讶异地开口:“千圣,那位小姐是……”   莫千圣十分流利地接下去:“我的女朋友。抱歉,我们在吵架。”   “……”女人看向莫千圣。完全不像啊……   “咳!咳咳!”叶嘉永被茶水呛到,不敢相信地看向连脸都没有红一下的莫千圣。这种谎言他都说得出口,还真是无所不用其及啊。   “叶先生,你还好吧?”女人转头望向今天的相亲对象,温柔有礼地询问。即使心里仍有疑惑,也聪明地不再追问下去。   “没事没事。”嘉永将茶杯推去一边,打定主意不再碰。他不着痕迹地向窗外瞟了一眼,看着梅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门口,微微笑了笑,面对小姐诚恳地开口,“童小姐,我今天要去书店巡查,你有空一起去走走吗?”   本就是为了看看梅加才特地选了一品轩来相亲的,人看到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留下去了。   这邀约来得突然且不合理,小姐不由得怔了一下,然很快便含笑道:“那好,麻烦叶先生了。”她转向另外两人,颔首致意:“老师,千圣,我先走了。改日再叙。”华贵的妇人和莫千圣一起目送他们走远。   叶嘉永由始至终都没有丝毫靠近“夜色”的企图,甚至没有向“夜色”看上一眼。   莫千圣渐渐地合紧手掌,将手心捏得生疼。   他的手机早被叶夫人收去了,出门也都有人跟着,不会允许他试图靠近梅加,但他们断联了好几天,叶嘉永却依然气定神闲。   今天明知道嘉永是借相亲的机会来“夜色”附近,他仍然替他向叶夫人说项了,不过就是想,离得越近,越无法忍受,他等着嘉永打破自己的承诺。可那两个人,居然隔窗望了一下就算了,这么近的距离,不仅叶嘉永忍住了,连那个女人,那个可恨的女人,都只是淡定地站在窗外,连走进来质问一下都没有。   怎么可能啊?仅仅只靠眼神的交流?他哪里来的自信?她又是怎么回事?看到男友在她眼前相亲,居然都不发火吗?   是这世界变化太快了么?为什么他看不明白呢?   妇人端起茶杯优雅地啜了一口,注视着莫千圣脸上变化的神色,轻声道:“刚刚那位,就是梅小姐?”   莫千圣回过头来:“是。”   “很不错的姑娘,跟嘉永挺相配的。”妇人淡淡地评价。   莫千圣脸上微微变色,看向长年在外游历很久不见的母亲:“妈,你也不帮我吗?”   莫夫人淡淡地笑开来,笑容中有说不出的意味:“我没有帮你吗?我最优秀的学生,不是应你的要求,把她介绍给叶嘉永了吗?”   莫千圣听出母亲语气中的不赞成,抗议般地道:“妈妈,我没有错。”他要让嘉永远离不适合的人,她不能呆在他的身边,在他身边的人,一直都是……他啊……   “千圣,”莫夫人叹气,面对自小就被宠坏的儿子,泛起一阵无力感。她教出了那么多优秀的学生,却教不好自己的孩子,是因为自己长年在外做访问学者,所以忽略了孩子们的教育吧。只是,千颜和千语却又出落得再正常不过。她的眼神落在儿子脸上,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错,声音近乎轻叹,“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当有一天,你彻底失去嘉永这个朋友的时候,不知道……你会不会后悔?”   这孩子,从来没有失去过什么,他是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样的感觉。叶嘉永现在还愿意纵容他,是珍惜自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情份,他若是再这样步步紧逼,就不怕终有一天会将那一点情份耗尽吗?要知道,情感这种东西,可以牢不可破,却也可以非常薄弱。   闻言,自小就非常敬重学识渊博的母亲,也非常看重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话的莫千圣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失去嘉永?   不,不会。他从来就不曾考虑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没有可能的,二十多年的交情,不会这么不堪一击。   但是,却连母亲也这样说……连他睿智的母亲都这样说……   从来不曾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莫千圣终于不得不开始考虑这种可能性。   其实不是没人提点过他,莫世昌,莫千颜,甚至连年纪尚轻的莫千语都曾有意无意地明示暗示过他,只是他听不进去。固执到只有一根筋的人,听不进去。不过同样的话从他母亲嘴里说出来,效果便立竿见影了。   莫千圣这只金毛猴子也是有金箍咒的,念咒的唐僧就是他母亲。只不过潇潇洒洒的莫夫人天生性情淡薄,即使对丈夫孩子有爱,也抵不过她对世界的渴望,因而长年游走在外,四处访问,所以金箍咒也起不了什么作用。这一次,是两个女儿打电话请她回来的,回来给那只快要失控的猴子重新套上金箍咒。   莫夫人文谰看着儿子低头深思的模样,静静地微笑起来,也算是,尽一点做母亲的责任吧。   她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对面浅粉色的招牌上和翠绿珠帘下两个女人跟进店里去的背影。   “夜色”么?敢将代表黑暗的名字印在温馨温暖的粉色上面,对面那几个女人又岂是温室里长大的千圣能够应付来的,这孩子,还真是爱给自己找麻烦。   即使被夜色中的恶意伤害过,也依然坚强地向往温暖和光明。   她真的是……很想认识对面那几个女人,也许她们可以坐下来一起喝杯茶。文谰想了一下,站起身来,对莫千圣道:“我要去‘夜色’买点东西,你别跟着来。”   “妈?”莫千圣错愕地看着母亲兴奋得如同小孩子一般向对面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女人是磁体么?人人都要向她靠近?   他忽然记起在“月下醉”的那段时间。他跟梅加两个人互相折腾对方,但那个女人却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无论被他怎么折腾,第二天来,还是满脸笑容斗志昂扬的样子。千颜似乎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要想打挎她,除非你比她强十倍。梅加是从生活底层爬上来的,你以为,她会轻易就被打倒吗?”   莫千圣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   “夜色”里,两个女人正吵着要翻天。   “喂,喂,梅加,他就那么走了?”七秀叫道,还在震惊着刚刚那一幕“无声胜有声”之后两个人宛如分道扬镳的表现。叶嘉永,他、他、他居然就那么走了?   “你怎么让他走了?”这是参宜的问法,换汤不换药。归根结底,还是在问为、什、么、他、走、了?   梅加从从容容地给自己倒茶:“他应该只是来看看我,人看到了,自然就走了。”   七秀和参宜怪异地看着梅加。   她是从哪里得出来的这个结论?刚刚两个人不是连话都没说吗?   “你们……靠脑电波交流啊?”难道他们其实是外星人?   梅加忍不住喷笑:“天啦,沈七秀,我才知道,结了婚之后,你整个人都被改造得十分幽默了。”   切!七秀送她一个白眼。   参宜深思地看着梅加,问:“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吗?”   梅加摇摇头道:“我也只是猜测而已。他特地跑到我们店门口来相亲,无非就是想要我知道他现在的状况。我猜,他现在根本没有人身自由,出入都有人跟着。”   还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凭着叶嘉永隔窗相望的眼神就推测出这些事情。七秀和参宜用很渴望求知的眼神看着梅加。   懂她们没有问出口的话,梅加想了一想才道:“我只是……相信他。”相信他爱她,相信他不会这样离开她。因为相信,所以有些事情便很容易想明白。   “那怎么办?”七秀问她。   梅加漫不经心地道:“等就好了。他们要摊牌的话一定不会漏了我的,我就乖乖地等啊。”她冲沈七秀和参宜咧嘴笑,看在那两人眼里,简直是万分鄙视,这个无耻的女人啊……   门口珠帘轻轻响,三个人同时回头去看。   咦?呃?啊?   这不是刚刚相亲那一桌上的妇人吗?   “梅小姐,”文谰微笑着打招呼,“可以请你们几位喝杯茶吗?”   这算是,被女人搭讪了吗?   梅加有点吃惊:“请问您是?”   “我姓文,是千圣的妈妈。”   “莫……夫人,你好。”梅加一时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她习惯了叫莫世昌莫老先生,可要对着眼前这位看起来还很年轻的妇人,一声“莫老夫人”还真是出不了口。   文谰挥挥手,浑不在意地道:“别叫得那么疏远,叫我阿姨就好了。你们两个也叫我阿姨就行了。我很坚持这一点。”   阿姨?   三个人的面色诡异。   梅加不由得感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跟莫老头子坚持她称呼他“莫先生”一样,这位莫夫人也有相同的习气啊。   文谰也不管她们,兴致勃勃地参观起店里来:“这些小饰品做得真是精致……”她说到这里有点疑惑地看了看店门,“怎么没人来买呢?”这太不合理了。   还不是你儿子做的好事?三个人齐齐翻白眼。   “哦。”文谰居然看明白了,“是千圣?”   三个人都吓到了。这位莫夫人的解读能力真是强悍。   “反正没生意,”文谰在店里转了一圈,大方地邀约,“不如关门去喝茶吃晚饭吧。”边说还边动起手来,“来来来,我帮你们。”   跟莫世昌一样的土匪。   回过神来的三个人纷纷抢了上去,不敢让莫夫人那双柔白滑嫩、看起来不太可靠的手做这些事情。   “阿姨,我来。”硬抢下文谰手里的水晶杯。   “阿姨,你坐。”硬把她扫到一边的沙发上坐着。   “阿姨,你喝茶。”顺手奉献刚刚倒的茶。    三十八   如是,日子又平静地走过半月。   没有叶嘉永,没有莫千圣,只是多了一个姓文名谰,号莫夫人的生物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的时间都在“夜色”里出没,偏偏还赶不得。   “阿姨你家里没事情做吗?”梅加着实忍不住,从一大堆资料上面抬起头来。   文谰右手拿着钳子,左手拿着珠子,认真研究着摊在桌上的设计图,随口答道:“没有啊。等把你们的事情解决之后,我就该去埃及了。” 她有点挫败地盯着图样,不就是这样弄的吗?怎么从她手里做出来就不一样呢?手里头的成品样子惨不忍睹,文谰简直无法接受自己这么聪明一颗脑袋,居然搞不定这种小东西。   梅加沉默了一下:“那还是早点解决吧。”她是还能忍啦,只是参宜已经对这个屡屡挑战却屡屡失败、制作出来的饰品扭曲度百分之百、浪费原材料的莫世昌夫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再这么下去,她怕参宜会忍不住把文谰给扔出去啊。   文谰闻言抬起头来看梅加:“咦,你忍不住啦?”   梅加微笑:“我还忍得住。参宜快忍不住了。”虽然有时她非常地想念叶嘉永。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文谰却听懂了:“我做的东西,真有那么差吗?”   梅加讶异地上下打量着文谰。这个女人回答问题的方式,简直像是看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文谰慢慢笑起来,眼角堆起细纹,这时方才显示出符合她年龄的特怔来:“我不是能看到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只是,对人的神情的细微变化比较留意,同时脑子转得比较快,逻辑推理能力非常地强而已。”   梅加被惊吓习惯了,也就泰然了,有点惋惜地看着文谰手里那一堆废了的材料:“本来可以做得很漂亮的。”   文谰索性抱起材料走过去,推到梅加面前:“你做给我看。”   “我?我在参宜眼里只是个半吊子。”梅加笑说,“我每个月可以浪费的材料是有限额的哦。”   “你做给我看,我就让你有解决问题的机会。”文谰微笑,眼里慢慢浸出一点点狡猾的味道,非常笃定这个诱饵对梅加有用。   原来这也是只老狐狸啊。   梅加万分地感慨。莫家这一家人,个个都是麻烦。   她不上当,低头看了看文谰推到她面前的那张图样,那大概是沈七秀画过最复杂的饰品,她从上手做手工饰品以来,还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复杂的式样。   想了一想,梅加道:“我做出来,不管成品你满不满意,今天晚上,你让莫千圣和叶嘉永去叶家主宅那边,保证叶先生和叶夫人在场,其他的人我没有关系,爱在不在,都可以。晚上八点钟,我会去那边。这个条件成交吗?”以文谰的能力,绝对可以说服叶家两口子。   “你这么确定嘉永是和千圣在一起?”文谰依然笑着看着眼前年轻的女人。   梅加笑得很开心:“夫人,我的逻辑推理能力恰巧也不错。嘉永和叶夫人之间,大概是达成了某种协定,而莫千圣是最好的监督人选,不是么?”   文谰有点好奇:“为什么不是嘉永和千圣之间达成了某种协定呢?”   梅加想也没想:“那是不可能的。叶嘉永会迁就莫千圣的某些脾性,但却绝对不可能拿我来和他做某种协定。他会为了我向父母做某种程度上的妥协,却不会向朋友妥协,因为……”她唇角浮起浅浅的笑容,语气淡淡,“没有必要。”   文谰定定地看着梅加好半晌,才把目光移到图样上:“我答应你了。你动手做吧。”   “好。”梅加微笑着低下头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图样,右手拿起钳子,非常稳定地将粗铁丝拧成需要的形状。   文谰看着她做,又东张西望起来,瞄到梅加手底下摊开一堆的资料,随口问道:“你看这些做什么?”   梅加顺势瞄了一眼,应道:“哦,我想,月下醉不能做了,自己开个私房菜馆好了。”   文谰眉开眼笑地:“你怪千颜吗?”   “那倒不。”梅加手里的动作极讲究,一点一点地做得精细到位,一面也很有兴致跟她闲聊,“莫总帮弟弟是应该的,到底是一家人。这世上,为了财富权势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去陷害别人的多了,莫总只不过是为了亲人。”这是多么正常而自然的事情,能够大义灭亲的人能有几个?谁不是护短而自私的?她口吻平淡地说道,“而且她也没有陷害我,她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文谰收回视线,专注地盯着梅加,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叹气:“梅加,你把事情看得这么通透,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   梅加小心翼翼地串上一颗玉石,抬头笑:“莫夫人,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如果我还有亲人在世,必定也是以他们的福祉为先。必要的时候,我也会不惜牺牲他人的福利来成全我的亲人。夫人,人可以做任何事情,不管是好的坏的,有没有违背良心,只要自己敢承认敢承担,就不枉为人一世。”   文谰的目光越来越深沉,对眼前的年轻女人简直是要刮目相看。   “你还是叫我阿姨比较好。”她缓缓笑起来,“我喜欢听你叫我阿姨。你迟早都是要嫁给叶嘉永的,不用叫得那么生疏。”这个女人话里都已经在下战书了,明白地告诉她,为了维护她的爱情,她也会不惜一切。这么拼命守护自己爱情的人,怎么可能会被一点小事就打倒?   梅加把做好的手链递给她:“阿姨,当见面礼吧。”对莫家这一家人,她始终没有办法产生恶感,甚至某种程度上,算是喜欢他们的。   文谰低头看看那条手链,慢慢地将它套在手上,绽开笑容:“好吧,我送你的见面礼,今天晚上八点到叶家主宅去拿吧,不过,我去凑个热闹,没关系吧,这种狗血的剧情,我最喜欢看了。”   阿姨居然知道“狗血”这么前卫的词语,梅加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阿姨,您尽情地看。我伤着了莫千圣,您可千万别见怪。”   文谰挥挥手:“哦,没事,他本来就比较欠揍。”一副完全不关心儿子死活的模样。   梅加十分地替她汗颜。没心没肺的爹加上一个没心没肺的娘,莫千圣的人生其实也挺凄凉的。   “那么,晚上见吧。”文谰举步向外走去,走到店门口又回过头来,向着梅加摇摇手上的链子,“这个,我打八十分。你,我打九十分。”   梅加慢慢地笑了,拿起电话来打给参宜:“女人,回来看店吧,姐姐我今天晚上要上山打虎,需要去准备行头。”女人上战场,也得有件战袍吧!   秋天的晚上八点,已经漆黑一片了,城市里照常看不到星光。梅加有一点点遗憾,原想看看星星,那些美好的回忆可是她最大的勇气呢。   叶家主宅在湖山道别墅区,上山没有公车,就连出租车也只能走到山脚下,因此梅加别无选择地开了叶嘉永留在家里那辆宝马上去,庆幸他还留了一辆车在家里。   叶家主宅灯火通明,她把车开到大门外,便立刻有人打开门迎了出来:“梅小姐,车库在这边。”   梅加跟着他的指示将车开进车库里,然后昂首阔步地跟在管家身后走进大厅里。   说要置办行头,其实她也没有特别费心。叶家这种人家,什么没有见过,她可没有必要去丢人现眼,只不过回了趟家,洗了个澡,煮了一碗香喷喷的面吃了,拿了点东西,便乐呵呵地开着车上山了。   没想到湖山道上风景还挺不错的,梅加左右张望着,抬头望望天空,意外地看到几点星光,不禁停下了脚步。   有星星啊……老天爷还是挺照顾她的,梅加自得其乐。   “梅小姐。”前头的管家没有听到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回过身疑惑地唤了一声。   梅加灿灿烂烂给了一个笑容:“就来,就来。”这一回没再分心想别的,干干脆脆地踏进大门口,眼睛溜过一圈,看到坐在沙发上严阵以待的几个人。   文谰语带笑意地跟梅加打招呼:“梅加,你莫叔很久没见过你了,特地过来看看。”   梅加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就知道莫老头子不会放过看热闹的:“莫叔,阿姨,你们好。”   她的目光落在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微笑着打招呼:“叶先生,久闻大名,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叶容怀躲在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不出来神情的变化,淡淡地点头:“梅小姐,请坐。”   梅加向叶夫人和莫千圣浅浅地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就在叶嘉永的身边,完全忽略掉叶夫人和莫千圣的脸色,拍拍叶嘉永的脸:“你好像憔悴了一点,吃得不好还是睡得不好?”   嘉永伸出右手将她的手握住,拉到左手旁,两只手将她的手包在里面,微笑着道:“没有。只是有点想你。”   梅加很自动自发地向他报告:“我没怎么想你。最近我忙着做些手工饰品,还有研究一些资料。你说,我开个私房菜馆,好不好?我本来想开在‘夜色’旁边的,可是参宜说我敢开在旁边,她就弄死我。为了生命安全着想,我还是另外找地方吧。”   嘉永点点头:“想法很不错,你做菜做得挺好的。地方我们再慢慢选吧。”   两个人的旁若无人气煞了另外两个人,至于叶先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没有动静。   “嘉永,”开口的是叶夫人,提醒自己儿子,“你和我的协议,输了。这才不到一个月,梅小姐就找上门来了。我要你遵守你的承诺,从此跟梅小姐断绝往来吧。”这个女人不是就沉不住气了么?亏得嘉永还信誓旦旦地说,三个月为期。   梅加立刻醒悟自己被文谰摆了一道,居然用这种方式骗她来害嘉永输掉了协定。她恶狠狠地瞪了文谰一眼,文谰很无辜地笑了一笑,无声地做口型:“反正你应付得来。”   那也不用给她加重负担啊!真是误交匪类。   叶嘉永满面的微笑:“是啊,我输了。梅小姐,我要跟你断绝往来了,你同意吗?”   梅加摇摇头:“那可不行啊。这辈子你入土都得带着我,可别想把我扔下。”   嘉永转向母亲:“妈,你听到了,她死缠着我,我也没办法啊。”   这才知道儿子原来压根就没把这个协定当真,叶夫人心头烧上无数把火,熊熊燃烧,然却也明白,再对儿子说什么可能都没有用,于是把炮口对准了梅加:“梅小姐,嘉永已经开了张支票给你,你还死缠着做什么?”   梅加装白痴:“那张支票不是给我开店用的吗?我正在计划的时候,他就乖乖地送了张支票过来,我还想夸夸他跟我心有灵犀呢。”   文谰和莫世昌强忍笑意,同时端起茶杯来掩饰自己。   叶夫人怒火烧得点燃了半边天,然而烧着烧着,却又冷静下来了。她到底是大家闺秀出身,也是以高学历毕业的,自然不是蠢蛋,知道自己一直怒火中烧是讨不了好的。   “梅小姐,我记得,几年之前,我们未曾见过面,对吗?”她语气很平静地道,冷静地看着梅加,忽然问了这么一句似乎不相关的话。   梅加心里猛地一跳,知道她要说什么,却也只是淡淡地点头:“确实。我久闻夫人其声,却是到近来,才见到夫人的人。”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叶嘉永讶异地看向梅加。   叶夫人再道:“可是梅小姐却是收了我的钱,答应了我离开的,不是吗?”   这是事实,所以梅加也没有否认:“我的确是收了夫人的钱,也答应了离开。”   叶嘉永的脸色渐渐变了。收了钱?几年前发生的这件事他不知道,而重逢以来,梅加却居然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情。   “那么梅小姐为何会自毁承诺呢?”叶夫人甚至开始微笑了,“我以为,梅小姐这样有骨气的人,应该对承诺看得很重才对。”   讥讽她的骨气啊!梅加心里微微叹息,的确,她也只有骨气了。伸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取出一张支票推到叶夫人面前:“夫人,也许你钱财太多,所以没有留意过,当年那张支票我从来没有兑现。”   她有的是骨气,当时仅剩下的也是骨气,守着巨额的一张支票,却是自己咬了牙苦撑。父亲的住院费,宁愿把房子卖了去支付,也不曾想过动那张支票。穷人啊,能够维护的,也就是这么一点可怜的自尊而已。   拿起那张支票的人不是叶夫人,而是叶嘉永。   他神色可怕地盯着支票,纸张有些旧了,墨迹也有些浅了,但却保存得非常完好,连一条折线也找不到,日期果真是他们分手那年。他的目光定在金额上,看了好几次,才抬起头来:“一百万?”   叶夫人道:“没错,当时我问梅小姐要多少钱?她说一百万,我就开了一百万。”   “你不是说你们没见过面吗?”叶嘉永咬紧了牙,心里万般情绪翻腾,找不到出口。   叶夫人很有闲情逸致地端起茶,轻描淡写地道:“是没见过。我只听过梅小姐的声音而已,支票是千圣送过去的。”   莫千圣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没有说话。   梅加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晚上他倒成了闷葫芦了,居然一声不响。   “所以,所有的人都瞒着我?”叶嘉永问得很轻柔,心里却快要爆了。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没等别人回答,拿着支票问梅加:“你有一百万,你有一百万,”他的手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连眼睛里都有什么在颤抖,脸上的表情是梅加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你有一百万,居然不肯把大学读完?你的那点自尊,就只是让你鼠目寸光吗?有钱你也不用,有钱也不用……”他说不下去了,心里的情绪就要喷涌出来,脑子里面只重复着一句话,她有一百万居然没用,居然没用……   叶嘉永闭了闭眼,没再说话,也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大门。   “砰!”地一声,大门紧闭,里头的人都被震了一下。   梅加完全没有预料过他有这样的反应,她知道瞒了他这件事是不对,但他那样的反应……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紧闭的大门。他被惹火了,真正地被惹火了。她从来没有看过他发这么大的火,只是这个人向来温和,因此连发火都是温的,没有完全爆发出来。可是他那样闷了回去,她却感到害怕起来,手指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她将双手紧紧相扣,勉强止住手指的颤抖。   心里的惶恐害怕却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事情,脱离了原先的掌控。原来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照着预计走,她一直没有考虑过的变数,居然是叶嘉永。   她开始后悔了,这一辈子还没有这么后悔过。   是她太高估了自己,以为重来一次,她一定不会走上同样的路,可是她没有想过,殊途同归,殊途同归……   他们之间,硬生生地划下了一道裂痕,由她亲手划上的。   心里慌得六神无主。梅加二十几年的人生中,还是头一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她的坚强,她的聪明,在这个时候一点忙也帮不上。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她缓缓地回头,看向其他人。   一直低着头当雕像的莫千圣终于抬起头来了,唇角勾起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正对着梅加,他笑得十分灿烂。   梅加瞬间便明白了。他所做的一切,正是为了这个时刻,所有的一切都揭开时,叶嘉永的反应。   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嘉永,却没想到,莫千圣居然比她更了解嘉永。他算计的,正是那张她没有去兑现的支票。   这一把,他赌赢了。也怪她自己小看了对手,他毕竟是……莫世昌的儿子,是跟叶嘉永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梅加咬咬牙,将面上的神情全数收起来,天要塌,也得等她走出这间屋子再塌。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却又停了下来,手还停在门把上,回过头来:“叶夫人,我不知道,嘉永的幸福在你眼里,算是什么?是不是塞给他一个完全符合你心中理想的妻子,就算是你能为儿子考虑的最大福祉了?他的感受,完全不重要吗?”   “当年,”她强忍着眼里的泪水,“当年,你为了赶走我找上我重病的父亲,他是不是告诉你,为了成全我的幸福,他甘愿用他的生命他的自尊他的一切来换。这是你向来就看不起的穷人,他可以为他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她轻轻地问,“叶夫人,你为你孩子的幸福,曾经做过些什么?”   她说完便再不留恋,跟来时一样,依然昂首阔胸地离开。   屋内的空气一时间静得有点恐怖。   “说什么呢?”叶夫人咬牙。   “嘉永爱她,阿姨。”说话的是莫千圣。   叶夫人惊愕:“什么?”   莫千圣唇角得意的笑变得自嘲:“阿姨,你没有留意到吗?嘉永生气的,是她没有好好珍惜自己,明明有钱可以用却偏偏为了那点无谓的自尊放弃了上学跑去吃苦。他是……心疼她。”   而他正是利用这一点。一旦承认嘉永爱那个女人,他对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便很容易想到。   莫千圣觉得自己嘴里苦涩极了。他不愿意承认的,却是在承认了之后,很轻易地便找出了打击梅加的方法。   为什么胜利这么苦?   ——————————————————————   碎碎念:   啊,我今天晚上是超新星爆发了......   底牌已经全部都掀开了,老好人叶嘉永终于也爆发了,虽然爆发得很不像样就是了。   莫千圣还是很聪明的,阿弥陀佛,希望他不要太执着。   回pupils的话:这个童小姐不是先前相亲的那位哦,话说叶嘉永在这文里还相了不少次亲啊,这个桃花滥的男人......   话说也不能鄙视莫千圣不是,他虽然长了一颗猪脑子,但偶尔还是有用的。    三十九   不知不觉就入冬了,立冬那天天气来得异常地冷,梅加僵着冰冷的双手翻动日历,看到两个鲜红的小字“立冬”时,不由得怔了一下,才恍然发觉整个秋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她有些时日不曾留意过节气的变化了,所以竟没察觉到冬天已经逼近,梅加将双手拢在嘴边呵出热气,有点受不了地跺跺脚:“怎么这么冷?”没有一丝寒风,但湿冷的空气像是浸到了骨子里去似的,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参宜呆了一下,颇感意外地看了梅加一眼:“这才刚刚立冬呐。”她向来不怎么怕冷的呀。   梅加端起热水杯子暖手,似乎很有聊天的兴致,笑道:“今年冬天是不是来早了点?”   真有这么冷吗?   参宜心里有些起疑,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了那个一直回避问出口的问题:“还是没有叶嘉永的消息吗?”   梅加摇摇头,仍是笑着:“没有呢,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世界……这么大啊。”   她的表情和语气真的都很平静,只是……   参宜的目光落在装满了手工饰品的篮子里,沉默良久才又道:“你……不着急吗?”   梅加诧异地看着参宜:“着急?他那么大的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有什么可着急的?”   参宜万分佩服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下去,即使知道那是在逼她,也不得不去逼她。   梅加自己也许不觉得,可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暴躁,虽然她从未在言语上表露过半分,也尽力地在隐藏,可是认识梅加这么久,这是头一回,七秀和她看到梅加这么形于外的情绪,就写在她脸上,她身上,就连周身的空气里都弥漫着。   也就因为这样,沈七秀和她都不敢放梅加一个人。七秀甩下李笑阳独守空闺,硬是搬回去和梅加一起住,她则白日里规规矩矩地店里守着,也守着梅加。知道她每天晚上都大街小巷地找人,却从不肯让她们帮忙。有心想让她白天不用来店里,多点时间找人,又怕她一个人呆着会胡思乱想。可即便是守着她了,依然不得不看着她一天比一天沉默,渐渐地,让她们开始心惊胆战起来。   叶嘉永失踪的这些日子,梅加的手艺产生了质的飞跃,参宜瞪着满篮子精美至极的小饰品,对梅加道:“其实你现在的手艺已经相当好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转换了话题,但梅加心里不是不松一口气的,笑着回应:“真的?那也不枉费我一番苦练啊。”   “可是我根本不敢摆出去卖。”参宜看着梅加微微泛白的脸,随手从篮子里拿出一条项链来,吊坠是断了翼的蝴蝶,她淡淡地评价,“从颜色到式样,都是暗黑系的,多看几眼都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你的情绪投射到了哪里,你做出来的东西是不会说谎的。”   梅加低下头去,很久都没有说话,再抬起头来时微微苦笑:“我又能怎么样呢?他就这么消失了,找也找不见啊。”   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丢失一个人却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让我们帮你,梅加。”参宜道。凭一己之力找人,本来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梅加想了想,仍是摇摇头拒绝:“还是我自己来吧。”有些事情,是不能借助他人之手的。   参宜看她坚决的神情,心里叹气,忍不住埋怨叶嘉永:“真是的,好好地说话,难道不会吗?非得玩失踪?”   梅加抿紧了唇。那天发生的事,其实没有跟参宜和七秀细说过,因为她自己无法诉之于口,一回想起叶嘉永面上复杂的神情,眼里隐隐的水光,心里就止不住一阵心痛。   哪里会不懂得呢?他的眼里,从来不曾对她隐藏过他的情意,他的情绪,将一切都透明地摆在她的眼前,让她将他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重逢那一天就隐隐约约知道,一定会伤到他,终有一天,一定会伤到他,所以是想尽力避开的,想将过往的一切都斩断,甚至说出不爱他那样的谎言,是真心地想过,要划上楚河汉界在他们之间,好让过往无法翻身,不会带来伤害。   可到底是做不到,放不开手啊。   五年后再见他,第一眼,过往便从尘埃中翻腾出来,由不得她做主。真有那么爱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更像是深入骨髓无法斩断的联系,在再见到他时,曾经强迫自己放下的一切便鲜活起来,再也没有办法那么潇洒地放手。   明明看到自己正走向什么结局,依然不顾一切地走了下去,到头来,终于还是伤到了不想伤害的人。   她轻声替嘉永辩驳:“他只是……心痛。”   这是说来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他和她都清楚明白地知道,她不可能去动用那笔钱,永远也不可能,那是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可即使心里这么清楚地知道,叶嘉永仍然无比矛盾地希望她动用了那笔钱。   那样,她会大学毕业,会成为一个医生,可以给自己安置一个不错的家。   现实距离梦想太远。   他矛盾,也内疚,造成今天她这样的状况,他是罪魁祸首。   他不过就是,爱她而已。   可他这样,又让她情何以堪呢?他负气离开,不曾回头。她每日每夜的心慌要怎样才能安抚下来?   梅加无比地茫然。   参宜看着她流露出痛苦神情的脸,心里一酸,叹气:“梅加,你应该要相信他。叶嘉永不像是一个没有交代的人。”   梅加微露笑意:“我信啊。我一直都信的。”所以不会放弃找寻。只是心里忍不住会想,当初她摞下一句“分手”之后便彻底地从叶嘉永的世界消失,他可也是这样心慌和茫然无措?   因果循环吗?她得到报应了?   最近容易想太多。   收回不知道飘去哪里的心神,梅加低下头来专注在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不愿意让自己去想。   门帘叮叮响,参宜从梅加身上转过眼去招呼客人,一头蓬松的金棕色短发映入眼帘,不由惊喜:“小嫣。”   “嗨,参宜姐,梅加姐。”小女生充满活力地打招呼。   梅加抬起头来,眼里已是粉饰很好的平静,微笑道:“小嫣,怎么来啦?”   小嫣蹦跳着走近,顺手摸摸摆在玻璃台上卖的小玩意,灿烂地笑着:“老师放我假。”   参宜故意板下脸来:“放假?你不在家里学习,跑到这里来玩?”   小嫣为自己叫屈:“参宜姐,你是后娘哎,哪有这么摧残人的?”   参宜一下子笑了起来,梅加也微笑。   小嫣拖了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看梅加串珠子,随口问道:“梅加姐,叶大哥在学校里也有生意吗?”   梅加猛地抬头:“你在哪里见到他?”   “学校啊。我今天早上回去交功课的时候看到他从行政楼出来,不过隔得很远,我没跟他打招呼。”小嫣回她。   梅加忽然想起,参宜曾说过,小嫣是在大学里面由大学教授补习功课的。   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她的额头上渐渐浸出冷汗来。他去大学里……做什么?   心里有非常不情愿的猜测,梅加依然镇定地抓过自己的手提包:“我出去一下。”几乎是以不可能的速度冲了出去。   小嫣错愕地目送她的背影在人群中一闪,便不见了,回头讶异地发问:“参宜姐……”   参宜揉乱她的头发,笑道:“你啊,出现得可真是及时。”也不管小嫣被她弄得一头雾水,只径直微笑。   离开学校以后,她便不曾回来过,这里早已物事人非。   梅加无心欣赏校园内的变化,直奔行政楼,却又站在楼下犹豫,不知道该去找谁。想了半天,她慢步走到校长室,请求见校长。   校长还是原来那一个,只是老了一些,他居然还记得她。   “今天是怎么回事?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念学校了吗?”   梅加静静地问:“嘉永来过了?”   “来过了。”校长慢吞吞地掏出烟点燃,“问了一些事。”   “你……告诉他了?”   校长笑起来:“我这辈子昧着良心做的事情不算太多,这件事还是记得很清楚的。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过了这么几年才来问。”   所以他决定顺着线拼凑出当年的事实。莫千圣这个大白痴,他那么了解叶嘉永,就不知道提前做一点预防措施吗?   “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梅加不再多问,礼貌道谢后转身离开。   站在几分熟悉、几分陌生的校园里,她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终于有了一点他的消息,知道他还没有消失得彻底。他只是在追寻真相,试着找出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她该赞扬他脑筋清楚吗?那么愤怒生气,居然还能敏锐地察觉到呈现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事实的全部。   这个男人一向性偏无为的,很多事情,他不会去追根究底,你怎么说,他就怎么听,不会去怀疑,或者说是不愿意去怀疑。他们居然逼得他去追根究底了啊!   她一边在心里想着,一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晃,不知不觉走到女生宿舍门口,以前叶嘉永和她无数次停留过的地方。   她怔在那里,无法动弹地看着那个面向女生宿舍门口站立、斜倚在树干上的熟悉的身影。   半晌,她猛地跳起来,冲过去便往他身上扑,语气是半虚脱的:“叶嘉永。”   被她抱着的男人僵了一下,慢慢扳开她环抱着他腰的双手,转过身去看着她。   梅加鼻子发酸地看着仿佛好久不见的他,熟悉的眉眼一点没变,神清气爽,没有一丝憔悴,相形之下,她反而显得像个几天几夜没有睡饱的人。   只是,眼睛里多了什么东西。   头一回,他不再将情绪表露在眼里,她无法解读出他幽暗的眼眸里都隐藏着些什么,只觉得心惊。   “嘉永……”又叫了他一声,却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   叶嘉永眉眼一弯,微微笑起来:“梅加。”   她就这么呆住了。   他在笑,和平常几乎一样的笑容,但看在她眼里,却有些不祥的味道。   他仍然笑着,轻轻叫她的名字:“梅加,我们分手,好不好?”   哦,这个混蛋。   她恨恨地咬牙,决定做个胡搅蛮缠的女人:“我不要。”   叶嘉永完全没有被影响到,重复了一遍:“分手,好不好?”   “不要。”   他的声音仍然很温柔,眉眼之间却异常地固执:“分手,好不好?”   他就一定要分手吗?   梅加用力地瞪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恶狠狠地咬上他的脖子,咬到嘴里感觉到血腥味才松开。   嘉永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坚持要问这一句:“分手,好不好?”   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眼婆娑地看他:“不要,好不好?”   那个坚强又倔强的女孩,是不哭的。   叶嘉永震了一下,无措地看着她流泪,眼里闪过心疼,慢慢地抬手,拿衣袖拭去她的眼泪,一字一字轻轻地问:“分手,好不好?”已经害了她那么多了。   他真的是铁了心要分手。   梅加沮丧地想。这个男人,当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吗?从他说出“分手”两个字开始,她就完全明白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明白,遇到他,是缘是劫,她都甘之如饴,她万万不肯再放手让他离去。   眼泪仍是不停地往下掉。她很少哭,几年前离开他,她没有哭;父亲过世,她没有哭;被迫辍学,她没有哭;生活困苦,她没有哭。可现在却完全忍不住,为这个笨男人心痛至极。   她拉起他的手,双手都十指紧紧相扣,一字一顿:“叶嘉永,你听清楚,我不分手,绝不。这辈子,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跟着去。永远别想甩开我。”没有了他,生活还能怎样继续下去?    四十   这世上,有的人一旦变成牛皮糖,便是怎么也撕不下来的,而叶嘉永非常不不幸地被一块名为梅加的牛皮糖给粘上了。   梅加亦步亦趋地跟定了叶嘉永,完全不在意他的脸色如何。跟着他去上班,跟着他去谈生意,跟着他回家。但她会有分寸地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造成叶嘉永的困扰。   跟去公司,静悄悄地坐在会客室的角落里,随身的包里装着几大本小说,随便掏出一本来就可以打发掉半天的时间。   他跟客户吃午餐,她隔着两张桌子,也吃午餐,连眼神都不会交汇一下,客户压根不知道隔着两张桌子那位认真吃饭的小姐是跟着他一起来的。   跟着他回家……   叶嘉永大老远便按下遥控按钮,车灯闪了一下又熄灭,他没有转过头看梅加,淡淡道:“我回湖山道那边睡。”   梅加唇角勾起灿烂的笑意,毫不考虑地道:“唔,你妈肯定是不准我进去的。那么,我在你家大门外等你好了。”   叶嘉永闻言不由停住脚步,回过身来认真地审视她的神情。   梅加笑嘻嘻地回望他,面上神情看起来并不太认真。   可她是说真的。   他和她都知道这一点。   从来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即使是撞了南墙也不回的。   嘉永沉思了很久,还是狠不下心来让她真在大门外呆一晚,这冬夜里天寒地冻的,一夜下来,她哪里承受得住?   他看着梅加,把问题抛给她:“那你要我去哪去睡?”   她仍是笑嘻嘻地,根本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回家睡啊。”   “梅加……”叶嘉永有点无奈地叹气,“我不会回去睡的。”   她看着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道:“嗯,也对,那毕竟是你的房子,我现在鸠占鹊巢也不好。明天我就搬出去。今天晚上……你想去哪里睡就去哪里睡吧,我都没关系。”   叶嘉永心里发闷。简单的一句话,她怎么就能思绪跳跃到这种地步呢?她真的是吃定他了吗?一言一语步步紧逼,要逼他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呢?   “梅加,你不要这样逼我。”嘉永叹气,看着她的眼里隐忍着诸多情绪,“不要逼我。”   梅加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闭了闭眼,退开一步,所有情绪收敛无踪,平静地道:“那么,你走吧。”   他却反而犹疑起来:“你会回去睡吧?”   梅加笑了一下:“嗯,我会回去睡的。”又抬手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   叶嘉永到底不放心她,拉开车门:“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她淡淡拒绝,“我坐小巴回去就可以了。”   “那……不用急着搬,梅加,你就算真的想搬,也找好了房子再搬。”他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追着说了一句。   梅加顿住,过了几秒才转回身来,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沉默良久才又笑道:“好,我找到了房子会通知你。”   她穿过街道,消失在人群中。   叶嘉永在她走后开车回湖山道,却不怎么能集中注意力,眼前一直闪现梅加那个意外的表情,带着点伤心的意外表情。   他知道她没有料到他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他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那样一句话来。   那点伤心的意外很快便不见了,她良久的沉默里不再显露一点情绪。   他在她的沉默里险些窒息。   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当彼此开始对对方掩饰自己的情绪时,心里会那么难过。   可是梅加,难过也好,伤心也好,只要你离开。   如果早知道遇到他,会为她带来那样的恶果,他会情愿她没有遇到他。   夜凉如水。   叶嘉永披着衣服下了床,漫不经心地走到了花园里。手表显示已经凌晨三点钟了,可他仍然很清醒,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睁眼闭眼全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断。   初识她的那一天,牵着手在校园里漫步,骑自行车上山看星星,分手,重逢……   “睡不着吗?上来坐坐。”头顶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   叶嘉永抬头望过去,一墙之隔的屋顶上,莫千圣懒洋洋地坐着,身旁的炉子上温着一壶酒。   “你也睡不着吗?爬那么高?”   嘉永微笑,双手在围墙上一撑,翻了过去,顺着搭在屋顶上的梯子爬上去,在莫千圣身旁坐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杯子,你将就着喝吧。”莫千圣把自己的酒杯递给他。   叶嘉永接过来一饮而尽。酒的温度刚刚好,他裹紧衣服,冷冰冰的夜似乎温暖了一点。   他们头顶上,几点星光闪烁着。   两人慢条斯理地饮着温酒。   莫千圣注视着天边微弱闪烁的星光,颇有几分感概:“现在污染这么严重,能看到星星的地方越来越少了。”肉眼看得到的距离,却是穷尽一生也到达不了的。   他忍不住微笑,这真是个奇怪的夜晚,叶嘉永和他一起坐在屋顶上看星星。   嘉永抬头看了看,不自觉地道:“其实有座山上看得很清楚,以前我和梅加去过。”   莫千圣面上的笑意变成了讽刺。   瞧,生活中无时无处没有梅加的影子。   叶嘉永说完自己也沉默了。   早就有一部分的她融入他的生命里了,要剔除掉,不啻于将自己的心骨硬生生地砍去一半。   那是怎样的痛啊!   而要被割舍下的另一方,又该是怎样的痛呢?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对着清风明月,将醉意咽下心头。   没有问对方为什么睡不着觉。   失眠的夜里,失眠的人,都有不愿意说出口的理由。   莫千圣心下惨然。   虽然他击中了梅加的要害,可到了这个地步,又有谁是赢家?   “嘉永,你没有话要问我吗?”他没有看向叶嘉永,不愿意看到这一瞬他脸上的表情。   嘉永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可真要追究起来,绝对不会错漏一个细节。那天接到大学校长的电话时,他便心里有数了。   终究没有什么是永远隐藏得住的,在他一手设计梅加时,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呵呵,捅梅加一刀,也捅了叶嘉永一刀,最后还捅了自己一刀。   他是已经入魔了吧?宁愿看到两败俱伤的场面,也不肯放手成全。   莫千圣恍惚起来。   真是爱吗?固执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叶嘉永侧过头去看他,平静道:“我想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是吗?莫千圣一笑。不问又怎么样呢?都已经心知肚明了啊。   他静静地看着天边。   东方的地平线上,启明星发出耀眼的光芒,与月亮相映成辉。。   黑夜即将过去,破晓时的光芒将会划破夜幕,月亮与启明星将被日光湮没。   而一如他们千万年来的距离,当他们再度升起来时,依然只能遥遥相望,无法靠近。   他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结局,注定是一个人的悲欢离合,注定如同启明星与月亮一般,只能遥遥相对,不能靠近。   青梅竹马的情谊,如今终是无以为继。   莫千圣举起酒杯,和着杯中酒,将苦涩一并咽了下去。   可即使人生再重来一次,他也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就是这样,就算是到了黄河也不会死心的。   同饮着一杯酒,心却隔着一道墙。   莫千圣深深地注视着嘉永,微笑起来:“叶嘉永,岁月那么长啊。”二十几载与你同行,不得不在这里告别了。   天光渐渐亮起来,黎明的光辉压住了启明星的光亮。   莫千圣伸个懒腰:“我要回去补眠了。”随手将冷掉的炉子拎起,顺着梯子下到地面,抬头对屋顶上的人道,“下来了记得帮我把梯子收到屋子里去。”   他提着炉子一摇一晃地走远了,没有回头。   叶嘉永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淡去。   早起的花匠来花园整理,傻傻地看着在冷飕飕的天气里裹着睡衣坐在屋顶上吹风的叶嘉永:“咦,叶先生,你在屋顶上……”   叶嘉永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慢吞吞地爬下梯子,温和地对花匠道:“可以麻烦你帮我把梯子收进屋子里去吗?”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他笑着递给花匠,“请帮我把这个还回厨房吧。”   “哦,好啊。”花匠呆呆地看着他越墙而去。   而这一夜,同样不能成眠的还有莫家上下大小几口人。   莫世昌和文谰疲惫地上床,拖过被子叹气:“唉,果然人老了啊,一夜不睡,骨头好痛啊。”   “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让人不操心啊?”   “你做梦呢。”   莫千语趴在千颜房间的窗户上,默默地看着莫千圣从花园里走回屋里,回头问千颜:“姐,哥哥这样,真的没事吗?”   千颜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望向外面:“你觉得他像没事吗?”   千语呵欠连天,有气无力地扑上床抱起被子:“不像。”哥哥好可怜,可是她已经完全提不起劲来了,“姐,好困哦。”   千颜的目光落在大门外。   咦?那是……   她从柜子里取出望远镜,对准门外的道路,调整好倍数,视野里那个在寒风中跺脚的身影越来越清楚。   “好困哦好困哦好困哦……”把自己全部埋进被子里的千语一个劲地嚷着,“姐,睡不着啊。”身体上极度困乏,但意识却清楚得很。   千颜回过头来冷哼一声:“谁让你自己一晚上不睡觉,还硬拉着我也不能睡。”   千语半眯起眼,哼回去:“你不也一样不放心哥哥。”这个家里又有谁放心得下那个任性的哥哥?   她好奇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千颜,“姐,你拿望远镜看什么?”   千颜收回望远镜,笑道:“没看什么。”   这么一大早地,梅加在外面是在做什么呢?   莫千颜疑惑了几秒,很快便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打了个呵欠回床上补眠,决定不睡够二十个小时坚决不起来。   叶嘉永浅浅地补了个眠便又爬起来了,看看床头的闹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不必朝九晚五。   下了楼,父母似乎并不在家里,嘉永走到餐桌旁坐下。   管家端上饭菜:“少爷,您的早餐兼午餐。”   嘉永笑笑地看着在叶家呆了几十年的管家:“李叔,我知道我是起迟了一点,你不用这样抗议吧。”   管家故意板着脸:“少爷,三餐要定时,才是好习惯。”   嘉永求饶:“李叔,知道了知道了,你千万别念。”他碎碎念的功夫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管家微微一笑,但还是忍不住念了一句:“少爷,晚上不睡觉也不是好习惯。”   叶嘉永做个求饶的手势,埋头吃饭。   管家走开两步,又回过头来,虽然发觉自己好像真是在碎碎念,但又不得不说:“少爷,有位小姐在门外呆了很久了。”   叶嘉永讶异地抬起头来:“她来了多久了?”   管家道:“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了。”   换句话说,他也不知道她来了多久了,但是管家多年如一日,都是早上六点起床,现在已经十二点过了……   知道不把饭吃完绝对会换来李叔的碎碎念,嘉永非常迅速地把饭扒拉光,拿起外套,匆匆地向外走:“李叔,我出门了。”   管家瞪着桌上剩下的菜,又恶狠狠地瞪了叶嘉永的背影一眼。   嘉永匆匆走到大门口,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梅加在寒风里蹦跳着取暖,她看到他时微微一笑:“早啊。”   湖山道本来就是沿山而上的,温度比平地上要低一些,她在室外站了好几个小时,脸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冻的,红得很不正常。   她居然还笑着跟他打招呼。   叶嘉永觉得怒气在翻腾。   梅加笑着走到他面前,双手放在嘴前呵着热气:“怎么呆呆的?”   嘉永勉强压抑住情绪,冷声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梅加脸上的笑意一直未减:“我啊,在这里等你啊。”   “梅加,你不要来等我,也不要跟着我,好不好?”嘉永道,“我们分手了。”   梅加僵了一下,终于把笑意收了回去,看他半晌:“那么,叶嘉永,你是要把我杀死吗?你难道会不知道,你要分手,跟把我杀了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回答我一句是,我立刻就走,绝对不会回头。”   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四十一   参宜看着拿着铅笔和直尺在A3大小的白纸上画平面图的梅加,对她的闲情逸致很是讶异:“你今天不去跟着叶嘉永哦?”她不是像块牛皮糖一样紧紧地粘着叶嘉永吗?今天怎么这么放松?   梅加耸耸肩,拿橡皮擦掉划得歪歪扭扭的线,觉得这画图的工作实在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以前她看沈七秀画设计图时轻轻松松,再看自己拿着直尺都还画斜了的直线,果然专业的和业余的是有差的。   “他答应我不会跑。”   之所以粘他粘得那么紧不过是害怕他再次消失。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寻一个人的下落,是多么不可能的一件事。她不要再经历那样无措的日子,在每个街头慌张地寻找,一天比一天绝望。她不知道当年她提出分手后便消失了,他有没有找过她,如果有,他是不是也像她那样慌张无措?   不能再想下去了,梅加晃了晃头,将思绪赶出脑海中。最近她的感情太丰沛了一点,一不小心就会情绪大暴走。而鉴于叶嘉永已经神智不清了,她必须要做那个理智的人啊。做人女朋友,真是个技术活。   那天两人在寒风里僵持,他沉默良久,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这么大的一个赌注,她说出口才觉得后怕,害怕他真的说一句“是”,那她回家会拿枕头把自己闷死。   许久许久。他一直在挣扎,几度张口欲言,又都把话吞了回去,然后表情郁闷地继续挣扎。   她看他快把嘴唇咬出血来了,到底舍不得太为难他,硬生生地将手指抵在他牙齿下面,轻叹一声:“别咬了。”看他惊得退后了几步,她顿时觉得哭笑不得,这男人,叫她如何是好呢?   她叹气再叹气,觉得自己把这一辈子的气都快叹完了,忍不下去了,她又不是忍者神龟:“就算你真要分手,那至少也得说出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来吧。”   叶嘉永盯着她因为寒冷而不断互相摩挲着的双手,手指微微一动,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又隐忍下来,带着自嘲意味地看向梅加,声音隐隐有些哽咽:“梅加,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的生活不会天翻地覆。我一直以为我待你很好,却没想到我是你一切不幸的源头。”   他心痛又绝望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的手因为长年的劳作已经粗糙不堪,不论擦了多少护手霜都无法回复细嫩。他知道她多年的打工已经给她身体上造成了一些损害,她的背和腿都有点小问题。   都是他害的。   完全无法形容他得知千圣做了什么那一刻的心情。   一个大学不能毕业,家中已无亲人,手头上没有钱的年轻女孩子是怎么样挣扎着活下来的。这个城市的地下服务产业非常地发达,每年有不知道多少的年轻女孩子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走上这样一条路,其中不乏走投无路的。他总是梦到梅加那几年到处打工有一餐没一餐的情景,惊醒后就后怕地庆幸她没有沦落到那种地步。可原本她应该拥有的生活并不是现在这样的,如果不是因为他……   说起来,叶嘉永并不是善男信女,耍些手段的事情他不是没有做过,但他从来不会去断别人的生路。他可以理解千圣玩弄手段,却不能接受他下手不给人留退路。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多年,他从来不知道莫千圣对他抱有朋友以外的期待。他暗自懊恼没有早一点察觉到异样,如果能早一点察觉,或者他来得及阻止发生的一切。   想起梅加曾经说过,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他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他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因为一直是朋友,所有千圣做的事,说的话在他解读起来,全部都会自动划入朋友的界限范围内,不会多想。他个性如此,却是头一回有点恨自己这样的个性。   无法面对。   从知道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再面对她,总是会想起,他是如何害了她……   梅加十分无力地道:“你觉得你害了我?所以要跟我分手?”   他没有开口,默认了。   哦,这个死钻牛角尖的男人。   她忍着伸手去揉自己太阳穴的冲动,面无表情:“你害了我,不是应该补偿我吗?”   这回叶嘉永沉默更久:“分手后我还是会一直照顾你的。”   “照顾我一辈子吗?”她跟他确认,火气在上升。   “除非我比你先死了。”   哦,很好,非常好。梅加已经气得不晓得要说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这个死男人的脑袋是怎么长的啊?啊?啊?   苍天啊,大地啊,来一道雷劈醒他吧!   她怒极反笑:“那好。我不跟着你,你也不能躲着我。既然你要照顾我,总得把我照顾好了不是?要看着我结婚生孩子养孩子,也许人到中年……”   她每说一句,叶嘉永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梅加停了下来。看着他不好受,她又怎么会不心痛?   良久,她疲惫地挥挥手:“好吧。那就分手吧。”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叶嘉永,“不过你的照顾,我接受。”   参宜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个女人像是有情伤的样子:“你真跟他分手了?”   “分啦。”梅加抬起头来,咧齿一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钟,“啊,十一点啦。”   十一点怎么啦?   参宜纳闷地看她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来。   “喂,嘉永。中午吃什么?烧烤好不好?好久没吃了……你十二点来接我,行吗?好,呆会儿见。”   她气定神闲地把手机收回衣袋里。   参宜见鬼似地瞪着她。   这叫分手?这叫分手?见鬼的他们分手了。   “你们这跟掩耳盗铃有什么分别?”   梅加停下手里的笔,非常无力地叹气:“你以为我想啊?他死要钻牛角尖啊,我有什么办法?反正他说要照顾我,那就给他机会照顾啊。”   挂羊头卖狗肉啊。   虽然梅加语气轻松,她却听到了极淡的恼意。真是可怜的孩子!参宜很不忍地问:“那你们就这样下去吗?”   梅加摊摊手,又埋下头去继续画她已经画了一早上的平面图:“慢慢磨吧。”唉,慢慢磨吧,她自己都觉得她很可怜。她的神经啊,近来造反的机率越来越高。   参宜忍不住探过头来:“你画了一早上了,到底在画什么?”眼睛瞪着白纸上歪歪斜斜的线条,除了看出来是一堆四方形,什么也看不明白。   梅加很高兴可以有事转开自己的注意力,抓起那张纸:“看到没有?我的私房菜馆。”   参宜再度看了一眼大四方形套着小四方形,很严肃地点头:“完全看不懂。”   梅加低头看了几秒,把纸一扔,算了,她也看不懂。   “店面找好了?”参宜问她。   梅加点点头:“找好了。就在这条街背面。”   “店名呢?要起什么名字?”   “江湖居。”   好吧,她知道梅加有武侠情结。   梅加以一种打量菜市场猪肉的眼光打量参宜:“说起来,要不要入股?”   参家猛摇头:“你饶了我吧,我每天已经够忙了。”周围那些莫名其妙的饰品店消失以后,“夜色”的生意慢慢好转,而她本来只是为了坑莫千圣的钱做着玩的饰品供应厂,居然也有不少的人来拿货。她现在恨不得叫沈七秀辞了职乖乖地滚回“夜色“来帮忙,好歹她和梅加也是股东啊,总要有点钱以外的贡献才对嘛。   梅加微微笑:“你知不知道,原来我们常去的那家砂锅店关门了。老板和老板娘突然兴致上来了去开了一家当铺。”当铺耶!这年头开当铺能做什么,这两口子真的是奇人,“不过呢,老板娘把独门秘方传给我了哦。”   她笑眯眯地看着参宜:“入不入股?有砂锅吃哦。”   参宜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拿她的最爱来诱惑她的女人,恶狠狠地:“我入。沈七秀呢?有福要同享。”“福”字音响得特别重。   梅加笑:“我还没问过她呢。”   “我问。”参宜拿起电话便拨,打定主意一定要把沈七秀也拖下水,“七秀……”   “参宜啊……”电话那头的人听起来奄奄一息的。   参宜顿时忘了要说的话,紧张地追问:“沈七秀,你怎么了?”   “我……呕……”她跑去吐去了,电话那头换了人,李笑阳的声音听起来慌里慌张的,“参宜,七秀她最近肠胃有点问题,一直吐……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参宜在这头沉默。   一直吐……肠胃不好?!   她困惑地撑起下巴。为什么不管是恋爱中的人还是结了婚的人,智商都这么低呢?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李笑阳,”她非常严肃地建议,“带七秀去看妇科吧。她的MC多久没有来了?你们的脑袋都忘了安在脖子上了吗?”为什么她一个未婚女青年需要教导已婚男青年这么窘的事情?果然不谈恋爱是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啊,看看这些人的智商都下降到什么程度了。   她“啪”地一声扣上电话,懒得去理像是被雷打了似的半天没有回应的李笑阳。   “咦?七秀怀孕了?”梅加好奇地抬头。   “应该是吧。一直在吐,居然只想到了肠胃不好。”参宜顿了一下,“我需要跟你们隔离几天,以恢复我应的智商水准。”   梅加黑线:“喂喂,别把我算上啊。”   参宜懒懒地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店门口:“要照顾你的人来了。赶快提着包走人吧,还有,下午千万别回来了。”   梅加嗔了她一眼,提着包包走人。   参宜看着她和叶嘉永走远,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很明显,似乎名义上地分手之后,叶嘉永反而轻松多了。她实在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义?明明他不可能放得下梅加,梅加也不可能放得下他,却偏偏要放“分手”两个字在中间,然后他对她的照顾,似乎才显得天经地义?   这人脑子一旦秀逗起来,做出的事情便是天雷轰轰的!   参宜默默地抬起头,对着看不见的天空道:“老天爷,请记得千万不要给我一个男人。”她一点也不想变成笨蛋。   日子慢慢过着,梅加并不急躁地逼迫叶嘉永,目前的状况她尚算满意。   她相信他需要时间,而她并不愿意过于紧逼将他吓跑,反正他们的感情生活里只有对方,就算磨到一百岁都没磨出个结果来,也不要紧。   他们还是在一起,不是吗?   她并不在意有没有一张结婚证书,她在意的只是这个男人而已。   叶嘉永知道他们跟分手之前没有太大差别,可他心里总是会提醒自己,他们不再是男女朋友了。这样想着,似乎能让他好过一点。   梅加说,既然要照顾她,那就得照顾好。所以她想要做的事情,他都陪着她去做。   “你不是说欠我吗?”她微微笑,笑容里有几分调侃,“那就听我的啊。”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却无法真正放手离开她。他很怀疑,他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跟别人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吗?   真的能吗?   两个人各怀心思,倒也能顺顺地相处着。   而解开叶嘉永心结的人是个出乎意料的人。   那天他回到家时,正好跟一张眼熟的脸孔擦肩而过,那人仍是喜欢旧式的称呼:“叶公子。”向他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叶嘉永纳闷地走进客厅里,看见父亲母亲难得地都坐在沙发上:“谢子晟来我们家做什么?”   叶夫人的脸色不太好,没有答话。   叶容怀从容道:“来帮你合八字。”他看了儿子一眼,露出意外的表情,“倒是你,怎么认识谢子晟的?”谢子晟名声大躁的时候,嘉永还小,后来他便在业界消失了,嘉永虽然听过他的名声,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神算子。   父亲一向是不信八字这些东西的,信的人是母亲才对。叶嘉永疑惑着。   “他是石锦公墓的守墓人。我陪梅加去祭拜她父亲的时候跟谢子晟见过一面。”他回答完父亲的问题,忍不住提问,“合我和谁的八字?”   叶容怀端起茶杯软轻吹了一下:“合一下你和梅小姐的八字。神算子合出来的结果,你母亲比较信服。”   叶夫人的脸色益发地难看。   嘉永怔了一下,不太能明白父亲的想法,但他自己的想法却要表示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   一直显得垂头丧气的叶夫人眼睛猛地一亮,心花怒放地以万分期待的表情看向叶嘉永。   “夙音。”叶容怀淡淡唤了一声,叶夫人撇撇嘴,忍耐地没有发言。   今天两个大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   叶嘉永后知后觉地发现。   叶容怀没有理会儿子的宣言,只道:“谢子晟合出来的结果,你和梅小姐的八字十分相配。我相信你母亲对这个结果非常地满意。”   叶夫人的嘴角抽动,颜面神经失调中,但却没有反驳丈夫。   “虽然梅小姐已经没有亲人了,但是礼不可废,找一天我们正式上门提亲。”叶容怀继续说着。   叶嘉永大惊失色:“爸爸,不用了。我们真的分手了,不会结婚的。”   叶容怀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会儿,站起身来:“你到书房里来。”他双手负在身后,也不等儿子应答,便率先向书房走过去。   叶嘉永看了一眼颜面神经仍然失调的母亲,无奈地跟了过去。   叶容怀摊开纸,拿起毛笔写大字。   叶嘉永乖乖地静立在一边,不敢吭声打扰。   叶容怀写完一篇之后,将纸拿起来,隔着一臂远的距离欣赏着自己的大作:“你跟梅小姐分手的理由是什么?”   叶嘉永沉默半晌:“我不相信您会不知道。”父亲既然知道梅加已经没有亲人了,那么势必是已经调查过了,以他向来严谨的作风,怎么可能会调查不全面?   “我觉得你的想法十分有趣。”叶容怀轻声笑道,“所以说说看吧。”   “我已经害得她那么惨了,我不想再害她了。”他简短一句道明。   叶容怀不满意地发现其中一个字的捺笔没有写好,于是又铺了一张纸重写:“除了没有能当医生之外,今时今日的梅小姐有哪一点让你觉得她不好吗?她懒惰成性?她不上进?她庸俗不堪?”   “没有。”都没有。她非常地好,坚强得让他都自叹不如。   “那么是你看不起服务员这个职业,觉得只有当医生才好?”叶容怀分神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叶嘉永很挫败地回答。面对父亲的问题,总有一种无处着手的无力感。   叶容怀微笑:“我记得那位梅小姐除了在饭店工作,还另有一笔投资,对吗?最近她似乎很有意向开一家私房菜馆,店面什么的都在接洽中,对吧?”   “是。”   叶容怀的眼里有赞赏之意:“这样坚韧的女孩子,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了。孩子,你跟她处在同一处境下,你未必会有她的成就。”   叶嘉永默默地同意父亲的看法。   “所以看起来,虽然你的确是害了她,她却依然成长得非常好,不是吗?她很积极努力地生活着。而你现在要用一句你害了她来否定她的积极努力吗?否定她这么些年辛辛苦苦地生活?”叶容怀和蔼地看着儿子,言语之间却并不留丝毫余地,“或者是你觉得,未来的日子里,你没有保护好她的能力?是什么让你觉得你会再一次害了她呢?你母亲对她的挑剔?你好友对她的敌意?我并不知道我养育了二十几年的孩子是这么没有用的人啊。你觉得对不起她,便一句分手了事,有没有想过对方的感觉?”他意味深长地结语,“再怎么坚强的女人,也会伤心难过的。你真的不知道,你是在伤害她吗?”   叶嘉永被父亲并不严厉的言词说得冷汗涔涔。   他知道她会伤心难过,她虽然是笑着,但那笑意里却带着无奈和惆怅。她常常久久地看着他,却又不发一语。   可他只在意自己的内疚,在意到忽视她的伤心,在意到硬是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坚持要跟她分手。   他以为那是成全,结果却是伤害。   叶容怀微笑着看向儿子:“跟梅小姐约一下,找个时间我去提亲。”叶家里,真正当家作主的人事实上是叶容怀。   嘉永有些感叹地看着父亲,忍不住道:“你和妈妈……”真的是太不一样了,想法和观念差了这么多,怎么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   看明白儿子没有说出口的话,叶容怀笑开,笑容中有怀念的味道:“你母亲,她有她可爱的一面。”   可爱?叶嘉永惊吓。完全无法将母亲和“可爱”两个字联系起来。   叶容怀只是微笑。   夙音她,有她非常可爱的地方。   --------------------   不喜欢“本章有话说”的格式,放这里了:   一直在想,谁是那个破冰人?   突然间,叶嘉永那个没出场过几次的老爸跳了出来。   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   父母在孩子的成长中,所起的作用是巨大的。   莫千圣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文谰情淡,即使有了丈夫孩子,也并不能牵绊住她,来自母系的教育基本没有,而莫世昌,对女儿的教育相当成功,对儿子的教育却非常失败(现实生活中不乏这样的例子)。因此造就了莫千圣那样的个性。   而叶嘉永,母亲的个性并不算好,那么在他人生的道路上,一定有一位引导者,及时地将他从母亲那里接收的比较极端的观念纠正过来。而这个人,除了叶容怀以外,不做第二人想。头一次写叶容怀的时候,我脑子里直觉便是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很有修养的人。没想到那时的直觉,原来是为了这么后面的情节。   也许有人会说,既然叶容怀那么明白事理,又不在意门坎高低,为什么他不早一点出来阻止自己妻子所做的一切?我只能说,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他对妻子非常纵容。对自己的孩子也有相当的信任。事情不到难以收拾的地步,他大概是不会出来收拾局面的。   而叶夫人,我相信,她一定有她可爱的一面,因为她的先生,明显很爱她。   嗯嗯,我看到了结局在靠近的光芒,但还完全没有概念,到底要写个什么样的结局出来。   依然感谢上章留言支持的同学们。   祝大家圣诞快乐!    四十二   她一直都有武侠情结,从她很小的时候偷着看父亲的武侠小说开始。   后来,那个叫张曼玉的女子演绎了一个叫金镶玉的女子,在沙漠中开着一家非黑非白的龙门客栈,来来往往的人都各有居心,在小小的客栈里饮着美酒,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从此,她便梦想着能有一家店,原始粗糙却充满江湖气息,来的客人大碗饮酒,大口吃肉。   如今这梦想到底是实现了。   梅加微微笑地坐在柜台后面,眼睛扫过柜台上的红木算盘时忍不住加深了一点笑意,眼神里流露出一点调皮的意味来。   骨子里她其实也有疯狂的一面吧,不然怎么敢把一家私房菜馆开成这个样子?   这么风格迥异地座落在城市的中心,虽然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仅占了两个小小的门面,但却硬生生地在一片现代与繁华之中将时光倒退了数百年,来来往往的人走过都忍不住诧异地看上几眼。   门柱和门框全用粗糙的原木包起,甚至连木头上的刮刺都未经处理;大门采用的是提拉式的活动门板,木头的本色,粗糙破朽,说得好听点,看起来像是经历许多年的风霜,说得难听点,看起来不知道是从哪个陈年旧货摊里翻出来的。   她提出设想的时候,设计师几乎是哭丧着脸请她再考虑一下:他有种糟蹋东西的感觉。   她兴致满满地微笑:江湖这样一个地方,不就是把好的东西往坏了弄吗?   圆弧形的柜台紧临着大门,柜台后面是一排高高的木架,架上堆满了酒坛子。   店内错落着安置了三张四四方方的木桌,每一方一张长凳。   一道布帘,将厨房隔在了视线之外。   门前,一烈旗帜迎风抖开,“江湖居”三个黑色大字粗犷而豪迈,线条流畅地直接拉到旗帜底部。   一切都很古代,除了那个装扮现代的老板娘,踩着高脚木凳坐在柜台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红木算盘。   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但梅加却一点也不着急没有生意可做,只出神地望着门口飘扬着的旗帜,半晌嘴唇忍不住抽动起来。   江湖居。江湖居?江湖居!   她和关了砂锅店去开当铺的老板娘两口子有什么区别?   唇角那点笑意越来越深。   可这就是梦想啊!在这个时代,还有多少人能够坚持自己的梦想?   那些被现实倾轧后残破的梦想,只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涌上心头,升起一丝惆怅的滋味,然而当黎明来临时,那丝惆怅便被蒸发在空气中,剩下的仍然是柴米油盐的现实。   而,如果不是被逼到必须离开月下醉,这个梦想不知道还要多少年才能实现?   这么说来,她岂不是应该感谢莫千圣?   梅加想着,不禁有丝啼笑皆非的荒谬感觉。   她命运的转折点,总是跟莫千圣有关。   那个人,因为对叶嘉永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的命运扭转,然而到了今天,他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梅加微微叹了叹。   她真的无法恨他。   在这场战争里,他穷尽所有,却注定一无所获。   命运可以给你打开无数的窗,然而不该你得到的东西,怎么样也无法得到。   上天的公平法则神奇地体现在这个地方。   所以她不强求任何事情。   只除了——   叶嘉永。   她默默地抬头,望着门外灿烂无云的天。   这辈子她只跟天抗争一件事情,就这一件。   快近午了,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条街是市中心餐饮聚集之处,一排排门面罗列过去,各式各样的特色,让人目不暇接。   那家完全违反了现代时尚规则的饭店也映入了行人的眼帘。   “江湖居”门口,渐渐地有食客缓下了脚步,犹豫再三。   店里面的老板娘并没有像其他店面那样,站在门口大声地招呼客人,她看着门口明显正在思考的客人,从柜台后面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客人,我这里是私房菜馆,没有伙计,没有厨子,什么都是我一个人。您如果要吃饭,可能等的时候要长一点。”   这一句话让门口犹豫的客人迈步走了进来,挑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有菜单吗?”   梅加提起紫砂茶壶,倒了一杯茶水过去,摇摇头:“没有菜单。家常口味的菜,您随便点。”   这样一点常规性都不具备,客人居然也迅速地适应了过来,手指头在桌上轻轻叩着:“弄半块鸡来,炒个肉。”   梅加笑眯眯地:“请稍等。”将茶壶放在了客人桌上,“您自便。”   转身掀开布帘,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便传来了丝丝香气,客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有点饥饿。   过了一会儿,梅加用托盘从厨房里端出两盘菜,一碗饭。   凉拌鸡,青椒牛肉。   相当普通的菜。   只是凉拌鸡被撕成了丝,骨头全部被剔了出来,牛肉被煸是非常干爽。   客人拿起筷子,半个小时之内将两大盘菜扫荡得干干净净,付钱的时候非常爽快地没有要找零。   梅加微笑着目送客人挺着肚子远去,手指头乱拨着算盘珠子。   第一笔生意。   客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从他的表情看,应该是吃得相当满意。   梅加快速地将碗盘收拾干净,坐回高脚木凳上,拿起手机来骚扰叶嘉永:“嘉永嘉永,我开张居然有生意哎,晚上你请我吃饭。”现在她是穷人,当然是剥削别人比较好。   叶嘉永听着她欢喜雀跃的声音,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大学时代。   那个时候她总喜欢“嘉永嘉永”地叫他,语气里都是欢快和笑意。   其实他们真的有过许多快乐的日子,叶嘉永恍惚地想,即使后来她离开。   重逢以来她稳重了不少,这样孩子气的叫法便很少出现了。   他的心里,陡地一阵酸痛。   他给予她的快乐,真的还是太少。   他闭了闭眼,暗恨自己怎么会用“分手”去伤她的心。   他的梅加,其实一开始并不是那么坚强的女孩子,她也是会撒娇、会依赖的。   生活将她逼成了今天这般坚强,重逢以来她的坚韧让他几乎错以为她原本就是这样坚强,才会在自己不知所措时,狠狠地、伤害了她。   “嘉永?”   手机那头半晌没有回音,梅加有些疑惑。   “嗯,你想吃……”正要回话的叶嘉永突然瞥见父亲的手势,于是停顿了一下,“你等一下。”   梅加听到手机那头,叶嘉永正小小声地跟谁说着什么,而后他说:“晚上我爸请你吃饭。”   叶容怀请?   大餐。   可惜她不想吃。   “可是我想吃杂酱面。”梅加说。   非常非常想吃。   手机易了主,叶容怀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梅小姐,那就吃杂酱面。我知道有一家的味道非常地好。我会打电话把店包下来,还请梅小姐务必赏光。”   梅加简直想对老人家五体投地。   吃个饭都这么兴师动众的。   真的是不忍再拒绝,可是等她收了店,估计已经半夜了,让老人家等这么久实在有点不人道。   她十分气弱地补充了一句:“我是说,在我店里吃。”希望能够让老人家知难而退。   然而叶容怀明显是不会被这种事情难倒的:“也可以。我把厨师带过去。”   梅加险些把手机扔在地上,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初次见叶容怀时的印象,明明记得这位先生气质儒雅,斯文大方,怎么居然是这样呢?   梅加感叹着。   说起来,这位叶容怀先生才真的是意志坚定、不择手段誓要达到目的的人啊,莫千圣如果有他三成的功力,早就把她给踢出局了。   她非常无奈地举手投降:“叶老先生,我在店里恭候您的大驾。”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厨师您还是带上吧,我确实挺想吃杂酱面的。”   叶容怀怔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笑了起来。   挂掉手机后,他对叶嘉永道:“我现在能理解了,你莫叔和文姨那么喜欢你这个女朋友的原因。”   莫家这两口子,明着帮莫千圣棒打了鸳鸯,暗地里却一前一后地来找他说项。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有这个儿媳妇之后的生活。    四十三   午餐时段,这条街上通常都是人满为患。   因而连梅加那神奇的“江湖居”居然也不缺少生意。   现代人的适应能力显然远远地超出了她的预计,有人甚至对她的疯狂大有赞赏之意。   两点半以后,前来寻食的人才渐渐少了起来。   忙得像陀螺的梅加终于得了空稍事休息。   她环望着小小的店面,微笑。   这里果然是寸土寸金的地段,这样的收入实在可观,不枉她掏空了积蓄,还借用了叶嘉永一笔钱租下这里。   她一直都知道,有一天,她一定会站在自己梦想的顶端。   因为,她有的,不过就是骨气和坚持。   叶嘉永最好能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一点。   她和他的命运,早就丝丝相连,他是永远也别想撇开她的。   门外有几丝阳光透进来,照在地面上。   冬日里难得的暖阳从云层里探出了头,将温暖洒落。   梅加慢条斯理地起身走到门口,在阳光中抬起头,微微一笑,坚强大方的笑容让这个平凡的女孩子在瞬间看起来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此时此刻的叶嘉永同样沐浴在阳光下。   湖山道叶家主宅里,有一丛十分幽静的竹林,竹林旁一弯小桥驾在流水之上。   叶容怀偶尔会在这里饮茶,因而桌椅都是齐全的。   叶嘉永端了一壶茶,躺在躺椅上。   阳光穿过竹林,落在他身上,他睁开半闭的眼,伸出手来,看阳光在指尖上跳跃着。   几年前梅加离开的时候,他从来不敢想象有一天,还能和她再走到一起。   没有她的这几年,仿佛只是一个回头,便站在了时间的这一端。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却连分分秒秒都那么清晰地刻在了记忆里。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可以轻易忘记的。   他对着阳光微微一笑。   终于是如释重负。   有什么理由,值得我们放弃心爱的那个人呢?   夜晚来临的时候,街上复又热闹起来。   梅加早早地挂出了“休息中”的牌子,有些遗憾地看着几位在门口驻足的食客转向了其他的店,心想她是不是应该让叶容怀赔她损失?   她静静地坐着,看着柜台上纯属装饰的红木算盘,忽然记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的珠算游戏,记忆里“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去二、四下五去一”的口决渐渐清晰起来,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顺着算盘珠子拨弄起来,居然仍能流畅地一算到底。   不禁一笑。   记忆,果然不是能轻易忘却的。   从回忆里抬起头来,叶容怀一行人已经站在门口。   梅加起身走到门口相迎:“叶先生,请进。”她看向站在叶容怀身后的嘉永,笑意染上脸庞,“嘉永。”   这段时间,因为忙“江湖居”开张的事情,她跟叶嘉永见面的时间倒是不多。   原以为也并不是特别想他,看到他才知道思念牢牢地在心底生根发芽,一见到他便藤枝蔓延。   叶嘉永注视她几秒,露出久违的轻松笑容,上前一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向屋内走去。   梅加微微一怔,目光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从名义上的分手那天开始,他便不肯再牵她的手了。   厨师站在后面问:“梅小姐,我可以使用一下你的厨房吗?”   梅加回头笑:“你请便。”   厨师带着助手,提着材料进了厨房。   叶嘉永牢牢地握住梅加的手,牵着她一起走到桌旁坐下。   梅加微微挣了挣,想给对面坐着的叶容怀添杯茶水,然而嘉永却不肯松开。   她没能挣脱,只好有点尴尬地对叶容怀道:“叶先生请用茶。”以目示意茶壶放置的地方。   叶容怀也不介意,露出忍俊不禁的笑容,自己伸手倒了一杯茶。   梅加微微脸红,但毕竟也是在社会上磨砺好些年的人了,很快便将尴尬之意隐藏起来,尽量忽略那只被嘉永握在手中、牢牢相扣不肯松开的手,对叶容怀道:“叶先生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   她开门见山地问,并不想拐弯抹角说些客套话。   叶容怀比她更直接:“梅小姐,我来提亲。”   梅加万分庆幸此时她没有喝水或者吃东西。她得承认,无论她想象过迎接怎样的炸弹,叶容怀扔下来的毫无疑问已经超越了炸弹的级别,威力直接逼近了原子弹。   提亲?   这大概不是今年新出炉的笑话。   和叶容怀不过见过一次面,但她明显感觉到,叶家藏得最深的还是这位老先生,不动声色,谈笑间灰飞烟灭的那种人。   他是不可能开这种恶劣的玩笑的。   梅加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感觉到叶嘉永握着她的手有力地扣紧,似是永生永世也不愿意放开一般。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   但她怔愣几秒之后,居然还能镇定地问:“我好像没有看到聘礼。”   叶容怀也不由得一愣,却听得她继续说道:“就是那种四四方方红布包起来的盒子。”   她说的是古装剧里提亲时常见的东西。   叶容怀看了她几秒,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位梅小姐的有趣程度远超过他的想象。   梅加也笑了。   笑声过后,她的脑子从一团浆糊中清醒过来,眼前原子弹爆炸产生的蘑菇云也渐渐消散。   “叶先生,你的提亲很突然,我很想不顾一切地答应,但我想先听听嘉永的意思。”   她平静地看着叶嘉永。   谈恋爱、结婚都是两个人的事,不能由其中一方做主。   她没有忘记,无论结不结婚,她面前的障碍始终没有清除,叶夫人和莫千圣是两颗永远挪不开也不能避的石头,他们会一直存在于她和叶嘉永的生活当中。然而,这些都是小事,她愿意接受生活给她的磨练,只要与她牵手的那个人,是真心想和她一起白头到老,不计较过去发生的已经不可挽回的事情,不背负毁了她一生内疚的包袱,那么,她就有信心,去面对。   叶嘉永注视她良久,终于一根一根地松开了他的手指,将她的双手握在掌心。   “梅加,我不想说什么对不起之类的话。我们之间,这么多年,不是一句对不起可以概括的。我曾丢失了你几年,那几年仍然鸟语花香,阳光灿烂,世界美妙,似乎有没有你都没有关系,只是当再次遇见了你,心底的钝痛才慢慢翻了起来。我连自己都欺骗了,以为我可以。如今我找回了你,就不放开了。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分离,在你我的人生中,那只是小小的一部分,今后,还有几十年的岁月,我们的人生,还很漫长。”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敲醒了他的榆木脑袋,但谢谢上天,这一次关了门总算还记着留扇窗。   梅加在他平静的等待中,缓缓地绽开了美丽幸福的笑容。   “好。”   她斩钉截铁地答应。   爸爸,你曾期望我不要放弃自己,我做到了。    四十四   那一场婚礼盛大却不奢华,但很久之后,仍然有许多人在议论着。   新娘子父母双亡,代表亲人出场的居然是本城富豪莫世昌,让人不仅对那个小家碧玉的姑娘充满了好奇。   然而旁人的议论一点也不影响小两口的生活。   婚后,叶嘉永的母亲要求小两口搬回湖山道叶家主宅居住。   梅加心知这是场硬仗,虽然她嫁给了嘉永,但毫无疑问,叶夫人不喜欢她,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她。   尽管如此,她却没有丝毫犹豫,笑着便答应了,反而是叶嘉永,迟疑着跟正在收拾东西的梅加商量:“要不,还是不搬回去吧,我妈她……”   他没把话说完。   叶嘉永不愿意在背后评价母亲的为人,即便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叶夫人叫他们搬回去绝非出自好意。   梅加将整整齐齐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里,笑着伸手去抚平身边的人皱起的眉头:“搬吧,嘉永。躲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和叶嘉永的人生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他的父母至少还要陪伴他们几十年,总不可能一直不相往来吧。   那不是她接受的教育。   “可是……”嘉永仍然皱着眉头,显得有点担心。站在儿子的立场上,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得到母亲的喜爱,然而,如果真的不够喜爱,他希望至少能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他可以为母亲做任何事,但不包括自己的妻子受到伤害。   “嘉永,”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担心,梅加在他身旁坐下,软软的床铺往下一陷,她的身子跟他靠得极近,接下来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叶嘉永忽然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她被紧紧地抱着,他的头埋在她肩膀上。   梅加在心里叹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喃喃道:“嘉永,放心。”   她只需要给予他这么简短的保证,她知道他明白的。她不会跟叶夫人把关系弄得更僵,当然更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   叶嘉永的手略微松了松,梅加松口气,想着自己可以继续收拾东西了,叶夫人可是明令了今天必须搬回去。   然而他的手却顺着她的背滑了下去,探进了衣服里,再顺着肌肤抚了上去。   梅加清楚地听到胸衣扣子被解开的声音,不由得伸手轻按住他那只为非作歹的手:“别闹,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   叶嘉永没有听她的,埋在她肩膀上的头抬了起来,却仅仅只抬离了一毫米,嘴唇顺着肩颈吻过去,在她耳边停下,轻轻含着她的耳垂,呼吸渐重,衣服里的手顺着胸衣的痕迹滑到了前面。   他本来就把她抱得很紧,此时动作起来更是用力,两人的身子贴得几乎没有丝毫缝隙,他的手指在衣服内灵活地滑动着,梅加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手指划过肌肤时战栗的感觉。   “叶嘉永……”她想抗议,声音却是虚软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燥热起来。   “乖,别闹。”为非作歹的人仿佛被打扰了,吐出这样几个字来,让梅加一时无语。   他的手不满足地在她身上游走,用力的程度甚至弄痛了她,然而伴随着疼痛而来的,却是他的唇,从耳垂处一路向下,在她敏感脆弱的地方停留良久,让她不自觉地呻吟出声。   他似乎是终于肯放过她了,从她身上抬起头来,在她迷蒙的眼神里,缓缓地吻上她的唇,轻轻地叩关,吸吮许久才唇舌纠缠,而后他的动作又变得猛烈起来,几乎要夺走她的空气。   她有些按捺不住地开始狠狠地扯他的衣服,他配合了一下,却又忍耐不住,将她的手扯开,身子顺势将她压下,仍然抱着紧紧的,连两人的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只腾出了一只手拉下他和她的裤子,手指在禁地只是一个徘徊,那里的湿度和热度让他再也控制不住,一个挺身,梅加忍不住闷哼一声,同时听到他舒畅的叹息声,感觉到他疯狂地冲刺,她的身体几乎无法控制地被撞击得向后飞去,又被他狠狠地拉回来。   这个男人很少会这样疯狂。   梅加抬起腿紧紧地环住他的腰。   衣衫凌乱,气喘吁吁。   半夜才回到叶家主宅已经是梅加尽力抗争的结果了。她不得不在他一次次的纠缠中间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往往收拾不到一半便又被他拖回去,床上、地板上、沙发上,任何地方他都能把她拖过去,她几乎是裸着身子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   难得半夜时分,居然还灯火通明,叶夫人坐在沙发上,表情端庄:“怎么这么晚?”口气里的责怪意味竟然出乎意料地很小。   叶嘉永理直气壮地说:“做人。”   梅加闻言几乎是立刻在他背后狠狠地掐了他一下,叶嘉永面不改色,只是热辣辣地看了梅加一眼,毫不掩饰那其中的意味深长。   梅加在心里发愣。   这个男人怎么突然变成狼人了。   叶夫人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家儿子话里的意思,脸顿时红得能滴出血来,面上仍维持着端庄神圣的表情,顾左右而言他:“吃过饭了吗?”   梅加害怕叶嘉永又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急忙接道:“我们吃过了。”   叶夫人没领她情,还是问叶嘉永:“吃过了吗?”   叶嘉永想了想,表情挺乐的:“甜点挺好吃的。”   这一次梅加面无表情地看着叶夫人,等待着她渐渐醒悟的表情。   想要救她都不行,那也没办法了。   叶夫人并不笨,对儿子充满暗示的话很快便领会了,只是领会之后尴尬之意更盛,终于是恼怒地横了儿子一眼,决定在第一回合先行撤退,姿态优雅地站起身来:“早点睡。”   转身离开的步伐稍显慌张。   梅加目送着叶夫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过头来深深地鄙视叶嘉永:“那是你妈呀……”   嘉永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像黄鼠狼:“所以我知道怎么对付她。”    四十五   多年来,叶夫人一直保持着非常良好的生活习惯。   晚上十点钟准时入睡,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床,在花园里散步半个小时,呼吸新鲜空气,大约七点过的样子回到屋内。   厨师在这个时候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养身汤。   叶夫人一天的饮食就从这一碗养身汤开始。   她习惯慢慢地品尝,一边随手翻阅着当天的报纸了解最新的新闻动态,一边等待着早餐时间的到来。   多年来,她一直都拥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不急不躁地生活着,直到最近……   这份闲情逸致被打破了。   她依然准时地起床,准时地散步,准时地喝养身汤,但是那份悠哉乐哉的心情却不见了。她在等待早餐的过程中开始焦躁,时不时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望向楼上,希望能够看到那个已经为人妻、为人媳妇的女人自觉地出现,然而每一天总是要到了早餐时间,小两口才会手牵着手一同走下来用餐。   这个不争的事实让叶夫人愈发地烦躁郁闷,怒气勃发。   已经是当人家媳妇的人了,怎么连一点自觉性都没有?每天早上起得比婆婆还晚?她难道不该努力来讨好她这个做婆婆的吗?   现实与理想的落差太大,叶夫人期待中的场景始终未曾出现,这让她简直难以适应。   她想象了无数次要怎样给儿媳妇一个下马威,在脑子里已经排演过多次,每个细节都再三地思量过,确定一切都完美无暇,只需要一个有力的切入点,她便可以粉墨登场,唱一出精彩无比的戏。   然而,这样的机会始终没有。   这让叶夫人不禁十分内伤,并且越来越不耐,她向来就没有什么好耐心,这一回内伤了一两个月还没能找着发泄出去的机会,实在已经是濒临爆发的边缘了。   梅加下来吃早餐的时候,敏锐地发觉到叶夫人又不甚高兴。   她默默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愿意让叶夫人折腾折腾,让她老人家消消气,奈何叶嘉永是个不肯配合的顽固分子,早上不拖到最后一秒是不会让她起床的。   晚上她又总是回来得很晚,到家时叶夫人通常都已经睡到九霄云外去了,想要折腾她也没有那个时间和精力。   她知道叶嘉永是有意让她避开和叶夫人的直接冲突,但是……   梅加有些无语地瞟了身边的人一眼。   他难道不觉得火山越早爆发越好吗?积压久了更可怕啊。   她情愿面对一座活火山,也不愿意面对不知道何时会大爆发的休眠火山。   “爸、妈。”叶嘉永拖着梅加坐下,跟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梅加也跟着打了个招呼。   叶容怀抬起头来微笑着应了一声,又埋头看报纸去了。他一天的生活总是习惯从报纸开始。   叶夫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也不看梅加一眼,只对叶嘉永道:“吃饭吧。”   早餐照例是中西合璧式,中餐、西点遵循自愿。   叶容怀对早餐的要求不高,通常都是牛奶吐司打发,但对牛奶的品质却相当要求,喜喝新鲜牛奶。   叶夫人爱好中式的菜点,特别是粥情有独钟,因而厨师每天会为她准备不同的粥。   叶嘉永和梅加倒没有什么特别的口味,大部分时候喜欢吃点清粥小菜,偶尔也会尝一尝西点换换胃口。   今天早上厨师端了一个十寸的提拉米苏上来。梅加很久没有吃蛋糕,看到提拉米苏诱人的样子突然之间食欲大好,一个人默默地将十寸的蛋糕干掉了。   她满足地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叶容怀、叶夫人、叶嘉永都十分震惊地看着她。   梅加不解地低下头看了看。   十寸?其实也不是很大啊,虽然她胃口可能是太好了一点,但也不需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吧?   首先从泥塑状态回神的是叶夫人,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和漠不关心:“管家,赶快去请医生。”   医生?   怎么回事?   梅加在一片混乱之中被送到卧室里面躺着,她挣扎着要起来,却被严厉禁止了。   不得已地躺了好一会儿之后,梅加才渐渐理清思路,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哭笑不得地澄清,家庭医生便被火速地请来了,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神色显得有点疑惑。   梅加迅速地在赶他之前开口:“我没怀孕。”   叶夫人望向医生,医生点了点头:“梅小姐确实没有怀孕。”   叶夫人的表情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她唤来管家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医生,而后转头看向梅加:“你胃口不错。”语气平淡,说不出是陈述还是讽刺。   能够一个人把十寸蛋糕干完的都不是平常人。   梅加也懒得去揣测她的言下之意,看看时间反正也赶不及开店了,不如索性休息一天吧。   自由业就是这一点好啊,够自由。   也许还是应该请一个店员才行。   这个念头在梅加脑子里面转了一转便又缩回去了,这不是今天要思考的重点。   想了一想,她说:“妈,你早上有没有空?今天初一,我陪你去庙里上柱香,好吗?”   叶夫人不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但每逢初一、十五烧香的习惯却是一直保持着的。   梅加算不上心细如发,但在有心观察之下,却也不难发现叶夫人的这一习惯。她不喜欢去鼎鼎大名的曲山寺,更常去的是近郊的碧波寺,一座香火并不旺盛的寺庙。   在一些事情上,叶夫人和叶容怀有着惊人相似的喜好,偏静不偏闹。   叶夫人看了一眼这个她不太喜欢的儿媳妇,心里不甘不愿地承认她这个马屁倒是拍得恰到好处。   她烧香的习惯是雷打不动的,但这么多年来就算连叶嘉永也没有陪她去过一次,这个儿媳妇到是个细心人啊。   但她可没有这么容易就被攻陷了。   叶夫人高高地扬起头,施舍般地说:“可以。”   梅加眼前一亮,立刻从床上跳起来:“那我准备一下,我们早点去,下午去商店逛逛,妈,你不是说想要买个玉镯?”   叶夫人被她轰炸得找不着北,不明白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这里的。   梅加却不容她思考,体贴地将她扶到门口:“妈,你去换件衣服。”   看着叶夫人一脸茫然地走出去,梅加暗暗偷笑。   拜叶容怀所赐,她已经知道了,叶夫人最大的弱点便是经不起狂风暴雨,只需要话题的转向稍微跳跃一点,她就容易迷失。   这一招狂轰乱炸是叶容怀私下里悄悄教她的,当然他只是非常含蓄地点拨了一句:“你妈她比较喜欢直线思考。”   梅加便心领神会了,并且运用得当,首战告捷。   她哼着小曲换好衣服,趁着叶夫人还没回过神来,迅速地将她拐出了门。   车子行到碧波寺,叶夫人才终于从直线一跳跃到了直线二,发觉自己不知不觉间被儿媳妇拐了,不由得又是一阵郁闷,然而此时再来反悔,又显得自己太过小家子气,只好暗自咽下这口气。   梅加见她脸色微微变动,便大抵猜出她的想法,然只云淡风清地微笑,待车子停稳之后,体贴地扶叶夫人下了车:“妈,我去买香蜡钱纸。”   她谢绝了司机替她去买的好意,自己去挑了一些。   她不打无准备的仗,功课是早就做好了的,该买些什么,买多少,都是早就请教过谢子晟的。   这些微小的细节,往往是致胜的关键。   叶夫人看了梅加买来的东西,虽然面上没有明显的神情变化,但举止上却体现出她的满意。   梅加乖乖地提着香蜡钱纸跟在叶夫人身后,到了地方不用叶夫人教,便自动自发地点蜡点香,顺序程序无一错漏。   即使十分想挑剔,叶夫人也不得不承认,她还真是无法挑剔。   叶夫人心头一阵迷惘。   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梅加的弱点一定隐藏在某个地方,只是还没有表现出来,她不相信,对于她这个曾经摧毁过她人生的婆婆,她会没有丝毫恨意。   梅加却不管她在发什么呆,只自顾自地把事情做完,添了香火钱后,对叶夫人笑道:“妈,直接去玉器行,还是先去逛逛?”   叶夫人抬起手,手腕上精美的水晶表显示时间尚早:“随便逛逛吧。”   梅加应了一声,又道:“中午就在水琉璃吃素席,可以吗?”   初一、十五,叶夫人是要吃两天素的,即便是在家里,厨师做菜的时候也是特地备的案板、菜刀和碗筷,专为做素斋准备的,在外面吃大概只有水琉璃的素斋能够得上叶夫人的标准。   她把事情安排得头头是道,井井有条,倒叫叶夫人挑无可挑,只微微点了点头,然而心头一股闷火却是越烧越旺。   明明是想要挑她毛病的,却一点也挑不出来,这叫一心想要找麻烦的人情何以堪?   虽然说是随便逛逛,但小店面叶夫人肯定是不会进去的,因而梅加陪着她,都在大商场里转悠,转悠半晌,叶夫人忽然道:“听说你和别人合开了一家饰品店。”   梅加心里微微一惊,难得叶夫人愿意花点心思来了解她,面上却只笑道:“嗯,一家小店,生意可以糊口。”   叶夫人在商场华丽的水晶灯下仰起头来,细碎的光芒落到她脸上,闪闪生辉,她微露笑容:“那我们去看看吧。”   梅加不禁微微怔住。   从前她和叶夫人总是针锋相对,倒是从来没有留意过,原来她生得十分美丽,微微一笑间那种从容的气度,是大家闺秀才有的风范。   也许,她对叶夫人的许多看法,也都是带有偏见的。   梅加心想,她其实并不曾真正去了解过叶夫人。   如今是关系再亲密不过的人,还是应该尝试着去了解吧,也将自己的世界向她敞开。   梅加微笑:“嗯,好。就在步行街那里,走几分钟就到了。”她领着叶夫人向“夜色”的方向走去,“妈,饰品店做起来挺有趣的,你有没有兴趣入股玩一玩?”    四十六   叶嘉永开始怀疑“夜色”的三个老板其实是变身为人的女巫,善于蛊惑人心。   自从叶夫人去过一次“夜色”之后,居然将“夜色”当做了长期的根据地,每天准时上店里去报到,甚至准备自掏腰包替“夜色”扩充门面,不过被那个已经快被工作累死的参宜给断然拒绝了。参宜痛心疾首地道:“沈七秀要上班,还要怀孕,梅加弄了个江湖居,那么烂的主意居然也会有人去吃,我一个人扛这么大个店已经快累死了,坚决谢绝任何投资。”   虽然她的语法有点问题,但大家都能明白她郁闷到语无伦次的心情,于是叶夫人也就没再提投资的事情,只是每天都会去“夜色”逛一圈,还会时不时地提些建议,俨然是“夜色”的编外股东。虽然从不正式插手生意,但好歹混迹商界多年,叶夫人的商业眼光还是十分敏锐的,提出的建议往往十分中肯,只可惜懒到有剩的参宜实在不愿意给自己再找事,因此那些会加重她工作量的话总是轻飘飘地从她耳边飘过,不留一丝痕迹。   如此数日之后,终于按捺不住的叶嘉永万分纳闷地问梅加:“你们给妈吃了迷魂药吗?”   梅加莞尔:“没有,我们使用的是摄魂大法。”她其实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些个贵妇人都这么热爱“夜色”,莫夫人和叶夫人都在“夜色”混得熟得不能再熟,偶尔在“江湖居”生意清淡的时候去串串门。   她和叶夫人的关系,并没有因此而变得亲密,但也慢慢地没有了最初的敌视,像是有一点点熟悉的陌生人一般维持着。   大年过后,莫夫人文谰来跟她们辞行,准备启程去埃及,她其实早就该走,却因为难得有时间在家里过年,所以推后了行程。   梅加早就知道她会离开,是以也并不吃惊,倒是参宜,略微有些奇怪地注视了文谰一会儿,忍不住多管闲事地问了一句:“你就不管你儿子了?”   莫千圣如今的颓废样子,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个温室里长大的男人,果真是承受不起打击。所有的人都以为,作为莫世昌的儿子,他就算一时颓丧,也应该会很快振作起来。谁知道,他却一路彻底地颓废了下去,一蹶不振。   没有预期会听到这样的问题,即使是向来潇洒的文谰也不由得怔了一怔,神色有些怅然,转瞬却只微笑:“他总会好的。”   颇不敢苟同她的看法,参宜微微撇嘴。她想,莫千圣现在这个样子,也许他的父母,都要负相当大的责任,一个是一味地放纵,一个却是完全不管。这样想着,她几乎有点同情莫千圣了,长成这样的性格,也许并不是他想要的。   文谰本就是聪慧的女人,怎能不知她的想法,她的笑容扩大了一点:“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也是个任性自私的女人。”所以才能够这么潇洒地一直在世界各地游学。   谁的伤痛都只有自己能医。千圣的伤口,能不能愈和她在不在没有关系,虽然……也许愈合的快慢与她在不在有关系。   她确实是个万分自私的女人。文谰心想,那种传统的母爱,不存在于她身上。   参宜微微叹了口气:“莫夫人,我很佩服你,能舍下一般女人舍不下的东西。”居然能这么坦白地承认自己自私。   文谰注视了参宜好一会儿:“其实你倒会是个很好的引导者,”眼看着参宜被惊得差点摔落手里的茶杯,她遗憾地叹气,“可惜你是不会看上我那个不成才的儿子的。”   参宜急急挽救自己差点跌落的茶杯,端坐了身子,表情严肃,一点儿面子也没打算留给文谰:“确实不会,我不喜欢养小孩。”所以请不要再用那种想把她和莫千圣送作一堆的眼神看着她,她才不想去挽救那块顽固不化的石头。只有故事里才会有那种不自量力、不食人间烟火的善良仙女,妄图去拯救其实已经病入膏肓的富家弟子。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成为这种女人。   看到参宜那种避莫千圣如鬼神的神情,梅加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个女人向来都云淡风清得很,难得有什么事情能把她吓得花容失色。   文谰也没有计较她后一句话的影射含意,笑了笑:“那就再见了。”她轮流拥抱了几个女人一下,“愿你们都幸福。”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着她洒脱离去的背影,梅加感叹一声:“这样的女人,真是少见。”   参宜意味深长地附和:“确实少见。”   文谰走了以后,叶夫人去“夜色”的时候便不多了。   也许对她来说,当时的“夜色”是一个可以和朋友坐在一起聊天喝茶打发时间的地方,现在朋友离开了,这样的附加价值自然也就剥离了。   她来与不来,“夜色”的几个女人其实是无所谓的。她来,也不过就是来喝口茶,聊会儿天,她不来,她们省了应酬的功夫,倒也轻松。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叶嘉永却是暗地里舒了一口气。长时间的相处和相互渗透很容易造成摩擦,更别提他母亲和梅加原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个体,鉴于要改变母亲的想法比较困难,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尽量减少他们相处的机会。   叶夫人又恢复她正常的生活,她虽然拥有敏锐的商业触觉,却大多时候不喜插手生意之事,但人清闲就喜欢琢磨,她又开始日复一日地宅在家里之后,便开始琢磨一个问题:小两口结婚也有这么久了,虽然是不喜欢这个儿媳妇,但既然都已经结婚了,两个人的年龄也挺合适了,为什么不带小孩呢?   人一旦年龄大了,就喜欢琢磨这些问题,而且越琢磨越觉得这个问题如梗在喉,不吐不快。到底她也到了想抱孙子的年龄了,儿媳妇不中意不打紧,反正孙子的基因只有一半是她的。   叶夫人琢磨到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就把叶容怀硬拉起来秉烛夜谈。睡眼惺忪的叶容怀听完她一连串的质疑加分析后,不由得啼笑皆非,仔细端详着自己的老婆:“夙音,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净瞎操心。   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秋夙音不满地瞪他一眼:“你不想抱孙子?”   他当然想抱孙子,可是这个时候抱孙子,抱得也不踏实。   叶容怀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问:“你不是不喜欢梅加吗?”   秋夙音连丝毫犹豫思考都没有:“孩子是叶家的啊。”   是吗?   叶容怀低垂眼帘:“他们将来离婚,孩子不见得能归叶家养。”   离婚?谁要离婚?   秋夙音以为自己听错了,跟叶容怀确认:“他们什么时候说要离婚?”一个硬要娶,一个死要嫁,把她气得半死才结了婚,居然要离婚?   被缠得了无睡意,叶容怀干脆起身倒了杯水,淡淡地道:“迟早的事吧。嘉永说,梅加的性子内里其实很倔,而且这姑娘从小丧母,长大后丧父,她对家庭、对亲人的渴望和看重恐怕比平常人更甚,如果始终无法融入,最后只有走向离婚一途。这也是嘉永不愿意带孩子的原因。他说不愿意孩子成为两人之间的拖累。”叶容怀端起水杯慢慢地喝着。   对不起了,儿子媳妇,原谅老爸撒个谎。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秋夙音怔忡,毕竟由始至终她都不喜欢梅加,他们能离婚的话,是件再欢喜不过的事情了。   “其实只同居不结婚不生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叶容怀补上一句,“现在挺流行的。”他暗示她就算离婚之后嘉永也不会和梅加分开。   秋夙音一夜无眠。    四十七   这个早上一如往常般安静平和。   照例,叶容怀和秋夙音先进餐厅用餐。   管家为叶容怀送上鲜牛奶和报纸,为秋夙音送上温度刚刚好的红薯粥,秋夙音近一段时间改吃杂粮粥了。   叶容怀打开报纸,快速地翻阅了一遍后,细细地读起他感兴趣的内容来,似是专心地读着,但纸张窸窸窣窣翻过的频率却稍嫌太高。   香喷喷的红薯粥似乎并没有引起秋夙音的注意,她喝着粥,却明显有点心不在焉,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里送着,目光一直瞟向餐厅的入口处。   在叶家服务多年的管家顷刻便从细微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退立一旁,保持着最高品质的安静,几乎要将自己融入到背景之中。   小两口牵着手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声清脆可闻,管家的眼皮微微颤了颤,瞄到叶夫人的神色果然起了一点点变化,不由得在心里替叶嘉永默默地祈祷。   叶嘉永和梅加走进餐厅的时候脸上尚带着笑容,但立刻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山雨欲来的味道,笑容仍挂在脸上,相互之间交换了一个眼色,没有再继续交谈,安安静静地入座用餐。   背景化的管家迅速地上好菜以后便再度背景化了。   有点怪啊有点怪!   两个人内心纳闷极了,但却默契地秉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闷不吭声地加快速度解决早餐,试图在天气骤变之前逃离。   当然,酝酿了许久的秋夙音是不会容许他们逃离的,眼看他们快咽下最后一口饭,脚已经蓄势待发准备离座,想了许久的话终于脱口:“你们两个……”   叶嘉永和梅加同时绷紧了神经,抬起头来聆听叶夫人的教诲。   “妈,怎么?”叶嘉永微笑着问,手在餐桌下面紧紧地握住梅加的手,梅加微微笑,反过来安抚地轻拍他两下。   实在不需要紧张,她并不认为有什么会伤害到她。   秋夙音用一种难解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人,那目光中种种情绪反复地呈现,不甘、无奈、认命、感伤,直看得他们两人背脊发寒,最后终于闭眼叹息:“生个孩子。”   生、个、孩、子?   这句话来得突然,一时之间变得有点难以理解。   管家默默地在心底表示了诧异,面上依然不动声色,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到了。   叶容怀只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了秋夙音一眼,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又低下头去继续翻报纸,只是报纸的窸窣声变没了。   而作为生孩子当事人的两个成年男女,怎么也没有想到屏气凝息等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话,一时之间不禁有些怔忡,不明白这个话题是怎么突然之间提上日程的。   见他们两人没有答话,秋夙音误解了他们的反应,看着两人的目光变得焦灼起来,她按捺不住重复道:“生个孩子。”   连着说了两次的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将她的压抑情绪全部释放了出来,她大声命令道:“我说,生、孩、子。”   餐厅内一时有些震惊。   叶夫人向来注重自己的闺秀气质……   察觉自己已经失了风度,秋夙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心里蓦然翻起的焦躁,极力平静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你们好歹敬重我是长辈,就这一件事情依我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相当严重,不论叶夫人为什么今天会冒出这样的话来,小两口都来不及去深究,目前安抚下她才是首策。   当下梅加赶紧接话,情急之下没好好组织语言便脱口而出:“妈,我们没有用避孕套。”   没有用避孕套?没有用避孕套?!没有用避孕套!   几秒过后,叶夫人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难怪钟点工没有在他们的房间里打扫到过避孕套,她抬起头来,一看儿子的笑容里别有意味,她忽地觉得椅子上长出来一根刺,让她坐立不安,于是匆匆喝完最后一口粥,勉强维持着风度离座。   叶容怀显然在任何言语面前都镇定自若,他不尴不尬,翻完报纸的最后一页,起身跟着离座,由始自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这一出原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实在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只是把自己的老婆逼到这种程度,还是有点……   叶容怀去反省自己所剩不多的良心去了。   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使用了乾坤大挪移,已经不在原地了。   餐桌上于是更安静了。   从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开始,梅加便深深地埋着头,对食物有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叶嘉永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餐,拿纸巾抹了抹嘴:“其实你只要说,我们没有避孕就好了。”实在不用把没有避孕的方式交待得那么清楚。   梅加彻底地无地自容。   他们两人确实没有刻意避孕,两个人都觉得带小孩是迟早的事,也不会对他们的事业造成太大的影响,因此两人从一开始就准备顺其自然。   只是这个自然,倒也一直没来,本来也不甚着急,可是叶夫人突然提出这件事,不禁让两个人都有了一些压力。   夜半躺在床上的时候,叶嘉永仍百思不解:“妈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她从来都不过问这些事情。”   梅加想了想:“想抱孙子了吧。”她觉得倒是可以理解的,人年纪大了是这样子的,如果她的父母在,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她有点出神。   如果她的父母在……   叶嘉永翻身压住她:“那我们顺从老人家的心意好了。”不待她回话,手指便侵上了她的肌肤。   梅加被他的动作惊回神,哭笑不得地推他:“别闹。”   叶嘉永封住她的嘴,在她唇边呢喃:“没闹。”   他的手指一路向下,他的唇也一路向下,在她身上点燃了火,他一向是不耐这么慢节奏的,今天却特别地斯文,慢条斯理地跟她磨,像羽毛一般扫过她,轻轻的、痒痒的,她终于被挑得情动,按捺不住地抱着他,他却不肯,压制住了她的双手,仍然在她身上慢慢地磨。   她的睡袍敞开着,半遮半掩,他也不去拨开,就着睡袍敞开的势头下来,极有耐心地巡礼,他的唇到达每一个地方,却不肯去她想要的地方,她几乎被刺激得要崩溃了,忍耐不住开始反攻。   他无视她的挣扎,以身体压制住她,看着她泪眼迷蒙,脸红耳赤,呼吸急促,才终于肯放过她。   这一夜他纠缠很多次,直到天亮才放她睡觉,崩溃的梅加蒙头盖脸地睡了一天。   再度吃早餐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叶夫人看着她的眼神似高兴似无奈。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好事,叶嘉永简直是不要命地在宣告,他们有在努力做人。   真是尴尬得无以复加!   梅加避开所有的眼神接触,埋头拼命地吃饭,内心一阵阵地涌出疯狂殴打叶嘉永的念头。   叶嘉永坐在她身边,神色自若地吃饭,完全不知道梅加正在极力压制殴打他的冲动,吃完饭后他没有立刻离座,似是想起了什么:“爸,妈,今天开始我们搬回出云道去住。”他顿了顿,“家里人太多,不方便。”   不方便你个头啊!   几近爆炸的梅加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完全无视于叶容怀和秋夙音好笑又诧异的目光,一路追打着叶嘉永上楼。   她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老公啊!!!!!!    尾声   生孩子的时候,梅加其实不怎么紧张的,因为叶嘉永比她还紧张。   开始阵痛后,他就不停地病房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一会儿停在她床前看她一眼,一会儿轻轻握着她的手,一会儿烦躁地盯着她的肚子,不停地冲出去叫医生护士,最后被他弄得快神经衰弱的医生眼神可怕地看他:“你再这样,我就叫人给你打镇静剂了。”   于是他终于安静了一点。   她本来很痛,但看他这样,却又觉得似乎不那么痛,每回他问她:“痛不痛?”她都摇头,她怕一点头,眼前的这个男人就会崩溃了。   她在产房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后来听说叶嘉永在外面等得几度想要冲进来,小孩抱到他手上的时候,他笑得跟哭一样。   叶家请的保姆肯定是最好的,但梅加和叶嘉永都倾向于自己带。   梅加的“江湖居”物色了人手接班,至少在哺乳期她准备一心一意地哺育孩子。   秋夙音带孩子居然也是一把好手。   高薪请回来的保姆显得无用武之地,孩子轮流由梅加和秋夙音带了,叶容怀和叶嘉永只要在家里也会带孩子,几乎不怎么用得着她。   梅加和秋夙音的关系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出生而发生巨大的转变,但至少两人都愿意尝试和善地与对方相处。   其实,能够这样已经很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梅加抱着孩子睡着了。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