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色如画》 作者:杼烜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写在《槿色如画》完结之后 从去年十月底至今,整整五个月,《槿色如画》的正文部分终于全部完结了。这个故事从最初在烜的心里出现至今已经整整十一年了,彼时正是千禧之年。 这是烜第一部真正完结的作品,每天码字的过程很辛苦,但却也很充实。虽然成绩不算理想,但至少有一百二十多位读者亲收藏了《槿色如画》,烜告诉自己,哪怕只有一位亲,也一定会将整个故事写完。如今是真的写完了,也算是卸下了一个大大的包袱。 《槿色如画》涉及时长整整十二年,里面的人物场景众多,而烜作为一个新手缺乏很好的掌控能力,这也使得作品写得不出彩,在结文的时候也留了许多的遗憾,只能以后慢慢来弥补了。 烜的新文《金玉良缘——我在南宋当媒婆》已经上传一段时间了,希望亲们能够多多去支持,这一篇和《槿色如画》有所不同,远离朝堂,多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风格也会轻松随意一些,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最后,烜真切感谢各位读者亲的一路相伴,谢谢大家! 第一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上) 纤云弄巧, 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宋?秦观) 三月十三寒食日,春色遍天涯。 满眼看去,遍地山花烂漫。苏槿若的心情也随着满山的姹紫嫣红雀跃起来。 空门十四年,一朝学成,终得下山。 “师妹,红尘纷扰,从此擅自珍重。”北空寺住持释普慧在送别苏槿若时,语重心长地说。 高僧梵音入耳,苏槿若毕恭毕敬地回礼、遵诺。 十四年前,出生不久的苏槿若被丢弃在北空寺的门口,洒扫僧人拾得苏槿若,交至住持普慧大师处。大师观之虽是女子,却是骨骼清奇,难得的练武苗子,更觉其有神光护体,恻隐之心大动,收留在寺中。终因其是女子,佛门清净地,不敢贸然收为弟子,禀明于先师,以先师名义收为弟子,取法号普宁。普慧大师以大师兄的身份向苏槿若传道授业。从此,苏槿若以女子之身,与寺内众僧一般习武、诵经。不同的是她拥有一个专属于她的小院,和一个伴着她长大的钟妈。 “小师叔祖,您慢点。”随行的小和尚小跑着跟上苏槿若的步伐,气喘吁吁,忍不住唤道。 苏槿若在北空寺内的身份却是极高的。在寺中,除了普慧大师以外,苏槿若还有普戒、普明两位师兄,其余众僧皆是晚辈,称其为师叔、师叔祖的人比比皆是,更有甚者需以曾师叔祖来称之。无奈其年龄确实小,故而大多数人在称呼年加以“小”字,以示亲切,苏槿若对此也无甚异议。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你当好好练武,多长本事才是。”苏槿若回头看了一脸面有疲色的小和尚一眼,以长辈的身份正色道,但眼里的笑意不曾掩饰半分。 “师叔祖教诲,弟子莫不敢忘。”听得苏槿若如此言语,小和尚双手合十,恭敬地回道。 许是苏槿若不曾料到小和尚会有如此反应,想自己,对师兄的教诲多是一一遵循,但偶尔也会在心里有小小的嘀咕,更有甚,若师兄心情大好之时,也会反驳一二。这小和尚与苏槿若一般年岁,或是还年纪稍长几许,却是如此恭敬。如此想着,苏槿若觉得晴空万里的天空上无端飘来了几朵乌云,心情也暗淡了下来,忍不住撇了撇嘴。 许久不见苏槿若言语,小和尚有些心慌,往常师父教训自己,自己只要乖乖认错,师父必然会给自己一个说法,可今日这小师叔祖原本也没怎么不高兴,可这会儿反而没了声响了呢?莫不是趁自己低头受训的当口,偷偷走了吧。 小和尚一阵心慌,脸上也不曾掩饰半分,虽说小师叔祖轻功绝世,武功也不差,但到底还是比自己小了一岁的孩子。今日自己领了师命,护送小师叔祖下山,可万万不敢有半点差池啊。 思至此,小和尚忙抬头,准备四处查看究竟,好去追赶。不料,甫一抬头,目光正与苏槿若相接。 小和尚的脸红至脖根,眼睛却不曾挪开半分。原来女子的相貌是这般美丽的,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心境祥和,如沐春风。小和尚如井水一般无澜的眼睛里竟透出了丝丝的喜悦。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不觉间,天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微风吹起,吹散了苏槿若眉间的郁色。 “看够了吗?再不赶路,我们就该都成落汤鸡了。”苏槿若语声清冽,在烟雨迷蒙的景致中竟要与春色融为一体了。 “是。”小和尚恍然回神,才觉失礼,口中喃喃念着“阿弥陀佛”。 这情形倒是惹得苏槿若“扑哧”笑出了声。小和尚总不如师兄和那些年长的师侄们们那般迂腐、古板,看来自己求了大师兄要一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小僧尼护送,倒是给自己增添了不少趣味。 苏槿若转眼没了踪影。这可苦了小和尚,尽管一再加快步伐,却还是没能跟得住,急得只得大声疾呼:“小师叔祖,慢点。” 闻得此声,苏槿若顿了顿身形,旋即笑靥如花,怎就忘了他的功夫远不如自己呢。 不愿回去,也不好前行,索性就在原地等着。 微风拂来,阵阵花香迎面,让苏槿若顿觉心旷神怡。刚刚飘飘洒洒的雨声也停歇了,唯有停留在花瓣上的雨珠告诉着人们刚刚如油般金贵的春雨真的下过。 苏槿若玩心大起,穿梭在花丛中,大把大把地采摘着各色的花。待小和尚到来时,苏槿若早已置身于花海之中,万紫千红映衬着一张比花更娇艳的容颜。 小和尚不觉得一阵眼眩,忙收敛心神,口中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却不敢打搅苏槿若的兴致,只得眼观鼻、鼻观心地候在一旁。 苏槿若一时兴起,倒想看看这大师兄口中最优秀徒孙的耐性究竟如何,遂作不知他到来,继续玩着。 小和尚看了三次日头后,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小师叔祖,我们该赶路了。”语气极其地谦恭,生怕惊惹了穿梭在花丛中的人。 “我还以为你的耐性有多了不起呢,不过就过了三刻钟而已,就不耐烦了。”瞬间,苏槿若就到达了小和尚面前,俏皮地出言道。 小和尚面有窘色,怨自己耐性不够,经不起小师叔祖的考验,情不自禁地低下了头。 苏槿若嘻嘻一笑:“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我们走吧。”转身率先离去。 小和尚快步跟上,暗暗舒了口气,看来小师叔祖并没有生气。 这次苏槿若缓步走在山路上,没有再用任何功夫,这让随行的小和尚轻松许多。 “你叫什么?”但一路寂静,让苏槿若有些无聊,该说早已习惯了空门的安静,也曾闭关十五天不曾与任何人说话,却不知为何,自从出了那道门,心思变得活络了起来,也变得耐不住寂寞了。 “回小师叔祖,弟子觉悟。”小和尚恭恭敬敬地答道。 “觉悟?”苏槿若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旋即笑道,“这名字真好,好记。” “谢小师叔祖夸赞。”小和尚双手合十,一如既往地恭敬。 “好了,我们结伴同行,就免了这些虚礼吧。走这段山路本就累人,若再守着这些俗礼,倒真该让人不胜其烦了。”这十四年,苏槿若日日念经诵佛,学法守礼,但她的骨子里总有着一股不受俗礼的冲动。 “是。”觉悟小和尚虽不知苏槿若心中是何想法,但对于小师叔祖的话是不敢不从的,这倒让苏槿若有些哭笑不得了。 心随万境转,转处实能幽。 苏槿若如此安慰自己,心也就恢复了以往的清明。 几声清脆的“啾啾”声,拉住了苏槿若的目光,只见树枝上停着几只翠色的小鸟。尽管叫不出名来,但着实让苏槿若喜欢得紧。 停住脚步,仔细地看着,眼里写满了笑意。 身形一动,待重新站回原地,翠鸟以稳稳地停在了苏槿若的掌中。 “小师叔祖,众生平等。”觉悟小和尚双手合十,诚惶诚恐。 苏槿若侧目看了他一眼,笑意盈盈道:“我只是想看清楚它,一会就会放了它,你无须担心。我还不至于刚出寺门就杀生。” 说这句话的时候,觉悟恍然觉得苏槿若的眼中划过一丝厉色,仔细瞧时,却是一片云淡风轻。觉悟摇了摇头,怕是自己眼花了吧,小师叔祖还比自己小一岁呢,怎么可能会起杀心,更何况她长年是由掌门师祖教导的。 苏槿若摊开手心,翠鸟低头啄了一下手心,随即展翅飞去。 苏槿若的目光久久凝视着早已看不见的翠影,久久不能回神,也许能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也是一种幸福吧。 “觉悟,到山脚还要多久?”苏槿若回头问道。 “回小师叔祖,再有两个时辰便可到山脚。”觉悟恭敬地答。 两个时辰?就只有两个时辰了吗?苏槿若的唇边浮起了凄凉的笑容,看得觉悟的心一阵阵抽疼,如花般的容颜怎也会有这般的神色呢。 “您没事吧?小师叔祖。”觉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也许是不希望自己的这次任务出差错吧。对,一定是这样的,觉悟安慰着自己一颗狂跳的心。 “没事。”苏槿若淡淡地答道。即使只有两个时辰,自己也应该开心,不是吗?苏槿若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笑容,但仍掩不住眉间的郁色。 “我们绕着那边那条路走,需要三个时辰。”话说出口,觉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说。那条路也是在一次偶然迷路的时候发现,回去后被师父整整罚跪了十二个时辰呢。这次若是带了小师叔祖走,回去还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处罚呢?目光触到苏槿若郁色散开的眉间,觉悟的心一下子雀跃了起来,一切惩罚被抛在了脑后,更何况那是一条景致相当不错的山道呢。 “好,我们就走那条路。”两个时辰,抑或是三个时辰,于苏槿若并无太大的区别,但她不忍拒绝小僧尼的好意,她自然知道觉悟带自己去走一条偏僻的山路,是承担着风险的。 这也许称不上是一条路,或许是太少人走的缘故,杂草丛生,只有细细分辨,才能依稀发现一条细得不能再细的山道。 山路崎岖,苏槿若宁可手脚并用也不愿施展轻功。 “小心。”苏槿若一个踉跄,差点滚下山道。觉悟眼疾手快,一下子拉住了她,待两人稳住身子时才发现,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了一起。觉悟红着脸,放开了手,低着头,不敢看苏槿若一眼。 苏槿若越来越发现小僧尼的可爱了,却不敢取笑他,只能安慰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觉悟小师父以为如何呢?” 走过这一段崎岖,山路倒是平坦了起来,景致也是越发的动人了。 山水顺势而下,潺潺不息,遇落差稍大之处,竟成了微型瀑布之观,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愈往下,山路愈发平坦,至一谷处,山中水流俱会于此,竟成一溪涧,水流清澈见底,几尾小鱼畅游间。 溪边芳草萋萋,倒成了天然的坐垫。 “歇会吧。”苏槿若突然觉得有些疲了,厚厚的草甸让她有了坐下来歇歇的冲动。 “是。”觉悟应道,既然绕了远路,多歇一会倒也是无妨的。 第一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中) 坐下后,苏槿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顿觉清新的空气游走在筋脉之间,神清气爽了许多。 “这里的空气真好。”苏槿若由衷地感慨。 觉悟小和尚学着苏槿若的动作,照样比划了一番,随后道:“我怎么没觉得和寺里的空气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 苏槿若抬头看看发傻的小僧尼,心头划过一丝暖意,拉了拉他的衣角:“坐下吧,你这么站着当然不会有特别的感觉了。” 觉悟的脸有一次的绯红,行动依然毕恭毕敬:“多谢师叔祖。”说完,极其规矩地坐在一旁。 “好你个小觉悟,说一套做一套。”苏槿若佯怒道。 此言一出,觉悟不明所以,立马起身,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立在苏槿若面前:“弟子谨听师叔祖训示。” “训示?”苏槿若早已被觉悟认真的样子惹得暗暗发笑,只是面上却依然怒容不减,“我早说了不必再守着这些俗礼,你倒好,这一板一眼的样子看了就让人心烦,分明是与我作对。” “弟子不敢。”觉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却不敢有半分愈矩的动作,尽管知道如此这般必然又是不合小师叔祖之意的,但也不敢有任何造次的举动。 苏槿若见觉悟小和尚这般模样,禁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好了好了,你就不嫌累嘛。”说着,苏槿若亦站起身来,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溪边走去。 觉悟见身影走远,才敢慢慢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绝世清丽的背影。正当觉悟兀自感慨之时,只觉眼前一花,苏槿若的身形早已闪转腾挪了无数次,不多会,只见她的手上多出了一些物什。 觉悟细瞧,发现竟是一根枯枝上叉着两条鱼。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觉悟小和尚口中念念有词,心里却不是滋味,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小师叔祖如何会要杀生。 “我饿了,我们烤鱼吃。”苏槿若若无其事地说道,完全无视觉悟小和尚一脸心痛和慈悲的模样。 觉悟小和尚站在原地,不曾挪动半步,口中不停诵经,不知是为两条鱼儿超度还是在替苏槿若赎罪。 苏槿若虽是在佛门中长大,也尽量守着清规戒律,但说到底,普慧大师对她的要求倒不如似其他弟子那般严苛,也不曾要求她终年吃斋,故而捉鱼、烤鱼这样的事情对苏槿若来说虽不算频繁,倒也不陌生。但眼前的这幅场景倒是让苏槿若的心有些不落忍了,也想过觉悟或许对自己的这番作为会有所反应,却不知反应是如此之大。 “觉悟师侄孙。”苏槿若沉声道。心想,不管觉悟有多大的反应,鱼都已经捕了,再放生也无济于事,总不能白白浪费了此等美食,更何况经刚才一段山路跋涉,肚子也着实有些饿了。 “弟子在。”耳中忽闻得苏槿若的唤声,觉悟条件反射地从念经超度的状态中出来,听候指令。 苏槿若嘴角微微上扬:“去,拾一些枯叶来。” 觉悟心里纵使千般不愿,但在苏槿若渐渐敛起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不得不照做。 苏槿若拿着串鱼在火堆上翻烤着,斜眼瞥了一眼蹲在一旁的觉悟,心里竟有了恶作剧得逞的小小快感。 很快,空气里弥漫着鱼的香味,苏槿若深深呼吸了一口,旋即露出了陶醉的神色,好久没有吃鱼了,对即将到口的美食自然充满了期待。 苏槿若的听力是极好的,以至于觉悟肚中发出的轻微的“咕咕”声也无法逃过他的耳朵,她脸上的笑意更甚了。相比于人的思想,身体的直接反应往往更为真实,即便是在佛门清修多年的觉悟也不例外。 鱼很快烤好了,苏槿若很仗义地递给觉悟一条,长长的树枝顶端的一条鱼,烤的酥酥脆脆,喷香四溢,很是诱人。觉悟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眼里难免露出渴望的神色,但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用最后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的欲望。 这在苏槿若的意料之内,看来大师兄最得意的徒孙还是有着不错的自制力的。不过经过刚才的一段路程,苏槿若也知道,觉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必定是早已饿了,原本出门也曾想到带干粮,而他更是为了自己绕了这一段路,如此想来,自己也该有劝说他一番的义务了。 “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觉悟小师父以为如何呢?”苏槿若大大要了一口属于自己的那一条鱼,朗声说道,声音清冽而纯净,传入觉悟的耳中,犹如六月的甘霖,闻之神清气爽,烦恼尽去。 “弟子受教。”觉悟双手合十,谢过苏槿若,接过烤鱼,津津有味地吃着。 苏槿若见之,会心一笑,觉悟小和尚自是不知道刚刚这一句看似平常的劝解之语中使用了佛门最高境界之一的清心偈,凡听闻之人便能消去种种心结,对人对事豁然开朗,达到顿悟的境界。 吃完后,觉悟帮着苏槿若整理残物。苏槿若毫无动身的迹象,觉悟也不好催促,只能做在一旁静候。 “觉悟,我有点累了,想靠着歇一会。”苏槿若声音低低的,听着竟有几丝落寞的意味。 觉悟环顾四周,一脸焦色道:“小师叔祖,这四处没有可供您休息的地方啊。” 苏槿若的唇角扬起一丝好看的角度:“大可不必麻烦,只要觉悟你借我一样东西即可。” “小师叔祖要弟子何物,拿去便是。”觉悟有些诚惶诚恐,慌忙答应道。 苏槿若指了指身后的地方:“背着我坐下就好。” 觉悟依言而为,苏槿若就势靠着觉悟的背,闭目养神起来。 能感觉到觉悟僵硬的脊背,挺挺的,靠在这样的背上,自然说不上舒服,但他身体温热的体温让苏槿若感到安心。从小被父母抛弃,机缘巧合在北空寺长大,小小年纪却拥有了在北空寺极高的地位,这样的苏槿若也许在北空寺众弟子眼中也许是幸运的。但苏槿若自己知道,内心的孤独。因为是长辈,所以年龄相仿的弟子对她总是恭敬有余亲热不足,加之寺中并没有女弟子,而钟妈的年纪也大了,很多小女儿心思根本无人诉说,也许只有山上的花草树木和小动物才会倾听她内心的声音吧。 一路行来,觉悟虽然会表现出这个年纪男孩子该有的心性,但对苏槿若却依然是毕恭毕敬的,任由苏槿若怎么努力,似乎两个人依然没有办法成为朋友。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自己必定是孤独的吧。苏槿若暗想道,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这一切却是觉悟不得而知的。 苏槿若伸手摸向胸前,隔着衣服依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苏槿若握着,心涨得满满的。 大师兄说这是当年捡到自己时,除了包裹、衣物、生辰年月外的唯一一件信物,是一朵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木槿花挂坠。 从此,这个小小的坠子伴着苏槿若长大,小时候也无数次奢望会有人来找一个身上带着木槿挂坠的小孩,但这仅仅是自己的奢望罢了。 当苏槿若彻底忘却了这件事的时候,却真的有人找来了。 不知道人生是不是就是这样的讽刺呢?苏槿若苦笑。 一个细小的絮絮不知从何飞来,钻进了苏槿若的鼻孔。“阿嚏!”身体正常的反应让苏小泯从沉思中出来。 长时间的靠坐,让觉悟由最初的紧张慢慢变得无聊,最后竟不知不觉地打起盹来。苏槿若身体的抖动让觉悟一下子清醒过来:“小师叔祖,怎么了?” “没事。”苏槿若收起了所有的心绪,淡然地回答,起身,“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得赶路了。” 觉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刚刚那么一会,小师叔祖怎么如同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就在自己打盹的那会发生了什么事吧?应该不至于吧,虽然自己的功夫算不上顶尖高手,但也会发生事情而不自知啊。如此想着,觉悟偷偷打量了一番苏槿若,见她安好无视也就不再胡乱猜测了。 苏槿若兀自先走,觉悟亦步亦趋紧随而上。 心无旁骛的赶路,路程竟不知不觉间变得并不那么遥远了,眼看着就到山脚了,苏槿若突然收住了脚步,转身看着觉悟道:“你会记得我吗?”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 觉悟一门心思地跟在后面,没想到苏槿若会突然停步,差点撞在她身上,幸亏反应还算快,及时收住了身形。忽闻得苏槿若如此发问,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但还是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苏槿若一下子被他懵懂的样子逗笑了,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太过神经质了,却也不便再说什么,索性转身继续向前。 觉悟摸了摸光光的脑袋,憨憨地一笑,继续跟着往前走。 三月的天,娃娃的脸。 这话倒是一点不假,眼瞅着好好的天竟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雾蒙蒙的,使得周遭的景致似蒙上了一层细纱,空灵飘渺。 雨不大,刚刚可以打湿头发和贴身的衣物。苏槿若没有停下来避雨的意思,放眼望去,也确实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雨。觉悟紧紧抱着包裹,尽最大可能的不让里面的东西打湿。 “前面有个亭子。”看到前面隐约可见的檐角时,觉悟自己的心情也随着建筑的角度飞扬了起来。这样的雨虽然能够承受,但却有着越下越大的趋势,不知前方那道单薄的身影可否承受的住,若是着了凉,又如何回去向师父、师祖复命呢。觉悟似乎忘却了苏槿若早已是一等一的内家高手了。 “好,那我们就过去歇会儿。”苏槿若欣然应允,毕竟才三月的天气,地气还是寒的,自己倒是无妨,千万不要叫小和尚病了才好。 两人步入凉亭时早已浑身湿透了,好在身上的衣服不算太薄,里衣倒也不至于湿透。 “这雨下得,怕是又要耽搁了。”苏槿若望着雨幕,喃喃地说着,眼神没有焦距。突然想起此时离约定时间已晚了一个时辰,那个人怕早已等在山脚下了,不知会不会被雨淋着了呢?如此想着,无缘由地,苏槿若的心里竟有了淡淡的歉意。苦笑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和觉悟呆了这么一段时间,心不知不觉竟也变得善了。 “小师叔祖,我会记得你的,寺里的弟子也一定都会记得的。”觉悟轻声说道,像是认错一般,让苏槿若为之一怔,方才发觉小和尚是在回答刚才自己问他的问题。 “终于想出答案了?”苏槿若笑着,带着淡淡的调侃语气。 觉悟使劲点头:“这是我的心里话。” 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苏槿若乐了,把刚才的愁思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一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下)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会,天便放晴了。苏槿若早已用内力蒸干了衣服,觉悟身上干得也差不多了。 “彩虹。”天际的绚烂让苏槿若欣喜,心情也变得更加的愉悦了。 “真美。”觉悟由衷地称赞,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苏槿若回头看了他一眼,道:“快点吧,否则你到天黑都回不去了。”语调柔柔的,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是。”觉悟答道,依然能听出他声音里的兴奋劲,却也没有忘记该有的恭谨。 不觉间,苏槿若加快了脚步,也许是因为让那个人淋雨刚到抱歉的缘故吧,又或许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做无谓的躲避,这倒使得苏槿若的心境,无端端平添了几分壮烈的意味。 道路愈发的平坦了,两旁郁郁葱葱的竹林,风过处,“沙沙”声不断。苏槿若抬目望去,竟有些不舍,想当初,轻功初成之时,便是在这里向大师兄展示的,身形翩若惊鸿,在竹枝间来回,却不知今生可还有这样的机会? “觉悟,就送到这里吧。”转过前面的一个弯,便是山脚了。注定是要分离的,苏槿若想独自走完自己的前半段人生。 “不。”觉悟一改先前的恭敬,断然否决,眼眸中的坚定不容忽视。 苏槿若诧异,不明白小和尚何来这样的变化,一瞬间,判若两人。 对上苏槿若探询的眼神,觉悟低下了头,轻轻地说道:“师祖、师父再三交待,一定要把小师叔祖交到那个人那里。” 苏槿若一阵苦笑,这就是全部的理由,不听从自己的命令,只是为了不折不扣地完成师命。小和尚终究还是小和尚,这本也是他此行的全部意义所在。 苏槿若没有继续坚持,觉悟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转角处。 远远望去,一道颀长的白色身影立于前方,无缘由的,苏槿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空寺所在的明阳山地处殷州、丰城、冕城三地交界,虽算不上是什么深山老林,但也绝非繁华之处,只因山上的北空寺乃武林至尊,平常宵小断不敢在这四邻八乡造次,方圆几十里倒也过得和乐。虽说明阳山的景致倒也不错,但这个时节、这样的天气应该也不会有人来踏青,更何况这里离最近的集镇也有二十里地。不消说,此刻站在山脚的男子绝不会是别人了。 听得有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苏槿若只觉得被一道光华照得头晕目眩。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她真得不知道世间竟有男子可以拥有如此的风华,唇边扬起的淡淡笑容如风轻灵,眸中的光彩胜过天际的彩虹,目光所及之处,一切繁华归于平寂,这蔓山的烂漫也顿失了颜色。 觉悟觉得眼前的男子有着谪仙一般的气度,同是男子,却险些让自己失了心神。 “来者何人?”觉悟上前一步道。 “小师父要去往何处呢?”白衣男子不答反问,声音低沉悦耳,眼里是满满的笑意。 苏槿若痴了一般,紧紧的盯着他看,却发现他虽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清冷,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沉,这该是一个有着怎样城府的男子呢? 觉悟被他如此一问,却不如刚才那般紧张了,微微一笑,右手上举,施礼道:“小僧北空寺弟子觉悟,敢问施主是要上山礼佛吗?” 白衣男子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都说北空寺是武学正宗,却不知佛学如何?” 觉悟不慌不忙道:“佛者,觉也!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而不能证得本有之如来智慧德相。施主以为如何?” 觉悟的表现远远出乎苏槿若的意料,虽在佛门中长大,苏槿若对研习佛法的兴趣却是缺缺,佛学自然也是不甚了解,觉悟的一番见识倒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白衣男子“哈哈”大笑,笑容恣意:“不知小师父如何会带着一个女子下山,莫非?” 纵使再精通佛理,终究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小男孩,觉悟被男子如此一说,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慌忙解释道:“施主有所误会,她是……” 苏槿若制止了他后面的话,开口道:“在下北空寺第二十五代弟子普宁。” 苏槿若说话的时候早已收起了对男子痴迷的神色,眼神冷厉,声音清冷,态度傲然,这倒让白衣男子出乎预料。 “普宁?”白衣男子收起了放肆的笑容,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苏槿若也不接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白衣男子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细看,竟是一块一寸半见方的紫檀木,中间镂空。 尽管早已预料到此男子是何人,但到证实之时,苏槿若的身体还是依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她看得分明,那镂空处显然是她胸前所佩戴的木槿挂件。 觉悟感觉到苏槿若脸色变化,低声唤道:“小师叔祖。” 苏槿若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笑容:“无事。”说着便从胸前取出木槿配件,嵌于紫檀木块中。 趁着苏槿若把挂件嵌入木块的当口,白衣男子握住了苏槿若的手,目光放肆地注视着苏槿若的面庞。 “施主,非礼勿动。”觉悟神情慌张,全然没有了讲佛经时的镇定和自若。 白衣男子看向觉悟,没有了之前如浪荡子般调戏的神情,神色认真地说道:“小师父莫紧张,她是我的妻子。”在说到“妻子”二字时,眼睛专注地注视着苏槿若。 苏槿若抽出手来,抬头迎上男子炙热的目光,浅浅地笑着:“妻子?不知阁下何出此言啊?” 白衣男子笑着摇摇头,略显无奈,深施一礼:“在下季岩。” 这是苏槿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距上次已有半年之遥。 那一日,日薄西山,斜阳如血,为北空寺的金顶镀上了一层金红,千年禅院愈发庄严。苏槿若如往常一般,从藏经楼出来,前往大雄宝殿做晚课,虽说对佛法并不是很精通,兴趣亦不在此,但苏槿若的心里依然充满了敬畏之心。 “师叔。”一个三十来岁的僧侣叫住了苏槿若。 “园彦师侄,有事吗?”也许是长时间身居高位的缘故,苏槿若的身上透露出远远超出她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师父请师叔到西厢房一趟。”园彦是普慧大师的弟子,平日里侍奉在普慧大师跟前,是普慧大师最亲近的徒弟。苏槿若却不知晚课时分,大师兄有何事找自己呢?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苏槿若来到西厢房,甫一进门,便见一个中年男子与普慧大师相谈甚欢,见苏槿若进来,男子的神色中竟透着久别后的欣喜和欣慰。 “大师兄找我?”苏槿若的心不明原由的狂跳不止,直接眼前的男子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脸上却依然镇静。 “宁儿,这位苏施主找你。”普慧大师慈祥地对苏槿若道。 苏槿若的目光移向一直望着自己男子,尚未开口,男子已起身来到苏槿若的面前:“槿儿,为父终于找到你了。” 苏槿若在震惊之余,仍不忘身形微动,躲开了男子的拥抱:“施主,请自重。” 中年男子怔在原地,呆望着苏槿若。普慧大师无可奈何地摇头。 “槿儿,我是你的父亲。”男子的脸上有了痛苦之色。 苏槿若却是平静之极,脸上无一丝波澜,寻了椅子坐下,冷冷地开口道:“我叫普宁,施主怕是找错人了吧。” 男子听得苏槿若如此一说,脸上反而轻松了几分:“瞧我,见到孩子一高兴,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说着便从袖袋里掏出一件物品,苏槿若看得真切,此物与她身上所佩戴十几年的物件竟是如出一辙,只不过此物嵌在一块与其材质相同的木块之中。 苏槿若双手紧紧相握,脸色也已变得煞白。不过一个尚不到十二的孩子,无论有如何成熟的心态,如何好的自制力,在面对强大变故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会紧张。 男子看着苏槿若的脸色,心里有了底,脸色的神色越发的温和:“这木槿挂件本是一对,由无忧子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刻而成,在雕刻挂件之时无伤紫檀木本身,使得在剩余木料也成了不可多得的雕刻精品。” 说这番时,男子的脸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了自豪的神色。无忧子,墨家最优秀的弟子,雕刻技艺更是鬼斧神工,传世作品却是少之又少,只因此人四处游历,难寻其踪,即使找到,多半也是极少应承的。无忧子的作品,苏槿若倒是见过的,北空寺不远的南面有个合浦庵,那里供奉的观音像便是出自无忧子之手,难怪几次去那里总觉得观音像与自己的木槿花挂件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苏槿若从胸口取出佩戴了十几年的挂件,手几不可察地颤抖,正如苏姓男子所说,两朵木槿花本事一对,原以为是一摸一样,细看竟是刚刚相反。 “槿儿,该相信为父所说的话了吧?”苏姓男子的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父亲?”苏槿若的声音依然清冷,毫无热度的目光看着男子。 “是。”男子回答的无比坚定,“我,苏怀诚,而你,就是我唯一的女儿,苏槿若。” 苏怀诚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清楚,重重地咬着“唯一”二字。 “那又如何?”苏槿若唇角扬起的笑容透着冷意。 苏怀诚喉头一窒,原本准备好的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苏槿若的眼神冷冷扫过,艳丽无双的容颜竟绽放出一抹妖娆无比的笑容,看得苏怀诚一阵心惊。 “苏大将军,有事不妨直言。”苏槿若端起茶几上的盖碗,轻轻撇着似有若无的浮沫。 苏怀诚,护国大将军,定北侯,世居江南。这样的基本信息还是难不住苏槿若的,她绝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 那是一张怎样动人心魄的脸,那又是一个怎样聪慧的头脑,真不愧是我苏怀诚的女儿,当年若不是迫于无奈将她放在北山寺门口,今日又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苏怀诚禁不止感慨万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苏怀诚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原以为此生都不会来找这个女儿,只愿她在这里幸福地成长,无奈宿命如此,任自己再怎样身居高位,终究不过是一个臣子罢了,怎能违了天家的意呢? 第二章 泥人无语不抬头(上) 记得那时相见, 胆战, 鬓乱四肢柔。 泥人无语不抬头。 ——(五代·顾敻) 手把文书口称敕。 这是苏怀诚最不耻的行为,可今日,自己面对自己亲生女儿,却不得不这么做。 夺目的明黄让苏槿若感到从未有过的目眩,也许只有两个地方能如此堂而皇之地使用这种颜色,一个寺庙,另一个是庙堂。 “槿儿自己看吧。”不管心里有怎样的想法,苏怀诚对圣旨的态度是恭敬的。 苏槿若却没有那么多规矩,单手接过,甩开: 定北侯之女,苏氏槿若,貌倩丽,性娴雅,温良恭俭,赐婚于岭南王岩为妻。钦此。 史书记载:岩,字清禹,皇六子,封岭南王。 没有前因,亦没有后果,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过几十个字而已,便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苏槿若冷冷一笑:“侯爷莫不是不舍得自己亲生女儿,随便找个人代替吧?” 此言一出,苏怀诚只觉得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他不知道苏槿若竟然会讲出这样的话,尽管这十几年来都没有和她见过面,但他始终是自己的女儿,曾无数次派人来北空寺打探,也亲自在不起眼的地方偷偷观察她的生活,看着她的成长,他能感知自己的遗憾和歉疚,但也是无比欣慰的,比起大将军府,也许北空寺的生活更能让她无忧无虑地成长。却不知,父女间亲情的缺失,竟让苏槿若对她视同陌路。 “你是我苏怀诚唯一的孩子。”不管怎么努力,苏怀诚依然无法掩饰自己声音的颤抖。 苏槿若的眼里的光芒柔和了下来,也许是整个事情来得太过突然,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突然知道了自己有个护国大将军的父亲,突然知道自己被赐婚,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地让苏槿若的脑子来不及理清眼前的是是非非。 对苏怀诚的事情算不上熟悉,但也绝不至于没有听说过。当年,苏怀诚领兵抗击柔然,直捣黄庭,将皇朝最大的隐患驱逐至沙漠以北,换来了天下十几年的安定,也使得苏怀诚官拜定北侯。 福无双至。当苏怀诚衣锦还乡时,苏家却一夜被灭门,苏夫人和刚出生不久的女儿下落不明。自此,苏怀诚从未再娶,直到三年前,机缘巧合,江南花魁童菲菲成了他的侍妾,但也不曾为他诞下子嗣。 放开握在手中的木槿花,曾无数次观察,背面刻着的“槿若”二字,此刻深深刺痛了苏槿若的眼睛,原来这就是自己的本名。 “难道侯爷就这么肯定自己的女儿依然活着吗?”也许是最后存着的一点的希望,也许是一直以来养成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苏槿若终于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苏怀诚观察着苏槿若任何一点细小的变化,他知道,面前的女孩已经作出了自己的决定,作为她的父亲,无论如何必须告诉她实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事前发生后的那三年,我走遍了皇朝的每一寸土地,最后终于查访到你母亲曾抱着因而到过北空寺,而北空寺也正抚养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女童,由此我认定那必是我的女儿。随着你年岁的增长,你也越来越长得像你母亲了。只可惜,至今我仍然没有找到你母亲的下落。”说到最后,苏怀诚的声音越来越轻,话锋一转,一扫之前的悲伤语气,叹息道,“原以为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希望能让你在这里无忧无虑的成长,却不知圣上如何知道了你的存在。” 隔墙有耳。 这样的道理苏怀诚岂会不知,终究是自己太过大意了,也许是根本就不想隐瞒太过吧,总存了让苏槿若回归大将军府小姐之位的想法吧。 “既然这道圣旨是给我,那我收下。”苏槿若的表情毅然决然,收起了那道夺目的明黄。 苏怀诚的眼中是掩饰不住的神伤,终究还是把她推入了火坑。 “尘缘未了,一切随缘。”普慧大师转动着念珠,缓缓吐出八个字。 “普宁谨遵大师兄教诲。”苏槿若对普慧大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去。 “苏施主,半年后,普宁年满十四之时,我自会让她下山,烦请岭南王在山下等候。”普慧大师的眼神古井无波,看不到底,让苏怀诚感到从未有过的敬畏:“怀诚谨遵大师法旨。” “纵使为夫这张脸让夫人百看不厌,也无需在这在荒山野岭吧。”耳边季岩戏谑地声音将苏槿若从思绪中拉回。 苏槿若脸上顿时绽放出让日月山色顿失光华的笑容:“我只想记住这世上第一登徒子的容颜罢了。” 季岩的笑爽朗到放肆,响彻在山谷之间,许久,才开口道:“可有人在六岁之时便信誓旦旦地要嫁给我这个登徒子,却不知这该是个怎样的奇女子啊。” 六岁?苏槿若的不由得地一阵悸动,旋即脸红到了脖子根,多么久远的往事,却不经意地被人提起。偷偷地又看了一眼,觉得眼前人也不似刚才那般讨厌了,眉眼之间确实有着那个人的影子,只是,如朗月般的容颜中更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成熟。 依稀记得,那年大师兄闭关,二师兄普戒历来喜欢游历,三师兄普明对苏槿若向来纵容,钟妈又正好家里有事,寺中便再无人能约束她,她也仗着自己一身小有成就的武艺和对附近环境的熟悉,在明阳山上四处游玩,却不知不觉中闯进了极乐谷。 极乐谷,进谷之人从没有再出来过,是方圆几十里村民谈之色变的地方,苏槿若当时年幼,并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在里面无聊怎么往前走,总是会回到原来的地方,以为会饿死在哪里的时候,一个白衣翩然,丰神俊朗的年轻男子带着她走出了那里。 “我会报答你的。”年幼的普宁认真地说,她喜欢眼前的大哥哥,不因为他带自己走出了极乐谷,只因为喜欢。 “那你要怎么报答我的。”年轻男子眉宇之间尽是温柔的笑意,一个六岁女孩说要报答他。 “我大师兄是北空寺的住持。”普宁骄傲地宣称。 年轻男子朗声笑道:“我不需要你大师兄的报答,要你的报答。” 普宁思索了一会,小小的脸上写满了认真:“我没什么可以报答你的,但钟妈说过,我长大后可以嫁人,谁娶了我就是他的福气,那等我长大,我嫁给你好吗。” 年轻男子笑意更甚,却不假思索地回答:“好,我等你长大。” 时光已逝,言犹在耳。 “我等你长大。”清越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地想起。 “小师叔祖。”觉悟的担忧全写在了脸上。 苏槿若收敛心神,才发现刚才那句话是眼前这个言语轻浮的男子所发出,顿时窘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位小师父,你已经把你的小师叔祖送到了,请回吧。”没等苏槿若开口,季岩已经说出了这番话,温和儒雅,颇具世家子的风范,让苏槿若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季岩。 觉悟的眼神里尽是倔强,似乎并没有听见季岩的话。 “回去吧,告诉大师兄,以后的路我会自己走好。”苏槿若的声音轻轻的,但暗暗透着坚定。 许久,觉悟盯着苏槿若看,最终,点了点头,转身,飞奔上山。 “这小和尚挺有意思,不会你们有过什么吧?”季岩看着觉悟的背影,口吻戏谑。 “佛门清净地,王爷这么说,未免大不敬了吧。”苏槿若的声音冷冷的,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季岩看了一眼苏槿若,笑道:“这个称呼太见外,不好。”说着,俯身到苏槿若耳边,轻轻地说道,“我喜欢你叫我岩,或者岩哥哥。” 暖暖的气息钻进苏槿若的耳朵,直钻到她的心里,她突然发现似乎并不讨厌他这样的行为。但,苏槿若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人,脑海中却出现了自己柔声叫他的情景,心不由得漏跳了一拍,脸也随之一片绯红。 “小丫头,佛门清净地,你的心可清净?”季岩依然在她耳边轻咬。 心可清净? 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惊。在北空寺里,日日诵经念佛,但普慧师父从不以佛门弟子来要求她,总说她“尘缘未了”。北空寺里无关风月,但藏经阁里并不是只有经书,博杂的阅读习惯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个词叫“红尘俗世”,那是一个与北空寺的庄严清净完全不同的地方,心里就有了蠢蠢欲动的向往。 钟妈是个山野村妇,丈夫早逝,独自抚养着两个儿子。当地人都有拜入北空寺当个俗家弟子的习俗,钟妈也不例外,带着两个儿子到北空寺拜师,正巧碰见一屋子的大男人对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女娃束手无策,就自告奋勇地担当了保姆的职责,也使得两个儿子顺利地成了北空寺的俗家弟子。钟妈的身上有着乡下妇人的善良和坚韧,在为人处事上又却极尽圆滑和事故。对苏槿若疼爱有加,但随着她年岁的增长,却让钟妈不由得恭敬了起来。尽管如此,偶尔也会想苏槿若讲讲俗世中的人和事,那些多姿多彩的生活和脑海中勾勒出来的绚丽画面,让苏槿若的向往更增添了几分。 而六岁那年,遇到那个温暖的身影,那个至今仍记得他手心温度的男子,更是将自己许了人。 这样的心,不知道还能不能称得上清净? 第二章 泥人无语不抬头(中) 普宁?苏槿若? 季岩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名字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直到父皇将自己从岭南召回。 “岩儿,你的正妃之位空缺已久,也该娶妻了。”尚记得父皇在泰和殿里这样说道。 娶妻、生子,这似乎是每个人都该经历的,而在天家,子嗣的繁衍更被视为是头等大事。从十八岁受封离开京城以来,过去了整整六年,似乎这期间,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还需要一个正妻,岭南王府还需要一个王妃。 女人,季岩从来也不缺,从十三岁那年有第一个侍妾起,至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有过多少女人,但他却从来没有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过怀孕的可能。 可今天,那个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从来没有给自己任何父爱的男人八百里加急将自己召回京城,只为了和自己说一句“该娶妻”了,季岩的心里冷哼一声,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这就是自己的父亲吗?这就是天下人却心心念念景仰的帝王家吗?。 “一切但凭父皇做主。”季岩恭敬地回答,唇角划过如三九天寒风般的冷笑,一闪而逝。 天和帝注视着跪在御前的儿子,清越的嗓音,温文的态度,玄色的衣衫裹着颀长的身躯,虽然下跪,虽然行着大礼,但脊梁却是挺直的。这就是那个人前从来都是温文尔雅,喜怒从不形于色的皇六子吗?那个十八岁朝堂上受封王位,淡然谢恩,孑然南下的岭南王吗?六年不曾回过京城,退却了少年的稚气,不改的是一贯的淡然和疏离。 “起来吧。”天和帝叹息着说道,“岩儿可有中意的人选呢?” “一切但凭父皇做主。”季岩垂眉顺目地再一次恭敬地回答。 “定北侯之女,如何?”天和帝说出了心中的答案。 季岩唇角扬起的弧度带着深深的嘲讽,但当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已是云淡风轻。 定北侯之女吗?世人皆知护国大将军、定北侯苏怀诚自十四年前一夜灭门,妻女不知所踪,自此膝下无子,却不知此时何来的女儿。 但季岩知道,定北侯有女儿,他见过,在明阳山上,在北空寺内,在极乐谷中。如果是那个女孩,他乐意接受。 “定北侯的女儿?义女?”季岩淡淡地问出,既然是他的妻子人选,他自然有弄清楚的权利。 天和帝的眼里写满了复杂的神色:“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季岩心下一惊,看来他的父皇绝不如别人传言的那般昏庸无能吧。 “哦?不知苏府的小姐现在何处?”表面上,季岩依然表现得一无所知,心里却是想着苏怀诚到底还是瞒得不够隐秘,这一年一次的探望,终究还是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啊。 “她现在生活在明阳山北空寺内,法号普宁,闺名槿若。”天和帝的声音低沉,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多谢父皇恩赐。臣谢主隆恩。”季岩再次行大礼,叩谢皇恩。 好一个叩谢皇恩啊。 季岩“哈哈”大笑,笑声随着他的内力传出,在山谷间久久回响。 苏槿若呆愣地看着眼前恣意笑容的俊朗男子,眉眼间与那个温暖的影子有着几分相像,却再也无法让两个身影重叠。是什么呢?苏槿若不知道,横亘在两个身影之间的阻碍究竟是什么,只觉得自己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填充,如同记忆中的感觉。 那一日,重新回到了北空寺。误闯极乐谷的事是万万不敢让大师兄知道的,否则又免不了惩戒的。但六岁的孩子还不具备把所有秘密都埋在心底的定力,更何况普宁的心里有太多的疑惑。告诉钟妈是不会得到任何结果的,她除了北空寺和她山下的那间破草屋,几乎不会涉足明阳山上的其他地方,于是偷偷告诉了普明师兄,却独独留下了那抹如云如月的白色身影和来自掌心的温暖。 一次次,苏槿若徘徊在极乐谷外,内心里由衷地希望可以再次碰到那个让她从心里感到温暖的身影,一次次,等来的总是失望。 苏槿若想再次进入极乐谷,但从普明师兄极度震惊的表情里,她才知道极乐谷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存在,走不出来是因为里面的阵由无忧子布下,无人可解。 苏槿若不信邪,开始演戏阵法,一日日,在藏经阁里翻遍了所有相关的书籍,不断演练,终有小成。 十岁那年,苏槿若便可以随意出入极乐谷,可进去后,才发现,里面也依然只有她一个。 失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后,苏槿若开始学会遗忘,直到再出去也会下意识地避开极乐谷的方向。但从那时起,苏槿若知道自己的内心总会似有若无地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情绪,直到此刻,这种情绪被放大到几乎让她窒息。 季岩被眼前灼灼而清澈地目光注视地有些不自在,也许就母妃过世后,再也没有人这样注视过自己的缘故,竟然会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被一个少了整整十年的小女孩看穿,季岩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但心底挥不去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没有让这样的情绪蔓延,邪气的笑容再度浮起:“早知苏怀诚的女儿是如此绝色,本王实在不该等这么久。” 一句话,让苏槿若迷茫的心清明了起来,临出门之前,普明师兄说过:踏出寺门,从此以后你便是侯府的千金,岭南王府的准王妃,再不能任性妄为了。苏槿若不懂朝堂的纷争,却在无意间卷入了漩涡的中心,看似平静,实则拨浪滔天,如此情形,哪里还会有什么真情实意呢,即便曾经的温暖又能如何?如此想来,一切倒也不算那么难接受了。 不曾掩饰的神情,心中的一喜一怒尽收在季岩的眼底。上前一步,没有任何预兆,将苏槿若揽入怀中。 苏槿若的身子不由得一僵,不管她的心如何,到底是在空门长大,从来不曾跟任何一个男子有过如此亲近的动作。能够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能够真切地感触他的体温,鼻息里充斥着淡淡地麝香气味,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短暂的无措之后,本能地想逃开因陌生感而带来的不安。 “不要动。”季岩的声音极轻,几乎是呢喃,“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王妃,我的正妻,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不管你存在怎样的心思,我只要你记住,如果你不是当年的那个误闯极乐谷的小女孩,即便你是苏怀诚的女儿,也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 字字句句入耳,苏槿若有些糊涂,不管她如何聪慧,终究不过是生长在无争佛门中的十二岁女子。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着季岩的眼眸,不期然地碰上他的温柔,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听懂了吗?” 苏槿若木然地点头,脑子却是一片空白,究竟他的那句话才是他的本意呢。还没有弄清季岩话中的深意,早有一个灰衣男子近前:“主子。”神情、声音俱是恭敬无比,但相比于觉悟超然世外的恭敬又多了一层世俗感,让苏槿若觉得无趣。 “启程。”季岩的声音已无一丝之前的戏谑,低沉却不失威严,周身散发的气息让苏槿若不由得心神一窒,心中疑惑更甚,岭南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呢?自己此去又会有一番怎样的际遇呢? 世人皆说,岭南王谪仙之姿,文采无二,风流无双,谈笑风生间便夺了云月的风华;处处留情,天下青楼软阁无不留下他的足迹,却又来去翩然,不留一丝痕迹。这一切,此时的苏槿若却是一无所知,即便是武林至尊的北空寺,也不会让这样的风流传言流于寺中的。 “苏小姐。”灰衣男子低声叫道。 苏槿若瞬间收起所有的思绪,目光淡淡地扫过,款步朝前走去。 明明是不经意的一瞥,甚至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灰衣男子却感觉到了十分的寒意,不由得浑身发冷,不知这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小小年纪竟有着这样的气势?转而也便释然了,能让主子不远千里来到此处,甚至在山下候了一个多时辰的女子又怎会是普通人呢? 不及多想,便快步跟了上去,主子们的事哪容得一个奴才去过多猜度呢。 回首望别故里,此去不知何时归。 北空寺是故里吗?也许是吧,如果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尚不能算故里,那何处又该是呢? 苏槿若收回目光,放下轿帘,压下眼里的湿意,从答应苏怀诚的那一刻开始,自己不就做好了重新开始的打算,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孩童了吗? 双腿盘起,闭起双目,轻轻转动临行前普明师兄相赠的红珊瑚念珠,心中默念《金刚经》。苏槿若难得有自觉自愿诵经的时刻,此刻,她的心里却不作他想,只留一片清明的心境。 山道崎岖,苏槿若坐在轿中,却几乎感受不到颠簸,心中暗笑,天底下也只有天家才有这样的仆从吧。 轿帘被掀开,一道强光迫得苏槿若不得不睁开眼来,看到的是季岩那张不输任何光华的脸。 “槿儿,下来换车吧。”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开口叫她,语气温和自然,仿佛是多年的家人般随意。苏怀诚也是这么称呼的,但季岩口中出来的这两个字却让苏槿若觉得心有了异样的感觉。 苏槿若跳下车来,季岩伸手将她扶住,充满笑意的眼里尽是美好的温暖。这一次,苏槿若没有挣扎,任由季岩手心传来的温度温暖着她冰凉的手。 第二章 泥人无语不抬头(下) 这是一辆外观普通,内饰却极其奢华的马车,倒也符合季岩风流王爷的身份。 苏槿若再次打坐诵经。 季岩见了苏槿若手中的红珊瑚念珠,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疑惑。 金、银、琉璃、水精、车渠、珊瑚、琥珀被称为佛教七宝,以来串成的佛珠自然也成了修佛之人的至爱。珊瑚作为七宝之一,被串成佛珠也就顺理成章,虽说红珊瑚极其珍贵,但季岩自小生长在大内,何等珠宝不曾见过,这样的神色倒也让苏槿若起疑。 “王爷喜欢此物?”苏槿若出声问道。 “果然是出自北空寺的高手,连本王的这一点小心思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季岩本就未作任何掩饰,更何况苏槿若的眼力也非常人可比,发现异样自然是情理之中,季岩的这句话只怕是玩笑的成分更多一些。 “这佛珠你从何得来的?”突如其来的认真,让苏槿若一时无措,对上那双诚恳的眸子,苏槿若也只能如实告知:“下山前,普明师兄送给我的。” 若有所思地点头,脸上早已是一片云淡风轻,倒让苏槿若不知该如何了。憋了憋嘴以示抗议,却别无他法,强自按下不满的情绪,继续诵经。 看着小女儿的可爱神情,季岩的心情无来由地好了起来,连心底的那一丝小小的疑问也抛在了脑后。 “槿儿是第一次下山吗?”季岩掀起车窗的帘子,马车行驶在官道上,速度自然不满,两旁的景物先后移动着。 “是,也不是。”苏槿若没好气地答道。 季岩回头看她,只见她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口中吐出四个看似颇具禅理的字,轻笑道:“普宁师傅,此话何解?” 苏槿若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又发现这话题明明就是自己挑起的,顿时赧然。 季岩倒是宽容地笑着,伸手牵过苏槿若的手,轻轻拍了拍,似是安慰。 一个剧烈的颠簸,把苏槿若的身子送进了季岩的怀里。 “撞疼了吗?”季岩的声音极轻,浅浅的气息轻轻地吹拂着耳垂,让苏槿若浑身酥麻。想做起来,却季岩紧紧扣住。 “张雷,怎么回事?”季岩朗声问道,似乎还带着浅浅的怒意。 “主子,前面有老者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听声音,苏槿若认出就是那个灰衣男子,原来他叫张雷。 “老者?”季岩的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似乎是在脑海中搜索这老者该是何人。 “清禹老弟,这么快就把老哥哥忘了?”这声音听起来,不知道苍老还是年轻,说不出的怪异,显然是用了很深厚的内力,苏槿若有些眩晕。季岩用双手捂住了苏槿若的耳朵,苏槿若抬头看他,只见他神色未有任何改变,唇角扬起笑意道:“老哥哥好灵通的消息。” 如玉如珠的清越的嗓音瞬间化解了刚刚带来的不适,苏槿若的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下了马车,才发现一众侍卫多半已瘫倒在地,唯有少数几个还勉强支撑着身体。 连自己都感到了不适,这老者怕是来者不善吧。苏槿若暗想道,扫了一眼几个未倒下的侍卫,将他们的容貌一一记在心中。 “清禹老弟,从何处找来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可否让给老哥哥啊?”一个黑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苏槿若的面前,吓了她一跳。 季岩先黑色身影一步拉了苏槿若在身旁:“老哥哥说笑了,这位是拙荆。”季岩的眼中笑意满满,没有一丝恼意。 “你老婆?这么丁点大的小孩?”黑色身影的措辞相当粗鲁,苏槿若有些不悦地看着她,身体不自觉地已进入备战状态。 “是。尚未过门。”季岩捏了捏苏槿若的手,示意她放松,神情却无一丝变化。 “这小娃娃,小小年纪,竟然身负易筋经内家功夫,你和普慧那老东西是什么关系?”如此的出言不逊,更是辱及掌门师兄,苏槿若浑身的神经绷得愈发紧了。 季岩的神色中掠过一丝不安,手中的劲道不觉又加大了几分。苏槿若眸光一动,转而露出一个足以倾国倾城的笑容:“前辈说笑了,小女子自小寄养在北空寺中,易筋经如此高深的内家功夫倒是不曾学得,北空寺的短拳长棍倒是学了少许。”说话间,剑拔弩张早已化作了春风化雨。 黑色身影大声笑了起来:“小娃娃好会说话,真不愧是北空寺唯一女弟子的名头,是不是啊,普宁师傅?”重重地嘲讽意味,苏槿若差些被激怒。 “老哥哥,看我薄面,别再逗拙荆了。”季岩说道。 “好。”黑色身影回答得极为爽快,但很快就有了要求,“不过你得答应我们手谈一局。” 如此一个行为诡异之人,竟是个十足的棋痴。 季岩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张雷在路侧摆上了棋盘。精钢制成的棋盘,黑玛瑙、白玉制成的棋子,仅这棋盘已是价值连城。 果不其然,黑色身影看着这样的宝贝两眼放光,尚未坐下便说道:“清禹老弟可否把这副棋作赌注啊?” 张雷的神色一动,苏槿若暗忖道,只怕这棋的来历不一般吧。 季岩倒是不动声色,点头称诺。 围棋,并非苏槿若所好,普慧大师却是手谈高手,在此道尤好为人师,闲时便会摆上棋局,为如今日讲解一二,耳濡目染之下,棋艺竟也不错,尤其是在参透极乐谷机关之后,总觉得二者之间似乎有着诸多的相同之处,棋艺更是精进不少。 再观此时的棋局,黑衣人出手极为凌厉,却总被季岩化解在无形之中。几招过后,黑衣人便已是抓耳挠腮,似有江郎才尽之势了。 “老哥哥,还继续吗?”季岩极随意地落下一枚白子,棋局的形式早已说明了一切,但语气倒是依然客气。 黑衣人顺手一推,打乱了棋局,起身便走,空气中传来他的声音:“三年后,我同你再战。” “好。”季岩大声回应,豪气十足。 经历这么一个小插曲,季岩的兴致反而更好了几分。 “他未必是全无机会。”回到车内,苏槿若开口道。 季岩靠坐在一旁,双手交叉于胸前,轻阖着双眼,好整以暇道:“说来听听。” “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吗?”苏槿若有些赌气,那家伙分明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自己虽算不得是扬名棋坛一等一的高手,可与大师兄的棋艺相比也早已不逞多让了。 季岩睁开双目,目光中无不透着欣喜,语气却依然淡淡道:“可惜冥官人还舍不得去死啊。” 冥官人,原来黑衣人是冥官人,难怪会一直带着面具,声音也总是让人感觉忽远忽近,忽苍老忽年轻,捉摸不定呢。 江湖传言,冥官人,性残忍,好美色,行踪神出鬼没,武功出神入化,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因见过他真面目的人早已去见了冥王了。 “吓着你了吗?”季岩坐到了苏槿若的面前,对久久未出声的苏槿若道。 苏槿若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摇头道:“有什么可怕的,大师兄说过,邪不压正的。”清明的眸子里绽放着澄澈的光华,但贝齿下意识地咬住红唇,还是泄露了内心的故作坚强。 季岩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注视着她。 这让苏槿若很不自在,把红珊瑚佛珠在手中把玩,借以化解尴尬的场面。 “槿儿能把佛珠借我看看吗?”季岩终究敌不过心中的好奇,加之本不想对苏槿若有所隐瞒,开口问道。 苏槿若倒是大方得紧,顺手就递了过去。 季岩恭敬地接过,这倒出乎苏槿若意料,没想到一个俗世中人竟比自己的态度恭敬的多。 手指轻轻拂过108颗念珠,心中的疑问更甚了,若说初见这串佛珠时,只是觉得像,而此刻握在手中,便完全可以确定这串佛珠就是记忆中的那抹红色了。 “皇姑姑,这串珠珠真漂亮。”俊俏的小皇子摸着戴在流云公主腕上的红珊瑚珠,小小的脸上写着满满的喜欢。 “岩儿喜欢吗?”流云公主将小皇子抱在怀里,任由他抚摸着手上的串珠。 “是108颗呢。”费了半天劲,小皇子数清了串珠的数量,自豪地向流云公主宣布,却发现最喜欢自己皇姑姑,此刻的目光似乎在很远的地方飘忽,没有焦距。 “皇姑姑,皇姑姑,你怎么了?”小小的皇子还不明白那样的眼神里所充斥的浓重情绪叫做忧伤,只是奇怪有着美丽笑容的皇姑姑为什么笑得越来越少了。 “姑姑没事,岩儿快回去吧,下次可不准再逃学了。”流云是由衷地喜欢着这个乖巧、可爱的皇子,也包容着他的调皮。 “岩儿没有逃学,今日太傅放我们半天假,岩儿这才过来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句说得甚是认真,小小的年纪,气度却是神圣不容侵犯。 “是,是姑姑说错了,小岩儿又怎么会逃学呢。”流云公主笑了,安慰着小小皇子,这笑容使得天边的云霞也失了颜色。 “不过,岩儿也该去看娘亲了,先告辞了。”天色渐暗,小皇子想到还要去看看总显得有些孤寂的娘亲,便规规矩矩的行礼告退。 流云公主笑着送别。 走了一段路,小皇子忍不住回头看,发现站在海棠花前的红色身影,比火更加热烈的颜色里分明有着和娘亲一样的情绪。 史书记载:流云公主,貌秀丽,性温和,才学出众,薨于天和十二年,时年十九岁。 “你是说这串佛珠时流云公主的?”听完季岩的诉说,苏槿若的脸上写满了疑惑,明明是普明师兄所赠,怎又成了皇家之物呢?或者说皇家的东西如何又到到了普明师兄之手呢? “是。”季岩回答得非常肯定,情绪还没有完全从回忆中出来。 也许只有这样的时刻才能让自己肆意宣泄情绪,而不必担心其他种种吧。 “红珊瑚虽然珍贵,却也不是独此一物啊。”苏槿若道,似乎还希望争取些什么。 季岩笑了,清风朗月的笑容一扫刚才的阴霾,使得一切又变得美好起来了。他轻轻拿起佛珠上的流苏,取出其中一条道:“看见了没有?” 那是一个结,一个细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结。 “那时我编的。”季岩的声音很轻,似乎不想惊动什么,但依然无法掩饰声音里浓重的惆怅。 在流云公主的怀里,年幼的季岩在喜欢的东西上留下了自己的记号。不由得苏槿若不相信,她委屈地把佛珠递给季岩:“我不知道三师兄是如何得到此物的,但既然是你的东西,那还给你好了。” 季岩被逗笑了,这么多年过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更何况这佛珠真正的主人是谁尚未可知呢。 拿过佛珠,像当年流云公主戴在手上一样,季岩将佛珠一圈圈缠绕在苏槿若的左腕上,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给我了。”说着,又拿起苏槿若的手仔细地看着:“真漂亮。”思绪却再度飘到了遥远的十八年前。 第三章 陌上花开缓缓归(上) 陌上山花无数开, 路人争看翠辇来。 若为留得堂堂在, 且更从教缓缓归。 ——(宋·苏轼) “槿儿,你的三师兄是个怎样的人呢?”季岩看似无意的问道。 北空寺前掌门善至大师坐下共三名弟子,大弟子便是北空寺现任掌门,苏槿若的大师兄普慧;二弟子普戒医术精纯,常年行走于江湖,乐善好施,悬壶济世,在民间甚至有百姓将他比作活菩萨,绘了画像供奉在家中,对苏槿若来说,这个二师兄常年不在寺中,即便回来也是和寺中一众弟子打打闹闹,活脱脱一个老顽童,因为对他的印象并不深刻;唯有三师兄普明,掌管着寺内的大小琐碎事务,对苏槿若的生活更是照顾有加,因此私底下二人的感情也最为亲后,由于他常年在寺中,极少出面与人打交道,江湖上的人对他的情况也知之甚少,但这一串红珊瑚佛珠足以勾起季岩对他的兴趣。 突如其来的问题,苏槿若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三师兄,他对我一直是很好的。”苏槿若使劲在脑海里搜索着各种词汇,试图把普明的形象完整地描绘出来,但似乎找不出更多的词语来形容。这样一个人,平时把所有的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但似乎又让人极易忽略他的存在,以至于向来亲厚的人也说不出他的特点。 “好了,别想了。离客栈还有些距离,休息一会吧。”季岩看着因思索脸略略泛红的苏槿若,突然有了心疼的感觉,不想再让她为难。坐到她的身边,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把她拦在怀里好让她休息一会,从一早下山到此时,四五个时辰过去想必也累了吧。 这样的姿势让苏槿若为是觉得太过暧昧,而季岩敲到好处的力道也让她无法挣脱,只得闭上眼睛,假意睡觉。 “主子,到了。”苏槿若迷迷糊糊中听到张雷的声音,发现自己竟真的睡着了,没等睁开眼,就听见季岩道:“轻一点。”说完,便抱了苏槿若下车。 这下,苏槿若更加不敢睁开眼睛了,只能一直装睡,任由季岩抱着她进了房间。 “小丫头,还装睡呢。”季岩把苏槿若放在床上,戏谑的声音伴着暖暖的气息,使得苏槿若不得不睁开眼睛,脸红得跟火烧云一般。 “饿了吗?”季岩倒了一杯水,端给苏槿若,若无其事地问道。 本来还不怎么觉着饿,被季岩这么一问,苏槿若的肚子给了一个响亮的回应。 季岩温和地笑着,吩咐张雷把饭菜送到房内来。 狼吞虎咽地吃完,又喝了满满一碗汤,顺了顺气,苏槿若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消失不见了。 “你不吃吗?”让季岩看得实在有些不好意思,而他的筷子还不曾开动,苏槿若强自镇定自己的心神,讷讷地问道。 季岩没有回答,倒是收回了目光,若无其事地用餐,姿势极其优雅。苏槿若见惯了寺内僧众狼吞虎咽般用餐的场面,自己也不免沾染了那样的习气,虽然普明师兄经常说女孩子用餐应该文雅些,也见过普明师兄斯文的用餐样,但却总没见过有人做到用餐如吟诗作画一般风雅。 发现自己的目光过于放肆,苏槿若赶紧将目光移向房内的其他地方,转开的脸庞早已是一片绯红。 “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吗?”见季岩饭后在书案前颇有兴致地写写画画,将苏槿若视若无物,苏槿若只能主动走到他身边,问道。目光无意间瞥到季岩笔下,那是一个怎样美好的女子呀,白色的衣裙摇曳,背后的青山绿水更添了几分清幽,可那张脸分明属于苏槿若。 苏槿若抬头看季岩,不曾俯身的身躯比苏槿若仅仅能够到他胸口,触到他目光,三分戏谑,三分浅笑,三分诚意,还有一分看不清的情愫。 季岩若无其事地开口询问:“漂亮吗?” 漂亮,当然漂亮。但这样如王婆卖瓜一般的话苏槿若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等不来苏槿若的回答,季岩一边将画卷起来,一般继续道:“明天我让张雷拿去裱了,回到王府挂起来,槿儿以为如何呢?” 苏槿若没有说话,满脸的火烧云倒是帮她给出了答案。 季岩无视她的窘样,淡若平常地说道:“天不早了,明日还要继续赶路,我们早些歇息吧。” 苏槿若听得非常清楚,他说的是我们,难道要同床共枕吗?长年的化外生活,对于“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俗世教条,苏槿若从来不会太过在意,但与男子同床共枕的出格事也从未做过,在北空寺里那个偏居一隅的小院子是寺内僧众的禁足之地,即便是几个师兄前来那也是有钟妈在一旁相陪的。 出门在外,季岩的起居向来不假手于人,铺床更衣这样的事做来虽太不上熟稔,但也决不至于不会。苏槿若看着他颀长的背影,手足无措,脑子里百转千回,重要想到一个法子,取下系在腰间的绸带,拴在两根柱子之间,将身子置于绸带上,闭上眼睛,安然入睡。 待季岩铺完床回头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子悬空躺在两根柱子之间。 季岩无奈地摇头,走近她,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想必是白天累着了,才会这么快入睡,快速点了她的睡穴,把她抱到床上,对着毫无知觉的苏槿若道:“小丫头,真不知道北空寺的那群和尚是怎么教养你的,怎么总让人出乎意料呢?” 粉嫩的小脸,娇艳的双唇,突然让季岩有了一亲芳泽的冲动,临了,在她的额头轻轻碰触了一下。“真不知道等回了王府,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和她们相处得来啊。”低语的尽头是若有似无的叹息。 一扬手,熄灭了屋里所有的灯火,褪去外衣,上了床,将苏槿若拦在怀中却是毫无睡意。 这就该回岭南了吗?此次出来也已半年有余了,本该回京都谢恩的,一道恩旨将这基本的礼仪也免去了,倒是当日苏怀诚深深拜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让自己终生难忘。“老臣恳请王爷善待小女。”这就是舔犊之情吧,可自己却从没有亲手感受过。 当年若不是自己记挂那个误闯了极乐谷的小女孩,偶然发现苏怀诚的贴身侍从也在附近,恰又听得了一些话语,又怎会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呢,又怎会顺从皇恩要了这个小女孩呢?但似乎事情与自己的估计有所出入,这个小小人儿看似温顺,但骨子总透着几分坚强,自己可真得下番功夫好好了解一下。 如此想着,季岩的心中便有了主意,也许,岭南还不至于这么急着回去吧。 苏槿若从来没有睡的如此沉过,许是经年练习轻功的缘故,即便是睡着了,再细微的动静也无法逃过她的耳朵,可这一夜,过于宁静。 苏槿若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身体的触觉本能地告诉她,似乎有些地方不太对劲,在脑海里搜索前夜残存的记忆。 “啊——”尖利的叫声在静静的凌晨显得尤为清晰。 “别吵,今天不做早课。”季岩将苏槿若紧紧地箍在身侧,声音有些慵懒,又夹杂着几分不耐烦。 苏槿若使劲扭动着身体,隔着单衣的身体,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燥热的悸动让季岩有些心猿意马了,觉得身体里某些被压抑了许久的因子复苏了。 “告诉你被动,我从来就不是个谦谦君子。”季岩的话里分明带着怒气,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苏槿若安静了下来,总是有些事情她并不全懂,但她从来就不笨,敏感的触觉分明告诉了她近在身侧的变化。 长久的保持一个姿势让她感觉很不舒服,但又怕贸然挪动身体又会引起季岩不必要的反应,只能小心翼翼、慢慢地改变着身体的位置。如此这般一番,天已全亮了。 季岩看着苏槿若这张明显不太高兴的小脸,心中的疑问顿生,昨夜明明点了她的睡穴,按理说,即便到启程时分,她也未必能醒,如此算来,穴位自动解开的时间足足提前了有两个时辰,却不知她是如何办到的?此刻这样的情形,即便季岩开口询问,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吧。 “槿儿,记住了,从今往后,每一晚,你必须和我同床,但我许你清白,知道你年满十六岁大婚。”没有任何理由,只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并将持续的事情,季岩的神情非常严肃,语调很慢很轻。 这句话对苏槿若的冲击,让她半天回不过神来,任由季岩将她带上马车。 季岩也任由她慢慢消化话中的深意,只掀开帘子,道:“张雷,绕道雍州府。” 张雷一怔,按原定计划,到明阳山接上苏槿若后便从官道直接回岭南。季岩离开岭南进京已足有半年有余,封地的状况,虽有探子定期来报,但到底离开日久,终是不妥。即便是沿官道快速返回,也需二十余日方能抵达岭南,此一番绕道雍州,还不知需要多少时日呢? 苏槿若听到这话,恍然回神,原本以为季岩会将她直接带回岭南,却不知道为何会改变行程。 季岩见她满脸的疑问,笑着解释道:“此次,我们先绕道雍州,再到建业,一路南下到岭南。槿儿是第一次下山吧,我们要玩够了才好。” 苏槿若虽不出过远门,但地理杂记类书籍却也是喜欢的,神州的地理情况早已了然于心,此次竟可以亲临各地,自是欢喜的,也就顺从地点了点头。 第三章 陌上花开缓缓归(中) 雍州府,距离京城800里,是沿海最大的城,物产丰富,人杰地灵,盛产美女和才子,皇朝第一才子甄士友、苏怀诚的侍妾江南花魁童菲菲均是此地人士。更为人称奇的是此处民风开放,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乏妖娆娉婷的女子,穿着也甚是清凉和艳丽。 季岩看出苏槿若眼中的惊讶,轻声说道:“槿儿若是穿上那样的衣服,这街上的女子便要羞得回家去躲起来了。” 苏槿若两腮绯红,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体,这素色衣衫在一片姹紫嫣红之中倒反而显眼了。为了不再让季岩有打趣自己的机会,索性放下了车帘,眼观鼻、鼻观心的修生养性。 “爷,到了。”张雷的声音骤然响起,苏槿若方才发现马车已拐进了一个清静的小巷。 下得车来,发现是一个清静雅致的院落。 “这是我前几年买下的一处物业,唤作清水居。”季岩恰到好处地解释着苏槿若心中的疑问,“小是小了些,但我们几个人住住倒也是够了的。” 小?苏槿若环顾四周,这院子虽数不上有多么宏伟壮观,但离“小”字也着实远了一些,三进院落,层层相套,住下百十余口人该是不成什么问题的。 张雷领着一众侍卫,将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了,而一旁也早有一对老夫妻在候着了。 “老奴给公子请安了。”老夫妻恭恭敬敬地对着季岩行礼,而“公子”二字足以说明这对老夫妻并不知晓季岩的真实身份,却不知季岩在他们面前又是怎样的身份。 “福伯、福婶无须多礼。”季岩温和地扶起老夫妻,平易近人得让苏槿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是苏小姐,我未过门的妻子。”季岩看出了老夫妻眼中的疑惑,拉过站在一旁的苏槿若,介绍道。 “给苏小姐请安。”老夫妻又是扎扎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苏槿若忙不迭得去搀扶。 季岩笑意盈盈开口道:“福伯、福婶以后还是不要行大礼的好,免得累坏了我们做主子的。”说完,笑着往里屋走去,只留下老夫妻讪讪得笑着。 苏槿若朝老夫妻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急急地跟了季岩进去。 “槿儿,还喜欢这里吗?”季岩站在窗口,背对着苏槿若问道。 这间房该是主人的卧室。苏槿若想道,从小生长在空门,她对俗世的很多东西知之甚少,只能根据看过的书来进行大概地推测。这房间倒也布置得整洁、淡雅,只是空得让人有些心慌。 “很好,只是少了些人气。”苏槿若说道。 “是啊,比起北空寺中上千的弟子,这里的十几个下人自然是少了些。”季岩说着,转过身来,脸上浅浅的笑意下有着几许说不清的落寞,让苏槿若的心不自觉得抽了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有了季岩之前的话作铺垫,虽然苏槿若还没完全理会其中的意思,但她也知道,这个连着外厅和书房的主人卧室也就是她在雍州的居所了,只是屋子里平白无故地多了个人,让她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心也被束缚住了。 “老奴给公子、苏小姐请安。”福伯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候在外厅,见季岩和苏槿若出来赶忙行礼。 “起来吧。”季岩一贯的温和。 “苏小姐,这是百俐,以后就是您的使唤丫头了。”福伯恭声道。 “奴婢给小姐请安。”百俐又乖巧地对苏槿若行礼。 “不必多礼。”苏槿若道,“有劳姐姐了。” 如果说前半句是主子该有的气度,那后半句足以让每一个当下人的受宠若惊了,百俐自然也不例外了。 “奴婢不敢。”百俐诚惶诚恐。 “好了,槿儿对人向来宽厚,你也无须太过在意。”季岩见苏槿若一脸迷茫,不知该如何接话,微笑着说道。随后,转过身对苏槿若道:“槿儿,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这里就让百俐他们服侍你,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就是。”说完,便领着福伯离开了屋子。 苏槿若一下子倒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只觉得浑身有些疲惫。 百俐是个极乖巧的丫头,苏槿若的疲色自然也逃不过她的眼睛:“一路奔波,小姐怕是累了,不如泡个澡去去乏。” 苏槿若心想,这倒是个不错的注意,也就点头应允了。 “小姐,请随我来。”百俐乖巧地说道。 苏槿若随她进了侧面的一个屋子,看似一个柜门,打开竟连接着一方旖旎天地,三月的天气,正是草长莺飞、百花争艳的季节,长长甬道用鹅软石铺就,两旁春意盎然,倒真是一处好地方呢。 百俐的脚步不曾停下,苏槿若也好奇使然,紧随其后。在花园尽处有一汪碧水,三月里,湖面冒着热气,竟是一处温泉所在。 “真是别有洞天啊。”苏槿若由衷地赞叹。 “公子对这里也甚是喜欢。”百俐说道,脸上掩不住的兴奋神色让苏槿若的心为之一怔,直觉让她心里有些酸酸的味道。 百俐带了苏槿若进温泉边的小木屋,里面的陈设更让苏槿若叹服,偌大的浴池,引了户外的温泉水进来,又做了两个倾斜的壶,壶口不断有水缓缓流下。整个室内的温度显然比外面高了许多。 “奴婢百伶给小姐请安。”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盈盈拜倒在苏槿若的跟前。 苏槿若允了她起来,发现此女与百俐竟是一般模样,百伶百俐该是一对双生姐妹吧。 “你们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呢?”双生,苏槿若只是在书上读到过,却从不曾见过,此一见,倒也觉得是新奇得很。 “奴婢是姐姐百伶。” “奴婢是妹妹百俐。” 姐妹俩乖巧的回答。 “百伶百俐,真讨喜的名字。”苏槿若神情愉悦,语态轻松,但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这名是公子赐的。”百俐笑盈盈道,语气里还透着些许的自豪。 苏槿若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只怕这院子里的人和季岩的关系并不是那么简单吧。 百伶拉了拉百俐的衣角,福身道:“让小姐见笑了。” 苏槿若收敛了心神,嫣然一笑道:“无事。二位姐姐如此可人,得公子喜爱也是自然。” 百伶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姐折煞奴婢,奴婢万万当不起主子如此称呼。”百俐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旋即也跪在了一旁。 苏槿若淡淡一笑:“倒是我失言了,起来吧。” 百俐抬头看了看苏槿若,确定她并没有生气,先站了起来,然后扶起了百伶。 “那我该如何称呼二位呢?”苏槿若笑问。 “小姐叫奴婢们名字就好。”百俐快口接上。 “也好。”苏槿若边说边往池边走去。 “小姐赶了两天的路,必是疲惫了,不如让奴婢伺候小姐沐浴。”百伶上前,在苏槿若身后柔声说道。 苏槿若并未回头,蹲在池边,用手拨弄着池水,水温恰到好处。 百伶百俐似知道苏槿若会在此沐浴一般,穿着用度一应俱全。 “小姐,太漂亮了。”百俐轻呼道,百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百俐则是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看到这一幕,苏槿若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镜中的女子一身白色绸裙,袖口和裙摆处绣着同色的玉兰,俏丽的脸庞因刚沐浴的缘故,娇艳欲滴,一头秀发随意地散落在肩头,更添了几分恣意。 天幕慢慢地暗了下来,苏槿若靠着软榻已坐了一个多时辰了。百伶百俐原本是服侍季岩的丫鬟,现如今房里多了个主子,要忙的事情更多了,也没空陪她说话,她真觉得自己到了百无聊赖的地步了,手上的珊瑚佛珠也来来回回地不知数了多少遍了。 “槿儿。”当季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让她觉得是前所未有的亲切,仿佛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至亲。对上季岩含笑的眸子时,苏槿若才发现自己的失态,瞬间又是满脸绯色。 季岩盯着苏槿若的衣服看了会道:“这衣服穿在槿儿身上,好看是好看,但不适合在今晚穿,还是换了吧。” 苏槿若还是第一次穿这样的衣服,这种轻灵飘逸的感觉还是让她喜欢的,闻得季岩让她换下有些讶异,刚要开口,却见季岩取出一套男装:“换上吧。” 苏槿若接过衣服,呆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季岩笑着摇摇头,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王爷出门向来不带随从吗?”苏槿若虽然身材娇小,但依然不失翩翩佳公子的风采,只是站在季岩的身边,就显得不起眼了。 “你我二人出门,还有带侍从的必要吗?”季岩笑盈盈地说道,一边坦然接受了一个女子抛来的媚眼。 “我原本倒还真没想到王爷竟喜欢这风尘之地呢?”苏槿若没想到自己出口的话中竟带了讥讽之意。 季岩看了她一眼,调笑道:“我的槿儿莫不是吃味了?”此言一出,苏槿若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转身离开。季岩不着痕迹拉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那个小公子是这么会脸红的呀?” 闻言,苏槿若赶紧深吸两口气,平定了心绪,这里可不比其他地方呀。 说话间,二人便来到了雍州最大的青楼绮丽阁二楼的包厢。此处正对着歌舞姬表演的舞台,又恰好处于最里处,视线极好又不失清静,真不愧是绮丽阁内价码最高之处啊。 与别院里的极简装饰相伴,这里处处弥漫着奢靡甜软的气息,让苏槿若委实有些不适应。 季岩泡茶的手法极其熟练,在苏槿若看来,比起善于茶道的普明师兄也不遑多让。少顷,一杯香气四溢的香茗便放在了苏槿若的面前。苏槿若端起茶杯,一股清香扑鼻而来,轻轻品了一口,齿颊留香。 季岩又替她续了杯,才缓缓开口道:“槿儿可知,这世上何处去探听消息的最佳去处呢?” 苏槿若又轻轻唆了一口,稍稍得到满足的小贪婪表情甚是可爱,回味了一番茶味后,才开口道:“一为酒楼,二位青楼。”方说完,似有所悟,打满问号的目光期待着季岩的答案。 季岩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道:“我的槿儿果然聪明,今天这上好的龙井可真没用错地方。” 苏槿若斜了他一眼,不再开口,目光望向远处舞台上的曼妙身姿。 “清禹公子,好久不见啊。”一个打扮艳丽的半老徐娘,声音倒是如二八佳人般娇滴滴的。 季岩在她靠过来之前开口道:“辛妈妈,请坐。” 辛妈妈身形一顿,很快就恢复了原先的谄媚笑颜:“哎呦,这位小公子好模样啊,难不成……”话未说完,便掩口笑了起来,目光中一闪而过的异样神色。 第三章 陌上花开缓缓归(下) “辛妈妈见笑,这是舍妹,从小娇宠惯了,这不刚到雍州便嚷嚷着要来这里,这边只好叨扰辛妈妈的宝地。”季岩的神色语态是一贯的温和,身上散发出来的疏离气息却不容人忽视。 “是吗?那奴家可就不打搅清禹公子了。”说着,辛妈妈一个福身,退了出去。 “舍妹?”待辛妈妈走远,苏槿若忍不住开口问道。 季岩不急不慢地品着香茗,悠然道:“你以为她真当看不出你是女儿身吗?与其让她胡乱揣度,倒不如找一个堂皇的身份告诉了她。” 苏槿若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目光飘向了早已到了一楼的辛妈妈身上,也许是苏槿若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人物,她的第六感总有着隐隐的异感,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并不似表面这么简单和媚俗。 “哈哈,清禹老弟,久未得见啊。”一阵狂放的笑声,一句爽朗的问候拉回了苏槿若的视线。一个矮胖的男人举着酒杯走了进来,满身满脸的肉倒让人觉得憨厚可亲,只是眼底淡不可见的精明让苏槿若恍悟,所谓“往来无白丁”,能叫季岩一声“清禹老弟”的人绝不可能简单。 “原来是韦兄,果真好久不见。”季岩的问候清清淡淡,全然没有久别重逢后的喜悦,让苏槿若有些不解,季岩对外人是一贯的温和疏离,但也绝不是似这般毫无情义,就是对待路上不期而遇的冥官人也还要热忱几分。 “来这里不喝花酒只喝茶,果然是清禹老弟的作风啊。”被称作“韦兄”的男子倒全然不介意季岩的冷漠,兀自在几案旁落座。 “今日韦兄孑然一身,却不知是为哪般呢?”季岩品一口清茶,眼角微抬,嘴角若隐若现的讥笑。 “哈哈哈。”韦姓男子爽朗大笑,“清禹老弟啊,都说你锦心绣口,却不知你也是字字辛辣啊。” 季岩起身,立于窗前,目光看似远眺舞台,实则没有焦距,许久,才缓缓开口道:“韦兄,这台上翩若惊鸿的牡丹该是你的新宠吧。”话音出口如无意般的叹息,语气较平常沉了三分,听得韦姓男子着实一惊,我在手中的酒杯也不由得一窒。 一闪而逝的停顿,转而又是一阵肆意的狂笑:“清禹老弟啊,真不知这雍州府有什么事情是瞒得过老弟你的。”话至末处,收住了笑,神情也愈发得认真:“牡丹好归好,到底不比当年的幽兰啊。” 幽兰,童菲菲在青楼的别号。童菲菲这个名字对于苏槿若来说并不陌生,旧日的江南花魁,今时的定北侯唯一侍妾。也素知童菲菲是雍州人士,但一舞成名却是在“江南第一温柔地”之称的烟尘居,从此赢得“江南花魁”的名号。此时,被韦姓男子突然提及她的别号,倒也着实让苏槿若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 “如此说来,韦兄还是长情之人呢。”季岩转身,目光直视着韦姓男子,“可惜菲菲福薄,早早作了人妇了。”语中却是讥讽之意依旧。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苏槿若也听出了些门道,似乎这二人是旧识,却不知为何有了这般的隔阂,莫不是……一个想法突然在苏槿若的脑海中浮现,童菲菲似乎是此二人的交集,想至此,苏槿若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味道。 也确实不喜韦姓男子一身肥肉地和季岩站在一道,让他谪仙般的形象也打了折扣。 “王……岩哥哥,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呀。”苏槿若的声音怯怯的,但在狭小的空间里足以使每一个人听得清楚。 韦姓男子看了苏槿若一眼,向季岩道:“清禹老弟的口味也是越来越独特了。” “辛妈妈告诉韦兄我在此,该不会忘了告诉韦兄这里另外还有个人吧。”季岩一脸温柔笑意看着苏槿若,拉了她的手向外走去,再不看男子一眼。 苏槿若忍不住好奇回头,只见男子看着看着季岩的背影,无力地苦笑着摇头。 出了门,外面早已是月朗星稀。 “爷。”张雷低低的声音将苏槿若拉回了原来的世界,别院的马车早已候在了绮丽阁外。 马车内,寂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苏槿若感觉自己失去了一贯的定力,有些心烦意乱,不知是不是久离空门,心中杂念趋多的缘故。解了腕上的红珊瑚佛珠,默默念起了《般若波罗密心经》。 待季岩注意她的时候,苏槿若早已沉浸在了自我的虚空世界里。 “槿儿。”季岩低声喊道。 苏槿若倏然睁开眼睛,见季岩正盯着自己看,不禁赧颜。 “王爷,有事?”强自镇定了心神,开口语气淡然。 “槿儿,你知道的,我更喜欢刚才的称呼。”季岩笑着,眼里却带着几分落寞,看得苏槿若心里一惊,赶紧转换话题:“刚才那胖叔叔是谁啊?”苏槿若小心地遣词。 “胖叔叔?”季岩一愣,旋即笑了起来,马车内瞬间明媚,“槿儿可知,他不过二十有八,也曾英俊风流呢?” “英俊?风流?”苏槿若满脸的诧异,茫然地摇头,“我想象不出那样的他,我只知道只要看着他,我就再也不用偷偷去吃野味了。”苏槿若一本正经道,娇俏的小脸上透着三分调皮。 听苏槿若如此一说,季岩越发地笑开了,“能如此评价名震皇朝的富商巨贾的也唯有我的槿儿了。”说着,拉过苏槿若的手,轻轻按了按。 “富商巨贾?”苏槿若眨巴了两下眼睛,大脑快速运转,一个名字出现在脑海,“富可敌国的韦世年?” 《皇朝·商贾卷》中记载:韦世年,胶州人士,年十四承家中薄产,十年间走南闯北,韦氏产业日丰,至二十二岁,一夜声名显赫,世人纷纷探查其底,只知韦氏经营门类繁杂,吃穿用行无一不包,其他皆无可考。其人,身材清瘦,长相俊秀,未娶。 苏槿若凭着记忆将对韦世年的所知一一道来。 季岩用玩味的目光看着苏槿若,嘴角噙着的那一抹笑容越来越深:“槿儿,真想看看你的脑袋里是不是装着北空寺藏经阁里的所有典籍呢?” “不过书中记载也不可全信呢。”苏槿若不无感慨道。 “槿儿可知,《皇朝·商贾卷》于天和二十五年完稿,至今已有四年,当时的韦世年确如书中所述无二。”季岩的语气平和淡然,目光沉静无波,惟眼底荡漾的眸光透着淡淡的苦涩。 苏槿若却依然满腹疑问,季岩的眼里有了宠溺的神色:“槿儿若有兴趣,日后我慢慢讲与你听,今日倒是不说也罢。” 苏槿若能感受到季岩的倦意,虽想不通他为何不顾舟车劳顿,执意带自己到绮丽阁,却出了在包厢里喝了几杯自带的茶水,见了两个似乎并不喜欢的人,却再无其他,但此刻也无意吵他,任由他靠着车厢壁闭目养神。 回到清水居,季岩直接进了前院的议事厅,让苏槿若独自回房。 躺在床上,不知道是不是疲惫过了极限反而会让人兴奋,苏槿若就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而在外间侍候的百伶百俐姐妹睡得香甜,这全得归功于平日里那个并不十分亲后的二师兄普戒,在苏槿若临行前给了她一本《医经》和一些幽息香,说《医经》乃是他平生所学所悟的一些手记,苏槿若在医道一门上也算是入门,看看必有所获益,而幽息香乃是他所研制,利于安睡。苏槿若笑盈盈地收下,《医经》自是珍贵,只是这幽息香对她却是全无用处,不知是天生异秉,还是年少时吃了二师兄太多乱七八糟的药丸,苏槿若竟有了一副百毒不侵的、百补不进、白药失灵之躯。 苏槿若因着实在无眠,在熏香里加了些幽息香,反而愈加清醒,倒是百伶百俐姐妹睡得深沉。 打开通往温泉花园的小门,仰望夜空,漆黑的夜空明月晃晃,无端地在心头添了几分伤感。 繁花似锦的园子在月光的下平添了几分韵味。 将整个身子浸泡在温泉水中,近旁无人伺候,倒让苏槿若觉得更加轻松了几分,想着在夏日的明阳山上,或月朗星稀,或满天星辰的夜里寻一处僻静的泉水,将整个身子浸泡其中,好不自在。 夜,很静。心,也慢慢地静了下来。身体对周遭环境的敏感度却是增加了几分。 一道黑褐色的身影倏然划过,如鬼魅一般,速度快得让苏槿若都有点来不及反应。 没有人能快过自己。苏槿若浑身的细胞开始叫嚣,身形晃动间衣物已穿戴齐整,朝着不曾留下任何痕迹的身影划过的方向疾追而去。 若论武功,苏槿若不敢称强,若论轻功,只怕当今武林苏槿若认第二再无人敢称第一了。这样的论断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出现在苏槿若面前的是一个晶亮的湖,湖水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隐隐地似乎还能让人感受到阵阵寒气。 苏槿若藏身于茂密的枝叶间,皎洁的身影即使在夜里穿着白衣依然能把自己很好地隐藏起来,苏槿若很满意这一点。 可以看出黑褐色的身影是一个男子,他正机警地环顾四周,苏槿若定神一看,竟发现那人是福伯。层层的疑问缠绕心间,却是万不敢大意,从刚才的表现来看,福伯的身手自是不差,却不知是何人,如此身手,委身于季岩的小小别庄中做一个管家,不知有何目的。如是想着,苏槿若连带着呼吸也轻了几分。 福伯似乎感觉到异样,在确认四下无人后依然相信只是自己多心了,双指置于嘴角吹响了口哨,嘹亮的声音在夜间尤其显得清亮。 苏槿若的唇角浮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来自己是跟对了,今夜必有好戏看了。既如此,苏槿若索性寻了一个合适的姿势静待下文了。 不消一会,事实印证了苏槿若的猜测。一道灰色的身影从湖面上踏水而来,轻盈的身姿让苏槿若暗暗称好,如此身手只怕是自己也可以一较高下了。 灰色的身影向福伯行了一个跪礼,这样的礼节让苏槿若有些糊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远离俗世,故而对俗世中的礼节不甚明了的缘故,实在是有些弄不懂他们之间的关系。 离得实在是远了些,苏槿若听不见他们之间的话语,二人的神情也无甚变化,苏槿若无从推测他们的谈话内容。不过能发现福伯的这个秘密,对于这个无眠之夜来说,也已经算是小小的收获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灰色的身影踏水而去,消失在水天相接处,福伯也离开了。待到周遭的一切完全安静了下来,苏槿若才从树上跳下,许是好奇,许是不服气,她也使出了轻功,在水面上来了一次“踏水无痕”,一边在脑海中比照着灰衣人的步法。 第四章 闲是闲非知几许(上) 闲是闲非知几许。 物换星移, 风景都如故。 耳听是非萦意绪。 争如挥尘谈千古。 ——(宋·曹冠) 轻手蹑脚地回到房间,苏槿若有些兴奋,为了自己发现的秘密,或是为了自己神不知鬼不觉的身手。很快,天生练就的敏锐感觉让她发现了房间里的不对劲,回头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靠坐在床榻上。 “王爷?”百伶百俐此刻依然在屋外熟睡,此时能进入她寝室的除了季岩绝不会有第二人。原本应该想到的,这也是季岩的房间,只是一时高兴,竟有些忘形了。 “槿儿的精神可不是一般的好啊。”季岩掏出一颗夜明珠,整个房间亮如白昼,他的唇轻轻扬起,却听不出有一丝的笑意。 苏槿若不自然地避开他直视的目光,转而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你知道福伯的底细吗?”她觉得有必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季岩,虽然她跟踪人家不是什么好事,但苏槿若觉得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 “你跟踪他?”季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然,看向苏槿若的目光也多了一份玩味。 苏槿若收起心中异样情愫,平静地对上他的目光,点头道:“是,今夜不太睡得着,出去走走却发现府里有人用上乘的轻功离开,好奇就想去看看。”苏槿若说得风淡云轻,在床对面的贵妃塌上坐下。 “他,没发现你。”尽管知道结果,但季岩还是希望从眼前人的口中得到确认。 苏槿若点头,没有一丁点的迟疑,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 季岩的唇角泛起笑意:“到底师出北空寺啊。”苏槿若听出了他话语中的取笑意味,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光,更因关乎师门的颜面,低声反驳道:“我的轻功只怕王爷你也没办法发现我的行踪。” 季岩看着小小佳人嗔怒的娇俏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而看到苏槿若懊恼的神色,眼神中多了几分认真:“槿儿记住,福伯的事情我都清楚,你下次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直接问我,再不要去跟踪他了。”明知苏槿若有自保的能力,却开始不愿意她犯险。 从答应季岩不再妄动后,已经过去了三日。苏槿若闲来无事,想想终是入了俗世,而且也已经接受了将要成为岭南王妃的事实,也许该学着做做大家闺秀吧,到了岭南王府也不至于丢了季岩和苏怀诚的面子。琴棋书画自然是不在话下,可女儿家该会的女红之类,苏槿若却从不曾做过。百伶百俐是两个极伶俐的丫头,知道了苏槿若的心中所想,便也教了她不少东西,苏槿若自然也是一一记下。时间虽短,但到底对这俗世的女子也有了不少的了解了。 季岩每晚都会来看她,说说话、谈谈天,知道她在学做大家闺秀后,哈哈大笑之余却说,苏槿若不该学做大家闺秀,而应该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当家主母,苏槿若实在没有什么认知,而别院也从来没有过女主人,百伶百俐也说不清楚该是什么样子,苏槿若决定还是顺其自然。 内力在体内循环了二十一个小周天,苏槿若放松了自己的身体。 “小姐,小姐。”门外可以听到百俐边跑半喊地过来。苏槿若没有太多俗世的尊卑观念,向来尊崇众生平等,几日的相处,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已经培养了起来,她也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双胞胎姐妹的区别了。 “何事?”苏槿若恢复了正常的坐姿,语态平和。 百俐推门而入,满脸的笑容宣告了她内心的欢喜;“公子让奴婢给小姐梳妆打扮,说要带小姐上街。” 苏槿若点点头,任由百俐帮她打扮,心里暗暗欢喜。虽说以往并不少出门,明阳山上的角角落落机会都留下了她的脚印,仗着一身过人的武艺也探秘过不少秘境绝谷。但上街,与那么多人在一起,对她来说是新鲜的,在北空寺的时候也有几次随三师兄下山采买的经历,但那总是不同的,一来那时年龄尚小,二来那是个小镇子,不比雍州是个大城,来得这么热闹繁华。 “小姐,这是雍州城半月一次的大集市,平日里看不到的好东西今日可是全都会摆出来呢。”百俐在苏槿若耳边解释。原本苏槿若想让百伶百俐姐妹都出来玩玩,百伶说不喜欢热闹,因而只带了百俐出门。经百俐这么一说,苏槿若才发现,当日刚当雍州的时候已经觉得此处极为繁华热闹了,与今日一比倒确实是逊色不少。 男的俊,女的俏,连边上的小丫鬟都那么清秀水灵,这样的组合引得路人不断向苏槿若他们几人投来夹杂着不同感情色彩的目光,或羡慕、或嫉妒、或欣赏。季岩早已习惯了在众人目光聚焦处泰然处之,尽管他的内心并不喜欢这样,但发现很多男人用仇视、妒忌加羡慕的目光看向他的时候,内心小小的虚荣心依然得到了满足。百俐的眼里只剩下琳琅满目的货品,出门前苏槿若允了她可以帮自己和百伶各买一件喜欢的东西,此刻正到处搜寻着,生怕漏了什么好东西。唯有苏槿若被众人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觉得这逛市集远没有在明阳山溜达来得自在。 看出了苏槿若的不安,季岩将柔荑握入手中,给了苏槿若一个安心的笑容,苏槿若明了地点点头,报以同样的笑容。殊不知,一来一往眉眼传笑间,不知夺走了多少男男女女的心神,多少年后,曾经有幸目睹这一幕的人都说,那必是天上的神祗也听闻了雍州城的繁华,忍不住来逛了逛。 揽月楼,雍州城最大的茶楼。热闹的赶集日,这里热闹也是应该,只是此刻,热闹的地方有些不大对头,门口聚集了一堆人。 “那是什么地方?”揽月楼,很雅致的名字,建筑也同样的雅致,较之绮丽阁,苏槿若觉得这里更好,只是却不知自己适不适合进去坐坐,便悄悄地想百俐打听。 “那是我们雍州城里最大的茶楼,里面的点心也是顶顶有名的。”百俐的语气里不自觉的带着自豪,向苏槿若介绍着。 茶楼,拿自己倒是可以进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门口围了这么多的人呢?百俐的眼里也写满了好奇和不解,看来再问她也是没用的。 “王……岩哥哥。”在外面,苏槿若决定还是决定叫季岩的名字,而且别院里的人也未必清楚季岩的真实身份,但这样的称呼叫起来还是让苏槿若决定怪怪的。 季岩的唇角扬起了浅浅的笑容,俊逸的脸庞散发的神采让苏槿若目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槿儿是累了吗?”季岩的声音温和而轻柔,像白云般轻轻拂过苏槿若的心头,让她有了一种迷失的感觉,突然觉得这么亲近的称呼竟可以让人觉得温暖,“前面就是揽月楼,我可是已经定下了好位子呢。” “那我们快过去吧。”苏槿若俏脸通红,匆忙的步伐掩饰着内心的无措,忽视了门口围着的一大群人。眼看着就要撞上去,季岩的手臂紧紧揽住了纤细的腰。 “小心。”轻柔的声音伴着湿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使得原本已经绯红的脸庞更添了三分朱色。 苏槿若不敢回头看季岩,生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了内心所有的秘密,只能将目光投向人群。 一个瘦瘦弱弱的身子跪在人群的中心,娟秀的字迹分明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苏槿若在书中看过这样的情节,却没想到会真真地碰上了。每次在看到这样的情节时总感慨,虽然自己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女,可好歹还有北空寺、还有师兄们可以依靠。也许是内心有了这样的认知,苏槿若对眼前的女孩分外同情,眼里流露出的怜惜自然全部落入了季岩的眼中。 “槿儿想买下她吗?”季岩的声音依然温和,却是冷淡的,只是眼中流露出的宠溺让苏槿若知道他是真诚地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这样的问话,引来了人群中人的注视。堪称绝配的金童玉女,却是不甚熟悉的面容,穿戴服饰却告诉人们眼前的人一定是来自富贵人家的。 这话同样落入了女孩的耳中,她跪在人来人往的揽月楼已经半天了,有很多人围观却是尚无人问津,好在揽月楼的掌握见她实在可怜,也没有赶走她。 小小的脸,苍白而清瘦,不出众的外貌上竟有着一道不算浅的疤痕,唯有一双眸子清亮有神,让苏槿若的心无来由地抽筋。那眼神里是什么,哀伤,落寞,抑或是倔强,不管是怎样的情绪都已经让苏槿若动容了。 “是的,岩哥哥,我想要她。”苏槿若肯定地回答,目光紧紧锁定瘦弱却依然挺直腰杆的身躯。 一大锭元宝滚落在女孩的面前。足足五十两,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震惊。 这年头,买一个丫鬟最多不过十两银子,而这样在路边卖身的女孩充其量也不过是这个价钱罢了。如此阔绰的出手,即使繁华如雍州也是极少见的。人群中发出了窃窃私语声,纷纷猜测着眼前美若谪仙的一对男女,想来这又将成为未来几日雍州城内的一大谈资了。 “公子,小姐,不需要这么多,奴婢只要十两便够了。”女孩出来卖身葬父,自然知晓现今富贵人家买一个丫鬟的价钱,眼前的大元宝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身价。 季岩的唇不自觉的扬起,好伶俐的丫头,这就开始自称奴婢了,但声音还是冷淡得很:“既然是府里的丫鬟,那自然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你且拿了这钱,将你自己的事情好生料理了,三日后到抚宁巷的清水居就好。”说完后,便拉着苏槿若进了揽月楼,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路人,雍州城里的人都知道,进了清水居便是跟过去彻底地告别。 女孩收起了自己东西,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围观的人群便也渐渐地散了。 第四章 闲是闲非知几许(中) 三天,离那天出去逛街又过去了整整三天。苏槿若似乎已经习惯了过着这种平静无事的日子,心却在无意识间变得冷硬了几分。 每个晚上,季岩拥着她,有一阵无一阵地聊着闲话,无意间透入的信息让苏槿若有一种被监视的感觉,可细细想来,身边的两个丫鬟本就是侍候季岩的,而他们的名字也是季岩所赐,想来关系必定是不一般,说起来,自己还算不上是他们真正的主子,唯有季岩才能让他们真正的敬从吧。 心头是挥之不去的烦躁感,无论找怎样的理由说服自己,总是难以抑制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自己从不曾当他们是下人,可是像朋友一般相待着呢,到头来也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吧。 “小姐。”百伶的声音唤回了正斜靠在软榻上对着窗外发呆的苏槿若的思绪。 “何事?”苏槿若的声音绵绵软软的,听起来没什么精神。和百伶的相处虽也融洽,但总比不上和百俐那么交心。 “福总管求见。”百伶总是温文有礼的,唇边浅浅的笑容让人觉得很和善,但总也有些疏远,特别是在此时,苏槿若总觉得与平日里和自己一起绣花聊天的百伶有些区别。不过她现在无心于追究,福伯的到来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自从那晚跟踪了他以后,苏槿若再也没有和他发生过直接的接触,即使见面也是在季岩在场的情况下,而那样的时刻他也仅仅是个安分守己的管家。 “我去外厅见他。”苏槿若倒要看看他究竟为何来见她。 百伶帮她收拾打扮妥当,苏槿若袅袅娜娜地走到外厅,百俐已把茶盏端了上来。 “不知福总管来找我何事?”苏槿若打量了一身灰布衣衫的老者,垂眉顺目地看不出有任何懂武的迹象,果然不愧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前院来了个丫头,说是三天前苏小姐买下的丫鬟。公子恰巧有事外出,老奴只能斗胆来找小姐了。”福伯恭恭敬敬地回答,说得有条有理。 苏槿若才想起真还有这么一遭事,那日买下那个女孩后,她和季岩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情,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不过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噢,确有此事呢。”苏槿若自嘲地笑笑,“那就有劳福总管带她来见我吧。” 随着福伯的一句“进来吧”,一个瘦小的身子走了进来。一件朴素的粗布衫,用红绳绑了两条小辫,低着头,看不见她的眼神,脊背却依然挺直。 苏槿若的心忍不住抽紧,也许这就是心疼吧,对一个陌生女孩,苏槿若都有些感慨自己在出了北空寺后,心倒变得仁慈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苏槿若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茶沫,状似无意地问着。 “司慕芸。”轻轻吐出的三个字透着坚定,却依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惶恐。三日前,一对好看得如天仙般的公子小姐用五十两买下了自己,而自己也用这笔钱安葬了父亲,还清了欠那些贫穷却好心的亲戚、邻居的债,为自己添置了一身没有补丁的衣服,便带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来了清水居。三日里,凡是听到自己卖到了清水居的人都表现出了羡慕和惧怕两种异常矛盾的神情,最后只再三嘱咐自己要“保重”。 清水居并不难找,雍州城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么一处所在。清水居的主人清禹公子公子倒是个神秘的人,泰半时间并不在雍州城居住,也没人说得清他的来历,只知道他有着别人所不及的很多能力,似乎没有他办不到的事情。 只是进来后,这个极简的装饰无论如何是外面人不曾想到的。耳边的问话声依然是那天听到的那个如冰玉敲打般清冷的声线,终于确认自己没有找错人。 “几岁了。”苏槿若无从得知司慕芸心中的诸多想法,只是觉得这样的名字不该属于一个在街头卖身葬父的女孩,直觉她也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心思回转见,问出口的却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十三。”司慕芸一如既往地用轻却坚定地声音回答。 “比我还小呢。”苏槿若叹息般地说道。季岩说过,明日就要离开雍州了,去向另一个自己所陌生的地方。原本以为自己就会这样走下去,可如今,见了司慕芸,心里的想法也就改变了,也许自己的身边也需要一个伴,一个不会背叛和出卖自己的亦仆亦友的人吧。 “抬起头让我看看你的模样吧。”随着苏槿若的话音落下,一张苍白的小小脸庞慢慢抬了起来,清澈的眸光里依然有着淡淡的倔强,依稀能够看到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和不安,扯着衣角的小手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苏槿若的唇角慢慢扬起,直至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纤细瘦肉的神采,苍白的面庞都说明这这个女孩曾经的苦难。精致的五官,姣好的面容,苏槿若有理由相信将来这也是个俏丽的丫头,看来那日在街头,这丫头是刻意的打扮过的呢。 “起来吧。”苏槿若的尊卑观念本就不强,这一番主子的架势也摆得够足了,没必要让这么个女孩长久地跪在自己面前,“多谢福总管了,她以后就跟着我吧。” 苏槿若给了福伯一个交代,再明显不过的意思,福伯不至于听不出来,恭敬地告退。 “奴婢多谢小姐的再造之恩。”司慕芸恭敬地跪下,对苏槿若磕了三个响头。当日在街头卖身葬父,自己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卖身葬父的关键二字在于卖身,无论是谁,只要肯出钱就能买了自己的身,能进富贵人家当个丫鬟是自己的造化,即使是去了烟花之地,那也只能当自己是命该如此吧。现如今,能到清水居侍候这样的小姐该是自己积了大德了吧。 “起来吧。”苏槿若淡淡地说道,清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暖意,“我不喜欢这么多的规矩,只要心里存着恭敬,不必要有那么多外在的表现。”这话是告诉司慕芸的,也是告诉百伶百俐姐妹的。 司慕芸应言起身:“奴婢记下了。”记下了,一辈子镌刻进了灵魂的深处。 “小姐是不是该给她取个好名字呢。”就像当初自己和姐姐被公子买下时一般。百俐见苏槿若留下了司慕芸,提醒着她主子的权利。 听到这句话,司慕芸的身子几不可查的颤栗了一下,跟了自己十三年的名字,母亲给自己的名字,就要这么离自己而去了吗?那不是自己的决定吗,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不可以舍弃的呢?捏紧了双手,任由指甲扎进掌心的肉,希冀肉体的疼痛可以减轻新的疼痛。 再小的变化都无法逃过苏槿若的眼睛,身体长久炼成的敏锐度无时不刻注意这身边的一切变化。“不必了,就要芸儿吧。”淡淡的一句话,差点逼出了司慕芸的眼泪。芸儿,多么熟悉的称号啊,父母不就是这么叫自己的吗? “芸儿谢过小姐。”颤抖着嗓音里透着喜悦,掩饰不住的内心激动。 苏槿若摆摆手,对百伶说道:“这府里的丫鬟都是怎么安排的?”她的言下之意是说帮如何给芸儿安排食宿之类。 百伶明白她的意思,道:“我这就带芸儿妹妹去梳洗打扮一番,至于住处,我们姐妹隔壁还有几间空的厢房,就看小姐的意思了。” “那就随便挑一间住下吧。”苏槿若是个不太愿意操心的人,以前普明师兄老说她将来注定是个不操心的主,也算是好命吧。此时的苏槿若心里有着另外一层的想法,明日就该离开雍州城了,这芸儿是自己要带走的,所谓住处也不过是住一晚而已,也就无所谓了。 百俐高兴地上去牵芸儿的手:“我叫百俐,她是我的姐姐百伶,以后我们都是姐妹了,你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和姐姐就好。” 芸儿乖巧地点头,看着一对一模一样的人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百伶的眼中是一闪而过的落寞和心伤,很快带着温和地笑容道:“芸儿妹妹刚来,你别闹了,我们带她去换身衣服吧。” 当芸儿梳洗打扮了一番,再度出现苏槿若面前的时候,苏槿若满意地点了点头,是自己中意的。 对于别院里的人来说,季岩这一次住的时间已经算是长的了,而且主子的行踪也不是下人们能够掌握和过问的。百伶百俐知道苏槿若要走的消息已经是在用过晚膳后了,百俐舍不得的情绪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而百伶依然微笑着,只是眼中的落寞更甚于以往了。 苏槿若向来不喜欢生离死别的场面,早早地借口休息,让她们也回自己的房间了。 只有芸儿没想到刚认下的主子这么快就要离开,觉得自己将来的命运又未卜了起来。 “你是说要带新买的丫鬟一起走?”季岩不敢置信得问道,几日的相处,他清楚地知道苏槿若看似待人随和,实则是处处设防,从不向任何人打开她的心扉,如今硬要带上一个刚买下的丫鬟一同上路倒真算是奇迹了。不过按苏槿若现在的身份,也该有个贴身的丫鬟,虽然她的自理能力极好,但毕竟是在远离俗世的空门中长大,也确实需要有一个可以提点一下她在人情世故方面的处世之道的伶俐丫头,只是不知三天前买下的丫头能不能胜任呢? “是,我很喜欢她。”没来由地喜欢,也许只是因为灵魂深处有着一些同样的东西,所以苏槿若回答地异常肯定,容不得季岩来驳回。 “好吧。”既然如此,季岩也愿意顺了她的意思,毕竟将来有许多事情需要她独自决定,这也算是对她的一次历练吧,但愿她的眼力足够好。 很多年以后,苏槿若依然庆幸当初的决定,芸儿,她最好的朋友和姐妹,伴她走过了人生中的悲伤、枯寂、落寞的岁月,从不曾离弃。 第四章 闲是闲非知几许(下) 终于要离开清水居、离开雍州城了,简单地车队一如来时。短短的十来天工夫,却是苏槿若在俗世中第一个生活的地方,若说没有一点的留恋和离愁是不可能的,但也没有过多的情绪,人生本来就是不断地重逢和离别,却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和季岩离别呢?思及此,心里却有一丝不舍,苏槿若苦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感情充沛起来了呢? 清水居里的人都出现了,都是一脸地肃穆,整整齐齐地下跪,恭恭敬敬地磕头。福伯的一张脸依然古井无波,只是在季岩走到他面前时,才露出了忠诚的神色,这让苏槿若觉得很不舒服,那一夜给她留下的心结怕是一时半会难解开了。百伶是一贯的谦恭守礼,垂眉顺目下难以知晓她内心的想法,倒是百俐趁众人不注意,偷偷瞥了苏槿若一眼,饱含着不舍,苏槿若冲她微微一笑,心里却是难起涟漪。其他人,苏槿若是不熟的,也就无心过多地探究,也许这里的奴仆算是幸运的,主子长期不在,活计总该轻松一点的。 芸儿跟着苏槿若上了马车,对她来说,这一天过得是峰回路转,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虽然并不太清楚苏槿若的真正身份,但可以让清水居的主人如此对待的女子必也是不普通的。 “芸儿。”苏槿若闭着眼睛靠在软垫上,轻轻地唤道。 “奴婢在。”芸儿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这可是第一次给人当丫鬟啊,虽说以前也服侍过爹娘,但这到底是不同的。 苏槿若的眼睛睁开,眉眼含笑地看着一脸严肃紧张的芸儿,许久后才说道:“芸儿,不需要这么紧张的,你是自由的。” 自由?芸儿一脸迷茫,她不知道苏槿若为什么要这么说,只能一脸呆呆的模样看着苏槿若,听她继续说。 “不是吗?你可曾有签下卖身契过?”苏槿若的笑容渐渐收起,问道。 芸儿还是一脸茫然地摇头,确实不曾有过任何的只字片语说明自己为奴为婢的身份。而她,也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孩儿,十三岁的年纪,也已知道了不少的人情世故的,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小姐是要芸儿签卖身契吗?芸儿这就签。”五十两银子卖身为奴,本就不亏的,现在主人家要卖身契那是再应该不过理了,更何况人人都说卖入清水居的奴仆也算是再世为人。 “不,芸儿。”苏槿若的身子慢慢地做起,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你记住,我给你自由的权利,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但如果你要留下,那么你的忠诚必须来自于灵魂。”苏槿若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从艳丽的红唇中吐出,敲击着芸儿的心灵,也震撼着她的灵魂。这也是苏槿若向季岩要下芸儿时提出的要求,她的丫鬟不需要卖身契。 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娘亲在世的时候只教过她“在家从父,出家从夫”的道理,到对于主人的忠诚,她却是从来也不知道的。但苏槿若的神情和话音却足以让她记住一辈子,并从这一刻她决定了遵从,没有任何束缚的遵从。 “我,司慕芸,认定苏槿若是我的主子,永不背弃。” 很多年后,午夜梦回,司慕芸依然会清楚地记得自己在十三岁那年说下的话。 而苏槿若也不只一次的疑惑,那时的自己怎会萌生这样的想法,佛堂空门中走出的自己怎会有着这样的驭人手段呢,难道真的是缘于血缘的天生上位者吗? “说说你的身世吧。”苏槿若重新合起双目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所谓的忠诚,也许就是从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人前开始吧。司慕芸这样想着,开始娓娓讲着自己的故事。 那是一个毫无新意,甚至有些老套的故事:一个富贵人家的千金爱上了隔壁的穷小子,为了爱情和逃避家人的阻挠,选择了私奔。若干年后,千金小姐撒手人寰,留下了丈夫和年幼的女儿。有过了几年,穷小子也走了,唯独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女儿。 说到这里,司慕芸的脸上挂着苦笑,自己的故事真的不精彩,因为在自己的身边有着太多相似的人,而自己遇上了小姐,也算是有了不错的着落,就像现在可以坐在舒适的马车里,而不是赤着脚长途跋涉。 “那你就没想过去找你外家吗?”苏槿若轻轻地问道,没来由地想到了苏怀诚。 芸儿茫然地摇头,准确地说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外家在哪里,父母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这些,又谈何去寻找呢? “那你母亲也不曾给你留下信物吗?”苏槿若继续问道,总觉得当年母亲将自己放于北空寺门口,不还留下了信物吗?更何况是离家出走的千金小姐,怎么也该带走了属于那个家庭特有的东西吧。 芸儿依然摇头:“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澄澈的目光没有一丝的杂质,让苏槿若相信她所说每一句话的真实性。 “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过去了。”苏槿若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连一贯清冷的声线也多了些温度,让芸儿的心一阵暖意。 “这是小姐绣的吗?”芸儿拿起落在矮几旁的绣片,上面有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 “是啊。”苏槿若笑着,没想到把这东西也带上来,原本想像百伶百俐学刺绣的,可无奈学了几天还是一窍不通,看来自己可还真是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很丑吧?”这样的问话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只是想找一个话题。 芸儿摇摇头,从随身的物品中找出了剪刀和阵线,开始在绣片上穿针引线。 看着这样的芸儿,苏槿若突然想起了什么:“芸儿,你上过学吗?” 芸儿的目光不曾离开绣片,回应道:“没有,是爹爹教我识的字。” 是啊,芸儿的生活算不上好,但她的父母并不是目不识丁的村民,想来教女儿认识几个字的能力也还是应该有的。 “那天在揽月楼前,你脸上的疤痕是怎么弄的。”看着芸儿清秀的脸庞,苏槿若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毕竟那天的那条疤痕几乎能以假乱真了。 芸儿抬起头,看着苏槿若轻笑出声:“这也算我的一项本领吧,我会画很多这样奇奇怪怪的妆容呢。”这样甜美而不造作的笑容,让苏槿若想起两个人还都只是小女孩的年纪,也许两人之间可以更像小女孩一些。 “怎么弄的?”苏槿若对芸儿的这项本领很感兴趣,毕竟自己脚下抹油的功夫再高,但总比上易容后让比人认不出来,光明正大地在一旁看着别人的一举一动来得有趣。 说到自己的长处,芸儿也来了兴致,索性收起阵线:“记得很小的时候,娘亲很喜欢给自己化各种各样的妆容,每晚爹爹回来的时候总能给他一个惊喜。等我大些了,娘亲就给我画,偶尔也会教我一些画法和技巧,好多次,邻家的小孩都弄不清楚我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呢。”讲到儿时的趣事,芸儿的声音也变得愉快了起来,苏槿若也受到了感染,儿时孤单的童年似乎也得到了某种的补偿。 话音一转,芸儿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惆怅:“后来,娘亲走了,我想她的时候就摆弄她留下的东西,给自己画奇奇怪怪地妆容,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娘亲那么好。”芸儿垂下眼帘,不让苏槿若看清她眼中的情绪,过了一会,抬眸看着苏槿若道:“不过芸儿现在有了小姐,小姐就是芸儿最亲近的人了。” 苏槿若浅浅一笑,没有答话,随手抽了一本书,随意地翻看了一页道:“还有些路途,你管自己做自己的事吧。” 芸儿点头称诺,没有再想过往的事情,继续拿起绣片绣着。 季岩没有坐马车,而是和张雷一道走在车队的最前面,一身白衣配着通体玄色的骏马,是异常的醒目,目光却时不时地朝马车的方向飘去。 “主子,按照这个速度,到达最近的林城也需要三天的时间。”张雷的语气是恭敬的,但依然能够感受到他的急切。 “就按照这个速度。”季岩的声音温和,态度却不容辩驳,“不在林城逗留,我们直接到明州。” 明州,距雍州千里,地处江南,风景秀丽,皇朝最大的江子母江从这里入海,更有皇朝第一湖之称的明湖便在此地,城也因此而名。 张雷的心里充满了疑问,明州是护国大将军、定北侯的封地,此次来虽说是接苏槿若,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着几分迎亲的色彩,不知主子此举何意。但不管心中有多少疑问,多年来的习惯让他只是恭敬地遵命:“是。”除此,再无多余的一个字。 苏怀诚,自己未来的岳父,也许该去拜访一下吧。季岩地唇边扬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脑海里出现了一张娇似芙蓉的面庞,幽兰,我们也是好久不见啊,我也应该代韦兄去看看你吧。 明州城。苏槿若从地理杂技中读到过,说那里美得如人间天堂,而普明师兄说自己就出生在明州,这样的一个地方,也确实应该去看看吧。可不知道,此次入明州,季岩会安排住在哪里,可会和苏怀诚见面,还有那个江南花魁,别号幽兰的童菲菲,不知是怎样一个丽质天成的人儿,她和皇朝巨贾韦世年又有着怎样的不了情缘呢? 从被告知下一个要经过的地方时明州开始,一个个问题就在苏槿若的脑中盘旋,觉得这几日的生活可比明阳山上十几年的日子过得还丰富,这也算是自己经历着的红尘俗世的一部分吧。倒是芸儿眼里第一次出门的憧憬让她看着很亮眼。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上) 孤山寺北贾亭西 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 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 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 绿杨阴里白沙堤 ——(唐·白居易) 十天,整整十天,在苏槿若觉得穷极无聊的时候,明州城的城门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眼前。 “小姐,是明州城,明州城到了。”芸儿压抑的声音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十天的相处足以让两个女孩相交,但芸儿总在亲密的关系之后存着恭敬。 顺着芸儿揭开的帘子看去,苏槿若看到一个算不上雄伟的城门,倒是透着江南三月氤氲的诗意,原来这就是明州城的格调。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里?”原以为会住在城中的客栈里,但马车绕过了繁华的集市,直奔着城西南而去。随着马车走的道路越来越清净,芸儿的困惑越来越深,忍不住开口问道。 苏槿若也茫然地摇头,她不知道季岩在明州城的落脚点在何处,只是隐约记得明湖就在明城的西南方,如此说来,那么他们走的方向该是朝着明湖的吧。 明湖,号称皇朝第一湖想必是有它的过人之处吧。苏槿若想着,心里充满了好奇。 “槿儿。”马车停下,季岩掀开了车帘,迎面而来的是夹杂着花草气息的湖水味。 苏槿若下得马车,发现此刻马车正停在湖边,不远的水面上停着一大一小两艘外形朴素的船,张雷带着一众侍卫将行李物品搬上了大船。苏槿若远远地望见湖中央就一座隐隐约约的小岛,莫不是那就是季岩在明州的落脚之处吧? “这,就是明湖?”夕阳的余晖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碎金,提案上杨柳如绿丝绦般在微风中飘扬,静谧地环境美德不似在人间,想来这该就是皇朝第一湖了吧。 “正是。”季岩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的情绪,也没有了惯常的温和,这让苏槿若有些不适应,无形的距离感让她感觉气闷。 感受到苏槿若气场的变化,季岩恍然回神,几年后来到这里,自己竟然再次失神。扬起一抹柔和的笑容,牵起苏槿若的手,跃到了船上。 这个船不大,却非常坚固,里面的陈设与清水居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同样的简朴大气。 苏槿若站在船头,望着开阔的水面,心不觉间也开阔了起来,刚刚的郁闷之气一扫而空。突然想起当日跟踪副总管时发现的湖和那个灰衣人的步伐,眸中精光一闪,也许船并非是出入这里的唯一选择。 “槿儿喜欢这里吗?”季岩站在苏槿若身侧后半部问道,目光却飘散在水面之上。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说的就是这样的景致吧。这三月的江南该是多雨的,不知道此次可否有幸一睹明湖的雨景呢?”苏槿若望着明湖四周的景色说着,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也许在这样一个地方常住也不失是件美事吧。 “如果槿儿喜欢,往后的春天我们年年可以到这里来小住。”苏槿若满足的神情让季岩觉得自己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如果能够暂时抛却世间的纷争,享受一段惬意的时光,果真也不是一件坏事吧。 季岩不经意地一句话,却让苏槿若有了情感的皈依处,若干年后,这里一度成为她唯一的居住地。 船在小岛上靠了岸,其他人也已乘着大船上了岛。苏槿若环顾四周,这岛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小岛”,一眼望去便可看见三面的湖水,百步之遥的一个牌坊上刻着“清心居”三字,牌坊后是郁郁葱葱的翠竹,遮住了后面的东西。“清水居”、“清心居”,想来应该是季岩的另一处住所了吧。 原本以为这岛上的建筑会和雍州城里的清水居相似,没想到完全不同,竟是一个半泊在水中的巨大画舫,里面的陈设雕梁画栋、甚是精巧。北空寺是肃穆恢宏,清水居是简朴大气,这样精美奢华的建筑是苏槿若首见,因而除了惊叹还是惊叹,久久回不过神来。 “小姐。”芸儿扯了扯苏槿若的衣角,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小姐,小姐在她心里一直是淡然而宠辱不惊的,实在没有想到也会有这样的一面,虽然不曾惊呼,但所有的想法全部写在了脸上。 苏槿若恍然回神,紧跟着血液网脸庞上聚集。 季岩倒是更喜欢眼前的苏槿若,有些和她年龄相符的性情,更何况她的惊叹让他感到满足。“槿儿若是喜欢,将这里送给你如何?”一言既出,苏槿若尚未弄清楚缘由,周围的人脸色倒是变了几变,虽说主子对人向来大方,但这里从来都是个例外,一般人连向上岛都难,明州城里的百姓更是连一步都不敢靠近,现在主子竟要轻易地送人。 苏槿若眉眼下垂,唇角扬起,万千思绪在眸光中流转,向来这又是一处不平常的所在,不知道这次又会有什么样的惊喜等着自己呢。 近乎奢靡的布置,巨大的窗户朝着湖面,一览明湖的大好风光,这样的房间而苏槿若有些不太适应,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清水居。 “这里,好吗?”季岩从身后环住了苏槿若,问得很忐忑。 “王爷的住所自然是好的。”苏槿若淡淡地回答,多日来的肌肤之亲已让她渐渐适应,不再会下意识地挣脱。 听到这样的话,季岩涣散的目光聚焦,一把拉过苏槿若,迫使她的目光对着自己:“难道让你叫我的名字真有那么难吗?或者说你更喜欢叫我一声清禹哥哥。” 这样的眼神让苏槿若心惊,一直以为季岩就是这么温雅有礼,偶尔的轻浮也只是为了场合的需要或是戏弄自己,此刻浑身散发着寒意和肃杀之气的季岩让她感到了害怕,她宁可季岩此时对她作出一些状若非礼的举动。 “大哥哥,谢谢你带我出那个迷宫。” “不用谢,但你记住,以后不可以随便闯入不熟悉的地方。” “知道了。大哥哥,记住我们的约定,还有我叫普宁,记住了。” “我记住了,普宁。” “那你呢,你叫什么?” “清禹,清水的清,大禹的禹,你知道这两字怎么写吗?” “会写的。我也会记住你的,清禹哥哥。”说完这话,小小的身子便潜进了北空寺的后院。 是啊,八年前,自己就是这么称呼季岩的,可即便知晓了季岩就是当年带自己走出极乐谷的少年,这样亲昵的称呼却是没有办法叫出口,几次叫“岩哥哥”也是迫于形势。尽管季岩一次次地提醒,但总带了三分戏谑的意味,不似此时,有着迫人的压力。 “怎么,忘了吗?”季岩的声音又添了几分阴沉,字字句句抓着苏槿若的心,“我可从没忘记呢。”轻微扬起的尾音,似乎还带着微微的叹息。 “我,也没忘记。”几个字,艰难地从苏槿若的口中吐出,心竟然开始有了疼痛的感觉。 窗外一只水鸟俯冲到水面,又扑棱着翅膀冲向空中,扬起的水滴飞进了敞开的窗户,让季岩回神,黝黑的眸子变得清明了许多,手下的力道也松了下来。 苏槿若也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季岩的情绪怎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只是隐隐感觉这个叫做“清心居”的地方一定发生过一些什么特别的事。 季岩环顾了一圈房间,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吓着你了吧。”明明时问句,用的却是再肯定不过的语气。 苏槿若摇摇头,艰难地露出一抹笑容:“没有,我的胆子没这么小。” 季岩轻笑道:“是啊,否则你现在又怎会站在我面前呢。” 是啊,如果胆子小,不曾进得极乐谷,如果胆子小,不曾和陌生男子许下约定,如果胆子小,不曾接下苏怀诚手中的圣旨,不知道事情是不是会有变数呢?可如果真是如此,那苏槿若究竟还是不是苏槿若呢?人生是偶然,或许也是必然吧。 命定如此,苏槿若也无意设想了。 “这里,为什么所有的人都是女子呢?”苏槿若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原以为这里也会如清水居一般,有一个老成持重的管家,几个年轻壮实的仆从,几个清秀的丫鬟,可当一众仆从出现在大厅的时候,苏槿若愣住了,清一色的女子,且个个美艳动人,那一刻,苏槿若根本理不清内心的情绪,只能假装对奢华装饰的惊叹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这里吗?”季岩轻轻地反问,又似是叹息,“这里原本是一个女子的住处。” 这个答案让苏槿若震惊,但又似乎是在情理之中。 “槿儿,我把这里送给你,你愿意接受吗?”同样的问题,季岩再次问出,只是这次更多了些认真和慎重。 “为什么?”苏槿若不解,自己不是要随着他去岭南的吗,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地方送给自己呢。 季岩微笑,静静地看着苏槿若,眸色慢慢变浓:“因为,是我将你带入了这个俗世,我必须给你足以自保的能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最后化作他唇边云淡风轻的笑容。 “我足以自保。”苏槿若有这样的自信,师出北空寺的上乘功夫,身负武林人人觊觎的绝顶内力,一身敢称天下无双的轻功,更有一个百毒不侵的躯体,苏槿若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人能害得了自己。 “纵使你的功夫厉害,但始终是势单力薄,总会有无法抗衡的时候。”季岩说得轻松,淡淡的话音背后是波涛汹涌的往事,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挂到苏槿若的胸前,“如果北空寺藏经阁的藏书足够丰富的话,你一定知道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个玉芙蓉和她创立的芙蓉阁。”季岩的声音轻轻的,有些飘忽。 玉芙蓉、芙蓉阁,苏槿若自然知晓,藏经阁里有一本《江湖杂记》,是普戒师兄收录的江湖杂谈,中间就有提到芙蓉阁和阁主玉芙蓉,只是这个帮派极为神秘,行事也是相当诡异,却也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因而书中也未太多着墨,只听说芙蓉阁里都是女人,而且个个武功高强,貌美如花,并且能保持容颜不老。这些在苏槿若看来,更多的是江湖中人的以讹传讹,毕竟一个神秘的帮派哪里会让外人知道这么多秘密,而且当年玉芙蓉和芙蓉阁一夜之间在江湖上失去了踪迹,二十几年来从不曾在江湖中出现。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中) “这块玉牌是芙蓉阁主的信物,你且拿着。” “记住,这个岛叫做湖心岛,是芙蓉阁的总坛所在,岛的四周是由无忧子前辈布下的极乐阵,阵法复杂比极乐谷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是有人硬闯必受乱箭穿心而死无疑。” “这是湖心岛的阵法图,三天内必须研习熟练。” 季岩的话一句句在耳边划过,任由夜晚的凉风吹散青丝。 馨榭,位于清心居的最前方,用几根粗大的木柱支起,架于湖面之上,三面临水,一面于其他建筑相连。许是这样的建筑建构,这里少了许多奢华的布置,多了几分清净空灵之感,让苏槿若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这里。 “小姐。”芸儿轻声叫唤着,端着一盅食物进来,“婉娘姑姑吩咐了厨房,给小姐炖的燕窝粥。” 燕窝粥,好精细的食物。苏槿若暗暗感叹,真是和着奢华的布置相映衬啊,只是这样的食物自己并不适应,几日来,和季岩在一起的饮食虽比北空寺丰盛了不少,但也不曾到精细的地步,今天饭桌上的食物可谓是心思精巧、色香诱人,自己却是兴趣缺缺,以致用得极少。 “拿下去吧,帮我熬一碗白米粥就好。”苏槿若淡淡地回答,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更有了冰击玉敲的质感。 芸儿没有说话,只是福了福身端着木盘离去。 苏槿若借着微弱的月光,端视着手中的玉牌,藕粉的质地、温润的光泽,精巧地雕刻着一朵出水芙蓉,左侧竖刻着两个字:含烟。 “小姐。” “苏小姐。” 苏槿若回头,见芸儿依然端着个木盘,身旁还站着一个美艳的女子,水红的纱裙被她穿得超尘脱俗。苏槿若知道自己的记性不算太差,她就是婉娘,清心居里的主事奴婢,也算是管家吧。 “什么事?”算算时间,不过是芸儿出去打了个弯的光景,时间不足以熬好一碗粥,想来那食盅里装的依然是燕窝粥,捎带着来了个劝食的人。 不曾收起的玉牌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婉娘脸色一变,直直地跪倒在地,口中称道:“卑职叩见主子。” 芸儿一头雾水,不知道刚刚还成主子为“苏小姐”的婉娘怎么一转眼就改成小姐为“主子”了呢。 苏槿若的讶异程度也不下于芸儿,只是表现得比她镇定罢了。季岩说过这块玉牌是芙蓉阁主的信物,而这里是芙蓉阁的总坛,那么这里的下人识得此物也没什么可稀罕的,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映,而且她自称是“卑职”而非“奴婢”。 “起来吧,有话慢慢说。”纵然心里有很多的疑问,苏槿若还是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神,表面上表现得镇定自若。 “谢主子。”婉娘似乎是认定了苏槿若的身份。 “婉娘,你在这湖心岛上呆了多少年了。”面若桃花、肤如凝脂,这样的词来描写婉娘的容貌并不过分,初看之下也不过是双十年华,但她为人处世的手段和沉稳的眼神,让苏槿若直觉她有超乎年龄的成熟。 听苏槿若这么问,婉娘莞尔一笑,菱唇轻启:“主子明鉴,卑职在湖心岛中已整整二十六年了。” 二十六年?苏槿若再好的定力也难掩神色中的惊讶之情,莫非婉娘是出生在这湖心岛上吗? 婉娘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苏槿若,淡淡地笑着说道:“卑职十二岁被阁主收留,再也没有私自离开过湖心岛。” 似乎苏槿若的心思都不曾瞒过她的眼睛,苏槿若心中大叫不好,转过身,轻轻阖起双眸。《江湖杂记》的“武功篇”中有一门失传已久的功夫叫读心术,只要看着对方的双眼就能知晓他人内心的想法,而普戒师兄还特别标注说,传闻中芙蓉阁中有女子心思精巧,能猜人心思,可能是习得了传说中的读心术。 是巧合,还是她在偷偷使用这门功夫呢。 苏槿若转身的时候,唇眼含笑地说道:“婉娘,我今晚想喝些酒,想来这清心居里应该有些窖藏的好酒吧,不如你陪我喝上几杯。”苏槿若从不喝酒,但她知道如若习得读心术的人,最怕的便是酒。 婉娘神色一变,再次跪倒在苏槿若的面前,头低低地垂下:“主子息怒,卑职不该对主子用读心术,请主子责罚。” “好了,起来吧,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要下次不用就好。”苏槿若淡淡地说道,却掩不住声音里不自禁地颤抖,原来世间的传闻未必不是真的。 婉娘起身,再没有了刚才的傲然之气,垂手立在一旁。 “芸儿,我的白米粥呢?”也奇怪,苏槿若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不知道是不是用脑过度的缘故。 “我……”芸儿看了一眼婉娘,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主子多日劳苦奔波,还是吃点燕窝粥吧。”婉娘拿过食盅,恭敬地端给苏槿若。 苏槿若扫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端起来就喝了下去。 “婉娘,芙蓉阁是一个怎样的组织?”苏槿若放在食盅,示意芸儿将木盘放在房间的桌子上,边问道。 婉娘思忖了少顷,开口道:“主子,请恕卑职无从告知。主子既然有玉牌在手,想来将交给主子的人必有所交代,卑职不敢逾矩多言。” 恭敬的态度,得体的回答,让苏槿若无从指责,挥挥手让她离开。 离开馨榭的婉娘靠在回廊的扶手上,明显感觉到自己力不从心,刚刚动用读心术让她耗费了不少的心力,也许是太久不曾用到这门功夫了。 这是公子第三次来到这里,前两次都是独身一人前来,而这次却带来了这个女子,而她身上竟然有芙蓉玉牌。二十年前,老阁主在弥留之际交代:芙蓉玉牌失踪,芙蓉帮从此隐居避世,直到新阁主持芙蓉玉牌前来。 “你决定接受这块玉牌了吗?”听得苏槿若的脚步声,季岩不曾回头的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也许我已经没有了拒绝的权利。”苏槿若说道,季岩将玉牌给她的视乎,说允许她考虑十二时辰,而现在不过过去了三个时辰而已。 季岩转过身来,一身素衣的苏槿若,衬得玉牌愈发的粉润:“此话怎讲?” “婉娘,清心居的主事奴婢见到了这块玉牌。”苏槿若的声音闷闷地,不若往常的清亮,唇角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 闻此一言,季岩轻笑出声:“看来事事命中注定。” “那我有权知道关于它的一切。”苏槿若举起手中的玉牌,声音提高了两度。 “好,今夜我回答你的所有问题。”季岩说得掷地有声,目光认真地凝视着眼前的小人儿,他倒要看看她究竟会想知道什么。 “芙蓉阁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普戒师兄的《江湖杂记》里的记录非常详实,被经过他细心的推敲,只是对芙蓉阁却没有记下太多的话,只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和他的推测,苏槿若直觉季岩一定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 季岩示意苏槿若坐下,而他却站在窗口,望着空中的下弦月和漫天的繁星,任由思绪飘远。 “二百年前,太祖皇帝创下了季氏皇朝,开创了安瑞盛世,世人皆称颂太祖皇帝是千古一帝、万世明君,但他得了江山,却失去了最爱的女人。”季岩的声音有些飘渺。 “史书记载,太祖皇帝和静姝皇后琴瑟和鸣、鹣鲽情深,是被世人称颂的佳偶典范呢。”苏槿若忍不住打断季岩的话,只因她在读到这段历史的时候,曾感叹安瑞帝既得江山、又得美人的幸运,更惊讶于安瑞帝在静姝皇后过世后再也没有立后的那份深情。 “是吗?”季岩淡淡地反问,仿佛苏槿若的话只是如风拂过,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你可见过静姝皇后的画像?” 苏槿若点头,她在史书中见过。 季岩对她的回答满意,走到苏槿若的身边,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个地方。” 苏槿若满脸诧异,但也没有提出异议,任由季岩拉着他,朝着清心居的西北面而去。 这是一个小小的阁楼,匾额上刻着“安堂”二字。季岩轻轻一推,门便开了,迎面而来的便是肃穆之气,让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紧,定睛一看,正面竟是一排排的灵位。季岩掏出随身而带的夜明珠,屋子里顿时亮如白昼,苏槿若这才看清,除了灵位,四周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幅的画像,上面个个都是美貌的女子。 “这里是供奉历代阁主的地方吗?”苏槿若推测着问道,心里却是好奇芙蓉阁究竟存在了多长时间。 “不错,这墙上挂的便是历代阁主的画像。”季岩的语气平静而严肃,拉着苏槿若来到一张画像前,“看清楚上面人的相貌。” 与其他的画像不同,这是一幅工笔山水人物画,那上面的人分明是静姝皇后,有感觉有哪里不对劲,苏槿若细细地看了几遍,才发现画上的女子有着一双灵动的双眸,而自己在史书上所见的画像上的静姝皇后的双眸是安静、端庄,甚至有些木讷。 “她是静姝皇后的姐妹吗?”即使是姐妹,也未必会相像到这种程度。 “不,她们没有任何一点关系。”季岩摇头,“她是芙蓉阁的第一任阁主,更是太祖皇帝唯一爱着的女人。” 唯一爱过的女人?苏槿若的心思流转:“你是说静姝皇后只是她的替身?”这样的结果让苏槿若有一种理不清的郁感,不知是为画中女子欣慰还是为静姝皇后不值,可一个相爱却不能相守,而另一个却陪在太祖皇帝身边笑看天上风云,又能说究竟谁幸谁不幸呢? “当年太祖起义,二千里路风雨兼程,一路攻打至皇都,各郡县纷纷归顺,天下初定,百废待兴。而吏治积弊已久,一时难以根治,太祖居于禁城之内,很多事无法上达天听。”季岩娓娓道来,似乎一切发生在昨日一般。 第五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下) 听着季岩的话,苏槿若连连点头,这些史书上都有记载:太祖休养生息、励精图治,一年后对各地吏治进行大肆改革,尤对犯事官吏的处罚证据确凿,定罪合理,天下官吏人人自危、自省,恪尽职守,由此开创了安瑞盛世。 “你可知,太祖如何从最初的诸事难以上达天听,到后来的洞察世事呢?”季岩转过身,看着苏槿若问道。 苏槿若摇了摇头,等着季岩的答案。 “那你可知太祖哪一年立后?”季岩又问道。 “安瑞三年。”这苏槿若知道,对于史书上的记载她从来都是记得一清二楚。 “不错,安瑞三年。”季岩点头,又把目光放在画上,“在太祖登上无极塔之时,他是孤身一人,而终其一身都再未第二次登上过无极塔。” “为什么?”苏槿若问道,无极塔是皇朝圣塔,坐落于皇朝圣山无极山上,共九层,可俯瞰皇都,而无极塔的第九层从来只有帝后才有资格上去。 “因为他的身边没有最爱的人陪伴,得了江山人生也是了无了生趣。”季岩的声音很轻,轻的都让苏槿若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在一起?”苏槿若问得有些胆怯,生怕触痛了季岩的伤心处,可明明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整整二百年,可季岩没有半点关系。 季岩轻笑出声,笑声干干的,没有一丝情绪。许久,他才开口说道:“在太祖起义之前,他承袭爵位,官拜抚远侯,并与当朝公主情投意合、定下婚约。无奈皇帝昏庸,天下暴动四起,太祖承应天命,举兵起义,他攻下皇都时,旧帝在无极山上自尽,其他皇族全部投降,得到了太祖的善待,唯有公主失去了音讯。在他第一次登上无极塔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找到公主,封她为后,以一生的真爱弥补自己对她的愧疚。” “可公主因着身上背负的国仇家恨,再也无法接受他,从此隐姓埋名,居于芙蓉阁内。”听了季岩的讲述,苏槿若似乎理清楚了一些东西,大胆地猜测道。 “不。”季岩轻轻地摇头,“公主一年后回到了皇宫,见到了太祖,更带回了一本名册。” 苏槿若忽闪这一双秋水剪瞳,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显得异常迷人,季岩在不知不觉间便被他吸引,有了想抱抱她的冲动,但安堂肃穆的气氛实在不适合有这样的举动,季岩强忍内心的欲望,轻声问道:“如果你是公主,你会恨太祖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槿若一脸茫然地摇头,自己的爱人推翻了父亲的江山,逼死了父亲,为人女儿又该如何呢?苏槿若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感受,也许自己会没有勇气再面对曾经的爱人吧,如此说来,这个公主的勇气实在可嘉呢。 “其实,公主在太祖起兵之日便觉得自己所托非人,无脸存活于世上,纵身跳下了悬崖。因缘巧合,被世外高人救下,在深谷密林镇中习得一身奇异功夫。重建天日时,太祖已经平定天下,却被吏治之事所累,而公主得高人指点,得到了一批恶吏的犯罪证据,赶赴皇都交与太祖。” “那太祖为何没能留住她呢?”日思夜想的人儿出现在眼前,又怎会放她走呢,似乎这样历来帝王的性格相不符。 “公主说:父皇的性子从来只适合吟诗作画,做一个闲王,却不幸坐上了天下人人觊觎的帝位,又无力治理天下,一朝亡国也是必然。如今,我只希望你能守护好这江山,替父皇,替天下黎民苍生。而我,从此也会为父皇的过失而弥补,替你探尽天下秘事。”季岩的声音显得愈发的飘渺。 “你是说,芙蓉阁是太祖皇帝时便建立的皇朝谍报组织。”苏槿若一脸的震惊,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一段故事。 “不错。与其把江山给了别人,不如替爱人守住江山。这是公主的原话。”季岩的声音恢复了真实,在温和中透着坚定,“那一夜,太祖将一块芙蓉暖玉作为信物交给了公主,上面的的图案由太祖亲手所刻,公主的封号便是‘芙蓉’。” “芙蓉公主闺名含烟?”苏槿若问道,若是如此,玉牌上的含烟二字便有了最好的解释。 “不错,公主的闺名正是含烟。”季岩点头说道,“公主成立的谍报组织便是‘芙蓉阁’,并立下规矩,历代芙蓉阁主的名字都叫玉芙蓉,以芙蓉玉牌为身份象征,直接向皇帝负责,但决不能嫁入皇室,成为帝妃。” “所以,太祖在两年后,执意立毫无家世背景的商贾之女为后,只因她长着一张神似芙蓉公主的面庞?”苏槿若毫不费劲地猜到了这样的结果,在季岩的点头中得到了确认。 “那,我也必须为天和帝效命吗?”苏槿若小心翼翼地说道,对天和帝她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好感,那一纸圣旨便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人让她想避而远之。 季岩的唇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度,摇头道:“不用,皇朝的谍报组织早已在他的手中被解散了。” 又是一出乎让苏槿若意料的答案,这个已经存在两百年之久的谍报组织,应该为皇朝的稳定昌盛立下了汗马功劳,天和帝又怎么会轻易地解散他呢。 “走吧,我们回房,我再慢慢地告诉你。”季岩不愿意在安堂讲这件往事,想来这也绝不是芙蓉阁历代先阁主愿意听到的事情。 苏槿若顺从地任由他牵着手,回到了房间。 “我的母妃是先阁主最得意的弟子,芙蓉阁里人人尽知的下一任阁主的人选。”季岩解开了苏槿若心里很多的疑问,想必这些关于芙蓉阁第一任阁主,芙蓉公主含烟的故事便是从他母妃口中得知的吧。 “二十五年前,阁主病重,母妃奉命进皇都向父皇奏事,时年十六岁,你已知芙蓉阁内的女子个个容貌出众,而阁主更是天姿国色,父皇对母妃一见倾心,而母妃也正值豆蔻年华,明知有违阁规,但依然选择将自己交给父皇。”讲着父母相爱的故事,季岩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欢喜,甚至还压抑着隐隐的恨意。 苏槿若认真地听着,从小生长在佛门中的她,尽管通过书籍也知道了很多人世间的情事,但真正听着离自己不那么遥远的人的故事的时候,还是有着别样的感觉,因此也就听得特别认真。 冷笑。苏槿若看得真切,季岩脸上浮现的是冷笑,声音里也透出了几分寒气:“从此,母妃再也没能步出宫门一步。而阁主依照当年芙蓉公主与太祖皇帝的约定向父皇要人,父皇却说:如今四海归一、天下平定,这样的组织早已是多余,如今也该是废了的时候了。次日便册封母妃为华妃。阁主被气得一病不起,三年后便仙逝了。”季岩的声音低低的,透着些伤感,“阁主始终不愿解散芙蓉阁,但圣命难违,便从此隐居避世,不再参与江湖和朝堂中的任何事务。在弥留之际,她依然认为母妃是唯一有资格继承芙蓉阁的人,便托无忧子前辈将芙蓉玉牌带给了母妃。” 苏槿若看着手中的玉牌,原来小小的玉牌竟然承载着这么多的故事,只是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够拥有它呢? 季岩拉过苏槿若的手,拿起玉牌,对着光亮处,粉色的光晕在苏槿若的晕开。 “所有,现在的芙蓉阁和皇朝没有任何的关系,它只属于你。芙蓉阁里的女人都是来自民间贫苦的女子,对阁主忠贞不二,你可以任意支配。”季岩的笑温柔而执着,透着坚定的力量,“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你,但你也需要自己的势力。” 苏槿若的心泛着暖意,顺从的点头。转而有想到了一个问题:“芙蓉阁里的人靠什么生活?” 季岩听了后笑了起来:“槿儿可还记得绮丽阁吗?” 绮丽阁,雍州城里最大的温柔乡,与风华楼、梨香院、落霞居并称为皇朝四大青楼,苏槿若当然记得。 “皇朝中的歌舞青楼,十之有四是芙蓉阁名下的产业,仅四大青楼就有绮丽阁和梨香院两家。”辛妈妈果然是不简单啊,看来她也是芙蓉阁里的人呢。听了季岩的话,苏槿若如此想到。 季岩看着苏槿若在瞬间变了几变的脸色,觉得很好玩,不过让一个尚未出阁姑娘在一时之间知道自己竟对天下十分之四的青楼拥有了控制权,有这样的表情也是在情理之中。 “我累了,我要休息了。”苏槿若的双颊绯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季岩含笑的双眸,赶紧上床将自己埋进了锦被中,心却一时之间无法平静。 季岩的脸上洋溢着宠溺的笑容,扬手熄灭了房内的烛火。听到苏槿若急促的呼吸声,季岩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槿儿,从明天开始,你必须学会去驾驭更多的人。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直到你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你自己。而我也会让你得到含烟公主和母妃都不曾能够得到的幸福,你信吗?” 苏槿若慌乱的点头,心不自觉地加快,背后源源不断传来的温暖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也许自己的人生路并非那么难走。可若干年之后,想起季岩在这一夜说的话,却发现命运之轮已经转动,他真的在她有了足够自保能力的时候离开了她。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1) 楚山千叠浮空, 楚云只在巫山住。 鸾飞凤舞, 当时空记, 梦中奇语。 ——(宋·周紫芝) 婉娘跟着芸儿往前走,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一大早,芸儿便来到婉娘的住处,说是奉了小姐之命,请她移步。清心居里每一个地方对于婉娘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此时所前往的方向只通往两个地方,一个是阁主居住的芙院,现如今,阁主缺位已达二十余年,而另一个就是供奉历代阁主灵位和画像的安堂,但这两处地方在清心居有着极高的地位,一般人无故不得靠近,这初来乍到的苏槿若有怎会在那里呢?虽然她有着阁主信物,但尚未受封阁主之理,实在有些令人费解。 “婉娘姑姑。”苏槿若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曾转身,轻轻地喊道,语调轻灵。 婉娘一个踉跄,差点没有站稳,昨晚自己已给她行过主仆之理,可如今她却称自己一声姑姑呢? “主子如此称呼卑职,卑职惶恐。”婉娘稳稳下跪,口中的语调也极为平和。 “姑姑是阁中的老人,槿若初来乍到,还得请姑姑多多指教呢。”苏槿若边说边转过身来,“起来吧,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向我下跪,我不喜欢,今儿算是你给历代先阁主请个早安吧。” 芸儿在苏槿若的示意下,赶紧扶起婉娘,轻声道:“小姐常说众生平等,我们只要在心里敬着小姐就好,平日里不用太拘礼的。” 婉娘点了点头,福身道:“谢阁主。” 苏槿若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继续说道:“我知道,历代芙蓉阁主即位都有一套繁琐的程序,而我,从小长在山野之中,无拘无束惯了的,不愿意受这些束缚,今天当着历代先阁主的灵位和你的面,算是接下了这芙蓉阁了。” “是,主子。”婉娘没有下跪,只行了个半身礼。 “另外,芙蓉阁的具体事务照常进行。”关于这点,苏槿若想了一个晚上,接手青楼的生意实在让她难以接受,无奈芙蓉阁主的职责所在,那就索性委托别人去干就好。 “是。”婉娘欣然应允,“主子日后就住在清心居吗?”或许应该将芙院重新布置一下了,而且既然已有了阁主,即便自己依然管着芙蓉阁里的众多事务,也还是要定时向阁主汇报的。 “不,过几日,我会南下岭南。”苏槿若回答。 “那以后……”婉娘的疑惑尚未问出口,便被苏槿若打断:“我会让芸儿留下,你也可以将阁内事务的基本情况交代与她。” “是。”婉娘接受这样的安排,二十几年的操劳已让她有了疲色,有人接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卑职想让阁内的姐妹来给主子请个安,并会飞书各分舵,说明阁主即位一事。” “不用说明我是阁主,我不喜欢一堆人齐刷刷朝我下跪的感觉,只消告诉他们芸儿会待我坐镇清心阁一事。对于各分舵,只说新阁主已即位,芸姑娘代阁主行事,其他无需多言。”这一点,苏槿若坚持如此,毕竟岭南王妃成为芙蓉阁主一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这里,除了你俩,让其他人称呼我小姐就好。”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2) “是,卑职现在就是操办,卑职告退。”婉娘行礼退了出去。 “小姐。”芸儿的两条眉毛都几乎抓到一起了,只见婉娘前脚刚出了门,她便压低声音喊了起来。 “芸儿,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代我在芙蓉阁里处事的人了,或许称我一声主子更为合适吧。”苏槿若淡淡地说道。 “主子。”芸儿轻轻地喊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 “嗯。”苏槿若应了一声,“跟我回房,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给你。”说完,便往住处而去。 “芸儿,我只给你一年时间,在这一年时间里你必须尽快熟悉芙蓉阁的运作,你只要熟悉就好,不必去参与,所有的事情都由婉娘做主,你做到事事了然于心便好。”苏槿若说着,拿过一个笼子,里面有一只洁白的鸽子,“这个信鸽由公子亲自训练,现在我把它交给你,日后有什么事情就用它传信与我。” “芸儿明白。”芸儿结果笼子,点头答道,心里依然忐忑不安,这种感觉比爹爹过世的时候更甚,或许以前只求能够活下来便可,而如今却要承担起更多责任的缘故吧。 “好了,你也坐下吧。”苏槿若说道,“我知道你足够伶俐,也有足够好的人缘,能够和这里所有的人相处融洽,易容术也算是高明,但你自保的能力却是不够的,我这里有一本北空寺的入门功夫秘笈,你且拿着,日后只要勤加练习,一般宵小也是可以对付的。” “谢谢主子。”芸儿接过苏槿若手中的秘笈道谢道。 “还有,这本《医经》是由普戒大师根据他多年的行医经验撰写而成,你仔细研习,也必会有所收获的。而且书中也有提高一些如何用毒的方法和毒药的配炼,相信对你也有所帮助。”苏槿若拿出一本手抄本,硬挺的字迹透着些苍凉。 “谢主子。”芸儿这次不似刚才那般平静,声音竟有些发颤,捧着医书的手竟微微颤抖,眼圈也有些发红。 “芸儿,你怎么了?”事情也交代完了,原本想和她再聊聊家常,没想到她竟会有这样的反应。 芸儿抬头,微红的脸上拉出一丝浅笑:“普戒大师是我家的恩人,若非是他老人家大恩大德,爹爹早在娘亲过世的时候随着娘亲去了。” 早就听闻二师兄喜欢悬壶济世,更有老百姓视他如活神仙,但没想到受惠者竟就在身边出现,苏槿若也有些激动,但面上依然是云淡风轻地说道:“他老人家必然也是在帮助你们的时候得到了快乐,你也无需太挂心,若真要谢他,就好好将他的医术发扬光大吧。” “是,芸儿记住了。”芸儿猛点头,将《医经》紧紧地捧在胸口。 坐在馨榭里,午后暖暖的风吹在身上,让苏槿若有些昏昏欲睡,季岩从一早出去办事还没有回来,该交代的事情也已经交代清楚,苏槿若突然觉得无所事事了。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3) “主子,这是厨房准备的水果,都是明州城特有的,您尝尝。”芸儿端了个大大的水果拼盘进来,见到的是一脸昏昏欲说的苏槿若。 “主子。”芸儿放下盘子,推了推没有任何反应的苏槿若。 “芸儿,明州城好不好玩啊?”苏槿若漫不经心地问着。 “听婉娘姑姑说,明州城是很繁华的,比雍州城的粗犷大气有多了一些精致细腻的感觉。不过奴婢也从来没有去过,不是到究竟是怎样的感觉。”芸儿不会意思地笑了笑,刚刚婉娘还说,日后有机会要带她出去走走,这会主子就问了自己这个问题,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那我们上街去看看如何?”苏槿若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虽然上次在雍州城里也逛过,但那是跟着季岩,总少了些乐趣,如果和芸儿两个人偷偷地出去,必然会好玩地多了。 “可是,公子不在。”芸儿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又如何?”苏槿若不觉得存在任何问题,她相信明州城里绝不会有奈何得了她的人,而且芸儿的易容术又是相当不错,“我们扮成男人就可以了。” 芸儿想了想,没找到反对的理由,也就点头答应了。 一个时辰后。 “主子,奴婢怎么感觉好多人在看着我们啊?”芸儿凑近苏槿若,压低嗓音说道。 “没事,你只要放轻松,就不会有人注意我们了。”苏槿若没有感觉到任何一样,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的情况,也没发现有什么情况,便出言安慰道。 “可奴婢总觉得他们在看我们。”芸儿小声地嘀咕。 “别想那么多,那边围了好多人,我们去看看。”苏槿若拉着芸儿的手,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有事情分散了注意力,芸儿也放开了许多。 但人实在太多,还排着长长的队伍,苏槿若看不到任何东西。芸儿拉住了一位老妇人:“大娘,您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怎么这么多人?” 老妇人打量着眼前两个俊俏的小后生,说道:“两位小爷,你们是刚到明州城吧。”苏槿若和芸儿连连点头。 老妇人露出原来如此的笑容:“那就对了,这明州城里人人都知道定北侯府的二夫人是个大善人,每月的廿五日都会在梨落堂里施舍米粮,而且这梨落堂啊就是二夫人设立专门收留穷苦人家的女孩儿的。” 苏槿若若有所思的点头,苏怀诚并没有其他的夫人,只有一个侍妾童菲菲,那么老妇人口中的二夫人应当就是她了。而且童菲菲当年在烟尘居一舞成名后便成了梨香院的头牌,她设立的善堂叫梨落堂也算是合理。苏槿若突然想见见这个名扬四海的江南花魁的花容月貌,说到底自己也不也得叫她一声“二娘”吗? 苏槿若拉着芸儿到了拐角处:“芸儿,赶紧帮我化妆成乞丐的样子。” “主子!”芸儿听完立马尖叫了起来,向来稳重得体的主子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可以,让公子知道一定会生气的。”虽然不知道清禹公子的真实身份,但十几日来的相处,善于察言观色的芸儿早就感觉出公子非池中之物,如今自家主子要扮成乞丐岂不要丢进了公子的面子吗?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4) “我想去看看定北侯府二夫人的真实面貌嘛。”苏槿若说道,也许让芸儿知道了实情,她会乐意帮助。 “那也不行。”芸儿一口回绝,探头往长长的队伍中看了看后说道,“来领米粮的也不一定是乞丐,还有一些穷苦的人家,我帮你打扮成那样好了。”主子的要求总是要想办法完成的。 “也好。”苏槿若同意,只要能见见童菲菲就好。 两个小丫头的一举一动没能逃过躲在暗处的一双眼睛,俊美无俦两旁上洋溢着玩味的笑容:“槿儿可真是难得的好兴致啊。” 队伍很长,行进的速度很慢,看着日头越来越西,苏槿若有些着急。 “芸儿,有没有办法可以快点排到前面。”苏槿若低声问道。 芸儿想了想,凑近苏槿若的耳朵道:“办法是有,不过不太君子,而且要委屈主子。” “无妨,说来听听。”苏槿若心想,自己区区一介小女子,遑论什么君子,达成目的要紧。 “那就请主子装病。”芸儿吞吞吐吐的说道,不忘时刻注意着苏槿若的表情。 “好主意。”苏槿若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笑容,童菲菲既然是善人,又怎会不管突然晕倒的穷苦女孩的死活呢。 周围的人没有注意到两个穿着破旧衣服的小女孩低着头商量的事。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芸儿心里有些慌张,便喊得有些急切,在别人听来反倒像是妹妹对姐姐的昏厥手足无措的表现。 苏槿若因着好玩,曾在藏经阁偷看过归西功的秘笈,对其心法了然于心,没想到这会倒是用上了。 人群中开始骚动起来,大家都同情的看着两个瘦弱的女孩。 “雁南,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童菲菲发现了人群中的骚动,每次布施场面都非常大,但有定北侯府的人在场维持秩序,从来不曾发生过骚乱,这次倒是个例外。 “夫人,是一对从外地来明州投亲的姐姐,多日不曾进食,姐姐晕倒了。”雁南了解了情况后,如实回报。 “是两个小女孩?”童菲菲的眼中有着浓浓的怜惜。 “是,十二三岁的样子。”雁南说道。 “雁南、雁北,赶紧把他们带到梨落堂。”童菲菲吩咐着两个丫鬟,又把布施的工作交给了其他人,自己也往梨落堂里走去。 苏槿若躺在梨落堂厢房的小床上,心里却是思考着接下去怎么圆场,想来想去开始先把戏演完,实在不行就亮明身份认个错,依照童菲菲的性子也不该会为难自己的。 偷偷地从眼缝里打量着坐在床侧的没人,虽然白纱覆面,看不真切她的真实容颜,但如空谷幽兰的出尘气质依然难以遮掩,“幽兰”的名号确实不虚。 芸儿浮起苏槿若,童菲菲亲自喂她喝粥,让人服侍的感觉让苏槿若不太自在,从来都是独立自主的,在北空寺的时候,虽然有钟妈照料,但自己的事情依然都是苏槿若自己完成。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5) 喝完了粥,苏槿若假装继续睡觉,芸儿倒是把他们家中败落、姐妹俩相依为命地来明州投亲,到了才知道亲戚早已搬家,几天无处着落才来讨点东西吃吃的故事编了个完整,或许是掺杂了芸儿自身经历的苦楚,说得是催人泪下,连躺在床上装睡的苏槿若都有几分感动。 “可怜的孩子,以后就住在梨落堂吧。”童菲菲柔声说道,声音如出谷黄莺般宛转动听。 “芸儿。”苏槿若低声喊着芸儿,依然是一副虚弱的样子。雁南雁北如释重负,帮着芸儿扶起了苏槿若。 “姐姐,你好点了吗?”芸儿是真的吓着了,刚才她试着探苏槿若的鼻息和脉搏,竟然非常虚荣,时有时无。 “我,没事了。”苏槿若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很虚弱。 “好了,你姐姐还要好好休息呢。”童菲菲说道,“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芸儿。”芸儿说道,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主子,槿儿吗,那可是只有公子才能称呼,好在记得主子说过她还有一个名字叫普宁,“姐姐叫宁儿。” “嗯。”童菲菲点了点头,“雁南,你去操办一下,就让他们在这里住下吧。” 真是歪打正着,原本只想早一点能见到童菲菲,没想到竟在梨落堂里住了下来,不过这是个收留贫困女孩的善堂,留下一堆穷苦的姐妹本是自然,只是自己若不在日落前回到清心居,季岩发现自己失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主子,接下去怎么办?”芸儿不无担心,这倒好,被留在这里了。 苏槿若让真气在体内走了一个小周天后,说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也管不了这么许多了,大不了晚点我带你偷偷的溜走。” “主子。”张雷给正坐在梨落堂对面的天香楼品茶的季岩行礼。 “怎么样了?”季岩淡淡地问道。听说童菲菲在布施,季岩想来见见老朋友,没想到却发现苏槿若带着芸儿乔装打扮出来闲逛,更是把自己打扮成穷苦女孩前去骗施,开始想抱着看她玩什么花招的心态看戏,没想到小丫头竟然晕倒让童菲菲接进了梨落堂。苏槿若虽然从小练功,修为了得,但身材单薄,从来不知她的身体状况如何,这无端端地晕倒让季岩不由得担心,不知道是不是在日头下站得过久的缘故。 “已经醒过来了。”张雷回答道,刚才他偷偷潜进梨落堂,听见了雁南雁北的讲话。 “那我们就去拜访一下故人吧。”季岩说完便起身。张雷从来没见过主子爷如此的着急,看来苏小姐对主子爷来说也是不一般的呢。 “夫人,门口有位白衣公子递来拜帖。”雁北将拜帖递给童菲菲。 童菲菲展开贴子,秀美的脸上露出了欣喜、激动又不知所措的神情,强自镇定新身后,才柔声说道:“请他进来。” 见到一个俊美出尘如谪仙的公子已经让雁北惊讶,而一向与外界无来往的夫人要见他更让她出乎意料,不过除了这心里想想外,雁北还是守着本分去请客人进屋。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6) “菲菲给公子请安。”季岩的身影甫一出现,童菲菲便盈盈下拜。 季岩虚扶一把:“菲菲,你我本就不是主仆,更何况你现在贵为侯爷夫人,不必对我行礼。” “公子始终是菲菲的公子,菲菲岂能无礼。”童菲菲应答有礼,只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微微颤抖,“不知今日公子来此所为何事?” 清禹公子从来不是一个无事登三宝殿的人,更何况他现在来的是梨落堂而不是侯爷府。 季岩接过雁南递来的茶盏,浅笑着说道:“听说菲菲今日收留了两个投亲无着的女孩?” “是啊,一个叫芸儿,一个叫宁儿。”天底下的事情没什么是能瞒得住清禹公子的,对季岩的这一问,童菲菲毫不意外。 “哦,是吗?”季岩用杯盖撇了撇茶沫,抬眼看着童菲菲,黝黑的眸子让她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我家刚刚走失了两个丫头,不知道会不会就是那两个女孩。” 风淡云轻的一句话,让童菲菲和雁南雁北的脸上顿时失了颜色。 “雁南,去带那两个女孩来,让公子认认是不是。”童菲菲很快回过神来,吩咐两个不知所措的侍女,清禹公子的人,她童菲菲还没有留下来的能力。 “不必了,我去看看就好。”季岩拒绝,起身。槿儿可是在街头当街晕倒呢,如何能让她过来呢。 童菲菲的脸色又是一变,清禹公子何等尊贵的人物,如今却说要亲自去看看两个丫头,却不知那两个丫头是何人。 容不得她多想,季岩已经出门,童菲菲赶紧莲步快移,并示意让雁南雁北带路。 远远的听见一对细碎的脚步声,也偶尔夹着沉稳,苏槿若感觉拉了被子重新躺下,一边示意芸儿。 季岩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一张并不出众的纤瘦小脸深深地埋在被窝之中,而芸儿则在一边侍候。季岩没有说话,只示意芸儿让开,径自在床边坐下,执起苏槿若的小手,探察她的脉搏。 苏槿若心里暗暗叫苦,刚才的运功早已让自己恢复如初,季岩这一搭脉必是无所遁形了。好在脸上的妆容还在,季岩应该还认不出来,可心怎么跳得这么快呢? “公子,她怎么样了?”童菲菲出声,她没想到季岩会亲自替宁儿把脉,而宁儿细白的小手似乎也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女儿该有的。 “芸儿,你主子是怎么晕倒的?”季岩黝黑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苏槿若的脸,让她失了睁开眼睛的勇气。 芸儿小脸煞白,要是让公子知道是自己出主意让主子假装晕倒,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正在她思考着如何作答时,还是童菲菲的话帮她解了围:“主子?她不是你姐姐吗?” 如此一来,芸儿索性低着头,一声不吭了。 “跟芸儿无关,我是她的主子,我的命令她能不从吗?”当缩头乌龟不是苏槿若的风格,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既然季岩一定要戳破她的谎言,那就让一切大白天下好了。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7) 季岩的唇角扬起一丝压抑着怒气的笑容:“看来你是没事了,那我们可以回家了。” 这样的季岩让张雷看得心惊,主子为人一贯为何,即使偶尔也会故意表现出纨绔弟子的样子,却从不在人前显露怒气,这绝对是一次例外。 “是。”苏槿若乖乖地回答,她可不愿让季岩怒火烧得更旺,论武功他可比她高得多,惹恼了他,只要她倒霉的份。 苏槿若自己坐起身来,走到童菲菲面前福身道:“给夫人添麻烦了。”说完,还不忘偷偷打量着童菲菲的容颜。 她的举动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唯独季岩看在眼里,实在有些苦笑不得。 “好了,夫人不会在意你的幼稚举动的,不过明天我们也应去侯府拜访一下了。”季岩淡淡地说道,强自镇定心神,不让自己在人前失态,终于意识到,苏槿若竟然是个能让他失态的人。 “那菲菲和侯爷一定恭候公子大驾。”童菲菲大方得体的回答。 季岩点点头,不由分说地打横抱起苏槿若,快步向外走去。张雷和芸儿俱是一愣,很快又反映过来,快步跟上了季岩的步伐。 童菲菲笑盈盈地送别三人,眸光却迷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苏槿若,难道你不应该和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一回到清心居,季岩退下了所有的下人,冲着苏槿若吼道。虽然明显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但还是能让苏槿若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怒气。 “我闲得的无聊就拉了芸儿去转转。”这是季岩第一次连名带姓的称呼苏槿若,突然让苏槿若觉得很生疏,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面对季岩的怒气,想选择顺从的配合,不过是避重就轻地回答。 季岩看着眼前实在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小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喊道:“芸儿,先去把你的主子梳洗干净了。” 苏槿若如蒙大赦,赶紧拉了芸儿去了房间。 季岩无力地靠着椅子坐下,刚才的自己让他觉得很陌生,多少年没有这样失控的感觉了,而今天,却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苏槿若失控,看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公子,先喝杯茶解解乏。”婉娘善解人意地亲自端上茶水,她第一次见及季岩时,他不过十六岁,那年他带来了月华的骨灰和画像,安放在了安堂;第二次见季岩实在两年后,没有了两年前的稚气和温雅,只剩下孤寂和清凉,一身玄衣更是将他化成了黑暗之子,从那以后,婉娘没有见过他,却知道他清禹公子的名号在江湖上日渐响亮;这次是第三次,想必前两次的沉稳和内敛,他的情绪似乎有了宣泄口,她想应该是主子的缘故吧。 “你也下去吧。”季岩的脸上挂上了温和无害的笑容,挥挥手,不愿让任何人来打搅他。 换回了原来的装束,原以为季岩很快就会来房间质问自己,准备好了说辞,没想到左等右等都不见季岩回来,吃饭的时候也没有见到,婉娘只说他不让任何人去打搅。 夜已深。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8) 苏槿若让芸儿去休息了,自己在湖心岛上乱转。虽说岛上机关重重,在苏槿若翻开季岩给她的机关图时,发现和极乐谷中的阵法相似,只是略微复杂一些,但这对苏槿若来说并不存在什么问题。 “主子。”婉娘叫住了如无头苍蝇一般的苏槿若,“公子在馨榭。” 苏槿若原想整理一下情绪在转身面对婉娘,此刻她僵在了原地。婉娘露出了然的笑容,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只静静地离开。 馨榭,苏槿若很熟悉,但此刻她却不知道该怎么走过去。响起馨榭的位置,苏槿若一提气,凌空朝着水面上而去。 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异常的明显,季岩皱了皱眉头,那丫头想干什么?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只告诉她湖心岛的阵法,并没有提及着水面上也布了阵,一颗心又被提了起来。 两个巨大的水花在苏槿若的脚下炸开,让她心神一紧,自己竟然大意了,没有想到水下也会有阵法,可白天带着芸儿离开的时候,明明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好在现在只有一个人,苏槿若借着水面的冲击力,迅速从腰间甩出绸带,绑在馨榭的梁柱上,人也顺势就进了馨榭。 季岩看着眼前湿淋淋的人儿,来不及多想就抱住了她,苏槿若就这样僵直在他的怀里。 许久,苏槿若身体的温热让季岩回过神来:“你在做什么?”夹杂着怒气和担忧的质问。 “我想来看看你在干什么,但又怕你生气,所以想从湖面上偷偷赶来看看你。”苏槿若低着头说道,心里暗暗庆幸幸亏天够黑,馨榭也没有点火烛,她的脸红也不会被季岩看到。 “你的衣服湿了,我们回房吧。”季岩的声音回复了一贯的温和,似乎从来没有不开心过。他心里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的得感谢老天爷,能让她平安无事。 “公子,发生什么事了?”也许是听到了湖面的异响,清心居的几个管事奴婢都过来了,看着完好无事的季岩和一身湿漉漉的苏槿若,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婉娘问了一句。 “没有事情了,大家都是休息吧。”苏槿若发现季岩对外人温和,却也总带着一份疏离,让人靠近不得。 换了干净的衣服,苏槿若把头发放了下来,拿了干布擦着。季岩拿过她手中的布,帮她轻轻擦拭着,又惹得苏槿若红了脸。 “你今天是怎么晕倒的?”季岩想知道惹自己情绪失控的真正原因,先前是看着她倒下的,而张雷探得消息是梨落堂里的大夫帮她把脉,说是气若游丝,不多会又说是醒了,待自己帮她把脉时却感受不到她有什么异常。 “我会归西功。”苏槿若说得很小声,她不怕被季岩知道这个秘密,但这门功夫在江湖中一直被视为邪门功夫,而出自堂堂武林至尊北空寺的苏槿若会这门功夫绝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归西功?”这个回答显然出乎季岩的意料,“你的几个师兄还教你这门功夫?”虽说和北空寺的关系并不亲厚,但北空寺的几位师父都是德高望重的人,该不会用这门功夫才对。 第六章 楚云只在巫山住(9) “在北空寺的藏经阁里有一个密室,里面放着各门各派的功夫秘笈,还有一些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功夫,我无聊的时候就会偷偷进去看。”这是个连师兄们都不曾知道的秘密,第一次说给别人听,苏槿若觉得说出来后很轻松。 “那你都有学吗?”季岩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道。 “大部分都有看过,但有些看着名字就没兴趣的就没学了。”苏槿若如同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却听得季岩是一身冷汗,以苏槿若目前的修为,要对抗一流高手尚有些吃力,若让人知道她懂那么多功夫,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过好在她的轻功超一流。 “不过也有藏经阁里没有收录的功夫。”苏槿若想起了什么,说道,“芙蓉阁的不传之秘读心术,我就从来没有见过。” “你若是想学,可以让婉娘教你。”季岩想着,既然让她接管了芙蓉阁,也确实应该让她学一些芙蓉阁的东西,免得到时难以服众。 苏槿若点了点头,对读心术她也说不上特别好奇。 “还有,你记住了,不要再跟任何人说起你在藏经阁看武功秘笈的事情。”季岩嘱咐道。 “这是自然,我还不想师门天天被一群无聊人的骚扰。”苏槿若答道,季岩直苦笑着摇头,她惟独忘了她自己比北空寺更容易让人得手。 苏槿若甩了甩半干的头发,用绸带松松地束了起来,看着外面倒映这点点星光、早就恢复平静的湖面,说道:“水下怎么也会有机关,我早上离开的时候为何没有触动呢?” 经刚才那么一闹腾,季岩差点忘了这件事,这一问不要紧,倒是提醒了他了。 “槿儿。”季岩的声音难得的严肃。 “嗯?”苏槿若还在研究湖面,想看出到底有什么不同,心不在焉的回答。 “苏槿若。”这是季岩第二次连名带姓的喊她,让她一下子回过神来,忙转身看着他。 “为什么不坐船离开。”季岩问道。 “不想麻烦婉娘他们而已。”苏槿若镇定地回答,其实她是怕婉娘会不同意她独自离开,非要陪着她。她也庆幸自己作了这样的决定,否则怎么能够有机会看到童菲菲,还去梨落堂转了一圈,只是最后还是被季岩发现了。 “以后不要冒险了。”季岩叹息着说道,她到底还是个孩子,向来又是胆大,也许也不能太苛责她了。 “是。”苏槿若乖乖地应允。 钻进被窝里,苏槿若又想起来一个事情,挣扎着翻身对着季岩,目光对着他健硕的胸膛,倒也省却了直面他带来的窘迫感:“明日,一定要去侯府吗?” “你有不去侯府的理由吗?”季岩抚摸着她的秀发,反问道。 似乎是没有,无论如何苏怀诚都是她的父亲,从她接下圣旨的那一刻也算是认下了这个父亲,哪有女儿过娘家而不入的道理呢?更何况白天,季岩已经和童菲菲下了约。 “那就这样吧。”苏槿若再次翻身,背对季岩,两次肌体的摩擦,让季岩有些心猿意马,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只是在怀里的人发生轻鼾声的时候,他失眠了。 定北侯府。 “清禹公子在明州?”听了侍妾童菲菲的描述,苏怀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季岩的人,莫非是苏槿若,可对着童菲菲又不能明说,除了他,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清禹公子就是岭南王季岩。 “是啊,他说明日还要来侯府拜访呢。”童菲菲温言软语,一边帮苏怀诚按摩身体、舒缓筋骨。 “那女孩样貌如何?”闭起季岩上门,苏怀诚更想知道苏槿若的情况。苏槿若有着天人之姿,又与其母颇为相像,童菲菲是见过他原配夫人画像的,按说能认出来,可自始至终没有说起。 “样貌很普通,看起来还有些营养不良。”童菲菲搜索了了一下记忆,描述道,心里却思忖着这侯爷怎就如此在意这个女孩呢? 经童菲菲这么一说,苏怀诚却是泛起了糊涂,这丫头虽有些单薄,但绝对够不上营养不良的地步,或许不是吧。原本充满希望的一颗心又重重地从巅峰摔到了谷底。如果说,不是苏槿若在他身边,那么岭南王造访侯府又所为何事呢?想到这里,苏怀诚看了看正在帮他沏茶的侍妾,娇美的侧面依然让他百看不厌,而关于江南花魁同清禹公子的风流艳史他也有所耳闻,如此想着,苏怀诚的眸光不由得复杂了起来。 这一夜,明州城里最有权势的两个男人都失眠了。苏怀诚脑海里不时地浮现着两张极为相似的容貌,一个是原配夫人卿诺涵,一个是苏槿若,从时间上来算,此刻苏槿若应当是和季岩在一起,可又实在猜不出季岩身边的那个女孩究竟是何人呢? 苏怀诚苦笑,早知是自己把女儿推下了苦海,季岩从来都是处处留情之人,有多少女人都算不上稀奇,自己又怎能奢望奇迹呢?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1) 公子王孙逐后尘, 绿珠垂泪滴罗巾。 侯门一入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唐·崔郊) 童菲菲在定北侯府的身份是苏怀诚的侍妾,但阖府上下就她一个女主人,因此地位和当家夫人无异。 一大早,定北侯府就开始了忙碌,下人们都知道一向深居简出的夫人要宴客,连一向不太愿与人打交道的侯爷也亲自来接待。 眼看辰时将过,还不见有人来,苏怀诚开始有些着急了。 “你确定他是说今天上午来吗?”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但这种忐忑不安的感觉让苏怀诚非常不舒服,他问在一旁也同样焦急等待的童菲菲。 “倒没说是上午,只说今日回来拜访。”童菲菲不知道尽早一起来,苏怀诚为何对迎接清禹公子来访一事变得特别积极,一改他往日不愿与人交往的态度。 “那就再等等。”苏怀诚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听童菲菲这么一说,也就只能继续等了。 “侯爷、夫人,昨日的那位公子来了。”雁南小跑着进来报告,幸福的话音一改往日的沉稳,就想今日的定北侯府一般,显得特别的热闹。 苏怀诚一听,忙起身,朝门口走去。 季岩一身素白衣衫,笑容清浅,温文有礼。 “清禹公子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啊。”苏怀诚远远的双手抱拳,大声道,中气十足的声音显示着他一代名将的风采,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滑向季岩身旁一身淡紫衣裙的苏槿若身上。 一别已有半年余,苏槿若在容貌上的变化并不太大,只是着装打扮全然不同,眉宇间的气质也悄然发生了改变,让苏怀诚有些不敢确定。而童菲菲也打量着苏槿若,不知道这个女子又是何人,眉眼间总觉得有几分相熟。 “侯爷客气。”季岩淡淡地回礼。 入得厅堂,丫鬟们奉上茶水,一股清香四溢开来。 “上好的龙井。”季岩尝了一口,夸赞道,“除了大内,也就定北侯府有这么好的茶了。” “公子说笑了。”苏怀诚的目光从苏槿若的身上收了回来,笑着答道,“公子才是品茗的高手呢。” 季岩没有继续答话,又轻轻品了一口茶。龙井产自明州,而此处恰是苏怀诚的封地,这最好的茶叶再次自然也不算稀奇,更何况据季岩所知,苏怀诚亦是好茶之人。 “不知公子身边的这位佳人是哪位啊?”童菲菲见话题冷了下来,赶紧圆场道。 季岩一愣,转而对苏槿若道:“槿儿,还不见过侯爷和夫人。” 槿儿,这二字对苏怀诚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端着茶杯的手明显地顿了一下。 苏槿若起身行礼道:“见过侯爷,见过夫人。”礼节恰到好处,却也疏离,让苏怀诚心里很不是滋味。 若是以苏槿若岭南王妃的身份是断不用向他们行礼,若说是女儿的身份,那实在是太生份了些。 童菲菲不知苏怀诚心中的想法,上前握住苏槿若的手:“真是好模样呢。”脑海里不断搜索者熟食人的样貌,突然想起一个人来,“王爷,她的面貌我怎么总觉得这么熟悉呢。”是的,这张脸像极了书房里那画中人的脸。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2) “夫人可不是第一次见槿儿呢。”季岩没等苏怀诚说话,便开口说道。 “是吗?”童菲菲一脸诧异,“如此样貌,我该记得才是啊。” “槿儿自己说说吧。”季岩眸中一闪而过的戏弄神色,苏槿若却看在眼里,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见苏槿若一直没有说话,童菲菲解围道:“菲菲向来深居简出,也难得见到外面的人,想必是公子在说笑吧。” “夫人昨日不是还出门行善了吗?”季岩笑着说道,苏槿若却红了脸,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扯了扯芸儿的衣服。 “昨日?”童菲菲很惊讶,但很快回过神来,“公子是说昨日的宁儿和芸儿?”话到后面半句,声音不由得扬起,原来是这么可人的人儿,没想到自己阅人无数竟会看走了眼。 “槿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向来贪玩,说起来还给夫人添了麻烦了。”季岩起身作揖道。 “哪里。”童菲菲笑容可掬,“槿姑娘活泼可爱,很讨人喜欢呢。” 是麻烦才对吧。苏槿若暗想,看着与昨天截然不同的童菲菲,苏槿若有些迷糊,不知道一个气质出尘,一个富贵圆滑,哪个才是真正的童菲菲,又或者是两个都是,只要这样的童菲菲看来是极不简单的。想到这里,竟有点为苏怀诚担忧了起来。 “谢夫人。”苏槿若乖巧地答礼。 “清禹公子是贵客,又恰巧带着未婚妻子,苏某有几件礼物相送,不成敬意。”苏怀诚说着,管家便拿了礼盒上来。 季岩没有退却,让苏槿若收了下来。 苏槿若看着手中的礼盒,却发现没有可以打开的地方,满脸疑惑地看向苏怀诚。 苏怀诚对上她的实现,露出慈爱的笑容:“盒内是我和夫人备下的嫁妆,有缘人一定能够打开。” 夫人?苏槿若不解,是童菲菲吗? “这不是侯爷放在书房内的盒子吗?”童菲菲惊讶地说道,但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在侯爷府三年,书房是她的禁地,只在刚进府的时候不懂规矩进去过一次,那日苏怀诚虽不曾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让她终身难忘,而她也记住了书房里的两件东西,一件事墙上的画像,一个是没有开关的盒子。从没有问过画像中的女子是何人,但坊间关于定北侯的传言并不少,她多少也听过一些,原本想着那盒子里必定装着他们的信物,没想到苏怀诚却会将此物送出。 童菲菲的问话,倒是提醒了苏槿若,这个夫人定是她的母亲,而所谓嫁妆原本就是给她的,而季岩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想必早就料到苏怀诚会由此一举。如此想着,一股暖流在她心中缓缓流过,不觉地把盒子更抱紧了几分。 “我还有些话,想和侯爷单独谈谈,不知侯爷可愿意。”季岩的话打破了现场怪异的气氛。 “公子这边请。”苏怀诚示意童菲菲招待苏槿若后,作了个“请”的手势。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3) 书房内。 “臣给王爷请安。”定北侯向季岩行君臣之礼。 “侯爷免礼。”季岩淡淡地出声,看着墙上的画像问道,“这便是尊夫人,槿儿的母亲。”一张几乎和苏槿若一模一样的脸,让季岩有足够的信心肯定这样的事实。 “是。正是拙荆。”苏怀诚看着画像的双眸里含着无限的柔情,连一向阳刚的声音也柔软了起来。 “你并不想让菲菲知道槿儿是你的女儿?”季岩淡淡的问道,刚才两个男人有很好的默契,但季岩还是想知道苏怀诚心里的想法。但如此自然的叫出童菲菲的名字让苏怀诚有些讶异,不管他们有过怎样的过往,现在的童菲菲只是他的侍妾,而刚才季岩也一再称呼她作“夫人”,不过他也并不想深究。 “难道王爷先让人知道你的身份吗?”苏怀诚反问道,并没有挑衅的意思,定北侯之女赐婚岭南王并非明旨,但也绝非密旨,总会有些人是知道的。 季岩轻笑出声:“侯爷考虑的好周到,倒是本王该谢谢侯爷了。” “王爷客气,臣最大的愿望依然是当日所请之事。”苏怀诚恭敬地回答。 “老臣恳请王爷善待小女。”当日,苏怀诚的话言犹在耳,如今重提,季岩又怎会不知他的担心。 “如果我告诉你,槿儿是这几年来唯一可以让我情绪失控的人,你怎么想?”季岩沉声问道,省去了世俗的称呼,只是单纯的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发现这一事实的时候,季岩是不安的,当面对这个与苏槿若血脉相连的男人的时候,他却相当轻松地说了事情的真相。 “你是说……”苏怀诚的话戛然而止,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是不是真的还有情,人人都说清禹公子风流多情,但他却知,多情亦是无情,更何况天家的人哪里有那么多的情呢? 季岩的脸上是自嘲的笑容:“可我不想让她成为我的弱点。” “她会吗?”苏怀诚问道,他的女儿他自己知道,师出北空寺的苏槿若绝对有自保的能力,所以他只求季岩能善待他。 “事事都有例外,不是吗?”季岩的眸子黑得见不到底,认真地看着苏怀诚,让苏怀诚的脊梁阵阵发寒,却答不上一句话来。 “过去的十一年,你年年派人到北空寺看槿儿,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惜这一切不光你知道,父皇和我都知道。”季岩的语速很慢,声音也不大,但苏怀诚的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早知道天和帝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但却想不透季岩是如何知晓的。 “你以为我是一个会让父皇随意摆布的人吗?你以为我会用这种办法来拉拢你吗?”季岩定定地看着苏怀诚,说出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说的话,只因他是苏槿若的父亲,他有足够的把握他会守口如瓶。 “王爷请慎言。”苏怀诚回过神来提醒道,尽管书房是禁地,没有自己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但他现在实在没有了托大的勇气。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4) “我们到花园走走吧。”待季岩和苏怀诚离开了厅堂,童菲菲建议道,苏槿若欣然应允。 春日的花园总是漂亮的,姹紫嫣红,美不胜收,侯爷府的园子自然也不例外。鹅软石铺就的甬道,两旁种着一排排的木槿,此时并非木槿的花季,只有郁郁葱葱的叶子。 一只白蝶停在绽开的花朵上,忽又扇动着翅膀,朝着童菲菲而来,停在了她的发簪上。 “夫人真是美,连蝶儿都被吸引了呢。”苏槿若夸赞道。 “哪里,槿姑娘才是丽质天成,也只有姑娘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公子。”童菲菲回敬,苏槿若想从她的话语中寻找一点蛛丝马迹,但除了尊敬,似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夫人夸奖。”苏槿若盈盈福身道谢,“不过,槿儿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单独和夫人聊聊。” 童菲菲虽然弄不清楚苏槿若的目的,但还是屏退了跟在一旁的侍女。 “有什么事情,现在你尽可以说了。”童菲菲依然笑语盈盈,态度怡然。 苏槿若从怀中抬出一支玉簪:“清禹哥哥让我将这个交给夫人,想要夫人的一句回话。”从那一日季岩问苏槿若是否叫“清禹哥哥”更合适后,她下意识地回避用任何称呼来称呼他,此刻说来却显得相当顺口,苏槿若有点佩服自己演戏的本事了。 看到玉簪,童菲菲脸上陡然一惊,但很快又恢复了常色:“菲菲不知公子是何意。” 她的变化没有逃过苏槿若的眼睛,季岩将簪子给她的时候,只说传回童菲菲的话就好,可现在苏槿若却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结束。 “那可能是清禹哥哥记错了吧。”苏槿若说着便将簪子收了起来,抚着身旁一朵绽开的花朵,状若无意地说道,“我在雍州的时候,见了一个胖叔叔,可清禹哥哥说那人四年前还很年轻英俊呢,真想不通人怎么会在短短几年里有那么大的变化呢?” 听她这么说,童菲菲一愣怔,才讪讪地开口道:“可能是经历什么大的变故吧。” “也是。”苏槿若赞同地点点头,“不过那么一个厉害的人物,又有什么样的变故可以让他发生那么大的变化啊。” 厉害的人物?童菲菲的脸色有点僵硬,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想问,但喉咙又像被棉花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槿若感受到童菲菲心绪的变化,暗想着,再使把劲,或许可以知道更多有趣的故事。 “夫人,你听说过皇朝第一巨贾韦世年的名号吗?”苏槿若装作好奇地问道。 听到这样的问题,童菲菲的表情反而轻松了,一派释然地说道:“韦世年的名号,只怕是你拉个三岁的娃娃来问,也定是听过的。” “听说他也是烟尘居的常客呢。”苏槿若的声音里带着些兴奋,使得清冷的嗓音里透着玲珑的感觉,小脸也因着兴奋的缘故泛着淡淡的嫣红光泽,分外动人。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5) 烟尘居,江南第一温柔地,与绮丽阁、风华楼、梨香院、落霞居不同,它并非卖笑之地,而是歌舞欣赏之所,每个旬初,就会有相应青楼的姑娘在那里表演,看官们可以买票进入,因着价格不菲,而且只是欣赏歌舞,久而久之成了公子少爷展示自身品味的一个场所。而到了每年的三月初三春花朝节时,这里就会举行隆重的花魁赛,而邀请的人也是皇朝享有盛名的风流名士,由他们选出的花魁自然也就扬名皇朝了,十年前,双八年华的童菲菲便在这里一舞成名,更有皇朝第一才子甄士友取了“幽兰”的雅号。 童菲菲巧笑嫣然:“是吗?” 苏槿若看她的神情,想必是她不愿提起过往,也就不再围绕这个话题。又想起关于当家主母的事,想着童菲菲是事实上侯府的女主人,就道:“不知夫人介不介意让我去看看你的住处呢?” 之前,她知道富贵人家的夫妻并不是住在一起的,男主人有自己住处,而他的每一个夫人也会有他的住所,而童菲菲既然只是个侍妾,就更不可能和苏怀诚共处一室了。 “自然是可以的。”童菲菲笑容可掬,携着苏槿若的手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小小的院落布置的很雅致,处处放着各式各样的兰花,不知是为了应她的名号,还是她真的喜好兰花。 “空谷幽兰,可是真的配夫人呢。”苏槿若看着这些兰花说道。 不期然地,童菲菲的脸色竟然闪过一丝悲伤,又快得让人只是以为自己眼花。 “哪里,菲菲蒲柳之姿,哪经得起姑娘这么称赞呢。”童菲菲合宜地应答着。 “蒲柳之姿?”苏槿若轻笑着说道,“那照夫人的话,天下的女人岂不都没脸见人了吗?” “姑娘说笑了。”童菲菲笑着应答,看向苏槿若的眼神却变得探究了起来,让苏槿若有些不自在。 “我,脸上有东西吗?”苏槿若问道。 “你相信这世上的缘分吗?”童菲菲问道。 苏槿若点点头,这个她相信,相信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姑娘像极了一个人。”童菲菲说道。 苏槿若的心一凛,却猜不透她的意思。 “是侯爷夫人。”童菲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苏槿若这个事情,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个女孩子和侯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清禹公子不会带着她上门拜访,否则侯爷也不会送出书房里的盒子。 侯爷夫人。听到这样的答案苏槿若的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了笑容,她的母亲,应该是和她相像的吧,记得苏怀诚就曾经说过,她长得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今日又从童菲菲的口中听到这句话,苏槿若倒有些想一睹母亲的真实面容了呢。 “是吗?或许是我长得普通吧。”苏槿若好奇地问道,“不过可听说侯爷夫人十四年前就失踪了呢,不知道夫人是从哪里见过呢?” 童菲菲一愣,书房是等闲人无法近身之所,这又如何说呢? “我也只是机缘巧合,见过画像罢了。”童菲菲的话里有着一丝苦涩。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6) 苏槿若突然觉得童菲菲并不幸福,虽然可以肯定她并不钟情于韦世年,但仍能够隐隐感觉到她的心里存着刻骨铭心的一个人。 “夫人,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吗?”衣食无忧,富贵过人,想到自己不就也许也会过上这样的生活,苏槿若问道。 “好?”童菲菲的眼神不自觉的飘远,“总是好的吧。” “侯爷对你不好吗?”她的父亲,她并不了解,对于童菲菲,既然是侯府唯一的女主人,苏怀诚却只给了她侍妾的身份。 “侯爷对菲菲恩重如山,是菲菲结草衔环都无法还清的恩情。”一双水眸望向苏槿若,说得很真诚。 “恩重如山?”苏槿若微皱眉头,仅仅只是因为恩情吗?那童菲菲的爱情又给了谁呢? “是啊。”童菲菲微笑着确认,却没有继续给出解释。 苏槿若明白,并不相熟的两个人,如何能让人吐尽心声呢。 相比于此,书房里的两个男人更加坦诚。 “菲菲她过得好吗?”季岩的话题又回到了童菲菲的身上,今日他到侯府拜访,童菲菲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我给了她我能给她的一切。”苏怀诚淡淡地回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无论如何眼前的这个人和童菲菲都有过一段过往。 “我不知道三年前,菲菲为何突然跟了你,我也从不曾逼她说出原因,但我想她绝不是因为爱上你,而你,”季岩的目光缓缓挪向墙上的画像,“也不曾爱上过她吧。”墙上人的容颜,比起童菲菲更过之。 苏怀诚干笑了两声:“王爷想知道原因吗?” 季岩摇摇头:“原因,与我,没有任何意义。”又想起了流连于青楼的韦世年,季岩的心里又生出些不忍,若不是自己当年执意让童菲菲自己作决定,也决不至于让这样的两个人劳燕分飞。 苏怀诚的心一紧,季岩话里话外无非要告诉他,他和童菲菲并没有关系,若真是如此,可季岩为何一次次问起童菲菲的情况,还称呼得如此亲切。 “有件事情,我想告诉侯爷。”季岩的眼睛没有离开画像,画上的人却和脑海中的人相叠,“槿儿接手了芙蓉阁。” 不曾有任何变化的语调,在苏怀诚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芙蓉阁,这个名号在江湖上消失了二十多年,而作为皇朝的肱骨大臣,他多少知晓一些其中的秘密,可怎么突然交到了自己女儿的手上了呢? 季岩并不想知道苏怀诚的反应,又或者说他早已猜到苏怀诚的反应,只继续说道:“我只想让槿儿建立自己的势力。木槿虽然坚韧,但花儿总是脆弱的。”说道最后,季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而菲菲,”季岩说着转过身来看着苏怀诚,“她的身份等同于芙蓉阁的侍女。” 听到这句话,苏怀诚的脸色大变,他不明白季岩话里的意思。 “芙蓉阁里的人,首要的原则是忠诚,所以任何时候,菲菲都不会伤害了她的主子。所以我希望侯爷对她好一些。”这句话,季岩是为了韦世年而说,对自己深爱的女子,也许是真心希望她过得好吧。 季岩转身离去,苏怀诚隐约听到他呢语:“幽兰入了温室,却不知是否还有空谷中的神韵了呢?”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7) “她说,她不知道公子的意思。”在回去的马车上,苏槿若将玉簪还给季岩。 “是吗?”季岩接过,淡淡地问着,却从不曾希望得到答案。 见过季岩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苏槿若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看到她见到簪子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季岩闻言抬头看了看苏槿若,眼神中却多了份思索。 “这簪子和韦世年有关吗?”原本苏槿若不想问这句话,但对着季岩的时候,她想一探究竟,更想知道季岩为何要让她把簪子拿给童菲菲看,是季岩和他有过什么吗?如此想着,苏槿若的心里竟有些酸酸的。 “不是。”季岩摇头。 “我想也不是。”苏槿若只觉得心里的酸味更甚,“我和她提到韦世年,她没有任何的感觉。” 季岩看了她一眼,觉得今天的苏槿若与往日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们还聊了什么?”季岩问道。 “也没聊什么,她似乎见过我母亲的画像,说我很像我的母亲。”苏槿若的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跟她似乎跟她并没有多大关系。 “确实很像。”季岩点头道。 苏槿若惊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询问。 “你母亲的画像就挂着书房里,而据我所知,哪里没有定北侯的命令谁都不能靠近的。”季岩解释道。 苏槿若若有所思的点头,她似乎有些明白童菲菲的语气里的苦涩来自何处了。 “你说,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相处久了,是不是会爱上这个男人呢?”苏槿若认真地看着季岩,等待着他的答案。 季岩一愣,又乐了:“我是男人,如何能知道女子的想法呢?槿儿可以慢慢去体会啊。”说到末处,语气柔和了起来,又带着些淡淡的伤感,很淡。 苏槿若的脸色又飞起了红云,拿过季岩手中的玉簪,看着上面的花纹,掩饰内心的害羞之意。 这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簪,惟独在头部泛着温润的白,被顺势雕成了一朵兰花,苏槿若不得不感慨天工之妙、人工之精了。 “这簪子是韦世年送给童菲菲的吗?”苏槿若问道。 “不是,是菲菲落在韦世年那里的。”季岩回答,他也不知道韦世年交给他这只簪子是何意思,更不明白童菲菲会拒绝收回这只簪子。 童菲菲落下的,这上面又雕着兰花,而童菲菲的房里更是一室的兰,还有自己说起见过一个重要的人几年时间大变样时童菲菲陡然变化的脸上。苏槿若的脑海里串起四处散落的信息,思索着说道:“你说,童菲菲会不会有一个爱人,而那个人和兰有着特殊的关系呢?” 季岩一愣,很快明白了什么:“你发现了什么?” 苏槿若将自己刚刚想到的东西一一道来,季岩连连点头,那么这个人有时又是谁呢? “甄士友。” “甄士友。” 两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同一个名字,皇朝第一才子。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8) 馨榭。 苏槿若把玩着手中的簪子,猜想着在童菲菲身上发生的事,而她又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跟了苏怀诚呢? “芸儿,叫婉娘来见我。”苏槿若吩咐道,既然烟尘居也是芙蓉阁的产业,那么当年的事,婉娘定是知晓的。 “主子想知道幽兰的事?”婉娘一听之下非常诧异,但想起苏槿若刚刚从侯府回来,而那侯府二夫人正是当年的幽兰,也就自然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婉娘的一句话,让时光瞬间回转,却被苏槿若打断:“我只想知道童菲菲别号‘幽兰’的始末。” 婉娘一惊,不知道苏槿若的本意,但也照实回答:“当日,在场的有当朝第一才子甄士友,童菲菲绝美舞姿惊艳全场,在她向看客一一答谢时,甄士友称赞她:好一朵出尘的空谷幽兰,惹来全场喝彩,由此,幽兰之名扬名皇朝。” “那这个第一才子现在又在何处呢?”婉娘的说的事情,苏槿若也略微知晓,但不曾这么清楚,如此听来,她对自己的猜测又更认定了三分。 婉娘摇头:“四年前,甄士友一夜之间失了音信,有人说是出家了,有人说是得罪了权贵被暗杀了,更有人说是殉情了,反正说法很多,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怎么了。”甄士友是名士,却无官职在身,一夜之间失了音信,在传言沸腾了一段时间后,也就无人再提起了。 “那童菲菲又是如何赎身的呢?”苏槿若继续问道。 婉娘想了想,说道:“她是梨香院的头牌,但性格温和,而且是在烟尘居中赢得了花魁之名才到了梨香院的,所以她并没有签下过卖身契,只有一纸十年的契约,而且她卖艺不卖身。三年前,她说找到了良人,因离十年之约尚有三年,她愿意十万两白银自赎,又因着侯爷的缘故,也没人阻拦,她便离开了梨香院。从头至尾,她和芙蓉阁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既然和芙蓉阁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那么童菲菲又如何会表现出对季岩如主仆关系一般的恭敬呢?苏槿若刚刚有些打开的结又被拉紧了,可这,只怕是只有季岩自己知道了。 “烟尘居里争花魁的女子都是从何而来呢?”苏槿若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自然都是各个青楼里最得意的姑娘了。”婉娘笑道,看来主子到底还是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啊。 “你不是说童菲菲是得了花魁后才进的梨香院吗?”苏槿若反问道。 “看我这记性。”婉娘自嘲道,“我倒给忘了,她带来了一封信函,没有署名,用得却是阁主专用的雪花笺,烟尘居就破了例。” 雪花笺,这个名词苏槿若在古书中见过,说是白如雪,细如纱,轻若无物,芳香天成。更有一寸雪笺一寸金的说法,说的便是雪花笺。如此珍贵之物,苏槿若原以为只是写书人杜撰的,写想到竟然是芙蓉阁主的专用信笺。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9) “如此说来,童菲菲该是阁主亲派的人选才对,你如何说和芙蓉阁并无关系呢?”苏槿若细看着晚娘从芙院取来的雪花笺,一边问道。 “至今无人知晓那封信函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但雪花笺确实是阁主专用之物,无人可以冒用,婉娘愚钝,至今无法猜透其中的奥秘。”婉娘惭愧道。 苏槿若摆摆手,表示她并不在意:“那这封信函所在何处?” “放在蓉阁。”婉娘道。 蓉阁,厉害芙蓉阁主的书房,亦是芙蓉阁里议论要事之处。 雪花笺上的字潇洒飘逸中又透着遒劲,苏槿若直觉这封信当是出自男子之手,只是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早已无从查起了。 苏槿若将信笺重新折好,放回原处,回到了住处。 “明日,我想再去一趟侯府。”苏槿若对季岩说道。 “好。”季岩正在练着书法,欣赏这自己最后的那一笔勾,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看着苏槿若道,“明日,我也没事,我陪你再去一趟,我想侯爷定会高兴的。” 苏槿若点点头,原本她想着,不管季岩答不答应她都会去,至于他要陪着去,她也没什么意见。瞥了一眼季岩的字,是一首《满江红》,词大气,字豪放,相得益彰,只是觉得那上面的字觉得很眼熟,看着看着,竟和那信笺上的字有着几分相似。 “雪花笺,你听过吗?”苏槿若装作无意的问道,心却是“扑通、扑通”的跳着。 季岩继续写着未完成的字,言语轻松地回答:“雪花笺可是纸中极品呢。”刚说到这里,手中的笔一窒,尚未离开的笔在纸上晕开了一大团墨,将一幅即将完成的字生生地毁了,“槿儿,你和婉娘都聊了什么?” “王爷似乎忘了告诉我,雪花笺是芙蓉阁主的专用信笺吧。”苏槿若用“王爷”二字无形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这比平时忽略称呼的方法更让季岩觉得刺耳。 季岩还是将笔置于笔架上,走到苏槿若的面前:“你想说什么?” “我看了当年让童菲菲得以进入烟尘居夺取花魁之名的信笺。”苏槿若微笑着回答,心却是说不出滋味,但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季岩,不呈一点弱态。 季岩轻声笑了起来:“槿儿,侯门一入深似海,我想本想让她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不过,既然是你想知道,那我愿意尽数告诉你。” 仅一句话,便消除了苏槿若心中所有的不适感,还无端地涌起一些感动,却不好意思堂而皇之的点头,只能低下头去,脸上的红晕蔓延至耳根。 季岩拉着她再椅子上坐下,拿起手边的茶具,边泡茶便开始回忆往事。 天和十九年冬,天降大雪,导致西北五省大雪封道,雪灾严重,年仅十三岁的六皇子岩请命随赈灾大臣前往西北,一路上,与军士同吃同住,赢得了众人的尊重。抵达阳州后,协助赈灾大臣安抚百姓,惩治贪官,更是赢得了盛名。 第七章 侯门一入深似海(10) 童贵达,阳州知府,为官清廉,却遭奸人陷害,被流放关外。 看着这些文字,季岩的手中不由自主地握紧,旋即又放开,眼眸却越来越黑。 走在冰天雪地中,凛冽的寒风让她觉得清醒,玄色的衣衫在一片白茫茫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说是出来散散心,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一个破败的庙宇,风雪忽又大了起来,季岩索性进去避雪。却见一堆温暖的篝火,一个穿着单薄白衫的女子瑟瑟缩缩地烤着火。 女子听见脚步声,回头,憔悴的面容掩不住绝世的娇颜。 “打扰姑娘了。”季岩作揖致歉,神情举止都是淡淡地。 “不打紧。”女子僵硬地面庞中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天寒地冻中,纵使有着篝火,但依然抵不住破庙四面而来的寒风。 季岩的身子本不畏寒,但见了篝火,还是会忍不住想靠过去。 “你也过来烤烤吧。”似乎看出了季岩心中的想法,女子招呼道。 季岩也不矫情,大大方方地过去。 玄色的衣衫,同色的龙纹刺绣,本不会有太多人发现,但此刻,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夺目。 女子脸色惊变,跪倒在地,一下下地磕着头。 “姑娘,这是做什么?”季岩阻止了她的行为,问道。 “求殿下替小女子申冤。”女子仰起头说道,额头上有了淡淡的血痕。 “申冤?”季岩的心里飘过一丝疑虑,“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子童菲菲。”女子回答,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婉转。 童菲菲,童府抄家时因外出而躲过一劫的嫡女,不曾想竟在此处碰到。 “那你以为我是何人,竟有能力替你申冤?”季岩一脸肃穆,神情不曾有一丝波动。 “殿下的衣服上绣着龙纹,必是皇亲,而今,六皇子殿下正在阳州城内巡视,菲菲斗胆猜测,殿下必是六皇子无疑。”童菲菲是紧张的,强自镇定下的答话让原本发抖的单薄身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季岩脱下大麾,递给童菲菲:“披上,随我回大帐。” 当晚,军士盛传,六皇子殿下带回一名绝色女子,以解军中烦闷。 三个月后,童贵达一案平反,六皇子却被天和帝幽禁。 “菲菲愿为殿下之耳。” “菲菲身受殿下大恩,无以为报,愿为公子探听消息。” “青楼里鱼龙混杂,自是消息传递的最佳处。” 童菲菲跪倒在季岩面前,十六岁的少女天姿国色。一句句话,发自肺腑,令人动容。 从破庙回来,童菲菲便成了季岩的婢女。回京后,季岩依据童菲菲提供的证据,禀明天和帝,平反了童贵达案。次年春,终因风头过盛、羽翼未丰,让皇后以莫须有的罪名迫使天和帝将他软禁在城郊的皇家别院之中。 拿着季岩写下的亲笔信笺,童菲菲再次下跪。 “菲菲,记住,从此以后,你只是童菲菲。而我,不再是你的殿下,如你还尊我是主子,就称我一声公子吧。”岩,字清禹,从此,他将有一个新的身份,清禹公子。 “是,公子。”童菲菲盈盈拜倒。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1) 只将羞涩当风流, 持此相怜保终始。 相怜相念倍相亲, 一生一代一双人。 ——(唐·骆宾王) 十四岁被拘押在皇家别院。苏槿若的心为之一震,呆呆地看着季岩。 “这么说来,你是不是觉得苏怀诚对你还算不错呢?”季岩的唇角漾着苦笑,淡淡地反问,心里的波涛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是啊,天家的人情何其淡薄,连父子之情也不例外。无端端地,苏槿若的心抽了一下,竟是疼痛的感觉,这种感觉,如此的陌生,让她有些无措。 “都过去了。”季岩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一切都不曾和自己有过什么关系,黝黑的眸子却让人一眼望不到底。 “你,在别院,呆了多久。”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时间实在过去得够久,而自己,八年前却是见过他的,那时的他,浑身都散发着冬日阳光般的温暖,不会让人想到他有过那么不愉快的经历。 “两年。”季岩淡淡地笑着,“和你相遇前三个月,刚刚领了恩旨可以离开别院。” 两年,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竟是孤独地在别院中度过。苏槿若的唇紧紧地抿着,彼时的季岩正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年纪呢。 季岩伸手握住紧紧握着茶杯的苏槿若的手,说道:“你放心,无论在哪里,我都会许你自由。”这是承诺,是保证,季岩告诉自己,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苏槿若认真地点头,眼眶里有些暖意,但还是用微笑凝住了所有情绪。 “槿儿,让我抱抱你好吗?”季岩说得很轻。 苏槿若没有答话,起身,走到他的面前。第一次,主动将双手围上他的脖颈,脑袋深深地埋进他的肩窝。 季岩拦住了她的腰,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肩头传来的湿润让他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唇角泛起了笑意。 许久,苏槿若才放开了他,直起身来,快速地转身,进了房间。 季岩依然坐在桌旁,悠然自得品着香茗,心情好得出奇。 苏槿若靠坐在床头,呆呆地发愣。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男女关系上有主动的表现,但刚才,自己是真的这么做了,而且是很自然地顺从了心意而已,就连现在,心里依然觉得暖暖的,前所未有的踏实。 苏槿若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情感,只知道心里涌起的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甜甜的滋味,摇摇头,想到了苏怀诚,她就又有了追根溯源的冲动。 是夜,季岩进房的时候,苏槿若已经入睡了,小小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切显得甜蜜而安静。 摇曳的烛光,映衬的娇颜分外红润,季岩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没有刻意的控制,俯下身,轻轻地覆上了她柔软的唇。原以为,只是这么轻轻的一碰,阅人无数的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自控,谁知一旦碰上,竟有了要天长地久的冲动。很多年后,当季岩分不清前世今生的瞬间,他的脑海深处总忘不了那来自唇边的柔软,以及没入灵魂的怜惜,挥之不去。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2) 对于季岩和苏槿若的突然到访,苏怀诚和童菲菲都觉得异常奇怪。 “公子,此次来可有什么要交代苏某的吗?”苏怀诚满眼的不解,可能够再次看到苏槿若,仍然使他高兴。 “槿儿说,想再来看看。”季岩随意地说着。 “好啊,我总觉得和槿姑娘和投缘呢。”童菲菲笑靥如花。 “是啊,我也有些话想和夫人谈谈。”苏槿若的表情有些严肃,和周遭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苏怀诚的脸上露出一丝讶色,但始终没有反对。 “槿姑娘,想知道什么?”到了童菲菲的住处,童菲菲淡淡地问道,如兰的气质在无意中展现了出来。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幽兰’呢。”苏槿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容浅淡。 童菲菲的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槿姑娘,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你既然知道岩的真实身份,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谁吧?”苏槿若没有在意她的态度,环视屋子,目光所及处依然是兰花丛丛,暗香涌动中,才发现,有几支已经盛开了白色的花蕊。 岩。苏槿若如此称呼,让童菲菲有些始料不及,可苏槿若既然有着未婚妻这样光明正大的身份,本就在情理之中。 童菲菲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菲菲不知槿姑娘的意思。菲菲只知道恪守本分,平日里极少出这侯府的门。” 苏槿若的笑容耀眼而夺目:“夫人不是说过,我很像一个人吗?” 童菲菲点头,突然脸色惊变,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 苏槿若将她的变化看在眼底:“你猜对了,她就是我的生身母亲,苏怀诚的原配夫人卿诺涵。” 童菲菲的脸色瞬间惨白,想起半年前苏怀诚被御前侍卫四百里加急召进京,一个月后才回到明州,没有说明一个字的原因,只是更多的留恋于书房。在侯府的三年,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单纯日子,从来没有想到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女儿。 童菲菲还是强自挤出笑容:“我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真是如冰如雪的人,话语间就变了称谓。 苏槿若认真地看着她,言语柔和了许多:“也许我该称你一声二娘,但要叫出这样的称呼,与我,实在太难。” “小姐折煞菲菲了。”童菲菲冷淡地回礼。 苏槿若冷冷一笑:“我知道你心里有着自己爱着的人,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嫁给定北侯。” 童菲菲一愣,她没有想到苏槿若回如此称呼苏怀诚,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菲菲昨日便说过,侯爷对菲菲恩重如山,是菲菲结草衔环都无法还清的恩情,菲菲终身不会忘记这一点。” “我不懂男女之情,但我想,定北侯要的绝不是报恩吧。”苏槿若淡然,清冷的声音敲打着童菲菲的心。 童菲菲的神色不觉间变得凄然,一抹郁色笼罩在他的眉间:“菲菲又何尝走得进侯爷的心呢?”凄楚的话音让苏槿若的心震了一下。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3) 从各类信息中,苏槿若可以获知苏怀诚对卿诺涵的情意,而他也从不曾隐瞒这种深情。对于自己的母亲能有一份这样深沉的爱,苏槿若替她感到幸运。可母亲,对苏槿若来说,终究只是一个符号,有多少情感呢?或许还比上对钟妈的依恋吧。而父亲呢,苏槿若从来不曾想过,可现在就活生生的在自己面前,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果说一点都不感动,那是不可能的,即便没有侍奉膝下的心,至少是希望他过得幸福吧。 而眼前这个如空谷幽兰般清冽的女子,苏槿若也是更希望看到她的笑容的。 “不爱,为何要嫁?”苏槿若问得很小声,有些底气不足。 童菲菲的笑容凄楚:“那小姐是真心爱着公子吗?” 苏槿若抬头看她,唇边扬着温婉的笑容,一双透彻的眸子明亮见底:“我想,我正在爱上她。”笃定的语气,落地有声,撼动了守护在童菲菲心底深处的防线。 “那你,了解公子吗?”童菲菲的话透着不确定,似乎又有些不忍。 “知道一些,并不多。他不是一个愿意谈论自己过往的人,但我想他能放任你选择良人的自由,他应该不算是个坏人吧。”苏槿若轻快地说着,带着些玩笑的意味。 童菲菲也跟着笑了起来:“公子当然是好人,只能说是菲菲负了他。” “我无意探听你的隐私,我只希望我身边的人能够幸福。”苏槿若说得很轻,但语气依然坚定。 童菲菲笑得了然:“我明白。如果你有什么想问的,我尽量告诉你。” 苏槿若取出随身携带的簪子:“这个,你收下吧。本就是你的东西,给了谁,都会成为他的负担。” 这次,童菲菲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伸手接过,眼中有着深深的眷恋。 “也许你的心里住进了你挚爱的人,但我希望你能真心的关心你现在的夫婿。”苏槿若说道,“也许,你可以给他一个孩子吧。”对自己,到底是缺乏了做女儿的心,常年的空门日子,对人世间的亲情终归少了些眷恋。 “你……”童菲菲想说什么,被苏槿若摆摆手阻止了:“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我只能我会学着去做一个女儿,可这与我,实在很难,真的很难。”说到最后,苏槿若笑得很苦涩。 童菲菲有些疑惑,这天底下难道还有人要学着去做女儿吗?“你恨侯爷吗?”童菲菲问道。 苏槿若摇摇头:“我不知道,小的时候也不知道父母是什么的人,因为我身边的人大多没有父母,只有钟妈的三个儿子来看钟妈的时候,觉得钟妈对他们和对我是不一样的感觉的,就像是冬天里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暖的。所以,从小我都对阳光有着不可遏制的眷恋。长大了,也就不期盼了,这份感情自然也就淡了。” 听着苏槿若的话,童菲菲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梨落堂里的那些孩子:“你在善堂长大吗?”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4) 苏槿若一愣,明白了童菲菲的意思,笑出声来:“可惜,我不曾遇上你这么好心的夫人呢。我在北空寺长大。” “北空寺?”也许是这个答案带给童菲菲的冲击太大,声音不由得升高,以致有些走音。 苏槿若倒不觉得什么,反正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童菲菲在双目含笑地注视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端起茶杯,装着喝了口茶。 “看来,我比你幸运,至少我在父母身边承欢十五年。”童菲菲落寞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欣慰,“也许你对我的故事会有些兴趣吧。” “我知道一些,也幸亏有你,岩在别院的两年才能安然度过。”苏槿若道。 “安然度过?”童菲菲摇摇头,“那是软禁,公子没有任何的自由,每说的一句话,每做的一件事都受到了皇后的监视,知道华妃薨了,皇上感念就请,才还了公子自由,这样的日子能叫安然度过吗?” 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啊,苏槿若无法想象那样的日子,事事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可是,那几年,皇后的党羽受到别人的高密,也连连受挫,难道不是从你这里的来的消息吗?”苏槿若强自镇定着自己的心神说道。 “我想皇后并不清楚公子的实力吧,才让我们得以保留了一个传递消息的方法。”童菲菲道。 “传音入密。”苏槿若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在季岩和冥官人交手的时候,苏槿若就直觉他会这门武功。 “公子和你提过?”童菲菲讶异,这个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 苏槿若摇头:“我猜的。” 童菲菲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起身,将簪子收入了盒子中,又取出一对紫罗兰色的镯子:“这个送给你,于情于理这都是我该做的。” 温润的色泽,通透的质地,这是一对上好的玉镯。“夫人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东西实在太过贵重了。”苏槿若推辞。 “这是我的东西,我母亲给我备下的嫁妆,现在我把它送给你。”童菲菲的态度很坚决,不由分说地将玉镯套在了苏槿若的腕上。 “可我却没什么可送你的。”苏槿若看着镯子,不好意思地说道。 “傻孩子,你有什么好送的,只要你幸福就好了。”童菲菲说着,一脸温柔地看着苏槿若,泛着淡淡的母性光辉。 “这也是我的希望。”苏槿若握住了童菲菲的手,“当然,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告诉我,我想你有办法联系到岭南王府的。” 童菲菲点点头,又不无担心地看着苏槿若:“也许,岭南王府的情况会超出你的想象,但我希望你能够坚持下去,无论如何,你还有一个强势的娘家。” 苏槿若呵呵地笑了起来,许久才收住了笑容,也许眼前的这个女人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城府深,她也不过是一个受过劫难,爱过、恨过的小女人吧,有这样的女人相伴,苏怀诚未必不幸福。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5) 当两个漂亮的女人携手有说有笑地走来时,季岩和苏怀诚有些目眩。 苏槿若的手扬起,腕间的一抹紫色流光溢彩,季岩眼中的惑色更浓,他记得这个东西,那是童菲菲身上唯一的物品。 “公子,侯爷。”童菲菲优雅地福身行礼,苏槿若只是冲着两个男人笑了笑。 “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季岩温和地笑着,一如往常。 苏槿若点点头,发现苏怀诚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势说道;“我还想和侯爷说说话,可以吗?”苏槿若和苏怀诚说着话,眼睛却看向了季岩。 季岩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苏怀诚则是努力压抑着突如其来的欣喜。 “这就是我的母亲。”看着墙上的画像,苏槿若肯定地说,季岩和童菲菲都有告诉过她,而画上人的容貌和季岩给她画的像并没有多少区别,若说真有什么差异,那应该说是来自气质和眼神,画上人的气质不同于苏槿若的清冷空灵而显得华贵柔美,眼神也是温柔含情。 “是啊。”苏怀诚叹息着说道,“和你如同一个人一般。” 苏槿若摇摇头,露出苦涩的笑容:“不,她比我美得多,至少在您心里应该是如此。” 苏怀诚没有就这个话题展开讨论,只问道:“槿儿,王爷待你如何?”他能感觉到季岩的真诚,但他还是希望从自己女儿的口中得到确切的答案。 “当是不错的。”苏槿若转过身,淡淡地回答,“但您知道,我和男子相处,并不太懂其中的滋味。”这种教育对苏槿若来说根本就是空白,她所有的感知都是来自书籍和她自身的冷静判断。 “槿儿。”苏怀诚的语气里含着太多的情感,以至于声音有些走调,“我多希望你可以从侯府出嫁。” “对我来说,形式并没有太多的意义,他能亲自到北空寺接我,也算是仁至义尽。如果您提出这样的要求,就算他无异议,皇上未必会允吧。”苏槿若说道。 “是啊,皇上。”苏怀诚似乎话里有话,最终还是开了口,“我想皇上对王爷还是疼爱的吧。” “因为将我赐给了他吗?”苏槿若冷冷地反问,“将这皇朝三分之一的兵权作了我的嫁妆?” “槿儿。”苏怀诚的眉头微皱,担心地摇头,“你看问题太过透彻,而话语又太过犀利,不知道对你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啊。” 苏槿若认同地一笑,是啊,普明师兄也曾说过自己,说话太过一针见血,难免显得苛刻,但面对着苏怀诚,她不想说着兜圈子的话。 “到了岭南王府,你一定要学会说该说的话,知道吗?”苏怀诚见她出神,叮嘱道。 苏槿若回过神来,点点头:“那你就容我再实话实说一次吧。” “我们父女之间,你自然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这是两次见面一来,苏怀诚第一次点出彼此的关系,依然显得小心翼翼,只是这一次苏槿若没有否认。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6) “我想,作为妻子,童菲菲应该还算是不错的女人。”苏槿若认真地看着苏怀诚说道。 苏怀诚显然没有想到苏槿若会这么说,一愣之后苦涩地笑着:“她并不爱我,于她,无非是用她的身体在还情。” 这话在苏槿若听来有些残酷,尽管童菲菲也说过,苏怀诚对她恩重如山,可如果真的为了报恩,也没有必要赔上自己一身的幸福吧。 “可你们之间毕竟不是单纯的交易,她是你的妻子,这侯府唯一的女主人。”苏槿若的神情很严肃。 “槿儿,你太单纯,妻和妾有着全然不同的意义,她是我的侍妾,她有随时离开侯府的权利。”苏怀诚将上手负于身后,望着窗外淡淡地说道。 没有给她一个体面的名分,只是因为想给她一份自由。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震,谁说苏怀诚不爱她,只怕是他们彼此都没有发现自己对对方的感情吧。 “有时候,束缚也会给来带来安全感吧。”苏槿若的话让苏怀诚一愣,随即想到刚才她和童菲菲一路走来的神情,似乎猜到了些什么。 苏怀诚笑得甚是安慰:“槿儿,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我希望,将来你面对自己的感情,也有这样的一份冷静和清明。” 苏槿若点头:“我会的。” 对于感情,真的要保持清明和冷静是何其的艰难,苏槿若一直以来觉得自己做得近乎完美,但当她感到灵魂被抽空的那一刻,她也同样会疯狂。 “终于了了你的心愿了?”离开定北侯府,季岩问道。 苏槿若点头,脸上露着由衷的笑容。 季岩揽住她的肩头:“他们会幸福的。” “这不也是你当年让童菲菲自由地选择人生的目的吗?”苏槿若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调皮地说道。 “是。”看到她这样的神情,季岩的心情也变得莫名地好,语气里有着浓浓的宠溺的味道。 “你们都聊了什么?”季岩问道。 苏槿若抬起头:“和谁?” “你的父亲。” “我告诉他,让你珍惜身边人。” “那你呢?” “我?” “对啊,你的身边人。” “会啊。”说完,苏槿若将小脸埋进了季岩的胸膛,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身体。 很多年后,苏槿若回忆起当初的对话,也许那时,自己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只是年幼的自己尚不能够理清自己的情绪,却任由那样的一份心动弥漫在自己的心头。 “那他和你说了什么呢?”季岩轻抚着她的身子,继续问道。 “他说,我有皇朝三分之一的兵权作嫁妆,让你对我好一点。” “那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害怕一点呢?” “不是,你也应该原谅你的父亲。” 季岩的手停顿了下来,苏槿若抬起头来,看着一脸呆怔的季岩,说道:“也许当初的一切是对你变向的保护呢。”苏槿若的声音很轻。 季岩没有情绪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槿儿,下车吧,我们到了。”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7) “主子,您明天就走了吗?”芸儿帮苏槿若取下了发式,轻轻梳理着头发。 “是啊,已经耽搁不少时日了。”苏槿若漫不经心地答着。 芸儿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沉默了,让苏槿若有些不太适应。 “我,真的要留下吗?”良久,终于听到了芸儿的话。 “一年,只一年时间而已。”苏槿若道,“你的时间可不充裕呢,这里有许多东西要你来学。” 芸儿点头道:“这几天,婉娘姑姑教了我很多东西,这里的姑姑、姐姐都相当厉害。” “有一天,你会比他们更厉害。”苏槿若用手顺了顺发,说道。 “主子,婉娘姑姑让我将这个交给你。”又是一个檀木盒,与苏怀诚给的那个竟有些相似,只是在侧面多了个开启箱子的铜搭子。打开,是积分粉红纱绸包裹的方形物,苏槿若将之取出,是几本书,粗粗翻看,是记载着芙蓉阁的一些秘事和阁中的绝学。 苏槿若懂得婉娘的意思,就收起来放好了。 明日就该离开这个安静的小岛了,苏槿若独自一人坐在岛边,任由晚风吹散发丝。天上没有月亮的踪影,只有繁繁点点的星星。算来是初一了,离下山过了快二十天的日子里,现在回想起来,却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见到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知道了很多不曾想过的事,领略了很多原本只在书上记载的东西。苏槿若不知道,过了若干年后,是否有人会在书上读到自己的故事。想着这些,苏槿若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纵身一跳,撷了一把树叶抛向湖面,身形一动,往水面上飞掠而去。 徜徉在明湖边,都说这是才子佳人约会的好去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夜无月,而人也是独自一个。苏槿若的心却不孤单。明湖边建着一些有钱人家的别院,透出了点点灯火装点着黑暗的夜。 走近了一座大宅院,高高的风火墙让人看不见里面的人,只有宅门前挂着的大大灯笼昭示着宅子的归属。苏槿若突然很好奇里面生活了一些怎样的人,这些人又是怎么生活的,又无端端地想起了岭南王府,童菲菲说过,岭南王府里并不简单,而苏怀诚又告诫她到了岭南王府要学会说话,他相信这两人对自己,都是善意的提醒,可自己却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摇摇头,挥散所有的想法,也无意去探听人家的生活,索性了回了岛。 原以为季岩会问起自己的去向,一路上还为此编了套说辞,谁知回来根本用不上,只因这个人根本还没有回来。对于季岩的行踪,苏槿若从来都不过问,她秉承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原则,可这次竟然有点失落的感觉。 从来都是一个人独睡是苏槿若,在十几天后突然会发现自己不习惯空荡荡的床,心里还有些莫名的难过。不知道是不是在俗世呆的久了,人也会变得多愁善感了起来呢。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8) 没有了芸儿的跟随,季岩放弃了骑马,和苏槿若一道坐进了马车。 苏槿若怕自己一路无聊,索性拿出了两个檀木盒子,细细比较它们之间的区别。季岩则在一旁,拿了本书,翻看着。 “看出其中的区别了吗?”季岩望着苏槿若目不眨睛的样子甚是可爱,又看她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苏槿若摇摇头:“看不出来,但总觉得哪里有些相似。” “定北侯的盒子是由无忧子制作的,运用机关才能打开。”这在苏怀诚刚拿出盒子的时候,季岩就已经看了出来,对此他并不奇怪,毕竟他和苏槿若受伤的木槿花都是由无忧子雕刻,而且都是苏怀诚给的,“至于婉娘给的盒子,我倒觉得除了用料外,倒并没有什么相似之处。” 季岩不清楚苏槿若的感觉来自哪里,婉娘给的那个盒子除了用料讲究外,上面连个雕刻绘画都没有,是相当古朴的一个盒子。 “我再看看。”苏槿若很少有这么坚持的时候,可这一次,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召唤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想研究这个东西。 拿出了盒子里的东西,苏槿若仔细地观察着盒子里面的结构,几乎将整个脑袋塞了进去。 马车一个颠簸,猝不及防的苏槿若连着盒子重重地撞在了马车壁上。 季岩伸手去拉她的时候,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槿儿,撞疼了吗?”季岩很紧张。 苏槿若揉了揉撞到的地方,没有回答季岩的问题,反而极其兴奋地说:“这个盒子有机关。” 发现季岩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讪讪地笑道:“我听到盒子里发出了异响,一定有问题。” 这回,苏槿若看得更加仔细了,还用手慢慢地摸着,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缝隙。又来回轻轻地扣着盒壁,一个地方有着稍稍不同的声音。苏槿若的手轻轻一抖,一枚银针出现在她的手上,来回拨弄。 季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发现她其实还挺有钻研精神的。 咯噔! 很细小的声响,苏槿若的耳朵随之抖动了一下,一块板子向下花去,露出了浅的一个长方形凹槽。 “看!”苏槿若的声音掩藏不住的兴奋,指给季岩看。 季岩取出夜明珠,放入盒子中,果然是一个凹槽,似乎还浅浅地阴刻这一些图案,却不知道代表着什么意思。 “看来这个盒子是出自墨家弟子之手无疑了。”苏槿若下着结论,语气里透着自豪。 “何以见得。”季岩不明白她如何能这么肯定,难道说这丫头还深谙墨家的阵法。 “这是墨家最典型的机关手法,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有一个相配的东西,只要二者合上,便会打开一个藏着重要物品之处。”苏槿若解释着,浑然不觉自己这样说着会给季岩带来怎样的震撼。说着说着,眉头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要上哪里去找那个相配的东西呢?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9) 苏槿若宁心静气,在脑海中思索着可能用得上的物品,灵光一现,手中便出现了一块芙蓉玉牌。 季岩先是一愣,再一细看凹槽的暗纹,果然是一朵淡淡的芙蓉花,不由得有些佩服苏槿若了。 苏槿若将玉牌轻轻地放在凹槽位置,严丝合缝。 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盒子的底部弹出了一个小夹层,里面放着一支金灿灿的金簪。 季岩伸手拿过,整支簪子用纯金打造而成,镶嵌着红、绿宝石和硕大的珍珠,雕工精巧繁杂,显得大气富贵。 苏槿若看看金簪,再看看季岩复杂的神色,甚是不解。 “这支簪子有什么问题吗?”苏槿若犹疑着。 季岩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良久后才说道:“这支簪子和皇后金簪一模一样。” 苏槿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芙蓉阁里的人和物怎么竟和皇宫扯上关系呢,芙蓉公主,季岩的母亲华妃,再到这支皇后金簪,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张纸。”苏槿若发现下面还有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写着:金簪送佳人。平远。 平远,季平远,太祖皇帝的名讳。 “这支不是皇后金簪。”季岩看了看纸片后,得出结论,“这个盒子应当是太祖皇帝送给芙蓉公主之物,也是历代阁主相传之物。” 苏槿若赞同地点头,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一切,却不知传了这么多代的阁主,究竟有多少人发现了这个秘密,也不知芙蓉阁主最终有没有发现太祖皇帝藏在盒子里的情意呢?这一切,只怕再没有人可以给出答案了。 苏槿若将簪子放回原处,重新将盒子复位,一起如初,只是心情却再也回不去了。 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季岩有些不舍,岔开话题:“你不是说两个盒子有着共同之处吗,你何不把另一个盒子在解开,也好看看你父母都给你准备了什么嫁妆。” 苏槿若顺从地接过檀木盒,盒子的上面镶嵌着一个个可以移动的小木块,上面的花色非常凌乱,午饭猜测拼出后是什么图案。 无意识地挪着小木块,来来回回几回后,苏槿若似乎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这上面的木块其实和无忧谷、湖心岛的布阵方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确实是无忧子前辈的作品。”苏槿若虽然看着木盒,似乎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只是确认了季岩得出的结论。 “那你有什么办法打开吗?”季岩虽然知道是这个道理,但对于阵法到底生疏了一些,无法解开这样的一个迷局。 灵巧是手指在小木块之间翻飞,一个时辰后,苏槿若终于将一堆杂乱无章的小木块归了位,竟是一副雕刻精美的百花图。苏槿若试着将盒子打开,盒子却纹丝不动。这也大大出乎了季岩的意料,却也找不出头绪来、 “这幅图是用到了九宫格和八卦六十四方位图,应该没有错,为什么还打不开呢?”苏槿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季岩。 第八章 一生一代一双人(10) “当年,我请无忧子大师定制了一对木槿花挂坠,作为我和槿儿母亲的信物。如今,槿儿母亲的那个挂坠已经在槿儿的身上,这一个是我的,现在我将它送给你,希望你能好好珍惜。”当日,苏怀诚的话在季岩的耳边响起,让他茅塞顿开。 季岩从怀里掏出一个方木块,取出镶在其中木槿花。 苏槿若不解其意,用目光询问着他的意思。 季岩指着百花图中两朵阴刻的花:“看这里的轮廓,想到了什么?” “木槿花挂坠!”苏槿若一改刚才蔫蔫的神情,精神百倍,从胸口掏出挂着的坠子,取了下来,交给季岩。 季岩将两朵木槿花嵌入百花图中,稍稍使劲, 哒! 一个清脆的响声响起,盒子缓缓打开。 苏槿若看见里面有一根红线,想伸手去拿,被季岩制止了。 很快,这根红线便溶解在空气中,苏槿若看得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个盒子当时设置了自毁机关,如果有人强行打开的话,盒子就会自动解体消失。”季岩解释着。 苏槿若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无忧子被江湖中人成为鬼才、怪才,他的想法也确实奇特,只是苏怀诚夫妇为何要让她设计这么一个盒子,而苏怀诚也不曾说明盒子里藏着这样的机关,若不是季岩在身边,自己的好奇很可能就毁了盒子和里面的东西。 原以为偌大的盒子里,必定会有这不少东西,可谁知,打开后,里面竟然只是一块通体乌黑、雕着孔雀的物件,拿在手里透心凉,像是石头却又质地匀称,像是玉却多了份金属光泽,让人猜不透究竟是何物体。 苏槿若将东西递给季岩,季岩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又掀开车帘对着太阳光映照着。在太阳光下,奇迹发生了,通体发黑的物体竟变得碧绿通透。 “这,是什么东西?”苏槿若既兴奋,又因为未知而有些怯意。 季岩放下车帘,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应当是产自米安国的墨翠,极为罕见,尤其如这块,平常看着通体黑亮,对着日光又是绿意盈盈,更是极品中的极品。而这上面雕刻的图案当是孔雀无疑,孔雀是米安国的圣鸟,只有王妃、公主才能使用的图案。” 米安国,地处皇朝西南,与岭南接壤。季岩驻守岭南后,允许当地商人与米安国通商,对于米安国的风土人情也有一定的了解,对那里出产的珍宝也并不陌生。但这墨翠,季岩以前也只是听说,并真没真正见识过,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苏槿若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暗想着,自己虽看了许多书,可这该学的东西还真是不少呢,也许此去并不是什么坏事,至少可以知道前所未知的许多事情。 马车停停走走,又是过了十数日,季岩说,前面便到达宜州了。宜州是皇朝东南的门户,也是此次到达岭南之前在外停留的最后一处了。对这里,苏槿若竟有了小小的期盼,也许是前面的雍州和明州都给她带来了不同程度的惊喜吧。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1)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 不知转入此中来。 ——(唐·白居易) 越往南走,天气也越来越暖和,只是天气不是很好,一直阴雨绵绵,路变得越来越泥泞,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使得苏槿若的心情也低落了起来。 数数日子,也已经过了八天了,离宜州尚有四、五天的路程。 “主子爷,探子来报,沧浪江发大水,前方的官道被尽数冲毁,我们通往宜州城的路断了。”张雷的声音里夹杂着瓢泼大雨的声音,这雨又下大了。 “前方就近避雨,往后的路程从长计议。”季岩的声音没有起一丝波澜,反而有了运筹帷幄的气度,让苏槿若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 僻静的道路周围并没有可以借宿的客栈和人家,终于在天黑前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庵堂。 庵堂很小,只有一个正堂,供奉着观音像,还有两间极小的厢房。守着庵堂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待人处事的态度得体自然,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稳重。 苏槿若打量着守庵堂的姑娘,不像是出家人,反而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主子,这庵堂太小,除了小师傅住的一间房外就剩一间空房了,不过倒也打扫的干净。我们兄弟就在这正堂里将就一夜就行。”张雷走到季岩身边说道。 季岩点点头,认同了张雷的安排。 苏槿若总觉得那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总来来回回的打量着自己,让她浑身很不舒服,但每次她看回去的时候,那姑娘的目光明明在其他地方。 “怎么了?”季岩看出了苏槿若的不对劲。 苏槿若摇摇头,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张雷帮着姑娘拾掇了几样素菜,一众人开始用餐。这是一路上最简单的一顿饭菜了,苏槿若倒也能适应,虽说北空寺的斋菜要丰富得多,但她也没有到养尊处优的地步,只是季岩用得极少。 “姑娘年纪轻轻怎么会守在这庵堂里呢?”季岩闲话家常,也打探着对方底细。 姑娘微微一笑,也不怕生,细细道出过往:“我是在这庵堂里长大的。我家住在沧浪江旁,靠打渔为生,我五岁那年,沧浪江发大水,只有我娘背着我逃了出来,到这里的时候,娘病倒了,庵堂里的师父收留了我们。没过几年,我娘就走了,师父将我抚养长大,前两年师父也去了,这里就剩了我一人守着。这附近的乡亲都是来这里烧香拜佛的,我虽然没出家,但他们也都很照顾我。” 季岩点了点头,花样的女子要出了家,也是可惜了的。想着,看了一眼苏槿若,这两个有着相似经历的丫头,可能还有不少话说呢。 果然,苏槿若听她这么讲,立马来了兴致:“那你叫什么名字,有法号吗?” “我叫盈绣,不曾取过什么法号,你也叫我盈绣就可以了。”盈绣笑着答道。 “盈绣姑娘,听说沧浪江又发大水了,你可有听说?”季岩问道。 盈绣的脸色黯淡了下来,点了点头:“听说了,这里的雨夜越下越大了,又有好多人要流离失所了吧。”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2) 季岩赞同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张雷说道:“明日,我们改到去灾区看看。” “是。”张雷的神色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这里属于云城府的地界,而云城并非季岩的封地,不知道主子此去,又会有怎样的变数呢? “槿儿,好吗?”季岩又问苏槿若的意见。 苏槿若点头:“也许我们还可以帮上些忙也说不定。” “槿儿,你叫槿儿?”盈绣听到季岩对苏槿若的称呼,声音不自觉地提高问道。 “盈绣姑娘,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苏槿若微笑着,眼里弥漫着浓浓的疑惑。 “不,小姐的名字没有问题,只是我也知道一个叫槿儿的小姐而已。”盈绣不好意思地笑笑,“让各位见笑了。” “是吗?那可真是巧呢。”苏槿若拉着盈绣的手说道,“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缘分呢。” 盈绣使劲地点头:“是缘分。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有什么话尽管说。”苏槿若总觉得盈绣看着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热切。 “小姐和先师长得很像,刚才乍一看,我都看呆了呢。”盈绣小心翼翼地遣词,不希望自己的话让人听起来不舒服。 季岩和苏槿若的脸色俱是一变。和苏槿若想象的人不知道世间是否还有第二人,但失去音讯十四年的卿诺涵却是和苏槿若想象得难以分辨的。 “你,你的师父多大年纪?”苏槿若问道,语气有些紧张。 盈绣看着她的样子倒是笑了起来:“师父的年纪自然比小姐大多了,但我记得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师父好美,那时的师父和小姐可真的有九分像呢。” 苏槿若有点觉得自己紧张过度了,那时盈绣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她的记忆很可能会有着很大的偏差。 “那你知道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吗?”季岩若有所思地问道。 “无名。”盈绣说道。 “无名?”这样的名字倒是稀奇,苏槿若好奇道。 “是啊,这乡里乡亲的可都知道无名师父呢,师父人好、学问大,什么都懂。”盈绣自豪地说道,“你们刚才说要去灾区,我知道现在的灾民都聚集在距离这里三十里地的安兴镇,明天我可以带你们去。” “好。”季岩道,“既然如此,今晚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这个房间是无名师父以前住过的。”这是盈绣告诉苏槿若,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仅一张小小的床,一张陈旧的桌子和两把椅子而已。 床很硬,但不知怎的,苏槿若睡上去的时候却觉得很舒服,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也没往心里去,只道是找回了在北空寺的感觉而已。 在陌生的环境中,季岩的警觉性自然而然地提高,一整夜,他靠坐在床边,未眠。 次日一晨,连下了多天的暴雨竟然突然停了,这让苏槿若的心情好了不少。 “主子,刚刚到的消息,由于连日的暴雨和大水,兴安镇里爆发了疫情,官府已经开始派兵把守了。”张雷对季岩耳语。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3) 在季岩前往明阳山的路上,就已经听闻了沧浪江水位比较大的消息,但这一片地域,并非他的封地,当时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如此算来,这场水灾前前后后也该持续了有二十来天时间了。所谓“大灾之后有大疫”,这场疫情倒也在情理之中的。 只是这样贸然前去,且不说对自身存在着风险,也可能让别人抓住把柄。 “不早了,还不起程吗?”苏槿若看季岩没有动身的迹象,那张自己的东西准备上马车。 “槿儿。”季岩喊住了她,“你想去吗?”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苏槿若随口说道,又走到季岩的身边,“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王爷难道想置天下黎民苍生于不顾吗?”苏槿若的声音很轻,仅仅季岩能够听到,而且更多的有着玩笑的成分,但仍然让季岩的心神一动。 打到安兴镇的时候,天已黑,到处燃烧着火把,可以看见镇外有官兵把守。 安兴镇外并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但季岩早就决定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张雷先和官兵交涉,苏槿若看见他还掏出了些银两,一群人终于得以进入了镇内。 “这里的情况还不是很乱,只是药材供应不是特别充裕,也出现了一些死人的情况,病重无药可医的人都被集中在镇西南角的破庙里了。”张雷说着刚刚探听来消息。 “阿弥勒佛。”苏槿若的口中念念有词,“我们应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众人认同,但大家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前方空地上的人群聚集处。 由于疫情的缘故,原本还算繁华的小镇已经变得十分萧条,而现在夜幕已至,出现这样的聚集有违常理。 “好像还有官兵在维持秩序。”张雷观察了一下,得出结论。 此时,一个巡逻的小兵正好路过,张雷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顺势塞了点碎银子给他:“这位官爷,想问问前面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也许是银子起了作用,小兵满脸堆笑地回答:“这位公子,你可真好运气,镇里刚刚来了个活菩萨啊。” 活菩萨?感情是个懂医的人吧,这里的大夫很多为了求自保都不愿给别人问诊,而官府派来的大夫都实在太少,很多老百姓根本得不到及时的医治。 “活菩萨,求求你救救我儿子。” “谢谢,谢谢活菩萨救命之恩。” “老天爷啊,活菩萨啊,我日后一定日日念经吃斋,感谢你们。” 苏槿若的脚步不断考前,各种各样的哀求声、感谢声不绝于耳。 “槿儿。”季岩一把拉住了她,“我们先找住处吧。” 一个人正好出来,留出了一个空隙,得以让苏槿若看见被围在里面的人。 普戒师兄。苏槿若轻声说道,那胖胖的和尚像极了自己的老顽童二师兄,在定睛一看,正是普戒。 顾不得季岩的话,苏槿若按捺不住地兴奋,扯开嗓子大声喊道:“二师兄!二师兄!普戒二师兄!”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4) 正在埋头把脉问诊的普戒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抬眼望去,看见一个淡紫的身影正在不远处蹦跳着向他挥手。人群也在这时无声地让开一条道来,让苏槿若能够靠近普戒。 普戒看清了来人,哈哈大笑:“小师妹,可真巧啊。”又见着一旁一身白衫的季岩,“这位想必就是季公子吧。” “岩,见过普戒师父。”季岩温文的作揖,态度客气有礼。 普戒摆摆手:“老和尚没那么说礼数,季公子不必客气。”又拉着苏槿若说道,“小师妹,你来得正好,我正忙不过来呢。” “我?”苏槿若指着自己,吃惊地问道。 “你不是看过我的《医经》和一些医书吗?”普戒一边给病人号脉,一边说道,“以你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应付这些小病是绰绰有余的。” “也好。”苏槿若顺势在普戒的身旁坐了下来,帮他打下手。盈绣也顺手做着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主子。”张雷不安地唤着季岩,毕竟天色已晚,一行人尚未用餐。 “你先带两个人去找个借宿的地方,另外去找些吃的,看来这里的人都没怎么吃东西。”季岩吩咐道,从神情到声音没有起一丝波澜,只有深知他的张雷知道,主子显然已经动怒了,不知道这对于云城府的官员来说会不会是一场灾难。 “师兄,这些药材是你才来的吗?”苏槿若看着都是些新鲜的药材,想来是刚采摘不久。 “是啊。”普戒快速地又给一个人开了方子,一边说着,“官府的药材剩不了多少了,好在在安兴镇边上正好有几座大山,还真采了不少好药材呢。”普戒憨憨地笑着,轻描淡写的话里让苏槿若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二师兄,原来总觉得有些百姓拿他的画像当菩萨拜,现在看来,觉得他还真有几分佛相呢。 “大夫,大夫救命啊。”大声的呼救声让原本秩序还算不错的局面出现了骚乱,只见几个泥泞不堪的汉子抬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朝着苏槿若的方向而来。 普戒起身去查看情况:“这是怎么回事?”伤者是个粗壮的汉子,现如今腿却断了。 “还不是想去他那倒掉的屋子里找点吃的,谁知半挂着的梁砸了下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个矮小的男人说道。 众人已把受伤的汉子放在了地上。 苏槿若略通医术,也许对脱臼什么还有些办法,可对骨头被生生砸断的事却是素手无策了。 “必须马上接骨。”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季岩也过来了。 “对。”普戒一贯笑哈哈的神情也严肃了起来,这些天虽也有些外伤的病人,可还没碰到过这么严重的,“小师妹,你身上可还有带着幽息香?” “有。”说着,苏槿若从身上掏出一个小瓶子子。 “取出二钱,让他服下。”普戒毫不含糊地发出指令。 “内服?”苏槿若惊讶地问道,这普戒师兄该不是忙糊涂了吧,这明明是用来点香宁神用的。 “不错,内服可用作麻沸散。”普戒的手上忙不停地准备着接骨前的事,一边解释道。 苏槿若点点头,既然是二师兄给的东西,那应当不会有错才是。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5) “主子。”张雷带着几个侍卫,推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小板车,远远的就能闻到粥的香味,人群中骚动了起来。 官兵们忙着维持秩序,也帮忙地分发着粥,局面也不算太过混乱。 看着这样的场面,季岩的眉头越蹙越紧。 “主子,你也喝一碗。”张雷给了季岩一碗。住的地方倒不算难找,镇上的几家客栈都关了门,原都不打算招待客人的,但看着真金白银的份上,张雷他们租下了一整间的客栈,这倒也让张雷省心,好让主子住得更舒心些。可粮食就难办多了,虽说这镇子和外界还没有完全断绝联系,但大水充了附近的粮庄和田地,老百姓家里存着的粮食也捎带着被毁了,官府的赈灾粮又实在少得可怜,仅剩下的两个米铺又是奇货可居,费了很大的劲,才找了些米粮,熬成薄粥送到这里。 季岩看着忙得一脸通红的苏槿若,嘴唇已微微有些干裂。 “槿儿,来,喝点粥。”季岩吹了吹薄粥,递到苏槿若的嘴边。 苏槿若想也没想就大大地喝了一口,热乎乎的感觉让她觉得很舒服。 季岩伸手帮她擦了擦嘴,自己也喝了一大口,将见底的碗递给了张雷,“这里是沧浪江水灾灾民最集中的地方吗?” “是的。这里的条件相对较好,所以灾民都向这里靠拢,今天天气转晴,想来以后几天来的人灾民会更多。”张雷说道。 季岩陷入了沉思,看着或靠、或站的灾民,各个面带菜色,心中有些不忍看到这样的场面。 “张雷,带上我的令牌,到宜州城调米粮和药材到这里来。”望着苏槿若忙碌的身影,季岩终于作出了决定。 “主子,宜州和云城都是二皇子的势力范围,我们这么做……”跟随季岩多年的侍卫心里充满了不安。 “那就以月轩的名义吧。”季岩想了想说道。 “大人,就是这位公子。”那个巡逻小兵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到了季岩面前。 “丁不远谢过公子。”军官朝着季岩深深施了一礼。 季岩有些不明白眼前人的举动,脸上温和的笑容却如条件反射似的挂在了脸上:“这位官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的地方。” “这粥可是公子施舍的?”丁不远指了指众人的口中之粮问道。 季岩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我看大家都没有吃饭,就弄了点吃的来。”季岩淡淡笑着,心里却暗叫不好。 “那丁某就没谢错人。”丁不远爽朗地说着,“这安兴镇都快断粮了,可那两个王八羔子就不肯卖粮食,知府大人却明令不让我们动他们,我们也是束手无策,朝廷也没粮食来,眼瞅着大家都没活路了。刚刚那两王八羔子竟然肯拿粮食出来熬粥施舍了,打听之下竟有人买下了他们的粮食,那可真是太好了。而那几个人挺二狗子说就是公子的随从。” 那个叫二狗子的巡逻小兵听到自己的名字,忙向季岩点头哈腰地作狗腿状,那两个米铺老板可是连总兵大人都奈何不了的人物,这个公子必定不是普通人。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6) 季岩深知,丁不远口中的“买”字定有着不同寻常的含义,定是张雷动用了些非常手段的。而云城知府是二皇子的人,在这大灾面前敢发这样的命令,必是得到了二皇子的首肯,看来这两个米铺老板也是牵连颇深的。这次,自己可真是需要小心行事了。季岩想着,冷冷一笑,可惜一晃过去了整整十年,自己可再不是那个任人捏圆搓扁的六皇子了。 “官爷不必谢,想来也是在下的随从出价合适,让两位老板满意罢了。”说完便转身离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完全推脱早已不可能,这也不是季岩的作风。 “总兵大人,你说他是什么人?”二狗子看着季岩的背影,忍不住好奇地问。 丁不远敲了一下他的头:“贵人,安兴镇的贵人。” “二师兄,你住哪里?”夜已深,这安兴镇里只有一个庵堂,最近的庙宇也在十几里外,所以苏槿若才有此一问。 “今夜天好,我再去采点药来。”普戒顺手将药篓子背在了肩上。 苏槿若看见普戒手上的累累伤痕,想必都是采药时伤到的。 “二师兄,您仁心仁术是百姓之福,但也不能将自己的身子置之不管呢。”想来这些日子,普戒就是白日行医,夜里采药,顺便找个地方打个盹过来的。 “普戒师父,药材明日就会有,今晚你可以睡个好觉了。”季岩说道。 普戒看了他一眼,他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质疑他的话,哈哈笑道:“小师妹可真是我老和尚的福星,老和尚这下有福了。” 这一说,倒让苏槿若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讪讪地笑着。 客栈的陈设说不上好,加之有一段时间无人居住,已经扬了点灰尘。盈绣见状,赶紧和几个侍卫打了水,略略收拾了一下。晚上又只喝了些薄粥,肚子早就饿了,好在身上还带着些干粮,一行人将就着用了餐。 “槿儿,明天我们直接走。”季岩说道。 “对,不要再这里耽搁。”见到苏槿若,对普戒来说绝对是个意外,虽然她能帮上不少的忙,但他也是希望她能早早离开。 “可这里有这么多灾民……” 没等苏槿若把话说完,就被季岩打断了:“这里的事,官府自然会处理,而我们也有该做的事情要做。” 季岩的态度坚决地不允许有任何人忤逆,天生的迫人气势让苏槿若的心禁不住胆怯了。 “小姐,公子,这就走了吗?”盈绣有些依依不舍,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但苏槿若又让她找到了在无名师父身边的感觉。 “盈绣,明天我会让人送你回去的。”既然是直接走,有不会转回去,苏槿若以为盈绣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 盈绣欲言又止,普戒看出了她的疑虑:“小师妹,这姑娘是什么人?”眉清目秀的人,像是好人家的女孩。 “是北面村子庵堂里的小师父。”苏槿若说道,“不过没有剃度出家。”怕二师兄误会了,苏槿若解释道。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7) 咚!咚咚! 正在普戒一脸思索样的时候,客栈的门被突然敲响了。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普戒先反应过来:“想必是有人来求医了,刚才大家可是看着我来到这里的。” 刚一开门,一个小伙子背着个人一阵风似的旋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活菩萨,救救我娘。” 苏槿若和盈绣帮忙着将病人安顿在床上,普戒为她把了脉:“无妨,只是身体虚弱,加上饥饿才致晕倒的。” 小伙子一听这话,才大大松了口气。待到盈绣喂老妇人喝了点粥后,老妇人也慢慢还了元气。 整个客栈已经包下,季岩不在意多住两个人,也好让普戒就近照顾。 一夜好眠。 映秀和小伙子倒也一见如故,相问之下,小伙子的家和盈绣的老家竟是同一地方。 “盈绣,你是盈绣?”小伙子一听盈绣的名字,兴奋地叫了起来,“娘,娘,快看,是小绣儿,小绣儿还活着呢。” “绣……绣儿。”老妇人黯淡的目光也变得明亮了起来,伸手想去够着什么。 “大娘。”盈绣坐在老妇人的身边,拉住了她干枯的手。 老妇人看着盈绣的脸,老泪纵横:“绣儿,你真的是绣儿。孩子,我是你的婶娘啊。” 婶娘?盈绣的记忆中的美丽妇人现在已经老成了这副模样,不禁感慨万千,但也有着亲人重逢的喜悦。 该启程了。原本还担心着盈绣的苏槿若也终于放下了心,毕竟盈绣找到了家人,以后的日子也就不再孤独了,这也算是来到安兴镇的一大收获吧。 盈绣和她的堂哥一再地感谢普戒,感谢苏槿若,苏槿若讪讪地笑着,这种依依惜别的场面让她不是很适应,直到坐上马车,听着轱辘韵律的响声,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绕过宜州,马车一路向西,没有了海边的风光,多了雨林的景致,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季岩没有坐马车,而是和张雷并驾齐驱。 “都安排妥当了,主子的所有痕迹也全部被月轩抹干净了。”张雷回答。 季岩满意地点头,月轩果然没有让自己失望呢。 张雷又记起一件事情:“无双传来消息,北方柔然有异动,想知道主子的意思。” 季岩的目光看着远方,没有答话,安生了十几年的北方柔然国,这次又要做什么了呢?苏怀诚可还正当壮年呢。又或者说有着更深层的原因。 “告诉无双,探明柔然不安分的真正原因。”季岩淡淡地说着,看不出他真正的心绪。 越往西走,路越僻静,两旁参天的大树,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竹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香,苏槿若暗暗皱了眉头,这香气太过浓郁,似乎来者不善。 “屏住呼吸,下马,将手巾打湿,捂住口鼻。”张雷大声地喊道。 这还有六七天的路程,就该进入岭南的地界了,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发生意外呢。季岩暗想着。尽管采取了一些措施,但季岩还是感觉到体内的内力正如游丝般被人抽走。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8) 苏槿若跳下马车,发现季岩的脸已变得有些苍白。 “遇到伏击了吗?”苏槿若问道。 季岩点点头,很多人已经体力不支了。 浓郁的香气没有一点散去的迹象,季岩将捂着自己口鼻的湿巾递给苏槿若。苏槿若的心一暖,说道:“这点雕虫小技还是奈何不了我的,只可惜普戒师兄不在,不知道是哪门子的迷香。” 季岩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继而又释然了,苏槿若总能给他带来些惊喜吧。 “看来,对方是想将我们迷倒后再动手。”苏槿若看了看马匹,发现这迷香对马也起作用,只是慢一点而已。既然是好马,一会有主人召唤想必能够自己回来,苏槿若索性拿出马鞭,赶走了所有马匹,希望他们能够跑出迷香的范围。 “你干什么?”季岩的声音有些沙哑,苦苦支撑的身体让脸色更加苍白。 “如果马也倒了,即便我救了你们,不也走不了吗?”苏槿若理所当然地说道,她是永远记得会给自己留下后路的人。 苏槿若没有随身带刀的习惯,想了想,用牙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季岩的口中,季岩用力推来了她。 “不想死在这里,就快点吸我的血。”苏槿若起了薄怒,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想必对方的武功不会太高,但她也不敢大意,毕竟除了轻功,她的其他功夫还没有到独步武林的地步。 季岩的脸色有些犹豫,稍加思索,一狠心,开始吮吸苏槿若的手指。他发现苏槿若的血竟然有着淡淡的药草味,而他的体力也正在慢慢地恢复中。 “那他们怎么办?”自己可以吮吸她的手指,但其他一种侍卫可是万万不能如法炮制的。 “你有办法一个退敌吗?”苏槿若的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一边庆幸自己的特殊体质,还真得谢谢普戒二师兄啊。 竹林里发出异响,浓郁的香气渐渐淡去,苏槿若想上前去追,被季岩阻止了:“穷寇莫追。” “难道你不想搞清楚是谁干的吗?”苏槿若不高兴地问道。 “没必要了。”季岩考着树干说道,“他们也没得手不是吗?”对于主事者,季岩心里有几分了然,但他现在还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你有带刀吗?”苏槿若问道。 季岩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递给苏槿若,却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苏槿若看了一圈四周,用刀割破了手腕。 季岩大惊:“你干什么?” “让他们快点恢复啊。”说着,苏槿若已经走到张雷的身边,示意他张嘴,将鲜血滴入他的口中。 季岩的神情是无以复加的震惊,愣怔在原地一时缓不过神来。 直到最后一个侍卫也缓过了劲,季岩才恍然回神,撩起自己衣服,撕下布条,开始给她包扎,眼前是不曾掩饰的疼惜。 众人很快便恢复了力气,一阵响亮的口哨声召回了马匹。很幸运,一切完好无损,苏槿若对自己做法很满意。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9) “我没这么虚弱的。”苏槿若任由季岩抱在怀里,声音软软的。 季岩没有理她,看着她手上包裹的白布条,心又是一阵抽疼,目光变得危险。原本是不想再追究的,可现在为何有了嗜血的心呢? 苏槿若觉得有些累,唇有些干:“我想喝水。” 也许是声音太轻,季岩没有反应。苏槿若抬头看他,一回头,唇轻轻碰触到了他的唇,苏槿若的脸霎时飞起了火烧云。 季岩也回过神来,一刹那唇的柔软竟让他的心柔软了下来。 目光对视间,马车里的空气正在慢慢地滋长着一种情愫,在心即将沉沦的那一刻,苏槿若从嗓子底发生了三个大煞风景的字:“我渴了。” 季岩恍然回神,自嘲地一笑,伸手拿过几案上的茶杯,递到苏槿若的嘴边。苏槿若低头喝水,也掩饰了自己的尴尬,但心里却是有着甜甜的滋味。 “槿儿。”季岩的声音低低的,在苏槿若的耳边响起。 “嗯?”苏槿若口中喊着水,闷闷地答着。 “没什么。”原本想说,我们提前大混吧,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如此形势,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来得好些。 苏槿若尚无法体会他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拿起放在一旁的红珊瑚珠串,碎碎念道:“这珠子平时看没这么艳啊,是不是吸了我的血变得更红了啊。” 珠红如血。苏槿若的一句话让季岩没有了任何风花雪月的心情,这串如血的珊瑚珠染上的又岂止是苏槿若一人的血呢。 十七年前,那个如花的女子倒在血泊中的画面,萦绕在季岩的脑海中,腕间没有了那串如血的珠子,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同样鲜艳的血痕。那是年少的自己曾一度以为,皇姑姑腕间的血痕便是红珠子变成的呢。 “槿儿,对不起。”季岩轻声说道。 苏槿若一头雾水,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不该将这串珠子带在你手上的吧,这样你也许就不会受伤了。”季岩的声音闷闷的,这样的说法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附会,但是他的心就是充满了歉意。 苏槿若轻笑出声:“怎么会呢,这世上没什么人伤得了我的。”苏槿若有足够的自信来说这句话,但此刻听来还带着些小小的骄纵的味道,引来季岩淡淡的浅笑,到底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呢。 “槿儿。”季岩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似乎这是一个怎么都叫不够的词。 “嗯?”苏槿若的声音懒懒的,在温暖的空间里有些昏昏欲睡了。 “害怕手腕上会留下伤痕吗?”季岩问着,其实他不会嫌那样的手丑,小小的伤痕并不会影响他看她的心,只是怕她难过。 “不会。”苏槿若轻快地回答,“等伤口愈合了,我只要涂上二师兄给的白雪生肌膏,保证不会疤痕的。” 从小到大,苏槿若的身上不知道有过多少伤痕,每次三师兄都会帮她涂上白雪生肌膏,只因为女孩子必须有一身无暇的肌肤才美丽。 第九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10) 马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车轱辘声。 这几天,苏槿若变得很爱睡,而且每一次在季岩的怀中都睡得很沉,均匀的呼吸带动着胸口规律地起伏。 季岩则是一手抱着她,一手翻看着书册,享受着温馨的时光,一脸的满足和惬意。 路上再没有发生什么小插曲,这让张雷省心了很多,只是经过偷袭事件,他和其他侍卫看向苏槿若的目光发生了变化,除了例行公事的恭敬外,更有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爱。 “主子,进入岭南地界了。”张雷看见了路边的那个界碑,心总算着地了。从阳明山下启程,至今已快五月了,整整过去了快五十天的日子。 “放慢行程吧。”离开安兴镇后一直快马加鞭的跑,看着苏槿若愈发单薄的身子,心里有些歉意,说出口时却是一句淡得没有任何味道的话语。 “槿儿。”季岩轻轻地摇着苏槿若的身子,两个白色的身影几乎融为一体。 苏槿若嘤咛一声,缓缓地睁开眼睛,讪讪地笑着:“我怎么又睡着了呢。” 季岩的眼眸里有着浓浓的宠溺:“多睡一点好。”又掀开帘子道,“我们进入岭南了。” 岭南,这半年多来苏槿若研究的最多的地方。当接了圣旨,知道自己将会来岭南后,苏槿若又整整一个月时间埋首在藏经阁中研究岭南的地理志,如今真真的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苏槿若倒反而显得平静。 “原来,岭南就是这样的地方啊。”道路两旁除了树高大点,叶子绿点,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地方。 “岭南聚居着很多的部族,他们都有各自不同的风俗习惯,你以后就会见识到了。”季岩将苏槿若抱得更紧了些,也许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两个人就必须得共同面对以后的风风雨雨了,只是不知道怀里的小人儿能适应岭南王府的生活吗? “还需要多久可以到达洱城呢?”洱城位于岭南的中心位置,是岭南最繁华的城,也是岭南王府的所在。 “三天。三天后我们就到家了。”季岩说道。 家?苏槿若面对这个字时,她有些不知所措。北空寺是她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很多疼她爱她的人,可那里不是家,只是她寄养长大的地方;明州定北侯府不是她的家,那里对她来说根本就是一个陌生的地方;那岭南王府呢,那里真的能成为家吗?这一刻,苏槿若时迷茫的。 苏槿若的脑袋枕在季岩的胸口,能听到他强健的心跳声,让苏槿若感到踏实。也许这个男人在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家了吧。 苏槿若将自己的身子在季岩的怀里窝得更深了些。 季岩感受到她的不安和无措,将她抱得更紧了,唇轻轻地吻着她的发:“槿儿,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呢。” 言犹在耳。若干年后,当苏槿若午夜梦回,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依靠的温暖的怀抱,只能拼命寻找他曾经留下的气息。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1) 片片蝶衣轻, 点点猩红小。 道是天公不惜花, 百种千般巧。 ——(宋·刘克庄) 别有洞天。 这是苏槿若对岭南王府的第一印象。 洱城的柳叶巷里住的是岭南的达官贵人,而柳叶巷最深处的岭南王府便是最显贵的一处所在也是很多岭南女子向往的地方。 都说岭南王爷风流多情,对美人更是来者不拒。只是传闻终究是传闻,鲜少有人见过岭南王,更遑论成为他的入幕之宾了。 苏槿若从马车上下来,小小的门户并不比雍州的清水居起眼,只有匾额上的岭南王府四个字说明着这个府第的不一般。 “主子爷万安。”一个中年男人拜倒在地,声音拉回了被府里目不暇接的景致所吸引的苏槿若。 “何总管,起来吧。”季岩温和地说着,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看似有着不错的心情。 张雷已经熟门熟路地指挥着一众小厮,将零零总总的行李搬到里屋去。 “喜欢这里吗?”季岩熟络地俯身在苏槿若的耳边说道,引得一众刚刚赶来的女眷神色各异的目光。 苏槿若的余光扫过一众女眷,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解神色,但还是微笑着回应:“很是清净和恬淡呢。” “何总管,别在这门口杵着了,本王可是急需喝口热茶呢。”季岩半开着玩笑,提醒着一时晃不过神来何总管。 “老奴该死。”何总管一边自责着,一边让众人都往厅堂而去。 季岩拉上苏槿若的手,转过几处幽静,来到一处园子,匾额上写着:尘香阁。 “爷。”一个梳着发髻的女子福身请安。 “凝霜?”季岩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你怎么没去前厅?” 苏槿若见凝霜并非婢女打扮,但又猜不透她的身份。 “妾身替爷更衣。”凝霜没有回答季岩的问话,只是拿出一套衣服替季岩仔细地换上。 苏槿若被晾在了一边,没有告诉她凝霜是谁,也没有人告诉她该做什么,就这么静静地待在外屋,寻了把椅子坐下。 “小姐,请喝茶。”一个梳着双髻的少女奉上香茗。 “你等等。”苏槿若叫道。 “是。”婢女中规中矩地站在苏槿若跟前,垂眉顺目。 “你叫什么名字。”苏槿若问道。 “奴婢尘落。”这个叫尘落的婢女有着一副甜美的嗓音。 “这是哪里?”苏槿若继续问道。 “沉香阁是主子爷的住处。”尘落老实地回答。 苏槿若让尘落离开了。这里是季岩的住处,能够如此随意出入这里,又并非是侍女的女人,在对照刚刚见着那一众女眷的打扮,凝霜的身份倒是呼之欲出了。 苏槿若的心被紧紧地抽了起来,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槿儿,你怎么,脸色似乎不好?”季岩的话让她回神。 一身玄衣的季岩一改之前闻闻儒雅,多了一份英挺沉稳,让苏槿若觉得生分了许多。 “没什么,许是累了吧。”苏槿若淡淡地一笑,眼神在凝霜身上打转。 季岩看了一眼苏槿若,又看了一眼凝霜,出声道:“凝霜,替小姐准备一下梳洗用具,一会我们就去厅堂。” 凝霜福身行礼告退。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2) 季岩长臂一伸,将苏槿若揽进了怀里:“怎么了?” 苏槿若被他的举动生生地弄得感到了委屈,晶莹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但还是忍住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凝霜是我的侍妾,也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在我十三岁那年跟了我。”季岩的声音并不大,却一下下地敲击着苏槿若的心。苏怀诚和童菲菲都一再地说岭南王府会超出自己的想象,原以为,王府缩龙成寸的建筑已是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意料,没想到他们指的可不是这个。 苏槿若将脸埋在季岩的胸口,露出苦涩的笑容,季岩的身份,二十四岁的年龄,有几个女人也是自然,自己又有什么好诧异的呢?只是这颗心似乎不受自己控制。 季岩只是紧紧地抱着她,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任由苏槿若独自消化着突如其来的一切。 “爷,小姐,霜夫人说,都准备好了,请小姐移步。”尘落的声音很甜美,苏槿若听着很舒服。 “槿儿。”见苏槿若没有反应,季岩轻唤着,“要我陪吗?” 苏槿若抬起头,看着他,露出浅浅地一笑,轻轻地摇摇头。 “岩,有孩子吗?”凝霜没有让其他婢女动手,亲自侍候苏槿若沐浴,这有些出乎苏槿若的意料,本也不曾对她有敌意的心又无端地靠近了几分。 凝霜轻笑道:“小姐怎么会这么问呢?” 一个跟了他十一年的女人,自然是最了解他情况的人,而又比直接问季岩多了一分自在。 “随便问问而已。”苏槿若自己取了衣服来穿。 凝霜浅浅一笑:“妾身想爷要的是一个嫡长子吧。” 苏槿若一愣,转而明白了凝霜话里的意思。其实早该想到的,皇上赐婚,这岭南王府里的女人们定是早知道了自己的存在吧,而聪明如凝霜又何须别人言明呢。 厅堂里。 一众女人翘首以盼,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回廊时,女人们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将刚刚的愁云一扫而去。 “爷。”一抹水红粘了上来,季岩并未躲闪,顺势搂住了她。这样的举动无疑鼓励了其他女人,一群女人纷纷围了上来,或豪放、或矜持,但共同的目的就是为了接近季岩,倒把苏槿若挤在了一边。 苏槿若看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凝霜,凝霜朝着她一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想来这样的场面并非今日才有,或许是季岩久未在家的缘故,让他们表现得更加急切了些。 “岩哥哥,是不是该给我介绍一下这几位姐姐啊。”苏槿若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道。 女人们停下了手中的举动,回头看着一身素衣的苏槿若。水红身影反应得最快,娇声说道:“这位小姐可真是好模样啊,想必就是苏大将军府的那位小姐了吧。” 苏槿若淡淡一笑,声音清冷:“姐姐好眼力,槿若有礼了。”苏槿若说着,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这下子倒是让水红身影有些下不来台。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3) 水红女子也不甘示弱,用余光扫了一眼并没有任何明示的季岩说道:“这姐姐二字可不敢当,我不像某些人,以为自己早进门两天就了不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出身。”阴阳怪气地声音让苏槿若很不舒服,细看之下,水红女子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凝霜,想来这话该是冲着凝霜说的。 凝霜的脸上毫无表情,似是一切与她无关。 苏槿若轻轻扯动唇角:“是吗?那姐姐如此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知道你这样的身份该不该和我用这种口气说话呢?”明明是带着笑意的话音,眸中也含着暖暖的笑意,可听在人耳里却如腊月寒风般刺骨。 这样的问话似乎出乎了季岩的意料,原本若无其事地饮茶的人抬头看她,却遭了她一记白眼。 倒是水红女子有些不知所措,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还是旁边一个身着鹅黄绸衫的女子解了围:“爷和苏小姐都赶了一天的路,想必累了,大家还是先吃饭吧。”说着,挥了挥手,下人们端了饭菜上来。 季岩在主位落座,一众女子依着自己的身份也落了座。 “槿儿。”季岩牵过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苏槿若面无表情的坐下,此时她并没有胃口,即使面前的食物精致异常。 凝霜并没有入座,只在一旁帮季岩布菜。 季岩没有开动,女人们也只好整以暇地坐着,目光却是时不时地打量着苏槿若。 季岩的笑容温和:“我想槿儿是谁,刚刚何总管已经和你们都说明白了,那么以后大家该如何对她你们心里自然明白,刚才溶溶这样的行为我希望不会再发生。用餐吧。”季岩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情,说完,便径自用起了餐,时不时地还感慨一番家里的食物到底比外面强得多。 女人们面面相觑,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称诺后,各自心不在焉的用着面前的食物。 溶溶,苏槿若又记住了一个名字,那个穿着水红衣服有着艳丽容颜的女子。 “爷,不知苏小姐的住处可有安排好呢?”用餐过半,实在闷得可有的气氛终于被鹅黄女子打破,她细声软语地问着。 苏槿若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鹅黄女子,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凝霜。 “素秋打理着府内大小事务。”季岩解释道,又对着素秋道,“也好,你将悠然居拾掇一番。这两天,槿儿就现住在尘香阁吧。” 素秋的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是,明日我就命人收拾去,只是不知道苏小姐喜欢什么。” 季岩看了一眼苏槿若,苏槿若浅笑道:“素秋姐姐看着办就好。” “素秋不敢当。”素秋得体得回答。 “爷。”溶溶软绵绵地喊道,极尽娇媚,“我们日后该怎么称呼苏小姐啊?”话虽是对季岩说着,目光却是挑衅地滑过苏槿若。 这里的女人都有着名分,而苏槿若虽是当今皇上赐婚,未来的当家主母,此时也是没有名分的。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4) 季岩的眉头微微蹙起,唇角的笑容透着危险的气息:“溶溶,你似乎并没有听懂我刚才的意思。素秋,这件事你就看着办吧,另外,府里的事你也可以慢慢地教给槿儿。” 溶溶脸色惊变,平日里她向来娇蛮惯了,季岩也一贯纵容着,最多只是笑斥几句,从来没有过多的责备,没想到今日却会受到惩罚。 此时,苏槿若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似乎季岩所说的事压根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胃口倒是好了起来,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岭南王府的美食。 般若堂。岭南王府的府内的佛堂,平日里供女眷礼佛用,位于王府的西北家。 “素秋姐姐,真要罚吗?”溶溶用她一贯娇嗲的声音道。 “溶溶,不是我狠心,这可是爷说要罚你,我也是没办法啊。”素秋一脸的为难,“再说,只让你在佛堂思过三日,已是爷法外施恩了。” “素秋姐姐,爷也没说要罚三日啊。”溶溶希望还能有回旋的余地。 “溶溶,不过三天而已,你熬熬就过去了。”素秋安慰道,“只是以后你对苏小姐要注意一下态度了。” 溶溶哼了一声,但也没说什么其他的话,赌气地坐到蒲团上,一下下地敲着木鱼。 素秋见她已经认了罚,也就离了去。 尘香阁。 “凝霜,你似乎有话说。”季岩看了一眼忙进忙出的凝霜说道。 “妾身不敢。”凝霜福身道。 “不,你有话说。”季岩的唇扬起好看的弧度,看着眼前跟了十几年的女子,肯定地说道。 “妾身只觉得爷好似变了。”凝霜看着季岩,波澜不惊地说着。 “说来听听。”季岩端起茶杯,饶有兴趣地问道。 “妾身从没见爷对一个女子如此重视过,而且今日爷说的话也与往日不同,让人听着是爷无比地宠着小姐,实则是将小姐推上了风口浪尖。”凝霜淡淡地说着。 季岩哈哈大笑,拉过凝霜,揽在怀里:“我的凝霜看事情总是如此的透彻啊。”幽幽地谈着气继续道,“但这槿儿必须经历的,如果她没有这样的才能,她也就不配称为这王府的女主人。” 凝霜一怔,转而浅笑道:“夫人们的个性爷是知晓的,爷对小姐,未免有些残忍了。” “凝霜,你错了。”季岩淡淡地说道,“槿儿要想好好地生存下去,这些是她必须学会的,而她似乎已经开始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了。”季岩想起苏槿若的那句“岩哥哥”,让他的心情无端端地变得好了起来。 当被素秋以询问小姐的喜好为由叫走的苏槿若回到尘香阁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季岩和凝霜相依相偎的场景,尽管早已知晓两人的关系,但真正看到两人亲密的动作时,苏槿若的心还是抽着疼了起来。 “小姐,您怎么站在门口?”说话的是尘香阁的另一个侍女香软。 季岩和凝霜双双看向门口,看到的是一脸呆怔的苏槿若。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5) “槿儿。” “小姐。” 季岩和凝霜同时出声。 苏槿若连自己都没想到,在这样的时候她还能镇定自若地微笑着:“悠然居倒真是不错的居住处呢。” 季岩的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很快又变得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槿儿喜欢就好。” 看着眼波间暗潮涌动的两人,凝霜的眸中划过一丝释然,施施然地行礼:“天色也不早了,妾身告退。” 季岩点了点头,算是允了她。凝霜顺带着打发了一旁的香软。 “你准备就这么一直站在门口吗?”季岩看着不曾移动过半步的苏槿若,笑着问道。 苏槿若一愣,想到自己似乎正在做一件傻事,就进了门。 “素秋和你说什么了?”季岩随口问道。 “也没说什么,只是问我对悠然居的布置有什么要求,然后就随便聊了几句家常。”苏槿若回答,声音却有些涩涩的,她总觉得此刻对着季岩的时候有些尴尬。 “家常?”季岩轻笑道,“我倒不知道素秋还有这样的喜好。” 苏槿若不解地看了季岩一眼,然后说道:“素秋姐姐说,悠然居和尘香阁一般,平日里是不许无关人等靠近的。” “槿儿。”季岩叫了一声,苏槿若闻声抬头看着他,“其实,你没有必要称呼他们姐姐,他们也当不起你的这一声姐姐。” 苏槿若一愣,又想起了以往书中读到的,按照皇朝的法例,正妻的地位远高于其他的妾室,不管正妻进门早晚,其他人都得以“姐姐”相称。但想到日后这一群女人要如此称呼自己,苏槿若的脸上露出了郁色,这可比叫她“师叔”、“师叔祖”更让她难以接受。 见苏槿若没有答话,季岩也不在意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只继续说道:“累了这么些天了,今儿早点歇息吧。” 听着季岩均匀的呼吸声,苏槿若却失眠了,脑海里不断浮现的是刚才见到的那些娇艳的容颜。 皇朝的男人有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只是一路上和季岩单独相处,又见得苏怀诚府上只有童菲菲一个女人,也就忘记了自己可能会碰到的这样的状况。 下意识地想离开季岩的怀抱,却被季岩紧紧地扣住,苏槿若也就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 “槿儿。”耳边传来季岩低低的呼声,只当是他在梦呓,苏槿若没有回话,“你在生气,对吗?” 苏槿若一惊,才反应过来,季岩并没有睡着。 “没有。”苏槿若回答,心里却是很不舒服的感觉。 “其实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反应,只是你这样的情绪不允许表现在人前,我想你应该知道如何处理自己情绪。”季岩的声音很轻,但能感受他声音里的清冷。 “我知道。”苏槿若咬紧嘴唇,眼中有湿润的液体流出。 季岩稍一使劲,让苏槿若翻过身面对着他,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庞,季岩平静地用唇吻去她满脸的泪痕,直到碰到她柔软的唇。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6) 不知道是季岩太过君子,还是他有着太好的定力,他总能控制住来自身体深处的原始悸动。当他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苏槿若一颗紧张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睡吧。”季岩轻轻地说着,似乎是苏槿若说,又像是对自己在说。 天尚未露白,季岩便起身,他一离开,苏槿若的眼睛便睁开了,却不知道该做什么。过了很久,苏槿若听到了尘落和香软进来的声音。 尽管不习惯让人伺候着起床,苏槿若还是配合地让他们打理着自己。 “小姐,用点莲子羹吧。”凝霜端着莲子羹进来,轻轻柔柔的声音,得体的举止,都让苏槿若感到舒心,但因着她的身份,苏槿若还是有些不自在。 “凝霜姐姐不必亲自送来的。”苏槿若谢着接过。 凝霜笑道:“当年娘娘将妾身赐给爷,就是要妾身好好侍奉主子的,妾身可不敢怠慢了。” “姐姐说哪里的话。”苏槿若客气着,但想到刚刚凝霜的话不禁好奇道,“姐姐见过华妃娘娘?” 凝霜听了,又是浅浅一笑,目光不由得飘远:“妾身十二岁进宫就跟了华妃娘娘,十四岁便赐给了爷。” 想来那溶溶话里话外针对着凝霜,也是因为凝霜出身宫婢的缘故吧。 “那姐姐对这府里的事必定是了解得透彻了,以后还要姐姐教我呢。”素秋说过,这尘香阁和悠然居是府里两处不可随意出入的场所,而凝霜却可以自由地进出尘香阁,可见季岩对她的信任。一个深得季岩信任的女人竟能惹得下其他女人的挑衅,那又该是一个将事情看得怎样冰雪透彻的人呢? “教字妾身不敢当,小姐有什么需要,只管差遣妾身便是。”凝霜依然轻轻柔柔地说着,声音如三月的春风。 既然有了凝霜的这句话,苏槿若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好好将岭南王府里里外外的事探听了个仔细。 原来,这岭南王府是当年太祖季平远在岭南时的府邸,季岩受封岭南王后,也未修王府,只拿了这里来住。王府里的尘香阁和悠然居位于整个王府的中轴线上,是男女主人的居所,平日里未经召唤是不得随意出入的。而那一众女眷都是季岩的妾室,除了凝霜、溶溶、素秋,还有春迎、碧荷、梅溪、淑离、旖旎、冰晶、清辉、玉玲、洁雅,整整十二个,听得苏槿若目瞪口呆,这些名字让她想到了百伶、百俐姐妹。 “这些名字都是岩取的?”苏槿若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绝不是生气、吃味,而是诧异、惊讶。 凝霜看着苏槿若的样子笑了起来:“是啊,只要是进了这王府的女人,就跟过去划清了界限,仅仅只是爷的女人而已。” “这么多,他忙得过来吗?”苏槿若嘟囔。 “爷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凝霜被苏槿若的样子逗乐了,“打理府内的大小事务,日后可是小姐的事情啊。” 苏槿若一愣,突然发现自己似乎惹上了大麻烦了。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7) 三日,也许是转眼即过,但对溶溶来说却是度日如年。 来般若堂接她的不是季岩,也不是素秋,而是何总管,溶溶的脸色很不好看。 何总管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溶夫人,今日是小姐迁入悠然居的日子,您可不能去扫兴啊。” “小姐?”溶溶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是说苏槿若?” “溶夫人,您对我们来说您是主子,但小姐的名讳却不是能让您这么喊的。”何总管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声音里有了警告的意味。 溶溶冷哼一声:“大不了让爷在关我几天喽。”说完,扬长而去。 看着远去的倩丽背影,何总管无力地摇头。 “谢谢素秋姐姐,将这里布置得如此雅致。”苏槿若看着与三日前全然不同的悠然居,向素秋道谢。 素秋娇羞地一笑:“只要小姐喜欢,那妾身也就安心了。”说着,又转向季岩:“爷,这悠然居还没人伺候,妾身也不知道小姐喜欢什么样的丫头,不如叫我房里的宝莲、宝绿过来如何?” “不必了,叫尘落、香软过来伺候便是。”季岩说道,“凝霜,你也搬到可心园住吧,离这儿近些。” 听了这话,众人的脸色又是一变。这府里的人都知道,爷虽极少去凝霜的院子过夜,但凝霜却是唯一能够自由出入尘香阁的人,而尘落、香软也是府里最得力的丫头,专门服侍爷的,平日里又是凝霜在教导着。 “是。”如果说还有人的脸色未变的话,那就只有苏槿若和凝霜了,凝霜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轻轻软软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爷。”溶溶的出现,打破了一派和乐的场面,无视众人的目光,上来就黏在了季岩的身上。 季岩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吩咐何总管:“何总管,命人将尘香阁的东西搬到这里来。” “爷要搬地方住吗?”溶溶一脸的惊讶,瞪大了一双美目,诧异道。 素秋拉过溶溶,一个劲地对她使眼色。季岩似乎没有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只拉着苏槿若四处逛着。 “素秋姐姐,这里是你布置的?”溶溶很不高兴地瞪着素秋。 “溶溶,你就不能不惹爷高兴吗?这三天在般若堂还没呆够吗?”素秋着急地低声吼道。 “素秋姐姐,你难道忘了自己也有很好的出身吗?可进了这王府,不也一样只是爷的女人了吗?”溶溶很是气愤,“你可还记得你自己的闺名啊?为什么她就可以得到爷的另眼相看吗?” 素秋的神情闪过一丝哀伤,幽幽地开口道:“溶溶,既然你知道进了这王府的门,咱们就剩下了一个身份,那你又何必让爷不高兴呢?”过往的一切还历历在目,曾经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娇娇女,可如今却是众女共侍一夫,只怕日后连雨露均沾的机会也会少了很多了吧。 溶溶被素秋的神情吓住了,半天没有开口,最终才说了一句:“我也不想啊。”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8) “爷,张侍卫求见。”何总管靠近季岩说道。 张雷,他有什么事呢?季岩有些不解,但还是马上说道:“让他去书房等我。” “槿儿,你先自己熟悉一下,不懂的就问凝霜吧。”季岩对着苏槿若交待道。 苏槿若点点头,她到希望所有的人都可以寻个理由离了去,好让她清静一番,这乱糟糟的情形让她有些心烦。 季岩一走,大家反而自在了些,还有几个女眷主动围了上来。 “你们是四姐妹吗?”看着四个娇俏可人的女子,苏槿若好奇地问道,虽然不如百伶百俐那般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也有着七八分想象,而且还是四个人,也有够神奇的呢。 “是啊。”冰晶开口道。 “冰、清、玉、洁,可真是好名字呢。”苏槿若感慨道。 “妾身蒲柳之资,实在配不起爷赐的这个名字。”清辉自谦地说道。 苏槿若抽动嘴角,又是一个有着绝丽容颜的女子自称蒲柳之姿,真不是到这个词是不是让这些女子来自用的呢。 “姐姐过谦了。”苏槿若淡淡地说道。 苏槿若的兴致不高,大家也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女人们先后寻了理由走了,只剩了凝霜。 “你们平日里在府里都做什么呢?”苏槿若有些好奇,总觉得这些女人身上都带着些落寞的空虚,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空闲的缘故。 “自然是各自寻了事情来做的。”凝霜在苏槿若的对面来做,“就拿妾身来说,要打理爷和小姐的生活起居,闲的时候就和尘落、香软绣绣花、纳纳鞋底什么的,时间也就打发过去了。” “那,不会做女红什么办呢?”想起在雍州清水居的日子,苏槿若不禁发起了愁,那么几天还好熬过去,可这漫漫人生路,可要如何走呢? “小姐是嫌闷了吗?”凝霜蕙质兰心,多年的察言观色早让她能够轻易地揣摩人心。 “倒也不是,只是好奇,随口一问罢了。”苏槿若笑着说,话语里却已带上了淡淡的落寞。 “府里的每个夫人都有自己的特色,小姐若有兴致,不妨经常上门和他们聊聊,也好打发时间。”凝霜建议道,她能看出苏槿若的聪慧和洞察人事,或许是年幼的缘故,总觉得她不太愿意与人交谈,更遑论交心了,不禁让她起疑,这样的苏槿若实在不像是官家千金。而她也曾听闻苏家一夜灭门的事,只是不知道眼前的苏家小姐不知道是苏怀诚的什么人。不过想归想,凝霜也只是将疑问留在了心底。 苏槿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自己确实有必要这么做,毕竟要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一辈子的,何况大家都是女人,生活在这里,也确实不易,何苦互相为难呢。 凝霜见苏槿若一脸思索,又想起了件事,说道:“小姐,再过五日便是端午了,您有什么提议吗?” 端午,这个是个大节,对府里的女人们来说更是件大事,出门看龙舟可是难得的出门机会呢。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9) “往年都怎么过呢?”苏槿若问道,她对大大小小的节日都不太在意,过去在北空寺的日子里,她也鲜少会记得端午,只在钟妈给她包粽子的时候才想到还有这么个节日。 无非是大家聚在一起吃粽子、喝雄黄酒,或者大家出去看赛龙舟,不过这得看爷的意思吧。 “这些我也实在不懂,你就和素秋姐姐一起去办吧。”苏槿若实在是意兴阑珊,她不喜欢热闹的场面,而且她也不想夺了素秋掌事的权力。 凝霜称诺,却又忍不住多看了苏槿若几眼,这样女子给她带来太多的意外,原以为爷带回的会是一个咄咄逼人的大小姐,或是娇滴滴的闺阁千金,却不料是这么一个聪慧却清心寡欲的人。 天黑了,季岩还没有来,苏槿若有些不安,但又不好在凝霜面前变现出来,只能拿了本书看着,凝霜也在一旁做着绣活。 “小姐,霜夫人,何总管来传话,爷不来咱这里用膳了。”在王府里,平时都是各吃各的,季岩平时回到各房去用餐,苏槿若来后一直是在尘香阁用的,今日不来悠然居,倒让苏槿若觉得饭桌空了太多。 “凝霜姐姐陪我一起吃吧。”凝霜一如既往地只在一旁布菜,平日里季岩在,苏槿若也就没什么,今日只有他一个人用餐,她实在不喜欢这种感觉,“还有,尘落、香软,你们也一起吃,我不喜欢别人在旁边看着吃。” “奴婢不敢。”尘落、香软大惊。 “小姐还是自己用吧。”凝霜还想说些什么,被苏槿若打断了:“佛说:众生平等。更何况我们都是人,佛祖座下的凡人,都一起用吧。”苏槿若的语气淡淡地,声音一贯地清冷,却是有着不容人辩驳的压力,凝霜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坐了下来。尘落、香软相互看了看,也随着凝霜坐下。 苏槿若的脸上又有了笑容,招呼着大家吃饭。 当季岩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四个大大小小的女人愉快用餐的场面。 季岩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似乎和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 “这样不好吗?”苏槿若反问,季岩但笑不语。 “你喜欢凝霜姐姐吗?”苏槿若自然地靠在季岩的身上,问道。 季岩顺手揽住了她:“怎么这么问?” “我很喜欢她啊。”苏槿若理所当然地回答。 季岩轻笑:“喜欢吧,在我心里她是很亲近的人。”在母妃过世后,凝霜俨然就是他的亲人。 很亲近的人,这样的身份定位让苏槿若有些嫉妒,但想想他们相伴了这么多年,似乎本该比自己要亲厚些的。 五月的岭南,天气已是炎热了。苏槿若的体质并不是太怕热,但却经常感到昏昏欲睡,尤其到了午后,她有了午睡的习惯。 “香软,外面怎么闹哄哄的。”苏槿若听觉本就教一般人敏锐,这原本炎热的天气就已经让她心烦,这多余的声音更让她感到不舒服了。 第十章 道是天公不惜花(10) 香软也听到了嘈杂的声音,原本不想理会,反正这悠然居也没人会来贸然打搅,但既然苏槿若过问了,也就到门口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淑离夫人房里的丫鬟晴霞。”香软回道。 “晴霞?”苏槿若记得那是个乖巧腼腆的丫鬟,她怎么会无故来悠然居门口制造这么大的响动,“她来干什么?” 香软有些为难,对着苏槿若殷切的目光,开口道:“她想见小姐,不过被门口的守卫拦下了,现在正跪在门口呢。” 苏槿若坐了起来,一扫刚才的倦色,想了想道:“那就让她进来吧。” “小姐。”香软没有动为难地喊了一声。 “小姐,妾身让他们撵走就是了。”凝霜正好走进来。 “不,我想她应该是真的有事,不妨叫她进来。”苏槿若坚持。 凝霜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小姐,有些事情,您不需要介入到他们的争斗中去。” 苏槿若的眉头蹙起,似乎凝霜早就知道事情的始末,那么晴霞跪在门口没有人进来通报,想必就是让凝霜拦下了的吧。 “既然他们之间有着不愉快,那我更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苏槿若清冷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带着些威严,让凝霜感到了隐隐的压力,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到底是出自侯府的小姐,护国大将军的女儿,这样的争斗也许在她眼里算不得什么吧。凝霜暗想。 “小姐,救救离夫人。”晴霞踉踉跄跄地进来,见了苏槿若就跪倒在地,带着哭腔说道。 “起来,慢慢说。”苏槿若示意香软端过软墩让她做,凝霜也在一旁作了下来。 晴霞谢过苏槿若和凝霜,依言坐下。 淑离进王府才一年时间,是个安静乖巧的女子,平日里和其他夫人也不太来往,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惹得溶溶不高兴,寻了个茬,说她私通侍卫,如今正在离阁发难呢。 苏槿若听得眉头越来越紧,凝霜却是一脸的风淡云轻。 “奴婢知道,现在只有小姐可以救离夫人了。”晴霞殷切地目光看着苏槿若。 苏槿若看了看凝霜:“凝霜姐姐,我想我该去看看。”声音轻缓却笃定。 凝霜点了点头:“妾身陪小姐过去。” 凝霜看着走在前面的白色身子依然单薄,但挺直的脊背却似乎凝聚着巨大的能量,也许只有这样的女子才有资格站在爷的身边吧。 远远地,苏槿若便听见了离阁传出的吵闹声,似乎热闹地不可开交。 随着她的身影出现,离阁里一片肃杀,没有人再发出一句话。 溶溶见是苏槿若,冷哼了一声,把头别开。苏槿若也不以为意,只是笑笑。其他人对苏槿若一一见礼。 苏槿若见站在一边的淑离脸色苍白,眼眶也湿润着,而却硬要拉着一个蓝衫男子下跪。 循着何总管的手看去,苏槿若看见了蓝衫男子一脸倔强的脸,俊朗的外表下,隐隐地透着一股气质,无端端地让苏槿若想到了三师兄普明。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1) 一夜相思, 水边清浅横枝瘦。 小窗如昼, 情共香俱透。 ——(宋·陈亮) “你叫什么名字?”苏槿若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的氛围中却显得有些突兀。 一直唯低着头的倔强脸庞看着苏槿若,一脸的不信。 “混小子,小姐是能让你这么盯着看得吗?”何总管一脸得慌张,原本尚处在漩涡中的儿子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了。 “何俊衍。”倔强的脸庞规矩地地下头,低沉地声音报出自己的名字。 这就是何俊衍第一次见到苏槿若的情形,绝色的容颜、素白的衣衫,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却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那一刻,他在想,这就是来自定北侯府的小姐,原来主子爷要的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相同的姓氏足以让苏槿若明白他和何总管的关系,难怪一贯憨厚、稳重的何总管会急成这副样子了。 “何总管,今天的事可曾告诉了王爷?”这离阁里的人似乎多了点,而去还关系到何总管和侍卫,不是单纯的女人间的是非,苏槿若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好啊,让爷来评评理更好。”溶溶听到这句,一下子又来了精神,大声地说道。 “小姐,主子爷出去办事了,不在府里。”何总管明白,看这情势,也只有苏槿若能够让这件事情得到解决。 “小姐,要不等爷回来。”凝霜在一旁轻声说道,但声音还是足以让所有的人听到。 “哼,有些人没本事就不要强出头。”溶溶冷冷地瞟了凝霜一眼,出言讥讽道。 “溶夫人,我这初来乍到,不是很懂府里的规矩,但我也听说了,岩希望他的妾室能和乐相处,所以每个人的权利只限于自己的园子,如果我没走错地方的话,这里似乎不是溶院吧。”苏槿若的声音提高了三分,原本清冷的声音听起来更寒了几分,让人不由自主地打寒战。 “我……”溶溶还想说什么,但这看到苏槿若冰冷的眸光时还是噤了声。 苏槿若又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发现这府里的女人们都到了场,就说:“大家似乎对这事都挺有兴趣的,想来也是这府里太清闲的缘故,既然大家也都没什么着急的事,那就都坐下吧。”说着,她先找了个座,拉着凝霜坐了下来。 众人也找了位子坐下,只有淑离、何总管和何俊衍依然站着,苏槿若也没坚持让他们坐下。 “说说吧,这吵吵嚷嚷的究竟什么事?”不知是不是午后天气热的缘故,苏槿若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这有什么好说的,还不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和侍卫偷情,不巧让我撞了正着。”溶溶脸露鄙夷之色,不屑地说道。 “离夫人,是这样吗?”苏槿若淡淡地问着淑离,颤抖地单薄身子让她看着有些不忍。 淑离闻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妾身从无逾矩的行为,请小姐明鉴。” “何侍卫,你说呢?”苏槿若又转向何俊衍。 “当然没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槿若听得出是张雷的声音。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2) 张雷进门,单膝跪地:“事急从权,卑职不曾通报擅自闯入,请小姐恕罪。” 苏槿若轻轻点头,表示赞同他的做法:“张侍卫长似乎知道什么,那就起来慢慢说明吧。”苏槿若的语气温和了些。 “对。”张雷起身,“关于离夫人的事,俊衍和我提起过,那次离阁的灯柱坏了,俊衍正好巡查路过,帮我修了一下而已。”张雷说得风淡云轻,但苏槿若却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仅仅只是这么件小事,想必也不能让溶溶这么个闹法吧。 “就这样?”苏槿若的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声音却冷了许多。 “离夫人做了荷包送我,以示感谢。”这次开口的是何俊衍,倔强的声音里满是平静,苏槿若却看见了他拽得紧紧的拳头。 原来是有了物证,这才是溶溶不依不饶的原因吧。苏槿若的唇角扯出一个机不可查的弧度:“只是一个荷包,也说明不了问题吧,溶夫人。” “难道小姐不知道,向荷包这样的体己物是不可以轻易送给男子的吗?莫不是小姐也经常干这样的事情。”溶溶扫了苏槿若一眼说道。 “放肆!”凝霜厉声道,一改平常轻轻软软的语调,倒把溶溶吓了一跳,但很快回过神来:“放肆,谁放肆啊,你凭什么教训我?” “够了。”苏槿若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再发出任何的声音,溶溶也不由得愣神。 “晴霞,扶离夫人起来。”苏槿若说道,“如果只是这么个事情,那就到此为止吧,这吵吵嚷嚷地,任谁听了都不舒服。” 说着苏槿若便起身,准备离开离阁。 “当然不止这些。”溶溶笃定的声音,生生地让苏槿若停了脚步,冷笑一声道:“那麻烦溶夫人一次说个明白。” “离夫人在进王府前,可是已经许了何侍卫的。”溶溶的话一出,这场所有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尤其是何总管,脸立时煞白。 “不,这只是他们儿时家里大人的玩笑话,做不得真的。”何总管急急地想撇清。 苏槿若缓缓地转身,盯着溶溶,许久才开口道:“我想,溶夫人是不是特别健忘,谁都知道这王府的女人,只要进了这王府的门,从此以后都是再世为人,不管之前有过什么,都一概成了前程往事。”一抹妖艳的笑容浮在苏槿若的脸上,使得原本绝色的容颜绽放着让人心惊的笑,似乎蕴藏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莫非,溶夫人还想着自己青梅竹马的表哥吗?” 溶溶的脸色一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苏槿若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每一个人,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的情绪,朱唇轻启:“好了,这出闹剧就到此为止吧,还是那句话,进了这王府的门,从此便是再世为人。今天的事情我也不想传到王爷的耳中,免得惹得他不高兴,我想这也是你们每个人希望的吧。” 没等其他人开口,苏槿若也袅袅娜娜地朝着悠然居方向而去。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3) 刚一进悠然居的门,苏槿若就浑身瘫软了下来,被苏槿若和香软扶住。 “小姐,怎么了?”凝霜急切地问道,刚才还好好的人,怎么一下子就不行了呢。 苏槿若干干地笑了两声,摆摆手道:“我没事,只是刚才撑得好累,真怕自己撑不下去呢。” 凝霜露出了善意的笑容,心想,刚才冷静果断地处事作风都差点忘了她到底还是个孩子。 凝霜将她扶到软榻上,柔声说道:“小姐也累了,歇会吧,妾身去弄点吃的,一会就送来。” “谢谢凝霜姐姐。”不知是不是真的累了,苏槿若的声音带着些慵懒。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竟是那张倔强的脸,无端端地起了几分兴趣。 “尘落。”苏槿若叫道。 “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尘落就守在一边,马上出声应答。 苏槿若慢慢睁开眼睛:“你知道何总管的儿子吗?” 尘落的脸上竟飘起了不自然地红晕:“小姐是说何侍卫吗?”语气里不自觉地带着甜蜜。 苏槿若的嘴角不禁扬起:“尘落,你喜欢他?” “没有,奴婢不敢,奴婢是说,奴婢……”尘落急急地说着,话出了口却变得语无伦次了。 苏槿若被她一脸着急地模样逗笑了:“尘落,我又没说什么,而且你不是不能喜欢她的。” 尘落一脸地娇羞,低着头轻声说道:“小姐笑话奴婢,奴婢哪敢存着这样的非分之想,只是府里的姐姐们都说何侍卫模样好、脾气好,又爱帮助人。” “所以,你决定他帮助离夫人是很自然的事,对吗?”苏槿若问道。 尘落点头:“如果不是离夫人,何侍卫也一定会帮忙的。”语气很肯定,清亮的眸子熠熠生辉。 “那如果,何侍卫帮了你,你会送荷包给他吗?”苏槿若继续问道,她从来不会做这些东西,而且这样的帮忙她也不需要,所以她想不出来的问题只能请别人帮忙解答了。 “当然不会了。”尘落很肯定地说道,“荷包可不是谁都能送的。” 苏槿若一脸的若有所思:“你是说,送荷包有着特殊的意义?” “当然了。”不知道是不是和苏槿若说话的时候觉得挺自在的缘故,尘落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 话未出口,门外就想起了凝霜的声音:“尘落,你是不是太闲了,尽在小姐跟前嚼舌。” 苏槿若不以为意地笑笑:“凝霜姐姐,是我问起来的,这怪不得尘落。再者说,我们私底下随便聊聊,也不会有别的人偷听了去。” “小姐,既然这么说了,切身倒是有些想法。”凝霜将银耳莲子羹交给尘落,在苏槿若的边上坐了下来。尘落伺候苏槿若用了点羹,便收拾了东西出去了。 苏槿若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凝霜笑了笑开口道:“今天的事情,妾身之前也听说过了一些。离夫人的父亲是沧浪州的同知,和总管是故交,平日里也有些交往,原本也口头许了儿女亲家的。” “那,她怎么就进了王府呢?”苏槿若的心在一点一点下沉,这强抢民女的事,之前在书中也读到过,可那都是恶霸干的事,季岩不该是干这种事的人啊。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4) “小姐。”凝霜正要继续讲下去,却发现苏槿若目光毫无焦距地看着前方,轻声唤道。 苏槿若恍然回神:“她怎么就进了王府呢?” 凝霜笑了笑:“小姐,爷可不是你想的那种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记得一年多前,爷外出,是何总管安排的,不知怎的就见着了离夫人,据说爷称赞了一句‘好个乖巧模样的女子!’,过不了多久,离夫人便被他的父亲送进了王府。” 苏槿若没想到普普通通的一句称赞的话,却能决定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命运,而离夫人的父亲,那个沧浪州的同知的行为,倒是让苏槿若相信了这王府是岭南女子最想进来的地方,想来也是这些女子的父母兄弟的想法吧。 “那溶夫人有怎么会单单针对她呢?”这是苏槿若不解,按说这淑离的身世也就一般,进府的日子又短,平日里又是深居简出、与人无争的样子,怎就招惹了她呢? 听到这话,凝霜苦笑:“小姐不知,这溶夫人可是爷最宠爱的夫人,平日里刁蛮得很,她针对的人可不止离夫人,也就和秋夫人还算交好。” 苏槿若点了点头,连季岩一向信任的凝霜她都敢冷言冷语地极尽讥讽之能事,何况是进门不久的淑离呢。 “那她平日里这么四处寻衅,岩就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吗?”其实,这几日来,苏槿若多多少少了解了一点季岩对府里女人们的作风,只要不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基本上是不闻不问,任由他们各自耍着手段,上演着一出出的戏,唯有自己刚来的第一天,才对溶溶说了些重话。 凝霜一声苦笑,包含了这些年的心酸吧:“爷是做大事的人,岂会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更何况溶夫人向来懂得察言观色,很会讨爷的欢心。” “那她接下来要对付的人,岂不应该是我。”毕竟自己让她在般若堂思过三天,又因了自己多次让季岩说了重话。 被苏槿若这么一说,倒让凝霜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小姐,霜夫人,香软姐姐让我来问问,今晚小姐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尘落的进来,给凝霜解了围。 苏槿若想了想后,对尘落说道:“尘落,你到离阁跑一趟,请离夫人多准备点晚餐,一会我过去和她一起用。” 凝霜一脸不解地看着苏槿若,苏槿若笑道:“也许,我该让王府的面貌改变一下了。” 苏槿若直觉,这十二个女人,凝霜算得上是对季岩忠心,对自己也好,但多少还有些保留,其他人更没有什么交情,这次的事情倒给了她和淑离结交的机会。 “小姐要来离阁用餐?”淑离主仆二人对尘落的到来颇感意外,而她的传话更是出乎他们的意料。 尘落点点头:“小姐是这么说的,你们先准备吧,我先告辞了。” 尘落一走,淑离却是一脸地为难,来回走着。 “夫人别担心,好在我们还有个小灶,我去烧些家常菜,也不至于太寒碜了。”晴霞机灵地说道。 淑离一脸无措地点点头,眼下也只有这么个办法了。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5) 苏槿若津津有味地品尝着桌上的菜肴,虽然是一色的素材:豆腐羹、素炒青菜、韭菜银芽、虎皮青椒……但菜色也算丰盛,味道也很鲜美,只是她的心里还是有着小小的疑惑,淑离并非清修,怎么用这么素的菜呢? “晴霞,厨房送到离阁的菜,平日里也是如此吗?”明明事先叫尘落来通报过,应该菜会好些才是,若真如此,那淑离平日里的伙食也未免太差了,即便是在北空寺也要丰富一些。 原本因为苏槿若满意地吃着饭而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的淑离,被苏槿若这么一问,心又提了起来,悄悄地给晴霞使着颜色。 苏槿若不懂声色地抓过晴霞的手,闻了闻,一股油烟味说明了一切,淑离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晴霞,说,是谁干的?”苏槿若的语调平和,但迫人的气势还是让晴霞跪倒在地。 这次,苏槿若是真的生气,她不知道还真的有人可以这么欺负人。 “小姐,平日里那些人就不怎么尊重夫人,自从那次夫人穿了和溶夫人一样的衣服,溶夫人说夫人不尊重她,从此厨房送来的菜色根本就入不了口的。”说着,晴霞早已是梨花带雨,多日来的不快让她忘了淑离对她的嘱咐。 原来仅仅是淑离穿了和她一样的衣服,才有了这一出出的好戏,看来这溶溶还不是一般的霸道呢。 “尘落,告诉厨房,从明天开始,悠然居送什么样的膳食,离阁照着送一份,也知会何总管一声,只说是我的意思,弄差了我找他。”苏槿若的语调一贯的清冷,停在淑离的心里却是阵阵的暖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谢小姐。” “淑离姐姐,不必多礼。”苏槿若平静地扶起淑离,“以后姐姐要得了闲,就常去我那里坐坐,我还有好些事要向姐姐请教呢。” 淑离连连点头。 回到悠然居,已经过了二更。 “小姐,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凝霜便迎了上来,苏槿若只带了尘落去离阁。 苏槿若看了看屋子里,季岩并没有回来,也没问什么,只说自己有些乏了,想早些休息。 待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迷迷糊糊地时候感觉到季岩从身后抱住了她,心里莫名地踏实了起来。只是一股陌生的脂粉香味让苏槿若觉得刺鼻,心神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吵醒你了?”季岩看着突然睁大眼眸的苏槿若,抱歉地说着。 苏槿若凑近他的身子,仔细地闻着:“百花露的味道。”语气非常笃定。 季岩的脸上是一闪而逝地诧异,明明已经刻意地抹去了痕迹,没想到还是被苏槿若发现。 “不早了,早些睡吧。”季岩还不想和她提醒这件事,搂紧了她,轻轻拍打着。 “百花娘子凤舞月,姿容艳丽,体有异香,舞技无双,医毒双绝。”苏槿若的口中轻轻吐出几个字,《武林杂记》中这么描写这个女人,这也是多年来普戒师兄想一较高下的人。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6) “槿儿。”季岩的话音里含着笑意,“二十年前,风舞月一曲《凤舞九天》轰动武林,你说我和她能发生什么事情呢?” 苏槿若一愣,真是昏了头了,怎么就忘了这一点呢,可是这百花露的味道却是真真的,她绝不会闻错。 “刚才我去了素秋那里。”季岩的声音幽幽地传来,算是对前半夜的行踪作了交代。 “嗯。”苏槿若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作答。 “白天的事,她和我说起了些。”季岩继续说道,看来她是不想和自己提白天的事了,那不如自己说吧。 “岩,你都喜欢他们吗?”许久,苏槿若才如同梦呓般说了一句,她的称呼委实让季岩愣了一下,心里却无来由地欢喜。 “喜欢吧。”季岩的声音有些飘渺,“若是不喜欢,有怎么和她们相处呢。” 苏槿若觉得自己的心堵住了,很气闷的感觉。 “不过我从没花心思去了解过他们。”季岩说着干笑了一声,“槿儿,你相信吗?我有时会叫错他们的名字。” 苏槿若又是一愣,季岩的十二个妾室个个姿容出众,却是各有风采,即便是冰清玉洁四个姐妹也是各有特色,绝不至于让人弄混淆了。不过,就这么这么一句话,苏槿若觉得自己的呼吸又顺畅了许多,心情也莫名地飞扬了起来。 “槿儿,今天的事你做的很好。记住,以后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季岩轻轻地说着,气息拂过苏槿若的耳垂,湿湿暖暖,像是肯定,更像是承诺。 “好。”苏槿若回答得很干脆,不管季岩的态度如何,自己似乎早已涉水其中了。 “在府里,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季岩问。 “我想要个人。”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翻身对着季岩。 “谁?”季岩一脸温柔地笑。 “何俊衍。”三个字,从苏槿若的口中轻轻吐出,却字字敲打在季岩的心上,脸色不由得变了一变,心里转过千百种想法,但出口的时候还是成了温和的一个字:“好。” “槿儿。”许久,久到苏槿若几乎要睡过去了,季岩又说话了,“你为什么要他?” “我觉得与其让人拿他当枪使,倒不如留在我身边好让他帮我做些事。”苏槿若说。 就这么简单?季岩原想这么问,但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于还是咽了下去。自己什么时候对一个女人会有在乎的感觉了呢? “今天,我见他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像极了三师兄。”明明是两个年纪相差悬殊的人,可总觉得他们有些共通的地方。 “哦,是吗?”这倒也让季岩来了兴趣,本来对普明就有着一些探秘的想法,如今槿儿却说府里有人和他的感觉相似,莫非有着某种渊源。 苏槿若闷闷地应了一声,突然觉得很困很困,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梦会周公去了。 季岩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过也庆幸这丫头睡眠倒是越来越好,也不知是福是祸。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7) “何总管,令郎最近如何?”一脸温厚的何总管被季岩突如其来的问话问住了,想到昨天的事,手心不由得冒汗。 “有什么事王爷只管说,老奴绝不徇私。”何总管眼睛一闭,一狠心,说道。 季岩的唇角扬起浅浅的笑容:“何总管,本王以为你会错意了。” 何总管迟疑着,疑惑地看着季岩。 “本王记得,令郎似乎师从青阳真人。”季岩说道,对于这个忠心的管家,他多少有些了解,而半年前,何俊衍学成归来,也是在他首肯下进了王府的侍卫队。 “谢王爷记挂。”何总管不知道季岩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恭恭敬敬地应答着。 “既然如此,他的功夫自然了得。”季岩继续说道,何总管想谦虚几句,被季岩制止了,“小姐想要个侍卫,她开口要了令郎,本王也允了她。” 苏槿若?何总管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从苏槿若进府的第一天起,何总管就直觉她的不简单,到昨天在离阁见识的她的那番风度,更加确定了他心中的想法,可她怎么会突然提出让俊衍去当她的侍卫呢? “如果何总管没有意见的话,本王就让他去悠然居当值了。”季岩忽视何总管的惊愕,兀自下着决定。 “是。”何总管回过神来,没有多余的话,既然是主子爷的决定,那自然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了。 从书房出来,何总管的心一直是惴惴不安,正巧碰上迎面而来的张雷:“张侍卫长。” “何总管。”张雷对着何总管作揖回礼,同在王府里当值,平日里也有着些交情,印象中的何总管一直是那么憨厚稳重,可不似现在这般的满腹心事。 “小儿,……”何总管对着张雷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张雷看了看何总管来的方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何总管放心,小姐是个恤下的主子,俊衍跟了她是不会吃亏的。” “唉,俊衍这孩子死心眼,我怕他对离夫人……”何总管欲言又止。 张雷笑笑,安慰道:“何总管,你放心吧,俊衍是我的兄弟,我绝不会看着他往火坑里跳的,再则说,若真是如此,跟了小姐岂不更好些。” 何总管点点头,表示赞同,长叹一口气,朝着外面走去,背景愈发显得苍老。张雷不禁摇了摇头,又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主子的意思是说,蝶衣是凤舞蝶?”张雷不可思议地看着季岩,声音在颤抖。 季岩点了点头:“原本我只是怀疑,但槿儿明确无疑地告诉我她闻到了百花露的味道。” “这百花露只是听说,从来没有人闻到过,小姐如何会得知呢?”张雷问。 季岩摇摇头:“我不曾问过她,但我相信她是确实知道,否则她不会那么肯定,只是她只知道百花娘子风舞月的名号,却不曾想,这百花娘子的名号极有可能已经易主。” “那百花谷来岭南又是为何?”张雷满目地不解,苦苦思索却毫无头绪。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8) “通知无双,让他查清楚百花谷的动静,而我,也该再去会会凤舞蝶了。”季岩从容地作着决定,唇角扬着浅浅的笑容,眼眸里却是一片清冷。 是夜,过了午夜,季岩依然未归,苏槿若靠着床头和衣而睡。 百花露的味道让苏槿若倏然醒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季岩,黑色的眼眸中泛着幽幽的紫光,季岩有些错愕。 “槿儿。”季岩轻轻地唤了一声。 “好晚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我去了旖旎那里。”季岩道。 “难道他们都喜欢用百花露吗?还是说这百花露在岭南非常廉价。”苏槿若没有好气地说道。 明明已经专程到尘香阁换过衣服,又沾染了旖旎的气味,怎么还会有百花露的味道,季岩实在不得而知,心中的疑问也更甚了。 “槿儿,如何会熟知百花露的气味?”季岩靠着床沿坐下。 “世人都说百花露是百花娘子的专用,可又有谁知道百花露的配方是我普戒师兄所创,在一次比试中让百花娘子凤舞月偷学了去,还成了她的标识。”苏槿若的话里带着薄薄的怒气。 季岩莫名地觉得有些心悸、心慌,感觉烛光摇曳得特别厉害,使劲摇了摇头,并没有改观。 苏槿若发觉他的脸色不对劲,唇慢慢地变黑。 “你和旖旎夫人同房了?”苏槿若着急地问道。 季岩只觉得身体在慢慢地被抽空,苏槿若的声音有些遥远,但依然听清了她的话,点点了头:“我不是圣人,自然也会有这样的需求。” 苏槿若没有应话,抬手封住了他的几处大穴,从床头的小匣子中取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倒出两颗血红的药丸,喂了季岩吃下。 两刻钟后,季岩觉得身体渐渐恢复了过来,露出坏坏的笑容:“我还以为你会再喂我血呢。” 苏槿若瞪了他一眼:“有现成的解药干嘛不用?” “槿儿怎么会有解药呢?”季岩虚弱地笑着问。 “二师兄会研制百花露,自然也会研制解药,这也没什么稀奇的。”苏槿若轻描淡写地回答,记忆里却是一片鲜红,但似乎又不是那么的真切,让让她有些搞不清楚究竟是现实中曾经发生过,还是只是出现在梦里的。 想起两次和凤舞蝶的交手,不知道为何单单这次会中毒,季岩道:“槿儿,百花露是毒药吗?” 苏槿若想了想,摇头:“百花露号称百花,却是由九十九种花卉提炼而成,香味清淡飘渺,似有若无,常常被人忽视,其本身并没有毒。但连续吸入百花露的香味一个时辰以上,六个时辰以内男女交合,那么这个男的必定在三个时辰内毙命。所谓百花,最后这一花却是女人花。”这也算是普戒师兄当年研制百花露让女子以自卫的办法吧。 好奇特的用毒方法。季岩暗暗惊叹,若非有苏槿若在,自己可真是难逃一劫了。又想起自己这逍遥王爷美妾成群的名声,温和的笑容里闪过一丝凌厉。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9) “主子,无双传回消息,百花娘子依然是凤舞月。”听了张雷的话,季岩抬头,满脸的震惊,那凤舞蝶是何人,难道之前得到的消息有假吗? 张雷知悉主子的疑惑,继续道:“那蝶衣,也就是凤舞蝶,是百花谷的圣女。无双还从其他渠道得知,百花谷主似乎与二皇子英王密约,只是没有拿到合适证据。” 果然如此,凤舞蝶的目标就是自己,想来这第二次去见她时已经出乎她的意料了吧,那就来个三顾佳人吧。 一身玄衣的季岩,一身素衫的苏槿若,如此才子佳人的绝配出现在了梦阁的时候,看得一众恩客、姑娘直了眼。 鸨母梦姑迎了出来:“王爷,这几日来得可勤,蝶衣姑娘早候着了。”又看了一眼苏槿若,面露难色,“这位姑娘是……” “都是客人,本王想蝶衣姑娘该不会介意吧。”季岩笑着,没有达到眼底的笑意透着寒意。 “那是,那是。”梦姑是察言观色的个中好手,自然懂得顺手推舟。 “这位妹妹好模样。”见到季岩,蝶衣眼中一闪而逝的狐疑,旋即释然,笑着夸赞起了苏槿若。 “蝶衣姑娘谬赞。”虽是了梦阁的头牌,蝶衣身上却没有一丝的风尘味,反而有着官家千金的落落大方,想起之前季岩提过她的真实身份,也就了然了。 梦姑将几个人带进蝶衣的阁楼,准备离去,却被季岩开口留住:“梦姑请留步,本王还有事请梦姑帮忙。” “王爷客气,有用得着老婆子的地方,那不就是王爷一句话的事吗?”梦姑一脸谄媚的笑着。 “那就好。”季岩将手伸向张雷,张雷从身上掏出一沓票子,“这是十万两银票,本王要替蝶衣姑娘赎身。” 明明是温和的声音、温和的语调,却似平地一声惊雷,让梦姑和蝶衣的脸都变了色。 “王爷说笑吧。”半天,梦姑才讪讪地挤出一句话来。 “真金白银可不会说笑呢。”展开面值一万两白银的银票,上面赫然盖着皇朝第一钱庄——四通钱庄的印鉴。 蝶衣纤柔地一笑:“王爷替蝶衣赎了身,可要如何安置蝶衣呢?”媚眼如丝,眸光扫过苏槿若波澜不惊的脸。 张雷不知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偷偷瞥了一眼苏槿若,却是看不到她任何的情绪。 “侧妃,如何?”季岩轻轻吐出四个字。岭南的老百姓常说,岭南王府里有着十二朵岭南最娇艳的花,但谁都知道这十二位夫人的名分都是侍妾,这侧妃二字听来可是有着振聋发聩的力道呢。 蝶衣掩嘴轻笑:“王爷抬爱了,只怕蝶衣没有这样的福分,蝶衣出身红尘,未来的王妃可不会允呢。” 皇朝律法:凡男子者,可自行纳侍妾,侧室需正妻允之。 “我允。”苏槿若朱唇轻启,眉眼含笑,轻轻说出两个字,“蝶衣姑娘的一曲百鸟朝凤让爷一见倾心,时时挂心,如今已是三顾香阁,蝶衣姑娘若非已有心上人,就请再莫推辞了。” 第十一章 水边清浅横枝瘦(10) 蝶衣看向苏槿若的眼神多了一份玩味,转而笑靥如花:“原来是岭南王妃,倒是蝶衣失敬了。可惜蝶衣有了心上人了。” 不卑不亢地话音,倒是梦姑兀自可惜那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蝶衣姑娘既然如此说法,那我想爷也不会勉强,只是我有句想对蝶衣姑娘说。”苏槿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笑意盈盈地看着蝶衣。 “王妃有何话请直言。”蝶衣看着苏槿若,眼前的女子明明比自己年幼,却让她有一种心慌慌的感觉。 苏槿若凑近她耳边,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了梦阁这样的地方,姑娘用百花露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听完,蝶衣大惊,眼前女子的身份让她大惑不解。 “你,怎么知道的?”蝶衣顾不得在场的其他人,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只需问问给你东西的人,她的东西从何而来即可。”苏槿若的笑意不曾散去,但飘散在空气中的明明是一股寒气。 “梦姑,那岭南王妃究竟是何人?”季岩一行甫一离开,蝶衣收起了娇媚的笑容,媚眼中划过一丝狠厉。 “奴婢也不知道,圣女何不修书英王爷,问个明白。”梦姑恭恭敬敬地回答。 蝶衣点点头,允了梦姑的提议。 “槿儿,为何要把话点明呢?”马车上,季岩靠坐着,闲适地阖上双目。 “若非如此,如何能够引蛇出洞呢?”苏槿若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不过那样和让人说话,可还真累呢。”说着,软绵绵地靠在了季岩的身上。 季岩任由她黏着,继续问:“接下来,槿儿准备做什么呢?” “我想她肯定想弄清楚我的身份,她又不会掐算,只能求助于人,只要盯住了梦阁就必有所获。”苏槿若抽丝剥茧,细细分析道。 “二皇子英王爷的信使是来自北方草原的金雕。”季岩看似无心的说着话。 “金雕?”苏槿若在书上看到过这种动物的记载,号称天空之王,如此庞然大物,要发现它,实在是太过容易,苏槿若眉目舒展,笑意盈盈。 是夜。 悠然居。 “如何?”季岩问。 “上面只写着四个字:岭南王妃。”张雷答。 “金雕呢?”苏槿若问。 “已经往北而去。”张雷答。 “好。”苏槿若说。 “这次多亏俊衍。”张雷不居功。 苏槿若看了看跟了自己不过一天的年轻男子,一脸的垂眉顺民,若不是张雷提起,自己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 “赏。”季岩道,他也不由得多看了何俊衍一眼。 “槿儿以为,这四个字说明了什么?”只剩下两人的房里,季岩问。 “一是说岭南王妃是何人,请告知。二是说岭南王妃是敌非友。”苏槿若轻松地说着,唇角漾着笑意。 “槿儿想如何应对呢?”季岩问。 “比起凤舞蝶,这府里的事可更让我闹心呢?”苏槿若耸耸肩,小小调皮地说着,小嘴轻轻噘起,煞是可爱。 顿时,房里一片温情脉脉。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1) 破萼初惊一点红。 又看青子映帘栊。 冰雪肌肤谁复见。 清浅。 尚余疏影照晴空。 ——(宋·叶梦得) 五月初五,端午节。 苏槿若一夜好眠的醒来。 “小姐,小姐。”尘落的声音听起来惊慌失措,几天的相处,苏槿若知道这个丫头虽然年幼,但是能在王府几百个丫头婆子中脱颖而出成了尘香阁的大丫鬟,稳重是自然的,如今却是这般冒失,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原本正和香软一起帮苏槿若打理发饰的凝霜也是一脸错愕。 尘落一路小跑,早已是气喘吁吁,不等她顺过起来,凝霜便责骂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怎么就这般冒失呢?” 尘落一般顺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各房的夫人……都说……昨晚发生了……鬼敲门……的事情,这会……都聚在前厅,快闹翻了,何……总管让奴婢……来请小姐。” “香软,给她倒杯茶。”苏槿若不急不慢地说着。 “前厅?”凝霜秀眉紧蹙,“爷呢?” 喝了一口茶,尘落总算把气顺过来了,“今儿是端午,一大早爷就带着张侍卫长出去了。” 对着铜镜照了照,苏槿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说道:“既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那我们也该去看看。鬼敲门?怎就悠然居和可心园没有发生呢。” 凝霜闻言一愣,也快步跟了上去。 “说,是不是你这小蹄子干的?”溶溶拉着淑离的衣服,大声责问,淑离的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是做什么?”苏槿若的话音稳稳地传来,一贯的清冷,让乱糟糟的场面也冷静了下来,何总管不由得舒了口气。 溶溶狠狠地瞪了一眼淑离,终还是放开了手。 “何总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把好好的一个端午给搅得鸡犬不宁的。”苏槿若问着,便在上手的位子上做了下来,早已茶水丫头奉上了香茗。 “回小姐,听夫人们说,昨晚各房都发生了鬼敲门的事,半夜,明明听见有人敲门,可打开后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如此反复,一直到天亮。”何总管恭恭敬敬地回禀,他也是刚刚才从这些夫人的口中得知的消息,不过既然是苏槿若问,那他也只能是一五一十地告知。 “不对,离阁可是安静地狠呢,你看人家穿得这么光鲜,可准备在爷面前好好表现一番呢。”溶溶连讥带讽地说着。 溶溶话也说出了一些人的心声,苏槿若能感觉到有很多怨毒的目光向淑离看去。 苏槿若微微一笑道:“悠然居和可心园倒也挺安静的。” 话音刚落,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道:“怕是亏心事干多了才会鬼敲门。” “死丫头,这里轮得上你说话吗?”苏槿若还没反应过来,溶溶让自己的丫头已经上前厮打晴霞了。 “俊衍,将他们拖开。”苏槿若面露恶色,声音里带着些不耐烦,“当主子的先把自己的人管管好。” 两个丫头在高大的何俊衍面前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罢了手。 苏槿若扫了一圈面色各异的众人,冷冷地问道:“其他十房都发生这事了吗?” 众人连连点头。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2) 苏槿若虽在寺院中长大,但对怪力乱神的事并不是太过于相信,尤其是鬼敲门这件事,她多多少少知道是怎么回事。 “俊衍。”苏槿若喊道,示意他俯下身子,跟他耳语了几句,何俊衍依言而行。 过了一会,何俊衍将带回几块白帕子包的粉末,苏槿若放下鼻下一一闻了闻,然后嫣然一笑:“何总管,看来这府上不太干净。” “真的吗?那要不要请道士来做法啊?”冰晶娇呼道,一脸地恐惧。一旁的清辉拉了拉她的手,让她平静下来。 “不干净的是人,不是鬼。”苏槿若面无表情地说道。 “小姐的意思是……”到底是何总管阅历丰富,听出了苏槿若话中的意思。 “今天是端午,也不安排其他事了,就请夫人们到般若堂礼佛一天吧,免得今晚又发生夜半敲门的事。”苏槿若没有理会何总管的话,说着便朝着般若堂的方向走去,凝霜紧随其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跟了上来,溶溶走在最后。 念经诵佛是苏槿若常坐的事,几个月未做,也不至于忘了,不理会其他人,只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谁带了头,都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何俊衍进来,俯身和苏槿若耳语了几句,原本阖着双眼的苏槿若睁开眼来:“秋夫人,据说昨日你房里的小厨房少了个爆炒鳝丝的菜,不知味道如何?” 素秋闻言一惊,但很快温言温语地说道:“那是宝绿的拿手好菜,小姐若喜欢,赶明儿我让她做了给小姐送去。” 苏槿若笑了笑,不置可否,让素秋觉得有些无趣。 过了良久,苏槿若才道:“自先秦以来,五月初五都被视为不吉之日,所以,世人在此日插菖蒲、艾叶以驱鬼,薰苍术、白芷和喝雄黄酒以避疫,不曾想,这鬼神昨夜就寻了来。秋夫人,这举头三尺有神明,何况现在佛祖就在面前,我倒想听你说句实话呢。” “什么,在般若堂礼佛?”季岩一回来就听何总管说苏槿若带着众夫人去了般若堂,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度,脚下生风,往般若堂方向而去。 “槿儿,这是做什么?”季岩一眼望去,春芳秋华,满屋的艳丽身姿,苏槿若一身素衣端坐在佛像前。 “爷。”若干个声音发出一个字节,纷纷回头看向门口,动作快的已经起身迎了出去。 “岩哥哥回来的好巧,我想秋夫人正有些话想和佛祖说呢。”苏槿若并未起身,淡淡的嗓音在此刻听起来有如梵音一般。 “是吗,素秋?”季岩不知道苏槿若在做什么,只听何总管说什么昨夜发生鬼敲门,苏槿若在般若堂里诵经。 “没,是小姐说笑呢。”站在不远处的素秋笑着说,尽管笑容有些僵硬。 苏槿若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季岩:“如果岩哥哥不介意,就不要插手这件事,只在一般看着便好。”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3) 季岩扬起包容的笑,点头:“好。” 对待他的女人,季岩从不吝啬笑容,只是这样的笑容却是今日仅见,看得众夫人们有些飘飘然了。 “看来,秋夫人是想我来替你说了。”苏槿若转身看着佛像,如梵音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妾身愚钝,实在不明白小姐的意思。”素秋稳稳地回答,脸上不起意思波澜。 “愚钝?”苏槿若似在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许久才说,“秋夫人如何会愚钝,愚钝的人又如何会巫术呢?” 巫术。这两个字足以在众人心里激起千层浪,这是天家最不允许发生的事情,季岩的岭南王府里也一样。 素秋露出娇媚的笑容:“小姐若想给妾身安个罪名,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何必要拿巫术说事呢?” 苏槿若轻笑,看了看众人道:“我想大家一定很想知道昨晚鬼敲门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众人连连点头,季岩也点了点头,鬼敲门的事他也听老人说起过,虽也不信是怪力乱神,但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所谓鬼敲门,不过是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刷了些手段罢了。其实是把黄鳝血涂在门上,黄鳝血散发的腥味会招来很多蝙蝠,蝙蝠会去吸黄鳝血,因而不断的飞到门上撞击门,发出敲门的声音,人去开门的时候,蝙蝠能提前感觉到而飞走,人就什么也看不到,如此重复,让人以为是鬼神作怪,所以叫鬼敲门。”苏槿若说得极慢,一字一句足以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众人也才明白苏槿若刚才为何会问起秋苑昨晚的那道爆炒鳝丝了。 啪嗒。 原本给素秋打着扇子的宝绿手中的扇子掉了地,吸引力众人的目光。 “你胡说。”素秋的脸上再也端不住笑容,大声地说道。 溶溶却是一脸地震惊,不敢相信地看着素秋,许久才说出一句话:“素秋姐姐,真的是你做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我。”素秋连连否认,跑到季岩身前,“爷,你一定知道不是妾身做的。” 季岩不着痕迹地避开,素秋也被张雷挡住。 素秋身子一软,滑到在地,嘤嘤地哭了起来。 苏槿若不理会她,对着宝绿道:“宝绿,我不知道王府以前的规矩是怎么样的,但现在我只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绿早已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良久,才将事情原原本本的据实说出。 原本,在这岭南王府,素秋有着高于别人的地位,也是最有可能做到侧妃、甚至是王妃的位子,但苏槿若的到来让她明白了身份的差异,原本还想存着掌握王府实际权力的想法,但苏槿若的聪慧和处事的手段彻底打破了这样的幻想,加之季岩让她将王府的事物交接给苏槿若更加让她心生不满,如此,就想利用溶溶和淑离的不合来制造些事端,也煞煞苏槿若的威风,甚至让苏槿若来有求于她,所以就导了这么出好戏。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4) 并不精彩的故事情节,却让苏槿若充分感受到了岭南王府风平浪静的表面下的波涛汹涌。 “何总管,按着国法家规,这该如何处理?”季岩的声音没有一丝情绪,玄色的身影寂静如黑夜。 “回主子爷,按着规矩就请爷赐下三尺白绫吧。”何总管犹豫着说道,颇为可惜地看了素秋一眼。 素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如灵魂出窍一般坐在地上。 苏槿若上前扶起了她,素秋没有推开她。 “五十里外的平安镇上有座白云庵,俊衍,送秋夫人去那里吧。”苏槿若说道。 何总管为难地看着季岩,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按着小姐的意思办吧。”季岩的话一锤定音。 素秋的双目没有一丝神采,似乎他们说的话和她毫无关系。 “宝莲的命是秋夫人给的,奴婢愿随秋夫人出家,从此青灯古佛为爷、为小姐祈福。”一直没有说话的宝莲跪倒在地,素秋和宝绿做的事情她并非完全不知晓,无奈自己没有及时阻止,才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好在小姐留下了秋夫人的一条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苏槿若看了季岩一眼,季岩点了点头。 “那就依了你。”苏槿若道,“麻烦何总管安排一下,明日便启程吧。” 何总管称诺。 “宝绿,你能告诉我,为什么秋苑的门上涂的不适黄鳝血,而是天南星和醋呢?”天南星在岭南是极普通的中药材,具有清凉止痒的功效,如今快入夏了,备上一些自然是常事,但用作这样的用途倒是出乎了苏槿若的意料。 “奴婢不知。”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度的原因,宝绿的目光有些涣散,只是一味的摇头。 见此情形,苏槿若也不再追问,只让张雷找了人将宝绿看押了起来,让众人散了。 苏槿若重新回到佛像前,手持木鱼,开始诵经。 季岩伸手按住了敲着木鱼的手:“槿儿,我们回去休息吧。” “你说我的本性是怎样的呢?”苏槿若看着端庄慈祥的佛像问道。 “槿儿,你没有做错,何况你还饶了她的性命。”季岩道。 “你不难过吗?”苏槿若转头看着一脸关切地看着她的季岩,问道。 “我当然难过,毕竟素秋在这府里已经五年多了,除了凝霜,她是第一个入府的人。”季岩道,回首素秋在王府的五年,季岩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个端庄得体的素秋怎么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宫廷生活让他看了太多的尔虞我诈,但他还是无法接受他的女人也会有这样的一天。原以为,给予他们同样的名分,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能够让他们相安无事的过一辈子,到头来,终究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堂堂户部尚书的千金,一品诰命的掌珠,她本该有个疼她、惜她的良人。”苏槿若不无感慨,眼里有着浓浓的悲哀。 “槿儿。槿儿。”季岩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顾不得还身处佛堂,伸手揽住了她娇小的身子,声音里是浓浓的眷恋。 苏槿若无力的靠在季岩身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任由时光流逝。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5) 次日一早,一辆简朴的马车从岭南王府的后门离开,静悄悄地,不曾惊动任何人。 苏槿若静静地坐在房顶,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为止。 “宝绿死了?”听着张雷的通报,苏槿若甚是诧异。 据说,宝绿给素秋恭恭敬敬地磕了头,素秋没有理睬她,而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回了地牢后,用腰带将自己吊死在了门柱上。 “死者已矣,找了地方将她埋葬了吧。”苏槿若的声音有着不自觉的颤抖,这一天多的时间里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她有些消化不了。 接下去的几日,苏槿若日日到般若堂做早晚课,准时地似乎又回到了在北空寺的日子,其余时间则是一步不离的待在悠然居里,看庭前花开花谢。 天气愈发的热了,身子也常常觉得乏,苏槿若是更不愿意动了。北空寺地处北地,加之地处高山,夏天从不曾如此炎热过。 尘落倒是酸梅汤、银耳汤,天天变得法子的弄些清凉消暑的食物。 自端午的事情后,不知怎的,凝霜是鲜少来悠然居了,即便来,说的话也不多,似乎是生分了不少。 季岩倒还是夜夜宿在悠然居,只不过都是后半夜来,身上总带着不同的香味。苏槿若自然知道他穿梭在不同的夫人房里,她也不愿干预,这本就是他的权利和生活。 偶尔会想起宝绿的死,张雷处理宝绿尸体的时候,在她身上发现了一个铜牌,上面的花纹和她身上的纹身一模一样,是一朵彼岸花。 苏槿若也曾细细观察过这个铜牌,但终究没有任何头绪,只好将铜牌收了起来,不再去想这件事。 为了给她打发时间,季岩倒是命人从书房搬了不少书籍到悠然居,这倒让苏槿若有了不少事情做,日子也就过得不那么无聊了。 “小姐,爷刚才命人来传话,说来了贵客,请小姐到书房去。”香软不温不火地说着,不愧是凝霜调教出来的人,无论做事还是说话,奇[﹕]书[﹕]网都和凝霜有着六七分的相似。 苏槿若让香软和尘落收拾着重新打扮了一番,便朝着前院走去。 刚进书房,便看见季岩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有着浓浓的阳光的味道。 听到脚步声,季岩和年轻男子同时抬头,那一刻,苏槿若发现那是两张有着五分相似的面庞。 “槿儿来了。”季岩笑着说道。 年轻男子一脸灿烂的笑容,拱手道:“原来是六嫂,杰有礼了。” 史书记载:皇十子杰,字清林,风雅俊朗,工骑善射,豁达豪爽。 “十皇子安好。”苏槿若福身回礼。 季岩来到苏槿若的身边,执起她的手,说道:“米安国送了公主来和亲,清林是这次的迎亲使。” “和亲?”米安国,苏怀诚想起了苏怀诚给的那个盒子,里面的那块墨翠季岩曾说那就产自米安国,原来皇朝和米安国还有些这样的关系,看来应该还互通着不少东西,如此说来,苏怀诚有这么一个宝贝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了。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6) “两国和亲由来已久,六嫂世居江南,不似在皇都那么了解吧。”季杰语出讥诮。 “十皇子所言极是,槿若孤陋寡闻了。”苏槿若淡淡一笑,冷声答道。 “好了,清林,别一天到晚的没正经。”季岩了解这个弟弟的习性,向来对越是喜欢的人越是一副没正行的样子。 “六哥!”季杰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诧异地看着季岩,“你竟然……”欲言又止,眼波流转间,兄弟心意互通。 季岩了然一笑,对此不置可否,只对苏槿若道:“清林说的是,两国和亲之事由来已久,倒是近十年来都不曾有公主嫁过来,槿儿不知道也是自然。” “那公主嫁给谁呢?”苏槿若有些小小的好奇,十皇子作为迎亲使,那正主的身份应该更不一般了吧。 “这次来的依安琳公主,据说要先到皇都居住一段时间,再由皇上赐婚。”说着,季岩暧昧地看了季杰一眼,时年十八岁的季杰尚未婚配,自然是这次和亲、赐婚的热门人物,何况又担任了迎亲使,更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六哥,别拿我说事,这依安琳公主也可以当侧妃的。”季杰反将一军,米安国与皇朝西南接壤,是个偏居一隅的小国,她的公主自然也未必得到皇子正妃的地位。 季岩但笑不语地看着苏槿若,苏槿若一愣,怔忡间明白了兄弟俩的话,憋了憋嘴,索性将目光看向了窗外。 季杰看得一脸好奇,打量着苏槿若,心想,这个小皇嫂还真有点意思呢。 “这是个苦差事,这几天六哥六嫂可得好好招待我。”季杰大大咧咧地坐在凳子上说道。米安国与皇朝接壤之地地处岭南,距离洱城不过三百里之遥,却因着多崇山密林,就是上好脚力的马匹也得走上十几天,说是苦差事倒是一点不为过。 “那是自然。”季岩道,“还有什么需要为兄做的,你尽管说。” 天和帝的众多子嗣,季岩和季杰的关系最为亲厚,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季杰仗着年幼无知和一个倍受荣宠的母妃,一次次帮助着季岩,季岩视他作唯一的弟弟。 季杰一听这话来了精神:“真的,那我可得跟六哥讨个地方。” 季岩包容地一笑:“说吧。这岭南还有你看得上的地方?” “悦榕庄。”季杰毫不犹豫地说出三个字。 悦榕庄是季岩在岭南的一处别院,占地不大,建筑却极尽精巧之能事,只是季岩并不去住,那里只是空置着。 “好。一会我让何总管带人过去打扫一番,给了你就是。”季岩轻易地就允了他的要求。 “杰,谢过六皇兄。”季杰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全然没有刚才的大大咧咧。 苏槿若觉得这种感觉像极了初见时的季岩,有着全然不同的两种性情,也许这就是亲兄弟吧,抑或是这是在那皇都高高院墙里生活的人的本能。想及此,苏槿若倒为自己可以生活在岭南王府而感到庆幸了。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7) 季杰离开洱城已经十二天了。 或许是日子过得太过无聊的缘故,苏槿若突然对那个从未谋面的依安琳公主产生了莫大的兴趣,期盼着季杰能将她早点带到洱城,好让她一睹这个异国公主的风采。 “怎么突然把这块墨翠牌子拿出来看了。”季岩发现苏槿若靠在软榻上发呆,手上还握着从那檀木箱中取出的墨翠。 “你不是说这是米安国特有的东西吗,你说依安琳公主会不会知道它的来历呢?”苏槿若说着,将身子往里面挪了挪,好腾出地方让季岩坐。 季岩从她手中拿过墨翠,对着阳光,墨色都成了翠绿色,孔雀显得愈发地有神采了。 “也许吧。”季岩淡淡地说着,目光有些迷离,他似乎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十几年前的那个传闻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爷,小姐。”香软行礼道。 “有事吗?”苏槿若问,明明有说过不让他们来打搅的,香软怎么还会进来。 “回小姐,春夫人的丫鬟杏儿来说,这几日春夫人的身体觉得不爽,吃了东西常反胃,今天就更甚了,请了大夫来瞧,说怕是有了。”香软有条不紊地答着,这是大事,容不得她不及时来报。原本杏儿是要去找爷的,谁知爷在这里,索性就进来一并说了。 “有了?”季岩原本温和的神情一扫而光,微微眯起的双目里俱是凌厉,看得苏槿若不由得心里一慌。 香软不曾抬头,看不到季岩脸上的变化,继续道:“杏儿来,是这么说的。” “既然春夫人有了,那你就过去看看吧。”苏槿若拉了拉季岩的衣角说道。 季岩没有看苏槿若,对春软道:“告诉杏儿,晚上我会和小姐一道过去。” 香软退了出去,季岩也起身离开。 初来的时候,凝霜就说过,岩希望有一个嫡长子,想来这些年他是定用了些法子不让这些夫人们怀孕,但没想到还是有人有了。苏槿若看着季岩离开的背影,猜不透他心里的想法。 “真的有了吗?”和季岩、苏槿若同来的还有大夫,季岩问刚给春迎请过脉的大夫。 “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大夫据实以告。 季岩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表情,垂下的眉目更看不清他心中的想法。 苏槿若闻到了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气息,朝着香味浓郁的地方看去,是一个檀木香炉,袅袅的熏香从中飘出,是茉莉的味道,只是这茉莉的香味冲混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味道。 是麝香。苏槿若终于辨别出了这个特殊的气味,想来着香炉是每个房里都有的东西,而夫人们为了让自己体有香味自然也会不间断地使用,无形中达到了避孕的作用。 不知是不是季岩半年多不在府里的缘故,春夫人长期没有点燃,而恰巧就怀上了。苏槿若兀自猜测。 春迎一双水眸无辜地看着季岩,似乎在等待着她最后的决定,紧握的拳头泄露着内心的紧张,让苏槿若看得有些不忍。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8) 许久,季岩的声音幽幽地响起:“春迎,你真的要这个孩子吗?” 春迎的眼眶里已有了泪水的痕迹,听了季岩的话,使劲地点头。母凭子贵的道理春迎懂,如果能生下一个长子,从今往后便能永保她在府中的一席之地。 季岩的目光沉静,古井无波地看着春迎:“即使付出你自己性命吗?” 春迎脸色顿变,一双眼睛因震惊而瞪得分外大。 这个问题同样出乎了苏槿若的意料,她是个性情冷淡的人,感情也不充沛,对于春迎有多少想要这个孩子的心情并没有太多的理解,可她更不懂季岩为何要让春迎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孩子的生命呢。 季岩的唇角扬起,春风化雨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庞,只是在此刻却显得如此的残酷。“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会来这里要你的答案。”温和的声音,淡淡的话语,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震惊。 玄色的衣袍,同色线绣成的龙纹,在烛光的映照下时隐时现,瑰丽而神秘。 “在熏香虽然好闻,但于孕妇和胎儿终究是有害的,春夫人还是慎用。”临走的时候,苏槿若如此说。 春迎目光呆滞地看着熏香炉,曾记得初进王府的时候,爷专程让人送了个熏香炉过来,凝霜、素秋、碧荷几位比自己早进门的夫人说爷喜欢每位夫人有自己独特的香味,自己就挑了最喜欢的茉莉来,除了爷不在府里的这半年,从不曾间断。 如今,爷说让自己在自己和孩子间二择其一,苏槿若又说让自己熄了这熏香炉。想着,春迎冷冷地一笑,温顺无助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二个月前,素秋的事情历历在目,自己绝不会要走那么凄惨的一条路。 “槿儿。”季岩屏退了所有跟在身旁的人,弯弯的上弦月惨淡的月光照着花园里一树一木,竟有些幽深的感觉,“为何让她熄了熏香炉?” “既然给了她选择的权利,总不能让孩子没的不明不白吧。”苏槿若的声音很轻,没有了一贯的清冷,近乎梦呓。 “槿儿,你早知道,不管她作怎样的选择,我都不会让孩子出世。”季岩看着倒映这月色的湖水说道,黑色的眸子望不到底。 “可那是你的骨血。”苏槿若的声音不自觉的提高,那是一个鲜活的性命。 “槿儿,除了你,我不会让其他人有孩子。”声音不大,却是无比的肯定,没有山盟海誓的华丽,却是坚定的不容质疑。 苏槿若的心无来由地一阵寒栗,脚步不及防地向后退了一步,重重地装在护栏上。 “为什么?”苏槿若问出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这世上最傻的问题,但心里的重重的疑问还是让她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低低的笑声响起,季岩道:“槿儿可知,一个母亲是可以为了自己的孩子不择手段,我不希望我的孩子因为所谓的母爱私心受到任何的伤害。”季岩转身看着苏槿若,目光无比的肯定而真挚。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9) 原来季岩要的不光是一个嫡长子,而根本就是只允许有嫡子。 “这是一条生命啊,你这样做,不怕会遭天谴吗?”苏槿若伸手抓住季岩的胳膊,情绪出现了鲜少的波动。 唇角的弧度不断地扩大,眸中的眼神愈来愈温柔,季岩俯身扶住苏槿若的肩头,在她耳边轻语:“如果我真的遭了天谴,你会怎么做呢?” 明明眼前是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苏槿若却觉得身体开始发寒,心在不停地颤抖,几乎让她忘记了呼吸。 如果我真的遭了天谴,你会怎么做?季岩的声音一直在苏槿若的耳边萦绕,一遍遍地,淹没了周遭的一切,眼前赛过月色光华的容颜,苏槿若的心知道了一个感觉,那就是不舍。 “如果你遭天谴,我给你殉葬。”一个连苏槿若自己都感觉到不可以思议的答案,却在那样的一个夜晚,就这么轻易地说出了口,过后,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轻松。 满足的笑容绽开在季岩的脸上,紧紧抱住眼前的人儿,多年来不曾有过的安稳和温暖重新回到了身边。 “春夫人小产了。”这个消息是第三天的傍晚,何总管传来的。 季岩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似乎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也许春迎是能很好了解他的心意的吧。 “好生侍候春夫人。”没有多余的话,似乎这事情从头至尾都和他并没有太多的关系。 何总管领命而去,在他离开的时候,苏槿若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她明明听到了他低低的叹息声。 苏槿若到芳满庭的时候,春迎在卧床休息,脸上有着遗憾和伤心,但她的眼底明明有些恨意,那茉莉熏香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屋子。 “谢小姐挂心了。”语气很恭敬。 没有太多安慰的话语,也许这件事,并轮不上说太多的话,只大略地和杏儿、桃儿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 回头看着芳满庭,月光映照之下显得分外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麝香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苏槿若如此对候在芳满庭外的季岩如是说。 “那槿儿有更好的办法吗?”季岩笑着问,苏槿若的话并没有往心里去。 苏槿若拿出一张纸:“按上面说的方法做就好。” 季岩拿过,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在每日喝的茶水中加入两滴水银。 “这会导致他们终身不孕。”苏槿若说道。 季岩看了他一眼,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知道了。”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苏槿若的心不安,犹豫着,还是问了出来。 “这是你给我的法子,真要有天谴,那我们就一起受吧。”季岩笑着道,笑却全然没有到达眼底。 是夜,季岩没有再去其他地方,二人相拥而眠。 两日后,各个房里都得到了季岩赏赐的茶具,造型精美,说是常喝有健体美颜的功效。当香软也拿着一套茶具给苏槿若的时候,说着这些话,苏槿若心底冷笑,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第十二章 破萼初惊一点红(10) 季岩看到桌上的茶具,脸色变了一变,急着问道:“这怎么会在这里?” 苏槿若淡淡一笑:“人人都有,怎么会少了悠然居呢。不过,真是好快的效率啊。” “扔了它们。”说着,季岩便要将茶具处理掉。 “留着吧,真要不见了,难免让人起疑。”苏槿若阻止了他的行为。 傍晚,张雷送来一套一模一样的茶具,替换了桌上的那一套。 “办好了吗?”季岩头也不抬,问着回来复命的张雷。 “是,主子。”张雷答。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么做过分了?”季岩淡淡地问。 “主子的决定,卑职不敢妄议。”张雷答。 季岩低声笑,话题一转,没了笑意:“那只金雕回来了吗?” “没有,了梦阁一切如旧,只有蝶衣姑娘不再接见任何客人。”张雷答道,踌躇了一番,又道:“卑职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讲。” 季岩的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吞吞吐吐了?说。” “在了梦阁发现了凤蝶。”张雷说道。 “凤蝶?”季岩疑惑地问道,“和蝶衣有关吗?” “凤蝶是百花谷中特有的蝴蝶,翅膀透明,可用特殊颜料在上面做记号,而它对东风桔尤其敏感,据卑职所知,百花谷中利用凤蝶的这些特性,专门训练了一批凤蝶,用来传递消息。”张雷一一道来。 “那又如何?”既然知道蝶衣便是凤舞蝶,百花谷的圣女,她的地方出现凤蝶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事。 “前几日,卑职听府里的园丁说起,云屏苑里就种着东风桔,是荷夫人的最爱。”张雷的音调自始至终没有任何的变化,叙说这他所知道的事情。 “是吗?”季岩的眼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少顷,又展露了淡淡的笑颜,“我也有段时间没去玉屏苑了,今夜该去看看了。” 对季岩的到来,碧荷是殷切地对待,尽职尽责地服侍着。 季岩打量着忙紧忙出的人,这个进了王府已经三年的女人,自己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多的印象,恪守本分,温和有礼,从来不会发出多余的声音。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会是自己身边的一个威胁,究竟是自己错估了她,还是事情有着其他的变数呢。 “爷,热水放好了,妾身侍候您沐浴吧。”轻柔的声音,浅浅的笑容,让人感到很自然的舒服。 “碧荷到岭南也有三年了吧?”季岩看着帮自己更衣的娇俏女子。 “是。”碧荷柔柔地回答。 “倒是一直没有问过你以前的情况。”三年前,季岩进京面圣,回来的路经西白州,知州裘裴安盛情款待之余献上了自己的外甥女,季岩对女人从来不排斥,自然也不会退却,顺手推舟的纳了侍妾,带回了岭南。 “爷说过,妾身入了这王府,自然就是王府的人,之前的事再也不相干了的。”碧荷回答,听不出有特别的情绪。 “是啊,但愿你永远能记得你今晚说的话。”季岩笑着道。 “妾身定当铭记。”碧荷盈盈福身,应对得体。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1) 岸远沙平, 日斜归路晚霞明。 孔雀自怜金翠尾, 临水, 认得行人惊不起。 ——(唐·欧阳炯) 安琳公主的车驾接近洱城了。 何俊衍如同往常一样,在午后的时候向苏槿若报告着一天里发生的一些事情。 季杰走的时候说,为了让依安琳公主一行得到充分的休息,会在岭南停留一段时间,而向季岩索要的悦榕庄这是作此用。 苏槿若来到悦榕庄,才体会到此庄名字的由来,整个庄园根本就是依着一颗大榕树而建,屋傍树、树绕屋,相辅相成,别有一番情趣。 按着米安国的风俗习惯,悦榕庄已经重新修饰了一番,金黄的色调充满了佛国的韵味。 季杰骑着一匹高大的褐色的骏马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辆金色的马车,停在了悦榕庄的门口。一个异域打扮的年轻男子掀开马车的帘子,扶下一身华服的女子。 当二人同时看向悦榕庄的正门,苏槿若惊异地发现,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但长在两个人身上,生生地有了两种感觉,女的娇媚可人,男的英挺斯文,真真的要感慨造物主的神奇了。 “迪瓦拉见过岭南王殿下。” “依安琳见过岭南王殿下。” 这就是迪瓦拉、依安琳这一对双胞胎兄妹留给苏槿若的最初印象。 季岩按着礼节回了礼。 依安琳的目光看向季岩身边的苏槿若,目光在一瞬间凝固,微张的红唇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依安琳公主。”苏槿若笑着叫了她一声。 依安琳这才回过神来,按着米安国的礼节向苏槿若行了礼,苏槿若福身还礼。 “公主到了岭南,只当是到了自己的家就好。”拉着依安琳的手,苏槿若在悦榕庄里边逛边说。 依安琳笑着致谢,目光不时地瞟着苏槿若的脸,眼底掩饰不住的诧异。 晚宴,季岩尽了地主之谊,宾客俱欢。 酒至半酣,依安琳在迪瓦拉耳边说了几句话,迪瓦拉一愣,目光在苏槿若的脸上一边边打量,让季岩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槿若眼见季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拉了拉他的衣袍,季岩恍然回神,脸上一片云淡风轻。 “此去皇都,路途遥远,岩,祝二位一切顺利。”季岩举杯,仰头喝干杯中酒。 迪瓦拉举杯回敬,同样一干而尽。又往杯中倒满了酒,朝向苏槿若:“迪瓦拉敬苏小姐。”说完,仰头喝干。 苏槿若的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浅尝了一口。 依安琳看了看季岩,又看了看自己兄长,巧笑倩兮地说道:“请苏小姐见谅,我和皇兄都觉得苏小姐像极了一个人,所以倍感亲切。” “哦,是吗?”苏槿若表示着兴趣,离开明阳山以来,已经无数次有人说自己想一个人,童菲菲说自己像卿诺涵,盈绣说自己像她的师父,却不知这异国王子、公主又该说自己像谁了呢,她倒有了几分期待,“那人必是和王子公主是极为亲近的吧。” “是啊,不过那是我和皇兄都还年幼,但依然记得纳诺暖姑姑的美丽容颜。”依安琳说着,目光一刻都不曾离开苏槿若的脸庞。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2) 纳诺暖。从悦榕庄回到岭南王府,苏槿若的脑海里始终被这个名字缠绕着。 这个名字属于迪瓦拉和安依琳的姑姑,米安国先帝最宠爱的小公主,姿容美丽,才华出众,却在十六年前突然失踪,从此如人间蒸发了一半,再也不曾出现过。不久,米安国的先帝因思念过度而亡。纳诺暖公主的画像连同她住过的宫殿从此成了米安国王宫里的禁忌。依安琳公主从小羡慕这个美丽的姑姑,曾偷偷的溜进那个宫殿,一次次目睹过纳诺暖公主的容颜,也深深印刻在了她的脑海。 “听母后说过,纳诺暖公主有着王族最纯正的血脉,她有着一双深紫的眼眸。”迪瓦拉王子如此说。 季岩的心不由得一凛,曾记得那个夜晚,在烛光下自己看得真切,槿儿中那莹莹的紫色眸光。 “槿儿。”季岩的声音飘缈着,听起来带着几分不真切。 “什么都不要说,好吗?”苏槿若恳求着,从来不曾用这样的口气和季岩说过话,但此刻的心柔软成了一汪碧水。 “槿儿。”季岩抱住了身旁娇小的身子,聪明如她、心思灵巧如她,自己能知道的事情她又岂会不知不觉,只是这个讯息来得太过突然,来得太过出乎意料。 “槿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季岩的声音软软的、暖暖的,如三月的春风,轻拂过苏槿若的心间。 “嗯。”苏槿若无意识地低低应了一声。 十六年前,米安国幼公主纳诺暖容颜姿丽、才学卓绝,堪称天人。各国王公贵族纷纷递交国书,希望永结秦晋之好。天和帝同样倾羡于纳诺暖公主,专门派遣使臣前往米安国求亲,许以皇贵妃之位。不料,三个月后,米安国致国丧,天妒红颜,纳诺暖公主一夜暴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皇家的托辞罢了,真正的原因是纳诺暖公主一夜之间不知所踪,在无人见过她的踪影,而她走的时候也仅带走了属于她的公主墨佩。 “公主墨佩?”苏槿若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词,“是檀木盒里那个东西吗?” “我也从没有见过。”季岩说道,“其实,纳诺暖公主是皇朝**的一个忌讳,我也只听母妃说起过一次,那日,她哭得很伤心,说是这天底下只有更红的唇,更明亮的眼,没有永恒的感情。那一次,我记住了一个名字叫纳诺暖。”季岩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她又如何会和定北侯在一起呢?”苏槿若仿佛是在问自己,但又似乎想从季岩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槿儿,那是你的父亲。”季岩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透着无比的坚定。 苏槿若垂下眼眸没有说话,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只有一个真正的父亲,为了自己孩子才会跪下来求人。”苏怀诚是何等的傲骨,对着天和帝也未必会弯曲双膝,何况天和帝许下了他不跪天颜的特权,而他,却一次次地在自己面前下跪。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3) “他,为了我而下跪?”苏槿若震惊,虽然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感情,却从来不知道他竟会为了自己而屈膝。 季岩微笑着点头,温柔地看着苏槿若。 “可我……”苏槿若欲言又止,明明有着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季岩将她紧揽在胸口,轻拍着她的背,温言道:“我明白,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苏槿若使劲地点头,季岩竟感觉到了胸口的湿润。 “苏小姐。”苏槿若在悦榕庄用了两盏茶,终于等到依安琳公主的声音。 一早,悦榕庄传来话,说是依安琳公主和苏小姐一见如故,非常希望和苏小姐交个朋友。苏槿若闻言,暗暗笑着,想来还有人比自己更耐不住性子,也好,自己心里的谜底或许能够就此解开了吧。 “昨夜,公主睡得可好?”苏槿若行过礼后,问道。 明眸善睐的公主噘起娇艳的红唇,近乎撒娇地说道:“不好,一点都不好。” 苏槿若挑眉:“哦。如此说来,这里伺候的人可都该罚呢。” 一旁伺候的下人一听此话,齐齐的跪下请罪。 依安琳见此情形,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他们做得都很好,是我自己的原因。” 苏槿若示意所有人起身,一边和依安琳往花园走去一边问道:“可有什么事情困扰着公主吗?不知道槿若是否能够帮上忙。” 依安琳停下脚步,目光凝视着苏槿若:“只有你能帮我。” “我?”苏槿若淡淡地惊讶。 “是。”依安琳非常肯定的点头,“昨夜,纳诺暖姑姑一直出现在我的梦里,不停地和我说话。尽管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我能感受到她在思念她的亲人,她的骨血。”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短短的一句话,苏槿若说来,竟有些磕磕巴巴。 “你,有着和纳诺暖姑姑一样的脸,如果父王见了,一定会被吓一跳的。”依安琳的目光一直直视着苏槿若,没有一点挪开的意思。 “公主,天下相像之人何其多,也许只是巧合罢了。”苏槿若强自镇定心神,压下依安琳的话给自己带来的强大冲击。 依安琳低头思索了一番,复抬头看着苏槿若:“不管,即便你喝纳诺暖姑姑没有任何的关系,那我也认定了你是我的妹妹。” 苏槿若苦笑,真不知道这个异国公主是按着怎样的逻辑,如此肯定地给自己安下了妹妹的身份。虽这么想着,但心底依然有一股暖流流过。 见苏槿若没有任何表示,依安琳径自拉起她的手,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我知道你还存着疑问,这是我临摹下来的纳诺暖姑姑的画像,你看看,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呢?”依安琳递给苏槿若一本小册子,打开是一幅仕女像,娇娜的身子,卓绝的神韵,那容颜分明是苏槿若的翻版,苏槿若敢肯定,纳诺暖就是卿诺涵。 盯着画中的人,苏槿若半天回不过神来。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4) “送给你。”依安琳将苏槿若递还的小册子重新给了苏槿若。 苏槿若不解地看着她,依安琳却是一脸灿烂的笑容:“算是我这个姐姐给你的见面礼吧。” “可,这上面并不是我。”苏槿若道,拿着这个画像,苏槿若总觉得心里有些怪怪的。 依安琳“咯咯”地笑了起来:“这是我昨天照着你的样子画的。” 听了这话,苏槿若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那……” 苏槿若还没有说完,依安琳又拿出个小册子:“这个才是纳诺暖姑姑。” 并排放在一起的两张画像,如出一辙的容颜,连苏槿若也称奇。 “这是我代父王送你的礼物。”依安琳又递给苏槿若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块墨色的牌子,上面雕刻着的孔雀神采飞扬。 “这个墨牌是我们米安国后妃、公主的信物,你既是做了我的妹妹,这个也是你以后的信物了。”依安琳解说着。 如果说,之前苏槿若的心里还存在着一丝的侥幸,那么此刻,她已经无可退避,一模一样的墨牌,分明昭示了卿诺涵的身份。 “这,所有的公主都是一样的吗?”苏槿若对着阳光,一抹璀璨的浓绿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不,你的这块没有字,其他的,在孔雀的冠羽上方都刻着主人的名字,我的那块是琳字,而纳诺暖姑姑的是个诺字。”依安琳说。 苏槿若点点头记下了。 对着阳光,终于看清了那个隐藏得极好的诺字,看得出来曾有人想将那个字抹掉,不知为何,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苏槿若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季岩吃惊,不知发生了什么样的心情,让一贯沉稳的人也失了心神。 桌上两块一模一样的墨牌引起了他的注意。 “是依安琳公主给的,她不由分说的给我安了一个她妹妹的身份。”苏槿若苦笑着回答,不知道宿命本该如此,血浓于水本该如此,兜兜转转,终会回了最初的起点。 “又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季岩淡淡地感慨,却不再多说一句话。 一连数日,依安琳公主都以想念苏槿若为由,让她去悦榕庄陪她,也给苏槿若讲了许多米安国的风俗习惯。 苏槿若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从不肯多说一句话。 “槿儿,是我给你造成困扰了吗?”依安琳睁着一双大大的水眸,问着。明明是一件值得人高兴的事啊,王兄知道了也很开心,而父王更是传来消息,要槿儿去米安国作客,仅为了看看这个和最宠爱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公主多虑了,是槿若的性子不讨喜罢了。”苏槿若淡淡地笑着,浑身疏离的气息似乎随时可能随风而去。 依安琳捉住了她的双手:“槿儿,我—很—喜—欢—你。” 苏槿若被她认真的神情逗笑了,弯弯的眉眼,像极了天边的月。 “槿儿,笑起来的你太像太像纳诺暖姑姑。”依安琳呢喃着,“知道吗,姑姑的墨牌还有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如果你沿着诺字的痕迹写一圈,就可以打开墨牌的暗格。父王说,里面有着可以动摇米安国国本的东西。”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5) 照着依安琳说的方法,苏槿若顺利地打开了藏于墨牌中的暗格,里面竟是一枚制作精巧的虎符。 几日来,和依安琳的交谈,苏槿若早已知道,米安国的权力呈三足鼎立之势,由皇权、族权和神权构成,其中皇权又被分成了事权和兵权,兵权的信物由龙、虎二符组成,缺一便不得调动举国的兵力、发动战争。 如今,这枚虎符在手,就等于掌握了米安国一半的兵权,说是动摇国本也绝不为过,想来这也是卿诺涵当年离开时只带走了墨牌的缘由吧。 “槿儿的意思是说,你母亲的离开很有可能是为了阻止一场战乱?”季岩听着苏槿若的诉说,也觉得这事很是离奇,纳诺暖公主的失踪竟会有这么多内幕。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不明白她又为何会委身父亲呢,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呢?”苏槿若虽知得不到任何的答案,但还是问着。 “也许你的父亲能够告诉你这一切吧。”季岩说,将精巧的虎符放置在手心,这小小的东西竟能保全皇朝西南边境的安定呢。 依安琳公主的车驾该启程了,重阳前她必须抵达皇都。 “你说,你和她要送我们到明州?”季杰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季岩,仿佛他在说着天方夜谭。 “有何不妥吗?”季岩淡笑着,温和的眸光注视着季杰,让季杰浑身不自在。 “可以,当然可以。”季杰点着头,没好气地说着,“说不定父皇会认为依安琳和六嫂姐妹情深,而六哥你又难舍佳人,索性就将公主指婚给了你。” 季岩没有说话,笑着看着季杰,让季杰觉得如刺在背。 “好好好。”季杰作着投降状,“六哥,我同意,同意还不行吗?大不了我娶她,行不?” 季杰深知,季岩这样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就是在酝酿着整人的方法,与其让他出人意料地摆自己一道,到不如自己来个痛快的。 《皇朝·宫眷卷》记载:皇贵妃与岭南王妃一见如故,情谊深厚。皇贵妃初入皇朝,小住洱城,岭南王妃与之日日相伴,更相送千里,依依惜别。 一路上,有了苏槿若的陪伴,依安琳显得格外愉悦,欢快的嬉笑声时不时地从马车内传出,引得一众男子时不时地投去关切的目光。 “槿儿,我知道你就是我的妹妹,不管你是否承认。”在明州,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刻,依安琳紧紧地抱着苏槿若,在她耳边说道。苏槿若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依安琳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只有王族最纯正的血统才能够拥有黑紫色的眼眸,纳诺暖姑姑如此,你也是如此,所以只有你们才配拥有虎符,而我,会永远的守护你。” 守护着一段承诺,更守护着家族的荣辱盛衰,踏上了皇朝的土地,就再也找不回回去的路,与其在内心苦苦挣扎,不如还了姑姑当年欠下的情债,从此,在深宫了度余生吧。 依安琳靠着马车壁,闭上了眼睛。 史书记载:天和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一,米安国公主依安琳册封皇贵妃。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6) 再度走进定北侯府,苏怀诚惊讶地看着两个多月不见的女儿,坚硬如铁的汉子竟泛起了泪花。 “父亲。”苏槿若轻轻地叫了一声。 苏怀诚似是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愣在原地,半天不曾挪动地方。 童菲菲在诧异之后,看到季岩眼中的温柔,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来到书房,苏槿若终于见到了卿诺涵的画像,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颜。 “这,就是我的母亲。”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是,她就是你的母亲,卿诺涵。”苏怀诚看向画像的目光柔软如云如棉。 苏槿若轻轻扯动唇角,轻轻地摇头:“不,她是纳诺暖,米安国最尊贵的幼公主。” 苏怀诚楞了一下,旋即用颤抖地声音道:“你,是如何得知?” 苏槿若展开手心,里面是一块墨牌:“这是当日您给我的东西,你应该知道它的意义。” 苏怀诚点点头:“是的,我知道,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十六年前,苏怀诚驻守在西南边陲。地处南地,即便是在冬日,也并不觉得特别寒冷,如同往常一样,入夜后苏怀诚寻了一处泉水洗涤一声的疲惫,也享受着难得的清净。 常年的练武,让他练就了敏锐的听力,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当不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苏怀诚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长剑所指处,却误以为自己亵渎了误入凡尘的神女。 “奴家卿诺涵。”苏怀诚终其一身都无法忘却那如冰似玉的声音。 无来由地,对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受伤女子动了恻隐之心,细心照料之下情愫暗生,成亲后才知她传奇的身世。 “槿儿,你终究是太过聪慧。”苏怀诚深深地感慨。 “她如何能不让人知道她的身份,她的容颜注定她不平凡的一生。”苏槿若问得冷静,却是无法抑制浑身的冰凉。 “槿儿,这也是我对你的担忧。当年,我将你母亲送回了明州老家,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求深闺妇女得以保一生平安,但终究还是没能太过一劫。”苏怀诚的声音里满是悲哀。 “我非她,自是不同。”苏槿若道。 “不同吗,只怕你将自己处在了更危险的境地。”卿诺涵当年有的一切苏槿若都已得到,而卿诺涵没有的,苏槿若同样拥有,这样的女子本身就是一大劫数。 “我有自保的能力。”苏槿若如是说。 “也许,你母亲将你送入北空寺是最正确的选择。”苏怀诚感慨。 想起北空寺,苏槿若的唇扬起了好看的弧度,也许正是如此吧,自己到底还是幸运的。 “槿儿,日后有什么打算吗?”苏怀诚问。 苏槿若摇摇头:“我会继续过着原来的日子,我想我喜欢上了岭南。” 苏怀诚露出了然的笑容:“也许你是喜欢上了那个人,但愿他能值得。” 苏槿若垂下的眼眸掩不住的笑意,也许真是如此吧。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7) 槿儿,寻找你的母亲是我的夙愿,这一生,如若不知她的下落,我的灵魂终是难安。菲菲是个明理的人,上次一别后,我与她聊了许多,也知道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而这一次,我决定和她云游四海,一起寻找你母亲的下落。无须担心,无须牵挂,也许某一天,我们会来到岭南看你,如果你想找我们,岭南王必能知晓我们的下落。 在回岭南的路上,苏槿若收到了定北侯府家丁送来的苏怀诚的手书,寥寥几语,交待了日后的行踪,也表明了自己的心迹,也许他们开始了他们全新的生活吧。 苏槿若轻轻地靠在季岩的肩头,泪水缓缓地从脸庞流下。 “也许,我知道她在哪里。”苏槿若轻轻地说着,眼里含着笑意。 “什么?”季岩放开手中的书册,看着又哭又笑的苏槿若,不解地问。 “我们去安兴镇吧。”苏槿若说,“去看看盈绣。” 季岩温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槿小姐,真的是你吗?”盈绣见到苏槿若喜出望外,和亲人生活在一起的她洋溢着发自心底欢愉的笑容。 “盈绣,很高兴看到你过得好。”苏槿若捉住她伸来的双手,笑着说。 “是盈绣该谢谢槿小姐才对。”盈绣福身行礼。 “恩人,恩人哪。”男轻男子抚着老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老妇人口中念念有词。 “婶娘在普戒师父的医治下,连陈年旧疾都好利索了,每日三柱清香地供奉着恩人呢。”盈绣扶住了老妇人,对苏槿若解释着。 粗茶淡饭,寻常百姓家的日子,倒让苏槿若觉得自在。老妇人粗糙而温暖的手让她想起了钟妈,这样一份平平淡淡的幸福其实就很好。可是,苏怀诚和卿诺涵没能够得到,而自己呢,终究离这样的生活远了一些吧。 “盈绣,这样的日子你喜欢吗?”苏槿若问。 盈绣笑着点头:“我很满足。对了,小姐,上次你离开的时候留给我五十两银子,我用它办了个学堂,这四邻八居的乡亲大多都把孩子送过来了,还有不少的女娃呢。” “是免费的吗?”苏槿若问,穷人家并没有多少钱给孩子上学,而且能将女孩子也送来,那必是盈绣下了一番心血的。 盈绣点点头:“他们说,让女孩子像我这么知书达理可是好事。”说着,盈绣害羞地点了点头。 苏槿若听了后心思电转,从怀中掏出一封印信递给盈绣:“你每月去四通钱庄提取五十两现银,用于你办学堂,多多接受穷苦人家的孩子。” “槿小姐……”盈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不是给你,是给孩子们的,而你要做的,就是把你师父教给你的才学发扬光大。”苏槿若说道。 盈绣郑重地点头,收下了印信。 “盈绣,我希望你能在皇朝兴办起最大的女学。”苏槿若的眼中有着无限的憧憬,谁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德的女子才是家之幸国之福呢。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8) “师父并未下葬,她的骨灰安放在庵堂偏房里,她老人家说希望有一天会有有缘人来带她回家。”苏槿若提出要去拜祭一下无名师父,盈绣说道,虽然离开了庵堂,但现在那个小小的庵堂里住进了一个云游的尼姑,倒也有人打理了。 尼姑带着苏槿若往庵堂的偏房走去。 “有劳师父了。”苏槿若双手合十,恭敬地行礼。 “槿小姐,你,认识师父吗?”盈绣的目光清明,凝视着苏槿若。 苏槿若轻轻扯动唇角,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看着白瓷瓶说道:“盈绣,无名师父可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经苏槿若提醒,盈绣掀开瓷瓶边上的一副画,取出一个小盒子,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封信。 “梵文?”苏槿若却梵文有一些粗浅的认识,但绝没有达到自如书写的地步,没想到无名师父竟有这样的造诣,又想起依安琳说过,纳诺暖公主天赋异禀,对佛道一门颇有修为,连米安国的国师都甘拜下风,如此说来,苏槿若对自己的猜测更认定了几分。 “师父在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这种文字书写,但我实在学不会。”盈绣讪讪地笑着,“师父的才学实在无人能及。” 苏槿若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纸: 槿儿: 不知道你有没有机会看到这封信,如果看到,那真的是佛祖显灵了。 槿儿,我的孩子,今生生你而未能养你,我为娘一生的遗憾,但在危难之下,寺院必将成为庇护你最好的场所,而能看到这封信,你也一定是长大成人了。 …… 长长的一封信,道尽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思念,一向自持的苏槿若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槿小姐。”盈绣不忍看着苏槿若失神的样子,轻声唤道。 “盈绣,我要带走她的骨灰。”苏槿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你?”盈绣想问,但又不知道该如何问。 苏槿若抬起眼眸,看着盈绣,露出淡淡的笑容:“我想我就是她等待的有缘人吧。” “槿小姐,你是师父弥留之际的槿儿吗?”看着转身离去的苏槿若,盈绣急着追出来问,心里却是想着,是的,一定是的,这样想象的两个人,这样才学相近的两个人,必定是有着很深的渊源。 苏槿若的脚步停下,没有回头:“盈绣,对于你,她只是这个庵堂里的无名师父而已。”有时候,知道的太多未必就是幸福,而她,希望盈绣能够守住这平凡的幸福。 “槿儿想把骨灰坛送去哪里呢?”季岩不忍看到抱着白瓷瓶一直出神的苏槿若,陪着他坐在马车里。 “先回岭南吧,等父亲来了再议。”苏槿若答道,已经让季岩将书信送出,想来苏怀诚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吧。 卿诺涵的骨灰被安置在般若堂,苏槿若跪下,恭恭敬敬地三叩九拜。 “槿儿。”季岩扶起了她,“都过去了。” 苏槿若点点头,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旋即又垂下了眼眸,连同身上的光彩也黯淡了下去。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9) 即将返回米安国的迪瓦拉王子到达了岭南,来拜别季岩和苏槿若。 “槿儿妹妹请一定要来米安国,届时捎个信,迪瓦拉必要边境相迎。”槿儿妹妹,一声简简单单的称呼,就定义了两个人的关系。 “王子客气了。”苏槿若仍然进退得宜的守着礼节。 “感谢岭南王的盛情招待,迪瓦拉不胜感激。”迪瓦拉向季岩致谢。 季岩也笑着回礼。 策马离开,扬起的尘土模糊了苏槿若的视线,她差点想说,请他将纳诺暖公主带回故里。终究还是没开口,比起米安国,苏怀诚是她更眷恋的,当年不惜一切地保全自己,而她以身为饵地南下,也不过是为了替苏怀诚留下一点血脉罢了。 “槿儿。”风尘仆仆的苏怀诚,并不年轻的身体有了明显的疲色。 “诺涵,我终于找到你了。”抚摸着白瓷瓶,苏怀诚老泪纵横,看得一旁的苏槿若的眼睛也不由得湿润。 “侯爷,请节哀。”季岩的声音显得冷静而漠然。 苏怀诚跪倒在季岩面前:“老臣多谢王爷。” 季岩虚扶一把:“是槿儿找到的,本王不敢居功。” 苏怀诚一愣,季岩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让他平静了下来,如果说苏槿若因着缺乏对那段岁月的知晓而懵懂无知,那么自己多少可以了解一些季岩的心绪。 “王爷,老臣想借一步说话。”苏怀诚说道。 “侯爷,我想这里足够安静。”没有了主人居住的尘香阁显得毫无生机,好在有人日日打扫,倒还依然整洁。 “老臣斗胆,想为亡妻说句公道话。”苏怀诚恢复一贯沉稳的模样。 “侯爷不必说,本王并非无知孩童,自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冷冽的气息透过玄色的衣衫,弥漫在气息之间。 “陛下连拙荆的面都未曾见过,何来感情呢。”苏怀诚说道。 “苏怀诚!”季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温和的脸庞上动了怒气,“前程往事,本王从不愿多说,母妃的路从来也是由她自己来选择。你我都知道,皇家的事从来就没有什么是非论断,本王也不远来说什么是非论断,所以,从今往后我绝不愿再听到类似的话语。” 苏怀诚听完哈哈大笑:“岭南王,六皇子殿下,你终于还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啊,多少年了,你若真不在乎,又怎会说出今天的这番话语呢。”苏怀诚收住了笑容,声音显得有些悲切,“只是,斯人已矣,红颜最终不过成了一坯黄土罢了。” 季岩的拳头紧紧握住,情绪已经压抑到了极致:“苏怀诚,你在挑战我的极限。” 苏怀诚看着他,许久开口:“老臣,不敢。” “呵呵,不敢。是啊,不敢。护国大将军早已学会了什么叫害怕,才会在北方柔然虎视眈眈之际选择了云游四方。”季岩的笑声里是无奈,是落寞,更有着无限的悲哀。 “江山代有人才出,老臣老矣。”两个月前,苏怀诚已向天和帝递上了辞去护国大将军的奏折,现在的他,只愿女儿一生幸福就好。 第十三章 孔雀自怜金翠尾(10) “槿儿,保重。”苏怀诚带着卿诺涵的骨灰,和童菲菲一道离开了岭南,去往何处,他没有说,苏槿若也没有问,但她明白,他们往后的路一定会幸福。 季岩突然觉得,纳诺暖是幸福,尽管为了阻止同父异母的兄长起兵谋反而选择了远离故土,却也躲过了和亲的命运;尽管遭受一夜灭门的惨运,却有一个男人心心念念了她十几年。而母妃呢,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女人吃尽了干醋,遭到皇后的陷害、父皇的嫌弃,最终落得郁郁而终的下场,而她所爱的男人永远不缺更美丽、更年轻的女人,母妃终究是输了一筹吧。 他明白,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迁怒纳诺暖,更不该累及槿儿。也许,苏怀诚明白这样的自己,所以才敢说出那样的话,而不担心槿儿的处境吧。 风起,一片树叶落在苏槿若的面前,才恍然,秋天到了。 “槿儿,天凉了,我们回吧。”离去的人儿早已看不见了,苏槿若的目光却不曾收回。 苏槿若点点头,任由季岩牵着她的手,回了悠然居。 在来回奔波和无尽等待中,季岩和苏槿若都忘记了还有中秋这样一个节日,原本就无所事事的夫人们难免为少过了一个节而无奈。 “这倒是我的不是了。”听着尘落绘声绘色地描述,苏槿若才想到自己疏忽了些事情。 “奴婢多嘴,请小姐别往心里去。”尘落惊觉自己失言,赶忙告罪。 “尘落没有错,该赏才是。”苏槿若说得和气,“去可心园请霜夫人过来吧。” “妾身见过小姐。”有一段时日没见着凝霜了,苏槿若觉得她愈发地安静了,不出声时,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了。 “凝霜姐姐请坐吧。”随着苏槿若的话语,尘落端来了软墩,“这些日子我忙着一些杂事,又外出了一些时日,倒错过了中秋佳节,实在是罪过。这次请姐姐来,是想和姐姐商量,过个热闹的重阳节,也好让府里热闹热闹。” “小姐想得周到。”凝霜的声调软软的,却没有任何的情绪。 苏槿若不知道她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但也能明白她的一些心境,自然也不强求,只继续道:“我在这些事上没有经验,想让姐姐帮忙出出主意。” “以往,这些事情都是秋夫人办的,妾身也从没有做过。”凝霜笑着推辞。 “姐姐过谦了,在王府这些年,姐姐自然是见过大阵仗的,不比我,从小长在空门,对这些一无所知。”苏槿若说着,自然地牵出了自己的生世。 凝霜不曾想苏槿若会如此坦诚地说话,一愣,又想说什么,可话语在嘴边打转,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小姐如此信任妾身,那妾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凝霜起身行礼,接下了这个差事,看着她离开的身影,苏槿若挂在唇边的笑容不由得有些僵硬,眸光不由得变得深邃了起来。 凝霜,这个从深宫到岭南王府的女子,究竟有着怎样的忍耐力和洞察力,这让苏槿若有了兴趣去探知。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1) 菡萏香消翠叶残, 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韶光共憔悴, 不堪看。 ——(南唐·李璟) 秋风起,树叶黄。算来,这个季节的阳明山已经到了深秋时节了,往常这个时候的苏槿若已经收集着漫山遍野的美食,统统储藏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惹得钟妈老说她是松鼠投的胎。 岭南的秋天似乎要晚得多,没有了酷暑的燥热,反而显得气候宜人了。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的好时节。岭南王府里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凝霜安排了赏菊品酒会。 品花小筑,位于岭南王府的东南角,里面有着成千上万的各色的花朵,无论哪一个季节,都有足够的缤纷颜色来装点。此时的品花小筑里,树菊、立菊、塔菊、香菊、绿菊、文菊、悬崖菊、案头菊、独本菊、五头菊、吊蓝菊、图案菊、铺地菊……数百个品种琳琅满目,或富贵典雅,或浓妆淡抹,着实让苏槿若长了见识。 “来了这许久,倒还真没见过这么美丽的景色呢。”苏槿若触摸着身旁的一朵菊花,一边笑着说道。 “小姐忙于府里的事务,自然没有了这个闲心,倒是便宜了我们几个姐妹呢。”苏槿若认得,说话的是冰晶,藕荷色的衣衫衬着白皙的肌肤,分外动人。 “冰夫人人比花俏,倒是这些花儿该艳羡不已呢。”苏槿若一脸灿烂的笑容,秋日暖暖的阳光似也花去了她语调中的清冷。 “小姐。”凝霜安静地对苏槿若行礼。 “凝霜姐姐不必行礼,今天大家尽兴就好,否则倒是要让我无缘再见此处美景了。”苏槿若伸手扶住了凝霜,说着,声音足够让品花小筑里的每一个听到。 面对一群女人聚在一起,苏槿若的心里实在有些犯怵,端午因着出了素秋的事大家不欢而散后,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过,今天一看,连着主子和大丫鬟,黑压压一片,几十号人。 “平日里,府里的夫人常这么聚吗?”苏槿若悄悄地问尘落。 “秋夫人以前也办过几次聚会,但爷很少过问这些事情,偶然也会来凑个热闹。”尘落附在苏槿若的耳边说道。 吟诗、唱曲、品品菊花酒,一群女人倒也乐在其中。只有苏槿若觉得这暖暖的阳光打在身上,有些让人昏昏欲睡。 “小姐,尝尝这菊花酒,这可是冰清玉洁四位夫人的拿手绝活呢。”梅溪来到苏槿若的身前,为她斟了一小盅菊花酒。 佛门清净地,自然是远离酒肉,苏槿若除了测试婉娘那次外也从不喝酒,不过此时若是滴酒不沾怕是会搅了大家的兴致,就顺着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清润的口感,芳香的气味,甚是好喝。 “四位夫人果然好手艺。”苏槿若夸赞道。 “四位夫人可不光是酿酒的手艺好,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是样样精通呢。”接话的是碧荷,一句夸赞的话由她说来是无比的真诚,听得人心里很受用。 “荷夫人是个园艺高手,那可是我们姐妹无法比的呢。”说话的是洁雅,“这满园的鲜花可有着荷夫人很大的功劳呢。”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2) 你一言我一句的夸赞声中,苏槿若对各位夫人倒是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她笑着安静地听大家说着话。 “既然如此,大家都喝了菊花酒了,不如将自己的看家本事拿出来,也让大家一起高兴高兴。”梅溪提议道。 “好啊。”冰清玉洁首先拍着手赞同,玉玲尤其叫得欢。 凝霜看了看苏槿若,苏槿若点点头,允了梅溪的提议。 不知是不是平日里没什么展示的机会,品花小筑里一片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热闹场面,或跳舞、或吟唱、或弹曲,不一而足,苏槿若看得也颇为认真。 “溶夫人,你也表演个节目吧。”梅溪对一直没有说话的溶溶邀请到,一身浅红衣服的溶溶显得特别沉默,自从素秋的事情后,她到成了府里最安静的人了。 “我没什么长处,梅溪姐姐还是请别人吧。”溶溶浅笑着拒绝。 “素闻溶夫人的曼妙舞姿当年可是名动岭南呢。”说话的是旖旎,同样曾为岭南四大闺秀之一的她,似乎对溶溶是颇为了解。 舞?苏槿若心思电转,脸上依然云淡风轻的笑容,开口道:“不知溶夫人最拿手的是什么舞呢?” “让小姐见效了,溶溶自打进了王府就疏于练习,这舞技早已是不堪入目了。”溶溶冷冷地说着,似乎对苏槿若有着莫大的敌意。 苏槿若对她几近不敬的态度也不在意,对旖旎到:“不知旖旎夫人又擅长什么呢?” 不等旖旎开口,溶溶已经说道:“旖旎夫人是出了名的心思灵巧,于棋艺一道更是精通,还擅长奇门术数呢。” 苏槿若知道,同为岭南四大闺秀的旖旎和溶溶,当年就是竞争对手,又先后进了王府成了岭南王的侍妾。溶溶张扬的个性在府里处处树敌,倒是旖旎偏安一隅,默默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除了溶溶偶尔的冷言冷语,平日里也没用什么冲突,只是今日,却不知回是怎样的结果了。 溶溶这一说,倒让苏槿若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旖旎:“那旖旎夫人不至于也是疏于练习,忘了棋艺吧。” “妾身不敢,只是这些不过是坊间的传言罢了。”旖旎回话。 都说岭南四大闺秀各有所长,而旖旎心思巧,溶溶舞艺精,苏槿若有了非得见识一番的决心。 “俊衍,摆上棋局,我和旖旎夫人对弈一局。”季岩是手谈的高手,苏槿若曾亲眼目睹他与冥官人的对弈,想来旖旎有此才艺必定也和季岩交过手,她到很想看看她的棋艺究竟如何。 苏槿若的邀请不容旖旎推辞,纤纤玉手拿起白子,对苏槿若作了个请的手势。 苏槿若也不推辞,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让旖旎没有想到的是,苏槿若的落字速度远远超乎她的想象,往往是她刚落一子,苏槿若紧跟着便落下了一子,二十余个回合就让她觉得筋疲力尽,连对自己一贯信心十足的棋艺都产生了怀疑。一旁观战的夫人们更是看得眼花缭乱。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3) “足足五目半,槿儿的棋艺可真是一绝啊。”季岩的声音温和中带着笑意,在苏槿若的身后响起。 一众女人忙起身行礼:“爷。” “侥幸罢了。”苏槿若也没想到自己能够完胜,看着旖旎颇为难堪的脸色,心里忍不住暗暗后悔,为逞一时之快,倒是又得罪了人了。 溶溶倒是显得异常高兴,朗声道:“今天也就剩我没表演节目,想来也不能失了礼数,溶溶就给大家献上一曲百鸟朝凤舞吧。” 说着,溶溶不屑地扫了一眼旖旎,旖旎淡淡的笑着,好似全不在意。 溶溶的一曲百鸟朝凤技惊四座。苏槿若没有见过一舞而名动皇朝的童菲菲的舞姿,也没有见过蝶衣的凤舞九天,不知他们的舞技与溶溶相比可否还能更甚一筹呢。苏槿若对季岩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各有千秋。 这是季岩的回答。苏槿若的心里滑过凉意,也许对于他,每个女人都是各有千秋的吧。淡淡的笑容透出些许的无奈,与这样的男人相守,注定自己情路艰难。 何俊衍一脸严肃地来到苏槿若的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后,苏槿若脸色大变。 “东西呢?”刚进悠然居的门,苏槿若便急不可耐地问何俊衍。 何俊衍递上一张纸条,上面系着晃眼的红线。苏槿若记得,当初在明州和芸儿告别的时候,曾要芸儿每月给她飞鸽传书报平安,若发生紧急事情就系上红线,一连几个月都只是报平安,没想到这会儿便出了事。 苏槿若的心跳加速,拆开纸条的手在不停地颤抖,何俊衍想帮忙,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英俊潇洒,王姓男子,克服艰难,日读一书。派人提亲,密秘交谈,使之应承。赴京赶考,岭高路远,南柯一梦。主事怜他,子嗣无承,保他一职,重回故里。 貌似无稽之谈的故事,只有苏槿若能看懂芸儿的意思,当日曾约定,遇急事,则用每隔四字取一字的方法,来互通消息,这上面明明就写着:英王克日派密使赴岭南,主子保重。 原来并非芸儿遇到了急事,而是自己遇到了麻烦。 密使?季岩看着纸片,若有所思。 苏槿若扯动红线,纸片瞬间飞灰湮灭。 “小姐,旖旎夫人着丫头捎来话,说想和小姐讨教棋艺。”据重阳赏菊品酒会结束已经三天了,苏槿若的心思全部围绕着英王的密使打转,都不曾感觉日子的流逝,经香软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不小心露了些本事,这麻烦也就上门了。 “好,你去回话,就说午后我就去嫽香院串门子去。”苏槿若将手中的地理志放在一边,起身理了理衣裙道。 “是。”香软行了礼,袅袅娜娜地离去。 嫽香院位于王府的东北角,紧挨着玉屏苑,旖旎与碧荷比邻而居。苏槿若心想着,这到王府也有了一段时日了,倒是真没怎么走动,除了出去的一段日子,几乎天天窝在悠然居,或许也该来走动走动才是,也不至于日后在王府里迷了路,倒遭别人笑话。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4) 旖旎早已在院子里摆下了棋局,丫鬟们则送上了刚刚泡制的菊花茶。 “秋燥,喝这茶去火。”旖旎笑意盈盈地说。 苏槿若闻了闻,果然是扑鼻的清香,又喝了一口,满口生津。 小小的园子,布置地也算精致,特别是不远处的一盆盆栽,吸引了苏槿若的眼球。 “那是什么?”苏槿若指了指盆栽问道。 旖旎顺着苏槿若指的方向望过去,看了看,笑着说道:“前些日子,去荷夫人的院子里串门,见她园子里有不少的花卉,甚是好看,就要了一盆过来。” “它叫什么?”眼前的植物着实陌生,苏槿若好奇道。 “东风桔,听荷夫人说好像还可以入药,不过妾身就是冲着它好看罢了。”旖旎说道。 “是好看,看来回头我也管荷夫人要一盆去。”苏槿若道。 这次的棋局没有了那日的剑拔弩张,只是闲适地切磋,来了三盘,苏槿若皆是以半目之差小胜。 “小姐果然技高一筹,妾身输得心服口服。”旖旎笑着道。 “过奖了。”看了看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苏槿若道,“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继续打扰了。” 旖旎了然地点点头,又叫丫头取来一包菊花:“这是我自制的菊花茶,请小姐笑纳。” 苏槿若示意尘落收了下来便离开了嫽香院。 “这是什么?”夜里,季岩来得挺早,苏槿若正靠着软榻看书,便听他在屋外问。 苏槿若起身去看了看,道:“这叫东风桔。今日在嫽香院看着挺好看,便学着旖旎夫人,去向荷夫人讨了一盆。” “你是说,嫽香院也有东风桔。”东风桔,这个名字季岩再熟悉不过,那日张雷曾说百花谷的凤蝶有往王府飞,而东风桔则散发着它们所喜欢的香味,原以为只有碧荷的云屏苑里种着这种植物,没想到嫽香院也有,却不知是不是巧合。想着,季岩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 “有什么不妥吗?”苏槿若不明白季岩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全然不似他一贯温和的态度。 “还记得蝶衣吗?”季岩问道。 苏槿若点点头,怎会忘记那个了梦阁的头牌呢,记得季岩曾说她是百花谷的圣女,而她也当着她的面回了季岩亲自提的亲。 季岩将蝶衣、百花谷、凤蝶以及东风桔的关系向苏槿若一一说明了一遍。 “你等等。”苏槿若说着取出了旖旎送给她的菊花茶,仔细地闻了一遍。 “怎么了?”季岩问道。 苏槿若没有答话,逐个查看着已制成的干菊花,还时不时地舔一下。季岩看着她专注地样子,没有打搅她。 “石龙芮。”许久,苏槿若说出了三个字。 “是什么?”季岩不解地问道。 “石龙芮,剧毒,少量食用并无大碍,如若长期服食,积少成多,可致人死亡。这菊花茶里加入了碾成碎末的石龙芮。”苏槿若娓娓道来,好像这东西和她毫无关系一般,倒听得季岩脸色惊变。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5) 季岩抓过一把干菊花,仔细地查看着,脸色越来越差。 “自作孽,不可活。”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这是苏槿若第一次见识盛怒之下的季岩,玄色的衣衫更加衬托了他的威严。 “爷。”季岩到嫽香院的时候,旖旎已经睡下了,得了通报后,才匆匆忙忙的起来迎接,凌乱的衣衫和头发让她看起来有些慵懒,却也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起来吧。”季岩温和地说道,一如往常。 按着季岩的习惯,旖旎忙命人送上了香茗。 “旖旎,进府有三年了吧。”季岩喝了口茶,状似无意地问道。 旖旎浅浅地笑着,柔声答道:“三年两个月又十一天。” 季岩的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记得倒是真切。” 旖旎的心一凛,怕是自己说错话了吧,心思辗转,却不敢再轻易地出声。 “旖旎,进得王府,你该是知道规矩的。”季岩看着旖旎说道。 旖旎一愣,很快又是一副温婉乖巧的模样:“妾身一直以王府为家。” 季岩冷冷一下,摊开手掌,一只漂亮的蝴蝶赫然停在他的手上:“本王以为,这只漂亮的蝴蝶是迷路了。” 旖旎的脸上不露一丝破绽,欣赏地看着蝴蝶:“真是只漂亮的蝴蝶,爷怎么知道它是迷路了?” 清澈的眸子里闪着懵懂的无知,让季岩一时之间看不清真假。 “它叫凤蝶,是百花谷里特有的蝴蝶品类,最爱的是东风桔的。”季岩手一伸,蝴蝶从他手上飞开,直直的停落在不远处的东风桔上。 旖旎的脸色快速地变了一变,季岩只当没有看见,继续道:“它是来找洒了百合露的东风桔的。” 百合,是旖旎特有的熏香味道。 旖旎一个踉跄,向后一步才稳住了身形。 季岩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扶她:“想起了什么吗?” 旖旎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干涩:“爷不会是想说这蝴蝶原本是要飞到妾身这里来的吧。” “它究竟来找谁,本王不知,但它实在不该出现在悠然居。”季岩冷硬地说道。 “悠然居?”旖旎不解。 “你不会忘了,槿儿下午来你这儿时,喜欢上了你的东风桔,转身也向碧荷去要了一盆。”季岩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释着。 “那爷怎知这凤蝶不是飞往云屏苑的呢?”旖旎又恢复了自若的神情。 季岩拿出了那包菊花茶:“石龙芮,全草有毒,误食可致剧烈腹泻、呼吸困难,微量使用短期内无碍,长期服用可致人死亡于无形。”说着,季岩扫了旖旎一眼。 旖旎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终是僵硬了,原以为天衣无缝的手段竟会在一夕之间显露无疑,都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自己倒还真应了这句话。 旖旎笑出声来:“那爷该如何处置妾身呢?” “你做得很好。”季岩笑着,笑远没有到底眼底,毫无温度地眼神看着旖旎,“你还给自己留下了后路,下午槿儿喝得茶水里你下了百花谷的独门秘药七日醉,若无解药,七日后,槿儿便会如宿醉之人一般,永远地睡下去。”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6) 季岩看着屋外,天上的云彩遮住了月光,只留下一片漆黑,耳边响起的是刚刚在悠然居里和苏槿若的对话声。 “如此算来,她该是接到了密使的命令吧。”联想起芸儿的命令,蝶衣和英王的传信,苏槿若似乎有了些头绪。 季岩冷哼一声:“他们是太小看苏怀诚了吧。” “父亲?”苏槿若回不过神来。 “你若是命丧岭南,掌握着皇朝三分之一兵力的定北侯、护国大将军难保不给爱女讨回一个说法呢。”季岩风淡云轻的话音下有着难以想象的惊心动魄。 “可惜,他们低估了苏槿若。”苏槿若的眼神里竟有了几分俾睨一切的气势。 错估槿儿,只怕这世上没几个人真正知道她的真正实力吧。季岩想着,眼神里有了温柔的笑意,看得旖旎心惊。 “既然如此,本王倒想听听,是什么可以让两广总督将一个探子安插在岭南王府。”季岩负手而立,语调轻松。 “爷说过,妾身该是知道规矩的,恕妾身没法子回答爷的问题。”旖旎冷冷地说道。 “是英王殿下吧。”季岩说道,“这么说来,两广总督也并非表面所展现的刚正不阿啊,也是二皇子的人呢。” 旖旎没有接季岩的话,一言不发地坐着。 季岩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继续道:“可惜,你要挟不了我,英王也利用不了苏怀诚。”季岩的语调转硬,目光深邃地见不到底。 旖旎站了起来,握着锦帕的素手微微颤抖着。 “你难道不想看看你的主子究竟和你说了什么吗?也别枉费了这一只千辛万苦培育出来的凤蝶跑这么一趟。”季岩身形一动,凤蝶重新回到了他的掌心,“若是它没有飞错地方,该是多么完美的事啊。” 近乎叹息的嗓音,而旖旎的心顿时清明了起来,既然凤蝶只认扫了百合露的东风桔,那么它之所以会误飞到悠然居,莫不是也有人往悠然居的东风桔上洒了百合露,可苏槿若明明没有使用任何花香的习惯,身上只有淡淡的檀香味。若真是如此,那么苏槿若必是看破了这一切。 旖旎脸上忽明忽暗的表情,季岩尽收眼底,戏谑的嗓音响起:“终于想起来了吗?” “那么爷要如何处置妾身呢?”旖旎一副凛然了的表情,“可惜那七日醉的解药妾身也没有。”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认为本王该如何对你呢?”季岩反问。 “我还有选择的权利吗?”旖旎魅惑人心的眼神竟有些凄迷。 “只要满足本王的条件,本王不介意留你一条性命。”季岩看着她,开出了条件。 旖旎笑了起来,最后大笑不止,很久之后才停下来,眼泪从水眸中留了下来:“王爷以为,一个任务失败的死士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吗?” 季岩没有说话,任由她发泄。她和碧荷几乎是前后脚进的王府,一直以来是个乖巧、温柔的女人,却没想到竟是……死士,这个身份给了季岩极大的震撼。 旖旎突然拿起梳妆台上的簪子,朝自己的颈间刺去。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7) 季岩神情一紧,想伸手去夺,已有人快他一步,一根银针正中旖旎的手腕,手一松,簪子掉落在地。 “蝼蚁尚且偷生,旖旎夫人怎么能如此践踏自己的性命呢。”清冷的声音传来,苏槿若从窗口飘然而入。 旖旎不知是因为捡回一条命而会不神来,还是对苏槿若的突然出现而惊讶,怔忡地看着苏槿若,眼神呆愣。良久,才慢慢地发声:“你—竟然—会功夫。” 苏槿若没有接她的话,径直走到她身边:“我可以保证,让百合仙子从此消失。” “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旖旎还没有完全回神,苏槿若给了她太多的意想不到,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百花谷,谷主座下有一圣女,一军师,另有十二仙子,而你用百合露,如此想来岂不一切昭然了吗?”苏槿若说道。 旖旎笑了起来:“苏槿若,太聪明的女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至少,我可以给你一个不错的结局。”苏槿若淡淡地说,对她近乎诅咒的话语不予理会。 旖旎一愣。 “那凤蝶翅膀上用芸香液画的是什么?”苏槿若拨弄着季岩手中的凤蝶,说道。 “死要见尸。”旖旎的话里透着狠毒。 “很好。”苏槿若笑道,“明日一早,我送你离开岭南。” 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季岩也愣了一下。 “离开岭南?”旖旎喃喃地说着,眼里似乎有着不舍,但又毅然决然地作了决定,跪倒在地“妾身谢爷、谢小姐成全。”说着,磕了三个响头。 洗尽铅华,旖旎一身素衫。 “小姐,前方便进入密林地带了,有老李带我走就好。”旖旎说道,卸下了一身的戒备和伪装,她也不过是个弱质女子。 苏槿若点点头,从身上掏出一个瓶子:“这个,你带上,或许会有用。到了米安国,直接到都城央齐找迪瓦拉王子,他会帮助你的。” 旖旎笑了,迎着朝阳的光辉,炫丽夺目:“小姐,请留意玉笔公子,珍重。”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隐入了丛山密林中。 七日后。 岭南王府提出布告,重金延请名医,替准王妃治病。 十日后。 洱城大街小巷传言,岭南王府的旖旎夫人因妒生恨,毒杀准王妃,秘密赐死在地牢之中。 茶馆里,众人纷纷唏嘘,这王府的深宅大院并非是平常人能待的地方,小老百姓还是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别想着有朝一日麻雀变凤凰的美梦。 谁也没有发现,一身蓝衫的男子,安静地听着市井的闲言,眼神中流露出高深莫测的情绪,在众人尚未察觉的时候,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翩然而去。 在洱城最繁华的锦巷的最深处,便是岭南最具盛名的青楼——了梦阁。此时正是刚过午膳时分,这里没有晚上的灯红酒绿,显得分外宁静。 蝶衣的闺房便是在了梦阁最幽静处,此时也是房门紧闭,只是里面时不时传出窃窃私语声。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8) “七日醉发挥了效用,百合果然不负所托。”此时的蝶衣,全然没有的风尘女子的妖媚,清冽如天山雪莲,纯而圣洁,眼神里有着掌控全局的魄力。因为计谋得逞而产生的兴奋感,让她的脸微微泛红,更添了几分美感。 “可惜了百合。”蓝衫男子微微叹息,语调里透着些不舍。 蝶衣冷哼一声,破坏了她圣洁的外表,浑身散发着浓重的恨意:“她死不足惜,身为死士,这是她最好的归宿。”声音傲然而冷漠。 蓝衫男子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怎么,心疼了吗?”蝶衣的话语愈发的刻薄了,“若是心疼,为何要将她带入百花谷,若是心疼,又为何要将她献给岭南王。有了当初的因,你就该想到如今的果。”蝶衣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竟有些尖利,划开沉默的空气。 “蝶衣,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你应该是明白我的心的。”蓝衫男子的面庞有些扭曲,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的心?”蝶衣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你的心早就喂了狼了。师父说过,天底下的男人每一个好东西,你也不会例外。” “蝶衣,为了你我可以舍弃一切。”蓝衫男子深情地说道。 “舍弃一切?”蝶衣不屑地看着蓝衫男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无情郎玉笔公子竟然说能为我舍弃一起。”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 “蝶衣。”玉笔公子用无奈地口气唤了一声,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姑娘。”梦姑敲门道。 “进来。”蝶衣全然是主子的口吻。 “公子也在啊。”梦姑尽显媚态的笑容,对着玉笔公子道。 “你有什么事吗?”蝶衣的俏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不耐烦地说道。 梦姑适时收起了风尘女子的笑容,成了一副必恭不敬地模样:“有人揭了岭南王府的榜文。” 玉笔公子的神色一凛,问道:“知道是什么人吗?” “不清楚,只说是个胖胖的和尚。”梦姑道。 胖胖的和尚,蝶衣在脑海中迅速搜索着这么一号人物。 “难道是他?”她似是在问自己,抬头看向梦姑,“无论如何查清楚那人的身份。” 梦姑领命而去。 “你知道来人是谁吗?”玉笔公子问道。 蝶衣摇摇头:“我不能确定。”想了想,又道,“你想办法联系师傅,就说她的死对头可能出现了。” 玉笔公子深知,蝶衣是个外表温婉内心骄纵的女人,但唯有对待她的师傅是万万不敢出任何差池的,她既然如此说,那么便是有了九分九的把握。 原本就安静得岭南王府,又一死一伤了两个女人,显得更加得死寂了。 悠然居里已经由张雷掉了最精锐的侍卫把守,确保连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季岩则日夜守在悠然居里,寸步不离,更不准有任何人来打搅。各房的夫人们,此时也不敢有任何设想,只能是独善其身,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9) “主子,有人揭了榜文。”张雷进来通报。 “是什么人。”季岩悠然自得地问着,眼睛不曾离开书册。 “是个和尚,自称是北空寺的普戒大师。”张雷据实以报。苏槿若的二师兄普戒,张雷跟他在安兴镇有过一面之缘,只是至今并没有见到本尊,也不敢贸然确定。 “普戒大师你是认得的,那你就去看看吧。”季岩口气随意地说道。 张雷一时没有答话,季岩不解地抬头看他,之间他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小木盒子。 “怎么了?”季岩问道。 “他已经走了。”张雷顿了顿道,“只叫人送来了这个。” 季岩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颗深褐色的药丸,还压着一张小纸条:“将此药丸以酒送服,三日后病人自会醒来。” “确实是二师兄的手迹。”苏槿若看着季岩送来的字条说道。那是和《医经》手抄本里一模一样的字体,苏槿若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他不知道你的特殊体质吗?”季岩不解地问道。 苏槿若摇头:“没有人知道,除了我自己。要不是因为有一次误食了黄花夹竹桃的种子而安然无恙,也不会发现自己有了这样的特殊体质。”也就是从那一次后,苏槿若多次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最终发现了自己的百毒不侵、百补不进、白药失灵的体质。 “只怕有心人已经知道这七日醉的解药进了岭南王府了吧。”季岩很平静地说道。 “这样岂不更好,为我能够活灵活现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作了个很好的注脚。”苏槿若淡淡一笑。 三日,从凤蝶传书到凤舞月抵达洱城,已经堪称神速了。 凤舞月的脸色极其难看:“难道你们让我来就是告诉我,你们执行了一次失败的任务吗?” 蝶衣和玉笔公子双双跪倒在地。蝶衣没有想到,那个胖和尚只是拿着榜文让王府的门房递进去了一个木盒,随即转身离开。明明是个肥硕的身子,却轻易甩掉了尾随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傅,那和尚既然可以为了苏槿若专门来一次岭南,那么我们就可以从苏槿若身上下功夫,找到那和尚。”蝶衣说道。 凤舞月看着墙上的画像,问道:“你见过苏槿若?” 蝶衣点点头:“见过,堪称人间绝色。” 凤舞月冷冷一笑:“有个如此绝色的妻子,那岭南王还要纳你为侧妃,他可真不是一般的风流逍遥啊。” “之前,百合也有传信出来说过,岭南王并非专宠于王妃一人,几乎夜夜流连于各房夫人之间。”玉笔公子道。 凤舞月看了他一眼,说道:“墨宇,大丈夫应以事业为重,切不可陷入儿女私情之中。” “属下谨记谷主教诲。”墨宇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感,冰冷而生硬,凤舞月满意地点头。 “蝶儿,这十二仙子的位置如今有了一个空缺,你要尽快物色人选补上空位。”凤舞月冷冷地下令,“还有,岭南王府里没有了我们的人,也要想办法安插进去。” 第十四章 西风愁起绿波间(10) “那那个胖和尚呢?”蝶衣抬头着急地问。 “这个事情不用你操心了。”凤舞月无情地说道,“以后也不要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给我传书,否则我定不轻饶。” “徒儿明白。”蝶衣回答,低垂地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 “你真的要进岭南王府吗?”墨宇的眼中满是悲哀的神色,看着奋笔疾书的蝶衣道。 “你难道不想为你的小美人报仇吗?”蝶衣冷笑着说,头不曾抬起。 “蝶衣。”墨宇懊恼地喊了一声,“我说过无数次,对百合,我从来只有兄妹之情,我对你的心从不曾改变过。 “好了,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难道你没用听到师傅的命令吗?”蝶衣在雪白的纸上点下最后的一笔,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王府的侧妃,我倒要看看苏槿若如何自食恶果。” “此一时彼一时,当日她能应承是因为看出你根本没有进王府的心,而此时,你手书岭南王,她未必能真的容得下你。”墨宇看着一意孤行地蝶衣,泼冷水道。 “我有信心,只要岭南王想,她一个小小的准王妃又能如何。”蝶衣将信折好,放入信封中,“更何况,现在的她有没有醒来还未可知呢。” 墨宇看着这样的蝶衣,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出了了梦阁。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苏槿若念着千古名句,冷冷一笑,“这蝶衣姑娘怎就突然转了性子了呢。” 季岩久久凝视着苏槿若,她淡淡的笑容让他看不清她的情绪。 “如今这王府里空房子确实越来越多了,也该找几个人来填补一下。”苏槿若说道,“只是,这蝶衣姑娘进来,也只能是个侍妾,之前的侧妃之位也就不作数了。”苏槿若说得慢条斯理,认真地样子让季岩忍俊不禁。 “槿儿不喜欢,就让那些屋子空着也罢。”女人对于季岩来说,多一个少一个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更很快目前他也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也是,这都十月了,年关一日日地进了,到了下个月底,我们也该去皇都了。”苏槿若说道。 每逢过年,外放的王爷都要回京面圣。季岩外放六年,除了去年底,天和帝因赐婚之事专程下旨令他进京外,他从不回京过年。而今年,太后却传了懿旨,说是要见见苏槿若,让季岩带着苏槿若进皇都。 经苏槿若这么一提,季岩才记起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心又有些烦躁了起来。 苏槿若看出他的情绪,拉着他的手说道:“我从没去过皇都,你就权当陪我去见见世面吧。” 季岩瞅了瞅撒着娇的小人儿,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宠溺地看着他:“好。”摸了摸苏槿若的头,叹息道,“这皇里的人实在太多,加之你第一次去,也该带些礼物,这些日子你就去备些岭南的特产吧,也不至于到时失了礼数。” 苏槿若笑着点了点头,脑袋里快速思考着,这下可该找谁帮忙呢,自己可最不擅长这些个事情了。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1) 湿云不渡溪桥冷, 娥寒初破东风影。 溪下水声长, 一枝和月香。 ——(宋·朱淑真) 迟迟不曾得到季岩的回音,蝶衣显得坐立不安,她的闭门不见客让了梦阁的生意冷清了不少,梦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公子,你就劝劝姑娘吧,这样下去,了梦阁无法在洱城立足,这主人也少了个耳朵啊。”梦姑对独自饮酒的玉笔公子墨宇说道。 墨宇苦笑道:“我的劝她若是能听,又岂会到了今天的地步呢。” “姑娘的性子向来倔得很,虽说这些年在这风尘地磨去了一些锐气,学会了和人相处,但性子到底孤傲,公子你就多担待些吧。”梦姑苦口婆心地劝着。 墨宇沉思许久,终于放下了酒杯,朝着蝶衣居住的阁楼走去,梦姑大大地舒了口气。 “文墨宇,本姑娘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墨宇刚刚开口说了一句“蝶衣,你再考虑一下”就遭到了蝶衣的呵斥。 “蝶衣,你何苦自犯险境呢。”墨宇不顾蝶衣的情绪,苦口婆心地说道,“下个月,岭南王将到皇都面圣,这是我们的一次好机会。” 还没等墨宇说完,蝶衣讥讽地一笑:“好机会?什么好机会?就像上次在路上伏击,无功而返一样吗?”墨宇一滞,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在季岩一行返回岭南的路上,派了妖狐女沁婉伏击在半途中,还用上了她的独门必杀技媚香酥骨散,准备等他们中了毒后,一举杀掉众人,却不知何种缘故,一群人不但挺了过去,而且很快就复原,让沁婉无功而返。 这件事,他除了和蝶衣提起,并未向凤舞月报告,没曾想,此时倒成了蝶衣攻击的口舌了。 墨宇定了定神:“那是意外,而且性质不同,我们这次只要送给女人给岭南王就算大功告成。” “女人,什么样的女人?”蝶衣反问道,“我们在岭南王府折损的可不止一个百合,岭南王只怕已是草木皆兵,怎样聪慧的女子才能成功获取他的信任呢?” “我们只要有人进岭南王府就好,并不需要取得他多少的信任,只要到时能伺机而动就可以。”墨宇反驳道,脸色已是不怎么好看了。 “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蝶衣冷冷地反问,对着梳妆台打理着自己的美丽容颜,不屑地看了墨宇一眼。 “凤舞蝶,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就可以虏获岭南王的心,可以一举成事呢?”墨宇终于动了怒气,但旋即又后悔了,语调不由得软了下来,“你想想,若是他真的有心,你送信过去过了这么些日子,又怎会无声无息呢?” 蝶衣的脸色暗了暗,这也是她所担心的事情,但在墨宇面前,她还必须保持自己的清高:“或许是他最近忙呢,所以要将这事缓缓。” “缓缓?没有一个男人可以面对自己心爱女人的召唤而放慢脚步。”墨宇道,“蝶衣,我是男人,我很清楚男人的想法,这一切只能说明岭南王没了当初的想法。” 蝶衣定定地看着墨宇,许久没有开口,侧过脸,深深呼吸了一口:“那你有更好的人选吗?”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2) 悠然居,侧妃、侍妾皆不得无故入内,这是岭南王府的规矩。 可最近一连五天,十房夫人都齐聚于此,原因只有一个,苏槿若要和他们商议入皇都送礼的事情,并许诺谁的建议录用最多,将带她一起到皇都。 这样的事乍听之下尚显得有些荒谬,当何总管将这事告知季岩的时候,季岩无奈地笑笑,也就默许了苏槿若的做法。 相比于苏槿若,这些夫人都在岭南生活了有些时日,虽说王府与外界的交流不多,但也不是完全隔绝,稀罕物事也见过不少。而像溶溶、淑离本来就是岭南人士,知道的也就更多了。 “照我说,这我们岭南的雕刻最有特色了,小姐不如带一批雕刻到皇都,也好让他们开开眼。”碧荷笑着说道,除了园艺外,她就对雕刻感兴趣,云屏苑里也有不少雕刻精美的东西呢。 “要我说啊,还是腊味好,我们岭南的腊味最具特色,而且年味又足。”梅溪说道。 “俗不可耐。”坐在最角落里的溶溶终于出声道。 “溶夫人是岭南四大闺秀之一,见识自然是不凡的。”梅溪不甘示弱地回话,此时提及岭南四大闺秀的名头,听在人耳里多少有些刺耳,毕竟也是岭南四大闺秀之一的旖旎之前刚刚因爱生恨毒害苏槿若而丧命地牢之中了。 果然,溶溶的脸色立马变得很难看。 “好了,今天小姐是要听我们的意见,大家不要扯得太远才是。”凝霜淡淡地笑着,说道。 一改往常的争锋相对,溶溶这次竟没有对凝霜语出讥讽,只是将头侧向了一边。 “依我看,还是带些水果吧。”开口地是因小产后鲜少出自己院子的春迎,此时穿着嫩黄的衣衫,将原本白皙的肤色衬得更加地水灵了,“这皇都处于北地,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哪里还有什么新鲜的瓜果,小姐不如带一些过去,也好让他们尝尝鲜。” “是啊,这个主意真不错呢。”洁雅附和道,另几个夫人也练练点头。 “此时路途遥远,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二十余日,这些新鲜瓜果的保鲜日子可是有限呢。”凝霜声音软软的,但提出的质疑却不容人忽视。 “那就花卉吧。”碧荷接口道,“种在泥土里,一路上只要有人浇水,便不会有问题。” “这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的道理难道荷夫人不知吗?再好看的花,水土不服同样会凋零。”溶溶的话说得语带双关,说得几个并非岭南土生土长的夫人脸色变了几变。 “那溶夫人又有什么好的建议不成?”苏槿若神色自若地问道。 “这皇都的达官贵人不都喜欢喝茶吗?小姐大可以带上我们岭南最具盛名的洱茶不就好了吗?”溶溶的语气虽然算不上谦恭,但态度倒也还算合作。 苏槿若笑着点点头,让尘落一一记下了大家的提议。 “离夫人也是自小长在岭南的,该是知道一些特产的吧。”见坐在最里处的淑离一直没有开口,晴霞好几次拉主子的衣角,苏槿若开口询问道。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3) “妾身自小很少出门,对外面的事情了解地也不多,听夫人讲讲,这才长了不少的见识。”淑离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浅笑着表达着自己的观点。 苏槿若含笑地目光看着她,鼓励着她说出自己的观点。 淑离看了一圈众人,发现一贯针对自己的溶溶并没有抬头看她,心放下了大半,柔声说道:“其实,带些药材去也是不错的选择。我们岭南是出了名的植物之国、药材之乡,天麻、虫草、人参、松茸、雪莲花、红花、白药都是很好的药材,小姐不妨也带上一些。” “离夫人懂药?”淑离的这番话倒是出乎苏槿若的意料,没想到平日里胆小、怯懦的淑离竟会懂得这么多药材的名字,不得不让她刮目相看了。 淑离羞怯地一笑:“让小姐见笑了,妾身的外家是开药铺的,妾身的母亲在家也会摆弄一些草药,妾身也就学了些。” 有理有据地回答,苏槿若点了点头。 何俊衍进来,在苏槿若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淑离的目光看向俊挺的侧片,脸竟有些微微泛红,恰巧落入苏槿若的眼中,只是何俊衍至始至终目光都不曾斜视。 “拿进来吧。”苏槿若淡淡地吩咐,何俊衍称诺后,转身离开。 不消一会,就抬了两大箱子的东西进来,众人不解地看着苏槿若。 “米安国的迪瓦拉王子捎来的东西,一箱是给依安琳公主呢捎去的,一箱则是送给大伙的。”苏槿若说明道。 众人一听说有人送礼,立马精神百倍,等着看宝贝。 打开后,里面是一些米安国的特产,有竹编手工、漆器、木雕品、手编布料、藤制品以及上了金箔的宝塔、佛身,看得人眼花缭乱,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则是大箱子里面装的一个小木盒,里面尽是珠宝玉石,五彩缤纷,煞是夺目。 “尘落、香软,让夫人都挑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去。”苏槿若吩咐道。 原本散座着的夫人们,这会儿都聚拢了来,纷纷挑选着自己中意的东西。 “有劳凝霜姐姐了。”苏槿若一句话便将分配礼物的事情托付了凝霜,而自己则转身进了里屋,何俊衍紧随其后。 “小姐,这是特使专门交代必须面交与您的。”何俊衍恭敬地地上一个锦盒。 苏槿若接过,打开,是一快冰莹剔透的玉石打造而成的摆件,甚是好看,取出后才发现下面压了一封信,打开竟是用梵文书写。 “槿儿妹妹:所托之人已安排妥当,她对你感激万分。听闻妹妹此次将赴皇都,若能得见依安琳,万请她勿念故土,保重自己方为上策。父王听闻妹妹之事,对槿儿妹妹也是万分想念,妹妹若是原意,将来定到米安国一聚。迪瓦拉” 短短数语,说了三件事情,苏槿若俱以记下,而旖旎既然已安全抵达米安国,她也算安心了,总算是保全了一个鲜活的女子。 见何俊衍尚站在原地未动,苏槿若问道:“可还有其他事情?”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4) 何俊衍道:“刚刚收到芸姑娘的飞鸽传书。” “里面说什么?”苏槿若问道,心却下意识地揪紧,这次不知又该是什么事情了吧。 “芸姑娘说,她替小姐寻了个丫头,才七八岁光景,着了人带来岭南,不日将到洱城。这丫头年岁虽小,却极为灵光,好让小姐放心差遣。”何俊衍说道。 听了这话,苏槿若的心倒是放下来了,不过想来又觉得好笑,这芸儿在芙蓉阁才待了不过半年时间,竟然学会给自己物色人选了,想来这婉娘教人的本事可还真是了得呢,当初将芸儿留在清心居可真是明智之选呢。 “好,那你就留意着,人一到,便送到我这里来。”苏槿若笑着说道。灿烂的笑容,让何俊衍不由得一怔,旋即垂下头去。 “卑职另有一事。”何俊衍强自镇定着心神,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如初。 “说吧。”苏槿若摆弄着迪瓦拉送来的摆件,上面刻着“天露凝冰”的字样,想来是这件摆件的名字了。 “芸姑娘说了梦阁正在四处物色美女,却不知作何用处。”何俊衍道。 这皇朝各地的温柔乡中有不少是芙蓉阁的产业,芙蓉阁的耳目颇多,唯有对岭南却是处于失控中,而这了梦阁的实力又不容小觑,想来芸儿才会有此担心吧。 从蝶衣专程送信表情自己愿跟随季岩,到如今四处物色美女,苏槿若本能地觉得其中有些关联,只是一时说不出个道道来,想着见了季岩再商量一番,也就没说什么便让何俊衍退下了。 “物色美女?”季岩听了苏槿若的话后,哈哈地笑着,“看来是百花谷里有了异动吧。” 夜无双也刚刚传来消息说,几日前,百花谷主凤舞月曾只身离开百花谷赶往洱城,而后又败兴而归,想来这中间必然有些联系。而旖旎的离开,则让他们安插在王府内的眼线也断了,想必是着急了吧。 想及此,季岩的心里也就明了了,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天露凝冰:“这就是迪瓦拉捎来的东西。” “是啊。”苏槿若毫不掩饰眼中的欢喜,“他还捎话说旖旎一切安好。” 季岩笑笑:“槿儿,我从不曾问你,你如何知道旖旎为背叛百花谷。” 苏槿若一愣,随后说道:“当事情败露的时候,她的眼神不是坚定的,而是充满着凄凉。我直觉她执行这样的一次任务不是为了信念,而是为了心中的人。当我动用清心偈时,她便将一切一一道来了。” “清心偈?”季岩的神情是非常的震惊,但旋即想到苏槿若脸归西功也运用自如,也就明白了一切,这佛门最高境界的静心心法,世间本就无几人可以抵抗,更何况是极有可能为情所伤的旖旎呢。 “善恶在乎一线之间,这清心偈和迷心咒本也没有实质的区别,只在于运用它们的人不同罢了。”苏槿若以为季岩是为此震惊,解释道。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5) 经过几日的商议,此次去皇都要带的礼物也都定了下来,但凡大家提到的东西也或多或少地带上了些。 对着众人灼灼的目光,苏槿若倒是犯难了。对于久居深闺的众位夫人,能有一次出门的机会,自然是心生向往,但太后邀请的是苏槿若,而她也只答应带一位夫人同行,大家都期望幸运之神会降临自己。 “凝霜姐姐。”苏槿若首先将目光看向了凝霜,这个从皇都而来的女子,原本她是属意凝霜前往的,这样在皇都的应酬交际也好有人指点。 “妾身离开皇都日久,想来回去也未必能适应,请小姐考虑别人吧。”凝霜淡淡地笑着,表明了自己的意图。 “那就劳烦姐姐照料府里的事务了。”她既然如此说,苏槿若也就顺了她的意。 凝霜垂下的眼眸,掩去了眸中失落的神色,复抬头时,又是一派温婉贤淑的模样。 “我们姐妹去了也是帮不上忙的,说不定还会被人诟病,倒不如留在王府里自在。”冰晶开口道,替自家姐妹作了决定,再者说,这几日商议中自家姐妹出的力也并不大,。 冰清玉洁四姐妹出身青楼,虽说也是清白之身进的王府,但对外的名声到底差了一截,到了皇都让爷蒙羞,也给自己找不自在,又是何必呢。 苏槿若明白他们的意思,也就允了。 只是这么一来,剩下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表示自己想去皇都的想法,怕会落得个不识大体的名声,也纷纷推辞了起来。从最初的争着要去,道如今的互相谦让,这倒是让苏槿若出乎意料,她也不勉强,只允了他们带礼物回来,便让中众人散了。 两日后,何总管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来见苏槿若。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的模样甚是乖巧,滴流圆的眼睛如两颗黑曜石般闪亮,不由得让苏槿若心生好感。 “姬晓敏。”脆生生的声音,有着面对陌生人也毫不胆怯的勇气。 姬姓,上古母系社会流传下来的姓氏,古老而尊贵,眼前的小女孩竟然有着这样的姓氏,倒让苏槿若产生了兴趣。 “你知道来这里做什么吗?”苏槿若笑着,学着她的嗓音对她说道。 “芸儿姐姐说过,来听从主子差遣的。”姬晓敏一本正经地回答,将苏槿若逗笑了。 “那以后,我就叫你敏儿好不好?”苏槿若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说道。 “好。”干脆而直接地回答,让苏槿若想象着她长大后该是如何利落的女孩呢。 “何总管,就留在我这里吧,也好给我做个伴。”苏槿若道。 何总管道了声“是”,随后便离开了。 “来,见过香软姐姐,尘落姐姐。”苏槿若拉着敏儿柔软的小手,向她介绍着悠然居里的一切。 “你好,敏儿。”香软付下身子和敏儿打招呼,难得看见她脸上有这么灿烂的笑容。 “香软姐姐,请多关照。”此言一出,在场的三个人俱是一愣,随即全都笑开了,只有敏儿一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三个美丽的女子。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6) “也请你多多关照。”最先回过神来的尘落,对敏儿拱手道,想来活泼的她,有了更小的妹妹道来,自然是高兴的。 “香软姐姐,尘落姐姐,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好了。”敏儿拍着胸脯说道,又是惹来一阵笑声。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听到这样的笑声,季岩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朗声问道。 “爷。”香软、尘落福身请安。 敏儿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季岩,少顷,也学着香软尘落的样子给季岩行礼,口中还像模像样地学了声“爷”。 乍听之下,季岩不由得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悠然居再次笑声一片。 “好伶俐的丫头,莫不是你的芸儿从明州捎来的?”听张雷说起过,芸儿从芙蓉阁里挑了个丫头,派人送了岭南来,专门供槿儿差遣解闷的,想来就是这个女娃娃了吧。 “就是的。”苏槿若的脸上收不住的笑意,连声音也有了温度。 季岩伸手揽住了苏槿若,一脸宠溺的笑容。 这样的场面香软和尘落是经常得见的,只有尚不懂情事的敏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尘落伸手拉了敏儿一起退出门去。 过了十五,该启程了。整整十二架马车的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洱城,引得洱城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十二是天子之数,这岭南王也够大胆的。”在临街的酒楼上,墨宇和女扮男装的蝶衣说道。 “谁敢说这岭南王就没有夺取大宝之位的心呢,否则英王爷又何须大费周章呢。”蝶衣的声音清脆,掩去了女子嗓音中的特质。 墨宇唇角一动,目光凝视着第二架马车,简朴大方的外观,让人无法猜测里面的陈设,只是巨大的车厢可以让人联想到主人的不凡身份,墨宇的手紧紧地握紧了。 “怎么了,妒忌了吗?”蝶衣冷言讥讽道。 墨宇的目光没有离开车队:“醒握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什么?”蝶衣不明白墨宇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一句话。 墨宇回头看了看蝶衣:“没什么。”顿了顿又说道,“我已经让人找了四个美女,会在岭南王抵达皇都后,请马大人进献给他。” 户部侍郎马未明,英王的入幕之宾呢。 蝶衣未回话。 车队出洱城后,延官道,一路往北。沿途早有驿馆备下食宿迎接,一切均以亲王的规格执行。 “槿儿,这样的速度可还吃得消?”季岩看着脸带倦容的苏槿若问道。 苏槿若讪讪地笑道:“竟是养尊处优惯了,这么点路都觉着有些累了。”看了一眼歪睡在一旁的敏儿,“倒是真真的苦了她了。” 季岩看了看敏儿,笑笑道:“这丫头也真是硬气,愣是没叫一声苦,一路上还忙前忙后地帮着忙。” 苏槿若从一旁拿了件披风,摸了摸敏儿的脑袋,眼里竟有了别样的温柔。 一路北行,天气是越来越寒了。这一段路没有驿站,也找不到可以投宿的人家,季岩一声令下,索性就地安营扎寨。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7) 冰冷风打在脸上,苏槿若的心却愈发地清明,过去的半年多时间,让她恍如隔世。 “小姐。”敏儿提着灯笼一脚高一脚低地过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敏儿小心。”苏槿若的身体在瞬间移动,不曾想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心竟抽着疼了:“槿儿,那边有篝火,暖和些,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呢。”这样的天气对苏槿若来说本算不得什么,身负最上乘的内家功夫,即便在三九严寒天身着单衣也是平常,而敏儿不过是个不到八岁的孩子,实在是难为了她。 “敏儿见小姐一个人呆在这边这么久,就想过来看看。”敏儿的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槿儿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本不算暖和的手却也能给小手一点温暖,牵着敏儿回到了篝火旁。 季岩正和一群侍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爽朗的笑声穿透云际。这样的时候,不知是否让他记起了那段少年轻狂的岁月,那个天纵英才的少年。 “槿儿,我们回帐中吧。”苏槿若无意打扰这群肆意挥洒着豪情的男子,此刻对于他们来说,无关身份、无关地位,而自己的出现也许会让他们失了兴致。 敏儿看了看红光满面的男子们,眼里流露出一声不舍,但还是顺从着跟了苏槿若进入了帐中。 早有侍女升起火炉,虽然耳边划过呼呼的风声,里面依然是暖意融融。 苏槿若让侍女取了暖手炉,把敏儿的小手放在暖手炉上:“记住,以后就待在张子里,没我的命令不可以出去。” 敏儿睁大了眼睛,看着苏槿若,而后又点了点头。 “你们几个也要记得照顾好敏姑娘。”这几个侍女都是凝霜平日里调教的,也算是中规中矩,比起敏儿贴身丫鬟的身份,低了一个级次,自然对苏槿若这样的吩咐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是。”几个侍女柔声应道。 “小姐,芸儿姐姐说,陪伴小姐是我的责任。”,敏儿一双水汪汪的圆眸看着苏槿若,郑重地申明。 “如果敏儿病了,那怎么能陪我呢。所以,敏儿一定要记得,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保证你自己要健健康康的。”苏槿若难得这样和人说话,绵软的音调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诧异。 敏儿听了苏槿若的话低下了脑袋,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了难过的情绪。 “怎么了,敏儿?”苏槿若问道。 敏儿憋了憋嘴,带着哭腔说道:“芸儿姐姐已经将敏儿的病看好了,以后敏儿都会健健康康的,再也不会被人抛弃了。”说着,豆大的泪珠掉落了下来。 之前,苏槿若也有问起过她的身世,但她都不愿意提起,苏槿若也没有勉强,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勾起了她的痛苦记忆,想来是因为生命遭到了家人的遗弃,而芸儿医好了她的病。会议一段这样的记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太过残忍,苏槿若将她搂在怀中,不再追问其中的细节。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8) 敏儿在抽泣中睡着了,苏槿若安置了她以后,重新走入了夜幕之中。 没有让任何侍女跟随,她只想一个人呆一会,似乎离开北空寺后,独处的时间少了太多太多,让她的心难以真正地清明。 扎营的地方是一个靠近官道的山坳,易守难攻,想来这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苏槿若寻了块石头坐下,地上的草叶已经枯黄,顺手拈了几片黄叶,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就这么什么也不想的坐着,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吧。 很细小的悉索声引起了苏槿若的注意,常年的习惯已经成为了本能,苏槿若苦笑着,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循着声响剥开草丛,竟是一只受伤的兔子。不知是不是扎营后,从侍卫的箭下逃脱的生灵,党苏槿若抓住它的耳朵时,一双惊慌失措地眼睛看着苏槿若。 苏槿若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善男信女,对于生杀动物的事情也没有少做,这一手烧烤的本事就是这么练出来的。只是面对这么一个小动物的时候,她突然想放它一条生路,将它捧在手心,回到了帐中。 次日一晨,车队踏上了继续北行的路,一夜的平安无事让众侍卫大大舒了口气。 “小姐,它吃东西了。”敏儿拿着几片菜叶喂着昨夜苏槿若捡回的小兔子,伤口已经作了简单的处理。 苏槿若看着敏儿灿烂地笑颜,心情也好了起来:“那敏儿就好好照顾它吧。” “是。”敏儿答得很干脆,眼睛不曾离开兔笼。 “昨夜很安静。”季岩看了看敏儿,笑着说道。 “还有七八天路程就到皇都了。”苏槿若答非所问。 “是啊,这沿途的官府都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啊。”季岩淡淡地说道,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几案。 “看来让你失望了,还害得大家在外面冻了一宿。”苏槿若接过从外面递进来的果盘,放在季岩的面前。 季岩哈哈大笑:“昨夜可是不赶巧,正好没能赶上驿站罢了。” 苏槿若笑着,没有说话,半晌才说道:“那里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你寻了多久?” 季岩一愣,搂住了苏槿若,咬着她的耳朵说道:“如果我没有看过,你昨夜是从八门阵中带出了这只兔子。” 八门阵?苏槿若闻言一愣,这个阵法曾在书上读到过,不难却也不用于通常的九宫八卦阵,只是昨夜并未刻意去观察,就这么轻易地进出了。只是在这样的地方有一个阵法,难道内里另有玄机不成。 询问的目光看着季岩。 “走到最深处有一道石门,打开石门里面别有一番天地,是无忧子大师的隐居之所。”季岩大方地将谜底告诉了苏槿若。 这就是季岩特意要扎营于此的真正缘由吧,难怪他彻夜未归。 苏槿若拿出挂在胸口的木槿花,看了一眼:“你和他,相熟?” “我和他,亦师亦友。”季岩笑着,若不是无忧子在明阳山上布下极乐谷的阵法,自己还不能和苏槿若相遇,如此说来,也算得上是他老人家保的大媒了。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9) 敏儿将兔子照顾得很好,也许有了小动物的陪伴,她也表现得更符合她的年龄了。 车队进入了京畿地界了。 “臣京兆府尹林南光携下恭迎岭南王殿下。”在车队前方,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季岩下得车来,苏槿若跟在他的身边。 “林大人、各位达人不必多礼。”玄色的衣衫衬出他上位者的不凡,沉稳的声音滑过众人的耳际,是不怒自威的气度,“此次,本王到皇都,还多有打搅林大人之处。” 苏槿若记起,那个软禁了季岩三年多皇家别院在他离开皇都赴岭南时,天和帝将此处赐予季岩作为他在皇都的住处,而别院恰在京兆府界内。 “臣,不敢当。”林南光的态度甚是恭敬。 季岩重新上了马车。 “今夜先在别院住一宿。”季岩说道。 苏槿若点点头,别院位于皇都西南五十里外,寻常走路得有一天光景,纵使借助马车,也需要二三个时辰,季岩既让将此处作为此次来皇都的落脚地,想必是不愿和皇都里的达官贵人有太多的交往吧。 别院,因着长时间的空置,难免显得有些荒凉。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让守院的下人们有些忙不过来,甚至还出现了小小的差错,好在季岩并不计较,苏槿若也不是苛责的人,一切也就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不过,这倒让苏槿若想起了之前在清水居和清心居的场景,那里同样是主子常年不在,可一切依然是那么井井有条,看来这清禹公子治下的水平要远远高于逍遥王爷呢。 “槿儿,如果在再次要在这里居住三年,你会陪我吗?”季岩看着苏槿若,幽幽地问道。 苏槿若一怔,不知他怎会突然说这样的话,让她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但看到他期待的目光,还是点头:“我会。” “小姐。”敏儿蹦跳着来找苏槿若,却不期然地看见紧拥着的两个人,蒙着眼睛赶紧跑了,却不小心撞到了刚进来的别院管家翟伯平。 “小丫头,这匆匆忙忙的干什么呢?”虽是责骂却不严厉,知道敏儿是小姐最宠爱的小丫鬟,翟伯平也知道要给几分面子。 “翟伯伯,你不可以进去。”敏儿一把拉住了翟伯平,心想着小姐和王爷这么亲密的举动怎好让别人瞧了去呢。 “翟管家,有事?”倒是里面的人听见了动静,出声道。 “回六爷,长公主派了送了东西过来。”翟伯平一听是季岩的声音,可不敢怠慢,赶紧将自己的来意说明。 “长公主?”季岩咀嚼着这个称谓,长公主雅韵是由父皇的宠妃舒贵妃所出,虽是女儿身,却是得尽荣宠,又招了宰相府二公子为驸马,身份可是尊贵得紧。只是与季岩,平日里甚少来往,这次却突然送了东西来,倒是让人费解了。 “那就去看看吧。”季岩说着先抽身而去,翟伯平急忙跟上。 苏槿若冲着一脸迷茫的敏儿耸了耸肩:“我们也去瞧瞧热闹吧。” 第十五章 娥寒初破东风影(10) “见过岭南王殿下。”下跪之人季岩识得,是长公主府的长史岳牧。 “岳长史免礼。”对于长公主极为倚重的人,逍遥王爷又怎能不给予厚待呢,“赐座。上茶。” 一连贯地吩咐让刚刚结束了一段忙碌的下人又手忙脚乱了起来。 “让岳长史见笑了,岩御下无方。”季岩笑着表示歉意。 “哪里。”尽管也看出了翟伯平的狼狈,纵使有着长公主的倚重,但对着岭南王岳牧也不敢造次。 “长公主殿下担忧岭南王殿下从岭南远道而来,别院的物件所备不足,特令卑职送来些零碎东西,希望能能为殿下所用。”岳牧对季岩说道。 “劳长公主殿下费心。”一贯的温文谦和,毫不造作的礼仪显示着他良好的修养。 “天色已晚,卑职还要赶往皇都复命,就不再打扰殿下了。”岳牧见事情办成,便起身告辞。 季岩也不加挽留,只让翟伯平送客。 “这长公主的零碎东西可真是了得呢。”苏槿若打开五大箱的东西,啧啧称奇。穿的,若说是绫罗绸缎那都算是差的,鲛绡、流光丝不乏其间,竟还有七彩霞飞段;吃的,更是网罗了天下的山珍海味;用的也是极尽奢华。 “这些,可是抵得上这十座别院了。”季岩笑着,眼里没有一丝的温度,猜度着长公主的真正意图。 “翟管家,好生安置了。”季岩冷冷地说道,没有取用任何一件东西。 翟伯平让几个壮硕的家丁将箱子都抬了下去。 清冷,是别院留个苏槿若的唯一感觉,却不曾想到,待她重返故地时会觉得如此的温暖。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是不是也该去长公主府拜会一番呢。”苏槿若收拾着从岭南带来的东西,寻了几件还算稀罕的物件说道。 还没等季岩说话,敏儿进来了,对季岩福了福身道:“小姐,王爷,翟伯伯说,”敏儿转动着眼珠子想了想道,“英什么王派了人过来。”说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英王?”苏槿若帮着敏儿记忆。 “对,英王什么殿下。”敏儿又记起了一个拗口的称呼。 “看来,这个僻静的别院是热闹起来了。”英王,尊贵的二皇子殿下竟然派了人来,真是出乎意料呢,不过季岩真的好奇,自己这个向来自命不凡的二哥究竟要做什么呢? 诸子扬,英王府的长史,左仆射诸诚次子,十八岁得中探花,却无心官场纷争,差点被其父逐出家门。天和帝怜起旷世才气,又经不起皇后的再三劝说,就让他做了英王府的长史,深得英王倚重。 “岭南王殿下。”无可指谪的礼仪和气度,颇为英王府长脸,季岩暗暗一笑,怕这也是英王倚重他的缘由吧。 “诸长史来此不知所为何事?”季岩作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先坐了下来。 “子扬受英王殿下所托,请岭南王过府一叙。”诸子扬将完美的礼节发挥到了极致。 “二皇兄费心了。”季岩淡淡地说着,“岩,昨日刚到京兆府,不日将会赴皇都拜会。”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1) 纷纷堕叶飘香砌。 夜寂静、 寒声碎。 真珠帘卷玉楼空, 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 月花如练, 长是人千里。 ——(宋·欧阳修) “真是个可人的丫头。”雅韵长公主握着苏槿若的手,气度雍华地笑着。 “长公主谬赞了。”苏槿若浅浅一笑,“今日得见长公主,槿若方知瑶池王母是何等模样呢。” 长公主闻言,笑容灿烂:“这丫头的嘴呦。只是这话呀,本宫可不敢当,这宫里的太后皇后才是一等一的人品呢。”长公主似又记起了什么,“可是进宫给太后请过安了?” “还没有,爷说先来看看长公主殿下。”苏槿若一副乖巧的模样。 “岩啊,逍遥浪荡惯了的,做事也不按着规矩来。”话虽责骂着,但究竟是没有掩饰内心的欢喜,“日后啊,还靠你多提点这他呢。” “爷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分寸,倒是槿若,什么都不懂,可要长公主不吝赐教呢。”季岩的底,苏槿若自然是知晓一些的,对他,自己又哪里说得上提点呢。 两个侍女各端了一个锦盒进来。 “这是什么?”长公主笑问道。 “我们刚进京兆府,长公主就送了那么的体己物过来,可真真让槿若开了眼。本来这些东西也实在拿不出手,可爷说好歹不能失了礼物,槿若就厚着脸皮拿了些岭南的特色小物件来。”苏槿若笑着解释,顺手打开了锦盒的盖子。 一个是用一尺见方的米安翠玉雕刻而成的观音送子摆件,苏槿若得知长公主年届而立尚未有子嗣,便觉得这东西送了她是最合适的。果然,见了这观音像,长公主立马双手合十,眼中满是恭敬之色,忙叫下人捧着供进了佛堂。 另一个锦盒里装的同样是米安翠玉打造的一整套首饰,通体浓绿、翠色欲滴,甚是好看,长公主也是爱不释手,顺手便将一对镯子戴在了手上。 “这岭南的稀罕玩意可真多。”雅韵长公主称赞道。 “长公主喜欢,槿若也就心安了。”苏槿若的笑容依旧。 “大皇姐。”季岩温和地笑着,躬身作揖。 长公主亲昵地拍了他一下:“你何时学会了这些絮叨礼节。” “岩,从不敢造次。”季岩笑着答道,笑意深处竟是一片冰凉,让苏槿若心惊。 长公主斜了季岩一眼:“你啊,多少年没在皇都过年了,今年一来,倒是带了不少好东西来。” “皇姐若是喜欢,岩日后年年送来便是。”季岩不着痕迹地避开长公主亲密的举动。 “我啊,是说槿若这丫头是个宝贝。看你这个榆木疙瘩,半天听不出个所以然来。”长公主笑骂道,“不过你这一来也正是时候,你们也该进宫给太后她老人家去请安了,昨儿一早我去的时候,她还念叨你们呢。” “多谢皇姐教诲。”季岩又是深深一揖。 离去时,长公主又拉着苏槿若说了一些话,苏槿若也拉着她的手应答着,倒也不曾出现什么差错。 “长公主倒是喜欢你。”季岩的唇微微勾起,却看不出一丝的笑意。 “若是长公主早点生育,她的孩子也该和我年龄相仿了吧。”苏槿若回想着长公主的神情应答道。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2) “你发现了什么?”季岩成功地捕捉到了苏槿若眼眸中闪过的一丝狡黠。 苏槿若笑着摇头,眉眼间是俏皮的神色。 “殿下,永和宫到了。”宦官的声音传来,阻断了季岩尚未问出口的话。 季岩下车,将手伸给苏槿若,苏槿若搭着他的手,轻巧地下了车。二人眸光流转间,打碎了宫里流传的岭南王妃未必真能嫁得进岭南王府的流言。 “这就是苏怀诚家的丫头啊,果真是个水灵灵的可人儿哦。”昭明太后轻抚着苏槿若的手,称赞道。 “太后过奖了,槿若哪有这么好。”苏槿若微垂下头笑着,眼里却见不着一丝羞涩,偷偷瞟向季岩的目光中还有着些得意。 “皇祖母可是和槿儿一见如故呢。”季岩无视苏槿若的目光,笑着对昭和太后道。 “你啊,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着,声音又不免黯淡了下来,“流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啊,也是这个模样呢。” 伺候在永和宫的都是一些跟随太后多年的老人,这一句话又将大家带回了那段腥风血雨的记忆,永和宫里的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太后用锦帕点了点眼角,笑道:“看我这老婆子,竟说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今儿该高兴。明珠啊,让小厨房加菜,今天我们要好好乐一乐。” 唤作明珠的嬷嬷领命后,便退身出去了。 “一早,去看了大皇姐了。”太后拉着苏槿若的手拉起了家常。 “是。”苏槿若乖巧地答着,“进城的时间早了,怕吵着太后,就先去叨扰长公主殿下了。” “哪这么见外。”看得出太后对自己长孙女也是极为宠爱的,“那也是没规没距的野丫头,被她父皇母妃给宠坏了的,你啊,也只管叫她一声大皇姐足够了。”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后又说道,“人家都说这皇家少了份亲情,照哀家看啊,人生在世,还是这骨肉亲情最为重要。”太后说道最后,话语中和蔼之气渐失,多了些威严。 季岩敛了敛神,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岩,谨遵皇祖母教诲。” 转瞬间,昭和天后又恢复了和蔼的神态,让苏槿若不由得暗暗心惊,被握住的手也不免僵直。 “太后,可以用午膳了。”明珠嬷嬷进来说道。 “走,丫头,我们吃饭去。”太后拉着苏槿若的手正欲往外走去,碰到了苏槿若缠在腕间的红珊瑚佛珠,不知是不是好奇,太后牵起苏槿若的手,丝质的衣袖顺势滑下,皓腕上的殷红赫然在目。 太后失神地看着红珊瑚佛珠,让经历众多**风云的她失了态。 “皇祖母可是觉得槿儿的手腕美呢?”季岩嬉皮笑脸地说道。 昭和太后恍然回神:“你小子,就知道和奶奶打趣,哀家只是觉得这珠子眼熟罢了。”太后说着瞪了季岩一眼,神情又是恢复了自若的模样,只有一旁的明珠嬷嬷记得清楚,太后曾将一串相同的佛珠亲自带在流云公主的手腕上,却在流云公主薨时不翼而飞,如今有一串一模一样的出现在了苏槿若手上。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3) “这饭菜可还吃得惯。”太后接过婢女递过来漱口水,漱漱口后,将水吐在了盂盆里。 “太后这里的膳食自然是槿若用过的最最美味的。”苏槿若说道。 “江南食物是精巧出了名的,哀家这里的东西比起来可是粗重多了。”太后笑着说道。 “皇祖母,您要这么说,孙儿府里的膳食可就难以下咽了。”季岩打趣道,也给苏槿若解了围。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看这把槿丫头给瘦的,定是那岭南的东西太过粗糙。”太后嗔怪道。 季岩也不过辩解,只是领了罪去。 说话间,这侍女仆妇将桌上动了不多的膳食尽数撤去,换上了新鲜的蔬果。 “呦,这么多新鲜东西,这内务府又是从哪里寻来的?”太后见了一盘盘新鲜的水果,多是不曾见过的东西,问明珠道。 “太后明鉴,这可不是内务府的东西,是岭南王从岭南带来孝敬您的。”明珠说道。 “是吗?”昭和太后接过苏槿若帮着取用的一片菠萝,放进了嘴里,“果然好吃得紧。” “皇祖母欢喜就好。”季岩接口道。 “喜欢,喜欢。”一向慎食的太后任用将所有的水果尝了个遍。 “皇后驾到!舒贵妃驾到!”宦官尖利而高扬的嗓音响起。 “臣妾给母后请安。”两个打扮雍容的贵妇给太后请了安。 “岩给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安。”季岩依着礼数给皇后和舒贵妃请了安。 苏槿若愣神,明珠嬷嬷扯了下她的衣角,她才反应过来,有模有样地起身请安。 “你们可真会挑准时候来,快尝尝这岭南来的新鲜瓜果,可甜着呢。”太后对着两个儿媳妇指了指几案上的各色水果,说道。 “真是稀罕,这大冬天的竟还有这么水灵的水果,难怪将苏小姐养得这般水灵呢。”舒贵妃灿笑着,上前取用起了水果,一边吃一边连连点头夸赞。 “皇后娘娘,您也尝尝。”明珠嬷嬷主动取了些水果,递给皇后。 明珠是太后的陪嫁宫女,连天和帝对她也是恭敬有加,她亲自递上的水果是由不得皇后不吃的。 皇后诚惶诚恐地接过,仪态万方地食用着。 对于皇后和季岩的过节,苏槿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可如今看季岩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苏槿若倒觉得自己小气了,因为她有了要尽快离开这里的念头。 “岭南王此次到皇都,可是要留一段时间吧。”皇后淡笑着对季岩说道,眼里也是淡淡的,看不出她的情绪。 “皇祖母想见见槿儿,特命儿臣带她来过个年。等开了年,我们自然也该回岭南去的。”季岩言语恭敬,态度却是自若。 “是吗,槿丫头?哀家还指望你多陪哀家一段日子呢?”昭和太后显得有些不舍。 “皇祖母万岁千秋,我们有的是机会来给您老请安的。”季岩继续他的嘴皮功夫。 “老奴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请安。”说话间,总管太监桂德到了跟前。 “小德子啊,有些日子没瞧着你了,怎么今儿个你倒也过来了?”太后懒懒地问道。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4) “回太后话,老奴是奉旨请六殿下去御书房一趟。”桂德答道。 “是啊,岩儿也该给你父皇请安去了。”太后有些慵懒地说着,“哀家也有些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听太后这么一说,众人纷纷起身、跪安。 “六殿下,这边请。”刚出了永和宫门,桂德对季岩作了个请的手势。 苏槿若不知该何去何从,这偌大的皇宫,她终究是个陌生人,没了季岩,她和这里本没有任何的瓜葛。 舒贵妃看了一眼正犹豫着的季岩,笑道:“岭南王不用担心,苏小姐看着就可人疼,本宫正要邀请她到我的飞花宫里坐坐呢。” 苏槿若将目光投向季岩,季岩笑着示意她去。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娘娘的宫里倒真有了这么几分意境呢。”进得布置精美的飞花宫,苏槿若感慨道。 “本宫的闺名就叫梦儿。”舒贵妃笑着说道。 “槿若该死,怎就唤了娘娘的名讳呢?”苏槿若紧忙赔罪。 “不知者无罪,何况这也是本宫最喜欢的两句诗呢。”舒贵妃携着苏槿若的手,进了暖阁。 “母妃。”雅韵给舒贵妃请安。 苏槿若没想到在这里又能见到长公主,想来舒贵妃对自己的亲热也是有缘由的。 “给长公主请安。”苏槿若规规矩矩地行礼。 “呦,母妃把这么个可人儿带来了。”长公主笑着迎了上来,身上戴着的是苏槿若一早送的全套首饰。 “还不是岭南王被你父皇召了去,正好为娘也想和苏小姐聊聊家常,就请了她过来。”舒贵妃一直笑意盈盈的,“再者说了,你不是也在这里吗,反正你们也认识,我们娘仨也正好聊聊家常。” “娘娘客气了,娘娘称呼槿若名字就好。”苏槿若微笑着应答,恭敬有礼。 “那好,本宫就照着岭南王的叫法,称你槿儿吧。”舒贵妃倒是爽快,顺嘴就改了口,长公主也照着舒贵妃叫苏槿若“槿儿”。 “槿儿,你看我这一身衣衫,配这套首饰如何?”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强势如长公主也不例外,一身浅紫袄子配一条同色长裙,倒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些。 “长公主贵气天成,这首饰能戴在长公主身上是它们的造化呢。”苏槿若淡淡地笑着,不经意间看到了舒贵妃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进宫本为了给太后请安,没有准备多余的礼物,苏槿若心里暗暗怪自己少长了心眼,实在应该带个懂事跟在自己身边提点。好在季岩嫌自己一身白衫太素,自己顺手取了件翠玉凰佩挂在胸口。 “这可使不得,本宫还没送你什么,怎好拿了你的心爱之物呢。”舒贵妃推辞着苏槿若刚刚取下的凰佩。 “娘娘就收下吧,这东西戴在槿若身上倒是糟蹋了,到了娘娘这里那才是物得其所呢。”苏槿若将凰佩挂在了舒贵妃的胸口,倒是和她穿着的藕色宫装相得益彰。 舒贵妃眉开眼笑地看着凰佩爱不释手,命人取了几件首饰回赠给了苏槿若,苏槿若谢恩流下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今晚去应酬,回来晚了,烜更大家道歉了。鞠躬。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5) “想不到我的槿儿也有这般本事。”季岩听着苏槿若说飞花宫里发生的事,逗趣道。 苏槿若斜了他一眼:“你这一路上的交代,我就是个痴儿也听会了。” 舒贵妃是前朝太师之女,是天和帝在潜邸的第一个侧妃,这么多年,天和帝对她的恩宠却从不减少半分,即便是当年华妃宠惯**,她依然保持着超然的地位,人前人后都是笑意盈盈,让人见了不由得想亲近,是宫里下人们乐意侍奉的主子。 这样的女人,怎能不说她厉害呢。 “舒贵妃与皇后一向交好。”季岩淡淡地说着。 “长公主却是刻意表示着和你的亲近之意呢。”苏槿若道。 “槿儿,我们永远生活在岭南好不好。”季岩将脑袋埋入苏槿若的怀中,轻声说道。 孤独而无助的季岩,这是苏槿若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 “好。”苏槿若回答,简单而坚定。 季岩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鼻息间萦绕的是苏槿若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脑海里萦绕的是刚刚发生在御书房里的那一幕募。 “儿臣给父皇请安。”季岩一如既往地恭敬行礼,与一年多前相比,天和帝又生了不少华发。 “岩儿。”看着眼前这个这自己面前从来不动声色的儿子,天和帝有些无奈。 “回父皇,岭南一切妥当,儿臣定当会父皇的江山永固竭尽全力。”当季岩十三岁那年,天和帝将季岩软禁,季岩叩谢皇恩的那一刻起,季岩的心里从此只剩下了君臣之仪。即使人人都说他是个逍遥王爷,即使和宫里众人说话行事都是温文不失诙谐,只在面对帝君时,于季岩,始终谨守臣子的本分。 天和帝轻叹一口气:“岩儿,朕想知道的不是这些,西南有你镇守,朕从来都是放心的。”知子莫如父,季岩的能力天和帝又岂会不知,若不是季岩天纵英才,又怎会遭来当年的那场无妄之灾呢,“起来回话吧。” “谢父皇。”一板一眼,季岩不曾失了半分礼仪。 “众臣多次上书,要朕早日立嫡。”天和帝切入主题说道。 “儿臣没有异议。”季岩垂眉顺目地回答。 “若是朕让岩儿选择,岩儿愿为那位皇子效犬马之劳。”天和帝目光深沉,似要将季岩看透。 “只要是父皇所立国储,儿臣定当为其效力。”季岩轻轻扯动唇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倾泻而出。 “若是朕立六皇子呢?”天和帝说得极慢,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季岩,观察着他的反映,只是可惜的是季岩的脸上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这句话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半晌,季岩才抬起眼眸:“皇后一族依然是国之基柱,父皇说笑了。” 天和帝展露笑颜:“岩儿,你的准岳父,护国大将军,定北侯,他定是会帮你的。” “槿儿不适合这深宫。”季岩的声音很轻,但安静的御书房里,依然可以让天和帝听得清清楚楚,天和帝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6) 季岩一动不动地窝在苏槿若的怀里,直到马车到达别院。 “到了。”苏槿若拍了拍季岩,脚有些酸麻。 季岩提起头,看着苏槿若,眼前的人近在咫尺。 突然,季岩紧紧地抱住了苏槿若,吮吸着她的耳垂,粗重的呼吸声让苏槿若感到不安,想要挣脱,但浑身的力气似乎在一瞬间被抽走。 “岩。”声音近乎呢喃,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反而多了几分暧昧。 季岩没有停下动作,沿着耳垂、皓颈、脸颊一路下来,直达碰到柔软的唇。 苏槿若的心微颤着,从来没有过的经历让她本能地胆怯,而季岩的气息又无来由地让她觉得安心。 “岩。”又是轻轻地一声呼唤,微张的小嘴似乎鼓励了季岩的动作,舌顺势滑进了她的檀香小口,与她的丁香相交缠。 守着马车的侍卫没有一个人去打搅车里的人,就这么静静地候着,任由天色愈来愈暗。 良久,季岩的心绪终于平静,将苏槿若轻轻揽在怀中,轻声道:“开年,我们即刻回岭南。” 苏槿若点点头,反手抱紧了他的身子。 “岩儿,苏怀诚的女儿注定与你站在无极塔的最高处。”天和帝的声音又在季岩的耳边响起,他的眸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狠厉,不,绝不,无论是自己还是槿儿,都不可以被卷入这个漩涡,纵使永不踏足中原,自己也要拼尽全力地保全槿儿。 “苏怀诚的女儿注定与你站在无极塔的最高处。”皇后的口中轻轻地念着这句话,“桂公公,你可是听真切了?”此时的皇后再无平日的温柔端庄、母仪天下,有的只是狠厉和决绝。 “回娘娘的话,六殿下正好夺门而出,老奴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桂德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天气实在太过寒冷,身体竟是微微颤抖着。 皇后听后,哈哈大笑:“很好,桂公公,本宫可是该好好赏你呢。” “老奴不敢,老奴只愿宫外的家人一切安好便可。”桂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道。 “那是自然。”皇后斜了一眼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桂德,“你那在御林军中供职的侄孙子,本宫想,他很快就可以升职了。” “老奴谢娘娘恩典。”又是一连串地响头。 “伟儿可曾见过苏槿若?”皇后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眼睛微闭着问道。 “儿子不曾见多,不过听闻是人间绝色。”季伟不知自己母亲打得什么主意,又如何会问起这个问题。 “本宫见过,确实是人间绝色。”皇宫说道,“这宫中美人无数,到了她跟前也全都成了庸脂俗粉了。”说着,皇后还摇了摇头。 “难道比当年的华妃和流云姑姑还……”季伟小心翼翼地说着两个可能会让皇后动怒的名字。 没想到,皇后只是木然地摇摇头:“不及她。” 季伟震惊,这究竟是一个这样的女子,竟可以让母后如此平静想对那两个女人,她倒是极有兴趣见上一见。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7) 天和帝膝下十五个皇子、两个公主,成年的皇子有十个,八个俱以封王,唯有季岩一个外放岭南。 在季伟的主持下,众位皇家的兄弟姐妹齐聚长公主府,已婚配的皇子皆带了皇子正妃前来。 “二皇兄和二皇嫂可真是鹣鲽情深呢,这么一会儿不见,这目光全都胶在里屋了。”见季伟的目光不时地看向女眷相聚的里屋,一向开朗调皮地季杰打趣道。 “十皇弟若是有了心爱的人,也必是如此。”四皇子季恒替季伟解围道。 “那四皇兄你可没这么看里边,莫不是……”季杰脸上一副讨打的表情,逗得几位年长的皇子哈哈大笑,而年幼的几个却是面面相觑。于男女之事,他们也是懂的,皇家子弟多是十二三岁就有了侍妾的,而这些皇子最年幼的也已十五。 季岩虽也笑着,只是笑容极淡。季杰凑近他的耳边:“六哥莫不是在担心六嫂吧,要不我替你过去看看。” 季岩斜了他一眼:“不劳你费心。” 虽是家宴,但皇家的家宴又岂会马虎,而长公主府又是向来的阔绰,宴席上的山珍海味自是不胜枚举。 “槿儿可还吃得惯这些膳食?”长公主熟稔地和苏槿若说着话。 “劳长公主费心,槿若向来不挑食。”这些食物看看就好,若真要吃,苏槿若还真有点受不了,反倒有些怀念起岭南王府的简单膳食了。 “大皇姐,各位嫂嫂,我来敬大家一杯。”季杰端着酒杯闯了进来。 长公主拉住他,嗔骂道:“杰儿,你也是行了成人礼的人了,咋还这么不懂规矩呢?” 季杰不以为杵,反而嬉皮笑脸地说道:“大皇姐,这嫂嫂们我是难得一见的,所以这酒一定得敬,是吧,六嫂。”说话间,又将苏槿若拉下了水。 皇家重礼,人人皆知苏槿若与季岩的关系,终因未大婚,而只以“苏小姐”称呼之。都说岭南王将侯府小姐迎回岭南后,却只字不提大婚之事,虽有天和帝赐婚的旨意,但也终非是明旨,让众人猜测不已。而如今,季杰的一个“六嫂”倒是又勾起了一些人的好奇之心。 雅韵看出众人的目光在苏槿若的身上聚焦,使得她有些尴尬,起身拉了季杰,将他往外赶去:“要闹,找你的哥哥们闹去,别来这里装癫耍疯。” “十皇弟,你喝多了。”季伟扶住了被长公主推搡而站不稳的季杰,“皇姐是知道的,十皇子想来疯癫,您就大人大量饶了他这一次吧。”话对着长公主而说,余光却是看向了站在长公主身边的苏槿若,脸色霎时变了一变,旋即便拉着季杰往外厅走去。 众人皆知长公主泼辣,季杰进去注定是得不了好的,所以季杰一回来就成了众皇子取笑的对象。季杰倒也毫不在意,只顾笑着自斟自饮,偶尔和季岩耳语几句。季岩也不多话,只是笑着和大家饮酒。倒也算是一副兄友弟恭的和乐场景了。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8) “你见了苏槿若了?”看着儿子一脸的若有所思,皇后问道,只是话语里非常肯定。 “母后,父皇将苏怀诚的女儿赐婚岩并非明旨,是吗?”季伟的脸上了无笑意,有的浓浓的算计和占有欲。 皇后满意地笑着,这个表情他看到过,十年前,他也是这般模样的站在自己面前:“舅舅家的表妹不可以嫁给别人。” “你可知道,岭南王风流成性,如此美人他又怎会放过?”皇后算计地笑着。 “那就比比看吧。”残忍的笑容在季伟的脸上漾开。 一只金雕从皇都自北而南飞出,在冬日的天空里显得格外醒目。 “你说,英王这是是传了什么消息过去呢?”苏槿若极目远眺,目光追随着金雕的影子,轻轻地问道。 “槿儿想知道吗?”季岩揽住她单薄的身子,心,开始隐隐地担心。也许,这个担心从季伟执意要进内厅带回季杰开始就种下了的吧。 “很快就会知道的。”苏槿若笃定地回答,她很好奇,英王会有什么行动。 “槿儿,还有四个月,你该行及笄礼了。”季岩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槿儿,等开了春,你也该行及笄了吧,却不知你们何时大婚啊?”长公主在筵席上也如此问过,苏槿若用一脸地娇羞作了回答,其他人也就不再多问。在皇家,这样的事情又岂是女儿家能做主的,各位皇子正妃有哪个不是因着天和帝的一道恩旨便披上了红嫁衣的呢。 “这个重要吗?”苏槿若问道,她的心里倒也这不在意这些俗礼。 “抑或是我们提前大婚。”季岩终于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苏槿若的身子一僵,尽管这个问题她时时刻刻都做好了准备,内心里也早已认同了自己是他的妻,可真当谈论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她依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槿儿,别害怕,我只是在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那我们再多等一边吧。”季岩柔柔的声音拂过苏槿若的心头,扫去了她仅存的一点不安。 皇朝的女子多是及笄礼定亲,一年内成亲的。而定亲于苏槿若早已不用,这成亲的日子季岩在初次见面的时候早已说过,她还是接受原来的安排吧。 腊月里,天一天比一天冻了。 一大早,苏槿若便被屋外热闹的声音吵醒。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凛冽的寒气,入目,谩天谩地的白。 下雪了。 北空寺地处高地,雪也是年年都下的,只是寺里的僧众会在早课前将积雪清得干干净净,不如现在这般到处都是,仿佛将这个别院置于雪地里一般。 一群丫头小子在院子里嬉闹着,翟伯平训骂着他们:“好了,要闹去后院闹去,这里和主屋就隔了两堵墙,要吵醒了主子,你们纵有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随着翟伯平的骂声,嬉闹声渐渐小了下去。苏槿若的唇微微扬起,心也变得好了起来。 走到院子中间,掬起一把白雪,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了一下。 季岩说过,要永远住在岭南,岭南是不会下雪的。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9) 只觉得身子一重,暖和了许多。 回头,看见了是一张温柔的笑脸:“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着单衣跑出来了呢?” 苏槿若拢了拢黑色裘皮大麾:“我不畏冷。” “不会感觉冷也不该这么由着自己的性子。”季岩的声音淡淡地,这里是皇都,堂堂的侯府千金怎能有着这样的本事呢,终究是苏槿若大意了。 苏槿若明白季岩未说出口的话,任由他将自己牵回了屋里。 “皇贵妃娘娘一早遣了车来,请苏小姐进宫。”翟伯平进来通报。 依安琳?苏槿若想起了迪瓦拉的托付,这来了皇都也有些日子里,倒把她给忘了。 收拾了一身行头,没有季岩的陪伴,苏槿若带着敏儿一起前去。 “槿若给皇贵妃娘娘请安。”苏槿若对着依安琳规规矩矩地行礼,敏儿也是学得有模有样的。 “槿儿妹妹,我们之间哪需要这些俗礼。”依安琳上前扶住了苏槿若。 “娘娘如今身在尊位,这些礼节是槿若该守的。”苏槿若清清浅浅地笑着。 “槿儿,你是我的妹妹。”依安琳强调着,挥挥手,摒退了一众宫人。 “小姐,我去门口玩。”说着,敏儿便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跑去。 “好个机灵的丫头。”依安琳的目光里流露出赞许之色。 “乡野丫头,娘娘若是喜欢,槿若可以将她留给娘娘。”苏槿若看着敏儿的背影说道。 依安琳摇头:“你留着吧,这么好的丫头,别在这个吃人的地方糟蹋了。”依安琳的声音轻轻的,有着无限的惆怅和落寞。 苏槿若看得出,与几个月前相比,依安琳瘦了、憔悴了,眉宇间没有往日的开朗和活泼,代替的是浓的化不开的寂寞和愁思。 “娘娘过得不好。”苏槿若的用的是肯定句。 依安琳点头,又摇头:“无所谓好或不好。”唇边是苦笑,“也许纳诺暖姑姑的选择是对的。” 苏槿若的心一紧,又想起迪瓦拉的嘱托:“娘娘千万不可有如此想法,如今既已进了宫,做了这天下人羡慕的主子,娘娘就该过好自己的日子。” 听了这话,依安琳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槿儿若是能常住皇都就好了。”旋即又摇了摇头,“槿儿还是回岭南好些。” “娘娘的心意槿若铭记在心。”苏槿若靠近依安琳说道,“但槿若也想请娘娘记住槿若的心意,不管发生什么事,娘娘只管顾好自己就好。”说完,笑意盈盈地看着依安琳。 依安琳的眉头渐渐蹙起:“迪瓦拉哥哥……” 苏槿若点头又摇头。 门口的宦官大声宣道:“皇上驾到——!” 苏槿若忙起身告退,但终还是慢了一步,天和帝走了进来。 “爱妃这里有客人?”天和帝的容貌与季岩有着六七分的相似,五十开外的年纪,少了些威严之势,多了些儒雅之气。 “臣女苏槿若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苏槿若跪下行大礼。 “苏槿若。”天和帝似乎在仔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你就是苏怀诚的女儿?” 第十六章 真珠帘卷玉楼空(10) “槿儿的容貌和纳诺暖姑姑有着九分九的相似。”党天和帝问起依安琳怎会认苏槿若作了妹妹,依安琳如此告诉他。 怜惜、可惜,错综复杂的目光在天和帝的眼中闪现,最终又释然了。 “岩儿好福气。”天和帝如此说,却让苏槿若不知该如何答话了,明明是他的一道旨意将自己交到了季岩的手中,又怎会只是季岩的好福气呢。 “槿儿妹妹和岭南王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又是天子玉成如此好事,自然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喜事了。”依安琳见苏槿若杵在原地,忙娇笑着说道,身子自然而然地依靠着天和帝。 “谢娘娘夸赞。”苏槿若告谢道,“槿若告退。” 匆匆忙忙离去的身影又让天和帝陷入了沉思。 季岩能够感觉到怀中的身子在颤抖,怕她一个人在皇城里遇到些事会不习惯,季岩一直守候在宫门外。看见小小的身子出现在宫门口,苍白了脸上是掩饰不住地惊慌。 “槿儿,发生什么事了吗?”苏槿若一直是冷静的,再大的事在她眼里也不过尔尔,如今不过是去了一趟皇贵妃的南和宫,怎就成了这副样子了呢? “我见到皇上了。”苏槿若的声音里竟带着哭腔。 季岩一愣,旋即又明白,依安琳进宫后,几乎得到了天和帝的专宠,槿儿在她的宫里见到皇上,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又如何?”自己的父亲即便算不上是有道明君、千古一帝,但也不是个昏庸残暴的帝王,怎又会让槿儿如此害怕呢? “他知道了我的容貌和母亲的相像,他会不会猜到纳诺暖公主就是我的母亲,如此一来,父亲会不会因此而获罪呢?”苏槿若抬头看着季岩,眸中闪着水光。 原来如此,她的小小脑袋竟能装下这么多东西。季岩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将她搂近怀里:“不会的,槿儿,父皇不会的。父皇不是一个沉迷女色的人,更不会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嫁祸良臣的。” “真的吗?”苏槿若的声音闷闷的,她的内心实在不愿这个多舛的家庭再遭遇一些变故了。 季岩坚定地点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相信我,槿儿。” 苏槿若了似乎除了相信眼前的俊逸男子,也没有其他的办法,郑重地点头,相信他,相信自己的心。 掀开帘子,两旁的路景快速地后退,树上、草上依然是是白雪覆盖,拂过雪面的风尤其寒冷,却让苏槿若觉得分外清爽。 闭上眼睛,感受着触觉带给自己的独特感受,心中本能地记起了内功心法,真气在小周天走了一个循环,人也无比清爽。 季岩任由她将冷风灌进车内,这样恣意的时刻,人生又能拥有多少呢? 即将到来的除夕夜,只怕又会有一场明争暗斗吧。季岩想到这里,不由得握紧了苏槿若的手,或许,带她来本就是个不明智的选择,只是事情由不得他去预计。 ******************************* 今天烜出差,直到明天晚上才能回来。所以一早先来发掉一点,回头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上网,就再发掉一些。和亲们说声抱歉了,请亲们一如既往地支持烜。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1) 接长亭, 迷远道。 堪怨王孙, 不记归期早。 落尽梨花春又了。 满地残阳, 翠色和烟老。 ——(宋·梅尧臣) 除夕夜,御花园里张灯结彩,宫人穿行交织。紧挨着御花园的西华阁是每年皇宫里聚餐年夜饭之处。 敬天敬地敬天子,觥筹交错中,天家的人联络着感情。季岩被安排在了与天子同桌。 “六哥难得来,坐那里也是应该。”面对众兄弟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季杰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随口说着。 “十皇弟倒是甚知父皇的心啊。”七皇子季琪酸溜溜地说着。 “这父子连心,难道七皇兄没感受到父皇的心意吗?”季杰的嘴皮子向来利索,从来都是他占别人便宜的。 季琪语塞,还是季恒解了围:“来来,七皇弟,十皇子,为兄敬你们一杯。” “还是四哥好。”季杰举杯和季恒碰了碰,仰头喝尽杯中酒。 “岭南王,这槿儿今天怎么没来?”四周环顾了一圈,舒贵妃问道,今日她胸前佩戴的就是苏槿若送的凰配。 “回娘娘的话,槿儿不适应北方的寒冷天气,得了风寒,在府里歇着了。”季岩淡淡地笑着回答,“来之前还说,没法子给父皇、皇祖母和各位娘娘们请安了。” “是吗,那可得好生将养着,别落下了什么病根。”舒贵妃脸上露着担忧说道。 “别胡说,槿丫头福大命大,哪会有什么事情。”昭明太后嗔骂道,“岩儿啊,一会你回去的时候,哀家让陈太医和你一起去,好好给槿丫头看看。” “谢谢皇祖母,府里的大夫已经瞧过了,没什么大事。这大过年的,就不劳烦太医跑这一趟了。”季岩委婉拒绝了太后的好意。 “那你可得好好照料她,知道吗?”昭明太后念叨着,“这苏怀诚也是,过年了,也不知道给哀家来请个安。” “母后,怀诚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你带兵打仗行,交际应酬可是会要了他的命的。”天和帝笑着安慰太后。 季岩淡淡地笑着,兀自喝着杯中的酒。 “六皇弟,我敬你!”英王季伟拿起杯子对季岩说道。 和皇帝共桌的只有他和季岩,而往年,坐在这里,是他的专利。因此有传言说,这英王虽然不是太子,但这将来的大位必定是属于他的,只是经此一夜,不知道坊间又会有怎样的传言了。 “谢谢二皇兄。”季岩笑着,眼眸里笑意温和却淑离,是他一贯的模样。 看着这幅景象,昭明太后满意地点头。 用过了年夜饭,还要守岁。宫里专门安排了戏班子,供主子们打发时间。 季岩借口担心苏槿若一人在府里不放心,跟太后、天和帝及各位娘娘磕了头后,就准备离开了。 “六殿下,请留步。” 季岩回头,是个年轻的宫女。 “皇贵妃说这包药治风寒有特效,请六殿下交给苏小姐。”宫女递给季岩一包药。 “谢谢皇贵妃费心。”季岩笑着接过。 出了宫门,季岩没有上马车,只要了匹快马,朝西南方而去,眼里含着玩味的笑意,不曾忽略层楼上黑衣人的身影。 ****************** 稍后会继续更新一章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2) “小姐怎么样了?”一进门,季岩便着急地问翟伯平。 “听丫头们说,还睡着呢。”翟伯平回话道。 季岩推门而入,敏儿将食指放在唇间,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季岩笑着,让侍女带敏儿下去休息。 “回来了。”带屋子里的人走完,苏槿若睁开了眼睛,眸光清明。 “我们一起守岁好吗?”季岩宠溺地笑容里有些化不开的温柔。 苏槿若笑着点点头。偶感风寒,只不过是她小小的伎俩,只为躲避这一场她不愿参与的皇家宴会。只是这样的借口在皇家却是很管用的,其他病也就罢了,这风寒可是会传染人的,谁也不愿意让自己生病,自然也乐得让她待在别院了。 “这是什么?”苏槿若看见季岩手边的要抱,季岩是知道自己没有生病的,自然也不会去抓什么药来。 “是皇贵妃赐给你的。”季岩回答,将宫女把药给他的情形说了一遍。 苏槿若想了想:“我看看。” 打开,并不是什么治风寒的特效药,只是几味普通的药材:安息香、女贞子、穿心莲、当归、独活。 苏槿若笑了。 “什么意思?”草药,季岩并不认识,他不明白苏槿若笑什么。 “皇贵妃说,让我们放心,她一定会好好地活着。”苏槿若想其中的奥秘解释了一番,又将之前迪瓦拉和依安琳的种种一一说了一遍。 季岩摸了摸苏槿若的头:“好了,小管事婆,这下该安心了吧。” 苏槿若笑着抱住了季岩,心里有蜜糖滴落。 远远地看见,东北方的天红了一大片,苏槿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快子时三刻了,皇都开始放烟火贺新年了。”季岩轻轻地说着,目光不由得飘忽。 那一年的除夕,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遥望东北的天空被染出了艳丽的红,而这里,却是冷冷清清。 “爷,翟管家给凝霜买了两个小烟火,我们也放着迎新年吧。” 凝霜的声音不期然地在季岩的耳边响起,他想起来什么似的,对苏槿若说道:“槿儿,穿好衣服,我带你去放烟火。” 裹着厚厚的裘皮袄子,苍白的脸色看起来还很虚弱。 看着院子上方绽开的璀璨烟火,开心地笑着。 别院里的丫头小子们也跑来一起嬉闹着,敏儿显得尤其地开心。 “真美。”苏槿若说道,“你怎么会事先就备了烟火呢?” 季岩指了指翟伯平:“每个新年,翟管家都会备上一些烟火。” 苏槿若点头对翟伯平致谢,倒让翟伯平有些措手不及。没有在意他的反映,苏槿若的眼睛重新看向了空中绽放的绚丽璀璨。 “喜欢的话,明年我们在岭南放过够。”在烟花的声响中,季岩提高了声音。 苏槿若使劲地点头,笑容绚烂地让来睁不开眼睛。 别院里的热闹气氛一直持续到了凌晨,厨房里送来了热腾腾的桂圆年糕,寓意甜甜蜜蜜,节节高升。 季岩给下人们赏了利是钱,让大家足足开心了好半天。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未了(3) “槿儿,都准备好了吗?”季岩问道。 张雷和翟伯平在院子里收拾着东西,马车又被装得满满当当的。 “主子,门外留下了脚印。”见季岩出来,张雷马上上前耳语道。 季岩了然地一笑,一路尾随而来的黑衣人他又岂会不知。尽管鞭炮声滔天,这种异动有岂能瞒得过苏槿若的耳朵。只是这人是谁派的,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都没有兴趣知道,这个皇都他毫不留恋。 等一会,去给宫里的贵人们请过安后,他们将直接驱车南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苏槿若单薄的身子裹在厚厚的裘皮袄子里,如同风霜中一朵娇弱的花朵,惹人心疼。 昭明太后拉着她的手,非说是季岩虐待她,要她住到永和宫好好养养。最后还是在天和帝和季岩的努力下才顺利地出了宫门。 看着离去的一黑一白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天和帝的心里百感交集,心中最牵挂的那个人只留下了一个牌位而已。 “槿儿,就这么着急走吗?”长公主关切地问着。 “谢大皇姐关心,槿儿的身子实在受不了这北地的寒冷。大皇姐若是得空,也可以到岭南走走,顺道代天巡牧一番。”季岩笑着说道,一边将苏槿若扶上了马车。 浩浩荡荡地车队离开了皇都,出了南城门,皇都渐渐地远离了视线。 季岩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于他,皇都早已陌生。 敏儿将暖手炉塞进苏槿若的怀里,苏槿若开心地朝她笑笑,终于可以不用一天到晚地应对一群无聊的人。虽然岭南王府里也有一堆人,但她若不愿意就可以躲在悠然居里,就不会有人来打搅了。 车队快速地从官道通过,不曾绕道那个曾经扎寨过夜的地方。 “不去拜访无忧子大师吗?”对这个精通阵法和雕刻的老人,苏槿若心存好奇。 “老人家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若是有缘,自然会有得见的时候。”季岩回答,眼睛不曾从书册中离开。 “无忧子大师是什么?”经不住好奇的驱使,敏儿抬起小小的脑袋问道。 “是个老爷爷。”苏槿若学着她奶声奶气地说道。 敏儿点点头,又开始和小兔子玩开了。 “槿儿,这丫头不小了,你就准备让她这么一直玩下去吧。”一段时间的相处,季岩知道了敏儿的机警,只是对苏槿若任由她一贯地玩耍心存不解。 “该会的将来她自然就会,有些东西知道多了也是徒添烦恼罢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她喜欢的便是敏儿的纯真和无邪,“等芸儿来了后,由她来定吧。” 是啊,芸儿,那个沉稳聪慧的丫头,留在芙蓉阁在一年,也该有不少的长进吧,槿儿倒是又多了一个帮手呢。季岩暗暗想着。 进入岭南地界,天气便暖和了起来,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众人似乎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人,总是对自己的地方来得更为安心些。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未了(4) “爷,主子爷,回来了!”何总管守在王府的门口,远远地看见车队回来,对着院子里面一声大吼。 不消一会,王府里就热闹了起来。 “爷,小姐。”凝霜上来,盈盈地福身,其他夫人也各自行着礼。 尘落行过礼后,赶紧拉了敏儿,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启程的时候,季岩将长公主送的礼物都装了箱,只为了除夕夜长公主说的那句:“于你,我只想做个姐姐。” 长公主比季岩年长五岁,季岩软禁的时候她已出嫁,却也不时地托人捎些体己物来,多少还是让季岩念着些亲情的。 “香软,尘落,你们将这些东西收收,回头给各位夫人送去。”终于回到了悠然居,让苏槿若终于重新找回了家的感觉,连她自己也惊叹,就这么些日子,自己已将这里当成了家。 香软和尘落应着,也没停下手里的活计。 “这两块料子,你们拿去做件衣服吧。”苏槿若挑了两匹缎子给香软和尘落,“还有这里面的首饰,你们若看上了,就只管拿走就是。” 对于这着装打扮的事情,苏槿若本就懂得不多。 “谢小姐。”两个丫鬟道谢,这可是比夫人们还高的待遇呢,竟能在他们之前挑选。 “我也想要。”敏儿挑了个粉色的簪子,在自己头上比划了一番后,宣告到。 众人乐了,苏槿若道:“这剩下都归了敏儿吧。” 长公主共送了五箱,其他四个箱子里的东西,香软和尘落都分门别类地作了归置,按着她们的所知,也为每位夫人挑选了合适的礼物。唯有一个箱子是上了锁的。 “那个就放着吧。”苏槿若道,或许里面有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吧,既然如此,这些本就是长公主送给季岩的,自己也不好擅自作了主,索性就让季岩来处置吧。 “怎么会上了锁呢?”季岩也甚是不解,又仔细回忆着和长公主见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日,长公主还另外送了些首饰给我。”苏槿若突然记起来了,那些首饰中有一支簪子,自己还好奇那簪子的尾部净油齿纹,甚是稀奇,如今看来,倒极有可能是把钥匙呢。 果然,当苏槿若将那支金簪的尾部插入钥匙孔,箱子便打开了。 里面没有任何的奇珍异宝,只要两张巨大的羊皮图,一张是皇朝的地理图,上面标注着各种颜色,仔细看来,竟是各个皇子的势力范围图;而另一张则是皇都及各地封疆大吏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季岩喝苏槿若面面相觑。长公主的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只是无论季岩和苏槿若只怕都心不在此吧。 “槿儿,收了吧。”季岩的声音有些涩,这个东西或许是宝贝,或许会给岭南王府带来灭顶之灾,终究如何处置,他倒是该好好考虑一番的。 “槿儿,可愿意登上无极塔的最高处。”良久,屋子里响起季岩幽幽的声音。 无极塔是皇朝圣塔,共九层,而无极塔的最高处从来只有帝后才有资格上去。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未了(5) “高处不胜寒。” 那一日,苏槿若如此回答。身居高位的无奈和寂寞,她在北空寺早就有过体会,而她也永远学不会皇都里那些人的虚假和浮华。 “小姐,这是前几日从金雕上截下的消息。”何俊衍一见到苏槿若,便赶紧将东西递了上来。 不准动苏槿若一分一毫。 极简单地命令,却让苏槿若百思不得其解。若说百花谷是为英王所用的,那之前百花谷可是不惜牺牲十二仙子也要取自己的性命来看,必是英王有这样的指示,可如今,怎又会有了这样的一道截然不同的命令呢。 当季岩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又瞧着苏槿若一副茫然无知的模样,他的脸上是无奈地苦笑,看来自己的这个二皇兄是执意要夺走自己在乎的东西了。只是,这样的事情又如何开口和槿儿说明呢? “之前,我曾听说,户部侍郎马未明要献上四大美女,可最终却是无声无息,或许是他们的行动有变吧。”季岩说道。 “四大美女?”芸儿曾飞书说过,了梦阁在各地找寻美女,莫不是跟此事有关吧。 陡然提高的声音,让季岩莞尔:“这天下美人,又有哪个记得上槿儿之万一呢。” 转眼,便到了三月初三,春花朝节。 芸儿飞鸽传书,今年的烟尘居花魁赛尤其隆重,堪称近十年之最。 “主子,无双的消息,百花谷主凤舞月将在花朝节前往云城,极有可能是为了花魁赛之事。”张雷对着季岩道。 “无双的消息向来准确,让他继续关注百花谷的异动吧。”季岩淡淡地说着,他觉得自己的心愈发地淡定。 “了梦阁的蝶衣也会参加花魁的争夺。”张雷又说道。 了梦阁,蝶衣,在岭南有些极高的名气,但要在皇朝取得像童菲菲一样的艳名,必须夺得烟尘居花魁赛上的花魁名号。 “槿儿,想去烟尘居看看吗?”从金雕上截下的消息来看,英王也会以巡察封地的名义到达云城。 “好。”原本就想和季岩提提,看能不能去花魁赛凑凑热闹,没曾想季岩倒是先提了出来、 云城,因着一场沧浪江大水而失之交臂,却在第二年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 相比洱城,这里要繁华地太多,作为皇朝南方最大的港口,这里民风极为开放,更有许多金发碧眼的番人进出,新奇玩意自然也多。 “这个是什么?”一个小小的圆盘,里面三根细针旋动地走着,苏槿若觉得甚是好奇、 “这是西洋钟。”老板自豪地解释着,“这可是新玩意,全云城就我这小店有,也就这么两个。小姐公子看着就是贵人,买一个吧?” “西洋钟?干什么用的?”苏槿若仔细地看着,上面雕刻着两个番人小孩也甚是可爱,贴近耳朵,还能听到滴滴答答的声音。 “这个是用来看时辰的,和家里用的沙漏差不多。”老板将西洋钟的用法详详细细地解释了一遍,听得苏槿若连连点头。 “这两个,我都要了。”苏槿若难得露出这样一脸神往的表情,季岩乐得顺她的意。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6) 跟在身后的马车上已经装了不少的东西,苏槿若的兴致依然很好。 “槿儿,我们该往烟尘居去了,若是晚了,会错过很多节目的。”季岩不惹破坏他的兴致,但终究还是正事重要。 经过刻意打扮的苏槿若没有了那股子出尘的灵气,连绝色的容颜也黯淡了不少,这让季岩的心情莫名地好。 “公子,主子。”来到云城一座不起眼的民宅,一个仆妇打扮的女人迎了上来,细看之下才发现时婉娘。 “婉娘,一切可好?”苏槿若问道。 “谢主子关心,卑职一切安好。”婉娘淡然地笑着,眉眼柔和。 “主子!”一个娇俏的声音传来,是快一年不见的芸儿。 “芸儿!”苏槿若也甚是高兴,芸儿有说芙蓉阁总舵会有人来,但没想到就是芸儿和婉娘。 芸儿看了一眼苏槿若,眉头皱了起来:“主子今日的妆容,未免……”芸儿不知道改用什么话来形容了。 “我只是想着,别走在路上,老有那么多人看我,遮面纱又着实有些费事。”苏槿若讪讪地说着,这样的容颜她就到能接受,只是被芸儿一说,有些不自在了。 “公子,花魁赛马上就开始了。”婉娘进来说道。 “怎么样?”看着刚刚完成的苏槿若的新装扮,活脱脱一个翩翩男儿郎。 季岩上前拥住苏槿若:“槿儿,今晚不可以暴露你自己,懂吗?” 苏槿若不解地看着他。 “尤其是面对英王的时候,你只是来自米安国的一个富商公子而已。”既然芸儿给了她这样的外貌,自然要充分利用,对英王的觊觎,季岩始终心存不安。 不管季岩在担心什么,总是有着他的考虑,苏槿若愿意遵从。 从密道进入烟尘居,苏槿若和季岩各自进入了包间,芸儿和婉娘跟在苏槿若的身后,只是二人也经过了一番乔装。 花红柳绿、环肥燕瘦,佳人竭尽所能地展露着长处,一为能博得花魁的艳名,二为若是能被包间里的公子少爷看上,即使是为妾也算是自己的造化了。 蝶衣的上场算是称得上惊艳了,一曲凤舞九天堪为天人,裙袂飘扬,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主子,凤舞九天,百花谷主的绝学,此人定是百花谷圣女凤舞蝶。”芸儿轻声说道。 苏槿若点点头,在芙蓉阁的一年算是没白呆。 “你以为该如何应对呢?”苏槿若问道。 “静观其变,只是她的轻功教主子还欠火候。”芸儿评价道。 苏槿若的唇往一侧扬起,芸儿并不会武功,能看出其中的差别已实属不易。虽说凤舞蝶的轻功尚欠火候,但在当今武林只怕也鲜有敌手了。如此想来,苏槿若倒是起了玩心。 “可有带针?”苏槿若问道。 芸儿从身上掏出针袋,打开,三十六枚金针、七十二枚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森森的冷光。 “好东西。”苏槿若忍不住称赞道。 “是婉娘姑姑着人打造的。”芸儿答道,“共有九套,都不曾刻上任何标记。”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7) 凤舞蝶舞至最高潮处,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五彩缤纷的舞蝶,围绕着打转,将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刹那间,舞台上几丝银光闪过,蝴蝶纷纷落地。 手起手落间,七十二枚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苏槿若的手中。 凤舞蝶脸色大变,脚下步伐也乱了方寸,差点跌倒在舞台上,幸好扶住了边上的护栏,还不至于出了洋相。 一道凌厉的掌风朝着苏槿若的包间而来,苏槿若闪身离开,婉娘和芸儿也勉强躲了过去。 包间三面隔断,朝向舞台的一面只用轻纱遮挡,任凭里面的客人又敞开或遮蔽。 柔然的轻纱瞬间撕裂在地,一个白衣人飞了进来,尽管带着面纱,苏槿若依然感觉到应当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来人见一击未中,迅速又补上一掌,只是在她尚未碰到苏槿若时,便被一青衣男子生生接住。 “阁下,今日来烟尘居的都是我魅影的客人,还请阁下手下留情。”秀丽的容貌让苏槿若难辨来人的性别,开口说话,声音虽然清越,虽然声音华丽清越,但终究是男子的声音。 魅影公子,烟尘居的掌事者,传说有着让女人嫉妒的容颜,让男人畏惧的武功,今日得见,才是传言不假。 “魅影公子,你该知道那些彩蝶是我百花谷的至宝,今日却被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尽数毁去,不知道魅影公子要如何了结此事呢?”早就猜到来人该是百花谷主凤舞月,只是按着年龄推算,实不该如此年轻。 魅影浅露一笑却已倾城:“凤舞谷主又希望此事如何了结呢?” “我,要他为我的蝶儿陪葬。”凤舞月的话从齿缝中出来,透着阴狠。 “百花谷主是吗?”苏槿若粗着嗓音说道,“帕达来自米安国,对天国皇朝的很多规矩不是很懂,但却也知道与人为善,却不知在这风月之地,谷主的蝶儿腺体里为何分泌着奇怪的香味,如果帕达没有闻错的话,那是中原的一位大师研制的百花露,帕瓦机缘巧合之下曾与这位大师有过一面之缘,得他教诲所知,闻过此种香露再与人燕好,必死无疑。” 魅影的脸色剧变:“百花谷主,若是如此,在下还请谷主交出解药。” “你,是谁?”凤舞月看着苏槿若,问道。 “我家公子可是我们米安国顶顶有名的大富商之子帕达。”芸儿说道。 “你,不是。”凤舞月肯定地说道,“一个番人没有这样的本事。” “百花谷主,今日的来客都是由在下出面邀请的,我能证明帕达公子的身份,他确实是在皇朝游学的米安国富商之子。”魅影的话不容任何人反驳,浑身的神经已经绷紧,若是凤舞月有异动,魅影也绝不会手软。 “怎么如此热闹啊?”一个爽朗到放肆的笑声传来,进来的是英王,苏槿若的神经下意识地绷紧,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模样他是决计认不出来的。 “英王殿下。”魅影微微欠了一下身,算是打了招呼。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8) “下面出场的是本王带来的四位佳人,还请百花谷主给点面子。”英王对凤舞月说道。 凤舞月愤恨地一甩袖,从正面的围栏处飞身而出。 “主子。”张雷轻喊了一声神经高度紧张的季岩。 “没事了。”他的包间和苏槿若的紧挨着,从并不完全封闭的隔断可以完全感知隔壁发生的一切,尽管魅影在第一时间出面斡旋,但季岩依然无法消除内心的紧张,知道凤舞月飞身离去,他的神经才得到了放松。 台上乐声袅袅。 粉红、淡绿、嫩黄、浅紫,柔和而缤纷的色彩衬托着佳人秀丽的容颜,筝、琴、琵琶、洞箫奏响着华丽的乐曲。 “主子。”季岩饶有兴致地听着,脸上还有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得张雷心惊。 “原来四大美人竟到了这里。很好,很好。”季岩轻声说道,又让张雷送了东西下去。 不久,台下的司仪朗声念到:“岭南王殿下为四位姑娘赐名:嫣红、翠嫄、橙玥、奼紫。” 听到这里,英王的唇得意的扬起,什么大智若愚,什么韬光养晦,母后终究是高估了那个贱人之子,逍遥王爷始终逃过温柔乡的召唤。 “原来六皇弟也在此,为兄恭喜六皇弟了。” “岩,多谢二皇兄成全。” 笑容可掬的一问一答间,终究难敌兄弟睨于墙的事实。 苏槿若深知季岩赐名的含义,府里的夫人们都有过那样的一步,只是没想到这一幕会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原以为自己能够带着普度众生的心境,宽容地接受这一切,但真正发生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内心,能够认同地只是对事实的妥协。 心,一点点地坠向无边的深渊,冰冷而绝望。 “主子。”芸儿担心地扶住了一脸苍白的苏槿若,婉娘心里了然,只能上前拥住了苏槿若的身体。 苏槿若紧紧闭起双眼,暗暗念起静心咒,强自平定心神,不管如何,此刻不是自己表现异样情绪的时刻。 少顷,艳丽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了苏槿若的身上。 天和二十六年,烟尘居花魁赛,岭南了梦阁蝶衣夺取花魁之名,岭南王收四名侍妾,一时又成了皇朝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三个月后,英王纳蝶衣为妾。 恢复了一身女装的苏槿若淡然地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搬动着各种东西,四个新夫人已经在云城安置了地方,这些东西是不日将运往洱城的。 “槿儿。”看不出苏槿若的任何心绪,季岩无来由地心慌,这样的表现实在不符合她的年纪,尽管知道她心性素来冷淡,但之前在王府对于一众女人,槿儿偶尔也会有些小脾气,这次却实在来得太过平静,他宁愿她大哭大闹一场。 “王爷,有什么吩咐吗?”淡淡的笑着,疏离的称呼,让季岩的心抽得更紧了。 “槿儿。”无奈地叫着她的名字,却不知道如何说出后面的话。 苏槿若没有作声,含笑的双目凝视着他,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季岩想上前抱她,苏槿若不着痕迹地避开。季岩的身子一僵,快一年了,这是槿儿第一次躲开他的亲密举动。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9) “槿儿。”季岩已显得有些浮躁,温文淡定的神情已全然不在。 “王爷若是没什么要交代的,那槿若就先去休息了。”说完,苏槿若盈盈一笑福身,转身离去。 季岩长臂一舒,将她卷入自己的怀中:“槿儿,不要这样好不好。事情的缘由你我都清楚,那四个女子是谁,是再明白不过的,我,只能这么做。” 苏槿若没有说话,胸脯剧烈地起伏,紧闭的双目不让眼中的湿润溢出半分。 “槿儿,我的血脉由不得我来选择,而你的使命也同样由不得你我。”季岩的嗓音里透着苦涩,“槿儿,对不起。” 与生俱来的上位者,从不知道歉为何物,从不曾向任何人弯下挺直的脊梁,但怀中人的情绪牵动着他所有的心绪,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愧疚,什么叫遗憾。 “我明白。”苏槿若的声音虽轻,但冰敲玉击的声音代表着她全部理智的恢复。 季岩并没有放开她,而是将她抱得更紧些,这样的一个人,若是真随着自己登上无极塔最高处,将会受到怎样的受害呢?可是不争,不争,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只为自保,可今时今日却是相去甚远,自己正在带着她走入漩涡的中心,若是可以,他愿意选择心无所挂地带着她离去。 “主子。”张雷叩响了门,喊道。 “什么事?”季岩抛却纷乱的思绪。 “该启程了。”张雷道。 启程,回岭南,回洱城。但那里也早已不是极乐净土。 快马加鞭。苏槿若没有坐马车,而是和季岩共乘一骑。让苏槿若没想到的是,芸儿的骑术了得,只落后季岩一个马位,竟和张雷并驾齐驱。 嫣红、翠嫄、橙玥、奼紫则坐在马车上,由王府的侍卫队护送,慢慢走在最后。 “主子,前面就是岭南了吗?”远远地看到了界碑,对于初次踏足的地方,芸儿有些兴奋。 “是。”迎着风,苏槿若大声回答。 “芸儿姐姐。”敏儿在众人中一眼认出了芸儿,挣脱了尘落的手,朝着芸儿跑过来。 芸儿见到敏儿也是极高兴的,紧紧抱住了小小的人儿。 “爷,小姐。”凝霜对季岩和苏槿若福身。 “主子。”环顾着悠然居的陈设,芸儿对王府早就作了了解,加之苏槿若的描述,对王府的一切早已了解,只是王府里众多的侍妾让她觉得气闷。 “香软将西边的厢房收拾好了,你先住那边吧。”苏槿若说道。 “是。”芸儿应着,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苏槿若。 “怎么了,芸儿。干什么如此看我?”苏槿若笑着问道。 芸儿苦涩地一笑:“主子这一年是如何过来的?” “此话怎讲?”苏槿若笑着,笑容却不免有些僵硬,她岂能听不懂芸儿的言外之意。 芸儿一笑:“主子可知,奴婢以前住的村子里有个富户,纳了两房小妾,日子就热闹地不可开交,主子这里可是他们的数倍呢。” 苏槿若一怔,随即笑道:“王府里的女人又怎能去乡野村妇相提并论呢?” 第十七章 落尽梨花春又了(10) “只怕手段会更高明些吧。”芸儿笑着道,只是这笑包含了太多的意味。 “芸儿。”苏槿若扬高的声音,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还好,这悠然居的规矩倒可以让他们有忌惮。”芸儿说道。 苏槿若听了苦笑:“芸儿,你小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这一年也不知婉娘都教了你一些什么?” “婉娘姑姑说,芙蓉阁里的女人追求的都是平等的感情,若是没有,宁愿寄身青楼也极不妥协。”芸儿说道,“而我娘也说,即使清贫,只要能和相爱的人相守,那就是幸福。” “好了,芸儿,这些多说无益,在这里,我也只想听这一次。”苏槿若沉声道,脸上的笑意尽数敛起,“人的宿命本由天定,由不得你我来说三道四。” 芸儿原本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来自云城的四位夫人在三天后抵达了王府,凝霜为他们准备了一个院子,取名叫七彩楼,苏槿若允了,还笑说,回头可以再住进去三位夫人。 “王爷。”季岩回悠然居的时候已过了午夜,苏槿若已经歇下,芸儿守在门外。 季岩示意她下去休息。 芸儿跪倒在地:“奴婢斗胆,请王爷容奴婢说一句话。” 季岩一愣,但还是示意她说。 “奴婢恳请王爷善待主子。”说完,芸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善待,苏怀诚如此说,如今芸儿也是这样的一句话。 季岩看着跪在地上的芸儿:“你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吗?” “知道,王爷随时可取了奴婢的小命,但奴婢还是要说。主子冷心冷情,面对所有事情都要求自己做到不动声色,但她却不是无心无情,表面的冷淡只能表明她内心有着过于常人的炙热,请王爷不要让主子伤了她自己。”芸儿说道。 季岩神色一动,这个与槿儿相识不久便分离的丫鬟,到王府不过三天,却如何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她挺直的脊背、不屈的气势又让他感动。 “起来吧,你的话我听见了。”季岩淡然地说道,推门进了内屋,将芸儿一人留在外厅。 芸儿看了看内屋的方向,抿了抿嘴,贝齿咬紧下唇,暗暗发誓,屋子里的人她势要守护一辈子。 三月十三,苏槿若的十五岁的生日。 遥望着北方,自己离开明阳山北空寺整整一年了。 “主子,奴婢帮你梳妆。”芸儿站在她的身后说道。 “芸儿,你可有学过读心术。”芙蓉阁的独门绝学,苏槿若看着芸儿的眼睛问道。 芸儿点头:“学过,但奴婢会谨记主子和婉娘姑姑说过的话,绝不擅用。” 苏槿若扬起一个让花木失色的笑颜:“用了也无妨。” 芸儿垂下眉目,她猜不透苏槿若话里的意思,却能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王爷。”自那日和季岩说了逾矩的话后,芸儿对季岩的态度是纯粹的奴婢对主子的尊重,再没有一丝出格的举动。 季岩挥挥手,让她退下。芸儿福身后,转身离开。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1) 洞口谁家, 木兰船系木兰花。 红袖女郎相引去, 游南浦, 笑倚春风相对语。 ——(宋?欧阳炯) 镜中人花容月貌,唇边的笑容定格,飘渺的目光看不到焦距。 “槿儿。”季岩将她怀在梳妆台前,“这是母妃留给她儿媳妇的玉佩。”季岩将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挂在了苏槿若的胸口。 及笄之日,没有任何的仪式。 苏槿若起身,看着季岩,良久,红唇微启:“能允我做一件事吗?”淡淡的笑意,绝丽的姿容,让朝夕相对的季岩都有些炫目。 “好。”如果这是她的心愿,那么季岩愿意竭尽所能地帮她达成。 一颗绿色的药丸出现在苏槿若的掌心,轻轻掰成两半,一半放入自己的口中,咀嚼后吞下,真个过程安静而绝美。 季岩不明所以,他不知道槿儿为何要当着她的面吞下一半的药丸,但终究没有开口询问,等待着她后面的话。 苏槿若拿起掌心剩下的半颗药丸,递到季岩的唇边。季岩没有任何的犹豫,吞入口中,唇齿间残留着淡淡的花香。 “很好吃。”季岩笑着,心却有些不安。 “它叫同心丸。”苏槿若道,“服下它的男女自此不可独活。” 闻言,季岩的脸色不由得一变,也曾作过这样的预想,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感到震惊。 苏槿若看着他的神色,轻笑道:“你不必害怕,这个药丸若你不在了,它便会牵动我的心神,直到我心力衰竭而死为止。而于你,只是能感知我是否还活着而已,并不会要你的性命。”苏槿若说得很慢,字字句句都透着苍凉,“同心丸是唯一对我有效的药丸。” “槿儿。”季岩情不自禁地低呼,“你何苦。” “我说过,若你遭天谴,我必为你殉葬。”苏槿若浅浅的笑着,“今儿是个好日子。” 季岩紧紧拥住了她小小的身子。 主子她冷心冷情,但并非无心无情。芸儿曾这样说过,但他没想到这一切竟会以这样的形式得到证实。能感觉到眼眶的湿润,猛地睁开眼睛,让三月的春风带走眸中的水汽。 “好了。”苏槿若轻轻拍了拍季岩的胸口,“今日还有客人要来呢。” “爷,小姐,定北侯夫妇已经到了。”香软在门外通报。 “父亲,童姨娘。”苏槿若福身行礼。 “槿儿,长大了。”苏怀诚看着眼前已全然没了稚气的女儿,不禁眼眶有些湿润。 “槿儿,早就长大。”苏槿若淡淡地说着,轻轻浅浅的笑容里看不到她的真实情绪。 看着这样的苏槿若,苏怀诚又忍不住心酸。 童菲菲看看神色迥异地父女俩,取出这个盒子:“槿儿,这是我和你父亲送你的及笄礼。” 苏槿若打开,是一套纯金打造的女红用具,金剪子、金尺子、金针、金线篮、金绣花鞋,小巧精致,倒也可爱。 “姨娘是笑话我了,这些,我可是全然不会呢。”苏槿若笑着道。 童菲菲不由得脸色一窘,旋即又笑开道:“你现在的身份也是无须做这些事的,我们也只是依着习俗送这些东西罢了。”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2) “槿儿谢过父亲、姨娘。”苏槿若让芸儿将盒子收了起来。 苏怀诚和童菲菲都未做久留,只在临别时,苏怀诚对苏槿若道:“北方柔然并不太平,让岭南王多多关注吧。” 北方柔然,那个被苏怀诚击退百里之外的游牧民族,在北方边境安稳了十几年后又蠢蠢欲动了。若不是苏怀诚出征,又怎会有苏府的一夜灭门,又怎会有母亲的客死异乡,想着这些,苏槿若捏紧了拳头。 “小姐,红翠橙紫四位夫人来给您请安。”苏槿若正打量着芸儿给梳的新发式,香软进来通报道。 苏槿若看了一眼垂眉顺目的芸儿,脸上扬起笑意:“请他们进来吧。” 莲步轻移,四人袅袅亭亭地给苏槿若请了安。 “四位夫人住得可还习惯?”苏槿若接过尘落递上的茶,喝了一口后,问道。 “谢小姐关心,橙玥很好。”橙玥的嗓音犹如天籁,连苏槿若也不得不赞叹季岩的好福气了。 其余三人也纷纷表示过得很好。 “那我就安心了。”苏槿若浅笑着,又和他们聊了些家常,当她表现出倦意的时候,红翠橙紫也起身告退了。 “如何?”苏槿若问芸儿。 “无非是想来看看这王府的当家王妃是个何种人物罢了。”芸儿不屑道。 “那我在他们眼中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苏槿若问道。 芸儿看着苏槿若,许久才说道:“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仗着良好出身才成为皇子正妃的木头。” 一听,苏槿若笑了出来:“原来,我竟是这样的人呢。” 芸儿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看你的样子啊,我也觉着您就是块逆来顺受的木头。” 苏槿若笑意盈盈地看着芸儿:“这样不是很好吗?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般的女子,我这个样子岂不正好如了他们的愿吗?” “小姐,芸儿姐姐。”敏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芸儿正给靠在榻上的苏槿若修剪着指甲。 “丫头片子,我这要弄疼了主子,非扒了你的皮给我垫背不可。”芸儿笑骂道。这些日子在芸儿的悉心教导下,敏儿长进了不少,很少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进跑出了。 “不是……是……不是……是……”是不是了半天,敏儿的话愣是没有成句,气得芸儿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若是无事,就没来这里聒噪。” 敏儿又顺了顺气,才勉强成句道:“刚刚,我和尘落姐姐一起去品花小筑采花,看见溶夫人和那几个彩色夫人扭打在一起,尘落姐姐让我赶紧回来告诉小姐。”说完,敏儿又粗粗地喘了几口气。 “扭打?”苏槿若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这几位夫人之间明里暗里的争斗是常有的,但自从素秋和旖旎离开后,大家也都安分了不少,鲜少有明面上的争斗,而溶溶更是低调得很,怎会和刚进门的红翠橙紫四位夫人扭打在一起呢。 “是的,衣服头发已经乱了。”敏儿使劲点头,回忆着看到的场景。 苏槿若坐了起来:“我们去看看。”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3) 王府里的甬道多用围廊相连接,而府内小湖四周的围廊更是精致,可走可坐,而围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凉亭可供歇脚谈天用。 扭打就发生在湖边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苏槿若到的时候依然在扭打中,丫鬟仆妇不敢贸然上去劝架,而其他夫人又是一副壁上观的模样。 溶溶只有一个人,而红翠橙紫则是四人八拳,明显处于上风。 “住手。”苏槿若喝声道。 原本使劲反抗着的溶溶一怔,红翠橙紫趁机一扑而上,将溶溶打倒在地。 “没听见我说什么吗?”苏槿若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你们,还不将你们各自的主子拉开。” 站在一旁的丫鬟仆妇互看了一眼,只能上前去拉人,但无奈扭打在一起的是主子,不敢用劲,反而场面更乱了。 苏槿若的眉头已经蹙起,原本就在府里的人多少是知道苏槿若的厉害的,可这红翠橙紫似乎是无所顾忌,毫不理会。 “都别愣着了,使劲脱开,否则就别在王府做事了。”苏槿若道。 一听这话,丫鬟仆妇们可不敢再耽搁,赶紧使了劲的将人分开,这四位夫人临了还使劲用脚踹着溶溶。 现场终于安静了下来,苏槿若寻了石凳坐下。 “谁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苏槿若面无表情地说着。 苏槿若进王府以来,也出面做过些事情,但众人总觉得今日的苏槿若与以前有了很大的不同,那迫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现场鸦雀无声,没有人回话,有些人还将头低了下去。 “尘落,霜夫人在哪?”苏槿若问道,她扫了一圈,没有看见凝霜。 “回小姐的话,这几日霜夫人身子不爽,都在可心园里歇着。”尘落说道,也因此才让敏儿直接去请了苏槿若来。 “那溶夫人,你是当事人,你来说说吧。”苏槿若看着头发散乱,衣服凌乱,脸上还挂了彩的溶溶说道。 还没等溶溶开口,奼紫说道:“我来说。” “我有问你吗?”苏槿若冷声打断她的话,目光依然看着溶溶。 奼紫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溶溶的眼圈有些发红,但抿着嘴没有说话。 尘落附在苏槿若的耳边,将之前听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苏槿若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化成了三个字:“不像话!” “这偌大王府你们还嫌小吗?”苏槿若厉声问道。 “王府当然够大,只是赏景这边独好。”奼紫拖着长长的尾音说道。 闻言,苏槿若不怒反笑,只是笑容极冷,连三月的春风都在瞬间凝注。 “那紫夫人是看上这个地方了?”苏槿若说道, “小姐,我们只是图一时痛快,没想那么多,我们哪敢有这样的想法。”橙悦讪笑着说道。 “虽说这王府里的女人,也从没在名分上给过大小,可这先来后到还是有个顺序的。再则说了,我们女人都不容易,进了这里自然都是姐妹,有必要为了这么个小事在下人们面前大打出手,失了自己的身份。”苏槿若冷声道。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4) 听到这话,溶溶哭出声来。平日里,也没什么人和她亲厚,倒是碧荷上前去安抚她。 苏槿若不知道溶溶怎会哭得如此伤心,不解地看了一眼碧荷,碧荷垂下眼,不和苏槿若对视。 晴霞想开口说话,但被淑离拉住。苏槿若看在眼里,道:“离夫人似乎知道溶夫人哭泣的原因。” 淑离素来胆小怕事,但因着苏槿若帮过她,和苏槿若倒也有些来往。被这么一问,就到苏槿若身边,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苏槿若神色一紧,扫了一圈众人:“不下蛋的母鸡?你们可是听真切了,四位夫人是这么说的?” 嫣红一哆嗦,赶紧跪倒在地:“妾身心直口快说错了话,请小姐恕罪。” 苏槿若冷哼一声:“我不敢你们曾经有过怎样的背景,但进了这岭南王府的门,你们就只剩下了一个身份,就是爷的侍妾。今日的事情我不想再追究,也不想听到更难听的话,从今儿起,四位夫人就在七彩楼里思过三个月。”说着,苏槿若对何俊衍道,“俊衍,告诉张侍卫长,派重兵守着七彩楼,连只苍蝇都不得进出,若是里面出了什么乱子,我拿他是问。” 何俊衍称诺,去安排相关事宜。 “溶夫人也先去歇着吧。”说完,苏槿若便转身离去。 午后,凝霜到了悠然居。 “妾身未能处理好府里的事务,请小姐责罚。”凝霜告罪。 “霜夫人身体不利索,自然要多休息的,反正最近我也闲来无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苏槿若笑道。 生疏的称呼让凝霜不由得一怔,但很快又是一副笑意盈盈地模样:“妾身辜负了小姐的信任,实在惭愧得紧,今日妾身来,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来请辞的。” “请辞?”苏槿若淡淡地反问,随之笑道,“既然霜夫人无意再管府里的大小事务,那我也不勉强。” 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些事,凝霜便起身告退,苏槿若也不挽留,眼中有了些落寞。 “主子。”芸儿轻轻摇了摇她的身子,喊道。 “怎么了?”苏槿若问道。 “您会杀了她吗?”芸儿问道。 苏槿若一愣,不解地看向芸儿。 “她恨你。”芸儿说道。 “我知道。”苏槿若淡淡地说道,“她忠于王爷,而我是王爷未来的正妻,所以捎带着也对我好。但她是女人,爱上了,又怎会真的是无怨无恨呢。” “那主子要如何对她呢?”芸儿有些焦急地问。 “她杀不了我,所以,我也不会去伤害她,除非有一天她触犯了国法家规,这里容不下她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她不怕见血,但她不嗜杀。 “那主子知道府里没有孩子的原因吗?”出于好奇,芸儿还是问出了禁忌。 苏槿若一愣,冷声道:“芸儿,你想问什么?” “芸儿知错。”芸儿忙跪倒,不敢再造次。 苏槿若也不再追究,毕竟这件事她也参与了,对那些女人,她做不到全然的心安理得。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5) “小姐。”何俊衍顾不得男女禁忌,冲进了偏厅。 “发生什么事了?”一段时间的相处,芸儿和他已经熟识,见他慌慌张张的进来失了礼数,忙上前问着解围道。 “紫夫人拼了命的往外冲,好几次差点冲破了侍卫的人墙,而红夫人上吊刚刚被人就了下来,橙夫人则是哭天抢地地吵着要见爷。”何俊衍单膝跪地,一口气说完。 “那翠夫人呢,这出闹剧怎就独独缺了她呢?”苏槿若语带讥讽地问道。 “翠夫人倒是不哭不闹,但递了封信出来,说是要削发为尼,现在七彩楼的剪子刀子都已经被收了起来了。”何俊衍说道,似乎是想起了素秋,说道削发为尼的时候,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 苏槿若冷笑,这出好戏倒是一个都不少啊。 “爷怎么说?”苏槿若问道。 “爷未置一词。”何俊衍说道。 “你起来吧。”见何俊衍连头都不敢抬,苏槿若让他起身。 何俊衍依命侍立在一旁。 “芸儿怎么看这件事呢?”苏槿若问道。 “这四位夫人算是英王送给咱家王爷的,她们自然觉得自己身份不凡,更确信王爷不敢让他们有差池,所以才敢这么闹的。”芸儿分析道。 “是吗,我倒是想,有人愿意去侍奉佛祖,倒是件好事,就怕到时再青灯古佛不得安宁罢了。”苏槿若冷然地说着,何俊衍的身子不由得一紧。 苏槿若看了他一眼:“俊衍,爷去七彩楼宿过几夜?” “几乎天天去那里。”何俊衍如实报告,但又害怕苏槿若不高兴,说得有些犹豫。 苏槿若了然地点头,难怪如此嚣张,敢说溶溶是过了气的残花败柳,不下蛋的母鸡,被季岩抛弃是理所当然的事,因着也该聪明得将好东西留给得势之人。可真是几个得势之人啊。 “走吧,今儿我也不想午睡,就去那里看看戏吧。”说着,苏槿若便往外走去,芸儿和何俊衍紧紧跟上。 张雷见苏槿若前来,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门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扇门,此时洞敞着,细看之下,厚实的大门已经破损。 “是里面,砸破的。”张雷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 “让何总管换铜门。”苏槿若说道,语气不容置啄。 七彩楼里面已经乱成了一团,丫鬟仆妇一刻不离地看着自己的主子,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连带着自己遭殃,见苏槿若进来,都忙跪下行礼。 苏槿若示意他们干各自的事情。 苏槿若看了看齐聚在一起的思维夫人,冷笑着说道:“听说这里,一个上吊,一个撞门,一个伸冤,一个还要出家,可真够热闹的。” 四个夫人没有回话,苏槿若也不在意,继续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实在孤陋寡闻,这有人思过竟然是这么思的,你们倒是给我当回先生,说道说道如何?” “你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小姐,你凭什么拘禁我们三个月?”奼紫冲着苏槿若吼道。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6) 没有名分,说得可真好。当初溶溶也不过只是影射,而现在奼紫是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只是苏槿若的心情早已是全然不同了。 “那你又是何种身份呢?”苏槿若笑着,声音却无一丝温度。 “好歹昨晚爷还是宿在我的床上。”奼紫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面上还是强撑着,未有一丝一毫的示弱。 恃宠而骄吗?在这王府待了不到半个月的女子竟有这样的气魄,苏槿若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她的勇气鼓掌了。 “你说,如果,你不进王府,你的命运会是如何?”苏槿若说得很轻很慢,但随着她将字一一吐出,七彩楼里却显得出奇地安静。 如果没有季岩在烟尘居的赐名,那么他们就该是如同他们进入烟尘居时的身份一样,英王府的乐姬。 “我听说,北方柔然不是特别的太平,而我爹爹的一部分属下正为皇朝驻守着边境之地,那是极其地辛苦呢?知道吗?我爹爹治军向来严厉,那些兵士的军中生活可是极其的单调,我倒不介意为他们送去一些快乐的。”苏槿若风淡云轻的说着,听在奼紫耳里却是振聋发聩,就算她尚不是岭南王的正妃,就算这一切都存在着变数,但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却是做不得假,手握重兵的定北侯是她最坚强的支柱。 “是吗,当年苏府一夜灭门,那苏家小姐是再无下落,不知道小姐你是在哪里躲了这么写年呢?”奼紫很快镇定,出言反击,对于苏槿若的身世,英王是很好奇的。 苏槿若的唇边一闪而逝的笑意,原来是拿捏准了自己的弱处啊,想来自己在世人眼里还是个不明不白的身份呢。 “何总管,这以下犯上,按着府里的规矩该如何啊?”身后传来季岩的声音,橙悦最先反应过来,挣脱了仆妇跑到季岩的跟前,又被侍卫拦了下来。 “回爷的话,杖打五十大板。”何总管回话道。 “那好,就照着何总管的话做吧。”季岩的脸色平静地似乎只是在谈论餐后的茶点,奼紫一听瘫软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翠嫄忙跪下求饶,这五十大板,若是打足,只怕不死也留不下一个好人了。 季岩没有看他们,只走向苏槿若:“槿儿的意思呢?” “若说是犯上就罢了,也该给人一个申诉的机会,只是这乱糟糟的场面会让人笑话,再则说若是不罚,对溶夫人也不公平。”苏槿若说道,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溶溶,“既然爷在此,那就让大家各自说说委屈好了。” “委屈?”季岩意味不明地笑着,“谁的委屈,若是在这王府里呆着委屈,那就让人将他们送回皇都去吧,反正在京畿还空着个院子。” 四位夫人这下可傻眼了,原本是对苏槿若要软禁他们三个月的决定不满,想闹一闹,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奼紫逞口舌之快,说了不该说的话,将季岩招了来,竟说是要被送到皇都去。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7) “求爷饶了我们这一回,我们下次决计不敢了,可千万不要赶我们走啊。”橙悦赶紧跪下来求着,嫣红、翠嫄也顾不得那么许多,跪在苏槿若面前:“小姐,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说着,还拉着奼紫下跪。 “你们怕是到了皇都性命不保吧。”站在一旁的芸儿突然出声,跪在地上的四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苏槿若明白芸儿说话的意思:“芸儿,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 季岩浅笑:“这府里的事本就是槿儿的分内之事,槿儿就看着办吧。”说着,转身离开之际传音入密:“这一趟我来得纯粹多余。” 苏槿若不禁莞尔,看得众人不明所以。 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苏槿若才收起了笑意,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起来吧,爷走了,我也受不起你们的跪。” “求小姐饶恕我们。”嫣红带着哭腔说道。 “要说这饶恕,也谈不上,只是这事闹成这样,我也得立个规矩,否则府里天天来这么一出我也受不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只要小姐不送走我们,我们听凭处置。”翠嫄说道。 “不出家了?”苏槿若笑着问道。 翠嫄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妾身一时糊涂。” “不上吊了?”苏槿若又看着嫣红道。 “妾身不敢。”嫣红也是一脸尴尬地低着头。 “不想着和爷在伸冤了?”苏槿若如是对橙悦说。 橙悦一个劲地摇头。 “难你呢?”苏槿若对奼紫说道,“这刚换上的铜门,我可怕把你的一身细皮嫩肉给撞坏了。” 奼紫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呆呆地看着苏槿若,眸中有着恐惧。 “那好吧,这里伺候的人听好了,赶紧将这里收拾好,带你们的主子各自回房,思过六个月,六个月后以观后效。”说完,便往外走去,“张侍卫长,你的任务没有改变,只是时间也变成了六个月,每日的情况让俊衍告诉我。” 看着残破的门慢慢地关闭,七彩楼里的四个女人瘫倒在各自丫鬟的怀中。 “主子,为什么不送走他们?”芸儿不解地问,苏槿若完全可以顺着季岩的话将他们送走,以绝后患。 “送走他们,那他们岂不是自由了,倒不如在王府里,还受着约束来得好。”苏槿若丢下一句话,快速朝悠然居的方向而去。 “六个月?”季岩淡淡地问着,看不出他的意思。 “已经安排了可靠的丫头婆子进去伺候,亏待不了四位夫人。”何总管回答。 季岩摇摇手:“这件事就照着小姐的意思办,以后府里的这些事情一律向小姐请示就好。” 何总管出去后,季岩看着书桌上刚刚送来的密信,眼里满是阴霾,和这比起来,府里的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就让槿儿自己去折腾吧,只要她不受了委屈就好。想起槿儿身边倔强而聪慧的小儿,季岩的唇角划出了完美的弧度,有这样的丫头守着槿儿,槿儿只怕根本受不了委屈吧。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8) “主子。”张雷拱手道。 “看看吧,无双的密信。”季岩将密信扔给张雷。 “四皇子?”张雷的脸色惊变,那个皇都里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四皇子安王季恒。 “我也不相信,但无双的消息从来不会错。”季岩说道,一脸的冷峻之色。 “此事该告知定北侯吗?”张雷问道。 季岩无奈一笑:“定北侯?我的老岳丈只怕早就不再想过这金戈铁马的日子了吧,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当日他交给槿儿的那个盒子里,其中一件便是能号令皇朝三分之一兵权的兵符。” 闻言,张雷一惊,惊悚地看着季岩。 季岩挥挥手让他放松:“槿儿并不知道,现在这东西倒成了她房里的摆设了。” “如果卑职想的不错,定北侯的意思应当是将这天下三分之一的兵马给了主子。”张雷说道。 “准确地说,他苏怀诚是拿天下三分之一的兵权作了他闺女的陪嫁。”季岩笑着说道,笑容里竟有着几分无奈和羡慕。 “若是皇上知道了,不知又会作何想法?”张雷大声嘟囔,季岩听在耳里,却不加理会。 “那现在兵符既然在小姐手中,主子想如何?”张雷问道,浑身的神经已经绷紧。 “里通外国,这罪名太大了。”季岩幽幽地说着,眼中流露着惋惜,“让无双安排人进入安王府探个究竟吧。” “卑职领命。”张雷转身而去。 季岩重重地坐在椅子上,腰却被什么咯了一下,一摸,竟是快小小的铜牌,上面还刻着一朵不知名的花。想不起来是从哪里得来的东西,顺手就搁在了书桌上。 午夜,季岩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悠然居,却发现苏槿若还靠在软榻上看书。 “槿儿。”季岩皱着眉喊道。 “回来了。”苏槿若淡淡地应着,起身帮他倒了杯茶。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季岩的心不由得一动。 苏槿若取出一张纸:“芙蓉阁传来的消息,北方柔然盛传,要将草原最美丽的月亮花嫁给安王。” 季岩本就没有醉意的脑子愈加清明了几分,无双不过刚刚探听到的消息,芙蓉阁竟然也知道了,真不愧是皇朝曾经最优秀的情报机构啊。 “那不正说明柔然要和皇朝交好吗?”季岩看着苏槿若说道。 “若是要和亲,那他们应该直接将月亮花嫁给皇上,或者是有望成为储君的皇子,而不是安王。”苏槿若说道。 “谁说,安王没有机会成为储君呢?”季岩反问,淡淡的酒香拂向苏槿若,苏槿若不由得皱了眉头。 “除非是柔然认定他会成为储君。”苏槿若挥挥手,挥散面前的酒气。 “什么意思?”苏槿若捉住了她左右摆动的手,凑近她问道。 “好大的酒气。”苏槿若仰头,避开季岩的气息。 “知道吗,这胭脂桃花酿可是玲珑阁里独有的东西啊。”季岩说道。 “冰清玉洁四位夫人可真是手巧,这四季的花朵到了他们的手里都成了佳酿了。”苏槿若感慨道。 “但也是可以要人命的毒酒。”季岩笑着说道,那笑容让苏槿若眩晕。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9) 苏槿若凑近季岩闻了闻,肯定地说道:“这酒没有毒。” 季岩顺势揽住了她,哈哈大笑道:“我的傻槿儿,这酒若是有毒,我还能坐在这里吗?” 苏槿若一愣,旋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 季岩将食指放在唇中间,“嘘”了一声,摆摆手指。 “槿儿,我们早点歇息,一切等天亮再说。”说完,便抱着苏槿若上了床。 “爷,无双传来消息,北方兵士已三月未发粮饷,恐出现骚乱。”张雷急匆匆地到书房,对季岩说道。 季岩抬头,眉毛一挑:“三个月?岂不是自过年后再未发过粮饷?” “是。这件事十皇子已经进行核实,朝廷的粮饷已经全数下拨。”张雷道。 “那么中间关系到的是何人?”季岩问。 “兵部侍郎魏长天。”张雷回答。 “魏长天。”季岩似乎在品味着这个名字,那是个老臣了,曾随苏怀诚出征柔然,怎么会是他呢? “知道魏长天的底细吗?”季岩问道。 “据安王府传来的消息,魏长天有意将女儿许给安王为侧妃。”张雷回答,无双已将探子安插进安王府半月之久,这消息该是可靠的。 季岩稍一思索,又是联姻事件,从柔然的月亮花到魏长天的女儿,看来这安王果然是炙手可热的人选啊。 “告诉无双,让陈可达、辛铎、孙长生三位将军,写奏折向皇上讨要粮饷。”季岩说道,又想了想,“让何总管去请小姐来书房。” “到极北之地看望兵士?”苏槿若对于季岩突如其来的提议不解,虽说自己是苏怀诚的女儿不假,那里是苏怀诚的嫡系也是真,可这安排也未免有些突兀。 “槿儿,这是什么?”一块黄灿灿的东西出现在季岩的手中。 苏槿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那不是童姨娘送的盒子的金挂件吗?” 季岩笑了笑:“槿儿可知这金挂件是做什么用的吗?” “小儿的百岁牌啊。”苏槿若虽然不解季岩的问法,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着。 季岩摇了摇头:“不,这是定北侯的兵符。” “兵符?”苏槿若的声音不由得提高。 “这是定北侯为了纪念他的女儿特意定制的兵符。”季岩看着苏槿若,回答道。 “你的意识是说,他……”苏槿若似有所悟。 季岩肯定地点头:“定北侯正是拿兵符给你做了嫁妆。” 苏槿若的脸上划过笑容:“如果我拿我手中的兵符起事,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 这一说,倒让季岩也记起了苏槿若手中的另一张兵符,纳诺暖公主的可以调动米安国三分之一兵力的虎符,看来这夫妻同心的说法可真是在理,连给女儿的东西也是一样。 “那,我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去吗?”苏槿若问道。 皇朝律法规定,各地分封王无故不得离开封地,否则杀无赦。虽然季岩不算是严格意义上的分封王,四处走动也是常有的事,但贸然前往与柔然接相接的极北之地,终究有些突然。 第十八章 笑倚春风相对语(10) 听了苏槿若的话,季岩下意识地用手指敲击着书桌,也吸引力苏槿若的视线。 “这是什么?”苏槿若上前拿起书桌上的铜牌,甚是眼熟。 季岩看了一眼:“我也不知道,在身上发现的,却不知从何而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苏槿若追问,这块铜牌给她的感觉太过熟悉,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竟让她一时想不起来。 “好像是那日从七彩楼回来吧。”季岩回想了一下后回答。 “七彩楼?”苏槿若问道,“我先想起来了,宝绿的身上也有一块差不多的铜牌,只是形状和上面的花型有些区别。” “这是什么花?”季岩问道。 “彼岸花。”苏槿若回答,“白色称曼陀罗华,红色称曼珠沙华,《法华经·序品》曰:“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宝绿?”季岩问道。 苏槿若点头:“如此说来,怕是我错怪了秋夫人了。” 事情已经明了,七彩楼中的四位夫人是英王的人,又是了梦阁出面寻来,想来和百花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宝绿身上的这块铜牌无疑也说明了她的身份应和四位夫人有着共同之处,旖旎又是百花谷十二仙子之一的百合仙子,那么秋夫人岂不是成了替死鬼。 季岩冷冷一笑:“又怎知素秋和英王没有关系呢?” 苏槿若摇了摇头:“四位夫人身上可有纹身?” 季岩一愣,旋即笑道:“我可没见过他们的身体,如何知道他们有没有纹身呢?槿儿莫不是以为男女之事是在光天化日下做的吧。” 苏槿若脸色一赧,有些气结,但还是将宝绿身上的纹身和季岩说了一遍。 季岩的脸色一沉,目光深邃:“旖旎身上也有纹身?” 苏槿若撇了撇嘴:“不是说你不看他们的身体的吗?” 季岩伸手捏了捏苏槿若的脸:“旖旎的纹身在胸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 “含苞待放?”苏槿若问道。 “那是她的初夜,后来不曾见过。”季岩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情绪,似乎旖旎本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四位夫人身上纹的又是什么?”苏槿若突然对这个产生了兴趣。 “若是槿儿喜欢,为夫可以代劳去帮你瞧瞧?”季岩突然起了逗她的心思,凑近她,轻声说道。 苏槿若的脑海里不由浮现起香艳的场面,又觉得不甚是滋味,表情显得有些奇怪,赶紧转换话题:“秋夫人在白云庵不知过得如何?” 季岩一怔,也许这个女人从不曾在他的心里留下过什么痕迹吧,经苏槿若一提,反而觉得有些怪怪的,他并不信鬼神之说,却似乎总和寺院庙堂发生关系。 “也许从她那里我能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吧。”苏槿若轻声对自己说。 “槿儿不必如此做的。”季岩看着苏槿若平静的小脸,说道。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1) 风住尘香花已尽, 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宋?李清照) “主子,您就不怕这一去自讨了没趣。”芸儿不明白苏槿若为何要坚持去看被逐出府的素秋,虽说当日犯了禁忌,也算是苏槿若饶了她的性命,但事情终究是因苏槿若而起,素秋的心里必定是恨的。 “所以,才要将你带上啊,这样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能知道事情的真相。”苏槿若笑笑说道。 知道了宝绿的身份,苏槿若一定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素秋,本名钟玉莲,是户部尚书钟廉荣的的女儿,虽是庶出,但也是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小姐,是闻名皇都的名媛,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脾气品性也是出了名的好。原本天和帝想将她指婚给季岩,钟廉荣刚正迂腐,上奏折表明庶女配不起皇子,加之季岩尚不愿娶妻,这才给季岩作了侍妾。 “钟廉荣迂腐,女儿作出此等事情,他早已无地自容,又怎敢责难王府呢?”芸儿以为苏槿若是为了安抚钟廉荣,才有这样的举动。 “芸儿,钟廉荣迂腐,但他终究是个父亲,他总是希望女儿幸福的,或许他不会为了此事有何作为,但难保不会成为王府潜在的敌人,何况我也不单单为此走这一趟。”苏槿若慢悠悠地说着,“芸儿,我们都不是善男信女,但我们也应该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是,芙蓉阁里的那些姐妹有多少事因为受了不公的待遇,才能投奔的呢?他们又为何如此死心塌地为芙蓉阁做事呢?甚至不惜堕入红尘。” 听了苏槿若的话,芸儿不再说话,车厢内只听见车轱辘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施主,无恨不愿见人。”进去通报的师父出来对苏槿若说道。 “那,她的婢女呢?”苏槿若问道。 师父呵呵一笑:“施主说笑了,出家之人哪有什么婢女呢?” “她叫宝莲。”对于这样的套话,苏槿若向来不予理会,她在空门的日子并不算短,这些话应付普通百姓可以,应付她只怕有些困难。 “这里没有宝莲。”师父冷冷地说道。 苏槿若冷声道:“那烦请师父让我们进去添些香油钱吧。”说着,苏槿若朝大雄宝殿走去。 那师父上前一步拦着苏槿若的去路:“施主,请不要为难贫尼。” “怎么,添点香油钱在这里也不被允许吗?”苏槿若娇柔一笑,冷声问道。 师父的神色中露出为难,芸儿上前一步道:“既然是无恨不在这白云庵里,师父何不明说呢?” 师父的身子一顿,脸上一闪而逝地讶异,旋即淡淡地说道:“这位施主,无恨只是不愿见人,何来不再庵里一说呢?” 苏槿若自然知道芸儿的话自有根据,这师父百般阻扰也着实令人起疑,想到此,她冷冷一笑:“烦请师父通报主持,就说苏槿若求见。” 师父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绝美却清冷至极,刚才只说是故人求见,此刻却报出了自己的姓名,无奈方外之人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虽有想法,但师父还是转身去见了住持。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2) “岭南王妃大驾,贫尼不知,实在罪过罪过。”白云庵主持靖一师太迎了出来。 苏槿若淡淡一笑:“师太无须多礼,槿若也当不起你如此称呼,只是槿若不知,素秋姐姐来了这里后,怎么会无故离开的呢?” 向来刚才那师父和靖一师太早通过气,对苏槿若的做法早有准备:“是元和没有解释清楚,近几日,无恨身体有漾,贫尼送她去莲池禅院静养了。” “莲池禅院?”苏槿若道。 靖一师太点点头:“那里的住持是贫尼的师姐,医术了得。” 苏槿若听了,一笑,取出两张银票:“师太,这是王爷让我顺道捎来的,一张是王府按例捐给白云庵的香火钱,一张是给素秋姐姐的日常用钱。” 元和上前收了下来,靖一师太表示了感谢。 苏槿若正欲转身离开,却被靖一叫住:“施主,今日会有血光之灾,还请小心。” 苏槿若的脚步一顿,转身:“那师太可否告诉我,这血光之灾是冲我一人还是冲着王府呢?” 靖一师太一怔,又看了看芸儿:“该是施主一人的,你身旁的这位施主并无此面相。” 苏槿若一笑:“那就好。多谢师太提醒,槿若的命硬得很,必定不会有事。” “主子。”芸儿担忧地轻轻喊了一声。 “芸儿放心,没人能要得了我的命,除了我自己。”说完并往外走去。 看着苏槿若离开,靖一师太无奈地摇头。 “师父。”元和叫着。 “此女命相不凡,只可惜性格太过刚烈,至刚则易断啊。”靖一师太叹息着。 也不知元和是否明白,只见她点了点头。 “主子,莲池禅院距离此地尚有二十里,此刻赶去只怕赶不回王府了。”芸儿道。 “那我们就在禅院宿一夜就好。”苏槿若不以为意地说道。 “可我们出来并没有带侍卫啊。”走的时候,苏槿若坚持轻车简从,除了芸儿便只带了赶车的马夫,连马车也是极为简朴,平日里共高阶的下人用的。这一路此去甚远,芸儿也不知道苏槿若的功夫底细,极为担心。 “无碍的,在岭南地界能出什么事情呢?”苏槿若淡淡地说着,看看外面春风送暖,桃红柳绿,可真是踏青的好时光呢。 芸儿也不再说话,但她还是担心,无来由地担心,或者仅仅是因为刚刚靖一师太的一句血光之灾吧,但愿正如主子所说,她福大命大,会化险为夷的。 抵达莲池禅院的时候,日已西斜。 “施主,住持正在做晚课,不便出来接待,请你稍候。”小尼姑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小小年纪就入了空门。 “多谢小师父,我也在寺院住过一些日子,也算是和我佛有缘,若是方便,我想一起去做晚课。”苏槿若说道。 小尼姑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见苏槿若朝着大雄宝殿而去,也未曾阻拦。半天,才晃过神来,急急地跑着追了上去。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3) 大雄宝殿里的一切让苏槿若决定熟悉而亲切。 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开始做起了晚课。 芸儿不知苏槿若如何会的这些东西,但也不敢过问,只能站在一旁侍候着。 “施主如此慧根,若能入我佛门,倒是佛门之幸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苏槿若睁开眼睛,是个面向和善的中年师父,想来便是这禅院的住持靖空师太了。 苏槿若起身:“师太见笑了,槿若身心俱在红尘之中,只怕在清净之地难以容得下我吧。” 靖空师太高深地一笑,似有看透人心的能力:“施主此时来是为寻人?” “正是。”苏槿若说道,“靖一师太告诉我,无恨师父在你这里静修,我来看看。” 听到无恨,靖空的脸上是一闪而逝的惊惧,让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沉。 靖空微笑着说道:“无恨确实在这里,只是她的身体实在不适宜见外人。” “那她的侍女宝莲呢?”苏槿若问道。 “她的身边并没有什么侍女宝莲。”靖空答道。 苏槿若的神色不由得一沉,这话白云庵的元和也这么说过,原以为只是他们的一个托辞,只是实在不知道靖空也会如此说。 “那她身边有伺候的人吗?”苏槿若问道。 “这倒是有的,是一个叫无痕的小师父。”靖空说道。 “师太,师太,不好了。”一个尼姑喊叫着跑来。 “宝莲。”苏槿若叫道。 “小姐。”宝莲惊讶于苏槿若的道来。 “发生什么事了?”见宝莲呆愣这,靖空忙上前问道,她这么急匆匆跑来,必定是有事的。 被靖空这么一问,宝莲回过神来,忙道:“师太,无恨她,她不好了。” 一听这话,靖空师太顾不得苏槿若,急匆匆往后院而去,苏槿若和芸儿交换了眼色,也跟了去。 尚未进门,便听到了里面的哀嚎声。 靖空从瓷瓶里取了一个药丸,让无恨吃了下去,哀嚎声才渐渐小了下来。 “宝莲,这是怎么回事?”苏槿若问道。 宝莲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无恨,为难地看了苏槿若一眼,低下头去。 “宝莲,你跟着素秋出了家,想来你才是真心对她好的人,但你不说出事情的真相,只怕没人救得了她。”苏槿若说道。 “施主,无恨是被人下了断肠散,因着是被人每次少量下药,所以直至半年前才发作,好在停药有一段时间,贫尼才能设法保住了她的性命,可这药只有配药人才有解药,贫尼也只能帮她勉强续命罢了。”靖空叹息道。 “断肠散?”这个名字苏槿若倒是不太熟悉,“芸儿可有听过?” 芸儿摇了摇头。 “这是一味绝迹江湖多年的毒药,你们没听说过也是自然,贫尼也只是从先师的口中听说而已。”靖空说道。 “那又是谁如此狠毒下了这药呢?”苏槿若似无心地说着这句话,眼神却不经意地瞟向宝莲。 宝莲一个激灵跪倒在地:“奴婢有罪,是奴婢害了夫人,求小姐救命。” “既然如此,那你就说个清楚吧。”苏槿若淡淡地说道,一边示意芸儿上前替无恨诊治一番。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4) 苏槿若这才知道,王府的丫鬟仆妇都是经过精挑细选、严格审查的,唯有宝莲、宝绿是个例外。因着素秋曾有皇上指婚的缘故,她进府的时候,带来了两个原本的贴身丫鬟,而宝蓝是尚书府的家生丫鬟,宝绿却是素秋在来岭南的路上收留的。 素秋因着她身世可怜又乖巧伶俐,对她甚是喜欢,而宝莲也觉着多个人照顾自家小姐也是好事,宝绿就顺利地在王府里住了下来,谁知她竟然怂恿素秋做下那样的禁忌之事,还偷偷给素秋下药,宝莲觉得是自己错看了人,害惨了自己主子。可当初进王府的时候,素秋谎称宝绿也是尚书府的家生丫鬟,无疑是欺骗了季岩,这才一直不敢说出真相的。 “主子。”芸儿来到苏槿若的跟前。 “如何?”苏槿若看着她郁结的双眉,心下了然。 “虽有靖空师父的续命丹为她续命,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若无解药,最多只能再支撑三月而已。”芸儿说道。 苏槿若坐到床沿上,素秋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早已不复当初的风华,苏槿若的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味道。 “芸儿可是能配解药?”苏槿若问道。 芸儿摇头:“奴婢才疏学浅,做不来这个。” 苏槿若看了看围在屋子里一群姑子,来了苏槿若出去。 苏槿若取来一个瓷碗,不知苏槿若意欲何为。只见她取下随身带着的小刀,割破了手腕。 “主子!”芸儿惊呼,被苏槿若掩住了嘴。 “想办法让她服下。”苏槿若一边用帕子包扎着伤口一边说道。这是她第二次采用这样的方法,当时的心里是笃定能有效的,可这次她却没有任何把握,毕竟毒发已有半年,毒更是渗入了她的五脏六腑,但她不愿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就此而去,权当是自己为当初的失察弥补些罪过吧。 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苏槿若只觉得浑身乏力,看着墙歇了会,才走进屋子。 靖空一眼看见苏槿若有些苍白的脸色,却不知她为何出去一会变成了这副样子,想上前为她把脉,却被她阻止:“师太不必过分担忧,我的身体向来不甚好,歇歇就好,何况我也是懂些医理的。” 靖空见她坚持,也就随了她。 素秋喝下了苏槿若的血,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色竟有了几分血色,让靖空打开眼界,忙上前为素秋诊脉。 “奇,太神奇了!这位施主真是神医再世啊,无恨的脉象竟有了好转的迹象。”靖空的语气里透着慢慢的兴奋。 “既然如此,那就烦请师太好生照料她。”苏槿若道,“宝莲,你家主子若是好了,就给我捎个信,若是不好了,也到王府说一声。” 宝莲跪倒在地:“谢谢小姐,小姐的大恩大德奴婢下辈子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苏槿若摆摆手:“不必了,你冲着当初你家小姐拼死救下你的份上,就好好照顾她,也算是报答我了。”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5) 这一夜,苏槿若睡得极不安稳,隐隐地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而芸儿也是彻夜未眠,照料着苏槿若。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芸儿坚持回去。靖空师太帮着她将苏槿若扶上了马车,苏槿若一路昏昏沉沉的。 “主子,怎么了?”季岩的胸口不由得一紧,心里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季岩摇摇头:“无碍的,昨晚便有过这样的感觉,可能是槿儿一夜未归的缘故吧。” 张雷的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觉得此刻的季岩有些陌生。 “小姐定不会有事的,有璜在暗中保护,若是有什么差池,我们定会收到信号的。”张雷说道。 季岩点点头,但心头依然是挥之不去的异样感觉。看看外面的日头,已经时近晌午,但苏槿若还没有回来。 从云城买回的西洋钟滴滴答答地走着,让季岩的心更烦了几分,看了一眼钟,道:“张雷,把这玩意扔出去,听得人心里烦。” 看着这样的季岩,张雷心里暗暗发笑,只怕主子你是想把我也一并扔出了事,只要小姐不回来,您是看什么都不会顺眼的。心里的想法,张雷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虽然季岩给人的感觉一贯温和有礼,但只有像张雷这样的亲近之人才能了解逍遥王爷的狠厉和决绝。 张雷让守在门外的两个侍卫将西洋钟抬了出去。季岩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滴滴答答声音消失而平静,反而极度地安静愈发让他烦躁。 “张雷,还是将那口钟抬进来吧。”季岩道。 张雷不敢有异议,赶紧又让人抬了进来,好在西洋钟就放在外屋,抬进抬出还算方便。 “小姐回来了。”远远地,便听见了何总管的声音,没等张雷说话,季岩已经一个纵身向外掠身而去。 “槿儿怎么了?”看着瘫软在马车内,毫无生气的苏槿若,声音不由得提高。 芸儿看了看众人,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没有吱声。 季岩扫了她一眼,抱起苏槿若,径直朝着悠然居而去,芸儿急急地跟上。 “都退下吧。”面对迎上来的香软、尘落,季岩道,他冷峻的态度让二人一时回不神来,看见芸儿眼中的暗示神色,忙福身退下。 季岩将苏槿若安置在床上,落下了帐子后道:“现在可以说是怎么回事了吧?” 芸儿忙跪倒在地,将此去白云庵、莲池禅院的种种跟季岩说了一遍。 “胡闹。”待芸儿说完,季岩怒不可遏地喝声道。 虽知季岩的情绪并不是冲着自己而发,但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垂着头。 “你起来吧。”少顷,季岩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放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芸儿的错觉。 “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季岩淡声说道,“这些日子你要看顾好槿儿,别让她再伤害自己。” 芸儿郑重地点头:“奴婢已经给主诊过脉了,只是精气流失比较多,休息够了也就好了。” 季岩看了一眼芸儿,眼神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玩味。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6)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苏槿若的身体也渐渐地恢复。半个多月来,苏槿若几乎未曾走出过悠然居一步,季岩也不允许她操心府里的大小事情。芸儿也自知责任重大,更是担负起了管家婆的职责,时时处处约束着苏槿若。 “芸儿,我若再不动动,就该成肥猫了。”苏槿若懒懒地说道。 “肥猫,在哪?”芸儿假意装着环顾了一圈,“奴婢还是先伺候主子沐浴更衣,然后上床歇息。” “芸儿,时间还早呢。” “一会王爷就来了,若是见您尚未歇息,倒霉的是奴婢。”芸儿笑嗔着说道。 苏槿若有着芸儿忙乎,目光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芸儿,西南方怎么有红光啊?”苏槿若问着,身体早已自然地进入了戒备状态。 芸儿走到窗前,忘了一眼,惊呼道:“好像是七彩楼方向走水了。” “芸儿,我们去看看。”说着,苏槿若的身子已经出了浴池。 芸儿拉住了她:“主子,王爷说了,这府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的。” 苏槿若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道:“走水了,或许会伤人,而你,是大夫,去看看不也应该吗?”芸儿并不会武功,面对苏槿若的强行出去,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跟着往外走去。 “小姐。”刚到门口,便被何俊衍拦了下来。 “俊衍,你这是干什么?”苏槿若道。 “张侍卫长刚刚来过,说天色已晚,请小姐不要出门了。”何俊衍说道,神色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苏槿若看了他一眼:“张雷不知是高看了你,还是低看了我。” “卑职不敢。”何俊衍道。 “什么敢不敢的,你和我一起去七彩楼看看去。”苏槿若说完,便灵巧地侧身而出,何俊衍不敢硬来,只能和芸儿互看了一眼,跟了上去。 七彩楼走水,没有人知道火势从何而起,好在除了损失点东西,人倒是没有伤亡。 苏槿若到的时候,没有看见季岩,红翠橙紫四位夫人正嘤嘤地哭着。 见苏槿若来,翠嫄过来道:“小姐,妾身可差点被烧死在里面了。” 苏槿若示意身边的仆妇给她披上件衣服,这衣衫不整的模样在众多侍卫家丁跟前总是不成体统。 看着完好无损地铜门,苏槿若冷声问道:“张雷,这门是谁开的?” “是卑职。”张雷道,“听到里面的呼救声,卑职前来查看后,就打开了这道门。” 苏槿若点了点头,又道:“可这好好的,怎就会走水了呢?火势从何而起查清了吗?” “还没有,卑职不懂这些事情,主子爷又说此事到此为止,不得惊动外面的人。”张雷。 苏槿若点头,也是,这岭南王府走水,传出去倒又成了洱城乃至整个岭南的笑谈了。 “何总管,现在哪个院子是空着的?”苏槿若问道。 “西北有个小院子无人居住,房间还算宽敞,只是陈设旧了些。”何总管道。 “那就现将四位夫人安置了过去,陈设么,更换掉就是了。”苏槿若道,“这里,张雷,按原样保持,不得任何人进去挪动任何东西。”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7) “是。”季岩应声道,这一年多的时间,苏槿若身上迫人的气势倒是越来越盛了,而且已经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 在众人的注视中,铜门被缓缓地关上。 “主子,是发现了什么吗?”芸儿替苏槿若捏着肩膀,问道。 苏槿若闭着双眼,原本瘦弱的脸显得有几分苍白。 “没发现什么,只是觉得事情太过蹊跷,侍卫们如此把守着,仆妇丫鬟们也是在里面尽心伺候,吃用一概是统一送进去的,如何还会好端端地走水了呢?”苏槿若貌似无心地说着。 “会不会是倒掉的烛火引起的呢?”芸儿猜测到。 苏槿若摇头:“这烛火点了也不过半个时辰,怎就有了这么大的火势呢,而且还这么凑巧,人员均是毫发无伤的,脸上都是干干净净的。”说着,苏槿若本就清冷的嗓音愈发地冷了。 芸儿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认同地点了点头。 “芸儿,我累了,先休息了,明日一早,我们再去七彩楼看看吧。”苏槿若说道。 七彩楼,精巧的木质小楼,现在是一片满目苍夷。 “主子,这处处都是烧过的痕迹,并看不出什么区别啊。”芸儿说道。 何俊衍认同地点头。 苏槿若继续翻看着东西,头也不抬地说道:“按理说,最先着火的地方应该会烧得最严重,我们只要找到那个地方便可以知道走水的原因了。” “可昨夜的火势那么大,燃起来后,哪里哈分得清哪先着哪后着啊。”芸儿说道,寻了个干净的地坐了下来。 “芸儿,我没坐,你倒坐下了?”苏槿若看着偷懒的芸儿,笑骂着。 芸儿忙起身,却不少心被一根倒下的木头拌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一旁的何俊衍将她拉住,但手还是碰到了地。 芸儿拍了拍手,却发现自己的手上沾着红色粉末:“这是什么?” 苏槿若拉起芸儿的手看了看,也弄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但直觉这东西有些古怪,便问:“这间房子是做什么用的?” “这里是暖水房,七彩楼用的热水都是到这里取用的。”何俊衍看了看四周后说道。 苏槿若想了想,又看了看苏槿若的手:“如此说来的话,这里是整个七彩楼最热的地方。” 何俊衍点点头,王府里的热水从来都是同一稍好,再用汤桶分到各个房里供主子使用的,这里既然是存放热水的地方,那自然会比其他地方热些。 “我曾在一本杂记上看到过,有一种红色粉末,在比较热的地方就会着火。”苏槿若从芸儿手上粘了一点粉末,说道,“走,回悠然居试试。” 苏槿若将收集来的红色粉末放在地上,将一个装满热水的桶放在一边,不一会就闻到了焦味,燃烧了起来。 几个人看得目瞪口呆,苏槿若的脸色冷峻:“俊衍,将这事告诉张侍卫长,请他裁夺吧。” 守卫七彩楼本就是张雷的职责,这事也该有他来查,苏槿若不想插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昨天干女儿过来,陪着他们去玩,误了更新的时间,向亲们鞠躬说声抱歉。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8) “鬼火?”看着几乎匍匐在地的得力助手,季岩不可思议地听他说着调查而来的一切。 暖水间进出的人并不多,而且很少有一个人独守的时候,究竟是何人将这么古怪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了进去。 “走水前,进过暖房的是伺候翠夫人的一个仆妇。”张雷道。 “证实了吗?”季岩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何总管已经在查了。”温温墩墩的何总管能够稳稳地坐在岭南王府总管的位置上,又岂会如外人所见的这般憨厚。 “主子爷,老奴已经查明,是个提水的老婆子干的。”何总管跪在季岩面前,恭恭敬敬道。 “这老婆子是什么人?”张雷问。 “是府里的老人了,不过老奴没用,没能问出什么,这老婆子就咬舌自尽了。”何总管道。 “咬舌自尽?”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张雷震惊,即便是自尽训练出来的死士也不过如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在王府里安插这样的人物。 “老奴会继续追查这想干人等,一定会给爷一个交代的。”何总管慌忙道。 “好了,暂且如此吧,何总管留心便好。”季岩淡淡地说。 “七彩楼没了,这六个月拘禁自然也算是结束了,这场大火最得益的莫过于四位夫人了。”芸儿摆弄着草药,嘴上闲话家常。 “那个老婆子可不是在七彩楼里伺候的,只是暖水房里的人。”苏槿若拿起一枝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说道。 “那又如何?即便不是他们主使,也可以是与他们相关的人啊。”芸儿说着,手上的动作一点不受影响,“不过也奇怪,这王府的暖水房里也弄得够干净的,一点水滴都不曾溅出,东西又都用的是干燥的松香木,这不紧等着让大火烧起来吗。” “这些东西,那老婆子可是做不了主,这王府里对下人的规矩向来重的很,东西也是老底子留下来的,应该不会存在什么问题。”苏槿若想了想说道,虽然芸儿的想法有几分道理,但终究经不起推敲。 “也是。”芸儿点点头,“不过总可以查查这老婆子家里还有什么人吧。” 苏槿若敲了一下芸儿的脑袋:“你以为就你想着,若是如此,这王府的管家换你来当好了,何总管早就彻查了,只是这老婆子无儿无女,家里根本没有人。” “也不是啊,我之前有听两个姐姐悄悄地说,那个奶奶曾经提水到过冰夫人的房里。”敏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奶声奶气地说着。 “小妮子,你又去哪里鬼混了,又是从哪里听来这些话的?”芸儿板了脸问道。 敏儿显得有些委屈,但也不敢造次:“花园里的桃花好看,我偷偷去采了几朵,累了就躲进假山歇着,就听见外面有姐姐说话了。” 苏槿若轻轻拍了拍敏儿:“敏儿乖,这件事做得很好,但不可以再和别人说,知道吗?” 敏儿使劲点头。 “主子,您可别纵容了她。”芸儿抗议道。 “她还小呢。”苏槿若道,“不过,这府里的规矩,这下等的仆人是进不了主子的房间的,即使是送热水,也该有各房里的仆妇来做,怎会让一个暖水房里的老婆子直接提了进去呢。”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9) 看着苏槿若眼中遮掩不住的探究神色,芸儿心里暗叫不好,这外人看来颇为稳重的主子若是露出这样的神色可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主子,这事您和奴婢说说就罢了,王爷可是发了话,让您不能多操劳的。”芸儿道。 苏槿若看看外面:“我也没什么事情,况且我的身体向来好,只是一时失了些精气,实在说不上是什么事情,这些日子将养下来也早就复原了。” “可这事,何总管和张侍卫长都紧着追查呢,您就不要再插手了。”芸儿继续努力劝服苏槿若不作他想。 “好了,我也只说说,这岭南我也算不上熟,出去打听也毫无头绪的。”苏槿若说道,算是给了芸儿一个承诺。 话虽这么说,苏槿若一旦起了好奇之心便是谁也没法说服的,偷偷向何俊衍打听了那老婆子尸体的去处,入夜了,便偷偷地出了王府。 乱坟岗。 阴森森的气氛不禁让人毛骨悚然,虽说苏槿若素来大胆,但一个人依然有些心虚,加之已是下旬,月光也不算亮堂,更显得有些恐怖。 苏槿若在心中默念了一段经文为亡灵超度,便开始按着何俊衍给的线索寻找那老婆子的尸体,希望可以从中发现一些线索。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让苏槿若本能地寻找隐蔽处躲了起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着素衣扑倒在地,大喊了一声“娘”。 “你轻点。”一个灰衣男子低声喝道。 “这乱坟岗上,除了你我,哪还有听得到话的人啊。”女子带着哭腔说道,对男子的呵斥表示着不满。 男子重重叹了口气,或许也是认同了女子的话,也就没有再出声。 “娘,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才连累了你。”女子哭诉着,断断续续地说了不少话。 从她的哭诉中苏槿若听出了一些头绪。这女子是清辉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前些日子犯了错挨了罚,王府的规矩素来重的很,即使是再小的错,主子也可以要了他的命。而清辉夫人得知老婆子是这丫鬟的亲娘,而去失散多年无人知晓他们的身份,便利用这层关系让老婆子干了七彩楼走水的事。 “好了,快回去吧,要是让清夫人知道我偷偷带你出来,还不知要怎么罚我呢。”男子见过了些时间,忙劝说着让女子回去。 女子抽了抽气:“不行,无论如何我得将我娘安葬了。” “没时间了,再晚就要被发现了,到时我们俩也得到这地方来。”男子焦急地说道。 女子似乎被说动了,对着老婆子的尸体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准备朝着王府的方向而去。 苏槿若稍一思忖,飞身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你是什么人?”男子惊慌失措地喊道,张开身子护住了女子。 苏槿若背对着二人轻笑一声:“看来危难时刻你还能想着怜香惜玉,也算是个爷们了。” “你想怎么样?”男子强自支撑着,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第十九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10) 苏槿若浅浅一笑:“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你凭什么和我们交易。”男子的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就凭我听见了你们刚刚的谈话。”苏槿若闲适地说着,显得轻松无比。 男子眼露狠光,随手操起地上一截枯木,没等他举起手,手腕便被一颗石子击中:“你太不自量力了。”苏槿若可惜地说着。 “你,别杀我们。”女子颤颤巍巍地说着,身子蜷缩在男子的身后。 “我不杀你们,而且可以保证你们今后的安全。”苏槿若道。 “你凭什么保证?”男子硬撑着喊道。 苏槿若浅笑,缓缓转身:“就凭是我。” “小姐。” “小姐。” 二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谁,那么就该相信我说的话。”苏槿若说道。 男子回头看了看女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苏槿若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小姐。”女子对苏槿若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吧。不必谢我,你有这份心,卜大娘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小姐,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再晚,天都该亮了。”男子说道。 苏槿若点点头:“一路往西到洱水旁的悦榕庄。”说完,一道白影闪过,苏槿若的身子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二人互看了一眼,眼中满是讶异,但也没有说话,急急地朝着悦榕庄的方向而去。 悦榕庄,自依安琳公主离开后,又处于了空置状态的,除了扫洒的下人外,并没有多余的人。依安琳在的时候,苏槿若来过多次,这里的下人也都认识她,虽然对于她的深夜到来有些不解,但也不敢多问,只是本分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小姐,奴婢知道的,都已经说了,奴婢以后……”女子欲言又止。 “你以后就留在悦榕庄做事就好。”门外传来何总管的声音,“老奴给小姐请安。” “何总管不必多礼,只是深夜叫您老来这里,辛苦你了。”苏槿若浅笑着说道。 “小姐折煞老奴,老奴失察,罪该万死。”何总管跪在地上请罪。 “我也只是凑巧罢了。”苏槿若说道,“阿萍和阿忠,你们就按着何总管的安排就留在这里吧。”说完,朝外走去。 “小姐。”何俊衍已经候在门外了。 “爷知道了。”苏槿若搭着他的手,顺势上了马车。 “是。”何俊衍面无表情地回答,“爷回悠然居后没发现您,着急地不得了。” 苏槿若点点头,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从内心而言,对季岩,她还是有些敬畏的。 “主子。”芸儿福了福身,又给苏槿若使了个眼色,退了下去。 季岩靠在软榻上,看着平日里苏槿若看的书,完全不理会进来的苏槿若。 苏槿若浅浅地笑着,走到榻遍,寻了个软墩坐下:“今夜,爷回来得可早。” 季岩终于抬头看了看她:“这些日子,我可有晚回来过?”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1) 随意且须追去马, 轻衫从使着行尘。 晚窗谁念一愁新。 ——(宋·陈师道) “照你这么说,王府里的人也确实该彻底整顿整顿了。”季岩拈起一块糕点,轻松地说道。 苏槿若给他倒了杯茶。 “槿儿,别再轻易涉险了好吗?”季岩拉住了苏槿若的手,认真地说道。 苏槿若一怔,旋即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悠然居偏厅,位于整个悠然居的东北面,推门而出便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四月底的岭南已经有些闷热,这里倒还是凉爽宜人。 “主子,这些,都是何总管送来的吗?”看着一沓沓的册子和埋首在书册中的苏槿若,芸儿惊讶地连话都有些说不全了。 “是啊,坐下来,和我一起看。”苏槿若招招手,让尘落又到了一杯香茗,“尘落香软识字不多,敏儿又太小,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了。” 芸儿哀叹一声,寻了个座坐下来。 这一卷卷的书册都是王府里下人的情况资料,连同他们的出身、如何进府、府里从事何事、奖惩赏罚以及府外的关系都记录的清清楚楚,还不时地进行更新。 看着这些,苏槿若不得不佩服何总管驭人的水平,当与普明师兄有得一比了。 七日后。 “主子,终于快看完了,再过三日便是端午了。”芸儿合起一本册子说道。 苏槿若看着自己梳理的人物关系图,点了点头:“又是一年过去了。”想起素秋离开王府已经快整整一年了,苏槿若的心里划过一丝凄凉。 从来只闻新人笑,谁人记得旧人哭。这样的朱门王府里,这是时时常有的景象,只是如今的新人似乎很不让人省心呢。 眼前的关系图错综复杂,牵扯的利益之多超乎自己的想象,如此看来,过去自己处理事情的方法未免太过简单直接,而何总管温墩外表下的精明却是更胜一筹呢。好在何俊衍的关系,这个老管家对自己也还算尊重,只是忠心如何却是苏槿若无法得知的了。 “重修七彩楼?”季岩颇为玩味地看着苏槿若。 苏槿若无视他的探究,点点头:“红翠橙紫四位夫人挤在一个小院子里也终究不是办法,好在七彩楼烧得不算特别严重,主体结构依然完好,找一批工人来修修,花不了多少时间便可以复原。” 季岩盯着苏槿若看了好一会,才道:“槿儿,你想干什么?” 苏槿若轻笑出声:“我当时是想好好安置你的这些娇媚眷妾啊。” 如小狐狸般狡黠的神情让苏槿若显得愈发地娇俏动人充满生气,季岩长臂一舒将她揽入怀中,咬着她的耳垂轻声说道:“我有没有和槿儿说过,每晚回到悠然居的时候我便忘却了自己前一刻是在谁的房里度过的。” 苏槿若身子一僵,旋即一片火烧云烧遍全身,轻咬着红唇,眼中是满满的笑意。 王府西北角的小院,萧索而简陋,红翠橙紫四位夫人已经在这里住了有十天了。有人的居住,这个萧索的院子也多了些生气。 “小姐。”一早出门的仆妇看见苏槿若朝这里走来,委实一惊,慌忙行礼。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2) 面对红翠橙紫四位夫人恭敬的行礼,苏槿若坦然受之,让他们起身后又兀自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里委实简陋了些,委屈四位夫人了。”虽然何总管有为这里添置东西,但比起七彩楼的精巧富丽终究还是有着云泥之别,又加之地方实在太小,【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众多丫鬟和仆妇只能另外寻了院子住下。 “谢小姐挂心。有此容身之地已是妾身的福分,哪里还敢有非分之想。他日无知妄为,还望小姐见谅。”翠嫄软声说道。 苏槿若轻轻一笑:“翠夫人说得什么话,这府里住的都是一家子人,哪分什么彼此,唇齿尚有打架的时候,磕磕绊绊方显出生活的乐趣嘛。” 翠嫄讪讪地一笑。 苏槿若又道:“我跟爷说了要重修七彩楼,爷也允了,今儿来,就是想问问几位夫人的意见。” “不行。”奼紫惊叫出声,脸色也显得惨白。 苏槿若“哦”了一声,说道:“紫夫人可有什么原因吗?” 奼紫想说什么,被橙悦拉住,笑着说道:“这是爷和小姐的一片心意,妾身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苏槿若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眼橙悦,有看看奼紫:“我说了,今儿来是来征求意见的,不是非得这么做,紫夫人有什么话也尽可以说出来。” 奼紫张了张嘴,又咬紧嘴唇,才缓缓开口道:“妾身一时说错话,请小姐原谅。” 既然如此,苏槿若也不再说什么,问了他们对重修七彩楼的具体建议,见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又聊了几句话,便离开了小院子。 “紫夫人。”从小院子里出来的奼紫,独自坐下西北的一个小凉亭里,芸儿对她福了福身。 “你是……”奼紫一愣。 芸儿笑语盈盈:“奴婢是悠然居的婢女芸儿。” 悠然居,这个名字奼紫是如雷贯耳,一早苏槿若说要重修七彩楼的事让她心惊,此刻又有个悠然居的侍女前来,她不由得警惕起来。 “夫人不必担心,奴婢只是受了我家主子的命,来请夫人到悠然居喝杯茶罢了。”奼紫的心绪任何一点变化都不曾逃过芸儿的眼睛,芸儿的笑却给了她亲近之感。 撤去了书册的偏厅显得更加的温馨,苏槿若正在看敏儿刺绣,不得不感慨小小的敏儿手艺也远远好过自己。 “主子。”芸儿进来,身后跟着奼紫。 “紫夫人请坐。”苏槿若笑着。 无论是现在居住的小院子还是之前的七彩楼,悠然居都显得素雅幽静地多,奼紫有些不太适应。 苏槿若笑笑:“这里平日里鲜有人来,实在是冷清了些,紫夫人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常来坐坐的。” “妾身谢小姐美意。”奼紫的心一激灵,忙道谢。 “紫夫人,请用茶。”芸儿将茶奉上,偏厅里再没有其他人。 奼紫诧异地看看苏槿若,对上苏槿若满含笑意的水眸:“我素来晓得紫夫人是个直爽的人,与你,我也不远弯弯绕,今儿早上你既不愿意重修七彩楼,这毕竟是有你的原因,我愿意听听。” 芸儿离去的时候,将里间的门拉上,寂静的屋子里听得见二人的心跳。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3) 良久,奼紫才抬起头来,语带颤音:“妾身,妾身只是觉得那里不太吉利。” 苏槿若一笑:“不吉利三字,紫夫人在我这里说说倒也罢了,万不可再到外面去说。” “妾身该死。”奼紫一惊,忙跪下身去,被苏槿若扶住。 “紫夫人,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没那么多规矩。”苏槿若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不吉利也该有个说道不是。” 奼紫看着苏槿若,暗暗下了决心:“我们姐妹四人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八年前家里发了大水,亲人们都不知去向,被当时的一位大人救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是户部侍郎马未明马大人。” 苏槿若点了点头,原来了梦阁四处寻找绝色美人只是个幌子,只怕真正的人选时早就定下了的。 奼紫看了看苏槿若,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舔了舔唇继续说道:“就在半年年,马大人将我们接到了皇都,送进了英王府,我们姐妹也就成了英王府的乐姬。再后来就到了烟尘居,爷将我们带回了岭南。” “那,你们在皇都之前都住在哪里呢?”苏槿若笑着,话音却透着些凉意,让奼紫的心一颤。 “百花谷。”奼紫似乎也无意隐瞒,直接说出了地方。 苏槿若柔柔一笑,意料之中的答案罢了。 “小姐,但我们对小姐绝没有谋害之心,军师特别交代决不能伤害了小姐。”奼紫急急地解释。 “军师。”苏槿若重复着这两个字,“玉笔公子文墨宇。” “是。”奼紫道。 “那他不让你们伤害我,要你们在府里做什么呢?”对于刚进府的女人,红翠橙紫四位夫人的行径称得上是嚣张了。 奼紫低下了头,许久才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大体只知道要得到爷的宠爱,要专宠。”最后三个字奼紫说得很轻,但苏槿若依然听得清楚。 “爷讲究的从来都是雨露均沾,哪来得专宠之说。许是你们刚来,爷去得勤了些,但又怎能恃宠而骄呢。”苏槿若冷冷地说着。 奼紫抬头看了苏槿若一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妒忌和惊讶,看了看一旁几案上的书册,似是下了狠心道:“小姐,容妾身说句话。在百花谷,妾身没有少学魅人之术,但没有多少可以用在爷的身上,爷在男女之事上从来止乎于礼、循规蹈矩。小姐是天人,这天下男人只要见您一面哪有不动心的,即使是王孙贵子也不例外的。” 对于奼紫的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苏槿若的意料,她没有想到奼紫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些话,只是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另有所指。 见苏槿若没有反应过来,奼紫索性点明:“今天,妾身既然到了这里,可小姐说了这些,也就不怕把话说明,只怕是英王殿下对您有了意思,而我们来这里不过是离间您和爷的感情的。” 苏槿若起身走到奼紫身边,按住了她的肩头,平稳着她的情绪:“紫夫人,这话就说到这里吧,以后千万别提起了,和你的那几个姐妹也是。”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4) 奼紫的心一沉,转念一想才发现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果真是讲了些不该讲的话,但既然讲了她倒也不后悔。 “紫夫人,七彩楼是一定会重修的,而你也可以放心,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苏槿若说得笃定。 “妾身谢小姐。”奼紫再次福身致谢。 苏槿若对她笑笑:“你说过的话我也会记住,但我也希望你记住,既然到了这里,就务必忘却过去的种种,府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想必你也会有所耳闻,爷的性情你了解的也未必会比我少,要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那么就得谨守本分。不过,我这里倒是很欢迎你来说说知心话的。” “妾身记下了。”奼紫道。 “主子,看来正如主子所料,紫夫人是四位夫人里心思最简单的。”芸儿道。 “七彩楼的四位心思都不算复杂,玲珑阁里四位才是个个有着颗七窍玲珑心呢。”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苏槿若不喜欢一堆人聚在一起闹哄哄的感觉,而端午又有着些不好的记忆,因此,她只让何总管给下人们打了丰厚的赏钱,还给了假,给各房的夫人也送上了丰富的礼物,就算是过节了。倒是七彩楼的重修,她颇为重视,时不时地看去看看现场。 “小姐,小心!”被地上的圆木拌了一下,苏槿若一个踉跄,守在身旁的何俊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主子,我们还是回去吧。”芸儿在一旁劝道,这主子要是出点差池可如何是好呢。 苏槿若看了看小脸被日光灼得通红的芸儿,笑道:“那我们就先回去吧。俊衍,叫厨房给师傅们弄点消暑东西,这里着实热了些。” 当红翠橙紫四位夫人重返七彩楼的时候,府里是空前的热闹,各房都纷纷过来祝贺,迎来送往中倒也像是和乐融融的场面。 奼紫不经意间与苏槿若对视,看到她没有焦距的笑眸马上别开眼去。 “多谢小姐。”嫣红对苏槿若致谢。 “红夫人多礼了,该谢谢爷才是。”苏槿若道。 四位夫人借着致谢的名义,聚在了季岩的身旁,苏槿若的笑有些僵硬,寻了个理由便先离开了。 苏槿若一走,其他几位夫人也纷纷离去,七彩楼也安静了下来。 是夜,季岩回到悠然居的时候,自然又是一身的香艳气息。 “你怎么笼络的奼紫。”苏槿若本能地推开了他,却被他紧紧抱住,耳边传来的却是季岩的笑语。 “笼络?”苏槿若有些小小的恼火,她不知道季岩如何会突然这么说。 季岩轻笑:“奼紫是个直爽的女人,而且爱憎分明,她显然很是感激你。” “我帮他们重修七彩楼,难道还当不起他们的一句谢吗?”苏槿若道。 “不止吧,我怎么觉得你在七彩楼里安插了个眼线呢?”季岩笑道。 “我能安插什么眼线,这整个王府不都在你眼皮底下嘛,什么事情瞒得过你呢?”苏槿若负气地说着。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5) 季岩将她乱动的双手固定在头顶:“不许你玩火。” 苏槿若一愣,旋即明白他话里的心思,脸上又起了火烧云。 次日,苏槿若醒来觉得有些昏昏沉沉,忙催动真气,运行了两个小周天才恢复清明。 “主子。”芸儿敲门进来,伺候苏槿若起床。 “刚刚溶院传来消息,说溶夫人病倒了。”芸儿一边帮苏槿若梳发一边说道。 “病了?可有请大夫去看过。”苏槿若问道。 “说是去看了,但大夫说得的是心病。”芸儿到。 苏槿若一笑,这大夫倒也直接。 转念一想,这七彩楼的四位当初是和她发生争持被禁了足,一场大火倒让他们因祸得福,昨日的热闹场面怕是让溶溶受了刺激了。 溶院,苏槿若时第一次来。这个院子布置地和溶溶倒也相似,四处绽开这红色的花朵,连陈设都处处透着红。 见苏槿若进来,溶溶挣扎着起来,被苏槿若阻止了。握着她的手把了把脉,气血郁结,倒确实是心病的成分多一些。 看着眼前毫无生气的人,苏槿若的心里也不是滋味。记得刚到王府的时候,溶溶到处张牙舞爪,但也活力四射,不像现在是朵失了水分的蔷薇。 “妾身实在该死,惊扰小姐了。”溶溶的笑里没有一丝生机。 “溶夫人说哪里的话,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事。”苏槿若道,“倒是你,千万不可想得太多,好好养病才是。” 溶溶凄楚地一笑:“小姐教训的是,溶溶能够在王府里平安栖身,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别说丧气话,这里可是你的家。”苏槿若道。 “家?”溶溶笑得惨淡,“是啊,这里是我的家。” 苏槿若给芸儿使了个眼色,芸儿带着屋里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 “溶夫人。”苏槿若冷声道,“这一年来你变了不少,从我刚来时的肆意妄为到现在的默默无声,我想其中必定是发生了许多的事情。之前,我不过问,也无力过问,但这不表示我不闻不见,你今日得的病,你比我更清楚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自己不惜命,我也不便过问,但若你想一吐为快,我也乐意倾听。” 溶溶无神的双目中陡然注入了生机,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槿若。 “你不必如此看我,但你也不可因为爷到溶院少了就自怨自艾。”苏槿若道。 溶溶滑到在地:“小姐,我想要一个孩子。” 苏槿若一怔,看着声泪俱下的溶溶心里不是滋味。 “我娘不能生下儿子,所以被我爹抛弃,我若连一个女儿都没有,不知道将来回是怎样的结局。”溶溶道,“我知道这大宅院里会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但我没想到最后害我的是我最亲近的素秋姐姐,那也罢了。我认了,谁不想多得到一点爷的宠爱呢。可是爷频繁的来我这里,我还是怀不上,难道真的如七彩楼的那几位所说,我就是一个不下蛋的母鸡吗?” 苏槿若的心一痛,俯身将溶溶扶起,虚荣的身子,单薄的躯体,让苏槿若不忍心看她伤心。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6) 苏槿若仔细地替溶溶把了脉,但不可逆转的事实让他无能为力,溶溶本就因为跳舞而服用了一些致身体轻盈的药物,又加之麝香和水银的双重作用,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 溶溶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槿若的脸,希望能从她平静如水的神色中找到一丝破绽,但最终却是失望,黯然地垂下了眼眸。 “也许,这就是命吧。”溶溶冷笑着自嘲。 “溶夫人……” “你不用安慰我。”溶溶生硬地打断了苏槿若的话,“既然是命中注定,那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求小姐将来可以让我也像素秋姐姐一样,找一个佛堂了度余生。” “这岭南王府你可以住一辈子。”苏槿若轻轻地说。 溶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妾身谢过小姐了。” 溶溶的身体慢慢康复了,只是脸上的神采完全消失,安静的如同影子。 “槿儿,今晚我去了溶院,溶溶说她想离开王府,你以为如何?”季岩郑重地问着。 苏槿若沉思了少顷:“之前,她说她想要个孩子。” 季岩看向苏槿若目光多了几分探询。 “可是,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可能。或许离开,对她来说也不算是一件坏事吧。”苏槿若道。 “既然如此,苍莽山下的西榕庄空置着,就让她带着她院子里的人过去吧。”季岩叹息着说道。 苏槿若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季岩的做法。 溶溶的离开,在王府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或许是她很长时间都安静地生活在溶院的缘故,鲜少有人记得府里曾经有过那么张扬的一个女子。 倒是淑离,苏槿若曾看见她停留在溶院门外,似乎心有所想。 “主子,英王纳凤舞蝶为妾。”张雷对季岩说道。 “哦,是吗?”季岩淡淡地反问,“那二皇兄可真是好福气呢。” “那么安王也是一样的好福气。”张雷说道。 “嗯?”张雷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笔。 “北方柔然的月亮花已经从草原启程远赴皇都,和亲皇朝的四皇子安王殿下。”张雷道。 季岩微蹙着眉头,思索少顷,将手中的笔搁在了笔架上:“既然如此,这岭南的酷暑难当,我们也该找个地方避避暑了。” “小姐,我也要去。”敏儿见芸儿在收拾行李,忙跑进来恳求苏槿若。 “敏儿还太小,而那里很辛苦,还是和尘落姐姐一起留在这里,好吗?”苏槿若耐着性子和敏儿说道。 “可敏儿想和小姐和芸儿姐姐在一起。”敏儿撅着小嘴撒娇。 “婉娘姑姑挺想敏儿的。”芸儿不咸不淡地说着。 敏儿小小的身子一紧,不再说话,良久,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苏槿若,嗫嚅道:“敏儿还是留在这里好了。” 苏槿若听了,不禁莞尔。 前夜,季岩回来就说要启程到极北之地,之前因着苏槿若的身体已经耽搁了,若再不去,恐生出什么变数来。 季岩既如此说法,那么苏槿若也没有不从之理,再说她也向往外面的自由天地。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7) 没有马车的累赘,轻车简从的十几个人,奔驰在往北的道路上。 “少爷,前方有一家客栈,我们是否入住。”说话的正是张雷。此次北行,一行人都作了乔装打扮,连称呼也一并作了改变。 季岩看了看,确实有一家客栈。这一路,他们走的并非全是官道,这样的乡野小店倒必须多几分警惕才是。 进了门,迎出来的老板娘也来的一众客人衣料考究便知是有钱的主,招呼的愈发热情了。 这里的客房可没好差之分,要了几间连房,众人住了进去。 苏槿若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倒也算清幽,里面的陈设虽然简单但也干净,出门在外也算是不错的选择了。 晚饭的时候,一行人在一楼的大厅里落座,也不分主仆,围着桌子坐下,倒也看着其乐融融。 比起主子的闲适,张雷、何俊衍就显得有些紧张,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必定是要多几分警惕的。 小二将烫好的酒端了上来,清隽的容貌,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让苏槿若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只觉得不甚出奇地容貌下有一双灵动的双眸。 张雷取出银针,验了酒菜,倒也没什么问题。 苏槿若不经意地回头,却发现小儿的唇角滑过狡黠的笑容。略一思忖,便扬声道:“小二哥,跟您打听个事。” 小二一听招呼便过来了:“夫人有事吗?” 为了方便,苏槿若是一副少妇的打扮。 “我就想问问,这方圆有什么地方可有集镇,我想采买点东西。”苏槿若对小二说道,眼睛紧紧地看着小二。 小二有些略略的不自在,但也掩饰地挺好,挠挠头道:“离这里十多里地就有个集镇,夫人可以去那里。” 季岩看了看苏槿若,笑着将酒杯举到了唇边,被苏槿若夺了下来:“谢谢小二哥帮忙,这杯薄酒就算是聊表谢意了。” 小二为难地看了看苏槿若:“夫人的谢意小的领了,可小的实在不会喝酒。” 苏槿若凑近他,用不算轻的声音说:“你是不会喝酒,还是怕这酒里的料害了你自己啊。” 小二的脸色一凛,想动手,却被苏槿若捉住了他的手。 “夫人,男女授受不亲!”小二急忙喊道。 “是吗?那唤作我夫君握你的手是不是好些?”苏槿若笑盈盈地说道。 小二顿失赧然。 “哎呦,几位客官,这小二毛手毛脚的,得罪了几位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啊。”老板娘风情万种地来赔罪。 “小二哥可机灵着呢,我正要谢谢她。”说着苏槿若顺势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拿出里面的银子打赏给小二。 小二的脸上有些不可思议地神情,半天反应不过来。 “老板娘,这小二哥我看着喜欢,不如让给我吧。”苏槿若看着小二脸上丰富的表情,继续对老板娘说道。 老板娘看了看小二,轻轻地戳了他一下:“这小子只是在我这里帮忙,可是自由身呢,我也做不了主的。” “如此,那倒是可惜了。”苏槿若冲小二挤了挤眼。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8) 小二飞也似地逃离了现场,老板娘告罪后也离了去。 “怎么,酒有问题?”季岩轻声问道。 “酒没有问题,菜有问题。”苏槿若不动声色地说道。 “菜有什么问题?”张雷道,刻意压低的声音颇是焦急,这明明刚刚用银针验过,并没有事情的。 “没有毒,只是有人放了些巴豆而已。”苏槿若用筷子翻动着菜,便说道。 张雷忙起身要叫老板娘,别苏槿若叫住:“老板娘没问题,是刚才的小二哥做的手脚。” “小二?”季岩有些不解地看着苏槿若,刚刚苏槿若不同于平常的表现,莫不是发现了小二的什么问题。 “芸儿,让老板娘重新做一份,送到我们的房间去吃吧。”说完,先拉着季岩离开,“桌上的才出了油焖竹笋,其他的都没有问题。” 一回到房间,苏槿若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了?”季岩不解地看着她。 “想不想看一出好戏?”苏槿若笑着问季岩。 “好戏?”季岩不明白她说什么,“这荒山野岭的地方没遇上黑店,已经算是幸运,怎还能看好戏?” 苏槿若拉起他的手,冲冲往后院走去。 “混蛋,死混蛋,看我一会怎么整你们。”苏槿若和季岩上了屋顶,听见下面有人在叫骂着。 季岩看了苏槿若一眼,苏槿若满脸笑意,靠近季岩的耳边道:“这就是那个小二哥的声音啊。” “小二哥是男的,这明明……”季岩还没有说完,便被苏槿若捂住了嘴。 同时,有人敲门。 “小豆丁,你在里面干什么呢,还不给客观送饭菜去。”是老板娘的声音。 “知道了。”屋子里的声音恢复成了男声,果真是小二哥。 季岩讶异地睁大了眼睛,苏槿若冲着他调皮地笑着点头。 很快小二哥便朝着前厅走去。 “应该是让他给我们送饭菜的,我们回房吧。”苏槿若说着便往房间掠身而去。 “客观,您的饭菜来了。”小二在门外敲门,苏槿若和季岩破窗而入。 “进来吧。”苏槿若说着,从季岩的怀抱中离开。 小二不自然地看了二人一眼,将饭菜放在桌上后,便准备离开。 “小二哥请留步。”苏槿若道。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小二低着头,看似很恭敬地说道。 “也没什么事,只是我这个人喜欢人热闹,看着小二哥又是投缘的很,想请你一起坐下来吃点。”苏槿若说着,先在桌旁坐了下来。 小二讪讪地一笑:“夫人,这万万不可以,不合规矩的。” “规矩?”苏槿若表现得很诧异,“我不知道什么是规矩,不如你给我讲讲吧。” 小二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季岩好笑得看着两个人,看向小二的眼神不自觉得多了几分探究之色。 半天小二才嗫嚅道:“夫人是大户人家的夫人,懂得自然比小的多,小的哪敢在夫人面前造次。” 苏槿若起身,绕着小二的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猝不及防地掀掉了小二头上的帽子。 ********************* 今晚出去吃饭了,晚了点发,向亲们表示歉意。今日是冬至,向亲们问声好!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9) 绑得规规整整的发髻,头发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散落下来。 小二有些恼怒:“夫人请自重,男女有别。” 苏槿若一愣,但旋即恢复了谈笑自若的神采:“哦,确实有别,可我就喜欢像你这般好模样的男子呢。” 苏槿若的动作,让季岩有些不自在,拉住了她。沉声道:“你可以走了。” 苏槿若不解地看着季岩:“我们此次北行,有些更重要的事情,不要节外生枝了。” 苏槿若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季岩道:“模样不错的小姑娘,还算机灵,但犯不上同她费这么多功夫。” “那你又可知,我如何要用自己钱袋子里的钱打赏呢?”苏槿若问道。 季岩一愣,苏槿若很少有用钱袋子的习惯,以前在北空寺是用不上,到了岭南王府是不必用,这次出来时芸儿怕路上遇上意外,硬是让她戴上的。 “她能趁着丄酒的当口,轻而易举地从我身上顺手牵羊了。”苏槿若说道。 季岩一惊,但苏槿若并没有说完:“我刚刚握住她的手,她身负上乘的内家功夫,这轻功只怕和我是不相伯仲,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和江湖上隐姓埋名多年的无影侠有着某种渊源。” “如此说来,此处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季岩道。 苏槿若摇头:“未必,那老板娘应当并不知道小二的底细,但我也猜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今天的作为是故意为之,还是调皮的性情一时起意。” 苏槿若端起菜盘子闻了闻,笑道:“这菜里的料下得也够足的,若是吃下,我俩怕是非得歇上十天半月才能走了。” 想起在房顶听到的话,季岩也是莞尔一笑:“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丫头,但愿她不会是个敌人。” “小二哥,小二哥。”苏槿若轻轻的叩响小二的房门,轻声喊着,只听见里面听到一阵桌椅碰撞的声响。 “小二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好不好?”苏槿若放软了声音说道,那音调听得躲在一旁季岩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干什么?”小二打开门,粗着声音说道,借着月光,那张清隽的脸庞比刚才更加水灵了几分。 苏槿若几乎将整个身子挂在了小二的身上:“小二哥,你怎么可以这么久才开门呢?” 小二将双手举过头顶:“这位夫人,请自重。” 虽然隔着衣衫,但是依然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不知是不是刚刚沐浴的缘故,小二竟然没有束胸。 小二显然也意识到了,赶紧将苏槿若推开。 “你是个女人。”苏槿若看着小二,笑意盈盈地说着,语气笃定。 “你别胡说。”小二急忙道,“这方圆十里八里都知道我是个男人,我还有个相好的呢。” “是吗,那我也当你相好好不好。”看着她着急的样子,苏槿若一度压抑的玩心被激了起来。 “那怎么可以,大丈夫要言而有信,我不会移情别恋的。”小二拍着胸脯说道。 第二十章 随意且须追去马(10) 苏槿若静静地等她讲完,脸上的笑容早成了一贯的淑离矜持:“好一个言而有信的大丈夫,不知道无影侠听到这话会有什么想法。” 小二一愣,旋即道:“什么五音六音的匣子,我这里没有。” “是吗,那我房里的饭菜,可是你下的巴豆?”苏槿若笑着说道,笑意却是清冷。 小二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苏槿若不动声色。 “好了好了,我原本就是想多弄几两银子,好回家娶我的相好的,现在被你们发现了,那,这个是你刚才赏我的银子,还给你就是了。”说完,转身便从半开着窗户中飞身而出。 苏槿若掂了掂银子,收了起来,循着她的痕迹也追了出去。 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总是相距十丈的距离,苏槿若追不上她,她也甩不掉苏槿若。 来到一处空旷的山坳处,那小二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对着苏槿若道:“停!” 苏槿若顺势落了地,等着她的下文。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小二指着苏槿若说道。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一个小客栈跑堂的小二哥如何会有这么好的身手。不对,是个小二姐才对。”苏槿若浅浅地笑着。 “大丈夫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我叫莫小语。”小二说道。 “无影侠是你什么人?”苏槿若继续追问道。 “该是你告诉我,你的名字了。”莫小语说道。 “苏槿若。”苏槿若报出自己的姓名,“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无影侠是谁,我真的不知道。”莫小语说道。 “他本名叫莫言。”苏槿若说道。 “莫老头?”莫小语表现得很惊讶,“那你说什么无影侠,直接说是莫老头不就得了,他是我的便宜师父。” 惊世骇俗的称呼,倒是无影侠莫言的一贯风格,看来这莫小语果真是并不知道他师父的另一重身份的。 “该我问你了,那个男人是你夫君吗?”莫小语说道。 苏槿若莞尔,从来没有人说起是一问一答的交换条件,这莫小语竟然自然地将这视为一种规则,果真是有趣得紧。 “是。”苏槿若点头,“他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那你竟敢在他面前对我动手动脚的?”莫小语惊呼道。 苏槿若对她笑道:“你以为你能骗得了所有人吗?别以为将自己里里外外打扮成一个男人,那就真的变成男人了。” 莫小语泄气地坐到地上:“我那便宜师父还说我这个样子没人能分辨出我是个女子呢,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苏槿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道:“其实你也不算失败,至少客栈的老板娘还被蒙在鼓里呢。” 莫小语点点头,但脸上还是一副颓败的样子。 “该我问你了,为什么要在我们的菜里下巴豆?”苏槿若问道。 “那是因为你们太张扬了,行走江湖还穿得这么考究,别人一看你们就是个有钱人,既然如此,便宜别人还不如便宜我,让我好好捞一把得了。”莫小语理所当然地说着,有抬头看看苏槿若,“我明明偷了你的钱袋,怎又回到你的手上了。”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1) 手卷真珠上玉钩, 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 思悠悠。 ——(南唐·李璟) 莫言,号称无影侠,一是说其来无踪去无影,二是说其受极快,盗物于无影,无影侠本就是个神偷,莫小语会有此举倒也不难理解。 “你确实厉害,但也大意了。我本是不带钱袋的,第一次带自然在意,我的丫鬟特意用一个细丝线将钱袋绑在我的手腕上,你的手再快也必然会被我知晓了。”苏槿若说出了其中的秘密。 “那你怎么拿回去的?”莫小语问道。 苏槿若一笑:“你似乎多问了我一个问题,但我不介意先告诉你,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莫小语点点头:“你很厉害,我想便宜师父学这一遭整整花了三个月,没想到你只一下就学会了。”说着,对苏槿若竖了竖大拇指。 “你不知道我们是谁,就敢贸然下手,就不怕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吗?”苏槿若问道。 “我脚底抹油的功夫自认天下第一,只是没想到碰到了你。”莫小语撇撇嘴,“你也有便宜师父吗?” “家师已经过世,我的功夫都是由大师兄传授的。”苏槿若说着,神色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对不起啊。”莫小语道,“如果我的便宜师父不在了,我也会想念他的。” 苏槿若浅浅一笑:“没什么,我没有怪你,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有些感怀罢了。对了,你准备继续呆在客栈里吗?” 莫小语摇头:“我也想行走江湖,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带我一起行走江湖去。”说到这里,莫小语又浑身充满了活力。 “我可不想当你的便宜师父。”苏槿若笑着说道,“再说,我也不比你大多少。” “我十四了,你呢?”莫小语站起身来,和苏槿若比着身高,竟还比苏槿若高一些。 “我十五,比你大呢。”苏槿若拍开了她的手。 “我是个孤儿,从小被我的便宜师父收养,从来没有一个年龄相仿的玩伴,要不我认你做姐姐吧,这样你也可以把你的功夫传授给我了。”莫小语说得颇为认真。 这丫头和芸儿一般年纪,虽没有芸儿的老练稳重,倒也活泼可爱,和苏槿若甚是投缘,只是她的目的性太强,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想尽一切办法,只是倒没什么不雅之处。 “妹妹倒是不必了,不如你做我未婚夫的妾室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带上你了。”苏槿若逗趣道。 没想到莫小语倒是认认真真地考虑了苏槿若的话,半天才回头:“不好,你未婚夫长得确实英俊,但我不想和别人分享男人。” 率性而大胆的话语,让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动,想莫小语这般自由自在地生活,谁说不是一种幸福呢,只是这样的幸福终究离自己太过遥远。 “小语,我喜欢你,真的。”苏槿若说得认真。 莫小语一愣,随之嘻嘻一笑:“那你就带上我一起行走江湖吧。” “你就不问问我们是谁就这么贸然决定了吗?”苏槿若无奈地笑着。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2) “不管你们是谁,我只知道你的功夫比我好,发现我偷袭你们还能和我这样交谈,必是好人无疑。”莫小语溜须拍马道,“而且,这世上比我轻功好的人实在不多,回头我问问我的便宜师父,自然就知道你是什么人了。” 隐藏在莫小语大大咧咧性格之后的,谁又能说不是一颗玲珑剔透的心呢? “好,我答应带上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苏槿若似笑非笑地看着莫小语。 “你说,我一定答应。”莫小语拍着胸脯道。 “一,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得和我为敌。”苏槿若道,无影侠向来独来独往,但他既然是江湖留名的人物,难保不会有人拉拢他。 “好。”莫小语答应得极其爽快。 “二,换回女装。”苏槿若道。 莫小语沉思了半天:“好吧,我试试。” “主子,她就是客栈里的小二。”芸儿时不时地看看莫小语,附在苏槿若的耳边轻声问道。 苏槿若点头,又看了一眼换回女装的莫小语,虽然经过乔装,但依然掩不住她的灵秀俊俏。在她换回女装,卸去伪装的那一刻,连苏槿若都叹为天人,难怪莫言会要求她必须以男儿面目示人了。 几天下来,莫小语和众人已经打成一片,只有在面对季岩的时候,生生地觉出了些不自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槿若曾经的提议。 “少爷,少夫人,前面就是我和我便宜师父居住的山谷了,你们看是不是人杰地灵啊。”莫小语扯着嗓子大声喊道,没有刻意粗着声音说话,嗓音如泉水叮咚般清灵。 “是。”苏槿若很配合地回答。 季岩听了哈哈大笑,莫小语的跟随倒是让沿途多了不少的乐趣。 “那介不介意去那里沾沾灵气呢?”莫小语又大声问道。 一路疾驰,甚少耽搁,时间远比计划的宽裕。 “那就去看看吧。”季岩不经意地捕捉到了张雷期盼的眼神,虽然仅仅是一闪而逝,但对于这个从来都是不动如山的下属,季岩似乎闻到了什么特殊的气息。 “我不就出去一年多嘛,这里怎么杂草丛生的,便宜师父总说我懒,其实自己比我还懒。”莫小语一边在前面走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几个侍卫将上好的宝剑当作镰刀,把杂草砍倒在地。 远远地,终于看见了几间茅草屋,三面环山,阳面正好有一条溪涧流过,倒是个隐居的绝佳之地。 “便宜师父,便宜师父。”莫小语大声地喊着,但迟迟没有听到回声。 竹门上也积了厚厚的灰尘,怎么看也看不出有人居住的景象,苏槿若的心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莫小语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推开竹门,直接往屋子里跑,一具干枯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莫小语一时失语,许久才哭出声来:“便宜师父——” 苏槿若垂下眉目,默默念诵经文,算是给这个大侠超度了吧。 大家合力埋葬了莫言。 ********************************* 今天单位搞活动,早上没能及时发布,说声抱歉了,稍候还有一章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3) 坐在莫言的坟头,莫小语念念有词:“便宜师父,还以为你出门了呢,师娘的坟头都长满了杂草,你也不清,谁知你竟然是去找师娘了。可你知道自己不行了,为什么要赶我走啊,还说不让我再回这里来,不能打搅你和师娘的清净日子,嫌我太吵。”说着,莫小语的眼泪又滴了下来。 苏槿若给她递上一块帕子,莫小语胡乱地擦了一下脸,继续絮叨:“要不是我回来,你看看,这世上谁给你收尸啊。说我是便宜徒弟,我看是便宜了你这个师父。” 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从莫小语口中说出来,众人倒也觉得没什么不妥。莫小语絮叨了半天,终于擦干净了脸,走到苏槿若跟前说道:“走吧。反正我现在连便宜师父都没有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好了。” 苏槿若对她一笑,抱住了她的身子:“好,不过你会不习惯的。” 莫小语挥手道:“什么习不习惯的,就是你这个人平日里闷了一点,不如刚认识的时候好玩。”说完,牵了她自己的马向外走去。 苏槿若一愣,没想到她是如此评价自己。 季岩拍了拍她的肩:“走吧。” 莫小语是一个不知道悲伤的女孩子,出了山谷便回复了活力四射的模样,和众人有说有笑。 北城。离极北之地最近的一座城,驻守在极北之地的高阶官员家属几乎都安置在此地,因而,此地的繁华也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天香楼,北城最好的酒楼,季岩一行便在此地入住。 莫小语一边在自己的房间里走动,一边口中发出着“啧啧声”。 芸儿看了她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能不能不要再转来转去的了,头好晕啊。” “芸儿,你家少爷的府里是不是也像这个房间这么漂亮啊?”莫小语凑近芸儿,一脸讨好的笑意。 芸儿斜了她一眼,也听苏槿若讲过初时见面的情形,起了打趣的心:“若是比这里漂亮,你是不是想到我们府里做姨夫人啊。” “切。”莫小语大大地表示了不满,“我才不要呢,我一定要找个像我便宜师父那样的男人,长得好看武功好,而且连我师娘死了都要守着她的坟墓过一辈子。”说完,莫小语显得颇为自豪。 芸儿笑着,眸中的神采却暗淡了下来,若是莫小语到了岭南王府,见了一屋子的女人,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想法。 “这里距极北之地不过百里之距,主子可要万分小心才是。”张雷对季岩说道。 季岩点头:“此行虽然化了妆易了名,但也难保不会有人知道,好在有莫小语这个变数的加入,反而不容易引起他人的注意。” “赫和璜一路跟随,已先行在北城找了屋子安置了,主子是要继续在客栈居住吗?”张雷继续道。 季岩的目光看着窗外,良久道:“客栈人来人往,有利于我们得知第一手的消息,还是住在这里吧。可有从极北之地传来的消息?” 张雷摇头:“极北之地没有任何的消息,但从皇都传出的消息显示,粮饷依然没有发到兵士手中,整整七个月没有拿到粮饷的军士,后果实在堪舆啊。”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4) “魏长天果真好大的胆子。”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北方柔然的送亲队伍前日已经抵达了皇都,月亮花不日便会和安王成婚。”张雷道。 “安王早有了正妃,不知这朵月亮花会有一个怎样的身份。”季岩冷冷一笑。 张雷垂下头:“月亮花倾心于安王的传言早已传遍天下,更是不惜为妾以表真心,但来自皇都的消息说,陛下已经赐婚安王,月亮花在安王府内的身份便是公主,位份在安王妃之上。” 季岩冷冷一笑:“那四皇兄可真的是爱惨了这多月亮花呢。” 张雷低下头,不置一词。 “张雷,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季岩淡淡地说着。 张雷的心一凛,张雷自小就是季岩的伴读,年龄尚长季岩一岁,但对男女之事似乎是一窍不通。 “可又看上的姑娘,等这次从极北之地返回,我便替你提亲去。”季岩的话音里有了淡淡的笑意。 张雷跪倒在地:“属下愿终身侍奉主子,绝不作他想。” 季岩唇角的弧度渐渐放大,最后道:“但愿你不会误了自己的姻缘,否则可是会连累我遭天谴的。” 张雷的心思一动,但也没有说任何话。 莫小语戳了戳芸儿的胳膊,低声说道:“看,那个大胡子长得可真魁梧。” 芸儿的额头布满黑线:“你能不能不要东张西望,你自己丢脸事小,别人会说少夫人管教丫头不严的。” “什么嘛,我说要拜她为师,她又不愿意,我也不是她的丫鬟,充其量我只是跟着你们,蹭点吃的喝的而已。”莫小语满不在乎的说着,眼睛是一颗不得闲的到处看着。 “看看看,那个人肯定是个肥的流油的暴发户。”说着,莫小语开始摩拳擦掌,“说不定我还可以小赚上一笔呢。” “不许你动这样的心思,乖乖地给坐着。”苏槿若低低的话音里透着威严,让莫小语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喂,你这个讲不讲理啊,这个位置是我先坐下的。”那个被莫小语称作肥的流油的暴发户的男子扯着公鸭嗓子对几个武人打扮的人叫道。 那几个人完全不理会,只让小二拿了酒肉来就开吃了。男子叫唤着,却也无能为力。 莫小语拉住匆匆而过的小二道:“小二哥,打听一下,那两拨人是谁啊?” 小二看了一眼莫小语,不由得有些失神。 莫小语一皱眉:“看什么,问你话呢?” 小二连声“噢”着,回过神来:“那个胖的是我们北城最大富户秦员外的嫡亲外甥叫张富贵,那几个武人是来自北面的。”说完,小二便听见掌柜的喊自己,赶紧飞也似的跑开了。 “来自北面的?”莫小语对小二的话有些不解。 “北城是唯一和柔然通商的地方,这里也不乏一些柔然的商户,这几个武人应当是柔然人。”张雷解释道。 “商户有这样打扮的吗?”莫小语奇怪,过去在客栈干活的时候,来往住的泰半是商户,可从没见人有作这样打扮的,说是武士或是更加贴切一些。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5) 苏槿若看了看季岩,季岩没有说话,慢慢地品着杯中北城特有的烈酒,似乎并没有听见大家的议论。 张富贵在小二的劝说下,坐在了另一张桌子上,但口中依然喋喋不休的念叨着,还不时地问候着别人的祖宗。 那武人一行六人,其中一个拍桌而起,举剑指向了张富贵。 张富贵先是一惊,旋即就哆嗦着道:“你,你想干什么?” “六弟,不要太冲动了。”武人中最年长的一位开口道,说得不是柔然语,而是标准的皇朝通用的语言。 “大哥,这些人太嚣张了,等我们的公主做了皇后,我一定要给他们一点教训。”那人收了剑,大声地说着,似乎想告诉众人什么。 苏槿若稍一思忖,便想出了答案,想来这些人也是送亲的,只是因着送亲队伍中的人数有限,他们被留在了北城,抑或是为了接应吧。 “六弟,吃完我们还要赶路。”另一男子说道。 天香楼里一片鸦雀之声,季岩的声音稳稳地传来:“这北城是我皇朝之地,我皇朝绝不允许异族女子为后的。” 听了季岩的话,天香楼里的人大舒一口气,似乎卸去了千金重力。 “你说什么?”那个被称为“六弟”的男子到了季岩的跟前,剑直指季岩。 张雷想出手,被季岩阻止了。 “我说的是皇朝律例,不知何处妨碍了壮士。”季岩完全无视面前的利剑,依然悠闲地饮酒。 “那我告诉你,我们的莎娃公主一定为称为你们的皇后。”男子大声说道,剑不曾移动半分。 季岩轻笑道:“柔然草原的月亮花和亲的是四皇子安王,而不是当今的圣上,何来皇后一说。”不怒自威的气势,震得男子的剑微微颤动着。 “六弟。”那桌为首的男子喝道,“回来,我们该出发了。” 男子狠狠地看了一眼季岩,随后转身离去。待他们出了天香楼,天香楼便炸开了锅,苏槿若隐隐约约听见这些人在议论: “那人是谁啊,好有气势啊?” “是啊,北城何时有个这样的人物?” “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 “那些柔然人果真可恶,真应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一句句,苏槿若已经听得不太真切了。 “主子,那人是柔然公主最贴身的护卫,此次没能跟随到皇都,必定有着巨大的阴谋。”张雷道。 “且不说这些,我们该即刻前往极北之地,不可再耽搁了。”季岩道。 话为落音,门口传来的惨叫声,接着是纷沓的脚步声和哀嚎声。 季岩一凛,朝着自己的房间飞身而去,只见苏槿若刚刚睁开眼睛:“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季岩摇头:“赶紧起来。” 苏槿若一跃而起,出门在外,她多半是和衣而睡的。 “主子。”芸儿和莫小语冲了进来。 耳边的嘈杂声更甚了,似乎有人杀了进来。 苏槿若看看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芸儿,想来这一行人也只有她没有自保能力了,便说道:“芸儿,带上讯号弹。小语,俊衍,你们一起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躲起来。小语,你比他们有经验,直到确定安全后,再发出讯号弹,明白吗?” ************************** merrychristmas!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6) 莫小语难得的露出了郑重地神色,认真地点头,拉着芸儿的手,破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苏槿若与季岩对看了一眼,彼此点点头。 门在下一个瞬间被踢开,进来的正是那个“六弟”。二话不说,拿剑直劈季岩的门面。 季岩冷冷一笑,侧身避开。十招之后,来人便处于下风,他似乎不相信这样的事情,这一路来他几乎遇鬼杀鬼、遇佛杀佛,不曾遇到任何的敌手,却没想到正主竟有着这样的功力。 “柔然第一武士,萨巴。”季岩浅笑着报出来人的名号。 萨巴的身子一滞,季岩却没有趁机擒住他,只笑着看他。 “你是谁?”萨巴问道,眼中出现了从不曾有过的惊悚。 “我是谁重要吗,对你来说我只要是个皇朝人就是你杀我的全部理由了。”季岩风淡云轻地笑着,话语轻松而惬意。 萨巴冷笑道:“大哥果然说得不错,你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果然不愧是柔然的第一谋士啊。”季岩礼尚往来地称赞着。 萨巴的脸色明显得一紧,眉头渐渐地蹙紧,浑身的力量集中在剑端,显然想来个一击毙命,只可惜他的心神已乱,这样的举动显得太过愚蠢,电闪雷鸣间,一击而出却反而伤了自己。 萨巴捂着胸口,血,从紧闭的双唇间溢出。 “你走吧。”季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夜他不想杀人。 “你会后悔的。”萨巴说得字字分明。 季岩的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我不会。” 离开时,萨巴狠厉地扫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身着素衣、面覆轻纱的女子。 “一共来了十二人,客栈里伤五十六人,死二人。”张雷面无表情地说道。 天际,一道绚烂的光在天空中绽放,传递着当事人才懂的讯息。 “让赫和璜去料理吧。”季岩淡淡地说着,眼底看不清的情绪里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伤者的伤势并不严重,死者是天香楼的守卫,也算是以身殉职,有人给他们的家属捐了一大笔善款,死者家属感恩戴德的离去。 在北城,被柔然人诛杀似乎是件平常的事情,待到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已经变得风平浪静。 “主子。”芸儿出现在苏槿若面前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一行人到城里有名的面馆里用餐。 当张雷看见莫小语的时候,眼中闪过了莫名的情愫,苏槿若了然地笑着。 “几位外客是少将多怪了,听说朝廷发不出粮饷,这边境上的柔然人是越发的嚣张了。”说是面馆倒不如说是面铺更贴切些,在巷子的尽头撑了个棚子,一个老汉独自支撑,只是面的味道极好,倒成了北城里的特色了。老汉听莫小语说起前夜的事,不以为然地说着。 “这里的守城不管吗?”张雷忍不住问道。 “管?管什么?听说刚娶了个柔然媳妇呢。”老汉鄙夷地说着。 驻守北城的是魏长天的亲信毛桂仁,有这样的答案季岩倒也不意外。 “谢谢老哥,我们也该启程了,祝你的生意越来越好。”季岩起身笑着说道。 老汉连连致谢,目送着这一群人离去。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7) 没有任何的耽搁,快马加鞭地朝极北之地而去。 “军事重地,等闲人等不可擅闯。”守门的兵士大声喊道,其他人严阵以待。 “看清楚了,这是定北军主帅的兵符。”季岩亮出兵符,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夺目。 守门之人显然一怔,和边上的兵士交代了几句,又喊道:“请在外稍等。”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时军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看了看季岩一行道:“你们是何人,怎会有主帅兵符。” “苏槿若,家父苏怀诚。”苏槿若的声音不大,但用了真气吐出,字字清晰。 “定北军天龙将军容千里,天虎将军熊代山,天翼将军董飞参见主上。” 三个全副武装的军官拜倒在中军帐内。 苏槿若无措地看了看季岩,季岩对她微微地点头。 “三位将军请起。”苏槿若的声音清冷而淡定。 定北侯苏怀诚的嫡系部队定北军有着皇朝三分之一的兵力,除了他的亲卫随侍明州等地外,其余的都驻扎在极北之地,而定北军主帅之下有三位将军,分别是天龙、天虎和天翼,是苏怀诚最为得力和忠诚的部下。 容千里、熊代山、董飞相继起身,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三位将军,槿若此次前来,只为一事。”苏槿若淡然地说着。 三人互看了一眼,不明白苏槿若的意思。 “定北军究竟多长时间没有发饷了?”苏槿若继续问道。 “回主上,今年尚未发饷过,但末将定当誓死守卫极北之地。”容千里中气十足,也充满了浩然正气。 “荣将军,你如何能够如此肯定?”苏槿若的脸上无一丝笑意。 “末将的兵都是末将亲自挑选的,绝没有一个孬种,更不存在逃兵。”容千里说道。 “二位将军呢?”苏槿若将话题抛给了熊代山和董飞。 “末将将竭尽全力。”熊代山和董飞异口同声道。 “你们尚可竭尽全力,但底下的士兵该如何呢?”苏槿若道。 容千里拱手道:“定北军奉朝廷之命镇守北疆,但不仅是为朝廷镇守门户,更是为了父老乡亲妻儿老小。定北军全军上下早已誓师,绝不擅离极北之地半步,否则军法处置。” 苏槿若扬起淡淡的笑容:“三位将军的妻小如今何在?” “均在北城。”三人回答。 “北城里柔然人横行,你们为何不管?”苏槿若的声音愈发的冷了。 “朝廷明令,定北军只是奉命守卫北疆,驻扎极北之地,北城军务自有北城守军负责。”熊代山说道。 苏槿若冷冷一笑:“你们就如此信任北城守军,将妻儿老小安心地放在北城?” 三人一片沉寂,许久,董飞才说道:“北城的不安稳,我们也有听说,但行军打仗怎可妻儿随行,末将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再说,有家丁守卫少出点门,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容千里看了看苏槿若,脸上的表情纠结。 “容将军可是有什么话要讲吗?”苏槿若不忍见他一副痛苦的表情问道。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8) “末将实在是有一句话想问主上。”容千里心一横说道,“苏帅曾有密令我等三人,以兵符为信,决定定北军所属,如今兵符在主上之手,不知主上此次来极北之地,可有命令示下?” 容千里的话说得明白,苏槿若东拉西扯地说了许多,但终究没有一道像样的命令,身为行伍之人,性格直接果断,已经等得很是焦急了。无奈这次秘密来极北之地,一切均是季岩的主意,苏槿若对领兵带军师一窍不通,也自然不会有什么命令。 “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三位将军。”一直在看着皇朝疆域图的季岩突然出声。 “王爷请将。”容千里恭敬地拱手道。 “柔然的月亮花莎娃的送亲队伍可是从这里经过的?”季岩道。 “正是。”熊代山道,“末将是收到了朝廷的旨意,特定带人护送柔然的送亲队伍通过北疆边境的。”此事由熊代山一手操办,他也知道得最为详细。 季岩点点头,继续道:“送亲队伍共多少人?” “连同侍卫、侍女、仆妇共108人。”熊代山回答。 “108人?”季岩思索着这个数字。 苏槿若看了季岩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这108人一个不少地抵达了皇都。”季岩道,“那这108人你可还有印象?” “并非个个都有印象,倒是对其中的六人记忆深刻,好像这六人是柔然公主的贴身侍卫,其中有一个号称柔然第一勇士还和我们的将士发生了点小冲突,好在没有酿成祸事。”熊代山回忆着说道。 季岩点了点头,凝重的脸色看不出他的想法。 “主上,粮饷之事您无需担心,定北军尚能支撑。”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容千里突然如此说道。 苏槿若心思一动:“请容将军说清楚。” “苏帅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定北军早就攒下了家产,就等着今天急用。”容千里道。 纷繁复杂的局面,稀奇古怪的事情,让苏槿若一时理不清思路。 “槿儿。”季岩将她圈在怀中,深邃的目光毫无焦距。 “芸儿,你家少夫人究竟是什么人,拿着那个东西跟守军对话的样子好威风啊!”进了北疆后,莫小语持续地兴奋。 “你这么好奇该去讨教少夫人才对,问我有什么用?”芸儿做着绣活,淡淡地回着话。 “我觉得肯定不是一般人,一般人如何会有那么好的轻功。”莫小语兀自下着结论。 苏槿若的轻功,芸儿在湖心岛见识过,当时心下也甚是好奇,但终究没有问出口。想着苏怀诚一代名将,将门虎女懂武也是平常。 “芸儿,求你了,告诉我吧,大不了我认你做姐姐好了。”莫小语使出了她一哭二闹三的看家本事,想当年自己的便宜师父都受不了自己这一招呢。 芸儿拉开她的手说道:“我们做下人的,怎可在背后妄议主子的事呢,若是主子想让你知道,自然会告诉你的。” 莫小语听了,憋了憋嘴,向门外走去。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9) “张雷,告诉无双,速速查清柔然公主到皇都的真实目的以及安王的所有底细。”季岩凝重的神色不曾放松半分,声音虽然温和,但气息却急促了几分。 张雷称“诺”,转身离去。 “影卫。”季岩低沉地叫道。 “轩辕天门下轩辕赫、轩辕璜,叩见主上”两个黑衣男子不知从哪里飞身而出,拜倒在地。 苏槿若不由得心惊,这样两个人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自己竟然毫不知觉,想着不由得脊背发凉。 “通知皓,作最坏的打算。”季岩说道。 “是。”轩辕赫、轩辕璜离开。 “什么是最坏的打算?”苏槿若问道。 季岩回头看了她一眼,终于露出一抹有温度的笑意:“槿儿可知月轩。” 月轩,苏槿若搜索自己的记忆,不曾有过任何的印象,她摇头,清澈的双眸看着季岩,等待着答案。 “月轩,是八年前我以母亲的名义建立的江湖势力。月轩以下有两大组织,一为暗夜,是收集消息的组织,而为轩辕天,既是影卫又是顶级的杀手组织。”季岩娓娓道来,声音不曾有任何起伏。 暗夜,苏槿若亦不曾听所,但轩辕天的名号她是有所耳闻的,这是一个五年前在江湖上突然崛起的组织,杀了不少的贪官恶吏,被老百姓称颂为替天行道。只是从不曾想过,这样的组织会属于季岩,一个算不上得势的皇子。 “对于轩辕天来说,最坏的打算便是不惜一切代价地取人性命。”季岩看清了苏槿若眼中的惊讶之色,但依然淡淡地笑着跟他解释,似乎是给小孩子讲一个传说中的故事。 “我们此来,本是为了看看定北军没有粮饷情况下的生存状况,如今知道一切无碍,那我们是否返回呢?”对于这一次极北之地,苏槿若的内心总是直觉地感到不安。 季岩笑道:“此次来北疆最大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他们易主了。”季岩摸摸苏槿的脑袋,纠正道。 苏槿若一怔,旋即明白了季岩话里的意思。 “这兵符在我手中无用,倒不如给了你吧。”苏槿若将兵符放入季岩的手中。 季岩看着手中金灿灿的兵符,脸上是说不清的复杂神情。良久才冷笑一声说道:“天下人都以为父皇昏庸无能,或许这才是他最精明的帝王之术呢。” 苏怀诚,天和帝最信任的臣子,早早将粮饷不继之事算在内,更将兵符送进了岭南王府,若说这一切只是巧合,那实在是太过牵强。 月光下,排列整齐的士兵,森森的武器,让人不由得肃然起敬。苏槿若站在指挥台上往下看,突然觉得身上有了千金重力,下意识地握紧了季岩的手。 “主上,定北军五十万兄弟的性命从此全系主上一人。”容千里行大礼。 季岩摊开手心,兵符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开口,声音淡然:“容将军,定北军是为皇朝效力的。” 容千里爽朗一笑:“岭南王殿下,兵符在你的手上,既是你的权力也是你的责任,定北军五十万将士的性命便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容千里说得大义凛然,这是苏怀诚当年对定北军五十万将士的承诺,今年只是借他之口转诉给了季岩。 第二一章 风里落花谁是主(10) 到极北之地已整整十天。 七月底的天气,在岭南必定依然燥热,可这里已经闻到了秋的气息。 “主子,安王已经和柔然公主成婚,送亲队伍中除了留下照顾公主的二十四人,其他人已经沿原路返回。”张雷禀告道。 季岩看着军报,不曾抬头。 张雷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六个人已经查清,在北城有一批柔然的商户,在那里,送亲队伍换了六个人,将萨巴六兄弟留在了北城,目的便是探测北疆虚实,同时放出极北之地缺少粮饷的流言。” “皓那边呢?”季岩终于说话。 “赫刚来禀报,静已经砸皇都布置完毕。”张雷的声音哑了下来,“主子,真的要动手吗?” 季岩抬头看他,不知是不是张雷眼花,竟看见他淡淡笑着:“若非危害国本,我决不至于手足相残。” 张雷沉重地点头。 “这边的军务我已基本了解,三日后,我们便启程回岭南吧。”季岩说道,“天气渐渐地寒了,这里的冬天毕竟太过寒冷。” “主子,不好了。”苏槿若正仔细地研究着北疆的地理图,芸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怎么了?”不疾不徐地问道。 “小语,小语跑过了边界,被柔然人抓住了。”芸儿说道。 苏槿若只觉得脑袋一下子炸开了。这些日子,莫小语都快玩疯了,不仅和这里的军士打成一片,更是常常骑马徜徉在无边的草原之上,还扬言要在草原上放牛牧马过一辈子,只是没曾想她竟会越过边界,还落到了柔然人的手里。 “末将该死,请小姐治罪。”陪同的参将跪倒在地。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将小语带回才是正经。”苏槿若说着,便朝外走去。 “小语如何会过了边界:“苏槿若的骑马技术并不熟练,行进的速度变得很慢。” “小语为了追一只兔子,从这边就越过了边界,那边正好有一队人马,就将小语抓了起来。”芸儿说道,一边懊悔为何不把小语看牢些。 这丫头必定是仗着自己过人的轻功,才敢如此轻易妄为。苏槿若暗忖到。 “芸儿,这怪不得你们,小语的性子散漫惯了,无人能约束得住的。”话虽这么说着,但苏槿若的心里甚是不安,按着参将和芸儿的说法,对方的头领该是个男子,而莫小语自从到了北疆后,说是苏槿若和芸儿都是貌美之人,自己也不必在乔装,定北军的兵士当初惊叹于三个女子的容貌,可适应了自然也就习惯了,如今到了柔然人的手里,必定成了祸事。 远远地,看见一队人停留在边境处。 “槿若姐姐。”莫小语大声地喊着。 芸儿搀扶着苏槿若下马,苏槿若款步走到边境处。草原的风吹拂着,白衣飘扬,面纱覆盖下的容颜却难以看清。 为首的男子有着北方人特有的粗犷,面部轮廓尤其分明,浑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势。 “你就是她的主人?”流利的皇朝通用语言,男性特有的低沉嗓音。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1) 天意从来高难问, 况人情、老易悲如许。 更南浦, 送君去。 ——(宋·张元干) 槿若姐姐,这是莫小语第一次这么称呼苏槿若,平日里她都是叫少夫人的。 “这位公子,舍妹不小心越过边境,还请公子高抬贵手。”如冬日寒冰般的声音,字字扣在人的心上。 “姑娘是我草原的座上宾,我如何会为难呢?”低沉粗犷的声音响起,“这位姑娘说要等人,我不也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了吗?”话语中带着戏谑,让苏槿若有些摸不透他的意思。 “让公子久等,实在是罪过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不过我既然来了,还请公子将舍妹放回吧。” “等你来,我只是为了向你当面提亲。”男子说着。 “槿若姐姐,你千万不可以答应的。”莫小语急得直跳脚,无奈整个身子被男子圈住,动弹不得。 提亲,这两个字也是出乎苏槿若的意料的,她有想过千万个可能,也想过莫小语的容貌会给她遭来祸事,但更希望她能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身手,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现在,自己的想法没有一个得到证实,而是直接面对对方的提亲,一个柔然男子的提亲。 “公子既然如此说,那我也想看看公子的诚意如何?”如同遇见了春风的寒冰一般,温润却更寒冷。 “诚意?”男子似乎在思考着苏槿若的话,“在下尔朱恭。” 尔朱,柔然王族的姓氏。眼前这个男人毫无顾忌地报出这样一个姓氏,不知道是该说他太有诚意还是太过自信。 “公子有着如此显赫的姓氏,那舍妹怕是高攀不起了。”苏槿若冷声道。 “放肆,这是我们大王的恩赐,你们南人别不识抬举。”一个声音喝道。 南人,是柔然对皇朝子民的称呼,这样的称呼更多的是包含着一种鄙夷。苏槿若倒是要感谢这个声音,让她知道了男子的身份,大王,相当于皇朝的分封王。而柔然,能被称为大王的分别是东西南北四王,如果苏槿若没有猜错的话,那么尔朱恭应当是南王了。 尔朱恭没有继续让旁边的人说话:“在柔然,擅自闯入封地,便自然称为了封地主人之物,你们似乎没有选择的权利。” 苏槿若一惊,她不知道柔然还有这么恶劣的规矩,但声音里依然沉稳如斯:“按公子的意思,柔然民众也有不少在我皇朝的土地上,那他们是不是也该成为我季氏皇朝的所有物了呢?” 尔朱恭没有想到,一个南人女子竟能有这样的气度,言语之间透露的全然是天地之主的自豪之感。 “你是何人?”尔朱恭神色一凛。 苏槿若淡淡一笑:“你怀中女子的姐姐。” 尔朱恭哈哈大笑:“南人果然伶牙俐齿。”转而神色一收,显出俾睨天下之势,“但这个女人本王要定了。” “我又不是东西,凭什么你说要就要给你?”莫小语继续挣扎着,但似乎只是徒劳。 苏槿若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恨不得出手将莫小语从尔朱恭的手里夺回,但此时显然不适合暴露自己的身份。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2) “本王会娶她做本王的王妃。”尔朱恭说道,或许是为了表示她的诚意。 “我只要找一个像我师父一样的男人。”莫小语的身体无法挪动,只能卯足了劲,用喊声来表示她的不满。 “你师父?”尔朱恭淡淡地疑问。 “一个一生只忠于一个女人的男人。”苏槿若淡淡地说道。 “一生,一个女人?”浅浅的疑问,转而露出自信的笑,“本王要的也是一个这样的女人。” 面纱的绝世容颜陷入了沉思,只一瞬间,复抬眸早已回复沉静:“公子既有如此诚意,何不将舍妹放回,择日再来提亲呢?” “巧言令色。”尔朱恭道,“本王已有如此诚意,姑娘为何连真面目示人都不曾呢?” “公子既然了解皇朝的习俗,自然也应知晓皇朝的女子在面对陌生男子时必然是覆着面纱的。”苏槿若冷然地说道。 尔朱恭哈哈大笑:“如此看来,本王的选择是再正确不过的了。” 苏槿若明白,他的意思是说莫小语不曾用面纱遮面的行为,向来莫小语让他动心的理由除了容貌之外,该还有这不作伪的江湖儿女的率直个性吧。 莫小语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脸上露出了小狐狸一般的神情。突然间,尔朱恭皱了一下眉头,似是忍住了巨大的痛苦,莫小语想趁机挣脱他的钳制,但还是失败了。 “就凭你,你以为可以逃脱吗?”尔朱恭的声音算不上大,但苏槿若依然挺得清楚,只是芸儿和参将并没有听清。 “小语,不要轻举妄动。”苏槿若道,脑中快速地思索着办法。 “姐姐,我不要嫁给他,我不要嫁给野蛮人。”莫小语带着哭腔,刚才的一击不成让她开始惊慌了。 远远地,一串马蹄声传来。 “小姐。”来的是张雷。 苏槿若看了一眼陷入无比焦急的张雷,心中似乎找到了答案。 “公子,是说要提亲是吗?”苏槿若带着笑意说道。 “姑娘似乎有些健忘,这么快又要向本王确认吗?”尔朱恭冷笑道。 “王,他是什么王?”张雷急问道。 苏槿若示意他不要说话:“我只是确认一下,我要告诉你的是,小语不可能接受你的提亲,因为,我们这里不似蛮夷之地,可以一女多嫁的。”苏槿若发寒的声音似乎意有所指,但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尔朱恭看了一眼被圈在自己怀中的莫小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莫小语的脑子转得飞快,明白了苏槿若的话,大声喊道:“张雷,你个孬种,我都被他挟持了,你还不来救我。” 张雷一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莫小语继续喊道:“你难道不想和我成亲了,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姑娘了,我看你怎么和我爹交待。” 眼前便是皇朝与柔然的边界,张雷权衡着,尔朱恭的目光也不由得集中在张雷的身上。 七十二枚银针射出,尔朱恭急忙挥手去档,放松了对莫小语的钳制,莫小语使出轻功,拉住苏槿若抛出的白纱,跌落在张雷的怀中。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当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七十二枚银针重新回到了苏槿若的掌心。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3) 尔朱恭先是一愣,转而哈哈大笑:“如此的功夫,本王今天倒是开了眼了。” “公子过誉了,不过区区雕虫小技,若不是公子大意,我们也不可能成功,只是皇朝的能人辈出,日后还请公子自重才是。”苏槿若似笑非笑地说着。 “好,我会的。”尔朱恭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苏槿若朝他微低了头,转身准备离去。 “姑娘,请留步。”尔朱恭喊道。 “公子,下次提亲,可得问清楚人家愿不愿意呢。”苏槿若停下脚步,但不曾回头地说道。 “本王一定会再来提亲的。”尔朱恭信心满满地说着。 苏槿若的脚步一滞,唇角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坚定地迈开了脚步,其他人纷纷跟上。 “槿若,小语。”尔朱恭口中重复着这两个名字,“高达,让北城里的人好好打听,这两个女人究竟是什么人?” “是,大王。”一旁武人打扮的男子应着。 尔朱恭若有所思地看着越来越远的白色身影,久久不能挪动脚步。 “对不起,少夫人。”莫小语低声说道。 苏槿若没有理她,对张雷道:“你如何会过来?” “少爷找您,卑职找不到,便问了兵士,他们说你来了这里,卑职便找来了。”张雷回答道。 “爷,他有什么事吗?”来到这极北之地,季岩一直被繁忙的军务所牵制,二人相处的时间极少,很多时候季岩都是彻夜待在中军帐中。 “北疆的事处理好了,少爷准备就此返回。”张雷说道。 苏槿若点头道:“也好。小语也可以就此离开这是非之地,皇朝地大人多,我倒要看看尔朱恭有什么招数可使。” “对对对。”莫小语听苏槿若叫到她的名字,又来了精神。 “尔朱恭?”张雷确认道。 “不错,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该是柔然的南王。”苏槿若道。 “您猜的一点不错,尔朱恭确实是柔然的南王,也是柔然的名将,如果刚才那人就是他的话,那么柔然是已经做好了战的准备了。”张雷说道。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了。”苏槿若看看张雷道,“我们返回吧。” “你是说,你和尔朱恭交手了?”季岩的目光变得复杂。 苏槿若点头:“我也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我不能将小语留给他。” 季岩很明白苏槿若的意思,他考虑的不是苏槿若在尔朱恭面前露出的武功,而是柔然的南王如何会出现在和皇朝接壤的草原上。 “我看见他们的时候,他们好像是在打猎,但又不像是打猎,很有章法。”当季岩问莫小语她见到尔朱恭的情景的时候,莫小语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遍,确定无错后说道。 “虽然离得远了些,奴婢的看法和小语基本一致。”芸儿也说道。 待所有人退下,季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中军帐中,看着跳跃的烛火,陷入了沉思。 尔朱恭,柔然的南王,一代名将,年纪只比季岩长四岁。当年,自己在拘禁在别院的时候,尔朱恭已经是一个有着赫赫战功的少年将领了,只是当时柔然被苏怀诚驱赶至草原尽头,沙漠之北,鲜少有人听说过他的名号罢了。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4) 前一代柔然的南王是尔朱恭的叔叔尔朱向荣,没想到现在他成了新一代的南王,替柔然王守住了柔然的南门。 “容将军,如果和柔然开战,你认为我们得胜的可能大吗?”季岩问道。 容千里不假思索地回答:“定北军将士个个英勇善战,定能再将柔然人赶回他们的老巢去。” “那如果他们的主帅是尔朱恭呢?”季岩带着浅浅的笑意问道。 容千里一愣:“尔朱恭,天潢贵胄,他会亲自上战场吗?” 季岩一笑:“如果他当主帅,本王彼此定当奉陪。” “末将愿做先锋。”容千里的眼中有着军人的士气和必胜的决心。 季岩点了点头:“明日,本王将返回岭南,请容将军务必记住,不管皇都发生任何事情,定北军的职责只是驻守北疆。” “请主上放心,末将谨遵钧令。”容千里。 如同来时一般,归时依然是一众马队,在此经过北城的时候,没有住进天香楼,而是选择了一处民宅。 “主子,这些日子,北城出现了不少身份不明的柔然人,虽然也是商户的打扮,但看得出都是练家子的。”璜跪在季岩面前说道。 “如此以往,会不会对定北军形成两面夹击的形势呢?”季岩问道。 “不会,虽然出现了不少柔然人,但尚不成气候,充其量也就是来探探虚实而已,柔然的大批人马若要进入,必须正面通过定北军守卫之地。”赫说道。 柔然人在外貌上和皇朝人有着明显的差异,若想假冒皇朝人难度太大,也只能以商户的名义驻留在允许与柔然通商的北城。 “你对这个情况怎么看?”待赫和璜退下之后,季岩问张雷。 “从表面来看,随着柔然公主的和亲,皇朝和柔然的关系显得密切了很多,有更多的柔然商户到皇朝经商业实属正常。”张雷回答,“不过,无双从皇都传来消息,自从安王娶了柔然公主后,陛下对他宠爱有加,委以重任,和宰相一同打理朝廷政务,大有一国之储的架势。” 季岩听后一笑:“那萨巴不止应该称为柔然第一武士,而应该称天下第一未卜先知之人呢。” 半个月前,在天香楼的那番“皇后之说”言犹在耳,此刻看来还真有这么点意思。 “消息还说,皇都里现在热闹得很。”张雷的神色未动,继续说道。 “热闹?”季岩淡淡地问道。 “英王上书,请求也能再娶一个,地位也可以如同柔然公主一般,高于英王妃。”张雷道。 “哦,是吗?那英王妃可是皇都里有名的悍妇,这纳妾尚需费劲心力,怎能让其他女人的地位高于自己呢?”季岩道。 “这也正是奇怪之处,这次英王妃竟然默不作声,任由英王作为,倒是听说凤舞蝶在英王府闹开了。”张雷说着竟然带了笑意,季岩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卑职失仪。”张雷意识到季岩的目光,忙请罪道。 季岩浅浅一笑:“没事,继续说。” “陛下驳回了英王的上奏,并训斥了一番。”张雷道。 “哦?那英王究竟想娶何人呢?”季岩道,他对这个答案也很是好奇呢。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5) 张雷低下了头,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竟只顾着说道别人的事,而忘记了这事情也关乎自己的主子。 见张雷的反应,季岩的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是他不愿意想的,但又是他不得不面对的。 “是槿儿?”季岩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与平常无异,但似乎并不是很成功,只是张雷处于巨大的震惊之中,没有发现季岩情绪的波动。 “正是小姐。”张雷说道,“英王在奏折中只说愿意与朝廷重臣联姻,并没有提高任何人,却在泰和殿中提到了小姐的名字,才使得陛下龙颜大怒。” 季岩冷冷一笑:“我的二皇兄实在是性急了一些啊。” “三个月的软禁不知会不会使英王的性子变得耐一些呢?”张雷说道。 “三个月,软禁在英王府吗?”季岩问道,目光不由得飘向远方。 “是。”张雷回答。 “那这三个月,安王可是更加的春风得意了呢。”季岩淡淡地感慨着。 张雷点点头,但无来由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词:盛极必衰,但天家的事又岂容自己非议。 院子里,莫小语在来回的踱步,目光不时地向前院看去。 “小语,你能不能不要来回晃了,头好晕呢。”芸儿停下手中的针线活说道,拉着自己出来说话,却只是看她来回地踱步,芸儿不由得叹了口气,开朗活泼如小语,在遇上感情之事的时候也不免扭捏了起来。 莫小语瞪了门外一眼,到芸儿身边坐下,拿起芸儿正在绣的衣服看了一眼:“芸儿,你的手艺真棒,不如你教我做绣活吧。” 芸儿扫了她一眼:“你能静得下心来吗?” “我的心静得很。”莫小语斜了芸儿一眼,没好气地说着。 芸儿索性停了手中的活,凑到莫小语的耳边,促狭地笑着:“小语,你那天不会是对张侍卫长喊出了感情了吧?” 莫小语俏脸通红,但嘴上坚持不承认:“胡说什么啊,倒是你,何侍卫可对你照顾得很呢。” 芸儿嘻嘻一笑:“何侍卫和我是少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人,我们的任务就是合力照顾好主子,当然会有很多默契啊。” “少夫人,少夫人,她明明没有过门,你们干嘛这么喊嘛。”莫小语嘟囔着。 “没人强迫你这么喊,你可以喊槿若姐姐啊,少夫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芸儿不以为意地说道,但似乎这样说觉得不过瘾,继续补充道,“对了,你若认了少夫人作姐姐,倒是可以让她直接将你许配张侍卫长好了,到时可由不得张侍卫长不答应。” 莫小语窘得满脸通红,拍打着芸儿道:“你若再胡说,我可不理你了。” “不理我也无妨,只要你理张侍卫长就可以了。”芸儿说着拿起衣服重新开始绣花。 莫小语气得直跺脚,见芸儿没有反映,索性起身进了屋子里。 “怎么了,气呼呼的?”听见脚步声,苏槿若抬起头看了一眼莫小语问道。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6) 莫小语没有说话,倒水,喝水,又倒水,又喝水,如此反复,整整喝了五杯水,脸上地方红晕渐渐地消退。 “小语也有心事了吗?”苏槿若笑着问道。 莫小语走到苏槿若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和少爷的身份都不一般,但我从来没有问,也不想问。” “那现在,现在想问了?”苏槿若道。 莫小语点点头:“既然我要跟着你,我还是想知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岭南。”苏槿若说着,目光重新投向了手中的书册。 “岭南?”这个答案似乎出乎莫小语的意料,她的声音不由得提高,转而又沉声道,“也好,那里一定也很好玩。” “那小语有想过,想用一个怎样的身份在府里住下来吗?”苏槿若问道。 莫小语被问住了,平日里她虽然大大咧咧,但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做少爷的妾是她万万不愿意的,做苏槿若的丫鬟,看芸儿的日子也不算差,但她的个性实在受不得条条框框的约束,思来想去也得不出一个答案来。 “不如,我做主,将你许了人如何?”苏槿若笑着看了莫小语一眼。 “不要。”没等经过大脑的思考,回答早已冲口而出,说完又不免有些后悔。 “不让你做妾,而且只让他一生只娶你一人。”苏槿若以为她还纠结于初相识时自己的玩笑话,解释道。 莫小语的脸又泛起了红晕,轻咬着樱唇低下了头。 “对张雷你可满意?”这二人的小心思,苏槿若多少还是看得出来一些的,但她还是想从莫小语口中得到承认。 莫小语想说好,但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只能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槿若也没有硬逼她承认,笑着继续看书。 “此二人的年纪相差了一倍有余,槿儿觉得合适吗?”听完苏槿若的诉说,季岩倒也觉得这是一段不错的姻缘,但无奈心里还是存着些不安。 “妥与不妥,皆非我们说了能算的,要看他们二人的意思,小语该是喜欢的,只是不知道张雷心中作何想了。”苏槿若道。 季岩浅浅一笑,之于男女之事,他是了解的,从张雷的异常反应来看,他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这样的时候,他不知道去操办这样一件事情是否合适,只是苏槿若热情所至,他倒也乐意如了她的意。 “明日,我问问他的意思吧,若能成,也算是府里的一件喜事了。”季岩道。 苏槿若颇为高兴地点点头,竟惊叹于自己的热心,竟然会去关心别人的终身大事,对于一贯寡情的自己倒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了。 “槿儿。”季岩的声音听在苏槿若的耳里有些飘忽,带着说不清的不真实感。 苏槿若低低地应了一声,季岩将他一下子紧紧地箍在怀中,暖暖地气息扶着她的耳垂脖颈,温热而酥麻。尽管日日相拥而眠,但苏槿若几乎忘却了自己身边是一个有着男性需求的男人,也许是太久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了吧。苏槿若的心中有着小小的不安,但也有着顺其自然接受的坦然。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7) 湿热的吻沿着耳垂、脖颈一路向下,纤薄的衣衫在大手的搓揉下尽数褪去,凉凉的空气里苏槿若却觉得浑身燥热,又忍不住一阵阵地颤栗。 苏槿若的心里是害怕的,她不知道这会是一个怎样的过程,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该如何做,但鼻息间闻到季岩身上特有的问道,让她有勇气将一切承受下来。尽管如此,苏槿若依然紧咬着唇,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怕破坏了这份美好的静谧。 季岩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带着薄茧的大手沿着苏槿若的脊背到达了最私密的地带,轻轻地拨弄着花蕊的核。 “岩。”苏槿若惊慌失措了,可喊出声的却是季岩的名。 季岩的动作在苏槿若的声音中定格,拉过锦被,将苏槿若的身子紧紧包裹了起来。 “对不起,槿儿,吓着你了。”季岩的桑音里有着懊恼和悔意。 苏槿若抱住了季岩的身体,低声说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季岩低声笑着,笑自己竟然会失去一贯的自持,难道仅仅是因为张雷所说的事情吗,就要自己的情绪失去了控制,那么不得不说英王也算是个有本事的人呢? 苏槿若见季岩没有出声,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不敢出声,只将自己的身体依偎在他的怀中,隔着薄薄的绸衫,感受着他的体温。 “槿儿,如果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下山吗?”季岩轻声问着。 苏槿若想了想,答道:“会,我并不是一个适合清修的人。”本也确实如此,下山一年多来,自己都似乎忘记了所有的空门戒律,清心寡欲也渐渐远离了自己,也许自己原本就不是善男信女,穷其一生也无法成为向大师兄那样的得道高人吧。 “那如果让你选择,你会选择一个怎样的夫婿呢?”季岩继续问道。 苏槿若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季岩的这个问题,如果直接说会选择季岩的这样的,似乎有些讨好的意味,自己本就是因为天和帝的旨意才会和季岩在一起,尽管从心底早已认同了这个夫婿,但若是当初任由自己选择,那她真不知道自己会选择一个怎样的男人呢? “我想槿儿永远不会选择一个要和众多女人分享的夫婿吧。”季岩自嘲地笑着说道。 “我只在乎他的心是否属于我一个人,空空皮囊并不能说明什么。”苏槿若说道,冷静下来的身体突然凉飕飕的,一种奇异地感觉在浑身上下蔓延。 季岩含住了他的耳垂,良久才说道:“槿儿,让我自私一次好吗,今生今世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苏槿若笑了,眼中湿热的液体流出:“好。” 紊乱的气息而季岩感觉到了不对劲,抚上她的脸庞,才发现苏槿若早已泪流满面,将她紧紧拥在胸口,没有再说一句话。 当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苏槿若睁开了清明的双眸,季岩的体温犹存,但人早已离去。洁净如新的床单预示着一夜的相安无事,苏槿若竟苦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却也不明白季岩究竟有着怎样的心思。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8) “主子。”张雷在季岩身后站了半晌,一贯警惕的主子竟然不曾发现自己的到来,一直负手站在湖边,目光紧紧地盯着湖水,却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季岩收回了心神,自己真是大意了,若来人不是张雷而是自己的仇人,只怕早已让人得逞了吧。 “可以启程了吗?”季岩淡淡的语音,与往日的温和想必少了些温度。 “都已妥当,只等着主子了。”张雷说道,比平日里多了一份小心。 “很好。”季岩道,“我让你来,是有一事问你,愿意与否你只管明说,我绝不强迫。” 张雷闻言,跪倒在地:“主子只管吩咐,属下定当竭尽全力达成主子心愿。” 季岩回过身来,浅笑中终于有了热度:“起来吧,这事与我无关,只是关于你。” 张雷不明白地看着季岩,等待着他的下文。 “是槿儿的意思,想问问你,若将莫小语许配给你,你可愿意?”季岩问道。 张雷一愣,一贯不动声色的脸上出现了赧色,见季岩紧盯着自己等待着答案,张雷行了主仆之礼:“一切但凭主子做主。” 季岩哈哈大笑,转身离去:“那就出发吧。” 经过无影侠莫言隐居的山谷,莫小语坚持要再去师父的坟前祭拜一番,苏槿若允了她。 莫小语拉着张雷在莫言的坟前跪下,嬉笑着说道:“便宜师父,你不是说我找不到如意夫君吗,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了,你看看,我未来的夫君是不是一表人才,我觉得比你可强多了,可惜,你不在了,要是你能看到一定羞死你。”说着,莫小语的声音越来越弱,泪水从眼中溢出,直至泪流满面。 张雷对着莫言的坟墓磕了三个头:“莫前辈放心,张雷一定好好照顾小语。” 莫小语看了看张雷,一抹绚丽的笑容在她的唇边绽放,紧紧抱住了张雷,张雷的身子一僵,过后,也紧紧回报住了她。 远远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苏槿若笑得百感交集,在小语的身上,她感同身受着一份专一的幸福。 季岩伸手揽住了单薄的身子。 八月的北地已经有了寒意,在四面透风的茅草屋里更是显得如此。 莫小语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跃上了茅草屋的房顶,在摇摇欲坠的横梁上轻松自如地行走着,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莫小语掉了下来,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张雷已经扑了上去,怀中的莫小语传来清脆的笑声:“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摔着的。” 张雷红着脸放开了手,却被莫小语紧紧抓住,递给他一本褐色封皮的书。 “这是什么?”张雷问道,累累的灰尘说明这本书实在没有受过什么好待遇。 莫小语对着外面努了努嘴:“喏,便宜师父说的,这是他毕生的心血,但只传男不传女,若是我有人要,那谁要我这东西就归谁,若是没人要我,那就让它烂在这里好了。”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9) 无影侠的毕生绝学,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对于江湖中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至宝,如今轻而易举地到了张雷的手中,张雷有些晃不过神来。 莫小语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大家都看见你收下我便宜师父的东西了,你以后不能把我退货了。” 众人一听,俱是哈哈一笑,识趣地将空间留给二人。 “小语,回到岭南,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苏槿若说道。 “不用,我们已经在便宜师父坟前磕过头了,就不用再办什么仪式了。”说着,又凑到苏槿若跟前,“做新娘子很累的。” 苏槿若莞尔:“你要没做过,如何晓得?” 莫小语闷哼了一声:“我怎会不知,我可是给人家新娘子当过丫鬟的。”说着,啧啧啧的直摇头,“太累,太不好玩了。” 看她摇头晃脑的样子,苏槿若也不再强求,只随着她的性子去了。 越过子母河,重新找回了夏天的感觉,苏槿若的心情也莫名的好了起来,似乎之前发生的事情都已如云烟一般飘远,不曾再她的生命中残存。 江南的春色秀美,秋色也同样迷人,苏槿若想四处看看,季岩也依了她。按着莫小语独自游历时的经历,住进了一个小村庄里。 “大娘,大娘。”莫小语在一个篱笆门前大声地喊着。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走了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一个大大的笑容绽放在她满是菊纹的脸上:“是小豆丁啊。” “是啊,大娘。”莫小语熟练地打开篱笆门,对老妇人说道,“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正好路过村子,来讨口水喝。” 一行十几个人,进入屋子,使得原本就不开阔的空间变得更加狭小了,张雷领着众侍卫在院子找了地方坐了下来。 “大娘,小妮子呢,咋没见她人?”莫小语环顾了一圈。 一听,老妇人乐开了:“小妮子上私塾去了。” “私塾?”莫小语惊讶道。这村子里民风淳朴,百姓的生活也能温饱,但却没有多余的钱可以供孩子读书,更何况小妮子是个跟着奶奶过日子的孤女呢? 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莫小语,老妇人笑开了:“小豆丁,不相信吧?几个月前,村子里来了两个女子,是念过书的,挨家挨户动员庄户人将孩子送过去念书,小子比私塾先生那里便宜一半,女伢不花钱还给补贴。老婆子就想啊,我家小妮子学几个字,长点见识,将来说不定能到城里去帮工呢。” 听了老妇人的话,莫小语点点头,还赞叹着说真是件好事。苏槿若的心里却是滑过一个念头,暗想着该是盈绣将女学办到了这个村子吧。可这里离安兴镇足足千里地呢,如果真是这样,那盈绣可真是不简单呢。 “大娘,我们能去小妮子的私塾看看吗?”苏槿若问道。 “好啊,好啊,村里人看两个姑娘孤身在外也不容易,轮流着给他们送饭,今天正好轮到老婆子。”老妇人说道。 第二二章 天意从来高难问(10) 三间草屋,打理得也算干净。正是午餐时间,女娃们都紧着这个时间里里外外地打扫着。 苏槿若一眼望去,在这里学的几乎都是女娃,只有三两个年岁尚小的男孩子。 老妇人是个心明眼亮的人,看出了苏槿若的疑问,说道:“虽说在这里跟着女先生学便宜,但有能力的人家还是觉得跟着私塾先生学才是正道,没能力的,小子们长大点就都去上工了。女娃们反正也没什么力气,在这里学还能帮着干些活,那些贴补钱。” 苏槿若点了点头,确实也是这么个理。 “大娘,谢谢你。”两个眉清目秀的女子见老妇人,笑着迎了出来,见到一旁的苏槿若三人,先是一愣,很快就笑着招呼了。 “两位姑娘可真是了不起呢。”苏槿若淡淡地赞叹着。 “哪里,我们只不过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若说真厉害,那要属我们的主事了。”一个名叫春燕的女子笑着说道。 “主事?也是同你们一样的女子吗?”苏槿若好奇的问道。 “自然是,她在方圆几百里的名号可想着呢。”另一个唤作菊香的女子说道。 “是吗,那我们初来乍到可真是孤陋寡闻了,不知道她叫什么?”苏槿若顺着话说到。 “盈绣,孙盈绣。”菊香说道。 盈绣,果然是她,苏槿若的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安慰。 “平日里,你们靠什么维持呢?”苏槿若看见女娃们手上开始干绣活,问道。 “我们这里几乎都是女孩,早上教他们念书识字懂道理,下午则让他们干些绣活什么的,这些活都是附近集镇里讬过来的,我们就靠这个贴补,也给女娃的家里贴补些家用。”春燕解释道,起身走到女娃们中间,指导者他们绣法。 菊香说道:“我们的女学每个地方都是两个人,一个教书,一个教女红。” 苏槿若赞同地点头,闲聊了两句,便离开了。 “主子怎会对这个感兴趣呢?”芸儿在离开的路上,好奇地问着。 苏槿若沉思少顷:“芸儿,你和俊衍即刻前往安兴镇,找他们口中的孙盈绣,只说你是我的丫鬟,和她商量将女学并入芙蓉阁,成为芙蓉阁一支的事宜。” 听了苏槿若的话,芸儿也明白了七八分:“是,奴婢即刻去办。” “我也要去。”莫小语跟了上去。 “你不想要张雷了?”苏槿若笑道。 莫小语脚下一顿,回头看看苏槿若,露出乞怜的神情:“大家一起去看看好了。” “我们离家已久,不能耽搁太多时日,芸儿不在我身边,我不也需要你嘛。”话刚说完,莫小语整个身子挂了上来:“真的,你真的需要我,那我跟你走好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挡在苏槿若面前,“说好了,我可不要做你的丫鬟,我只给你跑腿。” “一切随你。”苏槿若笑着说道。 离开了小村子,苏槿若沿途打听着女学的事,发现这一路往南,稍大些的村子里都有女学的存在,而是在偏远僻静的地方,也都有庄户将自家的女娃送出来,有些地方女学里的男娃也不少。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1) 冉冉秋光留不住, 满阶红叶暮。 又是过重阳, 台榭登临处。 茱萸香堕, 紫菊气, 飘庭户, 晚烟笼细雨。 雍雍新雁咽寒声, 愁恨年年长相似。 ——(唐·李煜) 越过一道山梁,便进入了岭南地界,山梁两侧的人土风情迥异。 “这,就是岭南?”莫小语拉着张雷的衣袖,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神情。 “是,这里就是岭南地界了。”张雷绷着脸,平静地说着。莫小语撅了撅嘴,不高兴地放开了他。 “从这里到洱城尚有五百里地,若是快马加鞭在日落时分亦可到达。”季岩说道。 “好,与其在路上多生是非,不如早早地回到洱城,也绝了有心之人的非分想法。”苏槿若说道。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树林中传出,苏槿若听在耳里煞是刺耳。 “什么人?”莫小语大声地质问。 “索命之人。”女子的声音如同出谷的黄莺,婉转动听。 众侍卫因着这四个字进入了戒备状态,环顾四周,以期找到可疑之人。 一股熟悉的味道迎面而来。 “捂住口鼻。”苏槿若大声喊道,众人照做,寒若冰雪的声音响起:“时隔一年有余,阁下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早知有一副如此美妙的嗓音,一年前就该出声的,何必一言不发的离去呢。” 这次跟着出去的都是侍卫队中的精英,有很多是季岩的亲卫,听苏槿若如此说,自然明白是去年在云城和岭南边境遭遇的那场偷袭。 又一串清脆的笑声:“你们应该庆幸老天爷让您们多活了五百多个日子,今日你们再也没有这么好运气了。” 苏槿若冷冷地笑着,耳朵仔细地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七十二枚银针已尽数到了她的掌心。 这次清脆的笑声中还夹杂这铃铛的声音,一抹艳丽的红色出现在不远的树顶上。 “好功夫。”莫小语夸赞道,如此轻功,她也不过如此。 “多谢夸奖。”女子狐媚的笑容勾人心魄,让季岩也不由得失神。 苏槿若有如梵音一般的嗓音叩击着众人的心扉,让大家又在瞬间恢复了清明。 “清心偈。”不是问句,而是笃定的语气。 浅浅一笑,冷声道:“媚香酥骨散。” 女子的神情一变,旋即又咯咯笑了起来:“百花谷军师玉笔公子座下沁婉,敢问姑娘大名?” “赫赫有名的狐媚女果然名不虚传。”苏槿若道,“可惜你不配知晓我的名字。”鄙夷的笑容,无惧的神情,说话间,银针如雨点般朝着沁婉的身上打去。 身上的红纱扬起,尽力阻挡着银针,无奈使针之人内力浑厚,未能拦下的三枚银针朝着天灵、檀中、百会三个穴位而去,在沁婉闭上眼睛,准备经受必死一击之事,一股掌风横空出世,替她挡下了三枚银针。 “好身手。”莫小语低声喊道,被张雷拉到了身边,紧张的看着一身蓝衣的男子。 “主人。”沁婉低声喊道。 “文墨宇恭候姑娘多时了。”文墨宇淡声说着,目光扫过季岩。 “玉笔公子可真是无处不在呢?”季岩拉住了苏槿若,朗声道。 “草民给王爷请安。”口中说着请安,身体却是纹丝不动。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2) 季岩笑道:“这样的请安也就罢了,不知道玉笔公子给英王请安时是否也是这般模样呢?” 文墨宇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英王二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空气中骤然浓郁的香气是媚香酥骨散的味道,没等香味完全散开,三十六枚金针已经全数飞向沁婉,沁婉应声倒地,香气也随之散去。 “小人行径!”苏槿若怒斥道。 “岭南王妃使暗器的功夫倒是天下一绝,不知道这算不算君子行为呢?”文墨宇冷冷地说道。 “我本是女子,犯不着去装什么君子,倒是玉笔公子在江湖上有着不错的名声,可是千万不要自掘坟墓才好。”苏槿若冷然道,手下意识地搭在了季岩的腕上。 还好,这媚香酥骨散尚不成气候,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文墨宇和苏槿若对视着,许久才收回了目光:“文某甘拜下风,从此再不好打扰王爷和王妃,还请王妃擅自珍重。”说完,抱起倒在地上的沁婉,翩然离去。 “想来,这是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了吧。”季岩沉声道,看着文墨宇寂寥的背影,季岩倒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好奇怪的人。”莫小语回过神来说道,又凑到苏槿若边上,“你的飞针功夫太好了,等到了洱城你一定要交给我,以后张雷要对我不好,我就用金针、银针统统招呼他。”说着还瞪了张雷一眼。 众人听了之后,忍不住笑出声来,冲淡了刚刚的紧张气氛。 “都没有事吧?”张雷问道,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众人检查了一番自己的物品和马匹,皆说没有问题。 “我们来比比,看先到洱城好不好。”莫小语重重地给了马一鞭子,率先冲了出去。 季岩也来了玩性,快马加鞭,快速地向前奔驰而去。 落日西斜,洱城的城门近在眼前,守门的兵士渐渐地将城门合拢。 “岭南王殿下回城了!”侍卫中有人大声喊道,关门的兵士手上一僵,远远看见一身玄衣的男子身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果然是岭南王,赶紧将城门打开,让马队顺利进入了洱城。 “主子爷,小姐。”收到季岩回来的消息,何总管早已候在门口,在人群当中没有看见何俊衍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何总管,俊衍和芸儿去办事了,过几日便回来。”苏槿若说道。 何总管掩饰住自己的震撼:“老奴谢小姐关心。” 听说季岩回来,众位夫人都打扮妥了出来迎接,桃红柳绿、环肥燕瘦的场景让莫小语应接不暇,低声问张雷:“这府里怎会有这么多美人?” 季岩没有说话,众人也不敢出声,莫小语的声音显得特别响亮,张雷不知道如何作答。 “我先回房换身衣服,小语你和我一道进去吧。”苏槿若的声音一贯的清冷,让大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分。 莫小语慌不迭地点头,紧随着苏槿若的步伐朝后院走去,还不忘回头看看姹紫嫣红的美人们。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3) “王爷,做王爷可真是好,竟能坐拥这么多没人,幸亏雷只是个侍卫。”莫小语嘟囔着。 苏槿若听了淡淡一笑:“既然如此合你心意,那就该快快拴住了他才是。” 莫小语的脸微微一红:“我可不要什么劳什子的婚嫁礼。” “果真不要?”苏槿若问道。 莫小语使劲地点头:“真的不要。” “莫丫头不要仪式,槿儿也顺了她的意,城东南还有一处小宅子,已让何总管去收拾了,虽说只有两进院子,且算是给你们安个家吧。”季岩说道。 “谢主子恩典。”张雷叩谢道。 小小的院子,因着苏槿若的坚持,最终还是挂上了红绸,红艳艳的颜色看起来总让人觉得热闹些。 莫小语绕着院子来来回回地跑了几圈,最后仰着头对张雷说道:“这房子真不错,比我便宜师父搭得强太多了。” 张雷但笑不语,这个房子的秘密怎又是莫小语所能知晓的呢。 院子西北角的厢房,简陋地可以让所有人忽略,却是生生成了这个院子的禁地,所有人不得靠近半步。莫小语虽有不解,也曾偷偷去查看过究竟,除了发现一些平日攒下的银两却再没发现其他东西,由此认定张雷也不过是一个守财奴而已。 一早,莫小语早早出现在了悠然居。 “都说新嫁娘会贪床,你这也无须给公婆敬茶,怎就这么早来了我这里呢?”敏儿说漂亮姐姐来了的时候,苏槿若还委实被吓了一跳,季岩也不过刚刚离开,莫小语怎就来了呢。 “一个人无聊,索性起来找你了,顺便问你些事情。”最后半句,莫小语是凑在苏槿若的耳边说的。 苏槿若让香软、尘落带着敏儿出去。 “说吧,还非得和我单独悄悄说?”苏槿若给她倒了杯茶说道。 莫小语附在苏槿若的耳旁,嘀嘀咕咕说了一堆,脸也变得酡红。 苏槿若一哂,耳根也微微泛红:“这些事你怎会来问我呢,我如何知道?” 莫小语惊讶地看着苏槿若,手指微微朝外:“那个那个月公子,不,少爷,不,王爷不是刚从你这里离开吗?”满脸的不可思议。 苏槿若拍了一下她的手指:“那又如何,那就非得懂这些啊?”目光不自然地看向别处。 莫小语恍然大悟:“对对对,他是你的未婚夫嘛,我怎就把这茬给忘了呢?”说着,身子又往苏槿若跟前凑了凑,“那这满屋子的女人,他们晚上怎么打发时间啊?” 苏槿若被她问得哭笑不得,不解释清楚又怕她回头再说出什么不应该的话来:“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怎就关心这些东西呢?” 莫小语对苏槿若咧嘴笑着:“我现在是小妇人。” 苏槿若彻底无语,没好气道:“他们自然有各自的生活,以后不准你再问这种问题,否则让张雷领了你去,不准你再进王府一步。” 莫小语不以为意,朝窗外看了看后说道:“我说,这王府的围墙还应该筑得高些。” 苏槿若斜了她一眼,最后两个小女人笑作一团。 —————————————————————————————— 今天是2010年的最后一天了,祝亲们2011年每天都有好运气,银子多多,幸福多多!当然也希望亲们一如既往地支持烜,让烜码字码得更有动力些。谢谢大家啦!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4) 季岩看了一眼张雷手上的红色羽信:“是赫传来的消息?” “确实是从极北之地传来的消息。”张雷说道,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季岩看在眼底。 “何事?”季岩淡然地问着,“该不是定北军里有什么变故吧?” “您自己看吧。”张雷将羽信递上。 信上很简单,只说定北军一切安稳,北城也竟在掌控之中,只是北疆出现了一小群人,拿着画像四处打听,画像上一人为莫小语,另一女子虽是白纱覆面,却也能看得出是苏槿若无疑。 季岩的眉头越皱越紧,拳头也不自觉得握起。 “尔朱恭。”三个字从他的齿缝间蹦出,“他怎会认识槿儿和莫丫头?”看向张雷的目光也不由得有些凌厉。 张雷的气息不由得一滞,将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为何没有跟我提起?”压抑着强大怒气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 张雷低下了头,当日回来便急着准备返程,原以为苏槿若会和他说起,谁知竟是将他蒙在了鼓里。 “卑职死罪。”张雷跪倒在地。 季岩深深呼吸了两口,示意张雷起身:“你出去吧,我静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地黑了。季岩颓败地睁开眼睛,说不清楚的感觉,让他感觉无比的疲惫。 第一次,通往悠然居的小径让他感到了害怕,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想让他不敢深究,轻叹一口气,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爷?!”晴霞听到脚步声出来看看是什么人,没曾想见到了季岩,果真是又惊又喜了。 季岩温和的一笑:“离夫人呢?” “妾身给爷请安。”淑离出来给季岩福身,声音柔柔糯糯,恰好抚平了季岩有些烦躁的情绪。 上前扶起佳人:“本王还会用餐,淑离可否赏口吃的?” 轻轻浅浅的玩笑话,却让淑离落了泪,赶紧用锦帕擦了擦,招呼着丫鬟仆妇去准备晚膳了。 安静地用餐,季岩不曾开口说一句话,而淑离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想来一年多年苏槿若曾在这里用过一餐后,再没外人在这里用餐,倒有些觉着不太自在。 餐毕,淑离为季岩奉上一杯香茗:“这是小姐前些日子遣人送来的,今天正好用上了。” 提到苏槿若,季岩的神情不由得一黯,看了看离阁的陈设,也确实简朴了些:“明日,本王让何总管过来,你看看需要添置什么,只管吩咐他就是了。” 淑离浅浅一笑:“妾身很好,这里住得很舒坦。” 站在一旁的晴霞却忍不住撅嘴,被淑离用眼神制止了。 季岩回过身来,看着淑离:“也好。” 下人们收拾妥当后都识相地退了下去,晴霞还将门轻轻掩了起来。 “本王记得几年前听淑离谈过一个曲子,甚是不错。”季岩在软榻上靠坐了下来,随手取了本书翻看,竟是本医书。 “爷若不嫌弃,妾身可再为爷抚一曲。”淑离浅笑着说道。 起身、焚香、净手,一道道工序做得流畅熟练,想来是经常做的。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5) 初时,曲声平和,如三月江南的微风,轻轻拂过人的心头,带来舒爽;渐渐有了起伏,如山间的溪流叮咚;至结尾处,又豁然开朗,如河水遇见大海,变得波澜壮阔了。 “果然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呢。”当淑离收起最后一个音符,季岩从沉思中回神,虽夸奖着,话里有几分真心却是不得而知了。纵是如此,也足以让淑离开心了。 “侍候本王沐浴更衣吧。”季岩依然觉得心无比的累,慵懒地说道。 淑离听了,忙让人准备热水,侍候季岩沐浴。 淑离正踌躇着要如何侍候的时候,季岩淡淡地一句“本王无须人侍候,都退出去吧。”让淑离如释重负,但对于即将到来的夜晚她既充满了期待又是异常地紧张。 “爷。”让季岩慢慢脱去她的衣服,淑离的身子忍不住地颤栗,嫁入王府已有两年,可这才是她第一次承宠,大婚当夜,自己不争气的身子竟然来了天葵,这等晦气事,虽然季岩不曾追究,但那一晚他确是在溶院度过,这也是溶溶当初在她面前无比嚣张的缘由。 “别怕。”季岩的气息有些粗重,热气吹拂在淑离的颈处,让她觉得痒痒的,又不敢动。 淑离咬紧牙关,虽然不曾做过,但出嫁的时候,母亲还是告知过一些,在这王府里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她对此并非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疼痛做足了心理准备。 只是突如其来的疼痛过后,是她没有想到的舒畅淋漓、飘飘欲仙,季岩将她一次次带到情绪的巅峰,也让她最终昏昏睡去。 不知是因为季岩也太过劳累,还是这一夜于淑离有着特殊的意义,季岩竟然没有在子时来临的时刻离开,拥着淑离直到天亮。 一直候在门外的晴霞心里暗暗高兴,终于让主子等来的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想来自己在府里处处受气的日子也该结束了。 “爷。”淑离依然虚弱,挣扎着要起来侍候季岩穿衣。 “第一次,疼痛必然是有的,多歇歇就好,不必起来侍候了。”关切的话语,远没有抵达心底,离开,连头也不曾回。 季岩的离开,让淑离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自己的夫君,自己也是心甘情愿地将一切给他,但心底对他的那份敬畏从不曾消减,更何况他彻夜未归悠然居,尚不知今日未有怎样的一番风雨。 而晴霞的心情则与她截然不同,季岩甫一离开,她便拿着崭新的衣裙和全套华丽的首饰进来:“夫人,奴婢帮您梳洗打扮。” 淑离浑身的酸痛不曾消减,稍一动作变疼痛不止。 “泡个澡吧,身子会舒爽些。”晴霞扶住她,给建议道。 淑离无力地点头,但愿正如晴霞所说,可以让身体早些爽利。 从离阁出来,季岩原本想去书房,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不安,到了悠然居。 苏槿若正在教导敏儿背诵《女诫》。 “小姐,这些东西听起来好晦涩啊。”敏儿撅着嘴,抱怨着。 “这些都是教导女子做人道理的,多学些,不无益处。”苏槿若好言劝说着,“一日之计在于晨,敏儿学完这个时辰就好。”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6) 尘落见季岩进来,准备行礼请安,被季岩阻止了。远远地看着苏槿若,一脸柔和的笑意,心情似乎不曾为自己的彻夜未归而困扰,心里竟有些挫败。 就这么远远地伫立着,最终还是没有上前说一句话便走了,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苏槿若不曾有一丝情绪的脸上凝视了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小姐,你在看什么?”敏儿看看空无一物的门口问道。 苏槿若浅笑着摇头:“没什么,敏儿我们继续学下一段。” 季岩彻夜待在离阁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岭南王府,众位夫人在感慨淑离好运气的同时,又不免担忧自己的处境,而当初以为淑离的晦气而让季岩远离的谣言也似乎在一夜间不攻自破了,离阁也理所当然地热闹了起来。 在送走了一波波女人后,淑离有些疲于应付了,萌生了躲进小楼独乐乐的想法。 “夫人,我们终于是等到了这么一天,你怎么可以有这么,这样的想法。”晴霞原本是想说没出息的,但话到口边还是咽了下去,淑离是胆小又好脾气的人,但终究还是自己的主子。 淑离不留会晴霞的话,兀自研究着医书,还思忖着什么时候去碧荷的院子里看看,没有办法去亲自采集草药,也只能去云屏苑看看那些花花草草了。 原本以为只要季岩去了其他地方,日子就该回归到原来的平静,可谁曾想,是夜季岩又是彻夜宿在离阁。 这回,岭南王府里的女人可就炸开了锅,不再是去离阁攀交情,而是索性到悠然居来见苏槿若了。 当香软进来说众位夫人在门口的求见的时候,苏槿若的心里是敞亮的。 “告诉他们,爷不在悠然居,让他们去别处吧。”苏槿若冷淡地说着,连续两夜季岩不曾来过悠然居,苏槿若的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尚不至于情绪失控,但要她现在去面对叽叽喳喳的一群人,她也实在没这个心情。 苏槿若对人一贯冷淡,但对悠然居的丫鬟仆妇也算温和,尤其对身边的几个侍女偶尔也会有些说笑,但此时如此清淡的情绪让香软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出去回了众位夫人。 “芸儿姐姐,何大哥回来了。”敏儿眼尖,一眼看见从外面进来的两个人。 芸儿伸手接住往自己身上飞扑而来的小小身子,嘴上一边问着:“这门口是怎么回事,叽叽喳喳的一群人,香软费了好大劲都赶不走?” “估摸着是闲的发慌吧。”苏槿若浅浅一笑,“你回来了就好,敏儿这丫头忒难教,还是你有办法。” 敏儿一听,给苏槿若扮了个鬼脸,让苏槿若会心一笑。 芸儿见苏槿若不愿多说,也就不再多问,进自己的屋子收拾东西去了。 过了晌午,用过午餐,苏槿若靠在软榻上,见芸儿端着果盘子进来,瓮声问道:“盈绣那里的事情可还顺当?” “顺当,不顺当的是这里。”芸儿赌气似的说道。 “这年纪长脾气也跟着见涨啊。”苏槿若笑着揶揄道。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7) 芸儿不搭理她的话,顾自忙碌着。 这一夜,苏槿若摒退了所有的人,只在卧房燃一支红烛,白色的衣衫泛起了淡淡的橙,明明睁着眼睛,意识却如入定了一般。 书房里,季岩打开一个折子,合上又打开,随着夜幕的降临,心情也不由得烦躁了起来。这两天府里发生的事情他并非不知,早上悠然居前发生的一切张雷早跟他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当时他不置可否,现在却又无端端地想起来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爷,都二更了,该歇息了。”张雷在外面,轻扣着门说道。 季岩回道:“你先回去吧。” 听着脚步声远离,季岩苦笑,有点不知道自己在生哪门子闷气,可现在若回悠然居,势必又要解释一番,反而累赘,索性就回了尘香阁。 没有人居住的尘香阁显得分外寂寥,徒添了几分哀伤,跟在身后的小书童亦步亦趋让季岩也觉得心烦,拿过他手中的灯笼,往可心园方向而去。 路过悠然居,里面安静地没有一丝人气,莫名的心火又起来了,停住脚步,一脚踹开了悠然居的门。 香软警醒,赶紧出来看,见是季岩,忙行礼道:“爷来了。门不曾上锁。” 香软的一句解释,让季岩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许多。 外面的声响自然瞒不过苏槿若的耳朵,她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从房间里走出,纤手一样,悠然居里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穿戴整齐井然,一看便知并未入睡。 苏槿若让香软也下去休息,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了二人。 浅浅一笑:“王爷哪来的这么大的怒气呢?” 往日,季岩夜归,总留着一两个下人守着,从门口到寝室的等也一路亮着,如此的黑暗是季岩不曾见过的,显然是苏槿若有意为之。 季岩冷冷一笑:“我哪敢有怒气。” 苏槿若也不理会他难得的坏脾气,取了他手中的灯笼,解开了他的外衣。 “下人们都睡了,我侍候你沐浴更衣吧。”苏槿若道。 “可不敢。”季岩嘴上虽这么说着,却任由苏槿若牵着他往里屋走去,冷峻的面容下溢出一丝笑意。 对前两夜彻夜未归的事,苏槿若只字未提。 苏槿若看刚刚进来的莫小语正在芸儿耳边窃窃私语,芸儿的脸色显得不太好。 “芸儿,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苏槿若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不好了。”芸儿说道,“这晴霞丫头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然和七彩楼里的四位发生了冲突,现在人都冲到离阁去了。” 苏槿若一愣,这事如何都没人来和她说呢。 “铁定是不希望离阁得势的人故意瞒着不让来说的。”芸儿明白苏槿若的心思说道。 苏槿若稍一思忖,这离阁的人也太不知道避避风头,而七彩楼的四位也实在太过嚣张,这才没几天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去看看。”苏槿若理了理衣服,看看仪容尚可,便起身往外走去。莫小语又露出了她招牌的兴奋表情,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8) 离阁原本简朴的陈设,虽因着季岩的一句话添置了不少,可此刻也不剩什么了。 淑离泪汪汪地水眸看见苏槿若进来,竟羞愧地低下了头。 “芸儿,这是地方?”苏槿若冷冷地问道。 “是离夫人的离阁。”芸儿说道,听得一旁的莫小语一头雾水,不知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还当是什么小门小户的泼妇在当众骂街呢?”苏槿若的声音更是冰寒。 奼紫走到苏槿若边上:“小姐,是这小丫头仗着主子得势就到七彩楼找茬,妾身只不过是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那个小丫头?”苏槿若当然知道奼紫立刻站到自己身边的意思,无非是跟自己表明立场罢了。 奼紫玉指一指:“还有谁,还不就是这狗仗人势的东西。” “小姐,晴霞她小,她不懂事,求您饶过她。”淑离一听,跪走到苏槿若跟前求饶道。 “说吧,究竟是什么事?”苏槿若没有让淑离起来,只是浅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奼紫斜了晴霞一眼,冷哼一声道:“这丫头长了雄心豹子胆,跟厨房说她的主子最重要,将我们的血燕先拿了到这里,在路上遇见我们的时候连安都不请,堂而皇之的走了过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了。” 听了奼紫的话,苏槿若只想笑,就这么芝麻绿豆的事情竟然可以让他们闹上门来,还将离阁的东西砸得一塌糊涂,分明就是借着由头挟私报复罢了。只是见了主子不请安这条,可轻可重,说得重了就是目无主子,拖出去打死了都不过分,这也是淑离至今还跪着的原因了吧。 “我还当是怎么回事呢,芸儿,我屋子里还有些燕窝人参之类的滋补品,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时间久了也就不好了,一会你和香软尘落好好收拾一下,给各房夫人都送了去。”苏槿若说道,“这里也忒不像话了,让爷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生气呢,让何总管也赶紧置办一番吧。” 又扫了晴霞一脸,低垂的头,脸色却是倔强,苏槿若心里暗骂:不知死活的丫头。 “小姐。”奼紫可不依,嫣红、翠嫄、橙悦也想开口,都被苏槿若阻止了。 “这丫头胆子也忒大了些,罚五十鞭子以儆效尤吧。”见七彩楼的四位还想说什么,苏槿若的声音转冷,“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离夫人也别跪着了。” 说完,便先离去了。 心里虽有不满,但苏槿若讲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红翠橙紫四位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也便散了去。 “这小姐也太偏了心了,怎就只罚了个丫头,离夫人无论如何也该是个治下不严的罪名啊。”洁雅惋惜地说着。 “谁让人家现在风头正健,有爷撑腰,小姐又能如何,即便是王妃又能如何?”清辉冷冷地说着。 走在前面的奼紫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被嫣红拉住,低声说道:“刚才你砸也砸了,骂也骂了,可千万别惹祸上身了,别人可都等着看好戏呢。”最后半句,她扬声说着。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9) 玉玲脸色一沉,冷笑道:“是谁自己拍着胸脯说要给姐妹们出气的,如今吃了瘪,倒不乐意了,没这两下子就不要逞能啊。” “好了,你们还嫌不够乱吗,刚才砸东西的时候不是一个个都有份吗,小姐来得时候怎么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说完,先跑着离开了。奼紫一看,赶紧追了上去。 “他们在路上真这么说的?”苏槿若听了莫小语的话问道。 莫小语直点头:“我肯定不会听错。” “好了,不管是非曲直,就这样吧,这些人的事我也实在懒得理。”苏槿若说道,无非是为了一个男人,何必互相为难呢。 晚膳时分,玲珑阁让人捎话,说做了爷爱吃的,想请爷过去过去。原本以为可以将季岩留在玲珑阁,但用膳后,季岩还是去了离阁。 离阁已经整理干净,新东西却没送来,显得格外的空旷。 淑离亲自照料着晴霞,虽说受了些皮肉之苦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已算是万幸。 季岩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没有多余的力气来装扮自己,散乱的发丝,凌乱的衣服显得非常狼狈。季岩没有说话,只是拥住了他,这前半夜他又宿在了离阁。 次日,季岩赏赐了离阁吃穿用玩整整十箱的礼物,对七彩楼去闹事的事情也只字未提,倒有些让人摸不透他的意思。 “爷太偏心了。”奼紫不满道。 “好了,现在我们是什么身份,没有了后援,全靠我们自己自身自灭。”橙悦说道,“公子让我们好自为之,我们也该收收自己的脾气,不要得罪了悠然居的那位才好。” 奼紫听了直点头,今时不同往日也只能如此了,只是玲珑阁的那副嘴脸让她看不惯,明明是楚楚可怜地来这里哭诉,还送来一大堆东西交好,没想到竟是个圈套。 “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屈,但多说无益,不如就此算了。”翠嫄也劝道。 奼紫虽是万般不愿,但也无法,只能如此了。 “如今英王失势,安王顺风得意,没想到在王府里也有了这般明显的表现。”听了张雷转述莫小语的话,季岩冷冷地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事想来也已经传到了小姐那里。”莫小语在岭南没其他事可做,每日一早,张雷来王府当值,莫小语也就到悠然居报道,凭着她的心直口快,只怕悠然居里人人尽知此事了。 离阁虽得了赏赐,季岩却是再没有踏足一步,而是连续几夜都在玲珑阁里度过,而且夜夜都是过了子时才离开,只差彻夜宿在那里了。 众人目光的焦点自然也从离阁转到了玲珑阁,时不时地到玲珑阁串串门,只有七彩楼的四位夫人不曾去凑热闹,反而常常到悠然居里请安问候。 既然表面和乐,苏槿若也懒得过问其他,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小姐,离夫人过来请安。”香软进来说道,苏槿若刚要拒绝,香软上前一步,“离夫人给了奴婢一个簪子,请求奴婢一定要通报小姐。” 第二三章 冉冉秋光留不住(10) 淑离的娘家算不上富裕,陪嫁的物品并不多,除了首饰细软,其他东西也不被允许带进王府,而她在府里也是长时间不得宠,身边的东西并不多,这支簪子攒着红宝镶着珍珠颇为名贵,只是看做工倒不像是王府之物。 “这支簪子是离夫人戴着进王府的。”见苏槿若一脸思索的样子,香软说道。 “既然如此,无功不受禄,那就请离夫人进来吧。”苏槿若将簪子还给香软,冷笑着说道。 香软忙跪了下来:“奴婢不敢收,奴婢只是想着离夫人可能有重要的事情想和小姐说,不敢耽搁了,才拿给小姐的。” “好了,你起来吧,请她进来吧。”苏槿若收起了簪子,放进手边的一个黄花梨木盒子里。 “妾身想找个庵堂,出去住些日子。”淑离怯生生地说着。 苏槿若浅笑道:“离夫人若是想参佛清修,般若堂岂不好?” 淑离低下头去:“晴霞的身子弱了许多,妾身不想再生什么事端,就想出去住些日子。” 苏槿若心下明白,她无非只是想避避风头,只是这个事情她可不敢贸然做主,免得又惹了季岩生气。 “她真这么说?”季岩吹着手中的茶,问道。 “是啊。”苏槿若挨着他坐下,“她性子怯懦,这么一闹怕是害怕了,才想着出去躲躲的。” “那槿儿以为如何呢?”季岩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槿若问道。 苏槿若讥诮一笑:“这真住了庵堂肯定是不合规矩的,我想府里不是还有几个小院子,不如让她住了过去,没人吵她自然也就好了。” 季岩点点头:“那就按着你说的办吧。城郊有一处宅子,就让何总管送了她去吧。” 允了她离开,淑离自是高兴的,倒是晴霞的脸色不太好。 “离夫人要自己多保重呢。”苏槿若说着,将一个黄花梨木盒子塞到她怀里,“珍贵的东西更要自己好好保存了。” 淑离点点头,眸中有着水汽,但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暖淡定。 “荷姐姐,谢谢你来送我。”见碧荷揣着包袱前来,淑离的心一暖。 碧荷却跪倒在苏槿若面前:“离妹妹身子一贯柔弱,这次出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照料好自己,妾身想陪她过去,给她做个伴。” 原来这包袱并不是她送给淑离的东西,倒是她给自己准备。 “荷夫人,离夫人自然有照料她的丫鬟仆妇守着,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苏槿若冷冷地说道,也不明白碧荷究竟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且回绝了再说。 “妾身就喜欢种花弄草,离妹妹要去的地方是个绝好的地方,妾身羡慕得紧,才来求小姐。”碧荷数道。 季岩口中那个城郊的宅子,围着上百亩的良田,都是王府的产业,平日里有些工人在那里打理,倒确实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好地方。 “这事还得请爷做主。”苏槿若说道。 “既然如此,那就一道去吧,也免得没个说话的人。”季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碧荷闻言欣喜万分,叩头谢恩后,拉着碧荷上了马车。 苏槿若看了看季岩,季岩冲她温柔一笑:“清静些不更好,也免得日后遭来横祸。”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1) 千叶早梅夸百媚。 笑面凌寒, 内样妆先试。 月脸冰肌香细腻。 风流新称东君意。 ——(宋·晏几道) 英王反了。 拿到这份密函的时候,季岩也震惊了。他不知道这一切竟然会来得这么快,三个月的拘押之期仅仅过了一半有余,英王便等不及了。 但密函是有夜无双用最高等级的迷信方式写就,千真万确,容不得半点猜疑。 季岩在书房中,静静地一个人坐了四个时辰,不吃不喝,几乎进入了冥想的状态。 “主子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张雷对苏槿若轻声说道。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苏槿若强自压着性子问道。 张雷垂眸,这事由不得他多嘴。 “好吧。”苏槿若淡淡地叹息道,“有你守着就好。” 莫小语狠狠瞪了张雷一眼,紧步跟上苏槿若:“你不是说你的事情很要紧吗?” “小语,你先回去吧,这几日先不要来王府了。”苏槿若说道。 莫小语不解地看着苏槿若,想说什么,被芸儿拉开了:“叫你回去就回去,你不是想要四处去走走吗,岂不正好?” 莫小语想了想,也没说什么,便点头离开了。 “主子。”芸儿奉上茶水,唤了一声沉思着的苏槿若。 “芸儿,你也去休息吧,不早了。”苏槿若说道。 芸儿点点头,没说什么便离开了。来自皇都的消息是通过她的手告诉苏槿若的,她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张雷。”季岩喊道,声音有些嘶哑,“让槿儿来见我。” “是。”张雷不曾提起一个时辰前苏槿若来过的事,只规规矩矩地应承着。 “皇都金缕乡,果然信息来得迅速啊。”季岩看着苏槿若送上的素笺,无力地笑着。 “英王的这次布置非常严密,事先不曾透露一丝一毫。”苏槿若说道。 “但吾皇万岁却是英明得将一切都掌握在了手中啊。”季岩的话里有些淡淡的讽刺,一直以来以为昏庸无能的父皇,竟然有这这样洞察世事的能力,将英王和后党精心谋划的一次谋反,竟然消弭于无形,这真的是自己了解的父皇吗? 季岩脸上毫不掩饰地痛苦神情牵动了苏槿若的神经,喃喃道:“其实,这次事发突然,但对岭南,未必就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季岩冷冷一笑,“确实是好事。”声音变得冷冽而狠厉。 苏槿若不明白他的情绪,不知道他的痛苦从何而来。 “不过,这次英王也算帮了我一个忙。”季岩的唇扬起弧度,眼底却没有笑意,“原本以为父皇弃了芙蓉阁,就失去了对消息的控制,从这次英王谋反的事情来看,应当还存在一个更为强大的组织为他收罗信息。” 这个问题苏槿若也有想到,但不敢深究,若真是如此,那又是一个怎样的势力,而主导者又是什么人,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槿儿。”季岩执起她的手,“我想弄清楚一些问题。” 苏槿若看着他,郑重地点点头。 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上腕间的红珊瑚佛珠:“你有想过你三师兄为何送你这串佛珠吗?”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2) 你有想过你三师兄为何送你这串佛珠吗? 季岩确确实实如此问出了口,没有任何掩饰和铺垫,这关乎着另外两个人故事的东西,触动了苏槿若心底残存的一点点侥幸。 她摇头,她不愿想也不敢想,如若真是如此,千年古刹不知会遭来多少的祸事。 “红珊瑚珠串是皇家之物,或许三师兄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东西还回皇家吧。”苏槿若怯怯地说着,她只能接受这样的理由。 季岩笑着摇头:“槿儿,我冰雪聪明的槿儿,其实你比我更了解他的用意,对吗?”季岩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说出了地动山摇的七个字,“流云姑姑没有死。” 苏槿若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季岩,许久才说:“太后的忧伤不会有假。” 季岩惨烈地一笑:“十九年了,我好像看看流云姑姑变成了什么样子。” 几乎叹息的口气,却是无比笃定。 苏槿若的心几乎窒息,她闭上眼睛直摇头:“不会,不会是这样的,三师兄不会是金线。”说完,瘫倒在季岩的怀中。 “槿儿,原来你也知道了这样的一个存在啊。”季岩淡淡地说道。 线人,直接向帝君负责的组织,为帝君收集一切消息。而线人中以金线为尊,仅一人,替帝君执掌线人组织。其以下,分为两个分支,一为银铜铁锡四类线人,进入军队;二为木水火土四类线人,进入王侯将相及百官府中。 这是与英王谋反密函一道,由婉娘亲自写的密信中提到的。 “原来无双也只比芙蓉阁提前三天得知消息而已啊。”季岩叹息着,三天前,夜无双的密函提到了这样的一个所在,让季岩震惊到无以复加,而英王谋反的消息让他难以回神。 “如若真是如此,那么岭南王府也绝不能幸免。”苏槿若强自平复心神,此刻容不得她自怨自艾。 季岩点头:“定是不能幸免的,而这里的一举一动也必然上达天听。” 想想自己这些年来的苦心经营,竟然是在人家的注视下进行,季岩的脊背直冒冷汗,好在自己一贯谨慎,月轩应当还是无虞的。 “其实,要想知道谁是线人,应当不难。”苏槿若的眼中透出了狠色。 季岩摆手:“不必了,就让他继续将王府里的事原原本本上达天听吧。” “二皇子季伟,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兄不友,生性残忍,暴行无德,着即贬为庶人,不经传召永不得入皇都。”一纸明旨昭告天下,英王谋反就此告一段落。在明旨的背后,皇后韦氏受到训诫,虽不曾废去后位,但其自请教子无方,入皇家国清寺修行清修,而参与谋反的韦氏一族和后党相关人等或革职、或发配,更多的则是在谋反中诛杀殆尽。 血淋淋的事实,让苏槿若想来心有余悸,不得不庆幸自己远在岭南,图的个清净。 季岩出入各房愈发地平凡,甚至常常流连于秦楼楚馆之中,逍遥王爷的名声是愈发地不好了。 苏槿若依然是不闻不问,只是和芸儿的谈话更加地隐秘,与其他夫人的来往更加地少了。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3)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这话倒是一点不假。英王谋反最大的罪状就在于拘禁天和帝,逼迫他禅位,而另一个则是诛杀安王季恒,只是奸计不曾得逞,安王也只是负了点轻伤罢了。 可这轻伤让安王因祸得福,让他在天和帝面前更受重用,在朝堂上更是一枝独秀。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季岩问苏槿若看法的时候,苏槿若是这样的回答的。如果天和帝有着线人这样一个组织帮助他收集消息,那么暗夜和芙蓉阁能够得到的消息,他必然也是能够掌握的,这一切不过是天和帝有意为之的了。 七彩楼的四位夫人病了。 何总管来如此说的时候,苏槿若了然地一笑:“不知四位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大夫说有可能是瘟疫,四位夫人身边近前时候的丫鬟有好几个也染上了。”何总管回答。 “既然如此,怎还能留在府中呢,我禀明了王爷,速速送出府去吧。”苏槿若说道。 瘟疫。传染。苏槿若冷冷一笑:“芸儿,我们去看看吧。” “小姐,不可。”一直少言寡语的何俊衍阻止道,“那都是会传染的病。” “不碍事的。”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看着亦步亦趋的何俊衍,芸儿调皮地戳了他胳膊一下:“你不是怕传染吗?” 何俊衍脸一红:“我是怕传染你们。” 苏槿若听在耳里,浅浅一笑,身形一动,跃进了七彩楼。芸儿看了一眼何俊衍,何俊衍将她拦腰抱住,循着苏槿若的路线也进了去。 七彩楼甚是安静,四位夫人各自躺在房中,苏槿若点燃了幽息香。 “主子,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芸儿一探脉搏便知四位夫人身体无恙,却生生让大夫说出得了瘟疫的话,而所谓感染的丫鬟也不错是中了毒而已。 “树倒猢狲散,不过为求自保罢了。”苏槿若浅浅一笑,“都是些心思玲珑的女子啊。” 红翠橙紫四位夫人被送走了,一起走的还有七彩楼里所有的仆妇丫鬟,说是送到了岭南一个幽静的山谷去静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让这些去自生自灭罢了。 “槿儿就不怕放虎归山吗?”季岩问道。 “我愿意相信他们从此为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苏槿若说道,脸上却挂着自信的笑容。 “百花谷消失于无形,他们会跟着一起消失吗?”季岩问。 苏槿若摇头:“百花谷不会消失于无形,凤舞蝶不过是回到了她原来的地方,我相信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必定而已找到百花谷的所在。而四位夫人,对于百花谷而言,本就是棋子,如今早已成了弃子,何况那山谷虽然幽静,却依然是王府的属地,没有你王爷的令牌,如何有人进去呢?” 重兵防守,不是为了怕里面的人逃跑,而是为了外面人不要进去打搅。 季岩笑,温柔而宠溺,苏槿若终究是佛门中走出的,心少了些许狠厉。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4) 季杰受封平王。 这对季岩来说应当算是个好消息,对皇都中的权臣来说,似乎格局又有所变化。 “杰,终于独当一面了。”季岩欣慰地说道。 “我们是否也该送些贺礼呢?”苏槿若问道,据说平王一跃成为皇都新贵,平王府的门槛被送礼和提亲的人都踏断了三根了。 “不必了,我的心意杰自然是懂的。”季岩笑道。 苏槿若沉思片刻,点头。 看看窗外,炎热的岭南都有了秋色,苏槿若叹息道:“快十一月了,眼瞅着又是一年了。” “槿儿年少,何来这种伤春悲秋的情绪啊。”季岩笑道。 苏槿若也笑:“只是感慨一番,太后她老人家又捎来了信呢。” 季岩的笑一敛,温和的目光变得深邃了起来:“槿儿该知道,今年的皇都是个多事之地。” 苏槿若明白他的心思,他在此刻决不愿再蹚浑水:“人不去,礼总是要到的。” 季岩点点头:“那就烦请槿儿操心了。” 这样的话让苏槿若觉得难受,有礼到近乎生分,但她又无从反驳,只能静默。 季岩也感觉到了,语气更加温和了几分:“槿儿可有想到送什么礼物过去吗?” 苏槿若抬头:“无非和去年相似,只是雅韵长公主和平王那里得花点心思想想。” “不必多想,于杰,槿儿不如给他送个女人过去。至于长公主,按着她的喜好,多送点就是了。”季岩说道。 “长公主月月去寺中求子,至今无果。”苏槿若说道,当初这事和季岩也提过,但当时并未细究。 “槿儿,在皇都时候你也提起过,长公主若有子嗣,该是与槿儿一般大小,可是你真的发现了什么?”季岩认真地问道。 苏槿若点头:“我偷偷给长公主把脉过,长公主长期服用极少量的红花,此对女子美容养颜颇为有效却能致不孕,即使受孕,也必定会小产。” “小产?”季岩重复道,“长公主十五成婚,十六岁曾小产,此后再未有孕。”彼时,舒贵妃还是舒妃,与月妃交好,曾来月妃的宫中哭诉过。 “若真是如此,那么长公主服用红花已达十余年了。”苏槿若说着,语调尾音处透着可惜。 “其实没有子嗣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良久,季岩说道,声音清凉得没有一丝温度,让苏槿若心不由得一悸。 其他的礼物倒也好办,岭南物产本就丰富,加之岭南王府的特殊地位和何总管的操办,也已准备得七七八八了。送给长公主的礼物也备好了,无非是些透着吉利的小物件。只是要送给季杰的女人,这倒让苏槿若犯了难,也不知道该找一个怎样的女子才好。 “芸儿吧,平王一定会喜欢的。”莫小语看了一眼芸儿,贼贼地笑着说道。 听到这话,守在门口的何俊衍身子不由得一僵,苏槿若尽收眼底,眸中泛起了笑意:“芸儿,我舍不得。” 浅浅淡淡的一句话,瞬间安抚了两颗心。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5) 季岩看着信,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苏槿若好奇地望着他。 “你也看看吧,我让你办的事情还得抓紧呢。”苏槿若拿过信,脸上还有着“什么稀奇事让你如此开心”的表情。 信是季杰的亲笔,先问候了季岩和苏槿若,然后又说了皇都里的一些近况,最重要的是提高天和帝要为他赐婚,只是女方的人选未定,现在天天有人托各种各样的美女画像让他过目,以期取得他的信赖,他不甚其烦。 看完,苏槿若也笑了起来:“平王爷是一个连侍妾都不要的人,这也确实难为了他。” “杰也是个男人,自然也需要一个女人,只是他向来不愿受束缚,更不愿受姻亲之累罢了。”季岩说着,目光却颇有深意地看着苏槿若。 “如此要找一个合平王心意的女子,想来也是难的。”苏槿若避开他的目光,浅笑着说道。 “前些日子,琼贵妃接了自己的几个侄女进宫,说是陪她解闷,只怕是为杰选妃作准备吧。”琼贵妃是季杰的母妃,也是天和帝身边几位荣宠不衰的妃子之一。 “亲上加亲自是好的。”苏槿若浅浅的笑着,语气淡淡的。 季岩闻之,笑意更甚了些:“槿儿是没看完杰的信吧,他可有说请六哥六嫂帮忙的话呢。” 苏槿若的脸色一赧,季杰写在末尾处的话她自然是看见的,但似乎对六嫂这个词,她本能地选择回避。 “若是槿儿有妹妹就好了。”季岩幽幽地说道。 苏槿若的脸上闪过狡黠的笑容:“敏儿如何?” 季岩一惊:“那不过是个八岁的小丫头,槿儿竟胡说。” “敏儿姓姬。”苏槿若不懂神色地吐出四个字,原本靠坐着的季岩坐直了身子。 “敏儿姓姬?”这个讯息紊乱了季岩的一贯温和淡定,姬姓,古老而尊贵的姓氏,如今她属于皇朝以西的小国殷国的国姓。殷国虽小,但地位却是极为特殊,一脉相承的尊贵血统,让再强大的帝国也不敢轻易挑衅她的权威,超然的处世态度,也为她的子孙保全了一份安定。只是,有着这样尊贵姓氏的女娃怎又会落得与人为婢的结果呢。 “我和芸儿确实过,证实是殷国皇裔的一个支脉。”苏槿若敛起了笑意,平和的脸上是不容亵渎的认真。 “这是什么?”刚进悠然居,苏槿若便闻到了淡淡的酒香味。 “是玲珑阁的冰晶夫人送来的梅花酒。”尘落说道,深深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酒香,一脸的陶醉。 “酒鬼。”苏槿若笑着嗔骂道,“若喜欢,就先煮一点,晚膳的时候喝吧。” “主子真想把敏儿送走?”芸儿拉着苏槿若进了房间,着急地问道,若说舍不得敏儿,那第一个必定是她。 “芸儿,以敏儿的身份,你真想将她困在岭南王府当一辈子的婢女吗?”苏槿若淡淡地问着,“这便是你当初收留她的初衷吗?” “奴婢只想让她快乐地成长,主子不是苛责的人,想必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芸儿低着头,沉声道。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6) “王府终究人多眼杂,还是将敏儿送回清心居教养吧。”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芸儿虽然不舍,但也不敢提出异议,只能按着苏槿若说的去做了。 十一月初二,宜远行。 装载着岭南王府送往皇都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随行的还有季岩精心选出的十二位岭南绝色女子。 “小姐,敏儿舍不得你。”敏儿紧紧地抱着苏槿若,带着哭腔说道。 苏槿若摸摸她的头,涩涩地笑着:“敏儿乖,回了湖心岛,跟着婉娘姑姑好好学本事,等你长大,我和芸儿姐姐再来接你,好吗?” 敏儿忽闪这一双眼睛,盯着苏槿若看了很久,才认真地点了点头。 芸儿将兔笼递给敏儿,小兔子已经长大了不少,敏儿只能将笼子抱在怀里。 离开,苏槿若觉得不停地有人在离开岭南王府,越来越空荡荡的王府似乎与她初来的时候已经大不一样了,不知道自己何时会离开。 苏槿若甩了甩头,自己又如何能离开呢,这里有她的夫君,是她的家啊。 “尘落又煮酒了呢?”冰晶送来的梅花酒,苏槿若无心喝,芸儿因着学了读心术最忌酒也不能喝,倒是尘落喝了个痛快。尘落又素来大方,不光是满足了自己,还不忘给悠然居里的丫鬟仆妇也分上一小杯,弄得悠然居里处处酒香四溢了。 尘落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这么好的东西,自然是不能浪费了。” “那不如我和冰夫人说说,将你调去玲珑阁做事得了。”苏槿若笑笑说道。 尘落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是小姐体贴奴婢们,才给我们喝酒的,在玲珑阁下人是从不被允许喝酒的。” “哦,是吗?”苏槿若问道,“那冰清玉洁四位夫人酿了酒都是自己喝吗?” 尘落摇头:“夫人说他们酿的酒是只能给主子们喝的,下人要好好当差,不能喝酒误事。” 苏槿若浅浅一笑:“说得也是,尘落可不能光顾着喝酒,误了事啊。” 尘落将头点得跟啄米的小鸡似的:“奴婢记住了。” 悠然居里少了敏儿,安静了不少,苏槿若的心一下子没了着落的地方,顺手拿了本书翻看,但又觉得心浮气躁,没翻看几页,便又放下了。 “主子,这为送往皇都打的金银馃子还剩了一些。”芸儿端着在金银器进来。 苏槿若拿在手中看了看,都是按着些吉利物做成的小件金银饰:“先收了吧,等过年的时候赏给府里的丫头仆妇好了。” 芸儿应了声是,便将东西收了。 “这天也渐渐地凉了,主子也别尽顾着贪凉,老开着窗吹风。”说着,芸儿顺手将窗户关了起来,屋子里一下子暗了许多。 苏槿若看看她:“芸儿可是有话要和我说?” 芸儿看了苏槿若一眼:“婉娘姑姑来信了,皇都不久恐生变数,请主子保重自己。” 苏槿若点了点头:“这岭南离皇都可远着呢,叫婉娘放心吧。”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7) “爷,长公主派人送来了些年货,说是给爷和小姐过年用的。”何总管来报到。 “人呢?”这自己送往皇都的礼物尚未到,长公主却已经派人送来东西来,不得不说长公主有心了。 “在大厅候着呢。”何总管回答。 “去见见吧。”季岩对着苏槿若说道,苏槿若点点头便跟着他出去了。 “殿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公主的长史岳牧。 “岳长史,请坐。”季岩道。 岳牧行过礼道谢后又坐回了原来的位子上,王府的下人早已奉上了香茗。 “皇姐进来可好?”季岩问道,一声称呼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谢殿下挂心,长公主一切安心,只是挂念殿下和苏小姐。”岳牧回答。 “劳皇姐挂心了。”季岩客套道。 “长公主令卑职送来些小东西,说是让苏槿若解解闷。”整整齐齐的六个大箱子,果然是长公主的手笔。 “长公主错爱,槿若受宠若惊。”苏槿若道,“岳长史难得到岭南,多住些日子,好好领略一番岭南的风土人情。”送往皇都里的礼物包含了送给长公主的东西,可如今长公主又送了东西来,原本的那些自然是远远不够的,需要另外准备些特色的,苏槿若想借着这段时间感觉筹备。 “卑职谢过苏小姐。”岳牧说道。 “岳长史舟车劳顿,何总管已经安排了厢房,请岳长史先休息吧。”苏槿若应对地有礼有节。 岳牧又向季岩和苏槿若行了礼,便跟着何总管离开了。 “槿儿想说什么?”看着苏槿若欲言又止的样子,季岩问道。 “若只是送礼,长公主何须派出最为倚重的长史,若是有其他,岳长史为何没有任何表示。”苏槿若道。 “槿儿的性子何时变得如此着急了,你不也说了吗,人家已是舟车劳顿,来日方长,不急不急。”季岩拖着长音说道。 “主子,想必长公主送东西来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张雷说道,声音里不无紧张,虽说皇家骨肉间也有亲情,只是长公主的此举实在令人费解,张雷担心会引起天和帝的不悦。 季岩冷冷一笑:“何止啊,既然岭南王府会有线人,长公主又怎会没有呢?” “既如此,主子想如何应对?”张雷道。 “皇祖母不是说过,天家也是有骨肉亲情的,长姐送些东西给我这个远在外地的弟弟也无不可啊。”季岩说道,“从明天起,你陪岳牧到四处转转,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直接应对就是。” 张雷欣然领命,线人职责所在,必定是注意季岩多些,自己在外倒反而自在。 一连三日,张雷带着岳牧纵情山水。此二人,虽然之前并没有相处,但都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没想到,短短几天的相处竟也是相知相惜,只是岳牧只是和张雷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从未提起其他事情。 “明日,岳兄将回皇都,雷无以为送,仅以此水酒一杯聊表敬意,先干为敬。”说着,张雷便仰头喝下了酒。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8) “贤弟客气,愚兄此次来岭南能结识贤弟,乃是人之大幸。”说完,岳牧同样干了杯中酒。 如此你来我往,频频交盏,酒已微醺。 “岳兄,此去路途遥远,且喝至此吧。”张雷的酒量自己知道,到这个程度即可,再多,便是要醉了。 “无妨,到了皇都,只怕愚兄再无这样酣畅痛饮的机会了。”说着,岳牧的目光不由得飘远。 张雷的心一凛,环顾四周,王府的家兵守卫森严,但纵是如此,酒楼亦非畅谈之地。 “若是如此,岳兄不如到寒舍一醉方休。”张雷建议道。 岳牧看了张雷一眼,转瞬即逝的了然,勾上张雷的肩:“好,一醉方休!” “这是醒酒汤,快喝了。”莫小语扶起醉倒在地的张雷,喂他喝药。 “无事。”张雷艰难地笑着,“小语如何会熬醒酒汤呢?” 说来,莫小语真真给了他不少惊喜,成亲以来才算见识了什么叫做化腐朽为神奇,即使是最普通的食材,到了她的手里也能变成珍羞美味,这一晚说岳牧是醉倒在美酒之中,那莫小语的美味也自然是居功至伟。 “托我便宜师父的福,每次对着师娘的墓碑都能喝得烂醉,还让我给他熬什么醒酒汤。”看着莫小语一脸愤愤的模样,张雷的心里有些暖意,伸手拂过她的脸,带着酒意亲了她。 莫小语不知一直正直到木讷的张雷竟然会来这一手,羞红了脸。 “小语,明日你去王府,将这个交给小姐。”紧紧抱着莫小语柔软的身子,张雷将一封信塞入莫小语的怀中。 莫小语一愣,但没等她回神,在张雷的抚摸下,早已颤栗不止。 虽是冬日,房内却是春意盎然。 这是一封长公主写给岭南王的信,大意是皇都以及皇宫一年来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最后长公主还据此做出了推测。 无论是月轩还是芙蓉阁,在皇都都有着众多的密探,但对于长公主的此举,季岩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 “槿儿以为,长公主所说的事可信度如何?”季岩浅浅地笑着,笑意里包含着太多的东西,让苏槿若一时看不清。 “长公主所说,句句属实,推测合理,难怪先帝曾赞叹长公主‘若是男儿,江山有幸’呢。”苏槿若说道。 “若是男儿,江山有幸,那我又能带给长公主什么呢?”季岩自问,无奈地笑,“舒贵妃的出身并不高贵,却是父皇的第一个妃子,多年荣宠不衰。长公主虽是女儿身,但得父皇万千宠爱于一身,今时今日,却给我写这样一封信,难道她就不怕落个私通外臣的罪名吗?” 皇朝律例,皇都中无论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不得私自与驻守外地的官员私相授受,而季岩,虽是皇子之尊,但终究是一个驻守岭南的分封王。 “良禽折木而栖,你怎不说长公主只不过是给自己留个后路呢?”苏槿若说道,舒贵妃并无子嗣,长公主虽然荣宠,但天和帝驾鹤西去之后,终究不过是个公主,在夫家无所出,恐长久无所依吧。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9) “可惜岭南王府不是那梧桐木,栖不得凤凰。”季岩笑着,冷淡地说着。 苏槿若不语,将信靠近火焰,上好宣纸顷刻化为灰烬。 过了冬月,转眼便是腊月。 腊八日一早,芸儿捧了一大碗香香的腊八粥进来。 “好香的腊八粥。”腊八粥源于佛门,苏槿若自是知道的,而如今腊八粥的习俗,已非佛门所有,民间也在农腊八八日吃腊八粥,用以庆祝丰收。记得芸儿前些日子曾叨叨着说,待到腊八日要熬一大锅腊八粥让府里的人尝尝,也好让年味重些。 “红枣、桂圆、核桃仁、葡萄干、瓜子仁、青红丝,芸儿倒是下了大工夫呢。”苏槿若笑着说道。 “既如此,那主子可得多吃点呢,最近您没什么胃口,都瘦了许多。”芸儿盛了满满一碗给苏槿若。 苏槿若笑笑接过,也不知为何,最近确实鲜有胃口,对任何事情都兴趣缺缺,只当是冬天里人也犯懒,不曾多加理会,没曾想倒成了芸儿的理由。 “好香啊,果然还是这里有好吃的东西呢。”人未到,声音先至,倒真真是莫小语的风格。 “小语似乎也带来了好东西呢。”苏槿若说道。 “那自然是。”莫小语一挑眉毛说道,“今日腊八节,我当然要找好姐妹来好好过个节呢。” 芸儿打开莫小语带来的食盒,笑嗔着:“什么东西,竟敢到岭南王府冒充好东西。” 一打开食盒,扑鼻的酒香迎面而来,让芸儿眩晕。 “这是上好的女儿红,配上刚出屉的绒螯蟹,可是天下绝美的滋味呢。”莫小语将酒和蟹从食盒中取出,一边说着。 “果真是美味。”这香味也让苏槿若食指大动,“只是这上好的女儿红芸儿是无缘得尝了。” “为何芸儿不能喝酒?”莫小语已将三个杯子摆好,不解地问。 “芸儿体质特殊,一滴酒便可让她醉上三天,我可是不敢让她喝的。”苏槿若笑着说,打趣意味十足,说的倒是句句实话。 “那我们喝,馋死她。”莫小语坏坏地说着。芸儿可不饶人,和她抱成了一团打闹着。 苏槿若在一旁乐呵呵地笑着:“你们且等着分胜负,我可要开吃了。” 莫小语和芸儿听了齐齐住手,不忘将战火殃及池鱼。 如此嬉戏打闹,竟是过了晌午。 “张雷随着王爷去了附近几个州县巡视,小语不如这几天就住在王府吧。”苏槿若邀请道。 “好啊,晚上我给你们弄几道小菜。”莫小语答应着,芸儿愁得皱了皱眉头,又笑开和她闹了起来。 点上烛火,曳动的光芒下三张明丽的容颜笑靥如花,正喝酒行着酒令,芸儿不能喝酒,则以茶代酒。 “输了输了,芸儿你输了。”莫小语抓着芸儿的错误,不依不饶地要她认罚。 苏槿若笑着,目光无意间瞟向窗外,一道白影一闪而过。 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芸儿和莫小语瞬间没了声音。 “主子,怎么了?”芸儿轻声问道。 第二四章 风*流新称东君意(10) “府里还有什么懂武功吗?”苏槿若问道。 “府里的侍卫、家兵皆是习武之人。”芸儿不解苏槿若的话,然依然据实回答。 苏槿若摇了摇头:“女子。” “女子?”芸儿思索良久,“奴婢也不知道。” “刚刚有个人从悠然居上掠身而过,看身形当是女子无疑。”苏槿若说道。 是何人,苏槿若不得而知,是何种身份,苏槿若倒已是心下了然。金线一下,木水火土四线中,只水线一脉俱为女子。 “轻功如何?”莫小语也敛了笑意。 “甚是高明。”苏槿若道。 “你们说,她这几日还会出现吗?”莫小语的脸上又露出了招牌似的小狐狸般狡黠的神情。 “不可知,但我能认定这人一定蛰伏在王府内。”苏槿若说道。 “好啊,不如召了府上上上下下的人,说今日腊八节,小姐要赏大家。”莫小语说道。 “已经过了戌时,怕是不合适了。”苏槿若说道,她尚不想打草惊蛇,既是女子,那么所处的地方实在是有限了。 莫小语在王府里住了下来,经常弄出些新奇玩意到各房去串门,不经意间总用她明亮的眸子打量着府里的女人。 “这都过去三天,还一无所获吧?”芸儿存心气莫小语,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只怪敌人太狡猾。”莫小语说道。 “好了,总会水落石出的,明日王爷和张雷也该回来了,小语倒是该准备准备回去了。”苏槿若说道。 “不回。”莫小语断然回绝道,“我莫小语不成功誓不罢休。” 苏槿若取笑道:“是怕到时候回不回可由不得你呢。” 话音刚落,芸儿拉了拉苏槿若的衣角,一个白色身影消失在朝南方向。 苏槿若还没有反应,莫小语的身子早已飞了出去。 “主子。”芸儿不无担心地叫了一声。 “无碍的,小语自保绰绰有余,而且这是在王府,对方绝不敢轻举妄动。”苏槿若说道。 远远地,听到了“抓刺客”的声音,王府的侍卫和家兵都忙碌了起来。 “芸儿,让府里所有的人都要大厅,一个也不能少。”苏槿若神色凛然,毫不犹豫地命令着。 芸儿忙去照办。 “小姐。”香软和尘落也闻声进来。 “你们也和芸儿一起去吧。”苏槿若的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和不温不火。 “小姐,这大冬天的把人叫起来,可真有点冷呢。”春迎发着娇嗔说道。 “春夫人见谅,无奈这府里发现了刺客,我担心会藏匿在各房内,才将大家集合起来,方便侍卫们搜查。”苏槿若说着,春迎也不敢再有异议。 “何总管,这府里的下人都造了册的吧。”苏槿若问道。 “回小姐,确实都记录在册。”这些册子苏槿若原本就看过的,此一问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那就烦劳何总管好好核查一下,可有什么人没到场吗?”苏槿若说道,这才是她此刻集合所有人的目的,水线在莫小语的追踪下,必定没法出现在现场。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1) 罗带鸳鸯尘黯淡, 更须整顿风流。 天涯万一见温柔。 瘦应缘此瘦, 羞亦为郎羞。 ——(宋·史达祖) “可还有没到场的人?”在何总管清点了一刻钟后,苏槿若喝完了一盏茶,问道。 “少一个人。”何总管答道。 苏槿若心里暗喜,果然如此,不由得扬高声音:“何人?” “是可心园的一位嬷嬷。”何总管回答道。 苏槿若朝着凝霜的方向望去,凝霜忙行礼道:“回小姐,蒋嬷嬷这两日感染了风寒,今夜还发起了烧,已经歇下,妾身斗胆没让人去叫她。” 苏槿若浅浅一笑:“凝霜姐姐不必在意,我也只是这么一问。刚才听声音,侍卫们是朝着南面的方向去了,可心园该是安全的。”说着,又对何俊衍道,“去告诉侍卫,可心园就不要去了,免得惊扰了嬷嬷休息。” 梅溪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苏槿若看在眼里,也没说话,直到俊衍来说,侍卫没抓到刺客,让她跑了。 “既然如此,那大伙就先回去歇着吧。”苏槿若说着,先起身离开了大厅,行至门口,又对说道,“何总管,一会到悠然居,我还有事找你。” 尚未离去的众人先是一愣,见不关自己的事情,也就各自散了。 “气死人了。”莫小语气呼呼地回到了悠然居。 “她比你熟悉地形,你追不上也是自然。”苏槿若说道,也许不惊动侍卫和家兵,莫小语还有追上她的可能,惊动了那么多人,反而有利于她隐藏了。 莫小语看看苏槿若:“早知道,应该拉上你一起追。” 苏槿若还没开口,芸儿骂道:“胡说个什么,主子是何等身份,怎能跟你一样瞎胡闹呢?” 莫小语讪笑道:“也对,我都给忘了,堂堂侯府千金岭南王府的准王妃怎么可以去抓刺客呢?” 讥诮的意味明显,苏槿若不由得笑道:“小语莫气,你已经帮了我大忙,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什么结果?放了刺客?”莫小语道。 “你再想想?”莫小语在气头上,想得难免简单,经苏槿若这么一提醒,反而想起了什么:“你刚才说她比我熟悉地形,那应当该是王府里的人,这么说你已经知道她是谁了?”说着,莫小语又乐了起来。 苏槿若笑着点头,只是不知道凝霜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小姐,何总管来了,在花厅候着。”尘落来通报道。 苏槿若敛了笑意,朝花厅走去。 “何总管,我想知道蒋嬷嬷是什么来历?”上次查看下人情况的时候,只关注了丫鬟的,对仆妇的情况却疏忽了。 “蒋嬷嬷是霜夫人从皇都带来的嬷嬷,是王府的老人。”何总管说道。 苏槿若知道,何总管会当上王府的总管,是当初季岩到了洱城后,从断头台上救下的人,发誓誓死效忠岭南王,而如若蒋嬷嬷是从皇都而来,那么她的来历只怕连何总管都未必能得知了。 “这些年她都是尽心尽力时候霜夫人,一般不太出现在人前的,老奴对她的情况掌握也仅如此。”何总管继续说道。 夜已深,既然何总管说不出什么,苏槿若也就不再多加追问,只让他先回去了。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2) “蒋嬷嬷?”季岩对苏槿若突然问到可心园时候凝霜的蒋嬷嬷有些不解,那是当初离开皇都的时候,吵着要跟来的妇人,一晃七八年过去了,倒是活得无声无息的,差点都不记得府里还有这么个人了。 “当时还在宫里,凝霜冒死救下了被太监欺负的蒋嬷嬷,从此她便开始侍候凝霜,倒也没什么其他特别之处吧。”季岩回忆道。 “那她在跟霜夫人之前是在哪里的?”苏槿若问道。 “听凝霜说过,是浣衣局的奴才。怎么了,槿儿,这人有什么特殊之处吗?”季岩问道。 苏槿若凝视了季岩少顷,才缓缓地开口:“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就是埋在王府里的水线。”说完,唇角扬起了一丝冷笑。 “水线?”季岩冷声道,“如何得知?” 苏槿若将前一日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后,又说道:“或许是因为她以为你不在府里,凭其他的武功不肯能发现她的所在,才会放松了警惕,直接用轻功来办事。” 季岩赞同地点头,苏槿若懂功夫一事,除了自己、张雷和芸儿,并无其他人得知,府里的其他人只当她是肩不担担、手不提篮的侯府千金。 “爷。”凝霜对于季岩的到来颇感意外,尽管季岩对她一直很好,但在她房里过夜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没想到出去了几天,一回来就到了可心园。 季岩温柔地扶起她:“昨日府里闹刺客,没把你吓着吧。” “妾身很好,有小姐主持大局,不会有差池的。”凝霜笑着,柔声说着。 “槿儿年幼,哪知什么主持大局,充其量不过是凭一时意气罢了,你还得多提点她才是。”季岩说道。 “小姐大才,妾身不敢妄言提点。”两人之前,极少谈及苏槿若,但此时却是一个避不开的话题,凝霜有礼有节地对答着,不适一分礼数,不露一分情绪,绵软的嗓音让人心醉。 季岩一笑,揽过她柔软的身子,不再多言。 一连三天,季岩夜夜宿在可心园里,可心园也一改往日的清净,变得热闹了许多,倒是凝霜,一如既往地淡然温驯,无一丝愈矩的行为。 玲珑阁、芳满庭、咏梅居,季岩流连忘返,反倒是在悠然居里的时间愈加地短了。 莫小语听说后,倒是来抱不平,让苏槿若压了下来,还让她在年前不准再来王府,让她气呼呼地离开了。 “芸儿,你在绣什么?”红艳艳的绸缎,纵是春节的时候用也忒喜庆了些。 芸儿不曾抬眸,回答道:“鸳鸯枕。” “绣这个干什么?”艳丽的让人眩目的颜色,不是苏槿若所喜的。 芸儿抬起头来,看着苏槿若:“主子难道忘了吗,过了年离王爷说的大婚之期可是不远了,奴婢可得早些时候准备呢。” 大婚。季岩确实说过,待到自己年满十六便大婚,过了年,就该是自己的十六岁生日了,倒是自己,真真的将日子过糊涂了。又想着,天和帝这些日子只怕收到了不少关于季岩荒淫度日的密报吧,若是又要大婚,不知道皇帝陛下该作何想了?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3) 除夕夜。 这是苏槿若第一次在岭南王府过年。 小年夜的时候,苏槿若让何总管捎信给溶溶、淑离、碧荷和红翠橙紫几位夫人,请他们来过年,但都说偶感风寒来不了了。苏槿若也就付之一笑,任由着他们去了,只让何总管备了礼送过去,好让他们的年过得丰盛一些。几位夫人也都回了礼,大凡不过是些绣品,做工倒也精致,图案也都应景,苏槿若让芸儿都收了起来。 大厅里摆上了席,用餐的人也不多,满打满算十个主子。凝霜在苏槿若的坚持下,坐了下来,没有再给季岩布菜。 冰清玉洁夫人甚会来事,气氛倒也算热烈。 季岩一杯杯水酒下肚,左拥右抱在手,不免有些兴奋。 苏槿若在一旁冷眼旁观,将芸儿布的菜一一祭了五脏庙。 不知道冰洁倚在季岩的怀里说了什么,惹得季岩哈哈大笑,笑毕,朗声道:“既然冰洁喜欢热闹,那年后,爷大婚,让你们热闹个够。” 大婚,这个词是几天里苏槿若第二次听到,只不过这次是从季岩的口中说出。 听到这话,众人俱是一愣,半天没有人说话,最后还是冰洁圆场道:“爷大婚,自然是爷和王妃热闹,妾身们只能在各自的房里疗伤了。” 虽是笑颜,但众人还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季岩捏了一把她的娇颜:“该打,槿儿可不是刻薄的人,怎会让你们受伤呢?” 冰晶咯咯地笑着:“妾身失言,该罚。”说着给自己斟满了就,袅袅婷婷地走到苏槿若跟前,“这杯酒,妾身敬小姐,恭贺小姐大喜。” 苏槿若浅笑着,举起杯,接受了她的贺意。 “不知爷和小姐何时大婚,妾身也好早些开始备礼。”凝霜柔声说着眼中一闪而逝地黯然。 季岩稍一思忖,便言道:“三月初三,春花朝节。”又对侍奉在一旁的何总管道,“何总管,大婚的一切用度你去准备吧,若是拿不准就和霜夫人商量着办吧。” 何总管和凝霜一起领命。 连日子都定了,那么这事情也算是真的定了下来,众人纷纷举杯向苏槿若道贺,苏槿若一一受之,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大年初一。 苏槿若一早起来就准备了素食和礼物,准备去白云庵进香,也顺道看看已经回到了白云庵的素秋。 “你真的要大婚了?”大大咧咧的,在门口就发问了,不用问,准时莫小语,见苏槿若正在收拾东西,好奇道,“要去哪里啊?” “主子要去白云庵进香,你没有兴趣的。”芸儿斜了她一眼说道。 “谁说没有兴趣,有,我也一起去。”莫小语不由分说地凑了上来。 马车宽敞,三个人坐着也不显拥挤,倒是路程不短,点播了近两个时辰才到。 “麻烦,骑马不是更自在些。”莫小语抱怨道。 “哪有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骑马出行的,张夫人。”芸儿没好气地说道,将莫小语没说出口的话都堵了回去。 莫小语耸耸肩,反正两人玩闹惯了的,也不在意。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4) 苏槿若上了香,添了香油钱。莫小语见她一板一眼有模有样的,也跟着做了。 “素秋姐姐如何了?”苏槿若问靖一师太。 “经过调养,精神已经是好了许多了。”靖一师太答道。 “那劳烦师太通报一声,就说槿若想看看她。”苏槿若说道。 跟随在一旁的元和进了屋子,靖一师太给苏槿若又斟了一杯茶。 “这位施主倒是面生。”靖一看看莫小语说道。 “师太你好,我叫莫小语。”莫小语一听谈论到自己,忙上前自我介绍。 “是我结拜的异性妹妹。”苏槿若补充道。 靖一师太笑着点了点头:“是个颇有慧根的孩子。” 刚说着,元和便进来了:“无恨说感谢王妃的救命之恩,但她尘缘已了,不愿流连前程往事,她会日日吃斋念佛为王爷和王妃祈福。” 虽知会是这样的结果,但听到了,总还是会有些失望。苏槿若笑笑,又和靖一师太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这一路颠簸就这么走了?”刚出了白云庵门,莫小语就问道。 苏槿若浅笑着:“那你又想如何?” “要上香,可以找一个近一点的寺庙嘛,也不用来回颠簸。”莫小语说道。 芸儿看了看苏槿若,附在莫小语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莫小语作恍然大悟状:“那还要去哪里?” 苏槿若无奈地摇头,坐上了马车。 淑离和碧荷居住的地方离白云庵不算太远,苏槿若准备去看看。 没有王府里张灯结彩的热闹,但这里有着别样的年味,苏槿若到的时候,里面正由热气飘出来。 “饺子。”莫小语高兴地喊着。 淑离和碧荷将几个佃户家的都叫了来,有几个是北方人,就提议包饺子,一群人就干了起来,没曾想苏槿若刚好会来。 “小姐,快请坐。”碧荷端过凳子招呼着,一身粗布衣衫,像极了庄户人家的女人。 几个妇人见有客人来,也帮忙招呼着。苏槿若一行的服饰虽不繁复,但质地上乘,并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态度也就愈发地殷勤了些。 淑离淡淡地笑着,脸色红润,比在王府的时候还胖了些。 “这里可真不错。”莫小语四下环顾了一圈后说道。 “这还真得感谢小姐呢。”碧荷端上热茶,发自内心的笑着。 几个妇人端出几碗饺子:“快尝尝,自个儿包的,也不知好不好吃。” 莫小语接过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还不停地夸赞着味道好。 苏槿若给芸儿使了个眼色,朝内屋走去,碧荷和淑离也跟了进去。 “孩子有三个月了吧?”苏槿若语气淡然却笃定。 淑离一愣,很快明白苏槿若的话,不自觉地拉了拉衣服下摆。 碧荷感觉跪了下来:“请小姐高抬贵手,不要告诉爷。”当初春迎怀孕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而淑离却在离开王府后发现了身孕,三个月的身子还不太看得出来,原以为可以在这个与世无争的地方等着孩子出世,但终究没有瞒过苏槿若的眼睛。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5) “小姐,王府的规矩淑离知道,也不愿小姐为难,只要让孩子顺利诞下,淑离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淑离涨红着脸,却无比坚定地说着。 苏槿若淡淡地笑着:“碧荷姐姐起来吧。淑离姐姐也不必这么说,在孩子出世前我不会让任何来打搅你们的生活,但毕竟是王爷的骨肉,一切从长计议吧。”苏槿若叹息着,季岩的坚持或许有他的原因,但能在种种防护下诞生的孩子,自己又怎能去扼杀呢。 “谢小姐。”碧荷、淑离喜出望外地道谢。 “还有一事,淑离想请小姐帮忙。”淑离嗫嚅着。 苏槿若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淑离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说道:“晴霞年纪不少了,最近她和一家庄户的儿子挺要好,那嫂子也来和我说过,但晴霞是王府的婢女,卖身契还在府里,所以想请小姐帮忙。” 王府的婢女和宫女是一样的,未满二十五岁是不能出府的,而晴霞不过才二十岁,不合规矩。 苏槿若一笑:“过两日,我让芸儿将晴霞的卖身契送来,既然是你的婢女,自然由你做主就好。”有看了看淑离,“只是如今你这身子,恐怕还是需要人来照顾的。” 有了苏槿若的保证,淑离的心安了下来,神情也愈发地有神采:“淑离略通医理,又有碧荷姐姐照顾着,再说了,爷将这里的地产的收益都给了我们作日常支出,这些嫂子平日里也在这里帮忙,晴霞即使出嫁,也是可以过来帮我的。” “如此就好。”苏槿若说着,又给淑离把了脉,脉象平稳,当是母子平安的。 等苏槿若出来的时候,莫小语和芸儿都已经是吃得心满意足了,三人见时辰不早,就赶回洱城了。 接下来两天,苏槿若又去另外几个园子转了转,看看溶溶和红翠橙紫几位夫人,聊聊家常,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主子,定北军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消息。”张雷急匆匆地走进书房。 季岩结果信函,却不知为何暗夜和轩辕天都没有消息传来,反而定北军却用八百里加急直接送来了信。 看着信,季岩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在张雷眼里,满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尔朱恭集结柔然大军,在北疆以北对皇朝虎视眈眈。”季岩将信重重地拍在了桌上说道。 “尔朱恭是名将,定北军的压力必然很大。”张雷道,“主子有何谋划?” “我虽有定北军的兵符,但没有父皇的圣旨,我也无法领兵出战。”季岩说道,“而且现在,柔然大军只是集结,尚无动作,两国之间也无交恶的是由,北疆反而安全。倒是皇都,我怕安王会有异动。” “卑职斗胆。”张雷道。 “有什么话你就只管说吧。”季岩说道。 “如果北疆无虞,那么定北军此举的目的,只是为了表明他们臣属主子的事。”张雷说道。 季岩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深邃了起来。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6) “皇都的元宵倒是热闹。”季岩看着季杰的信,似笑非笑。 “如今的安王可比当初的英王更有储君的风范了。”张雷一向谨慎,难得用这么刻薄的语气说话,可如今还是忍不住说了。 季岩笑笑:“他现在唯一忌惮的也只有平王在军队中的威信了。” 张雷看着季岩,良久才说道:“还有主子的定北军。” 季岩笑了起来:“张雷啊,无论是岭南还是北疆,对皇都的局势始终是鞭长莫及,我们终究是局外人罢了。” 张雷无语。 岭南的春天来得总比其他地方早些,都说二月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岭南却早已是姹紫嫣红了。 这些日子,玲珑阁一改往日的低调,在王府里处处争着风头,可如今也少了和他们计较的人,他们越发的嚣张了。 悠然居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大婚忙碌,也不理会他们的行为,只要不涉及根本,苏槿若也任由他们胡闹着。 季岩也极少去玲珑阁了,只是也不常去其他地方,除了前厅便是到悠然居了,似乎是为了大婚收敛了自己的行为。 二月初二日。 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 天和三十一年,北城的天气格外地好,大地开始解冻,天气逐渐转暖,农民告别农闲,开始下地劳作,百姓们期盼着这会是个丰收年。 但天不从人愿,当家家户户为自己幸福生活谋划着的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匪患进了北城,无伤皇都百姓,却是伤杀了一批柔然的商户,一触即发的战火在肉柔然公主和亲半年多后爆发了。 “主上:集结也久的柔然军终于发动了战事,但好在都是小规模的偷袭,尔朱恭似乎还不想过早地投入到战争中来。这样如同挠痒痒的行为,让定北军上下感到憋屈,朝廷一直明令只守不攻,末将也只能严守此令。……但请主上放心,末将等必定保北疆安全。” 天龙将军容千里的手书到达季岩手上的时候,已是二月十五了。季岩压下了信件,看看窗外,府里上上下下都是为大婚而显得热烈的气氛,季岩不愿破坏这样的气氛,定北军的三位主将都是可以与尔朱恭匹敌的名将,只要他们有信心,北疆暂时无虞。 “爷,等您大婚后,我们是不是也该像其他几位夫人一样,住到外面的院子去了。”冰晶的身子软软地靠在季岩的怀里,乖巧又委屈的模样。 “不用。这偌大的王府你们难道还嫌不够住吗?”还没等季岩开口,苏槿若冰冷的声音响起了门口。 “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莫不是想爷了吧。这大婚在即,小姐不急于这一时吧。”玉玲笑呵呵地迎了上去,话里带话地说着,话语称得上嚣张。 “说对了,我还真是来找你们爷的,只是顺便给你们看个东西。”苏槿若拨开她搭上来的手,冷冷地说着。 季岩收住了嬉笑的神情:“发生什么事了吗?” 苏槿若没有看季岩,将一封信扔给了冰晶:“冰夫人或许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冰晶的神色一紧,拿起信看了起来。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7) 才看了两眼,冰晶的脸色已经大变:“小姐如何会得到这个东西?” 苏槿若冷冷一笑:“你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你只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王府的规矩你难道不知道吗,如此事无巨细地将王府的情况透露给外面的人,我不知道冰夫人意欲何为?更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冰夫人究竟干了多少?” 季岩一听,夺过冰晶手上的信,一看,脸色也是大变。 冰晶跪倒在地:“冤枉,爷,妾身是被冤枉的。” “这上面明明是你的笔迹,谁能冤枉了你呢?”季岩的神色已恢复如初,只是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冰晶贴上来的身子。 “笔迹是可以模仿的。”冰晶的泪如离线的珠子一般滑了下来。 “那是谁模仿的你呢?”季岩浅笑着。 冰晶的眼神狠狠地剜了一眼苏槿若,又低下头去:“妾身实在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槿儿以为如何?”季岩看着苏槿若说道。 苏槿若轻轻地拍了两下掌心,何俊衍便压着一个矮个男子进来,一见这人,冰清玉洁的脸色俱是变了一变。 “侯二,这里的地形你该是比我更熟悉吧?”苏槿若说道。 “夫人,四位夫人,求求你们救救我。”侯二扑倒在地。 冰晶上前狠狠地踹了他两脚:“是你,原来是你,是你在陷害我。” “冰夫人,你怎么过河拆桥啊?”侯二没想到冰晶有这样的举动,在何俊衍替他挡下了冰晶的后续攻击后,眼露狠光,“你说只要事成,你们能保证我在岭南的荣华富贵的,如今却说是我陷害你,那我倒要问问,那后院水井下面的通道也是我陷害你们的。” 冰晶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季岩,脸色惨白。 “王府里还有暗道?”季岩的声音也不再温和,变得毫无温度。 “不可能,妾身完全不知。”冰晶断然否认。 “我们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清辉、玉玲、洁雅异口同声地说道。 “小姐,我说得句句属实。”侯二急了,对何俊衍道,“我都招了,你说你家小姐是个明理的人,会对我好的。” “跪好。”何俊衍低声吼道。 “你说对了,我一定不会偏听偏信,让事实好了。”苏槿若唇角轻轻勾起说道。 “好巧妙的避水阵。”苏槿若赞叹道。 “避水阵?”季岩对阵法也有一定的了解,但从不曾听说有这样的阵法。 “这个阵法我只在古书上见过,原以为只是传说,没曾想近日能够得见。所谓避水阵,就是引一路活水进来,从另一个出口流出,启动机关,便能阻挡来水,而井中的水流光,可见密室。”苏槿若说道。 “难怪我每次来这口井都是干的,他娘的今天竟然有水。”侯二爆着粗口说道。 冰晶原来已经平复的神色又陡然紧张了起来,脸上渗出一丝笑容:“小姐是在说笑吧,这明明是口普通的水井,我们姐妹入住玲珑阁之前就有的,我怎么没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8) 苏槿若浅浅一笑,在众人视线的注视下,走到井边,忽前行忽后退地绕着水井走了三圈。 一声清脆的“咯嗒”声,只见井中的水越来越少,露出了青石板的底。 “冰夫人,可还有解释?”苏槿若浅浅的笑着,轻灵而出尘。 冰晶反而镇定了许多:“小姐好本事,我怎么闻所未闻呢。” 苏槿若也不说话,将手往前一摊,芸儿将一个精巧的檀木盒子递了上来:“你自己看吧。” 打开盒子,是一封封的信笺,每一封都是写的岭南王府林林总总的事情,字迹皆是出自冰晶。 “这……”冰晶慌了神。 “冰夫人,这是近一年来你送往皇都安王的信,这些都是正本,安王收到的不过都是写副本罢了。”芸儿说道。 “这些,你们是怎么拿到的?”侯二也不相信地说道。 “皇都柳子巷里风月乡里的柳儿你该不会忘记吧?”芸儿冲着侯二一笑,侯二心神俱散。 “卑鄙!”冰晶已经顾不得再装疯卖傻,厉声道。 “槿儿想怎么做?”季岩问道。 “将这口井填了吧,就是可惜了上古的阵法。”苏槿若的脸上不无可惜,“至于侯二,芸儿就好生安置了他吧。” “你,你说过会善待我的。”侯二惊悚地喊道。 “放心,我不会要了你的命。”苏槿若说道,“玲珑阁嘛,”说着,是长时间的停顿,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在几乎心力崩溃的时候,苏槿若才缓缓地说道,“一切照旧吧,不过请四位夫人自重就是了。” 说完,苏槿若对季岩福身行礼:“事情就是这样,槿儿先告退了。” “槿儿。”季岩对着苏槿若的背影喊道,“皇都发生什么事情了。” “天和帝病重,安王代理朝政。”苏槿若没有转身,一字一句地说着,说完最后一个字,闭上了眼睛。 “你说什么?”季岩大惊,不曾受到暗夜的密报,事情太过突然。 “事情太突然了。”苏槿若说道,“皇城外面的人至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许有时候,**的女人更容易得知一些秘密吧。”说完,苏槿若快步离开了。 “封闭玲珑阁,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季岩甩开冰晶的手,“让张雷去书房。” 冰晶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主子。”张雷恭候在书房门口。 “无双没有消息吗?”季岩不曾看他,冷冷地问着。 “刚刚无双有消息传到,皇宫已经派了重兵把守,气氛相当诡异,却无法进去探听更多的消息。”张雷回答。 暗夜在皇都布满了探子,惟独皇宫里,不曾派人进入。 “父皇病重,安王代理朝政。”季岩说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张雷惊得都忘记了礼节,直勾勾地看着季岩,知道和季岩的目光相撞,才发现自己失礼:“卑职该死。” 季岩叹了口气:“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芙蓉阁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主子,现在该何去何从?”张雷恢复了一贯不动如山的神色。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9) “三月初三,本王大婚的帖子都发出去了吗?”季岩问道,张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竟然看着主子的脸上带着笑容。 “已经尽数发出。”张雷回答。 “很好,那么岭南王府接下去的日子只忙一件事:大婚。”季岩说道。 苏槿若屏退了所有的人,一个人静静地靠在软榻上,她需要安静地梳理这突发的一切,从来不曾这么激进地去处理一件事情,她不得不承认如此到玲珑阁去闹,不光是为了揭穿玲珑阁里几位夫人的丑恶嘴脸,或许也是为了发泄自己长久以来积聚的不良情绪吧。冷静下来想想,或许自己可以做得更加完美。 一只大手抚摸她的脸庞,苏槿若睁开了眼睛:“回来了。”淡淡的语气,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如同云烟般散了。 “季岩靠着她坐下:“怎么也不点灯?” 苏槿若看了看不曾点亮的灯烛,浅浅一笑:“或许,黑暗中,人心会变得更加明亮些吧。” 季岩在她的额头印上了一个唇印:“早些休息吧。” “平王在京畿。”苏槿若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季岩停止了所有的手上动作,僵立着。 “在京畿守卫营的保护下,他应当是安全的。”苏槿若轻声说着,不是安慰,不是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仅此而已。 季岩拍了拍苏槿若的身子:“早些休息。” 躺在床上,耳边是苏槿若平和而均匀的呼吸,季岩了无一丝睡意,如果说安王理政他尚可心平气和地对待,那么季杰的身处险境却不得不让他感到忧心,他真的很想知道皇都以及京畿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季恒,你最好不要碰触我的底线。 天和三十一年二月廿日,天和帝昭告天下:朕体违和,由安王代理朝政。 由此,皇朝上下皆传,安王定是储君无疑。 看着明黄的圣旨,季岩的目光变得吓人。 “主子。”张雷出声道,圣旨上说,现在乃是多事之秋,岭南王府当以稳定岭南为职责,不得擅离封地一步。这样的一道旨意,无疑将季岩软禁在了岭南。 “我没事。”季岩叹息着说道,冷冷一笑,“就凭这样的一张废纸,就能限制本王的行动?笑话!” “极北之地来报,尔朱恭已经开始发动了小规模的战斗。”张雷说道。 “如此,岂不正好体现一下安王理国的英明。”季岩冷笑着说道。 张雷失语。 “联系上平王了吗?”季岩问道。 “无双已经见过平王,一切安好,只是平王甚为挂念陛下的龙体,更担心安王会有更加过分的举动。”张雷说道。 季岩不由得松了口气:“他好就好。” “主子,安王是必反的,但奴婢绝不相信天和帝会坐以待毙。”芸儿说道。 “陛下龙体违和,准备当无极塔养病,真是天大的笑话。”苏槿若冷冷地说道。 “主子认为,安王能够成功吗?”芸儿问道。 苏槿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看了看窗外,一对彩蝶围着花朵绕着圈,许久才说:“婉娘抵达皇都了吗?” 第二五章 天涯万一见温柔(10) “芸儿的手可真巧,这嫁衣可真是漂亮呢。”季岩看着芸儿刚做好的嫁衣,夸赞道。 “谢王爷,初三日,奴婢一定把最漂亮的新娘子交给王爷。”芸儿甜甜地说着。 “那本王就拭目以待了。”说完,季岩便哈哈大笑。 苏槿若没有说话,只在一边浅浅地笑着。 两个人,都记挂着一件事情。可当两个人面对面时,又同时选择回避,只说大婚的事情。只是,季岩整天整天在书房里,直到深夜才回到悠然居。 在皇都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时候,岭南王府却是前所未有的祥和景象。 三月初一。 凝霜、春迎、梅溪都到了悠然居,为大婚需要的东西作者最后的清点,丫鬟仆妇们也忙进忙出的,反而苏槿若倒成了彻头彻尾的闲人。 “芸儿,我的心突然非常不安。”苏槿若握着自己胸口,开着铜镜中姣好的面容,心阵阵发慌。 “主子马上要成亲了,心绪自然会与平日不同。”芸儿笑着说道。 “不,芸儿,大婚的事我从不曾上心,更不会为此而焦心,我只觉得会有大事发生。”苏槿若阖起双目说道。 预感,说不清缘由的预感,只是她的预感向来灵验,这一切怕也不会例外。 “主子,您且放宽心,这天大的事情都抵不过您大婚这一件事。”芸儿说道。 苏槿若浅浅一笑,不再说话,任由芸儿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但心却无法安宁。 看着忙碌着的众人,苏槿若避开了他们,独自一人来到了品花小筑,阳光灿烂,姹紫嫣红的美景,苏槿若却无心欣赏。不远处便是玲珑阁,自那一夜后,里面的人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不过这在苏槿若看来已经没有了必要,安王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如今自然不会将岭南王府放在眼里,只是他不知道,他所得到的关于岭南王府的消息都是假的,早就被柳儿替换过的。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面对着这些郁郁葱葱的花花草草,苏槿若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两句诗,相比自然界的一切,人都太过于脆弱。 或许,在这种脆弱之前,人与人倒是相等的。伸手拈过一朵花,皓白的胳膊上,不期然地看见了红珊瑚手珠,一阵窒息的感觉,心痛加剧。 紧紧捂着胸口,苏槿若靠在栏杆上许久许久,才慢慢平复了心神,但愿这一切只是因为她神经紧张吧。 “主子,王爷到处找您,您怎就躲在这里了。”芸儿小跑着过来,一边还埋怨着。 “我来清静一下。”苏槿若笑笑,任由芸儿拉着她往回走,“有什么事吗?” “王爷没说,但也不是特别着急,等到了不就知道什么事了吗?”芸儿头也不回地说着,手却紧紧地拉着苏槿若,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的主子又丢了。 苏槿若笑了,一切的阴霾一扫而光,也许此刻的自己只要享受眼前的东西就好,那就让一切到大婚后再说吧。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1) 撩乱江云雪欲飞。 小轩幽会酒行时。 佳人喜得鸳鸯侣, 豪客争题鹦鹉词。 ——(宋·王之望) 槿儿:见信如唔。得闻儿将大婚,为父甚为心安。父戎马一生,而今照看旭日夜枕清风,方知何谓人间乐事。前些时日,入蜀地,领教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滋味,亦感豪情壮志,纵横天地间的畅快。……人间富贵,所谓前程往事皆成云烟,父遥祝儿幸福。苏怀诚 苏槿若知道,大婚,季岩必是派人去通知了苏怀诚,他才会修书告诉自己不来参加自己的婚礼。通观全文,处处洋溢着他如今生活的恣意和淋漓,苏槿若愿意让他去过他的清净日子。 “小姐,该用膳了。”鲜儿,侍候在明月山庄的丫鬟进来说道。 昨日,苏槿若从品花小筑回到悠然居,季岩便说要将悠然居布置成新房的样子,而苏槿若也需要有一个出嫁的地方,便将洱城东南二十里外的明月山庄收拾了出来,供苏槿若暂住。苏槿若也无异议,既然是季岩的意思,苏槿若便依了他,收拾了一些体己物,连夜到了明月山庄。 三月初三日,岭南王大婚。 自从七日前,岭南王府告知岭南百姓,岭南王将于春花朝节日大婚,岭南的百姓都翘首等待着这一天,都说岭南王府里花团锦簇,那岭南王妃又该是怎样的人物呢? 这一日,原本是烟尘居的花魁赛日,为此,烟尘居的主事魅影公子特地将这一年的花魁赛取消,只为到洱城恭贺岭南王大婚。 红妆绵延十里,沿途的百姓有幸目睹了这样的盛举,只是不曾看见来十六人抬的花轿中是个怎样的女子。 传闻,岭南王的正妃是定北侯失散十六年的独女,得月老牵线,与岭南王一见钟情,终成神仙眷侣、 岭南王王府门口早就聚集了一群百姓,只因岭南王府说,三月三,岭南无大小,谁都可以到王府讨一杯水酒喝。 花轿到了。 一身喜服让季岩越发的风姿英挺,只是这样的他更容易让人亲近,不似平常那般的不食人间烟火。 花轿微微前倾,苏槿若在芸儿和莫小语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喜帕下的容颜无人得见,只是如柳随风的身段早已让众人赞叹不已。 跨火盆、拜天地、进洞房,如同寻常人家成亲一般,不曾落下一个步骤。只是,寻常人家的新嫁娘要在洞房里坐到天黑,季岩却早早地将苏槿若的盖头掀起,喜帕下的绝世容颜已非天下的某个词语所能形容,朝夕相处了两年的人都不免看得失神。 “王爷,奴婢说过,为给你一个最完美的新娘。”芸儿出声,将愣怔在原地的季岩唤回神。 季岩轻笑:“芸儿果真妙手,赏。” “谢王爷。”芸儿喜滋滋地道谢,一边为二人斟满了酒。 合卺酒喝下,季岩紧紧抱住了苏槿若,许久都不曾才放开。 “外面的宾客会等急的。”苏槿若轻声说着,似玉如冰的声音竟带着羞意,季岩不觉间失效。 岭南王大婚,即使天和帝病重,即使定北侯缺席,但岭南乃至附近头头面面的人都会来送上祝福,这王孙贵胄总是交好对自己更为有利,比起平日的附炎趋势,这大婚的由头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了。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2) 脱下嫁衣,换上王妃宫装,这一刻,苏槿若的身份仅仅是岭南王妃。 跟着季岩来到大厅,众人惊叹,如此女子,或许也只有岭南王这样的人物才能与之相配了。 席间,觥筹交错,一杯杯带着各种吉祥意的酒敬来,季岩来者不拒,而苏槿若只在一边含笑轻抿。 何俊衍神情紧张,匆匆走到苏槿若的身边,在她耳边轻语。 浅笑在苏槿若的唇边凝固,这样的日子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或许正是岭南王府的来者不拒让对方钻了空子。 与四方宾朋把酒言欢的季岩始终绷紧了神经,苏槿若的细小变化不曾瞒过他的眼睛。快步走到苏槿若的身边,沉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面对众人投来探寻的目光,苏槿若浅浅一笑,传音入密:“玲珑阁发生血案,冰清玉洁四位夫人无一生还,何总管正在处理。” 季岩神色一凛,从不曾想过,竟然会在大喜的日子里发生这样的事情,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不容一丝转圜的余地。 “告诉何总管,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否则提头来见。”同样的传音入密,冷酷而坚决,听到的不止苏槿若,还有何俊衍。 绽放一个大大的笑容,季岩又开始自如地和众人喝酒攀交情,只是眼底的疏离清清楚楚地落在苏槿若的眼中,他对人的热情从没有入心。 “圣旨到!”中气十足却又有些气急的喊声,想起在岭南王府。 已经有些熏熏然的宾客因着这三个字猛然清醒。 圣旨,此刻的圣旨会有着什么样的内容?众人纷纷猜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六皇子季岩统领六军,封擎天大将军,即刻远赴北疆,御敌于国门之外。钦此!”来人是虎贲军首领裘阗壑。 季岩接过明黄的圣旨:“裘将军,这是何意?”季岩问道。 “请六殿下借一步说话。”裘阗壑看着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说道。 “回六殿下,三月初一日,季恒逼陛下禅位,却不料早有计谋,一举将贼人歼灭。平王殿下在虎贲军和京畿护卫营的保护下安然回京。”裘阗壑说着,低下了头,“无奈,这是耗尽了陛下的心力,如今陛下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这是他老人家在昏迷前下的旨意。” 三月初一。这个日子让苏槿若当头一棒,那一日,自己便预感会有事情发生,只是为何到如今都不曾受到来自芙蓉阁的线报。 季岩无力地坐倒,许久才睁开眼:“本王知道了。” “如今,卑职尚需回皇都复命,请六殿下珍重。”裘阗壑一拱手便转身离开。这样大喜的日子,收到这样的旨意,裘阗壑的心里也满不是滋味,可圣意难违,自己也只能快快离开,不目睹那难舍难分的场面了。 到戌时,宾客尽数离去,只留下了王府里最亲近的人。 喝过丫鬟递来的醒酒汤,季岩的眼神清明,满目热闹后留下的杂乱,看了一眼依然浑身大红衣衫的苏槿若,说道:“去玲珑阁看看吧。” 苏槿若点头。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3)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芸儿、张雷和莫小语一头雾水,虽然这大喜的日子,冰清玉洁四位夫人没有出席让人意外,但之前季岩对他们的禁足令言犹在耳,也就释然了,却不知此时怎就要去玲珑阁呢? 纵使心中有万般纠结,也没有发问,只跟紧了两个人的步伐,朝玲珑阁方向走去。 红,满地的红,刺目。 如同季岩和苏槿若身上的颜色。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季岩面无表情地问。 “没有人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看到的人都死了,玲珑阁上下四十二人无一个留活口。”何总管说着,不由自主地摇头,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血案,而且还是发生在岭南王府里。 “不,应该是四十三人,侯二也死了。”何俊衍说道。 季岩没有说话。 “应该是季恒的人干的。”苏槿若说道,又仔细看了看留下的痕迹,冷冷一笑,“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岩鹰帮所为。” 季岩看了苏槿若一眼,然后对何总管说:“保留现场。”又对苏槿若浅浅一笑,“槿儿既然已经有了眉目,那此事就劳烦你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不能再久留了。”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记忆又回到了圣旨宣读完的那一刻,季岩对着裘阗壑的背影喊道:“等大婚结束,本王便启程。” 没有犹豫,没有交涉,凛然的态度让裘阗壑身形一滞,胡乱地点头。 不期然地看见了凝霜,一身浅粉的衣衫在满目大红的悠然居里显得格外醒目。 “爷,王妃,臣妾已将行礼收拾妥当了。”福身行礼,柔声地说着。 季岩轻轻揽过她的身子:“谢谢。” 凝霜浅浅一笑,低下头,垂下的眼睑掩去眼中的一切神伤。 “芸儿,帮我收拾东西。”苏槿若从内屋换好了衣衫,一边和芸儿说着。 “槿儿,你做什么?”季岩眉头微蹙。 如此情形,众人识相地退出了房间。 “北疆,我也去过,所以这次我也要和你同行。”苏槿若说道。 季岩无奈地一笑,揽住她的身子:“槿儿,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入洞房。” 苏槿若的身子一僵:“不,我要去,你知道,如若你出了事,纵使我在岭南也是难逃一死,那何不让我守在你的身边呢?” 盈盈的双眸有了湿意。 “如果,我没事,而你有事,我又该如何?”季岩说道。 苏槿若扬起自信的笑容:“普天之下,无人能害我。” “槿儿,记住,你若在我身边,我便会有掣肘,更何况尔朱恭于你,更是虎视眈眈。”季岩说道。 尔朱恭,此次大战的对方主将,去年草原上相遇的人。想到这里,苏槿若不再说话,取下腕间的红珊瑚珠:“这珠子我对着它日日诵经,也该有些灵性了,权当替了我吧。” 季岩再度抱紧了苏槿若,深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润凝固。 “主子。”等到季岩出来的时候,一身戎装的张雷侯在了外面。 “张雷。”季岩叫道。 “卑职以保护主子为天职,势必与主子同行。”张雷单膝跪地。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4) 季岩看着张雷真诚与决绝,轻叹一口气:“启程吧。” “谢主上。”张雷喜出望外地叩谢。 季岩的身子一僵,张雷起身,也意识到自己的口误,讪讪一笑,将错就错了。 “小语……”张雷对着莫小语,想说些什么。 谁知莫小语摆摆手:“好了,好了,该交代的你刚才都交代几十遍了,我不会跟着你偷偷去极北之地,会好好留在岭南照顾王妃的。”说完,还一脸的不耐烦。 苏槿若浅笑中带着些苦涩,上前执起她的手:“在这里陪我难不成是勉强了你?” “没有。”莫小语撅嘴道,“我啊,就是烦他一个大男人老是婆婆妈妈的,好似离了他我就活不下去了,也不知道过去十几年我都不是过得很自在嘛。”说着,还瞪了张雷一眼。 张雷一脸的无奈,最终还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王妃放心,卑职必定尽心竭力,誓死保主子周全。”张雷对苏槿若拱手说道。 苏槿若笑着点头。 “槿儿,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了,记住,等我回来。”季岩抱着苏槿若肩,郑重地说着。 “是,我知道。”苏槿若神色难掩哀愁,依然坚强地点头。 天和三十一年,三月初四日子时,岭南王季岩率近身侍卫共三十六人远赴极北之地。 站在城门之上,知道马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苏槿若依然舍不得收回目光。 “主子,该回去歇息了。”芸儿小心翼翼地提醒。 “放心吧,张雷说了的事一定会做到的,否则我收拾他。”说着莫小语还抡了抡拳头,将苏槿若逗笑。 原本繁花簇拥的岭南王府,如今是寂静了不少,连着苏槿若,总共也就四个主子了,又都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过小日子的人,府里就显得愈发地安静了。 “主子,岩鹰帮做事干净利落,更重要的是他们只认钱不认人,只要金主的本钱花的够大,纵使是神鬼他们也照杀不误,这样使得岩鹰帮帮主张鹰落了个赛阎王的外号。”芸儿说着。 “所有人都是一击毙命,现场又不曾留下线索,看来这倒成了是无头公案了。”苏槿若又在玲珑阁四处看了看,说道。 “我看着无头公案还必须有个说法不可了。”莫小语气呼呼地说着走了进来。 “此话怎讲?”苏槿若问道。 莫小语看了看苏槿若,冲着何总管说道:“我看着岭南王府可得好好整整了,王爷说过这事不可泄露半分的,可这王爷走了才不过五六个时辰而已,这洱城怎就都在传言说昨日有人血洗岭南王府之事了?” 何总管脸色惊变,跪倒在地:“王妃,老奴以性命担保,此事确实不曾泄露半分啊。” 苏槿若示意何俊衍扶他父亲起来:“何总管不必惊慌,我相信你,只是如此说来的话,是对方故意放出话来,想来看岭南王府的笑话吧。” 众人煞有介事地点头。 “王妃要怎么做呢?”何总管略带怯意地问道。 “现将所有人好生安葬了,其他的是慢慢再追查吧。”苏槿若叹息了一声后说道。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5) “其实,此事真要追查也不难。”何俊衍开口说道。 何总管稍稍安下的心又被提了起来,只要话已出口,断难有收回的道理。 苏槿若示意他说下去。 “属下在学艺的时候,曾经和张鹰有过一面之缘,他曾许诺会帮我做三件事,若我去找他,必能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何俊衍说道。 苏槿若了思索了片刻后,点点头:“也好,将事情弄弄明白,以后也不必花太多精力在此。” “那属下此刻就去。”何俊衍一拱手便准备离开。 “等等。”芸儿出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看着苏槿若道:“奴婢同何侍卫一同前去,请主子恩准。” 苏槿若看了看何俊衍,低垂的眼眸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她低声笑道:“允了。” “这都过去三天了,芸儿和何俊衍怎就一点消息都没有呢?”莫小语在悠然居里来来回回地走着,嘴巴里还一直不停地叨叨着。 苏槿若斜了她一眼:“别转了,看的人头晕,再说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话音刚落,门口便响起了脚步声:“主子,我们回来了。” 一身狼狈的两个人,何俊衍的脸上还带着伤痕。 “这是怎么回事?”苏槿若蹙眉,问道。 “没事,回来的路上遇到几个小毛贼,不小心磕了一下。”何俊衍说得云淡风轻,但能让他磕到的只怕不是普通的小毛贼,苏槿若看他的眼神不由得锐利了起来。 “主子,确实是小毛贼,何侍卫是因为才磕着的。”芸儿在一旁解释道。 莫小语神气活现地连连说了几个“原来如此”,被苏槿若瞪了一眼之后才安静下来。 “那安王的心思也算得上是缜密了。”听了何俊衍的转述,苏槿若感慨道。 “张鹰对此事表示抱歉。”何俊衍道。 “那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他求生的技能,也没什么可抱歉的,只是这柔然的月亮花也称得上心狠手辣,此人若不找到,只怕留下来会是个祸害。”苏槿若说道。 “属下也是如此认为,无奈在天大地大,要找这么个人谈何容易啊。”何俊衍说道,今日他显得颇为健谈,苏槿若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主子,奴婢已经吩咐芙蓉阁上下,不管用何手段,一定要找到此人。”芸儿在一旁说道。 苏槿若点头表示认同:“找到她,也算对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有个交代。”淡然的语气,可听在耳里却是字字森冷。 “对,一定得将她千刀万剐,竟然买凶杀人,还一个不留,不过这冰清玉洁也够傻的,竟然给这样的人卖命。”莫小语用手刀在空气中来回的劈着,又说道,“不过也没办法,她们的命和荣华富贵都是别人给了,拿回去也是应该,只是不该让不相干的人陪葬。” 三月廿九,苏槿若收到了第一封了来自极北之地的信函,是季岩的手书:“槿儿,抵达极北之地已有数日,一切平安。” 寥寥数字,随信附上的还有一封战报:与柔然的大战已经展开,战斗打得异常激烈,尔朱恭要求皇朝放回莎拉公主。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6) “如此说来,这柔然公主尚在皇朝之内。”芸儿说道。 “谁知道是不是一个借口呢,明明人已经回去了,还反咬一口,反正我们是永远都交不出人来,他们只管一直打下去就是了。”自从张雷走后,莫小语干脆收拾行李,搬进了岭南王府居住,使悠然居一下子热闹了不少。 “不会,尔朱恭应当还算称得上是个大丈夫。”莫小语的话被芸儿肯定了。 莫小语狡黠的一笑:“莫非你对他的印象还不赖呢。” “好了,我赞同芸儿的意见。”苏槿若打断了莫小语的话,也使得脸色一度绯红的芸儿恢复了常态,“前线的事情我们帮不上忙,不过寻找柔然的月亮花我们还是做得到的。” 众人点头。 四月,战线不断地拉长,蔓延了皇朝的整个北部边境,民不聊生,百姓纷纷往南方逃跑。 “主子,芙蓉阁所属的各地青楼妓院收留了不少的年轻姑娘,看来北方的战事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芸儿看着来自各地的线报说道。 “是啊,芸儿,你也和婉娘商量一下,这好好的女子可千万别都糟蹋了,还可以和盈绣商量是不是多办些女学之类的场所。”苏槿若说道。 “目前,从整个女学的运营状况来看,勉强能够维持,但若是扩张,奴婢认为还是需要谨慎一些。”芸儿说道,“前些日子,奴婢和婉娘姑姑商量过这个事情,想从这些姑娘当中挑选人品样貌上乘的女子学习医书,如今这郎中多是男子,虽说医者父母心,但于久居深闺的女子终究诸多不便,若是女大夫自然就会好的多。” 苏槿若听了点点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也可从盈绣的女学中挑选些聪慧贤德的女娃来习医。” “奴婢明白。”芸儿应承道。 几声干呕声传入苏槿若的耳朵:“芸儿可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芸儿仔细听了一番,摇头:“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对了芸儿,前两日你去看淑离,她那边情况可好?”苏槿若问道。 “离夫人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子了,母子都好。”芸儿说道。 苏槿若点点头:“总是王爷的骨血,记得下次去的时候多带些补身子的东西去。” “奴婢记下了。”芸儿应道。 苏槿若浅浅一笑:“一会小语进来,你替她把个脉,看看是不是有喜了。” 芸儿一愣,旋即笑着点头,余光便看见莫小语走了进来。 “该死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到不该吃的东西,竟然觉得恶心。”莫小语口中还念念有词。 芸儿听了笑得更欢了,一边挨到她身边坐下:“是吗,那我替你看看,是不是真吃了不好的东西,伤了脾气了。”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药可以压一压这恶心的感觉?”莫小语一脸认真地问着芸儿。 芸儿嘻嘻一笑,对苏槿若说道:“主子,正如你所料,一会我让尘落去弄些酸梅山楂什么的,这丫头就好了。”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7) 莫小语听得一头雾水,但最后几句还是听懂了,点头道:“对啊,这几日我就爱吃酸的东西。” “傻小语,你哪是吃坏东西了,你是有喜了。”苏槿若哭笑不得的说着。 “有喜?”莫小语扯着嗓子惊讶的喊道,指着自己的肚子道,“你说,这里面有个小娃娃?” 芸儿点点头:“是你的孩子。” 莫小语一时回不过神来,许久后说道:“那我的肚子也会和离夫人那么大?” “对啊,直到把孩子生出来。”苏槿若道。 “我不要。”莫小语说道。 “为什么?” “为什么?” 苏槿若和芸儿异口同声道。 “那么臃肿,我行动不便。”莫小语道。 苏槿若笑开:“难不成你要去做贼啊,现在的你还不是天天养尊处优的。再则说了,现在还小呢,要几个月后才能看得出来,生了孩子后,又会恢复现在的样子了。” 莫小语想了半天后说道:“那好吧,不过仅此一次。” 芸儿想说话激她,被苏槿若用眼神阻止了。 五月,皇朝和柔然的军队打着拉锯战,人力物力消耗地厉害,胜败参半。 “槿若,你说这场战争会持续多久呢?”这段时间,莫小语时常犯困,刚刚喝了一碗酸梅汤,浑身觉得舒畅了许多,靠在软榻上,对苏槿若说着话。 “这可说不好呢,如今两军这么僵持着,柔然公主又迟迟没有消息,尔朱恭又放话不寻回公主绝不撤兵,如此一来,这场战争尚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呢。”苏槿若叹着气说道。 “来自北疆的难民是越来越多,有很多已经到达了明州,不光是芙蓉阁名下的青楼歌馆接纳了不少的年轻女子,梨落堂里也收容了不少年幼的女子和孕妇。”芸儿在一旁说道。 “孕妇哦,那一定很可怜。”莫小语喃喃自语,或许是想到了自己才这么说道。 “每一次战争,受苦的始终是老百姓,芸儿,我们也尽量尽我们所能帮助这些受战争之苦的人。”苏槿若说道。 “哎,也不知道等孩子出世的时候,他爹能不能回来呢。”莫小语说道,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听了这话,苏槿若陷入了沉默,日夜盼着人归来的又何止莫小语一人呢? “王妃。”何俊衍在门外喊道。 苏槿若看了看睡得沉稳的莫小语道:“到偏厅吧。” “你是说发现了莎拉的踪迹?”苏槿若问道。 “是发现了一个异族的女子,尚不敢肯定是不是柔然公主。”何俊衍说道。 “却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安兴镇呢?”苏槿若自言自语道。 “这一点尚不明确,属下会进一步查实的。”何俊衍一板一眼地说着。 六月,岭南出奇的燥热,屋子里有冰块镇着,还稍好些,出了门就觉得热风拂面,异常难受,苏槿若索性就整日待在屋子里。 “还有个把月,离夫人也该临盆了。”芸儿的手上正绣着孩子穿的肚兜,一边说着。 “是啊,这日子过得也真够快的,怀胎十月很快就过去了。”苏槿若翻着书,懒洋洋地答着。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8) “苏槿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假寐中的莫小语倏然睁开眼睛大声说道。 苏槿若笑了起来:“我这一言不慎又招惹了我们的姑奶奶喽。” 莫小语斜了她一眼:“别进说好听的。”又望了望门外,“这冰镇的瓜果怎还没送来呢?” 六月的战报终于到达了岭南,战线已经蔓延到了天疆草原,那是北疆最肥沃的一块土地,莫莎缇娜河从中间穿过,河的两侧分属于北疆和柔然。两军在河两岸布阵,不足三丈的河面成了自然的分割线。 血流成河,哀鸿遍野,将士的鲜血染红了碧色的草原,肥美的水草遭遇兵戈,一切化为了乌有。 苏槿若的心一阵阵地抽着,让她觉得恶心。 “主子,怎么了?”芸儿发觉了她的异常,脸色也是惨白一片。 苏槿若无力地摇头:“我没事,许是这些日子太过闷热,觉着透不过气来吧。” 芸儿心中虽有疑虑,但苏槿若既如此说法,也就不作多想了。 这两天,淑离那边传来消息,小腹微微胀痛,下面还见了红。苏槿若赶紧让芸儿找了最好的大夫和稳婆共十二人赶了过去。 “王妃,好消息,好消息!”何俊衍新收了个小男孩做随从,叫阿山,才十二岁,模样甚是乖巧伶俐,说是从北方过来的,前日一早也跟了过去,说是跑跑腿利索,如今日扯着嗓门喊叫着,一阵风似的旋进了悠然居。 “小蹄子,喊什么喊,吵了主子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芸儿笑骂着。 阿山讪笑着:“芸儿姐姐对我最好了,哪为割我的舌头呢。” “什么事情,还好消?”芸儿给了他一个爆栗子。 阿山看苏槿若也出来了,赶紧跪下来行礼:“王妃,离夫人生了。” “生了?”苏槿若虽依然决定胸闷难受,但这个消息还是让她高兴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是男娃,可俊了,离夫人说王妃赐名。”阿山说道。 苏槿若笑着,脑海中想着取个什么名字合适,谁知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喉咙一股腥甜的味道,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芸儿大惊失色:“主子!”上前一步扶住了苏槿若。 阿山呆立着,不知如何是好,芸儿冲他吼着:“还不快去叫何总管。” 苏槿若躺在床上,王府里里外外乱作了一团,洱城最好的郎中聚集在厅里,苏槿若拒绝任何人号脉。 “主子,你就让奴婢号一下脉吧。”芸儿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哀求,但苏槿若就是铁了心,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槿若,耍脾气使性子,可不是你会做的事情,赶紧让大夫替你看看吧。”莫小语也在一边劝说着。 “好了,你们都别劝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让大夫们都回了吧。”苏槿若虚弱地说着,“芸儿,留意北疆的来信。” 芸儿不解其意,但也没有办法,和莫小语互看了一眼,便离开了房间。 “芸姑娘,王妃怎么样了?”见芸儿出来,何总管迎了上来,如今的岭南王府就苏槿若一个正主,不知怎就好好的竟会咯血。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9) 芸儿没有回答何总管的话,看了看正在交头接耳一脸焦急地郎中们,说道:“有劳各位大夫,我家王妃已无大碍,各位请回吧。” 何总管见芸儿这么说,便付了诊金,让人送了几个郎中离开。 服了三天的药,苏槿若的脸色稍稍有了点血色,撑着身子艰难地坐了起来。 “主子,你怎就起来了呢?”芸儿端着药进来,赶紧跑过来扶起苏槿若。 苏槿若虚弱地笑着:“我没事了。离夫人那边怎样了?” “那边一切都好,主子无须挂心了,小少爷的名字按着小姐的意思取名睿,小名七月。”芸儿说道。 苏槿若点点头:“如此甚好。芸儿也收拾一下,准备几匹好马。” “马?”芸儿惊讶道,“主子难道要出门吗?” “是,我们去极北之地。”声音虽低,却是异常地坚决。 “极北之地据此五千多里路,依着主子现在的身子,如何走得了这么多路。”芸儿担心地说着。 “我又不是纸糊的,身子早无大碍了,我不放心那里的战事,要去看看。”苏槿若浅笑着说道。 “好,奴婢去准备马车。”芸儿说道。 “不,我能骑马。”苏槿若说道,“我要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极北之地。” “要去北疆,为何落下我。”莫小语气呼呼地喊着,苏槿若的脸色依然惨白,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好了太多。 “你有孕在身,如何能长途奔波呢?”苏槿若说道。 “你不是也大病未愈吗,你走得我如何走不得?”莫小语瞪着眼睛说道。 苏槿若笑:“好,那我们一起去。” 连同侍卫总过不过十余人,一人一骑奔驰在通往北疆的官道上。 “七月的战报为何还没有到?”莫小语大声地喊话,声音飘散在风中。 “可能是北疆的战事太过激烈,主将没空写信。”芸儿回答。 苏槿若无力地闭上眼睛,一瞬间便将一切情绪压在心底。无人知道她咯血的缘由,唯有她知道,是当初服下那颗同心丸的作用,既然自己吐血,那么季岩必然是遭受了重创,此刻她只想快快抵达北疆,一探究竟。 “前方有个驿站,我们是否歇歇再走?”芸儿征询道。 苏槿若看了看边上的莫小语,五个月的身子已是明显,但练武的身子到底要强健得多,奔波了三天,尚不曾显出疲色。 “不用了,我还想早点见到孩子他爹呢。”莫小语说道,还不忘开着玩笑。 苏槿若浅浅一笑,重重地抽了一马鞭,又向前疾驰而去。 十日的奔波,前方已经可以看到北城的城门了。 “终于到了。”莫小语长长舒了口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不自觉地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让苏槿若不由得一笑。 牵着马走在北城的街道上,原本繁华的北城变得异常萧条,鲜少商户开着门。 “可恶的柔然人。”莫小语暗骂着。 “老伯,这里怎么这么萧条?”何俊衍拉过一个匆匆赶路的老人家问道。 老人家看了看何俊衍,说道:“公子,你们感觉离开吧,柔然人很快就打来了。” 第二六章 佳人喜得鸳鸯侣(10) “不是说我们胜利了吗?”芸儿问答,路上听北方来的人说,天疆草原上的决战非常激烈,但最终皇朝的军队取得了胜利。 老人家摇头:“这样的胜利还不如输了呢,听说主将都死了。” 苏槿若一惊:“老人家,是哪位主将死了?” “主将还有哪个,不就是那个六皇子擎天大将军吗?”老人家说道。 苏槿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幸好一旁的何俊衍眼疾手快将她扶住:“王妃,这些不过是市井的流言,未必当得了真。” 苏槿若点头,脸上却是无法掩饰的哀伤。 “主子你没事吧?” “槿若你没事吧?” 芸儿和莫小语也围了过来。 苏槿若淡淡地说道:“无事,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几个了点点头,跨上马朝着北疆方向而去。 “王妃。”张雷看到苏槿若是非常的意外。 莫小语上前就给了他一耳光,将张雷打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看到一脸凄然的苏槿若,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王爷呢?”莫小语的声音拉回了张雷的视线。 “王妃请节哀。”张雷跪倒在地。 苏槿若深深地吸了口气:“有话慢慢说吧。”声音缓慢而低沉。 天疆草原上的那场决战,双方都祭出了所有的兵力,两军主帅更是亲自上阵迎敌,季岩一路凯歌,跨过了莫莎缇娜河,直捣尔朱恭的中军帐,却不知沿途布下的迷阵中夹杂着迷迭香,季岩只顾着解开阵法,不曾留意迷香,最终被尔朱恭击败,跌落了山崖。 “尔朱恭,一代名将,武功也是非凡,季岩即使不中迷香,与他也是在伯仲之间,败得倒也不冤枉。”苏槿若冷冷地说着,冷静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卑职罪该万死。”张雷诚惶诚恐。 “不过,对于他,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后四个字,苏槿若说得掷地有声。 “暗夜领主夜无双,轩辕天主事轩辕皓求见。”中军帐外想起了两个声音。 暗夜和轩辕天是月轩的两个下属组织,这两人的求见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苏槿若吐出二个字:“进来。” “夜无双、轩辕皓见过王妃娘娘。”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跪倒在地。 “起来吧。”苏槿若道,转身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魅影公子?” 烟尘居主事魅影公子,他的出现完全出乎苏槿若的意料,而且还是作为轩辕天的主事。 轩辕皓展开绝世的笑容:“皓隐瞒身份,请王妃娘娘见谅,请芸姑娘见谅。” 烟尘居,是芙蓉阁的重要据点,芸儿也算是魅影的上司。 “二位前来有何事吗?”苏槿若没有接轩辕皓的话,而是直入主题的问道。 张雷看了看夜无双和轩辕皓,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拱手道:“主上曾对属下有过密令,若有一日他遭遇不测,月轩以下但凭夫人差遣。” 主上,夫人,这是张雷对苏槿若如此称呼。 苏槿若冷冷一笑:“张侍卫长可否告诉我,你又是怎样的身份呢?” “月轩管事风随影。”张雷回答道。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1)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宋·蒋捷) 月轩、月无涯、风随影、夜无双、轩辕皓,一个个名词在苏槿若的脑海中闪过,抵达极北之地五天来,每个夜晚苏槿若都睡得迷迷糊糊,有太多太多的事情在她的脑子里轮番出现。 坐了起来,脑海还是觉得发昏,使劲捶了捶。 “主子醒了。”芸儿端着热水醒来,这里的天气和岭南不同,住了几天,已经开始慢慢凉了。 苏槿若低应了一声。 “月轩和芙蓉阁的人都出动了,但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安慰,只是如实地禀报,自从五天前苏槿若一句“我只要事实”,在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尔朱恭那边呢?”苏槿若问道。 “主将身受重伤,没有动作,所有柔然兵士严阵以待。”芸儿说道。 “天龙、天虎、天翼三位将军呢?”苏槿若又问。 “密切关注战事,他们现在自责地不得了,但主子不让他们参与搜寻的任务,他们立誓绝不丢掉战场上的一寸土地。”芸儿回答。 苏槿若浅笑一声:“今儿又誓师了?” “是啊,兵士们群情激昂。”芸儿说道。 十月的北疆已经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皇朝和柔然的军队就这么僵持着,没有人前进也没有人后退。 月轩和芙蓉阁的人将附近的所有地方都翻了几遍,愣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个掉下去的悬崖,也派了人下去找,下面竟然是一潭碧水,着了水性好的人下去也是一无所获。 “这么高的地方下去,纵然下面是水,生还的可能也是微乎其微的了。”轩辕天冒死说出了这句话,一贯沉稳无争的苏槿若,这些日子显示出了她残忍的另一面,在轩辕天看来,她的心比轩辕天的杀手更为狠厉,对于蛊惑军心的人她从不手软。 苏家人的心是在修罗场上修炼成仙的。有人曾经如此形容苏怀诚,仁慈心怀天下,狠厉心对敌人,为了必须完成的事情,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也可以舍弃。今日的苏槿若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说过,生见人死见尸,若轩辕天自认为不必再寻,可以离开月轩,从此再无瓜葛。”苏槿若卖无表情的说着,清冷的嗓音几乎冻结人心。 自此,再无人提出异议。 三个月,转眼即逝,关于季岩的一切似乎就这么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天和三十一年,天和帝驾崩。昏迷了半年有余的天和帝至死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消息传到极北之地,已是次日,定北军上下一片缟素。 “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又是一个轮回的开始。”苏槿若幽幽地说着。经过英王和安王的两次叛乱,在皇子皇孙中牵连甚广,在独善其身的众多子嗣中季杰无疑是最出众的。 “先帝留下一道明诏,两道密诏,平王殿下请主子到皇都,共商大事。”芸儿说道。 “既然先帝留有遗诏,我就不必去了,请信使代为传话:社稷之事,槿若一介女流不敢妄议,请平王和众位大臣做主即可。”苏槿若说着,芸儿一一记下,交给了信使。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2) 朕自感时日无多,江山社稷却无所托,又恐一旦离去会使朝政混乱,特立此书,若朕驾鹤西去,尔等如下所为:六子岩远赴北疆迎敌,若能安然回来,便按黑丝带所缚旨意行事;若岩不测,按红丝带所缚旨意行事。钦此。 在苏槿若的信函送到皇都之时,季杰和众位大臣打开了天和帝的第一道遗诏。 如今,季岩从悬崖上跌下,搜寻三月仍无所踪,但只要苏槿若一日不放弃,那么无人敢说他已不测。 季杰和诸位大臣都不知该如何行事,商议再三,再由季杰修书一封,请苏槿若示下。 “槿若,现在你的一言可关乎皇朝未来的走向呢。”八个多月的身子,行动已经甚是不便,但莫小语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苏槿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让莫小语不由地脊背发凉:“哎呀,我的肚子怎就又饿了,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吃的。”说着,就离开了苏槿若的屋子。 “主子,小语说得也不无道理啊。”芸儿轻声说道。 苏槿若想了想,在纸上写道:国不可一日无主。于我,定要寻得岩为止,于天下,只当岩已不在。 寥寥数字,便将所有的意图表明。 季岩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是苏槿若娇俏的模样,算来也快有两年的时间不曾见过她了,不知她现在是如何模样了。 一瞬间的恍惚,年轻的下朝廷宰相已经展开了红丝带所缚的圣旨:朕传位于十皇子杰。钦此。 众大臣下跪,山呼万岁,朝拜新帝。 看着跪倒在地的黑压压一片,季岩的身子无力地想瘫倒,最终坐下了一旁的椅子上。他知道,那黑丝带所缚的必是传位于季岩的圣旨。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皇朝上下一片欢腾,早已忘记了镇守北疆的擎天大将军至今下落不明。 一封封奏折上来,竟有一半是请立册后的,更有大臣热心张罗着人选。 曹圭,年轻的下朝廷宰相,季杰的患难之交,此刻他正翻看着季杰丢给他奏折。 “陛下,这些臣子虽说是着急了些,但他们说得也不无道理啊。”曹圭笑着说道。 季杰狠狠瞪了他一眼:“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吗,这皇位本该是六皇兄的,如今六皇兄生死未卜,我哪有这样的心思,更可况这些老狐狸,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打得什么主意。” “陛下,您应该自称朕。”曹圭面不改色地说着,脸上的笑容不卑不亢。 “曹圭。”季杰怒不可遏地喊着,“别以为我,朕不敢杀你。” 曹圭哈哈大笑,拱手作揖:“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季杰冷哼一声后说道:“三天后,朕要去北疆,犒劳镇守在那里的定北军,你去准备吧。” 曹圭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正色道:“陛下,那可是你的皇嫂。” 季杰一愣,叹了口气道:“朕明白。” 新帝即位,便远赴北疆犒劳定北军。这个消息传来,定北军上下便沸腾了,人人视作是一生的荣耀。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3) “主子。”芸儿看着不动声色的苏槿若,心里很是不安。 苏槿若对她浅浅一笑:“来便来吧,这天下都是他的,到哪不是他的自由啊。”话虽如此,但苏槿若知道,季杰以来,自己再也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寻找季岩,否则置新帝于何处呢? “槿若参见陛下。”苏槿若盈盈地下跪,被季杰扶住。 “槿若,你永远不必下跪。”季杰说道,声音有些嘶哑。 芸儿在门口来回地踱步,季杰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了苏槿若和他独处,这让芸儿本能地不安。 听到季杰的称呼,苏槿若浅浅一笑:“陛下不是一直称呼槿若六嫂吗?” “还会说笑,还不错。”季岩作了下来,“那我告诉你,我的年纪可比你大,称呼你名字是应该的。” “陛下金口玉言,槿若怎敢反驳。”苏槿若浅笑着说道,眼底却是一片凄凉。 季杰哈哈大笑:“槿若,以后你我之间称呼名字,如何?” “槿若不敢。”口中虽然说着不敢,但却没有任何的动作,季杰看在眼底,眼里浮起了笑意。 苏槿若对上他的目光,慌忙避开:“一切依陛下所言。” 季杰没有说话,只笑着看她。 许久,苏槿若叹了口气:“杰,但你必须记住,我是你的六嫂。” “杰,永远铭记在心。”季岩凝视着苏槿若,作出了承诺。 “那,你,还有什么事吗?”苏槿若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还有就是,六哥,他,……”季杰吞吞吐吐的,不等他说完,便被苏槿若打断,“岩我会一直寻找,但我也会撤回所有派出去寻找的人,也会尽快返回岭南,绝不会让你犯难。” “槿若,我不是这个意思。”季杰急忙说道。 “我知道,于他,你是他唯一的弟弟,我想,你也一定视他为哥哥,所以你才不称呼他六皇兄而是六哥,对吗?”苏槿若说着,鼻子泛酸,用笑容强压着眼里的湿意。 季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是的,我会和你一起找她。” “陛下,王妃,何俊衍有要事求见。”外面响起了芸儿的声音。 苏槿若看了一眼季杰,季杰点头:“让他进来吧。” 何俊衍给季杰行李后,附在苏槿若耳边说了几句话。 苏槿若冷冷一笑:“甚好,让容千里想尔朱恭递书,就说我要和他做个交易。” 何俊衍领命离去。 “槿若,什么事情要你去见尔朱恭?”季杰的焦急一览无遗地写在了他的脸上。 苏槿若笑着卖关子:“或许从今往后,你得保证尔朱恭的人生安全了。” 尔朱恭看着眼前一身白衣,轻纱覆面的女子,惊讶之声脱口而出:“是你?” 苏槿若在他的对面坐下:“尔朱公子既然派出这么大的人力去寻找我们姐妹,那我也是时候来看看你了。” 尔朱恭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你真的是苏槿若,苏怀诚的女儿,季岩的妻子。” “怎么,难道还有人在尔朱公子面前冒充过我不成吗?”苏槿若浅笑着,笑意溢满了声音。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4) 尔朱恭咧嘴一笑:“在下唐突,让苏姑娘见笑了,不知苏姑娘要和在下谈什么呢?” “交易。”苏槿若轻启朱唇,缓缓吐出两个字。 “什么样的交易?”尔朱恭饶有兴致地问着。 苏槿若走出船舱,迎着西下的斜阳,缓缓开口:“皇朝与柔然以莫莎缇娜河为界,柔然大军后退五十里驻扎,缓冲地带无犯百姓。而你,柔然南王,在你有生之年,保我皇朝北疆安宁。” 随着苏槿若的话一字字出口,尔朱恭的神色越来越严峻,充满了危险的气息,沉声道:“既然是交易,那本王又能得到怎样的好处?” 苏槿若缓缓转身,浅笑依然:“我还你最牵挂的人,并以我皇朝之力保你兄妹安全。” 尔朱恭听完哈哈大笑,深厚的内力让笑声在莫莎缇娜河上传开,连带着用来谈判的大船也晃悠了起来。 苏槿若脸色未变,一如既往地微笑,等待着尔朱恭的回答。 “此等气魄,那淳瑞帝也不过如此,你让我如何信你。”尔朱恭说道。 苏槿若指了指远处的一艘小船:“你知道吗,那艘船上装满了火药,一点点火星子就可以将它炸翻,而那桅杆上绑着的红色身影,南王应当熟悉。” 竟苏槿若这么一说,尔朱恭定睛一看,神色变得异常难看:“卑鄙!” “柔然大王尔朱益贪恋女色,好大喜功,残忍嗜杀,猜度贤能,而南王真是他猜度最甚的人,我的提议,于你,一点都不吃亏。”苏槿若说道。 许久,尔朱恭横了横心:“好,我答应你。” “南王一诺千金,槿若再次替皇朝百姓谢过。”苏槿若款款福身,仪态万千,“等我到岸,萨拉公主的船该到你这里了。” “苏姑娘。”尔朱恭喊道。 苏槿若一笑:“你该称呼我岭南王妃。” 尔朱恭似乎没有听到苏槿若的话,继续道:“都说姑娘人间至美,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一睹容颜。” “蒲柳之姿,怎敢与南王府上的美人相提并论。告退。”说完,苏槿若从容离去。 “成了?”作侍从打扮的季杰迎了上来。 苏槿若点头:“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回去。” 尔朱恭凝视着苏槿若离去的背影,久久收不回目光。 不到一个月,莫小语就该临盆了,苏槿若不忍她长途奔波,让她在北城生育,她不依,执意要跟着苏槿若回岭南。好在自己和芸儿都懂医,苏槿若也就依了她。 莫小语的身子也算争气,一直到了岭南后才诞下一个女娃。 苏槿若回到岭南王府的时候,离开王府的几位夫人都回来了,连素秋都在般若堂里念经诵佛。有那么一刹那,苏槿若有想哭的冲动,但所有人看到的是她浅笑的脸。 “都回来了,真好。”苏槿若低声说着。 “爷,他……”淑离话未说完,泪已夺眶而出。 苏槿若仔细地替他擦去眼泪:“都已经是做娘的人了,该坚强才是。” 淑离点头,其他人都掩面而泣。 “既然大家都在,我有几件事要和大家商量,都到大厅坐吧。”苏槿若强自稳定着情绪,说道。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5) 众人在厅里,各寻了座坐下。苏槿若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众人,不由得令人打个寒战,才缓缓开口道:“今天,既然大家都在,也省的我再找人去送话,都一并听了去吧。” 众人各有各的心事,此刻不知苏槿若会如何处置,坐在末座的素秋闭着眼睛,转动着念珠,口中还念念有词。 苏槿若又继续道:“我要说的事情要三件:第一,爷的事大家都已经听说了,从出事至今已经四个多月了,仍无所踪,所以,我决定为他立衣冠冢。” 苏槿若话音刚落,下面就想起了“悉悉索索”的交头接耳声,苏槿若冷眼看去,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中。 “在回来的路上,我也已经想好的地点,就在苍茫山的最高处。”苏槿若说道。 “苍茫山的最高处,那里可是一处四面都不相连的悬崖峭壁啊。”溶溶住在苍茫山脚下,对那里的地形甚为熟悉,开口说道。 “确实如此,但我已经找到了能够干这活的工匠,就这么定了。”苏槿若说道。 苏槿若既然如此说,其他也不再好有什么异议,等着苏槿若说下面的事情。 苏槿若又扫了一遍众人后道:“这第二件事情嘛,事关在座的各位。”苏槿若停顿了一下,众人都紧紧地盯着苏槿若,连素秋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念珠。 “如今,王府里没了男主人,但皇上已经许诺,不收回王府的宅院,也不动王府的封地,所以,你们可以选择留下,王府必定养你们终老,如果你们要离开,我也不拦着,会备下供你们日后营生的银两。”苏槿若刚说道这里,耳边的“嗡嗡”声重了起来,大家开始议论了开来,苏槿若轻咳两声后继续说道,“不过这事不急,你们可以慢慢考虑,一切等爷的衣冠冢立好再说。” 听到这话,众人才没了声音,等着苏槿若说最后一件事。 苏槿若的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目光看向淑离,又看了看凝霜后,说道:“这第三件事嘛,想必大家也或多或少地听闻了一些了,离夫人在几个月诞下了一个小子,那是爷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岭南王府的唯一继承人。此事,我和皇上也提起过,孩子会被记入皇族谱牒,他的身份就是岭南王世子,待他长大成人,并继承岭南王爵位。” 听到这里,淑离早已是热泪盈眶,亏得一旁的闭合提点着,才没失了仪态。 “既如此,那么就请离夫人明日便带着睿儿住进府里吧。”苏槿若说道。 淑离忙着点头。 其他人纵然心里有别的想法,也断然不敢有异议,人家毕竟诞下了王爷的子嗣,又岂是自己能比的。 苏槿若的余光瞟到春迎,她的脸色极其难看,许久才说道:“王府的规矩,侍妾产子……”春迎的话尚未所化,就被苏槿若冷冷地打断:“春夫人,我希望这句话你从没有说出后,否则的话我在乎王府里少一个不相干的人。”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6) 不相干,三个字让春迎没了主意。爷没了,按着规矩,向自己这般侍候后爷又无所出的女人出了殉葬便是出家,对苏槿若而言岂不就是不相干的人,如过自己执意要提规矩,只怕得不了好,及悻悻的住了口。 苍茫山之巅,何其地险峻,崇山峻岭,断壁悬崖,这样的地方立一个衣冠冢让人想不通。 此刻站在苍茫山之巅最近的山顶上的除了苏槿若,还有风随影、夜无双和轩辕晧。 “夫人,你真的决定要将主上的衣冠冢立在此处吗?”轩辕晧似乎还是不确信这就是苏槿若最后的决定。 苏槿若淡笑着看他:“皓,你可还有更适合岩的地方。”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倒真真是遗世独立了。”风随影说道,“从此后,属下倒也有了个修心之处了。” 苏槿若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谁让你陪在这里了,立一处衣冠冢不过是堵了天下悠悠众人之口,你们可别存着来这里配一堆破布烂鞋的心思。” 三人心下一动,忙连连称是。没有人比苏槿若更加认定季岩没死的事实了,身为下属,又怎能逆了主上的意呢。 集结了月轩和芙蓉阁的力量,在苍茫之巅与其他山头之间架起了木桥,季岩的衣冠冢才得以立成。 冬月廿七,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季岩的衣冠冢下葬便定在了这一日。 等礼成后,苏槿若让何总管带着王府里的人先下了山。 芸儿上前扶住了苏槿若:“主子,这里风大,我们也走吧。” 苏槿若的目光一直盯着墓碑,说道:“芸儿,你也走吧,我想静静。”低沉的声音透着不容置啄的威严,芸儿不敢造次。 夜无双示意让芸儿先走,他们几个留下。 苏槿若的声音又响起:“你们也走吧。” 三人一愣,风随影道:“随影本就是影卫,不得离开主子半步。”执意留下。 “是不得主子命令不得擅离职守。”苏槿若纠正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让他心里发虚。 终究拗不过苏槿若,三人也只能离开。 待众人走过木桥,苏槿若突然从腰间抽出软剑,在众人尚未回过神来之时,斩断了连通两座山峰的木桥。 “主子!”一直站在对面山头的苏槿若失声惊叫。 轩辕晧想飞身制止苏槿若的行为,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苏槿若的软剑削铁如泥,何况只是些木头。 苏槿若将软剑重新收回腰间,没有人知道她的腰带中其实裹着一把软剑,那是自己十二岁生日的时候,三师兄所赠之物,虽说佛家不妄动利器,但三师兄说苏槿若算不得真正的佛门子弟,用来防身并无不可,自此在没有离开苏槿若身边一步,只是使用,这是第一次。 “怎么办?”芸儿一下子失了主意,现在留在这里的人除了自己,还有何俊衍以及月轩的三位主事,她只能求助于何俊衍。 何俊衍一脸漠然,惹恼的芸儿:“你倒是说句话呀,主子可一直待你不薄,你怎就这么没良心呢?”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7) “芸姑娘请放心,夫人绝不至于寻了短见,我们且在这里等消息就好。”风随影笃定地说着。他深知苏槿若的身份,也曾见识过她的身手,更明白她坚信季岩依然活着的决心。 芸儿用怀疑的目光瞪视着他,却又不敢提出人任何的质疑。 夜无双不知从何处找来一顶军帐,供五人休息。 苏槿若就这考着墓碑,安静地坐着,放眼望去,地面上的一切一览无遗。呼呼的风声从耳边吹过,扬起她的衣袂,她浑然不知,似乎时间就在这一刻凝固。她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笑容,有的只是无欲无求的淡定和漠然。 三天,已经整整过去三天了,芸儿不停地来回踱步。 “芸姑娘,你且耐心点,会没事的。”轩辕晧说道。 “三天了,主子三天滴水未进,你怎就说会没事呢?”芸儿一改往日的娇俏温婉,大声地质疑着。 “小丫头,我们已经派人重新搭建木桥了,但这需要时间,你着急,难道我们不着急吗?”夜无双也没什么好脾气,对吼道。 何俊衍自始至终未发一词,拉住了要上前理论的芸儿,眼睛却是一刻都不曾离开对面的山巅。 “快看。”何俊衍喊道。 苍茫山之巅升腾起一股白色的影子,轻悠悠的朝着芸儿几人所在的山头而来。 “主子。” “夫人。” “王妃。” 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喊出声。 苏槿若的脸色苍白,脚下发虚。芸儿赶紧上前扶住:“主子,怎么样?”一边又对着另外几个人喊道:“还不赶紧拿水来。” 喝了点水,苏槿若的状态好了一些,浅浅一笑:“辛苦大家了。” 回到岭南王府,几位夫人见苏槿若迟迟未归,失了主心骨,才发现大家早已将苏槿若当成了这里的主人。 在心心念念盼了三天之后,苏槿若终于出现在了王府里,众人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大厅里,众人齐聚一堂,连府里最下等的佣人都不曾落下。 “今天已经是腊月初二了,不到一个月就该过年了,我想我们也需要一个新的开始。之前我请大家考虑的问题,现在也是揭晓答案的时刻了。”苏槿若说道。 “贫尼早已是方外之人,自然不该参与俗物,从此在白云庵里,贫尼会为大家祈福诵经的。”素秋最先开了口。 苏槿若点头,对何总管说道:“府里给白云庵的香火钱在多添三成。” “那个山谷很好,我们姐妹也住习惯了。”红翠橙紫四位夫人中的嫣红说道。 其他几个人也说习惯了外面的日子,依然想住回原来的屋子去。 “妾身和碧姐姐也觉得在庄子里住的舒坦。”淑离轻声说道。 苏槿若抬起头,看了看淑离:“离夫人,你若愿意离开世子住在外面,那我也不拦着。” 淑离一惊,跪倒在地:“妾身不愿和世子分离,请王妃成全。” “起来吧。”苏槿若淡声说道,又对何总管说道,“收拾尘香阁,供离夫人母子居住。” 众人大惊,但既然是世子入住,也不敢再说什么。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8) “王妃,妾身也想住到外面去。”春迎怯怯地说道。 苏槿若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令何总管挑一处合适的宅子搬过去。 “梅夫人呢?”一直安静地坐在一边,手里还绣着花的梅溪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连苏槿若的温话都不曾听到,还是凝霜拉了拉她。 她不好意思地冲苏槿若笑笑:“妾身倒是觉得在哪里都一样,只要有人容身之处就好。” “凝霜姐姐,你呢?”苏槿若依然叫了凝霜一声“姐姐”,让凝霜出乎意料。 只一瞬间,她起身行礼,凄楚地一笑,轻轻软软的声音透着坚定:“妾身跟了爷十几年,生是爷的人死是爷的鬼,虽说如今王妃要为爷立衣冠冢,但爷到底是生死未卜,妾身定要守在这里等,一直等到爷回来。”凝霜的声音嘶哑,脸色憔悴,想来这些日子她必然是过得不好的。 苏槿若明白凝霜只怕是早已下定了决心。 “好,既然大家都已作了决定,那么就如此安排吧。”苏槿若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情,从现在开始,王府由凝霜夫人和淑离夫人共同掌管,任何人不得存异心,否则,何总管,就按加法处置。” 何总管应下,但脸上却是充满了担忧的神色,他不明白苏槿若要如何安置自己。 “妾身愚钝,不敢当此大任。”凝霜说着跪倒在地,淑离也跟着跪下。 苏槿若一笑:“如今还留在府里的,除了你二人就剩梅夫人,霜夫人就不必推辞了。” 凝霜抬起头,看着苏槿若,嗫嚅了半天说道:“王妃要何去何从?” 苏槿若抿了抿唇:“爷虽立了衣冠冢,但只要一日未找到他,我便一日相信他还生活在某个地方,不管在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他。”苏槿若坚毅地说着。她不是不相信季岩已经不在了,她是确信他依然活着,所以她一定要寻找到底。 听到这话,众人沉默,也许这就是苏槿若坚决不在王府里设灵堂立牌位的缘故吧。 “妾身愿追随王妃去找爷。”凝霜叩头道。 苏槿若苦笑着摇头:“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你久居深闺,如何受得了,倒不如帮着离夫人教养世子,也算是尽了力了。” 淑离一听,也忙劝说凝霜,凝霜终于勉强答应了。 芸儿开始收拾行囊。 “王妃,我们也想跟您去。”香软和尘落说道。 苏槿若笑着看她们:“不要了,我已经交代了霜夫人和何总管,让他们帮你们留意合适的人选,找一个良人许配了,可千万不能耽误了你们。” 香软和尘落的脸俱是通红,低着头不说话了。 “主子,东西都收拾好了。”芸儿说道。 苏槿若点头道:“先放着吧,今晚我想去明月山庄住一晚,明日一早在从这里走。” 芸儿称诺,去外面准备马车了。 “小姐,不,王妃。”明月山庄里,柳儿迎了出来,满脸堆笑。 苏槿若由她带着进了屋,却看见夜无双和轩辕晧都在这里,不觉得一愣。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9) 明月山庄,竟然有一条暗道通往王府的书房,而这里,就是月轩的大本营。 “你要离开,为何不带上我?”莫小语质问着,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进来,后面跟着风随影。 苏槿若忙起身,给她披上大麾:“你来干什么,还在月子里呢,会落下病根的。”又对风随影道,“你怎么回事,竟然就让她这么跑出来了?不是让你回家好好照顾他吗?” 风随影尚未开口,莫小语又对着苏槿若吼道:“苏槿若,是我在问你话,就凭他,如何拦得住我。”还对风随影冷哼一声。 苏槿若可笑,莫小语的功夫了得,但身为影主的风随影如何会胜不了她呢,无奈她孩子心性,虽当了娘还不明白男女之间的深情。 果然,风随影听到这话,只无奈地笑,又宠溺地看着她。 “好了,到床上躺下我再和你说吧。”不由分说的拉着莫小语进了房间。 “夫人,不管天涯海角,轩辕皓以下轩辕七色誓死相随。”轩辕晧跪倒在地。 “暗夜遍布皇朝和附近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无双愿为夫人效劳。”夜无双拱手单膝跪地。 “影卫职责,不擅离主子一步。”风随影也对了下来。 苏槿若在床沿上坐下,挡住了莫小语的视线:“我知道你们的心意,但是我有俊衍和芸儿在我身边就足够了。而你们,我需要你们回到原来的位子上,按照正常的轨迹运行,不管岩或者我发生了什么,月轩应当由它独立存在的机制。” 夜无双和轩辕晧听了后,沉重得点了点头,算是服从了苏槿若的安排。 苏槿若又看向纹丝未动的风随影道:“随影,你的身份依然是王府的侍卫长张雷,而从现在开始你的主人便是世子季睿。” 风随影抬头看着苏槿若。 “他是王爷唯一的骨血,不能出一点差池。无聊是离夫人还是霜夫人,就是只是女流之辈,而何总管年纪也大了,需要你来保护他。”苏槿若一字一句地,说得很郑重。 风随影想了许久,终于点了头。 “他要看护世子,我又不需要。”莫小语戳了戳苏槿若的背说道。 苏槿若反手捉住了她的手:“我要你看住他,看他有没有偷懒啊。” 莫小语瞪了苏槿若一眼,又偷看了风随影一眼,点头答应了。 当东方的第一缕光芒跳出地平线的时候,苏槿若站在岭南王府门口,却始终迈不开脚步。 “主子。”芸儿扶住了她的手。 苏槿若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进去吧。俊衍,你去拜别你的父亲吧。” “是。”何俊衍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朝何总管的住处而去。 凝霜、淑离、梅溪都已经在悠然居了,淑离不由得又红了眼眶。 “好了,我不会有事的,也许很快就会回来的。”苏槿若安慰着他们。 马车已经停在了外院,是一辆形制古朴的楠竹马车,上面没有任何的皇家标记,是芸儿按照苏槿若的吩咐专门找工匠打造的。 第二七章 悲欢离合总无情(10) 苏槿若没有让众人相送,但风随影、夜无双和轩辕晧都来了。 “拜托你们了。”苏槿若说完,便上了马车。 三人单膝跪地,拱手相送。 苏槿若闭住双目:“俊衍,启程吧。” 何俊衍的马鞭重重地抽在马身上,两匹骏马迈开了坚实的步伐,朝着王府外面走去。 直到日上三竿,三个人依然跪倒在原地。 “王妃,去哪里?”何俊衍问道。 “朝着太阳方向走吧。”苏槿若说道,“俊衍,以后你也像芸儿一样称呼我主子吧。” “是,主子。”没有问理由,只是顺从,沉稳地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 芸儿掀开帘子,拍了他一下:“你怎么越来越像木头了?” 何俊衍一愣,旋即呵呵一笑,又抽了马一鞭子。 苏槿若浅笑地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又强压下眼中的湿润,心里默默地说着:岩,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无论是天涯还是海角。 天和三十一年腊月初五,一辆古朴的楠竹马车迎着朝阳朝东方奔驰而去,没有人知道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次年,皇朝改元瑞淳,瑞淳帝新年的第一道圣旨便是送到了岭南王府:季睿为岭南王世子,年满十八岁便继承岭南王爵位,世袭罔替。 《皇朝·藩王卷》:天和三十一年春,岭南王季岩加封擎天大将军,赴极北之地抗击柔然大军。七月初七,与柔然大军大战于天疆草原,一人一马深入敌营,遭奸计陷害,跌入悬崖,不知所踪。冬夜廿七,立衣冠冢于苍茫山巅。 (上卷完)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1)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 飘渺孤鸿影。 ——(宋·苏轼) 瑞淳四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皇都显得热闹非凡,这一夜,年轻的姑娘结伴走上街头,欣赏街头的美景也偷偷地满足着对于年轻男子的好奇。而年轻男子们更是利用难得的机会,欣赏着美丽的姑娘,以期获得一份独一无二的情感。 七巧楼,皇都最大的酒楼。半年前,突然在皇都最繁华的街头挂出了招牌,这里立马成为京城文人名士的聚集之地,只因这里有个能言善辩、艳绝天下的老板娘。 二个月后的九月初九,是皇朝四年一度的科举大考,而四年前因先帝驾崩,科举大考未能如期举行,如此算来,这次的科举大考整整齐聚了八年的学子。 乞巧节,又是天下学子的“晒书节”,因此,这一夜的七巧楼里齐聚了已经到了皇都的学子,一展自己的才华,也相互试探对方的底细,一时之间,竟使得七巧楼里一位难求。 “爷,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一个侍者问着一个年轻文士打扮的男子,只是这个男子的气度绝非一般人能比拟,温润如玉的淡然下掩藏着威震天下的霸气。 “曹公子如此辛苦,才在这七巧楼订到位置,我们如何可以辜负他的美意呢?”说着,促狭地对着坐在一旁的另一个年轻男子笑。 这里算的上是七巧楼里的好位子了,靠窗,安静视野好。 被称作“曹公子”的男子笑瞪了年轻文士一眼,侍者却是谨慎地低下了头,但终究没能掩去唇边的笑意。 “如今,我皇朝国泰民安,吾皇年少有为,吾等自当竭尽所能,报效朝廷,造福天下百姓。”一个年轻士子的声音在七巧楼嘈杂的环境中显得尤为刺耳。 “我倒觉得,如今柔然虽然不敢轻举妄动,但仍在北疆虎视眈眈,虽说皇上与柔然定下了和平之约,但柔然人从来鲜有信用,身为儿郎,自当去前线为国尽忠。”一个武士打扮的男子怕桌而起,大有对文士轻忽的意味。 “治理国家,靠的是智谋。” “保家卫国,考的是兵力。” 很快,七巧楼里出现了两个阵营,互不相让地争持了起来。似乎,同在一个阵营里的有有着不同的意见,一时之间,七巧楼里有些混乱。 “很有意思。”年轻文士对曹公子一笑。 “这不就是您想看到的局面吗?”曹公子若有所思的看着两队中的人。 “如今,皇宫文治武功,各位自然各有所用,何苦这这里吵个不停呢?”燕语莺啼,巧笑嫣然,一个十八九岁光景的女子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真是“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如此佳人,也使得年轻文士和曹公子也看得移不开眼了。 “小妇人暮云见过各位客官。”女子盈盈行礼,报出姓名,不是别人,正是皇都里人人尽知的七巧楼老板娘——暮云。 轻轻浅浅的几句话,让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队人立马松弛了下来,握手言和。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2) “好一个小妇人。”年轻文士的声音算不得响,但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瞬间聚集了众人的目光,暮云也循着声音望了过来。 眸光中一闪而逝的讶异,那二人不是别人,正是乔装出宫的季杰和宰相曹圭。 “各位,今儿是乞巧节,恰巧这里也叫做七巧楼,可真是好缘分,暮云给大家送上一杯水酒,祝大家有个好前程。”暮云笑着说道,众人的情绪被瞬间点燃,大声地谢着老板娘的大方。暮云却是趁着大家不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之际,款步走到季杰的桌边,福身行礼:“暮云给爷请安,给曹公子请安。” 季杰一愣,旋即低声笑道:“这皇都第一楼的老板娘果然非同一般呢。” “陛下金口玉言,暮云谢过陛下。”暮云再次行礼。 “都说七巧楼的老板娘文思敏捷、聪慧过人,今日得见果然非同一般呢。”曹圭赞叹道。 “曹公子乃天下文人的楷模,得公子如此称赞,暮云真是愧不敢当呢。”暮云浅笑着说道。 又闲话了几句,暮云便告退了。 七巧楼里人尽情畅饮,虽然依然有说有辩,倒也没再起什么大的冲突。 季杰和曹圭认真地听着众人的议论,对其中出色的几名士子记在了心中。 七月初八,一块御制的“天下第一楼”的匾额送到了七巧楼,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副曹圭手书的《七巧赋》。 一时之间,七巧楼名动皇都。不光是文人名士,连王公贵族都成了这里的常客。 泰和殿里,两个年轻男子相对而立。 “这下,您满意了?”曹圭淡淡地说着,话里竟有着不满意的意味。 季杰一笑:“劳你宰相妙笔,也不至于让你对朕如此不满吧。。” “微臣不敢。”虽说这不敢,曹圭的不满倒是没有减弱半分。 “好了。”季杰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让你去查七巧楼,可有什么结果?” 曹圭叹气道:“不过是一对小夫妻开得酒楼罢了,只是经营得法些,老板娘魅力大一些,再没查到什么了。” 季杰冷冷一笑:“若真是如此,那七巧楼可真是大有问题了。” “臣也是如此想法,但对方确是真的毫无破绽可寻,如今又有了御赐的‘天下第一楼’匾额,想来是成就了民间的一大美谈呢。”曹圭说道最后,又带了些揶揄之意。 季杰忽略了他不敬的态度,他很清楚他的情绪来自何处,这三年多来,大臣们一直让自己立后纳妃,都是靠这位年轻的宰相在前面挡着,而如今自己对七巧楼老板娘的好意让他气结。 “圭,没有破绽便是最大的破绽。”季杰说道。 “微臣倒是觉得,既然对方行事如此张扬,倒是不足为惧,陛下还是解一下燃眉之急吧。”曹圭没好意地说着。这些日子,他实在是有些焦头烂额了,之前季杰打着“守孝”的名义,愣是没有接纳一个女人,**里除了宫女没有一个主子,可如今,就是民间守孝三年也是极致,何况是九五之尊的天子,大臣们是纷纷上书,要求他充实**,可无奈这位少年天子充耳不闻,一律让自己档回,可真是苦了曹圭了。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3) 七巧楼,前面是一个沿街的三层小楼,是酒店所在,后面连着一个僻静的宅院,从外面看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琴声袅袅,桂花树下的白衣女子,十指轻抚琴弦。 “主子。”一个粉衣女子盈盈地行礼,声音曼妙。 “芸儿,你这样的容貌,何苦弄这么个面具丑化了自己呢?”乐声戛然而止,清冷的嗓音里透着一丝暖意,抬头,绝色的容颜让日光失色。不是别人,正是苏槿若,给她请安的是七巧楼的老板娘暮云。 暮云抬手扯去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比刚刚更甚三分的容颜,不是芸儿又是哪个? “主子所言差矣,就是这幅破皮囊,都让这皇都里的男子失了心神了呢。”芸儿笑着走近苏槿若,给她斟了一盏茶奉上。 苏槿若一笑,转了话题:“瑞淳帝送来了‘天下第一楼’的匾额。”不是问句,是陈述。 芸儿点头,神色却是没了刚刚的笑意:“他已经叫人查了七巧楼的底细了。” 苏槿若的唇角一条:“想必芸儿是让他一无所获吧。” “那是自然。”芸儿说道。 苏槿若回眸看了一眼芸儿,让芸儿的心不自觉地一颤,竟是寒意逼人。 “芸儿可知,如此更会引起他的怀疑呢。”苏槿若说道。 芸儿初听,先是一愣,明白了苏槿若的意识后,惶恐地跪倒:“奴婢知错。” 苏槿若伸手扶起她的身子:“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下跪呢?如今,他恐怕还顾不上这个事情,有让他更头痛的事情。” 芸儿点头:“据说,但凡有女儿的王公大臣,都纷纷托人送画像进去呢?这神似的容颜倒有着全然不同的性子。” 话刚出口,芸儿便后悔了,一时口快,又犯了苏槿若的忌讳。 苏槿若神色一黯,倒也没说什么,只冷冷道:“这些日子,可有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吗?” 芸儿摇头。 三年,苏槿若用了整整三天,走遍了皇朝的每一寸土地,即使是聊无人烟的深山密林她都不曾放过,只是季岩如同凭空消失了一半,找寻不到任何的痕迹。但苏槿若终究不愿放弃,最终决定,在开一座酒楼,打探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希望能够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尽管深知效果是微乎其微的,暗夜和芙蓉阁都不曾得到的消息,如何会在酒楼里轻易出现呢,但苏槿若总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叫她这么做,她就顺着这个心意做了。 如今,半年过去,这七巧楼倒真成了文人名士、王公贵族的聚集地,各类消息也知道了不少,但关于季岩,除了偶尔有人提起岭南王的名号,在也没有其他了。 “务必叫记录的人小心些,可千万不能让客人知道了七巧楼的秘密。”苏槿若道。七巧楼的每个包间里都有一个密室,里面坐着一个人,会将每个客人的话尽数记录。而大厅里,也有人记录着每个人的言论。 “是。”芸儿应下,这样的事情,她绝对要确保秘密的。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4) “您说,要再去七巧楼?”曹圭将捧了一堆画像来,季岩是连一眼都不曾瞧过,只说要去七巧楼里用晚膳,还让曹圭给暮云下帖子。 “使不得吗?”说话间,季岩已经换好了出门的便服。 “臣,遵旨。”曹圭对上季岩不怒自威的气势,不得不屈服,两人的关系再密切,终究是君臣。 位于七巧楼三楼的雅间,暮云挑帘而入。 “给爷请安,给曹公子请安。”如同面对每一个王公大臣一般,暮云落落大方而又恭敬有礼。 季杰一抬手,算是让她起身了。 暮云上前给季杰和曹圭斟酒:“不知二位还有什么吩咐?” 季杰示意她坐下,暮云一愣,旋即笑着坐下。 “暮云姑娘,朕有一事讨教。”季杰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暮云不敢当,爷吩咐就是。”暮云又是一礼。 “这天下士子,都云集在了你七巧楼,朕想请姑娘给推荐几个出挑的,好给曹公子分些胆子。”季杰的话,实在有些苦笑不得,季杰找到理由可是真有够烂的,而且还把自己也给扯上了,纵是如此,却是敢怒不敢言。 暮云浅浅一笑,说道:“暮云季岩一介女流,这些士子个个人种龙凤,暮云从来只有仰视的份,自然是个个出挑的。” 这样的话,倒是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季杰也并非是真正来听暮云意见的,无非是找了由头罢了。 只是一旁的曹圭有些哭笑不得,总觉得季杰看向芸儿的眼神有几分异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听说七巧楼又来了几个能歌善舞的姑娘,不知近日是否有幸得见呢?” 听曹圭这么一说,暮云立时心领神会,叫了几个七巧楼里订好的歌舞伎进来弹曲跳舞,而她自己在告了罪后退了出去。 曹圭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出去,半点不曾留在新进来的歌舞伎身上。 “他又来了?”苏槿若翻看着书册,淡淡地问着。 芸儿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我看可是苦了曹大人了。” 苏槿若抬头,看着她讥诮一笑:“怎就心疼起曹圭来了,可别惹恼了俊衍呢?” 芸儿顿时双颊通红,这二人对外向来只以夫妻的宣称,可终究不是真正的夫妻,芸儿还是真真的黄花闺女,说起这样的话总不免让她脸红心跳一番。 苏槿若顿了顿,拉了拉芸儿:“说真的,你们两个也彼此有意,若是你不觉着委屈,索性就把事情办了吧。也老大不小的了。” 芸儿猛然抬头,看见苏槿若灼灼的目光,有垂下了头,脸又红了几分。 “好了,许你再想想吧,但可不能想太久,俊衍可是有太多人惦记着呢。”苏槿若半带着调笑的意味说道。 芸儿虽害羞,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也说不清七巧楼到底是何处吸引着季杰,三天后,他再次来到了这里,拒绝了暮云专门为他安排的雅间,径自走到大厅寻了个位子坐下。闻讯而来的暮云不知季杰究竟是何意,倒是曹圭冲她微笑着点头,给她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5) 七巧楼里永远不缺高谈阔论的人,此刻季杰点了两杯清茶,细细品着,耳朵却是竖起听着众人的言论。 还有一个多月,便是大考的日子,但季杰却似乎有心在大考前搞清楚这些士子的情况,这些日子通过各种渠道也探听了不少消息,但他还是想亲眼一度究竟。 他的唇角扬起不经意地笑容,曹圭心下了然,他似乎是有所收获了。 曹圭在御书房外来回地踱步,两个时辰里他已经让小太监进去通报不止十次了,但出来的回话都是:陛下正专心读书,请曹大人稍候。 稍候,这一稍候便是两个时辰,曹圭的肚子都有些饿了,但他似乎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五脏庙了。 两个时辰前,太后召见了他。太后的态度非常明确,之前他帮着皇上挡回了众大臣的立后纳妃的折子,她就不追究了,但这一次太后接了她的外甥女进宫,说是陪她解闷,实是让她来熟悉宫中生活的,要曹圭说服皇上,立了她的外甥女为后。 在太后面前,曹圭自然只能应下了这个差事,转身便来御书房找季杰,却是吃了闭门羹了。 小太监惶恐地看了曹圭一眼,正好和曹圭四目相对:“卓公公,有何指教?” 曹圭对人一向客气,但今日对小太监的话里却带着些火药味,让小太监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嗫嚅道:“曹大人,时候不早了,不如您先回去,等明日再来吧。” 小太监心里也犯嘀咕,陛下明明在里面没什么要紧事,为何不要宰相大人进去,这往日宰相大人来御书房可是连通传都是免了的。 曹圭看了一眼小太监,提起衣摆,冲着房门而去。小太监想拦,但还是晚了一步,曹圭就这么闯了进去。 听到门口的动静,季杰咧开嘴笑了,他要的就是曹圭闯进来。 “曹爱卿可是越来越不懂规矩了?”季杰带着笑意说道。 “陛下,您让臣……”曹圭的话没说完,便被及季杰的噤声动作制止了。 “朕的表妹如何?”季杰问道。 曹圭气结,隐忍着说道:“臣不曾见过表小姐。” 季杰恍然大悟状:“噢,原来如此,那曹爱卿想和朕说什么呢?” “小德子。”季杰朗声叫道,候在门外的小太监应声跑了进来。 “传旨:曹圭擅闯御书房,罚在宰相府思过二月,不得进宫。”季杰说道,说完,还冲着曹圭笑。 可怜小太监低着头领命,全然没有看见自己主子的样子,否则非神经错乱不可。 曹圭无奈地笑着,这倒也好,龙颜大怒,让自己两个月不得入宫,自然也无法觐见天颜,更谈不上说服了。 “臣,谢主隆恩。”曹圭恭敬地行大礼叩谢后离去。 看着曹圭的背影,季杰的笑意更甚:“传旨,朕近日忙得很,任何人不经宣召一律不见。” 什么表妹,季杰毫无心思,倒是又响起了七巧楼,那小娘子倒是有意思,可惜已经成婚了。想着,季杰又拍了自己一下,暗骂自己魔怔了,竟会想这么个人,目光不由得变得深邃,那个人自己可是有四年不曾见了呢,也不知怎样了?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6) 一道圣旨让曹圭成了闲人,入不了宫上不了朝,虽没罢官,但也算是被变相地卸了职。 年届三十尚未成婚的曹圭算得上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但在宰相之位却是长达五年之久了,此刻一身青衫的他走在皇都街头,真是难得的悠闲。 看着七巧楼门前“天下第一楼”的匾额,他无奈地扬了扬唇角,这也算是他被卸了职的好处,总算有机会独自来这里喝一杯水酒。 “曹公子?”暮云显然对曹圭的到来有些惊讶,但依然将他引入的包间内,“公子难得如此闲情啊。” 曹圭目不转睛地看着暮云,让暮云有些不知所措,但面上还是镇定自若地招呼着。 “暮老板,曹某想和你谈谈,可否?”曹圭终于开了口。 “公子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暮云在他对面坐下,不曾叫人进来伺候。 “暮老板已是有家室的人,能不能不要再招惹我家主子了。”曹圭倒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暮云。 暮云不曾接过,直视着曹圭,带着薄怒,冷冷一笑:“公子此言差矣,小女子开门做生意,每个客观都是小女子的衣食父母,何来招惹一说?” 曹圭无奈地一笑:“请恕曹某失言,只是我家爷三不五时往你这里跑,可家里催着他成亲,他倒是推三阻四,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好不为难。”曹圭轻叹了口气,吞下了一杯酒。 其实,他也不是针对暮云,只是想找个人诉诉苦,虽然知道暮云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但他似乎还是更愿意隐晦地说着彼此的关系。 暮云明白他的意思,浅浅一笑:“或许是你家爷还不曾遇到良人吧。”话这么说着,暮云脑海里无端浮现了桂花树下抚琴的白色身影。 曹圭又吞了一杯酒,无言地摇头。 “公子不也未曾娶亲吗?”暮云柔声说道。 皇都里传言,这当朝宰相年轻有为,相貌堂堂,这媒人都踏坏几根门槛了,连正主都不曾见过一眼。日子一久,各种流言四起,有说他有隐疾,又有说是当今圣上好男色,不让他娶妻,云云。 面对如此流言,无论是金銮殿上的九五之尊,还是位列百官之首,掌握天下事务的宰相,都置若罔闻。如今,暮云如此一问,曹圭的心倒动了一下,看向暮云的眼神似乎也夹杂了些不同的情愫。 “曹某闲散惯了,受不了束缚。”曹圭淡淡地说着。 暮云也不再问,陪她喝了几盅酒就罢了。 回到后院,芸儿和苏槿若说起和曹圭聊天的种种,苏槿若盯着芸儿看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你如何看曹圭这个人?” “皇上不立后纳妃必有他的道理,绝不会是和曹大人有什么瓜葛,而曹大人也并无隐疾。”芸儿道,“我倒觉着是他没遇上可心的人,或者曾经经历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情感,只是他不愿说而已。” 苏槿若点了点,目光飘向窗外:“这两天,敏儿也该到了吧。”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7) 敏儿离开岭南王府至今,已过去了近五年了。当苏槿若见到她的时候,不得不感慨时光飞逝,如今的敏儿早已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敏儿给小姐请安。”敏儿福身道。 “敏儿,长大了。”苏槿若百感交集,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话,看着敏儿明丽的脸庞,苏槿若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彼时,自己刚从明阳山北空寺出来,彼此,遇见如云如月的季岩。 恍然回神,又和敏儿聊了几句。对于敏儿的成长,苏槿若是知晓的,来自芙蓉阁的线报从不曾间断过。 苏槿若为敏儿准备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如今这小丫头的身份可是不同了。 “祈国国主倒是爽快。”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对他,那可是莫大的好处。”芸儿不以为然地说着,这件事是她出面操办的,如今的敏儿可是祈国国主的妹妹,祈国公主的身份。 “这也是应得的。”苏槿若说道。敏儿本就是祈国王族的血脉,公主的身份本是应该,现在只是得到了原本属于她的东西罢了。 一晃过了半月,八月的皇都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曹圭自那日后,在没有来过七巧楼,倒是季杰又来了,这次,暮云亲自将他引到雅间。 刚到门口,季杰停住了脚步,里面的琴声甚是流畅动听,还有着几分熟悉之感。 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只看见一道鹅黄的背景坐在琴前,轻轻抚动琴弦,琴声在她的十指间流淌。 季杰就这么站在门口,一直到一曲终了,扣着掌心,直呼“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敏儿缓缓转身给季杰行礼,态度落落大方,只是覆面的轻纱让季杰看不真切她的容颜,但这样的身段和气度,分明是个绝代佳人无疑。 季杰落座后,敏儿上前行礼道:“公子可有想听的曲子?” 季杰一愣,旋即道:“姑娘的每个曲子都足以绕梁三日。” 暮云看在眼里,浅浅一笑,附在敏儿耳边说了几句话,便退了出去。 敏儿一曲接一曲地弹奏着,季杰就这么听着,还闭上眼睛打着拍子,好不惬意。 对敏儿,明明只是个陌生的女子,却生生地生出来几分熟悉感,这让季杰困惑,回到寝宫,依然在想着这个问题。看她的气度,绝不是七巧楼的乐姬,可又为何会在那里弹奏,而那个雅间向来是他专用的,莫非是暮云的刻意安排,那此女是何人,暮云又是何意? 思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想和曹圭商量,可曹圭还在受罚。季杰懊恼,早知该把这期限弄得短些才是。 转眼到了中秋,纵使季杰有千般理由,也不能不给太后去请安后。 到了康宁宫,自然也见到了那个表妹。太后话里话外都是要他娶亲的意思,甚至表明现在不愿立后,纳妃也是可以的。但季杰愣是装作不懂,只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语,有借口国事繁忙,早早地告退。 太后深知自己儿子的秉性,虽不满,但也无可奈何。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8) 离科举大考不足半月,季杰赦免了曹圭,命他进宫商讨大考事宜。 曹圭进宫,却看见一身便衣的季杰,不觉讶然。 “如此佳节,朕自当与民同乐。”季杰说道。 听到这话,曹圭宁愿自己继续受罚。 不出所料,季杰出宫后果然直奔七巧楼,如今他在七巧楼有个专属的雅间,倒是不用担心位子的事情了。 如此佳节,七巧楼果然是客满为患,奇怪的却是不见暮云的身影,雅间里也没有弹琴的佳人,这让季杰失望。白日里,当太后说要纳妃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出现的竟然是抚琴的人。 “请敏儿姑娘过来伺候吧。”季杰说道,这七巧楼里的人虽不知他的确切身份,但也知道他是老板娘的贵客,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敏儿姑娘?”小二一愣,“我们这里不曾有这么一位姑娘啊。” 季杰向他描述了一番敏儿的样貌,小二还是摇头,曹圭便让他退下了。 季杰怔在原地,半天才道:“莫非是朕中邪了?” 季杰所不知到的是,他到七巧楼的时候,后院已经忙翻了天,纵使有人进去通报,芸儿同无法分身出来招待,原因是因为:苏槿若病了。 从那一次咯血后,苏槿若似乎就落下了心悸心慌的毛病,每当月圆之夜便会发作,而中秋是月亮最圆的时候,她的并也就发作得最为厉害了。无论是芸儿还是苏槿若自己,对这个毛病是毫无头绪,只能这么忍受着。 苏槿若的呼吸越来越弱,意识越来越模糊,以致进入了昏迷的状态。芸儿不敢擅离半步,守在她的跟前,而何俊衍则是全副戒备的守护着后院的安全。好在现在他们明面上不过是个商贾人家,院子里侍候的人都只知道老板娘有个体弱多病的姐姐,而内院是一般人不能进去的。 敏儿的到来让院子里多了个帮手,只是她没有想到一向康健的小姐竟会有了这么奇怪的病,忍不住落下了眼泪。 芸儿见了,将她轰出了房间,免得苏槿若醒来见了她这副样子心烦。 “何大哥,小姐怎么会这样的?”敏儿的记忆里,何俊衍虽然一向不苟言笑,但却是个心善之人,待她也一向是极好的。 何俊衍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芙蓉面,不觉放缓了音调:“没事的,敏儿,主子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敏儿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但何俊衍的心里并非如此乐观,苏槿若这次犯病相较于前几次都更为厉害了,已是凌晨时分,却毫无清醒的迹象,如此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又转念骂自己,主子定然是会多福多寿的。 芸儿又把了把苏槿若的脉象,虽然依然虚弱,但却渐趋平稳,她体内深厚的内力,让芸儿不敢擅动银针,而她金石无效的体质也只能让她干着急,只能等着她自己慢慢康复过来。 “爷,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一晚上,季杰屡屡失神,曹圭颇为不解,但也不好问,过了戌时,便催促他回宫了。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9) 季杰望着无主的古琴,不觉有些失神,在曹圭喊了两声后才回过神来。 出了七巧楼,季杰没有上马车,而是徒步走着,曹圭不语,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只是到了岔路口一转,显然不是往皇宫的路。 “爷,您这是要往哪呢?”曹圭紧走两步,到季杰的跟前说道。 “宫里也冷清得很,倒不如到你府上讨杯水酒喝,不欢迎吗?”季杰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曹圭看得有些刺目,当年的平王是何等的张扬无忌,这四年来却是有了越来越多的心事了。 “臣之幸矣。”曹圭忙道,在一边引路。 宰相府的门头极小,在一群达官贵人居住的宅院中显得不太起眼,这原本是曹府的老宅,曹圭当了宰相后,适逢先帝驾崩、新皇即位,将这事给耽搁了。待百事甫定之后,季杰要赐他宅院,被曹圭以“习惯了老宅子的生活”给婉拒了。 伺候在宅子里的都是曹府的老人了,曹圭一推门,老管家便迎了出来:“小少爷,还热着菜呢,赶紧吃一点,别饿坏了。” 谆谆的话语,不像是仆人对主子说的话,反倒像是个慈爱的父亲,让季杰心里一暖。当初,父皇对自己也是宠爱的,母妃也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孩子,但似乎从来没有人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语,如今听来,竟有些妒忌曹圭了。 老管家说完才发现曹圭身后的季杰,气宇轩昂,喃喃道:“这位公子是……” 曹圭刚想开口说话,便被季杰截了去:“晚辈清林,叨扰老管家了。”略一点头算作施礼了。 老管家心下虽有疑问,但既是与小主人同来也不好多问,便引着二人进了屋。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度刚好的酒,季杰和曹圭相对而坐,老管家已经奉了季杰的命令下去休息了。 “这宅子虽小,倒也温馨。”季杰开口说道。 “承蒙陛下夸奖。”曹圭不敢愈矩,恭敬地答着,他总能很好地和季杰保持在一个合适的距离。 “圭,为何不娶妻?”季杰突然问道。 曹圭一愣,旋即浅笑着达到:“臣习惯了清净。”这府里伺候的,没有一个年轻女子,即便是家生的奴婢也都选了好人家嫁了。 季杰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许久后开口道:“若朕要你娶一个呢?” 曹圭心惊,不知季杰是何用意,失了一贯温文尔雅的风度,跪倒在地:“臣,遵旨。” 没有拒绝,只是遵了道圣谕。 季杰伸手扶起他:“圭,我不勉强你。”没有自称“朕”,这一刻,二人之间并非君臣。 曹圭抬头,复又叩首:“谢陛下。” “圭,你如何看七巧楼里那几个女子?”季杰喝下一杯酒,幽幽地问着。 七巧楼的女子,除了歌舞姬,曹圭只见过暮云,那是个谜一样的女子,相较于她,曹圭对那个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夫婿更感兴趣,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可以拥有这样的女子? “是啊,你没见过她。”季杰叹息道,那一日,曹圭已经受罚,并未伴在自己跟前。 第一章 谁见幽人独来往(10) 没见过,那么就不是暮云。曹圭心思电转之下,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继续听季杰说着。 “我是真的很想看看那张面纱上的脸。”季杰又喝了一口酒说道。 曹圭心思一动,岭南王妃他未曾得见,但季杰的心思他多少知道一些,更听说岭南王妃见人总以轻纱覆面。 “陛下,那是何人?”曹圭终于还是问了出口。 季杰的目光并不聚焦:“是个乐姬吧,可今日小二又说七巧楼里不曾有这么个人。”说完,苦笑了一番。 曹圭明白了,该是皇上看上了七巧楼里一个不知名的乐姬了。 “陛下想如何处置她?”既然是在七巧楼里出现,那么暮云自然是知道这个人是谁的。 “我、想、娶、她。”季杰一字一顿地说着,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 娶,这个字竟然出现在了季杰的口中,能当得起这个字的,天下间该只有一个女子吧,而且是他真心相待的女子。而今,他说了,说得真切。 “陛下,那不过是个乐姬,入了宫,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才人、美人。”曹圭说道,出身不好的女子,纵使有帝王的宠爱,但终究越不过祖宗的规矩,充其量是个低品级的嫔妃罢了。 季杰的脸色一紧,这样的道理他岂会不知,可他的内心却真真的不愿委屈了那个女子,心里又羡慕起了季岩,相传季岩大婚之日用的是普通夫妻的成婚礼仪。想到这里,他笑了,也许他也该学学他的六哥吧。 “若我和他只做一对平常夫妻呢?”季杰道。 闻言,曹圭再度跪倒在地:“陛下乃真龙天子,天下至尊,怎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请陛下三思。” 季杰听懂了他的意思,呵呵一笑,腕间用劲,将他扶起了身:“在外替朕寻一处宅子,娶了她,再接进宫,如何?” 曹圭愣怔,心下苦笑,这对于那女子又有什么改变,或许只是慰藉了皇上的心罢了,但这是主子的意愿,做臣下的只有服从,面上也不敢露半点异样。 “臣,遵旨。”曹圭应道,这一次是为陛下当婚使。 苏槿若终于醒了过来,离她发病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六个时辰了。 “主子醒了。”芸儿大喜,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大声喊道。 何俊衍和敏儿也闻声进来。 苏槿若看着眼睛布满血丝的三个人,心里充满了愧疚。 “我没事了,你们去歇着吧。”虚弱的声音,大病未愈。 “奴婢不累。”芸儿结果小丫头递来的,冷热适度的薄粥。 苏槿若任由她伺候着,此刻她说什么,芸儿怕都是不会依的。 果然,芸儿里里外外地忙着,还不时地指挥着敏儿。在芙蓉阁里养尊处优的敏儿,表现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总不免出些差错,遭来芸儿的嗔骂。这样的场面让苏槿若看着觉得熟悉而温馨,一抹浅笑不自觉地浮现在了唇边。 “夫人,小二哥来报,有位公子送来了五大箱的聘礼,正在前院呢。”芸儿身边最得力的丫头秋宁一路紧跑到芸儿跟前说道。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1) 佳期。 谁料久参差。 愁绪暗萦丝。 想应妙舞清歌罢, 又还对、秋色嗟咨。 惟有画楼, 当时明月, 两处照相思。 ——(宋·秦观) “夫人,小二哥来报,有位公子送来了五大箱的聘礼,正在前院呢。”芸儿身边最得力的丫头秋宁一路紧跑到芸儿跟前说道。 无来由地,经秋宁这么一说,芸儿的脑子里就浮现了曹圭的模样。 听到“聘礼”二字,一贯不动如山的何俊衍也着急地回头,目光正好和芸儿相对,芸儿对他点点头,表示她能处理。 一身浅青色素裙的暮云走了出来,前院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 “曹公子。”轻启朱唇,暮云叫道。 “暮老板。”曹圭带暮云拱手施礼。 暮云扫过五大箱的礼物,她看得真切,这是娶妻下聘的全礼,一件不少。 “曹公子,不知这是要给哪家姑娘下聘啊?”暮云笑呵呵地问着。 “暮老板,可否借一步说话。”曹圭看了看七巧楼前围得越来越多的人,说道。 “曹公子,里边请。”暮云落落大方,得体的举动让周遭围观的人又是一阵赞叹。 “暮老板,这皇都里人人尽知你暮老板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凡人的所思所想都是瞒不过你的眼睛,今日曹某此行想来暮老板也已明了了吧。”曹圭负手站在画前,似乎在细细品味画中的韵味,出口的却是毫无关系的另一件事。 “曹公子谬赞,这察言观色是我们买卖人的看家本事,暮云不才,但也不得不学上一点。至于公子此次来,看这排场该是来提亲的,却不知是为哪家姑娘提亲呢?”暮云说道。 曹圭转身看她:“暮老板,为何从来不曾见过七巧楼的男东家呢?” 暮云一听,心里是一紧,不知道他如何会扯到她男人的身上的。心思电转,脸上却不曾显露半分,只淡笑着说道:“曹大人权倾天下,自然不需要家中女眷出来抛头露面,我们这样的买卖人家却不得不夫妻同心合力来做事。不瞒曹大人,我家的生意也不止七巧楼这一处,其他的生意都需要外子照看着,我也只能在这里帮上点小忙了。” 这样的回答让曹圭始料未及,他曾查过七巧楼的底细,但从来不知道七巧楼还有其他的生意,或者说是其他的声音里包含七巧楼,难道说真如陛下所言,查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七巧楼是否还需要自己多加提防呢?可如今,太后步步紧逼,让陛下娶亲,而陛下又看上了七巧楼里的姑娘,一切已是箭在弦上了。 一转念间,曹圭脸上的笑容不变:“暮老板过谦了,曹某如今可还是单身一人呢。” 暮云脸色微变,若真是如此,那么此行他该是会自己提亲的吧。 看到暮云的脸色,曹圭爽朗一笑:“暮老板,怎么了?曹某可是配不上你这里的姑娘?” 七巧楼虽是酒楼,但这里的姑娘绝不比皇都最好的青楼女子逊色,更何况这里的姑娘个个身家清白,不容人小觑。 “曹大人位极人臣,哪是七巧楼里的丫头配得上呢?”暮云妥帖地答着,目光对上曹圭的眸子,心下了然。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2) 曹圭算得上是坦荡的君子。这是暮云得出的结论,而他此行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曹圭今日所求,是为我家爷求敏儿姑娘。”果然,曹圭不再玩笑,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他家的爷。能经得起曹圭如此称呼的,普天之下为季杰一人耳。按照主子当初的打算,便是要将敏儿许配给季杰的,对敏儿的教养也是循着一国之母的规范进行的。但当曹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暮云还是惊了一惊,更何况从七巧楼嫁出的姑娘如何能成得了皇后呢?但曹圭带来的又明明是娶妻的聘礼?一时之间,暮云有些理不清头绪了。 “曹大人,您这事来得突然,敏儿是我家里最小的妹妹,向来娇宠,这事还得容我与她商量一番。”暮云说道。 曹圭心思一动,原来这敏儿并非乐姬,虽说是商户人家的女儿,但比乐姬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那曹某静候佳音了。”曹圭寻了椅子坐下,自斟自饮了起来。 暮云见此形势,自然明白他今日是要有个答复的,尽管位极人臣,但终究是人臣,为君王办事岂容有错。 “敏儿不愿嫁人。”芸儿的话尚未说完,敏儿就跪在了苏槿若的窗前,“敏儿愿生生世世伺候小姐。” 苏槿若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淡淡地扫了敏儿一眼后对芸儿说道:“既然只是娶妻,你先回了他就是,就说敏儿年纪尚幼,等及笄在谈婚论嫁也不迟。” 芸儿领命离去。 苏槿若伸手扶起了敏儿,示意她坐下。 敏儿起身,梨花带雨的模样让苏槿若都觉得“我见犹怜”。 “敏儿,你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苏槿若说道,“你的身世你自己多少知道一些,而你如今的身份是更加地清楚,你如何你留在我这里为奴为婢呢?” 敏儿无声地低垂着头,这些年的事情,无论是芸儿还是婉娘,都不曾对她有过任何的隐瞒,她对于自己的身世和现今的身份是一清二楚,但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身份会对自己产生如何的影响,但现在事情就这么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敏儿明白,敏儿的一切由小姐做主。”良久,敏儿轻声说道,语气异常坚定。 苏槿若伸手抚摸敏儿的螓首,轻叹了口气:“敏儿,我不会强迫你,我希望你能幸福。” 敏儿抬头看着苏槿若,点了点头。 季杰猛地拍在了桌子上,上好的梨花木圆桌应声散开,曹圭幸好躲得及时,尚不曾遭殃。 暮云以敏儿不曾及笄,婉拒了曹圭的提亲,曹圭深知季杰的脾气,送出的东西是万万不敢收回的,只说就是预付了日后在七巧楼里费用,暮云才勉为其难地留在了这些东西,回来和季杰一说,果然龙颜大怒。 稍过了会,曹圭才陪着笑说道:“哎,可惜了这曹府最值钱的东西了。” 季杰冷冷地扫了一眼说道:“这宰相府可至今还空着呢。” 西门大街上的深宅大院,建成于瑞淳元年,是季杰赐给曹圭的府邸,曹圭一直不曾搬过去居住。 ------------------------------------------ 要过年了,家里的杂事特别多,影响了更新速度,向亲们说抱歉了,请亲们一如既往地支持烜。谢谢了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3) “杰。”曹圭出乎意料地直呼了季杰的名字,季杰的身子一僵,旋即唇边绽开笑容,一副洗耳恭听地样子。 曹圭面露无奈地表情,那个字刚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尽管他知道季杰并不介意他如此的逾矩行为,但这个字只要一出口,一定会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但既然已经麻烦了,曹圭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了:“其实,暮云知道你我的真实身份,如此聪慧的女子必然也知道皇朝的规矩,像这样人家的女子如何当得起你明媒正娶,更遑论册封为后了。” 季杰点头表示同意,心里却又有了一个想法,其实他也不清楚如何会对那个叫敏儿的姑娘产生如此兴趣,甚至于连她的容颜都不曾看清。 “关于七巧楼查的如何了?”季杰问道。 曹圭浅笑:“其实你完全可以自己去查,我查到的永远不及你的多。” 季杰斜了他一眼:“扑通人家,你难道要我也派人进去吗?” “未必是扑通人家吧。”曹圭轻叹道,“之前只想着查七巧楼竟是我一叶障目了。” “此话怎讲?”季杰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七巧楼不过是何府的一处产业,而何府是从四年前兴起的一个家族,四年来生意遍布皇朝各地,如今算得上是皇朝数得上的富商巨贾了。”曹圭娓娓道来,“而何家家主何俊衍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人,从来不曾出面谈过生意,反而他的夫人暮云倒更为人所熟知。” “何府。”季杰若有所思地念着这两个字,“但总是比韦世年差了一些的。” “何府倒是不足为惧,只是一个可以在一夜之间暴富的家族,总是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曹圭分析道。 季杰自信地一笑:“我只要能娶了敏儿,岂不就知道一切了吗?” 话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曹圭也有些无奈,但又想到暮云的拒绝,不知道是不是和怕人知道其中的秘密有关呢? 七巧楼的门口停下一辆装饰极其精致的马车,下来一个打扮富丽的美貌女子,只是这女子的眉目之间隐瞒着一种异域的风情。 “烦请小二哥,我想见见何夫人。”美人如玉,婉转莺啼,让小二哥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忙跑着去喊暮云。 何夫人,这个称呼倒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喊。暮云心里暗笑,对来人便有了几分了解。 “这位夫人,不知找暮云可有什么事情吗?”女子的打扮并不能看出她是否出阁,但暮云一眼看出这是个已经成婚的女子。 女子浅浅一笑:“我听说七巧楼三层的雅间可是精巧的很呢,不知我可有幸能包下一间?” 七巧楼三层共有六个雅间,能进得去的人非富即贵,那费用也是贵得吓人,除了季杰长包了一间,此女是第一个提出要长包一间的人。 “当然。”暮云露出生意人的笑容,爽快地答应着,带她上了三楼,尚未开口谈包间的事,反而女子开口:“哀家依安琳,是皇朝的皇太贵妃。”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4) 暮云应声而跪,不管对方说的是真是假,她万万不敢犯了规矩。 依安琳浅浅一笑,伸手扶起了暮云:“你不必下跪,哀家告诉你身份,只是想与你坦诚相待罢了。” 暮云一愣,目光对着对方的瞳,她明白,依安琳说得是真话,可自己如何能够坦诚相待呢,单身份一样便是不能了。暮云浅浅一笑:“民妇谢过娘娘大恩,娘娘若有什么吩咐,民妇定当竭尽所能去办。”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依安琳优雅地喝茶,“哀家一生无所出,当今圣上待我也好,只是一个孤单了些,想收个义女。” 暮云没有说话,等着她把话说完。依安琳接着说道:“哀家听说令妹乖巧伶俐,才动了这个心。” 暮云心里暗笑,除了后院伺候的人知道来个个三小姐,只有季杰见过敏儿,前两日才遣了曹圭来提亲,如今竟让太贵妃来收义女了,倒真是煞费苦心了,只是这太贵妃比敏儿都大不了几岁啊。 “暮云姑娘以为如何?”见暮云一直不说话,依安琳心里也是惴惴不安。 暮云一笑:“舍妹乡野丫头,如何当得起娘娘如此错爱。” “暮云姑娘,哀家说过,与你哀家是坦诚相待,所以,也请姑娘和哀家说一句实话。” 暮云心里暗暗叫苦,这依安琳一口一个哀家,哪容得她拒绝啊,可若真是让她收了敏儿当义女,还不知后事会如何发展了。 “舍妹是个倔强脾气,倒不如民妇叫她出来,陪娘娘聊聊,看缘分而定呢。”暮云说道。 依安琳点点头,虽然这季杰将敏儿夸的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但终究是没见过本尊,若真能见见,倒也不失为是件好事,便也允了。 “依安琳?”经过几个的将养,苏槿若的身子已经是大好了,正和敏儿下棋,听芸儿如此说,倒是让她大出所料。 “主子可是直到此人?”芸儿问道。 苏槿若点头:“是米安国的公主,我的表姐。” 芸儿和敏儿俱是一惊,都是身边伺候的人,但却是第一次听她如此说出她自己的事情。看二人的样子,苏槿若笑了一声:“不是个难缠的人,敏儿去见见倒也无妨,只是这收义女的事就算了。若真挨不过,你且拿着这个,就说是你的姐姐给你的。”苏槿若递给敏儿一块墨翠玉牌,正是依安琳当日送给苏槿若的。 “你说,这是你姐姐给你的?”依安琳拿着墨翠玉牌,心里感慨万千,这出自米安国王宫的东西绝不会有错,而这一个正是自己当日送给苏槿若的。 “娘娘圣明。”敏儿道。 依安琳苦笑:“若真是如此,那哀家认你做义女倒真是不合适了。但哀家也喜欢你的紧,若是你愿意,有空进宫陪陪哀家。”依安琳执起敏儿的手,柔声说道。 敏儿乖巧地点头。 “什么,敏儿是槿若的妹妹?槿若哪来的妹妹?”季杰震惊而喜悦的表情,让依安琳诧异,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季杰,比不上季岩的宠辱不惊,但天家的孩子都鲜有这样的显而易见的神情。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5) “东西不会有错,而敏儿也说,是自己认的一个义姐。”依安琳说道。 季杰稍一思索,顾不上说什么,也顾不得天子的仪表,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伺候在外面的太监侍卫忙快步跟上,却早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依安琳看着他的背影,对于这个自己熟悉的男子突然觉得异常地陌生,而他,和槿若妹妹又是有什么样的过往呢? “陛下!”曹圭对突然出现在曹府的季杰也是震惊不已,短短几天,这已是他第三次下榻一个臣子的府邸了。 “什么都不要说。”季杰不由分说地制止了他行礼,“换好衣服,马上跟我走。”直截了当地语气,没有用天子的专用称呼,虽说几日前二人平等地谈了一次话,但自那日后,曹圭一直谨守着君臣的本分。 “陛下,已经快到亥时,要去哪里啊?”虽问着,但曹圭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了半分。 “七巧楼。”季杰不等曹圭将衣服传完,边说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着实把曹圭下了一跳,竟然里里外外没有一个伺候的人。 “您这,是一个人来的?”曹圭不敢置信。 季杰扫了他一眼:“宵小之辈岂能奈何得了我。” 曹圭一介文士,对于武功是一窍不通,好在皇都的治安一向好,尚不至于发生什么事情,也就不再多话。 “二位公子,我们七巧楼可是快打烊了。”七巧楼在宵禁前是要打烊的,如今已经是亥时,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宵禁了,匆匆赶来的暮云对着雅间里两个出众的男子说道。 “暮老板。”季杰看着暮云喊了一声,看向她的目光显得深邃,看得暮云不由得身子一颤,但还是稳住了身形,等着他后面的话。 “苏槿若在哪里?”开门见山的话,让苏槿若差点瘫倒,苦苦隐瞒的事情,如何会让他知道,心思电转间,已经想到了是敏儿拿给依安琳看的那块玉牌的缘故,如此说来,这一切当是在苏槿若的预料之中。如此想着,暮云的心稍稍安了些。 “公子,不知道这苏槿若是何人?”暮云神色自若地问道。 “暮老板,你该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你不该没有听说过岭南王妃的闺名。”季杰说道。 “岭南王妃?”暮云似是在自己的脑海中搜索着这么一个人,又作恍然大悟状,“几年前那个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王妃吧,只是暮云一介草民,实在不知道王妃的闺名呢。”这样的解释也不算牵强,毕竟更多的人只听说过岭南王妃,充其量知道那是定北侯府的小姐,至于她的闺名确实也只有亲近的人才能知晓的。 季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也无可奈可,继续冷声道:“不错。她人在何处?” “您说笑了,王妃是何等人物,怎能在奴家这里屈尊呢?”暮云巧笑嫣然。 在他们来来去去的对话中,曹圭似乎听出来的一些所以然,笑道:“暮老板,倒还不如请敏儿姑娘出来为我们弹奏一曲吧。”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6) 季杰狠狠剐了他一眼,但没有制止。 如此情形,暮云也只能去叫敏儿出来。 敏儿依然轻纱覆面,袅袅娜娜地进得包厢,不经意地看向暮云,让暮云的呼吸不由得一窒。 纤纤十指拨动琴弦,如水般的乐声在屋内流淌,这琴声比起季岩之前听的似乎又精进了不少,他请阖上双目,琴声将他带到了辽阔的草原,无边的大漠,带回了四年前的那段岁月。 曲毕,季杰一下下地拍打着掌声:“《沙场秋点兵》,这该是前段日子从七巧楼里传出的曲子吧,没想到竟然是敏儿姑娘所作。姑娘去过北疆吗?” “不曾去过,只是听姐姐讲起过。”敏儿轻声说道,声音柔软绵糯。 “姐姐?”季杰的目中放出精光,如果没有记错,依安琳说过苏槿若是敏儿的义姐。 “是。”敏儿继续微低着头说道。 “她叫甚名谁?”季杰焦急地问道。 敏儿摇头:“姐姐就是姐姐,敏儿怎敢多嘴相问。” 听她这样回答,季杰虽然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追问:“那她现在何处?” “当初在明州相遇,一别已是两年。姐姐说过,人生只要有缘,何愁不相逢。”敏儿低声答着,但话里却透着某种深意,让季杰不由得一愣,尚未等他回神,敏儿轻施一礼后翩然离去。 看了看魂飞云外的季杰,苏槿若对曹圭说道:“曹大人,眼看就要宵禁了,七巧楼又不能住店,实在对不住二位,请二位先回去吧。” 曹圭明白暮云说得在理,拉了拉季杰,季杰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中近乎哀求的目光,点了点头。 “主子,你太冒险了。”芸儿顾不得主仆之仪,埋怨道。 苏槿若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翻看着一本地理志,恍如没有听见芸儿的话。倒是敏儿,好似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站在一旁。 “主子!”芸儿又喊了一声。 “我还没聋呢。”苏槿若微愠着,头不曾抬起。 “今日,您又是为何呢?”芸儿帮她锤着腿,一边说道。 苏槿若放下了书:“你以为敏儿出去能应付得了他吗?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平王,更不是年幼无知的十皇子了。而我,年年送往岭南的丰厚赏赐,年年令我到皇都过年的秘旨,都不曾得到回音,纵使天下人都认为岭南王妃尚在岭南,他也是不会相信的,倒不如让他确认了我不在岭南的事实。” 苏槿若说这一番话的时候,她不知道,以后的若干年里,岭南王府里来自皇都的赏赐少了十之有八。 “但您也万不该亲自出去,若是让他识破了该如何是好?”芸儿到现在想起来还是阵阵后怕。 苏槿若笑着摇头:“季杰看似不羁,但却不是一个不守礼的人,即便他心里有疑其他,也决计不会掀开一个闺阁女子的面纱的。”说着,她的目光不由得随着思绪飘远,那个记忆中的年轻皇子,那个初登大宝的少年帝王似乎早已远去,如今的季杰竟然是越来越像季岩了,无论是相貌还是气度,更有那不露痕迹的处事方法和态度。苏槿若闭气了双目,将眼中的水雾锁在了眼眶内。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7) “敏儿,你怎能让主子替你去呢?”苏槿若已经睡下了,芸儿将敏儿拉到自己的房间,低声责问道。 敏儿红了眼眶,但还是倔强地回答:“小姐说,她绝不勉强我。”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芸儿气得直跺脚,不觉间提高了嗓音。 “我八岁那年,跟着小姐进皇都,见过他的。”敏儿说道。 芸儿一愣,记起那段自己在芙蓉阁的岁月,心不由得柔软了起来,伸手将敏儿抱在了怀里:“敏儿,对不起。” “芸儿姐姐,我知道自己很不懂事,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对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感觉。”敏儿低声说道。 “好了,不说了,等你长大了,也许就明白了。”芸儿轻拍着敏儿的背,说道。 两个女孩的话一字一句都听在苏槿若的耳里,这一夜她失眠了。 入了九月,天开始凉了,苏槿若披了件薄袄,坐在凉亭里看书。 何俊衍急匆匆地进来:“主子!” “怎么了?”苏槿若抬头看他,只见如此凉的日子里,何俊衍的额头竟冒着细密的汗水。 “在皇朝东北,距离吉安城三百里的小岛上发现了人迹。”何俊衍说道。 苏槿若忙起身,来到书房,挂在墙上巨大地理图,在上面找寻着何俊衍说的位置。 “那里已经超出了皇朝的疆域。”苏槿若肯定地说道。吉安城市皇朝最东北的一个城,濒临北海,从那里出海,便离开了皇都。 “那是一个不过二百丈见方的小岛,岛上植被颇为丰富,但一直无人居住,今日途径的北海渔民因渔船搁浅上了岛,而发现上面竟有一男一女二人居住。”何俊衍说得更为细致些。 苏槿若听着,没有任何表示,这三年多来,这样的消息她听了太多,每次赶过去都不过是失望,久而久之也就没有了当初的热情。这一次,她直觉也是会以失望而告终的。 何俊衍从苏槿若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只默默等待着她的答案。 “俊衍,派几个得力的人去瞧瞧吧,也别太劳师动众了。”苏槿若说道。听到这样的答案,何俊衍明白苏槿若并没有报什么希望,但他还是愿意花十二分的心力去做这件事,他比谁都明白这是苏槿若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她是比谁都希望早日得到季岩的确切的消息,但心伤多了便懂得了该如何保护它而不受伤害了。 九月初九日,皇朝的科举大考日,历时三日。 “主子,这是皇朝八年来的一次科举大考,不知会出一个怎样的状元郎呢?”芸儿一边绣着新花样准备苏槿若过冬的衣服,一边随口说着。 苏槿若看了看精巧的花样,娇笑着说道:“这谁当了状元郎和我们都没什么关系,倒是三日后的七巧楼,该是又要忙了。你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都说锦衣坊的衣服不错,以后都去那里买吧。” “锦衣坊里的衣服再好,也比不上自己做的合心意。”说着,芸儿又在苏槿若身上比划了一番。 “是是是,芸儿的手艺是一流的。”苏槿若说道。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8) 曹圭是这场大考的主考官,现在铺陈在他面前的就是这三日来天下士子的所有才华结晶,他不时用朱笔圈点着。 “蓝秦。”季杰拿着曹圭递上的折子,念着上面的一个名字,“五年前的一篇《论和》惊动皇朝朝野,可是此人大作?” “这是此人。”曹圭说道,“难得他文采出众,更有一颗忧国忧民的心。” “如此说来,倒是朝廷浪费了他四年?”季杰冷哼道。 “臣以为是他多得了一份历练。”曹圭回答。 “好了曹圭,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季杰笑骂着。 “蓝秦?”苏槿若重复着这个名字,“《论和》的作者?” “这是他。”芸儿道。 “看来他对柔然和皇朝的局势可是有着相当的研究呢。”苏槿若冷冷地说着。 “不过是个文人罢了。”芸儿说道。士子们刚刚在七巧楼里庆贺了一番,那些榜上有名的更是互相攀交结识,以期日后再官场上有个相互照应,而这个蓝秦也不例外,芸儿对他也没什么好感。 苏槿若被她的神情逗笑了,看着在一旁擦拭物品,但擦了半天还没有擦好一个盘子的敏儿道:“敏儿,那都是小丫头干的话,何必要你动手,倒是你,魂不守舍的坐在那儿半天在想什么呢?” 芸儿一看,果真如此,过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个小妮子,在想什么呢?” 敏儿看着苏槿若,半天才说道:“今日我出去了,看见一个落榜的士子流落街头很可怜,我给了他一些银两。看他的气度倒像是个有真学问呢?” “若说别人主考,可能会有舞弊之事发生,但曹圭主考,他的人品该是可信的。”苏槿若说道。 敏儿抿了抿嘴,低下头去。 芸儿又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死妮子,在主子面前你还要隐瞒什么呢?” 敏儿复又抬头看着苏槿若:“其实说他落榜也不尽然,他是根本没考。听说是在考前一夜,他吃坏了肚子,一晚上都在不停出恭,到凌晨才睡,就这么误了赶考的时间。”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他和那个蓝秦是同乡,还是一个书院的同学呢。” “哦?”不知怎的,苏槿若对这个男子就有了莫名的兴趣,也许他正如敏儿所说是个有真学问的人呢,“他叫什么?” “我问了他,他不肯说,最终逼急了才说是淮南士子姓方。”敏儿说道。 芸儿冷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什么人呀,都受了人施舍还装清高,不是和蓝秦是同门嘛,怎不找同乡帮忙啊。” 苏槿若一笑,不明白一向理智的芸儿今日怎会对这个方姓士子如此反感。 敏儿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芸儿的样子,便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 “想来是个寒门的士子,才会在皇都贫病交迫又错过了大考,必是觉得,没了盼头的。”苏槿若说道,“敏儿可知道他如今落脚何处?” 敏儿想了想:“我也问了路人,说他落脚在皇都外的破庙里,不知现在还在那里吗?”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9) 明月将圆未圆,倒也将地上照得一片清辉,只是使得破庙愈发地萧索了。 “主子。”芸儿扶住了苏槿若。 苏槿若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安慰,又唤来何俊衍让他顾好芸儿,自己先进了破庙。 呲—— 敏儿点亮了说中的火烛,破庙里亮堂了许多。 “什么人,半夜三更的来搅老子的清梦。”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态度甚是无礼。 “赶路人,来这人借个地方歇脚。”破庙里有老老少少十几号人,循着声音看去,苏槿若看清是个瘸腿的中年男子,他在破庙里占据了最好最大的一块地方,看样子倒像是这些乞丐的头头。 瘸腿男子打量了苏槿若半天开口道:“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怎么会和我们这些乞儿挤破庙里呢?” 苏槿若轻笑出声:“人人生而平等,这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不见得比诸位来得高尚呀。” 这话说得一群乞丐相当受用,破庙里的气氛立时好了不少,唯有瘸腿男子冷哼一声:“别说好听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们这些有钱人如何会懂得我们穷人的苦痛。” 苏槿若神色一凛,走近瘸腿男子,芸儿惊呼了一声“主子”,被苏槿若制止了后面要说的话。 “看这位壮士,也该是个读过书的人吧。”没有读过书,如何会懂得念诗呢? “读过又如何?倒不如大字不识一个。”瘸腿男子甚是气愤地说着。 苏槿若冷不防地靠近他的身边,掀开他的裤管,瘸腿男子向阻止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想到一个弱女子竟会这般势如闪电的身手。 “是战场落下的伤。”非常肯定的语气,在细看瘸腿男子的脸,也有不少刀疤。 瘸腿男子落下裤管,狠狠地瞪着苏槿若:“这点伤算什么,比起永远回不来的弟兄,我是万幸的。” 苏槿若挨着他在地上坐了下来:“说说吧,是哪场战争?” 瘸腿男子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如同谪仙一般的女子就这么随意地坐在了地上,倒是芸儿赶紧拿了东西要给苏槿若垫上,给苏槿若制止了,示意他们站在一旁。 “天疆大战。”瘸腿男子冷冷地说着。 周围的乞丐也慢慢地靠了过来,显然他们也很想听瘸腿男子讲这个故事。 天疆大战,就是那一役,季岩再没有回来。苏槿若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 “你胡编什么,那场战役中幸存下来的将士个个都是有军功的英雄,怎会如你这般成了乞儿?”芸儿厉声道,制止了瘸腿男子即将开始的叙述。 苏槿若看着她一脸的焦急,知道她心中的担心,也没有坚持让男子多说。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苏槿若问道。 “我区区一个乞儿,叫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瘸腿男子说得不无讽刺。 “我的丈夫也在那场战役中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苏槿若的声音很冷很低,如同冰锥一般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瘸腿男子的眼中有了别样的神情,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如水的女子。 第二章 想应妙舞清歌罢(10) “陈大同。”瘸腿男子说道。 苏槿若浅浅地笑着:“陈壮士,靠乞讨养活这一屋子的老老少少究竟不是长远之计,若你不嫌弃,到可以到皇都的七巧楼来寻一份差事,我保你们衣食无忧。” 陈大同一愣:“你怎知是我在养活他们。” 苏槿若笑道:“这老的老,小的小,而你就是他们的主心骨,不是吗?” 陈大同看向苏槿若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崇敬,让他无端想起了战场上那个坚毅的身影,只一眼,便愿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于他。 “先生回来了。”坐在最外围的一个小男孩喊道,众人的目光便向门口看去,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方先生。”敏儿喊道。 年轻文士看向敏儿,月光照耀下的芙蓉面庞是他所未曾见过的,但他依然认得那是白天给过他银子的善心人士。 “谢过姑娘的大恩。”文士作揖。 “方老弟认得他们?”陈大同问道。 文士将白日与敏儿的事情说了一遍。 “倒是我误会几位恩人了。”陈大同极为爽快,大方地给苏槿若几人赔礼道歉了。 苏槿若倒不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看你的样子该是个赶考的士子,怎会住在破庙里呢,不是有当地的父母官发给你们赶考的盘缠吗?” “夫人是有所不知啊。”陈大同的话匣子打开了,经他的讲述,苏槿若终于明白,年轻文士叫方仁,是淮南的士子,因才学出众在当地有一定的名气,但家中只有和寡母相依为命极为贫苦,此次入皇都赴考,靠的就是当地县衙给的盘缠,可那不多的银两早已花了个七七八八,加上几日前的那场病,让他耗完了所有的银两流落街头,幸得遇上了陈大同,便在破庙落了脚。 “那可不是什么吃坏了肚子,是有人刻意陷害的。”陈大同说道。 “此话怎讲?”苏槿若倒想听听他怎么说。 “是有人给下了巴豆。”陈大同说道。 “你并非医者,如何得知呢?”芸儿插口道。 陈大同看了看芸儿,目光极为不屑:“看他拉出来的粪便就知道了。” 芸儿看了看他,走到方仁身边,执起他的手把脉。 “果然是巴豆。”芸儿对陈大同的态度有了改观,没想到这里也竟然是有能人的。 “好好的,怎会有人下巴豆呢?”苏槿若道。 方仁冷哼了一声:“还不是有人怕才学比不上我,得不了状元嘛。” “状元?”芸儿道,“你是说蓝秦?” “无凭无据,怎可诬陷新科状元。”苏槿若打断了芸儿的话,知道芸儿对蓝秦并无好感,却不知她如何对方仁改观的。 “若有凭据,我又岂会困在此呢?”方仁懊恼地说道。 “这就是我们的悲哀。”陈大同愤恨地说着。 耳边的声音渐渐飘远,苏槿若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若方仁的怀疑成真,那么如蓝秦这般的人品又怎堪当得大用呢?但若方仁只是血口喷人,也终会毁了蓝秦的清誉,日后必将有损他的官仪。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1) 第三章把朝廷缙绅屈指 把朝廷缙绅屈指。 有谁人似得, 多才多艺。 片言悟主, 封侯赐璧, 君王自为知己。 ——(宋·晁元礼) 耳边的声音渐渐飘远,苏槿若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若方仁的怀疑成真,那么如蓝秦这般的人品又怎堪当得大用呢?但若方仁只是血口喷人,也终会毁了蓝秦的清誉,日后必将有损他的官仪。 “主子。”芸儿轻声唤着,给她递上了茶。从破庙回来,苏槿若似乎一直沉浸在自己思绪之中。 “对方仁和陈大同,你如何看?”苏槿若看着芸儿,极为认真地问道。 芸儿道:“不管他们说得是真是假,奴婢以为这不是主子该管的事情,主子允了他们来七巧楼,已有可能给七巧楼带来祸事,极有可能让主子暴露了自己,若是再过问此事,都必然使皇上更加注意七巧楼了。”芸儿清楚地条陈着。 苏槿若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些她也有考虑到,但当时自己就想这么做便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了,如今看来倒是真给芸儿带来了麻烦。 “主子,奴婢并非对他们存在偏见,只是一怕敏儿年幼受人骗,二是怕凡事扰了主子的心神。”见苏槿若一直没有说话,芸儿软声说道。 苏槿若的唇轻轻勾起:“我明白你的心意,你并非是针对谁,只是你太想保护我和敏儿。但是,芸儿,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敏儿亦是。” 芸儿沉默不语,思考着自己的本心是否正如苏槿若所说只是出于本能的保护欲呢? 瘸腿的陈大同带着老老少少十三个人来到了七巧楼,同来的还有方仁。 “先生,这里就是皇都有名的大酒楼吗?”七岁的狗儿抬头问方仁,被乞儿们所救的方仁放不下圣人的教诲,做不出当街乞讨的事,只能教孩子们认几个字,陈大同他们对他便以“先生”相称。 “是啊,来这里的人个个显贵。”七巧楼的名号方仁是听说过的,当苏槿若平静地说出让他们到七巧楼做事时,方仁的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这里,即便是蓝秦都不是能够轻易来的起的地方,而苏槿若几人的身份都是那么神秘,让他不敢多问。 “都来了。”暮云浅笑盈盈地出来了,那日在破庙里光线颇暗,几个人的容貌看得并不真切,但陈大同认得这个声音,“我是这里的老板暮云,以后大家叫我暮老板就是了。” 众人“诺诺”应下。 暮云将他们都安排在了七巧楼里干事,最高兴的便是几个孩子了,换上干净整洁的工作服,让他们开心得像过年穿新衣服,让暮云不觉间有些眼眶湿润。 “都下去干活吧。”暮云淡淡地说道,这些年她早已懂得收好所有的情绪,像一个真正的商人一样打理着这里的上上下下。 孩子们扶着陈大同走了,却看见方仁还杵在原地,陈大同喊了一声:“走了。”方仁不敢再停留,赶紧跟上众人的步伐,往后堂而去,只是还偷偷地看了看指挥若定的暮云,将嘴边的话生生地咽下。 等几个人走远后,暮云也转身走进偏门,朝着内院的方向而去。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2) “暮老板。”方仁还是找到了和暮云独处的机会,尽管在不远处就有人在忙碌,但至少他说话轻些便可保证只有暮云一人听到。 “有事吗?”他的声音,他的眼神,暮云便知道他想说什么,本想一句话便绝了他的念头,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的。 “我想亲自谢谢敏儿姑娘的大恩。”方仁嗫嚅着。 暮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姐姐答应让你们有口饭吃,你以为你们都能待在这七巧楼吗?你们来了五日了,除了几个半大的丫头能帮上些忙,其他的老的老、小的小,都出不上什么力,你若真是想谢舍妹,那你就好好做事吧,我会把你的心意带到的。”说完,便离开了。 看着暮云远离的身影,方仁攥紧了拳头,抿着嘴不说话。 是夜,方仁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使劲地灌着闷酒。陈大同进来,夺过他手中的杯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你想死,没人拦你,但别拿我们这群老老少少陪葬。”这些天来,他看得明白,暮云交代了七巧楼里的管事,除了几个半大的丫头并没有派给其他人多少活干,但又各个都有些事情做,既照顾了他们的自尊心,也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内心里却是极为感谢暮云的。 方仁和暮云的对话被正好路过的二丫听到,偷偷告诉了陈大同,陈大同觉得方仁不对劲,才来了他的房间。 “你知道什么?”方仁对陈大同吼道,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吼完,竟自己嘤嘤地哭了起来。 陈大同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酒灌了下去:“兄弟,我知道,你对那敏儿姑娘有好感,可人家是千金小姐,那是我们能配得起的。要说他们几个姐妹,那是个个的好模样,敏儿姑娘又是一副善心肠,但我们之间是云泥之别,你就多想了,等攒够了盘缠,我们送你回老家过日子去。” 方仁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我知道,你是读书人,我虽然没读过太多的书,但也认得几个字。我知道你们读书人的心思深,但我们现在彼此相依,除了我俩,其他人要么老要么小,有什么话你倒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心结就开了。”陈大同说道。 方仁摇头:“如今人家已经是钦定的新科状元了,有谁会听我说呢?” “我听。”门外传来清冷的女声,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素服的女子,绝尘的容颜正是陈大同在破庙里看过的。 “夫人。”陈大同记得她的丈夫也是在天疆大战中阵亡的,如此想来倒无端有了亲近感。只是这样一个女子的丈夫应当是个大将军吧,这个念头在陈大同脑海里一闪而逝,来不及细想。 苏槿若示意推门不必拘礼,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对方仁道:“我听你的话,倒是那蓝秦有着不可告人的事呢?”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3) 方仁看了看苏槿若,低垂下了头。 一旁的陈大同看得着急,低吼道:“有话你倒是说啊?” “说什么?”方仁回道。 苏槿若浅笑道:“你不必担心,这里还是安全的,而我们二人自然也不会讲你的话告与外人听。” 无端端地,只觉得这样普通的一句话竟有着安抚人心的作用,让方仁产生了本能的信赖感,又看了陈大同一眼,陈大同对他点头,他狠了狠心,说道:“你们听说过《论和》吗?” “那是蓝秦五年前的大作,惊动朝野,他也因此被誉为皇朝第一神童。”苏槿若说道。 “五年前,蓝秦十五岁,而我二十二岁。”方仁说道。 “你们差了七年,那又如何?”陈大同急了。 苏槿若示意方仁继续讲下去。 “都说他十五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是个神童,有说谁知道这个文章真正的作者是淮南城的落魄秀才方仁呢。”方仁说道。 一言既出,石破惊天。 “你所说可是真的?”苏槿若冷声问道,这关乎皇朝文人的脸面。 方仁冷冷一笑,起身,拿起纸笔,一篇《论和》一气呵成。 “彼时,年少气盛,写完这篇文章便拿给了淮南最富盛名的蓝老爷子看,他看完也是赞不绝口,并让我将文章留下,说要细细研读,不料,几日后这文章变成了他爱子的大作。”方仁的笑更冷了,“一介名士啊,他的话有谁不信,可他不知道,当时我贪玩,在文章里埋了四个字。”说着,方仁拿起笔在文中圈出了四个字:方仁拙作。四个字呈菱形分布于整篇文章之中。 苏槿若的扬起,但眼底看不到笑意:“方仁,这成不了证据,你知道的。” 方仁一窒,他当然明白这成不了证据,但苏槿若的神情让他浑身发寒,在他快要失去知觉之际,耳边传来了清冷的声音:“其实,你不必再追究《论和》是否是你的作品,也不必在追查是谁给你下了巴豆让你进不了考场,你只需要用行动证明你的实力,我答应还你一个公道。” 方仁只觉得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夫人,小生明白了。” 苏槿若浅浅一笑,翩然离去。 好半天,陈大同才回过神来,一拍桌子:“兄弟,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也觉得像是在做梦。”只是心里明白,那个胜过谪仙的女子是真的来过的。 从那天以后,方仁更换了个人似的,拼命地干活,一有空闲就教孩子读书识字,几个不识字的小二侍女也凑过来,方仁热情地教他们认字,大家也习惯了称呼他一声“先生”。 “主子,这方仁倒还真不是榆木脑袋。”芸儿抿嘴笑道。 “能写出《论和》的人,心里自由一番乾坤的。”苏槿若淡淡地,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主子相信《论和》是他的作品?”芸儿问道。 “他何必拿此事骗我呢?”苏槿若浅笑着说。秋水剪瞳中,芸儿看到了一抹狡黠,忽然明白,主子想要知道的事情,天底下有谁能瞒得住呢,除了她的芙蓉阁,还有整个月轩为她所用呢。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4) 蓝秦带着一群人来七巧楼聚餐,据说他得了个县令的实缺,大家是来恭贺他的。席间,都纷纷向他举杯,五品的县令,只要干得好,很快就能青云直上。 方仁见了这场景,脸上淡淡的,似乎过往的一切都成了云烟,暮云拦下他,让别人上去侍候了。此后,暮云将他调去做了账房首席。 十月,皇都的天大冷了,远去无名小岛的探子也会来了。 “确实有一对男女生活在那里,还有几个忠心的老仆人,但这对男女是相爱的兄妹,不为家族所容,才逃到了那个岛上的。”回来的探子这么说,坐在屏风后面苏槿若听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这世道也不知怎了,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是又不免有些惋惜,竟然是又失望了,连一点讯息都不曾得到。 理了理自己的妆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审视镜中的自己,四年来,容颜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只是心却沧桑了。 一本本的账册摊开在苏槿若的面前,整齐无误。 “果然是个可用之才。”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是主子慧眼识人。”芸儿站在一旁说道。 苏槿若抬头看了看她:“芸儿的嘴倒是越来越甜了。” 芸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去叫他进来见我。”苏槿若岔开话题,化解了芸儿的尴尬。 一身整齐的蓝衫,乍一看,依然一副文士的模样,半点没有染上商人的市侩气。 “夫人。”方仁叫道。 苏槿若浅浅一笑:“如今,你可是还有出仕的心。” 方仁闻言一惊,忘却了男女之别、主仆之份,直直地盯着苏槿若看,半晌才回过神来:“小的该死。” 苏槿若示意他起身:“照实回答就好。” “仁从不曾忘记圣人教诲。”方仁颤声回到。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苏槿若道。 “是。”方仁回答。 “那,尓以为如今是穷还是达呢?”苏槿若浅浅地笑着问道。 “穷。”一个字,表明了方仁的立场。 “如果,我给你一个达的机会,你能以天下苍生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吗?”苏槿若问道。 方仁听了,着实愣住,回过神来,郑重地跪下:“仁一定做到。” 苏槿若点了点头,从案头抽出一份书函,芸儿露出不解的神色。苏槿若的唇浅浅勾起:“不是说今晚曹公子回来吗?将这封信和这个人一并交给他吧。” 芸儿应下,带着方仁离开。 刚刚离开账房,方仁便忍不住问暮云:“暮老板,这曹公子是何人?” 暮云扫了他一眼,沉声道:“现在,姐姐给了你这样的机会,你千万记住不能再这么贸然行事,以后一定要多做少说。” “小生记下了。”方仁道。 “这朝野上下,除却泰和殿里的那一位,还有那个姓曹的能让姐姐看上眼呢?”暮云没好气地说了一句。 方仁的一凛,下朝廷宰相曹圭的大名他是听过的,更何况曹圭还是此次科举大考的主考官,想到这一层,方仁的脚下似灌了千斤铁,往前移动不了半步。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5) 曹圭来七巧楼,没有惊动一个人,在大堂找了个僻静的位子坐下。 如今已到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忙着迎新年,来七巧楼里的人比往常少了许多,暮云说等过了腊月廿三就给七巧楼里的小二侍女放假了。 曹圭要了壶小酒,自斟自饮着。 “曹公子,暮老板有请。”一个打扮得体的侍女过来说道。 曹圭看了看他,不曾在七巧楼里见过这个姑娘,想来是内院侍候暮云的人,虽不知暮云找他何事,还是跟着侍女进了三楼的一个雅间。 “曹公子。”暮云浅笑盈盈。 曹圭回礼:“不知暮老板可有什么特别吩咐?” “吩咐二字万不敢当,曹公子是何等的人物,来我七巧楼如何能坐在大堂呢?何况暮云还有事相求。”暮云笑着说道。 “哦?不知曹某有什么忙可帮?”曹圭心下也甚是好奇,无端端地,暮云怎会有所求呢? 暮云未开口,取出一封信交到曹圭手中。 曹圭打开,抽出信纸,脸色已是大变,不管写信之人是谁,信纸竟是皇朝二十余年不曾出现过的雪笺。 “这信,是给我的?”曹圭没有了一贯的风流淡定,迟疑着求证。 暮云笑着点头,示意他打开看。 曹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打开信,先开了落款:苏槿若。 岭南王妃苏槿若。 曹圭强自镇定着心神,读完了心中所说。 “你从何处得到王妃的信?”没有提及信里所写的内容,最关切的是苏槿若的行踪,那可是金銮殿上的那个人最心心念念的人啊。 “姐姐和王妃交好,才求来的这封信。”应对的话,暮云是早就想好的,但曹圭似乎并不相信暮云所说,谁都不曾找到岭南王妃的踪迹,一个在七巧楼内院养病的女子怎会有这样的本事,但目光相接,曹圭没有任何的发现。 “既然是王妃所托,那曹某断没有不办之理,何况王妃只是想让他在宰相府里做个长史。”那西门大街上的宰相府,曹圭虽是一天都不曾入住过,但终究是宰相府,那里也确实需要一个长史,对于这样的一个由苏槿若推荐而自己并不知底细的人,放在那里也不失是个好安排,看来这苏槿若想得倒也周全。只是,这长史是家臣,自己便可以决定他的去留,但苏槿若的信却不知是不是该告诉金銮殿上的那个人呢? 得了曹圭的信,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暮云识相地退了出去,只吩咐了弹琴的侍女进去。 “去了宰相府当长史,从此便看你的造化了。”暮云对方仁如是说。 “方仁定不辜负夫人和暮老板的苦心。”方仁对暮云郑重地下跪。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暮云突然想起了什么:“方仁,答应我一件事。” “纵是十件百件,方仁也一定做到。”方仁朗声答道。 “决不可告诉别人你见过姐姐,只说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即可。”暮云说道。 “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言也。方仁不敢妄称君子,但也知可言不可言的道理。”方仁道。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6) “曹大人,陛下已经就寝了。”内常侍贵公公对半夜进宫的曹圭说道,一脸地抱歉,仿佛是因为他季杰才入睡了似的。 “贵公公,我是真有急事,若你再不通传,我就只能硬闯了。”曹圭板起脸说道。 贵公公的心一凛,硬闯,曹圭并非没有这样的先例,几个月前就硬闯过御书房,虽然也受罚了,但皇上似乎并不在意。再说,曹圭对下一贯温和,很少这么强硬,或许真有什么不可言急事,只是皇上确实已经就寝了。正在他两难之际,里面传出了季杰的声音:“曹圭,你给朕滚进来!” 看着曹圭急匆匆进去的背影,贵公公忍不住用袖子擦着满头的冷汗。 跳跃的烛火下,不知是烛火的缘故还是季杰的手再抖,雪笺的影子跳动地厉害。 季杰的眼里只留下了三个字:苏槿若。他并没有看到过苏槿若的手书,但他相信普天之下无人敢冒写这个名字,而得到这封信的竟然是七巧楼内院的那个传闻中的病娘子。 季杰的眉蹙得越来越紧,目光也变得深邃了。 “这个方仁现在何处?”季杰问道。 “还在七巧楼,暮云说等过了年再到宰相府履职。”曹圭道。 季杰看了看曹圭:“明日,我们去七巧楼。” 曹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明日便是腊月廿三了,七巧楼发了告示,说是明天开始歇业,到十五才重新开业。” 季杰冷冷一笑:“我们又不是去喝酒,只是去见见宰相府即将上任的长史而已。” 芸儿拨了拨火盆,让火烧得更加旺些。 “快过年了。”苏槿若有些感慨。 “是啊,明年敏儿就及笄了,成大人了。”芸儿道。 一旁做着袄子的敏儿抬起头,不知是不是屋子里热的缘故,两颊红彤彤的:“以后,小姐和芸儿姐姐可不能再拿我当小孩了。” 苏槿若脸上的笑意更甚了:“是不该将你当小孩了,该找个好人家将你嫁了。” 本是句玩笑话,芸儿的神色却紧张了起来,而敏儿的脸上更红了,脑海里浮现出季杰的模样。 “听说,前些日子祈国向周边的几个大国都发出了国书,字里行间透露着想和其中一个国家结盟的意思,似乎要放弃长久以来的独立地位。”芸儿岔开了话题,说着听来的话题。 “说是结盟,其实该是依附吧,毕竟祈国的地位虽然特殊,但国力终究是弱了些。”苏槿若道,“而众多国家中,皇朝和柔然应该是他们最想选择的吧?” 芸儿点头,对敏儿说道:“你这个远房的堂兄,可是个水晶般玲珑剔透的人,不知道心思是不是玲珑呢?” 敏儿摇摇头,神情自然:“但愿吧,不过与我倒真没有什么关系,祈国的命运和我无关。”绝情的话语,无谓的表情,从不曾将自己的祈国公主身份当一回事情。 苏槿若看向她,眼里有着思索,却一句话都没说。 “不好了,夫人,前头值守的小二哥来说,有两位公子在砸门。”秋宁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道。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7) 苏槿若的心一紧,心里便知来者是何人了。 “来的是什么人吗?”芸儿问道。 “是曹公子和……清林公子。”秋宁说道,这两人也算是七巧楼的熟客,小二自然是识得的。 “他们可有说有什么事情吗?”芸儿又问。 秋宁摇头:“只说有要事找老板娘您。” “想来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了。”苏槿若说道。 “奴婢出去看看。”说着芸儿便转身出去了。 七巧楼前已经聚集了一些人了,随着侧门打开,人们就更加好奇地凑过来了。本来,这七巧楼放着大好的生意不做,弄什么休假已经在皇都里传得沸沸扬扬了,这皇都里的铺子最多让伙计回去吃个年夜饭,年初一休息半天的,哪有像七巧楼这般一放就是二十天的。没曾想,这关门歇业头一天便有熟客找上门来了。 “二位公子好兴致啊。”暮云从里面走了出来,指了指门上贴着的大红告示,“可惜今日七巧楼不营业,若是二位公子赏脸,暮云请你们在对面的茶楼里喝杯清茶。” “不必了,暮老板。”没等曹圭出声,季杰先开了口,“我们还是觉得这七巧楼好,虽说今日不营业,但我们也不需要特别的招待,只请小二哥烧一壶热水就好。何况我们与暮老板也算相熟,你就当招待朋友了嘛。” 这一个“朋友”,让暮云是没有回绝的余地,何况话里话外季杰都时时提醒着暮云知道他们的身份,一个平头百姓如何能违抗金口玉言呢?只是今日这例一破,暮云不知道皇都里为传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日后对七巧楼为造成怎样的影响,只是如今的形势容不得他多想,必须尽快作出决断。 “既然是朋友,暮云怎敢让二位公子从店门进呢?这边请——”一个延请的手势,指向的是七巧楼边上的一条小巷子。 季杰和曹圭互看了一眼,但见暮云已款步朝前走去,便也跟了上去。 是一个挂着“何府”匾额的门头,不起眼但也可以看出是个富贵人家。 门已打开,进去时一条曲径通幽的长廊,透过两边的花格砖可以看到一边是七巧楼的后堂,还有一些没有回家的伙计在忙活着,而另一边是个小花园,几个丫鬟也在忙碌着。季节看见一个穿着粉色锦袄的年轻女子,看穿着应该是个主子,不曾带面纱的姣好面容带着淡淡的笑容,让他想起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想到这里,“芙蓉”二字触动了他的神经,又想起了写着“苏槿若”三字的雪笺,那雪笺应当是芙蓉阁主的专用之物,而据说芙蓉阁是专属于皇帝的暗探,被自己的父皇解散,想来,他又有些懊恼天和帝了。 “二位公子,这边请。”暮云的声音打断了季杰的思绪,已经到了七巧楼中。 “朕还以为暮老板会请我们到府里一坐呢。”季杰说道,用了帝王的专称。 “陛下恕罪,外子有事外出,家主不在,迎不了您的大驾,倒不如在这里更自在些。”暮云的态度甚是恭敬,但却没有给季杰行大礼。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8) 季杰笑着看暮云,眼底有着太多的情绪,暮云却是装作视而不见。 “二位公子,请用茶。”送来茶水的是芸儿身边的大丫鬟秋宁。 暮云示意她放下茶水离开。 暮云亲自为季杰和曹圭倒茶递水,招待得殷勤周到。 “暮老板。”季杰从怀中取出信。 暮云看得清楚,那正是自己前一天交给曹圭的那封信,笑道:“曹大人,没想到小女子拜托您这么件小事,您都上达天听了。” 曹圭还不曾来得及说话,季杰已冷笑了一声:“暮老板,你认为这封信他敢擅自留下吗?如果这封信真是出自皇嫂之手,那她应该比谁都更清楚这封信最终必然会到我手中的。” 暮云不敢看向季杰,也无从得知他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但他很明白自己一直担心的麻烦终于还是来了,但还是浅笑着说道:“陛下,民妇不知陛下的意思,这是姐姐求了她的朋友帮忙,托曹大人办事的信,里面写着什么,民妇实在不知。”这信交给曹圭的时候,确实封漆完好,上面还有苏槿若的印鉴,暮云才敢有此一说。 季杰看向曹圭,曹圭点了点头。 “曹爱卿,宣朕旨意,让暮家姐姐来见朕。”天子的口谕掷地有声,暮云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公然抗旨。 三个人,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暮云的脑子里早已是百转千回,想着解决眼前难题的办法。 “老板,不好了,大小姐发病了。”门外传来了方仁的声音,听起来甚是焦急。 “陛下恕罪,家姐一直身体不好,现在旧疾突发,怕是无法见驾了。”暮云跪倒在地,如泣如诉。 季杰很想说“朕去瞧瞧”,但被曹圭的眼神制止了,即便他也怀疑暮家姐姐身上有着找到苏槿若的线索,或者说暮家姐姐很可能就是苏槿若,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而已,现在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主子,你没事?”芸儿见到安然半躺在榻上的苏槿若,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有事。”苏槿若说道。 芸儿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苏槿若季杰坚持要等在七巧楼里,就为了让暮云来看看生病的姐姐的情况,听个回音。 “敏儿,去告诉那两位公子,就说你芸儿姐姐正在替我施针,让他们请回。”苏槿若说道。 敏儿闻言,小脸煞白,但很快又慢慢转红,见苏槿若一直看书,没有其他的吩咐,也不敢再耽搁,只能硬着头皮朝七巧楼走去。 “奴婢去看看。”芸儿不放心,想跟上去,被苏槿若制止了:“说了是你在给我施针,你要去哪呢?” 芸儿着急,但又无可奈何,苏槿若的声音冷冷地传来:“敏儿过了年就及笄了,你想想我们那时是怎样的一番光景,难不成你真要她一辈子在这里当个丫鬟不成。” 原本还想分辩的芸儿不敢再说什么了,但从心里她不愿敏儿经历太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美美的姗姗编辑又给我带来了推荐的好消息了,可是烜的存稿实在有限,不过无论如何都拼了,在每日二更的基础上,没增加五个收藏加更千字,亲们,收藏票,砸过来吧!!!!烜鞠躬了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9) “暮老板为她姐姐施针?”曹圭不解道。 “都说久病成医,二姐也是这么练成的。”敏儿道,为季杰和曹圭添了些茶。 季杰看着敏儿,就是那个穿粉红袄子的女子,前两次见她都是遮着面纱的,这次倒算是真正相见了。 敏儿立在一旁,逐客的话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曹圭看看他,又看看季杰,开口道:“敏儿姑娘,既然我们已经来了,不如你弹几个曲子吧。” 敏儿点头应了。净手、焚香、波动琴弦。 “这二人倒真是好兴致,竟让敏儿弹琴。”苏槿若冷声道。 “这逐客的话,敏儿怎说得出口。”芸儿平淡地说着。 转眼到了晌午,曹圭道:“爷,我们该回了,这七巧楼不再营业,自然也没有酒饭供应了。” 季杰收回了在敏儿身上的目光,点了点头:“也罢。” 季杰一遍遍地看着信,贵公公不安地在御书房门口来回的走着,却不敢敲门提醒季杰夜已深。 腊月卅,除夕夜。 “刘叔,明儿你去七巧楼找暮老板,就说让方仁方长史改上任了。”曹圭说道。 “少爷要搬去那边住了吗?”曹府的老管家刘叔问道。 曹圭看了看他,无奈地一笑:“那里终究是宰相府,也该有个宰相府的样子了,别让别人捉了把柄去。” “那老奴这就差人收拾收拾,明天就搬过去。”刘叔说道。 曹圭摇头:“你们都留在这里吧,我还想有个最后的避风港。” 瑞淳五年,大年初一。 “兄弟,去了宰相府,好好干。”陈大同拍着方仁的肩膀说道。 方仁停下了不但打开就收好的包袱,动情地说道:“陈大哥,你的大恩大德我绝不会忘。” “方公子。”敏儿在门口喊道。 方仁回头看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陈大同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敏姑娘,有事吗?” 敏儿笑笑,没有说破他的窘态:“姐姐让我送来了你的工钱。”说着便将一个荷包放到了方仁的手中,“姐姐还说,希望我们七巧楼能出个肱骨良臣。” 方仁一愣,忙深深施了一礼:“请告诉夫人和暮老板,仁定铭记在心。” 敏儿点了点头后,转身离去。 见方仁一直不曾收回目光,陈大同又敲了一下:“兄弟,男人志在四方,哥哥希望你能够大展宏图,让那个什么蓝什么秦的看看。” 方仁涩涩地一笑:“陈大哥,我明白自己的身份,但我一定会作出一番成就的。”方仁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着什么,但他基本能认定那日和曹圭一起来的那个公子是何人,一封信便能让天子上门,那么写信之人必是不凡的,而能得到不凡之信的人又岂会平凡呢? “好,那就好。”陈大同一颗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主持了皇朝祭天的仪式,曹圭回到宰相府已经是下午了,刚进门,便见方仁候在了府里。 “到书房吧。”曹圭说道,方仁跟了上去。 曹圭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方仁,觉得他似乎与之前在七巧楼相见时有些不同了,但又说不出哪里的区别。 第三章 把朝廷缙绅屈指(10) “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务,刘叔都交代了吧?”站在上面倒不觉的累,如今回了家中,曹圭只觉得头疼,这冷冷清清的宰相府里实在没有一点过年的气氛,倒是适合他好好休息。 “是的,大人。”方仁道,他已经将宰相府里里外外熟悉了一遍。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刘叔,这个老管家看似和蔼,实则颇有气势,对曹圭的态度不像是仆人对主子,反而像个慈父对爱子。 “那就好。”曹圭懒懒地说道,“还有,以后叫我公子就好。”说实话,他实在不太喜欢曹大人这个称呼,每次去七巧楼他更愿意听暮云喊一声“曹公子”。 “是,公子。”方仁压下了所有疑问,只是顺从的遵从。如今想来倒是要感谢在七巧楼里的三个多月日子,消磨了许多书生意气,如陈大同所说:他成熟了。 曹圭看了看他,唇角扬起了弧度:“方仁,我怎么觉得你不该是个这样性子的人啊。”无来由地,第一次见他,曹圭就决定他该是个桀骜不驯的人,没想到是这般的顺从。 方仁依然垂眉顺目:“公子是小的主子,听从公子吩咐本事小的本分。” 曹圭笑了,终究还有有那么一点书生意气的,没有自称“奴才”,很好。 “你是府里的长史,我不在,公务上的事由你全权负责。而今,这宰相府的门一开,日后必然是繁忙的,以后对人对事该客气的客气,不该客气的你也可以不理,万事有我。”曹圭道。 “是。”方仁应下,心里却已掀起了滔天巨浪,在皇都的几个月,他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个“温吞宰相”的事,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么回事,能被瑞淳帝倚重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只怕是外面的人浅薄了。 “这里的房间有收拾吗?”曹圭的突然一问,让方仁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忙点头:“公子的房间是准备好的,刘叔说公子不在这里住,但小的想公子来这里免不了小憩,就让丫鬟收拾好了。” 曹圭忍不住又盯着他看:“丫鬟?对了,这里刘叔给配了多少下人?”宰相府一直空置着,没有人居住,据曹圭所知应当只有守门的张老头和他的媳妇,何时又有了丫鬟呢? “刘叔新买了四个丫头到这里伺候,还有一个烧饭婆子,再加上张大叔和张大婶,还有我,现在这里伺候的共八人。”方仁说道。 条理清晰,没有一个赘词,曹圭不得不感慨七巧楼里出来的人果然厉害了。 “日后,你就是这里的主事了,不懂就向刘叔请教吧。”对府里的事,曹圭向来鲜少操心,他歇下前对方仁如此说,但愿这苏槿若推荐的人是个可用之才。。 都说“宰相家丁七品官”,这个宰相府的长史也该是个头面人物了,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呢?方仁想着禁不住苦笑,好在这些天大家都忙着过年,他还有些日子可以准备,但估计时间也不会太长。************* 昨晚收藏64,今天70,长了6点,烜遵守承诺,加更一章。亲们,继续砸票支持烜吧,你们的票票是烜码字的全部动力! 另:明天烜就回老家了,一日2000字的更新保证,5点收藏加千字更新也会继续,不过要等烜找到上网的地方补上。烜向亲们鞠躬道歉了!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1) 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 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宋·晏殊) 都说“宰相家丁七品官”,这个宰相府的长史也该是个头面人物了,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呢?方仁想着禁不住苦笑,好在这些天大家都忙着过年,他还有些日子可以准备,但估计时间也不会太长。 正如方仁所料,元宵未过,一封拜帖便送到了宰相府,所约之人是长公主府的长史岳牧。岳牧的大名方仁也有所耳闻,虽说只是一个长史,但皇都里泰半官员对他都是礼遇有加,如今他却下帖邀方仁十六日小聚,方仁倒不知该如何办了。好在相约地点就在七巧楼,他三思之后还是决定赴约。 “岳牧?”苏槿若是见过几次的,对这个人印象也不差,向来也有好些年不曾见过长公主的,季岩失踪后,长公主是最关切的一个人,但之后据说开始吃斋念佛了,在皇都里,长公主出现在人茶余饭后的机会也少了很多。如今,倒是她府里的长史先约了宰相府的长史。 其实,这是长史之间的私下交往并不鲜见,只是方仁是个新长史,而且是共启用的宰相府的长史,那么岳牧的这个拜帖长公主必然是知晓的,这其中的深意倒是值得思量一番了。 暮云为此特地给二人安排了二楼的雅间。 “岳长史。”岳牧到的时候,方仁已经等候在包厢了,见了面更是长长施了一礼。 “七巧楼二十来天不曾营业,这几日是相当的闹猛,倒是脱了方兄的福,还得了个雅间。”岳牧回礼道。 “仁曾在这里讨过生活,和老板也还有主雇之情,让岳长史见笑了。仁年幼,当不起岳长史的‘方兄’之称。”方仁道。 岳牧呵呵一笑:“方,方长史果然是饱读诗书之人,但这长史来长史去的也麻烦,不如这样,我痴长你几岁,你称我一声大哥,我叫你一句兄弟如何?” 岳牧的身上天生有着让人亲近的气场,方仁也觉得亲切,便点头应了。一番交谈下来,谈的多是一些皇都的轶事,也算是相谈甚欢,只是有了这一层兄弟相称的关系,日后的来往怕是要密切了许多。 “主子,这岳牧倒是个伶俐人。”芸儿道。 苏槿若浅浅一笑:“那是岳牧伶俐,该是长公主厉害吧。” “都说长公主只知道吃斋念佛了,连驸马纳了四个小妾的事都不曾过问,如今最大的孩子都快三岁了。”芸儿说道。 “驸马为什么纳这么多小妾?”一旁的敏儿忍不住插嘴。 “当年,长公主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那驸马爷纵然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纳妾,如今倒好,一下子就是四个,不过只怕这四位夫人的下场……”说着,苏槿若忍不住摇头,在男女之情上,长公主不是一个肯吃亏的人。 “那又如何,长公主无所出,将来就能怎样呢?”芸儿说道,说完又觉得不合适,但话已出口,苏槿若也没表现出不快,就没有再说话了。 “是啊,无所出,只怕驸马爷等的就是这一天吧。”苏槿若的眼神免不了阴霾,让芸儿的心提了起来,但又不敢出声。 “小姐,长公主为何会无所出呢?”这是敏儿心里的疑问,一直不曾问出口,但见苏槿若和芸儿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僵,便问了出来。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2) 苏槿若“噗嗤”笑出了声:“敏儿,这你该像你芸儿姐姐请教了。” 芸儿一脸不解地看着苏槿若。苏槿若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说道:“记得六年前,我到皇都过年,临走时我曾偷偷给长公主搭脉,其实她并非天生不孕,而是有人长期给她喂不孕药,长此以往才成了不孕。芸儿若是有兴趣,倒是可以看看有没有医治的方法。” “主子希望奴婢治好她吗?”芸儿听了苏槿若的叙述便全明白了,才有此一问。 “无所谓希不希望,这么多年过去也只能看她的造化了。”苏槿若说道。 芸儿明白,苏槿若还是希望自己替长公主看看的,或许是同为女人的恻隐之心吧。 “岳牧请你了。”方仁回到宰相府,见书房竟然亮着灯,就赶紧过去伺候了,一进门,便听见曹圭如此说。 “是。”不敢有一点隐瞒,将前前后后的情形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 曹圭听完点了点头:“这长公主是当今圣上的长姐,她家的长史可不是一般人,日后好生对待。” 方仁应下,等着曹圭的其他吩咐,曹圭摆摆手让他退下了,只说这一夜他要住在宰相府里。 “昨夜,你住在西门大街了?”下朝后,季杰特意留下了曹圭,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 曹圭叹了口气:“看来这宰相府里你也暗了水线了。” 季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脸上带笑:“圭,这可是太子才知道的秘密呢,是天机。” 曹圭有规律地点头:“不错,是天机。” 季杰转身进了屏风后,待出来已经换上了便服,看了一眼不解的曹圭道:“走,到长公主府用午膳去。” 看来,这岳牧与方仁的见面也没能瞒过季杰啊。 “陛下。”雅韵长公主福身行礼,季杰忙伸手扶住:“皇姐不必拘礼。” “陛下突然驾临,有失远迎,实在是失了礼数了。”雅韵长公主的外貌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宇之间添了不少的风霜。 “皇姐,我们姐弟之间何须如此外道,你过去可不是这样待弟弟的。”季杰嬉皮笑脸的,一点都看不出一国之君的风范。 “弟弟。”雅韵喃喃道,目光不觉间飘远,想起了那个赛过谪仙的颀长身影,眼眶有些湿润,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让陛下见笑了。” 季杰挥手,让伺候的人一并退下后,扶着雅韵坐了下来:“大姐是在想六哥了吧?” 雅韵苦涩地笑着:“这皇朝之中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岭南王呢?” “姐,我记得。”季杰郑重地说着。 雅韵笑了笑:“槿若呢,可有她的消息?” 季杰摇头又点头:“岳牧见方仁的事,该是大姐你示下的吧?” 雅韵倒也不分辩:“确实是我示意的,我若不如此,你会记得来这长公主府看看吗?”语气里带着叹息。 “那大姐也可以到宫里看看我嘛,不要此次都已吃斋推辞啊。”季杰耍赖地说道。 雅韵拍了他一下:“这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样子啊?”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3) “这皇位根本就是六哥的。”季杰理所当然地说着,说完便沉默了,那个人是最亲最密的人心中的死结。 雅韵先说了话:“你这都当了四年多皇帝了,年纪也是老大不小了,不立后也该纳妃了吧?” 季杰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然后正色道:“不找到槿若,我没心思纳妃。” 雅韵诧异地看着自己的第十个弟弟,从来不知道他竟有着这样的心思。半晌,才拼凑成了一句完整的话:“你,该不会是喜欢上了槿若了吧?” 季杰缓缓地点头:“我喜欢她,但我也知道她是我的皇嫂,她说过,她只能是我的皇嫂,那我尊重她的决定,但我也保证她的幸福。” “如何保证?”雅韵失了刚刚的优雅和从容,焦急地追问,这样的事在她看来几近荒唐。 季杰已经恢复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那得先找到她再说。” 苏槿若连连打了几个喷嚏:“不知道是谁在骂我呢?” “主子何时也迷信了起来?”芸儿在一旁打趣。 “小姐哪是迷信啊,分明是为自己昨晚不好好睡觉着了凉找借口呢。”敏儿不饶人地说道。 “也不知怎的,昨夜就是特别热。”苏槿若说道。 芸儿过来给她搭脉:“肝火有些旺,晚点奴婢给您熬些药喝喝就好。” “没什么病就别喝什么药了。”这药喝不喝都一样,无非是图个心安罢了。话刚出口,苏槿若又打了个喷嚏,心里划过预感。 用过午膳,苏槿若让所有人都下去了,只孤身一人留在屋里。二月的皇都依然很冷,火炉将整个屋子烧得暖烘烘的。元宵夜,自己的病又犯了,好在不严重,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只是不知道昨夜为何突然整个人燥热得很,也不曾发烧。苏槿若有种预感,或许自己的体质正在发生某种变化而不自知,也许该去找找二师兄了。 这些天,街头巷尾都传闻着一件事:长公主驸马要娶第五个妾室,与前面几个不同,这个是正儿八经的偏房,对方的来头也大,是九门提督府的千金,虽是庶出,但在家中却是最为受宠的,等重要的是她的进门得到了长公主的首肯。 “长公主终于还是动手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一顶水红的轿子从七巧楼门前走过,朝着东门大街的方向而去,后来引来阵阵的议论。 “妾,只能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去吗?”敏儿倚在门缝上问道。 “是。”苏槿若站在她的身后,“长公主让她用了最接近正红色的水红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可终究只是水红,不是吗?”敏儿看着苏槿若说道。 苏槿若笑着执起她的手:“那敏儿以后出嫁,不管夫君是何人,都一定要穿上大红的正装,坐着十六人抬的花轿从正门而入。” 敏儿娇羞地低下了头,芸儿也在一旁安静地笑着,没有人再去想象长公主府内的热闹景象。 “长公主驸马可真是好本事啊。”御书房内,曹圭感慨着。 “是长公主好本事。”季杰在奏折上圈圈点点,头也不抬地说道。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4) 嘭——啪—— 震天的响声在皇都上空炸开,惊得苏槿若从床上坐了起来。透过窗户纸,隐约可以看见不断在天空中绽放的烟火,来自东门方向。 “主子,怎么了?”芸儿跑了进来。 “没事。”苏槿若黯然,她明明在梦中见到他了,伸手去捉他的手,却不曾捉住。 多少个日子了,季岩就这么一次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但总是看不清他的容颜,醒来,是漆黑的夜。 芸儿服侍她重新睡下,帮她掖好被子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苏槿若重新阖上了双目,但脑子始终清醒,默念了无数遍经文后才安睡。 次日,七巧楼里的客人都纷纷议论着昨夜突然炸开的烟花,就这么几个,而且是惊天巨响。 “芸儿姐姐,可有听说什么特别的吗?”芸儿刚进内院,敏儿便迎了上去。一早上,苏槿若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院子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干任何事情,敏儿不敢去惊扰她却又实在挂心,芸儿一回来她就觉得有了主心骨了,却又不敢说主子的不是,只能寻了其他的话题来说。 “也没什么其他的,听说那烟火是长公主府燃放的,具体为了什么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胡乱猜测着。”说着,芸儿朝苏槿若走去,“主子,刚刚长公主府的长史来了,想订一个三楼的雅间,还说可以长包,价钱好商量。” 没有听见苏槿若的回音,细看之下,芸儿才发现她靠着椅子睡觉了。 “小蹄子,你怎么照看主子的,都睡着了也不拿个薄被盖上,赶紧的。”芸儿压低嗓音骂着,敏儿小跑着进了房间。 “你骂她做什么,我的身子何时会着凉?”苏槿若说着坐起了身。 “您,没睡着?”芸儿讪讪地问。 “我听见说话了。”苏槿若时入定了,但能够感知周遭的变化。 芸儿点头:“那您听到岳牧来的事情了?” “听到了,这么好的生意怎能不做,何况长公主也不是我们一个商户能得罪的起的。”苏槿若道。 芸儿醍醐灌顶,这些日子倒真差点忘了这七巧楼只是一个商户的事实了,纵然有皇帝搬下的“天下第一楼”的封号,但对方可是长公主啊。 “奴婢记下了。”芸儿福身道。 敏儿抱着床薄被出来,看苏槿若已经起身,呆立在了一旁,又转身跑回了房间。 苏槿若看着她的背影,一笑:“敏儿这丫头,最近有小心思了呢。” “十五了,再有几个月就及笄了。”芸儿道。 “已经耽误了你,可不能耽误她了。”苏槿若说道。 芸儿的脸上漾起红晕,又镇定心神:“奴婢明白。” 苏槿若让敏儿去泡了壶热茶,突然来了画画的兴致,在院子里将笔墨铺陈开来。 “主子,赫求见。”何俊衍进来说道。 赫,轩辕赫,轩辕天主事轩辕晧座下七色之首,以红为信。当年,季岩的后事妥当之后,他执意回了北疆,在那里寻找季岩的线索,如今回到皇都,又来找苏槿若,却不知为何?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5) “请到花厅吧。”苏槿若放下了手中的笔,尚未完成的画作依稀可以辨认是个男子的肖像。 素服的苏槿若出现在了花厅,轩辕赫屈膝下跪:“轩辕七色之赫见过夫人。” “免礼吧。”清冷的声音,态度也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谢夫人。”苏槿若的态度没有影响到轩辕晧一丝一毫。 “你这次来,可是有事?”苏槿若问。 “回夫人,属下现在是飞龙将军容千里麾下的参将,此次随容将军进京述职。”轩辕赫一板一眼地回答。 苏槿若唇角勾起的弧度几不可察,这轩辕晧来皇都已有月余,却不知为何现在突然造访?但她没有开口,等着他自己解释。 “明日,容将军将赴北疆,属下也将一并跟随,下次再来却不知是何时,才来拜见夫人一番,请夫人饶恕属下鲁莽。”轩辕赫道。 “鲁莽?确实有一些。飞龙将军的参将竟然到小小的何府造访,想来会引起很多人的兴趣呢。”苏槿若说道。 轩辕赫的脸上有了笑意,然原本过分刚硬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也不失是个相貌俊挺的美男子:“夫人多虑了,暗夜的暗探遍布皇朝的每个角落,这皇都则是重中之重,他们自然有一套掩人耳目的方法,属下有幸得暗夜的帮忙,绝不会惊扰了不相干的人。” 夜无双果然厉害,这些年月轩以下的暗夜和轩辕天依然活跃在皇朝的朝野,似乎不曾受到季岩消失的半点影响,自然也不好有人联想到月轩竟然是季岩留下的势力。 苏槿若浅浅一笑,轩辕赫是如何来的她并不关心,其实她对自己的行踪是否保密也没有其他人想象的那么重视,她不愿意见熟人,纯粹只是为了躲避麻烦,若是真的躲不过去,那她也就认了。只是,轩辕赫如此大费周章,他必定还有其他事情。 “夫人。”轩辕赫再度下跪,“此乃柔然南王的密函,交与夫人亲启。” 竹管用漆封了,苏槿若打开,里面是一张白绸:莎拉被若然王软禁了。 苏槿若曾经允诺,以皇朝之力保南王尔朱恭兄妹周全,没想到如今真的有用到她的时候了。 “何时收到的这份信?”苏槿若问,轩辕赫跟随容千里进京已有月余,若是那时已经收到此信,那他实在不该耽搁如此之久。 “昨日,是托了定北军内可靠的斥候,随同军报一起送来的。”轩辕赫说道。 苏槿若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看来轩辕天在定北军内渗透已深,脑海里浮现出了那眉目如画的魅影。 “俊衍,夜无双何在?”这件事情苏槿若必须知道详情,而这只有夜无双能够做到。 “属下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一身玄衣的夜无双笑盈盈地进来,多年不见,容颜不曾改变半分,“见过夫人。” 没等苏槿若开口,夜无双已自顾自地起身了,将一封写满了柔然王族的情况的密报递上。 苏槿若一眼扫过:“这柔然王可真算得上是……” “畜生不如。”夜无双接口。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6) 当日,莎拉嫁给季恒,不是如传闻中所说对安王一见倾心,而是这个情窦初开的女子爱上了这个表兄,心甘情愿地为他牺牲自己做任何事情。而前些日子,柔然王招她入宫,又用甜言蜜言虏获了她的心,要她嫁给越西国那个行将就木的国君,以期联合越西,对皇朝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莎拉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死活不可再作牺牲,柔然王威吓她:如若不答应便要将她贬为军妓,第一个便是为南王服务。 “丧心病狂。”苏槿若道。如此不伦的举动竟能让这个柔然王想到,真是让苏槿若汗颜。 “南王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他不愿与皇朝开战,但更不愿自己的妹妹受辱,才会求救。”夜无双道。据他所知,柔然王想让尔朱恭领兵南征,若是能得胜同样可以放了莎拉,但尔朱恭拒绝了。 “无双以为如何做委托呢?”苏槿若问。 夜无双作了个杀人的动作:“轩辕天的强项,即便是固若金汤的城池,只要皓出手也必然是如探囊取物一般。畜生不如的东西,留之何用。” “留着不是很好吗?若是尔朱恭做了柔然王,或许皇朝能保几十年安定,可保不了百年江山了。”苏槿若道,“我们只保证他们兄妹的安全,既然取项上人头如探囊取物,那偷梁换柱不是也很简单嘛。” 夜无双肆无忌惮地笑:“夫人,属下这就去办。” 轩辕赫也起身起开,复又停住了脚步:“夫人,属下不曾停止对主上行迹的追查,若有蛛丝马迹必然马上来报。” “主子。”送走了夜无双和轩辕赫,何俊衍进了花厅。 “都走了?”苏槿若的声音里透着慵懒。 “都走了。”何俊衍一如既往地恭谨。 “走了好。”说着,苏槿若站起身来,朝着院子走去。 何俊衍不知道这样的她是否还能继续画画,但也不敢出声,任由她朝前走去。 酉正,长公主的马车到了七巧楼,先下来的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子。 “长公主驾临,小店蓬荜生辉。”暮云亲自出面迎接。 “我是许久不曾出门了,没想到这里多了这个精巧的楼,还亏得岳牧说起。”长公主一脸的优容,款步朝三楼走去。 “长公主,这几道菜都是小店为你特地安排的,对女子的身体是大有好处的。”暮云说道。 长公主的脸上有了神采:“是吗?彩儿,你可要多吃点。” 暮云下意识地看向这个叫彩儿的女子,已是满脸通红一脸娇羞。 “这位姑娘可真是好模样啊。”暮云称赞道。 长公主扫过彩儿的目光中有着一闪而逝的怨恨,转而是一脸的宠溺,但那一瞬没有逃过暮云的眼睛,看来这个彩儿应当就是九门提督萧光之女萧彩儿,驸马府风光无二的二夫人了。 暮云假意上前给萧彩儿布菜,不经意间触着她的手腕,旋即风淡云轻的介绍着各种菜式的功用。 过了一会,长公主便让暮云退了出去,只留下了她和萧彩儿,还有一个她的侍女。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7) “长公主来了,你怎有空闲来后院?”苏槿若看着剪灯花的身影问道。 “主子,有人想养只小白兔,不曾想养了只小狐狸,您所会怎样?”芸儿没有回答苏槿若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个问题。 “依我看,不管是小兔子还是小狐狸,都不过是猎人的战利品罢了。”苏槿若说道。 芸儿回头呆呆地看着苏槿若,苏槿若冲她笑笑:“怎么了,傻了?” “听长公主话里话外的意思,这萧彩儿是怀孕了,可我替她搭脉,却毫无喜脉的脉象。”芸儿说道。 “有没有怀孕有什么区别呢,若是萧彩儿没怀上,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苏槿若说得很清淡,仿佛只是在议论衣服花色一般,但芸儿已经是心惊肉跳了。这些天,也算是见了不少场面,但面对生死特别是面对深宅大院里女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甚至害命,总让她心惊。 前院来报,长公主要回了,暮云急忙赶去送行,不经意间发觉萧彩儿没有了来时的身材,眼睛有些红肿,低眉顺目。倒是长公主依然是一派优容的模样。 明明看见苏槿若安然地侧躺在软榻上,敏儿却是无论如何无法靠近,惊得赶紧去找芸儿。 芸儿一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赶紧跑着过去,果然是苏槿若布下的奇门遁甲阵。 二月十四,月亮并未到最圆之时,但如果在十五夜不找到命门,到时苏槿若病发,那么所有人都无法靠近,后果不堪设想。 苏槿若仿佛睡觉了一般,无论怎么呼唤都没有回音。 “怎么办?”芸儿也乱了分寸。 跟着苏槿若这些年,一般的阵法芸儿也是驾轻就熟,可偏偏这次的阵法却是无解。 “你倒是说句话呀?”芸儿对着静静地守在一旁的何俊衍发火。 何俊衍才缓缓开口:“你着急也是无用的,主子每次发病,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只不过守着而已。何况,主子并非鲁莽之人,她有这样的安排必然有其道理,何况主子不光精通奇门遁甲之阵,更懂卜卦术算,我们与其着急,不如好好守着主子静观其变。” 一席话让芸儿冷静了下来,倒真是自己关心则乱了。 “姐姐,你去歇歇吧。”敏儿不忍看着一脸憔悴的芸儿,没有内力傍身的她,比不过何俊衍和敏儿的耐力,一夜未睡早已是疲惫不堪了。 “我不累。”芸儿强撑着。 “夫人,今天来七巧楼用餐的人都在传说,长公主请来了活菩萨,不如我们也请活菩萨给小姐看病。”秋宁看着这样的芸儿也是觉得无比心疼。 “活菩萨?哪来的活菩萨?”芸儿问道。 秋宁摇头,她也只是听了前面小二哥的传言,具体的事情她也是说不上来的。 芸儿看向何俊衍,何俊衍道:“我这就派人打听去。” “普戒师父?!”芸儿的眼睛一亮,她听苏槿若说起过,她出自千年古刹武林至尊的北空寺,她的法号似乎就是普字辈,倒是不知和这个普戒是否有什么渊源? ********************** 亲们,烜今天终于找到网了,赶紧上来更新。这几天,收藏涨了20个,烜会依约加更4000字。请亲们继续支持烜,下次会在初六回杭州后一并加更。最后,还要和亲们说:新春快乐!万事如意!给烜多多砸票!谢谢啦!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8) 芸儿翻看《医经》,想起这《医经》正是由普戒所着。 “陈大同。”暮云找到躲在后院喝酒的陈大同。 “暮老板。”陈大同不好意思地将酒杯收了起来。 此时的暮云,哪有心思和他计较喝酒的事情,只问道:“听说普戒大师住在你家里?” 在七巧楼干活的日子,这老老少少的工钱攒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银两,加上方仁的援助,陈大同在城外买了个小宅子,安顿了老老少少十几个人,也算是个家了。 “普戒师父?”陈大同一脸茫然。 “就是一个医术极高明的胖和尚。”暮云说道,虽然这样的说法对普戒师父极不尊重,但却能最好地陈大同说明白。 “他啊,昨晚被请进了长公主府,我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没回来呢。”陈大同说道,心想这胖和尚的医术虽然不错,却不知道长公主请他何事。 暮云看出了陈大同的心思,开口道:“你道他是谁啊,他就是民间广为传颂的活菩萨,北空寺住持的师弟普戒师父。” 陈大同着实吓了一跳,活菩萨的名号他多少也听说过,没想到竟然就是这么个其貌不扬的胖和尚,而自己的命当初也是他捡回的。 暮云对一脸呆怔的陈大同也无可奈何,只道:“你赶紧回去,若他回来,赶紧将他带到这里来见我。” 陈大同这才回过神来,连连说“好”,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 整整过去了一个时辰,陈大同却一直没有回来,暮云来回地踱步。 “暮老板,暮老板。”远远听见陈大同的声音,暮云迎了出去,之间陈大同身后跟了个年逾花甲的胖和尚,一脸的和善相,旁边还跟着个俊秀的年轻和尚。 “普戒师父。”暮云恭敬地行礼。 “女施主不必多礼,有什么事只管喝老和尚只说吧。”胖和尚呵呵地笑着,没有一点佛门长着的威严,反倒显得特别的平易近人。 顾不得多想,暮云便将他请进了内院。 看着躺在软榻上的纤丽身影,普戒顿住了脚步,六年多不见,苏槿若的外貌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不复当日的无忧和明亮。 “宁儿。”普戒喃喃道。 “师叔祖。”年轻和尚扶住了普戒,眼里有着疑惑但口里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没事。”普戒道,“只是这阵法老僧也无法进去。” “那这可如何是好呢?”暮云甚是焦急。 “女施主,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普戒问道。当初,普宁下山,只因奉了圣旨嫁与岭南王为妃,四年前岭南王战死沙场,都说她的王妃深居不出门,没想到她竟然在这里,而若如陈大同所说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御封“天下第一楼”七巧楼的东家。 暮云跪了下来:“小女子本名司慕芸,是主子的贴身侍女,唤作芸儿。跟着主子研习了一些医术,也看过师父所撰写的《医经》,略学了些皮毛。”说完,给普戒磕了三个响头,也算全了师徒之礼。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9) (此卷加更) 普戒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衣钵竟有了这样一个传人,但如今却是无心考量这件事情了。又转念一想,小女子无端端地提起学过自己的医经,莫非她对宁儿的身体状况有些什么发现? “那依你看,她为何会在月圆夜发病呢?”普戒问道,一旁的年轻和尚拿出纸笔作着记录。 “小女子在主子病发时都给主子把过脉,但此次都是脉象稳健,除了去年中秋夜咯血。”芸儿说道。 “她有易筋经内力护体,一般的病痛动摇不了她的根本。”普戒说道,“觉悟,你对阵法也有研究,你看看有没有办法解?” 觉悟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摇头:“这个阵法古怪得很,处处都是生门,却也处处都是死门,弟子愚钝,不知道小师叔祖的深意。” 觉悟看着软榻上静卧的人,他真的不是很肯定这是不是当日自己送下山古灵精怪的小女孩,只是这不曾有太多改变的容颜以及师叔祖对她的称呼让他不得不承认。 “既然如此,我们今夜就守在这里,看是不是有什么古怪发生。”普戒道,有了自己和觉悟的守护,普宁应当不会发生什么事才对。 觉悟点了点头,在地上盘腿打坐,双目轻阖,心无旁骛。 芸儿看了看这两个人,吩咐丫鬟去准备火炉和吃食后,自己也退了出去。 “走水了——走水了——” 外面传来大声叫唤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敏儿披了外衣跑出来,只看见城郊方向红光冲天。 “好好的,能发生什么事情啊?”芸儿也出来看。 “你别挡着我!”陈大同推开挡路的秋宁,进了内院。 “陈大同,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芸儿将敏儿的衣服拉紧,厉声道。 “着火的是我家,好在我一家老小跑得快,否则就葬身火海了。”陈大同也顾不了这许多了,直嚷嚷着。 “陈大同,我家不曾薄待过你们,如今你家走水,我们也感到很意外,但和我们有什么关系,竟让你们来这里嚷嚷?”芸儿冷声道。 陈大同这才冷静下来,看着和平日不同的一张脸,可这声音明明是暮老板,一时找不出头绪。 “出去。”芸儿继续道,陈大同的腿不由自主地后退,等出了内院,才想清楚自己做了些什么,懊恼地坐在了地上。 “二师兄。”普戒的耳边传来苏槿若的声音。 “宁儿,你醒了。”普戒又惊又喜,不过刚过午夜,苏槿若竟然醒了,想靠近她,又一步也前行不了,只能站在原地。 “左三右四,前六后五便可以了。”苏槿若说道。 “这是什么阵法?”觉悟好奇地问道。 苏槿若摇头:“这是无忧子大师布在极乐谷里的阵法。” “如若不是这个阵法,如何能留住二师兄你呢?”苏槿若笑道,缓缓坐起身,普戒来到她的身边,替她把脉。 “你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普戒道。 苏槿若摇头:“我并非先知,怎会知道?只是上次突然炸开的烟花让我想起了失传已久的通信方式,想来今夜长公主府必会发生些事情。二师兄是方外之人,不必无故惹尘埃。” 第四章 明月不谙离恨苦(10) “弟子见过小师叔祖。”觉悟恭敬地行礼。 苏槿若凝视了很久,笑容终于在脸上绽开:“是觉悟啊。”记忆仿佛瞬间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春天,漫天遍野的春色,结伴而行的两个少年。 “是弟子。”觉悟道,俊秀的脸庞竟无端浮起了红晕,苏槿若会心一笑。 时间在师徒几天聊家常中悄然过去。 一早,七巧楼准时营业,皇都里的人如同往常一般来这里喝茶用餐,也带来昨夜的消息,据说,长公主驸马新纳的二夫人无端失踪了。 “说吧,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暮云问陈大同。 陈大同耷拉着脑袋,懊恼地叹气:“好不容易安了个家,没曾想,昨夜被九门提督府的家丁给一把火烧了,亏得我们跑得快啊,否则就都当阎王府报道了。” “好好的,九门提督府的家丁为何要来你家放火?”暮云道。 陈大同恨恨道:“还不是那该死的胖和尚,什么活菩萨,还说不能说出他的行踪,昨夜九门提督府的人来请他,没请到人,一怒之下就把我家烧了。” “那和二夫人失踪有什么关系呢?”暮云的脑子也快速地转动。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想什么失踪,多半是……”说着,陈大同作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苏槿若的房间里,熏香袅袅地燃着。 “这二夫人,年轻轻的一条性命啊。”普戒感慨着。 “我原以为那萧彩儿不曾怀孕还能留条活路,没曾想却是没能逃过这一劫啊。”苏槿若道,心下黯然,这就是长公主啊,优容下有着一颗怎样的心啊。 “长公主要的是一个能替她生孩子的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如今,即便九门提督府知道是怎么回事又能如何,小产致死本也是平常啊。”普戒道。 “小产致死?”苏槿若冷冷一笑,“这长公主府的阴气太甚了啊。” “萧彩儿用古方传信,但终究没能等来救她的人啊。”普戒道,“不过宁儿也不要涉足其中了,不管她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这样的权贵之人该是远离为好啊。” 苏槿若闻言点头,或许自己真不该去趟这趟浑水的。 “这是靠近北门的一处宅子,算不上大,但也够你们住了。”暮云将房契和钥匙放在桌上,陈大同瞪大了眼睛。 “暮老板?”声音迟疑。 “姐姐好心,留了你们在这里,但我倒觉得你们并不适合留在这里。”暮云拿出一个钱袋,“这里有一百两银子,权当你们的本钱,自己去做点声音吧。还有,有什么事情和方仁多商量,他比你们考虑的周全。” 陈大同的脸色黯淡,但最终还是收下了银子,他知道内院从来都是他们这些七巧楼伙计的禁地,自己贸然闯入已是犯了大忌,现在东家只是打发了事还给了安置的银子,已是天大的恩赐,断不敢再要求什么了。 方仁赶到七巧楼的时候,陈大同已经带着一群老老小小收拾好了东西,准备离开。 “大哥,你没有错,是他们欠你一个解释,我这就去找岳牧。”方仁说着就要往外走,被陈大同拉住了:“兄弟,听大哥一句,主家对我们算是仁至义尽了。”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1) 楼阴缺, 阑干影卧东厢月。 东厢月, 一天风露, 杏花如雪。 ——(宋·范成大) “大哥,你没有错,是他们欠你一个解释,我这就去找岳牧。”方仁说着就要往外走,被陈大同拉住了:“兄弟,听大哥一句,主家对我们算是仁至义尽了。” 想起暮家姐妹对自己的种种,方仁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但面对一家的老老少少,方仁又实在是放心不下。 陈大同拍了拍他的肩:“大哥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阎王爷都不收的,没那么容易死,这次也一定能安然度过的,你只要成就一番事业,大哥就安心。” “大哥,你是为国出过力,为何不像朝廷说明,当今圣上和曹大人都是英明之人。”方仁道。 陈大同苦笑:“我丢下主帅独活有何脸面向朝廷邀功,还不如让所有人都认为我和兄弟们一样在沙场殉职了呢。” 方仁默然了,他不知道自己遇上这样的情况该怎么做,或许只是苟且偷安吧,如同现在的自己这般,这宰相府当好一个长史。 “大哥,你要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方仁说道。 “好。”陈大同笑着拍方仁的肩膀,“我会的,我们是兄弟啊。” 临走的时候,方仁突然问:“大哥,你怎么看暮家的大姐?” “大小姐?”陈大同想了想,“是个好人吧,但身体一直不好。” “可我怎么觉得她是在躲人呢?”方仁道。 “躲人?躲谁?”陈大同不解。 方仁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她很特殊,而且她曾经说过,她的夫君也是战死也天疆战役的,那她的夫君是什么人呢?” 陈大同打断了方仁的话:“何苦想那么多呢,她一个女人家在外生活肯定是不容易的,或许就是在躲他夫君家里的人,那些人说不定还想谋夺她的家产呢。” 方仁虽还有疑问,但也没有继续坚持问,离开了陈大同的新宅子。 “宁儿,过两日我就要离开了,但觉悟会在国清寺挂单,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捎话给他,他是这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普戒对苏槿若嘱咐道。 “谢过二师兄。”苏槿若致谢,她明白,觉悟的留下自然是因为师兄对自己的关爱,又对觉悟道:“有劳觉悟了。” “能得小师叔祖的教诲是弟子的造化。”觉悟恭敬地回礼。 泰和殿内,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跪在御座前。 “请皇上做主,长公主草菅人命。”男子道。 “小产致死,只能怪你女儿福气不修,如何怨得长公主?”一身明黄袍服的季杰道。 “小女从不曾有孕,如何小产?”跪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九门提督萧光。 “未曾怀孕,你一个当父亲的如何知道?”季杰道。 萧光倒也不曾隐瞒,将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番,连着将长公主与三夫人约好,只要萧彩儿诞下男婴便过继给长公主,而长公主也永葆萧彩儿在府中的地位和九门提督的荣华富贵。 季杰重重的拍在龙椅上:“萧光,你好大的胆子,不光诽谤皇亲国戚,还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想,别以为真不知道你派人烧民宅的事。朕今日念你痛失爱女神志不清,回复静养三个月,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朕不客气。跪安吧。” 没有给萧光继续诉说的余地,便让他退下了。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2) (此卷加更) “长、公、主!”季杰的怒气并未消。 “陛下,长公主的做法固然失仪,但不危及国本,陛下就不必追究了。”曹圭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只是这九门提督被暂时夺了权,皇都的守卫该有个合适的人选吧。” 季杰斜了他一眼:“那你可有好人选推荐?” “丁不远。”曹圭说出三个字。 “何人?”季杰不解。 “当年,南方瘟疫,此人时任安兴镇总兵,不畏英王强权,保一方百姓安全,臣听说此事后便将他调来京畿做了个参将,如今已是一名能当大任的将领了。”曹圭说道。 “此人可用?”季杰确认道。 “可否堪大用,陛下何不趁此机会一试呢?”曹圭笑着说道,一派胜券在握的样子。 “你是一国宰相,这等小事不必问朕了。”季杰懒洋洋地说着,很久没有出宫了,或许也该出去转转了,“你现在还是陪朕去七巧楼喝上两杯吧。” “清林公子、曹公子,楼上请。”暮云迎了出来。 “敏儿姑娘呢,请她出来弹一曲吧。”季杰说着,暮云也不好拒绝,只能遣人去内院请。 “敏儿见过二位公子。”一身鹅黄纱裙的敏儿出落地越发明艳动人了,让季杰一时移不开眼去。 暮云看在眼里,寻了合适的当口退了出去。 “他怎会有闲心思来,听说刚刚罢了九门提督的职。”苏槿若拨弄着院子里的花,边问着。 “是想敏儿了吧,进门就说要听敏儿的曲,连看敏儿的眼神都不同了呢。”芸儿说道。 “季杰的心思我懂,只是敏儿丫头不知道怎么想的。”苏槿若说道。 芸儿上前拿过苏槿若手中的剪子,边说道:“我看这丫头也动了心吧,让人来请,还刻意打扮了一番才出去。再过二个多月就是她的及笄礼了,现在我们虽算不上豪门大户,但总算是个富家千金,也不能坏了礼数了吧。” 苏槿若浅浅一笑:“那是自然。祈国君主那边怎样了?” “请求和亲的国书已经在路上了,算来这个月便能到皇都了。”芸儿说道。 苏槿若点头,心中已有了思量。 是夜。 “敏儿,你知道在皇朝,千金小姐都会在及笄日前定下姻缘,来年成婚。还有两个多月你就及笄了,可有什么打算吗?”苏槿若问道。 在烛光的映照下,敏儿的脸更红了些,低声道:“一切但凭小姐做主。” “我允过你,不管是嫁何人,一定会让你坐着十六人花轿进门,也不会强迫你,但你也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苏槿若道。 敏儿低着头,一直不曾开口,苏槿若也没有追问,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小姐的安排,敏儿都接受,绝不勉强。”半晌,敏儿才开口道。 “我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苏槿若道。 看着敏儿离去的背影,苏槿若陷入了沉思,黑暗中喃喃道:“岩,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你说过,希望我能给季杰找个妻子,现在我亲手调教了一个,但愿不负你所托吧。”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3) 御书房内。 季杰将一封国书扔在地上:“什么和亲,朕不稀罕。” “你真的不稀罕吗?”清冷的声音伴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御书房内,置皇宫大内的森严守卫于无物。 季杰的脸上一扫之前的不快,又惊又喜地转身:“槿若?!”这样的声音,世上只属于一个女人。 苏槿若弯腰捡起地上的国书,浅笑盈盈:“何事惹陛下如此生气?” 季杰快步走到苏槿若身边:“槿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外道。” 苏槿若扫了一圈房间:“这里可是御书房,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岂容我造次。”季杰虽穿着皇帝便服,但明黄的服色修满了龙纹,浑身散发着天子之仪。 “槿若——”季杰无奈,但也无法。 苏槿若没有理睬他,只顾自己展开国书:“原来祈国要将小公主送来和亲,那可是好事呢。” “什么好事?”季杰躲过苏槿若手中的国书,“我不需要。” “那你需要怎样的女子?”苏槿若看着他问道。 冲口而出的话被声声截在了口中,看着苏槿若,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苏槿若倒不在意,只问道:“敏儿可合你心意?” “敏儿?槿若如何会知道敏儿姑娘?”季杰问,心里疑窦顿生。 苏槿若笑意盈盈:“你且先回答我的问题?” 季杰有些沮丧,但还是回答了苏槿若的话:“对敏儿姑娘,我倒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但总比对一个陌生的和亲公主要好。” “季杰的心结当不是在对方是不是和亲的公主,而应该是和亲本身吧。”苏槿若的目光灼灼其华,神采无限,让御书房里更透亮了几分。 “槿若,不讨论这个问题好吗,说说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吧?”季杰攥紧了手,将话题引开。 “不,季杰,讨论这个问题是我夜闯皇宫的全部意义。”苏槿若道,让季杰的心颤了一下,夜闯皇宫,这样的一个弱女子,他不知道她是用了怎样的方法进来的。 “你是怎么进来的,可有受伤?”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它能让你畅通无阻,拿着。”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苏槿若的怀里。 “我没有受伤,宫墙也奈何不了我。我只想听你说,你想要怎样的女子,中宫虚空已达四年之久,不可在空置下去了。”苏槿若颇有些苦口婆心的味道。 “槿若,你我都明白,父皇真正想让谁坐上龙椅,若是六哥还在,那么中宫绝不会空虚至此的。”季杰道。 “快五年了,季杰。我始终相信岩还活着,但即便他回来,他也会坐上那束缚他自由的龙椅,何况,如今你已身居至尊之位,何苦要纠缠于此呢?”苏槿若向季杰靠近了一步,“季杰,若是你如同岩一般的性格,中宫也不会空虚,当年岩对先皇的赐婚从来只是敬谢皇恩的。” 季杰久久地凝视苏槿若,唇角的弧度扬起,有那么一瞬间苏槿若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季岩还是季杰。 “槿若,你知道的,我给敏儿姑娘下聘过,可她推脱了。”季杰道,清亮的嗓音声线华丽。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4) “既然如此,那我就当季杰你答应了。”苏槿若说道,将国书寄给季杰,“祈国小公主的名讳姬晓敏,天和二十九年冬曾随同我入皇都过春节,当时年仅七岁。” 短短几乎话,让季杰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说道:“敏儿姑娘就是姬晓敏。” “姬姓乃祈国国姓。”苏槿若道,“她的子孙不管经历过怎样的苦难,始终都不会改变她高贵的血统,敏儿也是。” “槿若,我不在乎她有怎样的过去,但我无法保证我会给她一个怎样的未来,其实,我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季杰看着苏槿若一字一句地说道。天和十九年的那个夏天,当他在岭南见到那双灵动的眸子时,灵魂已经开始了沉沦,若不是她是岩的妻,那么普天之下便没有了季杰的禁忌。 “如今,你身负江山社稷重任,任何事由不得你儿戏,如果你今生都不再用情,那我希望你善待她;若果你今生尚余一丝感情,那我希望你将它全部给予你的正妻。”苏槿若有些动情,强自镇定的心神让她看着越发地柔弱。有那么一刹那,季杰差点将她揽入怀中,但无形中的距离硬生生地让他站在了原地。 “我答应你。”季杰郑重地允诺,知道苏槿若返回七巧楼,这句话还始终回想在她的耳畔。 打坐、冥想、催动真气,苏槿若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运功,今夜却突然有了这样的兴致。但突然发现清心偈没有了原本的功力,始终无法使自己进去无我的状态,反而是当年和季杰在一起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出现,收功时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却无力将脸庞上的湿润擦去。 知道次日的第一缕曙光照进房间,敏儿才发现了呆坐在榻上的苏槿若,双目圆睁眼中却了无一丝生气。 “小姐!”声音都有着浓浓的无措。 苏槿若回神:“敏儿,我没事,你坐下。” 敏儿依言靠着她坐下。 苏槿若拿起她的手,如葱的十指柔弱无骨。 “敏儿,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日后的日子要你自己来走完了。”苏槿若的唇角微微勾起,凄迷的眼神中看不清是欣喜还是酸楚。 “小姐!”敏儿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 苏槿若拍拍她的手:“是好事。祈国的和亲国书已经到了瑞淳帝的手中,不日他便会下旨册封祈国公主为后。” 敏儿愣怔着睁大了双目,小姐有向自己征询过成婚的意见,自己对那个在童年时期便熟识的年轻帝王也不抗拒,但突如其来的亲事让她措手不及。 苏槿若给了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不急于让她答应,但她相信敏儿会想通的,而且会在这个新的舞台上绽放她独一无二的光华。正如季岩当年所说:女人,你有多大的能耐,都在我给你的这个舞台上发挥出来吧,展现你人生最绚丽夺目的一页。 《皇朝·后妃卷》:敏惠皇后,乃祈国公主,性情贤淑容貌端庄,年十五入宫,辅佐帝成就皇朝复兴之业。帝后相伴三十载,恩爱垂范天下。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5) (此卷加更) “主子,敏儿长大了。”见识了敏儿的绝代风华,芸儿颇多感慨。 “你和俊衍又何时成就好事呢?”苏槿若浅笑着问。 “主子,我们都陪在您身边,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芸儿的脸色绯红,说道。 苏槿若但笑不语,也许这样相伴相守,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吧。 七巧楼的门一扇扇地关了起来。 “夫人,暮老板。”陈大同关了最后一扇门,将钥匙递给芸儿。 “大同,你拿着吧,这里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苏槿若说道。 “我已经受了夫人和暮老板太多的恩惠,如何能再接受这样的一份大礼呢。”陈大同坚持将钥匙交回给芸儿。 “没说要把这里送给你,只是请你照看,说起来该是我们承了你的一份礼。”苏槿若道,“等我们有一天回来的时候,不至于让这里破败得不能住人。” 陈大同终于收起了钥匙:“我一定将这里照看好。” “秋宁会帮你打理这里的生意,你可不能砸了我七巧楼的招牌啊。”芸儿笑着打趣道。 “我一定不负所托。”陈大同郑重地承诺,正如当年在战场上面对着高高站在点将台上的主将一般。 苏槿若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却又将他拖回了那段不堪的记忆:“大同,我一直想问你,你可曾看见你们的主将是怎么跌下悬崖的吗?” 陈大同愣怔地看着苏槿若,半天才将口中的词连成了一句话:“您认识大将军?” 苏槿若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等待着陈大同的答案。 “那时我已经昏了过去,等我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一场瓢泼大雨擦拭了现场所有的痕迹。”陈大同说,这也是他得以活下来的全部解释。 在六月的一个早晨,苏槿若带着芸儿和何俊衍离开了居住了一年多的皇都,简朴的马车行走在整洁的官道上,达达的马蹄声在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主子,前方有人。”何俊衍低声道。 苏槿若素手掀起车帘,一个颀长的黑色身影站在管道上。玄色的衣衫绣着同色的龙纹,那一瞬间,苏槿若的眼眶湿润,几乎失声喊出夜夜出现在梦里的名字。 “槿若。”黑色的身影回过神来,俊秀的脸庞在晨光里俊秀无俦。 刹那间,苏槿若恢复了清明,就着何俊衍的手跳下马车:“陛下如何会在这里?” “为何要离开?”季杰看着不施一丝粉黛的绝色容颜。 “今日的离开是为了明日的相聚,何况皇都并非我的久离之地。”苏槿若淡淡的笑着,只是这笑容从没有到达眼底,六月的天气里依然如冬日般清冷。 “槿若,无论如何,我都有替六哥照顾他遗孀的责任,不是吗?”季杰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不至于在不远处的侍卫面前失仪。 苏槿若笑了,绚丽得让朝霞失了颜色:“杰,我并非弱女子,并不需要你的可以保护。相反,我会替岩帮你守护这一片江山,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季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话,上前一步将她紧紧揽在了怀里:“槿若,记住,我愿用江山换取你的幸福。”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6) 马车继续行驶在清晨的官道上,达达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爷,该回了。”曹圭站在季杰的身后说道。 季杰抬手擦干脸上的湿润,看着跃起在东方的旭日,露出坚定的笑容:“回宫!” 看着一步步走向銮驾的坚定地背影,曹圭相信,从今往后自己面对的将不再是亲如手足的少年帝王,而是将开创一番天地伟业的千古帝王。 “槿若,这是天子令牌,今日我将它交与你手,从今往后你上斥君王诸侯下斩乱臣贼子,如同帝君亲临。”苏槿若看着手中的纯金令牌,季杰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将令牌紧紧握在胸口。 “主子,我们去哪?”如同五年前的那个早晨一般,何俊衍问出了相同的话。 “哪里最值得我们去呢?”苏槿若反问道。这一次,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雍州。”何俊衍回答。 雍州城,那是苏槿若下山后在俗世中见识的第一个城市,那里濒临海岸民风开放,更是皇朝盐业的最大产地。 “好,那就去雍州。”苏槿若道。 马车一路往东,朝着雍州方向而去。 进去雍州城,七年过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奴婢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主子呢。”芸儿轻声说道,就在揽月楼的门口,她见到了犹如谪仙一般的一对男女。 “是啊,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的。”苏槿若也颇多感慨。 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入了僻静地小巷,“清水居”的匾额一如往昔。 “老奴见过夫人。”福伯不见老态,只是鬓间增多的华发让人惊觉岁月的流逝。 “福伯福婶快快请起。”苏槿若扶起了一别七年的老夫妻。 “小姐,不,夫人。”百俐跑了出来,迎向苏槿若,而百伶站在一旁浅浅地笑着,当苏槿若看向她的时候,她深深地道了个万福。 苏槿若住进了季岩的屋子,时间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当年,让她有些恍惚。 “主子。”芸儿端了茶水进来,长期以来的相依为命让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苏槿若也不愿意让别人照顾了。 “俊衍还没有回来吗?”苏槿若问。 “主子。”何俊衍闻声进来。 “给韦世年的拜帖已经送到了吗?”苏槿若问。 “是。”何俊衍始终不曾有一点赘言。 一身白衣,翩然进入了揽月楼。 “我原以为夫人会约我在绮丽阁呢。”朗朗的笑声,韦世年依然富态,但多了人过中年的从容。 “韦老板说笑了,我不过是一届女流,怎堪在绮丽阁中出现呢?”苏槿若在他的对面坐下,清冷的声音瞬间让空气凝固,不由得让韦世年心中一惊。 韦世年肆意的笑容化解了空气的寒气:“夫人说得是,是韦某考虑欠周全了。” “韦老板的思量,普天之下只怕是无人能及呢。”恭维的话带着三人讽刺意味,听在耳里却让人得意不起来。 “夫人过誉了,韦某不过是个商人,时时处处想的不过是那三分利罢了。”一句话,韦世年将一切圆了过去。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7) 苏槿若轻轻地用碗盖撇着茶叶沫沫,良久才开口道:“韦老板计较地何止是三分利呢?” 韦世年依然笑靥如初,多年的商场打拼早已让他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的面具来面对各种情况。“那夫人以为韦某还谋划了些什么呢?”韦世年道。 “谋划了什么,韦老板知道,我也知道,不是吗?”苏槿若的唇一直画着好看的弧度,只是眸中的光芒越来越冷。 韦世年再次恣意地笑着:“若是如此,夫人何必以清水居的名义给我下拜帖呢?”凌厉的质问语气,清水居的主人是清禹,但这七年来清禹几乎销声匿迹,而如今竟有女子用了清水居的拜帖。 “若不是清水居的拜帖,我何德何能请得动韦老板大驾呢?”苏槿若毫不退让,态度优容淡然。这样坦白的回答倒是出乎了韦世年的意料。 “我们见过。”韦世年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七年前见过的人。 “见过,七年前,绮丽阁。”从一开始,苏槿若都不曾想过有半分的隐瞒,眼前的男子和季岩的交情匪浅,若非如此苏槿若也不会对他有如此好的耐性。 两个影子重合,韦世年想起了那个不欢而散的夜晚。 “夫人好气魄。”是由衷地赞叹,“那夫人究竟想知道什么呢?” “天下腐败,若论及危害之大,盐道必然居于前列。雍州乃皇朝盐业第一产地,而韦家盐场是最大的雍州最大的盐场,皇朝三分之二的盐出产于此。韦家盐场的前生应当是田家盐场,其中的过往我不想追究,但盐道的腐败却不能不让我过问,我现在只要韦家盐场向各级官员的进贡的账册。”苏槿若闲适地说着,韦世年的脸色是一遍再变。 “夫人说笑了。”韦世年正色道,“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规矩,盐道也不例外。夫人如此做法可是要断了韦家盐场的活路啊。韦某在夫人面前也不说暗话,韦家的收入有四成便是来自盐场,夫人认为我能轻易交出账册吗?” 苏槿若浅浅一笑:“韦老板不交也无妨,既然我可以坐在这里,同样也可以用我自己的办法找到我想要的东西。换言之,若非先夫与韦老板的交情,我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 “先夫?”韦世年惊声道。 苏槿若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不错,先夫过逝已经五年了。” 韦世年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才道:“清禹是怎么走的?” “来龙去脉颇多牵扯,我也不方便多说,我倒是希望韦老板可以好好考虑我的提议,三日后,我在这里等韦老板的答案。”说完,苏槿若便起身离开了。 七年前,韦世年能将记录官员命脉的账册交给季岩,她相信七年后韦世年同样会交出她所要的东西。 “夫人,要派人跟着韦世年吗?”福伯亲自赶车来接苏槿若。 “不必了。”对于韦世年的自我心理斗争她无从知晓,她只要三天后的结果。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8) (此卷加更) 苏槿若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失神。 “主子,离约定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了,那韦世年并未出现。”芸儿在一旁说道。 “看来他是不会来了。”苏槿若说得很平静,看不出她的心绪。 “主子,您说他会不会将信息透露给什么人了?”芸儿道。 苏槿若摇头:“应该不会,我想他应该正在想一个周全之策,好让他在其中谋取最大的利益,商人的想法嘛。”苏槿若的语气淡淡的,“我们也回去吧,反正要在雍州住些日子,也不急于这一时。” 芸儿搀扶着苏槿若走在雍州的街头,这里民风开放,女子穿着大胆,若是覆上面纱倒显得怪异,但好在芸儿的一双巧手,两个女子看起来依然漂亮,但少了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倒也不显得那么引人注目。 “爷,你真的不去见他们。”在一个临街的窗口,两个男子临床坐,其中一个正是没有赴约的韦世年。 “见了他们又如何,真的将账册交给他们吗?”韦世年反问,目光紧随着两个窈窕的身影而去。 “他们是清禹公子的遗孀?”另一个男子问。 “七年前我确实在绮丽阁见过其中的一个,但当时清禹只说是他的妹子,怎又成了他的遗孀呢?若真是他的遗孀,以清禹的贵公子身份,她又何须出来抛头露面呢?她又是为谁做事呢?”韦世年抛出一个个问题,眼中满是精明。 “爷,小的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清禹公子究竟有着怎样的身份?”男子问。 “禾一啊,你这个问题算是问倒我了,我曾猜测过清禹的无数个身份,但每一次都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能量实在天大,几乎能做到人所不能的任何事情。但至少有一点,他的身份极为尊贵,出自兴盛的望族之家。”韦世年道。 “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禾一问。 “自然是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了。”韦世年的脸上挂着精明的笑容。 “姐姐,这里可真是繁华呢!”芸儿感慨着,称呼应着苏槿若的要求作了改变。 “是啊,这里是皇朝最大的港口,来自夷国都是从这里云装全国各地的。”苏槿若道,一别七年,雍州城的改变很大。 突然,人群中出现了一群骚动,苏槿若拉着芸儿闪到路边,一个马队绝尘而去。纵使众人躲闪地快,路两旁的货物还是难免被打翻,还有几个躲闪不及的人受了伤。 “大娘,这是什么人,如此嚣张?”苏槿若扶起跌倒在地的妇女,一边问道。 妇女看了看眼前的两个美貌女子:“姑娘,你们是外地人吧,不知道雍州城的事情。刚刚过去的是雍州知府的公子,据说他姐姐马上要入宫为妃了。”妇人又看了看苏槿若和芸儿,不免担心道:“你们赶紧回家去吧,这里不是你们的久留之地,以后千万不要再孤身上街了。” 苏槿若看看,确实路上的女子比起七年前少了很多独自上街的人。 “这又是为何?”芸儿不解道。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9) 妇人靠近苏槿若和芸儿,轻声道:“这知府公子见到漂亮的女子一概是要抢回府中的。” “谢谢大娘。”嘴上谢着,苏槿若的心思已动。 “主子可是想做什么?”芸儿问道。 “既然韦世年不曾给回音,那我们倒不如找其他事情来做做。据说这主管皇朝沿海海域的海事官虽说只是个五品的官,可权力却是大得很,尤其是雍州的海事官,可是个真正的肥缺呢。”苏槿若道。 “奴婢也有听说过,记得爹爹曾说,雍州城的海事官多半是由知府升任。只是那时年幼,只记得了这么一句,其他的也记不清了,爹爹也是说得语焉不详的。”芸儿说道。 “不错,海事官确有地方长官升任。而主管雍州海域的海事官在去年八月升任户部侍郎后,职位一直空缺,这雍州知府自然成了热门人选了。”苏槿若不介意说得更清楚些。 “难怪这知府公子如此张狂了。”芸儿明了地点头。 主仆二人边聊边走,倒是怯意,只是跟在暗处的何俊衍紧张得很,虽然好好不曾有什么差池,但总怕出什么差池。 好不容易到了清水居,才算是怕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请福伯到书房。”苏槿若对候在一旁的百伶道。 “老奴见过夫人。”福伯进来,苏槿若让所有人退下,包括芸儿。 福伯见屋子里只剩下苏槿若和自己,有些不解,但老道的他等着苏槿若先开口。 “坐吧,福伯。”苏槿若指了指一旁的圈椅。 “老奴不敢。”福伯规矩地说道。 苏槿若浅浅一笑也不计较:“福伯,我一直有几个问题相问,我希望您老能和我说实话。” 福伯眉眼一沉,跪倒在地:“老奴是月轩的一个主事,管着雍州一地,已清水居为据点。影主已经向老奴作了交代,老奴对夫人断不敢有半分不敬。” 影主,自然指的是风随影。苏槿若没想到福伯自动交代清楚了清水居的事情,倒是让她可以问得更直接了。 “清水居可有进项?”苏槿若问。 “有,在雍州城十二县都有产业,茶楼酒肆布店酒坊不一而足。”福伯说道。 苏槿若点头,这是她意料中的事,月轩既然和韦世年有来往,想来首先是从生意入手的。“在盐道一业可有涉足?”苏槿若问。 福伯摇头:“公子明令,一律不涉及官家经营的产业。”想来这也是季岩自保的一种模式,他不愿与朝廷有太多的接触,以免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与雍州知府可有来往?”苏槿若又问。 福伯冷笑:“雍州知府钱越贵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不知夫人如何会问起他?” 苏槿若将路上的见闻说了一遍,福伯只摇头:“这些年,雍州城是每况愈下的,新帝即位有太多的事情操劳,想来是一时半会管不到这边呢。公子也不在了,否则一定有办法整治这个贪官恶吏。” 苏槿若心一凛,不知福伯是否知晓季岩的真正身份。 第五章 阑干影卧东厢月(10) 福伯倒是没察觉苏槿若的心神变化,只继续说:“清水居在雍州城还是有一定名气的,那钱越贵多少也知道清水居的后台硬,倒是也不曾来找过麻烦。” 从福伯口中苏槿若不曾得到太多的讯息,不过既然连福伯都说这个钱越贵是个“贪官恶吏”,那么苏槿若决定代天巡牧,先拔了这个毒瘤。 乐声阵阵,莺歌燕舞。 绮丽阁的新花魁即将挂牌,雍州城里的头面人物都到了这里。 “辛妈妈,都准备好了吗?”清冷的嗓音在雅间了响起。 “夫人放心,老婆子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辛妈妈一脸谄媚的笑容。苏槿若不知道这个女人怎能一直掌管着绮丽阁,而且还打理地仅仅有条,明明知道芸儿的身份,但依然还是一副谄媚的卖相。 “各位客观,今天是新花魁翠红挂牌的日子,大家可得捧场呢。”辛妈妈软糯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立马引来了阵阵的喝彩声。 苏槿若的脸上始终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容。 “主子,韦世年和钱途都来了。”芸儿道。 “既是雍州城里的头面人物,怎好缺席了这样的场面呢?”苏槿若道,一切尽在她的意料之中。 “五百两起价。”辛妈妈道。 五百两,勾扑通人家十年的吃用,只是在这种挥金如土的场合却显得极平常了。翠红是绮丽阁的新花魁,也是二月二在烟尘居花魁赛中夺得了前十,也就引得更多人来竞价了。 “一千两。” “一千五百两。” “二千两。” “五千两。” “……” “黄金一千两!”一个声音响起,全场立刻鸦雀无声。 “还有没有人比黄金一千两更多?”辛妈妈连连问了几声,都没有回音。 “钱公子,恭喜你,今晚翠红就属于你了。”辛妈妈一如既往谄媚的笑容,但此刻看在钱途的眼里却是无比的美,透过辛妈妈的笑容他似乎看到了翠红赛雪的肌肤和绝尘的容颜。 “韦老板,一千两黄金为他人作嫁衣裳,不觉得可惜了些吗?”听到声音,韦世年回头,清绝的容颜出现在身后。 一瞬间的愣怔,转而神情淡定:“夫人不是说绮丽阁不是您该来的地方吗?” “是不该来,可是只有在这里才能见着韦老板你啊。”苏槿若浅笑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钱公子去享受没有春宵了,韦老板还要在这里守着?”话语里不失揶揄。 韦世年爽朗一笑:“有夫人作陪,韦某的福气可是要超过钱公子呢。”说着取了两个酒杯倒满了,自己饮下其中一杯,另一杯放到苏槿若的面前。 这句话已是很无礼了,听在守在门口的芸儿耳里都难以忍耐了,若不是苏槿若明令她不准颤动,早就冲进来甩韦世年两个耳光了。 苏槿若不恼,依然淡淡地笑着,没有去动酒杯,反而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白玉镯子,上面彩绘了一朵空谷幽兰,让韦世年瞬间变了脸色。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1) 寒相催。 暖相催。 催了开时催谢时。 叮咛花放迟。 ——(宋·刘克庄) 苏槿若不恼,依然淡淡地笑着,没有去动酒杯,反而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白玉镯子,上面彩绘了一朵空谷幽兰,让韦世年瞬间变了脸色。 “这镯子如何会到了你手上?”韦世年想去拿镯子,被苏槿若灵巧地避开了。 “怎么,韦老板认识此物?”韦世年看着苏槿若戏谑的眼神,想说不认识,但肢体动作早已将他出卖。 “如果韦某不曾看错的话,这当是童菲菲的物品。”韦世年道。 苏槿若把玩着手中的镯子,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童氏菲菲,当年的梨香院的头牌,烟尘居出来的花魁,韦老板的红颜知己,可如今,韦老板直呼其名似乎有所不妥了,该称她一声‘苏夫人’才妥吧。” 苏槿若毫不留情地道出了童菲菲现时身份,使得韦世年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夫人到底想做什么?”韦世年沉声道。 “我想做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韦老板何来此一问呢?”苏槿若狡黠地笑着,让原本略显平淡的脸分外出彩,让韦世年有一瞬间的愣怔。 收敛心神,心里暗骂清禹娶了个怎样的妖精,口中却道:“夫人何苦苦苦相逼呢?” “我不逼你,我只是来劝你离钱越贵远点。”说完,苏槿若翩然起身准备离开。 “你这话什么意思?”韦世年双眸似有所思地看着苏槿若。 “没什么意思,一个商人和官走得太近,终究是不妥的。”苏槿若道。 “又有哪个世家远离了朝堂呢?”韦世年反驳。 苏槿若回头看他:“这些世家不都一个个败落了吗?”说完,留下愣怔在原地的韦世年。 “主子,下一步该怎么做?”芸儿问道。 “将那一千两黄金的四通钱庄的银票送到知府衙门去。”苏槿若道。 “哎呀小姐,那可是翠红的初夜前呢,怎么能给退回去啊?”辛妈妈惊呼道,芸儿扫了她一眼,她的声音小了下来,“芸姑娘是不在乎娘,可老身在乎啊。” “这是两千两黄金,够你开销一阵子了。”苏槿若抽出两张银票递给辛妈妈,冷声道。 辛妈妈两眼放光,完全不在意苏槿若的态度,何况连芙蓉阁的主事芸姑娘都毕恭毕敬的人她又怎敢得罪了呢。 宰相府的长史抵达雍州的消息在雍州府官员中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波,都在私底下纷纷猜测朝廷的用意。 曹圭以性情温和,处事不偏不倚著称,因此除了年轻帝王他并没有要好的官员。本来新收了长史就引来了不少的猜测,此次又派出长史,就更加让人揣度他甚至是皇帝的用意了。 “方长史到寒舍,真是下官的荣幸啊。”钱越贵对一个长史竟然自称下官,让方仁唏嘘不已。 “钱大人,小的只是受人之托来给钱大人送件东西。”方仁的态度不冷不热,让钱越贵有点把握不住。 钱越贵倒是愈发地热情了:“方长史远道而来,一切等用过晚膳再说。” “不必了。”方仁打断了他的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小的还是先将要紧事办了才好。” “也好,也好。”钱越贵继续陪着笑脸,让陪在一旁的钱途是老大不高兴了。方仁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 **************************** 终于从老家回到杭州了,也意味着长假结束,重新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了。在这里,烜恭祝亲们读书的学习进步!恭顺的步步高升!点开管理页面,收藏又涨了八个点,继续加更。同时,每五个收藏点加更千字继续执行,请亲们继续支持烜,谢谢啦!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2) “银票?”看清楚东西,钱越贵着实吓了一跳,这些年他身居要职,往他府里送银两珠宝的人不胜数,但从宰相府的长史手里送出的银票却是烫手的,而且还是整整一千两……黄金。不过到底是在官场了历练了许多年,强自镇定心神之下还不至于失态,“方长史这是何意?” “小的不过是受人之托将令公子之物交回。”方仁态度谦恭,口口声声说明自己只是受人之托,这更令钱越贵弄不清他的意思。 “犬子之物?”眼睛不由得看向在一旁打哈欠的钱途,此时不过巳时刚过,钱越贵不由得皱眉,“不知方长史是受何人之托呢?” 方仁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探这朝堂之上不知还有多少如钱越贵这般之人,心下暗暗决定要帮曹圭。 “绮丽阁的老板。”方仁态度一如既往地恭谨。 “绮丽阁?”钱越贵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又发现是在方仁面前有这样的反应实在失仪便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下官不懂方长史的意思,还请方长史明示。”说着便作了一揖。 方仁一笑:“钱大人,小的不过是受人之托,她只说不敢收令公子之物,其中的曲折小的也是不知道的。”看了看脸色难看的钱途,方仁投去挑衅的一瞥后笑着对钱越贵道,“小的既然将东西送到就不再打搅钱大人了,小的告退。”说着便起身要走。 “方长史请留步。”钱越贵拿起桌上的银票,“既然是犬子花出去的,不管是用作什么,下官都没有收回之礼,请方长史还给那位老板吧。” 钱越贵刻意没有说出“绮丽阁”三字,因为这皇朝立国之初,君王颁布诏令,天下为官者不得涉足风月场所,否则轻则降职重则罢官。虽然几百年过去,这道禁令更多的只是象征意义,不再有人刻意提起,更遑论降职罢官了。只是,官员与风月场相连总是有损官誉,这也是钱越贵刻意回避的缘由吧。 “钱大人如此说,可是真的为难小的了。钱大人如此守信之人,收下这张银票倒也确实不合适,倒不如让小的牵线,安排钱大人和暮老板见个面。”让方仁如此一说,这银票可真真成了烫手山芋了,原本若是方仁坚持要还,钱越贵收下倒也就罢了,只是方仁给他戴了顶不高不低的高帽子让他进退维谷了。 “这,不合适吧。”钱越贵显得有些犹豫,心里却是为这一万两黄金可惜。 “暮老板并非风尘女子,她也是皇都七巧楼的老板,这几日到了雍州觉得绮丽阁不错便花重金盘了下来而已。在皇都,上至九五之尊,下到贩夫走卒她都殷勤款待,如今七巧楼上海挂着御赐的‘天下第一楼’的匾额呢。”方仁说道。 天下第一楼的名号也是听说过的,当初还为身为外官不能擅入皇都一睹这个奇女子的面貌而惋惜,如今竟有了这样的机会,心中不免有了冲动。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3) “这样吧,我做东,安排在揽月楼。”方仁继续推波助澜,既然没有安排在风月场,那么钱越贵更加没有拒绝的道理了。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钱越贵笑着答应了。 方仁前脚一走,钱越贵就给了钱途一个耳光:“说,这一千两黄金是怎么回事?” 钱途在外虽然是耀武扬威的,但也知道自己风光全因自己有个好老子,在他老子面前却是不敢明着放肆的,被打了一耳光后,便将当日绮丽阁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你混蛋,一千两黄金就为了和婊子睡一晚!”钱越贵更加暴怒了,倒不是心疼银子,而是为这事惊动了宰相府的长史。 “这钱不是我出的,是韦大哥给的。”钱途颇委屈。 “韦世年?”钱越贵老谋深算的脑子又开始转动了。 钱途是连连点头:“是啊,这么点钱堆韦大哥来说算什么。这些年,韦大哥通过爹得了多少好处啊,我花他这么点钱又算什么?” 钱越贵又给了他一个耳光,这会彻底把钱途打懵了。 “你这是干什么,你想把儿子打死啊,你想断子绝孙啊?”一个打扮艳丽的妇女进来,冲着钱越贵凶道,一边把钱途拉起。 钱途有了妇女撑腰显得更委屈了,带着苦娘喊了一声“娘”。 钱越贵看到这种情况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恨恨地说道:“看你教养的好儿子!” “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关我什么事。”妇女却是个口齿伶俐的人,一点都不可吃亏,又将钱越贵气了半死,却也无法。 “你以后离韦世年远些。”丢下这句话钱越贵甩手离去。 妇女很不屑地斜了钱越贵一眼,将钱途拉走了。 “见过夫人,见过暮老板。”方仁长长作了一揖。 “方长史不必多礼。”苏槿若道,“如今你得曹大人倚重,前途不可限量呢。” “仁对夫人的大恩没齿难忘。”方仁道。 “这次让你来雍州,倒是又让你难尽孝道了。”苏槿若道。方仁在皇都安定下来后,便回老家接了老娘一起住。 “家母有陈大哥他们照料,定是很妥帖的。”方仁说道,“曹大人让仁给夫人带一句:夫人行事若有不便之处,他愿效犬马之劳。” “替我谢谢曹大人的好意,我不过是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倒是曹大人,身为国之肱骨良臣,要多多保重自己才是。” 来来回回的闲聊絮叨中,时间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芸儿也约下了和钱越贵见面的时间。 “主子,那钱越贵可真是财大气粗啊,竟然要将一千两黄金还回来。”芸儿道。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钱越贵这样的贪官钱自然是不少的,但一千两黄金并非小数目,即便是韦世年都有些费劲,我想他本来也只是客气一下,给方仁留个好印象吧。谁曾想方仁竟然让他当面送还,还以七巧楼的名号作幌子。”苏槿若笑着摇头,不过这样的进展倒也是件好事吧。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4) 芸儿收拾打扮了一番,提前到了揽月楼。 “暮老板,钱大人到了。”是方仁的声音,他专程到钱府去请的钱越贵。 “钱大人,久仰大名。”芸儿浅笑,眸中芳华让钱越贵真不开眼。 “今日能得见暮老板是钱某之大幸。”钱越贵道。 一番寒暄客套,终于宾客落座,方仁作为中间人,自然也落座其中。 钱越贵连连允诺讲给芸儿在雍州经商提供方便,芸儿也是一再谢过。快至尾声,钱越贵才拿出那张银票,芸儿自然是不接。 “钱大人,这钱小女子是万万不敢收的。”芸儿推辞道。 “暮老板还是收下吧,否则可就坏了规矩啊。”钱越贵也坚持着。 芸儿巧笑嫣然,接过银票:“既然钱大人如此公正不阿,那小女子就收下了。” 见芸儿这么说,钱越贵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芸儿在心底暗笑,复又将银票递出:“不过,小女子今日见钱大人也没有准备见面礼,权当把这当做见面礼,还请钱大人笑纳。” 钱越贵一愣之后,口中客气了几句依然笑纳了。 “那钱越贵可真是好胆子呢。”苏槿若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听了芸儿的话后说道。 “可不是嘛,奴婢想着方仁在场,他至少该多客气几句吧。不过奴婢想,他是怕我真把银票收下了,那他可亏大了。”芸儿说道。 苏槿若唇边的弧度扩大:“那他这回可是真要吃大亏了呢。” 绮丽阁的暮老板算是通过宰相府的长史方仁结识了雍州的最大的官,钱途到绮丽阁也来得越发的勤了。 一声凄厉的叫声从房间内传来,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惊。 “辛妈妈,怎么回事?”苏槿若冷声问道。 这里的姑娘或自愿或强迫,但都安于现状,苏槿若也不是善男信女,不会想去改变什么,但她也不会对他们过分苛责。 “是翠红姑娘的房间传来的。”一个清秀的婢子来说道。 此夜,宿在翠红房里的是钱途。对于钱途的到来,只要是姑娘们是你情我愿的,自然也谈不上糟蹋不糟蹋的,可如此凄厉的惨叫声却让苏槿若警觉。 “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苏槿若道。 辛妈妈忙领了人去看,这些日子以来,她可是知道这姑奶奶是说一不二得罪不得的。 又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芸儿,我们也去看看。”苏槿若说道。 芸儿想阻止,但找不到理由,好在他们都经过易容,容貌在一群花容月貌的姑娘里也算不得显眼,也就任由她去了。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信不信老子让你们马上滚出雍州城去。”刚一到前厅,就听见钱途在那里撒泼。 “是谁要让我们滚出雍州城呢?”冷冷的声音让钱途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钱途看了看苏槿若,容貌只能算得上清秀,只是眸中的光芒让他不寒而栗。 “你是什么人?敢这么和老子说话?”色厉内荏的话,钱途强撑着场面。 苏槿若拿起一把团扇飞向钱途,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5) 众人根本还来不及看清这团扇是从何而来,钱途却是被打得踉跄了几步。 “谁?谁打我?”钱途朝四处吼着。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疯了似的拉过旁边围观的姑娘,大声质问着,吓得几个姑娘连连后退。 “是我打的。”清冷的声音传来,钱途一下子愣住了。 苏槿若款步走上楼:“你回去大可以向你父亲诉苦去,最好让他明日便派兵将这里来封了。” 屋子里又传出了呻吟声,苏槿若一把推开了虚掩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翠红被脱得一丝不挂,四肢呈大字型悬空掉在雕花床上十来支蜡烛在上方燃烧着,不断地有蜡烛油滴下来落在翠红的身上。 掌风一动,蜡烛尽数熄灭。 “辛妈妈,将翠红姑娘先带到后院去。”苏槿若尽量平静自己的情绪。 辛妈妈闻声进来。 “谁敢动老子的人!”钱途冲了进来,一副拼命的样子。门洞开,外面的姑娘纷纷朝里面张望着,被芸儿拦在了外面,顺势关上了门。 “辛妈妈,没挺清楚我说什么吗?”苏槿若道。 辛妈妈看了看钱途,哆嗦着走向雕花大床,和两个婢子一道将翠红放了下来。 钱途想冲上去拦住,银针从苏槿若的袖口飞出,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芸儿,通知钱大人来这里领人。”苏槿若不看他一眼,拂袖离开了屋子。 “都散了。”芸儿道,顺道锁上了门。 经过一番梳理,翠红终于有了个人样,蹒跚着走到苏槿若跟前,行大礼谢恩。 “起来吧。”苏槿若的声音清冷,翠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贱婢谢过夫人。”翠红在婢子的搀扶下起身。 “说吧,钱途为何要如此对你?”这翠红既然是绮丽阁的头牌,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而那钱途似乎对她也是情有独钟,却不知此次为何下此毒手。 翠红低头不语,身子微微颤抖着。 “说吧,你不说没人帮得了你。”苏槿若道。 “贱婢不敢说。”翠红带着哭腔说道。 “我已经让人去请钱知府了,如若你不说,那我就只能将你交给钱知府带回去一并处理了,否则我如此打了他儿子也是难以交代的。”苏槿若冷冷地说道。 翠红顾不得礼,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槿若,连嘴唇也在哆嗦。 “贱婢、贱婢在伺候钱公子的时候放肆了,弄疼了他、他的命根。”翠红断断续续地说着。 “仅此而已?”绮丽阁的头牌怎会做出如此不合宜的事情,若真是如此,那绮丽阁就可以关门了。 翠红把头低得更低了。 “既然如此,那倒是我怪错了钱途,真该带着你给钱知府去负荆请罪了。”苏槿若叹息着说,接过芸儿递上来的茶杯。 “钱知府已经赶来了。”芸儿道。 翠红摇着头瘫倒在地,口中喃喃道:“不要,不要把我交给钱知府,不要……” 苏槿若低头喝茶,并没有应答她。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翠红喊道。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6) 苏槿若递了一个眼色给辛妈妈,辛妈妈上前扶起翠红,让她在软墩上坐了下来。 “说吧。”苏槿若放软了声音,让原本清冷的声音听起来有了些温度。 “这些日子,钱途夜夜宿在我这里,我发现他身上有个不离身的坠子,做工甚是精巧。趁着耳鬓厮磨之际贱婢也向他讨要过,他都不曾给,连看一下都不肯,这让贱婢起了兴趣。今夜,趁他多喝了些酒,都偷偷去取了看,竟发现有个有个机关,没等贱婢打开,他便发觉了,就说要罚贱婢,后来就是夫人看到的样子了。”翠红说道。 苏槿若看着她脸上的淤痕,洗去了厚厚的妆容,这张脸还稍显青涩,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女子罢了,即便如自己在那样的年纪还有很多的好奇,这也怪不得他了。 苏槿若给了芸儿一个眼神,芸儿转身离去。 “钱、钱大人到了。”一个龟公急忙忙地跑进来,显得颇为紧张。 芸儿拨开他,将一个物件交到苏槿若的手中后道:“慌张什么,把架势摆好,我去见他。”说着便抬步往前走去。 辛妈妈看了苏槿若一眼,竟发现她唇角微翘似是在笑,但顾不得细细探究便跟了芸儿出去。 “暮老板。” “钱大人。” 一句称呼间已经是剑拔弩张了。 “犬子呢?怎么不见他人?”钱越贵板着脸道。 暮云浅浅一笑:“令公子正在楼上,很安全,钱大人尽管放心。” “暮老板半夜请本官过来,莫不是就为了告诉本官犬子很安全吧?”钱越贵端着架子冷冷地说着。 暮云笑道:“既然钱大人不放心,那就楼上请。” 钱越贵狐疑地看了芸儿一眼,尽管心里有百般疑问,但儿子在别人手里也不敢太拿着架子,跟着芸儿上了楼。 芸儿递了一个眼色给辛妈妈,辛妈妈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芸儿作了个“请”的手势,钱越贵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只见钱途裸露着上身,下身也只穿了一条孽裤,一动不动地站着,看见钱越贵来,也只动了动眼珠子。 “这是怎么回事?”钱越贵大声道。 芸儿找了椅子坐下,示意钱越贵也坐下:“钱大人稍安勿躁,令公子将我们绮丽阁的头牌弄伤了,还砸坏了这屋子里的贵重东西。钱大人知道,我们做些小本生意不容易,哪经得起公子这么折腾啊,只能让令公子暂时安静一下了。” 芸儿说得是千娇百媚,钱越贵却是怒火中烧:“大胆,你不知道本官现在就可以封了你的绮丽阁吗? “知道。”芸儿笑容依旧、脸色不改,“可您不会。” 目光相接,钱越贵一个激灵,他想到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雍州城里的普通妇人,而是“天下第一楼”七巧楼的老板,她可是认识不少达官贵人,其中和宰相府的长史交好。 钱越贵稍稍缓和了神色:“若是犬子有何不当之处,那本官定让犬子认错赔罪,但暮老板如此对待犬子似乎也很是不妥吧。” 亲们,收藏再一个点就加更千字,砸票吧。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7) “确有不妥,既然钱大人来了,理该替令公子解了穴。”说着,芸儿起身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几针下去,钱途便能动了。 “爹。”钱途叫喊着跪倒在钱越贵跟前,“您要给孩儿做主啊。” “没用的东西。”钱越贵狠狠踹了他一脚,“你还有脸哭诉,让你不要到这不三不四的地方来,你还偏来,现在出事了吧?” 钱越贵面上实在骂钱途,捎带着却把芸儿和绮丽阁都骂了。 芸儿冷冷一笑:“钱大人和钱公子确实不该和我这不三不四的地方有瓜葛,钱公子日后也不该再来这里。送客!” 钱越贵冷哼一声:“我们走。” 随从拿起衣服披在钱途的身上,拉着钱途出了门。 钱途下意识地摸了摸衣服:“糟了爹,他们将您送给孩儿的坠子偷了!” 钱越贵脸色惊变,回转身来:“你说什么?” “坠子被这帮婊子偷了!”钱途大喊道。 芸儿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别忘了,你是婊子生的。” 钱越贵愣在了原地,他没想到暮云不但当着他的面打他儿子,更说出了他的不堪过往。 “给本官拿下。”回过神来的钱越贵喊道,打儿子在其次,此时他最关心的是哪个遗失了的坠子,那可是他的命根子。 外面呼啦啦冲进来一群官兵将绮丽阁里的人围了起来,其中一个领头的上来拉芸儿,被何俊衍拦下。 “绮丽阁可不是你们放肆的地方,我何某的夫人也不是你们能动得了的。”何俊衍冷声道。 芸儿娇滴滴地喊了声“俊衍”,刚刚还是强硬的女强人,一瞬间就成了受了千般委屈的小妇人了。 “统统拿下。”怒火中烧的钱越贵可顾不了许多,他想到的就是要控制住在场的每一个人,“不准一个人离开这里。” “钱大人,请问我们犯了什么法,你竟可以动用官兵来捉拿我们呢?”何俊衍冷声问道。 “你们殴打犬子难道不是罪名吗?”钱越贵道。 “令公子身上不曾有一点伤痕,很来殴打之说。倒是我们的翠红姑娘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全拜令公子所赐呢。”芸儿说道,她知道何俊衍平日鲜少开口,今天能和钱越贵说这么多已是很难得了。 钱越贵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但今日你再巧舌如簧也无用,休想为自己开脱罪名了。带回去关入地牢。” 一众官兵动手,何俊衍二话不说拔剑相向,几个漂亮的剑花便将十几个官兵打倒在地。如此本事,让钱越贵看傻了眼。新兴的何家他也有听说,这个何家家主也是个神秘的人,但从没有想到竟会有这般好功夫。 官兵见到这种情况再也不敢擅动。 “一起上。”为首的那个喊道。 这里除了何俊衍一人武功了得其他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任凭何俊衍功夫如何了得也顾不了这么多,一时之间绮丽阁里鸡飞狗跳。 “住手。”清冷的声音凝固了杂乱的现场。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8) 一身白衣的苏槿若款款而出。 钱越贵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张并不十分出挑的脸,但因脸上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度而平添了许多光华。 “钱大人,他们得罪你,确实是不妥,今日我用一千两黄金买他们平安,如何?”朱唇轻启,如冰似玉的声音叩击着每个人的心扉,明明还是温暖的秋日,却让人觉得感受到了冬日的冷冽。 钱越贵冷笑:“这位姑娘说笑了吧,本官替朝廷当差,岂是能让你们收买的。” 苏槿若似乎没有听到他这大义凛然的话,继续道:“二千两黄金。” 钱越贵一愣,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的脑子快速转动,突然觉得这个女人远比暮云有趣得多。 苏槿若见他没有说话,继续:“三千两黄金。” 钱越贵的心抖了一下,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是谁,会把价码加到这个程度,何况韦世年也未必有如此的魄力。 “姑娘,本官说了,本官替朝廷办事,替皇上尽忠,绝不会为了你的一点蝇头小利而屈服。”钱越贵道,只是底气似乎不是那么足。 “为朝廷办事?为皇上尽忠?”苏槿若的唇边挂着讥讽,“我看怎么像是给你钱家办事尽忠呢?这些个人不就是打了你儿子,拘了你儿子吗?既没有损坏皇朝基业,更没有牵涉皇上,怎就要将他们都带回去了呢?”苏槿若说得慢条斯理,但句句是蛇打七寸。 钱越贵原以为她会将价码继续飙升,没想到竟然戛然而止,更是搬出了江山社稷的大道理来,一时之间找不粗话来说。 倒是钱途如梦初醒,从一堆黄金的诱惑中醒了过来,大喊道:“爹!爹!就是她打的孩儿!” “一并拿下。”钱越贵大喊一声。 苏槿若拿出一个坠子把玩着,钱越贵示意停下,众人不解地愣在原地。 “爹,那,那就是我的坠子。”钱途结结巴巴地说着。 “钱公子,你怎么证明他是你的?”苏槿若慢条斯理地问着。 “我的东西我自然认识,化成灰我都认识。”钱途道。 苏槿若笑得灿烂:“这世上一模一样的东西可多着呢,钱公子怎就这么肯定呢?” “我这个不一样,有机关……”钱途的话没说完,便被钱越贵的一个耳光制止了。 苏槿若似乎没有看到他们之间的举动,在坠子上轻轻一按:“是这样打开吗?” 此时,钱越贵和钱途都愣在了原地。 “无忧子大师有个弟子叫流音,最擅长的便是制作各种带机关的坠子,这一款也是他的作品。”苏槿若如数家珍,让钱越贵煞白了脸。 苏槿若款步走到钱越贵跟前,用刚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道:“钱大人,我想此刻我有和你谈交易的资本,不是吗?” 笑容如狡黠的狐狸,声音却冷冽如霜,让钱越贵有些错乱。强自镇定心神,一挥手:“你们到门外走着,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9) 苏槿若浅笑着,让芸儿带入进入了雅间。 “不知钱大人要给我怎样的价码呢?”苏槿若喝了一口芸儿新泡的茶,“这是从明州送来的雪水云绿吧,果真是好茶呢。” 听到“雪水云绿”四个字,钱越贵又是一怔,这上好的雪水云绿一年产量不过三斤六两,其中的三金都送了皇都当贡品,这剩下的六两则是天下权贵争相购买的稀罕物,没想到竟在这里品尝到了。 一尝之下,方知自己想岔了,这不是顶级的雪水云绿,但也市面上的好很多,也算是难得了。 “你想怎么样?”钱越贵平定了心神,以退为进。 “都说‘拔出萝卜带出泥’,这话果然不假,我原本好奇这坠子里都藏了些什么,呵,没想到竟然是钱大人的升迁史呢。”苏槿若道。钱越贵为人不但伪善、贪财,更重要的是这个人精明得很,这坠子里装的是一本小账册,是钱越贵想朝廷里的官员们送礼的清单,从他考上秀才起便一一记录在案了。 “你认为本官会让你带着出去吗?”钱越贵冷笑。 苏槿若笑:“钱大人,这里就只有你我二人,不必要打哑谜,其实你心理很清楚,若是我只想带着这本账册离开这里,你的那群酒囊饭袋手下根本奈何不了我。何俊衍的身手你是见识过的,不是吗?” “鱼死网破的道理,姑娘是知道的吧?”钱越贵冷笑。 苏槿若难得笑得如此千娇百媚:“钱大人果然是钱大人,这样吧,我用三千两黄金加这个坠子,换下面一群人的平安,你看行吗?” 钱越贵思索。 苏槿若冷声道:“钱大人,我想你是明白鱼死网破的道理的。” 钱越贵看这苏槿若,半晌后道:“成交。” “爽快。”苏槿若抽出三张银票,“四通钱庄的银票,想来钱大人是最放心的了。” 钱越贵拿起坠子和银票,冷哼一声后拂袖离开。 “主子。”芸儿和何俊衍推门进来。 “觉得可惜了?”苏槿若道。 “奴婢是为那名单可惜。”芸儿道。 苏槿若浅浅一笑:“不可惜,见识了流音的高潮机关技艺,算起来倒是我占了便宜呢。”说着,也离开了这里。 辛妈妈见所有的主事者都走了,骂骂咧咧了几句,让姑娘、婢子和伙计们赶紧收拾了杂乱的现场,让绮丽阁恢复了原样。 回到清水居已是深夜,灯火通明的大厅里,福伯一直在等候。 “夫人。”福伯迎了上来,福婶张罗着吃食。一瞬间,苏槿若觉得自己冰冷的心被温暖了一角。 “有劳福伯福婶了。”出口却只是一句客套的话。 回到卧房,芸儿正要告退,被苏槿若叫住:“笔墨伺候吧。” 蝇头小楷写出的字苍劲有力,却也干枯如青灯古佛。芸儿无暇去品评苏槿若的字,却是内容让她震撼,竟是一笔笔的账目。 “这是什么?”芸儿惊讶道。 苏槿若浅笑:“你不是为那名单而可惜吗,这不就是吗?” 第六章 催了开时催谢时(10) 芸儿心惊,从自己将坠子交到苏槿若手里到苏槿若出来,不过半个时辰,可这上面的名字洋洋洒洒竟达数百人。 苏槿若并不理会芸儿的讶异,直接唤了何俊衍进来:“将这封信函八百里加急送往皇都,务必亲自交到曹大人手中。” 何俊衍称诺后,转身离开。 “钱越贵只怕做梦都不会想到主子已经将上面的内容尽数记下。”回过神来的芸儿笑着说道。 苏槿若否定了她的想法:“依着钱越贵的个性,当时或许以为拿回东西就安全了,等他回去静下心来,必然还是会觉得不安心,否则也没有必要将他送礼账目一字不落的记录在案了。” 芸儿面露担忧之色:“那他会如何做?” “现在俊衍不在,你身旁也没个依傍的。”苏槿若思索道,“去请福伯来。” 也许,此时的苏槿若不得不借助福伯的力量了。 “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福伯道。 “百伶百俐可会武功?”苏槿若问,其实当初住进清水居的时候,苏槿若就观察过这对姐妹,但始终没有察觉异样,也替他们把脉过,不曾发现有内力,但她到底还是不确定,希望从福伯的口中能够得到一个可靠的答案。 “不懂武功。”福伯回答,“最初,公子收留他们一是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二是伺候公子饮食起居,并不需要武功,也就不曾习武。”怕苏槿若不明白,福伯解释得甚是清楚。 “我现在需要一个懂武功的人,功夫不必多好,只要能够顾得他和芸儿平安回来就好。”苏槿若道。她现在有些后悔没有让芸儿习一点武功,虽说芸儿跟她的时候已经十三岁了,但若是习一些脚底抹油的逃命功夫还是可以的。 “男女皆可吗?”福伯犹豫着问道。 “都可以。”苏槿若倒是回答得爽快,本来就没有多大区别。 “夫人何时需要这个人?”福伯道。 “天亮之前。”苏槿若答。 福伯转身离开,他的轻身功夫苏槿若是领教过的,那也是一等一的高手,无端端地想到了那夜跟踪福伯时在湖边看到的那个人。 半个时辰后,苏槿若有些犯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让她瞬间清醒。 “见过夫人。”福伯请安道。 “不必多礼了。”苏槿若看见福伯身后站着一个一身青衫的年轻的男子,“这位是?” “谢安见过夫人。”年轻男子向苏槿若行礼,从他的身形苏槿若可以认定就是在湖边见到的那个男子,七年来,他的身形并无太大的变化。 “夫人,老奴先告退了。”福伯适时退了出去,苏槿若点头应允。 “谢安,福伯将我的意图都告诉你了吧?”苏槿若道,背对着谢安但仍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福伯告诉属下,夫人需要一个能够护得芸姑娘的人。”谢安道。 苏槿若轻笑:“错了,我不仅要芸儿安全,而去要你也安全。” 谢安闻言一愣,等着苏槿若后面的话。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1) 欢尽夜, 别经年。 别多欢少奈何天。 情知此会无长计, 咫尺凉蟾亦未圆。 ——(宋·晏几道) 谢安闻言一愣,等着苏槿若后面的话。 “你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可以了,其他的芸儿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苏槿若道。 “芸儿,你马上去绮丽阁,让所有的人都离开那里,明天贴出告示说绮丽阁歇业,做完这一切后你和谢安离开雍州城,我不发信号你不准回来。”苏槿若道。 “主子,我……”芸儿想说什么,但被苏槿若打断了,“快去办吧,我不想无辜的人收到什么伤害。还有,谢安会帮助你,你只管吩咐他就是。” 半天,芸儿才勉强点头,掩面跑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苏槿若早就没了睡意,索性静坐到天亮。 “夫人,您一夜没睡!”一早,百伶端着水进来,看见整齐如新的床铺,又看了看衣服未乱的苏槿若,便知道了一切。 “天亮了呢。”苏槿若叹道,“百伶,一会陪我上街买些东西去。”她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百伶唤了百俐,替苏槿若打理妥当,又用了早餐,便让马夫系了马车出门了。 “夫人,前面好热闹啊。”百俐指了指前面围了一圈人的地方,苏槿若看得清楚,那正是绮丽阁所在。 “阿贵,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三个女子到烟花之所终究不方便,倒不如让马夫去看看,既然福伯特意命了这个马夫跟自己出来,必然是有他的道理的。 “是。”憨头憨脑的阿贵挤进了人堆里。 太阳越升越高,街上也越来越热闹,绮丽阁前围观的人群也越来越多了。 “夫人。”阿贵回来了。 “是怎么回事?”百俐最是好奇,赶紧问道。 “一张是绮丽阁的告示,说为求菩萨保佑,绮丽阁的老鸨辛妈妈带着姑娘们出去拜佛去了,不过没说是说哪座寺庙。”阿贵慢吐吐地说着,让百俐好不着急。 “就这样?”百俐道,“这雍州的脂粉地也不是这么一处,有必要围那么多议论嘛。”百俐很是不屑。 阿贵显得有些着急,不知是太阳照射的缘故,还是因为着急,脸有些发红,说话也结巴了起来:“还,还有一,一张是官,官府的告示,说绮丽阁是贼窝,查封了哪里,还悬赏要抓一个叫暮云的女人和一个不知名的白衣女子,还,还有画像。” 原来如此,这才招了这么多雍州城里的百姓来看吧。苏槿若不由得冷笑,这钱越贵做事倒是精明呢,不留一点隐患啊。 “钱越贵那狗官。”百伶骂道,脸色甚是难看。 苏槿若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见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就没有问题。 百俐看看姐姐,对苏槿若道:“夫人不知想买设么,不如赶紧买了,早点起开这乱哄哄的地方。” “好啊。”苏槿若浅笑着,“阿贵,去雍州城最好的布庄看看,我想买几匹布。” “好咧。”听到吩咐,阿贵一勒马缰,朝前而去。 锦绣坊,雍州城最大的布坊,月轩名下的产业。 “夫人,你只管挑自己喜欢的,一会我让管事的送回家去。”百俐笑着道,对着掌柜眉眼含笑地说着。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2) “就要那两匹大红的。”苏槿若对掌柜的说。 锦绣坊的大掌柜安平是个能干人,年纪不过二十七八。 “夫人,这颜色,一般人家办喜事才用呢。”百伶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但若是买这么两匹布回去她觉得愈加不妥,索性还是说了。 “是啊,咱家可不也得抓紧办喜事嘛,这两个老姑娘留在家里,我可怕留成愁了。”苏槿若笑着说,目光不时在百伶百俐的脸上拂过。百伶百俐的脸颊立马绯红一片。 安平手下一滞,随即命人将两匹布包了起来,却被百俐制止了。 “夫人啊,奴婢不要嫁人。”百俐撅着嘴说道。 “这可由不得你。”苏槿若道,“安掌柜,现将布匹包起来,另外再选几款颜色清淡的,一并送家里吧。” 百俐见没有办法阻止,又羞又急,倒是一旁的百伶还算镇静,拉了拉百俐的手,示意她回去再说。 苏槿若倒是笑意盈盈,心情好得很。 从锦绣坊出来,又说要去首饰铺看看,到了那里又要定制一批金银首饰。人家听说是清水居的当家夫人,哪里敢怠慢,自然是拿出最新的样式最好的工匠来供她选择,她笑盈盈地都应了下来。 随后,又去买了些胭脂水粉。零零总总一大堆东西,直到日上三竿才回去。 回答清水居,锦绣坊的布匹都送来了。 一见苏槿若回来,福婶先迎了上来:“夫人啊,这大红的布匹您准备做什么啊?” “叫家里的姑娘们一起动手,替百伶百俐缝制嫁衣和嫁妆。”苏槿若道。 一听,福婶便愣在了原地,不断用眼神询问百伶百俐发生了什么,百伶轻轻地摇头。 福婶笑着说道:“夫人可是为这两个丫头选好人家了?” 若说夫人是容不下这么两个俊俏的丫头,这事情早些年就该做了,现如今,公子爷都不在了,夫人怎么就想起这一出了呢?福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还没有。”苏槿若结果小丫鬟送来的茶水,“都说这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也怪我,之前忘了这一茬,这百伶百俐都二十三了,可得抓紧办这件事呢。” 听到这里,百伶算是明白了,赶紧拉着百俐跪下:“奴婢不出嫁,奴婢要一辈子留在这里伺候夫人。”说着,声泪俱下。 苏槿若苦笑:“孩子想法,我可不能耽误了你们,若是你们公子爷在,只怕早想到这事了。再则说了,也不一定要把你们嫁出去啊,家里这么多产业,我看这掌柜中也有不少有才干的,若你们自己看上合心意的,只管和我说,我做主就是。”说着,还特意看了百俐一眼,百俐红着脸低下头去。 福婶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只要你们告诉老婆子,老婆子替你们张罗去。” “那就有劳福婶了。”苏槿若笑说道。 百伶虽嘴里没说什么,倒也不嚷嚷这不嫁人了,苏槿若也只说有些乏了要歇歇。 清水居里倒是忙将开来了,福婶是个人心肠的人,说是不管有没有中意的对象,先将嫁妆备下总是对的,指挥着一群丫头忙碌了起来。 ****************************** 亲们,情人节快乐!今日加一更。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3) “主子。”次日一晨,风尘仆仆的何俊衍回来了。 苏槿若点头:“辛苦了,先去歇着吧。”何俊衍办事她总是放心的,想来现在那名单已经到了季杰的手中了。 “曹大人有一句让属下带回。”何俊衍道。 “哦?”苏槿若看了看他,“什么话?” “这些名单记录的都是钱越贵升任知府前的事情。”何俊衍道。 “我知道。”苏槿若示意他坐下,“依照钱越贵的性格,我敢断定他家里还有一份这些年送礼的账册以及他自己收礼的账册。” 何俊衍想了想道:“经过此番折腾,他会不会就此将这些账册毁掉呢?” 苏槿若摇头:“不会,他只会将东西藏得更加隐秘而已。” 何俊衍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钱越贵似乎是在守株待兔,这些日子雍州城里平静得很,老百姓对于绮丽阁的议论也渐渐淡了下去。 倒是清水居里热闹得紧。 “百俐,可有选好人了?”苏槿若闭着眼,问正在给她捶肩的百俐。 百俐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 苏槿若自顾自地说道:“我看那安平不错,年轻有为,长得也好,何况你们彼此也熟悉。” 百俐的脸越发地红了,过了一会低声道:“谁知道他有没有心上人啊。” 苏槿若轻笑,看来自己是说准百俐的心思了,她说得也对,还要看人家的意思呢。 叫来了福伯,这般那般交代了一番,福伯也是面露喜色,赶紧张罗去了。 到了下午,就回了准备消息来,说是安平也乐意得很。苏槿若这才知道安平是福伯的表外甥,早就对百俐上了心,无奈百俐是季岩的贴身侍女,谁也不敢替她做主,这也算千里姻缘一线牵了。 百俐的事有了着落,她的脸上天天挂着灿烂的笑容。倒是百伶像个没事人似的忙进忙出,对自己的亲事只字不提。 这一日,苏槿若只让百伶一人伺候在身旁。 “这福伯手下的人力,你就没一个看上的吗?”苏槿若问道。 百伶慌忙跪倒在地:“奴婢感谢夫人的大恩,如今妹妹找到了好归宿,奴婢已经心安了,愿意一生一世侍奉夫人。” 苏槿若看着她,问道:“你且回答我,是不是公子爷已经要了你了。”既然曾是季岩的贴身侍女,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何况她似乎心里一直有季岩。 百伶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奴婢的卑贱之身如何配得上公子爷。” 这下苏槿若倒是糊涂了,叹了口气道:“那你百般推脱又是为何,我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半晌,不见百伶出声,苏槿若也只顾自己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也不叫她起身,心下存了谁耗得过谁的心思。 “奴婢是钱越贵的亲生女儿。”石破天惊的一句话,让苏槿若倏然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么,说得清楚一点?”苏槿若听得很清楚,但她确实被震惊了,伺候在季岩身边多年的女子竟然是钱越贵的亲身女儿,而且这些天还跟在自己身边。不管她知道了什么,至少她知道很多月轩的事情。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4) “夫人是想,奴婢是怎么来的清水居吧。”百伶苦涩地一笑,“想必夫人是知道钱越贵的现任夫人是青楼女子出身的吧?” 苏槿若一愣,她没想到百伶会这么说,其实她在人前从来没露出和钱越贵之间的瓜葛,更多的是扮演着一个与世无争的角色。 “夫人不必惊讶,那日你听到阿贵说官府悬赏时的了然神情,奴婢就猜想夫人是知道钱越贵的事情,主子爷在的时候,和绮丽阁的关系也是密切的,夫人没有理由毫不关心,而且那日奴婢气不过骂了一句,夫人也是只字未说,想来是没有兴趣探究的。”百伶一口气说道。 苏槿若不得不赞叹她的聪慧和对世事观察得通透,这也是她对苏槿若表忠心的一种方式。 苏槿若轻笑:“那你倒说说,这和你不嫁人有关系吗?” “母亲是钱越贵的原配夫人,后来外家没落了,加之母亲生了我和妹妹一对女儿,母亲在钱家的地位越来越尴尬,钱越贵不仅公然出入妓院,还将青楼女子带回家中,最后又将母亲逼出了钱家。在我们九岁那年,母亲在贫病和伤心中过世,钱越贵连看也没看母亲一眼。那年是那个女人最风光的时候,也奠定了她在钱家的地位,刚刚给钱家生了儿子。”百伶说得很平静,不知是不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几年的缘故,或者说她的心早已忘却了疼痛。 百伶笑了笑,笑得没有一丝温度:“清水居的规矩,进了这里,跟前程往事在没有瓜葛,而公子爷也给奴婢娶了新名字。” 苏槿若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如今都过去了,你们和钱家没有任何关系,出嫁,你们是从清水居出嫁,是清水居嫁出去的姑娘。” 百伶苦笑:“奴婢发过誓,一辈子只效忠公子爷一个人。生是公子爷的人,死是公子爷的鬼,如果,如果公子爷真的回不来,奴婢愿意殉葬。”后半句话,百伶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苏槿若挥手:“断不可存了这份念想,我们都相信他还活着。” 百伶坚定地点头,又说道:“夫人定是想着百俐为何没有这份想法吧?”没等苏槿若说话,她继续道,“不是她无心,只是这个秘密母亲在过世前只告诉了奴婢一个人,而奴婢也只想公子爷说起过这个事情。” “那么现在,也到我这里为止,你应该有属于你自己的幸福。我不限定你时间,若是哪一天你遇上了,爱上了,那就告诉我,我一定成全你。”苏槿若道。 百伶跪下:“奴婢谢夫人大恩。” 知府钱越贵的府上遭贼了。 这个事情是从钱家二夫人口中得知的,很快传遍了雍州城,让钱越贵好不懊恼。 其实,钱府倒也未曾丢失东西,只是书房和卧房被翻了个遍,而且来人来无影去无踪,根本不留半点痕迹。 百俐将这件事当笑话告诉了苏槿若,苏槿若陷入了沉思,她不知道这件事的真实性几何,若是贼,那又怎会空手而归?而且有这等功夫的人,世上并无几个。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5) 清水居在雍州城本就是个神秘的存在,机会与外界与世隔绝,但这些日子不断有人出来采买,倒是引起了不少商家的兴趣。 又听首饰店的老板娘说起,那清水居的当家夫人虽然带着面纱,但依然可以让人感觉到是个十足的美人。虽然很多人觉得这老板娘巴结清水居的可能性比较大,但还是有很多人对老板娘的描述产生了兴趣。 苏槿若对于外界的这些事情自然是不知道,她现在烦心的是面前的人。 “芸儿,你不该贸然回来的?”苏槿若道,芸儿半点不会武功,她怕她不能自保,倒不如离了这是非地。 “主子,奴婢在别院里也是提心吊胆,倒不如回了这里安心。何况那钱贼也从不曾见过我的真面容。”芸儿道,“何况和百俐相识也这么多年,她要出嫁,奴婢也该尽份力的。”若不是因为百俐要出家,清水居进进出出的人比较多,芸儿尚不能如此堂而皇之的进来呢。 苏槿若斜了她一眼:“只怕你回来,还为了另一个人吧。” 芸儿的脸下意识地红,目光不由得飘向门口的挺拔身姿。 苏槿若轻笑:“我说的是小语。” 芸儿的脸白了下来,竟然是自己弄混了,只是主子怎知道小语到了雍州城了呢? “若不是你们先见了面,小语如何会进了钱府呢?”苏槿若道。 芸儿讪笑着:“小语只知道别院,自然先去了那里找。奴婢也只是提了一下,没想到她就去了。” “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怎就还这般孩子心性呢,张雷也不管管。”苏槿若笑嗔道。 “她跑出来还不是因为她的好相公啊,小语是再也不愿生孩子了,才跑开的。”芸儿说道。到底是没成亲的姑娘家,芸儿初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一时没反应过来,到现在说给苏槿若听海害臊着呢。 “这丫头,就不知道多子多福啊。”苏槿若的笑有些落寞,又转了话题,“那她就准备待在别院,不来见我了?” “她说要将东西偷到手才来。”芸儿附在苏槿若的耳边道。 苏槿若没有说话,依着莫小语的性子也好,或许错有错着。 腊月初三,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百俐的出阁之日便定了这一天。 这一日,清水居里张灯结彩。 十里红妆,浩浩荡荡,引了很多人来观看。 都说是清水居嫁姑娘,却不知道这姑娘是什么身份,若是只是个大丫鬟,那清水居的财力倒是让人啧啧称奇了。 一时间,清水居倒成了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了,钱府也不例外。 被那毛贼闹了一番,这些日子钱越贵过得是魂不守舍的,难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一个锦绣坊的掌柜娶了清水居的姑娘,竟然操办得如此张扬,日后我们途儿成亲可不能输了人去。”说话的正是钱府的二夫人。 当年,百伶百俐的母亲被逼离开钱府,但这位青楼出身的二夫人最终还是因着出身的缘故,没能坐上正夫人的位子,这是她最大的遗憾了吧。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6) “你就不能想些别的,尽扯些没用的。”钱越贵没好气地说道。毛贼进门,竟然没有丢一件值钱的东西,钱越贵多少也知道对方的目标是什么了,这些日子他终于找个了僻静的地方,将那些账册藏了起来,但心里总还是觉得不安。 这些心思,钱家二夫人自然是不会明白的。 “娘,孩儿还小,还不用想这些事情啦。”倒是钱途,他最不愿听的就是他娘让他娶亲的话了。 “好好好,就你们爷俩有主意。”钱二夫人有些不满,但也没有办法,草草吃了些便先离开了。 谁也不曾留意到坐在钱府屋顶偷笑的莫小语。 那日,她潜入钱府,从没想过能找到什么,她要做的就是将东西弄乱,造成一种在找什么的假象,接下来的日子她只要跟着钱越贵的行踪就大功告成了。 此刻,那关系到钱越贵命运钱途的东西正握在她的手中呢。 这一夜,乌云蔽月,一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漆黑之中。 清水居里灯火通明,福伯没想到影主会突然来到雍州,倒是苏槿若心里明了,浅笑着什么都不说。 “人来了。”苏槿若道,“东西给我,人嘛,随影只管带走。” 刚刚进来的莫小语一愣,她完全没想到她的亲亲夫君竟然这么快就到了雍州。 “槿若,你要的东西。”莫小语忽视风随影,径直走到苏槿若的跟前,将账册交给了苏槿若。 “好了,东西交出,请夫人恕属下无礼,先带拙荆离开。”风随影一把拉过莫小语揽入怀中。 苏槿若笑着点头:“这会我也顾不上你们了,你们自便。” 屋子里又只留了苏槿若、芸儿和何俊衍。 “主子。”何俊衍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苏槿若的唇微微一扬:“那钱越贵很快就会发现丢了都关系,说不定马上就会全城戒严。俊衍,你套了清水居的马车,带着芸儿连夜去皇都,将东西交到曹大人手中,不要再回转过来,暂时住在京畿的别院里。”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将这个交给翟伯年就可。” 何俊衍看得清楚,苏槿若脸上鲜有的凛然神情,更明白账册的重要,这上面的人很多都是国之肱骨啊。 一个时辰过去,没有传来任何的消息,苏槿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要出了雍州城,必定是能安全进入皇都的。 如今,伺候在苏槿若跟前的就省了百伶一个了。 “要辛苦你了。”苏槿若道。 “侍候夫人是奴婢的本分,哪里敢言辛苦。”百伶笑着说,自从那日告诉了苏槿若一切,二人相处起来倒也更交心了。 “有些乏,去准备一下,我要泡温泉。”苏槿若想一个人静静。 “是。”百伶总是如此,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靠在池子里,苏槿若阖上了双目。百伶也出去了,这个空间里就剩了她一人。 或许是太安静的缘故吧,水流的声音显得特别清晰,苏槿若的眉头微微蹙起,总觉得这水流声有些不一样。睁开眼睛,摸着池壁走了一圈,竟然有个突起,苏槿若一按,只听得“嘭”的一声。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7) 池子里的水快速地退去,苏槿若飞身而起,扯了大麾裹住自己的身体。 “发生什么事了?”守在门口的百伶应声跑了进来。 “没事。”苏槿若沉声道。 只是眼前迅速退去的水,百伶必然也知道苏槿若触动了什么机关,要知道过去季岩是绝不允许去擅自碰触水池的。 水全部退去,池底竟然呈现了一个八卦图。 苏槿若看了百伶一眼,她记得最初见到百伶就是在这个池子边。 “奴婢从来不知这些,公子爷从不让奴婢们碰池子和池子的。”百伶慌忙说道。 苏槿若点点头算是认同了百伶的话,现在百伶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说谎。 苏槿若又在那凸起的地方按了一下,没有半点动静。 又细细观察了八卦图,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想进去池中看,又被百伶拉住:“危险!” 苏槿若看着百伶,突然唇边扬起了笑容,脱开百伶的手,取出随身的软剑在八卦图上点了几下,只听见“咔”的一声,池底沿着八卦图的“s”线向两侧分开,下面竟是太台阶。 苏槿若穿好了衣服,吩咐百伶守在门口,自己拿了火折子走了下去。 百伶虽然是百般担心,但主子话又不能不依,只能心急如焚地守在门口,她很希望这时能够来个人,可是苏槿若在沐浴,哪里有人敢来打搅呢。 苏槿若沿着台阶拾级而下,也往下走就越开阔,走到底部,竟让是个三十尺见方的宽阔地。查看了一圈,么有发现出口,倒是备了不少干粮、细软和字画,想来是个藏身之所。 苏槿若轻笑,没想到季岩还有这样的心思,若是有朝一日这清水居遭殃,断然不会有人想到这温泉池底竟还有这么一番天地,何况还在上面布了七星阵。 “进来吧。”听到苏槿若的声音,百伶的一颗心也算是放了下来,进来的时候之间水池里的水满着,苏槿若正悠闲的洗澡,放佛刚才她看到的一切只是她在门口打盹的梦境。 她没有言语,她知道她不能言语。 钱越贵终于发现自己的账册被盗了,想了半天都没有想通这么隐蔽的地方那毛贼是如何知晓的,而且行事还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明明自己增加了看守的力量。 他坐卧不安了,此刻他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全身而退。思来想去,终于决定收拾细软逃跑。 “钱大人,你这是要去哪啊?”钱府的不速之客,来人正是韦世年。 “韦,韦老板。”钱越贵讪笑着。 “是我,钱大人。”韦世年笑着,打量了一圈钱府,“这钱大人大白天安个包裹,这是府上谁要出远门啊?” 钱越贵继续讪笑:“是,是贱内,说是娘家侄子病了,要回去看看。”钱越贵顺着韦世年的话说道,心里却是把出现的不是时候的韦世年骂了个体无完肤。 “原来这样。”韦世年恍然大悟道,“草民此来也没什么大事,给钱老板送了盐场的分红来,顺便再来给盐场的专营书盖个官印。”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8) 听说是来送钱的,钱越贵的笑就自然了几分,临走之前再多带些自然是好的,忙叫人给韦世年上茶。 “好说,好说,你只要将专营书送到衙门就好了。”钱越贵笑着道。 “去了,可他们说没有你钱大人的命令可不敢盖印呢。”韦世年喝了口茶,说得很油。 “本关这就让人传话去。”说着,钱越贵就叫来了府上的小厮,让去衙门传话。 小厮一走,韦世年看着钱越贵煞有介事的笑着,笑得钱越贵心里发毛。 “既然如此,草民先告退了。”说着,韦世年起身边往外走去,一边哈哈大声,笑声震得钱越贵两耳发麻。 经韦世年那么一闹,钱越贵倒反而冷静下来了,到现在他都没有弄清究竟是谁在找他的不痛快,还有那个叫暮云的小女子和那白衣女子,似乎是在雍州城里无端端地失踪了。 “哎呦,老爷!你这是走还是不走啊,奴家都把东西收拾好了。”钱二夫人一副娇滴滴的样子,但实在已经没什么风韵了。 钱越贵睇了她一眼:“走什么,往哪走?” “唉,你冲我发什么火,也不知道你这火急火燎的演哪一出,一会我得赶紧走,一会又说不走,有病!”狠狠地丢下最后两个字,钱二夫人扭着她自以为风情万种的臀部离开了。 马车经过绮丽阁门口,韦世年撩起车帘,没有人居住的房子虽还未破败但早已了无了生气。 “老爷,想牡丹姑娘了吧。”赶车的老牛多嘴道。他口中的牡丹是绮丽阁七年前的头牌,甚合韦世年的心意,就长包了她,虽不曾接她进府,但得的宠爱比府里的那几位还要多些。只是这一回,辛妈妈带所有的姑娘离开,她还来不及和韦世年道别就走了,此时也不知人在何处。这么想着,韦世年心里生生多了几分伤感。 “去酒坊转转。”韦世年叹了口气道。原本准备就此回府的,此刻突然害怕回家。他说的酒坊在雍州城外五十里的撮镇,这一去今晚也就宿在那边了。 “夫人,此番做法又是为何?”风随影正坐在苏槿若面前,面有不解。 苏槿若摇头:“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答应了杰,帮他守卫这江山。如今的皇朝是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那就从这些官员开始着手整治吧。” “夫人可知,主子严令月轩超然政治之外。”风随影道。 “月轩可以超然度外,那他自己呢?”苏槿若冷笑,“他永远无法抛弃的是他的血统和他的责任。” 风随影一怔,眼前的女子早已褪去了当初的青涩,眉眼间的疏淡下是不容人忽略的凛然。 “既如此,那么属下又能做什么呢?”风随影道。 苏槿若浅笑:“不必了,你只要守住岭南就好。睿儿已经很大了吧?”想来那个流淌着季岩血脉的孩子已经五岁了,都是个懂事的孩子了。 “是。”风随影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孩子的可爱模样,“小世子聪慧过人,离夫人还常念叨若是夫人在的话,能亲自教导小世子就好了。”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9) “他的母亲本就是个聪慧的女子,教出来的孩子也必不会差的。”苏槿若道,“你们这次回去也要更尽心力些。” 风随影自然是应下了。 “还有一事,属下在洱城发现了玉笔公子文墨宇的踪迹。”风随影道。 听到“玉笔公子”这四个字的时候,苏槿突然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有什么异动吗?”苏槿若问。 风随影道:“发现他的踪迹后,属下专程派人跟踪调查过,从目前来看,他似乎已经过上了普通人的日子。” “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去打搅他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有着出世的淡然。 风随影离开雍州回去岭南了,清水里显得更加地空了。 无端端想起莫小语眼中夺人的光华,依然调皮活泼,依然任性妄为,似乎为人母为人妻的她并没有太多的改变。就这么,无端端地开始羡慕她了,有一个爱她的人在身边守候,真好。 可是自己呢?尽管坚信季岩活着,又在何方呢? 心开始绞痛了。 通过窗格才发现月圆了,又是一个月圆之夜,瑞淳五年的最后一个月圆夜。 次日清晨,百伶进来看见虚弱的苏槿若,着实吓了一跳:“夫人!” “没事,天寒了,有些不自在而已。”苏槿若没和她细说,也没必要细说。 “奴婢这就熬点姜汤去。”百伶说着便忙活去了,苏槿若也不说话,考着软枕半躺着。 转眼到了腊月廿三,这一日开始,民间算是真正开始辞旧迎新了。 福伯来问,今年是不是要搞得热闹些。 苏槿若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就说按往常一样就好,不必特别费心了。 如此一来,福伯福婶就按着往年的样子操持着。 苏槿若很少出门,连屋门都极少出,就这么呆在屋子里读书写字作画。进进出出的也就百伶一个人,见到苏槿若落寞的样子,连脚步声都放轻了,轻易不惊动她。 “百伶,今天什么日子了?”苏槿若突然问道。 “腊月廿九。”百伶回答。 “小年夜了。”苏槿若如叹息般说道。 “是啊,转眼又是一年了。”百伶不知道苏槿若说这话的意思,但还是搭腔道。 “也不知这个年过不过得安生?”苏槿若问,又像是在问自己,百伶也一时答不上来。 “属下叩见夫人。”门外响起了谢安的声音。 百伶快步走了出去:“怎就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福伯让属下来通报夫人。”谢安说道。自从请了他来帮忙后,福伯就将他留在清水居了,也算是加强了清水居的守卫,本来清水居里的大多数人仅会些花拳绣腿而已,有些更是什么都不会,比如百伶。 “什么事?进来说吧。”苏槿若道。 谢安赶紧进来,又跪下:“皇都来人了,操了钱家。” 苏槿若的眼中似乎有火焰被点燃了,看来这个年时过不好了。 “来的是什么人?”苏槿若问道。 “领头的是个将军,据说还当过皇都的九门提督,而军师更有来头,是宰相曹大人的亲信。”谢安回忆着说道。 第七章 情知此会无长计(10) 此二人,苏槿若心里都有了底了。 既然季杰动手了,那自己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芸儿和俊衍也都可以回来了。 “主子。” “主子。” 心里刚这么想着,两个声音就传来了,果然是芸儿和何俊衍。 “看来我们可以过个好年。”苏槿若笑道。 百伶的心情也不由得好了起来,忙跑着出去给福婶帮忙去了。 谢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百伶而走,苏槿若的心不由得一动,心下却是有了盘算。 除夕夜,清水居里也热热闹闹地吃了团圆饭,苏槿若给每个人封了大大的红包,大伙自然是开心得很呢。 “不知道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能不能讨杯水酒喝?”门外有人敲门,福伯遣人开门,进来的竟然是方仁和一个武将打扮的男子,苏槿若只觉得有些眼熟。 “你们可是贵客呢。”苏槿若起身,叫了加了位子。 “贵客可不敢当,夫人要折杀仁了。”又对芸儿行礼,“芸姑娘安好。” 芸儿回礼。 “这位将军是?”苏槿若指着男子问道。 男子自进来一直在打量苏槿若,直到此刻他才想起来:“夫人,末将丁不远,七年前在安兴镇末将有幸见过夫人。” 经这么一说,苏槿若也记起来了那个耿直的总兵。 酒至半酣,苏槿若先行回屋了。 方仁和丁不远互看了一眼,在何俊衍耳边耳语了几句,何俊衍将他们带了进去。 “夫人,这是曹大人给您的信。”方仁将信递给苏槿若。 苏槿若启了漆封,抽出信纸,上面却是季杰的笔记。倒也没说什么,无非是一些挂念的话,说敏儿也是很思念她云云。只是在信的末尾处却提醒苏槿若务必小心,雍州城里隐藏着一股惊天的势力,远比钱越贵厉害得多,这也是他没有动钱越贵的原因。如今已经敲山震虎,不得不多加小心了。 看着苏槿若多变的表情,方仁猜不出曹圭在心中写了什么,只能等候着苏槿若的吩咐。 苏槿若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回去转告曹大人,且说令他费心了。” “仁一定带到。”方仁道,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退了。 夜深了,但清水居里依然灯火通明,大家都在守岁。 “主子,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吧。”芸儿端着暖汤进来,见苏槿若又在看那封信了。 “主子。”芸儿又喊了一句,苏槿若才回过神来,对她抱歉地笑:“放着吧,我一会就喝。” 芸儿听了,倒是不乐意了:“这曹大人写了什么话,让主子都来来回回看了这么多遍。” “这信不是曹圭写的,是季杰。”苏槿若道。 “陛下?”芸儿惊呼,又赶紧捂住了嘴。好在今夜留在主屋的只有何俊衍和芸儿,连百伶都让苏槿若打发和福婶、小丫鬟们守岁闲话去了。 “他说钱越贵不算什么,雍州城里还有着前朝留下来的惊天势力,让我们小心。”苏槿若。 芸儿眼睛亮亮的,似乎在思考什么,转而说道:“或许我们的辛妈妈该带着姑奶奶礼佛回来了。” ************************ 亲们,元宵节快乐!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1) 明日重来, 落花如绮。 芭蕉渐展山公启。 欲笺心事寄天公, 教人长对花前醉。 ——(宋·黄庭坚) 芸儿眼睛亮亮的,似乎在思考什么,转而说道:“或许我们的辛妈妈该带着姑奶奶礼佛回来了。” 其实苏槿若没有想到的是,在丁不远以散骑常侍的身份领兵到雍州城的之后,皇朝里有很多人茶饭不思、夜不成寐了,更遑论过一个好年了。无奈丁不远是秘密前往,直到抵达雍州才亮出身份,让所有人来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夜,不知是百姓欢度新年的心愿特别强烈还是其他,鞭炮放得特别热烈,一直持续到凌晨才渐渐弱下去,但很快随着东方破晓,鞭炮声又多了起来。 苏槿若本就警醒,这一夜是根本没有入睡。 大年初一,是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苏槿若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俊衍,何事?”见贴身侍卫一脸的心事,苏槿若支开了芸儿问道。 “主子恕罪,属下走神了。”何俊衍以认错来避开话题。 苏槿若却是存了非问出个原委不可的心:“为何走神?” “许是昨夜鞭炮声太响,没睡好的缘故。”寻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道。 “什么鞭炮声,分明是借口。”芸儿轻斥道,端了桂圆年糕进来,“这是雍州的习俗,主子也用点吧。” 苏槿若对甜食并不排斥,也就顺着芸儿的意思吃了些,用完后边让芸儿撤了,还嘱咐她去给小丫头们赏些东西,免得又寻了借口进来。 “这昨夜的鞭炮是响了些,但我相信以你还不至于到白天打瞌睡的程度吧。”苏槿若浅笑道,“说吧,将你的心事说与我听听,保不齐我替你了了。” 何俊衍的心事,苏槿若也是能猜着几分的,这么说也算是给他一个承诺了。 闻言,何俊衍便跪倒在地:“属下先谢过主子大恩。” 苏槿若失笑出声:“这大过年的,我不还得打赏个红包给你嘛。” “属下不要红包,属下要……”何俊衍的话没说完,苏槿若帮他接了下去,“你要成亲,你要芸儿,是吧?”见这个一贯不动如山的侍卫满脸通红,苏槿若也正经了口气,“也是,这些年你跟着我东奔西跑,而何总管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龄了,否则可就是我对不起他老人家了。这样吧,我再和芸儿说说,你也主动些,好不好?” “属下遵命。”何俊衍的语气轻快了几分。 “还呆着干嘛,赶紧献殷勤去吧。”苏槿若催促着。 何俊衍离开,留了一室的清净给苏槿若,她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倚靠在软榻上,新年的阳光透过窗格照在身上,伴着屋里的炉火,更多了几分暖意。 一抬手,衣袖顺着胳膊滑下,不经意间便瞥见了这串红珊瑚珠,心里滑过凄凉,是不是有些东西在身边久了,就会忘了它的存在呢? 苏槿若在流苏上找到了那个几不可察的细节,摸着有明显的结,一如自己的心。 “主子,主子。”芸儿大声喊着进来,打断了苏槿若的思绪。 “怎么了?”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苏槿若不免好笑,“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把你气成这样?”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2) “主子是不是嫌奴婢是老姑娘,非得将奴婢撵出去了?”芸儿气呼呼地说着。 苏槿若绕过她,看到她身后一脸无奈的何俊衍,便笑了:“俊衍,你去外边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何俊衍依言出去。 苏槿若示意芸儿坐下:“你这顶着何夫人的名头可不是一两年了,无论如何得给人一个说法了吧?” “这个何夫人可做不得真,充其量是唬唬人的。”芸儿伶俐地说道。 “那好,你倒说说,这俊衍今年就二十八了,老大不小的了,何家老爷子还着急抱孙子呢。”苏槿若收了笑容道,见芸儿失了声又继续道,“你每次也不给个准信,若你真不愿意,我也不勉强,那就找了其他合俊衍心意的姑娘成亲就好了,芙蓉阁上下当是有这样的姑娘的,回头你给寻个来。” 听苏槿若这么一说,芸儿的脸色却是不自然了,紧紧咬着下唇,没说一句话。 苏槿若拉过她的手,放柔了语调道:“你的心思我也是知道的,否则当初你也不会轻易允了这何夫人的名号不是?也亏得现今正好在雍州,这样吧,你若愿意,就带着俊衍去你父母坟头烧柱香吧,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去看看的。” 半晌,芸儿没有说话,最终还是点了头。 芸儿低着头出去,在何俊衍身边站了半天,才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何俊衍面露喜色,苏槿若也失笑出声,惹得芸儿一跺脚便跑开了。 “刚刚看芸儿妹妹红着脸往外跑,夫人又是为什么事情如此开心呢?”百伶进来欢炭火。 “好事呗。”苏槿若道。 “好事?”百伶一时没会意。 “是啊,清水居又该办喜事了。”苏槿若道。 百伶想起跟在芸儿身后的何俊衍也明白过来了:“确实是好事,那我可得让福婶赶紧准备嫁妆去。” “别忘了你的那一份。”看着百伶急匆匆离去的身影喊道,百伶闻声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苏槿若走到书桌前,将一幅画卷缓缓展开,一个谪仙一般的男子栩栩如生。苏槿若看着画笑着,可眼中却有着浓的化不开的凄楚。 “姑娘姑爷回府了。”苏槿若听见福婶大声喊着,话音里的每个字都透着喜气。 苏槿若知道是百俐回来了。 不一会,百伶便领着百俐夫妇进来给苏槿若请安了。 “这姑娘姑爷回府可是大事,百伶赶紧吩咐厨房好生准备着。”苏槿若笑着,顺势合上了画卷。 百俐的脸上染上了红晕:“夫人说什么呢,福婶开玩笑也就罢了,你怎也那奴婢说笑呢。” “福婶可不是说笑,你出嫁的时候我便说过,这从清水居嫁出去的个个都是依着小姐的礼出嫁的,个个都是清水居的姑娘,端的不比那个千金小姐差。”说着还不经意地扫了安平一眼。 “夫人教训的是,属下得此贤妻再无所求。”安平拱手说道。 百俐娇羞地打了他一拳,苏槿若看在眼里:“好了,百俐如今是难得回来一趟,和姐妹们去聚聚吧。”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3) 百俐本就是活泼性子,和清水居的姐妹们相处得也好,听苏槿若这么一说赶紧施礼带着安平离开。 百伶也准备离开,被苏槿若叫住了。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吗?”百伶道。 “没什么,陪我聊聊吧。”苏槿若让她坐下。 百伶在软墩上坐了,见苏槿若上下打量自己,只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夫人。”忐忑地又喊了一句。 苏槿若倒了杯茶递到她手中,慌得百伶赶紧起身:“怎敢劳驾夫人!” 苏槿若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这些事情我也做得,倒是你自己的事,如今百俐夫妇甚是相爱,芸儿的好事也近了,你呢?” “奴婢不改初衷。”百伶说道,神色变得凛然。 “既然如此,那就找机会和谢安说清楚了,免得那傻小子苦等。”苏槿若道,这些日子谢安对百伶的情意她看在眼里。 “是。”百伶低声应着,垂眉顺目的样子。 “报——”一匹快马在雍州府衙门口停下,一个军事一边喊着一边举着卷册往里跑去。 丁不远和方仁赶紧迎了出来。 “南勇。”方仁认得,是皇上身边的四品带刀侍卫,此人武艺高强,怎会成了送信的信差了呢。 “方长史。”南勇常跟随季杰出宫,自然也认得这个宰相府里的长史。 “你这是……?”没等方仁说完,南勇便将信函递上:“皇上手谕,请方长史即刻处理。” 方仁下意识地看了看丁不远,丁不远让他赶紧看。方仁一看,只有一句话:“着请暮家姐姐进宫。” 方仁不解,但此时没有人可以给他答案,赶紧换了衣衫,往清水居而去。 苏槿若拿到方仁送来的信,心里虽是不解但也明白必然是发生了要事,赶紧派人去找芸儿和何俊衍,收拾行李准备去皇都。 见方仁回来,丁不远迎了上去:“方兄,我实在是有句话不吐不快啊。” 方仁看了他一眼:“你先别不吐不快,赶紧找几人护送夫人到皇都。” “不必了,在下亲自护送便可。”南勇也正好过来,说道。 “你,亲自护送?”丁不远一脸地不敢置信。南勇的身份,通过方仁的介绍丁不远已经知道了,倒是这个暮家姐姐让他甚是好奇。 “是。”南勇回答得很肯定,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说完便离开了。 “真是个古怪人。”丁不远嘟囔道,又拉住准备离开的方仁,“这暮家姐姐是什么人啊,怎么能让皇上动用他的御前侍卫来送信,请她进宫呢?” 方仁看了他一眼:“老丁啊,你也不是多事的人啊,怎就今天这么多话,昨晚的酒还没醒呢?” “屁话!”丁不远骂道,又觉得这话实在不雅,“我是说,这几天我也听说了清水居在雍州的不凡的地位,而这暮家姐姐就是清水居的夫人。还有啊,你说她的丈夫是战死在天疆大战中的,而我见过那位公子,绝对是人中之龙,那气度,天下难有人匹及。而且……”说到这里,丁不远突然吞吞吐吐起来,这可把方仁逼急了。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4) 说到苏槿若的丈夫时,他的好奇心也起来了,可这紧要关头丁不远却卖起了关子。 丁不远看了看四周,拉着方仁进了房间,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方仁瞪大了眼睛:“这话可不能乱说的,这可是大不敬呢?” “是啊,我第一次见皇上只是觉得眼熟,昨晚见了你的那个夫人,我才突然想了起来的。”丁不远道。 “这事,你没跟别人说吧?”方仁确定道。 “没说过,这我能不知道嘛,除了你,我谁都不敢说啊。”丁不远道。 “既然如此,我们就当这个事情谁也不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提起了,夫人只是对我有恩的夫人而已。”方仁强调道。 丁不远也连连点头,既然事涉天家,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夫人,夜色渐黑,不如明日再走吧。”福伯看了看天色后劝道。 苏槿若也有些犹豫,但看到南勇脸上的一脸焦色,心下便有了决定:“福伯,皇命难违,还是现在起程吧,何况有南侍卫随行,这一路必是安全的。” 为了加快赶路的脚程,苏槿若没有坐马车而是改用骑马。 日夜兼程地感到京城已经是次日傍晚了。苏槿若、南勇、何俊衍都尚好,但芸儿已经是无力支撑了,早就和何俊衍共乘一骑了。 急匆匆地进了宫,宫内已经是哀嚎一片了。 满目的白色,苏槿若的心在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一路上,任凭苏槿若如何问,南勇都不曾透露一句,此刻她需要一个答案。 “太皇太后,薨了。”南勇说道。 苏槿若想起那个慈祥的老太太,顾不得太多,赶紧朝着**的方向跑去。 永和宫里已经是哭声一片了。 苏槿若一直觉得是个冷情的人,即便面对季岩的失踪她都不曾掉过一滴泪水,但此刻满屋子的低声抽泣,难免也让她觉得有些眼眶湿润了。 “槿若。”季杰的声音沙哑。 苏槿若回身看见一张憔悴的脸:“见过陛下。” “去见皇祖母最后一面吧。”说着牵起苏槿若的手朝灵堂走去。 跪在一边的敏儿不由地愣住了。 “见过皇后娘娘。”苏槿若福身行礼。 敏儿转过身来:“小姐。” 苏槿若浅笑:“在宫里,你可还习惯?” “小姐,你告诉我,陛下是否因为你才册封我为后的?”敏儿上前一步说道。 苏槿若愣住了,转而想起季杰的贸然之举:“敏儿,怎么会呢,你是祈国的公主,皇朝的皇后,怎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那你可知,皇上至今都鲜少到我寝宫。”敏儿有些哀怨。 苏槿若上前抱住了她:“敏儿,别胡思乱想。” 敏儿没有说话,知道苏槿若听到低低的抽泣声:“小姐,我好像跟你回去。” “敏儿,如今你是母仪天下了。人世间有太多的责任,太多的身不由己啊。”苏槿若叹息道。 “我明白。”敏儿退了一步,看着苏槿若,“小姐,你说我该如何做才能让陛下真的爱我?”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5) 苏槿若哑然了,她知道敏儿喜欢季杰,但不知道她已是情根深种,而今她对自己又有了心结,她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敏儿,这里风大。”御花园里的凉亭,四处透着风,本就穿得不算多的敏儿,手已冰冷。 “冷?不是很好吗?可以让我更清醒些?”敏儿说得哀怨。 苏槿若去牵她的手,在牵到手的那一刻,我的眉头蹙紧:“敏儿,你的身子……” “我的身子很好,这么点凉还是受得住的。”敏儿很是倔强,避开了苏槿若的目光。 苏槿若轻叹了一声:“你这个月的天葵不曾来过吧?” 敏儿惊讶地看苏槿若:“你怎么知道?” “你只当你芸儿姐姐医术高超,怎不知我也懂的一二呢?”苏槿若淡淡地说着,将敏儿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过往,那些岁月的点点滴滴。 敏儿低头:“那些日子是敏儿鲁莽了。” “嗯?”突如其来的一句让苏槿若讶异,转而明白她是在说少年轻狂的往事,拉起他的手,“先回宫吧,我也有好些话想和你说呢。” 到了俪绣殿,宫女们将炉火添得更旺了些,敏儿的手也暖和了起来。 “这个月的葵水确实不曾来。”敏儿让所有的宫人都退下了后说道。 苏槿若明白她的意思:“为何不让太医来看看呢?” 敏儿抬眸看着苏槿若平静如水的眸子,少顷后才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你不应该告诉他,让他高兴吗?”苏槿若道,“不过,你的脉象虽然还算平稳,但你的身子似乎不是很好,这次芸儿随我一起进宫了,就让她陪你一段时日吧。” 听到这里,敏儿的眼中闪过欣喜:“谢谢小姐。” “芸儿和俊衍的好事也近了。”苏槿若道。 “是吗?那我得可备上份大礼,祝福芸儿姐姐和何大哥。”说着,敏儿的脸上又绽放了往昔的光彩。 “如今身子,可不能再胡思乱想了。”苏槿若道。 敏儿的眼中飘过一丝黯然,但还是点了头。 有太多事,苏槿若觉得不便当面说出口,或许让芸儿来开导更加合适吧。 昭明太皇太后的出殡仪式非常隆重,作为孙媳妇的苏槿若自然也是一身缟素。 瑞淳帝为表孝心,下令全国三个月内不得有娱乐活动,违令者重罚。 “看来这三个月绮丽阁也不用开张了。”芸儿道,即便有人愿意冒着风险来寻乐子,她还不愿意去趟这趟浑水呢。 “也好,你正好留在皇都陪陪敏儿,开导她一番。”苏槿若翻看了芸儿正在绣着的红肚兜,“另外也把你和俊衍的事办了,别脱了。” 芸儿本想说“好”,可听到苏槿若的后半句又免不了脸色绯红地低下头去。 “只是这三个月禁止娱乐活动,红白喜事自然也得避避风头,索性等过了这三个月吧。”苏槿若盘算着,一边自言自语。 “奴婢明白主子的苦心,这事啊,实在不要主子操劳了。”芸儿虽红着脸,但还是笑着走到苏槿若跟前,给她斟了杯茶。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6) 芸儿收拾东西进宫去陪敏儿了,而苏槿若则住进了京畿的别院。 这次和上次在京城逗留不同,上次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住在七巧楼的后院,而这次是以岭南王妃的身份住在岭南王的皇都别院里。 苏槿若在昭明太皇太后的丧礼上出现,其实引起了很多人的猜测,不知道她是自己知道太皇太后薨了的消息呢,还是有人通知她的。若说是自己的知道的,那么她必然是在皇都、在皇宫里安插了眼线的,若说是有人通知……总知这位出身高贵、经历传奇的岭南王妃还是和皇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如今算计,便有人来京畿的别院走动了。只是苏槿若嫌麻烦,对外一律称身体不好,躲在别院里读书写字作画,日子都也过得清闲。 偶尔,何俊衍也会去七巧楼取账册回来给她过目。 “这陈大同也是个能人啊。”苏槿若感叹道。 “据说,当年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呢。”何俊衍说道,芸儿不在,他若不和苏槿若说话,那这屋子里可真就没有一点声响了。 倒是苏槿若,这么一句话又将她带回了那场大战,幽幽地说了一句:“都六年了,不知他可好。” 何俊衍一听就觉得不对,可不知如何开口,索性一言不发地侍立在一旁。 好在苏槿若能很快调整自己的情绪,淡然地说了句:“你先退下吧,我想歇歇。” 何俊衍刚出门,便有一只信鸽停在了他的肩头,是芙蓉阁传来的消息。 看着上面的字,何俊衍不知道是不是该敲苏槿若的门。来来回回地在门口踱步了半个时辰,终于还是举手敲了门。 闭目养神的苏槿若倏然睁开了眼:“进来吧。” “主子,芙蓉阁传来消息,说,说在东面海岛上发现了王爷。”何俊衍犹豫着说,他不知道这个消息的真假。 苏槿若没有想象中的激动表情,看了何俊衍半晌才道:“你觉得真实吗?” “芙蓉阁里确实有不少人见过王爷,但这个消息属下也觉得真假难辨。”何俊衍斟酌着字句回答。 苏槿若冷笑:“俊衍啊,你何时学会了这样的说话啊,你倒是越来越适合站在朝堂之上了。” 何俊衍心惊,他素来知道苏槿若希望坦诚以待,这次倒真是自己犯了忌讳了,当即便跪倒在地:“属下知罪。” “起来吧。”苏槿若淡声道,“好好说你的看法吧。” “属下以为,不管真假都该去看看,但主子爷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希望越大,自然失望越大,这是何俊衍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就照你说的办吧。”苏槿若说道,她的心不起一丝涟漪,直觉这次的消息不会是真。 “娘娘,您好歹吃上一点吧。”宫女一遍遍地哀求着,可敏儿却使上了性子,一口也不肯吃,反正吃了也是吐掉的。 “怎么了?”柔然的声音响起,宫女如蒙大赦,“芸姑娘来了,快劝劝娘娘把,好歹要吃点东西啊。” 芸儿结果小宫女手中的白粥,让她先下去了。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7) 将手中碗放下,芸儿坐到敏儿跟前:“怎么又不吃了?” 敏儿苦着脸:“好辛苦,吃了也是吐掉。” “可你怎么能够对着个小宫女发脾气呢?”芸儿的语气淡淡地,但依然听得出来责备的意思。 敏儿垂下了眼眸,如同受了委屈的小女儿,嘟囔道:“我不想装了。” “没人让你装,可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是?”芸儿苦口婆心这着。 “长大了。”敏儿的口气里有着无限地惆怅,“就得像小姐,像姐姐你们这样过日子是吗?” 听了这话,芸儿也是轻叹了口气:“真是主子将你宠坏了。” “我知道你们对我好,我那天也不该和小姐说那样的话,但我真的受不了他们把手牵在一起。”说到最后,敏儿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 芸儿的脸色认真了起来:“敏儿,你听我说,这个**里不会永远都是你一个女主人,你应该学会过母仪天下的生活。而主子和我,是你的娘家人,永远站在你这边的。” 敏儿想了想,郑重地点头:“我明白的,不会对小姐存了心结的。” 芸儿笑着点头:“我相信。但你也要记得,在岭南王府里面那些女人是如何勾心斗角的,而你也要想想,以后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该怎么办?” 敏儿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不愿听这个,陛下也不是好女色的人,但九五之尊,保不齐就有各种各样的女子被送进来呢。”芸儿不管她愿不愿意听,继续说道。 “我要吃东西。”敏儿突然说道。 芸儿失笑,赶紧让守在外头的小宫女又送了热粥进来。 转眼,到了三月,穿暖花开的日子。 敏儿的肚子渐渐有些醒目了,皇宫里上上下下都高兴得紧。 “姐姐,你真的要走了吗?”敏儿拉着芸儿,甚是依依不舍。 “这些日子我絮絮叨叨地在你耳边说了这么多事,你不正想我快点离开嘛?”芸儿拍了拍她的手笑言。 “你说的道理我都知道,只是有时候觉得那样太累,你放心吧,我以后不会使性子了。”敏儿道。 “那是自然,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芸儿宠溺地看着她,“我们都希望你快乐幸福。” 敏儿使劲地点头:“小姐会进宫来吗?” 芸儿摇头:“你是知道的,她最不喜的就是与人应酬了。但你放心等生下孩子的时候,她一定会来看看的。” 算是告别,也算是承诺。虽然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终究还是到了离别的时候。 “槿若,还是要走吗?”季杰看着纱帘后的人问道。 “是的,这里不适合我。”清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那,多保重。”季杰道。 “我会的。你也保重,善待敏儿,善待孩子。”苏槿若道。 “你放心,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季杰的笑容里有着苦涩。 翟伯年看着简朴的马车在官道上越走越远了,突然觉得自己也老了,守在这里,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主子回来。 大门缓缓地关上,别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8) 苏槿若靠在马车壁上,不发一言。 芸儿坐在车头,和何俊衍一起。又忍不住往里面张望。 “芸儿。”听到里面的呼唤,赶紧挪了身子进去。 “主子。”等着她的吩咐。 “到了雍州,赶紧将你们的事办了吧。”苏槿若道。 芸儿红着脸点头,苏槿若失笑。 “这三个月可是不平静啊。”苏槿若感叹道。 “暗涛汹涌。”芸儿道。 “是啊,不能让这股暗流搅了你们的好事啊。”苏槿若道。 钱越贵一案牵扯众多,而在处理之际又适逢太皇太后过世,圣上无暇处理此案,倒让相关人等有了可乘之机。至今,丁不远和方仁还滞留在雍州,等待着皇帝的圣谕呢。皇朝上下一触即发。 “老方,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曹大人竟然让我们按兵不动,对这钱越贵也是不闻不问,不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丁不远有些烦躁,眼看着在雍州呆了三个多月,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暂代了雍州知府的职责,处理的也是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甚是无趣。 方仁也是每天以写诗作画打发时间:“老丁啊,我们这也是为皇上尽忠,你就别抱怨了。” “方长史倒是自得其乐啊。”娇俏的声音,清丽的容颜,没有经过易容的芸儿就这么出现在了两人面前。熟悉的嗓音、陌生的面容让方仁无所适从。 “姑娘是?”方仁不确定地说道,他的心里有了个人,但不敢贸然说出口。 “方长史可是贵人多忘事啊,我不过离开雍州三个月,方长史就不得我了。”芸儿娇笑着说道。 “你是……暮老板?”方仁小心翼翼地问道。 “呵呵,到底还是记起我来了。”芸儿道。 方仁歉笑着:“暮老板见谅,只是您这一身打扮让在下不敢认啊。” 芸儿浅浅一笑,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直入主题:“我今日来找二位,是来给二位送乐子来了。” “乐子,什么乐子?”丁不远来了精神,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快发霉了。 “绮丽阁今晚重新开张,想请二位前去捧捧场,不知二位大人可赏脸?”芸儿说着送上了两张烫金帖子。 丁不远接过帖子看了方仁一眼,只见方仁神态轻松地说道:“既然是暮老板的盛情,我和丁大人一定准备到场。” “既如此,那我可就回去候着二位了。”说着,芸儿便起身离开了。 “这绮丽阁就这么一位老板娘,那还愁生意不好?”丁不远看着芸儿的背影说道。 方仁狠狠捶了他一拳:“你可别存了什么想法,别忘了太皇太后薨的时候是皇上亲自遣人请她姐姐进宫的。” 丁不远回过神来,当初不知道南勇前来所为何事,但后来全国治丧后,二人盘算了下,必然是为了这件事情,那么如此,暮家姐姐的身份可真是不一般呢。 三月十七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对雍州城里的男人来说可是个好日子,关门了近半年的绮丽阁重新开张了,而且还请来了当年三月初三日在烟尘居产生的新任花魁。这样的女子自然是不会轻易接客的,但能拔得头筹听她唱个曲子,那也是顶长脸的事呢。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9) “主子,今儿个雍州城里的头面人物可都来了呢。”芸儿透过窗户往下面看着,大厅里早已是热闹非凡了。 “可有特殊的人物出现。”苏槿若没有抬头,在纸上写着什么,问道。 芸儿摇头:“都是叫得上名号的人物。” “再等等。”苏槿若说道,既然季杰明确告诉她雍州城里有大鱼,那么她就再耐心点等等。 “哎呦,芸姑娘啊,下面的官人们都等急了,可是能开始了。”门外响起了辛妈妈的声音,她此时已经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在面前了,无奈时辰不到没法伸手揽入自己怀中,可真是够恼人啊。 “再等等。”芸儿的声音没有波澜,让辛妈妈的心不由得沉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便退了出去。 楼下起了小小的骚动,芸儿忙凑到窗前看个究竟,竟然是又来了个客人。 “主子,是个不认识的人,看排场还大得很呢。”芸儿说道。 苏槿若的唇轻轻往上一勾:“很好啊。”说着,便放下了手中的笔,“芸儿,找两个丫头,将这幅画拿给下面的官人们看,只说让他们题一首诗,题好了,今晚的花魁娘子就归了谁了。” 芸儿这才看清是一副《美人赏花图》,画中的美人正是今夜的花魁娘子秋月姑娘。 “这可如何使得?”辛妈妈听到这一句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走了出来,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苏槿若的脸沉了下来:“辛妈妈倒是越活越回去了。”清冽的嗓音将气氛冻住,辛妈妈浑身打起了寒颤。 “老婆子知罪,老婆子知罪。”说着还一边打着自己的嘴巴子。 “够了,不得再有下一次了。”苏槿若淡淡地制止了她。 “是是是。”辛妈妈连声应着退了出去。 两个清秀的婢子托着这幅画在大厅里走着,附庸风雅的人都苦心冥想这,希望自己的才华可以让花魁娘子认可,以求抱得美人归。 “我愿出一千两银子买这首最好的诗。”一个年轻的男子喊道,看着装打扮必是个纨绔子弟无疑。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倒是他身边的几个人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莫说一千两,若真有人愿意卖诗,本公子愿意花一万两。”近旁的另一个男子低声说道,说完人群中发出了一声低笑声。 纨绔弟子有些懊恼,但场内各个都是有来头的人,他也不该造次。 “方兄,你才华横溢倒是可以试上一试的。”丁不远附在方仁的耳边说道。 方仁一笑:“丁兄若是有此雅兴,愚弟可以代为作诗一首。” 丁不远轻轻锤了他一拳:“去你的。” “我家姑娘说了,这一炷香的时间到了,请各位公子将诗写在纸上,交给小女就好。”一个容貌清秀的女子走上台说道。 下面人发出了哀叹声,又都提笔在自己的纸上写了些东西,交给那个说话的婢子。 “这位爷,您的可不能让你的属下给您捉刀呢。”婢子笑盈盈地走到最后进来的那个男子跟前说道。 第八章 欲笺心事寄天公(10) 那个男子倒也不恼:“姑娘好模样,若是本公子亲自写,那要的就不是你家姑娘,而是你了,你可肯啊?” 婢子脸色绯红,但行止得体:“公子说笑了,奴婢只是个下人,哪能配得上公子呢?” 男子朗声笑着:“有意思!”伸手捏过婢子的脸,“本公子要定你了。” 说着,夺过了她手中的所有诗稿递给手下:“全烧了。” 这下,场子里可是沸腾了,纷纷叫嚷着,有些脾气暴躁的已经要动上手了。 “各位公子,各位大爷!”辛妈妈及时走了出来,“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各位,大家来这里不就是找乐子的吗,今晚啊,辛妈妈这里免费招待。”说着,一群花枝招展地姑娘走了出来,安抚着场子里的客人。或许是有了姑娘的招呼,大家的怒气散了些,渐渐地,也有些人跟着姑娘进了屋子里去了。 “方兄,这上演的又是哪一出啊?”丁不远问道。 “这婢子就是秋月姑娘。”一个普通的婢子哪来这样的气度,拍了拍丁不远的肩,“我们也该回去了,这里用不着我们维持秩序了。”说完,方仁便先疾步走了出去。 丁不远快走几步跟上:“你是说暮老板请我们来是让我们来维持秩序的?” 方仁含笑不语,摇头。 剩下的一些人虽然还是对男子的做法不满,但见他人强马壮也没有办法,在姑娘们的软言相劝下,也就只能自叹晦气了。 “秋月姑娘,我的诗作如何啊?”男子冷笑着说道。 秋月浅笑:“公子可真是大手笔啊,是秋月低看了公子了。” “那秋月该如何下本公子认错呢?”男子玩味地笑看着秋月。 “秋月就为公子抚琴一曲,请公子笑纳。”秋月莺声燕语,说着便让人取了瑶琴来。这届烟尘居的花魁秋月便是以琴取胜的。 男子大笑:“秋月姑娘可是一点都不诚心呢?”说着一挥手,一群属下便摆出了骇人的架势,急得辛妈妈又赶紧过来救火。 “公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辛妈妈小心地陪着笑说道。 “辛妈妈放心,本公子最是怜香惜玉的。”男子冷声到。 “这位公子,这位大爷,我们秋月的曲子也是最好的,你不如听上一曲吧。”辛妈妈道。 男子的目光自始至终停留在秋月的脸上:“曲再好,哪有人好啊。” 此言一出,让能言善道的辛妈妈也失语了。 “秋月虽低贱,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公子若是如此相逼,那倒不如赐死秋月一了百了。”秋月冷声说道。 “主子。”芸儿不自觉地喊了一声。 “芸儿啊,烟尘居里的每个花魁都是有故事的人,否则不会去烟尘居夺那么一个虚名的,这个秋月也是如此啊。”苏槿若叹息着说道。 “主子是何意?”芸儿心下一惊,她对此倒并没有太过关注。 苏槿若看了看她的脸:“你不觉得这秋月姑娘,与你有那么几分相像吗?”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1) 月下潮生红蓼汀。 浅霞都敛尽, 四山青。 柳梢风急堕流萤。 随波处, 点点乱寒星。 ——(宋·汪藻) 苏槿若看了看她的脸:“你不觉得这秋月姑娘,与你有那么几分相像吗?” 芸儿定睛一看,眉眼之间与自己果真有两分相像,只是这种相像与另一个人更接近:“她与我母亲更像。”芸儿喃喃道。 “那是自然。”苏槿若道,“你与她相像的部分也是源自你的母亲。” “主子。”芸儿低声叫着,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她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失控。 苏槿若拍拍她的手,安慰她的情绪:“你和她的事情有时间慢慢来说,但现在我们应当帮她去解围。” 芸儿向下面望去,果然男子已经准备用强力带走秋月了。 “公子且慢。”芸儿拾级而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顿时让周遭的一切失了颜色。 男子的眼中浮起戏谑的神色:“这位姑娘可是看上了本公子,想和本公子共度良宵啊?” “公子误会了,在下是绮丽阁的老板暮云,只是对公子不满才来和公子说道的。”芸儿笑着,但眼底是一片冰冷。 “哦?”男子饶有兴致,“早就听闻这绮丽阁易主了,没想到老板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姑娘,这绮丽阁的生意不好也难啊。” “公子谬赞了。”苏槿若客气着,但语气却是一点都不客气,“只是秋月姑娘是我这里的头牌,公子如何能不明不白地带她走呢?” “不错,那暮老板开个价,我买下你手中的那张卖身契好了。”男子甚是不屑地说着。 芸儿轻笑:“公子以为,这世上的一切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吗?” “不是吗?你这里的一切不都是明码标价,价高者得吗?”说着,还别有用意地扫了芸儿一眼。 芸儿不以为意地轻笑:“明月姑娘并没有卖身契,她是自由之身。” 一言激起千层浪,男子的神色也有这么一瞬的波动,转而大笑:“那岂不更好,暮老板就更没有拦阻我们的权利了。” “诚然,只要秋月姑娘愿意跟你走,我绝不阻拦。”芸儿紧接着他的话道,一点不落下风。 “我不愿意。”简短利落的四个字,趁着男子愣怔之际跑开了他的禁锢圈。 男子准备上前去拉秋月,一把冷剑横亘在他的面前:“公子,秋月姑娘说了,她不愿意,那就请你回吧。”俊挺飘逸的男子,不动如山的身形。 “这位兄台难道也对秋月有意?”男子挑衅地说着。 何俊衍的神色一丝不动:“请你带着你的人马上离开。”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后面的话也不曾说出口,全部写在了他的眼色里。 “若是我说不呢?”男子索性坐了下来。 何俊衍冷笑:“你以为你手下的这些酒囊饭袋能顶事吗?” 这话触动了拉开架势的这群人的神经,一个个准备大打出手了。男子示意他们不要妄动:“兄台,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能力,但我也告诉你,你身后的这个女人我一定要带走,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每一个都说得铿锵有力,目光坚定。 “淳于亮,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走。”秋月喊得歇斯底里。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2) “秋月。”淳于亮喊道,流露出一丝心疼。 “暮老板,我愿意挂牌,我愿意卖身。”秋月突然跪倒在芸儿的面前,芸儿一惊,忙扶起她来。唤了婢子,让他们扶了秋月进去。 淳于亮想跟上去,被何俊衍拦了下来:“除非你真的想她死。” 淳于亮瘫坐在椅子上。 “爷。”男子的侍从来到他的身边。 芸儿拉了何俊衍离开,把偌大的一个厅留给男子和他的侍从。 “主子。”芸儿到了雅间。 “秋月怎么样了?”苏槿若问。 “回了房间只一个劲地哭,什么都不说。”芸儿道。 苏槿若若有所思:“请淳于亮上来吧,单独上来。” “淳于公子,楼上请吧。”芸儿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跟前。 淳于亮抬眼,一脸的颓败之势,看了看芸儿,便起身。他的侍从准备跟上,被芸儿拦了下来:“那上面只有淳于公子去得。”毫不客气地一句话,让几个侍从恼了,但又不好发作。 淳于亮示意他们咋下面等,这个空旷地,离楼上的距离并不远。 “看来这楼上的主真是不简单呢,尽能劳动暮老板亲自跑腿。”只一会,淳于亮就没有了刚才的颓势,恢复了谈笑风生的样子。 “淳于公子的戏演得可真好呢。”芸儿冷冷地讽刺,堵了淳于亮的嘴,他刚想反击,雅间的门已经在眼前,芸儿举手推开了门,“淳于公子,里边请吧。” 淳于只觉得迎面一股清冷的气息,让他不由得想走开,但看到芸儿一副看好戏的眼神,不屑地回了他一眼,举步走了进去。 “淳于公子,令尊可好?”清冷的嗓音,几乎让空气里所有的水珠结冰,让淳于亮难以呼吸。 一身白衣的窈窕身影背对着他,但清冷的气息是他所陌生的,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怎会无缘无故地问候自己的父亲,而且这个女子的年纪多大,自己又该如何称呼,但看背影和听声音应当是年轻的。 “姑娘认识家父?”淳于试探着问道,此刻他如履薄冰。 苏槿若轻笑:“认识,岂止认识呢。”说着,缓缓转身,一张绝俗的容颜出现在淳于亮的眼前,淳于亮倒吸了一口冷气,原以为秋月已经是天下至美,刚刚见到暮云的时候已是一惊,而此刻眼前的女子堪称天人了。 见她失神的样子,苏槿若的唇边挑起冷笑:“淳于公子,请坐吧。” 清冷的声音,让淳于亮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想自己常年游走于花丛之中,没想到还会被乱了心神:“姑娘天姿,请恕在下冒犯。”淳于亮长长地施了一礼。 “公子客气。”苏槿若淡淡地说着,拿起面前的被子,斟了两杯茶,一杯给了淳于亮。 “姑娘找在下来,只是为了问候家父吗?那倒是托姑娘的福,家父甚是硬朗。”淳于亮没有喝茶,看着苏槿若说道。 “那淳于公子,突然造访绮丽阁,难道也只是为了这新科的花魁娘子吗?”苏槿若反问。 淳于亮一愣,转而笑道:“那是自然,这一路,秋月姑娘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才等来了今日这样的机会呢。”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3) 苏槿若掩嘴而笑:“淳于公子说笑了吧,淳于家是何等的财力,哪里用得上你这般委曲求全啊。” 淳于亮看着苏槿若,眼里多了几分深思:“请恕在下愚钝,不知姑娘的意思。” “淳于亮,何必口口声声秋月姑娘呢,那可是凉州第一富户穆家的女儿,穆晓月。更加准确地说,是你从下定亲的未婚妻。”苏槿若冷声道。 淳于亮的心一沉, 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何人,竟然将一切了解得如此清楚。但心思电转,脸上仍不露半分,笑着顺水推舟道:“既如此,姑娘何不劝劝暮老板,将晓月还了我呢?” “还你?”苏槿若装作很讶异地样子,“然后呢?你娶她吗?那可是被你们淳于家以不洁之名退了亲的人啊?如今又成了花魁娘子,可是更加地不洁了呢。” 淳于亮的脸上再也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的,半晌才道:“姑娘,这是我们淳于家与穆家的私事,就不劳姑娘挂心了。” 苏槿若浅笑,没有接淳于亮的话,反而扯到了另外的事上:“我记得令尊是个好手谈之人,也撑得是个中高手,只可惜,胜负之心重了些,将名声看得也是重了些啊。” 看似无关的话语,淳于亮听出了画外音,分明是说父亲因着好面子这才与穆家退了亲。而苏槿若的这番话也让淳于亮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自己出去游学,一封父亲病重的家书将自己急急地召回了家。回家后才知道,父亲和一个女子手谈,连输三局,成了城里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而该女子更是借此借走了家里的大船。如此看来,眼前的这个女子该是当年和父亲手谈之人吧。 “原来是月夫人,淳于亮失礼了。”淳于亮起身失了一礼,他记得很清楚,当年父亲躺在病床上对自己说,日后见了这个女人决不能掉以轻心,更要以礼相待。 “当不起淳于公子大礼。”苏槿若说着,却没有起身回礼,这让淳于亮心中有些不快,但也不好发作。 “月夫人言重了。”淳于亮,“听闻家父说,月夫人乃是手谈的高手,不知可否赐教一二。”明着说是赐教,倒不如说是挑战。 这样的战书,苏槿若并不想接,她不想在此浪费时间。 “淳于公子,此次来皇朝,来雍州,可有比手谈更要紧的事呢。”苏槿若淡淡的,“若是淳于公子真的喜欢找对手手谈,那我说不定可以请冥官人来和淳于公子手谈一局。” 淳于亮的心着实一惊,这冥官人的名号可是不一般呢,既然号称冥官人,那和他打交道只怕是何道地府走一遭也差不离了。倒是面前这个女人可这冥官人极为熟悉的似的,也不知是不是假造声势。但这些也容不得淳于亮细想,他此刻只想快点离开绮丽阁,好另做打算,他只怕继续呆下去真的要坏大事了。 “月夫人既然不可赐教,那淳于亮可就真找不到留在此处的理由了。淳于亮告辞。”说着,便要起身离开。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4) “淳于公子请自便。”苏槿若并未起身。 淳于亮脚下一滞,复又抬腿离开,看见守在门口的何俊衍,避开了目光匆匆离开,显得有些狼狈。 “主子,这淳于亮是?”芸儿的心里有了一个答案,但她还是不敢轻易说出口。 苏槿若唇角一勾,出口的却是:“明月姑娘如何了?” “情绪已经稳定,但不说话也不吃饭。”芸儿说道,脸上掠过一丝忧色。 “我去看看。”苏槿若起身,朝着内院走去。 “见过夫人。”见进来的是苏槿若,秋月起身行礼,虽不知道苏槿若的确切身份,但绮丽阁上上下下对她恭敬有加,她也不敢乱了规矩。 “穆姑娘,免礼。”苏槿若客气地说道,但是听在人耳里却是疏离得很。 秋月讪讪地起身,给苏槿若倒了杯茶递过去,苏槿若没有去接,秋月只能将茶杯放在她的面前,垂手立在一旁。 “穆姑娘,那淳于亮与你究竟是什么关系,要这般大闹绮丽阁?”苏槿若转头看着秋月,让秋月无所适从。 秋月摇摇嘴唇道:“没有关系。请夫人称奴家秋月。” 苏槿若浅笑:“秋月啊,你也是好人家的女儿,怎就愿意堕入风尘呢?你可知,这一挂牌可就没有了退路了。” 苏槿若的声音清冽如冬月泉水,让秋月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奴家早就没有了退路了。”秋月冷笑着说。 “那淳于亮也算得上是一片痴情了,从云城追到此地,算是费了一番心思的。”苏槿若淡淡地说着,听不出是褒是贬。 秋月继续冷笑:“他,不过是不想失去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等得到了,自然也可以废弃了。” 苏槿若看着她,思索着这张姣好的面容下又有着一颗怎样的心呢? “你的父亲是穆家成?”苏槿若突然问道。 秋月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之释然:“他是不会承认有奴家这么个女儿的。” 苏槿若笑着摇头:“在他心底会的,如同你姑姑当年离家出走后,你祖父的心境如何,你该是有所知的。” 秋月的眼中写满了各种情绪,最后汇成一句话:“您认识姑姑?” 苏槿若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你的表姐。” “表姐?”秋月的脸上有了奇异的光彩,“祖父在世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总爱拉着我的手,在没人的时候,总是兰兰,兰兰的喊着,奴家知道那是姑姑的小名,听母亲说,奴家长得很像姑姑。” 苏槿若点头:“是的,很像,以至于你和你的表姐也有着几分相像。” “表姐现在在何处?”秋月焦急地问。 苏槿若看着她,笑得颇有深意:“秋月,你父亲都不认你了,那你找你表姐又有何用呢?” 一句话,边让秋月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她垂下头去,不再说一句话。 站在门外的芸儿,能够听见他们之间所说的每一句话,原本她还想着和表妹相认该如何说,却没曾想苏槿若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 谢谢“qs00”亲亲的打赏,烜会不断努力的。另:今晚十点左右还有一更。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5) 芸儿不敢擅动,只能继续守在门口。 “夫人教训的是,是奴家猖狂了。”秋月跪了下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身体气息的变化,瞒不过苏槿若,苏槿若的唇勾起了好看的弧度:“穆晓月,你说你的父亲怎就这么狠心呢,不惜牺牲亲生女儿的幸福,来换取他的利益,难道他觉得他的财富还不够吗?” “是奴家做错了事,怨不得家里人。”秋月冷声道,脸上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涟漪。 “是吗?”苏槿若道,“那淳于家退了婚约也是应该,你又怎能怨淳于亮呢?” “奴家从不曾怨任何人。”秋月果决地说道。 “好。那淳于亮愿意出重金赎你,我让辛妈妈允了就是。”苏槿若道。 秋月错愕地抬头看苏槿若,她不知道这话兜兜转转怎又将自己给了淳于亮呢?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怎么,淳于亮难道比人尽可夫还可怕吗?”苏槿若凑到秋月耳边说道。 秋月紧咬着唇:“夫人,秋月没有卖身契,秋月卖艺不卖身。” “进了这里,这可由不得你,常在河边走,难免湿了鞋。何况这里的客人常常会酒后乱性的。”苏槿若说道,脸上没有一丝情绪。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逼我?”秋月“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冲冲地对着苏槿若说。 “穆晓月,你承不承认你是穆晓月?”苏槿若的情绪没有受到她的影响,只淡淡地问着。 “我是穆晓月如何?不是穆晓月又如何?在安个道貌岸然的家族里我是个不洁的女人,一个自愿沦为青楼女子的不洁女人,我的母亲,因为我的不洁羞愧自杀了。”秋月吼着说出了这段话。 苏槿若笑着,眼中竟有了温度。 守在门外的芸儿眼中有了湿意。 “那这样的仇,你不想报吗?”苏槿若淡淡地问。 “想,我很想,但我知道我不能轻举妄动,我要……”秋月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停止了说话,恐惧地看着苏槿若的笑。 “你要等着你父亲步步为营,等着他的号令,是吗?”苏槿若替她接了下去。 秋月眼中的恐惧更甚了。 “穆晓月,你本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是你自己将他毁了。你的仇人不是淳于家,是你的父亲,他将你视为棋子,因为他恨你,恨你的这张脸。”苏槿若说道。 秋月不由自主地后退。父亲恨我吗?不会的,不会的。他说我是他最骄傲的女儿,是家族最出色的女孩,这样的重任只有我能够承担得起。“不会的!不会的!”秋月不停地摇头,到最后惊叫出声。 “你来雍州,你来绮丽阁,你的目标只有一个,韦世年。”苏槿若不理会她几乎崩溃的情绪,继续说道,“可惜,你没有成功,让淳于亮毁了你的计划。” 秋月瘫倒在地。苏槿若上前扶起她,将她安置在软榻上:“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让你自己挑选想伺候的人吗?我就是想证实你是不是那个穆晓月。” ************************** 此更为“qs00”亲亲的打赏而加。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6) 穆晓月的情绪反而平静了下来,双目空洞:“你是韦世年的人吧?” “不是。”苏槿若道,“你认为韦世年有资格让我替他做事吗?” 穆晓月无力地摇头:“确实没有,你是个可怕的对手。” “但我们可以成为伙伴,你帮我,而我还你一个幸福的人生。”苏槿若适时抛出了诱人的饵。 “我还能有什么幸福?”穆晓月摇头,“既然我没有了用,那么你到不如让我死了去陪我母亲来得实在。” “你认为你的母亲是自杀吗?”苏槿若问。 穆晓月的身体了似乎注入了活力,直勾勾地看着苏槿若:“你说什么?” “我说,你真的认为你的母亲是自杀吗?”苏槿若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穆晓月不停地摇头。 “你既然是你父亲的棋子,是有用的人,他不是应该善待你的母亲吗?怎么会让你母亲自杀呢?而你母亲,你觉得她是个懦弱到自杀的人吗?”苏槿若一遍遍地追问着。穆晓月的脑子很乱,她不知道出口在哪里? “你知道什么?”穆晓月抓住苏槿若胳膊,几乎要将指甲掐进苏槿若的肉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如果想只知道这一切,你应该自己去查,而不是要我告诉你,何况你怎能认为我说的便是真的呢?”苏槿若的口气冷淡。 穆晓月一下放开了苏槿若的手,冷笑道:“是啊,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给你时间,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着,苏槿若丢下穆晓月,走了出去。 “主子。”芸儿紧追两步,追上了她,“你刚才说得都是真的吗?” 苏槿若停住脚步:“芸儿,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我的外家真的姓穆,是凉州第一大户吗?”芸儿问得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出来,这对她来说真的太过好奇。为什么自己日日陪着主子,怎就不知道这些事情呢? “我们回房,慢慢说。”苏槿若轻叹了口气说道。 “主子,你和秋月说得一切都是真的吗?”刚进房间门,芸儿便迫不及待了,这关于她外家的一切,和她母亲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都成了她心中最好奇的部分。 “是真的。消息都是从暗夜传来的。”苏槿若道,她没有隐瞒,告诉她消息的来源也说明了这是事实。 芸儿没有说话,她很清楚,芙蓉阁的消息虽然也灵通,但相比暗夜但终究是稍逊了一筹的。 “那么,秋月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原以为找到了一个亲人,但终究还是站在了自己的敌对面,芸儿虽然心痛,但多年养成的理智足以让她看清自己要走的路。 “穆家成的一颗棋子,如今应该算是一枚弃子了,但对我们还是有用的,而且是很有用。”苏槿若道。芸儿的表情瞒不过她的眼睛,但对于这个赔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女子她不想有任何的隐瞒。 “那主子需要奴婢做什么?”自己这样的身份或许是有用的,在她的耐心还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帮助秋月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毕竟她身上流着和自己相似的血。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7) 苏槿若笑着走到她身边,执起她手:“和俊衍成亲。” 芸儿不解地看着苏槿若,苏槿若眉眼含笑:“回一趟岭南,见见何总管。” 芸儿还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点了头,苏槿若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有她的道理的。 “顺道去看看盈绣吧。”临走的时候,苏槿若如此嘱咐。 三天,秋月不曾出房门一步,但也没有拒绝送进去的食物。 “夫人啊,你说秋月真的没事吗?”辛妈妈可是捺不住了,加之芸儿的离开,她的心里是越发的没底,但看到苏槿若一副淡定的样子,好些话又问不出口了。 “能吃能睡,妈妈以为她会有什么事呢?”苏槿若拨弄了一下琴弦,不错的音色。 “老婆子只是怕这花一样的姑娘饿坏了啊。”辛妈妈讪讪地说着。 苏槿若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辛妈妈放心,这秋月姑娘即使饿坏了也坏不了你的事。” 一句话便堵了辛妈妈的嘴。 看着苏槿若远去的背影,辛妈妈恨恨地瞪了一眼,但也不敢再有其他动作,这主可不是她能得罪的。 “夫人。”一个刚刚给秋月送饭的婢子见了苏槿若行礼。 苏槿若见了用了不多的饭菜,示意她下去。 推门,门只是虚掩着,并未上锁。 听到脚步声,秋月无动于衷。 “穆姑娘,怎么,这么些天了还没有想通吗?”冰冷的声音敲打着秋月的心,她缓缓抬头,几日不见,脸色憔悴,如同失了水分的鲜花。 秋月看了看苏槿若又别过了脸去。 “这是你母亲临死前留下的东西,我想你一定见过。”苏槿若拿出一个锦盒,放在秋月的面前。 秋月颤抖着手打开,是一枚簪子。秋月认得,那是母亲为数不多的陪嫁中最好的一件。 “你从何得来的?”秋月的声音也在颤抖。 苏槿若浅笑:“一个朋友机缘巧合下得到的,说是留给她女儿的念想。”这是潜入穆府的暗探拿到的东西,但苏槿若无法说得太详细。 “娘!”惊呼一声,将簪子握在胸口,痛哭出声。 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样子,苏槿若的心也湿润了,都是苦命的人啊,本该在这世上相互扶持,怎又会互相为难着呢? 一瞬间的沉沦,很快便又清明了。 苏槿若坐到秋月的身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别哭了,我想你母亲若是地下有知,必然是希望你笑着活下去的。” 秋月抽泣了一会,收住了眼泪,看着苏槿若:“你能帮我找出我母亲去世的真相吗?” 苏槿若点头,她心里知道,这么些的努力已经有了最后的结果了。 脱下一身锦衣,换上素淡的罗衫,从此秋月不再是绮丽阁的花魁娘子,有了另一个身份:清水居的侍女晓月。 来到清水居,看到了素净淡雅的屋子,晓月似乎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苏槿若。 “晓月妹妹可是习惯这里?”笑语盈盈的百伶让晓月倍感亲切,虽然成了这里的下人,但似乎比在穆家当小姐还自在些。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8) “谢谢百伶姐姐,我很好。”柔声回礼,却难掩眼中的落寞。 从那一天苏槿若答应她帮忙,便将她带回了清水居。初到雍州的她对清水居并没有多少了解,加之这些年清水居的刻意低调,更加使得很多人将这里淡忘,尤其是一些新来此地的人,几乎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所在。 到了清水居,苏槿若也并不需要她的服侍,她倒是成了闲人一个了。 “百伶姐姐,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叫住了百伶,怯生生地问着。 百伶对她一笑:“夫人说你的身子弱,不让你做繁重的事,你若闷的话,且和我想要什么来打发时间。” 说到闷,晓月还真是有一点呢。 “姐姐,府里可有琴?”抚琴是她的唯一爱好,也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技艺。 “有。”说着百伶便将她领到了琴房,这里是府里的小丫头学琴的地方。 晓月拨弄了一番琴弦,便不自觉地沉浸在了琴声中,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百伶看着沉醉其中的晓月,也不打搅她,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是谁在弹琴?”苏槿若放下了手中的书问道。 “晓月啊,奴婢刚刚领了她去琴房。”刚进门的百伶笑吟吟地答道。 “你倒是挺喜欢她。”苏槿若道。 “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说不上是什么原因,百伶就是喜欢晓月。 苏槿若失笑:“去吧,让她来我院子里弹,免得她觉得自己是个闲人。” “是。”百伶施了一礼便快步走了出去。 这是晓月初次来到苏槿若居住的院子,清静素雅地如同佛堂一般,大气中透着庄严,只有几盆花给这里添了几分颜色。 “晓月给夫人请安。”规矩地行礼。 “请来吧。”苏槿若的语气淡淡地,“琴在那边,捡你顺手的弹就是了。” 没有多余的话,晓月也不敢多言,坐在琴边弹奏起了曲子。 “《沙场秋点兵》,晓月竟然会这首曲子?”苏槿若问。 晓月心下一慌,“腾”的一声,琴弦应声而断,割破了她的手指。 百伶看了苏槿若一眼,见她微蹙着眉,赶紧走到晓月身边,拿了帕子帮她止血,一边埋怨着:“怎就这么不小心呢?” “好了,带她去敷上止血药吧。”苏槿若无奈地笑,看着百伶匆匆拉着晓月离开的背影摇头。 “谢谢姐姐。”晓月看着百伶帮自己止血,心里暖暖的,“谢”字自然地滑出了口。 百伶笑着斜了她一眼:“你也别忙着谢我了,以后倒是小心些,别在夫人面前见了血了。” 晓月虽是不解,但还是点了头。 “哎呦,百伶啊,总算找到你了。”福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福婶,什么事啊,找个小丫头来叫我就是了。”百伶倒了杯水给福婶,一边说道。 “大家都在分头找你呢。如今这芸姑娘不在,夫人跟前也就你能说得上话了。”福婶喝了口水,总算气顺了些。 “发生什么事了?”百伶问道,听福婶的话应当是发生了大事了。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9) “谁说不是呢,一个公子带了一群人来砸门,非说是我们藏了他的未过门的妻子,这不是莫名其妙吗?和他说了不知多少,就是不肯走,这不请你去和夫人说说嘛。”福婶一口气说完,听得百伶是一头雾水。 倒是晓月,心不由得紧了紧。 “那是什么人,竟敢来这里捣乱,福伯也拿他没法子吗?”百伶问。 福婶茫然地摇头:“老头子一早就出去了,没见这人。” 看来是不得不惊动夫人了。百伶心想着,有嘱咐了晓月几句,便朝着主屋而去了。 “是吗?”苏槿若听完百伶的诉说,倒是不甚在意,“那就请他一人到大厅里坐吧。” 百伶听得明白,是说让他一个人进大厅坐,言外之意他的那些随从都要留在外面。百伶心下思忖,莫非夫人认识这个人? “淳于公子登门拜访,可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苏槿若出来的时候,淳于亮已经喝了两盏茶了,正准备发作呢。 淳于亮看了看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我当是谁有这样的排场,原来是清禹公子的夫人啊。” “淳于公子此来,莫不是只为了确认一下我的身份吧?”苏槿若坐了下来,奉茶的小丫头紧着就端上了香茗。 “我只是来要回穆晓月。”淳于亮深吸了口气后说道。 “你凭什么?”苏槿若浅笑着,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凭我能够带她离开。”淳于亮紧盯着他,冷冷地笑着,踌躇满志。 “既然如此,那你就是试试吧。”说完,苏槿若不再多言,端了茶,兀自品着。 淳于亮一愣,一路进来并没有看见守卫,但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信心从何而来。起身离开,淳于亮有些后悔自己的冒失了,只自己一个人进来,所有的人都还在外面呢? “你想要什么?”淳于回来问道。 苏槿若抬眸:“你既然来我这里,自然知道晓月现在的身份了,那你应该去雍州城里打听一番,这清水居的姑娘是什么行情?” 淳于亮一脸的错愕,苏槿若轻笑:“其实也很简单,一是要姑娘自己愿意,二是要对方明媒正娶。” 若说这穆晓月自己是否能愿意,这暂且不论;单是这第二条就够恼人的,都知道穆晓月是因不洁而遭了淳于家退婚的,而明媒正娶的必是正妻无疑。 看着淳于亮一脸为难地表情,苏槿若冷声道:“若是淳于公子觉得为难,那就请回吧。” 淳于狠狠地盯着苏槿若看:“若是本公子不顾一切,我想月夫人也是承担不起的吧。” 苏槿若轻笑:“那要看淳于公子如何不顾一切了,难道淳于公子有能力发起一场两国之间的战争吗?” 淳于亮语塞,强自镇定了心神:“如果本公子放任晓月留在你这里,你不认为也是个祸根吗?” 苏槿若依然笑:“至少我不会中计,给她安上一个不洁的罪名。” 淳于亮的脸色甚是难堪,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第九章 柳梢风急堕流萤(10) 淳于亮的脸色甚是难堪,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知道多少东西。 但苏槿若似乎也不愿太为难他:“淳于公子可有回去考虑一下,若是淳于公子愿意,我想我们也是合作一番的。雍州的盐业是个香饽饽,谁都不会嫌他难吃,不是吗?” 话已经挑明,苏槿若便让人送客了。 没有回主屋,而是去了厢房,晓月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 苏槿若道:“如此着急吗?” 晓月回头,一脸的惊慌失措,又急忙行礼:“夫人。” 苏槿若免了她的礼:“你猜到来的人便是淳于亮了吧。” 晓月不说话,许久才轻轻点了头。 “我告诉他,让你离开很容易,一是要你自己愿意,你愿意吗?”苏槿若问。 晓月失语,她曾经那么坚决地拒绝,可如今到了这里,知道他上门来要人,竟然又有些心软,她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苏槿若倒没有追问她,只继续道:“二是要他明媒正娶。” 晓月心惊,淳于家如何能再度接受自己呢? “这第二问题是他淳于亮和淳于家该考虑的,与你无关,你应该好好想想第一个问题,问问你自己的心,是否愿意。”说完,苏槿若便离开了。 晓月没有发现苏槿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她回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芸儿去了也有半个来月了。”不知怎的,百伶开始想念她了。 “是啊。”苏槿若应了一句,没有芸儿在身边,她多少也有些不顺手,好在百伶也伶俐,还有晓月偶尔搭把手,倒也能过得去。 琴房那边传来琴声,如万马奔腾般激烈,苏槿若听得真切,就是那首没有弹完的《沙场秋点兵》。她记得,她曾经假冒敏儿的名义给季杰和曹圭弹奏过,虽然后来成了皇都的名曲,但到底不适合在烟花柳巷的情调,能演奏的地方不多,能够弹的人也就不多了。而穆晓月一个生长在凉州的闺阁千金如何会这个曲子,又弹得如此娴熟,让苏槿若不免心中起疑。 晓月收住了琴音,心里却无法平静,但一日,夫人认出这个曲子的时候,自己生生将琴弦扯断了,她不知该如何说,如何告诉别人这首曲子的来源。 “你应该问问自己的心,是否愿意?”苏槿若的声音在她的耳边想起,她愿意吗?若不是淳于说她不洁,退了婚约,那么自己何至于如此难堪,母亲又何至于要自杀?但夫人又说母亲的死并非自杀这么简单,这也是自己跟着她来这里的原因。晓月的心乱了,理不出一丝头绪。 再度拨动琴弦,琴音也是杂乱的,拨了几下,也就失了弹奏的心了。 苏槿若不让人去打搅她,连百伶也不去了,只让人一日三餐地好生伺候着。说是侍女,倒更像是小姐了。 淳于亮也没有再上门来,但苏槿若知道他还在雍州,而且一时半会还不会离开。 朝廷来了旨意,说是钱越贵一案惊动了圣上,要进行御前庭审,钱越贵等人不日将押赴进京。 听到这个消息,苏槿若冷冷一笑,这季杰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1) 不用抹繁弦。 歌韵天然。 天教独立百花前。 但愿人如天上月, 三五团圆。 ——(宋·仲并) 听到这个消息,苏槿若冷冷一笑,这季杰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苏槿若没有等来淳于亮,倒是把韦世年等来了。 “韦老板可是大忙人,今日怎有空请我喝茶呢?”苏槿若进了揽月楼的雅间,笑问着。 “我若不找你,我怕死无葬身之地啊。”韦世年笑着回应,眼底深处的严峻神色倒是让人猜不透说得有几分是真了。 “怎么会呢,如今这局势,应当有很多人保着你才是啊?”苏槿若接过伙计送来的差点,一边说道。 “这世上最能保守秘密的是死人。”韦世年的笑意又减了几分,一挥手,他的随从便将门关上,只留二人在房内。 “那韦老板是要将生的希望留给自己,将死的危险转嫁给我喽。”苏槿若不以为意地笑着。 韦世年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苏槿若,半晌才说道:“这东西到了你手里,只怕就成了那些人的催命符了吧。” “那得看是什么东西了。”苏槿若仍然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韦世年紧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得如实告诉我。” “说来听听吧。”没有答应,但也给他机会,主动权掌握在苏槿若手中。 韦世年知道自己并没有得到保证,但此刻他又不能不说。 “当年,我和清禹有过协议,我给他提供消息,而他保我身家性命。”韦世年道。 “那你相信吗?”苏槿若问,她并不清楚季岩和韦世年的交情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而韦世年对季岩的了解又有多少。 “我相信。”韦世年回答,其中的缘由自不必说。 “那你也要我给你一份保证?”苏槿若狡黠地笑。 韦世年,看着她狐狸一般的笑,心里不禁开始发虚,但又没有了退路。 “据我所知,你在雍州的盐田专营权的取得可有着清禹的一份功劳呢。”苏槿若貌似无意地提起,让韦世年的心又紧了几分,眼前的这个女人实在是深不可测呢。 “不错,而且盐田有着清禹的二成股份。”韦世年心一横,釜底抽薪。 苏槿若看着他:“分红呢?” “你若不信可以回去问清水居的管家。”韦世年既如此说,那就由不得苏槿若不信,但事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起过,即使知道她行为的夜无双也从不曾提起。 “如今,我们可以弹一场平等的交易了吧。”韦世年觉得轻松了几分,言谈也自如了许多。 苏槿若笑着,但心底却是冷的:“说吧,你要怎样?” “和清禹的保证一样,保住我的身家性命。”韦世年道。 苏槿若的笑意浓了几分,只是这笑实在太冷:“韦老板,你可实在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我如何保证你,我的身家性命也是命悬一线呢。”既然清禹是盐田的股东,那自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的局面很难说清水居不会被殃及池鱼。 韦世年听得懂苏槿若的意思:“若非如此,我又怎有和你谈判的筹码呢?”笑,笑容里充满了算计。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2) “你不要忘了,清禹已经不在了,我完全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的。”苏槿若道,她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谁又会相信呢?”若说苏槿若刚才的笑像小狐狸,那么此刻的韦世年像极了老狐狸。 “我自己相信就行。”说着苏槿若便起身准备离开。 韦世年没想到会碰到这样的结局,不免有些心慌,但终究是在商贾官府中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的人,竟朗声笑了起来:“难道你能看着盐田落入异族人之手吗?” 苏槿若的脚步停住,唇轻轻地勾起:“韦老板,你是个善于玩心思的人,而我最讨厌和人玩心思比手腕,我今天就告诉你,让我作保是不可能的,但如果你能将我要的东西给我,我倒是可以保你一条性命。” 这是底线,苏槿若给他。 “够爽快!”韦世年击掌,“你如何保证我的性命安全?” “信不信由你。”说完,苏槿若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抽身离去。 韦世年有些恍惚,原以为是捏着她的七寸了,但她似乎没有命门。 苏槿若回到清水居的时候,看见了当日何俊衍离开时的马车。这日子算来不过半月有余,不足以从岭南打一个来回。 进了屋子,便见到了何俊衍和芸儿。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苏槿若问。 “主子,奴婢收到了密报,去东面海岛寻人的人遇到了伏击,无一生还。”芸儿说得有些沉重。 这件事苏槿若并没有太往心里去,日子一长也就不惦念这,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 “知道是被什么人伏击了吗?”苏槿若问。 芸儿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和岛上的人有着密切的关系。” “既然如此,那就没去探究了,或许是破坏了人家的规矩吧。”苏槿若淡淡地说道,尽管心里有意思悸动,但还是压抑住了,什么也没说。 “主子,不如属下去跑一趟。”何俊衍道,他觉得这次行动失败,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必了。”他的提议被苏槿若不容置疑地否决了,“万事不必强求。” “是。”纵有千言万语也被尽数压下。 是夜,苏槿若早早地歇下了,她眼底的落寞没有瞒过芸儿的眼睛,她替她掖了掖被子,安静地退了出去。 “芸儿。”何俊衍叫住了她。 “现在的局面容不得主子分身,你也不要添乱了,等回头得了空,我们陪主子去找找就是。”何俊衍的心思瞒不过芸儿,索性明说了以绝了他的念想。 晓月尖叫一声,被噩梦惊醒。 “晓月,怎么了?”晓月住的屋子原本是百俐的,和百伶的屋子紧挨着,听到叫声,百伶跑了过来。 晓月在床上坐了半晌没能回过神来,百伶帮她点亮了火烛,却见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上落下来。 百伶的心抽疼了一下,拿了帕子替她擦汗,轻轻拍着她的身子:“没事了。” 百伶百般的心疼让晓月的心里涌起了阵阵委屈,钻进她的怀里,泪不自觉地留了下来。 百伶拍着她的背,不发一言,只让她发泄个够。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3) 终于,晓月停止了哭泣,百伶让她躺下,准备离开。 晓月伸手抓住了百伶的衣角:“姐姐,今晚能陪我睡吗?” 百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钻进一个被窝,晓月往百伶的怀里钻了钻,香香的味道让她安心,很快进入了梦乡,倒是百伶失眠了。 “姐姐,你睡不着吗?”晓月一觉醒来,耳边传来百伶的叹息声,也清明了起来。 “你睡吧。”百伶轻轻拍了拍她背。 好半天,晓月没有说话,百伶还以为她又睡觉了,谁知传来了晓月低低地声音。 “姐姐,你知道吗?别人都以为我是穆家的小姐,觉得很风光,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像我这样的小姐,在穆家的地位只比丫鬟好一点罢了。我娘是祖母的侍女,在我爹大夫人怀孕的时候被宠幸了,就纳为了小妾。大夫人是个善妒的人,好在我出生后,长得很像姑姑,祖父母对我极为宠爱,娘的日子也不算难过,但祖父母先后过世后,我们母女俩的日子就大不如前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会淳于亮相识,我们彼此一见钟情,淳于家也不顾我庶女的身份与我定亲,谁知、谁知……”晓月突然讲不下去了。 百伶将她揽入怀里,想起母亲和自己姐妹的遭遇,不难想象庶女的晓月的处境了。 “姐姐,我从来都是清白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第一次将心中的委屈说了出来,“但我百口莫辩。淳于家和我退亲,母亲羞愧而死,而父亲却说他相信我的清白,只要我帮他完成这件事情,但一定替我讨回公道。” 好一个卑劣的父亲,怎能如此利用自己的亲生女儿。百伶的心里甚是悲愤,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只是无言地安慰着她。 “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低贱呢?”晓月嘟囔着。 “怎么会,晓月,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只要进了这里,你和过去再无瓜葛了,而你也要为了你的母亲好好地活下去。”百伶说道。 晓月点头:“我真的很佩服姑姑,她能够勇敢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你也可以。”百伶安慰道。 将深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晓月觉得心里舒服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许多,也前前后后的抢着活干,只是和百伶比常人亲近得多。 “主子,刚刚从盐场那边传来的消息,据说去那里贩盐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但大多数拿不到任何东西,而且价格也比去年高了三层,如此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芸儿看着密报说道。 这也是季杰担心的原因,自古以来,盐业都是国营,只因盐是天下百姓必需的物品。而到了本朝,虽说盐业也是国营,但以国有专营的形式包给了一些人来做,本来越算运营得当,只是这一两年突然盐价上涨,老百姓苦不堪言啊。 “如今,淳于家、穆家对雍州的这块盐场也是虎视眈眈啊。”苏槿若道,这也是穆晓月来雍州,淳于亮逗留雍州的真正原因。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4) “如今,晓月进了清水居,这穆家应该是不足为惧了吧。”芸儿说道。 苏槿若冷笑:“穆家身为凉州第一富户,又怎会只有晓月这么一颗棋子呢,想必还有更多地过河小卒吧。” 芸儿点头,应该是这样,这样的人家岂会没有后招呢,只是自己选择了本能地回避。 “倒是晓月,她应该知道更多的东西。有些东西,无论是暗夜还是芙蓉阁都不容易得到的。”芸儿沉思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这也是苏槿若执意收留晓月的其中一个缘由吧。 “夫人。”晓月垂眉顺目,来了清水居这么久,独自面对苏槿若却是第一次,之前都有百伶想陪。只是刚刚出去的那抹淡色的身影,让她莫名地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太多。 “坐吧。”苏槿若的语气淡淡地,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使得清冷的嗓音听起来舒服了许多,或许是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的缘故吧。 “谢夫人。”晓月顺从地坐下。 “来了这里也快一个月,不知道可还习惯?”苏槿若问着。 “谢夫人关心,都很好。”这话,晓月是很真心的说的,在这里她确实过得很好,比在穆家还好些。 苏槿若执起她的手,十指纤细如葱,只有指尖薄薄的茧子透露着一点秘密。 “这么双手,可真是天生弹琴的呀。”苏槿若道。 晓月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夫人是嫌我吃闲饭了吧,整日里也不做正事。” “哪里,晓月的琴声可是养耳的很呢。”说着,起身朝里屋走去,晓月不敢怠慢,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 “只是那琴房里的琴是给府里的丫头们学习用的,也没什么特别好的琴,我这里倒是有一把琴,晓月不妨试试。”说着,伸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白绢,一把朴素的古琴赫然在目。 “素音!”晓月惊叫出声。 苏槿若的唇角一勾:“晓月好眼力,这确实是素音。” 素音者,当世四大名琴之首。 “天下人都以为素音只是个传说,没想到竟然被夫人收藏着。”晓月的目光全然被面前的古琴所吸引,浑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了。 “晓月喜欢,何不抚上一曲呢?”苏槿若道。 晓月刚想道歉,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忙道:“是奴婢唐突了,奴婢断不敢玷污了此琴。” 苏槿若拿起晓月的手,放在古琴之上:“得知音人,是素音之福。” 晓月一愣,低下头去。 “《沙场秋点兵》,就谈这一曲吧。”说着,苏槿若便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刚刚回过神来的晓月又是一愣,她没想到苏槿若会让她弹这首曲子。 不得不承认素音和《沙场秋点兵》是绝配,浑厚的琴声时而低沉时而嘹亮,配以曲子大气磅礴倒是让人如亲临北疆之地,果真是“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了。 苏槿若轻轻击掌:“好曲。” “是夫人的好琴。”如此弹奏一曲,晓月也是意犹未尽,但又不敢贸然弹奏其他曲子。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5) 苏槿若浅浅一笑,对晓月的话没作应答,只是起身来到琴边,晓月赶紧起身。 伸手轻轻拨动琴弦,素音似乎有了灵性,发出了如泣如诉的声音。 “晓月可知此琴的来历?”苏槿若问。 晓月点头道:“知道一些,说是一个疼爱妻子的丈夫怀念逝去的妻子,请人打造了这把绝世好琴,日日给妻子弹奏。” 苏槿若浅笑:“那晓月可知,其实女人并非男人的妻子,但他们确实相爱,而男人也并非请人打造,而是命人打造。” 晓月一愣,她初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曾经为这个男人的痴情而感动,如今却听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心里突然有些五味杂陈了,而且最后的“请人”和“命人”的一字之差似乎还隐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吗? 心里虽然有很多疑问,但晓月不敢贸然问出口。 “不过这已经是过去了两百多年的故事了,我们作为后辈不敢妄议,将这视作一段爱情绝唱也就罢了。”苏槿若道,显然她无意说出这段故事。 “是。”晓月低声应着。 “晓月若是出嫁,那这素音便是你的嫁妆。”苏槿若朱唇轻启,吐出的这几个字让晓月愣在了原地。 素音堪称价值连城,有幸能得见一眼已是不枉此生,何况已经弹奏了一曲。而夫人却是这至宝竟会是自己的嫁妆,晓月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若说就这么一架琴,这嫁妆倒也确实薄了些,但晓月放心,这淳于家既然是南越国的第一世家,那我们清水居也绝不会失了这份礼数的。”苏槿若似是没有注意晓月的惊讶,依然自顾自地说着。可她说的每一个都晓月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晓月跪倒在地:“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一二,就让奴婢此生侍奉在夫人左右吧。” 苏槿若浅笑着看她:“说什么傻话呢,别尽向你百伶姐姐学,这不是女子应有的幸福。” 晓月不起身也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承受这样的一份恩情。 “只一点,我绝不是逼你,你自己的路全权由你自己做主。”苏槿若伸手扶起眼前的女子。 “夫人,对淳于亮奴婢的心已死,再也不会起半点涟漪,但若是夫人的吩咐,奴婢纵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犹豫半分的。”远山如黛的双眉间隐藏着坚忍的微笑,心思数转间,冰雪聪明的女子了然了恩人的心思。 苏槿若的笑意里有着几丝的无奈:“晓月啊,女子的聪慧是福也是祸,或许就是你这样的性子这穆家就更加容不下你了。不过我这里,你倒无需考虑这么多,对淳于家,对南越,我还不至于要靠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才能做一些事情的。” 晓月抬眸看着苏槿若,清丽绝尘的面容让她越发地陌生,对眼前的女子有着太多的猜测,但如今这样的口气让她更添了几分疑惑。但纵是心中疑惑万千,她也不会问出口,复又垂下了头。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6) “夫人,淳于公子求见。”百伶进来通报,淳于亮她是见过的。 晓月一愣,不知如何是好。 “请他去大厅等吧。”苏槿若道,百伶出去照办,“如今之势,我也给不了你太多的考虑时间,你且给我一句心里话,是否愿意嫁给他?” 晓月的双手绞着衣角,头低垂着。 苏槿若更靠近了她一步:“你的心里依然是有她的,否则不会见他有这么大的反应,你且问问你的耐心,你可是真的愿意?” 良久,晓月嗫嚅道:“一切但凭夫人做主。” 苏槿若的脸上浮起了然的笑容,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屋休息吧,晚些时候我们再聊聊琴和曲吧。”说完先抬腿离开了。 “月夫人。”淳于亮深深施了一礼,比上一次来客气多。 “淳于客气。”苏槿若口中说着“客气”,却是大大方方受下了他的这一礼,在主位坐了,这倒是让淳于亮出乎预料,有一瞬间的愣怔。 “请坐。”苏槿若无视淳于亮的愣怔,自顾自地说着,“上茶。” 淳于亮也回过神来,在客位落座了下来。 “夫人,在下此次前来,是来提亲的。”淳于亮开门见山的说。 苏槿若看了看屋子里并没有聘礼,冷冷一笑道:“倒是我浅薄了,不知道南越国娶亲下聘的规矩。” “夫人,在下对晓月是一片真心,但是夫人的要求确实太过苛刻,但在下可以保证此生只娶晓月一人。”淳于亮说道。 一抹浅笑在苏槿若的脸上绽开,越来越深,胜过了人间一切光华,直让淳于亮看得炫目至极,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清禹公子是怎样的人物,竟能得这么个女子相配,却又终究无福消受。但只这么一瞬间一闪而过,不敢深思,等着苏槿若的答案。 “原来这就是淳于公子的答案啊,都说淳于家是南越国的第一世家,最最注重礼仪的,今日看来倒真是如此了。我这里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看来是配不上淳于家的,淳于公子请回吧。”清冷至极的声音,即使已经是四月的天气,依然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 淳于亮的脸色也收了和煦的笑容:“月夫人,南越国虽是边远小国,但也有自己的规矩,淳于家不才,但也算是南越国的典范,在下只能做到这一步,夫人若是觉得在下还不够诚意,那么在下也无能为力了。” 苏槿若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淳于亮,你在怕什么?若是你不爱晓月,你无须这么大费周章;若说你娶晓月是为了穆家的势力,那么我听说穆家的嫡长女菁华属意于你,你大可以娶她了事。” 太过直言不讳的话语,让淳于亮回不过神来。来之前,他做过无数次的猜测,猜想着各种各样可能出现的场面,但他绝没有想过苏槿若会说得这么直接,而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了。 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淳于亮沉思了半天开口道:“夫人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呢?”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7) 苏槿若的语气缓了缓:“我只是希望我府里的每个姑娘幸福,纵然你只想娶晓月一个,但若是给不了她嫡妻的身份,那么未来还存在太多的变数。若是你觉得淳于家退婚再娶会失了脸面,那么我告诉你,晓月现在只是清水居的姑娘,和穆家没有半分关系。” 一席话,说得让淳于亮语塞,冠冕堂皇得让他找不到其他的借口。 “容我再回去想想吧。”淳于的声音干涩到枯裂。 苏槿若没有相逼,有些事情逼得太紧真得是会断裂的。 从大厅出来,苏槿若没有回主屋,转道进了晓月居住的院子,正好看见福婶从里面出来,见到苏槿若脸上写着疑问却又不敢多问,只低身行礼。 晓月的屋子里还有三个年轻的姑娘,苏槿若并不熟,或许是府里的丫鬟吧。以前清水居里没有人居住,伺候的人也不多,只有三五个洒扫的丫头仆妇,如今苏槿若住在这里,要打理的事情自然多了许多,福伯又多买了几个丫头。这些事请自然是无需苏槿若操心的,不相熟也是自然,却不曾想在这里见到的。 “奴婢该死,竟让夫人到这里来。”晓月忙行礼请罪,那三个丫头也赶紧行礼。 苏槿若扫了一眼,模样倒是都挺周正的,青涩的模样估摸着也到不了十四吧。 “这与你何干,是我闲来无事四处转转而已。”苏槿若虚扶一把,浅笑着说道,屋子里的紧张气氛也自然淡了不少,“这几个丫头倒是面生,是哪里的?” “回复人,这是福伯前两天刚买回来的丫头,福婶说来这里学学曲子,也好陶冶一番性情。”晓月规矩得回答着。 福伯陆续也买了有七八个丫头了,加上这三个该有十个了。说来着清水居的规矩,进了这里就是再世为人,福伯绝对是不敢破了这个规矩的,这年份也不算差,怎就有这么多人间将女儿卖了死契的呢?心下虽是这么想着,面上却是没有露着半分。 “福婶倒是考虑周全。晓月的学问在女子里是顶好的了,百伶啊,回头和福伯说说,给府里新来的丫头订个规矩,每日抽两个时辰跟晓月学习琴棋书画,日后出府也不至于丢了清水居的面子。”苏槿若说道。 百伶自然是应下,又递了个鼓励的眼神给晓月,晓月也谢着应下了。 苏槿若带着百伶离开。 “主子将这里当芙蓉阁了呢?”芸儿笑着说道。她和何俊衍回来后,苏槿若想帮他们弄个成亲礼,可这二人都嫌麻烦,说什么二人以夫妻名义早生活了四五年了,不必弄这些虚礼。苏槿若也就不再坚持,只在清水居里弄了个独立的院落供他们居住。不过芸儿还是在主屋的日子更多些。 “都是百伶多嘴了吧,该罚。”话这么说着,语气倒是和煦得很,如三月春风般,虽还带着凉意但到底是温暖的。 百伶笑着道:“奴婢是佩服主子的英明呢。”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8) 苏槿若笑着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却是想着自己还真有这么点意思呢。又突然想起个事情:“百伶,去请福伯到花厅等我。” 福伯不知道苏槿若突如其来叫自己是什么事情,百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惴惴不安地候在花厅。 “福伯,让你久等。”苏槿若进来,语气倒是和气,让福伯的心放了几分。 “夫人有什么吩咐?”福伯还是恭敬的,从苏槿若住进这里他一直是心存恭敬的,他觉得这个女人比公子的心性更难捉摸。 “没什么吩咐,只是想问问,你采买的这些丫头都是哪来的,是否干净?”这是苏槿若突然想到的问题,本来倒也是不担心的,但现在清水居身处漩涡,自然还是应该小心一些。 福伯神情一松:“夫人放心,都是写可靠干净的孩子。除了三天前买的三个丫头,其他都是从影主那边过来的。” 这么一说,苏槿若倒是放心了不少,既然是风随影参与了这件事,那么自己也该相信的。只是这三个怎又是福伯自己买的呢? 话没有问出口,福伯似乎知晓她的心思,解释道:“几日前,见三个丫头卖身藏母,看着模样也算端正,老奴就动了恻隐之心将他们买了来。” 原来是这样,这种悲剧总是在发生的,芸儿不就是这样的吗?笑了笑也就没往心里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转眼进入了五月,天气也变得炎热了起来。 “主子,天气转热,百姓对盐的需求日益增加,若是不抓紧解决,恐怕会产生民变。”盐价是一天高过一天,有些地方还有钱买不到盐的情况发生,何俊衍不无担忧。 苏槿若暗叹,这悠闲的日子终究是持续不了多少日子的,该来的总还是要来的。 “派到韦氏盐场的密探怎样了?”这次苏槿若集合了暗夜和芙蓉阁的力量,统一由何俊衍指挥。 “有不少消息传来,现在韦氏盐场的盐出来后很多都被穆家和淳于家买断,到不了市面上。而且,据说韦氏盐场出来的官场几次遇到打劫,弄得韦世年和盐政史都是焦头烂额的了。”何俊衍依着这段时间收集的情况如实说道。 “劫盐船?”这是第一次听说,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焦头烂额的人必然还有一个漕运使无疑。 “属下也只是听说,并没有求证。”何俊衍虽这么说,但苏槿若心里还是有数的,如果只是没有眉目的传言,何俊衍是不至于贸然告诉自己的。 “这韦世年倒是沉得住气啊。”苏槿若无奈地笑,“俊衍,去韦府下个帖子,明日中午我在揽月楼宴请他。” 何俊衍应下后去办了。 “主子,还是我陪你去吧。”芸儿帮苏槿若梳妆打扮完毕后说道。 “有俊衍陪我就够了。”苏槿若很坚持,她不愿意身边的人犯险,何况芸儿手无缚鸡之力。 “夫人雅兴,还能记得请韦某喝杯水酒。”韦世年笑着,只是笑容不再那么恣意,脸色也有些憔悴。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9) “听朋友说,韦老板遇上些麻烦事,我这不是尽一番朋友的义务嘛。”苏槿若浅笑着说道。 “夫人到底还是记挂着两成的股份吧。” “没想到在韦老板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势力的人啊。”苏槿若笑着说,装出一副很无奈的表情。 “夫人要的东西恕在下实在无法提供。”韦世年直截了当地说。 “但韦老板需要的东西我却可以给你。”苏槿若道,笑容依旧。 韦世年一怔,他有些猜不透苏槿若的意思,却又不敢贸然开口,生怕着了她的圈套。 “淳于家和穆家可都不是良善人家呢?”苏槿若状若无意地说着。 韦世年猛地抬头看她,原来真的是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瞒得过她的。 “夫人有何赐教?”态度放缓了不少,身段也降了下来。 苏槿若的笑容渐渐收住:“我只问你,漕运船被劫是否有此事?” 韦世年的手势一僵,最后还是点头又摇头,让苏槿若看得有些糊涂。 “算不得劫船。只是盐船通过晴川河道送往内陆各地时,十之六七在经过平阳城的时候,船就会漏水甚至翻船,不得已才将盐包卸下来停靠岸边,但往往就会有匪徒来劫,落入河道中的盐包回头再打捞也是无果的。”韦世年一一道来,索性说了个仔细。 “如此说来,和你韦氏盐场倒真没什么关系呢。”苏槿若到。平阳城位于三省交界,匪患严重,看来又是件棘手的事情。 韦世年苦涩地一笑:“如果淳于家和穆家联手,我想韦氏支撑不到明年了。” 苏槿若不解地看他。 “今年以来阴雨天气偏多,盐场的产出本就不高,而这两家人又采取了手段,韦氏的盐基本被他们所垄断,无法卖给其他盐商,价格大受影响。”韦世年说道。 “不如,你将这些事情都交给清水居如何?”苏槿若突发奇想,韦世年也是吓了一跳,转而冷笑:“夫人也准备落井下石吗?” 苏槿若笑:“怎会呢,韦老板不是说我也有两成的股份嘛,我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这次,苏槿若只字未提账册的事情,比起贪官,百姓的生计自然要重要得多。 “夫人有何高招呢?”韦世年笑得很苦涩道。 “除了官盐,剩下的所有盐我会派人去运出,之后的事情你就无需过问了。”苏槿若道。 韦世年端视着苏槿若,最后无奈地笑:“夫人去过盐场吗?” “此话怎讲?”苏槿若问道。 韦世年沉声道:“你若去过,便会知道连进去都不可能,怎么可能让你将盐运出来呢?” 苏槿若不解地看着他,朱唇轻启:“说得清楚些。” “沿途的道路已经被淳于和穆家阻断,没有人可以进去。”韦世年道。 “那官家如何运盐?”苏槿若问。 “他们自然是不会去阻拦官家的盐队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啊,淳于家和穆家得以垄断的原因,不过好在他们并不阻拦官家的盐队,这对苏槿若来说已经够了。 第十章 但愿人如天上月(10) “主子,你一定要去盐场吗?”芸儿不安地问道。 苏槿若安慰地冲她一笑:“俊衍和谢安同我一起前去,你有何可担心的?” “但那韦世年不是说得清楚,这通往盐场的路可是阻拦重重呢。”芸儿苦口婆心道。 苏槿若浅浅一笑,信心十足:“他们不是不拦阻官家的人吗?何况他们真要拦截,那也要看他们够不够这个能力呢?” 如此毫不掩饰自身的实力,即使在芸儿面前也是鲜有的,这样的苏槿若让芸儿陌生,但或许这才是苏槿若,一个本该骄傲的女人吧。 没有继续劝阻,只是收拾东西,帮她整理了必要的东西。 “主子,没有侍女,您真的可以吗?”最终还是放心不下。 苏槿若叹息道:“或许我真是养尊处优惯了,竟让你觉得我连自理的能力都没有了。” 芸儿一惊:“奴婢失言。” “与你何干,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也不是生来就是养尊处优的,自己的事情自然是可以处理妥当的。”当年在北空寺,虽有钟妈的照料,但更多的事情是需要自己打理的,掌门师兄虽然疼爱自己,但必要的锻炼也是不缺的。 精巧的马车,挂着“清”字,引来很多人驻足。很多年前,那个如谪仙般的男子来这座城的时候,就是坐的这样的马车,这么多年不曾出现,这次重现现世,不知道说明了什么? 也有人传言,是传说中的清禹公子想念那位住在清水居里的美丽夫人了,来雍州城看她来了。 传信的速度总比马车走得快,在韦府里一筹莫展的韦世年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看着桌上的信函,喃喃道:“清禹老弟啊,真不知道你这媳妇是个怎样性子的人,说她随性吧,有时心思缜密过人;说她谨慎吧,有时又可以做得这么大张旗鼓。可你老弟纵然面子够大,这淳于和穆家也不知道买不买这个账呢?” 从雍州城通往盐场有两天的路程,中间还有晴川河之流阻断,需要渡船。 一路走来,倒也顺当得很。 “主子,天色不早了,前边有家客栈,是否将就过一夜?”一直沉默不言的何俊衍终于开了口。说是客栈,但实在简陋得很,但方圆几里又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只怕只能在这里将就了。 “不远处就是渡口,等渡了河再作打算如何?”苏槿若道。 “夫人,这是渡河前最后的一家客栈,虽然简陋些,但还算能住人,等过了河只怕连个像样的地方都找不到了。而且我们的马车只怕是过不去的。”带上谢安,是因为他之前来过盐场附近,对这一带的情况有所了解。 听了她的话,苏槿若本觉得星夜赶路也无妨,但想想韦世年之前提过的复杂形势,还是决定谋定而后动。 三个人下了马车,两个男子的俊逸自不必说。苏槿若也不曾戴面纱,但芸儿担心她的安全,还是给她易容了,不过窈窕的身姿总是遮不住的,依然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1) 绕水恣行游。 上尽层城更上楼。 往事悠悠君莫问, 回头。 槛外长江空自流。 ——(宋?王安石) 三个人下了马车,两个男子的俊逸自不必说。苏槿若也不曾戴面纱,但芸儿担心她的安全,还是给她易容了,不过窈窕的身姿总是遮不住的,依然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苏槿若一眼扫去,都是写穿着粗布衣衫的人,面容黝黑粗犷,皮肤有着被太阳晒过和海风吹过的痕迹。这才想起这里离海岸线已经不远了。 或许是客栈老板娘好久没有见到这么体面的客人了,招呼得特别殷勤。 “公子,小姐是住店还是打尖啊?”老板娘这么称呼是实在拿捏不准这三人的关系。 “要三间最好的房子,连在一起的。”何俊衍也不多话,只冷冷的吩咐着,将一锭足有五两的银子放在了老板娘的手上。 老板娘笑得更欢了,忙两声应着“好”,何俊衍的这一举动也引来了很多人的窃窃私语。 苏槿若又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圈,跟着老板娘往楼上走去。 “老板娘请留步。”老板娘又殷勤地吩咐了几句,准备离开的时候被苏槿若喊住了。 老板娘僵在了原地,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怎么有这般冷若冰霜的声音。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苏槿若没有纠正她的称呼,浅笑道:“我就想打听一下,明日最早的渡轮是何时?” “这你问我算问对了,这晴川河上的渡轮啊是整夜不休的,你知道这些贩盐的,都是在我这里吃了晚饭就赶过去的,生怕到那里晚了就抢不到盐了。” “那老板娘近水楼台,自然是不愁没盐吃了。”苏槿若笑道。 老板娘的脸苦了下来:“小姐你有所不知啊,我这里虽说有着通往盐场的唯一通道,但是也没多少好处的,偶尔有盐贩子弄到盐,我倒是能先买些,可现在的情况是越来越难了。”老板娘哀叹一声,又看了看苏槿若,“我说啊,你们明天还是回去吧,过了晴川河,那边的海滩除了盐田也没设么看头的,你们这游山玩水可不要到那种地方去。”老板娘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就走出了苏槿若的房间。 苏槿若一行要的三间房是挨着的,她住了中间的这间。说是这里最好的房子了,可还是简陋得很,房子里还有着泛着潮气的霉味,被铺也有一股淡淡地臭味,苏槿若不由得皱了眉头。 何俊衍也在房里查看了一遍,同样皱着眉头,若不是相信谢安不是个胡说八道的人,真要将他扯过来问问,这哪里像一个好客栈的样子。 苏槿若将被铺铺好,门口就想起了敲门声。 “进来。”从气息,她便能辨认门外之人了。 “主子,晚餐。”此次出来,苏槿若越发觉得何俊衍惜字如金了。 苏槿若看着他哑然失笑:“俊衍啊,莫不是芸儿给你定了家规,不让你多言来着?” 何俊衍将晚餐放在屋子唯一的桌子上,脸微微一红:“没有的事,属下是怕言多必失。” “那就是我太凶,让你们一路上都不敢说话了。”苏槿若自嘲道,这一路确实很安静,除了苏槿若偶然挑起几个话题,他们一一作答外,似乎没有多余的话,更遑论两个人聊天了。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2) “属下失言。”何俊衍道,又惹得苏槿若失笑,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现如今连话都和芸儿往一处去。但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否则只怕何俊衍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好了,没人追究你。”苏槿若恢复了一贯淡淡的神情,“今晚还是吃自己带的干粮吧。”出门在外,总是小心一些为好。 “是。”何俊衍应下。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是谢安提着热水进来了。 苏槿若笑道:“这客栈可真有意思,竟然让客人自己做事。” “倒不是,我正好看他们送水来,就让他们先回去了。”谢安说道。 “放着吧。”苏槿若道,“楼下人都散了吧?”咬着干粮,一边问道。 “是啊,都说要去赶晚上的渡轮,没想到这里的人都是星夜前往的。”谢安说道,之前他也没有打听仔细,没想到这些贩盐的小贩子如此拼命。 “讨生活自然是不容易的。”苏槿若低声道,另外二人的心一沉,没有说话。 “谢安,这四处看了吗,有可疑之处吗?”苏槿若问道。 谢安摇头:“并没有什么发现,老板娘世故,但老板却是个实诚人,还有三个伙计,也没什么特别。”谢安一一道来。 说到伙计,苏槿若无端端地想到了莫小语,也不知道她在岭南过得如何,总是幸福的,风随影对她可是真的好呢。 “既如此,就先歇息一晚,明天一早赶路,看看河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苏槿若道。 突然听见一阵异响,苏槿若作了个噤声的动作,何俊衍和谢安的神经也立马绷紧了。那异响是极轻的,无奈这三人都是内力深厚的人,即便是再小的声音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苏槿若起身,示意他们站在原地,朝着异响的方向掠身而去。何俊衍倒是没什么表情,谢安可是惊呆了,从来不知道弱不禁风的夫人有这样的身手。 没等他想明白缘由,苏槿若已经回来了:“俊衍,谢安,我们马上走。” 神情严峻,语气不容置啄。 何俊衍和谢安互看了一眼,赶忙回自己的房间收东西,没等他们出门,门外就想起了敲门声。 进来的是老板娘,一脸的媚笑:“三位正好在一起呢,真不好意思,小店来了一批客人,这房间不够住了,不知三位能否腾个位子?” 原本准备离开的三人此时都悠闲地坐在了桌边:“老板娘,你是嫌我们的钱给的不够吗?”出声的是何俊衍,这些年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富商,谈判之事可是做过不少的。 老板娘笑得更媚了:“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不如我退你们双倍的钱吧。”说得很诚恳。 苏槿若眸中一闪而逝的精光,但转而风淡云轻道:“老板娘是要我们三个房间都腾出来吗?” 何俊衍想说什么,被苏槿若的目光阻止了。 “小姐啊,不瞒你说,我这里就三个上房,如今人家要两间……”后面的话不说,苏槿若自然也是知道她的意思的。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3) “那你认为我们可以三个人住一个房间吗?”谢安笑着说道,温润如玉的公子,浅笑自由一番风情。 老板娘的尴尬神情立现,但对方的来头似乎很大,她不敢有半点松口。 苏槿若倒是善解人意地笑着:“不知老板娘可还有其他房间吗?” 听苏槿若这么说,何俊衍可是急了,就这最好的房间已经是这般模样了,那其他房间怎么能住人呢?但话未出口,便瞧见了苏槿若的眸中的厉色,唇边的话硬生生地收住。 “真不好意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房了。”或许是怕在苏槿若这里交代不出,又补充了一句,“连我们夫妻俩的房间都让了出来,只能在楼下对付一夜了。” 这言外之意分明是说对苏槿若一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既然如此,那俊衍、谢安,你们也去楼下对付一夜吧。”苏槿若倒是表现得相当宽容。 何俊衍一愣,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男女一室终归是不妥,也只能按照苏槿若所说的办了。 屋子里只剩了苏槿若一人,她将门锁了,取下系在腰间的绸带,绑在两根柱子之间。 看着微微荡漾的绸带,眼睛突然被温热的液体打湿了。曾几何时,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只是彼此少不更事,只是为了何人赌口气,可如今,那个赌气的人又在哪里呢? 这一夜,注定无眠,却不愿将绸带收起来,坐在凳子上。 左右两个房间里似乎都很热闹,不停地有人进进出出。据之前苏槿若去看到的情况,应当就是官家的运盐队,她怕遇上不必要的麻烦,才急着离开,如今看来倒不必如此,说不定对此行还有好处呢。 终于安静了些,又传来了窃窃私语声。苏槿若凝心静气地打坐,仔细听着他们的话。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绽放在她的唇角,看来还真是如自己猜测的一般呢。 天刚蒙蒙亮,这些人便出发了,何俊衍和谢安也赶紧来到了苏槿若的房间,却见苏槿若已经端坐在了房里。 “我们也走吧。”苏槿若淡淡地说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何俊衍和谢安也不敢多言,拿了东西便下去了。 老板娘见三人下楼,赶忙又来赔不是。 “不必了,老板娘若是肯的话,就帮我好好照顾马车吧。”苏槿若道,昨晚她听到了那些人的话,晴川河只能渡人,他们则是直接将盐运到船上,便沿着河道进入晴川河主道了。 “夫人,我看渡船还算大,马车应该可以渡过去。”这段河并不算宽,那渡船造的够宽敞的。 没等苏槿若开口,老板娘便说话了:“万万不可啊,那渡船虽大但是不准渡马车的。”说着又往外看了一眼,“若是平日里就算了,正巧今日官爷们在,可千万不要去寻晦气了。” “老板娘说得对,在家千般好出门万般难,还是小心为上吧。”苏槿若说着,“不必担心我,不过就是一天的路程了。” 话虽这么说,但真正走起来的时候还是显得有些吃力了,苏槿若暗暗苦笑,可真是养尊处优惯了呢。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收藏终于涨了五个,稍晚会加更一章。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4) 等苏槿若他们到的时候,兵士已经过河了,河两岸并没有太多的百姓,渡船显得很空旷,渡一辆马车显然没什么问题。 谢安倒是能套近乎。 “盐场的贵人向来是坐马车的,我们自然也渡得。”渡船的艄公道,“这大船能造起来还是托了他们的福呢。” 苏槿若不发一言,站在船头,远远地看着那海天连接处,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主子,马上就靠岸了。”何俊衍来到她的身旁,低声道。 苏槿若“嗯”了一声,也没有多说话。 下了渡船,还有一天的路程才能到达盐场,那群兵士坐在路边休息。那两个大声说话的人苏槿若听得出就是住在她隔壁的那两个人,应当是领头吧。 那两个人也不由得多看了苏槿若几眼,不明白一个穿着考究的女人如何会出现在这里,但也不敢贸然答话,看来是有所逼急的。 远远地,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似乎还有几匹马。 “来了。”那个领头粗着嗓子喊了一句。 等近了,苏槿若才知道他们是在等盐场派来的马,好让他们不必长途跋涉,不过有这样的待遇的人也只是那两个领头的,其他人还得靠自己。 那辆疾驰的马车看着很平常,却在苏槿若的跟前停下,一个胖胖的身子从马车上下来,笑容可掬:“夫人请。” 竟然是韦世年。 那些官兵显然也看见了韦世年,正想过来打招呼,被韦世年的随从拦住,往那两个领头的怀里塞了些东西,那两个领头的带着其他人往前走了。 苏槿若没有推辞,便上了马车。韦世年想了想上了马,先走一步。 何俊衍多了马夫的差事,和谢安坐在前面,策马往前。 马车甚是简陋,通往盐场的路也不平整,一路颠簸不止,让苏槿若觉得恶心,但也没有说出来。 等到了距离盐场两里路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夫人,前面这段路必须劳您大驾走过去了。”韦世年对着马车说道。 何俊衍没看他一眼,掀开车帘,扶着苏槿若下了马车。 谢安在一旁观察着苏槿若的步伐,怎么都想不通这个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身手呢,平日里是看不出她有半点武功底子的。 “不碍事的。”双脚踩在地上竟有些发虚,脸色微微有些泛白。 “不舒服吗?”何俊衍的声音很低,有着浓浓的担忧。 谢安这才发现苏槿若的不对劲,韦世年也发现了。 “前面的小楼是在下的,夫人先休息一下吧。”说着,韦世年便在前方带路。 苏槿若没有拒绝,跟着他的步伐便到了小楼。 虽然也简单,但远比那客栈舒适整洁地多。里面有两个侍女,扶着苏槿若进去休息了。 一夜未睡,加之一路颠簸,苏槿若还真有点累了,吃了侍女送来的燕窝粥,便在床上躺下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隐隐约约间,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在说话,又听不清是在说什么。 “夫人,怎么会武功的?”实在禁不住心里的好奇,谢安四处看了看,附在何俊衍的耳边说道。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5) 何俊衍的目光不由得转冷:“谢安,有些规矩是不要我多说的,你该懂的。” 谢安只觉得呼吸也停顿了一下,自己确实愈矩了,好在何俊衍只是直截了当的警告他而已,这也使得他的心里对何俊衍的好感增加了几分。 “一会可能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我们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何俊衍面无表情地说着,心里却暗想着苏槿若怎会如此大意,竟然在谢安面前露了功夫。 苏槿若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侍女进来,端了晚膳,是清淡的四菜一汤。 “这里没有什么山珍海味,要委屈夫人了。”韦世年也跟了进来。 苏槿若的唇角动了一下:“这年头的山珍海味可比不得你这里白花花的盐啊。” “夫人说得是,这不盐政史几乎拿空了我这里的盐嘛。”韦世年道。 苏槿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半天才说道:“据我所知,来这里贩盐的小贩可是屡禁不止的,按理说除了官盐以外,应该还有些私盐的?” 韦世年无奈地笑:“夫人可知,你住的那客栈是什么地方吗?” 苏槿若挑眉看他,等着他后面的话。 “那是穆家开的客栈。”韦世年说道。 这个答案倒是没给苏槿若带来太大的震惊,尽管那店家在她再三查看之下没什么可疑,但越是如此就越觉得存在问题,如今被说出是穆家的,倒是在情理之中了。 “这些小贩在这一段,一路上都会有人来强行低价收购,一般人都过不了这一关。即使强行过了河,依然有人在那边围追堵截,盐也一样只能落入别人的口袋了。”韦世年说道。 “那你这里就没有采取什么办法吗?”苏槿若觉得不可思议,这些事情韦世年都知道,应该可以有解决的办法的。 韦世年露出惨淡的笑容:“你当着盐场是我韦世年一个人开吗?其中的关节复杂只怕超乎你的想象呢。” 一言难尽的话外之音让苏槿若想起了自己在苦苦追查的账册,想来那上面的每一个人都是要来分一杯羹的,更有人会想方设想取得他们的关系,来贩盐过日子吧。 “那既然如此,便宜了别人倒不如实惠我,现在还剩下多少盐?”苏槿若问。 韦世年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说了一句:“你的易容术真不错,我看是得了穆老太太的真传了。” 苏槿若没想到他会突然把话题扯到这里,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蹊跷,这穆家老太太都过世二十来年了,韦世年怎会无端端地提起穆老太太呢? 见苏槿若发愣,韦世年笑道:“家父在世的时候,和穆家有些来往,曾经见过穆老太太,只是那时我还年幼,也就六七岁的光景,倒是对老太太的易容术记忆深刻呢。” “那穆家大小姐的易容术如何?”苏槿若笑着问。 穆家的嫡长女穆菁华,晓月同父异母的姐姐。 韦世年的眼神一凛,转而哈哈大笑:“月夫人果然神通广大,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6) “彼此彼此。”苏槿若的笑和面具一起都是始终挂在她的脸上。 “夫人可有兴趣见上一见?”韦世年突然心生一计地问道。 苏槿若的笑容也绽开了:“好啊,我倒是想见识一番穆家小姐的绝代风华。” 韦世年一愣,但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恐怕要让夫人失望了。” 苏槿若扫了她一眼:“是吗?” “主子,真的要连夜那边吗?”何俊衍不安地问,他口中的那边离这里大约三里地,是一个属于穆家建的小院,面朝大海,景致相当得好。 “这里的饭菜太简单,去凉州第一富豪家享用珍馐美味岂不是一件乐事,何况现在不过是刚过了酉时而已。”苏槿若边说着边坐上了韦世年准备的马车。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也就到了那个独门独院的小楼了,用的是砖瓦建筑,显得相当牢固。背靠青山面朝大海的地理位置也是相当出色。苏槿若听说这是两个月前,穆家为了大小姐要来这里游玩才让人建造的,不过花了十天工夫便建造完成了,就更加不得不感佩穆家的财力了。 没让苏槿若想到的是,淳于也住在此处,相距一百丈外的地方也有一个院子,据说便是淳于家的屋子了。 其实,这个地方原本是个小渔村,多是孤寡妇孺,这些年不知什么原因陆续有富贵人家来高价购买房子然后重建,那些无劳动能力的妇人索性就高价卖了房子换钱了。 这穆家和淳于家的房子都是这么来的,当然也是这片房子里位置最好的。 “韦大哥。”甜美的声音,娇俏的嗓音,眉眼间与晓月有着两分相似。 突然瞥见韦世年身后的苏槿若,笑问道:“这位是韦家嫂子吗?” 韦世年妾室无数,至今没有正室,但他从不将哪个侍妾带出门的。 韦世年朗声笑道:“你大哥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这位是清禹公子的夫人。” “清禹公子?”穆菁华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虽然年轻,但清禹公子的名号也是听父辈提起过的。 “打扰穆小姐了。”苏槿若道,声音清冷到刺骨。 穆菁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但脸上还努力挂着笑容:“里边请。” 看见跟在苏槿若后面的何俊衍和谢安时,穆菁华不由得愣了一愣,原以为那淳于亮已经是浊世翩翩佳公子了,没想到这世间还是这么出挑的两个男子,看向苏槿若的目光不由得多了些嫉恨。 苏槿若当作没有看到她眼中的深意,和韦世年笑说着进了院子。 穆家大小姐餐桌上的山珍海味自不必多言,但苏槿若用得并不多,很多时候在听穆菁华讲述这些珍惜食材的来历,偶然夸赞几句。 穆菁华是邀请何俊衍和谢安上桌的,但此二人谨守本分,只肯和下人一起进餐,让穆菁华有几分不快。 但这种情绪很快随着淳于亮的到来而消失殆尽了。 “淳于公子,稀客啊。”穆菁华的口气酸溜溜的,但眼里的贪恋之情却难以掩饰。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7) “在下听闻穆小姐这里来了贵客,自然是迫不急待地来看看。”淳于亮装作不经意地扫过苏槿若,心里却在暗想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怎么会和韦世年突然出现在这里。 韦世年朗声笑着:“说来惭愧,盐场里没什么东西可招待客人,就只能来穆小姐这里打秋风了。” 淳于亮陪笑道:“韦老板到底适合穆小姐情谊深厚啊,什么事情都先想到穆小姐这里啊。” 虽是笑言,但入耳却是话里有话。 “那这么说,淳于公子是来请我们作客的喽。”苏槿若突然出声,巧笑嫣然。 这声音,淳于亮有几分熟悉,但面容却是完全的陌生,又不由得多看了苏槿若几眼,总觉得怪怪的,又说不出什么来。 淳于亮对苏槿若的过多关注,让穆菁华很不快,冷笑道:“只怕淳于公子是来请这位夫人作客的吧。”将“夫人”二字特别加重了音。 苏槿若浅笑着,也不多言,她倒要看看淳于亮是怎样的态度。 对于穆菁华酸溜溜的态度,淳于亮倒是毫不在意,直接对韦世年道:“我还有些事情请教韦老板,不知韦老板可有兴趣下榻寒舍啊。” 这下,穆菁华的脸都要气歪了,原以为能逼着淳于亮说几句软话,没想到人家索性就抢人了。 韦世年有些犹疑不决,苏槿若倒完全不在意:“都说这一片淳于公子的府邸最好,这次我们倒是沾了韦老板的光了。” “几位能光临寒舍,是在下的荣幸。”说着,淳于亮的目光又到了苏槿若的身上。 穆菁华的脸都要绿了,无奈淳于亮无视她的存在,在前面带路,领了一众人离开。 “等等!”穆菁华尖利的嗓音响起。 众人停下了脚步,苏槿若的唇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也要去。”穆菁华一跺脚,带着怒气说道。 淳于亮扫了他一眼,冷笑:“请!” 到了淳于亮的宅子,带着浓重的南越建筑风格,里面更是小桥流水的江南风光,布置得也是精巧得很。 “果然是个好地方。”韦世年看得连连点头。 “小心!”苏槿若走到花坛边,看到造型别致的喷水口,一时起了玩兴想摸上一摸,还没碰到,淳于亮快她一步,拉着了她的手。 肌肤相亲,苏槿若迅速撤回了自己的手,敛下眼眸,没有说话,心里却是暗暗地笑。 果然,穆菁华冲了过来:“淳于亮,你平时装君子也就算了,怎么现在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一个有妇之夫拉手啊?” 咄咄逼人的质问声,仿佛是将自己的丈夫捉奸在床一般。 “穆小姐,我的事情还轮不上你来管教吧。”淳于亮冷声道,眼中流露出一丝厌恶。 穆菁华一时语塞。 何俊衍走到苏槿若跟前:“没事吧?”声音平淡地听不出情绪。 “怎么会有事呢?这里可是淳于公子的地盘,如何会让客人遇着半点危险呢?”苏槿若笑着说,无疑是给穆菁华来了个火上浇油。 但看到淳于亮的神情,穆菁华又不敢再说话。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8) “各位,天色太暗了,还是屋里请吧。”最后还是淳于亮的管家出声解了围。 到了屋里,陈设布置也是极尽奢华,倒也符合南越国贵族的一贯风格。 何俊衍陪在苏槿若身边,谢安却是借故离开了。 淳于亮借着和韦世年谈事进了书房,厅里便只剩了苏槿若和穆菁华了。 “你们都下去。”穆菁华对着伺候在厅里的人说,也包括她的丫鬟。 苏槿若看了何俊衍一眼,眉眼温和:“你也下去吧。” 何俊衍的脸上有一丝隐忧,但还是点头离开了。 见众人离开,穆菁华走到苏槿若的跟前,目不转睛地端详着。 “穆小姐,我的脸和好看吗?”苏槿若好笑地问她。 穆菁华冷哼一声:“我是想看看什么叫做狐媚的脸。” 极度无礼的话,但苏槿若也不生气,只是感慨着韦世年的话,果然是让自己大大地失望了。 “穆小姐,你既然自恃很高,何必在意其他女子的存在呢?”冷冰冰的语气,让穆菁华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 不过到底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还是有几分应变的能力,反击道:“夫人也不要忘了,你是有妇之夫。” “我没有忘记,所以穆小姐是白操心了。”苏槿若浅淡地说着,拿着茶杯撇着茶沫。 或许是苏槿若无所谓地态度惹恼了穆菁华,她竟让上前一步将苏槿若手中的茶杯拍飞。只听得“嘭”的一声,碎末四溅。 苏槿若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等她说话,何俊衍已经飞身进来,看见苏槿若弄湿的裙摆,上前捉住穆菁华的手:“你想干什么?” 穆菁华不知是被自己的举动吓着了,还是被何俊衍吓傻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俊衍,放了他。”平静地语调,淡然的神情,何俊衍重重地甩开了她的手。 “原来,穆家成就养出了这么个好女儿啊。”狠厉地眼色,冰冷的声音,直呼着他父亲的名字。回过神来的穆菁华还想发作,但看到淳于亮和韦世年出来,又成了一副委屈的模样。 淳于亮先看到了地上的一滩水,忙唤人进来收拾了。看看现场的局面,他基本能想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似乎并不愿纠结此事:“几位,在下已经让人备下了了房间,不如先回房休息吧。” “不必了,我家离得不远,这就回去。”穆菁华满脸地怒气。 “是啊,我们赶回盐场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不叨唠淳于公子了。”苏槿若也笑着说道,谢安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苏槿若的身边。 “既然如此,那韦某也是要会盐场的。”韦世年对淳于亮拱手道。 淳于亮看着苏槿若:“夫人,或许我们可以秉烛夜谈。” 穆菁华原以为自己的怒气会让淳于亮开口留人,却没想到他竟然邀请苏槿若留下而不是自己,狠狠地骂了一句:“淳于亮,你混蛋!”便掩面跑开了。 苏槿若看着穆菁华的背景,浅笑道:“淳于公子不应该追出去吗?”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9) 淳于亮走到苏槿若跟前:“夫人希望我追出去吗?” 苏槿若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一步:“我是个外人,可给不了你建议。” “不都说是旁观者清嘛,亮愿闻其详。”淳于亮长使了一礼。 他这副油嘴滑舌的模样,倒让苏槿若想起了季杰,但个少年早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如今朝堂上留下了只是决断天下的天子了。 “淳于公子,天色不早了,告退。”盈盈地福身,从容得离开,形态完美似谪仙,让淳于亮一时回不过神来。 韦世年拍了他一下:“淳于公子,告退。” 苏槿若没有看到的是,淳于亮久久地盯着她的背影,最后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回到盐场的小楼,苏槿若确实觉得乏了,打发了两个侍女,就闭上了眼睛。 “夫人。”轻轻地敲门声。 苏槿若的唇边浮起苦笑,看来自己还不能休息。 “进来。”说完,已经好整以暇地坐在了凳子上。 “打扰夫人休息了。”谢安施礼道。 苏槿若斜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属下惊扰夫人实在该死,但属下心里有两件事又实在是不吐不快。”谢安不停地兜着圈子,眼神也不自然地躲闪。 “说吧,看上哪个姑娘了?”苏槿若没好气地说着,也只有这件事让谢安失了翩翩佳公子的风度。 “夫人英明。”谢安大喜过望,就差喊“万岁”了。 苏槿若重重地叹了口气:“别高兴得太早,我答应了可不行,还得人家姑娘自个儿愿意。” “属下明白。”谢安道,“只要夫人应允,属下一定会让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 “那就好。还有一事呢?”苏槿若道。 淳于敛了笑容,神色凝重:“属下查看了淳于亮的宅子,处处机关,属下不敢擅动,也就没发现什么。” 苏槿若起身,看着屋外漆黑一片:“不错,那里确实处处机关,手法也相当精妙,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夫人,见了?”谢安很讶异,但还是因为差点不小心触动机关才发现的,那里的机关不但多,而且布置得相当隐秘,苏槿若又是从何而知的呢? “你说何事可以让淳于亮不顾礼节地来拉我的手呢?”苏槿若道。 谢安极为惊讶:“您是说,那个喷水口就是个机关所在?” 苏槿若笑着点头。 次日一早,苏槿若起得晚了些,等用过早餐已是日上三竿了。院子里,何俊衍和谢安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刚要唤他们,便有侍女跑来了。 “夫人,我家老爷请您去盐场。”侍女上气不接下气地活着。 何俊衍和谢安也听到了他话,忙凑了过来。 “走吧。”苏槿若平淡地说着,出门便见马车已经侯在门口了。 侍女口中的盐场实是盐场里的一处处理公务的房子,苏槿若到的时候,在那里的不光是韦世年,还有淳于亮和穆菁华,穆菁华一如既往地对苏槿若投以敌意。 苏槿若浅浅一笑:“韦老板可是有什么大事宣布吗?” 第十一章 往事悠悠君莫问(10) “夫人。”韦世年喊了一声,却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苏槿若敛了笑意,稍一沉思:“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的官盐全部被劫,官兵死伤无数。”淳于亮沉声道。 “什么?”苏槿若极为震惊。 “是真的。”穆菁华的态度依然仇视,看着苏槿若的目光还有点幸灾乐祸,“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情,这次就因为你来了盐场。” 她这么一说,韦世年和淳于亮都将目光投向了她。苏槿若心里冷笑,这个女人真是抓住一切攻击自己的机会啊,不过这次倒似乎还用了些脑子。 “是吗?那看来我有最大的嫌疑呢。”苏槿若坐了下来,慢悠悠地说道。 “那是自然。”穆菁华不免有些得意。 苏槿若轻笑:“那我倒还真是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够了。”淳于亮低吼道,“现在不是胡乱猜忌的时候,这次官盐被劫一定会引起朝廷的重视的。” “是啊,那些垄断私盐,哄抬盐价的人可要倒霉了呢。”苏槿若微皱着眉头,颇为可惜得摇着头说道。 “夫人,此事非同小可,对盐场也是一次巨大的灾难。”韦世年沉重地说道。 “主子,如果此次官盐被劫,百姓可就更加没有盐吃了。”何俊衍附在苏槿若的耳边说道,但苏槿若不动声色,似乎这件事情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 “夫人。”韦世年又颇为不安地叫了一声。 苏槿若富有深意地看着三个人,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们三家都私藏了一批盐,囤积居奇吧。” 三人的脸色不同程度地一凛,韦世年先开了口:“韦某可是没有私藏一点盐啊。” 苏槿若示意他不要开口:“你们不必在这里表明清白,我可不是钦命来查盐案的命官,但事情到底如何,你们三位心里都清楚的很,我希望在百姓因为缺盐而引起明变之前,你们可以将手中的盐平价卖出,否则的话就别怪我今天没有提醒过你们。”脸上早已了没有一点笑容,语气也颇为凛然,让三人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韦老板,既如此,我们之间的交易也不可能继续了,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着,苏槿若就准备离开。 “你不能走。”穆菁华急得站起生来喊道。 苏槿若没有转身,只是轻笑道:“怎么,穆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难道你就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穆菁华喝道。 苏槿若转过身来:“那穆小姐有留下我的理由吗?” 微笑的神情里分明有着危险的气息,然穆菁华半天开不了口。 “夫人,在下送你。”淳于亮似乎想到了什么,走到苏槿若身边说道。 “不必了,淳于公子要是送我的,那我恐怕是真的走不了了。”说完,苏槿若便走了出去。 “主子。”何俊衍不安地喊了一声。 苏槿若没有看她,坐上了韦世年给她的马车:“即刻回府。”语气不容置喙。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1) 夜来西风雕寒树。 凭阑望, 迢遥长路。 花笺写就此情绪。 特寄传, 知何处。 ——(宋?杜安世) 苏槿若没有看她,坐上了韦世年给她的马车:“即刻回府。”语气不容置喙。 “夫人请留步。”这次追出来的是韦世年。 苏槿若的脸上露出了讥诮的笑容:“怎么,韦老板也和穆小姐一样,认为官盐被劫和我有关吗?” 韦世年叹了口气:“夫人雅量,何必与这么个小丫头置气呢,韦某只是希望夫人能够手下留情。” 苏槿若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韦老板何意?” “此次官盐被劫,朝廷一定会查,韦某希望夫人能够替在下说句公道话。”韦世年一脸的谦卑之色。 苏槿若冷笑道:“韦老板以为我有何等的本事啊,竟然能够动摇朝廷命官的判断?” 韦世年显得有些为难,但思索再三还是开口道:“我与清禹的交情不算浅,他虽不曾提起他的家世,但我也能猜着一二,夫人一定是有这样的能力和影响的。” 苏槿若看着她,阴沉地笑,让韦世年有些毛骨悚然,但又不敢离开,只能用殷切地目光注视着她。 “韦老板,只要你能拿出十分的诚意,我必然回报你十二分。至于事情如何发展,全在你韦老板的一念之间。我言尽于此,韦老板请回吧。”说完,便放下车帘,“回复。” 何俊衍和谢安冲着韦世年一拱手,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夫人,官盐被劫地点是在晴川河之流往下三里处。”韦世年对着马车大声喊道。 苏槿若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没有说一句话。何俊衍回头看了两次,但最终还是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到了晴川河边,渡船已经候在那里了。或许是受到官船被劫的影响,渡船上除了艄公空无一人。 “哎呦,是你们三位呢,可算是等到几个人了。”艄公饱经风霜的脸孔上露出了笑容。 苏槿若微带着笑意冲突点了点头。 “就我们三个,什么时候开船。”谢安笑着问道。 “马上,马上。”艄公嘴里说着,但忍不住往后看看,可那条通往盐场的道路上空无一人,挫败地摇摇头,开始渡船。 “说是那官兵遭了劫,还是离盐场这么近的地方,盐场要遭殃了,人一早都散了,看来以后这条河上也没什么生意了。”艄公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 据他这么一提醒,何俊衍也想起盐场里不平常的寂静,不由得看了一眼苏槿若。苏槿若的目光盯着平静如镜的水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到了那个客栈,只有老板和老板娘坚守在那里,看到了苏槿若赶紧迎了上来:“等到你们可太好了,能把马车还给你们了。你们不知道啊,这贼人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想来这里的生意也是不能再做了,等把马车还给了你们,我们两口子也得赶紧离开另谋生路去了。” 老板娘絮絮叨叨说了一阵,那老板已经将苏槿若的马车牵了来,完好如初。 不管这对夫妻是谁的人,在这里开客栈有着怎样的目的,但他们的诚信还是赢得了苏槿若的好感,给何俊衍递了个眼色,何俊衍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给了老板:“这是马车寄存的费用。”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2) 整整五十两的银元宝让老板娘直了眼,口中说着:“不用这么多,不用这么多。” “拿着吧,你们不是还有另有生路嘛,以后的情况还不明朗,权当是穷家富路吧。”苏槿若说道。 老板两夫妻再三谢过,苏槿若却面无表情地上了马车。 谢安微笑着冲他们点点头,便和何俊衍一起驾着马车朝雍州府方向而去。 回到雍州城,苏槿若没有想到这里已经是混乱一片了,原本繁华的街上显得很萧条,仅有的几家商户也无心做生意了。 “停车。”苏槿若道。马车正好停在了锦绣坊的门口。 “夫人,要些什么?”刚进门,便有殷勤的伙计迎了上来。 “我找你们大掌柜。”苏槿若看着平日里繁忙的布庄,此时却是空荡荡的,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你是?”伙计上下打量着她。 “是谁说要见大掌柜啊?”一阵娇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苏槿若的唇边不自禁地浮起了笑意。 百俐看了看苏槿若,虽然这张脸是陌生的,但通体的气韵还是能够猜到来人的身份,赶紧恭敬地来到苏槿若的跟前:“夫人,楼上请。” 苏槿若笑着扫了她一眼:“怎么,学着当老板娘了?” “奴婢是学着做二掌柜呢。”百俐也开着玩笑说,一边对楼上喊,“安平,还不快来。” 安平看了看苏槿若,不解地看着百俐。百俐拉了拉他的衣角:“还不快给夫人见礼。” 安平恍然大悟,赶紧施礼:“见过夫人。” “不必拘礼了。”苏槿若道,“我看这雍州城里的商户似乎都不安心做生意了,是怎么回事?” 安平叹了口气道:“昨日一早,便听说官盐被劫了,这雍州城里一下子便人心惶惶了。好多人家索性关了门不做生意了,您也看到了,即便做生意也没有客人上门啊。” 苏槿若低头思忖了一番道:“不过是几个毛贼,而且消息传来也就一天而已,怎就会有这么大影响啊?” 安平摇头:“小的也是不解啊,或许这雍州府素来太平,这里的人胆子更小一些吧。”想了想,又道,“还有这新来的知府,似乎对此也是不闻不问,也没有下个告示安定一下民心什么的。” 新来的知府到任也就个把月的时间,苏槿若也不曾留心于此,听到安平提醒就顺口问了一句:“这新来的知府是何人?” “叫蓝秦,是瑞淳四年的状元爷。”安平说道。 蓝秦?这两个触动了苏槿若的神经,眼眸中露出了凌厉的神色。 “夫人认识这个人?”安平小心翼翼地问道,百俐忙不安地拉了拉她的衣摆,虽不明显,但依然没能逃过苏槿若的眼睛。 苏槿若露出浅浅的笑容:“听说过。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要回府了,百俐若是有空,去回府看看你姐姐吧。” 百俐忙起身称是,领着苏槿若下了楼。 马车刚进门,福伯便迎了出来:“夫人,可把您等回来了。” 苏槿若下了马车,不解地问:“我这才出去了三四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3) 回了清水居,苏槿若已经觉得有些倦了,一夜赶路不曾休息,原本想回房歇一会,没想到福伯侯在大厅里,似乎也是一夜未合眼。 “说晴川河遭了劫,夫人也没消息传回来,让老奴好生担心啊。”福伯说道。 “有俊衍和谢安陪着我,怎么会有事呢。”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夫人。” “主子。” 不等福伯说其他话,芸儿和百伶就跑了出来:“您可回来了。”异口同声地话语将苏槿若逗笑了,心中的暖意也油然而生。 “看把你们紧张的,我只是出去两天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苏槿若笑着说道,心想这就是家啊,有这么多牵挂着自己,这种感觉是久违了的,以前在北空寺的时候,自己调皮出去漫山遍野的跑,回来的时候,大师兄、三师兄和钟妈可不就这样围着自己说上半天吗? “幸好您好好地回来了。”芸儿上前拉着苏槿若的手说道。 “别尽顾着说话了,夫人,昨天来了一个和尚找您。”百伶走到苏槿若的跟前说道。 这清水居倒是越来越热闹的了,真是什么样的客人都有,连和尚都登门了。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施主。”一个声音在苏槿若的身后响起。 “原来是觉悟师傅啊。”苏槿若笑着,但眼底浮起了隐忧,按理说觉悟应该是在皇都的,怎么就突然到了雍州了呢。 “贫僧化缘路经此地,恰巧听说施主和芸施主都在此,特来拜访。”觉悟笑着说道,丰神俊朗的青年越发地英姿勃发了,若不是出家为僧也该是个好儿郎的模样啊。 “是,好久没听师傅讲佛法,还真有点想呢,芸儿,领师傅去禅房。”在清水居没有佛堂,但当初苏槿若刚来的时候季岩特意为她设了禅房,没想到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芸儿带着觉悟先离开了,苏槿若回来主屋梳洗了一番才去了禅房。 “觉悟见过小师叔祖。”见苏槿若进来,觉悟恭敬地行礼。 “发生什么事情了,竟要你亲自跑来雍州。”如今的觉悟算得上是佛法精通的高僧了,很多事情并不需要他亲自走动。 “我是得了三师叔祖的信,才特意来见小师叔祖的。”说着,觉悟将一封信奉上。 苏槿若展开信,果然是普明的亲笔:淳于与穆家已是一丘之貉,往宁儿珍重。 苏槿若一愣,自己的事情怎么就惊动了三师兄呢? 似是了解苏槿若的困惑,觉悟说道:“三师叔祖一直很关心小师叔祖,若您得空请回师门一趟吧,几位师叔祖都很想念您。” 苏槿若看了他一眼,只怕三师兄并非只是因为关心她而关注她所作的一切吧。记起当初对流云公主的猜测,苏槿若的眉头微蹙,她也动了回师门的心思,但如今的局势还由不得她去考虑这个问题。 “觉悟,谢谢大家的好意,师兄的提醒我也铭记在心,请你转达。”苏槿若道。 觉悟的脸上绽开了温和的笑容,如同佛光普照一般让人心境清明:“雍州城最大的理国寺请弟子去讲经,弟子会在雍州呆上一个月,小师叔祖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4) 苏槿若又是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三师兄的心思果然细腻呢,相比其他人,这来自北空寺的觉悟是最该让自己相信的人啊。 “好,我知道了。”苏槿若道。 送走了觉悟,苏槿若终于有时间休息一下了,在接下来的事情发生之前她必须让自己养足了精神。 “夫人。”百伶突然跑进来跪在苏槿若面前,苏槿若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百伶也心生惧意,但还是紧咬着嘴唇说道:“夫人,百伶不嫁。” “谁说要把你嫁了?”嘴里虽这么说着,但心思却动了起来,该不是谢安看上的人就是百伶吧,也怪自己大意,竟然没有问清楚。 “既然夫人没有这个意思,那能不能请夫人明示所有人,百伶不嫁。”百伶说道。 “放肆!”苏槿若冷喝一声,搅了自己的休息暂且不论,百伶如此的要求也确实过分了。苏槿若虽少动怒,但此时却让她不得不摆出了主母的架势,“百伶,你是这里的老人了,有些规矩难道还要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不成?更何况若是你不愿意,你自己拒绝了就是,我也不逼你,何故还要我言明呢?” 百伶垂下了头,不敢再说一句。 苏槿若软了语气道:“是谢安缠着你了?” 百伶猛然抬头,旋即目光空洞地摇头。 不是谢安,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没等苏槿若开口,门口就想起了福婶的声音:“夫人啊,有位公子来提亲。” 苏槿若扫了百伶一眼,百伶低下头去,苏槿若又对福婶说道:“是怎么回事?” “来人说和百伶早就定了亲了,现在来下聘赢取。”福婶说道,又不解地看着百伶,“老婆子已经叫人去请百俐了。” “告诉来人,这里没有他要娶的人,请他回去吧。”苏槿若冷声道。 福婶愣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我说的话没听清吗?”苏槿若的怒气又涨了几分。 “主子。”芸儿正好也走了进来,“这人可不是福婶能打发得掉的。” 苏槿若冷笑:“难不成是皇帝亲临这清水居了?” 芸儿叹息着摇头:“是兵部尚书的公子,和他同来的还有雍州知府。” 苏槿若的瞳孔收缩,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这清水居里可真够热闹了。 “百伶你起来,芸儿一会你见了百俐也带到这里来,福婶你带我去见见二位公子。”苏槿若说道。 芸儿郑重地点头,遣了小丫头去侧门等百俐。 “这就是我们家夫人。”福婶对大厅了的两个公子说道。 苏槿若的脸上没有任何笑意,扫了放在厅里的几个大箱子,冷声道:“不知是两位公子来我这里提亲啊?” “是在下。”一个穿蓝色绸衫的男子说道,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看着颇具世家子的风范。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苏槿若没有招呼他们坐下,倒是自己在主位上做了下来。 两个男子都有些尴尬,但还是面带笑意地说道:“小姓覃,单名一个阳字。”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5) “原来是覃公子,失敬。”苏槿若说道,但态度确实倨傲的,端起丫头送来的茶水兀自品着。 覃阳和蓝秦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但二人是以私人的身份来拜访的,没有主人的招呼也不敢失礼地坐下。 品了一口茶,苏槿若抬头看二人,才笑道:“二位公子快坐啊,怎么还站着呢?” 覃阳和蓝秦对苏槿若拱手,才在下手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不知覃公子是向何人提亲啊?”苏槿若问道。 “夫人,阳与钱家小姐自小结亲,前些日子听闻钱世伯犯事被刑部收监,家父得知前去探望,说起过去的那一段亲事,钱世伯托家父照顾钱小姐,家父特让阳来提亲。”覃阳欠身行礼道。 苏槿若冷笑,这百伶是钱家女儿的事情脸百俐都不清楚,这覃阳又会如何得知呢?若真如所说,是通过钱越贵之口得知,那么钱越贵到底知道多少东西呢? 心思数转间,浅笑挂在苏槿若的唇角:“不知覃公子口中的钱世伯,是哪位啊?” 覃阳一愣,想必是没有想到苏槿若竟会有此一问,但还是耐心地回答:“钱越贵,钱世伯。” 没有提起钱越贵过往的身份,而是直接称呼,苏槿若心里暗笑,这覃阳也不简单呢。 苏槿若恍然大悟状,然后笑道:“可这雍州城人人皆知,钱大人只有一个公子,府上并没有小姐。何苦这钱家若是有不为人知的小姐又怎会在我家呢,我家可是和钱府没有任何关系的呀。”苏槿若说道。 覃阳似乎早有准备,对苏槿若这样的说法似早有准备:“世伯和家父说过,为保平安,能够留下一条血脉,钱世伯将正室夫人和嫡女养在府外,后来遭遇变故,女儿因缘际会进了夫人家里为婢。” 苏槿若的心为之一惊,这样的说法虽然百伶的描述截然相反,但除却感情的因素,事情本身并无出入,但若真是如此,那么钱越贵并没有放弃对女儿的关心,那么他和百伶之间也该是有牵扯的吧。 心里百转千回,但面上不曾露出半分:“覃公子如此说来,我这里倒是有几个婢女,但不知道哪位是钱家小姐啊?” 覃阳似是没有想到苏槿若会转变得如此之快,看来自己之前是高估了这清水居的夫人了,这个女人也该是识时务的吧。如此想着,覃阳的心情也好了起来:“钱小姐在府上唤作百伶。阳此次来特意邀请了好友蓝知府作证,愿为钱小姐赎身。” “百伶?”苏槿若似是十分惊讶,“当日她来府上可是因为无钱葬母才会卖身为婢的,覃公子确定她就是钱家小姐,而那连下葬都没钱的人是钱家的大夫人吗?” 覃阳的脸色微变,许是他也没想到钱越贵口中的变故竟是卖身葬母,这可真不是光彩的事情呢?但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浅笑着道:“这些前程往事并非我们做小辈的可以非议的,此前种种,阳所知也不尽然。但受人之托阳必须忠人之事,何苦我与钱小姐早有婚约在身,还请夫人成全。”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6) 一句话将自己与钱家的旧事划分地清清楚楚,又将自己和百伶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可真是一番好说辞啊。 不过,这对苏槿若并起不了什么作用,她笑着看着茶水,缓缓开口:“如此说来,覃公子是笃定百伶就是钱家小姐了?” “是。”覃阳正声道。 “那好。不过,这事情我也不能光听你一面之词,我还得听听百伶的意见,你说是吗?”苏槿若道。 “那是应该的。”覃阳道,“不过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有婚约我想钱家小姐也断没有拒绝的理由,我这里有一键信物,请夫人带给钱小姐过目。”说着,覃阳便递上了一块玉佩。 是半块玉佩,应当是连理枝的图案。苏槿若拿着便往主屋走去。 百俐已经到了清水居,正陪着百伶说话,见苏槿若进来,赶忙行礼。 “不必拘礼了。”苏槿若说道,“芸儿、百俐你们先下去,我有话和百伶说。” 芸儿和百俐看了看百伶,退出了房间。 苏槿若看着百伶,让她浑身不自在,嗫嚅道:“奴婢,奴婢脸上有东西吗?” 苏槿若收回了目光,冷声道:“百伶,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真话。” “奴婢从不敢对夫人扯谎,请夫人明鉴。”说着,百伶就跪了下来。 苏槿若也不叫她起身,让她跪在地上:“你且告诉我,当初钱越贵赶你母亲离开,究竟是什么原因?” 百伶冷冷一笑:“不就是喜新厌旧,贪恋新欢吗?” “果真如此?”苏槿若道。 “夫人切不可听人胡言,确实如此。”百伶急忙道。 苏槿若冷冷一笑:“你如何知道我听人胡言了?” 百伶语塞,半晌才说道:“他和母亲的事情奴婢并不知道多少,母亲所提也不多,当年究竟是为了何事,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到了雍州,看到他的这幅模样,奴婢猜测当初的情形必是这样无疑。” “胡闹!”苏槿若喝到,“你怎可就这样的事情胡乱猜测呢?” “奴婢知错。”百伶磕头道。 苏槿若看了看她:“你且起来吧,我希望你所言句句属实。” “奴婢不敢有假。”百伶说道。 “你母亲可有留东西给你?”苏槿若问道。 百伶一愣,旋即从自己的脖子上去取下一块玉佩:“这是母亲告诉奴婢钱越贵是奴婢生父之时,一并交给奴婢的,还告诉奴婢在困难也不能将这块玉佩当掉。” 苏槿若拿过玉佩,将覃阳所给的玉佩放在一处,果真是一幅完整的连理枝图。 “夫人,这另外半块……”百伶惊呼,似是想到了什么,将自己的嘴捂住,惊慌地看着苏槿若。 “想来着覃阳倒是没有说谎,钱越贵果真是将你托付给了他。”苏槿若道。 百伶又跪下:“夫人,百伶不嫁,不管对方是谁,百伶都不嫁。” “百伶,你先见见那覃阳再说吧。”苏槿若道。 “不!”百伶的态度异常坚决,“不管他有过好,奴婢都不嫁,奴婢要生生世世留在这里。不管当年钱越贵是为了什么理由抛弃我们母女,他和我们早就没有了任何关系,如果玉佩是他的东西,那奴婢也不要。”说着,将她的那块玉佩狠狠地砸在地上。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7) 玉碎。 苏槿若闭上了眼睛,她没想到百伶竟是如此烈的女子。无奈地摇头:“如今,玉佩已毁,那事情就此作罢吧。”似乎是累了,苏槿若的语气有些无限的疲惫。 百伶看着她,磕了三个响头:“夫人大恩,百伶永世不忘。” 苏槿若看着脚边的人,又道:“百伶,那钱越贵是如何知晓你在清水居的?” 百伶一愣,茫然地摇头。 苏槿若叹了口气:“也罢。但是,我这里是留不得你了,你的心思太重了。” 百伶惊恐地睁大眼睛:“夫人!” 苏槿若的表情淡淡地,看不出她的心思,连眼底也是一派云淡风轻。 百伶却不知该何去何从,但大概的下场就那么几条路,她的心里也是了然,脸上反而有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带过悲怆。 “要去哪里,你自己选吧。”良久,苏槿若淡淡地吐出了几个字。 百伶一怔,她似乎听不懂苏槿若的意思,随后试探着问:“夫人,您的意思是?” “夫人,老奴有话要说。”福伯突然进来,打断了苏槿若和百伶之间的谈话。 “福伯?”苏槿若平静地扫了福伯一眼,没有太多的情绪,但依然能感受到她的些许不满。 “夫人,当年百伶百俐进府是老奴安排的,他们姐妹的身世公子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这两个孩子品性纯良,并无不妥之处啊。”福伯似是急于将事情说清楚,难免有些着急。 苏槿若扯动唇角,脸上浮现笑意:“这么说,倒是我被一直蒙在鼓里了。”清冷至极的嗓音,让人忘却了如今是五月的天气。 “公子曾经交代,此事不再提起,但影主可以作证。”福伯说得铿锵有力,刚刚的气急已经平和了下来。 苏槿若的笑容更加妖娆了几分:“好啊,那就让百伶先在清水居里住着吧,她的去处就请风随影操心吧。” 既然事事都关乎季岩,苏槿若也不好贸然行事,既然风随影知情,那就作个顺水人情好了,很快苏槿若也不愿置人于死地,万事不必做得太绝。 听到苏槿若如此说法,百伶的脸上反而释然了:“多谢夫人。” 苏槿若转念暗笑,如此一来这覃阳的提亲也算是落空了。 “福伯,去打发了前头的两位公子吧。”苏槿若说道。 “主子,此事是否要查得更细致些?”芸儿到了屋里,对苏槿若说道。 苏槿若点头:“也好,还有这覃阳和蓝秦也别落下了。” 忙乎到了中午,用过午膳,终于得了空可以好好休息了。 次日,安平在福伯在引领下到了书房。苏槿若很少用这个地方会客,但既然关系到清水居名下的生意,这里自然是最恰当的地方了。 “夫人,安平的意思是我们的生意也都歇一段日子吧,伙计们纷纷寻了各种理由告假,人手是越来越不够了。”福伯的脸色不太好。 “是啊,夫人,现在锦绣坊里除了两个无处可去的伙计,其他人都告假了。”安平补充道。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8) “盐的供应如何?“苏槿若没有回应他们的问题,反而问了其他的事情。 福伯一愣,转而说道:“说来也奇怪,今日城里开了个小铺子,打着善举的名义评价卖盐,只是对每户买盐量作了限定,不得多买。中间也引发了些矛盾,但总体还算平稳,大家都在猜测着好心人是谁。” 苏槿若的脸上带着隐隐的笑意,让福伯看不透,只有她心里明白,这韦世年还算是个守信的人,他既然作出让步,那么自己自然不会太过分,只是不知道这个事情淳于和穆家有没有参与。 “你们可是熟悉蓝秦?”苏槿若问道。 “平日里没什么交往,但新官上任之时,老奴派人送去了贺礼,昨日也是他帮忙劝说覃公子离开的。”福伯据实以告。 “那依你之见,此人如何?”苏槿若问。 福伯想了想后道:“此人年轻,但做事沉稳,也颇有些城府,手段也极圆滑。” “两年的官场生涯竟有如此造化,却不知是不是社稷之福了。”苏槿若叹道。 安平冷笑:“至少是没有给雍州百姓造福。” “哦?”这话倒是挑起了苏槿若的小小兴趣,她倒是很想听听安平的说法。 福伯瞪了他一眼:“小孩子胡说八道,夫人不要往心里去才好。” “无事,这里也没有外人,说来听听也无妨的。”苏槿若笑着说道。 安平似是心里有一肚子委屈,听苏槿若这么说也就没了顾忌,索性侃侃而谈:“都说钱越贵是个贪官,但他虽贪到底也还做些事情,这些年来,雍州也算太平富足,老百姓的日子也说得上是安居乐业。可这个蓝秦来到这里,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呢,整个悄无声息,连这次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连个安民告示都不贴,倒是有心思陪着达官贵人来提亲。” 福伯恨不得将安平的嘴堵上,但看苏槿若乐呵呵地听着,最后还很开心得笑,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了,这个蓝秦是个怎样的人物,我们暂且不论了,既然几个生意都缺人手那么歇一段日子也无妨。这些事情你们是行家,我也就不多嘴了,只是一点,我们虽然行商,也不光为了那些利,还得方便老百姓的生计不是,若是有条件的话还能卖点什么酒卖什么吧。”速记让你说道。 福伯和安平都连连称是,还顺道不忘夸赞苏槿若几句,这些她也无心听。 “主子,芙蓉阁刚刚传来的消息。”芸儿进来,苏槿若听见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何俊衍守在了门口,这样费心自然是有了重大的发现。 “说说吧。”苏槿若靠在软榻上看书,从书册中抬起眼来说道。 “蓝秦这次得以升任知府是得到了兵书尚书的提携,而他得到的指示是静观其变,一动不如一静。还有,抢劫官盐的人也查出,是南越国的人所为,和淳于家有什么用的牵扯还不清楚。”芸儿说道。 蓝秦的事情还在其次,这官盐遇劫的事情怎会牵扯到了南越国呢?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9) 芸儿见苏槿若没有说话,似是知道她的想法,继续道:“那晴川河之流通往晴川河一下三里处是一个巨大的芦苇荡,那里自古都是草寇云集的地方,前些年朝廷对此进行了整治,也将那些草寇招了安,却不知南越国的一股势力安插在了其中,此事一举成事。” 听着芸儿一口气说完,苏槿若皱着的眉头一直不曾展开:“芸儿,不过三天你便掌握了这些消息吗?” “是。”芸儿道,“这些消息并不难查。” 并不难查?苏槿若思考着这四个字的分量,笑容渐渐在脸上绽开:“芸儿啊,我们是自作多情了,从现在起我们就不过问此事了,好好讲府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处理掉吧。” 芸儿一愣,她不明白苏槿若怎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决定,但也不敢多问,只是如此应了下来。 风随影派来的影卫也到了雍州,送来了风随影的亲笔信,证实了福伯所说,只是他请苏槿若定夺一切事物,说是不敢逾矩。 苏槿若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打发了来人。 百伶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甚是不安,倒是晓月悠然自得的弹着新谱的曲子。 “夫人。”对苏槿若的到来两人都是颇感意外。 “晓月,几个丫头都在琴房等你了,你先过去吧。”芸儿说道。 百伶眼观鼻鼻观心地不敢多看苏槿若一眼,便行礼告退了。 “夫人。”百伶规矩地跪了下来。 “百伶啊,我知道,这么做对你或许不公,但既然我说了就自然不会改变,你懂吗?”苏槿若道。 “奴婢明白。”苏槿若低声说道。 “两条路,一条嫁人,另一条老死佛堂。”苏槿若面无表情地说出了结果,百伶浑身一颤,重重地扣了几个头:“请夫人让奴婢为公子殉葬。” 百伶说出了第三个选择,都苏槿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百伶,且不说公子是否还在人世,要说殉葬要将你安葬在何处,若你真有这份心,我让人打扫了禅房,你在那里日日念经祈福也是一样。” 百伶没有说话,两行清泪顺着秀丽的脸庞垂了下来。 “不行。”人未到声先至,百俐出现在了门口,“姐姐不要出家。” 见百俐突然出现,百伶转过头拭干了泪水:“不能无理,你先出去。” 苏槿若浅笑:“都说这双生子心有灵犀,今日看来可是一点不假,既然如此,百俐就劝劝你姐姐,商量过法子出来告诉我,别将好好的年华荒废了。” “谢夫人。”百俐果断地施礼,进来搀着苏槿若出了屋子。 “主子,您到底要如何处置了百伶?”对于苏槿若的种种做法,芸儿实在是不懂。 “你以为呢?”苏槿若似乎一直在思索什么,回答得心不在焉。 “奴婢以为,主子是个善良人,自然是愿意她能寻个良人,好好过日子去的。”芸儿说道。 苏槿若笑了起来:“芸儿啊,这普天之下可能也就你会说我是个好人了吧。” 芸儿正色道:“主子的心始终是善的。” 第十二章 花笺写就此情绪(10) 苏槿若不再和她纠缠这个话题,说道:“那你以为那覃公子如何?” 芸儿苦笑:“且不说这覃公子为人如何,人品怎样,只说这覃家日后是不得善终的,主子自然不会让百伶去趟了这池浑水的。” 苏槿若笑开:“芸儿可真是成了精怪喽。” 语毕,屋外传来了脚步声。 “夫人,奴婢替姐姐来求情。”百俐跪了下来。 苏槿若让芸儿先出去,让百俐能够说得随意些。 “夫人,姐姐去谢大哥早就暗生情节,只是碍于姐姐曾向夫人许诺再不嫁人便不敢开口,如今之势,奴婢请夫人大人大量能够成全他们。”说着,百俐磕了头。 “谢安,你也进来吧。”苏槿若稳声道。 “见过夫人。”谢安也行了叩拜的大礼。 苏槿若失笑:“先前你怎么也不说清楚,这会儿倒是把礼行足了。” 谢安抬头,温和一笑:“夫人,百俐所说句句属实,属下愿意带着百伶从此天涯海角,再不涉及人间俗物,也断不给夫人添烦。” 苏槿若看了他一眼,叹气道:“谢安啊,如此说来我的损失可是大啊。” 谢安狡黠一笑:“夫人手下的能人强将辈出,属下实在算不得什么,还请夫人成全,属下永世铭记夫人的恩德。” 苏槿若失笑出声:“也罢,你就带着她走吧,从今以后天涯海角便是你们的事情了,不必来我这里拜别了。”说道最后,苏槿若不免有些黯然。 “谢夫人。”谢安一脸郑重地拜谢。 百俐眼中也有着泪花,但神情终究是开心的。 “主子,您这是为了不让百伶尴尬吧。”芸儿进来看着离去的两个人的背影说道。 “你就机灵。”苏槿若笑着斜了她一眼,“那银两首饰可是都给了?” “都给了,足够他们富足生活一辈子了,何况芙蓉阁遍布各地,主子有心接济自是不难的。”芸儿说道。 苏槿若浅笑:“谢安这样的人物,该是不必让我操心以后的吧。” 晓月在清水居过着吟诗作画、谱曲弹琴的悠闲日子,不觉间已经到了六月中旬了。 苏槿若突然让人将“素音”送到了她的房里,让她着实一惊。 “晓月不必惊慌,主子说了,这亲也就你能配得上。”芸儿笑着说道。 “芸儿姐姐,这么贵重的礼晓月实在不能收,请晓月姐姐转告夫人收回去。”尽管喜欢琴,但晓月明白苏槿若曾经说过的话,这是嫁妆,怎能胡乱收下呢。 芸儿拉着她坐了下来:“晓月啊,你就跟姐姐说句知心话,你可愿意嫁给淳于亮。” 晓月红着脸不敢抬头看芸儿,但又是瞒不住,最后还是缓慢地点了头。 芸儿失笑道:“既然如此,那你倒不妨安心收下,我啊这就让福婶给你置办嫁妆去。” “芸儿姐姐。”晓月红着脸叫道,急得直跺脚,“我不需要嫁妆,他若真心待我,我愿意效仿百伶姐姐,随他天涯海角。”晶亮的眸子里有着无限向往。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1) 颢气遍寰宇, 风露逼衣裘。 中秋昨夜, 明月千里满西楼。 人道当年今日, 海上骑鲸仙客, 乘兴下瀛州。 雅志在扶世, 来佐紫宸游。 ——(宋·王之道) “芸儿姐姐。”晓月红着脸叫道,急得直跺脚,“我不需要嫁妆,他若真心待我,我愿意效仿百伶姐姐,随他天涯海角。”晶亮的眸子里有着无限向往。 芸儿的心一动,但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这淳于亮是淳于家下任家主的不二人选,让他随你游走天涯那是万万不可能的,莫非……”后面的话,芸儿没有说出口。 如晓月这么的冰雪聪明,并非需要将所有的话挑明的。果然,晓月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这几日光顾着祝福和羡慕百伶,倒是忘记了自己的所处了。 “别担心。”芸儿回转到她身边,安慰道,“既然要把你嫁出去,自然是从清水居嫁出去,过往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到你的。” 晓月看着芸儿的目光还是有疑惑,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夫人。”晓月低声唤着。 刚刚觉得有些饿了,遂唤了芸儿去厨房取些东西来吃,没想到却是晓月端了东西进来。 “晓月,有事?”苏槿若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盅燕窝,随口问道。 “是。”晓月的态度有些犹豫,但语气却是坚定的,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苏槿若失笑,拉着她在身旁坐下:“那好啊,慢慢说,反正这几日我也正闲着呢。” 晓月讪讪地一笑:“晓月有些话想和夫人细说。” 苏槿若掀开了钟盖,用汤匙慢慢地舀着吃。晓月的目光看着窗外,外面艳阳高照,是个正当头的六月天气,好在雍州临海,有了海风天气也就不那么炎热了。 “夫人不是好奇奴婢如何会弹奏《沙场秋点兵》吗?”淡淡地疑问口气,但却是所有故事的开头,苏槿若没有忽略她脸上凄楚地笑容,“奴婢在皇都住过半年,那是听到这首曲子时,惊为天曲,佩服得五体投地,特别想去七巧楼结实这位弹曲的姑娘。可惜,没有等来这样的机会,凉州却传来了奴婢失节的消息,随后母亲去世的噩耗也传到了。”说着,晓月垂下了头,这样的往事可真是不堪回首呢。 苏槿若被她身上的哀怨气息所感染,心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夫人,您说奴婢是不是很傻?”晓月猛然抬头,眸中泛着点点泪光,可她其实并不需要苏槿若的答案,继续道,“竟然会真的相信父亲所说的一切,奴婢也曾怀疑过母亲为何不等问清楚奴婢事实的真相便走上了不归路,可终究还是抵不过父亲和大娘的那一番说辞。” 苏槿若给她倒了杯水,借以缓解她过于激动的心情:“奴婢不恨淳于亮,不恨淳于家,当初与奴婢订婚,他们本就顶了巨大的压力,如此有了这样的传闻,而且还害得母亲羞愧而死,他们是一定要退亲了的。” 晓月的笑容有着对世事的通透:“可奴婢毕竟是穆家的女儿,奴婢姓穆,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除了依靠穆家,奴婢并没有其他的出路。可住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奴婢深知夫人对奴婢的好,也前前后后想通了很多的道理。其实,穆家的事情,奴婢知道也不多,但有一点却是清楚的,那穆家与皇都里的官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且由于淳于家在南越的显赫地位,越来越不被南越王族所容,穆家与南越也有着同样的关系。”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2) 说着,或许是紧张,晓月停顿了一下,喝了点水,继续道:“而奴婢千辛万苦成为花魁来到雍州的目的,一是韦世年,二就是清水居。” 苏槿若心惊,清水居这些年几乎是大隐于市的状态,怎会成了人家眼里的目标的。 晓月似乎知道苏槿若的疑惑,粲然一笑:“夫人必是好奇清水居怎么会成为奴婢的目标吗?那是父亲说过,比起韦世年,清禹公子的能量要远远大得多,而相比韦世年的专情,清禹公子对有才气的美丽女子向来是来者不拒。” 这话说得,让苏槿若情何以堪,但她面上还是淡淡的笑,似一切都是风淡云轻。 晓月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忙赔罪:“夫人恕罪,奴婢失言。” “与你何干,本就是坊间传言罢了。”苏槿若的语气淡淡地,目光却变得悠远,连传入耳里的晓月的声音也变得飘渺了起来:“可是,有谁知道清水居里没有清禹公子,只是一个善心的夫人呢。” “夫人。”见苏槿若魂游天外,晓月有些惊慌,她害怕自己说错了话,用手在苏槿若眼前晃悠着。 苏槿若捉住了她的手:“我无事,既然你说完了,先去歇着吧。” 晓月退下后,苏槿若让进来伺候的芸儿也下去了,一个人安静地靠在软榻上。天气炎热,也不必担心着凉,就这么睡了过去。 “槿儿。”真切地喊声让苏槿若惊醒了过来。 心跳过速,却依然保持着最后的镇静。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可是,自己明明听到了那么真切的呼唤声,那语气,那音调,明明都是他的。 难道是因为晓月的那番话,让她加重了思念吗?可是明明自己身负顶尖的内家功夫,又有清心偈的功力护体,也不该会出现幻听啊? 苏槿若无力地靠在软榻上,莫不是自己的心病让自己的心性也受了影响吗? 觉悟离开了雍州城,给苏槿若留了信,只说师门发生了些事情,自己要回去看看,最后还再三劝说苏槿若,有空回去看看。 转眼,自己离开北空寺已经十年了,几个师兄已经渐渐地老去了吧,也确实该去看看呢。 苏槿若伸手拿过不远处的杯子,微热的水又让她怔神了,明明之前给晓月倒水的时候,水是凉的啊?使劲晃了晃脑袋,不让这些乱糟糟的想法搅了自己的心神。 “主子,蓝秦前来拜访。”芸儿进来说道。 尚未回过神来的苏槿若有些恍惚,芸儿也觉察出她的异样,一算日子,近日正好是六月十五,赶紧给身后的何俊衍递了眼色。 “蓝秦?”苏槿若重复了一遍,他倒是真会挑时候呢。 芸儿却不理会她的话,将她扶到床上,伺候她躺下,临了才说道:“主子身体不好,奴婢让俊衍去回了他了。” 苏槿若越发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也不敢逞强,点头任由他们去处置了。 睡得昏昏沉沉之间,苏槿若突然想起今日又是个月圆夜,看来自己又有一场罪要受了。可是,他就在自己眼前晃动呢,隐约间竟然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叹息声。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3) 幻觉。幻觉。 苏槿若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定是自己的心病又犯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可是,太过清晰的感觉又让她贪恋,希望这样的时刻能够延长一些,不管是不是幻觉,让她找到依靠的感觉真得很好。 芸儿蹑手蹑脚地进来,发现苏槿若泪流满面,也让她慌了神。自己的这个主子是一贯的冷心冷情,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一贯自持,鲜少看她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更遑论想现在这般的泪流满面。 去打了热水,轻轻帮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再不敢离开半步,坐在床边守着,心里却暗想着,这半年来,心病都不怎么犯,险些就忘记了这么回事,这次却是莫名其妙地犯得厉害。 窗外,圆晃晃的明月悬在空中,冷眼观看着人间的世态炎凉。 芸儿却了无睡意,看着苏槿若并无太多变化的容颜似乎永远定格在了她十六岁的时候,如此安静地躺在床上,乖巧无害地模样任谁都无法猜测她就是世人眼中难以揣度的岭南王妃,更是这些日子里让外界叹为观止到足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清水居女主人。 一夜无眠,等到天亮的时候,芸儿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苏槿若缓缓真开眼来,见到一脸疲惫的芸儿心怀愧疚:“芸儿,我没事了,你去歇着吧。” 许是真的累了,芸儿没有坚持就回去了。 进来伺候的是晓月,如今出入主屋的除了芸儿也就只剩晓月了。 有了那番谈话,晓月倒是比过去平静了不少,默默伺候苏槿若梳洗,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苏槿若也是个少言的人,加之身体不利落,也就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主仆两个就这么静默无语地相处着。 苏槿若似乎还没有从梦中回过神来,整个人的神情有些呆滞,晓月抚着她在软榻上躺下后,问道:“夫人可要听曲?” 苏槿若看了看她,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好啊,去取了素音来。” 晓月福了福身,朝外面走去。 袅袅的琴音在苏槿若的耳边缭绕,如梦似幻,她有些昏昏欲睡了。 见她没有了动静,晓月停下了弹奏,取了薄毯给她盖上,对着古琴兀自出神。 芸儿进来的时候便被这安静的氛围吓了一跳,见苏槿若又睡着了,就拉着晓月出了屋子。 “你先回去吧,我守着就好。”芸儿低声说道。 晓月顺从地点头,安静地离开。 芸儿进来,又给苏槿若理了理盖在身上的毯子,明明是蹑手蹑脚的,苏槿若还是睁开了眼睛。 “主子。”芸儿下意识地喊了一句,暗暗怪自己不够小心。 “什么时辰了?”苏槿若道。 “未时刚过。”芸儿看了看沙漏,说道。 苏槿若自嘲地笑着:“好久没睡这么长时间,也睡得不踏实。”说着便坐了起来。 “主子,韦世年求见。”门外响起了何俊衍的声音。 “终于来了,可是让我好等啊。”苏槿若似乎洞察一切地笑着。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4) “韦老板,好久不见啊。”出现在韦世年面前的苏槿若显得神采奕奕,更显出韦世年的憔悴来了。 韦世年苦涩地笑着:“夫人倒是过得很好啊。” “托你的福。”晓月扶着她坐了下来。 韦世年上下打量着晓月,目光不免有些放肆。 苏槿若冷眼看着,扯动唇角:“怎么,韦老板对我府里的丫头上眼了?” 清冷的语调让韦世年恍然回神,打哈哈道:“这姑娘看着有几分眼熟。” 苏槿若巧笑:“不知道这话,韦老板和多少漂亮姑娘讲过呢,晓月可千万不能往心里去啊。” 晓月娇羞得低下了头。 韦世年原本只是觉得晓月眼熟,但听苏槿若叫她名字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没想到连穆家的人苏槿若都敢留在身边,韦世年看向她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探究和思索。 “韦老板此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丫头你眼熟吧?”苏槿若避开他的目光,笑着问道。 韦世年敛了目光中的神色,放低了姿态:“夫人曾说过,可保韦某身家性命的。” 苏槿若失笑:“怎么,韦老板如今性命堪虞吗?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呢?” 韦世年苦笑着,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你要的东西,而且我也按照你的要求,出售了评价的盐。” 苏槿若浅笑着没有说话,兀自翻看着册子。 “韦老板不觉得现在给我这个东西晚了些吗?”苏槿若抬眼看他,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 韦世年的笑又苦了几分:“不晚,至少我赶在朝廷钦差到达雍州之前。” 听了这话,苏槿若哈哈大笑,这韦世年倒也不作伪。 “只怕是这册子上的人都在四处追查这册子的下落吧。”苏槿若道,“不过看在你与先夫的交情份上,这册子我手下,只要他们找不到这东西,我相信你还是安全的。” 韦世年一愣,复又苦笑地摇头:“你可真是好算计啊,不过我进了清水居的事情只怕有很多人知道了吧。” “那就让他们冲着我这里来吧。”毫不犹豫的态度,冲天的豪气,又着实让韦世年一愣。 “东西既然已经到了夫人的手上,那韦某告退了。”韦世年起身行礼道。 “等等。”苏槿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似乎还应该给我一份东西。” “什么?”韦世年极为不解地看着他,似乎并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盐场的地契。”轻轻吐出五个字,韦世年的脸色惊变,苏槿若继续道,“等钦差一到,我想这地契就成了你的负累了吧,何况还有穆家和淳于家对你虎视眈眈呢。” 韦世年哈哈大笑,笑完后掏出一张薄薄的纸片:“给你!”说完便甩袖离开。 “韦老板,没有了盐场,韦家依然是皇朝的巨贾之家,韦老板何必为这些许的身外之物而可惜呢。”苏槿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韦世年脚下一踉跄,差点跌倒,稳住了身形,疾步离开。 苏槿若收起册子和地契便回了房间。 “晓月,你似有话要说?”苏槿若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晓月道。 见苏槿若既已问出了口,晓月狠狠心道:“夫人,你打算如何处置穆家?”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5) 这话委实让苏槿若一惊,旋即冷声道:“晓月啊,且不说这穆家的事情与你已全无关系,何况这穆家的未来可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晓月盯着苏槿若,半晌才嗫嚅道:“虽然奴婢至今不知道夫人的身份,但可以肯定夫人绝非常人,这穆家的命运只怕也在夫人的一念之间。” 苏槿若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好了晓月,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你先下去吧。” 本就是心里七上八下的晓月,被苏槿若这么一说更是不安了,但又不敢争辩,只能福身行礼后退了下去。 “夫人,有位公子来,说是‘故人拜访’。”福伯进来通报,用讶异地眼神看着苏槿若。 故人?苏槿若对上福伯探究的眼神,浅笑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模样应当是个非富即贵的人物。”福伯说道。 苏槿若的脑海中浮现一个人,但很快就否定了,如果真是他来的话,那么福伯一定会用更加不可思议地目光来看自己,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有此刻的镇定了。 “圭,给王妃请安。”摒退了所有人,曹圭对苏槿若行大礼。 苏槿若失笑:“曹大人竟然亲自任钦差,可真是没有想到呢?” 曹圭温和一笑:“王妃说笑了,圭可当不了这钦差,充其量是个先锋官罢了。” 苏槿若一愣,旋即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他,要出巡?” 曹圭毫不避讳地点头:“得王妃帮助,终于肃清了这帮乱臣贼子,但于朝廷,这次的创伤太大,陛下想以出巡安抚一番民心。” 苏槿若点头:“只是,国库要花费一笔的巨资了。” 曹圭轻笑:“这韦氏盐场一笔,就为朝廷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呢。陛下让圭带一句话:他已为王妃备下厚礼。” 厚礼,这份厚礼会是什么呢?曹圭的眸子里似乎写着无尽的东西,让苏槿若看不清也猜不透。 甚是浩大的帝王南巡开始了。百姓们都在为朝廷刚刚肃清了一群贪官而兴奋,为能够吃到评价盐而欣喜,为即将能一睹圣颜而庆幸。 就在那个八月,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凌晨的雍州城里向外走去,扯上只有两女一男。 没人知道刚刚和南越第一家的淳于亮结亲的清水居女主人究竟去了哪里。 季杰将砚台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饶是亲厚如曹圭也不敢出声。 “曹圭,你究竟和她说了什么?”季杰两眼通红地喝道。 “臣只是转达了陛下的话,并未多说一个字。”曹圭冷静地说着,心里却也是讶异地紧,明明已经回来了,又为何悄无声息地离开,明明自己派了人手盯在这里,为何对方能走得这般不留一丝痕迹。 “一群饭桶!”季杰怒喝道,有颓败地倒在了椅子上,将一道明黄的圣旨撕得粉碎。 苏槿若坐在马车里,狠狠打了个喷嚏。虽然这八月的天气已经转凉,可现在明明是在往南走,应该越来越暖和才是,而且风寒和她向来是无缘的,也不知是何人在挂念了,她暗自苦笑。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6) “主子,前面就能看到海了。”何俊衍说道。 苏槿若低低地应了一声,终于还是选择离开了,不管季杰给她备下了什么样的厚礼,她都不想知道了,或许她该继续去寻找季岩了。 “主子,我们的船已经停在那里了。”芸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着的兴奋。 上次出海寻人的人传来消息,并没有发现季岩。但这几次传来的消息都是在那些不知名的海岛上发现了可疑行迹,这让苏槿若想到自己过去这些年的寻找确实忽略了这些地方,决定到海上寻找,顺便也好躲开那些烦心的人和事。 登上船,站在船头,前方是一望无垠的海,凉爽的海风吹在脸上,让苏槿若顿时忘却了所有的烦心事,任由自己的心随风飞扬。 “主子,海上风大,您该注意些。”芸儿帮她披上了披风。 苏槿若一派轻松,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无碍的。” 芸儿也没有唠叨,难得她如此放松,那就彻底随她的性子来一次也无妨,纵使真得了风寒不是还有自己嘛。 船已起航,在大海中行驶着,不时地会出现一两个小岛,苏槿若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深沉了起来。 “那里有房子。”苏槿若道。 “这里离陆地不远,稍大些的岛上都会有人家居住。”何俊衍有过之前的经验,对这些地方有一定的了解。 苏槿若点点头,沉思着。 “不如,我们靠过去看看。”苏槿若道。 何俊衍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主子想一个岛一个岛地寻找吗?”芸儿跟着苏槿若下了船,一边轻声问道。 “看看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也是好的。”苏槿若淡淡地说着,但目光中依然有着一份殷切。 芸儿不再说话。 这是一个不愿太大的岛,却有着一片柔软的沙滩,苏槿若的船便是借着这沙滩的力靠了岸。 几个孩子在海边玩。 “我捡到蛤蜊了。”一个孩子举着个小贝壳喊道。 其他几个孩子羡慕地跑到他身边看,然后又一溜烟地跑开,用手在沙子里拨拉着。 苏槿若在明阳山上长大,下了山常居闺阁之中,对海边之事并无太多了解,但他们开心的笑容明显感染了她,不由得想和孩子们靠近。 “小弟弟,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苏槿若凑到那个捡到蛤蜊的小男孩跟前道。 小男孩打量着苏槿若,晶亮的眸子里闪动着他小小的心思,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吗?”苏槿若问道。 小男孩看了看她,用看看不远处的大船,道:“你是做那艘船来的吗?” 苏槿若点点头,心里却暗叹这孩子的观察能力可真不错呢。 “那我告诉你,你能不能让我上船去看看。”苏槿若没有想到这孩子还没有回答问题倒是先提出了交换条件,不由得失笑。 “好啊,你若回答不出来那我可要罚你哦。”苏槿若眉眼含笑地说道,眼中还带着一丝狡黠。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7) “这个太简单了,落潮的时候,沙子里会有很多的蛤蜊什么的,只要用手在沙子里划着,碰到硬物多半就是了。拿出来洗干净放进这个盆里,晚上就可以烧着吃了。”说着将身后背着的一个小盆放到苏槿若面前给她看,里面果然已经有了十几个蛤蜊了。 原来这样。苏槿若恍然大悟,都说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真是一点不假呢。 “我能试试吗?”苏槿若被他说得起了玩性。 小男孩点点头:“不过,你得先让我们上去看看。”说着,指了指苏槿若的船。 “好。”苏槿若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示意何俊衍带他上去。 “快来,我们上船玩去喽。”小男孩冲着不远处的小伙伴们喊着,这些孩子见他和苏槿若说话时一直不停地张望着,听到小男孩这么一喊,都朝着船的方向跑去了。 苏槿若笑着摇头,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倒是事事能想到同伴果真是不容易了。 几个孩子在何俊衍的带领下将船看了遍,然后跑下来到苏槿若跟前说道:“这船可真大,比我们村长爷爷家的船还大。”一脸的艳羡。 苏槿若浅笑:“等你长大了,就可以去造出这么大的船了。”尽管知道,造这么大一艘船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之巨大,但苏槿若还是希望给孩子一点憧憬,让他的生活有一些希望和动力。 果然闪亮的眸子里闪耀着惊喜:“真的?” “真的。”苏槿若笑着点头,一脸地笃定。 “我长大了就能造大船了!我长大了就能造大船了!”小男孩高兴地在沙滩上奔跑着,似乎他真的看到了自己长大后造的大船。他的小伙伴也围着他欢呼着。 苏槿若浅浅地笑着,眼里却多了几分落寞的神色,这就是希望吧,那自己的希望又是什么呢? “主子。”芸儿走到她身边。 “芸儿,今晚我们就住在这个渔村里吧。”苏槿若道。 芸儿没有反对,既然出来了,也不知目的地在何方,那在这里住上两天又有何妨呢。 几个孩子玩累了,在沙滩上坐着,看着浪一层层地涌上来又退下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完了,今天才捡了这么一点,可怎么够晚上吃的?” 说着,几个孩子又埋头在沙子里找蛤蜊了。 苏槿若朝着村子里走去,那小男孩又追了上来:“你们有什么事情吗?”这次看向苏槿若的目光了有着几分防备,这似乎是这么大的孩子不该有的。 “我们想在这里住上一晚,可以吗?”苏槿若半蹲着身子征求他的意见。 小男孩想了想道:“你等等,我去村长爷爷那里问问。” 看着小男孩一溜烟地跑来,笑容渐渐从苏槿若的脸上隐去。 虽说她并没有多上在坊间行走的经历,但前些年也算走过不少地方,这样的山村、渔村都该是民风淳朴、热情好客的,不该似现在这般连个孩童都对人充满了防备。 “主子。”芸儿低声道,“您是不是也举得这里的人有些古怪?” “等见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苏槿若淡淡地说着,等待着小男孩回来。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8) 大概多了半柱香功夫,小男孩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五十岁光景的男子。 “这位就是村长了吧。”苏槿若浅浅地施了一礼。 “老夫就是这里的村长,请问夫人有合适吗?”村长的脸上没有笑意,审视着苏槿若他们。 “村长莫要见怪,我们正好路经此地,觉得这里很安静,想叨扰主上一宿,不知可方便?”苏槿若浅笑着说道,一副无害的样子。 村长又大量了一遍苏槿若道:“跟我来吧。”说着便往村子里走去。 芸儿有些不愿往前,但见苏槿若已经跟着进去了也只能进了村子。 村子里房屋不知是不是受海风影响的缘故,显得破旧不堪,更古怪地是苏槿若目光所及之处见到的都是形容枯槁的女人,心下黯然。 芸儿的脸上也有着骇然之色,唯有何俊衍还算平静,但苏槿若也从他一贯不动如山的神色中看到了松动。 “小海,去跟你奶奶说,这几位客人今晚就宿在你们家。”到了一所破败的房子门口,村长和小男孩说道,苏槿若这才知道这个孩子叫小海。 小海应了一声,就跑进了屋子。 不一会,一个妇人走了出来:“村长,小海说来客人了?”满脸的皱纹,暗哑的嗓音,佝偻的身形,让苏槿若不太肯定她是不是真的是小海的奶奶。 “是的,就这三位客人,今晚就宿在你家。”村长提高嗓音说道。 空洞的目光看向苏槿若,茫然地点头。 村长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苏槿若给芸儿递了个眼色,便进了屋子。 明明是大白天,可屋子里漆黑一片,过了好一会,苏槿若才看清里面的摆设,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 “让客人见笑了。”老妇人哆嗦着用粗碗装了三碗水出来,讪讪地笑着。 “奶奶,我来。”小海乖巧地上前帮忙。 老妇人没有让小海帮忙,反而道:“海子,赶紧去找点海货来,好招待客人。” 小海应了一声便出了屋子。 芸儿寻了一条长凳让苏槿若坐,苏槿若拉着老妇人坐下:“奶奶。” 老妇人看了苏槿若一眼,有看了看芸儿和何俊衍,叹了口气:“你们几个都是好人家的孩子,被这里的情形吓着了吧。” 苏槿若暗叹老妇人的心思透亮,笑着点头:“是啊,这一路我们只见着村长一个男人,其他都是妇孺啊。” 老妇人点头:“是啊,我劝你们别在这里耽搁了,赶紧走吧,免得招来无妄之灾啊。” “无妄之灾?”苏槿若不解地看着老妇人,“奶奶,这座海岛是个幽静的地方,怎么会有无妄之灾一说呢?” 老妇人看着苏槿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苏槿若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这样的地方时无论如何住不下去的,一行三人索性出了屋子往船的方向走去。 小海急急忙忙地往回跑,撞在了苏槿若的身上,苏槿若扶住了他:“小孩,发生什么事了?” 小海看了看他们,拉着苏槿若的手往回跑。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9) “小海,怎么了?”苏槿若不解地问。 “主子,有海贼靠岸了。”何俊衍道。 苏槿若停住了脚步:“海贼?” 小海使劲地点头:“大哥哥真厉害,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何俊衍冷冷地说着,浑身上下散发着紧张的气息,让气压低了下来。 苏槿若心思一动,难道说这就是老妇人口中的无妄之灾吗?若真是如此,那她可是有幸见识一番了。 “小海,带芸儿姐姐去安全的地方。”说着就把小海交给了芸儿,“照顾自己。”说完,便和何俊衍往海边走去。 在海边玩耍的孩子们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想来这样的情况他们是常见的了。 几个装扮怪异的男人围着村长,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还不时地指点着苏槿若的船。 “村长。”苏槿若喊了一声,村长回头看看他们,发现少了芸儿,眼中画过一丝犹疑。 看着像是领头的一个男子上下打量着苏槿若,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没想到老子今天上来还捡到宝了,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好看的小娘子。”说着,就伸手来摸苏槿若。 “放肆!”何俊衍手起刀落,一柄长剑抵在了他的喉咙处。 那男子转成一脸讨好的笑:“兄弟,大哥,我们有事好商量。” 何俊衍不发一词,冷冷地看着他,手上的剑又向前了一分。 “说说吧,来这里干什么?”苏槿若也不让何俊衍放下剑,看着男子滑稽的样子她的心情大好。 “我们上来讨口水喝,讨口水喝。”那男子一脸谄媚的笑,跟着的其他几个男子也纷纷附和着。 “哦。”苏槿若一副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啊,那海里可是最不缺水的,俊衍啊,还不好好招待他们。” 苏槿若巧笑着说道,几个男子的眼睛都要直了。 只闻得“扑通扑通”几下,这几个男子都被何俊衍扔到了海里,扑腾着。 村长的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不过是转眼之间,他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情。 苏槿若冲着村长冷冷一笑:“怎么,村长有话要说吗?” 村长重重地叹气:“你今日得罪他们,明日你们倒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呢?” “村子今日的景象就是他们造成的?”苏槿若冷声问道。 村长又是一阵叹息:“说来话长啊。” “那就慢慢说,反正也不急于一时。”苏槿若淡然地说道。 几个被扔下水的男子终于爬了上来,踉跄地跑到苏槿若:“你找死!” 何俊衍上前一步,堵在他们面前,目光冷得可以冻死人,让几个男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你,你想怎么样,我可是朝廷命官。”那个领头的男子喊道。 小海明明说是海贼,此刻怎就成了朝廷命官了,苏槿若不免失笑:“不知道今日是不是海风大的缘故,我怎觉得自己有点耳背呢。” “大爷我是朝廷命官!”男子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朝廷命官?凭证呢?”何俊衍冷冷地说道。 第十三章 明月千里满西楼(10) 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看清楚了,老子是海防巡察使的人。” 何俊衍夺过他手中的铜牌,反复了几遍,对苏槿若小声说道:“是真的。” 稍一思索,苏槿若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节,看来这海防巡察使也该换个人来做做了。 “那倒是我们得罪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话说得罪却是没有一点表示,倨傲的神情显得特别刺目。 男子冷哼一声:“得罪,那你们要怎么赔罪啊?” 苏槿若笑了开来,指着自己船说道:“真不好意思,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你看看,那是什么?” 男子定睛一看,脸色顿时一变,来时也不曾注意,那船的桅杆上迎风招展的却是一个“清”字。普天之下,能用、敢用这个标记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多年未曾在世间走动的清禹公子。 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槿若,冷笑道:“你下滑谁啊,老子不识字。” 苏槿若一副休闲的神色:“好啊,你尽可以回去告诉你的上官,看看他是什么意见。” “你们认为你们还有机会厉害这里吗?”男子的目光骤冷,死死地盯着苏槿若。 苏槿若笑着没有说话,何俊衍却是二话不说,五个人呆立在当场一动不动。 “如何,你们的穴位在十二个时辰后会自动解开,但我可不敢保证这十二个时辰里你们会安然无恙。”苏槿若道。 “夫人,你就饶了我们吧,你们一走了之,可我们这些老老少少还要过日子呢。”一直没有开口的村长说话了,满脸的愁容。 “俊衍,将他们绑在舢板上,让他们在海上自生自灭。”苏槿若冷冷地说着。 那个领头的男子顿时变了脸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海水开始慢慢涨潮,此时被绑在舢板上,而自己又是长达十二辰不能动弹,那就必定是死路一条了。 他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神情很是紧张。 村长又是一阵叹息:“他们好歹是朝廷命官,今日他们来这里是在府衙备了案的,要是无缘无故失了踪,那我们这些人都得给他们陪葬了。” “那依村长之见,该怎么办呢?”苏槿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村长叹息一声,摇摇头,无可奈何。 苏槿若给何俊衍递了个眼神,何俊衍解了为首男子的哑穴,让他得以开口。 “你听到了,敢把老子弄成这样,老子一定让你们不得好死。”大声叫嚣着。 何俊衍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牙齿都被打散了,混着一口血飞了出来。 那人显然是懵了。 “你做孙子都不够格,还胆敢口口声声称老子。”冷冷的一句话语,算是对他为何被打给出了解释。 苏槿若暗笑,但依然绷紧了脸:“看来我们是罪无可恕了,那也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了。”转向俊衍,“就以清水居的名义给海防巡察使写封信,将今日的种种说个清楚,顺便将这几个人绑了回去,一并交给巡察使处置吧。” 一听这话,男子的脸上浮起喜色,尽落苏槿若的眼底。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1) 花边柳际, 已渐知春意。 归信不知何日是。 旧恨欲拚无计。 ——(宋·谢逸) 一听这话,男子的脸上浮起喜色,尽落苏槿若的眼底。 “另外,同样的信在抄一份送皇都西门大街的曹宰相府。”苏槿若唇边含着隐笑道。 男子刚刚还暗喜的脸色一下面如死灰,即便他与海防巡察使的关系再铁,有了宰相府的监察,那么到时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倒是村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看向苏槿若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恭敬,原本以为只是一般的富贵人家,却不曾想到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夫人竟有着通天的能耐。 “夫人,一定替我们全村上下做主啊。”村长老泪纵横地跪倒在地。 “去办吧。”苏槿若冷淡地对何俊衍说道,何俊衍颇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苏槿若,最终还是一声不吭地执行了命令。 “请起吧。”苏槿若道,并没有伸手去搀扶。 “村长爷爷,漂亮姐姐叫你起来呢。”小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将村长扶了起来。 经刚才这么一闹腾,很多人都围在了村子边上,远远看着海边的情景。 村长在小海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夫人,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苏槿若冷冷一笑:“村长刚才还说我的做法会激怒了这些人而害了村子里的老老少少,怎现在要我做主了,做什么主啊?” “是,是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请夫人大人有大量啊。”村长跪下来磕了几个响头。 “起来吧。”这么一来,倒显得苏槿若趁人之危了,但她总觉得这个村长不是个真诚的人,才故意拿话激他,也免得一会说起话来吞吞吐吐的。 小海又一次扶起了他,将他搀扶到了村子里。 涨潮了,海浪一下下拍打着岩石的声音不绝于耳,却没能掩住村长的叹息。 “这个岛是从皇朝立国初期就有了。”一句话,将时光拉回了二百多年前,也开始了村长的讲述。 苏槿若没有答话,安静地听他讲述。 “这里的人都有着尊贵的血统,但这些都是他们苦难的来源。朝廷的更替让他们不得不成为了罪人,无辜的罪人。”村长慢悠悠地说着,深邃的目光看着远处的海面,一时无法收回。 罪人?无辜的罪人!苏槿若心下了然。 “这里的人都是前朝皇室的后裔,都说当年安瑞帝大度宽容,善待前朝遗孤,可有谁知道在十几年后他便寻了个理由,偷偷将前朝的后裔都治了罪,发配到了这个孤岛上,让这些人自生自灭。”村长的眼里有着恨,有些无奈,让苏槿若觉得有些刺目。 苏槿若不知当时是什么样的原因让安瑞帝起了杀心,但苏槿若直觉村长没有骗她,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其中的内由罢了。 “那你,也是皇族后裔吗?”苏槿若问道。 村长点了点头:“所以我也必须生生世世待在这座岛上。”村长顿了顿,又说道,“但朝廷害怕我们在这里蓄精养锐,有朝一日会危及朝廷,就派了专门的人来管着我们,而这些人知道朝廷并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就肆意地掠夺。可你也看到了,这岛上都是老弱妇孺,本就没什么产生,加上他们的掠夺就更加不剩下什么了。”村长又是一阵重重地叹息。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2) “那这里的年轻人呢?”苏槿若忍不住问道。 村长苦笑着摇头:“这里的男子都被官府的人抓到那边去了。”村长指向远远的海面,苏槿若依稀可以看清也是座岛屿。 “都在那里做着各种各样的活,等有朝一日我死了,他们就会从那些人中挑一个老实的来这里当村长,管理这些老弱妇孺。”村长说道。 苏槿若总算是明白了,没有了男人,这里的女人必须日夜操劳,再也不能造反了。 “你看这里的女人都老吧,那都是劳作造成的。朝廷为了这里的人不断种,还定期将年轻的女子送到那个岛上,让她们怀孕后来这里生下孩子。”村长说道。 苏槿若一惊,问道:“这些女子可都是和自己的丈夫发生关系?” 村长摇头:“那岛上的男人那么多,去的年轻女子哪里够数啊,何况这里很多人都是没有结过婚的。” “那这些孩子日后成婚……”后面的话苏槿若没有忍心说出口,但彼此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这里的孩子,男的长大后就送到那个岛上去劳作,女的就送出去进了妓户。”村长平静地说着,只怕这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苏槿若的心乱了,但村长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响起:“据说,当时安瑞帝有密旨,男子永为苦役,女子永为娼妓。但谁也没有见过这倒密旨,我们也只是听老人传说罢了。那些送到岛上去的女子都是罪犯家中的女眷,好些也是好人家的女子啊。” 苏槿若终于有些明白村长的话了:这个岛上最初都是前朝皇室后裔,但是年轻的男子都在孤岛上为奴,而年轻女子长大后都进了妓户,又不断将罪犯人家的女眷送到这个岛上,供他们繁衍生息,这才确保了二百多年,这里的人终不曾断绝。 狠厉。决绝。 只怕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帝王之心吧。 见苏槿若震惊地表情:“我们不求朝廷能赦免我们,只是希望可以善待我们一些,这里都是些苦命的人啊。” 苏槿若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小海,过不了几年他也会被送到对面的孤岛上去,然后在某一次和送上到的罪犯女眷生下孩子,男的继续送到那里,女的则进了妓户。 这让苏槿若不禁想起了芙蓉阁,里面和都是些进了妓户的女子,那么含烟公主当年立下芙蓉阁,是否是为这些人提供立足之地呢? 但无论如何,这些过去了两百多年的事情苏槿若都无法再追究了,或许正如村长所说,他们的罪名无人可以赦免,但至少可以让朝廷善待他们的吧。 借着昏黄的油灯散发的微弱的光,苏槿若在雪笺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但愿,但愿当今朝堂最高处的身影能够带给他们一些安稳吧,这里的人没有文化,也早就没有了复辟的心了吧。 次日一早,当太阳跃出地平线时,何俊衍回到了岛上。 “你们真的要走了吗?”小海清澈的眸子看着苏槿若问道,让苏槿若的心禁不住颤抖。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3) “是,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小海已经有自己的大船了。”苏槿若笑着说道,或许这是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梦,但她希望小海能多保留一个时间的快乐。 小海使劲地点头:“比你们的船还大。” 这句话一直缠绕在苏槿若的耳边,直到已经看不见那座岛的影子了。 “主子,海上风大。”芸儿给他披上了斗篷。 芸儿见苏槿若没有言语,继续道:“主子还在想罪人岛的事情吗?” 苏槿若看着她摇头:“忘了吧,也许我们再也不会去那里,而这个世上又确实有太多可怜的人。” “是啊,不管怎样,岛上的人真的很可怜。”芸儿叹道。 何俊衍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风化了?”芸儿拍了一下何俊衍,娇嗔地骂道。 何俊衍看了她一眼后道:“我是在想,既然我们出来找爷,那么我们应该去他们劳作的岛上看看,属下已经打探过,他们劳作的岛,现在共有三座。” 听何俊衍这么一说,苏槿若的眉微拧着,她明白何俊衍的意思,那上面都是男人,如果说要藏一个人,那里应该是最容易,但那里真的会有吗?何况这些罪人是前朝的后裔,难保芙蓉阁里没有人知道这其中的事情,而季岩的身份?这个问题苏槿若不敢再想。 “主子,你怎么了?”芸儿看着苏槿若瞬间惨白的脸,担忧地扶住她,“我们会舱里吧。”只道是海上风浪大,她晕船了。 何俊衍没有上前,目光紧盯着海面,良久,对船夫道:“朝那几座岛屿的方向驶回去。” 船夫不解地看着他,但还是听从了命令。 到达其中一座岛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苏槿若和芸儿都没有下船,船夫更是担心地站在桅杆边,准备随时起航。 夜色中,何俊衍换上了夜行衣,无声无息地穿行在劳作了一天而困乏不堪地男人中。 “发现了吗?”何俊衍一上船,芸儿便上前问道,脸上有着释然。 何俊衍无力地摇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两座岛的距离不远,趁着今夜月色好,我们靠到那边去。”何俊衍对船夫说道。 船夫颇为为难地看着苏槿若,希望她能说句话。 “算了,也不急于这一时。”苏槿若的语气平淡,她不愿芸儿今夜多担一份心了。 听苏槿若这么说,船夫大大松了口气,带着几个小伙计到下层船舱去休息了,只留下两个守夜的。 “我们也去休息吧。”苏槿若道,先转身离开了。 在船里,苏槿若睡得并不好,一夜的晃动让她头晕,人显得特别没有精神。 船夫早早地起来,已经按着何俊衍的要求朝另一座岛上驶去。 白天,所有的人都在劳作,何俊衍的行动显然就不方便了。而偌大的一艘船停靠在岸边,也引来岛上的人频频回首。 苏槿若想下船,被何俊衍拉住:“主子,万万不可!” 苏槿若一愣,旋即明白他的意思。尽管自己可以无惧,但也不必去惹这样的麻烦。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4) 何俊衍利落地换上了船员的衣服,提上水桶下去了。 好半天,没有他的踪影,芸儿记得在船舱里来回踱步。 “俊衍不会有事的。”苏槿若抱歉地笑着,安慰道。 芸儿一怔,脸红了一片:“主子,我……” 话没说完便被苏槿若打断了:“你怎么了?看来我的芸儿是越来越像个好妻子了。” 芸儿的脸红得跟火烧云似的,低头却忍不住窃笑。 苏槿若淡笑着离开,独自走出船舱去。 迎风而立,白色的裙袂飞扬,让她有了想哭的冲动,但唇边的笑容始终不曾隐去。 “主子。”何俊衍急匆匆地倒了他的身边,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了船舱里,“您知道这很危险不是吗?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 何俊衍向来寡言,但从不曾逾矩,如此时这般更是没有过的。 苏槿若笑着看他,满脸的焦急让她觉得窝心。 何俊衍看着她的笑容一下子回过神来:“属下逾矩,请主子责罚。” 苏槿若笑出声来:“俊衍啊,你也有着急的时候啊。”说着,伸手将他扶了起来,“你是害怕着岛上的人见了我就冲上来吧。”苏槿若摇头,“他们不敢的。” 何俊衍脸上一愣,敛了眉眼道:“刚才属下借着问他们借水,没有发现爷的踪迹,而且他们这里也没有陌生人来过。”顿了顿,又说道,“倒是这些人,都是些敦厚老实的人,二话没说给了我慢慢一桶淡水。” 这个孤岛远离大陆,所有的淡水都靠下雨的时候储存的,其珍贵程度可想而知。 苏槿若似有所思地点头,纵使如此,她也为他们做不了什么的。 “起,航。”两个字清晰无误地从苏槿若的口中吐出,船夫便起锚远航了。 远远地,看着一个粗布男子朝着岸边跑来,苏槿若下意识地喊道:“等等。” 船行驶在海面上,不比陆地那么准备无误,等到船夫重新将船靠岸已经是在一炷香功夫之后了。 何俊衍先快步下了船:“小兄弟,你有事吗?”显然,何俊衍在去借水的时候见过这个人了。 粗布男子点头,被太阳和海风锻造地略显粗糙的脸庞,油光发亮的胸膛,实在看不出他的年龄。 “你,落下了这个。”男子低声说着,粗糙的手上躺着一块精致的玉牌,苏槿若看得真切。 何俊衍冲他温和地一笑:“这个不是我的。” 话音刚落,玉牌已经落入苏槿若的手中:“这块玉牌你是从何而得?” 男子不知道是被苏槿若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还是为她的容貌所经验,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 “问你呢,从哪里得到这块玉牌的?”何俊衍推了推他,眉头微蹙着。 男子回过神来,不自在地说道:“在,在你坐过的那块石头下面发现的?” 苏槿若已经不复初见玉牌时的激动,冷静下来的心让她有了更多的思考:何俊衍去借水,不该坐在偏僻的地方,而他们日日生活在岛上,怎会是这时候才捡到这块玉牌呢?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5) “你是说在水库边?”何俊衍拧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书库?苏槿若被这两个字所吸引了过去,何俊衍取水的地方是水库。 “是啊。”男子使劲地点头。 “主子,他没有撒谎。”芸儿附在苏槿若的耳边说道,她有着看透人心的本事,尽管不常用,但此刻不是平常时候,自然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苏槿若点了点头,看着男子道:“能带我去那里看看吗?” 何俊衍想阻止,但他也清楚那块玉牌代表着什么,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两个美丽的女子突然踏足男奴岛上,一众男子的目光都紧盯着两道清丽的身影,但慑于何俊衍骇人的目光,没有一人还擅动一步。 在岛的中央,果然有一汪水库,下陷的巨大工程昭示着曾经在这里付出的劳动。四周是常绿的松树,想必是下雨的时候能让雨水汇集于此,而又不至于让泥沙冲下来。 “这个水库是何时建成的?”苏槿若问道。 男子茫然地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自打他来到这个岛上,水库便已经存在了。 苏槿若走到何俊衍坐过的石头上,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那玉牌怎就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呢? “这里你们常来吗?”苏槿若又问。 男子看了她一眼,又满脸绯红地低下头去:“取水的时候会来,一天来个一两次。” “不好了,不好了。”另一个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地过来,“来人了,你把水送给他们,肯定会受到处罚的。” 一听这话,粗布男子的脸一下子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什么人?”既然事情涉及到自己取水的事,何俊衍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是这里的管事,昨天晚上他们正好离开了,所以小狗子才敢把水送给你们,这会他们回来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年轻男子的气顺了一些,说道。 “我们走。”何俊衍顾不得许多,便朝海边的方向走去。 “是你。”迎面而来的几个男子,其中就是让何俊衍扔下海的几个男子中领头的那个。 “是我。”何俊衍冷冷地答道。 那个男子在一身官袍的中年男子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中年男子连连点头。 “大胆,见到巡察使大人还不下跪。”另一个白面男子道,算是给一行人的身份下了注脚。 “从四品的海防巡察使,果然好大的官啊。”何俊衍一时不知该如何见礼,苏槿若替他解了围。 巡察使打量着苏槿若,冷笑道:“不知这是哪家的诰命夫人啊?” 年轻的面容,雍容的气度,一身素衣简单至极却用了最上乘的上造布料,让巡察使一时捉摸不清。 “大人见笑了,奴家可没有什么诰命在身。”苏槿若倨傲的态度让巡察使忍不住皱了眉头,而没有诰命的话使得他的脸色更加难看【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但又不敢贸然发作。 “既然没有诰命,那为何见到巡察使大人不见礼?”白面男子冷和道。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6) 苏槿若巧笑着福身:“见过巡察使大人。” 何俊衍脸色惊变:“主子!” 苏槿若给他递了个眼色,制止了他后面的一切举动。 既然苏槿若已经行礼,巡察使也想必须出他的大度:“免礼吧。却不知几位为何上岛?” “大人又为何亲临此地呢?”苏槿若笑着反问。 甚是大胆地措辞,让巡察使刚刚转好的脸色又黯淡了下来,冷声道:“本官自然是巡查公务,而你们呢?” “四处逛逛,觉得这里风景绝美便上来看看。”苏槿若依然一副巧笑倩兮的模样,让巡察使看不出她真正的目的。 “他们是来讨水的。”突然,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说道。 粗布男子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腿不停地颤抖着。 “讨水?”那个曾经被何俊衍扔下海的男子似乎回过神来,走到苏槿若跟前上下打量,又被何俊衍挡在了中间,“你是不是到从这里取水等同里通外敌。” 粗布男子“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奴才一时糊涂,奴才看他们可怜才给了他们一桶水。” 苏槿若的目光稳稳对上巡察使:“海上航行,难免淡水不足,奴家谢过大人的恩赐。” 巡察使哈哈大笑:“好一个伶俐的娘子,只可惜你们本官可以放了你们,只是这岛上的事情也不牢夫人操心,请你们速速离去吧。” 巡察使的话也在理,可惜苏槿若对玉牌的事情并没有理出头绪,岂肯轻易离开。 苏槿若稍一思忖后道:“大人,既然事情因我而起,我又如何忍心让别人受了我的牵连呢。好在我船上少一个船工,不如我向大人买了小狗子如何?”既然是奴才,那本就是可以买卖的,苏槿若只当不知这里的来由,说道。 巡察使一怔,旋即道:“这些人,本官可是无权处置的。” “那何人有权呢?”苏槿若冷声道,既然无权,又如何到这岛上来。 巡察使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芸儿啊,倒不如写信求求皇后娘娘,请她跟皇上求个情,要了这个奴才吧。”苏槿若道。 “是。”芸儿强忍着笑应道。 巡察使可真成了丈二和尚了,又看看了苏槿若的衣着,心下想道:莫非这位夫人不是诰命,却是宫中的娘娘? 如此一想可就乱了方寸了,不知如何进退了。 他的想法,芸儿尽数看在眼里,道:“大人,其实我家主子也不是非要这个奴才,只是我们船上需要帮忙,不如让他上船帮我们干些事情,干完就让他回来,如何?” 这也算是个两全之策了,不得罪面前这个不知何方神圣,又不至于乱了规矩,巡察使终于还是答应了。 小狗子不可置信地看看眼前的这些贵人,恍如隔世。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谁也不准说出半句。”白面男子喝道,众人诺声应下。 苏槿若听到身后的声音,不禁暗笑,这一千两银子可算是堵上了这些人的嘴,也救下了这小狗子的命啊。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7)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小狗子连连磕了几个响头,船板发出了“咚咚”声。 “好了,我救你,是因为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东西,所以你不必谢我,只要如实告诉我你知道的就可以了。”苏槿若冷声道。 “是,是。”小狗子连连应着,不管以后如何,眼前总算是躲过了一劫。 “这块玉牌真的是你刚刚才发现的吗?”苏槿若严厉地看着他,让他的腿不自觉地发抖,但还是咬紧牙关点头:“是。” “那么我告诉你,这块玉牌并不是今天才丢在那里的。”苏槿若冷冷地说着。 小狗子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不敢置信。 “这并非是问你取水的那个人的东西,而这块玉牌的主人七年多年就死了。”苏槿若说得很冷漠,心却一阵阵地抽疼,强自镇定心神,不让情绪外泄半分。 “啊?”小狗子极其惊讶,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我,我没说谎。”半天,才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苏槿若冷哼:“我给如何相信你呢?” “我,我……”小狗子不知该如何说了。 船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似乎是船工和人发生了冲突。 苏槿若款步走到甲板上,却见到那个通风报信的男子和船工们发生了摩擦。 船夫见苏槿若出来,苦着脸道:“夫人,他一定要上来见你。” 苏槿若神色微动,轻启朱唇:“让他上来。” “玉牌是我放在那里的。”男子上来就说了这么一句,小狗子正好跑出船舱,喊了一句:“二孩,你胡说什么?” 苏槿若扫了两个人一眼,道:“二孩,那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吧?” “这块玉牌是我哥留给我的,是他几年前救了一个人送给他的。小狗子送水给你们,等管事回来他肯定就完了,我就把玉牌放在哪里,让小狗子看到误以为是你们丢的,我想你们肯定以为这里有宝贝,就会留下来找了。”二孩低着头说道。 小狗子听到二孩原来是为了他,也就不说什么了,跪在二孩身边,等待着苏槿若的裁决。 “你们都起来吧。”苏槿若语气淡淡地,但已经比刚才温和了许多,“二孩,你哥哥现在何处呢?” 二孩的眼圈红了:“死了,三年前被管事打死了。” 这里的人,个个名键入蝼蚁,苏槿若又能说什么呢?只是这块玉牌已经转了这么多手,早就不知道二孩的哥哥所救的是何人了。 也罢。苏槿若苦笑着:“你们回去吧,谢谢你们。” 小狗子如蒙大赦地跑下了船,二孩却是一步三回头,不停地看着苏槿若手中的玉牌,苏槿若苦笑突然道:“二孩,你是怎么保存下这块玉牌的?”按照这里管事的态度,既然是雁过拔毛,又怎会让玉牌留在此呢? “我哥把它藏在洞里的。”二孩说道。 仔细看,依然能看见花纹凹槽里的泥土,看来所言不虚了。 “这玉牌我不能给你,但可以用东西和你换。”苏槿若到。 “不用,不用。”二孩连连摆手,转身飞也似地跑了。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8) 船在茫茫的大海中行进,一路朝南,向着明州的方向而去。 因着玉牌的缘故,因着罪人岛的缘故,说不清楚具体原因,苏槿若只觉得这一切和芙蓉阁有着莫大的关系,虽说自己是阁主,但终究没有管过事;虽说芸儿是那里的主事,这些年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这芙蓉阁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其实依旧是婉娘,她想也该回去看看了。 船在大海上开了十天,顺利地到达了临港,是距离明州最近的港口,相距二百里地。 下了船,苏槿若坐上了芙蓉阁派来的马车。粉顶华盖璎珞马车,处处体现着奢靡,让苏槿若觉得有着无形中的压力。而芸儿毕竟在明州的清心居住了一年,对这种排场就习惯多了。 马车走得不快,在路上休整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才到达了明州。 “给主子请安。”婉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容貌,岁月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姑姑客气了,这些年有劳姑姑。”苏槿若淡淡地说着,脸上并没有笑意,让婉娘的心不由得一沉,但还是讪讪地笑着:“是卑职的本分。” 苏槿若浅浅一笑,没有说什么便进了屋子去休息了。 又是船又是车的,等脚沾了地还觉得在摇晃,这种感觉让苏槿若着实觉得不太舒服。芸儿伺候着她沐浴了一番便早早地歇下了。 此次苏槿若来明州,只说是来小住些日子,并没有说明其他,这让芙蓉阁里上上下下的人感到摸不着头脑,但又问不得,只能小心伺候着。 苏槿若倒好,日日读书写字,偶尔和芸儿婉娘聊聊天,过得好不惬意。只是聊天的内容多是些趣闻轶事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婉娘渐渐放下心来,心想着她真的是来小住些日子,散散心的,如此的话也就只要小心伺候着就是了。 转眼便到了九月底,天气已经开始凉了,清心阁的花园里扑满了黄叶,更添了几分萧条。 “主子,天凉了。”芸儿说着便给苏槿若加了件斗篷,这馨榭三面透风,又临着水面,与其他地方可还要凉上几分呢。 苏槿若望着水面兀自出神,听到芸儿的声音,抬眼道:“去请婉娘来吧。” 芸儿虽不解她的用意,但还是去了。 婉娘正忙着结算这一月的进项和支出,听到芸儿亲自来请也就不敢怠慢,赶紧往馨榭的方向去了。 “打搅姑姑了。”婉娘这些天的忙碌她是有所耳闻。 “都是些驾轻就熟的事情,几个小丫头也上了手,倒也没那么忙了。”婉娘笑着柔声道。 “哦?”苏槿若难得表现出兴趣来,“这里又来了新的丫头?” 婉娘一笑,耐心地说道:“总舵每年都要从各地新送来的丫头里挑选六个最乖巧伶俐又模样周正的丫头来这里的。是卑职疏忽,忘了跟主子说起了。” 苏槿若展了笑颜:“哪里的话,倒是让姑姑多加操劳了呢。”又正了正身子道,“这芙蓉阁年年都有那么多清白的丫头被送进来吗?”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9) 婉娘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是啊,有些事养不起孩子的,有些事犯了事被罚的,更有世代妓户家的女子。” “世代妓户?”苏槿若反问着,“这些都是些什么人啊?” 婉娘别开了苏槿若的目光,似乎是想起了一些过往的事情,许久才开口道:“多是犯了大事的人家。” 苏槿若颇有意味地一笑:“对了,这次我在海上发现了一个小岛,据说是前朝皇族后裔,那里的女孩子都是妓户呢。” 听到这话,婉娘的身子不由得一僵,转而讪讪地笑:“这送来的丫头多了,具体从哪里来的,卑职倒也不曾深究过。” 苏槿若敛了笑意,端视着她道:“姑姑若是还认我这个主子,就不该跟我说假话的。” 婉娘一惊,看着苏槿若波澜不惊眸子深处的怒意,忙跪了下来:“卑职知罪。” 苏槿若没有说话,转身考着栏杆,看着被秋风吹起阵阵涟漪的湖面,良久才道:“姑姑起来吧,知错就好。” 婉娘缓缓地起身,心里却思量着苏槿若话里每一个字的深意,但又实在找不出头绪来。 “姑姑和华妃娘娘该是熟悉的吧。”苏槿若道,语气甚是笃定。 婉娘不敢再有隐瞒,如实道:“很熟悉。” “那姑姑能告诉我,华妃的出身吗?”苏槿若问道。 婉娘一愣,道:“娘娘的出身极好,是官府的千金,无奈遭恶人陷害流离失所才被老阁主收留的。” 苏槿若倒是不确定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了,好在自己背对着她,即便她懂得读心术也是看不出她的心绪的。 “姑姑,我不瞒你,王爷并没有死。”苏槿若道。 婉娘显然没有想到苏槿若突然会将话题引到这里,愣在了当场,但芙蓉阁也多次参与了打探,一直以为只是苏槿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愿未了的缘故,也频频听说岭南王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但婉娘其实并没有太往心里去,多半是碍于芸儿的命令不得不听;而现在亲耳听得苏槿若说得这么肯定,才发觉事情的不简单。 “主子何以如此肯定?”话出口,婉娘便后悔了,这话不是自己该问的。 好在苏槿若并不在意,低声说道:“若他死,我绝不可能活到现在。” 婉娘当下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这世上奇药多得很,这种生死同命的药她也是耳闻过的,但实在不知道竟然会在自己的身边出现。 “而我,这次在罪人岛上发现了这块玉牌。”话落,婉娘便见一块玉牌出现在苏槿若的手中,上好的羊脂白玉上刻着“岩”字,是宫中之物,也是岭南王身份的象征,这块玉牌婉娘是见过的。 “罪、人、岛。”婉娘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陷入了无限地沉思之中,许久才回过神来,“主子以为如何呢?” 苏槿若摇头:“我毫无头绪,但罪人岛上的人既然是前朝皇族后裔,那么跟含烟公主应当是同根同宗,而芙蓉阁本就是含烟工作所创立的,这其中有几分联系只怕是我不得而知了。” 第十四章 归信不知何日是(10) 闻言,婉娘有跪了下来:“卑职绝不辜负主子的信任,定当帮主子找到其中的关联。” 这事情也只有婉娘做得到,苏槿若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由不得她不接下这个差事了。 从馨榭离开时,婉娘直觉得到鬼门关去走了一圈,筋疲力尽。 “主子,你在怀疑婉娘姑姑?”芸儿端了炖品进来。 苏槿若摇头:“无所谓信与不信。”又看了一眼芸儿,“我累了,扶我回屋吧。” 芸儿伺候苏槿若歇下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主子歇下了。”何俊衍突然出声,把芸儿吓了一跳,嗔道:“你怎来这里了?” 何俊衍温柔地看着他,目光有些发痴,芸儿使劲推了他一下:“发什么癫呢?” 何俊衍回过神来,憨笑着拉着芸儿离开,到了房里才正了神色道:“你还记得,主子从雍州离开的时候,吩咐福伯给晓月操办婚事的事吗?” 芸儿斜了他一眼:“当然记得,主子特意交代要办得风风光光的,她在与不在都要一样,绝不能让淳于家的人低看了晓月。” 何俊衍点头:“正是如此,而且前不久我也收到了福伯的传书,晓月已经嫁入了淳于家。” 芸儿没好气道:“这些,你前些日子不都告诉了主子吗?怎又无端端地提起了呢。” “今日我去明州城,发现淳于亮到了明州。”何俊衍也不再兜圈子,直接说出了重点。 芸儿拧着秀眉,她不知道淳于亮来明州的目的,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苏槿若。 “主子那里自然是要如实说的。”何俊衍看出了芸儿的纠结,“只是我见到淳于亮身边跟随的不是晓月而是穆菁华,下人们还称她作‘夫人’。” “什么?”芸儿的怒气无来由地上来了,“这清水居嫁出去的姑娘难道还要给人做小吗?” 何俊衍拉着她坐下,又给她倒了杯水:“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我们知道的也不清楚,一切还是等明日让主子来定夺。” 苏槿若听完何俊衍和芸儿的诉说,倒是异常地平静,只有她唇边冷冽的笑让芸儿感到了她从不轻易动的杀气。 在明州城,芙蓉阁若是想知道些什么消息,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东西,几个时辰后便传回了消息:这穆菁华确实是淳于亮的原配夫人,两人刚于月前结婚。 如此算来,穆家姐妹是先后进的淳于家的门,却不知其中的道理了。 “淳于亮,果真是欺人太甚。”芸儿恨恨地说着。 “上次盐的事情只怕淳于家和穆家都没有捞到好处,而穆家的后面是南越王,淳于亮与她成婚只怕也是淳于家族谋定而后动的计策吧。”苏槿若倒是看得通透。 芸儿也冷静了下来:“如此一来,倒是委屈了晓月。” 这是实话,这晓月一心想跟着相爱的人行走天涯,最终却只落得个做小的命,而正室又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对自己向来是不好的。这么一想,苏槿若倒心生愧疚了。 “主子,要不奴婢去看看晓月吧?”芸儿突然说道。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1) 卧听萧寺响疏钟。 渡溪风。转空蒙。 月上孤窗, 邻唱有渔翁。 追念使君清坐久, 歌一发, 恨千里。 ——(宋·沈与求) “主子,要不奴婢去看看晓月吧?”芸儿突然说道。 “算了。”苏槿若轻叹一口气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何况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们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芸儿还是觉得周遭又冷了几分,只怕这淳于亮可是真真把自个儿的主子给得罪了。 转眼就到了十一月,天气已是凉透了。 派出去打探的人并没有太多的进展,反而是从皇都传来了皇后病重,张榜寻良医的告示。 当何俊衍带着皇榜来到清心居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提了起来,谁都知道这是姬晓敏,一个在清心居里长大的女子,一个贵为国母的尊贵女子。 “主子,求您救救敏儿。”芸儿跪倒在地,无来由地认为苏槿若有办法。 苏槿若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 “主子。”芸儿无奈地再次出声。 “揭下皇榜,明日就赴皇都。”几个字从苏槿若的口中淡淡地飘出,却带着千钧之力,击打着芸儿的心。 “这里的一切就有劳姑姑了。”苏槿若的话倒是客气,但态度实在平淡,让婉娘弄不透她的心思。 没有选择马车,一行三人快马加鞭地驰骋在往北的官道上。 “主子,前面有驿站。”已经整整跑了一天,说得上人困马乏了。 “换马不换人。”苏槿若看了一眼精神尚还算好的芸儿,作出了决定。 芸儿坚毅地点头,此去可是关乎敏儿的性命,无论如何都不能耽搁。 虽说比不上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但一天也至少能行进五百里了,路上只休整了两次,抵达皇都也已是四天后了。 “夫人。”接到消息的夜无双已经候在了城门口,一把牵住了苏槿若的马。 苏槿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如今,丁不远已经正式升任了九门提督,此刻也在一旁。 “宫里的情况如何?”这话是对丁不远说的。 丁不远虽不是特别清楚苏槿若的身份,但大抵也是能猜到一些,何况他此次在城门口等待苏槿若时曹圭亲自下的命令。 “皇后娘娘已经昏迷了三天了。”嗓音有些嘶哑。 苏槿若点了点头,转身登上了夜无双准备的马车:“进宫。” 有了九门提督的亲自护驾,这一路走得很是顺利。 敏儿居住的俪绣殿一派繁忙的景象,见苏槿若进来,季杰先赢了上来,握住了苏槿若的手,愣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槿若不着痕迹地将自家的手抽了出来,冷声问道:“敏儿怎么样了?” 季杰无奈地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 苏槿若侧身越过他的身子,走上凤榻前,之间敏儿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气息微弱。 “太医怎么说?”苏槿若问。 有皇帝在,伺候的宫人自然不敢说话。 “自然是无药可救,否则朕也不必张贴皇榜了。”季杰叹了口气说道。 有伶俐的宫女搬了绣墩让苏槿若坐下,芸儿也将布包垫在了敏儿的手腕下。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2) 苏槿若看了她一眼,唇角一勾:“你本是大夫,先把脉看看吧。” 芸儿点了点头,将手指压在了敏儿的腕处,只是就这么一下,她的手似乎被什么巨大的力量弹开了。 苏槿若的秀眉不自觉地蹙起,低声喝道:“怎么回事?” 芸儿自知鲁莽,只能低声回道:“是死脉。” 苏槿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示意她退到一边,亲自把脉。果然与死脉极其相似,既然连芸儿都误以为是死脉那么宫里的太医也必然是这么认为的,但她却知芸儿还有一线生机。 “都退下吧。”苏槿若冷声道。 芸儿对她突如其来的吩咐有些回不过神来,而伺候的宫人也是面面相觑。季杰挥手让他们都退下,大殿里瞬间只剩下了苏槿若、季杰和躺在床上毫无知觉的敏儿。 苏槿若走到季杰的面前,狠狠地盯着他看,强自压抑着自己才不至于给他一巴掌。 季杰被她盯得心里发毛,喊了声“槿若”。 苏槿若闭上眼睛镇定心神,复又睁开眼时是满眼的无奈:“你就是这么善待她的吗?” 季杰是一脸的懊恼:“我亦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就成了这副模样,明明之前都是好好的。” “好好的?”苏槿若的脸上有着悲切的笑容:“那她何以中毒啊?” “中毒?”听到这两字,季杰的眼里燃起了光芒,所有的大夫都告诉他不知皇后的病因,而苏槿若竟然说是中毒,那她既然知道病灶,自然也就有了解救的办法,那么敏儿就有救了。 “是中毒。”苏槿若叹气道,“只是这毒世上没有解药。” 是毒,却没有解药。明明刚刚抓到了一块救命的木板,谁知转眼变成了一根稻草,季杰的心又沉沉地坠入了深渊。 苏槿若看着季杰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眼便湮灭了,心底也有一丝不忍,只是脸上没有显出半分来。 “你现在只要做一件事,查出下毒的人。敏儿有我来照顾。”苏槿若漠然地说着。 季杰机械地点头,也许这是他能为敏儿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芸儿按着苏槿若开出的药方配药,熬药。太医院的太医更是诚惶诚恐的配合着。 苏槿若此次进宫,很多人只当她是揭了皇榜的神医,原本伺候在敏儿宫里的人倒是见过的,只是敏儿这场无缘无故的病让他们都获了罪被打入了地牢中,现在伺候的都是新人,也就不认识苏槿若。这对于苏槿若来说倒算是件好事,没必要应付一干烦心的事。 只是好事总是持久不了太多的日子,她这岭南王妃的身份终究不会是个秘密。 “给长公主请安。”听到小宫女的请安声,苏槿若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虽然没想着刻意隐瞒,但她实在不愿受这身份的约束。 但人来到了跟前,她总不能不收礼。 “槿若给长公主请安。”苏槿若淡淡地屈膝福礼。 雅韵长公主见了苏槿若,眼睛着实一亮:“原来是槿儿也在啊,悄悄这模样,还是像当年那般水灵啊。要我说啊,你也是的,干嘛老住在岭南那个小地方,就应该住到皇都来,也好方便我们照料啊。”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3) “长公主的心意槿若领了,只是习惯了岭南的天气,倒不太愿意来这里了,何况在岭南也有着一大摊子事情要管呢。”苏槿若淡笑着说道,心下唏嘘,好在这长公主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啊。 长公主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也是。”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敏儿道,“这娘娘也是,这么一病啊,连你都要跟着大老远的来照顾了。” 苏槿若浅笑道:“长公主说得是哪里的话,这是槿若的本分。倒是长公主,还劳您时常进宫来照料着。” 长公主打着哈哈,又说了几句闲话,借口去看几位太妃就离开了。 长公主一走,伺候在近旁的小宫女看着苏槿若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她进宫的日子尚短,之前的种种听说得也不多,对苏槿若的身份实在是疑惑重重。 苏槿若冲她柔和地一笑:“干自己的事吧,我还是我,不能够把你给吃了。” 小宫女的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转身要离开。 “别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去。”苏槿若对着她的背影道。 小宫女连连点头,又飞也似的跑来了。 “主子,发生什么事了,这丫头跟见了鬼似的往外跑?”芸儿问道。这些天,敏儿在苏槿若的照料下,气息平稳了不少,芸儿的情绪也跟着好了许多。 “可不就是见鬼了嘛。”苏槿若浅笑着回答。 芸儿不解地看着她,但见她不愿多说也就不再多问了。 这些日子,季杰日日忙碌着处理公务,又要追查下毒者的事情,也是忙得团团转,好在敏儿那里有了苏槿若的照料,倒是让他免去了后顾之忧。 一次次的审问,一遍遍地核查,事情总算有了些眉目了。 “陛下。”外面的宫女纷纷给季杰请安,芸儿也冲他福身后便退了下去。 苏槿若背对他而坐,正在给敏儿请脉。 季杰在近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脸上一闪而逝地惊喜:“敏儿的气色似乎好了些?” 苏槿若没有搭理他的话,直接问:“谁下的毒?” “是南越送来和亲的公主。”季杰重重地谈了口气说道,连着眼底的杀气都暗淡了不少,“人已经打入地牢了。” 苏槿若猛然回头看着他,因着剧烈的气息胸脯上下起伏着:“快,不要让她出任何意外!” 季杰不明白苏槿若的举动,但还是大声喊了声:“南勇!”对身边最信任的侍卫吩咐了东西。 许是情绪过于激动,苏槿若有些站立不稳,季杰上前扶住了她:“为什么不能让她出意外?” 苏槿若看了他一眼,无限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将话咽回了自己肚子里:“我有话问她。” 季杰见她不愿多说,也不逼问,扶着她在太师椅上坐下。 “陛下,王妃。”南勇进来父命。 苏槿若看着他颓败的脸色,心沉到了谷底,好不容易得到的线索又断了。 “如何?”季杰道。 “已经咬舌自尽了。”南勇说道。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4) 季杰没有想到这样的结果,无措地看着苏槿若。苏槿若闭上眼摇了摇头:“下去吧。”语气里是浓重的无奈。 季杰沉声道:“原本就要赐死她的。” 苏槿若点了点头,看了看窗外的上弦月:“三日后便是十五了吧。” 季杰虽不明白她突然提起了日子,但还是符合着点头。 “腊月了,原本这宫里早该忙着过年了,可这俪绣殿今年注定冷清了。”苏槿若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在说给季杰听。 “槿若。”季杰低低地喊了一声,似有着无限的情愫。 苏槿若对着他浅浅一笑,笑容里尽是凄凉:“这些日子,敏儿的身子已经调理地不错了,三日后的月圆之夜,我帮她解毒。” 闻言,季杰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解毒?”明明说是无药可解的。 苏槿若郑重地点头:“到时你守住殿外,不管听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准放任何一个人进来,否则……”说着,苏槿若凄楚一笑,“只怕不光是敏儿性命难保,我也同样活不了。” 苏槿若说得清清浅浅,但季杰只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槿若,我要你们都好好地活着。” 苏槿若推开了他:“我们会好好活着,只要你守住了那道门。” 季杰闭上眼,艰难地点了头。 “月圆之夜?”听了苏槿若的决定,芸儿惊慌失措,“主子,这你如何熬得过去?” 苏槿若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敏儿的毒,只有在月圆之夜才能解。” 芸儿闻言一怔,尽管担心苏槿若,但这既然是她的决定想来她也该是有分寸的,何况这是救敏儿的唯一机会,若是敏儿毒发超过七七四十九天,那么即使是大罗金仙现世也于事无补了。 腊月十五夜,清冷的圆月明晃晃地悬在空中。 偌大的俪绣殿里只有苏槿若和敏儿,依着原先的约定,季杰亲自守在俪绣殿门口,一身玄色绣金龙的便服衬托着他王者的威仪,只是眉间透着他内心的不安。 离他不远处站着的是何俊衍和夜无双,他们两个都面无表情地守在那里,仔细聆听着大殿里的声音。 里面传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声,芸儿想往里跑,被何俊衍一把锁在了怀里。 季杰也想去推门,被夜无双堵住:“陛下,你们两个女子在你心中有着怎样的位置,你自己清楚,除非你想害死他们。”冷冰冰的语气,不留一点情面。 季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苏槿若当日的话历历在耳,隐忍着站在了一边。 南勇不知从何处搬来了椅子:“陛下,你先歇会。” 此刻,季杰哪里做得住,在俪绣殿门口来回踱步,对南勇的话充耳不闻。 里面又传出了几声撕心裂肺地喊叫声,一声比一声惨烈,直到气若游丝。 季杰再也顾不得许多,只一门心思地要往里冲进去。 夜无双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南勇虽知夜无双是好意,但出于侍卫的职责还是和夜无双纠缠上了,眼看着季杰就要推门而入,一道青色的身影挡在了门口。 ******************** 感谢君系我心亲亲的打赏,稍候会加更一章。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5) “无双,夫人可是所托非人了呢!”戏谑的声音脆生生地想起,那面容竟是比女子更要俏丽几分,但绝不至于让人分不清雌雄。 季杰盯着这样一张脸庞,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倒是夜无双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来得及时。” 轩辕皓也不恼,嘻嘻一笑:“那是自然。”一句话让夜无双气结。 里面的声响渐渐地趋于无声,外面的人虽然担心但也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等待着结果。 当太阳挑出地平线,照耀着琉璃瓦放出璀璨的光芒,等候了一夜的人再也耐不住性子,推开了俪绣殿铜质的门。 里面的场景让所有的人惊呆了:两个女子倒在一片血泊中,苏槿若纯白的襦裙上满是斑斑血迹。 季杰上前一步抱住敏儿放在床上,再转身的时候,芸儿已经将苏槿若抱住怀中,“主子,主子”的叫唤着了。 “快,传太医。”季杰话音刚落,一群守候在门外的太医鱼贯而入,纷纷给敏儿把脉。 “恭喜陛下,娘娘无碍了。”一个给敏儿把脉的太医道,满脸的欣喜,这样的结果别说是让他们在门外守上一夜,即便是守上三夜也是愿意的。 季杰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欣喜,又把目光转向了苏槿若那边。 那太医无奈地摇头:“失了太多血,又有痼疾……”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任谁也都会明白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芸儿哭着,喊着,任凭任何人劝说都没有用。 季杰也是一脸的懊悔,他没有想到苏槿若竟然用自己的命来换敏儿的命,这让他情何以堪啊。 “不,主子不会死。”芸儿突然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定还有救。” 季杰一听,果断道:“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救醒她!” 太医们心知希望渺茫,但也不敢有异议,俪绣殿里又忙成了一片。 三天后,敏儿在精心地料理下醒了过来。 “陛下。”见坐在床头打瞌睡的季杰,心里涌起暖流。 季杰的眼里也满是欣喜:“敏儿醒了。” “劳陛下费心,臣妾该死。”敏儿笑着,虚弱地说道。 季杰对她温柔地一笑:“你已经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我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危险了。”大手抚上苍白的小脸,话语是宠溺也是承诺。 敏儿有着想哭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在脸上绽放无限美丽的笑容。 “姐姐。”看见不远处站立的芸儿,敏儿的眼里也满是欣喜。 几天的不眠不休,芸儿消瘦得厉害,眼窝深陷,眼圈一片乌青。 “醒了就好,好好休息吧。”芸儿柔声说道。 “姐姐。”见芸儿转身准备离开,敏儿赶忙喊道,“这几天让姐姐费心了。” “不碍的,只要你养好了自己的身体就好。”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脸上早已是泪痕满布了。 敏儿不解地看着季杰,想不通芸儿怎会是这样的态度,但季杰只是满眼满脸的温柔看着她,直到顺从地闭上双目,进入梦乡。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6) 等在门口的何俊衍将芸儿锁在怀里,不停地安慰着,但他的眼底也是一片湿润。 季杰出来恰巧看见相拥的二人,拧眉问道:“槿若怎么样了?” 何俊衍垂眉没有作答,而芸儿只在何俊衍的怀里使劲地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季杰低低地叹了口气,朝着西边的方向而去,苏槿若暂时被安置了最西边的春晓殿里。 “陛下。”守在苏槿若身边的依安琳,见季杰进来起身行礼。 季杰示意他不必拘礼,转身问太医:“怎么样了?” 年逾古稀的钟太医早已高老,是为了苏槿若才被季杰特意召入宫中的。他捻着雪白的胡须道:“这是奇了,当初她这脉象无论如何是熬不过三天的,如今三天已过,虽然依然是气若游丝,但却似乎是绵延不绝啊。” “钟太医,朕要你说句准话,她究竟是行还是不行?”季杰冷声道。 钟太医脸色一紧,这年轻天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顽劣的十皇子了,如今这气势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回陛下,老臣无能,实在给不了准信。” 本就是无法的事情,季杰自然也不好为难他,挥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陛下。”芸儿擦去了脸上的泪痕,“或许世上还有一人可以救主子。” 季杰眼睛一亮:“何人?” “北空寺的普戒师父。”芸儿说道,这个人是早就想到的,原本以为苏槿若命在旦夕就是大罗金仙也是无法了,也就不曾说了,可如今太医既然这样说,倒是还存了一份希望的。 季杰眉头蹙起:“这人朕也听说过,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要如何才能找到?” “这个奴婢是有法子的,陛下放心吧。”芸儿说道,苏槿若到底是北空寺出来的,当初为了她北空寺还在皇都给她留了个联络人的。 “陛下,外面有个胖和尚求见。”季杰批阅奏章的笔随着常侍太监的声音顿了一顿,朱红色的墨点不慎落在了奏折上,他却毫不在意,起身便往外走去。 “人呢?”走到门口,问南勇道。 “芸姑娘已经去门口看了。”南勇道。 这人自然是芸儿更熟悉一些,自己只消去春晓殿守着就好。 “人呢?”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季杰扭头看去果然是一个庞硕的胖和尚。 普戒看了一眼季杰,上手合十道:“贫僧见过陛下。” “师父不必多礼,还请先看病人吧。”季杰侧身让他走过。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普戒从内屋走了出来:“当日里面发生什么,你们果真不知?”憨态可掬的面容如今可是凝重得很。 “确实不知,主子吩咐不得进去。”芸儿道。 “既然如此,老衲带她回北空寺吧。”普戒的决定出乎众人的意料,如今年关已近,此时去北空寺只怕是要在路上过年了。 “师父,真有这么急吗?不入等开年再走。”季杰说道。 普戒想了想:“一切依陛下所言。” 苏槿若就在昏迷之中过了这个年。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7) 当敏儿知道苏槿若是用自己的血为自己解毒后,无比地内疚,顾不得自己还没有好周全,便日夜侍奉在跟前,让芸儿说什么也不是,做什么也不是,心想早知如此倒不如在路上过年。 淳瑞八年正月初二,一驾皇家马车朝着明阳山方向而去。 抵达北空寺,苏槿若被安置在了她原本居住的小院子里,听说她回来,钟妈又回来照顾他了。 普慧大师已是近八十的高龄,此刻却也日夜诵经为苏槿若祈福。 “二师兄,果真没有法子吗?”普明一脸的焦急。 普戒叹气:“都怪我,给她用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现在任何药石都对宁儿起不了作用啊。” 见他这么说,普明也不能再说什么。 “二位师弟,人各有命,无须自责了。”普慧师父如同梵音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师兄。”普戒和普明异口同声道。 这几日,芸儿倒是好奇地将北空寺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对苏槿若成长地坏境有了个了解。 “这里的人是不是个个武艺高强?”她颇为好奇地问何俊衍。 何俊衍对她温和地笑着点头,不知为何,到了心里,心仿佛找到了港湾,定了许多。 “那主子的功夫也是不可估量的吧。”芸儿像个小姑娘似的,满脸的羡慕,红扑扑的脸蛋让何俊衍的心多跳了一拍。 这是怎么了,成亲也不是一两日了,竟会有这样的感觉?何俊衍自嘲着。 芸儿倒是不曾窥探他心里的想法,只叹息道:“但愿主子能早点醒来。” 何俊衍敛了心神,点头附和。 苏槿若昏昏沉沉地睡了月余,如游丝般地气息维持着她的生命,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 “二师兄,你号称大罗金仙转世,怎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呢?”普明免不了有些抱怨。 对他这样的态度,普戒一点都不在意,此时他是无限自责的。这一个月来,他终于弄清了苏槿若昏厥的缘由了,都怪自己当初研制什么同心丸,还转手就给了她一颗,这丫头倒好,还真的和人服下了。 “你说什么,同心丸?”对这个名词,普明是闻所未闻。 听了普戒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如此说来,岭南王并没有死。” 普戒点头:“不但没死,还有人用他的血制成了毒药,让皇后娘娘微量服下成了慢性毒药,想来那制毒之人必然知道岭南王的下落。” “那么,宁儿早已知晓其中的道理,才会想到用她的血解毒?”普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这丫头可真是不要命了。 “这也是她月圆之夜心绞痛的缘由吧。”普戒补充道。 说完,屋子只听见两人心跳的声音,再没发现多余的一点声响。 “那下毒之人呢?”普明打破了僵局。 “死了,自己咬舌自尽的。”当他想通关节的时候,早就想芸儿打听过了。 “那么仅有的一点线索也断了。”普明说着,眼里写满了伤感。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8) “那倒不一定,那下毒之人身份特殊,是南越国的公主。”普戒说道,“可惜如今你已经不掌管宫中的线人了,否则倒真的可以潜入南越是查上一查。” 普明眼中一闪而逝地黯然:“查到又如何?关键阿还是要让宁儿醒过来啊。” 普戒低笑了一声:“丫头已经无大碍了,只是失血太多,而她有习过归西大法,身体本能地进入自我保护状态,在休养些日子,等到三月也该是会醒来的。”普戒说到最后又有些黯然,还有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关键还要看苏槿若自己愿意醒过来。 听普戒这么一说,普明倒是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可又转念一想,宁儿哪里学来的归西大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要宁儿能够醒来就好,其他的并不重要。 “这是真的吗?”听到这个消息,芸儿也是由衷地欣喜,若真是如此,她不在乎多等上一个月的。 普戒郑重地点头,此时此刻他想再多说些什么也是不可能了。 何俊衍听了他们的话,心里也有所思量,暗地里联系的风随影,一群影卫偷偷潜入了南越。 已经是三月的天气了,位于明阳山顶的北空寺却依然寒冷,只是漫山遍野的鲜花将春色泄露无疑。 “主子,春天的明阳山好漂亮,奴婢好想您能醒来带奴婢去四处瞧瞧啊。”如往常一样,芸儿又对着苏槿若自说自话着。 苏槿若的手指轻轻抽搐了一下,将握着她的手的芸儿整颗心都提起来了。 “主子,主子!”大声地喊着,将正好来探望的普明惊了一下后,加快脚步往屋里走来。 “怎么了?”看了看依然安静地躺在床上的苏槿若问道。 “主子,主子的手动了一下。”芸儿道。 普明细看之下却没有任何变化,只当是芸儿紧张过度,安慰了几句便要准备离开。 “芸儿。”这次声音虽轻,但两人都听得真切,守在床边应着。 苏槿若缓缓睁开眼睛,陌生却又熟悉的环境,渐渐地眼神清明了许多,也想起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又看见一张熟悉地脸,唇角动了动:“三师兄。”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普明连连说着,赶紧让芸儿准备吃的,又叫人去请普慧、普戒过来。 “劳烦三位师兄了。”苏槿若抱歉地说着,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惊动了北空寺,更没有想到自己一躺竟然躺了近三个月。 “宁儿,这里是你的家,哪来的劳烦一说啊,你且好好养病就是了。”普慧大师一脸地慈祥,让苏槿若有种想扑到他怀里大哭一场的冲动。 普慧拍了拍脑袋:“好好休息吧,什么都不要想,嗯?” 苏槿若使劲的点头,借着闭上眼睛养神,将满眼的湿润都压在了眼皮底下。 一行人都蹑手蹑脚地到了屋外,普明重重地打了普戒一圈:“果真是大罗神仙转世呢,还真被你说准了。” 普戒也不还手憨憨地笑着,心里却被一些事情压着,或许等丫头精神好些得和她好好聊聊才是。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9) 随着苏槿若的醒来,北空寺里一派欢歌笑语地祥和景象,苏槿若也似回到了当初的清净岁月,只是此刻多了两个人陪伴自己。 依了芸儿的要求,陪着她在明阳山里转悠,除了极乐谷外,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地方。 转眼便到了四月。 “小师妹。”一个胖胖的身子出现在门口,挡住了温暖的阳光。 “二师兄,有事?”或许是经过这一段日子的修身养性,苏槿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温暖了不少。 普戒憨憨一笑,拉了矮凳在苏槿若身边坐下:“宁儿,你的身子也恢复得不错了,过两天我就要下山了。” 苏槿若柔柔一笑:“二师兄是个菩萨心肠,倒是宁儿这段时间扯了二师兄的后腿了。” “哪里的话,不过我交了芸丫头不少东西,日后她在你身边我就更加放心了。只是,你自己的身子你我都清楚,断不可再冒险了。”普戒叹息着,但又深知苏槿若的心性,只怕自己的这一番也不过是尽义务罢了,真到了那个时候也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二师兄的教诲,宁儿记下了。”苏槿若敛去眼中的黯然,淡声道。 普戒没有说话,空气里安静地只有彼此的心脏跳动声在传播。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宁儿,同心丸的功用虽说是那般,但也不能确定他真的还活着,毕竟从来没有人去试验过,不是吗?” 苏槿若抬起眸子,坚定地看着普戒:“二师兄的意思我明白,但只要心里长存着这么份念想,才不至于让自己觉得活着无趣。” 普戒闻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嘱咐了她几句便离开了。 普戒下山的时候没有和苏槿若告别,苏槿若心下有些黯然,但又觉得没必要守着那些俗礼,普戒从来都是来去无拘的,过去也不曾来告别的。 只是普戒这一走,苏槿若也动了走的心思。虽然明阳山的日子过得惬意轻松,但自己终究还是有别的事情需要做,小小休息尚可,若是长时间待在此处实在不宜。何况普二师兄也说自己的身体已经无碍了,也就更没有理由长居于此了。 苏槿若和普慧大师辞行的时候,大师也没有过多的挽留,眼中有着看透世事的了然。而普明倒是很是不舍,说了许多话,但见苏槿若心意已决也就不多强求了。 “主子,我们下山后该去哪里呢?”芸儿一边收拾包裹一边说道,是从明州湖心岛清心居中离开的,但时隔近半年后苏槿若是否回去尚不得知,而皇都更不可能去了,敏儿的身体好转,苏槿若也已经捎信去说自己的身体已经无碍。 苏槿若看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山色,心境也变得开阔了不少,又无端端想起当年山下的初遇场面,不觉莞尔,轻声道:“我们往着南越方向去,如何?” 听她这么说,何俊衍和敏儿心里自然清楚她的心思,想劝但又无从劝起,只能应了下来。 第十五章 追念使君清坐久(10) 沿着官道一路往年。 南越国位于皇朝的东南地界,一面靠着皇朝,一面朝着大海,是个面积不大的半岛之国,只皇朝九州之一的凉州紧邻。 “主子,这凉州城也算是繁华啊。”芸儿撩开车帘,看着街上的店面和来往的人群感慨着。 “是啊,所以这穆家的势力也不可小觑啊。”苏槿若不曾抬眸,淡淡地回应着。 “士农工商,这穆家再了不起也不过是个商户罢了。”芸儿倒不在意,即使富有如韦世年又能如何。 苏槿若满眼含笑地看着她:“芸儿轻敌了吧,这虽说商户地位不高,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啊,有多少人是受得了钱财的诱惑呢?何况这穆家如今可不一般,与南越第一世家的淳于家联了姻,身价百倍呢。” 芸儿冷哼一声:“奴婢可真忘了这一茬呢,有机会可是要去会会这穆家老爷子的。” “会有机会的。”苏槿若不知是给芸儿的承诺,还是在告诉自己。 苏槿若此次来事告诉了夜无双的,夜无双已经在凉州成立置了一处不起眼的宅子,进去后才发现住着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这楼倒是稀奇,竟然是用泥土做的。”芸儿仔细地瞧了瞧墙体后说道。 “各地的屋子都有着自己的特色,我们且入乡随俗了就好。”苏槿若倒是没有表现太多的好奇,说起来她并不喜欢这种泥质房子的粗糙。 “这里的房子都是这般够造,若是造的跟江南一般的精致,反而引人注目了。”夜无双见苏槿若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她的喜好,赶忙解释道。 苏槿若点头,算是认同了他的这种说法,何况她会住多少日子还一定,没必要在住所问题上大动干戈的。 一连几天,苏槿若都坐了马车在凉州城里闲逛,起身体验一番则会理的风俗。或许是紧邻南越的缘故,这里和中土的的风俗迥异,处处透着一种异国的风情。 “主子,前面有家店,我们进去坐坐吧。”芸儿指了指前方的一家茶楼说道。 这里的茶与其他地方不同,和岭南的也有所差异,红叶、红汤、味香醇。 “这可是小店最好的玉麒麟,请夫人品尝。”掌柜的紧忙来推荐,出手阔绰的大主顾自然是要被厚待几分的。 苏槿若浅浅一笑,抿了一口,味道尚可。 何俊衍依着苏槿若的眼色给他打赏了一小锭银子。 掌柜的一转身,看见门口的来人,两眼放光地迎上前去:“我说今天这茶楼门口怎就飞来的金喜鹊呢,原来是穆家姑奶奶要来上门喝茶啊,快快快,楼上雅间请。” 在凉州城说起穆家可是无人不知的,而姑奶奶一起可都是大家庭里用来形容出嫁了的女儿的。掌柜的如此一番称呼,苏槿若即便不回头也能猜到进来的是什么人,何况何俊衍坐在对着门的位置。 “主子,是穆菁华。”何俊衍低声道。 苏槿若没有答话,冷笑着,心想:可真是阴魂不散呢,在明州错过了,没想到在凉州城又碰上了,不过这里毕竟是她的娘家,离南越也近,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的。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1) 淮南好梦。 镜里星星还种种。 犹记银床。 曾为凉州唤玉觞。 ——(宋·吴则礼) 苏槿若没有答话,冷笑着,心想:可真是阴魂不散呢,在明州错过了,没想到在凉州城又碰上了,不过这里毕竟是她的娘家,离南越也近,倒也算是在情理之中的。 穆菁华端着架子上了楼,无视一堆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在她上楼的那一霎那,瞥见角落的那张桌子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又记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 “掌柜的,那里坐的是什么人?”穆菁华突然问道。 掌柜的一惊,深知这姑娘刁钻刻薄,甚是难伺候,如今更是不敢掉以轻心,只能模糊地回答道:“回穆家姑奶奶的话,就是几个穷酸的喝茶人,否则怎么会在大厅里喝呢。” 听了这段,穆菁华脸色大霁,性情颇为舒畅,风情万种地往楼上走去。 他们的对话倒是一字不落地进了苏槿若的耳里,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笑容,看得人心惊。 “主子,这穆菁华可,可,可……”芸儿一连说了三个“可”字,最后还是苦笑着没有将最后的话说出来。 “这就是穆家嫡出的女儿。”苏槿若冷冷地说着。 “嫡出?”芸儿冷笑,“若不是知道穆家的关系,奴婢必然认为晓月才是穆家嫡出的女儿。” 说道晓月,苏槿若有些黯然,不知道那个从清水居嫁出的姑娘如今生活得如何? 从茶楼出来,苏槿若又逛了几个地方,不觉间就进了花街柳巷。 “这里,可有芙蓉阁的落脚点?”苏槿若问道。 芸儿点头:“巷子最深处的绮梦阁拜百年便是属于芙蓉阁的。” 远远地,便可看见巷子深处最好为的绮梦阁,若不是处在这花街柳巷中,苏槿若真要以为是哪个豪门的府邸了。 “主子要不看看吗?”芸儿看不透苏槿若的心思,小心地询问着。 苏槿若垂下眼睑,淡然道:“天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 “夫人。”刚进家门,便见夜无双坐在厅里喝茶。 “难得啊?”苏槿若浅笑着道。 夜无双没想到苏槿若会说这么一句话,脸色一囧,但很快回神:“夫人是在责备无双没有尽到责任吧,不过夫人若是知道无双这几日在干什么,必然就会原谅无双了。”说着,就递给苏槿若一封信。 苏槿若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都开信看了起来,脸色不由得凝重。 “是真的?”苏槿若问。 “千真万确,没想到我们将整个皇朝和柔然都掘地三尺了,却把这东南的弹丸之地给忽略了。”夜无双星眸中划过一丝狠厉。 苏槿若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身体也不自知地微微颤抖。芸儿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也能猜到大概。但对于她来说,苏槿若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主子,这些天天气潮湿,您和别又熬坏了自己的身体,不如先回房躺会吧?”说着,便扶了苏槿若准备往屋里走去。 苏槿若摆手制止了她的动作,冷然道:“我没事,还死不了。” 苏槿若冰冷的话语让芸儿的动作一滞,不知该如何做了。 还是夜无双反应快:“夫人,时隔多年也难保中间没有隐情,请容属下在仔细探查一番。” 苏槿若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不必了,既然他现在安心做着人家的驸马爷,我们也不用去打扰他了。”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2) 夜无双一个箭步走到她的面前:“夫人。”或许是觉得自己要说出口的话并非那么合适,又看向芸儿,“请芸姑娘先回避一下。” 芸儿看了一眼苏槿若,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就悻悻地离开了。 “夫人,您断不可有如此想法,否则我们这么多年的心岂不是白费了,何况,何况我们有责任将主子爷迎回来,这南越终究不是久留之地。”夜无双道。 苏槿若的眸子里一扫而空的暗淡,恢复了往日的晶亮:“无双,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夜无双灿烂一笑:“夫人想知道这个,倒不如让当今圣上亲口告诉您。” 苏槿若失笑:“无双啊,你是要我做棒打鸳鸯的恶人啊。” 夜无双哈哈大笑:“夫人大度,那就收了那女子做王府的第十几房小妾吧。” 苏槿若一愣,又明白夜无双话里的意思,斜了他一眼:“越发地猖狂了。” 夜无双见苏槿若已经回过神来,也不再插科打诨:“属下还有事情要做,先告退了。” 苏槿若点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主子,什么驸马,是什么意思?”苏槿若刚进屋,芸儿便迎了上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苏槿若没有看她,冷声道:“芸儿,你今天的话问得多了。” 芸儿的心一惊,一味地关注夜无双和苏槿若的话,倒是真的忘记顾及自己的身份了,只是平日里苏槿若对此并不太在意,没想到今天会如此严厉。 没等芸儿说话,苏槿若又冷声道:“你先下去吧。” 芸儿屈身福礼后,黯然地离开了苏槿若的房间。 展开雪白的宣纸,苏槿若研磨走笔,半个时辰后,一个清隽如谪仙的男子形象跃然纸上。 “季岩,那个人真的是你吗?”苏槿若的眉蹙得紧紧地,声音飘渺几不可闻。 纸上的人笑得温润如玉,却看不清他眼底的深意。 这几日,苏槿若都没有出门,只是待在屋子里写写画画。 芸儿送了时鲜的水果进门,有强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苏槿若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模样,轻叹了口气。 “芸儿,你也坐下吃吧。”苏槿若看着她布菜道。 “主子用吧,奴婢一会回自己的房里用。”芸儿柔柔地笑着。 苏槿若的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芸儿,有些事情你不必知道,因为于我,也还没有理清是怎么回事。”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从苏槿若口中说出已是难得。芸儿深知这已是自己的主子对自己表达的歉意了。 “主子的心思,奴婢明白的,奴婢感谢主子这些年来的厚爱。”芸儿说着就要跪下去,被苏槿若一把拉住:“犯不着动不动就下跪的。以后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先记得照顾好自己,好吗?” 芸儿的眼里写着感激和不舍,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主子,你真的不带奴婢去南越吗?”听到苏槿若的安排,芸儿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次去南越的行程中,没有芸儿也没有何俊衍。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3) “你和俊衍都留在凉州吧,若真发生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苏槿若淡淡地说着。 何俊衍思索了良久,点了头。 “放心吧,芸姑娘,我跟着夫人铁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且还有皓也会一起去。”夜无双轻松地说着,芸儿狠狠瞪了他一眼。 门外传来一阵玲珑的笑声,让人一时分不清男女,本尊出现的时候果真发现来人笑靥如花:“无双,你若得罪了芸姑娘可是会吃苦头的呢。”来人正是魅影公子轩辕皓。 “担心你吧,芸姑娘可不似你这般小气。”夜无双斜了轩辕皓一眼。 芸儿见他们拿自己说事,碍于苏槿若的面子又不好发作,索性出了屋子,何俊衍赶忙跟了上去。 “芸儿,此去毕竟是和王爷有关,无论是轩辕皓还是夜无双,自然都比我们合适,不是吗?”何俊衍以为芸儿是为这事生气,开导道。 芸儿偎在他的怀里,喃声道:“我只怨自己是个累赘,主子在危难的时刻就不敢将我带在身边。” “你怎么会是累赘呢,你会的东西可是很多的哟。”何俊衍柔声安慰着。 “夫人,此去必然是艰险重重。”屋子里,轩辕皓说道。 “轩辕皓,这种话亏你说得出口,你的轩辕七色难道是摆设吗?”夜无双冷声道。 这次,轩辕皓倒也不曾和他计较:“轩辕七色自然是严阵以待,但我们依然不可掉以轻心啊。” “我想凭我们三个,要全身而退应当是轻易而居的吧。”夜无双的眼眸里闪烁着满满的自信,轩辕皓禁不止摇头。 对于他们两个的斗嘴,苏槿若倒全然不在意,正如夜无双所说,他们三个要想离开南越,只怕是没有人能够留得住的。 经过一番乔装打扮,三个人就准备进入南越了。原本苏槿若也想打扮成公子的样子,但实在是面相太过秀丽,身材太过娇小而不得不放弃了。好在南越国的女人地位也挺高,抛头露面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夫人,南越只相当于三个凉州大小,再有一日我们便可到达南越都城宁城了。”夜无双对坐在马车里的苏槿若说道。 南越国都宁城在海边,是个濒临大海的城市,算是距离皇朝最远的地方了。 苏槿若在马车里打坐诵经,回了一趟北空寺倒是把这个丢了多年的习惯又捡了回来。听夜无双如此说,苏槿若倏然睁开眼睛:“天色也不早了,前面找个地方休息便是。” “赫已经在前面若城有了安排。”轩辕皓说道,为遮蔽他那比女人更俊美的容貌,他戴上了大大的垂着黑纱的帽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他一开口,夜无双又忍不住想笑:“皓,你这样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照我说你还不如用上芸姑娘给你准备的人皮面具好了。” 轩辕皓瞪了他一眼,自顾自地优哉游哉地驾车。 轩辕赫的安排很妥当,苏槿若第一次感到了轩辕七色的实力。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4) 临近宁城的时候,轩辕皓取下了帽子,换上了芸儿准备的人皮面具,又惹得夜无双一阵大笑:“人人都说你比我长得好,谁知这长得好也是一种麻烦啊。”最后,还假模假样的叹息。 苏槿若失效,这夜无双长得可也是清俊不凡,英气的脸庞不知让多少花样年华的女子动心呢。 轩辕皓冷冷地看了夜无双一眼,给了马狠狠一鞭子,马吃痛,快步往前爬去。 进了宁城,这里不似皇都那般繁华,但却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海风阵阵袭来,别有一番风味。只是空气里弥漫的鱼腥味让苏槿若有点难受。虽说雍州也是濒海的,但据海到底还有一段距离,没有那么浓烈的鱼腥味。 “夫人,给你这个。”不知是不是知道苏槿若的感觉,轩辕皓扔进来一个香囊,散发着淡淡的兰香,让苏槿若感觉舒爽了不少。 “让开,让开。”几个士兵模样的人在开道,出来乍到,轩辕皓不敢托大,将马车驾到了边上。 远远看见一群士兵护卫着两顶轿子而来。 苏槿若掀起车帘,看着轿子里的人。走在前面的一定玫红色轿子了的人也偷偷掀了一角轿帘,露出了一张芙蓉面。只那么一瞬,帘子又放下了,快得让人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小娘子长得可不错。”夜无双的声音传了进来,如浪荡子一般的戏谑声。 “无双可有婚配?”苏槿若笑着问道。 夜无双对着帘子道:“夫人就饶了属下吧,属下习惯了这无忧无虑的日子,夫人要真是心疼属下,那就允许属下去秦楼楚馆吧。” 苏槿若失效,也没有说话。 “这宁城还真有一个名气很响的青楼叫安宁阁,不如今晚咱哥俩一起去?”轩辕皓也不正经地说着。 对于他们的话苏槿若倒没往心里去,只是这青楼的名字引起了她的兴趣。 “安宁阁?这名字取得倒是有意思。”苏槿若道。 “确实有意思,所以让人过耳不忘啊。”轩辕皓道,声音一如既往地随意,但眼里却有着几分难得的厉色。 夜无双看到轩辕皓表情,心里有一种想捉弄人的冲动:“好,今晚我们就去领略一番这过耳不忘的安宁阁。对了,皓,可有烟尘居出来的花魁娘子在那里的?”似乎不惹轩辕皓夜无双的就不好受般,尽挠着轩辕皓的痛处。 轩辕皓瞪了他一眼:“夜东子,晚些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吗?” 这次,倒是让夜无双不自在了,心里如同隔靴搔痒般难受。 轩辕璜包下了宁城最好的客栈观海楼里的一个独立小院,苏槿若一到便住进了那里。正如名字一般,二楼那里可以直接看到大海。 到了夜里,夜无双和轩辕皓打扮了一番,果真往那安宁阁去了。苏槿若原本也想一同前往,但终究觉得不妥还是没有成行。 “属下轩辕静见过夫人。”一个清秀的女子进来,行了大礼。 苏槿若打量了她一番浅笑道:“你便是轩辕七色青之静?”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5) “正是属下。”轩辕静一副干脆利落的模样,说话也不拖泥带水,“夫人在南越的日子都由属下服侍。” 苏槿若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她的说法,毕竟现在她身边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 轩辕皓和夜无双回到小楼的时候已临近午夜,两个人都喝了不少的酒,没想到苏槿若的屋子里还亮着灯。 两人互看了一眼,轩辕皓打了个响指,轩辕静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夫人怎么还没睡?”轩辕皓的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轩辕静茫然的摇头,说实话,她确实弄不懂苏槿若的意图,初次见面,平日里听闻得也不多,虽说苏槿若没什么架子,但天生的威严依然不容人忽视。 夜无双想去看看,被轩辕皓拉住:“这大半夜的,你一个大男人进去算怎么回事。”整了整神色,“静,你进去告诉夫人,就说我们两个回来了,明日一早向她汇报情况,请她早些休息。” 轩辕静看了看轩辕皓的神色,慎重地点了头就进去了。 一早,轩辕静进来服侍的时候,苏槿若已经起了,她是被涨潮的海浪声吵醒的,有点奇怪,当初在海上航行的时候都不曾有这样的感觉,怎么到了这小楼里反而不习惯了。 “一会,你陪我出去转转吧。”轩辕静并不是个平常的女子,对于服侍的人的这一套并不擅长,好在南越人的装束通常简单,经过她的打理,苏槿若倒也能出门。 “夫人要出门?”夜无双和轩辕皓过来请安。 “出去走走。”苏槿若心平气和地说着,心情似乎不错。 “夫人,昨夜我们在安宁阁里见到了一个人。”夜无双和轩辕皓对看了一眼,晦涩地说道。 “什么人?”苏槿若浅笑着,但内心终归是不安的,隐隐地有着不好的感觉。 轩辕皓倒是笑得一副花见花开的样子:“是南越国二王子南宫琪。” 苏槿若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神色中的讥诮之意却是毫不掩饰。 “南宫琪边上坐的人很像爷。”夜无双横了横心说道。 苏槿若笑得灿烂,但难掩眼底的那一抹郁色。 果然是这么回事情。 “我知道了。”她淡淡地说着,“静,我们出去转转。” 看着苏槿若离去的背影,夜无双和轩辕皓面面相觑。 “夫人,这个簪子是整个宁城最好的东西,我一共进了两支,你知道另外一支卖给了谁吗?”老板将一支白玉镶红宝石的簪子拿给苏槿若和轩辕静看,一边卖着关子。 苏槿若笑着摇头,她不介意满足一下这个小市民的虚荣心,也满足一番自己的好奇心。 老板的脸上绽放着一抹得意的笑容,凑到苏槿若跟前道:“是王最宠爱的小公主菲公主。” 苏槿若了然地笑笑,其实南越不似皇朝那般等级森严,王族和平民百姓之间也是可以有所来往的,这老板所说的也未必就是假话。但即便是真话,也和苏槿若没有多大关系,说到底,老板只是希望她能买下这支价钱不菲的簪子罢了。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6) “好看吗?”苏槿若征求轩辕静的意见。 轩辕静点点头,但多半有点敷衍的意味。其实这是一支相当华丽的簪子,苏槿若不明白这天底下还有女孩子对漂亮的首饰免疫。 “我看你身上也没件首饰,这哪像个姑娘家,这个就送你了。”说着,苏槿若就把簪子插在了轩辕静的发间。 轩辕静的脸微微一红,低声说了句“谢谢夫人”。 老板才不管苏槿若买了是用来做什么的,关键是他做成了一桩生意,而且还是价钱不菲的生意,连连称赞着轩辕静的容貌,说着这簪子有多么配她,云云。 苏槿若付了钱没有多说话,便带着轩辕静离开了。 簪子上的宝石在阳光下异常璀璨,特别是在轩辕静没有其他首饰映衬的黑发中,显得尤其夺目。 “这么漂亮的簪子,男人婆原来也会喜欢这个东西啊?”夜无双笑呵呵地地多来,一转身,簪子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轩辕静急了:“还给我!” 夜无双不知是不是一时起了玩性,左跑右躲,就是不肯讲簪子还给轩辕静。 苏槿若想开口制止,但被轩辕皓拉住了:“夫人,无双有分寸的。” 苏槿若虽然不解,但轩辕皓既然如此说法,而轩辕静本来就是他的人,她也犯不着再插手了。 远远地看见一顶轿子朝着这边来了,是前一日所在的拿定玫红色的轿子,依然有一队士兵守护着,只是没有了那顶宝蓝轿子作伴。 一旁的一个妇人拉了拉苏槿若的袖子:“闺女,跟你的朋友说说,别在这里闹了,冲撞了贵人可不得了。” 苏槿若虽有疑惑,但还是先谢了老妇人,示意轩辕皓叫住夜无双和轩辕静。 玫红的轿子停在珠宝首饰店门口,里面的老板迎了出来:“菲公主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原来她就是南越王南宫放最宠爱的菲公主,既然今日来,想来那老板的话至少也有七八分是真的了。 苏槿若自嘲地笑笑,人家是谁似乎跟自己并没有什么关系,就准备离开这里。 谁知,尚未迈开步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噼噼啪啪砸东西的声音,老板一脸慌张地跑出来,看见苏槿若如同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夫人,求求你,求求你讲簪子还给我,我出双倍,不,三倍的价钱。” 苏槿若微眯了眼,打量着老板:“这东西你既然已经卖了,如何能再要回去呢?” “夫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全家,只要你说个价钱,多少都可以。”老板一遍遍哀求着,声泪俱下。 那个菲公主走了出来:“你别想那别人用过的东西来糊弄我!”一张娇俏的脸庞,分明就是那帘子下的人,只是原以为是个活泼可爱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刁钻娇蛮,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此刻,簪子正拿在夜无双的手中把玩着。菲公主看向夜无双的手都快喷出火来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走吧。”苏槿若清清淡淡地说着,就准备转身离开了。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7) 老板可着急了,一个箭步冲到苏槿若面前:“夫人,求求你,行行好。” 苏槿若扯动唇角:“老板,这枚簪子我已经送了朋友,不过我这朋友也是明理的人,你若是真拿这东西救命的,我倒觉得也无妨。只是,别人既然不领情,那我倒觉得没有意义了。”话语的矛头直指菲公主。 “菲儿,怎么又在这里胡闹啊?”一个清朗男声在苏槿若背后响起。 回真身的那一霎那,苏槿若几乎石化。 轩辕皓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夫人。”声音入耳,苏槿若瞬间恢复了清明。 “二哥,姐夫。”听到菲公主如此称呼,苏槿若的身子又是不可自持地一怔,目光直剌剌地看着被菲公主称作“姐夫”的男子。 菲公主冲到苏槿若面前:“你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啊,抢了我的簪子也就算了,怎么还敢盯着我姐夫看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了苏槿若的身上。 苏槿若浅浅一笑,无限风情地说道:“原来南越的公主是这般的有趣啊。” 菲公主想出口反驳,被她的二哥拉住:“在下南宫琪。夫人,舍妹被宠坏了,向来刁蛮些,请夫人见谅。” 苏槿若扫了一眼南宫琪,淡淡的开口:“我们倒是无碍,不过是个过客罢了,只是别哭了你们南越自己的老百姓就好。” 宁城靠着海边的缘故,来来往往的各国客商不少,皇朝在这里做生意的人也多,苏槿若的这番话也不算突兀,只是让南宫琪的脸色不太好看。 菲公主可管不了这么多,走到两个男子身边:“姐夫,你干嘛也盯着她看啊,有什么好看的,她有姐姐好看吗?”一席话,说得不算大声,却字字落入苏槿若的耳里。 南宫琪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君庭,我们回去吧。” 君庭冲苏槿若微笑着点头,转而离去。天晓得苏槿若的指甲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肉里,却浑然不觉疼痛。 几个人都没有了闲逛的心思,默默地回了观海楼的小院里。 苏槿若借口累了,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听见敲门声,苏槿若置若罔闻,可这敲门的人实在是有够不折不挠,一直不停地敲着。 “进来。”苏槿若整了整衣衫,坐在桌子边说道。 推门进来时夜无双、轩辕皓和轩辕静三人。 “什么事情,还非得你们三个人一起进来壮胆?”苏槿若取笑着说道。 “夫人,今天的事……”轩辕静先嗫嚅地开口。 苏槿若一笑:“无双,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老玩,将簪子还给静吧。” 轩辕皓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上前道:“夫人,您的心情我们理解,属下第一次见爷的时候也是这般反映,但爷似乎对我们全然陌生。” 听轩辕皓这么说,苏槿若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回避了,只能点头:“他确实不认识我了。” “但卑职肯定,他一定是主子爷。”夜无双笃定地说着。 苏槿若自嘲地笑:“这世上没有那般肯定的事情,或许只是相像吧。”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8) 众人听苏槿若虽这么说着话,但大家都清楚,她比任何人肯定那个叫做“君庭”的男子表示季岩,但谁也不敢再说什么,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僵局。 “时间不早了,属下先去准备晚餐了。”轩辕静先找了个借口离开,夜无双也借口帮忙将轩辕皓一个人扔在了屋子里。 轩辕皓有些尴尬,苏槿若示意他坐下来。 “作为影卫,或许你比我有发言权。”苏槿若道。 轩辕皓收起了一贯不经意地神情:“属下认为,是非曲直夫人早就有了判断,而属下与无双的看法也是一致的。” 苏槿若点点头:“那么你们对他的反应什么看法?” “昨日再安宁阁,也是属下第一次见爷,属下和无双都认定爷一定是忘却了过往,否组不会对属下和无双视而不见,更不会这么多年不回皇朝一步的。”后面的话,轩辕皓没有忍心说出口。 苏槿若沉默不语,这些她可以理解,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找了这么多年,现在面对这样的结果,自己不知该如何处之。 三天,苏槿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理不出头绪来。 “她就这么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吗?”院子里响起娇俏的声音,很熟悉。 不一会就传来了敲门声,苏槿若兀自出神,仿佛置若罔闻。 门外的人很快失去了耐性,一脚便将门踹开了,口中还低声骂着:“这门可真够结识的,我的脚都踢疼了。” 苏槿若失笑,看到来人的一张俏脸更是讶异:“小语,你怎么来了?” 莫小语斜了她一眼:“你们找到了我的王爷姐夫,你以为我还能在家呆得住吗?” 苏槿若浅浅一笑:“是夫唱妇随吧。” 莫小语脸色一赧,却依然嘴硬:“是他不放心我。” “是,是他不放心你。”苏槿若的话语里不无宠溺。 莫小语环顾了一周:“芸儿呢?” “芸儿没有来,她留在凉州城了。”苏槿若渐渐收起了笑容,脸色凝重了起来。 莫小语倒是不在意地点点头,又查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评论了几句。 “小语,我有些累了,你先出去吧。”苏槿若看不出她的来意,又不愿多说话,遂下了逐客令了。 莫小语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径自走到她门前坐下:“你这般的情况刚才那个魅影已经和我说了,我有个提议。” 苏槿若虚弱地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夜谈公主府。就我们两个,谁也别想发现我们的踪迹。”莫小语一本正经地说着,脸上还颇有几分得意之色。 苏槿若被她逗笑了,心下黯然,这么偷鸡摸狗的事情自己可是不曾干过的,何况北空寺号称武林至尊,白道第一门派,自己若真如此做法,倒是有辱师门了。 莫小语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横了她一眼:“我们又不敢违法的勾当,只是去看看属于我们的东西罢了。” 东西?堂堂岭南王竟被说成是东西,还是大家的。苏槿若苦笑,但也没有拒绝。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9) 入夜,莫小语拿了两套夜行衣到苏槿若的房间。被她踢坏的门刚修好,这次没有关严,一推便开了。 “你这是做什么?”正在服侍苏槿若轩辕静一脸惊讶地问莫小语,真弄不懂风随影怎么会有这么个活泼过度的夫人,与他的沉稳完全不相称。 莫小语完全不理会她的态度,一把拉起苏槿若的手:“来来来,我来伺候你更衣。”一边挥挥手让轩辕静离开。 苏槿若对轩辕静无奈地笑笑,示意她下去休息,便任由莫小语折腾了。 “真的要去吗?”苏槿若心里忐忑。 “你就权当陪我去玩玩,我正好想去看看这公主府是不是很漂亮。”莫小语一边帮苏槿若梳理着头发,一边随口说道。 两人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侍卫的眼线,到达了南越三公主南宫月的府上,没想到的是这里似乎在举行一个宴会。作为主人,君庭温和地微笑着招呼客人,一如当年的他。 苏槿若一时拉不开视线,就这么痴痴地盯着人看。 莫小语拉了拉他的衣角,指了指下面,悄声道:“我们可以混进去玩。” 苏槿若的心一惊,断然否决了。原以为自己早已心静如水、古井无波,怎料此刻确如豆蔻少女般心扑扑地乱跳,若是靠近了还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自持。何况,如此夜探,已是她的底线,要再做出出格的事情那是断然不可能了。 “那我下去看看。”如此好玩的事情,若是就这么回去,她莫小语铁定会三天睡不着觉的。 “不可。”苏槿若态度坚决,“若君庭真是季岩,那么你的小动作必然瞒不过她的眼睛,到时只怕会给你带来杀生之祸的。” 莫小语毫无顾忌地“咯咯”笑着:“那也得他们捉得住我才行,何况由你帮我啊。”话一说完,便飞身而下,苏槿若想抓却没有抓住。 苏槿若不愿跟着下去,如此回去又着实放心不下莫小语,只能正坐在屋顶上看星星,一边静心听着下面的动静。 月亮已经升至中天。 突然闻得下面一阵骚乱,苏槿若浑身紧张了起来,一个黑色身影越过公主府的防火墙,向着远处掠身而去。苏槿若也不敢怠慢,提气轻身紧随其后,后面是公主府的家兵,追了出来。 约莫追了有二里地,公主府的家兵已经停止了追逐,黑色的身影也停了一下,苏槿若本能地将自己的身子掩入树丛中。 不是小语! 黑衣人摘去面纱,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这让苏槿若倒抽了一口冷气,若不是自己本能地谨慎,可真真是坏事了。那,小语此刻该在何处呢?苏槿若已无意去打探黑衣人是谁,又如何会出现在公主府云云,她只想着回去找莫小语。 黑衣人似乎极为谨慎,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便消失在了浓重地夜色之中。 苏槿若见他离开,也沿着原路回去。等她回到公主府,那里已经是提高了戒备,宴会也早已结束。 第十六章 曾为凉州唤玉觞(10) 一个婢女拉住了苏槿若,苏槿若一回头,发现竟然是莫小语。 莫小语满脸笑容,好似做成了什么恶作剧似地,拉着苏槿若离开。 回到观海楼,苏槿若终于发作:“你怎么会穿着这么一件衣服?” “扮成公主府的婢女才能在里面畅行无阻啊。”莫小语不无得意地说着,一边脱下了婢女服。 苏槿若气结,但又不好讲自己错追黑衣人的气发在她身上,只能倒了杯水兀自喝着。 “小语。”风随影急匆匆地进来,突然发现苏槿若才恭敬地行礼,“属下见过夫人。” “免礼吧。”苏槿若的语气淡淡地,恢复了一贯地冷静自持。 “相公,我们回房休息吧。”莫小语如小狐狸一般地对着苏槿若笑,挽起风随影的胳膊说道。 “属下告退。”莫小语随意,但风随影却不得不拘礼。 苏槿若也无心这些,点点头边让他们离开了。 躺在床上,却是一夜无眠,睁着眼睛到天亮,生怕一闭上眼,满脑子便是那个思念了多年的影子。 苏槿若不想说起夜里探公主府的事情,也就不想出屋门,就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夫人。”轩辕静轻声唤着,语气却有些焦急。苏槿若听见门外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 倏然睁开眼睛,懒洋洋道:“怎么了?” “外,外面有人求见。”轩辕静说得很为难,这倒让苏槿若好奇。轩辕静是个男子性格的姑娘,说话做事向来不扭捏,怎会突然这般模样呢? 苏槿若看着门外的一群人,冷声道:“什么人造访,让你们这般模样。” “在下君庭,求见夫人。”声音温润悦耳,没有了当年戏谑。 苏槿若惊得坐正了身子复又觉得自己太过紧张,稍稍放松了些,嗔道:“一群不懂规矩的东西,三驸马上门还不好生招待着。” 既然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苏槿若也索性不再兜圈子。 听了苏槿若的话,众人自然忙活开来,泡茶、送水、上糕点。莫小语进来的时候,依然是如同小狐狸般地笑,苏槿若的眉不由得拧了起来。 “冒昧打搅,请恕君庭失礼。”君庭又是施了一礼。 苏槿若强自镇定心神,压下心头的万般心绪,浅笑道:“三驸马莅临,让寒舍蓬荜生辉,怎敢说打搅呢?” 君庭温和一笑:“在下此来,是有一事相求。”他倒也直接,没有跟苏槿若兜圈子,只是看了看围立一旁的众人。 “你们都下去吧。”苏槿若自然看的懂他的意思,便顺了他的意。 莫小语先带头出了门。 “如此,三驸马可以畅所欲言了。”说着,苏槿若先捧起茶杯品了一口,是上好的雪水云绿。 君庭倒不着急,也先品了茶,开口道:“果然好茶。” 苏槿若的脸色微变,莫不是他连自己最爱的雪水云绿都忘了吗?可这样的话却是无论如何无法问出口的。 苏槿若浅笑:“驸马爷不是只是来我这里喝茶吧?”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1) 相见时难别亦难, 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 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 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 青鸟殷勤为探看。 ——(唐·李商隐) 苏槿若浅笑:“驸马爷不是只是来我这里喝茶吧?” 君庭笑着摇了摇头:“夫人如此好的身手,在下怎肯就喝杯茶罢休呢?” 苏槿若一惊,心思电转间早已笑得无辜:“奴家一介妇人,久居深闺,不知驸马爷何来此言?” 君庭一笑,从袖袋中抽取一张纸,上面赫然写着:若想知黑衣人,请移驾观海楼荔园。 “据观海楼掌柜的说,这里就只住着夫人和您的仆从。”君庭的身上散发着迫人的气息,让苏槿若觉得如此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苏槿若冷冷一笑:“驸马爷,奴家不知道你这纸条从何而来,但请恕奴家确实不知其中缘由,什么黑衣人,奴家闻所未闻。” 君庭的脸上也敛起了笑意,冷声道:“不管你是谁,你最好说实话,否则后果自负。” 苏槿若的心一凉,冷冷地对上他的目光:“原以为驸马爷是个君子,原来也不过是个欺凌妇女的小人罢了。” “欺凌妇女?”君庭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我若不是为了家中的妻子女儿,何苦要来找你?”目光灼灼,怒意毕现。 苏槿若怔住:妻子?女儿?原来他真的已经是今非昔比了,已经是另有家室了,或许他早已是再世为人了吧。 心一阵阵地抽疼,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脸色煞白。 君庭也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扯住了,但又道不明缘由,看见眼前女人的模样,不自觉地让他觉得亲近。从第一次见她,便觉得自己很熟悉,熟悉到似乎前生便已认识,可又说不出缘由。其实这些年来,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可他就是想不起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事情。”苏槿若低声说着,复又扬声道,“随影,送客。” 风随影闻声便推门进来,低眉顺目道:“驸马爷,请。” 君庭回头看了看苏槿若,见她如失魂般靠在软榻上,无来由地心疼,停下了脚步,声音也变得温和:“月公主于我有救命之恩,而黑衣人关于月公主的幸福,请夫人三思。”言辞恳切,但此时的苏槿若已经没有了思考的能力。 “你怎么了?”莫小语快不进来,抱住苏槿若,焦急地问道。 苏槿若看着她,眼神慢慢聚焦:“那纸条是你留下的?” 莫小语尴尬地笑着:“我只是想让你们见个面,没想到倒害了你。” 苏槿若叹息,苦笑:“我累了,想歇会。” 莫小语顺从地起身,安静地离开。 累了,身累,心累,苏槿若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 “夫人,用膳了。”轩辕静端了午膳进来,轻声说道,生怕惊到了苏槿若。虽然不知道二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但苏槿若的反应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苏槿若倒是出乎意料地平静,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众人的错觉,她苏槿若依然是那个人淡如菊的女子。 轩辕静无声的伺候她用餐,餐毕,苏槿若突然说道:“帮我备笔墨纸砚。”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2) 轩辕静虽不知她想做什么,但也没有提出异议,去找了笔墨纸砚来。 苏槿若在桌上摊开宣纸,因着是圆桌的缘故,四角下垂,不过她也不是那么讲究的人也能凑合,无奈笔墨无处安放。 轩辕静去找了花架进来,摆在一边放笔墨。 苏槿若提起毛笔,沾了厚厚的墨汁,在洁白的宣纸上挥毫,不一会儿,一个人像跃然纸上,容貌清秀,却是难辨雌雄。 苏槿若看了看轩辕静眼中的疑问,却没有回答,只等墨迹一干,便卷了起来给轩辕静:“交给小语,她知道如何处置。” 轩辕静依然不解,但点点头拿着画像出去了。 苏槿若让轩辕静收拾行李。 “准备回去了?”风随影进来,说道。空气安静地只有他吐出的几个字在回荡。 苏槿若浅笑:“是。” “回去以后呢?”风随影问。 是啊,回去以后该何去何从呢?这些年,苏槿若唯一的支撑就是找到季岩,可如今人找到了,却已是再世为人,她又能做什么呢? “月轩潜入南越的暗探已经查清了一些事情,或许对您有用。”风随影说道。 “随影,不必了,或许我该过普通人的日子,有时候知道的比别人多未必就是一件好事。”苏槿若淡淡地说着,语音里有着化不开的愁思。 “但是,爷若不是不离开,只怕日后会有更大的麻烦。”风随影说得很平静,但他的话外音却可以一石激起千层浪。 苏槿若苦笑:“这是以后的事情,就让他保南越几年安定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犯人但人却犯我之。”风随影说道。 苏槿若浅笑:“这就非我一介小女子可以决定了。” 话已至此,风随影已觉得多说无益,又转了话题:“那么夫人是要会岭南吗?” 苏槿若摇头:“不了,岭南于我已是了无牵挂,我该回我该去的地方。” 风随影的心一沉,愣是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若有急事,属下该如何找您?”半晌,才憋了这么句话来。 “急事?”苏槿若好笑地笑着,“不会再有什么急事了吧,王府已经有了新的主子,你们伺候便是。” “月轩的事呢?”风随影随着焦急语气变得急迫了些。 苏槿若定定地看着她,良久启动双唇:“有你呢,等到世子成年交给他就是了。” 风随影闭上眼睛,强自镇定着心神,深呼吸几口后道:“世子年幼,岭南富饶,难保没有人觊觎。” “圣上必定会保岭南安全,不是吗?”苏槿若道。 风随影拧眉看着她:“若非你,圣上如何会保岭南安全?” 苏槿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季杰对岭南王府的种种,她多少还是有些耳闻,不过凭着季杰对季岩的感情,他对这个侄子总会眷顾的,这一点苏槿若可以肯定。 “等到孩子十岁生日时候,我会到岭南去看看的。”不知是保证什么,或是想回忆些什么,孩子的生日岂不就是季岩失踪的日子吗?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3) 风随影没有说话,只怕这已是她能做的极限了,何苦再逼她呢。 “你们也不要再跟着我了。”苏槿若对身后的夜无双和轩辕晧说道,“你们随随影一道离开吧。” “我们至少把你送回凉州。”夜无双没有一贯的嬉闹,严肃得说道。 苏槿若没有说话,也没有异议,他说得也在理。 “槿若姐姐,我也和你一起闯荡江湖。”莫小语不知又从哪里冒了出来,让风随影好不头疼。 苏槿若取笑道:“都是三个孩子的妈了,怎么还如此任性呢。” 莫小语一撅嘴:“那我就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去。” “胡闹!”苏槿若语气严厉了几分,但脸上还有些几丝笑意,“我会回来看你的。” 莫小语想了想:“那我可等着你,和孩子一地等着你哦。” 苏槿若点了点头,心里却满是凄凉。 东西都放上了马车,苏槿若在轩辕静的搀扶下坐了进去,马车却痴痴没有动。 “怎么了?”苏槿若问道。 “有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轩辕晧低声道。 苏槿若冷哼一声:“还有什么人是你们应付不了的。”但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在下来谢过夫人的。”来人稳稳地说道,苏槿若无力地靠在车壁上,自己已经要离开了,何苦再来见上一面呢。 “不必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苏槿若进来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自然一些。 “于夫人只是举手之劳,于在下却是意义非凡,但在下还有一事相求,请夫人借一步说话。”君庭说道。 “驸马爷,请恕奴家实在是不知情。”苏槿若冷冷地说道,自始至终没有掀开帘子了。 “如若夫人不配合,那就请恕在下失礼了。”车外的人也说得很清冷。 莫小语却在这个时候冲出来了:“你不要太过分,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恶作剧,和我家夫人无关。” 苏槿若心里大叫不好,莫小语怎就自己遭了这么个大罪名呢?跳下马车,示意风随影将莫小语拖回观海楼里,走到君庭的面前:“驸马爷究竟有什么指教呢?” 君庭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样的眼神让他心痛,让他难以招架。 敛了敛心神,开口道:“在下想问,夫人是在何处见到此人的。” “我最后见她的地方在公主府往南二里地的小树林里,其他的我确实不知了,还请驸马爷放过我。”苏槿若冷然道。 君庭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她:“黑衣人轻功了得,我府里轻功最好的家兵都不曾能追上她,夫人是如何做到的?” 苏槿若语塞,她的轻功天下无双,任何人都不会是她的对手。而黑衣人的轻功也着实是一绝,若非是这样的轻功,也不会让她误认作是莫小语了。 两人僵持了少顷,夜无双和轩辕晧远远地看着,却不敢上前插手。 苏槿若的脸上露出戚戚然地笑容:“不知驸马爷可有武功傍身?” 君庭一愣,旋即摇了摇头。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4) 趁其不备,苏槿若突然一掌直击他的面门,君庭下意识地反击,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腕。 苏槿若笑了:“驸马爷真的不会武功吗?” 君庭也着实一愣,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如此的本能反应。 苏槿若没有说话,转身向马车款步走去。 君庭一个箭步挡在她的面前:“我们,曾经见过?” 苏槿若摇头:“没有。” “那你如何知晓我会武功?”君庭急问。 苏槿若浅笑:“学武人的本能感知吧。”毫不隐瞒地说出了自己懂武的事实。 君庭看着她摇头:“你没有说实话,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知道我的过去。” 苏槿若又笑:“奴家不过一个平民女子,驸马爷的过去奴家如何会知呢?” “不,你知道。”季岩的眉微微拧起,笃定地说道。 “驸马爷愈矩了。”苏槿若幽幽地说着,此刻二人的距离相隔不过一拳。 君庭的脚就想跟地粘住了似的,一步都没有移动。 “驸马。”一个女子柔声叫道。 苏槿若快步后退,转身便见一个秀丽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轩辕晧上前一步拉住了苏槿若:“驸马爷,我们家里还有急事,请容我家夫人先告退了。” 君庭没有说话,目光锁在苏槿若的身上,仿佛没有听到那女子的话。 女子走过来,浑身散发着自然而然地高贵气质,眉眼之间与菲公主有着几分相似之处,而不远处的那支皇家仪仗队说明了一切——她就是南宫月。 “公主来了。”君庭恍然回神,淡淡地说着,语气礼貌却疏离。 “驸马,我们回府吧。”南宫月温柔地笑着,柔声对君庭说道。 眼见苏槿若已经上了马车,君庭才轻轻叹息:“走吧。” 公主府的方向往东,而苏槿若去凉州的方向往西,苏槿若想回头,终究还是忍住了。 跨马加鞭地跑着,不过两三日便到了凉州城。 “主子,您可是回来了。”芸儿迎上来,很激动地说着。 苏槿若脸上有着淡淡地疲惫:“芸儿,我想休息。” 芸儿迭声说着“好”,赶紧扶着苏槿若了进了房间。 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以至于苏槿若昏昏沉沉之间都不知身处何方。 “怎么会这样?”芸儿听完轩辕晧和夜无双的诉说,蹙着眉头说道。 四人都无奈地叹气、摇头,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二位准备何去何从呢?”何俊衍问道。 “夫人既然有了安排,那么我们自然按着夫人的安排行事,倒是二位,要多多保重了。”轩辕晧说道。 芸儿点了点头:“魅影公子,我们必定还有机会相见的。” 轩辕晧的脸上绽放了绚丽的笑容,点头:“是,还会有机会和芸姑娘合作的。”顿了顿又道,“我们呢已经将夫人顺利送到,就次告辞了。”说完便起身拱手道。 “请二位转告夫人,若有用得上我们的地方,只需一封飞鸽传信,我们定当竭尽全力。”夜无双也说道。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5) 何俊衍和芸儿将他们送到门口,看到马车飞奔而去没了踪迹才回转身来。 “芸儿。”何俊衍叫住了芸儿,“不过主子说什么,我们都得咬定了要守在她身边,拼死了也得留下来。” 芸儿一惊,但旋即明白了何俊衍话里的意思,郑重地点了头。 苏槿若醒来的时候已近午夜,屋里灯火通明。 “主子醒了。”芸儿说着放下了手中的针线,“饭菜一直温着呢。” 苏槿若摇头摇头:“我不饿。什么时辰了?” “子时刚过。”芸儿答道。 已经这么晚了,自己都睡了有四个时辰了。苏槿若暗想道,但人还是昏昏沉沉地,好在是在晚上,那就继续睡吧。 “芸儿也去休息吧。”说完苏槿若又躺了下来。 芸儿有点弄不清情况,但还是帮她理了被子,吹熄了烛火,退了出去。 “这些都是这几年以何府的名义置下的产业,俊衍,你先拿着。”苏槿若拿出一个八寸长、六寸宽、五寸厚的檀木箱子。 何俊衍站在原地没有去接,芸儿将盒子接了过来:“主子,您今儿个是怎么了,好端端地翻这些家底干什么呢,奴婢这就拿去放起来。” “慢着。”苏槿若冷声道,“你现在的胆子未免是越来越大了,不但抗命还敢擅作主张了。” 芸儿立在原地,她和何俊衍都明白苏槿若拿出箱子的意思,可她又不敢真的与苏槿若硬顶。正在两难之时,何俊衍跪在了地上:“主子,现在您身边只剩了我们两个,请您不要赶我们走了。” 芸儿也回过神来,跪在何俊衍的边上:“奴婢一辈子都侍奉您。” 苏槿若面无表情地脸上有一瞬间的松动,但还是狠心道:“你们拿着这些东西走吧。除非你们想抗命?” “主子若是这个意思,那属下只能抗命了。”何俊衍坚定地说着,没有抬头,却将脊背听得笔直。 半晌,苏槿若没有说话,就这么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两个朝夕相处了十来年的人,让他们走,自己又何曾忍心啊。轻叹了口气,淡声道:“起来吧。” 芸儿觉得膝盖麻,站起来差点摔倒,好在何俊衍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如果你们不走,那么就去收拾收拾,我们一起走。”苏槿若说完便往自己的屋子里走去。 芸儿破涕为笑,和何俊衍互看一眼,如释重负。 没有了目的,没有了方向,苏槿若这次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去找盈绣吧。”芸儿提议道。 或许这是个不错的建议,去盈绣办的女学哪里当个女先生,也算是个不错的经历吧。 何俊衍给了马儿一个鞭子, 朝着安兴镇方向而去。 “小姐,芸姑娘。”盈绣见到他们喜出望外,一晃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他们,是你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都很懂事的出来见客。 “是啊。”盈绣泡了茶出来,“这两个孩子闹得很。”说话间,盈绣一脸母亲的宠溺。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6) 苏槿若的心不由得动了一下:“两个孩子长得真好。” 盈绣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地出门,也是一脸幸福的笑容。 “小姐,这些事各地女学的账册,请您过目。”盈绣捧出一大叠账册道。 苏槿若温和一笑:“不必了,你的账册每年都有人来查看,我就不用再看了。” “那,小姐此来是……”原以为苏槿若是来查账的,不料去不是,这可让盈绣猜不透了。 “我此次来,是想请你帮忙谋个营生。”苏槿若喝了一口茶后,说道。 盈绣一愣,不明白苏槿若的意思。 “主子的意思是说,想来你这里当你女先生,体现一番生活。”芸儿忍不住开口了。 盈绣赶忙起身:“这可不敢当,怎敢劳小姐大驾呢。” 苏槿若拉住了她手:“我也是闲来无事,找些乐子罢了,倒是你不要嫌弃的好。” “这是哪里的话,小姐才学天下无双,能得您教诲那是孩子们的福气。”盈绣说道,脑子快速地转动,要找一个合适苏槿若的去的地方,还真让她有些问难。 “爹爹回来了!爹爹回来了!”来个孩子高兴地跑了进来。 一个斯文的男子进来,一副文士的打扮。 “这是苏小姐,这是我的相公赵咨。”盈绣介绍道。 “小生见过苏小姐。”赵咨长长地施了一礼。 “赵先生客气。”苏槿若对他点了点头。 苏槿若早知道盈绣嫁了个才学不错的秀才,在大户人家做西席,人倒是第一次见。 一番交谈下来,几个人也熟识了,两个孩子似乎和何俊衍特别投缘,一会就打闹成了一片。 席间,盈绣说起了苏槿若的想法,赵咨道:“我那户东家正想请个女先生教导府里的小姐们,不知苏小姐可有兴趣。” 苏槿若笑着摇头,但凡大户人家总是是非不断的,而自己也绝不是可有寄人篱下的人,倒不如寻个民风淳朴的小村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来得实在。 见苏槿若没有这个意思,赵咨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苏槿若又想起了什么,对盈绣道:“盈绣,这些年女学的规模越来越大,你何不请赵先生帮你忙,反而要去做西席呢?” 赵咨的脸色一暗,尴尬地笑笑:“不瞒苏小姐,我就这么点志趣,只想过安稳日子,并不做他想。”盈绣也在一旁配合地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盈绣在外面请人,也没有请自家相公帮忙呢。 几番商议之下,盈绣想起在距离明州百里地的牛家村,那里的村长曾经道县女学找过人,想请盈绣去办个女学,无奈那里山高水远,实在找不到愿意去的女先生,这才没有办成。 盈绣吞吞吐吐地说完,苏槿若当下便决定去那里。 明州号称皇朝的九省通衢,位于皇朝的中心地带,具有十分重要的战略地位。但明州所辖的很多地方位于崇山峻岭之间,交通不便,百姓也很贫穷,牛家村便是这样一个地方。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7) 苏槿若弃了马车,徒步走了三天才进入了牛家村。 村长叫牛大,是个五十岁开外的庄稼汉,见苏槿若几个人来,很是开心。 “苏先生,我们这个村子穷,好一点的人家都搬到山那边去了,我们都不识字,连个官府的告示都没人看得懂啊,听说女学不要钱,老汉我才拉下老脸去求啊。”牛大说道。 苏槿若看着已经站在一旁的孩子,也有十几个,年纪从三四岁到十一二岁不等,穿着单薄的衣衫,好奇地看着苏槿若。 苏槿若对他们温柔地一笑:“您放心,从今天起我会好好教导这些孩子。”苏槿若淡淡地说着,却引来孩子们的一片惊呼声。 “前几日,我们已经把村里的祠堂都整理好了,就等着先生开课了。”牛大说完便领着苏槿若前去。 牛家村的房子都很破败,惟独这祠堂还算新,看得出是刚刚经过一番修缮的。这让苏槿若有些感动,如此贫穷的村子还能想着让孩子读书,可是着实不易了。 孩子们的年龄差异太大,这让苏槿若有些为难,倒是牛大的一番话解了她的心结:“我们山里人也不求娃娃能考个状元回来,只要能读得懂官府的告示便好。” 苏槿若笑着应承了下来。 一夜之间,村里的孩子都祠堂集合了,还有不少成年人也来围观。 苏槿若给孩子安排了课程,上午交他们识字,下午女孩子由芸儿领着学习女红、男孩子们则跟着何俊衍习武。偶尔,也有年轻的姑娘家趁着空闲时,来请教苏槿若几个字,苏槿若也乐于教授。 日子就这么恬淡而安静地过着,转眼便到了冬天。 “主子,快试试这件袄子,合不合身。”芸儿拿着一件淡绿袄子,上面还隐隐绣着些玉兰花,布料算不上考究,但做工、绣工都极好。 “我的衣服够了,不用再添,倒是要去看看,有没有孩子没有过冬的衣服。”苏槿若道。 “主子,您就放心吧,现在各家各户都把过冬的东西备足了,而这件衣服也是几个女孩子一起帮忙做的。”芸儿笑着说道。 牛家村穷,但牛家村人手巧。女孩子本身的绣活就做得不错,经过芸儿的提点手艺就更加精湛了,而男孩子们则跟着何俊衍到山上狩猎,收获了不少山珍,这些东西带到县城去卖,都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苏先生,苏先生。”一个妇人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喊着。 芸儿迎了出去:“牛犊奶奶,发生什么事了?” “啊呀,是芸姑娘啊,不好了。牛犊妈生不出孩子来,快死了。”牛犊奶奶带着哭腔说道。 这小半年来,苏槿若和芸儿也捎带着帮村子里的诊病,带从来没有干过接生的活。 “主子。”芸儿有些不安,自己也没有生养过,而自家主子根本还是个姑娘家呢,平日里纸上谈兵也就算了,真要面临血淋淋的场面,可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苏槿若批了斗篷从里面出来:“芸儿,带上药箱,咱们去看看。”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8) 苏槿若到牛犊家的时候,几个有经验的婆子、嫂子已经乱作一团了。 “赶紧烧热水。“苏槿若吩咐了一句便钻进了产房。 “有,有热水。”一个婆子端着一大盆热水跟了进来。 苏槿若查看了一番,是孩子体位不正照成难产,而产妇已经体力耗尽昏死了过去。如此下去,必然是一尸两命了。 “芸儿,切两片人参片,塞到她嘴里吊命。”苏槿若一边吩咐芸儿,一边已经去了银针,往产妇腹部的几个穴位下针,芸儿也在一旁打下手。 许是有了人参的作用,产妇恢复了些意识。 经过半个时辰的努力,孩子的哭声传出了产房,等候在外面的人一片欢呼。 苏槿若出来的时候有些力竭,牛丫扶住了她。 牛犊奶奶和牛犊爹拉着牛犊跪倒在地:“谢谢!谢谢苏先生大恩。” 苏槿若浅浅一笑:“产妇已经没事了,麻烦几位嫂子进去照料吧。” 几个婆子嫂子赶紧进去料理,这些事情他们做的自然比苏槿若熟练。苏槿若看着喜气洋洋地忙碌着的人们,发自内心地笑着,这样的一群人比一家人还亲,在这里生活真好。 过年了,牛犊家给苏槿若送来了一大块腊肉,苏槿若想推辞,但牛犊奶奶坚持要送,苏槿若无法也就收下了,时候就给村里的几个孤老送了去。 “主子,这半年来,孩子们也识了不少字了,要不要交他们四书五经?”芸儿问道。 苏槿若摇了摇头:“村长说得对,他们并不要去考状元,何况真得了状元爷未必有现在这么幸福吧。” 芸儿想了想,点了点头。 开春了,牛犊的妹妹已经三个月了,见人就笑的模样很可爱。 “苏先生,前些日子看您忙,想请您给孩子取个名字。”这里的孩子多半是见多什么就随便叫个名字的,牛犊妈觉得孩子是苏槿若就下来的,就应该让苏槿若来取这个名字。 “主子,这漫山遍野地花真好。”芸儿正好领着几个女孩子采了野花回来。 “好看。”苏槿若道,“孩子就要蕾蕾吧,像花蕾好看。”说着,又逗了一下孩子。 牛犊妈喜笑颜开:“蕾蕾好,好听。” 三月底的时候,县衙送来了告示:一年一度的常科考试开始了。 顺子拿了告示来:“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参加科考啊?” 这话让苏槿若一惊,她一直认为只要交他们识字就好,却不知识了字,自然会长见识,有些孩子会有想法。 听了苏槿若的话,牛大叹了口气:“是我违背了祖训啊。” “祖训?”苏槿若不知道这样一个贫穷的村子竟然还有祖训。 “我们牛家村的祖先叫牛犇,是前朝的一个大将,后来朝廷腐败早恶人陷害,他便领了家里上下几百口人躲进了这个山坳里,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并留下训示:子子孙孙不得识字、不得习武。”牛大说道。 不得识字、不得习武,又是在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村子里,如此断绝了子村后代任何出仕的可能,只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平凡却幸福的生活,不得不说这个牛犇用心良苦啊。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9) 回来的路上,苏槿若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差点撞上了人。 “先生,您怎么了?”是牛丫。 苏槿若对她浅浅一笑:“牛丫,有没有撞疼你?” “没有没有。”牛丫忙说道。 苏槿若看着眼前清秀的姑娘,已经十二岁了,很快就会婚配嫁人,从此过着相夫教子、柴米油盐的生活,如此,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又想起了三月山花烂漫处那丰神俊朗的白色身影,眼里禁不住泛起酸意。 “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牛丫对苏槿若道,苏槿若笑着点头。 “孩子们没有错,他们有权利决定他们以后的日子,虽是祖训,但已经过了几百年了,江山都改朝换代了,村长也不必拘泥了,一切但看孩子们的造化吧。”苏槿若道。 自此,苏槿若对孩子教授的课程发生了改变,将一些科考的书册都列在其中。 不知不觉间,日子又过了一年。 “先生,我三日后出嫁,你可一定要来啊。”牛丫羞红着脸对苏槿若说着。 “好。”苏槿若道,“我们的牛丫长大了。” 牛丫长相清秀,这一年多来又习了琴棋书画,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大才女,因此她嫁了个读书人的夫君,这可是整个村子的荣耀啊。 “也不知我这样做是对是错啊。”看着牛丫走上花轿,村长不安地说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村长不必自责了。”苏槿若柔声道。 村长点了点头,又长叹了一口气。 “芸儿,你收拾这些干什么?”苏槿若问道。 “主子不是答应过,要回岭南看看的吗?”芸儿道。 苏槿若这才想起两年前的约定,约定季睿生日的时候要去看看的。孩子已经十岁了,比刚出嫁的牛丫小不了几岁,也该是个小伙子的模样了。 “是啊,也该回去看看了。”苏槿若看上去有些伤感。 听说苏槿若要离开一段日子,村里人都依依不舍。 “先生,您一定会回来的,对吗?”顺子一脸严肃地问苏槿若。 顺子是一群孩子里天资最好的,学习也刻苦,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事事处处都已经显出了几分老练。 “是,我一定回来,我还要看着你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呢。”苏槿若笑着道。 顺子认真地点头:“我会天天到村口去等先生的。” 听了这话,苏槿若心里涌起莫名地感动。 “主子,走了。”芸儿催促道。 苏槿若和大家一一告别。 村长放心不下他们走山路,在村长里找个四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路护送他们到了县城才回来。 在县城,何俊衍雇了辆马车,朝岭南方向而去。 一路向南,苏槿若的心却越发地不安了。 “主子,明日我们就进入岭南了。”白日里,何俊衍如此说道。 一路上,苏槿若让马车尽量跑得慢些,慢些,再慢些,但终究还是近了,近了,更近了。如今,过了这一夜,便到岭南了。 想到岭南,想到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岭南王府,苏槿若的心里五味杂陈。 第十七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10) 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 鬓如霜。 夜已深,苏槿若却失眠了。 借着星光,宣纸白如雪、墨字黑如漆,苏槿若的心里涌起阵阵的凄凉。 十年了,整整十年,明知道那个人并没有死,但此时在她心里与死又有何意。正是如此,当初风随影问她,是否该拆了苍茫山巅的那个衣冠冢便被她否决了,甚至连季杰都不曾告知。 但远在皇都的季杰又岂会不知,否则早在一年多年就该对南越发动的战争却为何只是守在凉州,迟迟不动呢? 苏槿若禁不住用手指摸着字,未干的墨渍尽数沾染在她的手指上,细细闻来,墨香依旧。 “槿儿,你的字果然如青灯古佛一般明净,真不愧是师出北空寺啊。”季岩在第一次见道苏槿若的字时便是这么说的,但此刻在苏槿若看来,这些字无一不透着凄凉。 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人又有多少个十年呢,一个女人又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用来等待呢?十年前的一幕幕,依然清晰如初;十年间的一桩桩,却恍如隔世。 房间里突然明亮了许多。 “主子,夜深了,歇着吧。”芸儿虽心中不忍,但还是进来劝说道。 苏槿若抬眼望她:“你先去歇着吧。” 芸儿将手上的披肩轻轻覆于苏槿若的肩上:“夜凉。” 苏槿若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脸上微微地笑着:“你终还是不放心我,那就陪我坐会吧。” 芸儿顺手拉过一个绣墩,坐下,眼睛看向苏槿若刚刚写下的字,颤声道:“主子。” “没什么,随手写写罢了。很久没写了,倒有些生疏。”苏槿若脸上的神情未改,却弄得芸儿一阵惊慌。 “主子,别想太多了,还是早些睡下吧,明日还要赶路呢。”芸儿说道。这十年来,苏槿若表面上看着云淡风轻,但每一个夜晚不都是苦苦熬过来吗?原本还有些念想,可两年前相见后,却是真真断了希望的。 窗外无一丝月光,满天星辰。 苏槿若顺着芸儿,在床上歇下。 “芸儿,今夜陪我睡吧。”苏槿若低低地呢喃。 “奴婢就坐在边上。”芸儿轻声答道。 既然她不肯,苏槿若也不强求:“你还是回房睡吧。” “奴婢没事。”芸儿坚持。 “回去吧。”苏槿若沉声道。 “谢主子。”芸儿深深福过后离去。 屋子里再次暗了下来,安静地可以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这让苏槿若莫名地心慌。 她本不怕再黑夜里独处,多少个夜晚,她都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沉沉睡去的呢?无奈今夜,却让她阵阵发寒。 不知道是不是离得近了的缘故呢?近乡情怯吧,早有人这样说过的。苏槿若如此安慰自己。 黑暗中,她的脸上绽放出一抹醉人的笑容:罢了,明日既然就到了岭南,那就且放宽了心,等待着明日的太阳升起吧,或许一切并不会如同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呢。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1) 好梦已难寻。 夜夜余衾。 目穷千里正伤心。 记得当初郎去路, 绿树阴阴。 ——(宋·康与之) 黑暗中,她的脸上绽放出一抹醉人的笑容:罢了,明日既然就到了岭南,那就且放宽了心,等待着明日的太阳升起吧,或许一切并不会如同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呢。 真正踏上岭南的土地时,苏槿若的心反而很平静。听着车轮和地面摩擦地声音,苏槿若有了一种归宿感。 “王,王妃!”见到苏槿若,何叔激动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我,何叔。”苏槿若笑着说道。 “父亲。”何俊衍和芸儿异口同声地喊道。见到多年不见的亲人,何叔老泪纵痕。 “王妃回来了。”淑离和碧荷相携而来,淑离手中还牵着一个少年,“妾身见过王妃。”多年不见,语气中自然多了一些疏离。 “不必客气,这就是睿儿吧?”苏槿若笑着说道。 “睿儿,快给王妃请安。”淑离催促道。 “睿儿给王妃请安。”季睿规规矩矩地行礼道。 苏槿若赶紧让他起身,又拿出随身携带的白玉佩送了他作见面礼。 悠然居里一切如旧,看得出是有人天天在打扫的,这让苏槿若又莫名感动了一把,只是伺候的人已经全然陌生了。 “尘落香软都出府陪人了,都配的是斯文的读书人。”淑离说道,没有了当年的怯懦,多了几分精干。 “辛苦离夫人了。”苏槿若说道,连她自己都不曾发觉她的声音竟然有了温度了。 “凝霜夫人呢?”苏槿若环顾了一周,留在府里的就这么几个人,独独缺了凝霜。 “霜夫人自从王妃走后,就搬入了般若堂,天天茹素诵经,过着青灯古佛的日子。”淑离说道,“若是夫人有事,妾身这就让人叫去。” “不必了。”苏槿若摆手道,自己此来也只是过客而已,不必惊动太多的人。 闻讯赶来的风随影、莫小语、夜无双和轩辕皓赶来的时候,苏槿若已经用过了晚膳。 “夫人果然守信。”轩辕皓媚笑着说道。 “你们的本事似乎退步了。”苏槿若淡淡地说着,浅笑着。 “是夫人太低调,而洱城的守兵都不曾发现夫人回来的迹象。”风随影说道。 “既然回来了,是不是就不走了。”莫小语摇着苏槿若的胳膊说道。 苏槿若对她笑,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几个人脸上原本兴奋的神色瞬间消失。 “回来了,为何还要走?”风随影道。 苏槿若起身,走到窗口,幽幽地说道:“看到一切都好,我自然就不必留在这里了。” “你真的忍心让何家父子就这么分离着?”莫小语想了想说道。 苏槿若失笑:“小语倒是越来越通人情世故了,我这次来,还有一层目的就是要把俊衍夫妇留在岭南,陪伴何叔终老的。” 芸儿端着水果进来,听到这话,一下子将托盘掉在了地上,水果散了一地。 “看看,看看,这么好的东西,太浪费了。”夜无双笑嗔着,冲淡了尴尬的气氛。 芸儿上前一步:“奴婢说过,要伺候主子一辈子的。” 苏槿若拍了拍她的手:“说什么傻话,如今你是为人妻了,自然要以侍奉丈夫、孝敬公婆为重了。好了,这事我已经定了,既然你听到了,也就无需我再同你说一遍,就着着吧。”到后半句,苏槿若的话里已经充满了压力。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2) 芸儿却一改往日的柔顺,直直地跪在地上:“若是如此,那奴婢愿意以七出之罪被休。” 苏槿若心惊,她没有想到芸儿会以此作为借口。她和何俊衍成婚多年,但一直无所出,苏槿若也不甚在意,只当是跟着自己东奔西跑,而且芸儿伺候自己的时间也多,就这么耽误了生育。但如今看来,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莫不是她早就存了这样的念头,而她作为一个医者,要想避孕实在是一件不算太难的事情。 何俊衍也变了脸色:“芸儿,你胡说什么?”又抬头对苏槿若道,“请主子成全属下,让属下跟随主子到天涯海角。” 苏槿若看了看懵在一边的何叔,慢悠悠地说道:“休不休不是芸儿能说了算的,但让不让你们留在岭南却是我可以做主的,莫非你们两个相抗命不成?”声音虽轻,却有着不容人反驳的气势,让芸儿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是,主子身边没人伺候怎么行?”芸儿苦着脸说道。 苏槿若淡淡地说道:“这是我的事。你们两个先起来吧,否则我在岭南的这几日你们也不用跟着我了。”说完便起身进了房间。 芸儿不敢再有异议,只得起身进去伺候。 “王妃,明日是睿儿的生日了。”用过午膳,淑离来了悠然居。 苏槿若抬眸:“是啊,这次是睿儿十岁的生日,按理是该隆重些的。原先是准备怎么过的?” 淑离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从年初,岭南的各地官员都上书送礼,说要给睿儿庆生,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不敢做主,都让人退了回去,可是越退回去他们就送得越多,妾身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倒是何叔和张侍卫长都说,先收着,等庆生的时候请他们来,再弄些回礼便是。” “既然有何叔和张雷在操持,那自然是不会有差的,按着原计划办就是了。”苏槿若浅笑着说道,她本也无心办这个事情,只要不委屈了孩子就好。 淑离的脸上依然不太自在,吞吞吐吐地说道:“妾身来,是想请问夫人可出席筵席?” 是啊,自己已经回了岭南,虽说多年不在府里,但终究只有自己是正儿八经的主母身份,若是不出席筵席只怕会给人遭来非议,对孩子的将来也未必是件好事。思及此,苏槿若便点了头:“我会去的。” 及此,淑离的脸上才显出释然,起身行礼告退。 次日,苏槿若一身王妃的正装,将她装点的娇艳明媚,众人的眼中划过一丝异色,平日里倒是不曾注意,一番打扮后才发现这容颜与十年前大婚之时竟是半点不差。 岭南王府里热闹非凡,各地的官员一轮轮地祝贺、送礼,好不热闹。苏槿若由始至终笑着,但申请却始终淡淡地。到了后半场,便推脱身体不适回了房间,让众人尽兴。 好在这次,不仅有何叔和风随影掌着,还有轩辕皓和夜无双的帮忙,倒也显得井然有序。而苏槿若的出现,形式大于意义,没有人在乎她能留多长时间。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3) “主子,时辰尚早。”芸儿说道。 窗外月色正好,今夜是六月十五啊,苏槿若的身体倒是没有出现明显的不适。 “是挺早的,所以我要出去一趟。”苏槿若已经利落地换上了便衣。 “主子要去哪里?”正在铺床的芸儿回身看见苏槿若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问道。 “只是四处走走,你也不必跟着了。”苏槿若说着,将一把软剑腰带系在了腰间。 芸儿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下去,这些日子苏槿若时越来越劝不动了,而自己能够伺候在她身边也就这么几天了,也就顺着他的意罢了。 出了王府的门,苏槿若提气轻身往苍茫山方向而去,路过山脚下的悦榕庄时,脚步微微一滞,但很快还是朝着山顶的方向而去了。 看来自己的功夫倒是没有随着养尊处优而退化呢。苏槿若暗暗自嘲道。 不消半个时辰,便来到了季岩的衣冠冢前。 快十年了,这里早已是杂草丛生,荒芜得不成样子了。 苏槿若的心里泛起凉意,动手将四周的杂草清理了干净。 靠着墓碑而坐,静静地看着天边的圆月,笑着,两行清泪却顺着面颊而下。 季岩,我知道你依然活着,但自从两年前起,我才真真地当你是死了,也许这样更好,对你,对皇朝都好。这个衣冠冢堵住了天下悠悠之口,也让季杰江山坐得名正言顺。其实,季杰很难干,我想你也是知道的,只可惜你不知道他是你最疼爱的弟弟吧。十年了,皇朝痼疾让他尽数拔去,现在天下太平、国泰民安,只是不知道他对南越的战争会何时发动。但我想,他是知道你在那里的,所以为了你,他或许会手软些。 苏槿若就这么自言自语着,脸上似笑非笑,尽是浓重的忧愁。在这里,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打搅她,她竟可以说着平日里不说的话。 季岩,下山的时候,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你,我也以为自己会守着青灯过一生。也见了很多这样的人,惟独自己却是陷在红尘里不得抽身。也许我也能回去,但回去依然心难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一颗心尽数在了你的身上,所以每每在月圆之夜就会病发。我没有病,只是因为挂念你而牵动了同心丸的药效罢了。好在这两年,反应越来越不明显,就想现在几乎让我忘记是个月圆之夜了。 苏槿若觉得有些乏了,坐下这里却让她觉得心安。 从怀里掏出那朵木槿花,细细地看着。突然间,她的眉头锁了进来:“什么人?” 多年来想成的警惕心并不因为在这个无人可及的苍茫山巅而放松多少。快速起身,转过头去,取件一个青色的身影在不远处站着,月色朦朦胧胧地将他掩映在光晕之中,让苏槿若看得不太真切。 手,已经扣在了腰间,只要对方出手,她绝不会手软。 可是,他明明说过,他不会武功。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有一身足以睥睨天下的武功。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4) “槿儿。”开口,叫出的是千百回在梦里出现的两个字,苏槿若的脸上湿成了一片,扶着墓碑,几乎站不稳。 “你,如何会在这里?”苏槿若低哑着声音说动,生怕惊动了对面的人,如通过在梦中一般,如青烟般消散了去。 “跟着你来的。”如暖玉一般温润的声音,带着三分浅浅的笑意。 苏槿若回头看了看万丈悬崖,竟然这一路不知道自己身后跟了一个人?究竟是自己大意,还是他的功夫深不可测呢? “槿儿实在懊恼自己没有发现吗?”如同有了透视心灵的本事一般,温润的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 这样的语调让苏槿若熟悉,曾多少次梦回,听见他用这样的声音和自己说话,而如今却是真实的了。只是,他,知道叫自己“槿儿”,那么是不是他也记得了过往的一切呢? 苏槿若浅浅一笑:“但不知来人是君驸马爷还是清禹公子呢?”惟独没有说是岭南王,岭南王的衣冠冢在此,世上再没有这个人了吧。 如谪仙一般的面容微微一滞,旋即绽放绚丽的笑容:“那要看槿儿是什么身份了?” 苏槿若脚底微动,瞬间便到了他的面前,看着他:“季岩!” 长臂一舒,将瘦小的人儿揽入怀中:“如你所愿。” 入鼻,是淡淡的男子气息,阳刚而热烈,一下子烧红了苏槿若的脸,却又不远睁开,将整个脑袋埋在了他的怀里。 苍茫山巅,一座孤坟,一对璧人。 这样的情景让季岩觉得有些刺目。 “为什么要立这么一座坟?”渐渐转冷的声音,也让苏槿若的脸冷却了下来。 苏槿若拉着他来到坟前:夫季岩之墓。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而立碑人处也仅五个字:妻苏槿若立。 无关身份,无关其他,表明的仅仅是两个人的关系,你是我的夫,我是你的妻。 季岩有些情难自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你知道的,我并没有死。”语气很肯定,他一直相信同心丸是真的。 苏槿若点头:“但我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必须给季杰一个交代,否则江山不稳必将让百姓蒙难,让苍生无依。”她的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却透着坚定的力量。 季岩将揽着她的手更紧了紧,低声说两句“谢谢”。 苏槿若的身子一僵,转头看他:“你都知道?” 季岩默然地点头:“在来这里之前,我见过杰。” 原来,他们已经相见了。苏槿若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心跳也不由得加速。 “你不怪我将江山拱手相让?”苏槿若道。 季岩笑得风淡云轻:“你怎知我会稀罕那位子呢?” 苏槿若一愣,是啊,他处处谋略,他步步为营,但他总与最高的位子保持这距离,似乎他更愿意在江湖之远的地方谋得他的一席之地。 “我曾告诉父皇,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因为你不会喜欢**的日子,你属于在天高地远的广阔天地。”季岩看着她,宠溺毫不掩饰。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5) 十年了,他依然有着出尘的谪仙气度,只是当年俊逸中多了几分沉稳,岁月终究在他的身上留在了痕迹。 苏槿若的心微微地疼着,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身子,泪不自觉得留了下来。 就着么相拥着,真心希望时间能够静止,即便永远不离开这里,她也心甘情愿。 天边,启明星升起,该来的总还会再来。 季岩的掌心触着柔软的发,滑至颈间,抬起芙蓉面,凝视着淡淡的紫眸。 “我们该回去了。”苏槿若垂下眼睑,轻轻地说着,脸上不自觉得浮起了红晕。 “好。”季岩很干脆地回答,牵着她的手往悬崖边去,揽着她的腰,轻轻点地便到了另一个山头。 苏槿若笑得有些凄楚:“我们,就此别过吧。” 离开了那里,本就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究要走上桥归桥路归路的日子。 “那槿儿想然我去哪?”季岩好整以暇地笑着,眼里带着戏谑。 “既然无处可去,那就回王府吧。”苏槿若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似乎又有着某种期待,但终究归于平静,淡然地说道。 季岩想说“好”,但又觉得不妥,没有说话,拉着苏槿若朝洱城的西北方向而去。 这是一处小小的宅子,苏槿若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处所在,原以为季岩的一切都在出征前向她交代了清楚,却不料还留了这么个地方。 似是知道感知她情绪的变化,季岩开口道:“这是我三个月前置下的,我在这里等了你三个月了。” 三个月。苏槿若的身子又是一怔,没想到他早到了这里,那么他早该去过岭南王府了。 “我只是在等你。”季岩轻声地说着。他到这里三个月,其实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早已探听了清楚。 苏槿若的笑了骤冷:“等我?那等到又如何?” 季岩将她拥入怀中:“槿儿,我想告诉你,从现在起,我的一生只属于你一个人。” 苏槿若的泪夺眶而出,多么美妙的声音,美好的规划,但这有可能吗? “杰,答应我,给我自由。”季岩轻声地说着,轻咬着她的耳垂。 苏槿若的身子不自持地轻颤,但还是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那你的心呢,能给你自己自由吗?” “我的心?”季岩轻笑,“槿儿认为我还有什么牵挂未了吗?” 苏槿若几乎冲口而出,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没有说话,身子却不由得僵直。 季岩放开了她,拉她到椅子上做好,道:“槿儿,有兴趣听听我过去十年的事情吗?” 苏槿若敛眉,点了点头。 季岩负手踱步到窗前,目光飘渺了起来: 六月十五,天疆大战到了关键时刻。季岩带着百骑精兵深入敌营与尔朱恭正面交战,却不料中了敌人的奸计跌入悬崖。 清清淡淡地话语,与季岩似乎只是在说一个平常的故事,却在苏槿若心里掀起了万丈波澜。若是当初可以随他出征,若是当时自己就在她的身边,她必定可以让他化险为夷。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6) 季岩没有看见苏槿若的表情,更没能见到她紧攥着帕子的手,继续道: 万丈悬崖之下,竟让伸出很多的树枝,划伤了他的皮肤,但也让他减缓了跌落的速度,而最下方竟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湖。 在昏迷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后,季岩终于醒来,没有力气,但必须活着,活着走出去,因为他答应过,要她等着他,等着他回来,那么他就不能失信。 在吃了些野果、嫩叶后,季岩竟然在湖边捡到了一个破败的竹筏,他无暇猜测这个东西的来历,只是它的破旧让他懊恼。积蓄了一些力量之后,他简单地修复了竹筏,随波逐流地往外飘去。只因他发现这个湖有出水口,应当是通着外面。 湖水确实通着外面,但没有想到的却是一条低下河道,水面与溶洞的顶部仅六七寸的距离,即便平躺却依然难免受伤。 季岩唯一的信念是活着,所以当他重见光明的时候,他的心情欢愉的程度是不言而喻的。 听到这里,苏槿若时长长地舒了口气,但又懊悔自己为何没有找到那个出口等他。 苏槿若笑着,走到苏槿若的面前,解开自己的衣衫,入目,是触目惊心地疤痕。苏槿若大惊,忍不住用手去触摸,全部是不平整的痕迹。 “这是那个溶洞里造成的?”苏槿若心疼地问着。 季岩点头:“是,很丑吧?” 苏槿若噙着泪笑着摇头:“不丑。” “很丑,没有人会觉得不丑。”季岩道,整了整衣衫,“但这些都过去了。” 轻轻地叹息,脸上的神情也是风淡云轻,但苏槿若总觉得他似乎还有什么没说出来。 “你恨尔朱恭?”苏槿若问。 季岩背对着她摇头:“两国交战,没什么恨不恨的。” 是啊,他也不是善男信女,对待敌人的手段同样残忍。 那个出口的地方是大海。 苏槿若在季岩的继续讲述中得知自己当初果然忽略了许多。 季岩在大海上漫无目的地漂着,没有食物,还要忍受着风浪的侵袭。还在天不亡他,那个出口离罪人岛不远,季岩就这么被罪人岛上的奴工所救。苏槿若这才明白了季岩的玉牌如何会出现在那里。 “是的,我想感谢他,那是我身上留下的唯一值钱的东西了。虽然也知道他们没有地方可用,但至少可以给他们留个念想。”季岩说道。 苏槿若点了点,这块玉牌不仅是给他们留个了念想,更让有些人得到了活下来的机会。或许这就是“善有善报”吧。 季岩在罪人岛上生活了一段时间,便进入了冬季。此时的他根本不知道了自己是在哪个日子,只知道自己依然活着,但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回到岭南。 养尊处优的皇子,终究不是干苦工的料,更难免得罪管事。 季岩苦笑,自己竟然可以在那么恶劣的坏境下生存那么久。 但一直没有复原的季岩,身体极度虚弱,纵使有着称霸天下的武功,在此时却没有施展的能力。在一次顶撞管事后,管事便将他一顿痛打后,扔下了海。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7) 讲到这里,季岩停住了。 苏槿若以为他一下子触动了太多的过去,难免伤感,走到他跟前,从身后抱住了他:“今天就说这些吧,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季岩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摇头:“让我一次说完吧,只是后面的事情是我后来拼凑起来的。” 苏槿若一愣,季岩的声音已经缠绕在自己的耳边: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是他命大,竟然重伤后扔到海里还能不死,被出外游玩的南越国二公主南宫月的船只所救。 苏槿若的身子僵住了,原来,原来就这里开始,他的生活轨迹开始了转变。 “他们没有要了我的命,却打伤了我的头部,让我失去了记忆。”季岩幽幽地说着,但他没有说出来的是,尽管他忘记了所有,但他依然会在梦里见到一个身着白衣的绝色女子,就这么看着自己浅浅淡淡地笑着,只是醒来的时候找寻不到任何踪迹。 在南宫月的精心照料之下,季岩恢复了健康,他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君庭。 苏槿若下意识地想挣脱他的身体,是啊,他不再只是岭南王,她的丈夫了,他还有妻子和女儿,这些,苏槿若两年前就已经知道了。 季岩猛然转身,将她锁在怀里:“槿儿,让我说完,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南宫月之所以给他取名君庭,只是因为那是她心爱男人的名字,但却因着南越王的反对被赐死了。就在他押赴刑场的前一页,南宫月便将自己的身子给了她。她此次出去游玩的另一层目的也是为了避开她的父亲——南越王。 苏槿若不敢置信地看着季岩,没想到他竟然娶了这么个不贞的女子。 季岩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点了点她的鼻子,笑道:“即便我失去了记忆,但我也不至于为委屈了自己。” 在出外游玩的几个月里,南宫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但她不想也不愿失去这个孩子,这是她心爱男人留给她最后的宝贝了。 于是,南宫月以救季岩为名,要他与南宫月假扮夫妻,承认孩子是他的。 回到南越,南越王对于这样的结果自然是非常震怒,但他也不愿再过分地逼迫自己的女儿,若不是那个人非杀不可,他也没有必要毁了自己女儿的幸福。而季岩的文采和谋略也自然而然地征服了南越王,让他顺利地当上了南越国二公主的驸马。 苏槿若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果然不是如同自己想象的这般。 季岩见她的身子松弛了下来,逗她道:“这下终于放心了吧。” 苏槿若红着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其实,两年前在南越见到你,我就惊呆了,怎么会有一个我梦里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相信你一定知道我的过去。”季岩说着,又叹息道,“可惜你却不愿说太多。” 季岩如此一说,又勾了苏槿若的好奇心:“那夜的女刺客是怎么回事?” “那是那个家族的人,他们要来带走小公主。”季岩说道。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8) “那带走了吗?”那个小公主应该和季睿年纪相仿呢。苏槿若不由自主地想着。 季岩摇头:“没有,但月公主给他们的家族剩下的人安排好了出路,他们很感激。” 苏槿若点头,心想这个月公主也算是个良善人。 看着苏槿若好奇地盯着自己的脸上,季岩不由得觉得自己浑身燥热,暗暗笑自己果然是素了太久,不过让此刻才有反应也算是争气了。 苏槿若也发现了他的反映,趁他不备脱离了他的怀抱。 季岩有些懊恼:“槿儿!” “你的故事似乎没有结尾。”速记若笑嘻嘻地说着。 季岩苦笑:“后面的故事更简单。” 从苏槿若离开后,季岩如同疯了一般要找回自己的记忆。南宫月没有办法,只能对外宣称驸马病重,任由他去胡闹。在苦苦找寻了一段日子后,季岩决定离开南越,按着自己梦里的方向去寻找。南宫月虽然不舍,但终究实践了当初在船上的承诺:帮季岩找回记忆。 “所以你就找到了这里?”苏槿若问。 季岩笑着摇头又点头,让苏槿若迷糊了。 “这两年来我想了好多办法,但我却没能查明你的身份,而也无法使自己恢复记忆。只是梦却一天比一天清晰。在今年的的三月初三,看着一线残月,突然之间,我就这么记起了所有事情。”季岩笑道,“是不是很神奇?” 是啊,三月初三,十年前的那一日,季岩离开了岭南。 季岩看着苏槿若忽明忽暗地表情,心下了然,当自己记起所有的事情,串联起前因后果的时候,只怕内心比此刻的苏槿若还要震惊吧。 只是那时的自己,没有时间整理心情,只是马不停蹄地感到了洱城。又不愿惊动别人,只能在城的西北面买下了这么个小小的院子,开始了大隐于市的生活。 所有的前因后果都已经讲清楚,不过过去了短短的一个时辰,但苏槿若觉得自己重新走过了十年。 “其实,你知道的,皇朝和南越的摩擦……”苏槿若欲言又止,既然他离开了南越,季杰便没有了最后才掣肘,只怕南越离灭国也就不远了。 季岩的手掌抚上她的脸:“我说过,我见过杰,无论如何南宫月都算是我的恩人,而小公主也喊了我十年父亲,我有理由保证他们母女的安全。”季岩看向苏槿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只是我不明白槿儿何时变得如此悲天悯人,而且可以做到十年容颜不变。”最后半句,季岩是咬着苏槿若的耳朵说的。 苏槿若低着头,脸羞得通红,又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可见过睿儿?” 季岩原本准备发起进攻的手,生生地停住:“睿儿?”转而想起来,“你是说岭南王府的世子季睿?” 苏槿若点头。 季岩笑道:“我见他做什么?” 苏槿若的心乍凉,他做了别人十年父亲,对自己的孩子却没有尽到一点父亲的责任啊。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9) 季岩看着苏槿若的表情,凝眉道:“你是说,季睿是我的儿子?” 苏槿若冷然一笑:“那么你以为呢?还是说任何人都有资格当这个岭南王府的世子呢?” “他的母亲是谁?”季岩下意识地捉住苏槿若的身子,急切地问道。 “淑离。”苏槿若从来没有想在这一点上隐瞒他,说得很爽快。 “淑离?”显然这个答案超出了季岩的想象,“孩子出生在六月十五?” 这个日子无论是对苏槿若还是季岩,都始终太过敏感,但苏槿若还是艰难地点了头。 “那么也就说,那年春节的时候,你去别院看他们的时候,你便已知道淑离怀孕的事实了?”季岩的脸色变得阴沉,声音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变得森森然。 苏槿若硬着头皮点头。 季岩冷笑:“苏槿若,你好本事!” “这是你的骨血,难道你真的忍心吗?”苏槿若面对他的冷笑,反而变得平静。 季岩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她凭什么有资格生下我的孩子?” “睿儿很乖。”苏槿若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她真的不明白季岩为何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是你的亲骨肉,难道还比上你在南越的那个便宜女儿吗?” 季岩一愣,他也没有想到一贯冷静自持地苏槿若竟然会不择言地说话。 两个人都不再开口,现场的气氛很是尴尬。 东方已经泛了鱼肚白,又是真的一天了。 “累吗?”季岩低声说道。 苏槿若茫然地摇头,她突然有些后悔和他提孩子,破败了两人重逢的愉悦心情。 季岩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是我着急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苏槿若的泪落了下来。多年不见,这个男人竟然会服软会认错了,真的让她是百感交集。 “你要去看吗?”苏槿若忍不住问,但话出口便又后悔了。 季岩看到她不自在的表情,宠溺地笑着:“不必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早已经死了,我也不必再去打搅他。” 这样的答案在苏槿若意料之中,但此时听来依然会有些伤感。 季岩却是一副轻松的表情,用轻松地语气对她说道:“说吧,准备带我去哪里?还是我们去浪迹天涯?” 苏槿若迷茫地看着他:“难道你不需要再南宫月有个交代吗?” 季岩笑着:“很快,二公主府就会发讣告,说驸马爷身染恶疾去世了。” 原来,他早就做好了全身而退的安排,没想到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生生地死了两回。想到这里,苏槿若忍不住发笑。 “你笑什么?”看到她笑,季岩的心情也莫名地变好。 苏槿若笑着摇头,没有说一个字。 季岩也没有追问,只要看着眼里满满的欢喜,就何必在意她在为什么而高兴呢。 “夫人,难道你就准备和为夫在这里过一辈子了吗?”好半晌,没见苏槿若回答自己的问题,季岩继续发问道。 苏槿若正了正神,眼底涌起笑意:“我正好要离开这里,要不你就跟着我做个仆从和侍卫?” 第十八章 记得当初郎去路(10) “好。”季岩满口应承,毫不介意苏槿若的措辞。 苏槿若满脸的笑意,眼神却沉寂了下来,上前抱住季岩的腰:“既然你不愿意再去岭南王府,那就请在这里等我,我处理完便来这里找你,好吗?” 苏槿若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触动了季岩心底所有的柔软,轻叹了口气:“槿儿,我只是不想和过去有牵扯,但我更不愿与你有一刻的分离。” 苏槿若的眸中再次有了湿意,抬头看见他漆黑眸子里自己的影子。季岩的唇轻轻地覆落,含住了所有甜蜜的美好,这一刻,他绝不放手。 未经人事的苏槿若早已是晕头转向、腾云驾雾了,只记得季岩在耳边轻语:“我说过,等我回来一定和你洞房。” 洞房。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合地真正开始。苏槿若只觉得自己浑身在发烧,任凭自己有着精绝天下的内力,在此时也派不上任何的用场了。鼻息间是淡淡的男子气息,似陌生又似熟悉,她清楚地直到压在身上的男子是什么人。 十年相思,十年守身,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既如此,何不将自己敞开,完全地交付呢? 只是不知道,原来从女孩而女人要经历的苦楚是这么的美妙。 “槿儿。”季岩的吻从她的唇、耳垂、颈部……一路而下。 清晨的凉风吹在外露的皮肤上,让苏槿若一凛,瞬间恢复了清明。只是如此坦诚相对两个人又让她面红耳赤,将脸深深地埋进季岩的怀里。 季岩宠溺地看着她,亲吻着她的秀发:“槿儿,真好。” 这一刻,他是真正觉得这样很好。 清晨,岭南王府里的人开始了忙碌。 “王妃。”悠然居里的洒扫丫头给苏槿若行礼。 苏槿若点头回礼,脸上却是掩不住的欣喜之色。 “主子。”芸儿迎了出来,她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她真的害怕苏槿若从此再无踪迹。 苏槿若拉着她进了屋子。 “怎么了?”芸儿不解地问。 苏槿若浅笑:“这里的事情都了了,我也该离开了。” “主子,请让奴婢……”芸儿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苏槿若打断了。 “芸儿,我不想重复我说过的话,无意义的事情你也不必再求。”冰冷的声音压迫的芸儿说不出话来。 “可是,从今以后主子一人出门在外终究不好。”芸儿低声说着。 苏槿若牵起她的手,眼里写满了温柔,让芸儿的心不由得一颤:“主子,莫非……”即使不用读心术,苏槿若的心意她也是能猜着五六分的,何况苏槿若身体的变化是瞒不过她的眼睛的。 苏槿若没有否认,笑着点头。 芸儿也是满心的欢喜:“谢天谢地,那奴婢先恭喜主子了。” 芸儿兴高采烈地收拾着行礼,让何俊衍大惑不解。 芸儿斜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少管。” 总是何俊衍再有不解,也不敢再作多问。 “主子,我想看着你们走。”芸儿将东西放在一起,对苏槿若说道。 苏槿若思索了良久,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鸳鸯双栖蝶双飞【大结局】 相思添憔悴, 香尘落尽满衣袂。 飞絮扰帘帏, 横笛吹彻月如眉, 鸳鸯双栖蝶双飞。 ——(冰舞) 一辆朴素的油布马车驶出了岭南王府的侧门朝着城的西南方向而去。 “主子,就是这里吗?”看着眼前的小宅子,芸儿有些不可置信。 苏槿若笑着点头,敲响了门上的铜环。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一道玄色的身影负手而立,仰望明月。 “奴婢给王爷请安。”芸儿赶忙行礼。 季岩看着十年未见的女子,早已不复当初的青涩。 “免礼吧。”季岩淡淡地说道。 芸儿没有起身,而是磕了重重地三个响头:“请王爷好好待主子。” 苏槿若一愣,赶紧扶起她:“芸儿,你这是做什么?”目光却是下意识地看向季岩,若是十年前,芸儿的此举必然惹怒季岩。 季岩倒是云淡风轻地笑着:“芸儿放心吧。” 芸儿又对着苏槿若行了大礼:“主子,以后奴婢无法伺候您了,你多保重。” 苏槿若点头,满眼的湿润。心里却道实在不该带这个丫头来的,好好的,还弄了出生离死别的戏来。 芸儿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朝着岭南王府的方向而去。 季岩将苏槿若揽入怀里:“你当年没有看错人。” 苏槿若看着他深邃的目光,想笑又笑不出来,哑声道:“走吧。” 季岩点头,锁上了宅子的门,驾着马车离开。 天亮的时候,马车早已离开了洱城五十里地了。 “夫人,前面该往哪里去?”季岩大声地喊道。 苏槿若拉开帘子:“一直往北,我们去牛家村。” “好。”季岩大声地应着,也不问牛家村到底在那里,就狠狠地抽了一鞭子,马儿吃痛地往前跑去。 史书记载:瑞淳十年六月十六,岭南王妃苏氏失踪,无人知其行踪。 却有野史记载:在皇朝的很多地方出现过一对胜过谪仙的男女,教书育人,救死扶伤,真真是神仙下凡,普度苍生。更传闻那女子容貌绝俗却是容颜永不老去。 【全本完】 作者的话:《槿色如画》每个章节的开篇都引用了古诗词,唯有大结局的这几句是烜的好友冰舞所作,在这里,真心感谢冰舞童鞋的亲情演出。也感谢所有读者亲们长久以来的支持,感谢你们,请你们一如既往地支持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