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是谁? 生活里免不了基本的礼节,那就是自我介绍。 求学时候,每到一个新学校、新班级、新团体,遇到新的朋友,不管是简略或详尽,被要求自我介绍一番,绝对是屡见不鲜的事。在彼此皆为陌生的情形下,这是缩短相互距离,增加对彼此的了解最便利快速的方法,第一印象往往由此树立——尽管不一定正确就是了。 而出了校园踏入社会以后,自我介绍更是少不了,不管是求职、面试、接洽生意,填履历表要自我介绍,写自传、递名片也具有相同的功能。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要下一个开场。 是的,你还不认识我,所以我要来介绍一下自己——我叫施夷光,今年二十六岁,嘉义县人,目前在台中一家贸易公司上班,独居,未婚,唯一的亲人只剩下妹妹。 以上是我个人的一些基本资料,如果你还想更详细地认识我这个人,我想我还可以透露一点。 抱歉,请等一下,我接个电话。 “喂,总经理办公室您好。好的,请稍等一下。” OK,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是的,如你所想,我是一个秘书。基本上我不喜欢在工作时间处理私人的事情,不过今天的情况比较特殊,有条件作为一个例外。 刚刚说到哪里了……我查一下。对不起,这是职业病,很多事情我都习惯记在行事历上,谈话时也习惯做一点速记……喔!找到了。 要谈更多一点关于我的事吗? 我叫施夷光,今年二十六岁……什么?讲过了?不不,我要说的话在后面,请保持一点耐性好吗?谢谢。 我谈过不少次的恋爱。这不稀奇是不?且听我道来。 小时候,我有一个青梅竹马的邻居,扮家家酒时,当妈妈的总是我,当爸爸的总是他,后来他搬家了,从此失去了联络;上国中时,文静的我居然也有人追求,那是一个风头很健的男生,追我据说是为了好玩,我与他当然不了了之;我想,这两次应该还不算真正的恋爱。 十七岁那年,才是我真正步入爱情的开始,但是我的初恋情人爱上与我无话不说并情同姊妹的好友;大三时,我的第二任男友发生兵变——只不过掌兵权的是他不是我;出社会工作的那一年,我遇到了一个温柔体面的好男人,我们很快地坠入爱情的泥淖之中。我们后来订了婚,但是订婚后,我才发现我唯一的妹妹与他发生了关系。曾经套在我指上的钻戒,现在戴在我妹妹的无名指上,我则称那个男人——妹夫。 我的运气不好?不,我倒觉得我还满幸运的。至少在经历这么多挫折后,我并没有产生心理上的不安全感,或是因此害怕接受爱情,乃至于成为一个变态的老姑婆。 就心理学来说,这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毕竟是每一个生命体的本能。 我会不会说太多啦?这样的介绍,不晓得你觉得如何? 陌生的你,初次见面,请问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怎么样?你认为我是哪般的女子? ——嘘,如果你讨厌我,可别告诉我的老板喔!他可是很重视公司整体形象的。 第一章 公司新请来的小妹送来一堆传真的资料,清秀的脸蛋未施脂粉,及肩的发在脑后束成一条马尾,薄薄的唇擦了一点粉亮的唇膏——属于青春的色彩。 年轻真好,唉! “施小姐,这是刚刚收到的传真。” “放着就好,麻烦你帮我把这些文件影印一下,分送到各部门,正本记得拿回来给我。” “好。”可爱的小妹妹答应了声,接过文件走到放置复印机的走廊。 桌上的电话叫回了我的心神,收回投射出去的视线,拿起听筒。 “喂,总经理办公室您好。”连接电话都流于公式,生活中还有什么存在于脱轨? 唉,工作工作。 “对不起,您没有事先预约,要见总经理必须先登记。”我平淡地说,手上的笔习惯性地在指间转动,桌上的便条纸已记了一些人名和几个电话号码。 “不行,很抱歉,没有经过总经理的同意,我不能作主。”我将电话拿开耳边三十公分,这么尖锐高分贝的声音会造成听力受损。 捧别人提供的饭碗就有这个好处,再大的灾难都有上头的老板挡,天塌下来,也不会是最先被压扁的人。 做好分内的事,等着每月五号领薪水,每逢端午、中秋拿一些应节的礼品,景气好的时候还有礼金可拿,业绩若不错,年终奖金更会突飞猛进不少,公司假如不幸倒闭——呃,我是说假如——那么最起码还可以收一笔遣散费。比起自己当老板承受企业风险,扛着经营不善而破产的危机,实在是轻松舒服多了。 听筒那头传来摔电话的声音,嘟──一声长长地响起,像海贝壳,凑近耳边就听得见海洋的呼唤,慑去心神之时,会有溺毙的错觉。 我头一偏,将听筒挂上。替我左后方门内的男人过滤电话,是我这个秘书重要的职责之一——是他赋予我权力,我就能将这个权力使用得当之无愧。 所以,若不慎得罪了人,错也不在我,毕竟我只是一个遵从老板指示的小小秘书而已。 那么,当走道那头传来五吋细跟高跟鞋亲吻地板的清脆声响,我其实是可以不必太过惊慌的。不过我很担心,想起上周末公司的地板才打蜡,这么急又这么快的脚步很容易发生意外事件。 “啊——”尖叫声惊天动地。 果不其然。我连忙离开座位扶起跌倒在我办公室门前的伤患——我离她最近,不能见死不救。 “为您服务就是我们最大的荣幸”,这是本公司本年度票选出来的精神标语。 “您没事吧?”天雨路滑,古有明鉴,这时候不可以紧急煞车,否则车子会翻倒。 我记得多年前考驾照时有这么一题。 “没事才有鬼!”盛气中的美人,光可鉴人,好一双炯炯有神的明眸。 “很抱歉,上周末地板上了蜡,所以才这么滑。”今早我也才差点滑了一蛟。 现在流行这么高的鞋吗?好象踩高跷,说不定最先发明高跟鞋的人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呢! “少啰嗦,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想找总经理讲话,你管得着!”她推开我的扶持,伸手饶富风情地拂了拂大波浪卷的秀发,修饰得漂亮圆润的指甲涂了与朱唇一般红艳艳的蔻丹。 我当然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而我也确实管不着,但是老板立的规矩,岂是我所能挑战的?我才不敢哩!捧人家的饭碗可不能太嚣张。 但是老板大人的红粉知己却也不是我能得罪的。 “总经理在里面吧?”她看向轻掩的雕花大门。 那是她的目的地,我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只无足轻重的小蚂蚁,于是她很快地就忽略了我的存在。 “是啊!但是他正在和客户谈事情。”我尽责的报告。 她朱唇一噘,万分爱娇地用力跺了下脚。“到底是我重要还是客户重要嘛!” 这我就不晓得了,可能只有老板自己才清楚。 “爱咪小姐,你现在不能进去呀!”我努力地要阻止江爱咪的举动,否则就糟了。 糟糕的人可能是老板大人,也有可能是爱咪小姐,可以确定的是,绝对绝对不会是我这个小小的秘书。至少我试着阻止过了不是吗? 老板的秘书和老板的情人,孰轻孰重?我想答案是再明显不过。在这间公司待了快两年,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岂不是白活了。 我悄悄地站在半掩的门边,不是要偷窥,而是——大门豁地打开,率先走出一名西装笔挺的俊伟男子。这个人就是我的头家——范青岚。 “那么这件事情就这样说定了。”他突然将我捉到客户面前。“我的秘书会把细节的东西开列给你们,相信我们会合作愉快。” 范青岚分别与两位访客握手道别。 “合作愉快。”来访的外国客户操着腔调很重的国语道,又分别与我礼貌性地握手。 “麻烦你了。” 讲中文对他们似乎有点吃力,我向他们点点头,用流利的英语与他们交谈,将他们带领至隔壁的小会议厅,在光滑的桌面上摊开这个case的所有文件和契约。 没想到范青岚三两下就把这项合作开发市场的计划给弄妥了,我本来还以为他至少会有一点手忙脚乱的——因为江爱咪的闯入。 不晓得他是怎么应付的?说我完全不好奇绝对是骗人的,但是这种场面见多了的我却也不觉讶异。范青岚自有他的一套处理方法,不过我相信他绝不会乐见我去向他请教。 订完了契约,一回到我的办公桌前,桌上电话就响了起来。按下通话钮,老板的声音从电话机传出来。 “施小姐,请你进来一下。”老板召唤我。 里头那只波斯猫也搞定了吗?真有效率的一个人,佩服佩服。 收拾起要交给老板过目的各式文件、契约、信件和资料,我才敲响那扇雕花门走进老板的办公室。 室内窗明几净,映入眼的是一张气派十足的大办公桌,这是权力的象征。桌后的人正伏首书写着什么。 我趁着他尚未抬起头的空档,环视了一下偌大的室内。简单而贵族化的陈设说明了使用者的行事风格,在办公桌的后面是一面强化玻璃的落地窗。二十二层楼高的位置让,这扇窗具备了一切的优势,像睥睨群臣的在上位者。位在大都会中,当华灯初上,可以想见是一番美景,但是白天时往下看却令人觉得头昏眼花。 感受到两道锐利的眼光,我连忙收回心神,走向前去。 “总经理,这是刚刚签定的契约书和需要您过目的文件。”我将手上的资料夹整齐地放在他的桌上,与桌上原本的文件分开。 他像刚刚一样地打量着我,似乎在疑惑什么。 他怀疑我先前的举动是在侦看他的秘密吗?例如,在这间办公室附设的套房里金屋藏娇?我才没那么无聊呢! 他移开视线,没问什么,拿了一张纸片给我。“待会向珠宝公司订一套三十万的珠宝送到这个地方。” 我接过纸片,瞄了一眼,一串字的是地址。“好的。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沉默了一下才道:“今年员工旅游的事筹画得如何?” 其它的角色他扮演得如何我不知道,但他是一个好老板,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投票的结果决定到知本温泉,已经敲定好时间了,年底以前会空两天出来,现在正在和旅行社接洽。”我报告着员工旅游筹备的进度。 他点点头。“辛苦你了。”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不过与其用口头上的慰劳,不如加薪比较实际。 “总经理你也会去吗?”我细声地问,事实上是替众多女职员问的。 “你帮我看看那时我有没有空档吧!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我会去……另外,我的茶喝完了,麻烦你再帮我泡一杯过来。就这样,没别的事。” “是。”我恭恭敬散地端起老板桌上的茶杯,泡茶去了。 很聪明的老板,自始至终都没有提起爱咪小姐在他洽商时闯进他办公室的事。想必他自己也明白这并不是我的错,而是他纵容的结果。 出去时,我轻轻地将门带上。 我的办公桌又积了一堆文件。将那些纸张拢成一堆,找个大铁夹夹紧,桌上的电话好死不死又响起。 我将听筒夹在耳朵和脖子之间,歪着头讲话,空出手一边翻找珠宝店的名片和珠宝目录。 “是的,好,我会转告总经理的,请放心。”挂好听筒,我翻阅着珠宝公司寄来的新型录。看着一页一页精致的珠宝照片,我不禁佩服起摄影师精湛的技术,把这些璀璨耀眼的饰件拍得像有生命似的。每一颗经过人工琢磨的宝石都成了财富与地位的代言者。 啧啧,贵得吓死人,一套珠宝就是我半年的薪水。 老板交代要三十万的,看来不是这个爱咪小姐的价值比上次的曼丽小姐高了一些,就是她“挖宝”的功夫比较到家。 三十万的,就这套吧!名家设计,款式独特的胸针和耳饰,世上仅此一套,别无分号,符合现代人标新立异、与众不同的诉求。 我拿起听筒按下了号键。“喂,我是施夷光。” “是施小姐啊!你好你好。”这个声音很熟,我想是上次接我电话的那个业务员。 真幸运,他这个月的业绩又要添一大笔了,奖金想必丰厚。 大概是订购的次数太频繁,光是表明一下身分,电话那头的殷懃就源源不绝地透过电话线路输送过来。否则以我一个小小的秘书身分,何德何能? “我们总经里要订购第三十六期型录编号AOl2款式的珠宝。是的,刷卡付款,请在今天将这套珠宝送到──”翻看了一下老板交给我的纸片,照着上头的地址念了一遍。 哇塞!高级住宅区哟! “新莱俪”的业务员重述了一次地址做确认。 “对,没错,那就这样了,再见。”将这件事解决掉,我又一头埋进成堆的文件里,将不要的纸张和垃圾信件丢进废纸箱,桌上内线电话又响起。 是警卫打上来通知老板的访客到了。 这时间的访客是华丰企业的王经理和陈特助,这两人前两个星期才来过。 我翻动着记事本的纸页——找到了。王经理的咖啡加三匙奶精和一句半的糖包;陈特助咖啡不加奶精,要加奶油球,砂糖适量;老板则只喝不加料的咖啡。 算算时间,电梯也该到了。 我抬起头来,微笑道:“你们好,来早了呢!总经理在办公室里。”起身领着他们走到里面,这才发现来了三个人。 王经理和陈特助我是见过的,很好记,胖胖的是王经理,另外那个穿西装、头发抹了不少油的是陈特助,而跟在他们身后提着公文包的大概是司机吧! 领他们进去后我便退了出来,到茶水间泡咖啡。 “对不起,打扰了。”将咖啡端进总经理办公室里,依着次序将各人的咖啡端到他们面前的桌子上。 王经理率先捧场地喝了一口。“施小姐泡的咖啡比用煮的还好喝呢!范总真是好口福。” 不会吧?这可是用即溶咖啡泡出来的耶! “王经理真幽默。”我笑道。 “我们那边刚好缺了一个秘书,不如施小姐跳槽到华丰吧!”陈特助居然也来凑热闹。“这样我们就不必大老远跑来这里喝施小姐泡的咖啡了。” 缺秘书?依我看是缺小妹吧! “原来你们不是为了生意而来的,是想来我这里挖人啊?”范青岚颇具幽默地说道。 端起了杯子,也喝了一口,眼光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是太苦了吗?可是我才加了两匙半的咖啡粉啊! 先且不管咖啡的事,范青岚这么说,的确令我感到意外。不过,话说回来,企业人之间的对话,是不必太过当真的。可能是玩笑,也可能是较劲的暗语,谁知道呢?尔虞我诈,商人本色。 寒暄应付了几句,我就离开了老板的办公室,还有一堆工作等着我去做呢! 星期一是最累人的一天。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要喝时却看见我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了一个人,是刚刚跟在王经理和陈特助身后的司机。 要等他们商谈结束啊?那可能还有得等。 我拿了一只免洗杯出来,倒了一杯我刚泡好的包种茶。 “先生,喝杯茶吧!”我将茶杯递给他,他很怪异地看了我一眼。 又是这样的眼神。相同的眼光出现在不同的两个人身上,那么问题就是出在我身上喽?我有哪里不对劲吗?低首打量了我的穿着,很正常啊!以前也不是没穿过这套衣服。 是我想太多了吧!会觉得他们的眼光怪,八成是错觉。哪天我不堪负荷沉重的工作量,不晓得老板会不会好心帮我找一个助理? 唉,工作要紧,少作白日梦。 ※ ※ ※ 整理完最后一份企画,已经四点五十分了。收拾好我的桌面,我瞪着桌上的电话机。 快下班了,应该不会再有电话打进来了吧! 漫不经心地以指甲轻敲玻璃桌垫,从办公室的玻璃窗看去,其它部门的同事都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抽起笔筒里的奇异笔,在一旁的桌历上将星期一的部分,包括备忘录打上一个大X,欣喜一天的忙碌总算要结束了。 脖子有些酸疼,这种时候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泡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睡个舒服的觉。 四点五十九分,可以下班了。我高高兴兴地将抽屉上锁,电话却在这最后一分钟响起。 别吧?只剩一分钟了哪! 是谁这么不识相选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如果可以,我真不想接,但是只要仍在上班时间,我就推卸不了责任。 唉,我投降。认命地接起如催魂铃般的电话,我整个人已经趴在桌上了。 “喂,总经理办公室您好。”振作振作,精神要抖擞,才能维持好形象。结束这一通电话,已经五点三十分。 十一月的天气就已经可以感受到今年冬天冷气团的来势汹汹了,据说今年的冬天会比往年干冷。 除了少数留下来加班的人尚开着几盏灯以外,整个大楼几乎都暗了下来。 “施小姐,今天加班啊?”大楼停车场的管理员伯伯和我混得还满热的。一口黄牙,笑起来有点土味。 “是啊!”加半小时的班跟没加没两样。 其实我并不常加班的,工作与生活之间我区分得很清楚,只是难免有一些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事发生,例如今天四点五十九分的那一通电话。 很多人以为当秘书是为一个人工作,而不是为一个企业或公司工作,我也不例外,就像我得帮老板处理一些私人的事务;但是工作归工作,在上班时间我会尽心尽力地完成老板的吩咐,下了班之后,他说什么我都会当他是放屁。不这样子我铁定会累死。 人是得放聪明一点的。幸好我老板也够聪明,到现在为止,他只有在公司里才会把事情交代给我做,而就算是私事,他也没有让我涉入他的生活太多。 我很庆幸他这么有分寸,毕竟我只是他的秘书而不是他的管家。替他工作近两年,这能算是我们之间的一个默契吧! “我走了,明天见。”我挥手向管理员道别。 有点同情他,他比我还要辛苦,但是薪水大概没我多。 大楼里有空调还不觉得冷,一走出大门,迎面吹来的那阵风扑到身上,可不是一个爽字足以形容。 我抓紧毛衣的领口,快步地向前走去。纸醉金迷的城市,人们的生活向夜行性动物看齐。当夜幕低垂,有别于白天的另一个面貌的城市才慢慢地苏醒,一盏一盏闪烁的灯像猫的眼瞳,静静地窥视着所有一切的糜烂与奢侈。 在一家高级浪漫的餐厅里,昏黄的光线和桌上的烛光,与衣香鬓影构成一幅幅美丽的图画。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视野望去,莫不充满着古欧洲宫廷的气息。 二十世纪末的贵族流落民间,形成了许多贵族文化。有不结婚的单身贵族,奉独身主义为圭臬;也有以金钱为外衣,在拜金的时代站在高处受人景仰。 尽管贵族阶层的人数大量增加,但平民仍是这个社会为数最多的族群。或许偶尔也看着高处的贵族,偶尔投以不屑的眼光,但大部分的时候,那一双双的眼睛所流露的仍是欣羡的神情。 从餐厅二楼的玻璃窗口往下看,是一条行人接踵的人行道,餐厅内的小提琴手正演奏着优美的夜曲,偶尔流泻出窗口,吸引行经窗下的行人驻足。提着大大小小的塑料袋,这是一个刚从超级市场大采购出来的人。 天空下起微雨,在灯下彷佛鸟羽的毫毛。 ※ ※ ※ “果然下雨了。”施夷光撑起手边的伞,顺便将几个袋子挂在伞的勾柄上减轻负担。 回到家才发现冰箱里的储粮都吃光了,她只好拖着疲累的步伐到附近的超市买一点食物。任立渝预报,今明两天午后局部地区会有短暂阵雨,果然不假。幸亏她有带伞,下雨也不怕。 她掏出掉进领子里的炼表。七点半了,今天干脆在外头买碗面回去吃吧!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乐音,她直觉地抬起头向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 是一家高级餐厅,常常经过这条路却一直没有进去吃饭过。有乐团驻店表演一定很贵,幸好没进去,否则掏光她身上的现金可能还不够付款,吃一顿饭就要在餐晓厨房洗三天的碗。她移开了视线,快步向不远处的一家牛肉面馆走去。 而三楼靠窗的位置则落坐了一对男女。 “青岚,谢谢你送我这套首饰,我好喜欢呢!造型很独特,你看看戴在我身上适不适合?”江爱咪特意将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也让戴在耳朵上的耳饰展现出来。 那是一对白金镶水蓝宝石的精工耳饰。宝钻配美人,相得亦彰。 范青岚举起酒杯浅酌,舒适却不随便地靠着椅背而坐,语气慵慵懒懒,也更显得魅惑十足。“很好看。” 江爱咪娇媚一笑,欣喜着特意的打扮总算没有白费。 “青岚——”她低吟一声,为他突然伸到她胸前的手,微微倾身过去。 范青岚撩开她垂落在高耸胸前的丝巾。 江爱咪穿了一件低胸的连身裙,她将今天范青岚送给她的套件首饰全佩戴在身上。 一枚几何图形的蓝宝石胸针就放在胸口的正下方,在昏黄的光线中闪烁着剎剎波光,像一只眼睛。 这是第几回了?他的女人都很满意他所送的珠宝,尽管他只是出资的人,看来他的秘书可真有鉴赏珠宝的眼光。 这套首饰不适合爱咪,但她明显地不是一个喜欢听真话的女人。如果金钱可以让她觉得快乐,他绝对会是一个大方的情人。 范青岚收回手,露出若有似无的笑容。 为着他手掌的移开,江爱咪生起一股失落感。她站起来走到范青岚身边,扶着他的肩膀,靠着他低倾下身,露出无边春色,略沙哑的嗓音附在他耳边轻道:“今晚到我那里吗?”她想要他。 范青岚由着江爱咪放浪的举止,轻啄了一下她的红唇。 “就到你那边吧!”他今晚的确是需要一个女人。 他搂着她水蛇似的腰,付了帐单,一齐走出了餐厅。 “谢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两位穿着制服的男服务生恭敬地弯下了腰,齐声喊道。 ※ ※ ※ 施夷光发现,她愈累就愈有精神。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身体出了毛病,这种反常的现象。 斜躺在沙发上,电视的遥控器在她的手中被按来按去。她百般无聊地游走于不同的节目之间。 “咦?”她低呼了一声,瞇起眼注视着电视萤光幕上出现的画面。 一场激情的限制级床戏正活色生香地出现在画面上。或者说是地板戏比较恰当。 她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又继续看电视里精采的演出,脸上流露的是兴味盎然,丝毫不见鄙夷的神色。 做爱,是罪恶吗?说不定有人把它当艺术呢! 她从小茶几上拿起眼镜戴上,又将电毯拉好,专注地看电视上肢体交缠的男女。 听说演这种戏身上都要做许多防护措施。毕竟是拍戏,来真的人吃亏了。好象都是贴胶布之类的。 真厉害,完全看不出来痕迹,可能跟摄影的技术也有关系吧!但是总觉得有一些怪,怪在哪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虽然是做戏,但是女人在激情的时候都会发出那种蚀入骨髓的呻吟吗?而且男女演员的表情都显得很痛苦,好象在压抑些什么,却又一副快要压抑不住,随时都会爆发出来的感觉。他们的姿势也很特别,事实上这样的姿势是不符合人体工学才对。 激情十足,但是美感在哪里?在心里,所以看不见? 女演员的胸部依她看起码有三十八以上,男演员伏在她的身上,两只手不停地抚弄女演员的胸部,甚至拿嘴去吻,还一口含住乳尖。这是不是恋母情节啊?但是没怀孕的女人又没有乳汁。而女人被抚摸那里真的能得到快感吗? 施夷光轻轻将左手放在自己的胸部上,只感觉软软的,找不到如女演员激情演出的感觉。 电视里的地板像地震一样震动——啊不,震动的是躺在地上的人。 哇哦!真拼命,地上做完了又搬到沙发上演。是骗人的吧?听说男人来一次就没力了。不错不错,威而钢若要拍广告可以找这个男演员。 看完了一场床戏,她的脑海竟是一片空白。这样交缠的两具肉体,让她感觉人类只是欲望的动物。 猫狗交配也不过如此,可见人类的下半身仍未走入进化,而维持着原始的冲动。 性爱,性与爱,谁包含在谁当中?或者何者只是附属?恐怕,下半身的欲望还是凌驾在精神层面之上,不然全球十二亿的人口是如何产生的?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晓得,即使有过不少恋爱的记录——虽然是失败的,她却仍无法从中找到一个答案。 而她疑惑的是什么?她想知道什么?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电视机还开着,她却不小心地合上了眼皮。 窗外的雨势渐渐收敛,夜,却已很深了。 第二章 “早安,施小姐。” “早安。”在电梯里遇到同事其实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据我所了解,女人最容易变成三姑六婆的地方以麻将桌排名第一,化妆间排名二,电梯里排第三。 “今天挺冷的喔!”一名平日与我交情还算不错的同事伸手替我按下了电梯。 周宝菡,十八楼信息部的课长,比我早半年进公司。 “谢谢。的确是啊!都十一月天了,今年冬天一定会很冷。”去年是暖冬,今年的反圣婴现象据说会造成全球气候更明显反常。 “你不是一向怕冷吗?想不想调到我们楼下来呀?”她侧过电梯门旁的身子让人进出。 “呃,为什么?”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大楼的空调不是一致的吗? “高处不胜寒啊!”她一语道破。 我笑了出声。“好好笑,你真幽默。” 二十二楼的确是很高,有时候我会在十六、七楼下电梯,然后步行上楼借机运动——没办法,平常运动量太少了,不过我最多只能爬个五、六楼,而且是边爬边休息。楼梯的外是用强化玻璃建成的,稍微靠墙边一点都会有几乎要掉下去的错觉。 有时我会想起古巴别的通天塔,一步步的拾级,彷佛云雾就缭绕在脚边,如果再走一阶,是不是就能到天上去了?是通天的梯塔,连接平地与蓝天,是希望却也是幻灭。 这种错觉很像吸毒吧?那一剎那的飘飘欲仙,漫步在云端的感觉。后来我才知道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有惧高症。 同样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并发的症状未必人人皆相同,我并不害怕由高处往下鸟瞰,但是一看眼就花,所以我只能欣赏夜景,当脚下是一片黑的时候,我会觉得我是踩在平地上。 “每日一则笑话,包你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但是笑多了会长笑纹。”女人一旦上了年纪就要懂得保养自己。等过了年我就二十七了,事实上现在就不年轻了,什么事都无法想得太简单,脑细胞死得快,人也老得快。 “总比长皱纹好吧!一条皱纹起码让女人的身价由高级干部跌到送货司机。”周宝菡边说边从皮包里拿出粉饼补妆。 “有那么严重吗?”好夸张的说法。 如果女人都信这套,那么化妆品和保养品的市场一定扩大一倍不止。虽然夸张,却不无说服力,也许她该到行销部门去。 “不是说皱纹代表智能,说不定有人就欣赏这样的女人。” “说这话的不是自我欺骗的女人,就是口是心非的男人。”擦完了粉,她又上了一层口红——暗红色的。她抿了抿唇,喀挞一声合上镜盒。“什么不脱妆的唇膏,根本就是骗人的,我下次绝不买这个牌子了。”她抬起头描了眼电梯门上的楼层,又道:“对了,你今天中午有没有空?下来和我们一块吃中饭吧!对面的大楼开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开幕期间商业套餐一客才一百五。怎么样,下来吧?” 今天中午啊?我快速地在脑子里想一遍今天例行要处理的事。 “怎么样?礼拜三总经理不是在台北分部。” “是啊!好吧!下来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今天好象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那我们就先去占位子,你就到餐厅二楼找我们。你不晓得,那家餐厅现在一到中午人有多少!不先去占位子铁定没地方坐。”听这话就知道她们打算干的好事。 “你们打算派谁跷班?”我们走向电梯旁的楼梯间。 “我,还有开发部的李慧美,那边的老大今天出差。” “要占几个位子,两个人够吗?”我记得每次一起出去的起码有五、六个。 “其它人走不开,只能等休息时间走。要占七、八个座位呢!八楼的何兰香和吕美女也要凑一脚,要不然你也和我们一块去占位子吧!反正今天总经理不会到公司来不是吗?” “这么多人要去?好吧!我应该没什么事,十一点四十分我下来找你好了。”星期三向来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既没有重大的会议,也没有例行的业务报告,老板又不在家,是最适合摸鱼的一天。 “OK,就这样说定。” “对了,我家里的计算机网络有点问题,你最近有没有空,能不能到我那里帮我看看是哪里出了毛病?”最近上网时都有点怪怪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会用却不会修,真的是挺麻烦的,或许我该去报名一些技术性的计算机课程。 “好啊!没问题,明天吧!我明天有空。”周宝菡爽快的答应让我安了一点心。 “谢了,我到时再煮一顿好料请你吃。” “好,成交。” 成交?礼尚往来也是一种交易? 上班铃在九点整准时响起,两部电梯忙碌地承载人潮。一批一批的人涌进各自的工作冈位,一天的工作即将正式开始。 “你不用打卡上班,干嘛跟我们一样这么准时?”周宝菡突然向我投来欣羡的眼神。 不待我回答,她又道:“好了,不多聊了,中午我等你下来。” 她挥一挥手,走进信息部的大办公室内。我想,她也不是真的想问我,可能只是有感而发吧! 我不必打卡,迟到也无妨,只要比老板早到就行了。这是当秘书的好处,所以我说我是为一个人工作,而不是为一个企业或公司团体。那么我干嘛跟其它人一样七点五十分起床,赶着九点以前到公司里来?我干什么这么努力? 天生劳碌命吧!我想。一刻不得闲。 也可能是想让年终考绩好一点,多从公司捞一点应得的油水,然后去买一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多存一点钱,多看几场电影,多放几天假。不晓得,我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为什么我不会觉得腻?我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啊! 总经理办公室的灯亮着,有人在里面,八成是小妹在打扫整理。 将上套挂在椅背上,我按照惯例先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将上锁的抽屉打开。 看着桌上的小时钟,九点十分,小妹今天来晚了,平常九点以前她就必须把打扫工作做完的。 算她幸运,星期三老板在台北分部,不在台中总公司。 一声巨响,是从总经理室内传来的。 什么东西被打破了?这可不妙。我赶紧起身一探究竟,里头的古董随便一样都是新来的小妹赔不起的。 “发生什么事了?”我一进门就问出口,看清里头的景象才怔楞住。“总经理?” 他怎么会在这里?呃,我当然是指此一个时间,他应该是在台北才对,而不是在这边,跟我大眼瞪小眼。 “施秘书,你来晚了。” 他生气了?要追究我工作以来第一回的迟到——第一回迟到被他捉包的。糟糕!我的优良考绩。 “快点过来帮我找一份文件,我翻遍了办公室都找不到,你放到哪里去了?” 看来他是没有要追究我迟来的意思,我暗自松了口气。文件?他今天要用的文件,我记得我昨天把它放在桌上了,怎会找不到? 这该不是我的错吧? 我走向他的办公桌,无可避免地看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纸篓和摔了一地的杯子碎片,从电话下方抽出了一个绿色的资料夹交给他。 “总经理,是这个吧!”是什么人把它放到电话下面的?我吩咐过小妹不能乱动总经理桌上的东西,自然不会是她,也绝不是我,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眼前这个大老板了。 他从我手中将资料夹取走,沉着脸道:“下次别把文件放在那么不显眼的地方。” 他很威严地交代。 “是,非常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电话下是不显眼的地方? 老板说是就是吧!反正是与非本来就是由人订出来的;再说,由他高兴,我也不吃亏。 恭送着老板大人出门,我才着手整理散落一地的纸张和凌乱的桌面,再拿了份过期的报纸将杯子碎片包里起来,以免割伤了手。 碎片静静地躺在报纸中,仍散发着琉璃一般的光泽,很是美丽。这是一个上好的青瓷杯,就这样丢了好象有点可惜。但是破掉的杯子还能做什么呢?或许摆在盆景里当石子是个不错的主意。 拿了一个纸袋将碎片连同报纸装起来,我又取了一个杯子补上。 好啦!老板大人走了,这个礼拜三和往常的看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将部分文件建档完毕,只花了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太有效率其实是给自己找麻烦。 十一点时,小妹送传真上来的时候。高翔企业的秘书传来了一份传真,他们公司的董事长要替今年刚从美国念完硕士回来的女儿办一场宴会,邀请各公司的高级主管参加。 说不定这是个相亲大会喔!高翔和公司有生意上的往来,这个宴会基本上是不能缺席的,至少得有人代表参加——如果总经理不能去的话。 我瞧瞧这个星期的行事历……老板没有应酬和预约,他应该会去吧!传真去台北问一下好了,这份传真下午四点以前就要传回高翔去才行的,我小小秘书可作不了主。 十一点三十九分,我拿起皮包走到十八楼。 吃个饭还得先去占位子,可见得秘书也不是多轻松快活的工作。 ※ ※ ※ 电话已响了三十声,而这是第五通电话了。 范青岚确定他没有打错电话,但是电话的那头却没有人接。上个厕所也不需要这么久吧?施秘书到底在搞什么鬼! 按下回放键,他改播至总机。 “喂,我是范青岚,找个人到秘书室去看一下施秘书在不在那边?告诉她我要她马上到台北一趟,先叫她打一通电话给我。” 总机小姐诚惶诚恐地唯唯诺诺。怪了,总经理怎么会打电话打到总机来?秘书室的分机并没有占线啊! 她随即拨了秘书办公室的分机号码,等了许久却没有人来接听。 施小姐不在那边吗?这下她可惨了,总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很生气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最好还是快点通知施小姐才行。 思及此,她迅速地按下了二十一楼财务部的分机号码。找个人上去看看吧!说不定施秘书早退回家去了。但是中午的休息时间已经快到了,人会不会都跑光了?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吗?不然为什么每一件事情都好象脱离了正常的轨道。 夷光姊呀!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任她想破了脑袋,她也想不到施夷光此刻正坐在他们对面大楼二楼的餐厅里,开开心心地帮忙占位子。 ※ ※ ※ “你考虑得怎么样,想不想一块儿去开开眼界?” “可是那边的消费很高吧!一个晚上可能就要花个上万元不止。”我估量着,不明白周宝菡怎么会如此突发异想。 “哎呀!我们又不是真的要带出场,只是去开开眼界而已,一生当中总要疯狂一回,老了才不会遗憾。” “这家餐厅人真的很多。”像是永远都在客满中,客人进进出出的。 “不然我们何必跷班来占位子。”周宝菡果然洞烛机先,信息部的就是不一样。 “到底怎么样嘛?” 我抬起头来问道:“你们都要去吗?” 我们八人中有几个已经结婚了,有的人孩子都二岁了,她们也要去吗? “周姊说的没错啊!凭什么男人可以去摸摸茶,我们女人就不能去?”李慧美不平衡地说道。 “是啊!我们也都这么觉得,要让男人知道我们女人的厉害!不是只有他们有钱可以买女人而已。”敢情何兰香是女权拥护者。 “那你小孩怎么办?还有你,你老公知道了不气死才怪。”男女要求平等永远是不可能的,除非哪一天人类进化成雌雄同体,那还有得说。性别的不同代表的就是种种的差异,愈是要求就愈显得社会不公,所以我不太喜欢去探讨这些问题,否则心情会变得很郁卒。 “我辛苦了那么久,也该轮他带小孩,换我去风流了。”吕美女理直气壮道。结婚不到四年,先生就有出轨的纪录,也难怪她会忿忿不平。 “我老公啊!最近出国去了,短期内不会回来,他才不会知道啊!”她们东一句西一句,想是商量好了。 去Friday呀!好象在探险。 “你们决定哪一天要去了吗?我要看看我有没有空才能决定。” “嗯,就这个星期五晚上,星期五去星期五餐厅很适合吧?一块去看看,反正这礼拜是周休二日,不怕隔天起不来。听说那些‘男服务生’,大多数都长得很不错。”周宝菡喝着白开水道。 星期五,那天我有空。 “好啊!我也一块去。”反正一大群人一起去,人多势众。我瞄了眼周宝菡的餐盘,发现还剩了一堆,我顺口问道:“你最近还在节食吗?” 点了餐又不吃好象有点浪费。 周宝菡一脸无奈地道:“没办法呀!才瘦身不到一个礼拜就回胖了两公斤,我去找那家瘦身中心理论,他们反倒说我自己饮食不当,气死我了!什么‘减重一次,终身窈窕’,根本就是个幌子,你们可千万别去那家店栖身,否则是给自己找苦吃。看我现在什么都不敢放心去吃,就怕变得比以前还胖。”她说着说着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你以前也不会说很胖啊!我还很羡慕你身材丰满呢!”一名我不太熟的女职员开口道。 “还不是我以前的那个男朋友,老是对我的身材嫌东嫌西的,每次跟他走在路上,看见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一双眼就跟了过去,回过头来就要我去做哪里,瘦哪边,他以为他在打造梦中情人啊?我咧!” “这种男人不要也罢,要是我,早一脚把他踹到太平洋对岸去了。”李慧美有感而发道。 要是我,我想我也会这么做,并且不带半点留恋。 “那还用说,他早被我三振出局了。我就不相信我周宝菡找不到比他更称头的男人。” “那你到底有没有去做那两块啊?”有人好奇地问。 女人对于别人身上的真真假假好象都难掩好奇,我亦如此。 一提到这个敏感的话题,我发现大家都聚精会神了起来。我们八个女人将四张小桌子并在一块,这样比较方便说话。 我错了,其实只要有女人齐聚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八卦收集站。地点并不是最绝对的因素,重点在人。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就是这个意思。 “我?”周宝菡拨了拨头发,挺了挺胸,衣服立现高耸。她冷笑道:“你认为我有那个必要吗?” 我是认为没那个必要啦!由此刻众女子传来的抽气声,我想她们也和我有着相同的想法。 据我目测,周宝菡那边大概有三十七、八吧!是女人羡慕的地方,男人眼光看齐的焦点,而恰巧周小姐今儿个又穿了一件V字型开口的套装,难怪我老觉得四周围有好多对陌生的眼光。 如果这样还要“做”,那么天下女子都要去跳淡水河了,而且还得预约加排队,想必能缔造金氏纪录,成为著名的自杀圣地,知名度将胜过美国金门大桥。 令人困惑的是,周宝菡的前任男友还要她“做”什么?这个男人未免也太贪心了。 “咦?你也不差呀!怎么说羡慕我?”周宝菡问先前那名我不太认识的女同事。 好象是姓许吧!国贸部门的人。我有印象,却不深刻,平常交谈的机会也不大多。 今天在座的八个人——连同我在内,都算是颇有年资的职员。我快满两年了,算起来还是我资历最浅。 哪只老鸟不偷闲,这话还真有道理。只有过来人才能体会其中的深奥,必须自己去摸索,因为这种金玉良言是不能传开来的,否则人人摸鱼打混,大家都没饭吃。 新官上任三把火,菜鸟的干劲确实也比老鸟充沛,只是没效率,浪费体力,往往事倍功半。 “我只是还算可以而已啦!”许同事如是说。 奇怪,她干嘛遮遮掩掩的,她的那里也很可观啊!只是和她纤瘦的身材搭配起来显得有点突兀。 “其实啊!自然就是美,我们为什么要让男人的枷锁来困扰我们呢?”女权主义者何田香小姐一句话打翻了一条船,大家都沉没到阴冷黑暗的太平洋底。 她似乎丝毫无所觉地端起咖啡杯,优雅地啜饮了一口,戴着镶钻金戒的小指高高地跷起。 她是无心的还是故意的?我不免要去猜测她的话意。 “这家店的曼巴不错。”她放下杯子,语气十分疑惑地道:“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啊?” 说什么?附和她还是推翻她?好象都不是个好主意,难怪大家都沉默不语,大家都是聪明人。 “哎!”李慧美叫了一声。“五十分了,我们该回去了。” 休息时间到一点。 “真的,我差点忘了时间。”我掏出衣领下的练表,真的五十分了。时间从嘴巴上溜走比从脚边流逝还快。我匆匆掏出钱包将一百五摆在桌上,一点十分有个客户会打电话来,我得快回去才行。 “好漂亮的怀表,是男朋友送的吧?”坐在我身边的周宝菡突然提起我的表炼。 我笑笑地将练子收回,抱歉道:“我待会有个电话要接,先走一步了,钱我放在桌上,麻烦谁帮我一起结帐,谢啦!” “好,你快走吧!我明天会去帮你看计算机。”周宝菡挥挥手道。 “一切就麻烦你了,我先回去了。”向大家致歉,我捉起皮包就冲下楼,祈祷公司的电梯不要让我等太久。 出了餐厅,刚好红灯,汽车一辆开得比一辆还快。一辆公车开了过来,我忙返到路边,不想沾太多废气油烟。 讨厌,怎么还不快绿灯。 天空开始聚集了一些云层,下午铁定又要下雨。我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对面行人穿越的绿色号志一亮,我率先就冲了过去。 “施小姐,吃完饭了啊?”警卫先生发现了我的行踪。 “是啊!辛苦了。”我向他点点头。 “刚才休息前总机在我你,好象有什么急事要跟你说。” “总机找我?”会有什么事?“好,谢谢你,我会跟她联络。对了,有楼上的信件吗?” 邮差先生通常在一点以前就会送信来,顺便拿上去也省得小妹多跑一趟。要发各层楼的信件是很累人的一件事,通常爬楼梯会比等电梯快,却也很累。 我无法想象一天爬二十多层的楼梯会是怎样的光景——大概有五百多阶,爬一次就等于登了半座泰山,哇塞,小妹的肺活量必定很充足。 幸好大楼备有自动发电机,要不然哪天停电,我想我一定会死——爬楼梯爬到累死,并且荣登笑话版头条。 “有,我拿给你。” “麻烦你了。” 七封信。看来今天是我的幸运日,搞不好今天消费的发票会中奖。 老总的占了五封,两封是给我的,其中一个是大包里。 “那我先上去楼。”遭糕,五分了。我不上去也不行,早知道就跟他约晚一点。 两部电梯,一部停在二十二楼,一部停在五楼,还要等一会儿。 “夷光姊!”会这么叫我的只有可爱的总机妹妹,她今年大学才刚毕业,履历表上填的是“大众传播”,挺适得其所是不? 我们念的是同一所大学,她算是我的学妹。上次受邀去她家中作客,她妈妈简直把我当成她女儿的贵人,害我乱不好意思的。 果然,我见她从门外急急走来。 “你上哪儿去了?我——” “我来不及了,我先上去,侍会儿再打电话给你。”我站进电梯内,趁着电梯门未完全合上,向她露了一个笑容。 哇!十分了,我得快点。冲出电梯门,我拔腿狂奔——我很想这么做,但我的窄裙……哎!形象、形象,从容不迫是维持形象的第一要素。 抱着信件包里,我快步而不失风范地走向我那十二坪左右大小的办公室。办公室比我自己的卧房还宽大,感觉实在是挺悲哀的;更悲哀的是,我那屋子的贷款还得缴半年。 电话在响,而我距它还有十步之遥。等等,我就来了,千万别挂断。 “喂,总经理办公室您好。”好加在,上天果然还是眷顾我的。 “你好啊!施秘书。” “老板?”呃,不,叫错称呼了。“总经理?”我连忙补叫一声。 提起话筒摇了摇又甩了甩,是电话出问题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这时候打电话来的不应该是他呀!我意思是,他现在这个时间应该在台北分部听营运报告才是,怎么会找我,是我作梦不成? “你好象很吃惊。”这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很遗憾我竟然不是在作梦。 我当然吃惊,我才刚回座就接到他的电话,跟我约好也就算了,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总经理打电话找我有事吗?”没必要在我吃不吃惊的话题上打转,老板不会在意这种问题,这时候找我,怕是有什么急事吧! 在办公室内,我永远——呃,我大多时候是以公事为重的。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找你吗?”等等,这话听来怎么有那么一点点嘲讽,这不像是我们平常对话的语气啊! 是公司营运不佳,范青岚要破产了?没听说有类似的消息传出,而且公司的股票好像还在大幅成长,应该不是这个问题。 那么是他过去交往的女人挺着大肚子去要他负责?不,他不会为这种小事皱一根眉毛,反正又不是养不起。 到底是为了什么?偏偏又不能直接问。以下犯上可是大不敬,只要我还是他的秘书,我就不能问。即使我很好奇,也很困惑,但这并不是我的权利,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执行——执行他下给我的命令,并且贯彻。 “你现在觉得很疑惑?” 他怎么猜得到? “总经理怎么会这么认为?”我的迟疑能透过声音传送吗? “我是不是让你承担太多工作了?” 咦,这是陷阱吗?他怎么可能会问我这种问题?如果我说是,他是不是就会认为我工作能力不佳,然后要求减薪,甚至开除我? 台湾经济不景气,连向来最令人向往的科学园区各大产业也开始出现裁员的现象,恕我不得不做如是想。 基本上这样的工作量我还应付得来,不过若他是良心发现要帮我找助理,我当然乐意从命。问题是,他居心叵测。 “总经理认为我做得不好吗?”我尽量小心地回答。脚站得有些酸,我索性将半身重量分给桌子。 “你似乎很怕回答我的问题。”这男人研究女人研究得够彻底,居然完全猜得我的心思。 不曾与他这么交谈过,怕,是当然的,而且还觉得很怪异。如果我平日是以狗腿族的语气与他说话,我现在一定会对着电话大喊“总经理英明”。问题是我若这样说话,我的饭碗可能会不保。范青岚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分担公务,最好还能帮他处理一点私事,而不是一个将聪明才智尽数用在嘴巴上的秘书。 但我不这样说,那我要如何说?麻烦啊! 我现在才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的老板今天是来找碴的。一定是觉得看了近两年的秘书看得也有点烦了,总之绝不可能是为了庆祝我即将工作届满两周年。 “你当我的秘书好象也挺久了,你是哪时候进来公司的?” 这是在暗示我应该要滚蛋了?可我的房屋贷款还有半年。 “前年,前年十一月底。”我的记忆力还不错。 “快两年了啊……” 他在想什么?我愈想愈觉得不对劲。 “那为什么你仍会忘了把行动电话带在身边?” “我?”我望了眼躺在办公桌上的大哥大——那是前任秘书传承下来的,为了怕临时有事找不到人,却也代表一种束缚——老板今天是为了联络不到我才会这么阴阳怪气? “很抱歉,我今天刚好忘了带在身边。” 嘿,老板为什么会知道?我不在时他找过我?但是我唯一不在的时间只有午休吃饭和之前,该不会……糟糕,跷班的事应该不会那么巧吧?天怜我平日努力工作,偶尔才出现这种难得的懒散……“你十一点多的时候人在哪边我不问,但是我希望这种事情以后不会再有第二次。” “是,我很抱歉。”下次不敢了。卡位无罪,跷班有罪。幸好他不问,不然我还真不晓得该如何回答。 我一人跷班也就算了,可是若让老板知道是一群人跷班,事情就不是三两下能解决的。届时我们都会被上级以破坏风纪的罪名起诉,而最惨的那个会是我。其它人铁会怨死我将事情泄漏出来,而对老板欺瞒也不是一个好职员该做的事。所以,他不问,最好。 私底下我是很感激他的。这代表的是我将会更卖力地为他工作,并且赴汤蹈火、毫无怨言,而且也没有脸有怨言——对我这种脸皮不够厚的人来说。 要换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 一个只会以责骂来处罚员工失职的老板,绝对不会是一个有远见的企业人。但我怀疑这么英明睿智的老板有可能不知道他的员工在搞什么飞机吗?说不定他也是知道的,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若真是这样,范青岚未免太可怕。 思及此,我浑身一阵哆嗦。开始有点羡慕起楼下的人!他们是天高皇帝远,我却是伴君如伴虎,时时胆战心惊哪! “你是不是很习惯把一些很简单的事情想得很复杂?” “总经理怎么会这样问?”训话完毕,我等着他挂电话。 “因为我见你一直在沉思。” 笑话,你见得到我的模样?这只不过是一具普通的电话机。我不禁低笑道:“你也有千里眼?” 当然,我是摀着话筒说的,我还没那么大胆。 “这是很容易做到的事,不需要千里眼。” “总经理?”是我眼花了吧!我看到的是幻觉对不对?谁来跟我点个头。 范青岚现在应该在台北,而不是悠哉地靠在他办公室前的那扇雕花大门旁,手上还拿着手机,一脸似笑非笑!还是,他有孪生兄弟?要不然,出现在我眼前的就是他的分身而非本尊。 我今天好象一直在踢铁板。这是怎么一回事? ※ ※ ※ “夷光姊,你今天还好吧?”总机妹妹怯生生地问我。当总机的就是不一样,嗓音真好转。 “嗯,还好啊!”只是有一点倒霉而已。 “可是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耶!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有吗?”我直觉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失意也会浮在脸上吗?出社会工作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什么风浪我没见过,一点小小的挫折是困扰不了我太久的;而且细细思量,错在于我。既是如此,那么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反过来看,我应该庆幸才是,至少今天这件糗事没宣扬出去才是。 “大概是工作累了吧!” “今天总经理突然回来,好象有急事要找你,我一直想联络,可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只不过因为我的失职而使一个小会议无法进行而已。“找不到我又不是你的错,你不用放在心上,下午他回来公司一趟就把事情解决了。”我再三向她保证我的平安无事。 下班时间,总机妹妹还陪我一起等公车,我想是涉世未深的她心中对我有着不需要存在的内疚;既是不必要,我自乐于替她化解心结。 再陪我在这公车站牌下吹冷风,该内疚的就会是我了。 “你男友今天不来接你吗?”可怜喔!鼻子都冻红了。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等公车。” “顺路吗?”我怀疑。这班公车可以直达我居住的地方,但可能不适合她搭乘吧! “你想来我家作客呀?”我开玩笑道。 我也只能开玩笑,一间卧房一张床,露冷霜重,我可不想跟别人分享我的棉被。 “好、好啊!如果可以的话。”她竟然这样回答,语气里还带着欲盖弥彰的兴奋。 我的下巴当场垮了下来。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要赖我了,可笑的是我竟还不知不觉地跳进她的陷阱。 “你真的要来啊?”快打退堂鼓吧!拜托。“你带了换洗衣物吗?”我得快劝她打消这个坏主意。“你家的人知道吗?”我动之以情,说之以理,再诱之以利。“你跟你男友今晚没约会呀?” “唔……可是我还是很过意不去。”她低垂着头,不断地绞着手指。 傻瓜,别人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嘛? 对一个工作不到半年的人而言,她还是天真了一点,可惜我什么也不能对她说。再过个三、两年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得看她决定如何看待人生,现在我说的任何一句话对她而言都只会成为不必要的误导,那么还是算了吧!我并不是一个好的借镜。 “呢!过意不去?你有欠我钱没还吗?” 她摇摇头。 “那么你对我还有什么好过意不去的?没有嘛,是不?”别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睛看我,我们谁也不欠谁的呀!还是不行吗?可见我的口才有待加强。 “啊!我最喜欢吃酿悔了,听说你们道地的台中人都很会酿青梅对不对,如果不嫌麻烦,有空的时候帮我带一罐来怎么样?” “好啊好啊!你有没有比较偏爱什么口味,我妈妈很会酿梅子耶!” “啊!都好,都可以,我不挑的。”总该可以打发过去了吧?怪人,明明不干她的事——呀!救星来了。我急忙地挥手招呼。 “公车来了,我先走一步喽!天暗得很快,你赶快请你男友来接你吧!拜拜。”我几乎是落荒而逃地上了公车。 车门关上时,我还看见她依依不舍地张着一双小鹿眼睛,可怜兮兮地追逐我的身影。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再行经两站是一所女子高中,一群年轻活泼的小姑娘会涌进车里,宁静的车厢顿时会和菜市场有得比。倾耳细听,不时可以听到她们讨论的内容不外是朋友、流行、课业,而其中最普遍的是对任课老师的批评。 想当年,我也有过这么段年少轻狂的时光,但是岁月催人老,回想往事,徒增…… 凄凉? 她们的身上看得见我过去的影子,很熟悉也很亲切,却不怎么令人怀念。 “还说呢!我们才听了十几遍,上一届的学姊说她们都听到耳朵长茧啦!” “原来是传家笑话呀!” 公车再走一条街,已经站了不少人的车厢会从中空出一个走道来。有个提拐杖的老爷爷想找个立足之地,现在是我该站起来的时候了。 “阿伯,这里坐啦!”不是我特别懂得敬老尊贤,而是我坐的位子上标示着“博爱座”三个字。 这也没办法,谁教我不喜欢和别人坐在一块,而这又是下班下课时间。 我的生活像是太阳的朝升夕落,即使有时天空多云,有时睛空无垠,但仍然日出,也仍然日落。 有时这种平淡的生活过久了,难免会有一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例如此刻我站在公车里,我会想,假如现在公车拋锚了,心情又不错,脚也不怎么酸,也许我会考虑散步个三公里回家——不过现在这种天气,冷啊!还是算了吧! 冬天是情侣相拥最不需要理由的季节。会突然这么想是因为车窗外、行人道上的男男女女携着彼此的手,分享温暖,寒流的冷似乎与他们无关。 真好,也许找个人谈一场恋爱是个不坏的打算。但是如果尝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背叛——怎么办? 虽然不一定每一场恋情都会无疾而终,说不定哪天觉得相看两不厌,一时昏头就和人上教堂去了。 再恋爱一次并不可怕,也不是顶困难的事,问题只在于到哪去找个人来爱——爱我,或者我爱。 年纪都一大把了,年底要到了,到时报岁又要多报一位,想来就心寒。 “啊——”公车紧急煞车,车上乘客同时尖叫出声。 我没捉住握把,整个人边尖叫边往前头跌去。 痛死我了,不知谁倒霉地当了我的肉垫,我也不知当了谁的肉垫。 “撞到人了!”前头传来惊慌的呼声。 公车撞到人了,怎么会这样?司机又没有开得很快!我的腰快要被不明物体压断了。 是谁这么大胆?还不速速移开。 “小姐,能不能麻烦你移动一下?”自我身下传来这声请求。 我定睛一看,才发现我压在一个男人身上。他的声音闷闷的,好象口鼻被什么给摀住一样。我尴尬一笑,移开我按在他脸上的手。 “对不起。我也很想移开,但是我也动不了。”可以推测我身后必是一副推骨牌的惨状,不然我的腰杆子不会有快断掉的感觉。那位充当我肉垫的男人困难地微微笑,挺幽默地道:“我想我能体会。” 我想我也能。 “成为最下层的肉垫一定能拥有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受吧!”虽说我也好不到哪去。 对于我苦中作乐的笑话,他挺捧场地回以一笑。 “喂,你帮我看看我背后还有几个人。”感觉有骚动,可是还是很重。 “剩两个……好了,可以站起来了。”他说时,已将我拉起。 “谢谢。”我揉着腰道。“你完全都没事吗?” 我腰痛死了,他在最底层,怎么好象一点事都没有?基本上这让我有点不平衡。 “我没事,不过你看起来好象不太好。” “是不怎么好。” 大概是共患难的原因吧!我们这两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竟能像朋友一样地谈话,并且毫无芥蒂。 这可能就是一种缘分。 人生的种种因缘际会,很难去理出一个为什么来。 ※ ※ ※ 除却乘客的哀号,还有吵架的声音从车外传来。驾驶座前的玻璃龟裂成蜘蛛网的纹路,可怜的司机大哥额上开了一个血口,不知何时已冲下车跑出去和人理论。 我凑到窗边一探究竟,车窗口聚满了一双双好奇疑惑的眼睛,我怎么也挤不出一个空位来。 “原来不是撞到行人,是跟一辆亮红色的跑车擦撞,跑车的驾驶好象是一个女人。” 窗边传来细碎的交谈。 先前被我当成肉垫的那男人下了车,想来男人的好奇心并不亚于女性同胞。 哇靠!连三字经都出来了,司机先生很凶喔!但是对方似乎也不是省油的灯,高八度的声音显示出她的不满和强势。这女人不好惹,我可以肯定。 跟在那男人身后,我也下车一探究竟。 哇!黑压压的一片,放眼过去净是一颗颗的人头。外面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圈圈围观的群众,附近是热闹的商圈,这也难免。我努力地往前钻去,这难得一见的好戏不看太可惜。 “我的车灯都被你撞坏了,你要赔偿我!”跑车的主人娇声怒道。 她戴着墨镜,看不大出来是谁,却让我有一种熟悉感,好象是某个我认识的人。 “你讲啥米肖话,明明素你的不对!素你突然在车道回车我才会撞到你,应该素你要赔我才素。”司机国台语并用,气势十足。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撞到我,我的手都破皮了。”那女人伸出一截藕臂,白白嫩嫩的雪肤出现了几道血丝,不是很严重的伤。 虽然惹人怜惜,但是司机额上的那到血口子还不断地冒出血,要比伤势,他是更为严重的。 “你也给人家拜托一下,天黑抹抹,又戴那搁黑眼镜,当然也出代志。”司机指着女人的墨镜道,好象在说“这就是证据”。 “我戴墨镜关你什么事啊!” 到底谁是谁非,恐怕等他们争辩到半夜也不会有结果,而在那之前,司机先生极有可能会先失血过多而休克——如果他的血一直流不止的话。 车子也必须先开到一边,后头的车都塞住了。 “我看你们先不要争,先把受伤的人送到医院吧!”我记得车内好象也有一些乘客受了点轻伤。我掏出一条手帕给司机,让他暂时捂住头止血。 那肉垫先生从车后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一只粉笔,在两辆车的轮前轮后和一些地方画了一道道的线。 “喂,你干什么?”跑车主人不悦地叫了一声。 这声音我肯定听过,我仔细地端详起她的面容——啊!是江爱咪!怎么会这么凑巧? 下过她好象没认出是我,否则她铁会大叫出声。 肉垫先生道:“好了,现在可以把车子移到路边了。后面车流很多,请不要耽误时间。” 他亮出一张证件,像电影演的那样,证明了他警察的身分。 “你是警察?”那么这件事就容易解决多了。我不掩惊讶地道:“好巧喔!” 他笑笑地点点头,拿出手机联络附近的警局支持。 江爱咪的脸色有点苍白,刚刚的气焰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在想肇事的可能是她那支墨镜,这么近的距离却认不出我,足见她那只墨镜的能见度有多差。我再平凡无奇,也应该不到让见过我的人半点印象都没有才是。 和公车司机之间的舌战暂告一段落,她和司机都各自将受损不算太严重的车子开移到路旁。后方的车流这才渐渐恢复顺畅。 从车子走出来,她突然唤道:“青岚!”声音柔弱无力,但是很大声。 青岚?是范青岚?在哪里?我顺着江爱咪的眼光看去,这才看见一辆驶向这边停靠,并且已经摇下车窗的BMW.“发生什么事了?”他下车走近,问道。眼神搜巡似的环视了一下四周的景象,很快地露出了一抹了然神色。 我静静地站着,等待那个必然发生的四目交对…… 第三章 一陈不变的生活固然过于平淡,但用一场车祸来点缀虽很新鲜,却不是施夷光所乐意见到的事,尤其她还是个受害者。 在下班之后见到自己的员工应该不是件稀奇的事,实在无须觉得惊讶或者不知所措,但是当范青岚在人群中看到那一双毫不畏缩的眼瞳时,他却有那么一些不可思议。 感觉很陌生,有一刻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错看了人,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他的秘书。 过去没有这种感觉不代表这种感觉是现在才突然有的,可能是因为诸如此类的事,过去不存在,现在才发生。 “青岚,你怎会在这里?看见你我好高兴。”江爱咪忘了手上的伤,好象看见救星一样拉住范青岚的手臂。 大多数强悍的女人面对情人时,还是无法勇敢独当一面,终至成为依附。 “你是……”范青岚蹙起眉头,不着痕迹地将她稍微拉开。很面熟的女人,却想不起她是谁。 “我是爱咪呀!你最爱开玩笑了。”江爱咪终于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眸如猫眼一般。 原来是江爱咪。范青岚一脸如梦初醒。 好一个健忘的情人,出手虽然很阔,对于情人的相貌却一副脑震荡的模样,施夷光不禁为江爱咪叹了一口气。范青岚是个好老板,却不是个好情人。 “江小姐的手受了伤,总经理。”施夷光好心肠地提醒。 这应该能帮江爱咪多唤起一些范青岚的怜惜吧?如果再不能,那么江爱咪就可以开始想一想该如何从范青岚身上多捞一点油水,好做为日后美丽的回忆。 才三个月不到呢!若就此被判出局,那么江爱咪实在该好好检讨一下自己。截至目前为止,当过他情人的,最差的王茵茵好歹也维持了三个月又零一天。除非她想破纪录,否则最好还是多想点办法捉住范青岚的心。 “对呀!好痛喔!”美人轻蹙蛾眉就已教人万分怜惜,更何况是重重地皱起眉头,只怕就是英雄也难消受。 对,就是这样。施夷光在心底为江爱咪加油打气。 直到听见她这声“总经理”,范青岚才知眼前这个女子是施夷光。 发现落定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眼神,施夷光回过头正视他道:“刚才后面堵得很严重吧!”向后方眺望后又转过头。 是什么地方不一样?他发现他找不出来。 想拿平时在办公室见到的施夷光,与现在眼前这个女子做比较,却赫然发现对“施秘书”的印象,远不及乍见的施夷光来得深刻,甚至还有点模糊;想到施秘书,脑海里就只出现“施秘书”三个字,平面而表象。 公车上的乘客下了车,公车司机也联络了公司派车来接泊车上剩余的乘客,有些人等车等得不耐烦,或者离下车地点只剩一、两个小站,热闹看得差不多,都已纷纷先步行离去,只剩下部分受伤的人开始向距离最近的医院移动。 “大家都到医院去了,你们也去吧!至于肇事责任的归属,等一下会有当地的警员来处理。”做好了初步的善后工作,那位也是受害者的警察先生走过来说道。 她说了十句也没警察先生说一句来得有效力。唉,没权没钱的小老百姓说的话就像放屁一样,施夷光不禁感慨万分。 再讲到责任归属的问题,这事最棘手,就让两部车的车主和司机自己去协调吧!这边也没她的事了,她还是去等公车比较实际。虽然有点心疼她那条刚买了不久的手帕——那可是进口的英国货耶! 素面的手帕还摀在司机的额上,早已被鲜血污染了,沾上了别人的血,再要回来其实有点不大好,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心疼。她刚刚掏出来的为什么不是面纸? 公车司机扬言要江爱咪负担所有的赔偿,受伤乘客的医药费也包括在里面。江爱咪听了脸一绿,干脆躲进范青岚怀中,来个不睬不理。路灯尚未亮起,奔驰在马路上的车辆已亮起一盏盏刺眼的车灯。 见已帮不上什么忙,她急急告别:“对不起,我公车来了,我先回去了。” 话是对她老板说的,于情于礼是该打声招呼,否则老板一生气,明天上班就完了。 “谁管你走不走啊?”江爱咪看了施夷光一眼,觉得她简直莫名其妙,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路人罢了。 范青岚点点头。“再见,施小姐。” “再见,总经理。”施夷光自在地向范青岚道别,一如今日刚下班的时候。 江爱咪突然大叫道:“她是你那个秘书?” 怪了,为什么看了那么久她都没发现? 虽然她终于发现了,但是众人的反应并不热络。因为大家都被那一声“等等!”给吸引了注意力。 “有什么事吗?”施夷光回过头问道。 叫住她的是那名警察,她希望长话短说。她的车要来了,就在不远的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我记得你先前在车上好象也跌得不轻,我觉得你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保险。” 有很多内出血的人从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身为人民的保母,他有必要提醒。 “不必了,我没什么大碍,不必那么麻烦。”啊!绿灯了。施夷光挥挥手,露出灿烂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拿出没有收回去的票根,她跟着人群登上了公车。 挑了一个位子坐下,腰脊上传来的疼痛感又再度传来。她微蹙起眉,单手伸到后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华灯初上,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她按下停车铃,下车后,走进一间灯火通明的小诊所,并在柜台挂了急诊。 ※ ※ ※ 站y痛了一晚,一直到快天亮才睡着;一觉醒来,根本没时间做什么热敷冷敷,只好拿一块药膏往腰上那一巴掌大的瘀青一贴了事。 星期四,周宝菡要来帮我看计算机;星期五要去Friday,这两天都不能请假,最近却开始对工作感到倦怠,真是很糟糕的一件事情。 我拍拍脸颊,在脸上施了一些粉底,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好严重,眼睛变得好小,涩涩地张不开。 将一点点万金油擦在眼皮上,辣出了几滴眼泪才觉得恢复了一点精神。 十点钟有一个例行的业务会议,我得赶到公司做一下准备,不然铁会被老板“青”。 这可不好,我现在就已经够“青”了,实在不能再消受。 “施小姐,刚刚‘富通’是不是有FAX一份报价表过来?” 老板?难得见他亲自走过来要东西,他通常都是按一下对讲机,然候叫我把他要的东西送进他的办公室的。 “报价表?”我没看到啊?桌上的传真文件都是小妹刚拿来的。“对不起,请等一下。” 我连忙起身走到办公室走廊外的传真机找那份报价表。 没有啊!翻遍了装传真纸的纸篓也没看到什么报价表,八成是lose掉了。正当我这么以为,传真机传来了动静。该不会就是这一份吧? 等了约莫五分钟,资料才传送完毕。总共有三张,我连忙拿进办公室里,没见到范青岚的人影,我敲敲那扇没关上的雕花大门,走了进去。 “是这份吧!刚刚才收到。”我伸手将它递给范青岚,却一个不慎,他还没捉稳我就先松了手,纸页雪片般的飞到了桌下。“啊!对不起,我马上捡起来。” ﹛糟糕,我怎么这样不小心。 下意识地弯下身想将纸张捡起,后腰上传来的痛却差点让我哭爹喊娘。妈呀!痛死我了。 “怎么了?”范青岚一脸疑惑地问道。 我手撑在腰后,一手扶着桌子站起来。 “没、没事。”我说,顺便将报价表交给范青岚。 我觉得我现在好象一个老阿婆,腰杆子直挺不起来。 “没事就出去吧!”范青岚坐回他的大椅,开始看起报价表。 有事我就得留下来吗?这是什么怪说法。 “是,我出去了。”父母之言,不可不从;尤其是衣食父母,更是得罪不得。 “等一下。”范青岚又喊道。 我赶紧必恭必敬地回过身来。“请问总经理还有啥吩咐?” 范青岚将报价表拿在手边,单手支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了眼镜,然后以贵族式的优雅姿态戴上。 他有近视?我怎么不知道?待在他身边快两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戴上墨镜以外的眼镜。 他在看什么?有什么不对吗?怎么叫住了人却又不说话。 偌大的办公室里因为过度的沉静而显得有些怪异,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如果不知道范青岚是怎样的一个人,我会以为他在和我开玩笑。他幽不幽默我不清楚,但是他不是那种会和公司职员谈笑风生的人,偶尔听他和客户间的你来我往,讲的是玩笑话,转来却有种论战江山的感觉。 我很少跟他一块出去应酬,他在台北分部另外有一个美丽的特助。生意上的需要,一个美丽而具有高度交际手腕的女人是缺少不了的。 如果是我跟他一块去谈生意,那个成效我是不大有经验,不知道我在这方面的潜力大不大,可是老板好象就认定了我是该做什么样性质工作的人。既然他如此认定,我也不好砸他的场。反正薪水都一样多,聪明人都知道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不? 他到底在看什么?拿眼镜似是为了看得更清楚,叫住我却又不说话!我有什么好看的,上班时间都见得到我不是吗? “总经理?”我问出声,一出口才发现声音是怯生生的。 “你转过身去。”他弹弹手指,指示道。 我转过身?奇怪。我瞄了他一眼,照他的吩咐做。转过身要干什么? 转身才注意到门没关上,这时若有人进来我办公室,明天全公司就可以听到施秘书被老板罚站的新闻了。 这就是白领阶级的无奈,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只能说说别人的闲话来消磨光阴,下班后才是一条龙。 “你,重新介绍一下你自己。” 视线真的是可以感觉到实质存在的。因为我现在就感觉得到背后的两道视线,好象X光要穿透我的身体一样。 我记得当初在填履历表时,我每一格都写得很清楚啊;再者,有这个必要吗? “我,施夷光。”生平无什么远大的志向,计划在四十岁以前嫁掉自己,不打算生小孩——因为怕痛,宁愿去领养。要娶我的人必须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他已有健全的“生理准备”,那倒也无妨;我不会介意我不是我未来老公的第一个春天。 “你只讲了你的名字。”范青岚的声音是平淡的,听不出来他现在的任何情绪,当然也看不到。 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猜不透他的用意,我深觉困扰。“总经理,我可以转过头来回答吗?背对着你说话不是一个礼貌的行为。” 他似乎哼笑了一声。“多礼的中国人。”这话明显嘲讽。 我惹他不爽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算了,你去忙你的吧!”他开恩似的语气。 “是。”我直接走出门。范青岚可能是吃错药了。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小妹走了进来,表情有些紧张。“施小姐,我来搬投影机,会议厅那台送去维修了。” “是待会开会要用的呢!好,你等一下。”我拉开柜子的门,将放在上层的投影机搬下来。 我拿不动,直觉地想将手上沉重的机器先摆在地上,无可避免地弯下了腰。 悲惨的事情却在这时发生了。我忘了投影机有多沉重,也忘了我的腰正负伤——喀一声,可是我腰骨断裂的声音? 这真是个悲惨的一天。 “施小姐,你怎么了?”我跌坐在地上爬不起来,小妹察觉我的异样,跑到我身边问道。 我咬着牙,等待腰上那阵麻酸过去。吐了一口气,我扯出一抹笑容。 “我没事,只是投影机太重了。你一个人怎么搬得动,是谁叫你来搬的?准备会议的各类事项应该不是你的工作吧!”我记得这种比较粗重一点的工作应该有男员工负责才是啊! 小妹委屈地道:“是邱先生。” 果然是那个家伙,仗着自己年资久就欺负菜鸟。上一任的小妹就是因为他才辞职不干的,这个人真够恶质的。如果我是老板,一定请他回家吃自己,真搞不懂公司花钱请他来是干嘛的。 “来,我们一起把它搬起来。”弹劾米虫毕竟不是我的权责。 “施小姐,你行吗?”小妹怀疑地问。 一定是我刚刚给她的印象太没用了,唉,惭愧。 “两个人一起搬应该没问题。来,我数三声——一,二,三。”两个人分担重量就没问题了。 要将投影机搬到二十楼的会议厅,搭电梯下楼比较方便,省得还得迁就对方的脚步。 “谢谢你,施小姐。”小妹一脸感激地说道。 “不客气。”我想了想,还是开了口:“有些老员工会欺负新来的人,叫你做些你不必要做的工作,如果是帮忙性质的那倒无妨,可是不要照单全收,否则辛苦的是自己,没有人会感激你的。” 软土深掘,有邱鸿达这种心态的人到处都可以看得到;我还在念书打工的时候就见过不少。 小妹点点头,可我也不要她将我的话奉为圭臬,因为我说的充其量只代表我过去的一些经验,不是什么先圣哲人的道理。 她腾出一只手打开会议室的大门,我跟在她身后,一同将投影机摆在大厅圆形原木会议桌的前缘。 “好了,那我上去了。” 正要离开,门外走进一个略微肥胖的中年男人,头顶的毛发已经有点稀疏,可以想见再要不了多久,另一个地中海会诞生了。 “啊!施秘书,你也在这里啊?” 我笑着以抱怨的口气道:“对呀!我刚帮小妹搬投影机下来,好重喔!搬得我的手都快要断掉了。”我用了甩发酸的手,促进血液循环,边欣赏他心慌的神色。“女人怎么搬得动这么重的东西,你说是不是?我看公司实在是有必要雇用一个工友来做这些粗重的事情才行,要不然这些事都没人做,想来也是挺麻烦的喔!” “不、不会麻烦,我可以帮忙,再说多请一个人还要多发一份薪水,为了公司的利益着想,还、还是不要比较好。”他抖瑟的声音让我十分满意。 “喔!你可以‘帮忙’啊?” 他点头如捣蒜。如果他不能“帮忙”,就真的是十足十的米虫了。以他现在这个年纪,要换工作恐怕也不是很容易吧! “那么以后凡事就拜托你喽!你这么‘急公好义’,真是我们公司的‘模范员工’。” “呵呵,哪里哪里。”他搔着头笑着。还懂得谦虚,真不简单。 呵呵,我跟着干笑两声。“抱歉,请让让,我要出去了。” 他肥胖的身体挡在门口,看起来实在碍眼又碍路。 他止住了无谓的发笑,很识相地连忙让开;这一让,却教我看傻了眼。 一群高级干部怎么全站在门外?我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原来已是开会的时候了。 他们站在门外多久了?刚刚会议厅内的对话有被听见吗?我低下头向他们点了点头。 “要开会吗?现在可以进去了。”怪了,我干嘛紧张,该紧张的应该是姓邱的才对。 思及此,我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却几乎在一瞬间对上了一双深沉幽遂的黑瞳。 范青岚怎么这么快下来? “总经理,我回楼上去了。”搞不懂我干什么这么怕他,就算他是我的老板,也不应该会让我产生这种恐惧呀! “你倒挺伶牙利齿的嘛!真看不出来。”他在我经过他身边时轻声说道。 他听见了! ※ ※ ※ “范青岚,你真的不陪我去医院吗?”江爱咪坐在车中前座,又黏又爱娇地问道。 “你自己去吧!我不喜欢医院的药水味。”范青岚手握方向盘,看着车窗外流动不息的人潮。 “好嘛!那你要来接我吗?青岚。”江爱咪扳回他的脸,要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 她娇滴滴地低唤一声,柔媚得似要融入他的血肉当中,身体紧紧依偎向他。 “你自己回去好吗?我今天有事。”他些微地推开她柔软的身体。“你去医院吧! 乖。“ 看了眼江爱咪包了绷带的手,不免觉得她有些小题大作。只是轻微的擦伤,应该不必这么勤快地跑医院吧?不过话说回来,身体是她的筹码,她会重视,也是理所当然。 “那好吧!”江爱咪识相地不再多话。“青岚,给我一个吻好吗?今晚我会很想你的。” 范青岚迅速地如她所愿,但她要的更多。江爱咪伸手勾住他的颈子,舍不得与他太快结束这个吻。 “讨厌,你好粗暴喔!”她喘息地娇笑出声。 范青岚移开与她性感双唇的胶着。“但是你喜欢,不是吗?” “对,我喜欢。”江爱咪勾下他的颈子,再度献上她的唇。“你是一个容易喜新厌旧的坏男人。”她纤指往他挺鼻一点。 范青岚伸手抱住她,张口轻咬了一下她的手指。 “这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他与她只谈交易不谈爱情。 “偏偏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她腻在他怀里说。“但是我也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会从你的‘新’,变成你的‘旧’。我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江爱咪也有心思缜密的时候,些微的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没有安全感。“你说,会有那么一天吗?” 范青岚沉默地看着趴在他身前,仰首等待他回答的丽颜。许久,他不作一语。 江爱咪露出一抹笑,离开他温暖的胸前。 “我下车了,你知道我的公寓,随时欢迎你来。”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她姿态极度优雅地下车,往不远处的医院走去。 范青岚手搁在方向盘上,眼神没有焦距地直视着前方。忽地,他催动油门,在漫漫的长路上,没有目的地任车奔驰。 ※ ※ ※ 祝P期五去星期五餐厅。 “走啦!大家都进去了,你还在磨菇什么?”最先走进星期五餐厅的周宝菡在点过人头后,发现少了一个人,又走出来将仍在门外打量的施夷光给拉了进去。 “喔!好。”愣愣答应了声,施夷光收起打量的视线,随着周宝菡推门的动作,走进了与门外迥然不同的世界。 从没到过这类的场所,从以往接触的信息中添加想象,以为这里该是充满着糜烂、堕落、纸醉金迷的气息,但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如此。 这里头是明亮洁净的,看不出是从事特种营业的场所。 “请问各位女士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服务吗?”一个英俊体面、衣冠楚楚的男服务生有些讶异地看着这一大群女人,但是并未维持太久,公式化的笑容马上掩盖了他的疑惑。 像是来郊游的,这些女人会不会走错地方了?或者以为这里是一间名叫“星期五” 的“餐厅”,而她们其实是来用餐的? 不过这个地方只有会员才能得其门而入,也才知道这一间表面上以酒吧挂牌营业的“店”,实际上卖的不仅仅是酒而已。 怀疑归怀疑,却也不敢直接表态询问,然而这群女人却都是生面孔,她们真的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阿宝。”大伙唤着周宝菡,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先前虽然人人都说要来这“探险”,一旦来真的,却不免胆怯紧张起来。毕竟这是生活中的出轨。 “我们是来这里‘买’东西的。”这家店是她打听出来的,理所当然也要她来应付了。 “对不起,本店的规定必须是会员才能进入。”另一个男人走了过来,西装笔挺,似是比较资深和高阶的经理级人物。 “我们不是会员,但是我们是你们店内的会员介绍来的。她说你们的服务和商品在同行中都是第一流的,所以推荐我们来这里消费,希望你们不介意。”周宝菡站在最前头,面无惧色地道。 “能否请问是哪一位会员?” “Miss陈。” 男人笑了开。“原来是Miss陈介绍的,先前的询问是为了不必要的麻烦,希望你能谅解。” “当然。”周宝菡大无畏地笑道。“现在我们能进去了吗?”她眼光投向室内另一扇门。 男人迷人地笑道:“那么请跟我来,各位女士。” 他伸出手,周宝菡扬起唇角,将玉手置于他的掌中。 “你也是‘商品’吗?我很中意你。”周宝菡大胆的说辞引来同行女子的惊呼。 “我们店内还有很多出色的‘商品’,你确定不再多加比较?”男人职业而魅惑地笑。 “人的相遇与否是要看缘分的,你不觉得我们挺有缘的吗?” 随那男人进了另一扇门,室内是宽敞明亮的,一座座的屏风和桌椅的设置,巧妙地将有限的场地区格成一块块半隐秘的空间,隐约可以感觉到气氛的暧昧旖旎。这真的是一场冒险了。 趁着带她们进来的男人暂时离开的空档,周宝菡对其他的人低声道:“说好了今天是来开开眼界和探险的,待会我们不坐在一块,各自分散,也各自决定去留、要怎么玩。 大家都要有心理准备,我只是负责带你们过来,接下来的事,你们要自己面对。“ 她这一席话让部分的人有些不安。 “周姊,你要玩真的?不是只要来开开眼界而已吗?”李慧美有些不确定地看内部是怎样的一个景象,也看到这里的男人品质有多不错,但也仅止于此,待会儿是——“是来开眼界啊!但是‘看’也是有分深浅的,我们的确是已经看到了Friday.怎么样发展,我们却都还不晓得。你们啊!别笑死人了,连台都还没点呢!就想打退堂鼓了?” 周宝菡又道:“如果我现在走人,我一定会后悔。” “是啊!说好要来了,玩玩又何妨?反正也只是玩玩罢了,认清楚这点,不要让自己被迷惑就是了。”何兰香平淡地道。 “嗯。”众人同意地点点头。 那男人走了过来,“各位女士请随我来。”他将她们一群人分散到各个座位。“因为你们是第一次来,所以让你们两、三个人坐一块,希望不要介意,祝你们在此玩得愉快。” 唯有周宝菡独自与那男人到了另外一处。 施夷光见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轻喊出声:“阿宝。” 周宝菡转过头来,同她眨眨眼,随即又转过身去。 没由来的,就是觉得心不安稳。心里的不踏实,她很不喜欢。真的只是玩玩而已吗? 毕竟受传统思想熏陶,男人对于女人或许很自然就能逢场作戏,但是女人玩得起吗? “小姐喝什么酒?”声音在耳畔响起。 施夷光回神过来,看见一名有着清秀脸蛋的男孩——是男孩,因为感觉太年轻。 “威士忌吧!” 同座的人还有国贸部的许小姐和女权主义者何兰香。 这男孩比她妹妹还年轻,施夷光径笑着摇摇头。这荒唐的一夜,一群老女人花钱找一个小男孩纯聊天,她的日子真的过得太无聊了吗? 时间从指缝中流逝,除了原先代号“小潘”的男孩外,后来又过来了两个,分别坐到施夷光和何兰香的身边。 对着不时摸上她后背的手,施夷光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到底是花钱来“买东西”,还是来让人家对她毛手毛脚的? 她不是嫖男妓的料,施夷光深刻地认知到这点。微挪开身子,她假装要上洗手间,避开尴尬的局面。 “我也要去,等等我。”何兰香和许小姐不约而同地开口。 “那就一块去吧!”施夷光提起沙发上的皮包,与另外两人简直是落荒而逃地躲进了洗手间。 “下次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许小姐喘了口气道。 “若不是真的下定决心想玩,来这种地方只是浪费钱。”何兰香这满脑子女权至上的思想家也不禁承认自己没有玩男人的本钱。“不过总算是见识了一回。” 想的总是比身体力行来得容易。 “那待会还要回去那里吗?”施夷光不大确定地问。 “你的意思呢?”何兰香反问。 “我是想走人了,反正玩不起,再待下去也没意思。”施夷光一脸无趣。 “是啊!我也这样想,那我们就一块走好了。”何兰香和许小姐又有默契地开口,彷佛早就串通好了一样。 施夷光认命地担任起第一号打退堂鼓的罪名。“好吧!一起走也好。” “那么希望今天的事大家都不要泄漏出去,女人来逛Friday总不是件名誉的事。” 何兰香淡道。 当初要来的时候,怎就没人想到这一点呢? “这是当然。”许小姐甜甜笑开。 化妆室外隐约听到人群的骚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三人对望了会,纷纷走出化妆室一探究竟。 “别动,警察临检。”才走出化妆室就听到这有力的一声喊话,施夷光三人面面相觑,何兰香与许小姐当场脸色发白。 施夷光静静地站在一旁,唇边隐隐绽开一朵笑意。人生如果要有趣,总得有些波涛来助兴。 警察临检,她们还真来对了时候,曾几何时见过这番大阵仗了?但是如果被捉去做笔录,甚至上了电视,“现代女性夜闯牛窟”的新闻标题一出,事情好象就有点麻烦喽! 因为这里头有八名是来自同一家知名企业,员工行为不检,老板铁会气炸。 很奇怪的是,施夷光发现自己竟然比较担心范青岚得知这件事的反应,这代表的是,她可能会被炒鱿鱼。 思及此,浮上唇色的那一抹笑逐渐黯淡下来。 第四章 “别动,警察临检。” 一批警员手持佩枪,在无预警的情况下进入“佛莱特酒吧”,店内的人猝不及防,瞪大眼看着闯进来的十数字警察,混乱成一片。 吧台处,两名男子交换了下眼神,趁着混乱之时从吧台下抽屉的暗格内取出一包装着白色粉末的塑料袋,借着混乱人群的掩护,其中一人将塑料袋藏在怀中,悄悄移身到不远处的化妆间。 “怎么办?今天是什么日子,十三号星期五吗?”施夷光有点不安地说。逛牛郎窟不晓得有没有罪? “今天真不该来的。如果被公司知道这种有损形象的事,被记过事小,说不定还会被革职呢!”许小姐哭声哭调地接腔。 何兰香敛敛先前的紧张慌乱,板着脸道:“这关公司什么事啊?难道职员私下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吗?我就不信公司的男性同仁下班后都乖乖回家当好先生、好父亲。” 她抿抿嘴,脸色仍然苍白。 施夷光闻言,收拾起有些不安的心,笑道:“你说的对。” 何兰香果然是个有见地的女人,真令人敬佩。 “我想事情应该也还不到那么严重的地步。”说不定范青岚也忙得没有时间看电视或社会新闻。 她微侧身,让路给一个奔过来的服务生。服务生在她的面前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擒住。 她吓了跳,往后稍退,却不慎踩到了许小姐的脚。 “不是要你们别动吗?”高头大马的男人冷淡地说,从腰后拿出手铐,将服务生的手铐住。 “你、你、你凭什么拿手铐铐我?”服务生大叫并挣扎,怀里的塑料袋掉了下来。 他心一慌,伸手就捡。 男人更快地拾起袋子,冷笑道:“我还以为你改当地牛就不当海牛了呢!没想到你还是本性不改。”他一手拾起那包白粉,放在光下看了看,“很纯喔!跟谁批来的?” “格老子的!你是混哪里的,也敢挑我海牛的扬子!”服务生一扫弱质,眼神在瞬间转成凶狠。 男子直截了当地拐他一记。“才放你没多少天假,就忘了我是谁了?” 男子一把抬起海牛的衣襟,扯歪了他的领带,将他转向自己。海牛看清逮住他的是什么人,原先的凶狠在霎时瓦解。 “算我倒霉,又栽到你手里。”伍康涛,他命中的煞星。 “你的确是倒霉,可能是你平日都不积阴德才会这么衰。” “伍哥。”一名警员走了过来。 伍康涛将海牛交给他。“你帮我看着,有搜到什么吗?” “到处都搜过了,没有。” “喔!”他挑高眉,转向海牛。“真的没有其它东西了吗?” 这个绰号“海牛”的家伙并不是幕后的大哥,只是一尾小的,大概也没有太多的货。 海牛闷哼一声,不语。 “那这些人怎么处理?”警员问道。 伍康涛看了眼酒吧内的男男女女,回过头来,在见到站在一旁的三名女子时,有那么一剎那的怔楞。是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先查一下他们的身分,把这里的牛郎带回局里。”交代完毕,他走向前。“请把你们的身分证拿出来一下。” 何兰香最先从皮包里拿出身分证,在他登记资料的时候问道:“我们会被逮捕吗?” 何兰香和许小姐的身分证先后递了出去,施夷光在他还回二人证件之后,也识相地将自己的递给他。 伍康涛看了眼身分证上的照片,又对照着本人看,眼光停在姓名栏上!施夷光,好特殊的名字,却不觉得陌生,看不出会是一个上Friday的人。 “那要看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接回身分证,施夷光抬头问。这一抬头,才发现眼前这个男人的脸好象留在哪见过。 啊!他是——前天公车上的那名肉垫先生。怎么会这么巧?真不可思议。 伍康涛望了眼掩住嘴、眼睛瞪大地看他的施夷光,心底产生莫名的浮躁。她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隐隐的,他的心中升起一抹厌恶。 “想到好理由了吗?”捉这些女人回去对治安的维护他没什么功用,可是总要有个名目,他才好放人。他别开脸,不去看施夷光那张无辜的脸庞。 何兰香正要编派一个好理由,却被施夷光抢白。“我们是来看看星期五餐厅是长什么样子,因为听说这里的服务生都很体面,所以特地来开开眼界,没想到却这么不巧,遇上你们办事。” 他的眼底有一抹厌恶,男人都见不得女人花天酒地吗?真想问个清楚。可是若问了,人家也不见得会告诉她,搞不好还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咧!如果有人这样问她,她也会这么觉得。 何兰香差点没昏倒,而身后的许小姐更是睁着一双明眸,不敢置信地看着滔滔不绝的施夷光。怎么从来都没发现施夷光的智商这么低? 何兰香是很想昏倒,但是她不能,否则她们铁会被施夷光给害死。忙将施夷光拉到身边,她努力笑道:“她喝醉酒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施夷光打岔道:“阿兰,我酒量好得很,一杯威士忌醉不倒我。” 她看起来像醉鬼吗?醉的人是她们吧! 何兰香不理施夷光的疯言疯语。“呵呵,她喝醉了,事实上呢!我们是来这里借洗手间的。” “对对对,就是来借洗手间的。”许小姐帮腔道,将施夷光推到身前。“她突然肚子痛,我们陪她来。”何兰香与许小姐连成一气地点头称是。 施夷光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两个女人,虽然觉得很可笑,却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她也跟着点头。“对,我们是来借洗手间的。我肚子痛,她们陪我来。喔!不止她们,还有那边那五个,我们都是来借洗手间的,完全不晓得原来这间‘佛莱特’酒吧是一间室内牧场,而且还养了许多头牛。” 要撇,就要撇得一干二净,但这个借口真的会比实话来得有说服力吗?她怀疑。 许小姐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何兰香白她一眼,低声道:“不要笑。” 笑,就是不信任自己说的理由,自己都不相信,如何说服别人。 伍康涛忍住笑意,这个施夷光还是那么幽默。她难道不在乎别人对她上Friday的看法吗?一般来说,只有欲求不满的或者婚姻不幸福的女人,才会寻求这种不正常的刺激管道,而她却是为了“开眼界”?这是个怎么样的一名女子?浑身散发的特别光彩很难让人忽视。 听她坦荡荡的一席话,他发现自己很难将她和那些有特定目的才前来这类场所的女人联想在一起;虽然她也是有她的目的,但这个目的要让他对她产生厌恶,不太可能做到。 为什么不怀疑她话中的真假?两者间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凭着一股直觉就能分辨,他不明白这是因为什么,才见面第二次,他的心明显偏袒向信任她的那边。这个女子是无害的,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很舒服。 “这个理由能取信于你吗?”施夷光不大确定地问。 伍康涛敛住笑,公式化地道:“你们可以走了。不过我还是得奉劝你们,好奇要有分寸,这种场所不该是好女人涉足的地方。” 三人闻言莫不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个烂借口真的说服得了人?施夷光在安心之余却不免疑惑。 “警官,你太好说话了。”有一点不甘心咧! “走人了啦!还扯。”何兰香回过头拖走施夷光。她今天脑袋秀逗不成?净说些疯话。 与其它同事会合,人头一点才发现少了一个。 是周宝菡。她先回去了吗?可从刚才警察进来到现在都还没有人出去呀? “原来最先跷头的人是她呀!那就不是施小姐了。” “好倒霉,居然碰上警察临检,我刚才真的吓到了呢!还以为我要上电视新闻了。 要是被我那在国外的老公知道可就不得了了。“ “好险喔!不过真没想到这些服务生里头还有毒贩,可见得他们的外表平均素质是不错,不过终究是次层的人,与我们这些新时代的女性是大大不配的,最多只能像这样玩玩而已。”女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着,偶尔地分享这次特别经验的心得。 施夷光偶尔跟搭一、两句话,眼神环视着四周,发现没有周宝菡的身影,也没见到之前招呼着她们入内的那名经理级男人。 是她多心了吗?从听见周宝菡那一番大胆的话起,心底老是觉得不踏实。周宝菌想玩真的,她有这个感觉。 “施小姐,你说是不是?”李慧美突然轻拍她的肩膀,笑容满面地问。 施夷光回过神来,虽不知道李慧美在问什么是不是,她却点点头道:“是。”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的人是比较喜欢听见这个字眼的,尤其是在征求附和的问句当中。 ※ ※ ※ 祠谑晡瑭n音在耳畔响起。 我真呆,假日还设定闹钟。 昨夜疯到凌晨才回到公寓,记忆当中,只有大学时代才有这么疯狂的玩法。那时年轻力盛,年少轻狂,很多事都是做了再说。先斩后奏,管他事后有何后果! 常常一大票人一块出去玩到凌晨两、三点才力尽归巢,然后倒头就睡,隔天上午的课一概跷掉,睡到下午。如果心情不错才去和教授说声“哈啰”,当然晚上一到,又是生龙活虎,相邀去疯狂。 犹记得刚进大学时很不能适应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方式,久而久之,却也渐渐习以为常,因为大家都是这样生活,如果不是为了标新立异,很难不被同化。结果一毕了业,开始过着上班族规律的生活方式,却反而不习惯这种正常。 大概花了两个月吧!两个月我才把作息调整过来。 今非昔比,现在年纪都有好一把了,刺激的夜生活偶一为之就已教人消受不起。 按掉摆在床头的闹钟,刺耳的声音却犹在耳边余音绕梁,我微睁开眼,才发现鬼吼鬼叫的不是我的小闹钟。 讨厌,七早八早是谁打电话来扰人清眠啊!我掀开暖被,不到一秒我又自动缩回棉被里,有点冷。 拖着棉被,我趴在床沿,伸长手探向一旁矮柜上的电话。电话的答录功能却比我早了千分之一秒替我接听。 “shit!”我趴在床沿的身子重心不稳地跌下床。因为身体的大部分体积虚悬在空气中,深受地心引力的青睐,连带着将我还黏在床上的部分身体也摔到地板。 尚未爬起,电话里已传出了柔柔的嗓音。柔得甜甜腻腻,光听着似乎就要融进骨肉里,麻酥稣的,并且不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这样天籁一般的嗓音——我唯一的妹妹。 “姊,我是明曦,你是不在家或是还在睡觉?快中午了,如果你在家也该起床了,你可能真的不在家吧!我本来以为假日打来你会在的,没想到你还是不在,你是不是出去吃午饭了?我猜你可能会出去买饭,因为你放假的时候都懒洋洋的。” 我坐在地板上听电话里传来的话语,转头看了眼闹钟,果真是快中午了。跟明曦当了二十几年的姊妹,虽然早就明白她言不及义的功力有多高强,每回领教,却发现我又更敬佩她一分。 事实上我一直在怀疑她是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修练,要不然她的功力怎么愈来愈进步。 听她扯了半天,我还是没办法从她的字句中找出一点她来电的目的。 “虽然你也可能真的不在家,不过我还是抱着一点点希望,你或许去上厕所了,现在才回到电话边,然后又刚好听见我正在留言,你如果在家就麻烦你高抬贵手把电话接起来好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我打了个呵欠,揉揉干涩的眼。想跟我说说话?我探出手,想接听电话,却又觉得不妥,还是先听听她想说些什么好了。 听她叹息了一声,大概是以为我真的不在吧! “我们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吧?” 是有段时间没见面了。但是不见面对我们比较好不是吗?至少我是这么以为。如果我还要这段姊妹的情谊,就必须这么做。 我怕见了面,不必要的愧疚与误会会让我失去唯一的一个妹妹,这不是我所乐意见到的,即使明知伤害还是无法避免的存在,谁又不希望能将它减到最低呢? “我们半个月前才从纽约回来,你晓得是谁先提出来的吗?”明曦沉默了会,似在给我思考的时间。 原来他们已经回台湾来了,我还道国际长途电话她还跟我哈拉这么久。 是谁提出来的?我猜不到,也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个问题。我等着她继续说下去,谁知她又扯到别的地方。开始说一些纽约的天气和他们在美国的生活琐事。 ﹛“好啦!你想到了没?是我,是我要他回来的。” 明曦怎么了?这种略带忧伤的声调?不该是明曦该有的。 我有些着急,手探向电话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了。他们夫妻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吗? 如果是,那么我更加不能接起这通电话。 “觉得讶异吗?姊,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 她在哭吗?否则声音听起来怎么有些鼻音。 我收回爬上电话的手,环在自己的胸前,想着明曦突然拋给我的问题——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 不晓得,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真心爱上的话,用全心全意的爱去爱一个人,这一分爱或许可以是天长地久的吧!但是爱情可以来得很快,也可以消失得很迅速,我想,这并没有一个一定的答案。 “我很爱他,真的,我想我可以爱他爱到死,即使这分爱无法得到相同的回报,我还是同样地爱他。姊,我怀孕了,你会祝福我们吧?” 怀孕,明曦怀孕了?这是个好消息啊!他也知道了吗?我记得他很喜欢小孩的,他曾经说过希望我替他——生一个篮球队。明曦会替他实现这个梦想吧! 我当然会祝福他们,她是我最重要的妹妹,我唯一的亲人,我当然希望她幸福。有了孩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会更亲近才是,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现在很快乐,他也会很爱我,我觉得很幸福。” 幸福,那就好。 “好了,没事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很幸福,真希望这分幸福可以一直维持下去,这应该不是一分奢想吧?我们现在搬回台北的房子住,有空时你来看看我吧!或者把你的住址告诉我,都好。我们毕竟是姊妹,不是吗?分别快两年,我也会想你的,而且要不去想起你也实在很难,再见。” 再见,亲爱的妹妹。 知道他们现在是幸福的,真的是很令人愉快的事。很久没遇上这么开心的事了,干脆来个小小的庆祝吧! 说做就做,我从地板上跳起来,将棉被丢回床上,赤着脚跑到窗边拉开帘子。 窗外的天空一片蔚蓝,决定了,今天就去中山公园野餐。 ※ ※ ※ “花?”这是哪里来的?放在我桌上,是给我的吗? 才踏进我十二坪大的办公室,就看到摆在我桌上的一大束花。 会不会是有人放错地方?我不太能够说服自己这束花是送给我的,毕竟我实在是太久没再收过别人送的花了,倒是自从当了范青岚的秘书,我就常替他送花给别人。 麻烦哪!我将花拿到一旁搁着。又是一个星期的开始,最忙的星期一,我哪来的闲工夫管这束来路不明的花。 才刚落座,我办公室的门就被打开,抬头一看,当然是我那个大老板,也只有他进我办公室时会连门都懒得敲一下。 我的办公室就像他来来往往必经的走廊一样,而经过走廊是不必敲门的。 “总经理早。”我拉开笑脸,跟他道早安。 怎样,这声音听来朝气蓬勃吧?不振作起自己的精神不行,否则一大清早就懒洋洋地没动力,我真不敢想象一天忙碌下来,下班时我会累得像什么?有可能会是一只快断气的哈巴狗,或者变成一尾翻白眼、口吐泡沫的死鱼——反正下场不会太好看就是了。 “早。”范青岚低沉地说。相形于我的精神百倍,他的声音听起来就没生气多了。 好象有点怪怪的,我低下头,开始动手整理搁了一大堆文件的桌面。 “以往不曾见过你桌上有这东西。”范青岚的声音从我头顶上传来。听到塑料袋窸窸窣窣作响,我抬起头,才发现那束花被他拿在手上。 什么话嘛!说得好象我有多么没男人缘似的。 “那是因为总经理难得这么注意这张桌子上摆了什么。”甚至是不会。他今天有点怪喔!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无聊了,才会大清早跑来我这边闲聊,消磨时间,顺便找点乐子。 发现他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低下头,反省刚才近似忤逆上司的语气。我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说话怎么可以这么嚣张?是该好好反省。 “这些碎瓷有点眼熟。”他将花束放回我的桌上,又拿起一片我铺在盆栽泥土上的碎青瓷。 眼熟是当然的,那些碎瓷组合起来就是他前几日打破的那支上好的青瓷茶杯。 “像琉璃一样。”他将责瓷碎片拿到光源下,翻看了许久,语气中有着发现新大陆一般的赞叹。 他的话让我有一点惊讶,什么时候开始,范青岚也会开始注意这这些小细节的东西? 我之所以会惊讶不是因为他以前从来不,而是为他现在注意到这些事情,这跟他给人的印象十分不搭。 我怀疑,他今天有可能是吃错药了。 “你喜欢这份工作吗?”将碎瓷放回盆栽里,他突然抽走我拿在手中的文件。 我微怔楞,看着他发呆了半晌。 “总经理是问我?”我迟疑地问,不大确定耳中所听见的。 他眼神闪动了一下,像在说:废话!不是问你是问谁? “这里还有别人吗?” 谈不上喜欢,不过也不觉得讨厌。反正工作不全都是那么一回事,做事、领薪水,为了生存下去所不能避免的必须存在。 “我能不能不要回答这个问题?”说“不”会对不起自己,说“是”会对不起范青岚,如果可以不要回答,那就谁也不会对不起谁了,皆大欢喜,再好不过。 “你不必那么防备,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想说也没有关系。”范青岚大发慈悲,让我心上的大石落了地。 “其实不是不想说,只是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哦?为什么?”他扬起眉,一副兴味盎然的德行。 老实说他这副德行还真好看,难怪他身边永远不缺女人。 “因为你是总经理,有很多事情,是不能对你说的。”其实就连这句话也不该对他说,谁教我长舌。 我瞧他拧起了眉头,似乎很不满我说的话。他是公司的老板,有权知道关于公司所有的事务,而且也必须知道,而我却说了这样的话,好象有点暗示他,他被属下蒙骗了多少事情一样;天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我绝对没有挑战他权威的意思,真的。 也许吃错药的不是范青岚,而是我,我这个大白痴。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赶紧道:“我是说呃……呵呵,”先赔笑缓和一下他的怒气。“就像你有很多事情也不是我们这些下属所能知道的一样。” 我在胡扯什么?愈补愈大洞。 “你在胡扯什么?”他开始有些不耐烦。 我委屈地闭上嘴。我跟他本来就不适合聊天嘛!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们只能谈谈公事,谁要他无缘无故来招惹我。 “算了,你待会把上次的会议纪录找来给我。”他交代下话,头也不回地走进他专属的空间。 “好的。”我大声地说。 比较喜欢我们纯为公事的对话。这不是自然多了吗?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扮演一种身分,建立一种关系,范青岚和我就是这种情形,上司与下属,老板跟员工。 浏览了一遍今早送到的文件,有用的收在一边,没用的喂纸篓。每天都会有这么一堆纸张被浪费,这些纸张就算回收也会因为纸上的油墨而不易处理。每每惊叹之余,却也不免为现代人的奢侈浪费感到悲哀。如果洛阳纸贵,看谁还敢这样浪费。 瞥了眼桌上那束花,它造成了我的困扰了,也不晓得是不是真送给我的,摆在我桌上,害我都不知怎么处理。 犹豫片刻,我提起那束花和茶杯住茶水间走去。花如果没有水会枯死,为了发挥我的爱心,我决定带它去喝水。 从柜子里摸出了一只透明的大玻璃杯,装了半满的自来水,将除去包装的花束放到杯子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我找不到花瓶,二十二楼唯一的一只花瓶被供奉在走廊的角落处。偏偏那唯一的一只却使用不得,先不说它巨大的体积是我搬不动的,要买把花插到里面去,花一定会溺死在里头。 好象是清朝的骨董吧!范青岚没有搜集骨董的习惯,公司里不少的骨董或艺术品大多都是人家送的,像那只大花瓶好象是前几年公司赞助的某表演团体从香港带回来孝敬大老板的。 我在想范青岚的宅邸大概也不是很大,要不人家送他的东西怎么全搬来公司放?就算不喜欢,锁在仓库里也好。 二十几层楼的办公大楼,随随便便绕一圈都可以见到价值非凡的艺术品,整个逛完一圈的话,就像上美术馆走了一趟一样。 回到秘书室,将花摆上桌,门被敲响,小妹笑脸盈盈地走进来。 “早安,施小姐。” “早安。”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她走了过来,将早上的传真放在我桌上。“好漂亮的花,是你男友送的吧!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耶!长得好有个性喔!” 我男友?“花是你拿上来的?” 她点点头。“对呀!今早我刚到公司时刚好遇到,就帮他拿上来了。” 真的是送给我的,怪了,我是哪时候又多了一个仰慕者?可如果是仰慕者,为什么送我黄玫瑰呢?我记得黄玫瑰是分手时才送的吧! “他长得很有个性?”会是谁呢?我努力在记忆里寻找相关可能的人士。 小妹又点点头。“而且感觉很舒服,跟你给人家的感觉很像,你们很相配喔!” 她双手交握在胸前,一脸陶醉,思絮不知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少女情怀,一定是罗曼史看太多了。 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人,是老天爷要顺遂我想再谈一场恋爱的心愿吗?那时我也只不过是随便想想而已。真要我重新涉入爱情,我想我还需要考虑考虑。 跟我很相配?口说无凭,眼见为证。什么样的男人适合我,我自己都不清楚了,她又怎会知道呢?不是我要吐槽,而是我相信缘分这种东西,该是我的就会是我的,不该是我的,强求都没有用。 忙碌的礼拜一没有太多时间闲扯淡,小妹一离开我办公室,桌上电话响起。 “喂,总经理办公室您好。” 反正,日子还不都得这样过,喜不喜欢这份工作并不是很值得探索的问题。如果有闲人针对国内上班族对目前工作的满意程度调查,我想很多人都会有我这样的想法。不喜欢,又怎么样? 而灰白的人生多了一束色彩鲜艳的玫瑰,日子也还是以同样的形式在流逝。 ※ ※ ※ “范总经理,你的便当。”施夷光敲了下门,探头进来。 范青岚正在讲电话,抬起头看她一眼,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进去。 走进总经理办公室里,施夷光抽了张面纸垫在桌面上,拿出一个蒲烧鳗鱼饭盒放在上面。 老板忙得没空吃饭时,她这个秘书就得替他买午餐回来。 而当他忙时,她事实上也不会轻松到哪里去。她也没空吃饭,正忙得不可开交,差点被成堆的事务压死时,他老太爷就下了道命令,要她替他包饭上来。 于是她便得暂时对各部门呈上来的报告书举白旗投降,然候飞奔到大楼地下室的餐厅帮他包饭回来,顺便也替自己带一份。 “这是当然,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很高兴跟贵公司合作,再见。”范青岚简单俐落的语调听不出什么情绪。 结束了这通电话,他抬起眼,百般无聊地看着他的秘书替他将午餐准备好。 拿出免洗筷和汤杯,将塑料袋里的另一个饭盒摆在桌边,施夷光抬起一直低垂的脸蛋,温顺道:“我出去了。” 她也要去吃她的午饭了,今早只吃了包苏打饼和一瓶优酪乳,她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吃过饭了?”范青岚从她进来就开始注意她每一个小动作。 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注意她,一个当了他快两年秘书的女人,理应不该让他突然对她产生莫名的好奇,如果她是那种吸引人的女人,早在进公司之初,他就该发现才对;他隐约察觉到她或许也有一些特别的地方,却没有投注太多的心思去注意,然而一旦真正开始对她产生好奇,才发现要收回放在她身上的那分视线,有点困难。 “还没。”她笑着摇摇头,心理却巴望着范青岚废话少说。 范青岚看向塑料袋里的便当,她买了两个,心念一转,他道:“一起吃吧!你把那张椅子拉过来,顺便把门关上。”他淡淡地交代,便动手打开面前的饭盒。 是他喜欢吃的鳗鱼饭!他有吩咐她买鳗鱼饭吗? “你要我吃这个便当?”施夷光不敢置信地问。 “你干嘛那么惊讶?”看她的表情活像他要毒死她似的,这个便当有毒不成? “没有啊!我是想,总经理只吃一个便当够吗?”范青岚的饭量很大,起码也要两客才够填他的胃;而且,他哪时候变得那么好心啦? 范青岚拿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张大着眼看着施夷光,为她的话觉得惊讶。他不记得他曾跟她提过他要吃两个便当的量才吃得饱。这就是她之所以不一样的地方吗?他不自觉地撑起肘,开始思考。 见她楞站在桌前,他又道:“偶尔我也该厚待一下我的秘书,免得你哪天被别家公司挖走了。去把椅子搬过来我这边吧!” 记起有多少访客跟他提过他的秘书有多优秀,甚至半开着玩笑要他别捉得那么紧。 人人抢着要吗?这个施夷光。 施夷光微拧起眉,却没将不满表现得太明显。什么话嘛!说得好象跟他同桌吃饭或赏她一个便当是多了不得的事似的。 她直接就拒绝。“不了,谢谢总经理,我自己有买饭。”谁希罕你一个便当。 “那就把你的便当带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你。”他不容拒绝道。几时曾见过她这脸色了?是他不曾注意还是她掩饰得太完美。 “是。”施夷光满含不解地点头,去拿她的饭包。他说有事情要问她?是什么事? 范青岚最近这阵子比平常做些令人费解的事,本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但仔细思量,发现又不是那么一回事,真的好奇怪。 照他的吩咐将她的便当拎到他办公桌上,同样先抽了张面纸当垫布,又将一旁的椅子拉到他桌前。 她双手搁在腿上,小心翼翼地问:“总经理想问我什么事情?” “你不饿吗?先吃饭吧!”范青岚头也不抬地道。 施夷光想想也对,扳开筷子,也开始大祭她的五脏庙。没必要虐待自己的胃,就算要死,也不要当一个饿死鬼。 “你吃的是什么?”解决掉一个便当,喝了口汤后,他问。 “咖哩饭。”看他见底的便当盒,她伸手拿起他桌边的便当,交给他。 接过便当,他不急着打开,反问道:“好吃吗?” 瞧她吃得津津有味,让他也有点想吃吃看。 埋首餐盒的脸蛋抬起头,眼底净是不解。“好吃啊!” 他也该有吃过吧!公司地下室的员工餐厅,她都跑烂了,还没有哪一样东西她没吃过的。 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讲,其实范青岚是不应该吃便当的——不是说这便当他不能吃,而是在她眼中的范青岚浑身净是贵族气息,只能想象他在高级餐厅中,有美女和典雅音乐的陪伴下,浅酌佳酿,并且享用五星级饭店厨师所精心烹调的美食佳肴。 难怪他要她把门关起来,如果被别人看见他在吃便当,而且一次还吃两个,可能会有损他完美的形象。 幸好她是他的秘书,看尽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否则天天面对这么英俊又年轻有为的实业家,包准她也会像楼下那一大票女职员见到他就猛流口水。 范青岚打开手边的饭盒,却不下箸,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又低下头吃饭的施夷光。 很少看过在男人面前吃饭还能吃得这么自然的女人。她的食欲看起来真的很不错,吃那么多,不怕胖吗?现代的女人不都希望愈瘦愈好?不过她看起来也不是很丰腴,那么细的手腕,一捏就能够捏碎似的。 注意到她光洁的手腕,他又问:“你没戴表?” 那她平时是怎么掌握时间的?再仔细看了眼她的手腕处,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戴表,还是滑到衣袖里了。 施夷光缓缓地抬起头,嘴里还塞满着米饭。她边咀嚼着边以不解的眼神看着近在咫尺的范青岚。 没戴表也能做为找碴的理由吗?她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觉得好委屈。想找她麻烦说一声就是了嘛,干嘛这样莫名其妙地强迫她边吃饭边让他审问?存心要她胃痛吗? 她有预感,下一次的人事异动命令上会出现她施夷光的名字。今天这一餐,会不会就是“最后的午餐”? 她干什么一副泫然饮泣的表情?愈看愈不是味道,活像他欺负她似的。 没戴表可是在暗示他该给她加薪?如果是,那么他这个秘书果然有两把刷子,但是如果他一直没注意到呢?她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吞下嘴里的饭,施夷光的手探向颈子,摸了两下,拉出一条银练子出来。“我没戴手表,也不必要,因为我有这个。” 那是一条价值不菲的练表。纯银打造,有价值的不是材质,而是工艺本身。范青岚微怔愣,她一个动作完全推翻他先前的假设。她的行为不在他的掌握之中,这令他感到些许的意外。 她只将练表拿出来晃一下便又收进衣领下。“我吃饱了,总经理想问我什么事?” 快快问完,快快放她回工作岗位。 范青岚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一阵子,直到施夷光再次技巧性地提醒他该把话摊出来说。 他缓缓开口,问道:“你知道我唯一不喝的茶是哪一种茶,对吧?” 施夷光发现她开不了口。拜托!这是什么怪问题?就算她知道范青岚不喝红茶,又怎么样呢?她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问她,却万万也没想到竟问起这种莫名其妙的怪问题。 回头她可得看看他的行程表上可否有空档,也许该建议他去做一下健康检查。毕竟有个身心健康的老板是公司的幸运,也是他们员工的福气。 第五章 陶sir续三天收了不明人士的花束,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有一个性格大帅哥每天一大清早都会捧着一束玫瑰来公司。不过通常都是小妹替他拿上来,等我一到公司时,就只见花不见人;不过,见过那名不明人士的人都把他形容得有如完美情人似的。 我是很好奇没错,而若想一窥送花人的庐山真面目,只要提早半个小时到公司就能见到。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必须早半小时起床,权衡之下,我决定放弃,睡眠不足可是美容的天敌。 另外,我也相信如果那个送花的人若真有他的目的,他迟早会现身在我面前的;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只为了把未来提早移位到现在? 早上跟同事一一问好,打开办公室门的那一瞬间,心底还真有些小鹿乱撞。视线直射向办公桌,看到一束再熟悉也不过的黄玫瑰。 第四束了。这个人打算跟我玩捉迷藏的游戏吗?真是有趣,他真的激起我的好奇心了。 时间匆匆流逝,处理好最后一件工作,也是下班的时候了。可是范青岚还在他办公室里。身为他的私人秘书,可以跟其它要打卡的同事一起跟公司说拜拜吗?我记得他晚上有个应酬的,不该现在还在公司里摸东摸西。 再等十分钟,他不下班我可要下班了。 “还没走啊?”老板终于良心发现,从他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了。 “我刚把事情处理完,也要走了。”下班的准备一切就绪,我提起皮包,站了起来。 “那就一块走吧!”范青岚拋下话,拎着西装外套径自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我拿起椅背上的大外套,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公司里的人大概都走得差不多了,在电梯门前等了一下子,看着灯号从一楼渐渐往上升。 我算是挺有耐性的一个人吧!否则光等电梯也会让人等到发愁,尤其是人多的时候。 “施小姐?”电梯不知是何时到的,老板在里头,按住等候键,神色隐约透露着不耐。 我回过神来,忙走进电梯里。他按下B2的灯键便不再有动作,我一直在等,想等他是不是会记起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部电梯上。等了许久他都没反应,我也只好认命,就让这部电梯当他的直达专用电梯好了。 电梯里过分的沉默让人觉得很不自在,我假装咳嗽几声,顺便也缓和一下死气沉沉的感觉。 “你感冒了吗?”他回过头问。 “没有。”只是被口水呛到了。那是什么表情啊!活像怕我会传染给他似的。 “没有就好,你如果生病,对我来说也是挺麻烦的一件事,保重身体。” 是啊!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替他作牛作马、供他使唤了。 电梯到了B2的地下停车场,他率先走了出去,我则按下一楼的灯键,他回过头时,微笑地和他挥手说再见。 我又没开车,平常根本不到B2.随着电梯门关上,他的身影也逐渐消失看不见。 电梯门在关上的那一剎那又开启,我吓了一跳,看见范青岚将手按住外头的灯键,随后又探向门,挡住电梯的关合。 “你干什么?怎么不出来?” 你才干什么咧!“我只到一楼啊!” 他抿起唇,又道:“你没开车?” 他以为我有开车?我摇摇头,我可是有司机的——公车司机——干嘛自己当驾驶。 “总经理再见。” 他收回放在电梯门上的手。电梯上爬,到了一楼,我跟值晚班的警卫打了声招呼,步履轻松地踏出公司大门。 才出门就见到一名眼熟的男人。他懒懒地倚在一辆重型机车上,看见我时,露出了一抹感觉很温暖的明亮笑容。 我套上大外套,边扣扣子,边走向他。“好巧,又遇见你了。” “你今天晚下班了?”他还是懒懒地倚在车上,问道。大概是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会这样问吧! “是啊!你在这里等人吗?”就在我们公司前,我顺口问道。“还是你正在执行什么任务啊?” 要忘记他是个刑警的身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降低音量,小心地视察四周,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监视什么人,却只见大街上人来人住,车水马龙。 “我等人。”他一句话打碎了我想冒险的心。 “喔!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还以为我能看见一场官兵捉强盗的精采好戏呢!不可否认,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你要回去?我送你。”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让人心动,我差点脱口就说好。但是……“你不是要等人?”人家有要事在身,我怎么好意思劳动他护送。 “你这样子会让人以为你在装傻。”他一扫慵懒的姿态,站直身体,眼神炯炯地盯着我。 好魁梧的身躯,见面第三次,我现在才发现他真的长得很高大,难怪他那天当了最下层的肉垫也没什么事。 说我装傻?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我没有装傻。”我摇着头,义正词严地说。 “我也知道你没有,但是你的表现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甚至,会有那么一点点生气——即使知道你可能并不是如人所以为的。”他将手放在外套的口袋里,走到我面前。 被这么透彻地分析,像针利人肉,一针见血,快、狠、准,了不得,我有点佩服起他了。 “警界有你这么个高智能的人材,真是我们这些善良老百姓的福气。” “听起来怎么有点言不由衷?” 嫌迷汤不够浓啊?真贪心。不过也算他厉害,竟然知道来找我讨迷汤喝,我施夷光别的长处没有,要灌起迷汤可是从来不落人后。 “你等人?”要我做个精明干练的人也不难,看情况吧!再不就看心情。 “我说过了。”他笑着点点头,似是满意了我不再说出让他很容易误会的傻话。 面对美男子的笑容,我不得不谨慎,以免一个不注意就被勾去了三魂六魄。 “那么那个人是个女人?”果不其然,他又证实了我的猜测。我接着又问:“而那个女人就洽巧在我身后这栋办公大楼里上班?”我也真神,每猜必中。好吧!我就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她该不会也恰巧叫做施夷光吧?”这样自抬身价是不是有点不要脸? “是的,你就是我在等候的人。” “先生贵姓?”我掏出纸笔,故意道:“想见我的人虽不用排队预约,可也得事先通知才行喔!” “这么大牌啊!”他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我姓伍,伍子胥的伍,伍康涛,很荣幸认诚你。”他文质彬彬地伸出手。 我将手放进他温厚的大掌中。 “幸会幸会,帮你取名字的人很有学问喔!”好温暖的手掌心,真想把他的手剁下来当我的暖炉。“哇!你的手好温暖。”我贼兮兮地想着坏念头。 “你的手却像棒冰一样。” “天气冷啊!”他不急着放开,我也就乐得暂在他的手心里取暖。 “你是蛇吗?” “如果我是,你就是事先通知想见我,也包你见不到我的人影。”我抽回手,趁着余温未褪,将手放进外套的口袋里。 我倒希望我真是蛇,那么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躲在温暖的棉被里冬眠了,而且是但愿长“睡”不醒。 “找我有事吗?该不会想捉我回警局做笔录吧?”想了半天,觉得这个答案最有可能。 “我以为你是善良老百性。” “我是啊!呵呵,那你到底有什么事啦?”站在大楼前吹风可不是个好主意。记起了刚在电梯里时老板大人的嘱咐,要我保重身体的。 “赏脸吃个饭好吗?我请客。”他一脸诚挚地说。 我没听错吧?一个超级大帅哥要请我吃饭?可能是得意忘形吧!我的口中不自主地发出可怕的巫婆笑声。 “嘿嘿……”我连忙捂住嘴,还好,口水没有滴下来,要不然就真的有损形象了,要偷笑也该等回到家里再笑。我抬起头,挂着笑容,忍不住地询问:“你想泡我呀?” 他回以莫测高深的一笑。“你认为呢?聪明的女孩。” “好恶心,我都已经快二十七了,想把美眉请你到大街上去找好吗?” 他不理我的调侃,径道:“今天是我休假的最后一天,看在玫瑰花的分上,能请你赏脸一块吃个饭好吗?” 花,真是他送的。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太讶异,或者说从出大楼以后看到他,心底其实隐隐约约就有一点预感。 “你休假四天?”不会是真的想追我吧?我是哪一点让他看上眼了——我是说“或许”啦! 他点头,再次诚挚地邀请。 “那么在我点头或摇头之前,你能不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不用想也知道他一定会说“当然没问题”,所以未等他开口,我便直截了当地问:“一朵黄玫瑰多少钱?” 彷佛没料想到我会问这种问题,他淡淡地开口:“我不是很清楚,一大把五十块钱,里面有几朵,我没算过不晓得,你可以自己算算看。”顿了顿,他寻求同意地道:“美丽的花应该不会因为价钱的多寡而增减自身的美丽吧?” 我笑了开。“好,就让你请我一顿。不知道我在你眼中是黄玫瑰还是红玫瑰?” “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走向他那辆重型机车,拿出一个安全帽给我。 我调着安全帽的带子,看他发动车,暗自庆幸今天穿的是裤装。 “希望你能找到你的答案。” “这便需要你的鼎力配合。”他语带玄机地说,拍拍后座。 我俐落地跨上车,第一次坐这种重型机车耶!他漂亮地在原地打一个弯,车子子弹也似的窜向车流不息的大马路。 我尖叫一声,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拍打他的肩膀,为了胜过呼啸的风声而不淑女地在他耳边大叫:“伍警官,你超速了!” 就算技术好也犯不着骑这么快嘛!不过好象很刺激,回头也让他把车让给我骑骑看,非要飙到一百四十以上不可。 他笑得爽朗,根本没把我的叫喊听进耳朵里。很嚣张喔!以为他一休假就没有其它的警察了吗? ※ ※ ※ “施小姐,请你进来一下。”办公桌的后方,范青岚放开通话键,仍目不转睛地过目手边的文件。迅速看完了一份,他振笔在文件左下方签下姓名,将活页夹丢往左方已然成堆的文件山,拿起杯子饮一口水。 他抬起头,看向仍空无一人的大门口。他又忘了,施夷光今天没来公司。 这该死的秘书什么时候不生病,偏偏挑在他需要帮手的时候生一场大病!而且还一请就是两天,是存心要他忙得跟陀螺一样吗?亏他还好心地要她保重身体,结果没隔几天就重感冒晕倒在公司里,八成是故意要跟他作对。 “总总经理您找我有事?”从楼下调上来暂代施夷光的胡芳华诚惶诚恐地奔进总经理办公室。她刚刚有事离开了一下,上来送传真的小妹下楼遇见她时,告诉她总经理在找秘书小姐。她吓了一跳,连公司每周新闻都还来不及听完,就急急撇下话友,冲了上来。 范青岚瞪了眼闯进他办公室的冒失鬼一眼,怒气不觉上升。 “我不是找你!”是找施夷光那个女人。话一出口,他才记起眼前这个人是从楼下调上来暂时充当他秘书的职员,如果不找她,好象也不能找谁了。 胡芳华被瞪得两脚发软。不是找她?那么小妹是骗她的?总经理根本就没找秘书。 范青岚看着脸色发白的女职员,握笔的手不自觉地紧捏着笔杆。都怪施夷光,如果她早先知会要请假,他就可以事先找人代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随便便地捉一个上来充数。 “算了算了,你去把企画部前天送来的那一分企画案找来给我;还有,下次进来记得要敲门。”他连看都懒得看,从桌上抽起一活页夹,边看边交代。 “好、好的,我马上去。”胡芳华连忙答应,逃难也似的奔出总经理办公室。 呼,吓死她了,刚才总经理的脸色好可怕。平常远远看到他,只看到他英俊的外型和多金的背景,大家都以为他是一个最佳情人对象。 施秘书请假两天,她上二十二楼暂代她的位置,本来还很高兴可以更接近总经理,让其它人嫉妒死,谁知道真正上楼工作,才发现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总经理可怕得要命,尤其是他看人的眼神,看着看着,全身都会冷得发抖,连她这朵“十九楼之花”都没信心可以勾引得了他——她不敢再这么妄想了。现在她发现自己最期望的一件事竟是希望施秘书早点回公司上班,让她早日脱离苦海。 中午休息时间一定更跟部门里的人发布这起最新的情报,范青岚绝对只能拿来当“梦中情人”。不过她现在可得先将总经理要的企画案找出来,免得待会倒大楣。 但是面对一墙壁的档案柜时,她差点恸哭出声。这企画案放在哪里啊? 等了半天等不到临时秘书将他要看的企画案送进来,范青岚丢下手中的笔,懒懒地瘫进椅子的靠背中。 人事室还说这个胡什么的职员有过三年的秘书经验,分明是诳人的,找了半小时,连一份文件都找不到,办事太没效率。 从身后的落地窗望出去,是林立的大楼和繁华的街景,再望向桌上成堆的文件,他做了一个很坏心的决定。 叩叩。门外传来敲门声,胡芳华怯怯地站在门口。 “总经理,您要的企画案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她找了好久才发现施秘书都照着档案的类别和日期收排,早知道她就不必花那么多时间慢慢找了,希望总经理可别生气。 “放在桌上吧!”范青岚和言悦色地说。 胡芳华松了一口气,赶紧将手上的一大捧资料放在他已堆满文件的办上桌。看样子他好象没生气,而且心情还很不错耶!他还是多笑一点比较像个万人迷。她几乎要将先前的恐惧拋诸脑后,只为他噙在唇边的笑意。 “你回去你自己的部门吧!这里不需要你帮忙了。”反正也是愈帮愈忙。 呃?她有没有听错?她被“特赦”了。天啊!刚刚的祈祷的确是有效的,她答应了声,连忙奔回十九楼,继续当她的十九楼之花。 是啊!这里不需要帮忙了。顶多等施夷光回来再叫她做就是了,这样一来他也不必累得半死了。 他从抽屉拿出车钥匙,外套提上肩,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 ※ ※ 秘茼侥氶A在施夷光的小公寓中——床边的垃圾桶放满了挤压过的卫生纸,躺在床上、面容憔悴的施夷光又打了个喷嚏。她揉揉红通通的鼻尖,从床头抽起一张卫生纸,继续虐待发疼的鼻子。 莫名打了个冷颤,她将被子更往上拉,将自己完全包里在温暖的棉被中。 好一段时间没生过病了,小小一个感冒却来势汹汹。上星期勉强上了一天班,没想到发烧晕倒在电梯里,事后不知道是谁送她上医院,等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安放在公寓中的床上了。 头昏眼花,眼皮仍然沉重,她合上眼,又坠入黑甜乡中,只是她什么也梦不到,只觉得昏昏沉沉,浮浮荡荡。 不知又睡了多久,一通电话打来,她醒过来,接起电话。 “喂——”带着浓浓的鼻音,因为沙哑,听来有点娇懒无力。 电话那头传来笑意,笑意里又带着一点关心。“哟,我们的秘书小姐成了病西施了。” 认出是谁的声音,她道:“阿宝,什么事啊?”有点意外接到周宝菡的电话。 “看看你有没有好一点啦!”周宝菡笑问。 施夷先将手背贴上额头,顺便拨了拨浏海。“有吧!比较没前几天那么难过了。” “那就好,你自己一个人住,生病可挺麻烦的,你有没有想吃什么,快下班了,我顺便给你带过去。”她挺够朋友地道。 施夷光看了眼闹钟的时间。“不用了啦!怎么好意思特地让你跑一趟,而且我现在也好多了,照顾自己没问题。” “哦?是吗?”周宝菡怀疑道。“可是你那天还昏倒耶!就倒在我眼前,那么活生生的一幕,让我实在很难放心得下。从认识你到现在,没见你生过病,我还以为你的身体很强壮,没想到一病就病得惊天动地。” 若非她老是事情一沾上就很难放下手,她其实也不是这么鸡婆的人。 一直记不得那天昏倒在公司的情况,听周宝菡这样一讲,施夷光便问道:“你那天刚好也在那班电梯里呀?”好象隐约有这个印象在。 “是啊!那天电梯里的人都被你吓了一跳呢!” “那,也是你送我去医院的吗?”如果是,她可真的得好好谢谢周宝菡了。 “我搬得动你吗?拜托,你真的没印象啊?是老总送你去医院的啦!” “是老板?”施夷光惊讶地道。惊讶之余,也有一点点不太爽,什么叫搬不动她? 她也没有多少重量啊! 周宝菡又嫉又羡道:“可不是,你还挺会挑的嘛!什么地方不好昏倒,偏偏一头倒进总经理的怀里,大伙吓了一跳,后来总经理抱着你亲自开车送你去医院,当场羡慕死我们一票女人了。” 害她也好想生一场病,然后趁着跟总经理搭同一班电梯的时候假装昏倒。 施夷光半坐起身子,将枕头放直靠在背后,继续收听周宝菡讲古时间。 “若不是医生说你差点得肺炎,又发烧到四十度,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假装昏倒呢!” 施夷光听着大叫冤枉。 周宝菡则轻笑道:“所以我说是‘若非’。对了,我就一直想问你……”她突然降低音量,带着气音说:“被范青岚拥抱在怀里的感觉怎么样啊?被他那么有力的臂膀抱着的感觉一定很幸福吧?还有那副伟岸的胸膛,躺起来想必很有安全感,人又长得那么英俊,呵呵……” 施夷先被周宝菡暧昧的语气调侃得有些面红耳赤。 “我怎么好象听到有人在流口水啊?”她连忙打断她的话,怕听到更露骨的形容。 “拜托,我那时候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记得,哪会去记范青岚的臂膀有不有力,胸膛伟不伟岸。” 这可是实话,她真的记不得。 周宝菡啧笑道:“你这个秘书也当得太不称职了,跟范青岚朝夕相对,连他外在的条件有多好都不知道,真是浪费了你这个人人抢着要的职位。” “你的意思是当秘书还得知道老板身高、体重,最好连头发有几根都数得出来?” 给自己倒了杯水,她摸摸脸颊,发现还是有些烫。 “听你这个口气就知道你一定不晓得。真是耸毙了,这在公司可是公开的秘密呢! 早要你多下楼走走,和我们交流交流。“周宾茵哼声道。 “我走得还不够勤哪?”她都已经差不多把下楼当朝圣了。 “你话太少了,你只是听而已,以后不懂的地方可要多发问,问到就是你的。” 周宝菡一副俨然为人师表地谆谆教诲。 施夷光一笑置之,再问:“那也是总经理送我回家的?他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当然是因为有我在。我跟他一块送你去医院,等你打完一袋点滴,又送你回家,够仁至义尽吧!”周宝菡贼贼地说。“也算托你的福,我才有机会坐一坐老总的BMW。” “喔!那医药费用花了多少?是谁帮我垫的?”有吊点滴,应该花了不少钱。 周宝菡笑道:“得了吧你!范青岚最不缺的就是钱,你还是装作不知道,搞不好他也忘了有这一回事了。” “到底是多少?”施夷光坚持问道。 周宝菡被她问得烦了。“我怎么知道,你要去问他呀!是他去付医药费的。” 施夷光黯然地喔了一声,看来周宝菡是真的不知道医药费到底多少钱,而她说的也没错,他大老板才不会在意这点大概几千块的小零头。 “怎不说话了?”周宝菡等了一阵,打破沉寂:“虽然你现在的声音说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可是我特地打电话给你,你也别这么安静。” “没啦!我在想事情。”既然她不介意她的破嗓子,她何必跟她客气。“你还说,付电话费的可是公司呢!” “就是公司的才要久久利用,总经理不会感谢员工替他多省一点电话费的,更何况我这是正当用途。”像是料定了施夷光会追问是什么正当用途,她立刻道:“帮大老板关照关照他最重要的小秘书呀!” 施夷光却不以为然道:“我并不重要,领人家薪水的,秘书没了,再请一个就是了。” 明明是找机会打混,还有脸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不得。 “看得这么开呀?那你还在龟毛什么劲儿,想还钱,以身相许不是更有诚意?” 施夷光稀松平常道:“以身相许,那也得看人家要不要!” 周宝菡如梦初醒。“说的也是,你应该不是范青岚会看上的那一型,要不然你们也不会相安无事到现在;要换作我,那倒还有一点可能。” 施夷光差点哼声出口,损人又扬己,真高竿啊! “不过,听说他换女人跟换衣服一样快,倒不曾听闻他跟自己公司里的女职员有任何暧昧,都是往外发展,好讨厌!如果想跟他,八成得先办离职。”周宝菡抱憾地说。 事业对她来说也是很重要的,在她认为,专靠男人养而又没有一技之长或工作的女人最丢脸。 施夷光听她抱憾不已的语气直想发笑,一笑出声就咳嗽起来。 听见她咳嗽不已,周宝菡扯回正题:“喂,小施,你到底有没有好点?怎么感觉还是很严重?” “有,咳咳……”不咳则已,一咳就没完没了,好不容易等咳嗽稍歇,她连忙拿起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我看我待会儿还是过去看看你好了,不然万一你病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周宝菡皱着眉道。 “你少乌鸦嘴,我的生命线长得很。” “你说手相啊?那可不一定准。” “反正你不用特地跑过来就是了。”分明咒她早死。 “好吧!如果你坚持,我也不必冒给你传染的危险过去探视你,你身上的感冒病毒好象很猛喔!反正还有一天假,你就在床上好好休息,如果还是觉得不舒服,顶多再请一天就是了。我看你的休假日好象都没用过,起码有五、六天不来上班也不会被扣薪水,你就在家安心养病吧!” “问题是我可以请那么多天假吗?工作那么多……”她没去上班,谁来做? “哟,你还当你没来公司就会变得一团乱?放心,咱们公司其实还有不少闲人可以调动的。” “喔!那就好。阿宝,我讲太多话,喉咙有点痛,不多聊了,有话等我病好再说好了。” “OK,那我不打扰你了,记得多喝水、多睡觉,病自然就好得快。” “拜。”将电话放回原处,她又躺回棉被里,睁着眼睡不着,眼眶又湿润起来。这个老症状,每次感冒总要教她掉下一缸子的泪水,止都止不住,真烦人。 早知道前几天就不跟伍康涛骑车去兜风了,冬夜的风冷兮兮的,她当时是哪来的闲情逸致? 起身换了件干净的棉衫,她躺下床,想着回公司以后要将医药费还给范青岚。想着想着,又接受周公的邀请,去他老人家那里喝刚才没喝完的茶。 也许是周宝菡的话让她安心了,反正工作有人暂代,那么她也着实没必要赶回去卖命。 也可能真是有那么一点倦了,她有点傻,放着好好的休假日不用,进公司两年,功高劳苦,五天的假期是公司给的福利。已经入十二月了,年底将至,五天假不用也不能累积到明年使用,再像去年一样傻傻浪费,未免也太不识好歹。 可能就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这一病才会病得那么严重,她还不曾有过因感冒昏倒的纪录呢! 第六章 施夷光自动自发地给自己放了一个礼拜的假,整间公司虽也的确像周宝菡所说的没有混乱成一团,但是二十二楼的天花板却像许久不留有阳光出现过一般,分外阴霾。 隔周,当施夷光到公司销假上班的时候,感冒已康复得差不多,她还特地提早到公司。没想到一到公司,每个人都很殷懃地跟她打招呼,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活像太久没见到她而十分想念她似的,让她十分受宠若惊。 在电梯口遇到号称“十九楼之花”的胡芳华时,她甚至当场喜极而泣地搂着她掉眼泪,害她感动得要命。原来她平常在公司上下广结善缘,真的有它的效果,只是平常大家情绪都太内敛,害羞的中国人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然而心底却十分热情,她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 虽然今天是礼拜一,往常的周一都是很忙的一天,知道自己这么受到大伙儿的关爱,再忙碌她也觉得很幸福。 打开秘书室的大门,桌子很凌乱,还是很令人怀念,连椅子坐起来的感觉也很舒服。 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看了眼墙上的布谷鸟古典时钟,才八点四十五分,小妹似乎还没上楼来过。老板办公室的灯还没打开,仍然有点暗暗的。 她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信封袋,里头装了两千元大钞,不确定医药费到底多少,但是现在有健保,这些应该够了吧! 写了一张表示感谢的信笺一起放在里面,她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想趁着范青岚还没来公司以前,将这钱放在他桌上。 天啊!这张桌子怎么这么乱?一进入里头,施夷光就看傻了眼。小妹都没有来整理吗?待会老板来了,看到他办公桌乱成这样子,铁定教她回家吃自己。范青岚最讨厌员工失职。 将信封放在一旁,她没想太多,立刻就动手整理起比她的桌子凌乱十倍的大办公桌。 地上也有文件。她弯身捡起,一看才发现是公司的合约书。她连忙将合约上的灰尘挥一挥,跟归纳分类好的文件放在一块,同时也将一些不必要的废纸丢掉。 大概整理好,她才将装有两千元的大钞放在大桌上,再用镇纸压住。 “你放什么东西在我桌上,辞呈吗?”冷冷的声音从阴暗的角落出现,夹含冷酷的气息,毫不客气地直射办公桌后的娇小身影。 从刚才她一进来,他就在看她,他倒要瞧瞧休养了一个礼拜的她气色有多好。没经过他的批准就擅自旷职一个礼拜,好大的胆子! 施夷光讶异地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环视了偌大的办公室一圈,终于在角落的真皮沙发椅上看见了一双冷然相对的眼,不仅冷然,而且还是隐含怒意的,但是她不懂,为什么? “总经理早。”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 “你可早啊!施夷光。”范青岚近几咬牙切齿地道。 被他话中的威胁所慑住,随着他突然从沙发椅上站起的身势,施夷光不自主地往后大退一步。 “不早不早,总经理你更早。” “是啊!我的确早。”连着几夜在公司过夜,想要不早也挺困难的。 他阴冷地咧嘴笑着,走到大门边,轻使力道,雕花大门缓缓地关起。“咿呀”一声,像古堡的大门被风吹动一般,诡异而恐怖。 他缓缓地向已经瑟缩在玻璃墙边的小女人,嘴上噙着诡谲的笑容,眼神却异常森冷。 每随着他靠近一步,施夷光就后缩一寸,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才发现她已背贴玻璃墙,再也无路可退。 “老、老板……”她吓得快哭出来了。 “嗯?你叫我什么?”范青岚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若无其事地拿起她先前放在桌上的信封袋。 惊觉失言,她连忙改口:“总、总经理!” “我有听见,不需要叫得那么大声。”他边说边打开那只信封,冷笑道:“原来不是辞呈,这可让我觉得有点麻烦了。”要开除她恐怕还得发一笔遣散费。他抽出信封里的小信笺,便将装有两千元的信封随意丢到地下,拎着信笺念道:“总经理,很感谢你上回送我去医院,信封里的两千元是你先代垫的医药费用,在此如数奉还。施夷光。” “是。”在听见他叫自己名字时,施夷光直觉反应地答应出声,随后才想到那是自己附在笺末的名字,登时羞愧难当,却也觉得莫名其妙。 他干什么把那纸上的东西念出来?她有惹他吗?难道还他两千元也有错?还是真如周宝菡所说,他们这些有钱人根本不在乎这点零头,她硬要给他,所以反而招怒了他? 还有一桩不解,他说什么辞呈,跟她有关系吗? 范青岚捏着纸条在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医药费你是还清了,但是你其它的债务怎么办?” “债务?”是指她还剩不到半年的房屋贷款吗?怎样他连这个也知道?他要替她付啊? 范青岚皮笑肉不笑地从桌上拿来一台计算器,丢到她手中。“我来算,你替我按。” 算什么?施夷光不明就里。 而他却已开口:“第一笔,与永兴公司的生意因为延误订约,生意虽然不大,但公司仍损失了两千万元,记着。第二笔,日本的客户来台,因为没去接机而让一笔生意白白的跑掉,结果损失了一亿元,当然这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也要记着;另外还有第三笔——” 施夷光努力地在计算器上按零,一亿元就要按八个零。 “这笔钱也不算小数目了,还有第三笔呀?”她低喊出声。 范青岚似是满意她的自觉。“你知道就好,这第三笔又比前面两笔更庞大。” “多少?”一亿两千万就够多了。她抬起头问,正好望进他一潭深湖般幽沉的眼眸。 看见了潜藏在其中的风暴,她拱起背,不自觉地颤抖。 “其实也还好,就这样而已。”他比出一个数目字。 “两亿五千万?”施夷光从他的手势中猜测。 “错,是二十五亿,无条件舍去法。”范青岚淡淡地宣布。 “二十五亿!”再加上先前的一亿两千万总共是……计算器都容不下这么大的一个数字。“为什么公司会亏损这么多?” “问得好。”范青岚击掌,站起,冷眸瞪着蹲在地上的女人。“因为你!因为你没经过上司的同意就擅自休假三天,合同我准你的两天总共是五天,也就是一个礼拜的工作天数。因为你的旷职,致使我上一周的行程混乱,我总共多少应酬、会议没参加,还得批阅那些没整理过的文件,因为你的不负责任使得公司蒙受损失,连同明年的各项计画也受到影响。笼统算起,二十六亿元,你怎么赔?” 怎么赔?就是她在公司做牛做马一辈子、不领薪资也赔不起。施夷光颓坐在地,这分明是在欺凌员工。 未久,她拍拍裙子站起来,昂起脸,脸色犹有病后的苍白。 她不避讳地直视范青岚的脸,心神未动地道:“要我提出辞呈?” 难怪他先前说什么辞呈的,原来是要她回家吃自己。 反正二十六亿元她也赔不起,另谋出路她才不会死得太难看,但若就此离开这间规模体制都还不错的公司,实在难免有所不甘,于是她道:“我有错,我不应该因为一个让我躺了四天的小病就擅自动用我的自由假期,而未事先与总经理知会;我有错,我也不该以为区区一个小秘书无举足轻重,放个几天假,公司没有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倒闭;我还有错,我不该信任本公司有这么个优秀杰出的总裁,认为放秘书几天假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我甚至错在我突然生病,还致使总经理无法自行处理本身烦琐的事务,而导致公司亏损二十六亿元——无条件舍去法;我真是千错万错,错得离谱透顶极了!” 范青岚看着她义正词严却不咄咄逼人的架势,不怒反笑,笑中常着无比的欣赏。 “听起来你对我是积怨甚深啊!”他知道她说的没错,他的确对她太过依赖,才会一没有她就什么事情都乱了,这不该是他一贯的行事原则。 而她,却也是坏他原则的罪魁祸首。 在他身边两年,她面面俱到,尽乎完美地做她的工作——一个秘书,分担他公事上的琐事,让他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每一件工作,虽然偶尔会有点小疏失——所以他说是“尽乎”完美,就连以前的每一任秘书都不会让他这么信赖,她害他养成不必要的依赖,这是她最大的错。 她没来公司的时候,他翻看她留在办公室的记事本和行事历,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地记了一些东西。她居然连来过公司的访客要喝什么饮料,甚至咖啡要加几匙奶精,几包糖都记得清清楚楚。心思这么缜密的一个人,莫怪他也被她的细心给唬住了。 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心情呢?范青岚觉得他挖到宝了,而且是一块里着泥沙的璞玉,稍加琢磨就会耀眼辉煌。 施夷光是个人才。 他怎么愈笑愈诡异呀?开完炮之后,气一消,她其实觉得十分心虚。自己没向他请假就自动放假三天,刚才还吼人吼得那么爽,这下子不走人也不行了。 他的笑脸比他的怒颜更可怕,她直觉地想躲,转过身才想到她的背后是一大片落地玻璃,靠得太近,墙下就是车水马龙的道路和林立的建筑物。一瞬间她脚一软,有掉下去的错觉。她倏地一惊,整个人往后跳,脸色更加苍白。 跳得正巧,刚好跳进身后男人的怀里,晕眩尚未恢复,她全身无力地靠在他身上。 范青岚莫名其妙地接住突然跳进他怀里的施夷光。见她脸色苍白,他不禁问道:“你病还没康复?” 想起她上次在电梯里突然昏倒,他更不敢贸然放开她。在他身旁工作两年,从不知她身体这么虚弱。 “不是,我有惧高症。”她勉强地想站直,但脚却一直发软。 “哦?你有惧高症?”范青岚不怀好意地重复她的话。这扇窗可是他特意设计的,这个女人却有惧高症。 他按住她的肩膀,低首就看得见一截白皙纤细的颈项,还隐约感受到一股淡淡的芳香,不由得深嗅入肺腑。不像香水的味道,不知道是喷了什么? 他推着她靠向墙边。“你不觉得这面墙的视野很好吗?” “好、很好。”糟糕,愈看愈想吐!逃离不开,她索性闭上眼。 “现在我才见识到什么叫‘闭眼说瞎话’,好能耐呀!施秘书。”范青岚低笑,在他身前的施夷光却全身发麻。害他过了一个礼拜混乱的日子,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勾消的。“你张开眼睛看看,落在这面墙外的城市是何等光景。”他强迫她睁开眼,否则就吓不到她了。 “总、总经理……”施夷光可怜兮兮地低声哀求。 看她面如死灰又吓出了冷汗,他这才满意地道:“下次还敢没经过我批准就自动休假吗?”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她揩揩眼角的泪,说出口才想到,她要辞职了不是吗? 她干嘛对他这么必恭必敬? “是吗?我觉得你好象有点口是心非。”想走人,也得看他同不同意。 “我怎么敢呢?呵呵呵……”施夷光干笑道,范青岚的话语中所带有的威胁让她低了头。 “我想也是,你还算有点脑袋,知道我若不同意,你哪里也去不了。”他在商界中的影响力,让他有自信这么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让他觉得颇满意的秘书,要他放人,除非有一个更好的人来递补。 施夷光苦了脸,觉得自己好象入了个大贼窝,范青岚就是那个大贼头。他这话岂不是在明示她,就算她递了辞呈,若他不批准,她还是得留在公司为他卖命。 范青岚松开他的箝制,施夷光一时失去支撑,整个人无力地滑坐在地。 “显然你已经懂我的意思。”他踱步到办公桌前,对她动作的迅速俐落也开始感到激赏。这么多的文件,她不消须臾就能归纳分类好,而且不出差错,果然是他的得力助手。 懂他什么意思呀?施夷光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将脚边的信封袋拾起。两千块就不是钱吗?搞不懂这些人脑子里在想什么。那他现在到底是要怎么样?要她滚蛋还是要她签署终身契约? 他打开电灯开关,室内登时明亮。“你去人事室,叫他们替你找一个助理来。” “要替我找助理?”她有没有听错?范青岚居然会这么好心。助理耶!她肖想多久啦!早知道会因祸得福,她老早就该来个罢工抗议了。 在大椅坐下,范青岚又道:“对了,在开始做你那堆了一个礼拜的工作以前,先去替我泡一杯茶过来。”他还是比较习惯喝她泡的。 “遵命。”施夷光喜孜孜地笑开,从地上爬起来,拿起他桌上的杯子,藏不住喜悦地跑出去。 遵命?她平常不都说“是”、“好的”之类的吗?这么稚气的用语,倒是他不曾听其它成熟女子说过的。 范青岚不自觉地微扬起唇角,看着泡好茶走进来的施夷光。她的神情愉悦,似是为了她即将会有个助理来分摊她的工作而高兴。 他或许该劝她最好先别高兴得太快,否则接下来她必须付出的代价未必是她所能接受的。乐极生悲,古有明训。 ※ ※ ※ 秦o次员工旅行,轮到十六楼到二十二楼的职员,投票决定到知本温泉一游。本想顺便看看东海岸的景致,可是太远,坐在公司承租的游览车上,沿途颠颠簸簸,虽没晕车,一到目的地,玩的兴致却也去了大半。 三百多人一同旅游是挺麻烦的一件事。真要玩,施夷光反倒宁愿一个人去自助旅行。 知本温泉与礁溪、四重溪温泉同属炭酸泉系统的温泉,清澈透明,无臭无味,听说还可以饮用,有益于人体,和一般硫磺泉系统的混浊泉水不同。大概是对这样一股泉水慕名已久,而今年的冬天又十分寒冷,所以知本温泉甫一提名就高票当选。 在十二月底举办这两天一夜的短期旅游,假期一结束紧接着就是元旦,正好利用假日消除疲惫和倦懒,回到公司又是充电后的精神奕奕。 在回程的路上,一辆辆的大巴士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有点小塞车,车子停停又走走,才到云林,天色便已暗下来。 高速公路的路灯亮起,把一条长长的道路点缀得像钻石练子一样闪耀夺目。 “小施。”坐在施夷先身后的周宝菡轻扯施夷光的头发,叫唤道。 “什么事?”施夷光转过头,她正在看车上播放的“X档案”,紧张、悬疑、刺激,每一次的事件落幕后又好象还未结束,很吸引人的一部影集。 “跟我聊天啦!其它人好象都睡死了,真没用,搭久一点车就累成这样。”跟刚从台中出发时的热闹差了十万八千里。当初是哪个混蛋提议远征知本的? “看来泡温泉对你很有效喔!大家都睡死了,你还这么有精神。”施夷光看了眼后头的座位。真的安静许多,与刚出发时的热闹景象差好多,不过也是有一些例外存在。 “你有买什么土产吗?”周宝菡又问,眼神却从座椅间的空隙向更前方望去。 “有啊!我买了洛神花,我挺喜欢喝洛神花茶的,你有没有看到土产店的老板娘是怎么弄的?我把她泡制的方法偷学起来了说。” “哇!你好诈,才买人家一点洛神花就把他们的独门秘诀偷学起来。” “想学吗?我教你。”施夷光笑得好开心。 “不用了,我宁愿你直接泡好拿来给我喝。”周宝菡直接回绝。土产其实不是她真正想聊的事。“喂,老总旁边的位置本来不是该你坐吗?” 她早就看到范青岚跟导游小姐坐在一块,两人有说有笑,黏在一块。这个施夷光怎么这么没用,平白把范青岚的“陪坐权”送给别的女人。 这回座位是用抽签的,本来听说总经理也会参加,大家都希望自己能好运地抽到他身边的位置,如果有幸抽到,那真的就是不虚此行了。 结果竟被施夷光这个家伙拔得头筹,真嫉妒死她们一票姊姊了,想她平常就已经和范青岚出双入对,没想到连出来玩两个人还是黏在一起。 “对呀!可是我喜欢坐窗边,老板也想坐窗边,有人要把窗边的位置让给我,我当然不能拒绝她的好意。”东南海岸的风景很漂亮,没坐在窗边就看得不真切。 “那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很乐意跟你换的。”真想骂骂施夷光,脑袋里不晓得装了什么?肥水不落外人田,她难道不知道吗? 施夷光笑着摇摇头。“不行,跟你换会引起公愤的。” 因为导游不是公司里的人,所以她才跟她换。她当然知道周宝菡的心里在想什么,而她也相信全车里跟她有相同想法的人绝对不止周小姐一人,弄不好那可是会天怒人怨的,她才不想无故沾染一身膻。 当初抽到范青岚旁边的座位时,她差点成了大家的眼中钉,还好有人自愿当箭靶,她当然乐意把宝座让给她。 “那跟我换呢?”附近一位靠窗的小姐也凑过来问道。 “跟你换也是一样的。”要嘛就一块分享,如果只有少数人尝到好处,事情定绝对不可能和平度过的。 咦!还以为大家都累得瘫在座位上不能动了,怎么一个不注意她身边就多了好多副耳朵。 施夷光聪明地就此打住,再多舌下去对她绝无好处。打了一个呵欠,想回头看录像带才发现已经播毕。她懊恼一声,不敢面对虎视耽耽的众女子,连忙将视线调往窗外,从夜色中的车窗看到自己的脸孔。 众人见施夷光不再开口,也不烦她,反正她已经放弃了她的权利,也就不必再多方刁难,于是她们将目标转向施夷光前座的位子,坐在那里的人才是她们真正关切的目标。 有范青岚这么出色的老板,最可怜的就是公司里的男性同仁,就算原本看起来条件还不错的人也会立刻黯然失色;也难怪车里的男职员一个个睡得像死猪一样,不利用机会把把身边的漂亮女职员。 都快到彰化了,台中也在不远的前方,就算这时候争取到与范青岚的同坐权,顶多也只能坐个一、两小时,为什么大家还是那么热中呢? 这女人居然这么不把他看在眼里!范青岚屏气凝神听着后座细碎的交谈,愈听脸色愈沉。 “范总,你的左手给我,男左女右,男人要看左手才准。”美丽热情的导游小姐贴在范青岚身边,想尽办法、绞尽脑汁想独占眼前这个英俊男人的注引力。 发现身后的细碎交谈声不再,范青岚回过神来,感觉右手臂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 他定神一看,才发现女导游傲人的上半身正靠在他的手臂旁。 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真的到处都有,既然他的吸引力仍在,为何当女导游过去要求换位时,施夷光一口就答应?难道她真的一点攀龙附凤的心态也没有? “看我的左手做什么?”范青岚问道,同时不自觉地将右手臂稍微移开一些。 这个女人未免也太无聊了,想看手不会看自己的。 “哎呀!让我看看你的手相吧!我以前曾跟一个居士学过呢!”导游小姐娇声娇气地笑道,将玲珑有致的身躯又向范青岚的身上送去。 刚刚她明明跟他说很多了,他明明也很专心地听,一定是她的声音太悦耳了,他才会装作什么都不晓得的模样。真可爱,想听她的声音跟她说一声,她马上就去录一卷原声带送给他。 “喔,看手相啊?”没兴趣,他不信算命这一套。 “对呀!来嘛!”她不由分说地横过他的腿,拉起他的左手,将自己雪白的小手放在他掌心摩挲。 好大的手,感觉好有安全感,如果能被这双手紧紧握住,感觉一定很幸福。手指也好修长,若能被这双手抚过肌肤,就是叫她倒贴一百万也甘愿。 “这女人在发什么花痴……”数名女职员聚向范青岚所在座位的走道,有些人已忍受不住交头接耳。 “就是嘛!好不要脸。” “都是施小姐不好,她干嘛跟她换位子?要换也该跟我们自己人换。”细碎的交谈声中,有人义愤填膺,也有人怨声载道。 范青岚冷淡地看着女导游翻看他的手掌。这女人好象把他的手当成凤爪了。他眼珠微偏,发现周遭细碎的交谈声来自不知何时围聚在他身边的女职员。 “范总,你的事业线又长又明显耶!相形之下,你的感情线就几乎浅得看不见。” 导游小姐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玩着范青岚的手。 “哦,是吗?那又怎么样?”范青岚不甚感兴趣地说。 导游小姐听不出他的漠不关心,热情有余地继续解说,“事业线长而明显就表示范总你事业心很重,而且做什么生意都能财源滚滚;至于感情线嘛,你看看我的。”她将小手递到他眼前。“我的感情线跟你刚好相反,是不是又深又长,这表示我是一个有着充沛情感的人。而你的感情线浅得几乎看不见,便最需要一个感情线深刻的人来作为互补。” 她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但是仍被周遭竖直的耳朵给完全接收,是以在“补”字一出,就听见四周尽是抽气和嘘声。 好一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明示得这么清楚,手脚也未免太快了一点。 导游小姐话才说完,便想一头靠进身边男人的怀里。 “林小姐这么会看手相,也帮我们看看吧!看看我们的感情线深不深,长不长,有没有资格分送我们的感情给需要帮助的人?”一只只纤白的嫩手不约而同地伸到导游小姐面前,适时地阻止她们的老板惨遭色女侵犯。 什么时候身边多出这么多观众?导游小姐尴尬一笑。 “呃,当然好,可是你们这么多人,是谁要先来呀?”这么多人,她要说个“不” 字,一定会被围殴。 一名美艳的女职员率先道:“就先看我的吧!” 见众人无异议,导游小姐提起面前白皙的手,开始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的工夫。 范青岚无聊地看着一群围在他身边的女人闲喳呼。他喜欢女人,但是不喜欢一大群聒噪的女人,更不爱别有企图而自作聪明的女人。 “请让开,让我过一下。”从座位站起来,他不理女人们的眼光,走出她们的重重包围。 坐到后方的空位,他才深吸一口气。香水的味道是香的,但是杂七杂八不同品牌的香味混在一块,那味道可不是普通的恶心,倒还不如闻这股淡淡的女人香舒服。 施夷光头靠在窗边,平常结成发髻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梳成一条马尾悬在脑后,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般覆在眼下,睡着的神情竟流露出一种难以想象的妩媚,兼之孩童的天真。 这么吵她还睡得着,范青岚真服了她了。 没了男主角,她们一堆女主角在一起也演不出什么戏码,最多只能拍一出“万花楼”。一时没趣,众人纷纷散去,回到自己的座位。 反正范青岚的“陪坐权”本来就被施夷光“抽”到——其实该说是捡到,她是最后拿签的那个人,没料到竟就是后座。最后虽然很嫉妒她的位子,却也无话可说,至少施秘书不会像八爪女一样缠在老板身边,教人看了碍眼;权衡之下,还是让她继续近水楼台吧!反正她是一个最不知道水底有月亮的无威胁者。 车上又回到先前的沉寂,疲惫的众青年才俊也依然个个睡得像死猪一样,车上电视仍在播放影片,只是已不是X档案。 范青岚摊开自己的左手掌心,突然捉起身边女人的右手,在她掌心上方的部位看到一条淡淡的料纹。如果这是她的感情线,那么她与他或许便拥有相同本质的感情。 范青岚淡淡一笑,那笑,不知是为了什么。 ※ ※ ※ 祝I夷光原先还以为请来了一个助理秘书,她的工作会轻松一些,可惜她高兴得太早;原来的工作有人分担虽然轻松很多,但剩下的时间,她却开始得陪范青岚去应酬谈生意。 这好象有点得不偿失!如果早知道他打的是这个如意算盘,她宁愿不请助理,繁重的工作照样一肩挑,挑不动,就偷偷摸鱼,休息一下再努力。 现在她真的是三不五时在加班,而且同样领不到加班费。因为据说陪老板应酬以及和客户周旋是秘书最基本的工作项目。 这施夷光也知道,她认识很多其它大型企业的秘书就是这个样子,但既然以往她不需要和总经理出去签合约,现在却突然要她做这个工作,也难怪她会不满。 然而这分不满却是敢怒不敢言。 “你好象很不满。”范青岚当然知道她不满的原因。 “有吗?我怎么敢。”她当然敢。掏出掉到厚毛衣下的练表,看了下时间,已经快十点了耶!而她的人却在大老远的台北市。 虽然不算晚,但只要想到这是在工作,心里就不畅快。以前她顶多加班到六、七点就能够回去休息了。 看她拿在手中的牛皮纸袋,里头是刚出炉的合约书,他道:“你的表现很令人满意,或许当我的特助兼秘书更能发挥你的长才。” 施夷光的能力比他想象的还要优秀,三言两语就能把一桩业务经理谈了十数次仍不能搞定的case敲妥,当然这绝不能全归功在她身上,也有可能是这个case已到了水到渠成的地步,所以她一出面事情就弄妥当。但是她刚刚在包厢里的表现实在让人十分激赏叫好,没见过反应比她还机伶敏捷的女人。 他可以直接把她升为他的高级特助,但是一方面却又希望她也能继续当他的私人秘书,帮他处理一些琐事,如此只好委屈她辛苦一点了。 夸奖也不能当饭吃,表现好有什么用?要她做双份的工作,薪水也没有变两倍,愈想就愈不对。也许她刚刚应该努力把case搞砸,范青岚才不会在每一次夸赞之后更加的重用她。 再“重用”下去,她就要跳槽了。不行,她还是得跟他说清楚:“总经理,我想——” “有什么话待会车上讲,你在这里等,我去开车过来。”范青岚将她丢在酒店门口,径自走向道路对面的停车场。 施夷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里咕哝不已。“待会再说,我要上了车岂不又被你踢下车,然后在寒冷的夜里一个人步行在高速公路的路肩上。” 冷风一阵吹来,她缩起肩,躲到酒店前的大柱子后避风。 望向灯火通明的酒店,里头人来人住,进进出出的人一堆。她真搞不懂什么地方不好谈生意,偏偏要选在这种地方。一群西装笔挺的男人有说有笑地从酒店内走出来,就跟刚刚他们谈完case出来时一个样。她靠在圆柱边静静地看着开门走出来的这群人,眼神却不带焦距,并不细看。 那群男人中,有一个人突然止住了谈笑声,僵住了挂在嘴边的笑容,同行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看见了一名倚在圆柱边的女人。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印象并不觉得特别深刻,无法明白为何在不经意瞥见她的情况下,向来谈笑自若的吴名伦会出现这么惊讶的表情。 “小施,是你,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男人冲向前去,惊讶万分地道。双手本欲拥抱,却在即将碰触到她的前一刻硬生生煞住。 施夷先被突然冲到她面前的男人给怔住,在看清楚男人面貌的那一剎那,拿在手中的牛皮纸袋失去掌握力量地掉落到地上。 怎么会是他!?她双唇震惊地微启,低垂脸庞,避开他同她一样百味杂陈的眼眸。 “名伦。”男人的同伴轻扯他的手臂,不曾见过他这么失态,他们都觉得莫名其妙。 听他刚刚的叫唤,他似乎认识眼前这名脸色苍白的女子。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施夷光咬着牙,勉强开口。 即使知道他们已从纽约回台,却也没料想到会有再见面的一天,而且还是在这么突然的情况下,突然得让她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她弯下身,抬起牛皮纸袋,一蹲下,就失去了再站起来的力量。身躯缠上一双有力的手臂,下一刻,她已被紧紧拥进一副曾经熟悉不过,然而再接触却感到有些陌生的胸怀中。 “我没有认错人,我没有。”费了多大的自制力,仍然情不自禁地将她拥进怀里。 这么熟悉的感觉,这么熟悉的味道,他怎么会认错人? 瓦解了,心底那一层密密的防护。原以为记忆能够沉淀,在梦里也不能相思,心如深井般封锁住,在见到她的那瞬间,所有的防护都瓦解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如何能抵挡得住从来就不曾消失于心中的思念,即使背负着枷锁,还是渴望能像这样紧紧的拥抱。 施夷光百般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她推开他,逼迫自己必须冷硬。 “放开我,你该抱的人是明曦,不是我。”知道再否认也于事无补,她卸下不再必要的陌生。 “我想拥抱的人只有你,不是明曦,也不是任何人。”吴名伦执意不肯。 “但是现在的你却没有权利再说这种任性的话,我已经不再属于你。”施夷光轻叹一口气,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坚强,却也不软弱。“我要求你公平地对待我妹妹。” 吴名伦松开拥抱的力道,扶着她站起来。“对不起,我失态了!而这句话是我对明曦仅能给予的公平。”他俊逸的眸子转而多情,仍不肯完全放开她。“你要求我公平,你也对所有的人公平,却独独对我不公;你对所有的人也同样慈悲,对我却是残忍。” “我只是希望能将一切可能的伤害减到最小,明曦是我唯一的妹妹,她是那么脆弱。”施夷光急着解释。吴名伦的指责令她震撼,原来她一直没给过他公平和慈悲,她是最残酷的那个人。 “我就不脆弱吗?与她是一种责任,对你我却是——”吴名伦心如刀割一般的痛苦。 “当年那件事是个错误。” “错误,或许是吧!就算是错误却也是不能抹煞的事实,无法装作什都没发生过,无法不在乎,也无法……” “总之你选择放弃了我,放弃了我们的感情。”吴名伦冷笑道。“每次看见我身旁的女人是我最爱的人的妹妹,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很苦,很酸,甚至会让我有点恨起明曦。“ 施夷光慌道:“你不能恨明曦,她是你太太,她肚里有你的孩子,你必须爱她。” 吴名伦提起施夷光的手腕。“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她告诉你的?她明明知道你在哪里却不告诉我!” 这几年来,他完全没有她的消息,一直想回台湾找她,却又念及与明曦夫妻一场,再加上明曦是她的妹妹,他不想伤害她。 但是几个月前明曦却说希望回来台湾,他不明白她的用意,却还是回来了。因为私心里,他还是想念着小施,即使早失去了她的音讯。 没想到今天却意外地在台北遇到他最想念的人。他好害怕,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不晓得!她只知道我的电话,不晓得我住哪里。”手好痛,施夷光痛得大声叫道。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她当初突然失去踪影就是为了希望他娶明曦,他照着她的心意做了,他的心却也死了。 “我……你不必要知道,你只要照顾好你太太和她肚里的小孩就行了。”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 “你知道干什么?”施夷光抬起脸,眼中掩不住忿怒和激动。“你想再做一次背叛者吗?” 吴名伦霎时无言以对,久久才冒出一句话,“至少告诉我,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一向很懂得照顾自己。”她坚持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强使自己的声音不带着哭音,“我要走了,有人在等我。”她将合约书抱在胸前,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一跨出步伐,没两步又硬生生地止住。“明曦爱你,希望你别伤她的心。” “小施——”吴名伦出声想留住她,猛然记起她的话,一个背叛者没有权利拥有心爱的东西。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的视线离去。 忽地,他瞇起眼。那个男人是谁? 说了该说的话,施夷光再也不回头地转身离去。她直接住马路上走去,也不晓得自己是往哪边走,才走离开没几步,就被一只手拉住。 “你要走到哪里去?我的车在这边。” 她回过头,看见一张俊美无比的脸庞,眼中闪着调侃。 “你好慢。”她不自觉地抱怨,没有想到这句话更深沉的意含类似撒娇。 “跟朋友叙完旧了?”范青岚牵着她的手。她像风筝,不赶快牵住,不知道她会被风吹到什么地方。 施夷光点点头,扑进他温暖的怀里,满眶的眼泪湿了他的衣襟。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么高兴见到范青岚的脸。 “老板,我突然觉得替你做牛做马也没什么不好,就算做两份工作只拿一份薪水也没啥大不了。” “哦,是吗?”他看着他被她沾湿的领带,这可是他最喜欢的一条领带。“既然你这么乐意在我身边工作,那么你就一辈子留在公司里,你觉得怎么样?” 是人才,就要好好利用。 “嗯,随便。”她边掉眼泪边道,其实她根本没听清楚刚刚范青岚嘴里念念有辞是在念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说了就不能再反悔。”施夷光的合作让他满意地扯出一抹笑容。 施夷光万万也没想到她一句“随便”就把她自己给卖了。 直到范青岚的车离开现场,吴明伦周围的同伴突然叫了出声:“是他!”刚刚太暗,虽看不清那男人的面貌,却一直觉得眼熟。“是他没有错,龙飞集团总裁范旭东的孙子——范青岚。” 第七章 “你们……是不是见过面了?不要瞒我,我感觉得出来。他最近回到家眼神都不一样,时常出神望着窗外,有时候连我在他身边他都视若无睹。我知道你们必定是见过面了,为什么不敢让我知道?姊,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我们是姊妹,不应该有秘密的,但是现在我却觉得我们好遥远、好陌生,你真的还当我是你妹妹吗? “他现在时常把我一个人留在家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好怕!比爸妈走的时候还要怕上千百倍。那时候我还有你,但是现在我却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姊,你怪我吗?怪我抢走了原本该是你的一切?我真的不是存心要这么做的,真的,请你定要相信我!情就那样子发生,我抗拒不了……你不要一句话都不说,你怪我好了,我宁愿你怪我,但是求求你不要让我失去现在的一切。好怕,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不要……不然我真的会死掉,拜托不要……”不再有话语,只有低泣和呜咽,久久不已。 “明曦!”施夷光喊叫出声,才记起这是电话录音机的留言。 她在哭,怎么会这样子,不要什么?她在怕什么? 施夷光焦虑地捉着衣角扭绞,愈想愈不安。他对明曦不好吗?明曦说他现在时常把她一个人留在家中,他怎么能够这样做?知道明曦最怕黑,教她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大房子里,她会受不了的。且明曦现在肚里又有孩子,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谁来负责? 太过分了!他怎么能够这样对待她? 心念一转,施夷光立刻拿起话筒拨了一组号码。 稍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嘎的女声:“喂,这里是绿庄,请问找谁?” “我找吴名伦。”施夷光决定要和他说清楚。如果他敢欺负明曦,她绝对不原谅他。 “是先生啊?他现在不在耶!请问您是哪位?要不要留言?” “他不在?” 电话那端隐约可以听见另一个较柔细的嗓音。 “刘嫂,是谁打电话来呀?是先生打回来的吗?”是明曦的声音,她一听就知道,但是听起来怎么有气无力的? 话筒被刘嫂捂住,传进施夷光耳中的声音就有些模糊。不知道明曦说了些什么? “喂,请问哪位?”柔柔的嗓音中有些喑哑,像刚哭过。 距那时的留言也有一段不算短的时间了,她刚才又哭过了吗?要跟她说话吗?施夷光犹豫不已。 “喂?”明曦摇了摇话筒。“刘嫂,电话坏了吗?” “没有啊!刚才还好好的。”刘嫂连忙否认,心里却有点不肯定,因为心虚。如果被认为因为电话讲太久而有点秀逗,她可能就不用干了。 吴明伦这时刚好从门外进来。 “找谁的?”他问。 “你回来了,”明曦高兴道。 “她说是找先生的。”刘嫂才说完,吴名伦便走到她们身边接过话筒。 “喂,请问你是?” 听到要找的人的声音传来,施夷光微愣,差点忘了一开始打电话的目的。 “喂,请说话。”吴名伦有些不耐地道,想直接挂了电话,却有个感觉不让他这么做。对方必定是有话要说。 想了半天,考虑着该怎么说比较好,施夷光终于缓缓开口:“是我——” “是你!”听出她的声音,吴名伦既惊又喜地打断她的话。 “是谁?”明曦疑惑地看着脸色骤转的丈夫,心底有不好的预感。 是谁打电话来?在她接听的时候为什不开口,偏偏等到名伦来才出声?而名伦又一脸莫名的惊讶和兴奋。 吴名伦看了穿着孕妇装的明曦,若无其事地道:“一个老朋友而已,你不要胡思乱想。”明曦生性多疑,怀孕以后疑心病就更重,连他都快被她搞到神经衰弱。“我回房间接。” 他欲挂下电话,却叫电话里的声音阻止。 “不用了,我只说几句话,你听就好,什么也不要说。”施夷光连忙道。明曦似乎在一边,还是别叫她瞎猜的好。 “你说,我听。”只要是她说的,他都愿意听。 “好好对待明曦,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的爱。请爱她,并且好好照顾她。”施夷光说完就挂了电话,浑不知她的一番好意却在电话的那一端变了质。 “你特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吴名伦不禁喊道。好一个爱妹心切的施夷光,她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男人就一定比女人坚强吗? 明曦在一旁听着他们短暂的对话,她当然只听见吴名伦的只字词组,心头的不安却愈来愈加深。是她,一定是,为什不找她谈,而只找名伦?难道他们现在又重新来往了吗?否则为什么不敢让她知道?他们一起瞒骗了她多少事情? “是她,对不对?”她脸色苍白地问站在一旁的名伦。 “你在说谁?”吴名伦扭过头,即使知道明曦猜着了,却不愿点破。 “真的是姊姊?”明曦连唇都失去了血色。 “若是她打电话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也常打电话去找她吗?” 明曦闻言一愣。“你知道?她告诉你的?你们什么时候又开始在一起了?” 她虽说过要姊来台北看她,心底却是探测的意味深,邀请的真意少。 “你不要随便乱猜,我跟小施只是在台北意外见过一面,倒是你一直以来都知道怎么联络她,我被你瞒得像个傻瓜一样。”不提还好,一提就有太多的事不说不快。 “我是知道,但那又怎么样,我才是你的太太,我肚里有你的孩子,我们才是你应该要爱、要疼惜的人;但是你不是这样,你的心思不肯放在我们身上,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台湾?因为我要看看有了孩子之后我在你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少,我甚至还要看你有没有心?你有,你好多情,但是却仍然不是给我的……”明曦从身后抱住名伦僵直不动的身躯,将脸埋在他宽阔的背后,眼泪不住地掉。“爱我好吗?求求你,请你只爱我一人,姊姊她已经不属于你了。” 吴名伦冷硬的身躯抖颤了下,冷硬道:“原本,她才是我唯一该爱的人,你只配得到我的恨。” 他甩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绿庄的大门。 如果不是明曦刻意将他灌醉在订婚宴上,此时的他会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而不是一个有着无限懊恼悔恨的罪人。因为她,他失去了他的最爱。 “名伦,名伦,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恨我!”明曦哭喊着追出去,却被突起的门槛绊倒。一阵痛,她盲目地看着逐渐染红的裙摆。她流血了,应该是要痛的,她却只记得名伦对她的恨。“不要恨!不要恨我……” 爱一个人有错吗?她只是爱他而已,为什么她的爱换来的却是他的恨,让她椎心刺骨的痛? 听见战火稍息,刘嫂探头过来看看局势,却见到触目惊心的一幕,险些没吓昏过去。 “太太!太太!你怎么了?” ※ ※ ※ 祝I夷光被通知明曦流产一事已是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下班后听了录音机的留言,她连夜搭车北上,匆匆来到明曦所在的医院。 甫进病房,她停驻在门口,为房内的低调气氛所慑。 吴名伦站在窗口眺望着窗外,明曦则躺在病床上,面无血色,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静静的,沉闷的,宛如战后的死寂,没有撩原战火下的破败,有的只是一颗颗满目疮痍的心。 施夷光深深地为眼前此景所震撼。 听到开门的声响,吴名伦转过身来,在见到施夷光的剎那,眼中写满话语,无言地倾诉而出。 施夷光看了他一眼,别开脸,奔向床边。“明曦。” 明曦迟缓地看向施夷光,干涩灰白的唇轻微地开合:“姊,你来了。” 睽别两年,再见面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与她,情何以堪?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施夷光心疼地抚上明曦消瘦苍白的脸颊,怀疑自己所看见的。以前那个有着苹果脸蛋的小美人明曦,笑容不离唇边的明曦到哪里去了? 心疼的不仅是她病弱的苍白,更心疼她满眼化不开的愁绪,原以为她是幸福快乐的,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明曦淡淡地开口:“我流产了,宝宝不见了。” 语调平板无高低变化,彷佛只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任何悲伤的情绪。 施夷光察觉她的不对劲。“明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明曦抿抿干涩的唇,又缓缓地别开脸去,不发一语。 “明曦……”她猜不出妹妹现在到底在想什么,两年的时间应该还不致让她们姊妹产生这么大的隔阂,但是此刻,她真的觉得好无助,也为她没尽到保护明曦的责任自责不已。 明曦不说是因为不想说还是不能说?那么就只有一个人能来解释这一切。她从床边站起,走向窗边。 “到底为什么?明曦是多么希望这个孩子的出生能改善你们的关系,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样对待这么一个全心爱你的女人?” “我……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你怪我,我无话可说,我确实有不对的地方。” 吴名伦将手插在口袋里,避开施夷光责怪的眼神。 “什么叫你无话可说?明曦是你的妻子,你为什么不肯好好照顾她,今天发生这种事,你难道一点愧疚都没有吗?那也是你的孩子啊!”明曦不该被这样残酷地对待!施夷光跑到他面前,执意为妹妹讨回公道。 “拜托不要用这样的眼光看我,我承受不起。”吴名伦再次避开,他无法接受施夷光这样看他的眼神;这样的一双眼他只看见满满的手足之情,再也容不下其它杂余的成分。“我承认我有错,但是——” 施夷光忿怒地打断他的话:“但是什么?你——” “够了!不要再说了!”明曦用力地嘶喊,双手捂住耳朵,关禁了一夜的泪水再也挡不住地决堤而出。“不要再说了!” “明曦?”施夷光奔向床畔,慌乱地想安抚她的情绪。她一味地想唤起吴名伦对明曦的责任心,却忘了明曦刚失去肚里的小孩。她太脆弱,而她自己也太激动。 明曦激动地不住摇头。“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管我跟他的事了,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是一种最大的讽刺?我爱的人是因为他爱的人的要求才来照顾我、怜悯我。这是施舍,我再也不要这种无情的施舍了!我求你别再做这种残酷的事,否则我真的会活不下去,你忍心连我最后的一丝尊严也剥夺殆尽吗?” 施夷光怔愣住,心中的波澜因她激动的话语而起。 “你在说什么7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姊姊!”吴名伦按下明曦的手,她还吊着点滴,这样乱动太危险。 明曦彷佛谁的话也没有听进去,双手被制住,仍继续道出心中的话,眼神是清明无比的。“你既然都已抽身离开这场满是痛苦的局面,那么就请你完全地离开,不要再重新陷入,甚至掉得比我更深、更痛苦。如果注定要以不幸收尾,少一个人痛苦不是比较好吗?你又是何必呢?何必再来搅乱这一池春水。” 将明曦的话由耳听进心中,施夷光感到无限地歉疚。她以为她所做的对每一个人都好,其实反而伤人更深,她真的做错了。如果明曦不说,她或许还会错下去。 她跪坐在床边,等明曦渐渐平静下来,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轻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干涉你们的事了,但是你要答应姊姊,不要让自己受委屈,你也尽管放心,我跟他是绝不可能重新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关系,是因为我自己,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真的?”明曦不置信地问道。姊真的有爱人了吗?如果是真的,那么她或许还能留住名伦。 看见明曦眼中的惊喜,即使不是真的,她也不得不点点头了。“是真的。” “你说谎。”吴名伦听见施夷光的话,眼中满是不信,心底却隐约浮上一个人的身影,想起那天在台北见到的那个男人。在施夷光更认真的重申之下,原来不相信却也变成不愿相信了。 她怎么可以爱上别的男人?她只能爱他才对——但,他现在却已失去了让她爱上的资格。 “好啦!你在这里好好把身体养好,别让我担心好吗?”施夷光将明曦的手放好,柔声道。抬头一看,看到吴名伦失神落魄的模样,心虚地低下头。说了这样的话应该对彼此都好吧! 明曦点点头,不可否认,有了姊的保证,她的确安心不少。“能够这样真的是太好了,他对你好吗?我是说,你现在的男友对你好吗?” 当年她抢去了姊的幸福,心底一直很过意不去。虽然姊什么也没说,但是这件事确实让她们姊妹俩痛苦了好一段时间。如果再重新来过一遍,她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早在见到名伦的那一刻,她就无法自己地爱上了他。爱上自己姊姊的男友,她背负的枷锁何其沉重?即便是如此,她还是希望姊能幸福,尤其是在她抢走她一次幸福之后。 施夷光微愣,随即掩饰过去。“很好、很好,他对我很好,也很爱我。你休息吧! 我不打扰你了,明天再来看你。“ 明曦扯住施夷光的衣摆。“姊,我能看看我未来的姊夫长什么样子吗?” 不能!施夷光差点脱口而出。她根本就没有男友,说“能”等于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但是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 瞥见一旁男人怀疑的眼光,她镇定道:“当然可以……但是他最近很忙,我可能没有办法带他来见你。” 到时再想办法就是了,如果连随随便便一个男人都骗不到手,那么就请人来帮忙串几场戏;反正她说的是男友,又没人规定不能跟这个“无缘的爱人”分手。 打定了主意,施夷光更加觉得计划可行。 明曦和名伦婚姻不美满有三分之一是因为她,如果能让名伦死心,让明曦安心,事情应该会有转寰的余地吧!而她所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如果她都这么做了还不能对他们的关系改善有所助益,她也实在不想再陷入这场三人两脚的混战当中。 也许事情能到此得到一个结束——而结果的好坏,不是她所能担保的,一切就看造化吧……“我回去了。”替她将棉被拉好,她不再回头地走出病房。 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也把三年来的爱怨通通拋诸脑后。 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慎撞上身后的来人,脚步一个踉跄,一只有力的手臂在她跌倒前及时扶住她。 “对不起,你没事吧?”入眼是位穿着白长袍的医师。 “我没事。”施夷光借着他的扶持站起身来,“谢谢你。” 她嫣然一笑,将滑落到手臂上的皮包背袋捞回肩膀,长发在转身离去时有飞扬的姿态。 年轻医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脑海里一直盘旋着刚刚她那抹晨阳一般的微笑,久久无法回神。 ※ ※ ※ 砟@家昂贵的日本料理店里,一男一女饮着清酒闲谈。 “恭喜你又侦破了一桩大案子。”施夷光举杯祝贺对面的男子。碰杯,一口饮尽。 伍康涛眼底掩不住的欣赏。“怎么知道我又破了一个案子?” 施夷光吃了一口小菜,咽下才道:“这家店很贵?” “是有点贵。”伍康涛说,“问这干嘛?你又不必付钱。” 说好了他请客,还担心贵不贵? 施夷光手中的筷子轻敲了下酱碟。“可不是?请我来这么贵的日本料理店吃晚饭就表示你大概又领奖金了。伍警官能领什么奖金,自然不会是文学奖。” 万分佩服她之余,却也对她的话略有微词。 “这么讲是太看得起我还是瞧扁了我?”以为当警察的肚里就没有墨水吗? “不敢。”施夷光笑着打哈哈,却惨遭暗器侵袭头部。何人武功这么高强,筷子也能当暗器? 敲了她一下头,看看能不能把她敲笨一点。“你会有什么事情不敢?” “不敢的事太多了,数都数不清。”她抚抚被敲得有点痛的头顶。 “那敢不敢接受我的挑战,赌赌看我有没有可能拿文学奖?” “怎么个赌法?挑战我不敢接受,小赌一番倒是挺有兴趣的。” “就赌我有没有办法出口成章,七步成诗。”跟她卯上了,不为别的,就为警界争一口气。 “好,这样吧!你随口吟一首小诗来助兴,咱们也不管七步还八步,吟得好,我就服你。”施夷光爽快道。 “那有什么问题,就以这条鱼为题好了,听仔细了。”伍康涛清了清喉咙,出口吟道:“鱼,在水中游泳。” 施夷光一口汤当场喷了出来,轻笑道:“你想害我呛死啊!好个曹植再世,才高八斗。” “呛死活该,谁教你打断我的诗意。”伍康涛抽了一把纸巾,抹去飞溅到他脸上的汤汁。“拜托,请你淑女一点。” “还有接下来哟?那接下来是不是——鱼,在水底呼吸,在水边吃草?”她恶意嘲笑道。 “闭嘴,请转我念完再做评论好吗?”按着他又念道:“鱼,在水中游泳;梦,于无水的天空浮沉,皆为寻那水天一色的相逢。”吟罢一首小诗,他自负一笑。“怎么样,够不够格拿文学奖?”警察肚里也是很有文章的。 施夷光听完微愣,回神过来笑道:“真有你的。好,换我。”看了眼和桌上的东西。 “你以鱼为题,我就以这酒瓶吧!” 感觉离文学的时代好久远了呢!她沉吟了会儿,伍康涛故作不耐地催道:“想好了没?” “别吵,诗意是要培养的,听着,诗来了。寂寞是我的名——” “你芳心寂寞啊?”可轮到他笑她了!伍康涛逮着机会,不怀好意地大笑。 “这是拟人法,你懂不懂啊?再说架构文字本来就需要一点滥情和矫情。”施夷光不客气地反驳。 “说的对极了,请继续。”伍康涛拍手道。 施夷光满意一笑,重新吟道:“寂寞是我的名。觥杯交错乃为惺惺相惜。饮吧!朋友,酒能填补未醉时候的空虚——来,干一杯。”她斟满一杯酒,笑颜灿烂。 伍康涛拿下她手中的酒杯。 “你怎么了?”诗纵然矫情,却也是吟诗人心底最直接的反应。他的直觉告诉他,有问题。 “你像警犭一样,鼻子好敏感,可惜却不怎么灵,我在‘为赋新词强说愁’。” 伍康涛摇摇头。“酒不要喝太多,尤其是闷酒。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放下手中的酒瓶,施夷光轻叹一口气,强打起精神道:“有啊!帮我介绍一些未婚好男人吧!我想嫁人了。”否则明曦那边永远过不了关。 “你眼前不就有一个?”伍康涛半开玩笑道。 “你?”施夷光摇首。“任何适婚而未婚的男性都可以,就是你不行。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别忘了我只是你的黄玫瑰,你的红玫瑰还等着你去辣手摧花。” 早料到了施夷光会这么说,明知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他又道:“红玫瑰远在天边,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而黄玫瑰却近在眼前。” “咫尺天涯,摘不得。”施夷光淡笑道。 伍康涛有些懊恼。“但是截至目前,我却没遇见其它像你这么深得我心的女子,在你身边的感觉很舒服,我不认为可以找到比你更好的。不如你当白玫瑰吧!我用我的鲜血将你一瓣一瓣地染红。” “然后等见到你真正的红玫瑰时再来悔不当初?算了吧!现在遇不到,不见得以后也遇不到,说不定在明天,或者在待会回家的时候。人的缘分是很难说得准的,你还是耐心点,慢慢等吧!”其实她也可以找他帮忙,他会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但不知怎的,她就是不把他列入考虑。 朋友与情人,真正给人的感觉是绝不相同的,为了防止日后被拆穿,最好还是别找伍康涛。 “你说的或许对吧!但是如果你真的想结婚,而那时我又还没找到我的红玫瑰,我能不能摘你这朵独自芬芳的黄玫瑰将就一下呢?”伍康涛认真地思考,轻浮地说道。 “真有那时,再说吧!”施夷光随口说道,基本上她一点都不认为会有那个时刻的到来。 “打扰了,上菜。”包厢的门突然被拉开,一名穿着和服的女服务生端了一大盘菜进来。 看向已经几乎没空位的桌面,伍康涛啧舌不已。“你到底点多少啊?” “不多吧!大概十几样而已。”施夷光屈着指头数着,看到伍康涛闻言后的表情,她赧笑道:“对不起啦!因为平常很少上这么贵的店吃东西,有凯子自愿给我敲诈,当然不会给他太客气。” 伍康涛皱起眉,略带开玩笑的意味说:“我看你还是当黄玫瑰好了。” ※ ※ ※ 砥u真的不用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施夷光只差没举手发誓来让伍康涛相信她说的是实话。“真的不用,现在时间还早,才八点多而已,我想在街上逛逛再回去” “要不要我陪——” 施夷光将食指按在自己唇上,摇头。“真的不用、请快滚、别、婆婆妈妈。” 她分段式,简洁有力地重述已说过不下十次以上的话。 看她坚持地说不,伍康涛叹口气。“好吧!既然你坚持。逛完就早点回去,注意安全,现在晚上偶尔还是会有一些不良少年在路上飚车,自己小心。” “你的职业病真的很严重,与我简直不相上下。好啦!快滚吧!你不滚我也要滚了。”施夷光挥挥手赶人。 直到伍康涛离开,施夷光才迈步走到商店街的骑楼下闲晃。 繁华的城市,这时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而这时在街道的某一处,一对俊男美女正从一家珠宝店走出来,穿制服的销售员弯着腰恭送大财主离去。刚刚他们才在店内购买了全套的钻石首饰,全部的钻石加起来起码也有十几克拉,整套首饰价格超过一百万。 俊男美女出了珠宝店,美女柔弱娇懒地将半身的重量放在俊男的身上,头靠在他的肩膀,歪着身体走路。 “青岚,你今天怎么会突然送人家这么贵的珠宝?好漂亮,我好喜欢,你是不是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才故意给我一个惊喜?你好坏喔!都不告诉人家,害我现在都不晓得该怎么来表示我心中的感动。”美女倚在范青岚身上,又娇又媚地耳语。 原来今天是她的生日。 “你刚才不是一直说很喜欢这套首饰吗?”范青岚懒懒地道。 对于女人的要求,只要是物质上的,他从来都不拒绝;尤其是交易中的女人。即使他觉得这套饰品实在不怎么好看,反不如施夷光曾替她挑的那一套白金镶蓝宝石,感觉有质感多了。 “对呀!好漂亮!”江爱咪已将首饰戴上,黑色的紧身绒衣包里住她丰满玲珑的身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钻石在灯光的反射下,闪耀非凡,像天边的星子,甚至更明亮。 一百万耶!戴在身上说有多过瘾就有多过瘾。她突然搂住范青岚的颈子,在他颈上重重的印下一个唇印。 “你好久没来找我了,你今晚需要我吗?”她还以为自己已成了范青岚的旧人。上次看杂志大篇幅报导他和“高翔企业”千金来往相当密切,她那时真的气透了。拿硕士了不起呀!装成一副圣女的模样,骨子里八成也妄想勾引范清岚。哼,门都没有,她一定要想办法把他独占,谁都不许来抢。 需要?他今晚想要吗?江爱咪一问起,他才想起这问题。他可以要她,但是却不想这么做,原本也没想过今晚会来找她,在路上遇到了,似乎也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走在一块。 如果她连身体都吸引不了他,他不认为他与她还有来往下去的必要。 出乎意料之外的,他当机做了一个决定。“我不会再去找你了,你要多少,开个数字给我。” 江爱咪软绵绵的身体突然僵住,花容失色地看着一旁沉默下来的男人,久久无法言语。她还是成了他的旧人了……他今天送她珠宝就是为了和她分手吗? 交易结束了,她的梦也碎了。好狠心的范青岚!没见识过他是怎么与女人分手的,只听说他的寡情,却不知他根本就是无情。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吧!今天是愚人节吗?” “不是,我们之间只到今晚。不过你放心,我对女人一向不吝啬,你要多少开个数字出来。”范青岚淡然道。 “我不要,我只要你,我爱你,请你不要对我说这种残忍的话。”只要有一丝留在他身边的希望,她都要争取。 “爱我?”范青岚冷冷笑道。“你太傻了,我说过我们之间只谈金钱和交易,不谈情感,爱上我是你最愚笨的行为,这样,你还爱我吗?” 这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前一刻可以对你柔情似水,下一刻却马上能够翻脸无情?江爱咪愣住了。 “五百万,我要你付我五百万,做为我跟在你身边四个多月的代价。” “才五百万,没想到你的野心这么小。你跟我四个月,凑个双数,我给你八百万,你随时可以到我公司会计部领取,但前提是,从此以后,我与你之间不再存有任何关系;当然,你要另谋出路我也不会干涉你。”他低首亲吻了下她雪嫩的颊。“再见,江小姐。” 江爱咪当场淌出了眼泪,哭了出来。她一扭身,奔离开范青岚身边。 范青岚深吸一口冬夜冷凉的空气,抬头看向霓虹闪烁的街道。今天没有月亮,是被高楼遮蔽了,还是天气的关系? 商店街的那头缓缓走来一名面熟的人,她低垂着头,又时而抬起脸凑近一旁的橱窗,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地移开视线,恍如走马看花。很令人好奇她究竟在看什么?又看了些什么? 范青岚冷眼看着逐渐朝他这方向走来的女子,一开始的不确定在她的接近中渐渐消失,果然是她没错。 在确定的当下,他也为自己的笃定感到惊讶,他凭什么在根本就还没看清她的长相时,就知道迎面而来的人是施夷光? 直觉吗?这不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眼见着她就要与他擦肩而过,她没看到他就站在这边吗?还是故意装作没看见? 无论如何,休想就此漠视他的存在。感觉她的及肩长发轻轻拂过他的肩臂,转眼间就要成为过客,他悍然出手,拉住她即将远去的身势。 捉到了! 施夷光突然被这么一拉,吓了一跳,转身过来。是谁这么大胆敢随便碰她?怒与惊在见到拉住她手臂的人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讶异与莫名。 她随即扯出一抹笑容,咧开唇道:“嗨,老板,怎么又遇见你了?” 不是故意装作没看见的,范青岚满意一笑。“或许,这便是所谓冥冥中注定的缘分。” 第八章 缘分?范青岚在发什么神经?想不通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施夷光放弃思考,转移话题。 “好巧,总经理也出来逛街?”未免也太闲了吧!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不需要称呼我总经理。”在公司里听她喊这一声还不觉得刺耳,一下班再听她喊这一声就觉得怪怪的。 “喔!”不叫他总经理要叫他什么?施夷光探头探脑地看着他们四周。 “你在看什么?”范青岚不解地问。 “没有啦!总……老板自己一个人吗?”她是在看他身边应该出现的女伴。 “你看见了不是吗?”老板?听起来是比总经理舒服一点。 “眼睛所看见的就一定是事实吗?”施夷光大胆反问,眼睛所见的有时候反而是虚假而非真实。 “如果不相信眼睛所看见的,你——”他低下头,与她的眼相对。“还能相信什么?” 施夷先被他突然凑近的脸孔吓了一跳。英俊的男人实在不能太近看,否则一定会出事。 “你说的或许对吧!”冷风吹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不认为继续站在这里和范青岚说话是明智之举。 “你很冷?”注意到她的颤抖,一直没有放开握她的手,不待她回复,将她带到一家店的门前避风。 这就是她为什么停在这冷夜里吹风的原因了,她的一只手还挂在他手上,而他显然忘了这一点。就算是老板和员工,在路上不小心碰到也不需要这么热情的寒暄吧! “我有事,想先走一步,老板不介意吧?” 他看了一下表。“才九点多而已,有什么事情这么急着要做,教你陪我一会儿都不肯?” 他一眼就看穿这是她的推托之辞。为此,他脸色浮上不悦。 还说什么不是上班时间不用叫他总经理,原来也只是说着好听罢了,他还是以在上位者的口气要求她服从。 “总经理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实在很不想理他,更想将他的话当作放屁。 看出她极度不满,但是却又不想这么简单就放走她,说不上来是为了什么。明天到公司时不就能再见到她了吗?范青岚反复地问着自己,只觉得此刻的心情像一片浓浓的雾,雾里看花。 “陪我去选一套珠宝。你的眼光不错,替我挑一些首饰,要送人的。” 施夷光闻言笑开,早说嘛! “好啊!没问题。”附近就有一家珠宝店。“我们就在这家选吧!”早点选好,她也可以早点闪人。 范青岚看了一眼她所指的店,刚刚他才在里头砸了一百万元。“你高兴就好,我无所谓。” 相偕进了珠宝店,柜台的销售员看见自动门开启,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堆起职业性的笑容。 “欢迎光临,很荣幸能够为您服务——” “务”字有些变调,缘于他认出了进门来的男子——这不是前不久才在店里花了一大笔钱的金主吗?怎么又来了?会不会是来退货的?如果是,那他这个月的月绩……销售员愈想脸色愈苍白,而苍白的脸在看清男人身边的女伴时又逐渐恢复血色。 不是先前那名媚人心神的美女,很难想象同样的一个人二十分钟前和二十分钟后的品味会有这么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施夷光的出现,着实令销售员“叹为观止”。 施夷光走近展示橱柜,开始细心地看玻璃面下的各式珠宝。 她的接近让销售员更加看清了她的面貌,也看见了她身上没有多余的宝饰。没戴耳环,也没戴戒指,甚至腕上连一只表也没有。销售员愈看她愈觉得顺眼,这女子的市场成长空间不小喔! 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笑问站在身边的男人:“我忘了问总经理挑珠宝是要送什么人的?用在什么样的场合、时间,还有总经理心里有没有想到要送哪一类型的首饰? 或者预估花费的底限?“ 范青岚因她突然冒出的一大串问题而有些怔愣。收回放在她姣好侧脸的视线,他重新回想一遍她的每个问题,才道:“随便,拣你看中意的吧!” 施夷光微皱眉,不太喜欢这种不负责任的话。珠宝又不是要送她的,她中意,受礼者不中意,不等于送个垃圾到别人家;一不能卖,二不能让,看了碍眼,丢了又可惜,如此还不如送钞票算了。 感觉得出她的不以为然,范青岚淡淡一笑,不怎么认真地说:“我相信你的眼光不差难道也有错吗?” “不要太相信我,人是最容易犯错的动物。”话当然要这么说,可隐含赞美的话听在耳朵里还是很舒服。虽然他也不一定是称赞,而且极有可能是在明褒暗贬,但是人往光明而想才会活得比较快乐呀! “这一款怎么样?”她指着一副造型讨喜的水晶耳饰,抬起脸询问范青岚的意见。 范青岚顺着她纤白的手指望下,看到的是一副躺在黑绒布上,闪着水珠般耀眼的透明水晶。不仅晶石里似含着小水滴,就连水晶的形状也特意琢磨成水滴的形状,以纯金打造的短练与耳针相连,看来既美观又淡雅,但是价格却低廉得有些令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也认同这对耳坠的质感,他会认为施夷光是在替他省钱。 销售员也瞄了眼施夷光所指的首饰,虽欣赏她的眼光,但却痛在心底。怎么挑了个“俗货”啊!起码也该选一对上万的。 “怎么样?”一直等不到他的意见,她再问。 范青岚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决定尊重她的意见,点了点头。水晶虽然便宜,却也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的观念所造成,当然不比钻石、宝石来得有价值,但是什么东西有价,什么东西无价,又有什么绝对呢?全凭个人观点罢了。 思及此,范青岚更加肯定地点头附议。 施夷光看见他的同意动作,绽开花一般的笑容。 销售员也看见他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眼前金主听了身边女伴的话买了水晶,他将会少拿多少绩效奖金。 “就把这对耳环取出来吧!”范青岚简短地道。 “好的。”销售员不迟疑地马上应诺。唉,不无小补、不无小补。他乐观地安慰自己。取出耳坠放在玻璃台上,他问:“请问要包装吗?” “当然要。”施夷光抢白道。 销售员点点头,取出精美的绒盒和一朵粉红镶金边的纸花。 “不用了。”范青岚开口打断他的包装动作,惹来施夷光与销售员同样讶异的眼光。 “为什么?不是要送人的吗?”要送人的当然要包得美美的,但他却说“不用”,为什么?施夷光不解。 范青岚没有立即回答,手探向已置入绒盒中的水晶耳饰,拿起一只,另一手已将施夷光拉到身前,顺手拂开她耳畔的发丝,在她怔愣的当口替她戴上耳饰。 回神过来,她探向左耳,神情既纳闷又困惑,或许还有一点戒备。 冷静下来,她看着他的眼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本来就是要给你的。”范青岚说得天经地义。“而且也的确很适合你。” 他欣赏地看着圆润的耳坠子在她粉颊边经晃。 他的话让施夷光产生了许多可能的联想,她说了最有可能及合理的那一个:“你是指它的廉价?” 如果是,那么她会收下,反正范青岚从来就不把钱当作一回事,她也不忍明明是一对的耳坠被不懂得欣赏的人糟蹋。 “不是价格上高低的问题,是适合。你跟它一样,在在散发着属于自己的独特;另外,你似乎只听了我后头那一句,我在之前已明白地告诉你,送你,是因为它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如果你今天挑了那一组首饰,”他指向原来放在水晶耳坠旁边的纯金全套饰品。“它们一样会属于你。” 施夷光愈听眉头皱得愈紧,勉强听到语末,她道:“你把金钱当作游戏的筹码,你不重视金钱,你重视的是游戏——或者我该说你其实也不重视游戏的结果,你只追求游戏本身的过程。恕我直言一句——你真是个差劲的人。” 销售员一句话也不敢吭一声。哇塞!这女人嘴好利。不知该称赞她的勇气还是骂她的不识好歹? 一般来说,男人的自尊都很强,被女人这么奚落,很少人还能保持风度。这下子这个女子惨喽! 销售员屏气凝神地等待沉默的空气被打破。不知会是什么样精采的局面? 原本以为范青岚会生气,没想到他却不可置否地笑了。“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这种话,或说你这种态度,让我决定要你当我的女人?” 抽息声——来自不同的两张嘴。 范青岚的话宛如青天霹雳,打得施夷光的脑袋乱七八糟,看了眼玻璃橱柜后的销售员,无暇细思他的抽息所为何来。她转过头,蹙起眉。 “你开什么玩笑?就算你是老板,也没权利这么要求。”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我什么时候‘要求’过你了?”范青岚手里把玩着另一只晶坠。 “你刚刚明明说——” “说我‘要’你当我的女人?”范青岚扬唇重复道。 施夷光点点头,他是这么说的没有错,但是她怀疑他话中的真假——即使范青岚并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我只说我‘要’,恐怕没开口‘求’你吧!”看着她花容失色,他满意一笑。 他要她,却不代表她能随意地指责他,任何女人都不能,也许她有一点例外;她可以讲,却必须付出一倍以上的代价。 施夷光失望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要另起新居,却不是她奉陪得起的。 拔下耳上的晶坠,放回绒盒中,“如果你真的要我陪你玩一场,明天你的公司将会少一个秘书。” “我不会,相反的我还会多一个情人,而那个人就是你,施夷光。”他逼近一步,盛势凌人,吓得施夷光直觉往后大退一步。 施夷光强自镇定地问:“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她会成为范青岚的猎物?在他身边两年多来,她一向安分守己得很,为何突然间他居然要她当他的女人? 范青岚大手一伸将她捉到身前,笑道:“你在怕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他抚上她的脸,感觉有一股热流在指间流窜。 “你别靠近我!”她差点尖叫出声。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范青岚吗?脸好热,气自己的不争气。 “你问得好,这也是我想知道的问题,我没有答案,必须由你来告诉我,你到底对我下了什么蛊?” “我——”她哪有,他胡说八道。 执起她的手,翻看掌心,他喃喃道:“或许就是一种同类相求的牵引。”看向她。 “你害我失去了一贯的原则,你必须让我破除这个迷障。” “什么迷障?”她不懂他的意思。 “由你来告诉我。”她给他的感觉是陌生的,因为不曾有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是——” “没有但是。”他低首吻住她的唇,将千言万语封缄在唇与唇贴合的剎那。 一旁的销售员看得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微张的嘴有一股涓流从唇角溢出,突然一个煞风景的声响让他蓦地合上了嘴,下意识地伸手抹去嘴边的湿润。 施夷光打人的手被捉在范青岚手中。被捉得很痛,但是她连吭声都没有。 “你太过分了!不要以为你可以掌控每一件事,乃至于我的人生——我不干了,今后请你另请高明。”她忿忿地甩开他的手,却甩不掉,只好怒瞪他。“放手,放开我。” 范青岚冷冷地道:“你要我放开第一个胆敢出手送我一巴掌的女人?” 施夷光被看得毛毛的。“那是因为你太过分了。”转向一旁的销售员。“请你帮帮我,帮我把这个人拉开。” “我?”销售员指着自己道,连看个戏也会被“牵拖”啊! 范青岚冷瞪他一眼,他吞下本欲相劝的话,回以施夷光一个爱莫能助的抱歉眼神。 看向门边,转移尴尬的场面。 自动门刚好开启,销售员忙道:“欢迎光临——”却在看见来人装扮时,职业性的笑容顿然瓦解。 两名黑衣男人走了进来,头上戴着安全帽,脸孔被口罩遮住。销售员直觉不对,快速地伸手探向身后墙上的警铃。 但是黑衣人动作更快,一把冷枪已对准销售员的脑门。“别动,别打歪主意,把手举起来,这是抢劫。” 原本还在拉拉扯扯的两人,为这突发地情况楞住。 抢劫!认知到这个事实,范青岚下意识地将施夷光拉到身后。 “站过去,快一点!”身形较为瘦小的黑衣男人持着枪指向范青岚与施夷光,将他们赶到一旁。 另一名体形魁梧的男人则丢出一只大皮包,吆喝着销售员将珠宝首饰装进袋里。 “操!动作快点,不然老子毙了你!” 无情的枪杆子对着脑门,销售员苦着脸,不敢不从地将黄金珠宝放进袋中。 魁梧男人冷眼看了眼同伴的举动,他正在抢夺店内一名西装笔挺的男子身上的财物。 这个小黑老是做这种事情!他暗啧一声,继续监督店员的动作。 范青岚不动声色地看着黑衣男人拿走他手腕上独一无二的名贵手表和身上的现金。 施夷光站在他身边,低叫道:“他拿走了你的表!” 那支表少说也有几百万的价值。 范青岚按下她的手,低声道:“没关系,拿走就算了。” 她当然知道生命比钱财重要,但是遇到这种飞来横祸,无端损失一大笔财物,总是觉得不甘心。这些人也未免太过分了,抢珠宝店也就算了,还抢人,真过分。 “少给老子在那边嘀嘀咕咕!”小黑喊道。“老子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你们这些有钱人,今天遇到我,算你们衰。” 从这番话,施夷光可以肯定这个抢匪以前一定曾经受过什么刺激,再不,就就是马列主义的信奉者。 “还有你,查某人,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无就给你好看。” 施夷光气愤地将身上的皮夹掏出,小黑一把抢过,哼了声。“你的男人对你不慷慨喔!这么少。” 她闻言差点跳出去打他一顿,但念在他长得那么瘦小,可能会被她打死,所以她强将怒气压下。 “不要冲动。”范青岚紧紧拉住她的手,怕一个松手,这女人会跑去找抢匪决斗,而届时他可能必须替她准备一口棺材。她一向都是个懂得见机行事的聪明人,他不明白为何她会有这种情绪失控的举动。 不要冲动,她当然知道,但是她实在很难做到,尤其在发生过那一件事之后,面对这情形,她无法平静。 小黑丢下空的皮夹,有点不甘心,见施夷光颈上戴着一条银练子,又伸手去抢。 “不行!你不能拿走它!”练表被扯出衣襟,施夷光捉住一端,不让抢匪夺走她最心爱的东西。什么东西都可以给,就这练表不行,绝对不行。 小黑见这练子精致漂亮,看也知道很值钱,又施夷光紧捉着不放,扬手就用她一记耳括子。但没有如预期的打到她白皙的颊,他的粗掌被一只手臂挡下。 范青岚将施夷光拥进怀里,一只手挡下足以将她的脸打肿的大巴掌。“不要动她,你要什么都拿去,就是别动她一根寒毛。” 魁梧男人转过身来,抬起已装得满满的大皮包,看了范青岚和施夷光一眼,冷道:“够了!该闪人了。” 销售员趁他转身的当口按下警铃,一枪射来,略过他的发顶,将他身后的墙壁打穿一个洞。 “妈的,快走。”魁梧男人喊道,奔出店外,钻进未熄火的车中。 小黑也咒骂一声,看了眼施夷光颈上的银练子,突然冲上前去,大手一抓,硬要将练子扯下来。细练哪里堪受他这么用力拉扯,当场断掉,也将施夷光的雪颈画出一道血痕。 施夷光痛得掉出眼泪,颈上的伤口缓缓泌出血丝,却仍执意紧捉着已断银练的一端,与小黑僵持不下。 没遇过这么棘手的女人,偏她愈是不给,他就愈要。枪已上膛,夺抢之心占满了他全部的心思,扣下扳机时,他的脑袋空白成一片。 收不回来了,扳机一旦扣下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施夷光张大着嘴,耳里犹回响着巨大的枪声,身上扑来一具沉重的身躯,她的手湿湿黏黏的,拿到眼前一看,才发现早被鲜血所染红。 是血,是范青岚的血! “女人,你不要命了吗?”范青岚差点没被她给吓死。到底是命重要还是一条银练子重要? “你才不要命了!”眼泪从看见他手臂上的枪伤时就决堤而出。“这是骑士精神吗? 狗屁!“ 血怎么一直流?再流下去会死人的。 “无关什么狗屁精神,也不是因为‘救人’为快乐之本。我不知道我的秘书会说粗话,以后最好别再让我听见,否则我就扣你的薪水。” “你平常就在剥削我了,还有脸扣我的薪水?”叫她滚蛋不是更干脆?她也比较乐意接受。 “不想让你死,是因为你还必须帮我找到答案,在那之前,你不可以比我先死。现在请你马上去叫救护车好吗?因为我也还不想死。” 范青岚有气无力地道。 苍白的脸霎时有了一抹血色,是困窘和抱歉。“你不说我倒真忘了。” 他该笑吗?这个世纪大笑话!范青岚发现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抢匪不知在何时已逃逸无踪,警察和救护车在十五分钟后陆续赶来,医护人员将范青岚送上车时,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施夷光则在一旁陪着他。 上车时,他没受伤的那只手紧捉着她的,道:“当我的情人吧!你对我应该也是有感觉的,何不就让我们试试看?如果能让我找到答案,就还你自由。” 如果接受,势必也代表她将会不自由一段日子,而这段时日有多久?似乎也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该答应吗? ※ ※ ※ 秘o之于他,是白玫瑰!他以他的血将她一瓣一瓣地染成鲜红,即使不是原始的红,却终究掩不去已然成为红玫瑰的事实。 施夷光告诉自己,会答应他的要求,成为继江爱咪之后的情人,是为了给妹妹明曦一个交代——一个暂时性的情人,不会是范青岚也会是其它人。 有了这个理由,她比较能正视她与他的关系,而不让自己陷入。她之所以会答应,说不定也有一点是如他所说的,她对他并不讨厌;如果真的没有半点感觉,甚至厌恶,她连考虑都不会考虑。但是她答应了,而明曦却不是全部的理由,这让她无法接受。 “我跟一般女子其实也没什不一样。”还以为自己抗拒得了范青岚的魅力,而与一票仰慕他的众女子略有不同。 一切都是自以为是,自我陶醉,乃至于自我催眠。 “一不一样我不知道,一样又如何?不一样又如何?你不需告诉我,以后我会知道的,那将是你的自由能不能重新属于你的关键。”范青岚这么说。“试试看再说吧!现在只要当我的情人,其它的你无须烦恼。” “当你的情人,我也许就当不好你的秘书,两个角色之间,我只能扮演一个,而对后者,我比较有信心。” “那么就什么也不要演,只要当你自己,让我看看真正的施夷光,让我看看她令我迷惑的原因何在。” “你放心,我绝对会让你失望的。”施夷光浅浅笑道。 江爱咪好能耐,在范青岚身边待了大半年,本以为江爱咪会是创下新低纪录的那个人,没想到反而创了新高纪录。现在大概要由她来打破王茵茵三个月又零一天的纪录了。 病床上的范青岚认真地观察施夷光的每一个表情。 “我必须要下一个但书,如果一段时间之后,我还你自由,请你继续留在公司里。 你清楚你对我的重要性,但是不要挟此来做任何具有威胁意味的事。“即使看重她,也不能让她爬到他的头顶上。 她坐在病床边的看护椅上,被银练子划破的伤痕已被白纱布包扎起来。 他抚向她的颈子。“链子断了?” 施夷光点点头。 他道:“我会再买一条给你。” 再买一条,这就是范青岚所能给予的吗?所有用金钱买得到的东西?还是暂时性的情人不需要以情感为交换? “而这一条,你不再需要以生命来护卫它。现在,告诉我你的练表为何重于你的生命?”要知道这些事并不难,但是他要听她亲口告诉他。将她的秘密无遗地展露在他面前。她将必须为他盛开。 “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是我妈的遗物。十五岁那年,因为生意的关系,我爸妈到美国去处理一些事情,在珠宝店看上了这支练表,打算送给我当生日礼物。跟今天的情形一样,遇到了抢劫,当场有五个人受到枪击,三人死亡,我爸妈就在其中。我这样说,够详细了吗?” 她淡淡地说,如平日一般。 范青岚不语,沉默在两人之间流窜。 许久,他缓缓开口对她说:“如果自由对你不是一件重要的事,那么,想办法让你自己永远当我的情人。” 没有把握他们的未来会怎么走。是迎向必然的结束,或是没有结束?他一向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但是却也喜欢挑战与探险。只要有一成的把握,加上十足十的自信,他就能将所有的事导向他要的结局。 但是这回不同,他依然可以主导局面的发展,而且非常容易,因为她是一个被动的女子。她的主动往往只是昙花一现,是隐藏在血液里被压抑的基因;但是他不,不仅是因为不愿,更是因为他无法确定他所要的结果是什么。 如此,毋宁任其发展,就让时间来决定一切吧!这回,他要退出主导的地位。 “我们恋爱吧!” 从来和女人之间只有金钱交易,对她,却觉得不该只是如此。这个与他有着同样情感本质的女子,也许值得他更深层地付出。 看见她因他的话而讶异地微张唇低呼了一声。他笑开,没受伤的手勾住她的腰身,让她更接近自己,趁机轻薄上娇艳欲滴的红唇。 施夷光惊慌地看着贴近的面孔,直到唇与唇相亲,她措手不及的不知如何是好,一切的迟顿与失常皆为他的那一句话。她以为他们之间该只是一场交易的。 他是不是神智错乱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真的只有一只手臂受伤吗? 还是连头壳也坏掉了? ※ ※ ※ 砟策食q梯只搭到十五楼,电梯里的人接头交耳地不知在说些什么,本来我也想加入他们插插花,但才稍微走近,声音就顿然止住。 你知道吗?那种细细碎碎,听得不分明,可又确实存在的声音,在一瞬间蓦然消失,那种感觉有多奇怪吗?好比飚车飙到一百四十,紧急煞车却听不见轮胎与地面猛烈摩擦的刺耳声响,是完全不合常理的。 说不定他们窃窃私语的某些话刚好是我听不得的,因为我们在谈论的某些话也不能让某些人听见,所以当我一接近时,才会出现这种在短短的一秒就由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的世界奇景。 想想也就算了,但是电梯内的气氛实在凝重得可怕,我再不出去换口气,绝对会窒息死亡。 结果当我前脚才踏出电梯门,身后的男男女女又开始吱吱喳喳起来。我更确定有事情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 正纳闷着,步行上楼,走到十七楼,远远地就听见一片交谈的声音。心想大概是一些职员在摸鱼闲磕牙,平常我私底下也当做这种事,女人间永远有讲不完的八卦和话题。 公司暗盘运作的“每周新闻”就是靠这些嘴在传播,而且纯粹是公益事业,不收半毛钱的。 才刚过九点,不急着工作,我走近她们,想收听一些娱乐新闻。 “大家早。”我笑着迎向她们。 众女子转过头看向我时的表情,让我很后悔之前的问候。我该趁她们没注意时偷偷摸到她们身边就好的。 “施小姐,早……啊!” 见鬼了不成?怎么大伙全一副惊吓过度的鸟样?而且礼貌性地打完招呼后便纷纷作鸟兽散。在玩躲猫猫啊?过分,怎么可以叫我当鬼! 不知道我跑百米需要二十五秒吗? 与刚刚在电梯里同样的情形又发生了第二遍。一般说来,只有新闻的当事人才会遇到像我这样的状况,我不得不怀疑起,不知何时我又成了被传诵的传奇人物,为什么? 想来想去,平凡如我目前也只有一件事足以掀起浪潮。但是不太可能吧?我跟他之间也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平时也没看见有狗仔队跟在身后,有可能这么快就将公司弄得满城风雨吗? 我希望不是,却愈来愈没信心,几乎以为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我与范青岚不再是单纯的上司下属关系——私底下的。工作时间我是秘书不是情人。 如果真被知道了,今后我该如何自处? 走进秘书室,看见小妹和助理小姐隔着张小桌子,不知在聊什么聊得好起劲,音量却与亢奋的情绪不成正比,愈看愈觉得诡异,什么事不能正大光明地讲? 我走过去,想偷听一下她们的谈话,却因被发现而作罢。 “施小姐早!”小妹见到我,忙从椅子上站起来。 助理小姐也笑笑地打了个照面,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哇!偷学我惯用的手法。 我瞇起眼,忍不住地问道:“你们在说我的坏话不成?” 助理小姐和小妹连忙一齐否认道,摇头摇得像波浪鼓一样可爱。 “是吗?”我故意拖长语气。“要不然怎见我一来就不说了?如果不是怕我听,干嘛这么神秘?” 小妹连忙摇头又摇手。“不是你想的那样,绝对不是。”助理小姐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我当然知道不是在说我的坏话,但是极有可能在说我的闲话。原谅我疑心病重,很难不朝这方面想。尤其又担心别人知道自己的隐私,那是一种极尴尬的事。 “那么……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追着问道。 小妹和助理小姐对望了眼,才道:“跟你说,你不能再和第三人说喔!” 如果小妹不是第一个说是公司里有老虎的人,我相信我已是她的第三人了,甚至是第四人、第五人……“那是当然的啊!”游戏规则嘛!只要不跟第三人说就行了。 既是能够让我听的,那么便不是我与他的事了,好险!我暗自松了口气。即使我与范青岚之间的关系不同于以往是个事实,我却仍是希望这件事不要让太多人知道,否则对我便是一种困扰。 有了我的保证,她们才道出这件几乎全公司都在窃窃私语的事──是阿宝。 她们说:“那个信息部的周宝菡怀孕了,听说孩子的父亲是一个牛郎。” 我愣住了。是的,这就是我的反应。 “很不可思议吧?虽说她平时也很前卫大胆,但是没想到她会和一个牛郎有来往。 她都不怕得病吗?呕,牛郎。“助理小姐一脸嫌恶地道,彷佛一提起,身上就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我也没想到周小姐会这么大胆,真的很令人讶异。”小妹的脸,看得出涉世未深的纯真和未遭到人情染色的世故。她腼腆地告诉我说:“因为本想说周小姐和施小姐的交情不错,所以先前才没敢告诉你。你千万则误会,我们真的不是在说你的坏话喔!”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件事。”我点头道,走向我的办公桌,一屁股坐下,望着满桌的文件,完全失了动手处理的欲望。 秘书室的门被打开,老板走了进来。他在医院待了三天,昨晚才出院。助理小姐和小妹乱成一团地向他道早。他微一点头,走了过来。 “总经理早。”我懒懒地开口。 “早,施小姐。”他微笑道,突然弯下身,在我颊边印了一吻。 我睁大着眼看向助理小姐,发现她跟小妹也瞪大着眼看着我们。范青岚神色自若地走进他的办公室里,我仍反应不过来,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要平息一则新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再制造一个更大的新闻。 也许我该先担心我自己才对。 ※ ※ ※ 砟中 员工餐厅吃饭,我遇见了阿宝。 点了餐,将餐盘端到她对面的座位上,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偶尔将眼光望向她看起来仍然平坦的小腹时,不免又怀疑起传言真实性。 我有点不晓得该如何应对,倒是周宝菡若无其事地笑了。 “你也知道啦?” 这是间接的一种承认吗?我心想,却仍是问:“大家说的是真的?” 这是个笨问题,我知道。 “是真的啊!你以为我会是那种任凭别人胡乱散布流言的人吗?” 不是。我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她伸手敲了我一下头。彷佛看出了我的疑虑,她又道:“现代人男欢女爱本来就是很普遍的,在Happy的时候一不小心中个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要嘛,就生下来,不要就拿掉,根本不必大惊小怪。我们早都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自己做过的事,自己负责,这是游戏规则,不能遵守的就不要玩,很简单的一个道理。“ “那,这个孩子你要吗?”我问。谁都可以说得很潇洒,却不能不一味地洒脱而不正视日后的种种问题。毕竟这不单单只是一个人的事,还关系到一个新的生命,他有他的人生要走。 周宝菡看向她仍然平坦的腹部。“如果生小孩,我一定会和我妈一样变成一个胖欧巴桑。” “要这个孩子的话,你打算当未婚妈妈或者跟孩子的父亲结婚?另外,孩子的父亲也知道你怀有他孩子的事吗?”我很认真地在问一些寻常人都会考虑到的问题,周宝菡却不当一回事地笑了出声。 “拜托,你真的那么好奇啊?问那么多。” “不是好奇,是关心。”我拿起桌上的钱包,站起身,发现周遭有很多眼睛和耳朵很喜欢我们的位子。“走,陪我去化妆室。”我绕过桌沿,牵起她的手道。 穿过双双好奇的眼睛,我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化妆室,才关上门,我转过身,将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让她放声哭泣时不会觉得无助。 哭了好一会,她由号哭转为低泣,终于停止了抽泣,才开口说话:“他不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 我拍着她的后背。 “他是谁?”我问,当然已不是问身分。 “你也是见过他的,就是去年我们去Friday带我们进去的那男人,我们当夜就发生了关系。因为走得早,后来听李慧美说才知道之后有警察来临检,而我原本也只是想玩玩而已,那夜过后,我就没跟他再联络。直到上个月初我与他不期而遇,可能是觉得寂寞吧!很自然地就走在一块,后来我们陆续又过了几夜,原本一直有做避孕,但有次我们都醉了,没想到就刚好那么倒霉……他现在有贵妇人在包养,给他开名牌车,吃穿用都是舶来品,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他要的是奢侈和享受,不是感情和其它事物的牵扯——” “感情?”难道阿宝她……她抬起头,一双会说话的弱水大眼哭得红通通的,看起来好不可怜。“最糟糕的就是这个,我居然爱上了一个午夜牛郎——很荒谬吧! 我真的是很不甘心、很不甘心。“她甩甩头发,重新扬起脸又道:”我一定是头壳坏去才爱上这么烂的男人,路上随便挑一个都比他好得太多。“她忽而又一脸哀怨。 “但是爱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会没眼光到这种地步。” 面对这情形,我能说什么呢?轻拥了拥她。阿宝太坚强,只需要祝福,不需要同情,同情在她眼中必和辱骂她一样。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还是问一点实际些的事吧!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准备当妈妈喽!”她恢复精神道。 “就这么简单?”我不太相信。 “是很简单呀!我一定要再找一个比他好上一百倍、一千倍的好男人来当孩子的爸,让他后悔一辈子。我就不信凭他这种靠陪女人睡觉的男人能留多少种,他敢不认孩子是他的,我就让他后继无人。”她义愤填膺地道。愁云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瞬间又是万里无云的晴天。 她一旋身,大力拉开化妆室的外门,又退开一步,门口一群人跌的跌,摔的摔,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好盛大的场面呀! 这回换她拉着我跨脚走出门,恍如下偈语一般,她道:“我的事大概也就只能传到这地步,我是无所谓,反倒是你,脸皮薄又死爱面子,小心啊!你跟老总的事,被盛大传播的日子大概不远了。最好别叫我亲眼瞧见你们在卿卿我我,否则我绝对会替你大肆宣扬的。记住,口耳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一旦你跟范青岚有了啥不清不楚,你就会成为全公司女性同仁的眼中钉,那将是非常可怕的。” 纸果然包不住火,早上那一幕还是被传出来了。已经到十八楼了吗?还是绕了圈又回到原点? “也包括你吗?”我抱着薄弱的一线希望问道。 “废话!”她哼笑一声。 我就知道!她说的我也都懂,但是根本防不胜防。除非有更耸动的新闻来分散大家的关注,否则我一定会哭,哭给大家看,满足人们看好戏的欲望。 周宝菡说错了一件事,我的脸皮说薄,其实也不怎么薄。 第九章 施夷光正在讲电话。没听过她这么不耐烦的口气,这通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 助理秘书边整理报告,边竖起耳朵想从谈话声中探知一点端倪。 “抱歉,现在是上班时间,我没空处理私人的事情。”施夷光冷淡地说,表明了想挂电话,须与又道:“不要再跟我说这种话!我不要听!” 她用力地挂上电话,整个桌面似乎都在震动。抬起头看了助理小姐一眼,吓得她缩起肩,假装很认真地办事。 叹了口气,她捂住脸,额际隐隐发疼。 不晓得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上班的,难道他真的还不愿意死心吗?爱都已经是过往的事了,如果当年没有发生那件事,她一定会嫁给他;但是现在,感觉爱已淡去,就算没有明曦,她与他也不可能重新在一起,难道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吗?口口声声说爱她,其实那已不是全然的爱,大部分是因为遗憾。 电话又响起,是内线,按下通话钮,传来范青岚的声音:“待会中午买饭盒过来我这——” 满腔的郁卒无处发泄,施夷光懒懒地道:“抱歉,上班时间不谈私事。” 她想都不想就挂了电话,电话一放下,顿觉原来自己也是很有勇气的。 不到三秒中,电话刺耳地响起,她抖颤着手指压下通话钮,一声咆哮传出:“施夷光,你给我进来!” 瞥见助理偷瞄她这边的动静,施夷光朝她露了个微笑,然后宛如赴刑场一般的走进范青岚的地盘。 助理小姐一见施夷光走进总经理办公室,随即拿起电话,将讯息播送向各大处室。 “喂,我跟你说喔……” 敲门才敲到第二声,一只大手突然打开门,将她拉进里头,门重重地被关上。 “你很大牌嘛!”他将她定在身体和门板之间,额抵着她的额,喷出的气息像狂狮逮住猎物。 哪有你大牌?她暗忖在心底,面对怒气腾腾的猛狮却不敢置喙,就怕他一张口就把她给吃了。 “你敢骂我,好大的胆子。”他只手探向她脑后,摸着发髻,轻轻一扯,放下她一头乌丝,披散在两肩。 “没有啊!”绝对不能承认,否则会死得更惨。 范青岚哼笑一声,一手握住她的下巴。“听起来不怎么有说服力。我有规定上班时间不谈私事吗?” 有。说好了上班时是上司和属下的,他却一再破坏这个原则,而且死不承认。 “难道员工想卖力工作也有错吗?我说过我一次只能扮演好一个角色,你同意了,你现在想打破这个规矩吗?” 范青岚松开他的箝制,径自走到落地窗前。 “你总有办法让人怒火顿生,也有相同的自信扑灭你煽起的烈焰。愈和你接近,就愈不想放开你,我在想也许我们不会有结束的时候。”顿了顿,他转过身来,笑道:“你失去自由了,女人。” “我被判无期徒刑了吗?”施夷光哭笑不得地道。“那我就必须逃狱了,我总觉得我们并不适合一辈子绑在一起;甚至有预感,不用多久,你就不会再有现在的想法。如果届时你厌倦了我,希望你给我一块钱硬币当做遣散费,那会让我不至于丧失掉我的尊严。我会当做是一场没谈成的交易,而不是耿耿于怀着沦陷的感情。我不敢爱你,你让我没有安全感。” 说出几日来一直闷在心底的话,她如释重负地笑开口。 他走近她,捉着她的肩膀。“你必须爱我,如果我们要谈的是一场恋爱的话,我相信你不会喜欢以交易来形容我们之间。” “但是交易本来就是不能抹煞的事实,不管是以爱易爱或者以财易爱,本质都是一样的。”施夷光冷静地分析。 他发现他无法不同意她的观点,有一抹了然,笑道:“原来你比我还要无情,你的感情在哪里?总有一天我会找出来。” 像是挑战似的,他撂下战帖。 她无情吗?曾经,她还以为她是最多情的人。 “中午记得带三个饭盒过来……施小姐?” “是,总经理。”她淡笑,接下战帖。 ※ ※ ※ 笆L没几天,在施夷光的公寓处来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从范青岚的车走下来,他索一个吻,施夷光倾下身,在他颊边蜻蜓点水地轻吻了下,便关上车门,挥手说再见。 回过头来,边掏着钥匙,不意抬起头来,看见站在门边的人,瞪大眼,低呼出声:“明曦!”她继缤努力在皮包里找钥匙,边快步向前。“你怎么会来这里?” 视线从飙尘而去的车影收回,明曦道:“原来你真的没有骗我,你真的有男朋友了。” 施夷先手抖了下,钥匙从锁孔掉了出来,在地上发出一阵金属击地的声响。 她拾起道:“姊怎么会骗你,本来想过阵子再把他介绍给你认识的。” 他们是不是又怎么了?否则明曦怎会来找她,而且又突然这样说? “他是范青岚?”明曦问道。 施夷光微怔愣,许久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明曦应该没见过范青岚才对。 听见施夷光承认,她跑向前拉住施夷光的手,激动道:“姊,离开他吧!我听名伦说范青岚是一个花花公子,他对女人不会用真心,跟他在一起你会吃亏的。” 摸到她冰冷的手,施夷光皱着眉道:“手好冰,你等很久了?”她连忙打开大门。 明曦见她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又开口想说话,却被施夷光摇头的动作挡下。“有什么话,进来再说。” 她推开门,走上三楼,将妹妹拉进房内。一进到室内,明曦又开始叽哩呱啦地劝施夷光赶快离开范青岚。 施夷光笑着让明曦跟在身边唠叨,倒了两杯热茶水,递给妹妹一杯。“你愈来愈像梅姨了。” 明曦嘟起嘴,将茶杯拿到一边的架上放着,黏着施夷光撒娇道:“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嘛?” “有啊!我很认真的在听啊!” “那好,我问你,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不就是范青岚是个花心大萝卜,我要赶快离开他,免得到时哭死都没人理。”她意兴阑珊地道。 明曦频频点头。“对,一点都没错,但是你听是听见了,却似乎并不把它当作一回事,这让我很担心;你在玩火,我不准。” “明曦,我不是在玩火。”施夷光不晓得该怎么解释她心中真正的感觉,想不出一个合理的思绪。 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又怎么要别人来相信?这也是她之所以迟迟不让明曦知道范青岚与她之间关系的原因,她害怕也无法自圆其说。 也许明曦说的没错,她是在玩火。明曦了解她,她没有玩火的本钱,一旦要玩,只怕会遍体鳞伤,但问题就在于,她会爱上范青岚吗? “不是在玩火?难道你真的爱上范青岚了?”明曦再追问。她不想眼睁睁地再看见自己唯一的亲姊再受到伤害,尤其,自己也是曾经伤害过她的人,更不想再让别人有机会伤害她,绝对不准!范青岚会让她哭泣的。 这是个很值得玩味的问题。她会爱上范青岚吗?从来就没想过会和他有超越老板和员工之间的关系,跟在他身边两年,一向都是命令与执行,什么事让他想要改变,甚至强迫她也必须一起改变?他一再强调他要找到答案,而她,又何尝不想知道。 她也在等,看是三个月后被判出局或是走向另一个不同的结果——她跟范青岚会有结果吗? 会有的。但结果会是什么,她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跟她一样都在等待。 施夷光一直不说话,明曦以为她是真的爱上范青岚了。这怎么可以?她要阻止,让范青岚没有机会伤害到她姊姊。 “你离开范青岚,我把名伦还给你。” 施夷光险些被茶水呛到。她咳出声,捉着明曦的手臂追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把名伦还给她?明曦在开什么玩笑! 明曦落寞地笑道:“就是你听到的啊!姊,我要把他还你了。” 施夷光差点没气得跳脚,这个傻妹妹在说什么傻话! “你搞清楚,吴名伦是你郑明曦的丈夫,不是我的,他不属于我,不要说把他还给我这种傻话!” 明曦别过头去。“来不及了,他再也不是我丈夫了。” 她再一次震惊,无法相信。“你说什么?” 明曦缓缓抬起脸来,问道:“看情形,名伦还没跟你说吧……我们已经离婚了。要承认与他的婚姻是一个错误,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挤出一抹笑。 施夷光完全楞住,直到杯子亲吻地板,摔成粉碎才反应过来。“离婚!明曦,你别开玩笑,你那么爱他——” “但是他不爱我。”明曦打断施夷光的话,又道:“我一直在想办法挽救……或者说是维持我们的婚姻。原以为我只要不断地付出就可以得到他的爱,我不贪心,只要一点点就够,但这两年多来,我心底也清楚,他心中一直就只容得下你,就算我再怎么付出,他还是无动于衷——” “太过分了,他居然这样对待你!”施夷光为妹妹感到不值。 “姊,不要这么讲,我不是来博取同情的。”明曦无所谓地道:“你知道吗?我现在觉得轻松许多,当然还是有那么点遗憾,可是恋爱哪能保证每次都很成功呢?就当作是失恋一次吧!我会振作起来的。既然是一桩不会幸福的婚姻,早早结束对我们彼此都好,孩子流掉说不定也是上苍冥冥之中的安排,因为他的出生不一定会带来欢笑,仔细考虑后,我觉得不如离婚算了;没有爱存在的婚姻,我不想要了,这两年我已尝过不少苦,没必要再让一纸婚书缚住我们两人,就让我们自由吧!就算是赎罪,两年的刑期也真的是够长了。” 施夷光静静听了明曦一席话,才发现她的小妹妹是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她的保护,能够独当一面。 “如果你认为这样对你比较好,姊没有话说,但是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不可能会和名伦再谈一次恋爱。当初的那分感觉已经淡去,很难再有重温旧梦的动力驱使我重新去接受他的感情,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是不是因为我伤你太深——”明曦最怕是这个原因。 施夷光笑笑地摇头。“不是,是我自己心态上的问题。你曾经问过我,爱一个人可以爱多久,这是个没有绝对答案的问题,而我跟名伦间不存在着天长地久。” “难道你真的爱范青岚?” “你说呢?”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个花花公子,我不赞成你跟他在一起。如果名伦重新追求你,希望你给他一个机会;毕竟如果没有我,你们会是一对佳偶。” 施夷光笑出声。“不要是怨偶就阿弥陀佛了。背叛不一定只出现在花心的男人身上,我们都清楚这道理不是吗?” 如果被范青岚知道她妹妹对他成见这么深,不知他做何感想?不过,她也真奇怪,干嘛管他会怎么想。 明曦没有遗露地捕捉住施夷光唇畔那一抹甜甜的笑容。姊恋爱了,只有恋爱中的女人才会有这样美丽的神情。明白不管现在说再多,姊也听不进去。她不再多费唇舌,暗暗下了个决定,这一次,要由她这个做妹妹的来保护姊姊不受伤害。 “对了,明曦,你现在住哪里?”施夷光突然问道。“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 “他给了我一笔钱,也给了我一栋房子,但是我都不想要,因为那会让我感觉我的感情是廉价的,用金钱就可以交换,我会很不甘心。” “不要也好,我们不缺那笔钱。”她赞同明曦的作法。 “我现在租屋在外面,想回学校念书,把两年前没修完的学分完成。当年如果不是为了和他在一起,我早就拿到硕士学位了。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有些遗憾,现在离婚了也好,冷静下来,我才发觉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现在我有时间去一一实现它们。以前太过年轻,眼里只容得下爱情和心爱的人,做事根本都不考虑后果。你将我保护得太周到,我像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现在自己一人住在外面,才发现到我好多事情都不会,活像个生活白痴——你别担心,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曦。” 明曦挥手打断施夷光呼之欲出的话语,笑道:“姊,你别傻了,你一点错也没有,不要老是把错误往你自己肩上担好吗?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早先是你高中时的那件事,背叛你们感情的是江水馨,不是你,你应该好好指责他们的背叛,而不是不吭一声地把眼泪吞进肚里——不过听说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就分手了;而你大学时代的那个人,那么烂的男人不提也罢,他们没一人是真心的;后来名伦出现了,他对你的情,我看得见,但是伤害你的人却换成是我;这次你依然不怪我,我却一直对你感到过意不去——” “我不是傻,一直以来我都没有发现,我才是真正伤害你们的那个人,我爱你们没有你们爱我的多。”施夷光恍然大悟。但这个觉悟会不会太晚?“他说的没错,我是比他还要冷血无情。”她捉着妹妹的肩,抱歉道:“明曦,我对不起你。” 一直以来都是处于被背叛的角色,却忽略了背叛者冠上“背叛”两字,是一个多沉重的枷锁。就算她早已释怀,甚至根本也不怎么感伤,但是背负着背叛枷锁的人能够得到救赎吗? “姊——” 施夷光按着妹妹的肩膀,淡淡笑道:“好了,我们都别说了,陈年往事就让它风干起来,老的时候下酒。” ※ ※ ※ “你爱我必定没有我爱你来得多,即使你的心里无法漠视我曾经背叛的事实,但如果你爱我和我爱你一样多,你不会这么轻易就放弃我。” 听到吴名伦说这话,施夷光真的是一点反驳的能力都没有,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吴名伦苦涩地了笑。“尽管我明白我说的没有错,还是希望你多少能反驳一下我的话,至少我挫败的感觉不会那么深。” “我很抱歉。”她低声道。“如果我们当初没有结婚的打算,而是一直交往下去,分手还是最大的可能。” “不,我们会结婚,然后我会有外遇,让你哭得更伤心,所以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也感到很矛盾。这个矛盾来自于我对你的感情,却没法担保这分感情不会有消褪淡去的一天;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不爱你。” 搅动着已冷掉的黑咖啡,端起啜饮一口,不加糖,没搀奶精,纯粹是道道地地的咖啡原味。她不喜欢它的苦涩,像喝茶一样,却是那个人向来钟爱的口味。 “你们姊妹一样多情,也一样无情。”吴名伦深深地叹息道。望着施夷光的脸,隐约见得到另一副相似的轮廓。 她闻言抬起头来。“你对明曦久久少少还是有一点感情吧?明曦跟我不一样,她只有多情,会跟你离婚是因为你伤她太深。如果你后悔离婚,去找她,告诉她你爱她,她会回到你身边的。” 她看得出来明曦还是爱著名伦,只是背负不了沉重的枷锁。不幸福的婚姻对一个爱作梦的女孩而言,是一个很大的伤害;伤害尽管深,却也不是完全无法弥补——只要有心。 名伦愣了下,摇头。“目前我还无法,我对她是有感情,但不确定那是什么样的感情。我还爱你,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跟她还是分开比较好。” 吴名伦的痴情让施夷光有那么一点感动。“你明知道我已无法回报你的感情。” “是因为范青岚?”吴名伦直觉便道,眼底犹有嫉妒。“他不适合你,他对女人从不用真心,跟他在一起你会受伤的。” 本想回答不是,不是因为范青岚,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断定她会受伤害?范青岚不真心,那又怎么样?她也只不过是配合他的要求,与他逢场作戏一番而已啊! 他说要谈恋爱,也不会是当真的,在有了这样的认知下,她又怎么会把自己的一颗心沦陷进去? 不会的,她不会受伤,因为一开始就不打算交付真心。他也说过的不是吗?她比他还要无情。 “他不可能会伤害到我。”施夷光摇头笑道。 看在吴名伦眼中,却以为施夷光是因为太相信范青岚的花言巧语才会帮他说话。 “你太善良了,范青岚是情场老手,你斗不过他的。” 施夷光还是摇头。名伦和明曦一样,都不懂她的意思,也太认定她的软弱。 “如果他敢让你哭,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信誓旦旦道。她太天真,不懂得保护自己,就算是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分,他也不想见她受伤害。 “啊?”施夷光讶道。“你太夸张了,如果他让我哭你就不放过他?你怎么不放过他法?捅他一刀不成?”她半开玩笑地想要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却发现她的笑话丝毫没有半点效果。望了望壁上的时钟,她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上班,老板怕不气炸了! “好,我送你。”招来服务生买单,吴名伦与施夷光相偕走出咖啡馆,却没注意到一双饱含怒意的眼,在咖啡馆的角落冷冷地看着他们。 “范先生。”郑明曦注意到范青岚的心不在焉,有点不悦地出声唤道。 他们坐在靠墙的座位,处在半隐蔽的空间,可以观察到每一个人的动静,不易让人发现他们的存在。 范青岚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施夷光骗他!说什么有事要外出一会儿,原来是跑出来会情郎的。 “范先生。”郑明曦再次出声唤道。这个范青岚眼底到底有没有她的存在?好象把她当隐形人,真教人觉得不是滋味。若不是为了姊姊的幸福,她才懒得和这种花花公子打交道。 回过神来,看向小桌对面的女人——她自称是施夷光的妹妹,却姓郑。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与施夷光是同父异母的姊妹,两个人从母姓。 乍看之下,是有那么点神似,但这个郑明曦的容貌比施夷光出色许多,而气质神韵是各有千秋的。气人的是,吸引他的却仍只有施夷光那个骗子。 见范青岚终于回过神来,郑明曦虽然不满,然而该说的话还是得说清楚。“如同刚才所告诉你的,我姊受过太多次感情上的背叛,尽管表面上很冷血,但我感觉得出来她真的对你有感情。” “是吗?”范青岚讥谓道。表面上看起来清纯得像一张白纸,没想到她早已有那么多辉煌的纪录。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什么意思啊?郑明曦纳闷他话中的否定语气。“是的,请你不要糟蹋她的真心,不要辜负她。” 如果没见到她跟那个“彷佛”是她旧情人的男人在一起。他会相信她对他有用情、有动心。 “如果她用的是真心,我不会糟蹋她。” “真的?你可不要忘记你说的话。”没料到范青岚会这么好说话,若不是从名伦调查来的报告里得知范青岚是个惯将女人玩弄于股掌间的花花公子,她真的愿意相信他有被姊姊爱上的本钱。 他的条件很好,这是无法忽视的事实,当然外表和背景并不是构成择偶的完全因素,但是女人第一眼看的,还是跟男人一样肤浅。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进一步熟识对方,在看不见“心”的情况下,只能靠缘分以及第一印象来判断一个人。 无疑的,范青岚是很吸引人的成熟男人,他给人的感觉甚至是冷淡的,与花花公子该有的形象不搭,这种人太危险!如果他的内心是丑陋的,也会被他过分优越的其它条件给掩盖。她最怕万一他的内在是丑陋无比的,那她姊姊不就完蛋了! 一口饮尽杯中剩余的黑咖啡,他道:“你找我就只为了谈这些事吗?”等着对面的女人开口,她久久无言,像还有什么话想说,可是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如果没事,我公司还有一点事要处理,恕我先走一步了。” 他伸手招来服务生买单。 见他起身要走,她忙跟了出去在他身后提醒道:“我今天来找你的这件事,请不要让我姊姊知道,还有——” 范青岚停住脚步,等着听完她的话。 来不及喘气,她气喘吁吁地道:“务必善待我姊姊,不要伤害她。” 范青岚扯出了一抹好深沉的笑,没有答话。在明曦的不解下,他转身离开了她的视线。 ※ ※ ※ “施夷光!”推开秘书室的大门,范青岚怒眼一扫,没在她的办公桌后见到该见到的人,只见到助理秘书神色惊慌地瞪着他的方向看,手里还捉着电话,一脸呆相,不晓得在干嘛。 “施秘书还没回来吗?”他不耐烦地问。 助理小姐差点没吓呆,总经理的神色好可怕。“还、还没,施小姐下午请假不在。” 废话,假是他准的,他当然知道!但是他只准假两小时,而且他明明看见她先离开咖啡馆,怎么可能他都回来了都还看不到她人影?除非,她和那男人离开后不是回到公司。 范青岚愈想愈不是滋味,交代助理小姐等施夷光回来时马上通知他,才沉着脸走进自己办公室内。 助理小姐唯唯诺诺地答应,送走了煞星,还捉在手中的话筒传出了声响:“喂,刚刚发生了什么事啦?” 她忙将话筒凑进耳畔,低声道:“好可怕喔!我跟你说……”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范青岚“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闲话”未到下班时刻便已传遍了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而女主角红颜——施夷光则一直到下班后,所有人都走光了还没见到人影。 等煞了一干人等,也气炸了范青岚。 ※ ※ ※ 一双眼透过车前的玻璃,在闇黑无月的夜色中凝视,有限的空间略略阻碍气体的流动,虽然有些许的风从敞开的窗吹进,呼出的微薄酒气还是无可避免地融入空气中。 突地,凝视的眼半瞇起,闪出一抹危险的光芒。 这是一双充满着怒气和妒意的眼眸。眼眸的主人趴在方向盘上,抿着唇,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身势佣懒得像一只饿昏的豹,却暗自聚汇全身的力量准备于一瞬间爆发、掠夺、撕裂! 施夷光走下车,吴名伦也跟着下车。两人有说有笑的,一路走向公寓的大门。 “要不要我送你进去?”吴名伦问道。 “不用了,你跟我上楼,我还不是得下来锁门。今天真的很不好意思,还麻烦你陪我找项练。”练子断了就已经够让人心疼的,如果连坠子都弄丢,那还得了。 出了咖啡馆,快回到公司时施夷光才发现练表不在衣服的口袋内,急急又回头找,找了许久才在咖啡馆的桌脚和墙角之间找到。 “不麻烦,只要是你的事,我做得到的一定义不容辞。”吴名伦真诚地道。 施夷光笑了笑。“无论如何,还是很谢谢你。我进去了,开车小心,再见。”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一双手臂突然从后面圈住她。 吴名伦抱住她。“真的不再考虑让我们重新来过吗?” 施夷光叹了口气,背对着他,轻道:“名伦,诚如你明白的,我爱你没有你爱我的多,更何况现在连爱的感觉都已淡去。放开我吧!去追求更适合你的,何不就让我们过去的爱情转变成现在及未来的友情呢?” “说得简单,要做到却不是那么容易……再见了,小施,我从不后悔爱上你。”他在她颊边轻轻留了一个吻。“我们从不曾真正道别过,这次再见。” 吴名伦什么时候走的,她不知道。她不敢转过身,因为她在哭。 如果有人爱你爱得这么深,除非木人石心,要不感动很难!更何况她曾经也爱过这个人。 听到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车子掉了头,声音愈来愈远,真的是再见了。如他所说的,他们从未真正的告别过。 直到听不见车子的声响,她才转过身来,却在转过身的同时,泪眼眨了好几下。长睫毛上犹有晶莹的泪珠,小嘴微张,有着显而易见的讶异——他怎么会在这里? “跷班愉快呀!施小姐。”范青岚冷眼看着面前的女人,伸手弹去她一滴泪。 “你的泪是因为太高兴见到我才喜极而泣吗?”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为别的男人掉眼泪了。女人的泪水,未免太廉价。 “不——”什么喜极而泣? 范青岚捂住她的嘴。“说谎有助于你刑罚减轻。在我身边的时候,你只能因我笑,为我哭,以后你将不再有喜怒哀乐的自由,直到我心甘情愿释放你的那一天。” 施夷光还来不及反驳他霸道并且莫名其妙的“宣言”,便教他吻去了所有欲出的声音。无端生起的怒气无处发泄,他只能啃噬着她的唇,看她因他狂暴的吻痛出了眼泪。 每掉一滴,他吻去一滴,折磨她的同时,心也莫名地纠紧。 “你必须爱我,让我看看你的真心。”他丝毫未觉话语中夹带的急切。 情绪失控的这一夜,他强要了她。在激情高张下无力控制疯狂的举动,明知她的抗拒害怕,却仍是固执地将她变成他的女人。 她是处子——一个二十七岁的处子。 施夷光不是一个初出社会的天真女孩,他是曾经在她身上发现女孩的天真,却也见识过属于女人的抚媚——那是足以令所有见过那神情的男人为之意乱情迷的。而他不确定有多少男人见过她的抚媚。曾想过她洁白如一张纸,但是这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而言,又觉得不太可能。 跟大多数的男人一样,他也在占有一个未经世事的处子的那一瞬间,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尽管有歉疚。 如果今天施夷光不是处子,恐怕他妒恨的情绪会更加深,甚至会有想杀了碰过她的男人的念头;但她是,他该为这事实感到庆幸吗? 施夷光不会是他将来要娶的女人,他高兴个什么劲? 原来他也跟一般人一样肤浅,从来不曾有过的处女情结竟在碰过了她之后才无端出现。 她是不一样的,他十分清楚,下意识却为这样的一个事实感到害怕。他要求她必须爱他,是否是因为他也已经在无预警的情况下爱上了她?在夺去她自由的同时也跟她一样,一起失去了自由? 范青岚纳闷地看着身边疲累睡去的女人,即使成了他的人,属于女孩的天真竟还完整地存在,脸蛋因泪而糊成一片,他伸手轻轻地拭着。 “还是别哭了,即使这次的眼泪是为我掉的。”他低声喃道,待说出了口好一阵子,回想起自己说了什么,才惊讶地瞪大眼,眼光移不开施夷光的脸庞。 ※ ※ ※ 站C开眼,懒得看床头上的闹钟现在走到了几点。窗外是亮的,反正是白天不会有错。 天花板还是天花板,世界好象也没有哪里变得比较不一样。如果不是下半身隐隐约约的酸痛,她会以为昨天的荒唐是一场春梦——不怎么浪漫的梦。 不是没想过这一天的到来,早在答应当他情人的时候,她便考虑到这一层。只是太突然了,突然得让她措手不及,而且好痛。 昨晚他是盛怒的,她感觉得到——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认识他两年多,有时候范青岚的表现实在很不符合他外在的形象。 也不是非常刻意地死守着所谓的贞节,既然要当情人,给他,也不是不可以。后来的感觉不全然都是不好的,至少男女间的那份激情,她是感觉到了;在痛过之后,她的感官知觉反而被他所挑动,甚至忘了要反抗。 未睁开眼之前就知道他不在身边了,早上他就下了床——应该是早上,那时她醒过来一次,但是很累、也很痛,所以没睁眼清醒。 今天不是假日,不上班没关系吗? 应该没关系吧!毕竟害她不能上班的是老板自己呀!又不是她懒惰赖床,所以无所谓吧! 可是真正张开眼,看见昨夜躺在身边的人不在,心头那分感觉,很难用言语形像是个情妇,只能拥有情人一夜的温存。 在床上是情妇,下了床就成了弃妇。 推开被子起身,被单上一滩干涸的血迹像一朵牡丹花。施夷光一楞,提起被单包里起自己赤裸的身子,将散落满地的衣物一件件拾起,然后一起带进浴室里。 泡了个热水澡,身上的疼痛才消褪了些。 穿上衣物,听见门外有奇怪的声响。她轻声地打开门,再次领受到范青岚的不按牌理出牌。他总是给她带来一次又一次的意外。 看见施夷光走出浴室,范青岚舒了一口气,对望了会儿,有点尴尬地道:“你吃叉烧吗?我不会煮菜,所以到外头买一点吃的。”手还指着摆在桌上的餐盒。 施夷光愣愣地看向桌上的东西,一时不晓得该说什么。 范青岚不曾有过这么尴尬的感觉,没哄过女人,等了半天她却连一句话也不说,终于他不耐烦地问道:“女人,你到底吃不吃叉烧?如果不吃,衣服换一换,我带你——” 接住扑进怀里的娇躯,他环起手臂,紧紧拥抱——女人都需要拥抱。或许,这便是懋爱的滋味?或许吧……“我吃叉烧,我不挑食的。”重新以另一个角度来看范青岚,发现要爱上他并不是不可能的事,甚至十分容易,只要能找到足以令她感动的那一面。 一旦动心,动情又何难之有? 也许爱上范青岚也不是一件坏事,就谈一场恋爱吧!不管结局怎么样,也不想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板,今天不上班吗?” “女人,少得寸进尺!” 第十章 范青岚要施夷光搬去他那边住,她拒绝了。他要她讲出十个理由来才不刁难,施夷光不以为然地只说了一句“懒得搬东西。”竟就堵住了他的嘴。 结果,当晚范青岚就堂而皇之地住进了施夷光的家。 那晚,是他们同居的开始。 而那天,也是他们的关系被大肆宣扬开来的肇端。 一切都是范青岚故意造成的,本来大家都还只是在猜测传言的真假,范青岚故意对外证明了这一切,造成她骑虎难下。 当时,是这样子的。 “这是什么?”范青岚走出办公室,经过施夷光身边时很自然地停了下来,瞥见她桌上一罐像糖渍蜜饯之类的东西,好奇地问。 施夷光整理好一堆纸,用大夹子夹住,抬头望了他拿在手上的东西一眼,又低下头,懒懒地道:“酿梅。” 总机学妹三不五时回娘家就必定会拿来孝敬她的土产。其实她怕酸,又不好意思和她讲,每次都要偷偷分送给同事,才解决得掉一大罐的酿酸梅。 范青岚出其不意地捏了她的粉颊一把。 “做什么说话有气没力的,这是跟老板说话该有的口气吗?”顿了顿,居然又加上一句:“昨晚害你没睡好?” 施夷光苍白的颊顿时染上了红云,忙跟他保持安全距离,低叫道:“上班时间,请你自重一点。” “我做什么事怕别人知道?你怕?那么就把助理秘书调到楼下去。”他说得像吃饭一样轻松简单。 没错,范青岚不怕,她也不怕,男女交往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就是不喜欢听见被扭曲的事实传扬开来。 每次到化妆室或在楼梯间难免都会听到一些很荒唐的话,每个人都拿怪异的眼光在审视她,好象她长了一条狐狸尾巴似的,令人十分地不舒服。 “啧!好酸,不吃了。”他将咬了一小口的酸梅塞进施夷光张口欲言的嘴里。 施夷光冷不防,含着泪将酸梅子含在嘴里,好不容易才将果肉吃掉,吐出果核,她出声抗议。 范青岚见她怕酸而皱在一块的小脸,大笑出声,伸手捧住,在她红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吓坏了施夷光。 她忙偏过头看向办公桌就在不远处的助理小姐,发现她正瞪大着眼看着他们这边,不用想也知道她糟糕了。 都是范青岚这不知检点的家伙害的!这下子她真的要变成绯闻皇后了。 范青岚将施夷光的不安看在眼底,笑了笑,没说什么,径自走下楼去。留下施夷光和助理小姐“小眼瞪小眼”。 低头处理自己的公务,眼睛的余光瞥见助理小姐强自镇定地笑了笑,左手则轻轻地拿起一旁的电话。 在细碎的交谈声中,施夷光忍不住轻咳了咳,笑道:“我建议你直接打给总机,请她用广播的比较快。” 至少,这样可以减低多重版本的讹误,她也不会在某一层楼听见一套,在另一楼听的又是另外一套。要知道人的判断力也是很有限的,听那么多各家不同的说法,她要相信谁? 相信自己吗?清者自清?啧! 谈恋爱并不是罪过,就算目前的对象是范青岚也一样。 ※ ※ ※ 员工餐厅内喧腾不已。如果不注意那些喊话的内容,这样的情形稀松平常,根本不值得注意。 但是仔细地听,就会发现今天的餐厅成了多人聚赌的赌场。 但是毕竟不敢太明目张胆,所以只能算是暗盘作业。 周宝菡和一堆女同事挤进围成一圈的人群中,大伙纷纷下了注,而且还是一窝蜂地一面倒。周宝菡捏着已经从皮包中掏出来的三千元大钞,考虑着要不要跟大家一样,下在同样的盘子上。 三千元不算大数目,但是一赔十的赚头倒还吸引人。她该赌哪一边? 犹豫了下,她将三张纸钞压在空荡荡的红盘上,鼎沸的人声顿时安静了五分钟。 她饶富风情地撩了撩头发,扬着下巴面对悉数看向她的眼神,庄家一句“下好离手” 犹未说全,周宝菡只手抚了抚微突的小腹,漫不经心地道:“怎么?我赌施夷光跟范总会有好结果不行啊?” 赌小施不会被判出局成为下堂花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些人有病啊?专爱看女人被范青岚拋弃的结局。 不随波逐流了,这回她要赌。女人被范青岚拋弃是稀松平常,赌这有什么意思!既然要赌,就要来一点特别的,这才是真正的赌徒本色。在夹缝中求取那渺茫的一点点希望才够刺激。 大家还是以一副很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她抿起唇。 “莫名其妙!”她转身欲走,足下的二吋高跟鞋——没怀孕以前是穿五吋以上的——踩着磨石子地板喀啦喀啦地响,走出三四步,她又折回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皮包中所有的纸钞统统掏出放在红盘上,引来大大的嘘声。她满意一笑,扭着腰风情万种地离开餐厅。一赔十,如果她赌赢了就现赚十万,到时就拿来当宝宝的奶粉钱好了。 周宝菡的举动被视为疯狂,大家看到她不疾不徐地离开,却没看见她进了电梯伸手按下的是二十二楼的灯号,当然也没看见她一出电梯那副狂奔的模样。 她直奔进秘书室,粗鲁地打开大门,看见埋首桌前的施夷光。 施夷先被周宝菡吓了一跳,挥笔疾书的手抖了一下,原子笔划过重要的签名文件,她哀喊一声,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周宝菡。 “你要运动也不必选择这么剧烈的方式啊!”还顺带毁了她一份重要文件,高明! 周宝菡左右张望了会儿,整间办公室只有施夷光一人。“老总呢?” “在里面啊!”施夷光翻找出备份文件,懒兮兮地说。 “干嘛?有气没力的。”周宝菡不爽地拍拍她的肩膀。“没吃饭啊?” 周宝菡随便问问,施夷光也随便答答:“是没吃啊!” 周宝菡一听,眼露好奇的光芒,倾身过来,丰满的胸部顶着桌缘。“怎么,等老总带你去吃好料?” 看着眼前春光外泄的酥胸凝脂,施夷光叫道:“快满出来了啦!阿宝小姐!” 周宝菡哼笑着,改用臀部靠着桌缘,睨向施夷光的胸前。“你就秾纤合度了?等你怀孕当妈妈,你也会跟我差不多。好了,废话少说,快讲。” “哪有什么好料?有,也只限于他的办公室里。”施夷光抱怨道。 她饿得半死,居然还不准她下楼吃饭,也不让她买上来吃。等!就一个字要她等。 搞清楚,她是人,不是神,是人都会肚子饿的。 周宝菡利眼一扫,看向雕花门,眼神利得像能透视似的。“里头有狐狸精?” 凭女人的直觉,她断定施夷光的抱怨是因为吃醋。 施夷光朝她翻了个大白眼。“什么狐狸精,是台北分部的特助刘倩玲小姐,他们在讨论一些重要的事。” 周宝菡哟了声,又道:“还是只骚味藏在骨头里的狐狸。” 施夷光笑了笑。“别乱说了,被别人听见不大好。” “我管它好不好,倒是你,这个位子可别让别的人坐去了。” “哪个位子?办公椅?”她拍拍自己股下的椅子。如果有人要来坐,她欢迎都来不及了。 周宝菡白了她一眼,这女人是真装疯还是假卖傻?“范太太的宝座啦!” 不管是真是假,都是装疯卖傻。 “我还没坐上去呢!”况且要不要、有没有得沾一下边都还是个问题。而最主要是“愿不愿意”,她还未有嫁给范青岚的打算。目前他们是情人,情人的前提便是好聚好散。 她大概很不识好歹吧!从周宝菡的眼中,她读出这样的讯息。 “总有上过床吧?”周宝菡紧接着问。 施夷光闻言,两颊窜上红云。“你问那么多干嘛?” 这才是该有的反应。周宝菡点点头。“反正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一定不要放走范青岚这只金龟子,不管是用绑的、用拉的,甚至用身体来留住他都好,就是想办法留在他身边,当好他的情人。范青岚不挑食的——” “有吗?我觉得他比我还挑嘴耶!”施夷光插嘴道。 她真是败给施夷光了。“我是指范青岚不挑女人。”否则怎会看上施夷光?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近水楼台,日久生情。“只要身边的女人安安分分,他不会说换就换,但是大部分的女人都不安分。”看施夷光收拾桌上的东西。“你干嘛?”到底有没有在听她说话? 她合起活页夹,站了起来。“我下楼买个饭,你在这里帮我坐一下台。” 在这里听她说教还不如去买点东西来填胃。她拿出皮夹,笑容可掬地请周宝菡上座,不理会她的叫嚷,径自走出办公室。 十五分钟后,她拎了一个饭盒回来,周宝菡正百般无聊地修指甲——不晓得哪来的挫刀? 施夷光拉了张椅子坐到桌前,才要打开饭盒,左后方的大门咿呀一声地打开,施夷光与周宝菡同时看过去,看见范青岚正和刘倩玲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刘倩玲站在范青岚身边,极高雅地微笑,跟英挺的范青岚站在一块,看起来就像一对金童玉女,好登对。 施夷光筷子咬在唇边,周宝菡挫刀还拿在手上,两个人都默不作声,直到金童玉女笑够了,发现她们的存在,才朝这方走了过来。 刘倩玲走过来,笑道:“施小姐,你怎么买了饭盒啊?总经理说要一起去餐厅吃饭耶!” 范青岚瞥见施夷光面前的饭盒,看了她一眼。施夷光心虚地低下头,电话适时地响起,施夷光忙伸手去接——“喂,总经理办公室您好。”她抬头看了一下,将话筒交给范青岚。 “总经理,你的电话。” 范青岚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接过话筒,短短两分钟便结束这通被施夷光视为救命的电话。 正等着接受训话,施夷光头垂得低低的,未雨绸缪地做起忏悔的工作。周宝菡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等着将上演的剧码。 然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等范青岚与刘倩玲相偕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剎那“砰” 了声,她们才如梦初醒。 施夷光抚抚胸口,庆幸万分地坐下来享用美味的饭盒。周宝函的反应更慢,待她反应过来,她气得跳脚。 “你的男人跟别的女人跑了,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吃饭!” 施夷光万分无辜地咬着竹筷,只手掩着差点被喊聋的耳朵。周宝菡愈想愈不甘心,出手夺下她咬在唇边的筷子,随手往地板一丢。 施夷光瞪着横陈在地上的竹筷,敛起懒散的神情,严正声明道:“阿宝小姐,请你搞清楚,你没有权力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抢走我手中的任何东西,筷子是无辜的。” “范青岚就不是无辜的?还是你早就默许了?早知道你这样,我才不会把我的钱押在红盘上,让别人赚到了。我是一个呆子!” “什么钱?”施夷光并不晓得她与范青岚的事已不只是娱乐性质而已,还有经济效益。 “哼,我才不跟你说。你说。你连自己的男人跑了都不放在心上,说也只是浪费我的口水。” 施夷光皱着眉道:“谁说我不放在心上,而且,他不是我的男人。” 但,她却是他的女人。就算决定要谈一场爱情,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是不平等的,因为一开始她就不是站在平衡的秤台上。 “算了算了,就当我倒霉吧!竟然看走了眼,你好自为之吧!”周宝菡有气无力地道,不再理会施夷光,径自离开。 施夷光回神过来,看着面前的午餐,有点寂寞地用小汤匙盛起一口白饭进嘴,缓缓、缓缓地咀嚼。 白米饭初尝时无味可言,嚼一段时间后却开始尝得到甜甜的味道,跟爱情一样,都需要细水长流地经营,自得个中滋味。问题是,如果这饭是半生不熟的,这样的饭还咀嚼得下去吗? 手中的塑料汤匙掉在桌上,眼眶莫名地湿润起来。她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在意范青岚,而她没有把握能留得住他。她天生就不是束缚住别人的料子啊! 这下子可真的惨了!爱上范青岚绝对是一件很悲惨、很麻烦的事。现在后悔来不来得及? “哭什么?” 低沉的嗓音出现在身后,施夷光转过头看,眼睛不可置信地眨了好几下。 她回首,拿着筷子翻搅盒内的饭粒。“你不是跟刘小姐去餐厅了。”口气不觉有些酸酸的。 他可以将这视为吃醋吗?“我是陪她去了没错。” “喔!”吃一顿饭有可能这么快吗?施夷光满心纳闷。 “不问为什么这么快回来?”他明明感受到那股浓浓的疑惑。 施夷光将饭盒用橡皮筋束起,站起身收拾桌面。“秘书可没有资格过问总经理私事的权力。” 收拾完桌面,她又无厘头地忙东忙西,这里摸摸,那儿碰碰,很无聊,却不愿意让自己停下来。 范青岚笑了笑,在她先前坐过的椅子坐下。看她纤细的身影东西南北走动,等她终于也受不了持续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举止而自动停下来,他伸手比比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 施夷光抿起嘴,在他的注视下走向那张椅子。 “呀!”她冷不防地低呼出声。 范青岚长臂一拉,将她拉进他怀里,让她坐在他腿上。看她惊慌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两人面面相觑了良久,施夷光忍不住开口问道:“有事吗?”不知道要说什么,她乱问一通。 范青岚咧嘴笑开。“今天天气不错。” “对呀!气象局说今明两天都是晴朗的好天气。”施夷光接着他的话哈拉下去。因为一旦沉默下来,气氛又会变得很诡异。 “你还没吃饭对不对?”她的饭盒还沉甸甸的,而且肚子还不时发出“我要吃饭” 的咕噜声响。“让你等这么久,有没有饿坏你?” 废话!她都快饿死了。怪了,好象一生起气来,食欲又直线上升。 “去野餐好不好?”范青岚提议道。 “你不是吃过了,还吃啊?”野餐,饶了她吧!她现在宁愿在这里吃泡面。 “谁说我吃过了?我才下楼十五分钟,能吃什么东西?” 啊?误会他了。 “你醋劲不小。”他调侃道。 “我才没有。”施夷光抗议,死不承认。这时她才注意到桌上多出来的三个饭盒。 范青岚将她拉起来,只手提起装着饭盒的袋子。“一起去野餐吧!” 施夷光看着他手上的饭盒。“好。” 原来他没有丢下她陪别人去吃好料。她很意外,有一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好温暖。现在不管他说要去哪里,她都会跟他去。但总经理办公室里可以“野餐”吗?有点令人匪夷所思。 范青岚牵着她来到他办公室里的那一大片玻璃墙边,席地而坐。笑道:“野餐。” 施夷光迟疑了会,在离墙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板上坐下,边吃着范青岚准备的午餐,有些话想说,却又犹豫着该不该开口。 “我有点怕……” “嗯?”范青岚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皱着眉,她又道:“你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随时都可能将我炸得粉身碎骨,如果我说‘分手吧!’,你觉得怎么样?” 范青岚静静地转她将话说完,支手撑着下颔,沉默了一会儿所给的响应却是“我不准”三个字。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炸碎你的同时也必须先毁灭我自己? 我不是这么笨的人,不会做这种两败俱伤的事,你想的太多,也想的不够多,而你会想,是因为我在你心底已经有了一定的分量,换句话说——“他伸手抚上她的脸庞,弹去一颗不小心跌出眼眶的泪滴。”你爱我。“ 到现在还在恶质地强索她的情感!施夷光叹了一口气,纤手捉住他爬上她脸蛋的大手。 “爱你好辛苦,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我如你所愿地爱你了,然后呢?接下来我的工作是什么?” 范青岚得意地笑了,缓缓地,他公布答案:“继续爱我。” 施夷光一脸惨白。 范青岚仍是笑道:“你难道没有自信从我这里换取相同的东西回去?我的浣纱女,对自己有自信一点嘛。” “什么浣沙女?”施夷光不知道她对自己能有多少自信。 “施夷光,我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好熟,后来才想到浣纱的西施就是这名字,同名的你请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因为我对你也很有信心。” “我对你却不太有信心。”她悻悻然地说。 “一纸婚书能挽救这一点吗?”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眸。 施夷光难掩惊讶地道:“你是指结婚?” 范青岚不可置否地笑道:“我们在恋爱不是吗?恋爱之后不该进入婚姻的阶段?我以为结婚是理所当然的。” “你觉得理所当然?”施夷光怀疑地道,怀疑她的耳朵有没有听错。范青岚会说这种话?理所当然? “就结婚吧!”范青岚轻轻松松地说,好象结婚对他而言跟吃饭一样简单。 像是为了怕她跑掉而用婚姻来绑住她,施夷光不能同意他这种观念。她小心地问道:“那么你爱我吗?” “你认为呢?我以为你该感觉的出来才是。我对你,跟对别人是不一样的,你是我的例外。”解决掉一个便当,他又开始进攻另一个。 他就不能说明白一点吗? “结婚以后,还是会有很多问题存在。” “存在就存在,遇到了再说,你不觉得其实我们现在除了一个婚姻的仪式,其它的一切都跟一对夫妻没两样吗?我们生活在一起、睡在一起……”他瞇起眼,不安好意地道。 施夷光没心思理会他的挑逗语气。真的要让时间来决定一切?好消极。 “结婚以后,如果我爱上别的男人怎么办?” 范青岚闻言脸色微变,捉住施夷光的手腕。“你不会爱别的男人。” “那如果是你爱上别的女人呢?还有,如果届时我怀孕了,如果你的家人反对我嫁你,如果……” “停!没有如果、没有如果。”天啊!还没结婚她就得了婚前恐惧症了? “但是——”真的有很多“如果”呀! 范青岚伸手捂住她一张还想喋喋不休的嘴。 “施小姐,你太杞人忧天了。”放开他的大掌,他改用唇封缄,摩挲道:“也没有但是,天塌下来都有我替你挡着。” 施夷光终于露出一抹笑容。“你别先被压扁就好了。” 唉,就让时间来决定一切吧!真心相爱的情人都可能分手,因爱结合的夫妻也可能离婚,既然永恒不存在,那么先就爱了再说。未来会怎么样,到时候再看看吧! “好,就结婚吧!” 没有鲜花、没有戒指,但是有好吃的鳗鱼饭。他们的爱情开始得不够自然、不够浪漫、不够精采,如果重新再爱一次怎样? 算了吧!爱他好辛苦,这样就好。至于以后会怎样,就像他说的,以后再说,因为那些“如果”也未必真会存在。 她要结婚了,给她一点祝福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