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璧吟》 作者:江泠月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谢家有女 昭嘉十五年秋。风圻。宛京。 十一月初九,正是洛冥灯节。时有习俗曰,这一天是魂魄们返家盼顾的日子,只有看见亲人们幸福地生活,魂魄才会安心地离开。于是家家户户制出一盏盏美丽而光泽柔和的花灯悬挂,意在让魂魄们看见自己的生活如花灯般安逸绚烂。 灯美,景美,这一天,大街小巷总是游人如织。卖东西的小贩,玩杂耍的浪人云集街市。整座宛京城笼罩在一片喧嚣声中,格外繁华、热闹非常。女子裙带留香,男子配饰相击。 宛京城南,有水名洛,水畔有渡名风陵。 远离了街市的喧闹,并肩而立一双男女。 女子白裙曳地、身姿曼妙然而略显清弱,犹似风中的白莲,柔中有韧、洁净出尘。月儿的清芒和着粼粼的波光照亮了她的脸——有美人兮,在水一方。两道弯眉如画,一双明目夺人。眸色略浅,然而澄澈清亮得似占尽月色华光。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映下纤柔的剪影。翘而小巧的鼻子,淡淡樱红的柔唇。乌发只松松绾起,斜斜插了一支庄生晓梦冰纹玉步摇。 捧了一盏莲灯,弯了柳腰轻轻放在水面。莲灯静静地打了几个转儿、火焰闪了几闪,终是稳下温暖的颜色随波逐流愈漂愈远。 那女子起了身,目光紧紧跟随着漂远的莲灯,抑或是看向更远处的涟漪水面,寂寂无言了半晌,终是叹了一声似的:“洛水清月,风歌泣露。爹和娘还真是会挑相恋的地方不是?”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问身侧的男子。 没有回答。她心中一滞,转过脸来看向那男子——抿着唇,脸上带了七分悲戚、三分茫然,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男子与那女子的眉眼有些许相似。然而不同于她的清弱,他极为英挺。眸色更深,黑若寒潭、明若璀星。鼻挺而直,唇厚薄适中,面露刚毅。乌发用一根墨玉簪盘起。月光拉长了他原本修韧的身形,深紫色的长袍穿在他身上却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女子垂下眼帘,默默拉起了那男子的手。或许是被一瞬的冰凉惊醒,男子回过神,伸臂揽过那女子,抬手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夜深露重,莫要着凉了。” “嗯。”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抬头像他灿然一笑。那一笑,像是牵着整张清颜都灵动起来,温暖得能融化万年霜雪:“二哥哥,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是了。该回了。男子有些怅然。 “哥哥,不如我们赛一场如何?”女子拉着他的臂膀摇了摇:“比谁先到府门,若是你赢了……”故弄玄虚地一停,凑上他耳边:“下回你来找湘泪姐姐的时候我就躲了出去……” 言罢,调皮地眨了眨眼,也不待男子回过神来便如流云一般飘了个远。 “这丫头……”男子留在原地哭笑不得,倒也并不怠慢,追着那女子的方向脚下生风跟去…… “又是我先到啊?好生没趣,二哥哥你输了不打紧,湘泪姐姐却是又要被我打趣了。” 白衣女子笑吟吟地倚在木柱上,嘴里嘟囔着看着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的男子,“湘泪姐姐莫要怪我才好,谁让二哥哥你不争气啊……她真是遇人不淑,遇人不淑……” “咳咳”,门里门外同时响起两声清咳,紫衣男子一脸无奈地走到她跟前伸手敲了下她的头:“小小年纪胡言乱语什么,总也不能消停几日……” “冰儿,虽然你二哥他没有你大哥我这么才绝天下风流倜傥,但你也不能总欺负他不是?” 相府的红漆雕花门吱呀呀地移开,打里面走出一个执扇的蓝衣公子。他大约二十出头,面目清秀透着书卷气,儒雅非常。此时脸上却挂了抹邪邪的笑,打开扇面装模作样地摇了摇。“你们这是上哪儿了,也不说一声,爹和娘可是都念叨好久了。”说罢回身唤过一个下人:“你去知会一声,就说老二和冰丫头回来了。” “是,大公子。”下人领命,向后面跑去。 这蓝衣公子正是谢相长子谢澜钰。 当今风圻,谢氏可谓声重名显。丞相谢轩祈,和曾经的兵马大元帅江远遥一样,皆是风圻的神话。江远遥以攻无不取、战无不胜威震天下,而谢轩祈则以安邦定国、韬略城府闻名遐迩。当年这二人与当今的昭帝、当时还是明王的叶元嗣结义金兰,叶元嗣最长,谢轩祈次之,江远遥最幼。谢、江二人辅佐叶元嗣击败了当时的太子叶元朗一党,迫使成帝叶衍传位于明王。此后,谢轩祈被封了丞相,一直是朝中的顶梁柱,直至如今。 谢轩祈膝下有二子一女。长子谢澜钰,字子澈,文治出众,年仅十三便高中状元;次子谢澜清,字翊之,武艺超群,十五岁时孤身领兵平定了金盘山多年的匪患,昭帝龙颜大悦,破格封为左督御;幼女谢澜冰颜色清绝、聪慧非常,更是谢相掌上明珠。相传此女七岁便在昭帝与谢相谈论政事时语出惊人,令昭帝惊诧不已,颇为怜爱;兼擅箜篌,十一岁时在皇后寿宴上一曲《凤华引》,曲惊四座;心质良善,城中多处粥场都是她与父兄商量开办的,宛京城中百姓莫不赞誉。 “回来就好,快去见过爹娘吧。”谢澜钰说着抬手拍了拍谢澜冰的头,满是宠溺:“冰儿,外边风凉,快去添件衣裳,莫要冻着了。”谢澜冰娇声笑道:“知道,知道,大哥最唠叨了,我们先去见爹娘。”说着笑着拉了谢澜清就往府里跑,“二哥哥,快来!” 谢澜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敛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妹妹,很多时候都让他看不清楚。那样灿烂的笑容背后到底藏了些什么……他暗暗攥了拳,今晚,要再翻几本医书! 厅房里。谢家夫妇早已等候多时。 谢轩祈如今四十有三了,眼角眉稍爬上了细细的皱纹。年华逝去,当年的玉面书生也不复年轻,却仍显得气度不凡、俊朗如昨。谢夫人柳氏,是江南柳家之女,闺名含瑶。虽年过四十却仍然清秀美丽、端庄静雅。这些年操持家中大小事宜,真真可谓良母贤妻。谢澜冰的眉目与她有几分相似。 见爱女拉着儿子冲了进来,他二人也都松了口气。谢轩祈故意咳嗽一声把脸一拉:“清儿,你把你妹妹带去了哪里?”谢澜清刚要答话,谢澜冰已笑着跑到谢轩祈身后帮他捏起了肩;“爹爹,爹爹,你莫生气嘛,不是二哥哥的错,是我一定要拉他出府看灯的,今日不是洛冥节么!”谢轩祈重重哼了一声。 谢澜清跪下问安,“是清儿忘了回禀爹娘,清儿的不是。” 柳氏忙拉了他起来,数落着“你也是,你妹妹淘气你也由着她胡来。” 谢澜冰把小嘴一撇,撒起了娇:“娘,我几时淘气了?整天闷在府里好生没趣,今日又是洛冥节,所以央二哥哥带我去看灯嘛。我在外可是吹了风,回府没添衣服就来问安的。您这一怪,我心里一难受,可就……咳咳”说着竟捂脸咳了起来。 柳氏心一惊:“冰丫头,你别吓娘啊。” 谢轩祈心一紧,回身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胡闹,下次看你还敢不加衣服就来请安不!” 谢澜冰却止住了咳声,眼睛眨了几眨:“爹和娘没生气还绷着脸做什么?也不许怪二哥哥啊。” 谢轩祈和柳氏俱是轻轻舒了口气。 谢轩祈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点她的眉心:“你这孩子!小心着点身子,真冻着看我怎么收拾你!”柳氏也连声附和。 谢澜冰吐了吐舌头,但笑不语。 谢轩祈唤过谢澜清:“清儿啊,你先送你妹妹回去看她加件衣裳再来我书房,我有事要和你说。” 谢澜清应了,与谢澜冰一同退了出来。 “哥哥,你猜,爹找你是为了什么事?”直至确定厅房听不见了,谢澜冰才轻轻问道。 “我也不清楚,按理说爹说去书房谈定是要紧的事了,然而……”谢澜清皱了眉,沉吟片刻:“我实在想不出。” “哥哥,三天前你已满十八了。还记得那年皇上封你左督御时曾笑言你有几分像他的一位故人吗?还说要许一位公主给你。爹爹说你年纪仍少,谈婚娶过早,推脱了皇上的意思。”谢澜冰眼中笑意隐去含了丝嘲讽的厉芒:“怕是,皇上又要旧事重提了呢。若是他对你起了疑心,一定会说要把瑞和公主指给你。爹唤你去,大约一是征求你的意见,二是和你一同想出对策。” 谢澜清脚步一滞,侧脸看向妹妹,声音里浸了几分寒意:“我定然不会娶瑞和,爹应该知道的。” “哥哥,其实绾卿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不该迁怒于她这么些年。”谢澜冰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强求你,只是,你莫要表露得太明显。” “我……”谢澜清压抑住心中涌动的悲楚,抿了唇。 “哥哥……”谢澜冰牵起他的手,紧紧握住:“你还有我。” 感受到她的坚定,谢澜清心中柔情渐起,点了点头,手抚过她的秀发:“我知道了。你回去记得让霜袖她们给你煎药。” “好。”谢澜冰松开手,“你去罢,莫让爹爹久等了。” 习武之人听力比常人优越许多,谢澜清走出很远忽然听见身后有压抑的咳声,他回身走了几步,隐隐见回廊远处妹妹一手支着柱子剧烈地颤动着身体。他心中一痛,刚想过去,忽被一只手拉住:“别去,她就是不想我们看见,你便遂了她的愿罢。” 谢澜钰把谢澜清拽到回廊边的树荫里,从怀中取出一个药囊:“你一会顺路把这个交给姑姑,让她每日用一丸在给丫头煮的燕窝粥里。” 谢氏兄弟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忧心。二人并肩看着回廊那头,谢澜冰渐渐平复、清弱的身形远去了,谢澜清猛地转过身来问谢澜钰:“你看她……还好么?这样下去……”他有些说不下去,眼中隐隐有了泪光。 谢澜钰紧颦了眉:“你莫急,只要那毒不频繁发作,我总有办法的。” “你是苍颜医神最得意的弟子,连你都不确定能医好她,她……”谢澜清几乎是失声道“不管怎样,我只有她了,我决不许她有意外!” “二弟!”谢澜钰厉声斥道:“你要知道,小妹不只是你的!我一定会找到办法医好她!” 谢澜钰陡然严厉的目光让谢澜清猛地清醒,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对不起,大哥,我失态了。我只是看她这样心里难过。” 谢澜钰面色带了一丝悲悯,拍了拍他的肩:“爹还在书房等你,快去吧。” 谢澜清稳了稳心神,健步向书房走去。 第二章:那年初见 谢轩祈端起茶杯坐在书房里静静思索。暗棕漆雕花的茶几桌椅古朴厚重,是上好的迦楠木。谢轩祈素来不喜奢华,昭帝深谙他的秉性,这相府是昭帝初年特意命人修建的。挑的都是上好的石木料,派的也都是有名的工匠,只修得大气素雅而不张扬。帝相情深可窥一斑。 谢轩祈抿了一口茶,皇上的确给他出了个难题。他几乎可以断定,他要告诉谢澜清的事是这个儿子决不会答应的。他在思索,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解开这个局呢? 门一动,他放下茶杯。谢澜清躬身施礼:“爹爹,唤孩儿来有什么事?” 谢轩祈凝视着儿子的面容。他几乎是一刹那间惊觉,这个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像那个人了。记得他小的时候和幼女一样,像极了他们母亲的眉眼。如今……他忽视这个问题太久了。 “你且坐下。”谢轩祈几乎是贪恋地看着谢澜清,心底激荡起那段多少年豪气英发的回忆。打马放歌、纵横天下、不拘世俗,那是怎样的酣畅淋漓!只是…… “清儿,皇上有意,把瑞和公主许配给你。” 果真,和妹妹所料无二。 谢澜清嚯地站了起来:“爹爹!”怎么可能?怎么可以!瑞和公主,是那个女人的女儿! “您知道的,翊之,决不可能娶她!” 他自称翊之。谢轩祈悲悯地看着激动得面上充血、剑眉紧锁、双手握拳的儿子,心中也涌上浓浓的悲哀——难为这个孩子了啊。 回身负手而立,眼前的墙壁上,是自己青年时所书的一副字——“安平九州,匡义天下”,笔力遒劲、笔锋张扬,依稀可忆得那时恣意挥毫的模样。年少轻狂亦清狂,而今……尘世间跌打、显贵中周旋、更是身处权力的漩涡中 ,为了当年的志向抛洒了多少心血,甚至…… 回转过身,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幼子的肩头:“你坐下。我还不了解吗?我只是想,宛京或许你不能久呆了。你毕竟十八了,是该娶亲的年纪了。这一次皇上只是随意问了问你的年纪又说瑞和公主是他最钟爱的女儿,并未明提要将公主下嫁给你,我也就没接那个话茬。可若是皇上挑明了呢?再推脱可就不易了。” 谢轩祈微眯了眼:“最近边州城报玉凉数次派兵马挑衅,附近村落多被烧杀抢掠,连边州也岌岌可危。皇上正愁没有得力的战将可派去前敌,你大可讨旨前去,也正好离了宛京这是非之地。你走之后,我可以找个适当的时机向皇上禀明你自幼订了亲不能高攀公主。这样一来皇上也就只能把这事放在一边了。” 如是,也好。 谢澜清放松了紧握的拳:“但凭爹爹作主。只是冰儿……烦劳爹娘大哥多照顾了。至于我,爹爹尽管放心,我会让霜剑随时与府中联系的。” 谢轩祈点了点头:“好孩子,边州荒苦,难为你了。但你要记住,卫风圻,是你的责任,也是……”他顿了顿,在心里说:也是你爹一生的愿望。 “我明白。爹,那我什么时候向皇上请旨?” “再过七日就是冰儿十四岁生辰,你留下陪她吧。过了那日,我会替你向皇上讨旨。你退下吧。” 谢澜清诺了声,转身欲走。 “还有,湘泪是个好孩子。她家又是为那件事遭的难。你们的事,府中不便操办,但我和你娘心里有数。你莫要负了她。” “是,爹爹。” 湘泪……谢澜清不自觉抚上腰间的荷包,心里滑过一阵温暖。 流云苑。谢澜冰一踏入院门,扶扇、湘泪、霜袖就都齐齐拥了上来。扶扇平日最是活泼,嘟着小嘴抱怨:“小姐你这是去哪了,也不和我们说一声,现在才回来。害我们好等。” 谢澜冰好笑地看着她:“你倒是胆子越来越大,还抱怨起自家小姐了!” 湘泪也笑着找了件衣服给她披上:“你呀,还是注意些身子,别受风着凉了。扶扇也是担心你。”她比谢澜冰年长三岁,父亲是已故的韩御史。因韩御史牵扯进十四年前的那件案子,举家被充奴籍。四年前被谢家兄妹遇上买回家里作了谢澜冰的贴身侍女。名义上是侍女,其实谢家上下都拿她当小姐看待,没外人时谢澜冰更是唤她一声姐姐。她身材颀秀、知书达理、亲和美丽,谢家上下都极喜欢她。 “哦,我都忘了,今儿谦少爷来找过你,我说你和二少爷出府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可他好像没要走的打算。” 谢澜冰一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是……”湘泪话还不及出口,只听院外飘来一阵悠远的箫声。 月光如水,箫音如诉。 “少庄哥哥,是少庄哥哥!”谢澜冰略显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甜蜜的红晕。“我出去了啊,你们可不许和别人说。”声音未落,人已奔出了屋。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末了,湘泪和霜袖一齐笑了起来。扶扇急得一跺脚:“笑,笑,你们还笑!还是快些熄灯装作小姐睡了罢!” 流云苑墙头,斜倚着一个吹箫的少年。月白的长衫,如瀑的黑发中只随意插了一支碧玉簪。浓黑的剑眉,略显修长的眼,茶色的眸子光华一动摄人心魄。风神如玉、清俊如斯。正是谢澜清的挚友靖宁侯世子卫谦,字少庄。 听见匆匆的脚步声,卫谦放下了唇边的箫,专心致志地看着下面小道上提着裙角飞奔而来的少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牵起。直到谢澜冰站住抬起头对着他绽出一个温暖的笑容:“ 少庄哥哥,快下来呀!”他才一跃跳下墙头,稳稳落在她面前微笑。 “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如潺潺春水般好听。 谢澜冰盈盈笑着,牵起他的衣角:“少庄哥哥,我想去看花灯。” 眼前女子一双明眸忽闪,似将漫天的星辰映在其中让人情不自禁就陷了进去。仿佛,一个人静候了那么久,只为看到这一刻她恬美的笑靥。卫谦点点头,蓦地一牵唇角,抬手将她拦腰抱起。 “少庄哥哥,少庄哥哥你作什么?”谢澜冰惊呼出声。 “带你去看花灯啊,不然呢?”卫谦好笑地看了看她瞪大的双眼,施展轻功飞出府去,到了街上才将她放下。牵了她的柔荑,穿梭在如织的人群中。 清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星光点点,花灯盏盏。宝马雕车香满路。这样明如白昼的夜呵。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握紧那寒玉般冰凉的柔荑,漫步在灯影绰约的街巷,他忽然觉得自己醉了。 身边的人儿似乎觉出了他所思所想。干净恬美的笑容在他眼帘中呈现:“少庄哥哥,是想到了那一年吗?” 他与她的初见,正是五年前的洛冥节。 昭嘉十年。洛冥节。 谢澜钰磨不过一双弟妹的软磨硬泡,答应带他们去看花灯。兄妹三个欢欢喜喜溜出府去。 那时谢澜冰不过九岁,正是事事好奇之时,看见漂亮的花灯就迷得忘乎所以,偏生两个哥哥遇见熟人寒暄几句,一转脸的功夫妹妹就走丢了。 谢澜冰起初只是觉得新奇,等到发现滚滚人流寻不着两个哥哥也发了慌,左找不着,右寻不到,边抹眼泪边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走。 到了一处树边,忽然发现一个同谢澜清一样穿着白衣的少年,谢澜冰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扑过去一把抱住那人,把头埋进他腰间:“二哥哥,不要丢下我啊,我好害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白衣少年的衣衫却湿了一片。 哭着哭着,谢澜冰忽然发现抱着的身体有些僵硬,一缕陌生的玉檀香气飘散在“二哥哥”身侧,“二哥哥”也似乎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她疑惑地抬起头,跌入一双茶色的深邃眸子:“小丫头,你可以放手了吗?” 她如被烫了般抽回了手,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他比两个哥哥还要好看呢!只是,身上的那份冷清甚至比二哥哥更甚,拧起的秀眉似乎难以抹平。 这样被一个小姑娘盯着,卫谦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觉得这小丫头好生眼熟,灵光一闪——是了,这小丫头长得和翊之真像。“谢澜清是你什么人?”他问。 “你认识二哥哥?”眼前的小姑娘立刻舒开了笑脸,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有些滑稽。然而在他眼里,这样的笑却是阳光般的温暖。 他忽然烦躁,这样明丽的笑,晃痛了他的眼——娘亲过世后,他便再也没见过这样温暖的笑,他以为自己也不再需要这种温暖。可这个小姑娘的笑却让他明白他仍然渴求这种温暖 。他不要…… 下意识地出手去推开她…… “少庄,你做什么!”谢澜清刚好寻到这里,就看见卫谦挥袖、妹妹跌倒,忙冲过来将谢澜冰搂在怀里,对挚友声音也冷了下来:“我妹妹年幼无知,得罪了小侯爷,还望小侯爷看在我的面上莫怪。她一个孩子家,小侯爷要计较只管冲我来好了!” “翊之,我……”卫谦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原来,真是他的妹妹。 “二哥哥,是我自己不小心,你错怪这个哥哥啦,我没事。”谢澜冰从哥哥怀里挣出来。不知为什么,看见那个哥哥的清冷难过,她会心疼。 “二哥哥你和这个哥哥认识,我们一起看花灯好不好?”她小心地摇了摇谢澜清的衣角。 谢澜清本就没看清究竟怎么回事,见她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起来。忙向卫谦道歉:“我一时心急,错怪你了。”又向澜冰引见:“他就是我常和你提的靖宁侯世子卫谦,字少庄 。”再向卫谦道:“我妹妹,澜冰。” “少庄哥哥,一起去看花灯,好吗?”谢澜冰倒也不认生。 卫谦本能地想拒绝,但想到刚刚对不起她,没想到她那么乖巧,心中一软,点头诺道:“好。” 那边谢澜钰也寻了来,四人一起赏着花灯向洛水边走去。 想到这,卫谦伸手替谢澜冰系紧了披风:“可想去洛水边走走?” “嗯。”谢澜冰捋了捋碎发,“洛水,还是那么美呢。” 洛冥节,有放河灯的习俗。归来的魂魄们如果安心地离开,便可以乘着这河灯漂向远方,传说河灯会把魂魄们送往洛水尽头的往生门。 成千上万的河灯漂在开阔的水面上。红烛摇曳明光在整个水面上晕开。万籁俱寂,四野无声。只有若有若无的风鸣,似在吟唱着低沉的安魂曲。 风陵渡上,卫谦弯下腰也放下一盏河灯。河灯远去,卫谦的眼里似乎也多了一层凄迷的忧伤。谢澜冰知道,他是想起了故去的母亲。她轻轻将头倚在他肩上,“少庄哥哥,记得那年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那年。 他们四个到了洛水畔,水中也是这样一排排的河灯。 她被眼前美景吸引,惊叹:“好美的灯啊!” 他踱了过来,负手立于她身侧,声音清冷:“再美的灯也终究会灭,每一盏灯都是一段伤心的过往。” 她忽然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河灯漂远了,才面对着他,一字一顿而又清晰地吐出八个字:“往者不谏,来者可追。” 看着她稚气而认真的脸,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城中盛传谢相之女聪慧异常,也第一次豁然开朗。一个九岁的孩子,却对他说“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他并非朽木,又怎能执迷下去?娘亲,毕竟已不在了啊。 从回忆中回神,卫谦浅浅笑了起来:“今日,你还想对我说‘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吗?你放心,有你在我身边,卫谦已是知足。” “少庄哥哥……” “璧儿,”他执起她的手,那是四季不变的寒玉般的触觉。每每他都有些恍惚——就是这样一个冰冰凉凉的女子,五年来带给他多少温暖安慰。不知是从几时起,对挚友小妹的宠溺,渐渐演化成了沁入骨血的深情。是了,无知无觉中,当年的小姑娘开始美得逼人视线,成了这宛京中首屈一指的娇娥。才绝天下、清丽如莲,却淡漠似拒人千里。人人望而难求的流云,只为他停歇。他不想放开她的手。决不……放手…… “唤我少庄。” 不要听她纯真地唤他哥哥,他想要的位置不是那个。他只是希望,像呵护花朵一样呵护她,哪怕秋天花谢了,也要像守护来年的春天一样守在她身旁,决不离开。 谢澜冰扭过了脸,有什么清润的东西盈满眼眶,然而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温暖。有什么东西慢慢融化在了他这短短的四个字间。 他不过是捅破了那仅存的一层纸。 也罢。此刻,她只是他的璧儿。 “少庄……” 轻语呢喃。她靠上他的肩——只有对着他、对着哥哥的时候,她才会做出如此明显的寻求庇护的动作。 卫谦揽过她没有说话。有些她不说,他也就不问。太多的关心有时候是一种负担。他与她是同一种人,他懂。 河灯点点,渐渐漂远到看不见了。 月光下的洛水是这样安谧温柔,让人醉了呢…… 第三章:情定洛水 风动,初凉。风中缱绻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 “少庄” 谢澜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忽而扬起脸对着卫谦展颜一笑:“还记得我常弹的那首曲子吗?你用箫吹给我听,好么?” “好。”卫谦亦宠溺地看着她,依言从腰间抽出玉箫,递至唇边。悠远的箫音漫散开去,女子的歌声也随音而起: “烟收云敛,璧水风渡;弦歌一曲,思君如慕。 雁字不归,争知离苦;青丝相与,念君如故。 疏星朗月,梦化垂苏;酒入愁肠,怜卿影孤。 鸾雀探勘,为我情诉;花叶远寄,作卿嫁服。 发结同心,执手相顾;碧落黄泉,誓不相负!” 《洛璧风清》是谢澜冰平日最爱拨弄的,故而卫谦也极为熟悉,然而这配词他却是头一回听到。 “一直没跟你说过。这还是爹和娘当初在洛水定情时,爹为娘作的曲子呢。”谢澜冰歌罢,回眸冲着卫谦嫣然一笑。 “谢丞相年轻时这样多情呢。”卫谦若有所悟,“难怪谢丞相与夫人这么多年了仍然伉俪情深。” 谢澜冰闻言一愣,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听说当年爹娘琴瑟合鸣,胜似神仙眷侣。碧落黄泉,誓不相负。他们做到了呢。 正恍惚间,已落入带着淡淡玉檀香的温暖怀抱,手被紧紧扣住,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苍天在上,洛水有鉴,卫谦今日在此立誓——卫谦此生,唯愿与谢澜冰结发执手,碧落黄泉,永不相负!若违此誓,宁可孤老终身……” “少庄” 谢澜冰身子一震,侧过脸看向他。眼中带了几分雾气,一闪而过许多情绪,竟是许久无言。 卫谦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随着时间的流逝,茶色的眸子中却浸了一丝隐隐的紧张。 谢澜冰垂下眼帘,任娇羞的红晕染上双颊:“我信你”。 她信。她想信。 卫谦似是微微舒了口气,温暖的笑意蔓进眼里,“我去和父亲说,央他去你家提亲。等你一及笄,我们便成亲。” “嗯。”她脸上红晕更深,埋了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卫谦指间缠上她的发,在她耳边道:“怎么,璧儿也有害羞的时候?五年前抱着我的时候也没见你不好意思啊。”茶色光芒闪动,尽是戏谑之色。 被他提起旧事,谢澜冰更是心如撞鹿,就势一推卫谦:“那当初是谁推我跌了一跤?这账今日可要清算?” 她不知自己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再加上双颊微红,本就清绝的面容平添了几抹娇媚,几乎将人的心魄都迷了去。 卫谦盯了她半晌,终是拥她入怀朗声笑了起来:“璧儿,我可算等到你长大了。” 谢澜冰向那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噙着浅浅的笑,微微合上了眼。如果这是梦,那么,让她可以真正放松地做个好梦吧!让时间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谢澜清远远地望着洛水畔的一双璧人,眼眶止不住的有些酸涩。要离开宛京,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妹妹。方才去流云苑找她,湘泪却告诉他澜冰和卫谦出府去了。他猜到他们必然到了洛水边,便匆匆赶来,到的时候恰巧听见妹妹的歌声——那是爹娘定情的曲子呀! 那时他不过三岁,娘亲一袭烟萝绿的长裙抱着他娉婷立于府中柳树下,眼弯盈盈正逗弄着他。爹爹大步流星地走来,从娘亲怀里接过他:“别累着你娘,自己玩一会去。”娘亲见到爹爹更多了抹温柔:“那里就累坏我了。”而自己一眼看见爹爹腰间横波笛,便缠着道:“爹爹,我要学爹爹吹笛,娘亲说爹爹吹笛可好听了。”娘亲忙嗔住自己:“别闹……” 脸上泛起娇羞之色。爹爹笑声朗润:“你娘亲真这么说?”自己认真地点了点头。爹爹便取下横波笛,倚了柳树,微眯了眼,悠扬的笛声一层层荡开,直教柳枝轻舞、池波渐荡 。娘亲的眸光亮如天上的星辰,定定地看着爹爹,爹爹也深深地回望着娘亲。小小的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清楚地知道,没有什么能把爹娘分开…… 他心中五味陈杂竟不能再迈近一步,只是在一边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熟悉的旋律。而后,看见妹妹和卫谦笑闹在一起,他也不自觉地牵起了唇角。他怎能辨不出,妹妹这样的笑与平日里大有不同。这笑是那样自然、直达眼底,让他觉得她是真实的存在。而平日她笑的时候,他却觉得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妹妹是认定少庄了。他不想打扰他们。把妹妹托付给挚友,他或许可以走得放心。 至少,他想给妹妹留这样一个宁静幸福的夜晚。于是,转身,重新没入夜色之中。 霜林醉的香气如滴入清水的墨,兀自扩散在这寂静的洛水畔。 风,又起了。 卫谦深深吸了一口气,下颚抵着谢澜冰的乌发喃喃:“璧儿,莫不是我醉了,怎么觉得今日的风都有你的味道?” 谢澜冰把头埋在卫谦怀里,无奈地笑了起来——或许她错了,她原本就不该奢求什么。她甚至不能有一个晚上的宁静。 “少庄,” 抬起头,声音平静如水:“我要回去了,二哥哥似乎有事找我呢。” 紧邻着谢相府有一处不甚起眼的宅院,相较于相府的气势恢宏,那灰败的陈旧青石显得有些落魄。从外面依稀可见院中载了不少柳树,若正当时节,碧绿的柳枝与青石相和倒也别有一番静谧清幽的韵致。 夜深人静。小院内的屋子里却是灯火未熄。 谢澜清轻轻一跃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内,脚刚沾上地,迎面而来一股劲风,几道寒光急如闪电直奔他的面门。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身形如鬼魅般跃起,避开三支梅花针,随后将内力集于双掌,接下来人重重一击。 二人双掌一碰旋即分开,皆稳稳落地。谢澜清垂手而立:“师父”。 “不错,看样子你没懈怠,又有几分长进。进屋罢。” 谢澜清一言不发地跟进屋内。 略显昏暗的灯光照在那人身上,他大约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魁梧、皮肤微黑、环眼阔口,自有一番威严气度。十多年前,江湖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叱咤风云的武林奇士爱上了一个江南女子,然而那女子另有所爱,且与她的爱人双宿双飞。那位武林奇士不服,与女子的爱人相约于断肠谷决个高低上下。没有人知道结果,然而断肠谷一战后那位武林奇士却从此遁去无迹,亦无人知道他的下落。 当年梦中迷柳烟,惊霜冻雪祈欢颜。奈何不得相随去,暮中谁怀南归雁? 慕燕怀,慕燕怀,这个名字就快在时光的冲刷下淡去了吧?谁还记得当年“惊霜”剑出、震动武林,青年意气好不风发;然而负剑游历江南,他却在蒙蒙细雨中遇见了她——弱柳扶风,真江南女子!她回眸盼顾巧笑颜兮:“侠士,我这有一把伞,莫要淋湿了。”命丫鬟递伞给他,然后翩然而去。他满心满眼都是她没入江南雨帘的倩影。或许是因为没爱过 ,就这么爱上了。谁知后来…… “师父。”谢澜清低唤了一声,“爹今日找我谈话,要我离开宛京去两国界上。皇上要我娶瑞和公主,璧儿说怕是皇上终是起了疑。” 慕燕怀正襟坐了下来,伸手端了茶:“这样也好,近来玉凉频频犯我边境,边州城守孙路昏聩无能,副城守萧允明倒是个文武全才,奈何孙路猜忌他生怕他抢了自己的功,不予兵权于他。我本就打算着遣霜蘅几个去扶助萧允明,既然你要去,也少了些名不正言不顺的麻烦。” “是。”谢澜清恭顺地诺道。 慕燕怀抬眼掠过他,心中微微有几分叹息。有些东西是强求不得的,这个孩子虽然在武艺上极有天分,兵书战策也一点就透,然而在朝事上却缺了几分灵气。不像那个孩子 …… 这两年风陵骑在那个孩子手里打点得比先前更加周密严谨、有条不紊,现今的风陵六司非昔日可比。连他自己都不由惊叹那个孩子究竟有怎样的一颗玲珑心。 “除了霜剑,你带霜蘅,霜风,霜月,霜宛几个与你同行。” 霜蘅性子沉稳有大将气度,霜风灵活机变,霜月长于采集敌情,霜宛精通识毒;有他们跟着,料想不会出什么差错:那个孩子如是与他商量。 “是。”谢澜清仍是恭顺地诺道。 “时候不早了,你回吧。”慕燕怀似有了些倦意。 谢澜清应答着转身欲出屋,走至门边忽听慕燕怀柔软下来的声音:“好好照顾自己。”他有些诧异地回头,柔和的灯光照在慕燕怀有些松动的严厉面孔上,让他此时看起来更像一个慈爱的父亲。 谢澜清心一暖:“师父……” 慕燕怀别过脸摆了摆手,起身向里屋走去。 谢澜清呆立了一会,缓缓离去。 里屋壁上正中挂着一张女子的画像。江南烟雨画桥,她撑了伞噙笑立于桥边。慕燕怀久久注视着画像中的女子,脸上蒙上了一丝凄哀之色。 后来……他才知道她已有所爱,而她的爱人亦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他一时心境难平,与那人相约于断肠谷一战。她起初闷闷不乐,然而那人微笑着对她说:“你放心。”她缓和了脸上的忧色。她对那人的信任更让他妒火中烧。一天一夜,他们缠斗了一天一夜。最终他以半招之差输了,却是心服口服。 他一时羞惭难当,欲寻短见。然而那人拦住了他,道:“丈夫立身,如何不图雄心报国?”他如梦初醒,心悦诚服,遂隐姓埋名做了那人的贴身侍卫,随他征杀疆场。 他时常能看见她,她亦对他温婉周到,他也就习惯了远远地看着她,她幸福便好。而他自己,若得保护周全她爱人的幸福,可不是就守住了她的幸福? 他没有做到啊!十四年前……慕燕怀痛苦地合上双目。 江南柳绿,烟雨犹细佳人去。万般思情,离人难聚!这也是他依然在这尘世辗转的原因。 “师父,是我。”门轻轻地响了起来。 慕燕怀一惊,自己竟没听到响动,那孩子的轻功已达这般境地? “进来罢。”他从画像上移下自己眷恋的目光,转向来人。 第四章:巍巍庙堂 风圻昭帝叶元嗣,登基已然十五年。继位之初前太子余党作乱,被他以雷厉风行的手段镇压了下去。没有人愿意提及那一段过往,有人回忆,当年宛京阴雨绵绵接连三日都不能洗尽街市的血红。 这也是王道。作为成帝不甚喜爱的儿子,他深信着这一点。 凭着出众的才能和谢轩祈、江远遥两位义弟的扶持,他斗败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率京畿的天机营逼宫,最终迫使成帝传位于他。 十五年来,昭帝恩威并施知人善任,另有丞相谢轩祈可称朝内顶梁,将一干事宜打理得清楚得当。除去边州一带频频被玉凉侵扰,朝内总体可谓百姓安居。然而朝臣们忧心的还有一事,昭帝年将半百却一直迟迟不肯册立太子。 昭帝后宫,有子嗣的不过一后二妃。皇后周氏静珊,为太傅周雳之女,诞叶君修,排行在二,封恭王。贤妃卫氏雨绸,靖宁侯卫桓之妹,诞皇长子叶君泽,封英王。贵妃白氏芷凝,最受昭帝隆宠,昭嘉元年病故,诞三皇子叶君镆、瑞和公主绾卿。后因永康侯叶浠无子,帝以叶君镆继之,叶浠于昭嘉十一年病故,叶君镆袭永康侯。 帝宿有旧疾,近二年来身体似乎每况愈下,册立之事不得不被提上日程。 恭王为皇后嫡子,虽才学平平,但有周氏幕僚为之出谋划策。英王为长子,且年轻有为,颇受昭帝器重,靖宁侯府握有兵权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朝中众臣对于究竟立嫡还是立长分成两派,各执己见互相僵持不下。昭帝倒似不怎么上心,一直放任他们争执不予理睬也不曾表示过自己的态度。 今日朝堂之上,众臣又为到底册立何人吵了个水火不容,不可开交。 “长幼有序,自古常理。英王乃圣上长子,聪敏好学,能为出众,当是众望所归。”礼部尚书赵彦第一个动本。 “赵大人,嫡庶有别,礼不可废。恭王为皇后嫡子,孝悌朴实并无过错,焉有舍嫡立庶之理!”谏议大夫陈悌出列反驳。 有他二人这一牵头,朝堂之上如炸开了锅般,支持恭王的和支持英王的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争执不休。 昭帝向下看了看几乎官仪尽失的臣子们,以袖掩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来呀,孤乏了,起驾,回宫。”说罢,竟再不看殿上一眼,径直离去。 一干大臣留在殿上,闹了个摸不着头脑,两拨人互相嗤哼了几声,渐渐散去了。 待人几乎走尽,靖宁侯卫桓喊住举步欲离的谢轩祈:“谢大人。” 谢轩祈回头见是他,微微一笑:“卫大人有事吗?” 卫桓与谢轩祈、江远遥、叶浠几个同是当年明王府旧人,昭帝登基后这几人自然比旁人多受重用,彼此关系也更是近密。 “卫桓只是好奇,自朝上有册立之争以来,谢大人似乎从未开过口。平日里谢大人理事果断,这回如此犹豫究竟所为何故?” “那么卫大人以为谢某当支持哪位王爷?”谢轩祈淡淡问道。 “卫桓不敢揣测谢大人的心意,只是想提醒谢大人一句,此事拖延日久,不利朝里和睦。”卫桓拈了拈须髯,“再者,我风圻北有强敌,立嗣,不得不以干练为重啊。” “是吗?卫大人,你我同殿之谊多年,谢某也要提醒你一句:圣上英明,自有决断。” 卫桓一愣神间,谢轩祈已施然而去。 守在殿门口的一个小黄门见谢轩祈出了殿,忙几步赶上他一哈腰:“谢丞相,圣上有请。” 谢轩祈应了声“头前带路。”心中暗自计较:或许,他曾经托付自己的那件事,是时候了。 清和宫内,昭帝正闭目养神。凝芷清和,这清和宫是当年他亲自为贵妃白芷凝设计的。因她最爱芷萱,故而他命人寻来栽在宫中只为博她展颜。到如今伊人已逝,故宫犹存,那些细小剔透的白色花朵仍在风中摇摇曳曳。许是真的年纪大了,他的感伤常常不能自已。她去了,留他一人和一双儿女。这十四年来他浸在对她的刻骨思念中,只要一走入这清和宫,他便感觉到她的气息缠绕着他渗入他的骨血。他试图去寻找。每一根柱子,每一个回廊,他多希望忽然间她娟秀的眉眼就出现在他眼前。一次次落空的心,一次次变成绝望的希望。十四年,他起初气她怨她,却仍那样真切地思念着她,忘不了她。他怨她到了最后才发现该珍惜的还是他,他怨她那样轻轻巧巧地许他来生后撒手而去。他……还是爱她的呀!他永远记得那个清晨,风和日朗,她笑着从远遥身后闪出,脆生生地叫他“叶大哥”。那一刻,万丈光芒中的她是那样明媚夺人。或许,就是在那天,埋下了他们纠葛的种子 。 沉水香在香炉中静静地燃着化成细细的灰,淡淡的香雾包裹住鬓角已斑的君王。 谢轩祈边走边想心事,不妨小黄门停下脚步,回头冲他一笑:“谢大人,到了。皇上吩咐了不让我们进去,您直接进去便可,皇上一早就候着了。” 谢轩祈回过神来道:“你下去吧”,小黄门应声而退。定睛一看,雕梁画栋明瓦飞檐,正当中赫然“清和宫”三字,乃是昭帝御笔所书。 谢轩祈眼中泛起复杂之色,他已经完完全全明晰了昭帝召见他的原因。 再不犹疑,举步入内。宫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谢轩祈皱了皱眉,他一贯不怎么喜欢香。迎面正看见龙书案后端坐的昭帝,脸上疲倦的表情是他近几年来越来越熟悉的。 这时的昭帝,不像是君王,只是一个累了太久需要休息的普通老人。哪怕是在闭目时,他也紧锁了眉峰,像是身上压着太过沉重的过往让他不得心安。 一种久违的柔情一点一滴地回到谢轩祈的心里,带着一丝悲悯和感伤。“大哥……”不知为什么,他不觉出了声。 谁知貌似睡着的昭帝猛然睁开眼,眼中闪着几分不可置信和激动的错愕:“轩祈,你叫我什么?” 谢轩祈垂了眼帘固执地沉默着。 等了许久没有回答,昭帝的声音平添了几分失望的暗哑:“轩祈,你已经十四年不肯这么叫我了。你一直怨着我甚至恨我吧,当年是我……” “皇上不必说了!” 谢轩祈有些激愤地打断了昭帝。似是发现了自己太过失仪,谢轩祈平静了一下心神:“皇上,微臣不想听。”那声音幽若寒潭,毫无温度可言。 “轩祈……”昭帝张了张唇,欲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有些颓然。 谢轩祈似是没有听到,一转脸又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皇上今日召臣可是为永康侯之事?” 昭帝黯然。他终究没有原谅他。十四年来,单独召见谢轩祈时,他固执地对他称“我”,谢轩祈也固执地自称“臣”。他明白,有些事情已不可挽回。他们已不是当初打马放歌、纵横天下、不拘世俗的快意兄弟。如果不是谢轩祈放不下风圻百姓,怕是早就辞官归隐了。谢轩祈当这个丞相,为的是天下而不是他叶元嗣啊。 诚然,这也是他放心放权给他的原因。 叹了口气,平复了心情:“不错。轩祈,君修性情敦厚,只能做个太平王爷。君泽锋芒毕露,性子焦躁贪功,日后不知道会生出些什么事端。你难道不见这些年他们明争暗斗,只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罢!”眼中厉芒顿现:“还有朝上的那些个臣子,只怕都盼着我早些撒手而去,他们好作了拥立的功臣!” “皇上迟迟不立太子,二位王爷都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也是自然,皇上不必动气,保重龙体要紧。”谢轩祈只是淡淡。 龙体?昭帝终是苦笑了笑:“不说别的,君镆这孩子劳你多费心提点了,我不能全为他包办了,他必须得学会如何担起这天下。” “臣明白圣上的意思。”谢轩祈躬身一礼,“容臣告退。” 永康侯府坐落于宛京城南。叶浠本是昭帝族弟,早些年一直跟随着昭帝出生入死,深受昭帝信任,故而昭帝登基后封为永康侯。天下既定,不再受鞍马劳乏之苦,本应与家人共享天伦之乐,谁想侯夫人梁氏早些年操劳伤本不能诞下子嗣,叶浠与之结发情深亦不欲另娶。昭帝体恤族弟,时值贵妃白氏病故,便将皇三子君镆过继给叶浠,以续其血脉。一时宫里宫外议论纷纷,白贵妃在世时皇三子因聪颖活泼深受昭帝喜爱,有传言说昭帝不欲立嫡立长皆是为这个孩子的缘故,昭帝也不曾解释。好在叶君镆亦深得叶浠夫妇疼爱,叶浠于昭嘉十一年病故,叶君镆遂承袭了永康侯之位。 梁氏这些天身体不适,故而叶君镆告假在家照顾继母并未上朝。外间立嗣的纷争越来越激烈,他的永康侯府却似伫立在纷争之外,他也依旧只是与司空沈骥之子沈式微、执金吾纪勋之子纪翔这几个自幼时起便交好的世家子弟闲看云卷、醉卧庭芳。 谢澜钰迈进侯府后花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秋意萧索,落木绵绵,旧时明红快绿都暗淡了些许,唯有零星的芷萱花依旧淡淡地开着,细嫩的白色花瓣倒是有几分晶莹的味道,与世无争般落落出尘,让人心生怜惜。芷萱。二弟素来不喜。那是几年前,自己奉旨带了一双弟妹入宫陪瑞和公主玩耍,清和宫中四处俱是开得繁茂的芷萱花,小妹与瑞和公主腻在一起笑闹,二弟却冷着脸静静站在一边。许是闲着没趣,看着芷萱花出神伸手欲抚,恰巧瑞和公主眼尖看见,遂道:“原来清哥哥喜欢芷萱花呀,那可是母妃最爱的花呢,父皇特地命人载的。”二弟的手如触电般缩回,寒声道:“我才不喜欢。”瑞和公主被驳了面子下不来台,小嘴一扁就要哭,自己忙呵斥二弟要他给瑞和公主赔礼道歉,小妹也跟着解劝,事情才算平息下来。那之后,二弟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只有小妹和卫谦还时常入宫陪瑞和公主玩闹。芷萱花也好,瑞和公主也好,何尝有什么过错,只是这其中曲折又怎是三言两语能解开? 谢澜钰叹息着回了神,定睛望去,只见小石桌上青瓷雕花的酒壶与酒盅摆放得极为错落,几碟小菜早见了底,银箸有几根已从桌上跌落在了地上,而叶君镆、沈式微、纪翔三人则横歪在青石凳上,醉眼迷蒙,纪翔还微微发出鼾声。不由心下好笑,摇了摇头,在叶君镆身旁俯下身子:“侯爷,侯爷,醒醒,是我。”叶君镆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又睡了过去。 谢澜钰哭笑不得,架了他起来穿庭院过回廊,欲将他扶到屋内,偏生叶君镆醉得不浅,一路上嘴里仍嘟囔着:“酒,酒”,身形摇晃东倒西歪。谢澜钰本是一介文弱书生,架着个不肯老实的大活人,倒折腾出一身的汗。 好容易到了房中,放下他转身插了门,再回头只见叶君镆端坐在床上笑吟吟地望着他:“子澈,委屈你了。”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谢澜钰掸了掸被压出皱折的衣服,闻言只淡淡道:“委屈不敢当,烦劳侯爷下次再演戏别忘了给我备套戏服。我家勤俭持家,怕是没那么多衣服给侯爷折腾。” “我倒不信堂堂谢相公子没几件多的衣服。” 叶君镆朗声笑道:“便是没有,外间愿意给谢公子作衣服的人可是一抓一大把,只是怕入不了子澈你的眼罢了。” 谢澜钰懒得和他打嘴仗,拽过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这回是为的什么?” 叶君镆见他不起波澜,心知打趣他也是自己找没趣,收了嬉笑样,正色道“有人记挂着我,往我府上派了人‘做客’,这会儿约莫还在花园附近吧。” “哦?”谢澜钰微微皱了眉:“是恭王的人呢还是英王的?大抵都少不了,看见我来找你怕是又要生出什么事端。” “也是这两位兄长对我记挂得紧。” 叶君镆含了一丝嘲讽的轻笑:“纪翔他们还能再拖一会时间。不打紧的。抓紧时间说正事吧。” 谢澜钰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叶君镆:“朝里早分成两派,可大抵都是些难上台面的人,那些奸猾刁钻的重臣们几乎都还是没有表态的。” “谢丞相不会乐意你的评价的。”叶君镆翻着册子忍着笑道。 “只要你不说。”谢澜钰面色一僵闷闷作答。 “这些是?”叶君镆指着册子上作了圈点的问。 “这一部分是目前还保持中立的人,我爹圈画出来的是你可以拉拢的。过了这个年,就要有大变了呢,早做准备为好。”谢澜钰指着册上的部分详细地解说着。“至于对两王府你只管把你的戏好好演下去就是。” 叶君镆将册子从头到尾翻看一遍,末了揣入怀中。 “时候不早了,我去给梁老妇人诊诊脉。”谢澜钰起了身。 “烦劳你了。还有子澈,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问你。”叶君镆亦起了身,“按理说式微、纪翔、澜清、卫谦、你我是一起长大的兄弟。卫谦与我没有深交是因他卫家的缘故 ,我倒是一直很欣赏他这个人。你弟弟跟他要好也并不奇怪,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他对我总是很疏离?还有他自小对绾卿的态度……莫不是丞相……”叶君镆微微眯了眼。 莫不是谢丞相觉得一边辅助英王一边辅助我才是最保险的? 谢澜钰在心里叹息,二弟的夙怨他叶君镆如何知晓?纵然从小要好,他还是放心不下自己和谢家。谢澜钰有些心寒,这就是帝王家的情谊啊!掩饰住有些黯然的眼神:“我二弟从小性格有些孤僻,除了对家妹疼得紧对谁都是清清淡淡,也是他与卫谦投缘,侯爷莫要放在心上。爹无意让他牵扯进这些纷争,故而他并不知道爹与圣上的约定。还望侯爷不要见怪。” 叶君镆也就势笑了起来,拍了拍谢澜钰的肩:“子澈,代我谢过丞相。对了,再有六天就是你妹妹的生辰了吧,她倒和绾卿是一天,到时候我一定过府祝贺。” 谢澜钰忙答谢道:“侯爷能记着是家妹的福分,澜钰替她谢过侯爷。公主生辰我们一定前去拜贺。” 叶君镆点点头,谢澜钰走出房去。 不一会,外间响起谢澜钰的声音:“侯爷睡着了,快来人侍侯。” 叶君镆折回床边躺下,发出微微的鼾声。 第五章:金门宣授 十一月十六,是瑞和公主叶绾卿十五岁的生辰。 本朝规矩,帝姬及笄后方可选定封号册封为公主,然而叶绾卿乃白贵妃所出,深受昭帝宠爱,白贵妃亡故后愈发得昭帝怜惜,故而破格赐号“瑞和”交由皇后亲自抚养。 皇后周氏没有帝姬,膝下只有恭王一人,叶绾卿娇憨活泼深得圣宠又自幼长在凤寰宫,与皇后也甚为亲近。 今日瑞和公主及笄,昭帝特旨着皇后于后宫设宴庆贺,并为她补行公主大礼。一大早凤寰宫的宫人们便开始忙碌起来,由主管王福喜指挥着在绮鸾殿中悬挂彩绢、扎制花灯。 皇后今日也起得格外早,在贴身大宫女雁兰服侍下洗漱妥当了,唤来紫萍为她梳妆。 菱花镜,美人妆。光华的镜面映出皇后高贵的姿容。许是保养得好,虽年愈四十,镜中的女子看起来却依旧眉目秀气,自有一番雍容气质。 “娘娘,今儿梳个什么头好?”紫萍手握玉梳,笑吟吟问道。 “今天是绾卿的好日子,梳惊鹄髻罢,喜气些。”皇后细细端详了自己一会,忽而幽幽叹了口气:“绾卿都十五了,本宫怎能不老。” “娘娘,且将心放宽了罢,现如今恭王殿下一切安好对您又极为孝顺,公主对您也是极依恋的,这些年皇上也常来凤寰宫,您大可享享清福。”雁兰正巧取了九转凤翅金步摇来,听得皇后感伤,出言解劝。 “呵,清福?”皇后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你们两人是自小跟着本宫的,这么些年来多亏你们还在本宫身边帮衬着。” “娘娘……”紫萍手中的玉梳就是一顿。 “这么些年来,皇上如何待本宫、如何待君修的,你们最是清楚。若不是绾卿养在本宫这,皇上何以来得这么勤?”皇后凄然笑了笑:“若不是他还要尊称父亲一声‘太傅’,当初,他又怎么会娶我?” “娘娘!”雁兰、紫萍两人闻言大骇,跪下劝道:“娘娘,莫说这样的话。” “你们起来,这里没有外人。这些话本宫憋了这么些年,如今都是半身入土的人了,难道还不能一说?”皇后别过脸:“他那一颗心,早就跟着清和宫的那位去了,仅剩了些心思怕也用在了江山和那两个孩子上,本宫早就不求什么了。” 白贵妃在世时,皇上几乎夜夜留宿在清和宫,每月不过象征性的到凤寰宫和当时还是惠妃的卫氏的缀霞宫盘桓一两日。那些分位较低的嫔姬宫人,更是一年都难见圣驾一次。那时凤寰宫是何等冷清寥落?每每二皇子问自己父皇在哪里时自己只能哄他道父皇政事繁忙,只有君修用功乖巧才能博父皇展颜让父皇来看。自己每日不得不将悲苦咽下,强打精神作足后宫之主的风范,处理琐碎的事务,平息宫闱的纷争。皇后,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岂能恣情邀宠?可谁又知道那盛装繁华后的寂寞与凄凉? 忍下翻腾的泪意,强作镇定道:“只是,本宫不能让君修也这样不明不白地过他的一生。他是皇上嫡子,注定做不了太平王爷。周家的一切也都在他身上了啊!皇上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了……”语音低了下去,似是喃喃。菱花镜光泽清寒,竟显得皇后一贯温和的目光有几分少有的冷厉。 “娘娘,”紫萍将九转凤翅金步摇端正地插在皇后发髻正中,“妆成了。” 惊鹄冲天,凤展鹏翔。加上一身烟霞朱红团花的锦罗裙,更显出皇后的华贵态度。 “还是紫萍你的手艺好呢。”皇后对着菱花镜牵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搭了雁兰的手:“走,去看看绾卿那孩子。” 宸佑殿中宫人们正忙着为瑞和公主梳妆。因今日要行公主大礼,故而妆容服饰格外精细不比寻常。瑞和公主生性活泼,不由有些坐不住:“快些呀,怎么还没好?” “那里有那么快呢?你呀,莫要淘气,倒教他们更难画,那你就慢慢捱着吧。”皇后扶着雁兰走了进来,惊得宫人们纷纷行礼。 “母后,您怎么来了?”瑞和公主行了礼,扶着皇后坐下,早有宫人奉了茶。瑞和公主黏在皇后身边笑得颇为乖巧。 “还不是不放心你这淘气的丫头,特意带了你紫萍姑姑来帮忙。”皇后抚了抚叶绾卿的秀发,“好啦,快些乖乖地去梳妆,母后在这里等你。”说着侧了身子:“紫萍,你去为公主梳妆。” 紫萍应下,领着公主往内殿去了。 “你们下去到别处收拾罢。”皇后端了茶轻啜了一小口,淡淡吩咐道。宫人们领命退了个干净。 偌大的殿中只剩了皇后和雁兰二人,隐隐可听见内殿中瑞和公主娇笑的声音,该是紫萍说了什么趣事好让瑞和公主不那么烦躁。 雁兰不由感慨:“公主如今都及笄了还这么心思单纯仍像个孩子,也不知今后可能嫁个好人家。” “那里用得着你操心?皇上必是千挑万选也要为她选个合意的驸马,还怕委屈了她不成?”皇后的语气里不知何故带了丝怨气。 雁兰被冲得一愣,噤了声再不言语。 过了一会,皇后方幽幽道:“本宫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只是看着这孩子,和她亲娘越来越像了,心里……” “娘娘,奴婢知道。公主如今长大了,今日细细一看样貌是和当年的贵妃娘娘有七分相似,难怪娘娘伤心。”雁兰柔声道。 “不说这个了。刚才你提到这孩子的婚事,本宫在想,若是她可以下嫁在周家……” “可是娘娘,皇上必然不会应允。” “这本宫自然知道,若是本宫请旨自然难说,可若是绾卿自己要嫁……”皇后端着茶杯停了停:“你去和恭王妃说,下次接绾卿到府中玩的时候顺便也邀几位周家的小辈,他们年轻人一起乐和乐和也好。” “是。”雁兰低眉诺道。 “皇后娘娘。”有小宫女一路小跑而来:“紫萍姑姑让我来回一声,已经替公主梳妆好了,她们就来。” “好,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 又过了一小会,只听得细碎的脚步声响起,和着瑞和公主和紫萍的说笑声越来越近,皇后和雁兰一起抬了头向门边看去,只见在宫人的簇拥和紫萍的陪伴下,一名身姿窈窕的浅粉宫装美人由远及近而来。百花随云髻上插了一支萤飞满秋的羊脂玉翡翠步摇,随着莲步轻轻荡动,更生出几分娇媚情致。眉作拂烟、眼波流转,腮上两抹淡淡飞红,樱唇莹润、贝齿皎洁,加上粉红宫装上的团花掩映,恍若入尘花仙一般,只是脸上稚气尚未完全脱去。 “母后,”宫装美人笑着娇声道:“我漂亮吗?” 皇后在看清她面容的一刹脸色变得惨白,几乎是痴了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雁兰也惊愕非常,这样看来,瑞和公主和她的亲生母亲何止七分相像?只是少了她母亲的气质罢了。 “母后,母后……”瑞和公主留意到皇后脸色不佳,忙叠声问道:“是身子不适吗?雁兰姑姑,母后怎么了?” “皇后娘娘昨夜没休息好,今日精神有些不佳,不碍事的。”雁兰答道,也轻轻唤道:“娘娘,是公主啊。” “哦……”皇后似才回过神,看着瑞和公主的眼神里滑过许多复杂情绪,“果然是越大出落得越标志了呢。绾卿,来,往绮鸾殿去吧,你父皇大约已经在那了呢。” “好。” 瑞和公主也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与雁兰一起扶了皇后,一行人向绮鸾殿走去。 昭帝圣驾已在绮鸾殿歇着了,正与贤妃说着话。贤妃卫氏不若皇后一般性子娴静庄肃,对昭帝很是体贴细致。白贵妃离世后昭帝最得意的妃子就是她了。她生得原本娇小恬美,今日着了一身绛红金丝粼波的箭袖宫装,朝云近香髻上插的一支御凤飞流的紫玉流苏步摇尤为显眼,正是前些日子昭帝赏赐的。 昭帝与贤妃聊了几句英王近况,因说到英王侧妃前些日子又诞下一子皓卓,也是感慨良多:“如今皓昱也已六岁了,那日见到也极是敏慧,和君泽小时候倒相似得紧。” 贤妃笑道:“君泽小时候可不似皓昱一般淘气,英王妃平日总有些溺爱皓昱,臣妾跟他们夫妇说了几回,别惯出皓昱什么坏习性才好。这下多个弟弟分些疼爱也是好事。臣妾还想等皓昱再大些,让他跟谦儿习学些武艺,不但能磨练磨练性子也可以强身健体。” 昭帝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似想起什么:“你说的谦儿可是你哥哥家的那个孩子,和谢家老二要好的?” “难得皇上记得。” 贤妃边说边亲自剥了一颗胭脂果用绢帕托了递到昭帝口边:“谦儿人品最是沉稳难得,武艺又好,臣妾很是喜欢他。他的确是和谢丞相的二公子自幼情笃。皇上可还记得三年前那谢公子孤身领兵平定了金盘山多年的匪患,被您破格封为左督御?”见昭帝吃了果仁,贤妃收回绢帕只作不经意道:“谦儿若是能得机会历练一回未必比那谢公子逊色呢。” “卫谦。”昭帝微眯了眼:“绾卿常在孤面前念叨他和谢家的澜冰丫头呢。” “是吗?”贤妃睫毛一颤,旋即笑道:“也难怪,皇上那时怕绾卿一个人没伴玩儿寂寞,不是下旨让谦儿和谢家小姐进宫陪她解闷吗?他们三个自然比别人要好些了。听说今日也是谢家小姐的生辰呢,她比绾卿整整小了一岁。皇上不如一会册礼结束诏她进宫陪绾卿笑闹一会,绾卿肯定高兴,正好臣妾还备了一份礼物给她呢。” 昭帝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宠妃:“难为你为绾卿这样着想,皇后昨儿也和孤说绾卿想见那几个孩子。不如一会让他们几个小辈一处玩去吧。” 唤来身边的大太监寿禄:“你下去安排,把谢家的几位公子小姐、靖宁侯世子、永康侯一起请进宫。”寿禄领了命一路小跑出去了。 贤妃在听到“永康侯”几个字时偷眼看了看昭帝,见他面上表情无二也就不再多言。 昭帝心情看似甚佳:“你别说,谢家的那几个孩子倒是个顶个的出众,老大老二不说,澜冰那丫头不但模样生得好自小竟比她两个哥哥还聪慧些,轩祈宠她也难怪,就是孤也是极喜爱她的。” “那是个招人疼的孩子。”贤妃陪着笑道。 “皇后娘娘驾到,瑞和公主驾到。”殿外小太监高声唱道。 “今天的正主来了。” 贤妃站起身子抿唇一笑:“皇上,臣妾去接皇后姐姐。”说着领了宫人向皇后一行走去。 皇后见她走来,轻拍了下瑞和公主的手:“绾卿,问你卫母妃好。”瑞和公主上前落落行礼:“卫母妃。”而后抬起头来。 贤妃一时花容失色,似被什么扼住了般,惊诧地颤声道:“你,你……” 瑞和公主一脸不解:“卫母妃?” 皇后上前拉起贤妃的手道:“贤妃妹妹莫不是好久不见绾卿?绾卿如今可出落得越发标志了呢。” 贤妃这才回过神来,勉强笑道:“也不知怎么,今日有些恍惚了。绾卿,快去你父皇那吧,你父皇等你好一会了。” 瑞和公主应了声,远远叫了声“父皇”,一提裙角向昭帝跑去。 “哐当”一声,手里的茶盅掉在地上,昭帝有些摇晃着站了起来,颤声问身边的寿禄:“寿禄,莫不是我眼花了?来的,来的可是她?” 那一日山中,蓝天,白云,清溪,碧草。他打马归来,浅粉色衣裙的少女提着裙角从小屋中跑出,用如春日黄鹂般明快的嗓音脆生生叫道:“叶大哥!” 那一日清和宫外,自己听闻三皇子高烧的消息急急赶来,梳着百花随云髻着一身淡粉团花宫装的爱妃一改平日的淡淡疏离,扑在他怀中啜泣:“皇上,若是镆儿有什么意外 ……” 那一张容颜,便是自己再老迈昏花都不可能认错,那,是她啊! “芷凝……”这一声喃喃,却是和了多少年的彻骨相思呵…… “皇上……”,寿禄随王伴驾这么些年,最是清楚昭帝心中的痛苦,红了眼圈道:“皇上,那是瑞和公主,不是贵妃娘娘。” 是了,不是她。瑞和公主容貌再像她的母亲,也惟独少了她母亲身上的那种干练果决的率性。 “父皇”,瑞和公主笑着扑入昭帝怀中:“我今日漂亮吗?” “绾卿啊,” 昭帝慈爱地抚了抚瑞和公主的头发:“孤的小绾卿自然是我风圻最漂亮最尊贵的公主。如今及笄了呢,别再像个小孩子一样了。” 瑞和公主笑着起了身。皇后贤妃也来到近前。昭帝携了皇后的手入座,贤妃等一干妃嫔人等也按位次坐了。恭王,英王皆携家眷也到了,都入了殿依次坐下。 内廷礼官高声唱道:“瑞和公主册礼行……”长长的尾音中气十足,似能穿过这富丽庄重的宫宇直达九霄,以告慰那位盛极一时的贵妃对女儿的牵挂。 第六章:泼茶近芳 十一月十六,亦是谢澜冰十四的生辰。 权倾朝野的谢相爱女的生辰自然非比寻常,且不提那些想巴结谢轩祈的官员,单是与谢家两位公子交好的京中公子,又有哪个不想借此见一见宛京赫赫有名的美人呢?是以今日相府前车马喧嚣,门庭若市。 谢澜钰从上午开始便挂着一张笑脸在府中应酬往来的公子宾客——谢轩祈早先吩咐过他:“今日冰儿生辰,你们年轻人一起玩乐便是,我们就不来煞风景了。”这倒也好,爹爹不在,大家乐得无拘无束:谢澜钰答应着如是想。小妹的性子一直清淡,除非自小相熟交笃,否则不喜喧闹,几天前便与自己说好只会出席晚宴。 那日谢澜钰去流云苑找谢澜冰商量生辰的事宜,谢澜冰正巧在浣月阁写字,怕衣袖沾染上墨汁,左手轻牵着右边淡碧薄纱的袖口,露出皓月般的一段手腕和如白玉般细腻晶莹的修长手指,几缕青丝从身侧斜斜滑下,倩影如画娴静玉立,平添了几分出尘的味道。闻听大哥询问只放下笔淡淡一笑:“大哥怎么忘了,绾卿的册礼和生辰都在那天,我们少不了要入宫拜贺,倒不见得有一天的自在。大哥还是预备下给绾卿和各宫娘娘的礼物要紧,我的生辰不必怎样操办的。”十四岁的少女,总是周到得让人心惊。 看着小妹无邪的笑容、纯澈的双眸,谢澜钰心下百转,只温润笑道:“别人的生辰册礼如何我总是管不到的,然而自家妹子的生辰我自然要想法子让她开开心心不是?贺公主的生辰是贺她的,过你的生辰是过你的,又不是只能取一舍一,哪里难得到我?冰儿,你也太小瞧你大哥了。” 谢澜冰的笑意染进双眸,一双名目灿若明星:“倒是我小瞧了大哥?罢罢罢,那就烦劳大哥费心罢。”说着一挑秀眉:“有大哥操心,我便只管享我的清福去了,顺便往娘亲那里看看我的摇情嫂子去。大哥有什么私房话只管和我说说,我去告诉一声,以聊慰某些人片刻相思之苦。”摇情本是柳夫人的丫鬟,后来给谢澜钰作了侍妾,相貌娇美性格柔顺,很得谢澜钰喜欢。谢澜钰与司空沈骥之女沈玉淑已有婚约,只是沈小姐之母去年故去,要等守孝期满方可迎娶。 “你这丫头。”谢澜钰抬手作势要打她,谢澜冰不躲不避,只戏谑道:“大哥,我去告诉娘亲多留摇情嫂子几日如何?” “罢了罢了。”谢澜钰笑着放下手,“我是管不了你,只得以后找个厉害的妹夫跟他诉诉苦想个法儿治你。” “大哥!”谢澜冰双颊飞出两抹娇红,一咬贝齿恨道:“我不跟你说了!”转身跑开。谢澜钰见她轻燕般下了楼去,好笑地摇了摇头自语道:“想来少庄也是不会帮着我的,小丫头到底还是害羞啊……” “想什么那么入神?”肩上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谢澜钰回过神扭头一看,却是沈式微。因沈式微的姐姐许给了谢澜钰,他二人可谓亲上加亲,自然就比先前更亲近些。 “没什么,你呀,别在这给我添堵,帮着我招呼招呼客人罢。”谢澜钰忙到现在到底也有些乏了,见一时间没有什么新到的宾客,从身边拉过把椅子坐了下来。 “是是是,姐夫大人歇会罢。”沈式微也不推辞,四下环顾了一会,不由有些奇怪,转脸问谢澜钰:“澜冰妹妹在后面歇着也就是了,如何连澜清也不见个人影?” “公子,您要的梅钗。” 素璟斋二楼,小伙计高高兴兴捧出一支纯银梅钗递给面前的气宇不凡的客人,许是猜到将成一笔好生意,喋喋不休道“公子真是好眼光,这支梅钗可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珍品,且不提这纹理精细是店里最好的师傅一点一点足足费了七七四十九天细细雕出来的,您先看这颗琉璃珠”小伙计一指梅花正心的那颗晶莹剔透淡蓝内纹的宝珠,骄傲地笑道:“公子想必听说过‘海魂泪’吧?” “是。”手中那一支梅钗通体泛着皎洁的光泽,工匠也必是个巧人,细致地雕琢将孤梅临寒独绽的意气刻画得淋漓尽致,然而最奇的还数那颗琉璃珠,水光潋滟熠熠夺目若湛海之魂泣下的一滴泪,让人见之忘生。 “少爷,买下罢,谢小姐必然喜欢的。”青衣小厮一副乖巧伶俐的模样在一旁插言道。 哪消得鸿若说,自己一眼看去便知道这一支钗璧儿必是喜欢的。想象着那个清丽绝伦的女子莞尔一笑的模样,卫谦眼中不由浸了几分温柔。将钗递给小伙计,吩咐道:“包好,我要送人的。”又让鸿若拿了银票给他。 小伙计乐颠颠地翻出锦盒将银钗放了进去,顺嘴道:“公子不妨再看看,还有什么合意的也一并买了罢?” 卫谦本打算摆手言说不用,忽然心念一转似想起什么,环视了一圈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目光定在一处。伸手一指一副粉玉萱花明铛:“把这个也包起来罢。” 待他主仆二人下了楼去走远了,暗门一动,走出两个锦衫公子。小伙计一吐舌:“大掌柜,刚才为什么让我把那支梅钗拿了出去,那不是特地……” “猴精一只怎么这么多话,没看到我同谢公子有话要说?还不快下去。”被称作大掌柜的天青锦缎束腰长衫的青年一抬手中折扇敲在小伙计的头上,小伙计一龇牙,忙不迭地应着跑了下去。 素字号商铺短短两年之内就兴盛起来,在茶庄、饭馆、古玩、制衣坊等行业中颇有名望,而堂堂大掌柜,却是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青人,未免让人有些咂舌。不少人猜测这林素泓不过就是个台面上的靶子,幕后一定还有什么人在操持着。林素泓却像浑不知情,丝毫不介意外人评说。他面容清俊,眼睛生的细长,左颊上有一道极淡的疤,整个人与他的名字相符有种清泉的质地。 “我本想特地留着那梅钗,非言上次来就看上了,今日是你妹妹生辰,没准非言本就是打算送给你妹妹的。不过既然你说若是靖宁侯世子买去自然也是送给你妹妹,殊途同归,想来非言也不会计较。” 林素泓淡笑着向谢澜清解释道。虽没见过那谢小姐,可谢澜清言辞间甚是疼宠,加之柳非言也道相熟,自己在宛京滞留的这月余也听到不少关于谢小姐的事,心下莫名对这女子有几分亲近之感。 “非言不会计较这些的。”谢澜清将刚才林素泓在暗阁中给他的那块刻着描金“素”字的翠玉鲤跃双云佩细细收入怀中,向林素泓深深一揖:“多谢林兄。” 林素泓脸色微变:“澜清莫要如此。当初若不是澜清和非言相救,那里有如今的林素泓?大恩不言谢,素泓愿倾一生之力报之。” 谢澜清刚要说什么,就听得楼梯那有急急的脚步声。头前的那个小伙计蹬蹬蹬跑上来道:“大掌柜,谢公子,相府有人来送信,说是皇上召谢公子入宫,谢家大公子和小姐都在等谢公子呢。” 谢澜清应了声,匆匆向林素泓告了别,打马飞奔回相府。 相府门口已备好了车辆,有宫中内侍在侯着,谢澜钰已安排好了礼品,谢澜冰也已收拾妥帖。谢澜钰刚准备抱怨二弟怎么还不见人影就闻得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澜清到了。 欲要说二弟两句,又碍着有内侍在,谢澜钰也就瞪了谢澜清一眼没多做声。转脸向领班的内侍道:“烦劳公公久候了,启程吧。”一干内侍刚得了谢澜钰的好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乐呵呵推说不妨事,只请谢家兄妹三人上了马车,一行人向宫中去。 沉重的木轮吱呀呀地滑过地面,谢澜钰忽然叹了口气,搭了谢澜清的肩低声道:“一会进宫不要像小时候那样莽撞了,皇上不仅邀了我们三人和少庄,另外还有永康侯。”手下的身子一僵,然而只是一瞬,谢澜清就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大哥不必担心,我知道分寸的。”谢澜钰仍是含了丝忧色看了看二弟,有些欲言又止。 “大哥……”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风景的谢澜冰突然回过头,托了腮一本正经地对着谢澜钰细细看了起来。 “嗯?”谢澜钰疑惑地抬手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也没什么啊。” “大哥现在这个表情……”谢澜冰抿唇一笑:“一会让绾卿给你弹一段琵琶罢了,倒是相得益彰。” 公主琵琶幽怨多。谢澜钰刚刚望着谢澜清的表情用幽怨形容虽有些过了却也贴切。只是平白无故的有哪位公子愿意被这个词评价?何况还是风圻有名的才子?谢澜钰起先一愣,略一思量只恨声连连:“这丫头,取笑你家大哥就那么有意思么?” 见谢澜清一脸不解,谢澜冰笑着凑到他耳边解释,谢澜清回想了一下刚才大哥的表情也不禁扑哧一声乐了,一时间三个人闹成一团,转眼就到了宫门。 有内侍领着他们兄妹到绮鸾殿拜见了昭帝和皇后、贤妃,卫谦和叶君镆已经站在一旁了,另有恭王夫妇及恭王世子皓旻、皓显,英王夫妇及英王世子皓昱。皓卓因年纪太幼故而此次并未入宫。叶绾卿回宸佑殿换装还未回来。 昭帝今日心情大好,再加上这些年轻人围在身边也让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只说是让他们不必顾忌,随意说笑就好。叶君镆正与谢澜钰说着话忽听皇后道:“永康侯怎么独自一人?好久不见雅柔,本宫真有点想念呢。” 昭嘉十年,叶浠为叶君镆娶了老友镇南将军凌朔的女儿凌雅柔为侧室。小夫妻举案齐眉,只是至今仍无所出,外间难免流言四起让梁夫人有些郁郁。镇南将军远在卲南驻守,手握兵权在军中颇有威望,当日闻听这门亲事时皇后心中就有所虑。 “是孤下旨时忘了吩咐他们一同前来。” 昭帝方才与几个孙子说着话,闻言扫了皇后一眼,声音有些不悦:“你若是想念她今后下旨让她进宫陪你就是,难道这么多孩子陪着你还不够?” “是。”皇后应了声,有些下不来台。一时间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皇上。” 谢澜冰先前被贤妃拉了手问长问短,见一时间没人说话,轻移莲步落落立于昭帝身前,笑道:“恕臣女直言,澜冰倒是觉得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很偏心呢。” 殿中之人闻言都有些惊诧,看着娉婷玉立的女子。谢澜冰因今日入宫不可穿着太素净的缘故选了一身水蓝色银丝缀边束腰华纱,青丝挽成凌虚式,戴一朵珍珠蕊蓝缎绢花。许是裙装的料子有些反光的缘故,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水色光晕中,更恍若仙子临世。只有此时微微有些调皮的灵动笑容似在昭示着她不过是个还未及笄的少女。 “哦?”昭帝来了兴趣,“好大胆的丫头,你倒说说看孤和皇后怎么偏心了?”他素来喜欢这个伶俐的小姑娘,并不以为忤。 “皇上,您看恭王殿下、英王殿下都携了家眷,一家人其乐融融好不热闹,皇上可不是偏心两位殿下才如此安排?再看看永康侯,孤身一人被您宣入宫来连个相伴的人都没有,皇后娘娘哪里仅仅是想念雅柔姐姐,却是比皇上您偏疼永康侯呢!再者说,这么多人陪着皇上和娘娘们的确是不够。皇上岂不闻‘多多益善’,非仅将兵如此,一家人共享天伦可不也是多多益善么?” 昭帝闻言扑哧一乐:“好个伶俐的丫头,倒是怪孤没有皇后考虑得周到了。”见昭帝笑了,殿中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皇后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亦面露笑意。 “澜冰不敢。”谢澜冰见目的达成也就不欲再过招眼,退立一边。 “澜冰!”殿外响起脆若银铃的唤声,却是瑞和公主兴奋地跑了进来,直冲到谢澜冰面前拉起她的手:“你可来啦!”谢澜冰也笑吟吟地看着瑞和公主。因谢轩祈是昭帝义弟,故而昭帝只说是让谢家的孩子和这些皇子、公主们私下里兄妹相称即可,不必多礼。 瑞和公主给昭帝、皇后、贤妃行过礼,昭帝拉着她笑道:“你们几个好久没见了,你只管领着君镆、澜钰、澜清、澜冰还有卫谦几个去清和宫玩罢,父皇也就不拘着你们了。只是记着,早点让他们回去,今日也是澜冰的生辰呢。”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叶君镆一眼。 瑞和公主欢天喜地地谢过昭帝,待叶君镆几个谢过恩,拉了谢澜冰的手一起退出绮鸾殿。 谢家兄妹以及卫谦和叶君镆好些日子不曾入宫了,今日都来了这着实让瑞和公主欢喜。叶君镆是亲生兄长,却因早先过继给永康侯的缘故与自己分离,心中时常想念,却碍着皇后的养育之恩不便说出,故而就算在路上也与兄长说个没完。偏生她忘了手里还拉着一个谢澜冰。谢澜冰听他兄妹二人聊得起劲不忍插言却又不得脱身,回头冲两个哥哥和卫谦挤出一丝苦笑,摇了摇头。平日里尽是聪明灵动,那三个也难得见她这样一副焉闷样,不由齐齐笑得让苦主愈发极度郁烦。尤其是谢澜钰笑得“千娇百媚”,眼波间尽是戏谑之意,似是报了“公主琵琶”之仇,怎一个春风得意。这里和叶君镆相熟的只有谢澜钰了,谢澜冰见指望大哥搭救是没用的,不由轻叹一声自认倒霉。 叶君镆虽与妹妹说着话却将谢澜冰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好笑却并不出言提醒妹妹,只作不察。 正在此时,面前来了一队宫娥,领头的那个手中端着红漆雕花的托盘,托盘之上是一套冰骨钧瓷茶具。见到瑞和公主行礼之时,端茶具的宫娥似一个没站稳,脚下一绊,眼见茶壶飞起一壶滚烫的水正向谢澜冰淋来。 变故横生,谢澜冰唯一能做的只是用右手推开自己身旁的瑞和公主,闭上眼睛抬起左臂欲遮住脸。谁知预计的烫痛并没有到来,一人如护墙似的挡在自己身前,有力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腰,顺势将自己带向左边。只听得水泼在什么物体上的声音,拥着自己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后是纷杂的呼喊声:“哥哥”“侯爷”“奴婢该死”和宫娥跪地磕头的声音连成嘈杂的一片。 “你还好么?”敲金击玉般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环着她的手松开,谢澜冰睁开眼看见面前锦衫左肩湿了一片隐隐冒着热气的叶君镆。斜碎的留海将他半边尾稍略有些上翘的浓眉遮住,那一双如纯黑琉璃般明亮的眼睛此时不知含了丝什么情绪。谢澜冰与他眼神一碰即分,只垂下头道:“无碍,多谢。” “刚才情急,越礼之处还望担待。” 谢澜冰不曾答话,谢澜钰几个也到了近前。他们刚才落在了后面,听得前面一片噪杂和瑞和公主的叫声才知道出了事,匆匆赶上前来。看到跪了一地的宫娥和摔碎的茶壶便明白了大半。又见叶君镆衣上有湿迹知是他为谢澜冰挡开了热水,谢氏兄弟忙向他道谢。好在前面就是清和宫,谢澜钰催着大家入宫,拉了叶君镆到偏殿处理烫伤。瑞和公主心忧哥哥也顾不上怪罪宫娥,倒让宫娥们惊心之中松了一口气。 “璧儿。”宫中人杂,说话不便。直到身边只剩下谢澜清和依旧淡定如初的女子,卫谦才轻声唤了她:“方才可还好么?”茶色的双眸中盈满了担忧,自责道:“我不该落下那么远。” “不妨事的,多亏永康侯挡下了。”纵使在身边,又能如何?就像自己明明可以躲开却不得不站着等那热水泼来一般。这里是九重宫宇,不是风陵渡上啊。谢澜冰却也不忍说破。见他眉心又微微簇起、眼神一黯,知他为近在咫尺却不能护自己周全而内疚,没由来心生暖意。本想安慰他几句,然而谢澜清在一旁催促道“公主在等呢,走罢。”情知不能再多说,三个人向清和宫正殿同心殿走去。 第七章:闻弦知意 “好了。”谢澜钰蘸着药的修长的手指划过叶君镆左肩一片绯红的皮肤,又替他将衣袖拉上理好,这才将手中的小药碟随手放在一旁的楠木八宝方桌上,回身嘱咐:“这两天莫要再沾了热水。” 叶君镆刚回过神,目光仍有些凝滞。一个人的身子,怎么能冰冷到那种程度?那温度让人以为是凝固的千年冰棱,直叫自己的心也跟着沁入几分凉意,然而若水流般的柔韧和淡淡的馨香却明明告诉自己那是独属于少女的躯体。 “子澈,你妹妹可是有什么病症?”明知问得不妥,却还是不由想知道。 “这个呀,澜冰从小有些固疾,因师父给她配的药药性皆寒,所以长年累月下来体质也与常人有异。”谢澜钰答得自然,也没留心他为什么有此一问。 “原来如此。”叶君镆站起身:“绾卿他们都在外面,该是等急了。” 刚推开门,就见一脸焦急的瑞和公主:“哥哥,还好么?” 叶君镆拍了拍她的头,笑道:“谢公子已替我上了药,没事了。”瑞和公主神情一松,紧跟着秀眉一皱,跺脚咬牙道:“那几个蠢笨奴才,连个茶托都端不好留着有什么用?险些伤了澜冰又伤了哥哥,待我禀明母后重重责罚才好。”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别为这么点小事闹得堵心,我们一起替你庆贺生辰方是正经。再晚一些谢小姐也要回了,皇后娘娘晚间必也为你备了宴席。我们难得一聚,尽兴才好。” 叶君镆知妹妹虽然任性,但自己的话还是极听的,想到先前父皇的眼神,情知那一路宫人也是经人授意,故而不欲苛责。 瑞和公主听他说的有理,小嘴一撇:“哼,今日便宜她们了。”然而到底今日生辰,一点小波折也不能破坏兴奋的心情:“哥哥,澜钰哥哥,我已让澜冰他们在同心殿等着了,我们也快些过去罢。” “可不是么,我们还有几份小礼物要送给公主呢。”谢澜钰也在一旁应道。 “真的么?” 瑞和公主眼睛一亮,虽说她每年都会收到琳琅满目的礼品,可宫中最受宠的公主又怎会缺那些富贵之物?倒只有哥哥和谢家送的礼物肯花些心思,都是些精巧的小玩意,让她爱不释手。何况……还有那个人……她是多么希望他也能精心为她备一份礼物啊。 谢澜钰哈哈一笑:“定不让公主失望。” 几个人又在同心殿中笑闹了一会,有内侍来传昭帝口谕让大家各自回府休息,瑞和公主虽然有些不舍,可到底不能违拗父皇的意思,只依依送他们到宫门。几个人各自奉上礼品,瑞和公主谢过命人收了,这才回宸佑殿去。 叶君镆、卫谦、谢家兄妹在宫门外别过,各自回府。 离宫门有一段路了,谢澜清才缓缓出声:“你们不觉得今日冰儿被永康侯所救的事情有些奇怪么?那些宫娥在宫中日久,怎会端个茶托都端不稳?再说还有瑞和公主在场。可照后来的情形看,那茶分明就是故意往冰儿身上泼的。” 谢澜钰和谢澜冰闻他如此说抬头相视一笑,谢澜冰扶了扶发间绢花:“怎么,连二哥哥都看出来了?是啊,若我没有看错,领头的那个怕是有些功夫在身才能摔得那么准的,倒像算计过一般。之后那些宫娥面上也是虽有惊色却无慌意,倒像是后面有什么人授意一般。” “不错,而且皇上让瑞和公主领我们到清和宫去的时候,分明颇有深意地看了永康侯一眼。别人或许没注意到,可我那时却看了个分明。” 谢澜钰微叹了口气:“二弟,你可知,当初老侯爷为永康侯定下亲事时,本来是打算娶那凌家小姐为正室夫人的。之后凌小姐却只成了侧室,镇南将军那边也没敢有丝毫的不乐意,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谢澜清头一次听到这么一说,面露不解,老老实实摇头道:“不知。” “因为这件事是皇上定下的,你再想想,论身份,镇南将军之女作永康侯夫人也算是门当户对了,皇上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把永康侯正室的位子空出?” 说到这里,谢澜钰敛了眉,脸上的笑意也隐去不见,目光犀利如钉。平日里谢家大公子总是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此时却让马车内的温度蓦地冷冽了许多。视线移向蓝衣潋滟娴静如画的谢澜冰,见她柳眉一挑透着分洞晓一切的聪颖,神色依旧淡淡似乎对自己刚才所说并不放在心上,心中一涩:“冰儿,明年就及笄了。” 谢澜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反应过来,不由大惊:“大哥是说,皇上有意把冰儿许给永康侯?”见谢澜钰神色一黯,微微颔了下首,失声道:“怎么可以?冰儿和少庄……他们,他们……”那一晚风陵渡上,妹妹与少庄如何自己在一旁看了个清清楚楚。妹妹那时明灿如花的笑靥,少庄拥着妹妹那如获至宝的眼神,连他身处局外都为他们感到欣喜。当时他想,就算自己一人承担一切,能换妹妹一个开心展颜便也值当了。然而如今看来,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容易。 “大哥,该当如何?”该当如何?再过几天,自己就要启程赴边州,本以为离去之时促成妹妹和挚友的一段姻缘,自己便可离开得放心,而今…… “大哥,二哥,你们不必如此担心。不管怎么说,皇上还没有明着下旨,也没有明着和爹提过。况且离我及笄还有一年,变数未知,我自有分寸。”谢澜冰的语气很是笃定。谢家女儿的身份是一道抛不开的桎梏,却也是做很多事情的一张暗牌,为了自己要做的那些事,现在还不能舍下。 “冰儿说的不错,总有办法的。稍后从长计议便是。”谢澜钰低叹了口气,倚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十四年前起,有的人命运已偏离原来的轨迹。前途一片阴涩,唯有且行且观。 回到府中时离晚宴开始只有一个时辰。谢澜冰回了流云苑,谢澜钰去找谢轩祈禀明入宫的情形,谢澜清则代替大哥在前厅招待宾客。期间宫中礼物赏赐下来,大多与往年相比没甚么差别,唯独皇后和贤妃赏下的礼物比原来厚重几分。皇后是为答谢谢澜冰在皇上面前替她解了围,不足为奇;而贤妃那边怕是多少与卫谦有关。贤妃素来疼爱卫谦这个侄儿,卫谦幼年丧母,对贤妃比对父亲还亲近不少,欲求娶谢澜冰的事情也和姑母说了,央姑母如果父亲不愿答应便帮着劝说。贤妃思量一番欣然应下,谢澜冰不但是谢丞相的掌上明珠,连皇上都极为喜爱,若是能与自己的侄儿结为百年之好,无论是对卫家还是对英王都有好处。于是谢澜冰的生辰礼也就制备得格外用心。 晚宴设在后花园中的萦碧阁。三层高的小竹楼位于人工湖中,岸边有回廊通往。正是晚上,微风习习、明月朗朗,澄澈清亮的的水面上漾着粼粼波光。湖边树影婆娑,有细微的沙沙声很是悦耳。竹楼四角悬着八面红烛琉璃灯,灯穗上系了小巧的银铃,在风中摇摇曳曳叮咚作响。有衣着鲜亮的丫鬟们结着队置办菜肴酒水,谢澜钰、谢澜清兄弟两引着宾客们入席就座。 待众人坐定,谢澜冰还未前来。谢澜钰正打算吩咐丫鬟往流云苑去催,只听不知有谁指着水上回廊道:“那不是谢小姐?谢小姐来了。” 众人一起向回廊那边看去。只见九曲回廊之上,有淡粉色衣裙的小婢在前打着一盏雕花琉璃八角宫灯,紧随其后一名女子:白裙曳地,勾勒出玲珑纤细的身姿,许是深秋天寒,外罩一件紫罗兰锦缎勾花披风。一头柔亮青丝绾成飞云髻,斜插一支雨落荷间的白玉步摇。从两耳之后顺滑下来两缕黑缎般的乌发直垂到腰际,随着这女子莲步轻移,垂下的发丝和裙上的紫蕊流苏随风飘动,若御风腾云。待女子走到竹阁灯下,众人才看清她的面貌:精致黛黑的秀眉画作涵烟,一双明眸水光潋滟似占尽明月清芒,此时樱唇边噙了丝浅浅的笑,愈发显得人比花娇。以寒月为神,以素柳为态,以青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恰似芳兰芷,雨前茶。谢家有女,盼顾倾国。 众人惊叹之际,谢澜冰已带着扶扇、霜袖走到谢澜钰与谢澜清身边,略一施礼:“大哥,二哥。” 谢氏兄弟平日最疼这个妹妹,忙一把扶起她:“小妹,来,见过众位公子。” 司空沈骥之子沈式微、执金吾纪勋之子纪翔……谢澜钰一一介绍,谢澜冰一一见礼答谢。心中有些莫名,那个人怎么还没来?虽面上含笑,可眼中不禁有几分失落之意。谢澜清知道妹妹所想,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正此时,家人来报:“靖宁侯世子卫谦到。” 回廊之上,卫谦领着贴身小厮鸿若疾步走来。到了萦碧阁中,径直走到谢氏兄妹身边,向谢澜钰一拱手:“子澈。”随后对谢澜清颔首:“翊之。”最后,他的目光定在了那张夜夜入梦的清丽容颜上,微微一顿:“卫谦恭贺谢小姐芳辰。” “澜冰谢过世子。劳世子挂念。”外人面前,她是谢相爱女,他好友的妹妹。他是靖宁侯世子,她哥哥的好友。仅此而已。然而谢澜冰的一双明眸自他来时起便不再是淡淡的疏离,一瞬便有了光彩,灵动摄人。 谢澜清也难得露了笑意:“少庄,我妹妹的生辰你倒迟了,你说,该怎么罚你?来来来,先罚酒三杯。” 卫谦也不推让,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是我的不是。”饮罢向谢澜冰一欠身:“卫谦欲以一支曲子向小姐赔罪,不知小姐可愿一闻?” 谢澜冰淡淡一笑,与卫谦眼神一碰,清喉娇啭:“久闻世子箫音醉人,澜冰愿有幸闻之。”见卫谦转身,略一思索,向身后的霜袖轻声吩咐:“烦劳袖姐姐取我的箜篌来。”霜袖点了点头,悄悄离去。 卫谦在大厅正中立稳,从腰间取出玉箫。唇瓣一动,箫声已起。 箫音袅袅绕梁,因四周水阔空旷的缘故,听来愈发醉人。赫然是一曲《长相思》!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 今日,是你十四的生辰。还记得五年前,九岁的那个粉雕玉砌的小女孩在洛水河灯边告诉我“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可人的小小身影固执地羁绊在我心底。如今,五年。当时的小女孩已然出落成了清丽绝伦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我不知何时起已眷恋如斯,璧儿,我心如诉。若得结发,我愿如我所诺:一世守护,决不放开牵着你的手。 “长相思,长相思。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终于等到你长大了,终于可以揽着你看日出洛水、听风歌花渡。你素衣立于烟波水畔,若流风之回雪、轻云之蔽日。回眸娇嗔,一笑倾城。对你,无时不相思,无处不相思。只是璧儿,什么时候你会愿意把那些你独自承担了的对我说呢?你到底可曾真的信我之诺呢? 箫声如诉,相思缠绵。茶眸灼灼,爽朗清举,湛然若神。众人不由有些痴了。 箜篌声起。追着箫音扶摇直上。 此间擅箜篌的,只有谢澜冰一人。众公子有些惊诧地向主座看去——十指纤纤,美人如玉。抬指一拂,似漾起澄澈水波涟漪,又似雪山间泠泠清泉流淌。那声音清越空灵,与箫声相和缱绻,尽诉相思。 “好一对璧人!”公子中不知是谁一声惊叹。 众人这才注意到,卫谦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白锦长衫,衣上绣了绛紫的文饰,竟与谢澜冰所着俨然相配。 渐渐的,箜篌声愈响,牵引着箫声曲调一转——竟是《长相守》! 谢澜冰凝神看着厅中修韧的身影,卫谦也安静专注地看着她。 所有的景象都消退不见。天地间只剩了他和她。 少庄,你赠我《长相思》。可是少庄,若非长相离,何来长相思?你可知相思会是一种怎样的细碎彻骨的苦痛?所以少庄,我和你《长相守》。长相思不若长相守。 闻弦知意。何须多言? 谢澜钰举箸轻轻敲打着面前的幽兰骨瓷酒盅。微合了双目,心下明了。妹妹冰雪聪明,怎会看不出皇上的意思,如今索性抛了名门闺秀的矜持,故意将与卫谦的一段情意摆在众人眼前也是无奈之法。今夜之后,丞相之女与靖宁侯世子两情相悦、琴箫相和的传闻必然会在宛京流传开来。谢相对女儿宠爱极深,谢澜冰在宛京城中也颇受赞誉。这种情形下昭帝要不要做这个棒打鸳鸯的恶人,永康侯是否要娶一个心不系己的女子为正室,这些都是他们要多一番思量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能做出这样决定的小姐怕是只有自己的这个妹妹了。 谢澜清看着妹妹和挚友心中柔情满怀,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让他们得结连理。 席间的诸位公子神色各异。与卫谦相交笃厚的都为他感到高兴,其余的则难免心中酸涩:京中最美的娇娥,许了他人长相守,自己想都别想——没戏啦!然而不甘如何?名花已落去他人家。 一干公子们各怀心思,像是被什么情绪感染,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酒杯…… 明月当空,弦语呢喃,美人如玉,君子似兰。 叶君镆在岸边负手而立。 湖中竹楼灯火通明,如画的倒影在水面上一会儿破碎一会儿又完好如初。箫声和箜篌声萦绕在耳边,身侧安静绽放的淡紫色木槿花也没能映入他的眼。 微凉的秋风吹起了他深紫色的华服。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住变幻的眸色,转身离去。 第八章:九尾凤佩 宸佑殿中亦是灯火通明。瑞和公主刚刚赴宴归来,遣退了宫人们,身边只留下从小服侍自己的彤裳。面前堆着今日收到的各色贺礼,朱红漆的托盘把榻前的小长桌挤了个满满当当。 “把这些都撤了吧,瞧着怪迷眼的。”瑞和公主略略扫了一眼,淡淡吩咐道:“我明日再看。” “是。”彤裳应了声,伸手去端那托盘。 “等等!”瑞和公主忽然一探身,倒将彤裳唬得一跳。 “这个留下。”瑞和公主一抬袖小心翼翼地从托盘上取下一个锦盒,锦盒上附着一段红绫,写有“靖宁侯府卫谦”的字样。彤裳见状掩口笑道:“还是卫家小侯爷面子大啊。” “不许胡说。”瑞和公主的脸上蓦地飞起两朵红霞,嗔道:“你只管把其他的收了便是。” 彤裳知她面薄也就不再说笑,端了东西出去。 见彤裳出去掩了门,瑞和公主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一手托着锦盒,另一只手轻轻掀了盖子——只一眼,便欢喜得眼角眉梢都漫上了喜色——锦盒当中黑丝缎面上平躺着一对粉玉萱花明铛,那玉清透晶莹花也雕得细腻,让人瞧着喜爱。更何况,因母妃的缘故,芷萱是自己最喜欢的花,粉色也是自己最爱的颜色,难为他记得。 莫非,他对自己并非全无心意?瑞和公主悄悄红了脸,捧着那一副明铛看了又看。偏头想了想,终是忍不住站起身,对着房中妆镜将自己原先戴的团粉珍珠耳坠取下,换了这一对上去。镜中少女一身浅粉滚金宫纱与那粉玉萱花明铛甚是相配,再加上颊上娇红楚楚,愈发显得粉腻酥融娇欲滴。 彤裳回来时正看见瑞和公主站在镜前出神的模样,见妆台上卸下了珍珠耳坠又扫视了一眼她的娇容,霎时心中明了。立在瑞和公主身后笑着赞道:“这一副明铛和公主极为相配呢,小侯爷真是好眼光。” “呀……”瑞和公主这才发现她已回来了,本有些害羞奈何心像在蜜中浸着一般止不住地欢喜,回身拉了她的手认真地问道:“彤裳,我美不美?” 彤裳扑哧一乐:“公主您啊,原本就美得和天仙一般了,如今再配上这明铛可谓锦上添花,天下再也找不到比您更美的女子了。” “那你说,卫谦他……”眼神有些慌乱,脸越发烫了起来,声音细小如蚊:“他可喜欢我?” “小侯爷也是凡人,自然是爱美的。公主这样美,小侯爷又怎会不喜欢公主呢?”彤裳笑着答道。 “是么?”瑞和公主心中虽然高兴,却故意俏脸一板,放开了彤裳的手:“彤裳,你可不许骗我。” “公主,若是小侯爷不喜欢您,又怎么会细心为您挑这一份礼物,公主最喜欢粉色、最爱萱花这些小事小侯爷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 “好啦好啦,我信你就是,不要说了。”瑞和公主笑着打断了彤裳,心稍定了定:“服侍我更衣罢,我要睡下了。” “侯爷,您确定不进去了?”门外,公主的奶娘——白贵妃跟前的旧人杨嬷嬷半躬着身,小声问转身欲离的叶君镆。 叶君镆亦轻声吩咐道:“不了。你们服侍公主歇下吧。还有,不必告诉她我来过。” “是。” “另外,有些话你听到无妨,可是若是让他人知道……” 叶君镆意味深长地笑道:“嬷嬷是贵妃娘娘身边的老人了……” 杨嬷嬷躬着的腰愈发低了下去:“侯爷放心,老奴省得的。” 走出宸佑殿,叶君镆抬头看了看天——月华如水。眼前可见的重重宫宇在这样清冷的月光之下不知何故显得有几分压抑阴森。 耳边是那盘桓不去的《长相守》。 “长相守?”他低低地喃喃,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今夜的月光,很适合怀念。 昭帝不由自主地又一次迈进了清和宫。芷萱的香味在夜间愈发馥郁,多少次他曾在深夜处理完公务后摆驾来到这里,怕打扰了她休息,屏退宫人,只身摸黑步入同心殿,寻到她身边静静躺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凝视她安恬的睡颜。如今……昭帝伸手抚过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秀榻,枕巾的一角有她亲手绣下的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一切依稀如昨,只是,这宫殿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 “芷凝,我们的绾卿已经十五了,那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你知道么,孤今日错将她看成了你。” 重重的叹息伴随着压抑的哽咽,他无法克制自己对从前的怀念。 怀念,是一种清亮而不耀目的光华,一种温润而不凄怆的音响,一种无须声张的柔情,一种并不厚重的感伤。在微笑中朦胧了泪眼,在泪眼中模糊了容颜。 “是时候给她找个好人家了……” 相府的宴席此时也散了,众公子纷纷起座告辞。谢澜钰留下卫谦只说是有事相商,谢澜清与谢澜冰兄妹两将宾客送至府门。待他们折回萦碧阁,阁中只剩下收拾残席的丫鬟仆役与谢澜钰、卫谦两人。四个人于是相伴走到安静的回廊上,面对着烟波荡漾的镜湖,一时间谁都没有言语。 良久,卫谦才执起谢澜冰的手:“子澈都和我说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他的掌心温和干燥,此时握着谢澜冰的手极为用力,似是想把这一点温暖传递给身边单薄的女子,也是向她传递着自己的决心。 “少庄……”谢澜冰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水光,然而很快便隐去了。自己放手一搏,并没有十分的把握昭帝不会与卫谦为难,只是十分清楚他势必会与自己同进共退,现在想来自己也多少存了一份私心。此时听他亲口许诺,不由欣慰自己对他的那份于自己而言甚至是盲目的相信不是没有道理的。秋风习习,然而一向畏寒的她却并不觉得冷。 “对了少庄,你难道没有为我妹妹备生辰礼么?怎么现在还藏着掖着?”谢澜清打岔道。 他这一问,气氛顿时活泼起来。谢澜钰也帮腔道:“若是拿不出贺礼,今日你也别想出这相府大门了。” 卫谦面上带了七分笑意,茶眸光华闪动:“翊之你这么急做什么?还有子澈,有你们这两位哥哥在,我怎敢短了你们妹妹的生辰礼?”说着探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了递到谢澜冰面前,装腔作势道:“小姐看看还合意么?” 谢澜冰被他的模样逗得撑不住笑了,接过锦盒打开,眼中讶色一闪而过,惊叹道:“好漂亮的梅钗,‘海魂泪’的确名不虚传!” 将银钗取出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在宫中见你时,我便觉得这支钗就像为你而造一般。”卫谦见她果然喜爱也满心欢喜,柔声道:“我帮你插上可好?” 谢澜冰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将那钗交到卫谦手中,卫谦眼中满是柔情,抬袖将梅钗斜插在谢澜冰发间。“海魂泪” 在月华水色掩映下闪动着清亮的蓝色光泽,配着女子清丽绝伦的恬淡笑颜,愈发璀璨耀目。 直到卫谦告辞离去,老管家谢安才走到谢氏兄妹面前,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沉香木小盒:“少爷,小姐,刚刚永康侯其实来过,老奴本引着他向萦碧阁去,谁知刚走到镜湖旁就听见小姐和卫少爷的曲子,他站着听了一会就走了,只留下这个让我转交给小姐说是给小姐的生辰礼。” 谢澜冰接过小盒,向谢安道:“知道了。烦劳安伯,安伯去休息罢。”谢安转身去了。谢澜冰掀开盒盖,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枚莹润剔透的玉佩。通体无瑕、青翠欲滴,并无纹饰。谢氏兄妹面面相觑,不知叶君镆有什么用意。谢澜钰伸手去取那玉佩,却在手指触到玉佩表面的一刹那脸色骤变。 谢澜清见他脸色有异,忙问:“大哥,有什么不妥么?” “并无不妥。”谢澜钰展颜激动道:“这是暖玉!”见一双弟妹满脸不解,抑住心头狂喜,解释道:“暖玉据说由麒麟之火炼得,乃上古所传,天下只有一块。最能驱寒,因此可以压制住冰儿体内的寒毒。当年师父就说过,若得暖玉护体,冰儿便不必受毒发之苦。这些年我和爹爹四处寻找皆未有果,谁知竟在叶君镆手中!” “大哥是说若有了这玉,冰儿就不会再像从前一样要服用那些药了?那寒毒也不会发作?”见谢澜钰一脸喜气地重重点了点头,谢澜清亦是喜不自胜,只重复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唯独谢澜冰脸上全无喜色,神情淡然如同全不知两个哥哥都是在为她高兴,取出玉佩摊于掌中看了看,伸手拂过玉佩侧面,觉得有些不对,秀眉一皱:“大哥,永康侯为何会送了这暖玉来?” “这个……”谢澜钰从欣喜中回神:“忘了同你说,今日在宫中我为他上药时他曾问过你可是有什么病症在身,毕竟他拥过你知道你身冷如冰,不奇怪才是怪事。我便说是因为你从小有些固疾,师父给你配的药药性皆寒,所以长年累月下来体质也与常人有异。想必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才将这暖玉送给你罢。” “既如此,这玉我受不得。”谢澜冰冷笑出声,将那玉佩放回盒中:“这样贵重的礼物,我怎么受得起!” “为什么?”谢澜钰如被冷水浇头一般,一脸惊诧地看着妹妹:“冰儿,此事关乎你一生健康,切莫任性啊。” “哥哥糊涂了不成,你看看这是块什么玉!”谢澜冰眸色幽深,转过身去。 谢澜钰、谢澜清见她如此,忙取出那块玉佩凝神细细翻看,只见玉佩正反两面都光洁无纹,然而伸手触其右侧却有一道微不可查的凹痕,稍一用力将玉佩从凹痕处轻轻一扳,那玉佩向两面分开,只有左边相连。摊开后只见一半赫然雕了一只九尾飞凤,第九支凤尾有一个小小的“白”字,另一半则刻有“鹣鲽情深”四字,不由双双愣然。 九尾凤佩,在风圻一朝有着特殊的意义。太宗威帝乃是与一江湖女子携手开国,建立风圻;威帝敬爱那女子欲立之为后,孰料那女子不欲受宫闱禁锢执意不肯,竟在威帝登基大礼时悄然离去,只随身带走了威帝专门为她打造的九尾凤佩。威帝知她去意已决不可挽回,为表对女子之情,遂下令,从今而后皇后凤佩只可为七尾,并且继承皇位的子孙须记,若有幸得遇身怀九尾凤佩的女子,必须立之为后。而九尾凤佩至今未曾出现过,于是犹为神秘。 “难道说……”谢澜钰沉吟半晌。 “不错,大哥可记得威帝爷所爱的那个女子的姓氏?就是‘白’呢,贵妃娘娘可不也正巧姓白?只是奇怪,若是皇上知晓,定然就该立她为后啊。” 谢澜冰转回身:“也就是说,先前皇上并不知道她有此玉,不过此玉如今在永康侯手里也就不难解释了。” 谢澜清“哦”了一声,仍疑惑道:“那你们说,如今皇上可知道此事?” “这个难说。”谢澜钰终于恢复了常态。他年仅十三就高中状元,之后一直随父亲在官场历练,从小耳濡目染,父亲言传身教,加之本身聪颖悟性极佳,为官处世的一套摸了个透彻明晰。这几年也颇有作为,深受昭帝器重。外间早有赞誉,料想谢家大公子必然与他父亲一样成为风圻的中流砥柱。本是事事细致精明,先前却因妹妹夙疾或可得解一时间昏了头脑。此时冷静下来,分析道:“若是皇上知道,那么叶君镆送这块玉给妹妹便是皇上授意的,至少也有皇上的意思牵扯在其中;就算皇上至今不知此玉的存在,日后得知也必然不会反对,或许还会拿这块玉再做文章。所以无论皇上知道与否,冰儿只要收了这玉,将来若再想不应与永康侯的婚事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双眉紧锁,面有愧色:“我原不知这玉佩内中还有这些机关,倒多亏了冰儿细心,可是如今还要想个退玉的理由。” “可若是退了,冰儿的寒毒又该如何?”谢澜清听说要退玉,不禁有些着急。 “无妨。二哥哥,我长到现在从未佩过什么暖玉,不一直还是好好的么?大不了多服些药罢了。”谢澜冰淡淡一笑,又侧颈对谢澜钰道:“大哥若退玉,永康侯自然知道是我们看破了这玉中的玄机。既如此,不如索性对永康侯明言。若这玉给了我,充其量不过是让我们谢家与他的关系更为稳固而已,他一个非嫡非长的皇子,就算得了谢家倾力支持也难免名不正言不顺。而若是到时候出示这玉乃是贵妃娘娘所有,证明贵妃娘娘本该为皇后之尊他本该为嫡子之贵,到底是多了一张堵那些迂腐老臣以及天下悠悠之口的王牌。再者,爹爹已与皇上有约,哥哥这些年也一直倾力辅助他,难道一定要我谢家卖个女儿到他家不成?又不是我不嫁他谢家便不再鼎力支持他。孰重孰轻,他自会掂量。”眸光清寒,嘴角挂了一丝冷嘲,与众人面前久居深闺的柔弱小姐判若两人! 谢澜钰眼中尽是赞许之色:“我也正打算如此。只是,冰儿……” “大哥,这是我自己选择的。你知,妹妹只愿与他相守平生,断然不会与三千佳丽分争一人那一点微薄无常的宠爱!”谢澜冰的语气有着碎玉焚香的决绝。 “好,爹爹依你。” 兄妹三人都是一惊,刚才说得太过专注,以至于竟未察觉谢轩祈已在他们身后听了许久。此时纷纷行礼问安:“爹爹,您怎么来了?” 谢轩祈一一看过兄妹三人:“先前刚好遇到谢安,他向我回禀了永康侯送礼之事,我想到下午澜钰跟我说你们在宫中的情形,就想着过来看看。刚刚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那九尾凤佩呢?” 谢澜钰将凤佩恭恭敬敬递到父亲手中,谢轩祈从外到内细细看了个遍,点了点头:“钰儿要学学你妹妹的淡定,爹爹知道你是因为心疼冰丫头所以这次失察,不过切记今后不可再如此。” “爹爹教训的是。”谢澜钰垂了头。 “清儿,你自幼习武不喜朝事,爹爹并不强求。只是你要知道,将来在军中也难免要上达天子、下达众将,有些东西还是要向你大哥和小妹学着一点的。” “是。”谢澜清有些羞赧。 “冰丫头,爹爹常常在想,你若为男儿……罢了,不说这些。你只管记住,不论如何只要是你的决定,爹爹定然依你。只是你要答应爹爹好好爱惜自己的身子。卫谦是个好孩子,你放心,爹爹会想办法的。”谢轩祈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幼女,那目光除去宠溺颇有几分复杂难辨。 “谢谢爹爹……”十四年无以复加的疼爱,聪颖如谢澜冰却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不妥当的话语。 “天色已晚,你们各自回去安歇吧。” “是。”兄妹三人顺从地应了。 镜湖畔,谢轩祈负手静静地伫立着,眺望着湖心的萦碧阁。 微叹了一口气,萦碧,萦碧…… 第九章:往事如烟 三更天。流云苑中灯火俱熄。躺在双层水纱垂帘内迦楠木秀榻上的谢澜冰睁开眼,从枕中扯出一段白绫麻利娴熟地缠好,轻轻翻身下榻。悄然从衣柜中取出一套墨蓝锦缎公子衫换上,又在妆镜前借着月光将满头青丝用紫玉盘云簪束好,末了从妆台暗匣内取出一物,对镜仔细地安贴妥当。待一切收拾好了,她小心地推开窗子,足尖一点,如魅影般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城西林宅乃是素字号商铺的大掌柜林素泓在宛京的别院,此时主屋内灯火未熄,林素泓正斜倚在榻上翻看着各地分号呈报的账目,忽听得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灌入屋中直吹得灯火跳动,那情形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林素泓缓缓抬头向门口看了一眼,并不惊慌,只无奈地笑道:“言弟,别闹了,进来罢。” 一人闪入屋内,掩好门,嘟囔道:“林兄为何每次都知是我?”复又神情郁郁:“为何每次都不曾吓到林兄?好生没趣。” 声音单薄有些雌雄莫辩,细看来人却是个翩翩少年,身着墨蓝锦缎公子衫,略显清弱,紫玉盘云簪束发,面容俊秀如同女子,尤其一双明目澄澈清亮,盼顾间光华摄人。虽如是,举手投足间却并无脂粉之态,周身自然流露出几分飒爽英气。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孩子般淘气,除了你,还有谁能出入我这别院如入无人之境?”因他要处理的账目机要,院落中数十名的护院都是烦劳慕燕怀悉心挑选的,平日里跟在身边护卫的素空更是风圻一流的高手。除非轻功决绝,怎能在全然不惊动一人的情况下直达他的房间?哪怕是谢澜清也不曾做到。唯一总将进出这林宅视作儿戏的只有面前的柳非言了。 “怎么来的这样晚?是去参加澜清妹妹的生辰宴了?”林素泓放下手中的账册,拨了拨灯火,随口问道。 “嗯。”柳非言点点头,隐去顽皮正色道:“林兄这次可打算在京中长住?还有我上次拜托林兄的那件事办得如何?” 林素泓指了指身侧示意柳非言坐下,先回答了他的第二个问题:“素字令我已交给澜清。”七日前柳非言忽然找到他,向他言明谢澜清即将赶赴边州解围,烦劳他在谢澜清向他辞行之时务必交给他一枚素字令以备不时之需。素字令是他素氏商铺的信物,见令如见掌柜,可随意遣调任何人力钱物。 至于第一个问题,林素泓淡笑着看向柳非言:“言弟有此一问可是想留愚兄长住?” 柳非言没有做声,起身踱到窗边负手而立,半晌,方轻声道:“看样子,今年的雪不会比两年前元滘城中的小呢!” 身后林素泓的脸上却倏然涌上痛苦之色,眼神飘忽不定不知想到些什么,艰难地吐出一句:“是么?” 柳非言回过身来眼波流转,含着一丝悲悯的目光定在林素泓左颊那道极淡的疤上:“两年前谢兄曾说可用药膏除去林兄面上的疤,林兄执意不肯,道心疤一日不去便一日留着这面上伤疤提醒自己家仇未报不能停歇。两年来林兄苦心孤诣将素氏经营至此,非言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于是非言想,不如用今冬的一场雪,消去林兄心上疤,从此林兄将那些恩怨忘个干净,只安安心心做林素泓可好?那些属于洪璘的过往,就在雪地里埋了罢……” 林素泓听到“洪璘”二字身子一颤,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正迎上那双水光潋滟的明眸,那柔和清澈的目光如温暖的清泉,将自己生生融在其中,温柔地疗治自己心中的伤痛。这样熟悉的目光,牵着林素泓的思绪飞回了两年前。 两年前的雪夜,元滘城中,富甲一方的洪府被一伙黑衣人血洗,家财被劫一空。洪家上下七十多口老少皆倒在血泊之中。二十一岁的自己眼见娇妻幼妹被强人拖走意欲玷污,娇妻羞愤难当咬舌自尽,愤怒得睚眦欲裂挣上前去,却被人一刀捅入左胸。陷入迷离前依稀听到幼妹尖锐惊恐的哭叫之声和强人不怀好意浑浊的起哄嗤笑,耳侧有粗鄙的大嗓门:“老子平素最恨小白脸,非将你小子端端刮花不可。”左颊有湿热的液体留下,自己却麻木地未有察觉,只觉得身子腾空一起而后重重跌落在地上,隐约听得一句:“快撤,还要回去复命呢。”便坠入寒冷黑暗的深渊。血迹迅速渗入身下的白雪,鲜艳的颜色昭示着发生于此处的污秽罪恶。 过了不知多久悠悠转醒,这才发现自己平躺在一张铺了棉绒的柔软长凳上,浑身伤处都已被包扎妥当。耳畔传来对话声: “霜剑已去查清,这人乃是洪府的少当家洪璘,也亏他命大,要不是被人扔在院中雪地里怕也是和那宅子一般被烧了个干净了。” “呵,金兆的手段倒是愈发的毒厉狠辣,周雳老儿一味护着他怕也是得了他不少好处。” 自己没听真切,挣扎着想要起来,不防牵动伤口不由“哎呀”一声。 “人醒了,我们过去看看罢。”说话间那两个人走到自己床前。 却原来是两位俊秀的公子,年纪都比自己小上许多。年纪稍长的那个身材英挺面容刚毅,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另一个身量未足,面容更为精致,约莫只有十一二岁不过还是个孩子。 见自己还欲挣扎着起来,年幼的那个忙上前一步小心地将自己的双肩按下,这才退到一边温言相劝:“洪公子,你还有伤在身,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比一般男孩子要清亮许多。自己抬眼正对上他关切的目光,澄澈如泉、璀璨如星,没由来让自己纷繁激荡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 自己欠了欠身:“多谢二位相救。但不知二位恩公如何称呼?” 年纪稍长的那个露出几分谦逊颜色:“洪公子不必如此。在下名唤谢澜清。” 自己闻言吃惊非浅:“你就是谢丞相的二公子,十五岁就被封为左督御的谢澜清?” 年幼的那个见状乐了:“可不正是。”谢澜清亦点了点头算是默认。见自己又一脸疑惑地看了看他身旁那个小公子,了然介绍道:“这是我的……” “我是他的师弟,柳非言。洪公子唤我非言便可。”小公子打断了谢澜清,笑容温暖。 “哦……”自己有片刻的失神,想了想终是问出口:“谢公子,柳公子,刚才洪某醒来时恰听见二位议论,像是知道洪某举家是为何人所害,还望二位告知,我洪府上下七十三口人命,此仇……”自己攥了拳,父母被杀、娇妻自尽、幼妹遭奸,一幕幕血淋淋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强压下心中悲愤,决然道:“洪某就是搭上这条命去也一定要报!” 谢澜清、柳非言对视一眼,谢澜清面带同情和忧色:“洪公子,那些人乃是……” 不待他说出,柳非言拉了下他的袖子:“师兄,你且等一等。” 谢澜清用征询的眼光看向他,见他抿着唇摇了摇头,便噤了声用略带歉意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 自己不解:“柳公子这是何意?不能告知洪某吗?” 柳非言清秀的小脸绷着,只问:“洪公子,非言想知道若是师兄告诉了你你的仇人是谁你欲要如何报仇?”自己一愣,却见那小小的身影背对了自己看着窗外缓缓道:“洪公子可知如今的洪府是什么情形?昨夜洪府已烧成一片灰烬,官府今晨认定洪府老少七十四口悉皆罹难、家财亦被洗劫一空乃山贼所为。非言想知道,”那孩子转过身来蹙眉凝视着自己:“洪公子只身一人,并无武功在身,无可依靠无可用度,却要如何报仇?” 明明只是一个半大孩子的目光,为何自己这叱咤生意场上多年自诩精明的人却看不懂也看不透?像是身处层层重物之下,自己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洪公子是聪明人,该当知道若是鲁莽行事就算拼了命这仇也未必能报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洪公子只管先养好身上的伤,非言答应洪公子,待洪公子身子恢复了,非言自会将一切所知告诉洪公子,如何?” 如果自己没看错,那孩子分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而后收了眼中严厉目光柔和下来。自己顿时觉得心中一轻,深深呼了一口气。心知他说得有理也是为自己着想一番好意,于是答应下来,又道了感谢。 之后的一个月,除了日日有医术精湛的大夫为自己换药打理外,谢澜清和柳非言每日都会来陪自己说话解闷,柳非言年纪小与二人玩笑无拘,自己原本沉郁的心情经他这一闹没由来消去几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每每这时,自己总会怀疑那一日感受到的严厉深沉只是错觉。毕竟,他明明就是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月后,自己伤势稍轻可以移动了,谢澜清一行便带着自己离开了元滘城向卲南去。路途之上由柳非言提议,三个人结义金兰。 自己的伤势一天天好转,压在心中的疑问也就抑止不住,第二个月末的一天晚上,三人相谈的时候便还是问出了口:“二位贤弟现在可以告知愚兄仇家是谁了么?” 谢澜清愣了一愣,道:“昨日非言还与我说,洪兄这几日心事又重必定要追根究底,果然如此。” 原来,自己的一点心思都瞒不过那个聪慧的孩子。 “非言既已允诺自当相告。”柳非言放下拨弄炭火的银筷,将铜胎掐丝珐琅手炉抱在膝上:“洪兄可与金兆有什么过节?” 风圻人尽皆知的商贾世家有二,所谓南柳北金,天下若有十间商铺便有八间是这两家经营。那柳家正是丞相谢轩祈之妻柳氏的娘家,而那金家则一直与朝中官员相交甚密,到了这一辈上,金家家主金兆正是国丈周雳的外侄。金兆其人经商颇有一套,争强好胜,然而品性恶劣不择手段,仗着周雳庇护做下不少恶事。在北边诸城贱买贵卖、垄断欺市很是嚣张。 “金兆……”自己一番思量,皱了皱眉:“如此说来,先前金兆派人到我府上提亲,闻得我幼妹生得美貌,欲送他的庶子上门做我府上倒插门的女婿。父母与我素来看不上金家平日作为,更加上好端端让他的儿子倒插门怕也是没安好心觊觎我洪家的家财,故而便一口回绝了。”犯下那污秽罪行的答案呼之欲出,自己忍住撞上顶梁的熊熊怒火:“言弟的意思是,是金兆指使人所为?我家不过拒了亲事而已,他怎能如此赶尽杀绝!” “洪兄有所不知,那金兆乃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你扫了他的颜面拂了他的意,他自然不肯放过你。再说,洪家富庶他必已眼馋多时志在必得了。师兄救下你后遣了霜剑去查,那伙人的确是附近的一伙山匪,收了金兆不少银子,金兆又许诺他们将得来的洪府家财分于他们一半,他们这才答应的。” “啪”的一声,自己将手中的茶盅掼在地上,但觉胸中气血翻涌,亲人皆死在那奸佞小人之手,好端端一个家就这么毁了,强按不住生生吐出一口鲜血! “洪兄!” 谢澜清见自己吐血,眉目间满是痛色,忙一手扶住自己一手抵住自己后心为自己渡些真气。 自己好容易缓过来,双目赤红淹没在如巨浪般涌来的仇恨中:“金兆!不报此仇,洪璘誓不为人!” “洪兄且听非言说完。”柳非言亦面有忧色地看着自己惨白的脸,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此仇的确不可不报,既如今你我兄弟结义金兰,我和师兄自不会放着洪兄不管。只是此事错综,需要你我兄弟三人从长计议。” “是,言弟说的对。”自己努力平和了一下心境,在谢澜清的搀扶下坐了下来,目光如剑、声音浸霜:“但不知言弟有什么打算。” “最简单省事的法子自然是直接要了那些匪人和金兆的命。取那伙匪人的命有师兄在易如反掌,就算是金兆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非言觉得让那奸人只受一刀之苦太便宜他了不是?”柳非言清稚的声音此时听来有些与之不称的瘆人,目光犀利如冰。 “依言弟之见呢?” “金兆惜财如命好大喜功,对于这种人,让他倾家荡产一点点品尝从云端上跌下来的滋味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洪兄深谙经商之道,非言想,若是洪兄可以与他同台而争,处处压他一等,直逼到他家败求饶,到那时,洪兄再想要他的命也不迟。” 自己沉吟片刻,眼中光芒不定,最终下定决心:“如此,甚好。只是事业初起需要一定钱财,如今洪某身无分文。” “这个洪兄不必忧心,我可修书一封,洪兄只管去柳家取便是。”一直坐在一边没有说话的谢澜清此时插言。 “还有,洪兄不能再用真名了。”柳非言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眼,“洪兄着这一身素衣更显清俊,日后就叫林素泓罢。” “林素泓。”自己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微合二目将心中一切杂念抛开,再睁开眼时已清淡如泉。从嘴角牵起一丝淡笑:“澜清,言弟,以后唤我林兄罢。” 第十章:终有一别 “言弟。”林素泓挪动与柳非言相触的目光,移到他喉间突起处,有些没头没脑地感慨:“知道么,若不是明明白白看到,知道不可能,否则我真的会以为你是女扮男装呢。” “咳咳……”柳非言明知两年前乃是他记忆的禁忌却提了出来,原本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愧疚,谁知他发呆多时却冒出这么一句,一时气不得笑不得:“林兄,人家在跟你说正事,正事!” “不单是这一点,还有,若是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林素泓的目光中有一瞬的深邃,旋即正色问道:“言弟想如何用今冬的雪呢?” 清晨的空气有一丝微薄的凉意,阳光透过淡淡的雾气照进屋中。湘泪、扶扇和霜袖相继掀了缎被坐起了身。扶扇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道:“莫不是昨日累了,怎么睡得这样沉,也不知小姐夜里歇得怎样。” “霜袖,我们去小姐屋里看看吧。”湘泪一边穿戴一边向霜袖说道。 霜袖应了,回头嘱咐扶扇:“你去打好洗脸水,一会送到小姐房里。” 才刚站在绣幕边问了声:“小姐,起了么?”就听里面谢澜冰淡淡应道:“湘泪姐姐,袖姐姐,进来罢。” 二人掀幕进屋,只见谢澜冰半披了雪缎锦衾半坐在床上,见她们进来展颜一笑:“昨日辛苦二位姐姐了,晚上睡得可好?” 二人答了上前服侍她穿戴梳洗,扶扇也打了水进来。谢澜冰见了她回头向湘泪一笑:“这里有她们两个在就行了,烦劳姐姐替我去二哥哥那告诉一声,请他一个时辰后到绿绮亭,我有事与他相商。” 还没等湘泪答应,扶扇早一把推了她的后腰,笑道:“湘泪姐姐快去快去,切不可负了小姐一片心意。” 湘泪不防她这么一闹,红了脸啐道:“多嘴的丫头,看我回来不收拾你。” “这倒不怕,姐姐一会见了二少爷心情大好,哪还有闲心惦着我。” “好啦扶扇,别闹湘泪姐姐了。”谢澜冰见湘泪一张俏脸红可滴血,出言轻斥扶扇:“怪我平日里纵得你越发没规矩了。” 扶扇笑嘻嘻扮了个鬼脸,这才安分下来。湘泪也转身出了屋。 绿绮亭面对着镜湖,亭子四周栽了不少柳树。可惜此时正值深秋,柳叶尽脱,唯留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飘荡着,有几分难描的萧瑟意味。 谢澜清得了湘泪送的信,心中有些不安。想到自己瞒了妹妹即将领兵赶赴边州的事情也是时候要和妹妹说清了,他满腹心事地踱到绿绮亭边。亭中阑干边早已倚了一抹淡绿身影。一袭淡绿烟纱广袖束腰罗裙,谢澜冰手中攥了罗带亭亭玉立,回眸一笑:“哥哥。” 谢澜清有一瞬的失神。相似的绿衣,相似的清颜,唯一不同的是记忆中的那个女子脸上总有一抹柔和的笑意,看着自己的眼中也尽是温慈。摇了摇头拨开往事,谢澜清面色柔和:“璧儿,我恰巧也有事要告诉你。” 二人一起在亭中坐下。谢澜冰开口便问:“定下走的日子了么?” 那语气寻常得听不出什么。 谢澜清闻言却不由呆了,一时讶然只下意识“啊”了一声。 “洛冥节那天爹爹和你商量的,你后来去洛水找我,为的不都是这件事?何必瞒我呢?”谢澜冰有些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如何知道我去过洛水?”谢澜清仍有些不解。 “染尽霜林随风醉。哥哥会撒谎,霜林醉却是不会骗人的。”谢澜冰眸中映水愈发显得水光潋滟。“我知哥哥那晚有事却不欲告诉我,干脆去爹爹的书房坐了一会,碰巧看到了爹爹荐你去边州的奏章。”早就有所预料爹爹早有打算,在洛冥节那天前自己便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谢轩祈处理朝务,书房乃机要之地,一向不允许外人接近。就连谢澜钰也是在中了状元之后才被允许进入书房接触策论文书,若说有一人特别那便是谢澜冰了。谢澜冰自小最受谢轩祈疼宠,年幼时谢轩祈经常一边抱着她逗弄一边处理朝务。她也极为乖巧,谢轩祈忙碌时便安安静静坐在一边自己玩耍,有时来了兴致还常常在谢轩祈闲暇时缠着要他解释几句公文的意思。谢轩祈对幼女一向有求必应,尽量说得让女儿能稍许听懂一些。孰料这个孩子悟性极高,年岁稍长每每见地独特,虽嫩声稚气说起问题来确是一针见血。七岁时更在他与昭帝谈论政事时语出惊人,只叫昭帝刮目相看赞叹不绝,他担忧之余也有几分自豪的欣喜。昭帝执意要替叶君镆娶谢澜冰为妻,怕也与这些不无关系。 谢澜清释然。妹妹一向冰雪聪明,岂是他能瞒得住的!那日他与爹爹谈完就想找她告知,却在洛水边正看见她和卫谦相拥而立,他不忍打扰便直接去找了师父。这么多年来他们兄妹都不曾分开过,是以如今他不知如何向妹妹开口,也就拖着一直没说。 “还不知,大约也就是这几天罢。” “哥哥。”谢澜冰伸手抱住谢澜清,把脸轻轻贴在他胸前,小声呓语道:“我和你一起去吧。”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 谢澜清抬手抚着妹妹的长发,她一直是云淡风轻的模样,此时露出与年龄相称的柔弱格外让自己心酸。许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璧儿,你不能走。”不想和你分开,但我不能不离开,而你不能离开啊。 “且不说爹娘大哥必不舍得你跟着我去那荒苦之地,你的身子一向不好,怎么受得了?再者如今英王、恭王明争暗斗,正值多事之时。我在边州可保得我风圻国土平安,而京中的安定,就交给你和师父了。” 因着即将离开的缘故,一向寡言少语的谢澜清话不由多了起来:“你知道哥哥不擅与人周旋,朝中之事总不及你和大哥看得透彻,然而领兵治军却是哥哥的专长。此去边州也是我自己愿意的,卫我风圻,是爹从未改变的愿望,我一定要做到!”横波笛从不离身,手抚过笛身的时候仿佛那张刚毅的脸、那道慈爱的目光就在眼前。 “宛京有我,还有师父和爹、大哥,哥哥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松开手,谢澜冰的神色已然如常,目光灼灼地看着哥哥,展颜笑道。 “哥哥与霜剑、霜蘅、霜风、霜月、霜宛同去,料想很是稳妥,到了边州城后只管和萧允明多交往,他对两国界上的情形十分熟悉,哥哥性子与他应该相投。玉凉元帅苏淡离在他国内也有‘战神’之称,与哥哥年纪相仿,师承不明,这些年师父多次派人去查总没有眉目,哥哥多加小心切莫大意。”淡淡的嘱咐背后,却是几夜未曾合眼将一切都打点妥帖。 “还有。”谢澜冰明目一眨:“烦劳哥哥把湘泪姐姐一起带走罢,有她在哥哥身边照料,我也就放心了。不过哥哥可不许负了人家,否则我可是第一个不答应。” 谢澜清动了动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方执起谢澜冰寒玉般的柔荑:“好好照顾自己。” 十一月十九日,是谢澜清带领宛京五万将士起程赴边州的日子。 谢澜钰一大早便与卫谦、沈式微、纪翔等平日里与谢澜清交好的公子们前来城外十里长亭送行。 五万男儿整装待发。旌旗招展,盔甲鲜明,风鸣萧萧,马嘶阵阵,豪气冲天,势不可当! 众公子脸上神情肃穆,谢澜钰命人端来酒盏,佳酿斟入杯中分给众人。亲自端了酒盅走到谢澜清近前:“二弟,为兄敬你。愿你此去边州旗开得胜,鞭敲金蹬响、齐唱凯歌还,卫我风圻河山!家中事宜有我和爹在,你无需挂念。切记,保重!”说罢,以袖相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谢澜清素来话少,亦取过酒杯一饮而尽:“大哥,放心!” 众公子一一上前敬酒。 到了卫谦这,谢澜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声道:“少庄,我把妹妹托付给你了,你,万万不能辜负……” 对挚友的重托以及身为兄长的祝福,那诚挚的眼神让卫谦极是动容。重重握住了他的手:“保重!”其余的,再不必多言。 秋风瑟瑟。天高云淡。城楼上飘来苍劲的曲声。 “是她来了?”谢澜清向着城楼方向看去。 “是她。”卫谦在他身侧负手而立。 众公子抬头观瞧——城楼之上,面戴薄纱,白衣迎风飘动;若遗世独立、似广寒飞仙,不是谢澜冰却又是谁? 女子低沉的清唱攀上风儿环绕着这城楼最终到达众人耳边: “一去边州远,秋风人离乡。君王一夕令起,将士数宿肠刚。干戈动,马蹄凉。 十年风雪十年霜,谁道去血染尽征衣,还心念故香?想佳人胭脂褪却凭栏望,云渺渺,水茫茫。 沙场剑光,龙台鼓急,莫若轰轰烈烈一场!且看我醉罢笑罢逐敌忙。思保家,念忠国,男儿战死何妨!何必惆怅?虽殉亦望乡。 清歌一曲祝君康,东风起日,愿君等与北雁同归行!” 箜篌声清越空灵,和着歌声回荡在寂寂旷野。五万将士的脸上随着歌声起伏渐渐定格成刚锐的表情。 谢澜清翻身上马,一声喝令:“出发!” 再不留恋,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向边州行去。 谢澜冰环抱着箜篌痴痴地站着,直站到队伍远得看不见了。 谢澜清在马上眺望着远方。那将是他可以建功立业的沙场,一种莫名的激动诱惑着他前行——爹爹,翊之一定不辱您的威名,一定……永卫风圻! 尘土飞扬。卫谦目送挚友远去了,回头一望,见谢澜冰还一动不动地独立在城楼上,越发显得清减了,心,不由疼了起来。又是这种感觉,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淡出他的世界。 谢澜冰今日本不想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有哥哥的地方才是家,而如今她的家走了,她却不能随他一起去。哥哥有哥哥的责任,她有她的。逃不开、躲不掉,不如微笑着接受。待将一切恩怨了断,或许就可以让绷紧的弦松下,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与相爱的人一起荡舟江心、弦歌相和、过一世安和的生活。 犹自出神,身上已落了一件带着体温的白绒绣缎袍。惊觉回头,陷入那一双盈满关切温柔之意的茶眸——卫谦笑容温润:“你一向畏寒,城上风大,莫着凉了。”说着顺手接过她抱着的箜篌,牵过她的右手向城楼下走去:“我送你回府。” 手上暖暖的,身上暖暖的,心里暖暖的。顺从地跟着他的脚步,心中有一瞬的动摇——那些事,要不要和他说呢?明知他是自己欲要托付一生的良人,明知他值得自己信赖,为何自己一直不肯将一切都告诉他,至少从此自己若累了可以多一个依偎的肩膀…… 或是……岁月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她早就被紧紧罩在其中。自己的命运弗定,谁知现在的幸福不是一场镜花水月?想相信却又踌躇着不敢相信,生怕一步迈错牵连最爱的人一起掉进黑暗的深渊。 那么,不如我一力周旋,只为你们撑起一片晴空便好。谢澜冰回望了望大军离去的方向又静静地凝视着面前修韧的身影,水光清泠的双眸中浮上一丝温暖坚定的笑意。 第十一章:风陵六司 入冬之后宛京的天一直灰蒙蒙的,那颜色厚重而沉郁,似在酝酿着一场遮天蔽日的风雪。不似北方的干冷,宛京浓重的寒意裹着阴潮的湿气,在屋外行走一日后衣服便阴涔涔地黏在身上,那一份湿淋淋的不适怎么拧也拧不干,那寒气也逼得骨骼酸酸痛痛,直叫人没由来心情坏了不少。 因为天气不好,昭帝身体不适,已经数日不曾早朝了。百官乐得清闲,一时间京中倒也相安无事。 永康侯府。书房。叶君镆正捧了本《国策》细细研读。丫环方才刚拨弄过炉火,丝丝缕缕的热气直充盈得房中暖意融融。 “笃”藏书架后兀的响了一声。叶君镆放下书,踱到书架旁侧耳听了听。 “笃笃笃”急促的三声,停了一会,又是缓缓的两声。叶君镆心中了然,抬手将书架上的一本《春秋》取下,只听得轰轰的声响,笨重的书架缓慢地向旁边移去,墙上露出和墙色相仿的一扇小门。 谢澜钰从容地自门后走出。 叶君镆浅笑着拉了他到炉边:“来,子澈。大冷的天,难为你跑这一趟。” 谢澜钰呵了口气搓了搓手:“这天气还真是让人气闷。”虚叹了一声:“若不是这些日子各地不太安静,爹让我来知会你一声,我也不必跑这大远的路。”说着随手搬了把椅子坐了。 “这我知道。”叶君镆在他身边坐下,“近日淄川、陶庐、边州等地均降大雪,地方上奏城中冻死了不少百姓。周雳建议二哥上奏章,命地方富户按富裕程度负责搭建庐舍粥棚且上捐一定粮食给州府由之分发给百姓,这样也可以减轻朝廷的负担。毕竟我们与玉凉的战事未平……丞相对这事怎么说?还有子澈,澜清情况如何?我听说这一个月来战事极紧、互有胜负,形势难测啊。” 谢澜钰淡淡一笑:“多谢侯爷挂怀。其实爹很赞成周雳的提议,玉凉的战事开销极大,朝中怕是拿不出那么多钱赈济灾民。爹希望侯爷可以在恭王上奏后请命去各地监督这件事的实施。” “二哥若是提了此事在百姓中威望必然会高不少,他倒是会讨巧宗。那些地方富户大多和朝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督办此事甚是得罪人。大哥二哥都避之不及,为何丞相要我出这个风头?” “侯爷,” 谢澜钰站起身打断了他:“侯爷可知若是无人督察,那些银两多半会被人趁机中饱了私囊?除了侯爷之外怕是没有妥当的人可任此事,数万百姓的生死面前,侯爷仅仅想的还是……”谢澜钰鲜有目光严厉的时候,叶君镆只觉得好友目光如钉、话中透着浓浓的失望,直刺得自己双颊发烫。心中一震,喃喃道:“子澈,是我错了。” 谢澜钰见他羞得面红耳赤,也不忍深责,只语重心长道:“侯爷,百姓非愚,他们不会不知谁是最终为他们谋了福祉的人。再者,爹爹也希望侯爷此行能自己发现一些可用之人。” 见叶君镆点了点头,谢澜钰话锋一转:“另外,爹还有一个意思:当今圣上病体愈重,很多事是时候拿到台面上来了。若此事办成,从今而后您就要与英王恭王一决高下,再不能退缩。”一字一顿,声声如重鼓击在叶君镆心上:“为天下缔福,这难道不是您的夙愿?唯有您,才能让我风圻更加强大、我风圻百姓生活安康!所以侯爷,您没有资格输!” “子澈!”叶君镆站起身来,俊朗面容上的波澜显示出此时内心的激动,眉目间沁出王者独有的摄人气魄:“我不会输!” 风陵渡上,烟波渺渺、空无一人。若有人会遁地之功便会发觉,此时渡下密室之中却是松油明烛、光影迷迭。 议事堂左右各设六位,上手设一中一偏二座。此时上手二座无人,下手十二座中有五座空虚,七名年轻男女正端坐着仿佛在等什么人。 堂口外忽传来哨卫行礼之声:“柳执事。”这七人不约而同站起身,向堂口看去。门一开,走入一个秀挺的白衣少年。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如果不看他的身形断然不会发现正有人在行走;他穿得极厚,纤弱的身体在臃肿的衣装下愈发显得单薄。精致如画的俊颜此时透着分惹人忧心的苍白,光华清亮的明眸中藏着深深的倦意。正是柳非言无疑。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不急不慢地走到上手偏位落座,缓缓开口:“诸位坐吧。”声音虽轻,但隐隐渗着威严之意。 七人齐齐行礼“见过柳执事。”这才纷纷落座。 柳非言扫视了一眼下方,沉声道:“近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是我风陵骑做一番事业的时候了。” 风陵骑。“风陵渡边风陵骑,永卫风圻永威风。”二十多年前,这是风圻妇孺皆知的歌谣。江家一支风陵骑,驰骋疆场、护卫山河、无往不胜、无坚不摧。然而十四年前一场浩劫,风陵骑死伤无数,有幸生存的不过几十人。慕燕怀当年正是风陵卫长,不忍风陵骑凋零,十四年来苦心经营暗中重建风陵骑,及至如今,风陵骑已有数千之众,不乏高手能人。其势依稀可与当年相较。 及至这两年柳非言任执事,将风陵骑分为六司。因江帅爱笛之故,分别从六阳律、六阴律中取四二命名。太簇司由霜剑、霜云统领,司步兵;姑洗司由霜蘅、霜宛统领,司骑兵;夷则司由霜棋、霜雨统领,司水军;无射司由霜风、霜月统领,司密探;应钟司由霜瑛、霜袖统领,司暗卫;南吕司由霜箫、霜叶统领,司暗杀。 每司统领的一男一女共十二人乃是江帅在世时收养的一十二名孤儿,由慕燕怀教养成人,个个身怀绝技技艺不凡。柳非言应慕燕怀所愿将他们编成“风陵十二卫”,乃是风陵骑的核心。 风陵骑,继承江帅遗志——永卫风圻! 霜瑛、霜箫、霜棋、霜袖、霜云、霜雨、霜叶七人闻言,起身离座单膝点地:“但凭执事调遣!” 宛京的雪,终于纷纷扬扬降了下来。天空像是一个鼓鼓囊囊的棉花包,起先胀不过被挤开一个小口,慢悠悠地飘下几点晶莹;而后,那裂洞越撑越大终于一发而不可收拾。眨眼的工夫,那雪降得又紧又促,白压压呼啸着淹没了整个宛京城。 然而空气原本就是湿的,是以那雪很快就结在一起成了一种透着些灰的晶体,冷硬且滑,如同那灰蒙蒙透着些旧旧的橘色的天一般不太讨喜。 扶扇性子急,一清早打水时便在院中滑了一跤摔了个结结实实。身子陷在冰冷的雪中起不来、浑身无一处不酸疼,她到底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一时心中委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谢澜冰听得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便吩咐霜袖出去看个究竟,待听到扶扇的哭声以为她摔坏了,忙急步打了帘出屋——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小蛇直往她身上扑。身体里一种熟悉的寒气蠢蠢欲动,她不由面色一白手扣紧了门框。 身子忽被往后一带退入屋里。紧接着一团温热贴上背心,源源不断的温热内力输送进她的身体,那寒气被压了下去。 见她面色渐渐正常,霜瑛撤回贴在她背后的双手,低声道:“天寒,再莫出去了。”听见霜袖搀着扶扇走近的声音,他简短地说了声:“书信在妆台上。”便跃窗而出消失不见。 谢澜冰自始至终没有回身,只略点了下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是她可以放心交与后背的人,她一直明了。 门帘一挑,扶扇被霜袖搀着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一张小脸全都花了极是狼狈。谢澜冰忍了忍笑意,然而眼神中早已泄露太多。 扶扇一嘟嘴:“小姐想笑便笑呗!”她这一番表情在那脏兮兮的小脸上煞是生动,谢澜冰和霜袖撑不住齐齐笑了起来。谢澜冰到底还是心疼她,吩咐霜袖带她回屋擦洗上药好生休息,自己转身坐在妆镜前拆开信笺,展平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霜袖安顿好扶扇回到主屋,见谢澜冰秀眉紧锁二目微合一只手撑在额头上,听她脚步声近才睁了眼:“霜蘅现在何处?” 霜袖小声回道:“他在师父那里。” 谢澜冰站起身取了披风:“好,我去见他。” 穿廊过院,谢澜冰因有了心事走得极慢,待路过谢澜钰住的墨韵居时略一思量拐了进去。 谢澜钰正在看书,见她进来不由埋怨道:“这么冷的天你乱跑什么,也不怕冻着。”话虽如此却立即放了书卷取了手炉递过去。 谢澜冰接过手炉娇笑道:“大哥总是刀子嘴豆腐心。”顿了顿,问道:“我只是想起来前些日子周雳让恭王上的那道奏章。爹爹不是想让永康侯去各地督察此事么?后来怎么样了?” “哦,你关心这件事啊。皇上已经答应,永康侯应该这几日就要动身了。”谢澜钰有些疑惑:“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今晨扶扇滑了一跤摔得不轻。”谢澜冰敛了笑颜,道:“雪覆路滑,难保有人不希望永康侯出京。这样大的雪,在路上滑翻了车、人摔个骨断筋折也是不稀罕的……” 她说的似不经意,谢澜钰却也肃了面色:“多谢妹妹提醒,我这就去一趟永康侯府。” 谢澜冰复含了笑点点头:“好,大哥那我也回了。” 离开墨韵居又向后园走了一小会,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偏门前。谢澜冰凝神听了听,确定无人跟随,这才足尖一点跃过墙去,正落在院中柳树边。裙上环佩轻轻一响,正屋中有人问道:“谁?” 谢澜冰理了理衣衫应了声:“是我。”而后踏上石阶走到屋前推门而入。 慕燕怀坐在屋间主位上,见了她眉间皱纹蓦地舒展:“是璧儿啊,快过来,屋里暖和。” 他下手坐着的年轻人见谢澜冰进来,忙站起身颔首:“小姐。”这年轻人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略显有些文气,方脸、薄唇。臂上受了伤,缠了绷带。正是十二卫之一的霜蘅,前些日子随谢澜清去了边州,这次奉谢澜清之命回来送信。 谢澜冰一眼就看见了他臂上的绷带,走到他近前轻轻抬起他的胳膊:“霜蘅,你伤得怎样?” 霜蘅略有些不自然,抽回了手恭敬地站好:“小姐,我们本来和玉凉军打了个平手,谁知聿肃悯又拨了五万精兵带足了粮草支援苏淡离。我们毕竟寡不敌众,边州已被苏淡离围困。城中粮草缺乏,再加上入冬以来一直大雪不歇,冻伤了不少兵卒百姓,少主这才命我闯营回来给师父和小姐送个信。” “你不用担心他,我刚刚看过他的伤了,没什么大碍,药我也给他上过了。” 慕燕怀见谢澜冰微微一僵在一旁说道。 “哥哥现在怎么样了?”谢澜冰暗叹了口气。也许是长大了的缘故,他们毕竟不似儿时那样行为举止不需顾忌。 “少主一切安好只是挂念师父和小姐,湘泪姑娘一直照顾着他。他说城中情况还可支持一段时间。” “粮草的事爹爹自会上书圣上筹集,十日之内必可派救兵运到城中,这你们不必担心。至于之后,霜蘅”谢澜冰眸光流转盈盈一笑,看得霜蘅不禁呆住、满心的焦急也似都化解在了她的自信里:“边州的情况你比其他人熟悉,你既无大碍现在就立刻准备动身回去,我让霜瑛随你同去闯营。‘而今天寒地冻,边州应是滴水成冰。’就这么告诉哥哥吧。” 第十二章:故布疑兵 久居南方的人是不会见过北方飞沙走石般的雪雹的。那雪干如粉末、晶如碎璃、势如鹅毛,蓬蓬松松一夜便积了几尺厚,压塌了不少树木房屋。 谢澜清此时正与萧允明商议军情。城守孙路自与玉凉交战起就吓得卧病在床,并不理事。自谢澜清带兵来到边州后,边州的一切事宜都由副城守萧允明同谢澜清共同处理。他二人年纪相仿、志趣相投,互相钦佩,于是结义金兰。萧允明年纪稍长为兄,谢澜清为弟。 谢澜清治军严谨不犯百姓秋毫是以深得民心。加之霜剑、霜蘅、霜风三人俱是骁勇善战,斩杀玉凉兵将无数,将玉凉军重新赶退回燕州,捷报频传。昭帝闻之大喜,免孙路之职,任萧允明为城守,封谢澜清为忠勇将军。 孰料,玉凉玄帝聿肃悯命兵部大司马齐迁另派十万精兵带足粮草支援苏淡离。在玉凉的无射司风陵骑探得消息晚了一步,苏淡离已将兵马分成几部,命三小支攻打边州周围的三座小城,使他们无暇支持边州;随后率重兵围困了边州,使之成为一座与外界失去联系的孤城! 战事一起,边州附近村落居住的人家纷纷逃入边州城中,一时间城中人满为患。谢澜清只得下令将军粮匀出一部分分发给城中难民,本就不多的粮草更显得难以为继。入冬有些日子便连降大雪,城中压坏了无数房屋,冻伤了不少兵卒百姓。眼见着粮草将尽、孤掌难鸣,谢澜清与萧允明俱是心急如焚。他二人每日在墙头率领兵将布防、击退玉凉军的攻城。谢澜清又连夜修书与奏折各一封,命霜蘅突围送到宛京呈报昭帝,请求朝廷速派救兵;另外告知师父和妹妹,以求解围之策。 霜蘅走后数日没有回音,玉凉的攻势却越来越猛。玉凉久居北地,气候寒冷,兵卒们大多习惯这种恶劣的天气。而从宛京来的将士们逐渐开始水土不服、体力不支。 为防粮草过早用尽,谢澜清下令兵卒们的粮食每天减半。他与萧允明二人为作表率与士卒同餐共寝,军中人人叹服并无异议。饶是如此,粮草还是一日日见尽,眼见城中就要断粮。谢澜清好些日子不曾合眼了,萧允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日二人正在查看城防图,谢澜清忽然身子一晃栽倒在地。萧允明赶紧上前顺气呼喊半晌谢澜清才缓了过来,传来军医查看只说是饮食不调又太过操劳之故。谢澜清怕军心动摇吩咐军医官不可让军卒知道后遣他退下。萧允明担忧道:“清弟,唯有养精蓄锐才可有退敌之策,万万保重身体。”见谢澜清微点了点头,目光转至刚才扶他时硌到手的腰间,指着露出的一角青翠好奇道:“这却是何物?” 谢澜清经他一提撩衣一看,是一块刻着描金“素”字的翠玉鲤跃双云佩。眼睛一亮喜色顿现,激动地抓了萧允明的衣襟站起身来:“我差点将它忘了。走,萧大哥,粮草有办法了!” 萧允明自然不知他话中的“它”是何方神圣,只是听说粮草有着落也不由高兴地顾不上其他。二人一同走出城守府,谢澜清牵过马匹:“萧大哥,城中何处有‘素米记’,你速速带我去。” 素米记是城中几大粮店之一,萧允明不知谢澜清怎么想到要去那里。照理说,从城池被围起,城中粮店的粮食都已被征用一空,就算现在再去怕也没什么结果。虽不解其意,却军机所在不可怠慢,引了谢澜清一路往素米记来。 店中无粮,早已打了烊。谢澜清拍了拍木板,从中走出一个神色恹恹的小伙计,抬头一见谢澜清只道:“这位公子,本店打烊,公子往别处去吧。”萧允明抢身上前:“小哥儿,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你家掌柜。” 萧允明在边州任副城守日久,边州大大小小没有不认得他的。小伙计起初没注意到他,这时赶忙陪笑让了他们进店插上门:“原来是城守大人,二位请进,稍等,小人这就去请掌柜的。” 只过了片刻,只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到了眼前,向谢、萧二人施礼道:“小人石冉见过二位大人。” 谢澜清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这素米记的掌柜?” 石冉躬身赔笑:“正是小人。恕小人眼拙,小人知道这位是萧城守萧大人,大人您怎么称呼?” “谢澜清。” “原来是谢将军 ,久仰久仰。不知将军到此所为何事?” “我来借粮。” “这是从何说起啊,谢将军,”石冉面色不改只陪笑道:“我这小店中的粮食早就被您征用了,您让我如今从何弄来粮食啊,实不相瞒,我和这些伙计都有好些天不曾吃上饱饭了。” 谢澜清却不答言,只从腰中取下翠玉鲤跃双云佩递给石冉:“石掌柜,你可认识此物?” 石冉接过玉佩就是一愣,待看清上面刻着的描金“素”字,面色一肃,躬身拜道:“石冉见过素字令。”复起身向谢澜清道:“谢将军,方才小人所言不实还望将军恕罪。将军既有素字令,想必不是外人。我素氏商铺中见令如见掌柜,将军可随意遣调任何人力钱物。” “无妨。”谢澜清取回玉佩:“还望石掌柜想法帮我筹备些粮草。你也知城中被困,军中粮草撑不了几天了。我需七日之粮,不知掌柜可有办法办到?” “实不相瞒,我的素米记几无存粮。”石冉刚说到一半,见谢澜清和萧允明双双眉峰一皱忙干笑一声道:“二位莫急,容小人把话说完。我店中虽无存粮,可当初林大掌柜曾经安排我挖过一条地道,可通至城外一处密仓。七日粮草为数不众,小人尽力可以办到。请将军晚间到我店中取粮。” 燃眉之急得解,谢澜清和萧允明喜出望外。萧允明知此事不便多问也就只是着手晚上取粮的事宜。谢澜清却抚着翠玉鲤跃双云佩轻舒了一口气,默念道:“此番多谢你了,林兄。”若不是当初辞别时林素泓执意赠佩,如今这个劫,怕是真的难以度过了。可是,林素泓难道能预料到自己现今遇到的窘境?当初他又是为什么执意赠佩给自己的呢?谢澜清心中一转:难道,赠佩一事并非林兄本意,而是心细如发的她的意思? 如此又苦撑了三日。其间每有玉凉军攻城,谢澜清便亲自伫立城头,调度守城军兵射之以箭、砸之以滚木礌石。及至城中箭、木、石殆尽,谢澜清便吩咐各家各户烧制沸水浇淋几乎要爬上城墙的玉凉军,直叫玉凉军伤残数众、不敢再行强攻。边州城中军民一心,虽状况艰苦却也固若金汤。其间霜月从玉凉传回战报:苏淡离已从兰都调来两门石炮,不日到达燕州城。这消息无异于雪上加霜,若以石炮轰破城门,边州欲守也难了。谢澜清和萧允明日日翘首——粮草和救兵怎么还没到呢? 这日,谢澜清与萧允明再次登城而望,忽有兵卒来报南城方向敌营大乱。谢澜清心中一喜:应是霜蘅闯营回来了。 两骑战马飞奔至城下,谢澜清望见正是霜蘅和霜瑛,忙下令开城放他们入城。霜瑛来此倒出乎他的意料。风陵十二骑各有专长绝技,武艺也是个个出众,尤以霜剑、霜瑛为最强。谢澜冰幼时即与霜瑛要好,这些年来霜瑛也一直护卫她左右。如今谢澜冰遣了他来,必有原因。 萧允明只认识霜蘅,见另一人大约十八九岁,微黑的皮肤、英挺的眉目,浑身气势冷峻逼人,显是一员虎将。那人抱剑拱手向谢澜清施礼:“二公子”。 谢澜清拉了他为萧允明引见:“这是我的家将霜瑛。霜瑛,见过萧城守。” 霜瑛向萧允明施礼已毕。霜蘅回禀道:“末将已将急报送至朝中,救兵粮草随后就到。小姐先遣了末将与霜瑛回来,故而末将并未探得救兵由何人统领。” 谢澜清心下明了。妹妹知道霜蘅突围而出玉凉必会担心将有救兵加紧防范故而派了霜瑛前来,一来可以助霜蘅杀回,二来待粮草车到,他可以杀出重围从里接应。可是城中兵卒体弱,若是玉凉以石炮轰城,何解? 霜蘅见他忧色难消,忽然发现自己漏了一事,略一停顿道:“二公子,小姐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近日天寒地冻,边州应是滴水成冰’。” “她的意思是……” 电石火闪般,谢澜清和萧允明相顾一眼同时念出:“冻城!” 城外五里,玉凉军大帐。前些日子霜蘅突围而出,苏淡离便料到他必是去搬救兵,怕届时城内外里应外合,于是吩咐各营加紧攻城、加强防守,切不可再放外人入城。谁料今日又有人闯营而入,苏淡离立即命诸将到主帐议事。他已得消息,两门石炮不日可运到前敌。只要石炮一到,边州指日可破,近日不要徒生意外为好。 四日后的夜初,巡城士卒忽在城上拾得一箭,上裹丝绢。士卒不敢私拆,将箭交至谢澜清处。谢澜清阅罢,面上忧色一扫而空。 天交三更,西营方向火光大作,玉凉军大乱。有中军官报到主帐:“西营被风圻援兵强攻,风圻兵在箭头绑了硫磺焰硝,遇风即燃,射在营帐上立即火起。” 苏淡离算得近几日必有风圻粮草车到,故而命大军夜夜防备,和衣而眠。西营一乱他便醒了,穿戴齐盔甲,刚要向西营去忽而一顿,转身命身旁亲兵:“去探探城中动静。”又问那中军官:“西营有多少风圻兵马可曾看清?可有粮草车?” 中军官报:“西营大约有八百敌兵,击鼓摇旗,士气甚勇。倒是没看见有粮草车。” “八百?”苏淡离不由沉吟。 正此时,亲兵回禀:“城中西门已开,有一队人马向西营而来,挑着‘谢’字大旗为首当是谢澜清。只是……” “只是什么?” “回禀将军,我回时正巧又经过南门,却见南门似乎也开了,隐约看见有人出来,似是步兵,动静很小。” “哦?”苏淡离低头思索:粮草性干,遇火易燃。再者只有八百人却造足了声势,有些欲盖弥彰。 “报……”小校风风火火赶来:“启禀将军,南营外发现风圻兵马,尘土飞扬。隐约看见不少车辆。” “速传我令,除各营主将留守,其余诸将随我去南营截粮。” 边州城头,萧允明扶墙看西营火光大起。过了一会,只见各营人马果然都向南营集结而去,眉目一舒,回身向霜瑛道:“瑛将军,速去西营接应。”霜瑛诺了,下城领一队骑兵向西营而去。 南营。苏淡离赶到拦住了已冲破两道连营的风圻兵将的去路,见当中一员将,乌金盔、乌金甲,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大旗上分明写着一个“卫”字。摘下马上啸龙戟喝道:“来将何人?可是风圻靖宁侯?” “休要废话!你玉凉伤我百姓、占我城池,今日我必诛尔!” 苏淡离闻言脸色大变:“不好,我中计了。传我将令,速去西营!”竟不再理会那员风圻将,掉转马头,径自向西营奔去。玉凉诸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都不敢怠慢,随他向西营急驰而去。 西营早已炸开了锅。主将被卫谦不到十个回合斩于马下。主将一死,玉凉兵群龙无首奔逃。八百名风圻将士护送着粮车迅速向城内推进。谢澜清带着霜剑从里向外杀出一条通路。随后赶到的霜瑛阻住赶来增援的玉凉军。 粮车运到城下,萧允明下令开城,墙头弓箭手一字排开,箭在弦上。谢澜清、霜剑、霜瑛边打边退,退入城中。 苏淡离赶到时,粮草都已运入城内,城门紧闭。他懊恼不已:自己竟疏忽上当,本来城内无粮不攻自破,这下又难免一番僵持。正暗恨间,小校来报:“两门石炮运到。” 回望了一眼紧闭的城门,苏淡离下令回营。轻狂意气撞上:终究不过是一座孤城,我必破之! 城楼之上,卫谦与谢澜清、萧允明二人见过。挚友相见,分外欣喜。谢澜清笑着打了卫谦一拳:“好兄弟,真没想到朝中派的救兵居然是你统领。” 卫谦眉峰一挑:“这次来的可不只我一个。”顿了顿,方在谢澜清疑问的眼光中压低了声音:“她也来了。” “她……来了?”她那样的体质,怎能受这冻寒之苦? 卫谦淡淡笑开,向旁一侧身。 他身后穿戴臃肿的小兵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雪映月光明媚了清丽的面庞。伸手取下银盔,如瀑的青丝泻下。向着几乎呆滞住的谢澜清灿然一笑:“二哥哥。” 第十三章:冰冻霜城 缀霞宫的珠帘微晃,掩住鸾被中的旖旎情态。昭帝喘息着拥着贤妃静静躺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雨绸,卫谦那孩子眼下该到边州了。刀枪无眼的,你担心他么?” 贤妃侧了身纤纤玉手搭在昭帝胸前为他顺气,笑道:“绾卿生辰时臣妾对皇上随口提过,望皇上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谁想皇上果真重用了他,臣妾和哥哥都极感念您的恩典。哥哥常和我说,卫家戎马世家,为保江山虽死不惜,能为皇上解忧是谦儿的荣幸。” “爱妃果真堪当这‘贤’字。”昭帝伸手捉住贤妃的手与她调笑起来,心中却在合计着另一件事:若是卫谦果然少年俊杰,未尝不可…… 萧允明直到这一刻才知道什么叫作惊艳:眼前的女子不施粉黛、面染征尘、长发也有些散乱,厚厚的衣服几乎将她包裹成团,然而那灿烂的笑靥、潋滟的眸光却有一种能点亮他眼眸的气质。 “这位就是谢小姐了?” 谢澜清与萧允明结拜的事谢澜清书信中早有提及。谢澜冰并不认生:“这位就是萧允明大哥吧?萧大哥既是二哥哥的结义兄长,唤我澜冰便是。多亏有萧大哥帮助二哥哥同守边州,澜冰这厢谢过。” “澜冰妹子客气了。”见她落落大方,萧允明便也依她之意改了称呼。 “叙旧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有件要紧的事。”卫谦插言道:“我在路上便得到消息,玉凉的石炮算日子该运到了。” 刚说到这,只听“嗖”的一声,接着“吧嗒”一下,一支羽箭落在他们脚边。谢澜清拾起箭解下上面的丝绢展开一看,正色道:“少庄说的是,石炮已运到敌营,苏淡离命兵卒连夜搭建炮台。” “如此说来,澜冰妹子之计,今夜是时候了。”萧允明抚掌而笑:“事不宜迟,我们开工罢。” 谢澜清还有很多话想问妹妹,可是战势紧急不及多言。只嘱咐她千万不可冻着又让霜瑛送她去城守府湘泪处休息。随后回首道:“萧兄,少庄,烦劳你们继续忙这一晚了。” 谢澜冰与湘泪分别数月,如今相见两下又是欢喜又是难过。湘泪深知澜冰体弱畏寒,升好炉火点了安神香安顿她沐浴睡下,这才放心在她身边躺下。 这一夜,谢澜冰睡得格外沉。哥哥在,卫谦在,于她而言便是安心。 房梁上抱剑坐着的霜瑛看着下面女子的甜美睡颜,冰冻的眸色中慢慢浮现出一丝和煦。如同霜剑自幼跟着谢澜清一样,霜袖与他几乎是一直不离谢澜冰左右的。霜袖在明,照顾谢澜冰的起居;他在暗,保证谢澜冰不会遭遇危险。 守护,是一种责任。或许于他不同,因为这责任是他心甘情愿的。为报江帅夫妇的恩情,然;为不负师父慕燕怀的养育与嘱托,然。抑或,为了那个四岁粉琢玉砌的女童甜甜的一声“瑛哥哥”,为了烟绿柳林中陪她练剑的点点滴滴……他是她的师兄,亦是她的属下。即便她对他的称呼由“瑛哥哥”成了“霜瑛”他也毫无怨言——她是他的小姐,他倾其所有的守护。 一夜北风紧。雪落苍茫。 苏淡离心中有事起了个大早。待披挂整齐走出辕门,却在一刹那间呆呆愣住—— 当曙光温暖地划破天宇照亮大地。 当疏松的白雪反射着晨曦柔和的光泽。 重重营盘中心分明兀立着一座冰城! 那冰剔透晶莹、厚实严密,兀地晃亮了人的眼睛,又分明散发着浓浓的寒气。 昨日发下暗誓、连夜架起炮台,誓要今日一举拿下这边州城。如今……却要如何攻得? 苏淡离兀自伫立在巍巍冰城前,任橘黄的晨光晕染上素白的战袍。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破窗子照在屋内榻上女子的清颜上。谢澜冰悠悠转醒,迎着晨光坐了起来。这样明媚,是个好天气呢。她忽然想上城看看:冰城,会是怎样的壮观?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希望一睹为快。梳洗完毕没有叫醒湘泪,一个人推了门向城楼走去。 城楼之上长身玉立着一个人,白衣赛雪、修韧如竹。玉箫空灵激越的声音飘向茫茫雪原,正是谢澜冰当日弹唱的那曲《送军行》。 谢澜冰停下脚步,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冰城上那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形于她本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哪怕在梦中也时常相伴了的,她却还是觉得如何看也不够。每每相见,心中就一滴一滴酿出许多自己也难理清的情绪。清甜如蜜,却在那甘甜中挥之不去一丝苦意——我之忧,君知否?那苦盘亘在蜜意里,不多不少总也不去,久之竟宛然若相羁相绊的情人。人生于她,总是没有纯粹简单的感情的。只因,她这承载万般情感的杯,早已不澄。 她总在踟躇,是只手擎天还是二人共担?他们之间到底隔了多少层没捅破的纸她早已不清楚。她分明知道既然爱了就该坦诚相见,却依旧不能全然相信。这是她心底的怯懦:相信,对有心相信的人来说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同样是相信,对有心相信却无力相信的人而言却是这样难…… 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卫谦放下唇边玉箫,回头向谢澜冰所在的方向微微一笑:“璧儿。”朝阳映着冰芒照亮了他俊美的容颜,他眉目舒隽、笑容有着赏心悦目的温暖。 “少庄。”谢澜冰轻移莲步走到卫谦身边,与他并肩立在城头。 天地浩大。莫不静好。 萧允明和谢澜清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默默注视着这一对白衣胜雪的璧人。 不用看也知道,谢澜冰此刻眼里只有身侧的那个人。萧允明却又一次无端感到了惊艳:素衣淡雅、素面清绝,那女子美得占尽天地光华。 他想到昨夜。他们三人指挥守城兵卒泼水冻城时,谢澜清得空问卫谦:“少庄,她如何会在你军中?我爹他们知道她来前敌么?” 卫谦眼中似有无奈之意,苦笑道:“我也是昨日才见到她的,她还不是被你们惯的胡闹么,这前敌哪里是她该来的地方!我问她,她说给谢丞相留了书信。听你们方才所言,冻城之计是她想出?”见谢澜清点了点头,轻喃道:“这也难怪。” 萧允明见军兵浇注得井井有条,略放下心也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年轻人志趣相投早就熟络如同兄弟,遂赞道:“少庄将粮草运入城中一个声东击西用得甚妙,愚兄佩服。但不知贤弟是如何让那苏淡离以为粮草车必从南营运进呢?” “萧兄谬赞了。说起来,”卫谦茶眸一闪:“其实也多亏了她。我在路上一直在想如何把这些粮草安全运入城中之法。的确想到声东击西。她问我可知苏淡离其人,又对我说了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前些日子霜蘅闯营送信,以苏淡离的聪敏,定能料到近日我们要闯营运粮,因而营中戒备比往日更严。若是硬闯,玉凉军十万之众,粮草车必然难以保全。让八百名兵卒先在西营造足了声势而不强攻,又以火烧营,翊之你又挑着大旗大摇大摆地来打接应,苏淡离自会认为这是故弄玄虚。再安排将官挑我大旗从南营攻入,故意扫起尘土,带些空车,让玉凉军看不清楚也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兵马。城中再有人悄悄向南门接应故意被玉凉探子看见。再者粮草性干,遇火易燃。‘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苏淡离精细谨慎难免疑心略重,这一切迹象自会诱使他认为我们的粮草必然从南营运进。从南营到西营毕竟有一段路程,只要我们抓紧时间,就一定可以在他想明白掉头之前入城。我与她商量定下这一计。” 从霜蘅传谢澜冰“冻城”之说起,萧允明就知道谢澜冰决不是寻常大家小姐。如今得知故布疑兵也与她有关,除感佩卫谦才智外更知道盛传谢相爱女不仅貌色倾城且聪慧过人确实所言非虚。如此才智胆略怎输须眉?“那‘火中运粮’也是少庄与澜冰计划好了的?” “是。萧兄请看,”卫谦吩咐兵卒推过一辆还未入库的粮草车。只见那粮草被一层布料包得严严实实,粮草之上另有一层盒状木板,内中尽是冰块。“火势本就被他们自己扑小不少,再加上火要先将这冰烤化再将木头中的水分烘干才能使粮草车燃着,这一时半会是做不到的。粮草上裹着的是她特意找制雨伞的人家买来的油布,这样一来溅上了冰水也渗不进去,可保万无一失。” 萧允明叹服。谢澜清轻轻一笑:卫谦之计与他设想无二,果真英雄所见略同。他想起妹妹没有什么血色的面颊、想到她素来畏寒的体质,心中忧虑。然而他知道,她此次出来必不只为了卫谦和她,该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而这些,只有等天明再细细问她了。 谢澜冰并不知道,此刻在城下营中,有一个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和卫谦并肩而立的这座冰城:苏淡离在呆愣郁愤时听到了苍壮的箫声,而后看见城头恍若神祗并肩的一双男女。他并不知道城头之人是谁,可就这么忽然有些恍惚——这种静谧的美好娴雅如卷,宛若细心勾勒了许久的画般让他久染征尘的心中生出一丝不忍,不忍打破这唯美的卷轴。 谢澜冰的思绪间却簌簌飞出很多个“如果”:如果时间能停止在这一刻……如果这不是两国交兵的战场……如果她可以抛开一切……如果…… 呼啸的寒风如冰刀割痛了她娇嫩的脸,她心中一凛:我在想什么呢?这世上,本没有如果。 卫谦耳边忽然飘过极微弱的一声叹。那叹很细很小,却直钻入他的心脏,之后如同生出无数的小手在他心头轻轻一拧。正是因为那拧的轻,甚至是带了分歉意的怜惜,却又正作用在最容易感觉到痛的地方,他敏感地觉出酸痛。他于是知道叹息也是这般让人疼痛的,只因,那是她的叹息。 侧首回视身边的女子,她没有裂缝的表情让他几乎以为刚才的那一声叹息只是自己的错觉。她这个样子让他觉得冷,于是他抬手为她拂去鬓上霜花:“你……冷么?”就好像是她不冷他便也就会不冷一样。 谢澜冰伸手轻握住那只欲为自己驱寒的手,眼波一荡:“不。哎呦……”痛苦的表情爬上面颊,似是撑劲不住一个弯腰。 卫谦面容一紧:“璧儿你怎么了?”探身去扶她。谁料就在同时脖颈处突然一片冰凉,谢澜冰生动得意的笑脸出现在眼前,哪有半分痛苦之色! “你……”卫谦又好气又好笑地抖了抖谢澜冰趁机塞进他衣领的雪,雪本是凉的,他却觉得恰是这一捧雪暖和了他。无奈地向身后一摊手:“翊之,你妹妹我是奈何不了了,只好找你这当哥哥的出气了。”玩心大起,唇边勾起一抹邪笑,不及看清的工夫一个雪球已向谢澜清砸去。 谢澜清也不躲闪,单等雪球飞至眼前了抬掌轻轻一击,霎时间那雪球化作漫天雪沫。抖了抖手,笑斥道:“少庄你可是好生没理,既这么我也就不客气了……哎呦!”话没落音背后结结实实挨着一下。 清亮的笑声响起:“二哥哥,你是要对谁不客气啊?”谢澜冰眼见砸着了向卫谦的方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这才向谢澜清扬了扬眉。 谢澜清也是故意让她得手,只为全她与年龄相称的这份好动纯真。弯腰团了个雪球:“丫头别跑,看砸!” 两个雪球挂着风声从两个方向飞来…… 谢澜清忙一闪身躲过定睛看去——卫谦难得的挂了副欠拾掇的邪笑,谢澜冰在他身后探了头笑。还有一个呢?谢澜清扭过脸——萧允明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掌上的残雪。“萧大哥?”谢澜清彻彻底底地疑惑了。 萧允明难得看见平日里严肃深沉的谢澜清这样孩子气的表情,心情大畅,有意逗他:“翊之啊,对不住。你这一声‘萧大哥’可不及令妹的燕语莺声……”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谢澜清佯怒地一跺脚:“来来来,我们大战三百合!” 卫谦和萧允明俱是满不在乎地一甩袍袖,点头笑答:“好!” 雪沫四散漫天,三个矫捷的身影若隐若现。 谢澜冰默默退到一边,嘴角噙了一丝淡笑温柔地看着他们。寒风中她不由自主地一哆嗦。 温热的内力通过贴在她背上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身体。谢澜冰没有回头,低声道:“霜瑛,谢谢。” 霜瑛英挺的剑眉不易察觉地微皱了一下。“小姐……”他在心里叹道,却没有出声,就这么默立着,似乎在给着身前的女子坚定的支撑。 第十四章:暗访淄川 直到三个人发中眉梢衣上都沾满了细碎晶莹的雪沫,萧允明才率先朗笑着收了手。三人互相看着彼此的狼狈相都各自忍俊不禁。谢澜冰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托了卫谦的下巴踮着脚轻轻为他擦去面上雪沫。谢澜清目光柔和地看了他们一会,欲打趣卫谦几句,才刚唤了声“少庄”,谢澜冰回身笑道:“哥哥不必说羡慕他,湘泪姐姐该已起了……”见谢澜清腾地红了脸,满意地狡黠一笑,这才敛了顽皮神色:“萧大哥,二哥哥,这冻城虽可使玉凉石炮失效但这么些兵卒百姓在城中坐吃山空终不是长久之计。不知你们可有退敌妙计?” 萧允明与谢澜清对视一眼,道:“苏淡离非死板之人,如此空耗着不是办法,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必然会退兵。” “二哥哥?”似是有些不满意这个回答,谢澜冰挑眉转向谢澜清。 “当日多亏‘素字令’解我粮短之困。”谢澜清说着深深地看了妹妹一眼:“我也由此得知城中素米记原是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的。少庄的兵马大部分未进城中,我想遣霜剑、霜蘅、霜风从密道遁出统领三队兵马解那三城之围。之后趁苏淡离撤兵之时内外夹击攻其不备。” “正合我意!”卫谦一击掌,与谢澜清相视而笑。瞥见眼中盈笑的谢澜冰,终是不愿将她再牵入一次危险,对谢澜清道:“翊之,先把璧儿送出城去吧。”拍了拍谢澜冰的头:“回宛京等我好么?你一个女孩子在军中多有不便,再者谢丞相也该着急了。” 谢澜清也在一边说道:“可不是么,我让霜瑛送你回去,别叫爹娘和大哥他们担心你。” “嗯。”谢澜冰乖巧地点点头:“好,那我今日便动身。”危机化去,哥哥与少庄有了退敌良策,她便放心了。从入冬风圻降雪之日起,她一手布下的另一个局便已开启,如今,她要亲自去料理得当。 不过又是一次别离。她素来以为这世上有聚则有散,有散则有聚;无聚无散,无散无聚本是不可避免。是以她强迫自己用了局外人的心态淡淡地经历着一次次相聚离别。外人看起来的足够洒脱恰恰印证了她仍不够洒脱、不能洒脱。有人将别绪寄于形,她却将别绪收于心,如是而已。 通往淄川的官道上吱吱呀呀行来了一辆马车。寒风夹杂着雪花呼啸着扑面而来,路面积冰硬滑,是以车夫为了求稳将车驾得极慢。车夫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体格魁梧,此时身上披着厚厚的毡氅,斗笠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雪。车中忽然传出声音:“南樘,让小涅替你驾会车,你进来暖和暖和。” 赶车的汉子一边扬着马鞭催赶马儿,一边大声道:“不必,公子,不妨事的,您歇好。” 他话音未落,车帘便已被挑开,从中探出一个少年。这少年圆脸浓眉生得机灵,推了赶车的汉子一下:“展大哥,我来吧,公子让你进去你就别拗啦。莫非大哥信不过小涅的技艺?” 展南樘见他如此说倒不好再推脱,将马鞭递到他手中,又脱下毡氅给他披上:“也好,累了记得叫我。” “好嘞。”叫小涅的少年答得清亮,向展南樘点头一笑。展南樘也就放下心,一猫腰钻入车中。 车中很是宽敞。铺着貂皮的木座上倚着一个正闭目养神的华服公子。因是合着二目,他狭长的眼线显得有些硬宁。眉浓如墨染,眉梢略有些上翘本显出刚劲却因额前斜搭下的留海平添了几分柔和。他只是这样随意的一坐,形容间却流露出一种自然的迫人气度。正是永康侯叶君镆。 展南樘在他对面坐下,轻唤了声“公子”。叶君镆睁开了眼,他的眸子纯黑幽深。这样的双眸,最能酝酿多情,也最能藏住无情。“这样慢的车,不知几时才能完事回京。”他轻叹了一句。 “还是小心些好。”展南樘正往炭盆里拨添新煤,闻言大嘴一撇:“朝中的那些卑鄙小人不知还会耍出什么下作手段。启程时多亏了谢公子提醒我们小心,否则,哼!”他抬眼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叶君镆:“公子难道忘了,城郊那鞭炮炸惊了马匹,险些……” “不必说了。” 叶君镆抬手制止了展南樘:“没凭没据的,自己心里清楚便是,再不要提。此番我不欲引人注目故而只带了你和小涅随行。你们也安分些莫要生事,自己注意事事留心便是。” “是。”展南樘本欲分辩几句,但见叶君镆语气严肃深知不能违拗他的意思,手头也确实没拿住确凿证据也只得依他称是。 “公子,前面就是淄川城了。”小涅清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车中两人的谈话。 从入城到驿馆短短的一段路,马车却行了很长的时间。小涅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自小跟在叶君镆身边长在永康侯府,那里见过如此悲凉的景象:道路边屋檐下,挤着一排排衣衫褴褛的百姓。这样的雪天里,他们却几乎衣不蔽体,一个个面黄肌瘦眼光浑浊许是很久没有吃饱饭了,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见马车经过只是微微动了动皴裂紫红的手……有个襁褓中的婴孩冻饿交迫,啼声嘶哑声嘶力竭像要把心都哭出胸腔似的,他那瘦削悲凄的母亲抱着他一边哄一边用破烂的袖子擦着眼中总也流不完的泪,哀迷的神色让人心碎。小涅的眼中也不觉涌上了泪,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向车中说了声:“公子,稍等。”利索地跳下车走到那对母子身边,解下身上毡氅递给那母亲。年轻的母亲一愣,恍惚地看了小涅一眼,突然身子一扑拜倒在他脚下痛哭起来,似要说什么,又分明不知道说些什么。 小涅惊得往后一躲,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中,想到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伸手欲取…… “小涅!”胳膊被一只强健的大手抓住:“不可,你会害了他们母子的。”展南樘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他的身边。“若你给了这孩子的母亲银子,周围的这些难民必然哄抢,到那时,这一对母子的性命更是堪忧了。”展南樘轻声解释给少不更事的少年听。 “可是……”小涅红着眼,鼻翼微微扇动:“难道就这么看着么?” “小涅,我们不能引起太大的动静给公子添麻烦。你难道忘了公子此行的目的?懂事些,再忍一忍。”见少年眼中滚出豆大的泪珠,展南樘终是于心不忍,他知道这对于这个孩子冲击太大了,他一时不能接受。放缓了语气:“小涅,你记住,要以大局为重,不能因小失大。若你真可怜这对母子,就去旁边粥铺给他们买些粥,看着他们吃完。我和公子在车里等你。”说罢,拍了拍小涅的肩膀,转身回到车中。 叶君镆挑着车帘静静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能出头的时候。展南樘回到车上叹了一口气:“公子,我按你说的告诉他了,他毕竟年纪还小,没经过这些事情。” “我不怪他,随他去罢。待我们到驿馆安顿下,你陪我出去,我倒要探探这淄川的水有多深!” 素商堂中,淄川城五位素氏商铺掌柜都在座。林素泓正与柳非言商谈间,霜瑛忽然闪身而入,在柳非言耳边低低地说了几句。 “林兄,”柳非言听完轻唤林素泓:“看戏的已经到了,可以开场了。” 淄川城守钱莽前些日子得信,永康侯叶君镆不日将抵淄川督办地方富户搭建庐舍粥棚且上捐粮食给州府的事宜。他不由着了急,这些年来他身为一方父母官,得了当地富绅不少好处。更何况素有北金南柳之称的金家便位于这淄川城中。搭建庐舍粥棚且上捐粮食不是一笔小数目,那些富户中有商贾亦有官宦,大都不肯照办。他们商量探得永康侯到的那几日做做样子便罢了,反正永康侯总不会一个冬天都在淄川不走。 钱莽派出去的人回禀,永康侯一行车架人马因积雪未化路面湿滑的缘故行得极慢,到淄川还要十余天。他也就放下了心,依旧对城中难民置之不理。 叶君镆到驿馆安歇下来后便嘱咐小涅在房中莫要离开,他自己和展南樘扮作商人模样出去,走访当地的居民,打听城中富户的具体情形。一访才知,金家在这淄川城中可谓独霸一方,但凡巴结依附于他的商家都得了他的依仗,而对那些不愿与之为伍的小商户多方倾轧,被逼至家破人亡的不计其数。朝廷的令早就下到,然而金家不动,城中无商户敢动。有几家小商铺看不下去,私下里接济了这些城中难民,谁知没过几天家中便遭了劫,如此一来更无人敢过问难民一事了。 展南樘听至此处激愤异常,大骂金家为祸一方。叶君镆想至更深一层,心下有了计较,命展南樘备下礼单从金家开始一家家拜访。 第二日,素氏商铺连同城中一些小商铺开始开设粥场,两日后晚间,开设粥场的商铺夜间被劫,上报至官府,官府不予理睬。 叶君镆到达淄川的第五日,于金瑞楼设宴邀请城中官家富户。直至宴中他才亮明身份,直叫赴宴之人悉皆色变。钱莽等一干人早就吓破了胆,他们想不明白,手下探信的人明明探得永康侯车驾还在路上,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呢?金兆诸人至今也不敢相信,那个前些日子送礼拜谒说是欲在淄川城中开店立足谦卑地要他们行个方便的年轻人竟然就是永康侯本人。 叶君镆面色冷厉:“诸位,皇上旨意下达地方好些日子了,尔等不遵上命,该当何罪?” 钱莽一见自身难保,心一横跪趴在地:“侯爷,下官有罪。可下官催促多次,金府不肯出资,又屡屡以周太傅之尊压迫下官,下官实在是……” 见他这样一说,官员们和其他富户纷纷为保自身纷纷附和,皆道他们是为金兆所迫。金兆没料到事态会发展到如此田地,一时语塞。 “金兆,钱大人所言属实么?” 叶君镆要的便是金兆成为千夫所指,顺势冷声喝问。 金兆到底是奸猾之人,片刻功夫颜色便恢复了正常:“侯爷,若钱大人这么说,小人倒也无话可说。可小人心中有苦啊。小人自接到皇令起就在着手筹备相关事宜,何况不避忌说,周太傅乃是小人姑丈,既是他之希望小人又焉敢不办。然而城中难民良多,若是搭了这处粥棚吧,那处难免拥挤闹事,反为不美。实不相瞒,小人的各处买卖自入冬以来大雪封路运行受阻,已有多处亏空。皇上令中提及家中现银千两以上者方需上捐。我金府兄弟早已分家,产业并不全属小人一人。小人手头钱粮不足千两,正在想办法周转,小人家中也无所私藏,侯爷可以命人去搜查,顺便将账房拿来问问账目!经商难免风水轮流转,我金兆如今墙倒众人推,冤啊。” “是么?”叶君镆皱了眉:“南樘,你带人去查一查金兆之言是否确凿。”展南樘领命刚走,跪着的人群中有人喊冤,正是被劫的几家掌柜,言说家中被劫乃金兆所为。金兆拒不承认。 正在这时,小涅进来道:“侯爷,冯校尉要我来回禀您,他们已到淄川城中。路上遇见一伙人形迹可疑身携重金,抓住一审才知道城中的几家店铺被劫正是他们所为。人已押起来了,冯校尉问侯爷怎么处置。” “既是如此,”叶君镆扫了金兆一眼,见他身子一颤,冷笑道:“那就带上来,我在这里审一审,看看是不是受人指使。” 第十五章:疑是故颜 不多会工夫,冯校尉压着十多个粗壮大汉走了进来。还不待叶君镆开口询问,几个人跪地求饶:“大人饶命,原不干我们的事,都是金大当家要我们这么做的。” 叶君镆玩味地看了金兆一眼:“金兆,你还有何话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金兆心知不妙,却想着只有自己不认,周雳或许才可插手搭救。 “你们说是金兆指使,可有什么凭证,若是诬陷罪加一等!” “是是,回大人,我们所劫之物都送到了金府,金大当家只给我们金子,那些东西该还在金府。” “侯爷,他们所言非虚,这是我们在金府找到的。” 说话间展南樘已指挥着手下将一些奇珍异宝搬到厅内。素氏商铺的掌柜们和其他几位掌柜纷纷指认正是他们被劫之物。证据确凿无疑。 再看金兆却仍无认账之意:“这是你们串通起来陷害于我,小人斗胆敢问一句,侯爷所查我家财几何?” 叶君镆看着展南樘,展南樘却面有难色:“侯爷,我……查到银两确未过千,分家一事也确属实。” “这样……” 叶君镆惊诧非常却不露声色,若不能借此一次扳倒金家,后患无穷啊!正为难之际,却听厅外有人轻笑一声,那笑是嗤笑,听在人耳里却莫名有种犀利森然。 柳非言手中拿着一本账册从外走入,身后跟着一袭乌衣斗笠遮面的霜瑛。向着叶君镆深施一礼:“小人柳非言见过侯爷。有下情禀告。” 从看清他面目起,叶君镆心中如重锤响敲:这不是谢澜冰?她怎么到了这淄川城?然而见他走路的身形却渐渐觉得不像:谢澜冰大家闺秀,清丽绝伦自有一种难以描画的雅致,莲步轻移时若娇花照水、弱柳扶风、御风腾云。眼前之人却步履飒踏、行如流水更兼有一份潇洒豪气。这两种气质决不可能属于同一个人。于是他定了定心神细细一看,却又由那种种的相似中看出种种不似:这个人面貌虽若女子,然而眉浓如墨,这一浓恰到好处地化却了他面目的阴媚。在他的记忆里,谢澜冰清艳娇柔水塑的清灵,将女子独有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目宛如天赐。面前之人眼中却清芒凌厉,更不容错认的是他喉间突起,赫然男子无疑。更何况,再者若真是谢澜冰,她怎肯以真面示人毫不遮掩?或许这世间真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人罢了。 想到这,便将杂念抛开,去了几分疑心。听他开口自称“柳非言”,声音也与谢澜冰不同,将心中疑虑去了七八分:“柳公子有话直说无妨。” “谢侯爷。”柳非言将手中账册摊开,道:“小人手中有一本账册,想与金当家对对账目。” 待叶君镆点头应允,柳非言踱到跪着的金兆身前站定。金兆抬头一看见这年轻人自己并不认识,心中也有几分吃不准。却听他开口道:“金大当家,你瞒得了别人却难以瞒过我。让我来告诉你你的现银在哪里,如何?谁人不知我风圻“北金南柳”,想是金大当家料到家业过大未免招眼,才想了这么个化整为零的办法。分家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如今握着金家产业实权的还不是你金大当家?各处产业的掌柜们哪个不是听你调遣?” 柳非言“化整为零”四字一出,金兆额角已滑下一滴冷汗,这确是点到了他的痛处,他花了几年时间辛辛苦苦想出的办法却被这清瘦的年轻人一语道破,好不心惊。 柳非言却不管他的反应,兀自说道:“金大当家这些年做了不少大买卖,非言且不提大家都知道的各城各地三百多家店铺的账面,单和你论论几笔私账。昭嘉七年,你在望江联合一伙奸商诈逼朱员外家财三万两,直逼他家破人亡;昭嘉八年,你在破凉与那县官一起强逼刘掌柜交出家传的紫玉貔貅,陷他举家于牢狱之中不久命丧;昭嘉十一年,你在枞阳勾结山匪,劫了当地首富王家,奸杀美婢六人、得银十万两;昭嘉十三年,你欲送自己庶子上门与元滘城首富洪家结亲、吞其家财,提亲被拒后怀恨在心,又勾结了先前那伙山匪,雪夜血洗洪府、杀他满门老少七十四口,劫他家财二十万两,又放火烧宅毁灭罪迹。这些山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这些劫了城中各店铺的。 我说的这些,还有你强取豪夺、垄断商市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记在一本私账上了,就是这本,你还记得么?”说着,从手中账册中取出一本金箔封皮的小册子,在金兆面前一晃:“倒是笔笔详细。” 金兆每听他报出一笔血债身子便瘫软一分,直到柳非言拿着那本他绝密的私账册在他眼前一晃,发疯般地跃起直扑柳非言去抢那册子。谁都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动,都以为柳非言瘦弱必要吃亏,却见柳非言身形鬼魅地一闪,已退到叶君镆身边,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乌衣随从衣袖一挥,金兆便重摔在地直摔得面上青肿。 柳非言将金册恭敬地递给叶君镆:“小人刚才说的这些,还望侯爷明察,为被金兆害死的人家讨一个公道。” 叶君镆接过账册却想到了另一幕——绾卿生辰那天,在宫中谢澜冰被迎面滚茶泼来时根本没有避开。若不是自己替她挡了一下……人在情急之时的本能是难以克制的,那便只能说明谢澜冰确实不会武功。这个柳非言的身形如此之快!自己可以再一次断定,一定不会是她。见柳非言期许地看着自己,想到他刚才所言,忙答道:“柳公子放心,本侯自会秉公处置。” 柳非言一揖到地:“谢过侯爷。还有一事,小人说了半天倒忘了。”鄙夷地瞪了倒地不起的金兆一眼:“金兆,你妄图用圣令中‘家中现银千两以上者方需上捐’做挡箭牌,可是你府中真无千两现银么?我且问你,你府中所用一切砖块却是什么材质?” 叶君镆奇道:“柳公子,砖块还有什么讲究么?” “回禀侯爷,金府中的砖块皆是金砖,只在外面虚砌一层掩人耳目罢了。” “南樘,你带人将金府围住,再去查探一番。” “是。” 金兆瘫在地上早软成了泥,事已至此却心中犹有不甘,终于开口对柳非言道:“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今日没有柳非言,日后也必有他人让你一败涂地。” 柳非言淡淡答道。又从怀中取出已写好的罪状,让金兆确认无误签字画押,这才回转过身将罪状递给叶君镆:“侯爷,金兆的罪状在此,证据您也都拿到了,在场的诸位都是证人,我也要向侯爷讨个人情,这个人我要带走去了一桩债,事毕自会着人送回任凭侯爷处置,给所有受他迫害的百姓一个交代。还望侯爷恕罪。” 话毕,身子腾空而起,那乌衣随从一手提了金兆也跟着纵身一跃,两人眨眼的工夫竟消失在众人眼前。 事出突然,在场的诸人好半天才回过神竟眼睁睁看着他二人离去,展南樘刚要去追,叶君镆一摆手:“罢了。你追不到了。” 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叶君镆总觉得柳非言说最后一席话时那流转的眼波一瞬间像极了谢澜冰,连带他绝尘而去的背影,有些像一片飘渺的云朵,让人心生绝望——这样的流云呵,留不住,缚不住,只能看着它远去……远去…… 叶君镆一向行事非拖沓之人。将金兆、钱莽等人下狱,连同罪状一起写成折本报往宛京。饶过了城中其他富户,责令他们着手搭建庐舍粥棚且上捐一定粮食分发给难民百姓。一时间城中百姓对永康侯赞誉不断,小涅高兴得成天往人群中跑问这问那又私下里找到那对母子给了不少自己的月钱。过了些日子,昭帝圣旨到:金兆当斩,钱莽等人一一论罪。又因金兆私账中多有银两贿赂周雳,念及周雳年老不予苛责,只罚俸一年并一年不许参议朝政以示警戒。金家产业悉皆充公,举家发配为奴。永康侯办事得力,待回京后再行封赏。 金兆这些年一直是恭王的重要后盾。有金家提供的巨大财力,恭王在宫里宫外打点不费吹灰之力。而今,金兆一倒、周雳被罚,恭王无异于倒了两个大靠山,想必日子多少有些难过了。谢澜钰在叶君镆出京前便与他谋划一定要剪除金兆,如今事成,叶君镆也暗自舒了口气。若说不顺心倒是也有一件,他派人多方探查也不知那日的柳非言到底是何人,这人的出现和消失都太过诡异,不由让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元滘城中又是大雪纷飞的夜。柳非言和霜瑛带着金兆轻轻落在一栋宅子中。这宅子是林素泓在元滘的别院,也是当年洪府所在。 林素泓正独自在院中长桌上摆放牌位。他摆了七十四个牌位,最后的那个牌位上却是写着“洪璘”的。他拿着那个牌位看了看,细长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两个字。没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他略有些瘦长的身子孤零零站在纷飞的大雪中显得单薄而让人心生不忍。一泓冷冽的泉水,有谁能读懂他的苦痛?终于,他将手中的牌位放在长桌上,手撑着桌沿闭了目,细长的眼角滑下一滴清泪。 “林兄。”柳非言看了他很久,还是开了口。“金兆在这里,有些事,今夜便了结了罢。”说着示意霜瑛将金兆拎到桌案前丢在雪地里。 “好。”林素泓转过身,看着雪地里的那个人。他的仇人。此时的金兆正以一种丑陋的姿势蜷曲着,青肿扭曲的脸一半埋在雪里。 就是这个人,杀害了你的父母!就是这个人,奸污了你的幼妹!就是这个人,逼死了你的娇妻!就是这个人,欠下你满门七十三条,不,是七十四条人命!你刚才摆上了“洪璘”的牌位,你已经决定让洪璘死了。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这样告诉他,汹涌着将他淹没。 可是,这些都过去了。在他揪起金兆将他重重扔在雪地里的瞬间,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微弱却坚定的声音这样说着。过去了。林素泓,在好好地活着。 死者已矣,生者犹生。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忽然平静了很多,他觉得有一泓清寒的泉水浇灭了他心中熊熊的怒火。“我是林素泓。” 他蹲下身子看着金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曾经,我是这里的少当家,叫作洪璘。”他看见金兆颤抖抽搐的身体忽然停下了,眼中闪过了然,随后现出了深深地恐惧和绝望。他忽然觉得厌恶,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你记住,你欠了洪府七十四条人命,现在你该还债了。” 说着他站起身,向霜瑛道:“霜瑛,烦劳你了。动手吧。” 看着金兆丑陋的不再动弹的躯体,他转过身对着牌位喃喃:“洪璘,给举家满门报仇了。” 他在雪中闭着双眼站了一整夜。他在回忆,回忆洪璘的一生。 天,渐渐亮了。他睁开眼——从今往后,他只是林素泓。回身对着雪地里陪着他一夜未眠的柳非言道:“言弟,谢谢。” 雪地是这样的洁白,看不出这里埋葬过一个繁盛的家族,也看不出这里刚刚掩埋了一个满身血债的恶人。雪后的世界,至少看起来是干净的,因为它覆盖了一切污秽。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林素泓向柳非言摊出手:“给我吧。”若是旁人肯定不明白他要的是什么,然而所幸他遇到的是柳非言。柳非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林素泓手中:“早晚各一次,一个月之后就看不出来了。”那小瓷瓶中装的正是谢澜钰特意配制的祛疤膏。 “为什么?”翻弄着手中小瓶,林素泓兀地问道。柳非言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我问为什么,你故意用两年的时间让我作了林素泓,又让我在两年之后的今天解脱了洪璘的仇恨。这个方式是你替我选择的。为什么?” “这也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不过是引导着你做了选择。这样,不好么?” “言弟,你也有和我一样的经历,只是你还不能消解,对么?”想问很久了,却是今日才问出口。 柳非言的双眸水光氤氲,让人看不出其中到底藏了些什么。良久,才淡淡道:“又如何?” 林素泓于是不再问下去,只是用他能拥有的最温暖的眼神看着这个他遇见的最奇特的少年,他想说:不如何。但是,你给了我一个新的开始,你给了我一个解脱,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给自己一个解脱呢? 第十六章:乌云踏雪 昭帝这几日的心情尤其舒畅。其一,边州捷报传回:谢澜清和卫谦联手内外夹击大破玉凉军,苏淡离折损了好几员大将并近三万人马,不得不败回燕州城。十五年来,两国交兵数次,难得有这样的大胜。昭帝又得谢澜清与卫谦这一对极具帅才的青年将领,怎能心中不喜?颁下旨意犒赏三军,封谢澜清为边关大帅,镇守在边州城。同封卫谦为龙骧将军,即日还朝受赏。其二,永康侯叶君镆督办地方富户搭建庐舍粥棚且上捐粮食给州府的事宜得力,又抄了金家充实了国库,补了战争用去的大量金银,解了国库空虚之难。 瑞和公主虽身处宫中也是悄悄欢喜,卫谦立下战功博得父皇青睐于她而言自然是好事,再者亲哥哥也得了父皇的褒奖。然而她天真的欢乐在愁云惨淡的凤寰宫中却显得尤为扎眼,皇后嘴上不说看着她的目光中多多少少添了些许复杂难辨的厌恶。 先前瑞和公主总缠着昭帝说卫谦和谢澜冰如何从小起陪着她玩耍,昭帝便留了心,如今见封赏卫谦的这些日子里女儿掩饰不住的高兴,将她的小女儿家心思看了个一清二楚。父女两独自在清和宫中的时候昭帝出言试探:“绾卿,你已及笄了,不能总留在父皇身边,父皇为你挑选个合意的驸马可好?” 瑞和公主一张娇颜羞得通红,直往昭帝怀里钻,细声嗔怪:“父皇……” 昭帝抚着她的秀发肃了颜色:“绾卿,父皇是认真的。你知道孤的这么些子女中,孤最疼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父皇年纪大了,若是有一天父皇不在了,你有个可以依仗的好人家总不至于被欺负了去。” “父皇,别这么说……”瑞和公主慌乱地抬起头,纤纤柔荑按上了昭帝的唇:“父皇没有老,父皇不会老的。” “绾卿……” 昭帝看着女儿如受惊小鹿的眼神心中叹息,这个女儿自小被自己娇惯得单纯如白纸,哪里懂得世事人心?若自己有一日真的去了……不行,一定要在年内将她安置到宫外去。“父皇说说,你看看愿意不愿意,你是孤最骄傲的小公主,孤准你自己选个合意的驸马,将来也好琴瑟和鸣。”见女儿低着头微点了下,昭帝哈哈大笑:“谢丞相的二公子谢澜清可好?那孩子是个难得的人才,模样品性都好,你们也是一起长大的,你和澜冰丫头又要好,嫁到他家定不会受了委屈。” “清哥哥从小就不待见我,见到我从来都抿着嘴不笑的,我才不要嫁他。”瑞和公主嘟了嘴别过脸去。 “那,司空沈骥家的公子如何?那孩子文才出众,他家书香门第,也配得上你的身份了。” “不好不好。” “为什么?” “就是不好嘛……” …… 待昭帝几乎将世家公子列了个遍,瑞和公主都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那个名字,不由心中犯了着急,却面薄不好意思问出口。 昭帝见她忸怩局促心中暗笑,然而有意逗她,只叹了一口气道:“绾卿,你这也不嫁那也不嫁难道要孤留你一辈子么?” “父皇……” 瑞和公主将脸埋在昭帝胸前:“您还漏了一个人没问呢……”脸上红晕更甚似可滴血。 “哦?孤想想……你是说靖宁侯世子卫谦?原来孤的小绾卿早就看上人家了。”昭帝拉起瑞和公主一刮她的玉鼻:“难怪这些天来听孤封了他龙骧将军,你高兴得没个正形呢。” “父皇,不许拿我开心,再说我可就恼了!”瑞和公主抹不开脸,双手紧捂住娇颜。 “绾卿,”昭帝忽然叹了口气:“你可确定真要嫁他?若他……若他日后待你不好,你又当如何?” “是。父皇,他于我,就像母妃于父皇一样。”少女没有犹疑便坚定地回答。在她白皙红润的脸庞上那黑亮的眼睛中满是对纯真爱情的向往:“他不会对我不好的,他从小就对我很好啊。”瑞和公主撒娇地缠住昭帝的胳膊:“父皇,嫁给他,就是我的幸福了。” “好。”昭帝搂着瑞和公主轻声道:“是了,孤的小绾卿是我风圻最美丽高贵的公主,嫁到靖宁侯府是他家的荣幸,只要孤在,没有人会对你不好……”他的眼睛微眯,透出闪烁的冷酷光芒。 快开春的时候,卫谦领着兵马回到了宛京。宛京的百姓们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赶来给卫谦道贺的世家公子将卫谦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卫谦应酬着,不停谦逊道非自己之功而是三军将士共同之力。金殿受封已毕,卫谦回府中向父亲问安,而后脱下铠甲换上一身平日里穿的月白长衫,打马直奔丞相府去。 谢澜冰知卫谦今日回京,却也知道他必然公务繁忙难以抽身,故而自己闲来无事正倚着婉荷亭丢些鱼食逗弄池中金鱼。正恍惚出神,忽然听见迎风送来的悠扬箫声,不由惊喜——是卫谦,他在唤她出去。 循声走到墙边,果然看见了坐在墙头吹箫的卫谦。卫谦见谢澜冰立于墙下抬头看着他明灿地笑,放下玉箫回望着她,明润的茶眸中也满是温暖的笑意。边州一别,而今才得相见,似有千言欲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回来了。”终是卫谦先开了口。谢澜冰点了点头,仍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卫谦愣了愣,又道:“翊之很好,你不必担心。” “你有受伤么?”万马军中刀枪无眼,纵武艺过人也难免伤着。眼前之人,若自己不问,决不会主动说。 “小伤,已经好了,不碍事的,是我一时大意了。你莫担心。”卫谦笑着向她伸出一只手:“我带了礼物给你,你随我去看看喜欢么?” 谢澜冰将手放在卫谦掌心,卫谦轻轻一拉便将她带至自己怀里,而后两人共乘一骑,直向城外奔去。 城外十里坡芳草如铺、野花如缀。卫谦揽着谢澜冰驰骋过一片片草地,他周身玉檀的气息温暖地包裹着她,风呼呼从耳边刮过,可他却将她护了个滴水不漏,决计不肯让她受一丁点的寒气。他俊毅的侧脸贴着她的青丝,呼出的温暖气息吹在她耳边如同孩童湿漉漉的小手,她不由出了神——他的臂弯是她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被他如此环着,在她而言便是安心。 太阳快要下山了,此时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边将最后几道柔和绚烂的霞光布满大地。卫谦停了马拥着她立在坡顶迎着夕阳静静伫立。风中混杂着花香和泥土的清芳,金色的暮光将他们两人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风轻轻地吹着,扬起她的青丝抚过他的面颊,他问:“璧儿,可喜欢这景色么?”她回身,抬手抚过他英挺的眉、他修长的眼、他刚直的鼻、他温暖干燥的唇,轻轻的、慢慢的、细细的,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中。不知为什么,对着这样美丽的景色,看着眼前之人金红发光宛若神祗的面容,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悲伤,就像是再也见不到他似的,她的双目中渐渐有了一点一点的湿润:“少庄,不要离开我。”她知道这是最幼稚的要求,却还是提出了口。 “好。”卫谦明润的茶眸中盈满了眼前女子的清颜,缓缓俯下身去贴上了那寒如冰泉的柔唇。谢澜冰顺从地闭上眼,卫谦温暖干燥的唇贴上她的,舌尖一点轻触着她的唇齿直至她不再介意他的探入。他们的舌互相挑逗着你追我逐痴缠在一起,缠绵的爱意透过这深深的一吻温暖了她的身子,亦温暖了她的心。自己在担心什么呢?这样的他,怎会离开自己? 半晌他们分开,卫谦温润地浅笑:“来,看看我给你备的礼物。”说着,二指一环在唇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忽听马的嘶鸣声和着口哨声起,下方草地上奔来一匹矫健的骏马。那马四蹄蹬开形容舒展,全身乌黑油亮唯四个蹄子雪白无瑕,正是难得一见的宝马良驹“乌云踏雪”。 “喜欢么?这是我们大破敌兵时得的,我和翊之都觉得你必然会喜欢,就给你带回来了。捉到这马儿时它受伤了,一直是我在照料,所以它跟我尤为亲近。我见这马儿跑起来有雷霆万钧之势,就给它取名‘流霆’,你唤它‘小霆’也可。璧儿,若不是听翊之说,我都不知道你会骑马。流霆性子温和,不会伤人的,你不妨一试。” “我的骑术是跟二哥哥学的。” 谢澜冰莞尔一笑,从卫谦的马上跳下一把抓住那“乌云踏雪”的缰绳,一脚扣在蹬中飞身一跃,稳稳坐在马上。向卫谦展颜一笑:“如何?” “璧儿可愿与我赛马?”卫谦想看看她的骑术到底如何。 “却之不恭。”谢澜冰回眸一笑,扬起马鞭,先跑了出去。卫谦紧随其后。 两人相逐驰骋在十里坡芳草地上,任霞光一点点退却,夜色渐起。 三月初一,是照例春围的日子。昭帝御驾亲临佳林苑,恭王、英王、永康侯以及各世家公子纷纷缎带束发缠额,换上便于骑射的收袖口束腰华衫骑上高头骏马一大早候在佳林苑内。 昭帝是马上皇帝,年轻时骑射之功颇佳,如今虽生疏了多年然而余威犹在,接过内廷侍卫递过的金弓,拉成满月之势,瞄准百步外的箭靶一松手,那箭正射在红心边缘。皇帝亲自开弓自然不乏捧场的,一时间叫好声响成一片。昭帝微露喜色,却向身边的臣子笑道:“孤到底还是老了,这箭射得比年轻时可差远了。” 卫桓上前一步陪笑道:“皇上哪里的话,若论皇上年轻时的骑射功夫可是我等望之莫及的。就是而今到了这个年岁上,怕我风圻国中也难有可望您项背之人啊。” 昭帝摇了摇头:“爱卿说笑了。如今的天下可是这些年轻人的,不如让他们比试一番。” 于是,有内侍传昭帝口谕,令到场的众公子比箭。众公子年轻气盛,一听皇上下令比箭,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只想在皇帝面前露一露脸、在众人面前出一回风头。独谢澜钰以及几个习文出身的公子对武艺一窍不通,不由觉得有些无趣,圈了马退在人后。 卫谦眼尖,看见谢澜钰悄悄退出了人群也暗自一带马的丝缰来到谢澜钰身边:“子澈兄缘何有些闷闷不乐?” 谢澜钰无奈地笑道:“我不似二弟,自幼不曾习武,这箭不比也罢,只在一边瞧瞧热闹便好了。” “子澈兄你与翊之一文一武,术业有专攻而已。”卫谦出言安慰。 谢澜钰并不是真的在意,听他这样一说也就笑吟吟打趣道:“若论聪慧,怕是我们兄弟都不及小冰那丫头,少庄你再不提亲小心被人捷足先登了。” 卫谦但笑不语,心中生出一丝柔软——璧儿,就要及笄了呢。曾许过的结发执手理应就在不远了。 正此时,忽听前面内侍高声问道:“龙骧将军、靖宁侯世子卫谦何在?” 卫谦忙催马上前答应一声,接过铁背开山弓和黑白十字翎羽箭,面向箭靶估算了一下步数。见那箭靶足在二百步开外,微微一笑并不在话下,扬手一鞭激得战马狂嘶一声向箭靶的相反方向一窜,他于马背之上平躺下身子高举铁弓反手连发三箭,这才坐正身形。 众人一时间被他举动惊呆,待看清箭靶,人群中爆出一阵惊呼——那三只羽箭如流星相逐正中靶心,最奇的是,第二支恰从第一支的尾翎正中射入,第三支正从第二支的尾翎正中射入,分毫不差! “好!”昭帝击掌称赞,龙颜大悦:“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传旨命卫谦上前。只见卫谦面如冠玉,虽气度儒雅却英气逼人,当真怎么看怎么喜爱,一捋龙须却是偏了头向卫桓道:“虎父无犬子,爱卿有佳儿若此实为幸事。” 卫桓面有得色,言语间却不带出:“微臣不敢当,犬子不知天高地厚班门弄斧,承蒙皇上厚爱。” 却听昭帝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难怪贤妃常常向孤夸奖这孩子,孤也十分喜爱他,不如爱卿与孤做个儿女亲家,爱卿以为如何?” 第十七章:难求执手 “孤的爱女绾卿钦慕世子之才,女大不中留,孤便做了这大媒将她许给世子,成就一段美满姻缘,爱卿以为如何?”他虽问的是“爱卿以为如何”语气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卫桓被他笑靥覆盖下的如剑目光逼得不敢抬头:“这……” 三月入春,本是柳明花芳之时,围场中一片欣欣向荣之景此时却因场中压抑的寂静平添了几分暗涩。瑞和公主叶绾卿乃是贵妃白氏所诞,最受昭帝疼爱,这在宛京无人不晓;而靖宁侯世子卫谦与谢丞相爱女谢澜冰两情相悦箫弦相和在场的众人也几乎都是心知肚明。谢、卫两家私下早已有约,只待谢澜冰一及笄,卫府上门提亲,就算婚事做成。如今昭帝硬要横插一脚,许的又是最受宠爱的瑞和公主,怕是有意而为之,故此无人敢接这个话茬。 “此事万万不可!”正当众人沉默时,卫谦向上叩首:“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微臣多蒙公主错爱,愧不能受,还望皇上收回成命另择佳婿。” 这话说得大胆至极,昭帝闻言淡扫了卫谦一眼,面沉似水:“大胆!卫谦,难道你敢嫌弃公主不成?孤的女儿才貌俱佳身份高贵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微臣不敢。微臣自知鄙薄不敢高攀公主,更何况,”卫谦把心一横,沉声道:“微臣已有婚约。” “哦?已有婚约?卫谦,你要知道若是所言不实乃是欺君之罪!” “微臣知道。可微臣与谢丞相之女两情相悦已有婚约,还望皇上明察。” 卫桓见昭帝脸色愈来愈沉,心中暗道不好,生怕昭帝降罪卫谦,忙在儿子身边跪倒向上叩首:“皇上,犬子无知冲撞了皇上,都是微臣管教不严之过,恳请皇上切莫见怪,微臣回府后一定严加管教。至于婚约一事,确是微臣与谢丞相有约,皇上一问谢丞相便知。” 谢轩祈乃是文臣,今日春围并未随驾,谢澜钰听到此处忙上前跪下:“皇上,卫大人所言非虚,微臣可以作证。” 他们三人这样一来昭帝倒笑了:“原来还是孤知之甚少,险些拆散了一对有情人。”看了卫谦一眼,向卫桓道:“爱卿养了个好儿子!起驾!回宫!”拂袖而去。 卫桓身子一颤,这样的赞扬,这样的笑颜,却让他心中生出无穷无尽的寒意,几乎将整个身子都冻凝成冰。 打道回府的路上,卫桓与卫谦俱是一言不发。刚迈进卫府正厅,待小厮关上了府门,卫桓回身狠狠一个耳光掴在卫谦脸上:“你给我跪下!”他本是习武之人戎马出身力道极大,卫谦被打得脸一偏,左颊一下就肿了,一缕血丝从破裂的嘴角滑下,他却也不用手拭去,直直跪下一声不哼。 卫桓看了他半晌,这是自己如今唯一的孩子。卫谦的眉目说不清像谁更多一些,而除却像他的那一部分曾是他不喜欢这个儿子的理由。这个孩子的母亲,他的正房夫人…… 他年轻落魄时和一个大家小姐私定终身,他发誓立了战功就回来娶她。他念着她,骁勇善战、屡立奇功,受了封赏,然而等他回到原来的地方找那小姐时,却得知他离开后没多久小姐就因病去世了。他一时间心灰意冷,也就是那时,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钟将军欲将女儿许他为妻。心爱的人红颜已殁,娶谁又有什么差别?于是他应下这门亲。 钟小姐在军中长大,性如烈火,豪爽争强,却也真心实意地爱他。初时小夫妻举案齐眉还算和睦,钟氏为他诞下一子取名卫谦。日子长了,他愈发觉得妻子太过争强,一点没有女子的娇柔。如他般的男人,可以没有火的炙烤,却不能没有水的浸润。他自己戎马生涯,只希望有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来慰他劳顿,于是他另娶一房妾——他觉得有些像记忆中那个大家小姐气质的秦氏。秦氏不久也诞下一子,他为幼子取名为“佑”。他一直偏爱秦氏和小儿子,小卫佑天性活泼对他亲近,而卫谦则从小沉默寡言对他似总含些戒备。他不喜欢卫谦看他的眼神,他觉得那是卫谦在责备他对他母亲不公。钟氏起初总与秦氏为难与他争吵,时间长了觉得也无益,故而只将一腔心血花在卫谦身上,淡了与他修好的心。 日子就这样过到卫佑六岁,卫佑贪玩不幸掉进井里溺死,秦氏不堪爱儿命丧的打击患上疯癫,而他听信府中传言说小儿子不是自己失足的,而是被钟氏指使人推下去的。被悲伤和愤怒冲昏了头脑的他不及问个究竟便怒气冲冲提了剑冲进结发妻子的卧房。他唯一一次看见妻子的眼泪,没有辩解,钟氏大笑着流下泪说恨他,只求他好好对待他们的孩子,然后拉起他提剑的手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大片的红色液体蜿蜒地流出,那团火,熄了。他看着妻子倒在他面前,他从不曾注意到妻子的头上已有不少银丝,他忽然记起自己征战在外时妻子打理府中事务的操劳。其实他曾被她的干练吸引,却不能忍受她的不肯顺从……他对她,并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样不喜欢。 一切太迟。 他没有再娶。眼前这个孩子,在母亲死后越发沉默。他却在失去了幼子后惊觉自己从未注意到,长子是那样出色。只是对他,小卫谦始终淡漠地称“父亲”而不会像小儿子那样扑入他怀中甜甜地叫“爹爹”。是他没有给过这孩子亲近的机会,于是也失去了这孩子的感情。 卫桓重重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满心疲惫。 老家人卫忠听小厮告诉急匆匆赶来,见状惊问:“老爷,少爷做错了什么您好好说便是,何必如此……” “卫忠,取家法来。”卫桓不待他说完便出声打断。 “老爷……”卫忠愣在当地不肯挪步。 “卫忠,不必说了,快去取家法来,我今日非打他不可。” 卫忠不敢违拗,不情愿地磨蹭着出去,唤小厮抬来春凳取来板子。见说不动卫桓便小声询问卫谦:“少爷,这是怎么了?你服个软认个错啊,不然老爷又要……” 卫谦却垂了眼帘抿唇不语。 卫忠急得劝这个也不是,劝那个也不搭理,眼见着卫桓吩咐小厮将卫谦按在春凳上,亲自举了板子重重砸下。 卫谦一声不吭,双手抓紧了凳角。他幼时即为卫桓不喜,稍有差错动辄挨打受罚,然而母亲离世后却几乎不曾有过。一波一波的疼痛袭来,待臀上每一寸肌肤都不能幸免地与板子触碰,那疼痛便火辣辣连成一片。 厅中只剩下了板子接触皮肉的啪啪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卫忠每见板子一落、卫谦剑眉一颦,心便是一揪,然而那父子两人一个闷打一个闷挨,倒又叫他不知如何解劝。隐隐能感觉今日这顿打的气氛不似往常,卫桓虽打得狠却不似带着气,而是面色中若有若无地透出一些怜惜和无奈,倒像是打给什么人看似的,父子两极为默契。 挨的板子越来越多,便不再是火辣辣的疼而是一下一下锐利的刺痛,这样的疼痛对于卫谦而言并不陌生,幼时的记忆打开一扇窗:他记得自己和弟弟在书房师父那里背书,自己和弟弟都有不熟之处。师父要罚,恰巧父亲来了,弟弟哭着扑入父亲怀中:“爹,佑儿知错了,回去一定好好背。”于是父亲跟师父说情,免了弟弟的责罚,他则被重责了二十板子,彻夜罚跪直到背熟为止。他看着父亲抱着弟弟远去的身影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真正让他痛到不堪的,何尝是那二十板子!背熟书被允许离去后,他含泪入眠,恍惚间感觉到母亲在查看伤处为他敷药。母亲的泪很烫,滴在他身上却似比板子更难捱。母亲抱着他喃喃:“谦儿,是我拖累了你。”那一刻,若说对父亲无怨是假的。之后受罚,他怕母亲担忧,再也不呼痛,每每装做无事般走回房,才无力瘫在床上…… 额角的冷汗一滴一滴最终如注,脸色也渐渐转为惨白,身后已是皮开肉绽,那板子却还是毫不松懈地一下下落着。卫谦眼前忽然出现了那双含着担忧的水光潋滟的明眸,今日自己顶撞皇上也是不得已而为,如今闹到这个地步皇上应该不会再提瑞和公主的婚事了。若是这样,父亲这做给皇上看的一顿毒打,自己挨得也值当。想着想着,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卫桓的额上也见了汗,手中的板子一下下落着,眼见儿子身上渗出了鲜红的血,神色之中也添了几分焦急。然而他知道不能停,这对他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卫忠哆嗦着嘴老泪纵横,扑过去抱住卫桓的脚:“老爷,老爷不能再打了,少爷快晕过去了!” 突然,门外一乱,有家人来报:“老爷,宫里的寿禄公公来了,说是方才少爷箭射得好皇上忘了打赏,来送赏下的东西。” 卫桓面色一松,停了手低声对卫忠说:“卫忠,快去找寿禄公公前来解劝,你知道该怎么说。” “哎,好。”卫忠跟着他多年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无不明白今日这出苦戏所为何事的道理,抹着泪爬起来跌跌撞撞向门外跑去。 到府门一见到寿禄,卫忠便跪扑在寿禄脚边放声大哭:“公公,公公,求求你救救我家少爷吧!您要是不去劝个几句,老爷要把少爷打死了。公公,您告诉小人,我家少爷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寿禄吓了一跳,忙问:“这是怎么了?靖宁侯人呢?世子在哪里?你别急,慢慢说。” 卫忠止住悲声,抽抽咽咽道:“小人也不知,只是老爷和少爷从外头回来之后老爷就发了雷霆之怒,搬出家法重责少爷,这不,都打到现在了,少爷都给打昏过去了,老爷说什么也不停手。” “卫大人这也太较真了。”寿禄细声细气地叹了一声:“你快带我去见你家老爷。” “是。”卫忠在前面带路来到正厅。 寿禄一进厅中也吓了一跳,只见卫谦伏在春凳之上一动不动气息奄奄,地上也见了红,卫桓还是没命地举了板子在打。忙高声道:“侯爷,侯爷,您快住手。” 卫桓偏了头看他,假装吃惊:“是寿禄公公啊,公公来得正好,待我打死这个逆子,公公再代我向皇上请罪,卫桓平日里管教不严让这逆子触怒龙颜,罪孽深重……” “哎呀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皇上回宫夸世子武艺了得又重情重义,并没有生气,还特意命我前来赏下这些东西。侯爷要真把世子打坏了可就追悔莫及啦。” “皇上不怪罪他是圣量宽仁,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对不起皇上,一时气急。” “侯爷就当给咱家一个薄面,莫要再责怪世子了。再说了,世子也是皇上亲封的龙骧将军,侯爷对世子管教虽是天经地义可还是要顾及皇上的意思的。” “是是是,多谢公公提醒。多谢皇上对犬子的厚爱。还望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说着弃了板子唤过卫忠,将一张银票递到寿禄手中:“烦劳公公出宫辛苦这一趟,公公回去也好换些茶吃。” “侯爷客气了,客气了。”寿禄假推了一下也就顺势将银票递到袖中:“咱家还有事,也不多留了,东西放下了,侯爷尽管放心,咱家自会将侯爷忠心禀明皇上,侯爷还是快给世子看看伤罢。” “好好好。公公慢走,卫桓就不送了。” “侯爷留步。” 看着寿禄笑眯眯地走出卫府,卫桓才轻轻出了一口气。卫谦在佳林苑中言辞虽有理可委实太过大胆,他当着昭帝的面说回府后一定严加管教卫谦。以昭帝的性格,若是自己不先打了卫谦顺了昭帝的气,凭着昭帝最后那似是而非的一句“爱卿养了个好儿子”,还不知昭帝会如何处置卫谦。回头看了看一直一言不发默默忍着的儿子,向卫忠道:“快去请医官,把他送到房中养伤。” 谢澜钰一回来便径直去了谢轩祈的书房,将佳林苑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的告诉给父亲。末了道:“其实这样少庄虽断然免不了挨一顿板子,但和冰儿的事多半不会再有波折,我们也不必那么担忧了。” 谢轩祈微点了下头:“不错,以皇上的脾气是肯定要派人到靖宁侯府探视一番的,倒是苦了卫谦那孩子。不过若你所言皇上将这事公开提出,就算是试探也是深思熟虑过了的,不该这么草率才是。再者又被你们公开驳了颜面,我想他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刚说到这里,忽听家人来报:“老爷,寿禄公公求见,说是皇上邀您进宫一趟,有事相询。” “爹……”谢澜钰面有忧色。 “果然没这么简单就算了。你看,这不就来了?”谢轩祈几乎是有些苦笑了:“你先去告诉冰丫头卫谦的事,早晚瞒不住她。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次,事情有些麻烦了。” 第十八章:谁惜落花 在宛京的层层宫宇中,有一座大殿是宫中的禁忌。凝霜殿,它的冷清源自于十五年前一场规格极高的私宴,自那之后的十五年昭帝从未靠近过它一步,是以这凝霜殿便如它的名字般永远凝着一层凄迷骇人的厚厚灰尘。 谢轩祈没有想到昭帝居然在凝霜殿等着他,他原以为他一辈子不会再来到这里了——他永远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闯进殿中,映入眼帘的是怎样的刻骨难忘的场景!从那时起,在他心里,他的结义大哥、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已是无可原谅。 再无处去寻让他魂牵梦萦的那袭绿衣。 大殿中只剩了他们君臣两人。谢轩祈沉默了许久终于先打破了寂静:“皇上为何在这里见臣?”难道皇上心中无愧?他想问,却终究忍住了。 “为了绾卿的婚事。”昭帝站了起来:“轩祈,绾卿认定了卫谦,我年纪大了,只想能看到她幸福,所以找你来商量。” “皇上不是知道了,卫谦和小女澜冰已有婚约,皇上难道硬要把他们拆散不成?” “是。”昭帝脸上露出一抹厉色:“我要你毁了婚约。” 谢轩祈怒极反笑:“皇上说笑了,瑞和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不假,澜冰难道就不是臣的心头肉?卫谦和澜冰有婚约在先,皇上要横插一脚就不怕卫谦对公主并无情意,也不怕天下耻笑么?” “天下是我的,谁敢笑我?我之所以要你毁了婚约已是因为看在你的面上,加之我也很喜欢澜冰的缘故。否则我完全可以用其他方法,你以为我不能么?” 谢轩祈面色涨得通红,刚要说话,又听昭帝话锋一转:“更何况,我知你必然不允,所以只是和你做个交易。这也是我选在凝霜殿见你的原因。” 谢轩祈猛一抬头,就见昭帝紧紧地盯着他,慢慢说道:“我答应你,若是你自毁婚约,我便不再追究谢澜清的身世。” 谢家三个孩子,独谢澜清不是柳氏所出。他的母亲是江南柳家的一个婢女,谢轩祈有次住在柳家时醉酒失德错认了人,从而导致这侍婢有孕。直到昭嘉二年,因这孩子的母亲故去,柳家才将他送到相府。柳氏贤淑,将这孩子视若己出,也不许家人提什么嫡庶之分,三个孩子自幼感情融洽非常。 谢轩祈眸光一闪:“皇上什么意思,臣听不懂。” “是么?” 昭帝嘲讽地一笑:“他真是你所出?二弟,你会做出酒后乱性的事?你我相识二十年有余了,你是怎样的人我会不了解?” “皇上既然了解我是怎样的人,那么皇上也与远遥相识二十年有余了,他是怎样的人,皇上不了解么!”谢轩祈的声音不大,听来也并不激动,却藏着很深很深的痛意,直刺在昭帝心头。“他是会通敌叛国的人么?他是会威胁到你的人么?他是……会让风圻百姓遭难的人么?” “够了!”昭帝重重一拍桌案:“别说了!” 十五年前的事何尝不是他心中的毒,这些年他又何尝真正安心过几时?如今年岁大了,那些久远的三人并肩驰骋笑逐的记忆总会不自觉入他梦中,梦惊醒却是物非人逝。情绪一激荡,却不知怎么的眼前眩晕起来,他撑了桌案重新坐下:“那件事不准再提。” 这个人也老去了。谢轩祈悲悯地一声叹息,敛了眉轻轻道:“臣弟本不至做出这样的事。可是皇上,芙儿她神似含烟,臣……”面带愧色,垂了头,声音低得几不可查:“臣情难自禁。” 柳含烟是柳家二小姐,嫁于江远遥为妻。谢轩祈这一段苦恋极为隐秘,然而昭帝却是知道的。本来他二人从不去提,如今谢轩祈自己说了出来,昭帝倒略略有些信了:“那为何不干脆纳了那丫鬟作妾?” “芙儿是含烟房里的丫鬟,含烟知道了这事怕与她姐姐生出什么嫌隙,就悄悄给芙儿另安排了住处说这孩子由柳家抚养,也让我不要对含瑶提这事。我本心中有愧,也就应了。可是十五年前,”谢轩祈眸光浸霜扫了昭帝一眼:“含烟故去的消息传回柳家,芙儿念主心切一病不起,不到一年便也随含烟去了,柳家人没了主意才将这孩子送到我府中让我们骨肉团聚。这些皇上可以命人去柳家彻查。” “谢澜清幼时长得像含瑶,你说他生母神似含烟与含瑶也有几分相像也说得过去,可是他现在的相貌分明像极了那个人,你怎么解释!若不是那日惊觉,我本还不怎么疑他的身世,可现在,”昭帝眸中精光一现,冷笑道:“我记得当日江府可是走失了奶娘的孩子。轩祈,你瞒不了我,谢澜清是他的儿子!” 谢轩祈心中一乱,并未回答。昭帝悠悠吐了口气:“如我所述,如果你自毁婚约,这一切我不再追究。只要他安安分分驻守在边州,我不会拿他怎样,毕竟暂时我还没有可以顶替他与玉凉抗衡的人选,这你知道。否则……你掂量着办。”不待谢轩祈答言,又道:“另有一事,你该知道我当初为何不让凌朔的女儿作镆儿的正室。澜冰丫头今年该及笄了,我会替镆儿迎娶她,将来母仪天下是必然的。你不能将她许给其他人。” “皇上,你欺人太甚,难道我就不可以先毁与皇上之约么?”谢轩祈知道自己被触了死穴,只能负隅顽抗。 “你不会。轩祈,你不会。你放不下天下,这是你最大的弱点。所以当初你也没能与我决裂,当初不会,现在更不会。或许,比起对他,我真的更了解你一点。”昭帝盯着自己的结义兄弟摇了摇头:“我话尽于此,你有七天的时间考虑。七日后,我等你的答复。”说罢,不再理愣在阶下的谢轩祈,兀自去了。 谢轩祈忽然想笑,是的,昭帝太了解他了,他不会。他放不下。他看着空寂的大殿,殿口吹进柔柔的风,那风,是绿色的。他迎风而立,合了双目,语气悲凉:“含烟,你也知道我不会的,对么?” “哎呀,你轻点,没看少爷在颤吗!” “忠伯,” 鸿若被卫忠呵斥得险些要哭出来:“我已经很小心了,是老爷打得太重了。” 卫忠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心中哀叹连连。方才大夫来看,说打得虽重却没伤着筋骨,都是皮肉伤还算好将养。开了方子抓了药让他们赶紧给卫谦上药。鸿若看少爷被打成这样手都抖了,他这手下一犹疑倒累得卫谦多受了很多苦楚。 卫谦抓着被角虚弱地说道:“忠伯,莫怪鸿若了。也别怨父亲,今日他打我也是不得已,是我在佳林苑顶撞了皇上,让皇上下不了台。” “老奴听说了,是为谢小姐吧。少爷,您一贯行事不是莽撞之人,是故意这么做的么?” “嗯。”卫谦微一点头:“我想这么一闹我和璧儿的事该再没有什么波折了。父亲也知道是这样,所以当场并没有阻止我。” 他强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解释给卫忠和鸿若听。 “少爷……”鸿若眼中掉了泪。 卫忠也重重叹道:“若真是这样,也好。” “冰儿,少庄这次为了你可是……唉,但愿他这样一来你能顺顺利利地嫁过去,再不生什么波折了。”谢澜钰听从谢轩祈的话到流云苑找到小妹,将围场发生的事情叙说一遍:“你可不要着急啊。” “我着急也没法让他父亲改了主意罢手啊。” 谢澜冰听得卫谦在围场所言,料到结果心里也是焦急,却明白横竖自己再着急也无济于事。难怪那日在十里坡,如斯美景自己却心生悲意,早就知道自己心心念念期盼的结发执手必不是那么容易。轻叹了一声:“大哥,烦劳你快去配药。” “好,我下午把药给他送去。” “不,你给我便是,我有话要同他说。” “也对。你要告诉他,再有什么事我们一起从长计议,切莫再行莽撞之事。” 兄妹二人正说着,老管家谢安过来传话,谢轩祈刚从宫中回来,要他们兄妹二人去书房谈话。他们跟着谢安赶到书房,一推门,却发觉谢轩祈脸色不同往日,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很多。 “爹爹。”谢澜钰小心翼翼地唤了声:“我和冰儿来了。” 谢轩祈没有说话,只是用含着歉意的目光注视着谢澜冰,只看得谢澜冰心中不安越来越甚:“爹爹,出了什么事?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说,”谢轩祈垂下眼:“若是我家自毁婚约,就不再追究清儿的身世,否则……” 半晌沉寂。 “否则,斩草除根,是么?”谢澜冰面色先是一僵,而后浅浅笑开。那笑如月夜幽昙,清冷而绚烂,蕴藏着嘲讽和绝望,让人不忍视之。谢轩祈和谢澜钰一时无言。直笑到眼角泛了晶莹,谢澜冰才淡淡道:“还是被他知道了。眼下风圻境内除了二哥哥没有可以与玉凉苏淡离抗衡之人,所以只要爹爹自毁婚约他就肯放过二哥哥是么?若不然还会牵扯到柳家。爹爹告诉我是已有决断还是让我自己决断呢?” “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谢澜钰忍不住插言。 谢轩祈点了点头:“当年三弟离世后皇上将兵权分给了永康侯、靖宁侯两家。我与皇上有约,谢家无论何时都效忠于叶君镆。皇上忌惮我谢家与卫家一文一武联手操纵朝堂,此其一;而今靖宁侯与英王过从甚密,皇上担心日后我谢家因姻亲的关系淡了对永康侯的心 ,此其二;有此两点皇上便必不愿见卫谦和冰儿成亲。再者瑞和公主得圣宠是实,皇上又想将冰儿许给永康侯,清儿的事又是我们的死穴,还能有什么办法?我能做到的充其量就是让冰儿和瑞和公主一同嫁给卫谦……” “爹爹不必说了。一生一代一双人。事关二哥哥,爹爹知道冰儿会如何决断。纵然……”谢澜冰语意中含了丝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冰儿,皇上给了我七日的时间考虑,不必这么急。我和你大哥再想想办法。你先回去罢。”谢轩祈疲倦地摆了摆手。谢澜冰诺了向书房外走去,刚到门口,忽听身后谢轩祈小声道:“冰丫头,是爹爹对不起你。爹爹还是放不下。”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有些恍惚地出了门。 春光明媚,却点不亮她此时晦暗的心情。风过处有细小的花瓣飘飘摇摇落在地上,这是繁华掩映下无人留意的衰颓。谁惜落花?她忽然记起自己曾读过的一首词,低低吟来:“不是无心惜落花,落花无意恋春华。昨日盈盈枝上笑,谁道,今朝吹去落谁家?” 谁道,今朝吹去落谁家?谁家…… 初春的夜仍残余着几分冬日的寒意。卫谦身后有伤疼痛难捱,睡得并不安稳。谢澜冰从窗外飞身而入到了床边,就见卫谦侧脸趴着,嘴里含着右手食指,剑眉紧紧簇着。这样的姿势表情太过孩子气,却让她心中一片疼痛柔软。她轻轻在卫谦身边蹲下,将滑落在地的薄衾抱起小心地为他盖好,掖了掖被角,想了想,轻柔地将卫谦口中含着的食指挪出——指节已被他自己咬得青紫斑驳。 谢澜冰握着卫谦的右手凝视着他的睡颜,心中酸痛几乎想要流泪。你真傻,她在心里暗暗说:你以为挨了这顿打我们便可以结发执手,可是如今,如今……我能怎样选择?我不能为了做你的妻子而眼睁睁看着哥哥身陷险境啊……我该如何告诉你?告诉你你这打白挨了?告诉你我还是不能成为你的妻? 卫谦睡得不深,这时醒了。睁了眼看见是她,撑了身子想要坐起来,却不防牵动伤处疼得一颤。他这一动谢澜冰回过神来,扶他趴好:“你莫动。” 卫谦努力牵了牵唇角向她微笑:“璧儿,没事的,你别着急。我虽挨了打,可若能换你我顺利成亲也便值了。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你……”谢澜冰这才发现他左颊青肿嘴角也裂了,有些气苦:“你怎么还压着伤处睡?不是更疼么?”说着伸手将他碎发拨开。 “小时候我睡觉时娘亲总是会来看我。”卫谦垂了眼帘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如果我挨了爹爹的打,怕娘亲看见伤心,就会侧着脸睡,可能是习惯了。” 谢澜冰一时语塞,眼眶一红已落了泪:“傻子。”嘴上不饶人心却早化成了一滩水,手指轻轻抚过卫谦的面颊:“再不要这样了,否则我会心疼。”她的玉指清寒如冰,倒有镇痛的效果,卫谦从那轻柔的颤抖中感受到了她浓浓的怜惜,不由觉得所有伤处都没那么疼了。 “哦,我带了药给你。是大哥亲自配的外敷药和缓痛丹,你记得按时敷服。”谢澜冰说着倒了水喂他吃下一粒丹药,又将其他的药放在床边桌案上。回转过身重新看着卫谦:“少庄,你难道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进来的么?” 卫谦茶眸中神光一现:“我知道你会武功。我们相识那么久我能看出来你的轻功该在我之上。只是你不说,我也就不问。” 谢澜冰浅浅一笑:“就像你从未问过我,为什么二哥哥总是唤我‘璧儿’一样。只要是我不说的,你便都不问,是么?” “我等你告诉我。我知道当你想说的时候你会告诉我的。”卫谦的眼神满是信任,谢澜冰心中感动。她知道他们之间他是那个通透的人,由他牵着,她便不会迷失方向。 决心已下。 坐倚在他床边,犹豫了一下,轻轻道:“今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瞒着你的那些事情。” 第十九章:萦损柔肠 谢澜冰原本以为,既是自己如此决断,那么就算亲耳听到那个消息心中也不会再起多大的波澜。然而她错了,有些事情总是到了切切实实发生的那一刻,之前布置了多时的伪装才会悉数撕裂、溃不成军。 自佳林苑那日算起的七日之后,谢轩祈答复昭帝愿意自毁婚约。昭帝立即下旨将瑞和公主许与靖宁侯世子卫谦为妻,怕夜长梦多,着靖宁侯府即日起备办一切事宜,一月之后公主下嫁。 谢澜冰自那日从卫府回来就一直恹恹的,再没出过府,只是日日在房中看书。扶扇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暗自奇怪好些日子都没见谦少爷来找小姐了,恰巧这日遇到谢澜钰的侍妾摇情才得知卫谦被皇上赐了婚。她是个急脾气,还以为小姐不知情,当即风风火火冲回流云苑。 谢澜冰正与霜袖说着话,就听门“碰”的一下被撞开,待看清来人一颦眉,刚待训斥冒失的扶扇几句,扶扇已慌慌张张地拉着自己的衣袖:“小姐,大事不好了!” 霜袖上前拉开扶扇,埋怨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遇事别莽莽撞撞的,究竟怎么了?慢慢说呀。” 扶扇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刚刚遇到摇情姐,她说,她说大少爷和老爷今日一下朝就唉声叹气的。谦少爷……不,是皇上把瑞和公主指给了谦少爷,要他们一月后完婚。不是说好小姐及笄后卫家就来提亲的吗?怎么会这样?小姐,小姐你想想办法呀!” “你别说了。”霜袖眼见谢澜冰面色一黯恼得直瞪扶扇:“小姐早就知道了。你尽在这多嘴给小姐添堵,还不快出去?”她少有生气的时候,扶扇被吓得一愣:“小姐知道了?” “好了,霜袖,扶扇,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谢澜冰淡淡地说道,言语间却不容抗拒。霜袖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拉了扶扇一同退出屋外。 不是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为何听扶扇那么说出心口还是针扎般地疼痛?为何眼前满满都是那个人的容颜?为何…… 摊开掌心,一道鲜艳的血痕清晰可见。那是方才她听着扶扇的话时不自觉留下的。她不由得苦笑了——她知道自己还不能完全做到云淡风轻。她一直在强求自己做到,强求自己不再表露自己的喜怒哀乐。这几乎已是她的本能和习惯。 “孩儿不娶。” 靖宁侯府,卫桓将皇上的旨意告诉还在养伤的儿子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回答。 “你说什么?”卫桓没有想到谢家会主动毁了婚约。这显然是昭帝的授意,他从佳林苑回来便细细揣测了一番昭帝的用意。与相府联姻他本来欢喜,毕竟,英王是他的亲外甥,不要说得谢家支持,只要谢轩祈不明言反对,这太子之位英王便几乎是稳操胜券了。昭帝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一下断了他的如意算盘。卫妃虽说仍系盛宠但毕竟比不得皇后尊贵,英王虽更得昭帝宠爱但却迟迟不见立太子之意,卫家不得不为自己留条后路。素闻瑞和公主深得圣心,肯下嫁卫家除了荣宠拉拢之意外也确实为卫家添了张保命牌。这么看来不论儿子娶的是谢澜冰还是瑞和公主,对卫家而言都有益处。然而他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自家儿子的心。似没听清卫谦所言,卫桓面色一沉:“你说什么?” “孩儿不孝,不能迎娶公主,望父亲恳请姑母讲情求皇上收回成命。”因谢澜钰配制的药药效奇佳,加之卫谦自幼习武身体不弱,七日之间伤口结痂已勉强能下地了。此时垂了手站在卫桓眼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混账!”卫桓气得一甩手,指着卫谦骂道:“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些什么,你还打算抗旨不成?” 卫谦毫无惧色,抬了头直视卫桓,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卫桓气结:“你难道不懂皇上的用意?瑞和公主心系于你,再者皇上忌惮我们谢卫两家文武联手,只要你一天是靖宁侯世子,她一天是谢相女儿,你们就绝无可能!” “爹!孩儿对谢小姐一片真心,有诺在先,求爹成全。”卫谦几乎是哀声道。他怎会不懂!他怎会不明白!只是,他不甘心啊!他曾经给过心爱的女子承诺,他怎能亲手打碎他为她织的梦! 卫桓一愣。这是这个孩子第一次叫他“爹”,亦是他第一次恳求自己——这个倔强的孩子第一次说了“求”。他的心中蓦地一软,然而……作为靖宁侯府唯一的世子,很多时候并不如常人自由,因为还有责任,负担起整个卫氏家族的责任。“做梦!”他别过脸去。 卫谦固执地挺直了身体:“卫谦曾对天盟誓此生非她不娶,若不得求,宁可孤老终身!” “你!逆子!你想拖累我卫家,让我无后吗!”卫桓听得火起,回身重掴了卫谦一个耳光,卫谦有伤在身,被打得身形一晃摔倒在地。卫桓见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冲动,刚欲去扶他,却听他小声说道:“父亲心中只有二弟,何曾有过我!”顿时手僵在空中,重哼了一声:“你怨恨我?” 卫谦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积郁了多年的怨愤却在这个当口涌了上来。想到疼爱自己的娘亲,眼一闭,点头道:“是。若不是父亲,娘亲就不会死了。” 当年旧事本是卫府禁忌、卫桓心中痛处,多年来府中无人敢提,谁料今日卫谦直言顶撞,卫桓气得脸色发白:“好好好,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卫忠,请家法!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卫忠听卫谦提起旧事就知不好,果不其然卫桓恼了,忙跪下求情道:“老爷,少爷身上的伤还没好,他一时口不择言,您就饶了他这回吧。” 说着直拉卫谦的衣袖:“少爷,少爷,你给老爷认个错啊。” 卫谦倔强地抿唇不语。卫桓何尝不知道他伤还没好,本想顺个台阶下了,谁想他不领情,不由气道:“废话什么,这逆子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我今天非要教训他不可!” 卫忠实在是没有办法,又一次吩咐小厮抬来春凳,将板子递到卫桓手中:“老爷,老爷您下手估摸着点,少爷身上还有伤呢。” 卫桓冷冷扫了卫谦一眼:“如何?你可知错?” 卫谦不待人按,自己便伏在了春凳上:“孩儿无错。” “好,很好!”卫桓气得一把推开卫忠,高举了板子狠狠砸下。 卫谦的伤处怎经得起他这样的打,不消几下结上的痂就全被掀开。偏生他又性格倔强不肯喊叫,汗流如注将嘴唇都咬破了,扣着凳角的指节发白仍然一声不吭。 打了二十多下,卫桓气也消了些,恢复了些理智停了板子:“一月之后安心娶了瑞和公主罢,你趁早断了那份痴心!” 卫谦气息虽弱却吐字清晰:“若如是,父亲打死孩儿吧。恕难从命!” “你,逆子!你若死了,让我靖宁侯府后继何人?” “若可能,孩儿宁可从来就不是这靖宁侯世子!” “好!我就成全了你这逆子!”卫桓刚压下去的火又蹿了起来,高举板子又是狠狠一下,卫谦没防备,一声呻吟从唇齿间溢出却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再不发一言,闭眼抿唇默默捱着。卫桓在气头上,一板紧似一板毫无章法,卫谦只觉得疼痛以惊人的速度叠加着。起先板子落下时他的身体还会条件反射地一抽搐,到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头一偏晕了过去。 卫忠本在一旁急得跳脚,却深知卫桓正在气头上,若求情反而适得其反,只能干瞪眼。他亦知道自家少爷这个倔强的孩子总爱强撑,见他晕了过去,明白这下他是真的撑不住了,那里还顾得了许多?跪爬过去一把抱住卫桓的板子:“老爷,老爷,您不能再打了!少爷身子骨不如您年轻时强健,身上还有旧伤,经不住您这样打的!您看在他是你唯一血脉的份上饶他一回吧!” 卫桓伸手推他痛声道:“佑儿若还在,我卫家又怎会只有这一个逆子!” “老爷!”卫忠抱着卫桓的手一抖。 卫桓低头见卫忠神色凄哀,心不由一软。卫忠是随着他的老家人了,数次陪他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平日府上的事无不尽心尽力,对他的孩子也都极尽爱护,当真将身心都交给了卫家。 再看看面色惨白、人事不知的儿子,终是心中堵得慌,重重哼了一声,扔下板子拂袖而去。 “小姐,你就吃一点吧,再这样下去身子也受不了啊。” 霜袖捧着燕窝粥在谢澜冰身边解劝,昭帝旨意下了三天,这三天中谢澜冰除了肯喝一点水却是什么都不愿吃,直教她心焦如火燎。 谢澜冰一动不动地坐在风口看着窗外,任微凉的夜风吹乱了青丝,飞舞起薄衣。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那样的薄凉。 从十二岁起,她便知道自己总是离幸福很远,却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 少庄……她记得第一次相见时两人的窘态,记得他让人心疼的清寒。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于她,已不简简单单是哥哥一样的存在。所以那晚,风陵渡上,他认真地看入她的眼:“璧儿,从今之后,【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只唤我少庄可好?”她心中是那样甜甜地漾满女儿家的柔情。他吹箫,她拨箜篌,无论她先起何调他都能很快跟上与她相知相和。边州冰城之上并肩俯看天地浩大,十里坡淡金暮色中相逐相嬉……他是那个能温暖她的人,而他终不能属于她。一幕幕场景历历在目,要她如何自处? “你放着,我一会吃。”谢澜冰回过头,面容憔悴泛着病态的苍白:“我再坐一会。” 霜袖摇了摇头退出屋外,向候在门口的谢澜钰道:“大少爷,小姐她还是什么都不肯吃。你想想办法吧。” “胡闹!”谢澜钰皱了眉:“我去说她。” “大少爷,说也是没用的,小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要想劝得动她,怕是还要找谦少爷。” “这……”谢澜钰点了点头:“好,我去找他。” 见到卫谦谢澜钰又是一皱眉:“少庄,你的脸色不好。照理说上次我配的药你若敷服了,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气色。” 卫谦苦笑了笑:“子澈兄见谅,我还不能下地。” 谢澜钰一言不发掀了他身上的薄衾,倒吸了一口凉气:“少庄,这是又怎么了?你又惹恼了侯爷不成?”一撑额,摆了摆手:“罢罢罢,你们两个还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卫谦听他话里有话,忙问道:“她怎么了?子澈兄今日因何而来?” “冰儿的事先放一放,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你难道,”谢澜钰凑近了他道:“你难道真想抗旨不成?” “否则,我如何对得起她?”卫谦小声答。 “糊涂!你弄成这样她知道了难道就不担心?你若真的抗旨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你……不是说了让你切莫再莽撞行事,你怎么就不听呢?” 卫谦垂了眼帘不言语。谢澜钰微叹一声:“这下可倒好,本来还打算让你劝劝她……那天你们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不好么?”卫谦听提到谢澜冰这才重新有了反应。 “你想想就知道了。成天坐在风口不说话也不肯吃东西,真真急死人了……”谢澜钰想起妹妹的模样,不免又是一番唏嘘。 卫谦心一紧。果然她又是一个人在风口独坐,只是有没有谁为她添一件衣呢?情之一事,最是伤人。“子澈兄,我一定要见她。烦劳子澈兄告诉她明日听雨楼相见。” “少庄,你这伤如何能走动,还是算了罢。”谢澜钰看着他心生不忍。 “烦劳子澈兄相助。”卫谦神色固执。 “好吧。”谢澜钰知道卫谦一向言必行、行必果,加之担忧妹妹的状况,也就答应下来。留了一张可以暂时缓痛的方子给卫谦。 “另外,子澈兄切莫告诉她我……又受了家法……” 谢澜钰见他眼中流露出哀求之意,心中酸涩:“好,我答应你。” 第二十章:听雨伤怀 风陵渡边的听雨楼是个清静幽雅的所在。这茶楼临洛水而建,向来是文人墨客们喜爱的地方。 卫谦在卫忠的安排下乘一顶软轿到了听雨楼下,由鸿若扶着上了阁楼雅座。他出府之前用了谢澜钰开的缓痛药,故而疼痛有所缓解。饶是这样,上楼之时牵动伤处仍弄得满额是汗。他今日并未像往常一样着白,因怕伤口迸裂白衣染血瞒不过谢澜冰,特意穿了一身玄色锦衣。 “少爷,我在这陪你罢。”鸿若将他扶到阑干边让他借着阑干支撑身体,放心不下地询问。 “不了,你去外面候着。”卫谦转了脸看向光平如镜的洛水。就是在这洛水畔,他许下承诺要娶谢澜冰为妻。孰料言犹在耳,愿已难圆。 谢澜冰直到昨日大哥回来说卫谦约她相见,不欲添他烦恼才略略进了食。今日支开了霜瑛、霜袖,一个人恍恍惚惚踏上听雨楼。 雅阁门一开,那熟悉的玄色身影就在眼前。卫谦缓缓转过身努力地向她一笑:“璧儿,你来了。”那笑却是虽百般掩饰却掩不住虚弱的。 谢澜冰见他额角有汗面色苍白心一疼:“不在府中好好养伤,乱走动什么?有什么事我去找你不就好了,你怎么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呢?”嘴上虽埋怨还是上前搀住了他。 “那你呢?”卫谦抬手轻轻将她滑下的青丝拨到耳后,看着她愈发清冷苍白的面容,心中亦是一痛:“你多少天不曾进食了?只顾着说我,你却当真爱惜自己的身子么?”他的声音很轻,透着浓浓的怜惜和担忧。 谢澜冰却不知听见他说的没有,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少庄,我当日将事情都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看个明白透彻再莫行莽撞之事。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又顶撞了靖宁侯受了罚?我虽不懂医术却也知道,依理说,你现在的气色不该是这样才对。” “嗯。我不愿有违誓言,故而告诉父亲我不娶。父亲生气,罚我跪了一夜,腿有些麻了。”卫谦说得淡淡。 谢澜冰微微一叹。她知道卫谦小时候不受父亲喜爱,动辄挨打受罚,无奈他们父子家事,岂是外人可以过问得了的。是啦,今后,她于他,就是“外人”了呢!思及至此,不由心中闷涩,眼前一片氤氲。 卫谦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有些颤抖,冰冷得怕人。一看谢澜冰眼中晶莹闪动,忙握了她的手道:“我就算暂时不能与你结发,也决不会违背誓言与他人执手。你信我。” “少庄,莫再固执了。你就算抗旨又如何?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一月之后你必然要与绾卿成亲。”谢澜冰含着泪摇了摇头:“这并非我信不信你可以解决的。我不愿与绾卿一同嫁你,你知道的,”她语意哽咽却犹自决然:“结发执手,唯两人而已。” 她知道唯有自己断了卫谦的念想,他才不至真做出抗旨之事,故而狠下心抽了手转身欲去。卫谦见她双眸水光清冷却是比身上疼痛更让自己难受,心中千言万语却一时口拙不知如何说起,离了支撑的栏杆想要拦住她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却不料谢澜冰此时却满脑子都是“他就要娶绾卿了,我不能再纵他痴念害了他”,故而伸手一推。卫谦本就脚步踉跄,被她一推更是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猛然一磕,伤处又迸裂开来痛得钻心刺骨,眼前一黑,一声呻吟就要冲出口中却被他强自咽下。眼见着谢澜冰就要走到门口,心一急高声道:“我不会碰她!” 谢澜冰心乱如麻恍若未闻,竟就这么下了楼去。 卫谦一拳砸在地上,茶眸中浮出难过:“你倒底还是不愿相信。你已觉得我们绝无可能了不是?” 谢澜冰沿着洛水走上风陵渡。起风了,原本平和如镜的洛水漾起一波波水纹。她记起那一晚,他吹箫,她和曲。唱的,是爹爹和娘亲定情的那一支《洛璧风清》。他揽她入怀,他的怀抱很暖,飘着淡淡的玉檀香气,她的身子一如往常的冰冷,可心是暖暖的。他的声音是那样温和坚定:苍天在上,洛水有鉴,卫谦今日在此立誓——卫谦此生,唯愿与谢澜冰结发执手,碧落黄泉,永不相负!若违此誓,宁可孤老终身……她在那一刻选择了相信。抛开身世沉浮,抛却身份参商,她独认定了他。纵然心思缜密果决,她不过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如今她被逼毁约、他被迫另娶,她怎能像往常一样平静? 她心中有怨、有愤、有恨,若她心堤冲开一个小口,那涛涛而来的巨大情感就会把她层层淹没而致使她迷了双目、迷了心、迷了方向。是以她不能,她强逼自己清醒而淡然。 少庄,我知道刚才我那样离去你该是难过了。可是少庄,少庄……为什么我想停留在你身边总是那样困难? 阴云密布的天就这样下起了瓢泼大雨,独自伫立在风陵渡上的少女素衣尽湿。 身体里那熟悉的寒气蠢蠢欲动,伸出无数锋利如刀的手爪割扯着她的神经,她心知不好却已晚了,直被那些狂舞着的小手拖入黑暗的深渊。 永康侯叶君镆今日去了花间醉,本想邀几位佳人共游赏景,谁知一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顿时失了兴致打道回府。 宛京中盛传:昭帝听信流言,是这孩子克死他的母亲白贵妃,故而极不喜他,将他过继给无子的永康侯叶浠,断了他竞争嗣位的可能。而这位侯爷也似受了某种打击,虽说幼时起便聪慧异常,却对朝中事务毫不热心,只一味和几位京中贵公子厮混,惫懒得很。前些日子请旨督办雪灾一事处理得极为漂亮,大家本以为他终于开了窍,却不想一回京没几天就又恢复了原来的懒散摸样,狎妓宿醉一切照旧。 车行至洛水边忽然停了,车夫禀报:“侯爷,风陵渡上晕倒了一个女子,您看……” 怜香惜玉的事他叶君镆当然乐得做也不得不做。“停车,我去看看。” 下了马车,拨开素衣女子散乱的青丝——那是他不能忘却的清绝容颜,此时却灰败到没有生气。叶君镆幽潭般的双眸闪烁数次,终是抱起谢澜冰匆匆登上马车:“速速回府!” 颠簸的马车飞速地前行着,叶君镆毫不避忌地紧紧拥着谢澜冰。怀中的娇躯冰寒得刺骨,那苍白精致的五官如瓷器般易碎。这样一个不含丝毫□的拥抱,他只是单纯地妄想能用自己的体温让她的身体有一点的温热。她为什么会独自在风陵渡?她又是怎么晕倒的?他脑中有很多个疑问。常识告诉他,谢澜冰现在的状况决不是寻常病症,故而一到永康侯府他便将她抱到密房,吩咐手下不许泄露半句,又命人找来心腹、白贵妃跟前的旧人邝御医。 邝御医一见谢澜冰的模样就是一愣,犹疑了一会似是不能确定,取了银针在谢澜冰臂上划了个小小的口子。暗红的血液流出,伴着扑鼻盈室的浓郁香气。叶君镆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邝御医老迈的手颤抖再三跪倒低声道:“殿下,错不了。这是‘了如雪’,她是,她是……” “了如雪”取“吹到一片香,清辉了如雪”之意,是一种离奇罕见的寒毒。此毒阴寒至极盘于体内使人遍体生寒又极度畏寒。毒发之时血液浓香,其人如坠冰窖,冰针刺骨、冰刀割肤,每一寸神经都痛得钻心剜骨。身处寒地或是心绪起伏过大、过度劳累都极易诱发寒毒发作。当日白芷凝曾秘遣邝御医向一人下过此毒。 “邝卿,此毒可有解?” “倒是有一个法子。殿下该听说过上古暖玉,那暖玉由麒麟之火炼得,最能驱寒,可以压制住她体内的寒毒。至于若想一劳永逸,臣之医术浅薄,还不曾听过什么法子。” “暖玉?邝卿帮我看看,你说的可是这个么?” 叶君镆说着转身进入内室,不一会出来手中托着一个锦盒,锦盒盖一开,里面赫然躺着当日他命人送到谢府的九尾凤佩。邝御医将玉取出细细端详查验一番放回盒中,恭敬地回道:“正是。” 叶君镆眼中精光一现,摆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邝卿,今日之事望你保密,切不可走漏半分。你且退下吧。” 邝御医心情沉重地诺了躬身离去,叶君镆另遣人持密条去相府请谢澜钰。 盈着异香的密房中只剩了他们两人。叶君镆神情复杂地走到榻边执起她的手,凝视着她秀眉紧锁的清颜。也不管那陷入昏迷中的女子根本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低低道:“你就是为了他宁可寒毒缠身都不肯收我的凤佩?可惜,你只能嫁我了。不论你究竟是谁,你只能,”他凑到她耳边,吐字清晰:“是我叶君镆的妻。” 夜,静悄悄地来了。谢澜冰在床上静静睁开眼,方才撕裂的痛苦似乎有些不真实,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一次次捱过一次次平淡如常。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霜袖欣喜的声音从耳边飘来。 “袖姐姐……”谢澜冰支起身子:“我要出去一趟。” “不行!”霜袖斩钉截铁地沉了脸:“小姐,你为何忘了服药?大少爷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我们都吓蒙了,你知道霜瑛为了这个到现在一句话都不肯说!” “袖姐姐,是我不好,可是容我出去吧,我要去找少庄。”谢澜冰抓着霜袖的衣袖不肯松手。霜袖别过脸去不理她。 “霜袖,让她去吧。我送她。”门轻轻一动,乌衣的霜瑛已立在谢澜冰和霜袖面前。背朝谢澜冰俯下身子:“上来。” 霜袖便没有再拦,目送着霜瑛背着谢澜冰消失在屋外。 夜风微凉,贴着的宽阔背脊却是温暖的。谢澜冰将头贴在霜瑛肩上:“瑛哥哥,对不起。” 声音很小,却听得霜瑛心下一滞。偏了头看她,一如既往冷峻的面庞上带着一抹怒意和担忧。 “为什么?”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但他有很多想问。为什么故意把我支开?为什么你寒毒发作时我竟然不知情而让你被叶君镆带走?为什么如此不爱惜你的身子?为什么……总要我为你担心?为什么…… “我……”谢澜冰张了张唇,却是什么都没说,垂了眼。 一片沉寂,谢澜冰没有动弹,就在霜瑛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耳边飘入很轻很轻的一句话:“瑛哥哥,我好累。” 霜瑛猛地侧了脸,撞入谢澜冰水光潋滟的明眸,那里面有着他近两年常常能看到的藏得很深的沉沉倦意。 然而她从不曾说过她累。今日,是什么让她重唤了一声“瑛哥哥”,甚至对他说了这样软弱的累? 因为过意不去。她要做的事,他从不会阻拦,只是暗中确保她的安全。而他对她全部的要求,就是确保她不离开他可以顾及的范围,除非他命殒。这是他二人之间的默契。她今日所为伤了他,她心中过意不去。 飞身入府到了卫谦房外,霜瑛放下谢澜冰:“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谢澜冰点了点头,欲向里走只觉得四肢无力。霜瑛抬手按上她的背为她输入温热的内力,就像他经常为她做的那样。 “谢谢。”谢澜冰敛颜轻声道。 霜瑛没有看她。这两个字,是他最不需要的。 卫谦没有睡。一闭上眼眼前就都是听雨楼上那抹白衣翩然而去的身影。那日谢澜冰告诉他一切,他在那时懂了她。懂了她不染尘烟的淡,看到了她心中深藏的惧,明晰了她的踟蹰和怯懦源自何处,透彻了她这些年是怎样的操劳……越了解这淡如流云的女子便越怜惜她,也越想与她相携相伴在滚滚红尘度过这漫漫一生。他难过,却不灰心。因为现在他懂了她便能领着她走。就算她一时找不到方向他也能回去找她,带着她走上正确的那条路。 他想抗旨也就是想让她明白,有些东西应该相信、值得相信,而不是由着她一味回避。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她在其他时候都与他一般有着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固执,为何单这一件,她那么快就放弃了呢?许是她平日太过聪慧敏锐让他几乎忘了,她不过将将十五而已。 身后被她推得重新迸裂的伤处到了晚间愈发清晰地疼起来。卫谦不由苦笑了,璧儿,推我的是你,一旦知道了难过担心的还是你呢。 他微合了双目,却在这时听得响动,轻抬了眼就见熟悉的白影若扶风弱柳轻轻移至近前:“少庄,别装睡了。”说着就要掀他身上的被衾。 他惊得忙睁了眼:“璧儿,别。” 谢澜冰轻轻叹道:“今日我推你那一下摔得很重罢。靖宁侯真的只是罚你跪了而已?少庄,你何必费心瞒我。” 第二十一章:尾生一诺 眼泪是毒,也是药。 谢澜冰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滴滴晶莹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值么?明知改变不了结果。” 卫谦眼中一片清明,支起身子抬手轻轻为她拭去面上清泪:“值。这不把你给逼来了么?你那日不待我说什么便走了,你可曾想过,你只是匆匆要我顺着你的决定,却未曾给我说什么的机会?是你,不信我,不信我们,觉得我们再无可能。”他的语气不含责怪之意却蕴着些淡淡的难过:“你平日里极尽聪明,怎么单单这件事上这么糊涂?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为什么不能和我一同商量?你该知,我意不在抗旨,只是让你看清而已。” 柳暗花明,她本是灵颖至极之人,他一点她便通透。卫谦说得没错,自始至终她都在犹疑着不肯相信。她在怯懦。她总想着自己命运弗定、寒毒未去,不知能否撑到心事如愿的那天,更不欲将所爱的人拖入险境。其实何尝不是她小瞧了他,没有勇气与他携手同闯? 天命不由人,我命肯由天?谢澜冰水色明眸中恢复了往日的坚韧:“少庄,我信你。是我心不定,累你又受苦楚。”她心中后悔不已,眼中又泛了晶莹。 卫谦欣慰一笑,明润的茶眸光华温暖,见她仍怀歉疚便有意安慰,打趣道:“早知璧儿要报初见一推之仇,如今可满意了?”见谢澜冰勉强牵出一个微笑泪不能收,轻叹道:“璧儿,你当知我心。与你所受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只恨不能早些知晓一切,助你消去梦魇。如今,又要委屈你了……为保翊之,我此番不得不娶瑞和公主,可她,决不会是我的妻!如今皇上身体欠佳,恭王英王争位之意渐明,宛京不是安生之地。这其中多处牵扯到我家……” 谢澜冰一直垂着头听着,到此时方接过话来:“靖宁侯府与英王过从甚密,而皇上一心想扶立永康侯,不如借着绾卿下嫁抽身出来,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否则,以皇上心性……”她说到此处想到旧事,脸色一黯:“这样看来绾卿闹着嫁你,未尝不是好事。” “璧儿!”卫谦不悦打断她道:“不可如此想。我虽自幼不被父亲所喜,娘亲也……可毕竟父子人伦不能不顾,再者还有姑姑、忠伯……恕我不能袖手。”因含了歉意,他的声音也小了下来,然而却是不容更移。 “我不怪你。你我原是一样的人,断不能抛下他们置之不理。既如此,我们来约三年可好?”谢澜冰倚上卫谦的肩,柔声说道:“三年之诺,我许你三年。三年之中我们放手处理各自的事情,三年之后,我们携手离去,再不问此间风霜雪雨,可好?” 如此的决断,由她说出口不知是怀了怎样的心情。她双目一合,将眸中痛苦挡在了眼帘之后。 卫谦沉默了一会,挣扎着起身将谢澜冰紧紧揽进怀中,抱着她的双手有几分颤抖。谢澜冰将头埋在他胸前,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涌出,听着他沉着的心跳,多么想永远也不用离开他的臂弯。 她在等,他的回答。 良久,久得谢澜冰以为自己会溺在这温暖的怀抱里改变了心意不顾一切地和他离开,他松开了抱着她的臂膀:“也罢。” 也罢。 “璧儿,你一定要记住,唯有你是我允诺结发执手相伴百年的人。还记得么?碧落黄泉,誓不相负。三年,便三年罢!”他的眉间蹙起,她不知如何才能抚平。刚抬起手预要抹平,他拉过她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浑身一颤,随即如雾如烟地笑了。 “你回吧。夜深,别再坐在风口了。”他淡淡开口,放开她的手,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她:“也不能再不进食。” 她顺从地诺了,不放心地嘱咐道:“你也别忘了换药,好生将养,莫让我担心。” 直到卫谦轻轻点了点头,谢澜冰才转身没入沉沉夜色。 他们都是不轻易给出承诺的人,因为知道承诺的分量太重。一旦给出,便如他在她耳边所言—— 三生自守千金诺,九死难灰一寸心。 “父亲,皇上将绾卿许给卫谦,靖宁侯府今后必更得看中。本宫和修儿日后该如何是好?”凤寰宫偏殿,皇后紧锁了眉问面前的太傅周雳。 “唉……”周雳叹了口气:“娘娘,老臣无用,前者金兆一事是老臣太过疏忽大意,被皇上停参政事一年不说还累及娘娘和恭王殿下。底下的人大都是墙头草,纷纷揣测皇上是有意而为之。不瞒娘娘,如今老臣心里这气也不顺啊。” 皇后见父亲面有衰颓之色不忍多责,抿了口茶方徐徐道:“父亲,皇上近日还是常去清和宫,本宫觉得清和宫的沉水香有些陈了,还是换换罢。” 周雳眼皮一跳,捋须道:“如今风阴,若是香陈了怕是难以收拾,速换为妙。” “如今朝堂之上谢丞相位高言重,若得他一言怕是修儿可出窘境,父亲与谢丞相同为当年明王府旧人,可否……” “娘娘,”周雳垂下头:“老臣有一事未向娘娘说明。皇上登基后老臣曾向皇上进言‘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娘娘记得十五年前的事么?谢丞相……”他似不愿再说下去:“娘娘稍安勿躁,容老臣回去再想想办法。另外可让恭王妃与谢小姐多走动走动,皇上硬拆了谢小姐与卫谦的婚事,想来谢小姐该对英王等人心有不满。谢丞相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若她肯开口事情也就好办了。” “好。本宫一会让人去修儿那知会一声。父亲先回吧,在我这留久了惹人议论就不好了。雁兰,把东西取来。”回头吩咐了一声,向周雳道:“这些小玩意我这也不少,父亲带回去分给孩子们吧。” “谢娘娘赏赐。”周雳规规矩矩谢了恩,转身退下。 一贯爱说爱闹的小姐变得沉默起来。一向儒雅谦和的大公子近日有些烦躁易怒。连一直宠辱不惊淡定自若的老爷都时常叹息、面露悲苦……相府的人开始意识到,有什么正在悄悄改变着。 扶扇跟了谢澜冰这么久,一直都只见到自家小姐言笑晏晏的模样,哪里见过她像这样一般沉寂清冷?于是和霜袖合计,整日故意在谢澜冰面前说些俏皮笑话,只为博她一笑。 谢澜冰素来是向人含笑背人嗟泪的性子,也明白这几日让身边的人过于担心。于是当扶扇又一次在她面前逗乐时微微一笑:“扶扇,这几日闷坏了吧?和霜袖一起随我出去散散心吧。眼下风和日丽,我们去放纸鸢可好?” 扶扇雀跃着下去准备,主仆三个和柳夫人说了,向城外十里坡去。 春日乍暖,和煦的东风更吹放无数花儿。漫山遍野各色绚丽的野花如同色彩斑斓的画毯,直将青草的嫩绿挤去不少。浓郁的花香弥散在空气中沁人心脾。已有不少女孩儿家三五成群地放着各式绘制精致的纸鸢:燕、鱼、团花、美人……飘飘荡荡在空中竞相飞舞好不热闹。 如此明媚的春光呵。昔日纵马相逐的人却又在哪里?身侧,没有那淡淡萦绕的玉檀香。 扶扇见谢澜冰脸上又起了怅然的凄迷神色,将手中蝶鸢递到她手中:“小姐,这会儿风大,再拖可就不好放了。” “嗯。”谢澜冰回过神,向她展颜一笑:“扶扇,还是你来跑好了。”说着将那纸鸢托起。扶扇将线轴拿在手中,看准了风向,笑跳着跑了起来:“小姐,小姐你快放手啊。” 谢澜冰被她稚气明灿的笑容感染了一丝喜气:“好。”答应间放了手。 蝶儿摇摇曳曳,得好风相送直上青霄。霜袖提了裙跑到扶扇身侧帮她一起收放长线。 人,终究不能如纸鸢一样畅游空中。纵使能,又如何?身后总拖着一条长长的细线,如同隐形的束缚,不能避逃。 “侯爷,谢小姐在那里。”山坡之上,展南樘抬手向谢澜冰所在的地方一指。 何须他指?月白缎广袖长裙微微飘动,如瀑青丝飞扬在风中,浅笑不曾到达明澈潋滟的眼眸,那女子如同烟雨中余韵绵绵的一阕词,让他始终读不懂看不透,却因那份朦胧始终吸引着去解析。 “小姐,快来啊!” 纸鸢稳稳飞在空中,扶扇笑着招手要谢澜冰过来:“小姐,你来拿着线轴。” 谢澜冰从容地走过去接过线轴,扶扇兴奋地在一旁说个不停:“小姐记得么,这纸鸢是那年大少爷和二少爷为了哄小姐开心一同做的。这蝶儿是大少爷绘的,架子是二少爷搭的。最后两个人一起弄了一身的浆糊,还被夫人好一顿埋怨。” 经她一提旧事,谢澜冰想到当时情景扑哧一声乐了。那还是她七岁的时候,春日里见城中其他女孩都去放纸鸢玩便闹着两个哥哥也要去放。几个人上街转了一圈,所见纸鸢她都嫌绘制不佳不满意,于是怏怏不乐。回府睡了一晚也就淡忘了,谁想第二天,两个哥哥却说要带她去放纸鸢。从大哥手中接过纸鸢的时候她一下呆了——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儿,用色淡雅栩栩如生,正是她喜欢的式样。后来才知回府后两个哥哥合计了一番,大哥在房中绘制蝶面,二哥跑去街市询问如何制作骨架,两个人连夜忙活了一整晚才做出这纸鸢给她。只可惜了他二人当日身着的华服,一个沾上了不少颜料,一个戳破了好几处,后又都弄上不少浆糊。娘亲知道之后哭笑不得,直说两个儿子要把小女儿宠坏了……那纸鸢被她视若珍宝,长大之后也不欲再添新的。 两个哥哥……谢澜冰心中柔波荡漾:大哥,我知你为我担忧多日了,是我思虑不周,只顾着自己难过却忘了你们会担心;二哥哥,你远在边州,可还好么? “两位少爷的手艺也是了得,每回这纸鸢都是飞得最高的呢!”霜袖抬头看着纸鸢,也笑道。 “哎呀,线不够了!”扶扇一声惊呼。谢澜冰手中的卷轴几乎线尽,那纸鸢却还在一个劲儿往上蹿。 蝶儿啊蝶儿,你也是这样渴望着飞到更远的地方么?我能感觉到你挣扎的劲道。谢澜冰只觉得手中线轴以极大的力量向上挣去,忽听扶扇在一边愣愣道:“小姐,若是线断了,纸鸢可不就能飞到更高的地方?没有线拽着……” “傻丫头,若是线断了,纸鸢会掉下来的。”谢澜冰淡淡答道:“它或许一时能飞得更高些,可是终究改变不了陨落的命运。线束缚着它,却也救了它——是线让它不被风带走。” “小姐,你看,”霜袖一指空中:“蝶儿的线好像和什么线绊在一起了。” 谢澜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纸鸢的线以一种怪异的姿态折着,离它不远另有一尾鲤鱼也被牵扯住了,蝶儿和鲤鱼双双有下坠之势。 “好恼人,也不知是谁家的纸鸢?”扶扇跺脚嘟囔道。 “看样子该在那边的坡上。霜袖,你留在这,扶扇随我去看看。” “好。小姐多加小心。”霜袖接了线轴。 带着扶扇向山坡走去,不一会就看见了着一身绛紫华服负手而立的叶君镆和手执线轴的展南樘。谢澜冰脚下一滞转身欲回,谁料叶君镆已看见了她:“前面可是谢小姐么?” 谢澜冰无奈,只得莲步轻移走到他近前,娴雅一笑:“侯爷好兴致。” 叶君镆笑容明朗:“今日春和景明,想起儿时曾放纸鸢嬉戏,一时兴致所至便来了这里。谁想有幸能遇见谢小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呐。”他故意咬重了“何处不相逢”,紧盯着谢澜冰的脸色细细探查。 谢澜冰却无殊色,似忽然想起什么:“侯爷不提澜冰也要道谢。听大哥说,那日澜冰在风陵渡上晕倒,多亏侯爷路过相救。” “举手之劳,况我与子澈相交甚笃,绾卿……”忽然发现提得不妥,忙改口问:“谢小姐当日是怎么回事,如今身子康复了么?” “现已无碍。多谢侯爷记挂。若没什么事澜冰告辞回府了。”谢澜冰垂了眼帘低低答道。扶扇本站在一边并未插言,听她说要走,不由急得小声提醒:“小姐,纸鸢。” 谢澜冰没答理,叶君镆闻言却笑了:“原来那和我的纸鸢绞在一起的蝶儿是谢小姐的?我还说怎么那绘制蝶面的技法看着像子澈的手笔呢。看来我与小姐还真是处处牵连。” “侯爷说笑了。线牵着纸鸢本无碍,只是若跟其他的线纠缠不清便徒添烦乱,或许不该留了。”谢澜冰抬了头秀眉一挑:“侯爷是要澜冰断了线还是侯爷来断?” “不必断。风传天意,既天要它们牵连何必断了这羁绊?若断一线,或许就要失一只纸鸢。”叶君镆眸深似海敛了笑意答道。 “若当断不断,两败俱伤也未可知。两害相较取其轻,侯爷莫要优柔寡断。” 一时沉寂。叶君镆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见她依旧淡淡,突然话锋一转,指着展南樘道:“谢小姐,这位是君镆结交的义士展南樘,你还记得他么?” “原来是展义士,久仰。” 谢澜冰轻笑着向展南樘一颔首,有些疑惑地转过脸:“侯爷莫不是记错了,我与侯爷所见不多,先前更未见侯爷与这位展义士在一起,‘记得不记得’这样的话从何谈起呢?”她清丽绝伦的脸上眸光清澈,纯净恰似孩童。那诚挚的疑惑表情真真切切却是装不出来的。 叶君镆有一刹的失神,旋即浅笑出声:“谢小姐在这芳草丛中一站倒让君镆想起一句诗,谢小姐可愿一闻?”说着他几步走近谢澜冰,在她耳边低吟:“吹到一片香,清辉了如雪。” 第二十二章:恨伊太冷 人间四月芳菲尽,风过处落蕊簌簌飘零,一时间缀满整个宛京,倒让城中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靖宁侯府从凌晨便开始布置起来,鸿若站在府门外看着进进出出忙碌着张灯结彩的府丁们,只觉得那点点鲜艳的红色格外刺目。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为自家少爷更衣时那洁白里衣上红艳斑驳的血迹。他有些想不通,如少爷和谢小姐那样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怎么就落到了相爱不能相守的境地呢? “鸿若,你来。”卫忠张罗间回头正看见傻傻站着的鸿若,点手叫他来到近前:“少爷准备得如何?” “忠伯,少爷昨夜又没睡……”鸿若苦着小脸:“忠伯,我有些怕,都不知道少爷在想些什么,这么多天我都没见他笑过。” 想到那以往明润的茶眸中再不含笑意,清冷如同夫人离世后的那段日子,鸿若心中难过有些说不下去。 “唉……”卫忠深深叹了口气:“你记住,不许对瑞和公主不敬。” 卫谦的伤因谢澜钰伤药奇效又答应了谢澜冰好生将养的缘故,如今已好得七七八八了。今日便是婚期,卫桓差人吩咐了要他早做准备。 正红描金的喜服就在手边,卫谦伸着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一会,这才轻叹一声将喜服摊开换上。 “恭喜公主,贺喜公主。”宸佑殿的宫人们也是一清早便忙碌起来。瑞和公主昨夜激动得一夜未眠,这时对着前来贺喜的宫人们精神没有丝毫不济,娇颜红晕带笑:“都去领赏吧。” “彤裳,快来替我换衣。”瑞和公主抱着金丝绣凤的大红喜服急急唤过彤裳,左顾右盼了一会,嘟囔着小嘴抱怨:“这都什么时候了,紫萍姑姑怎么还不来啊。” “皇后娘娘驾到。”殿外一阵杂乱,皇后扶着雁兰、紫萍在众人簇拥下走了进来。 瑞和公主笑着扑到她怀里:“母后……” 皇后庄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怜爱伤感,拉了她起来:“好孩子,再让母后看看,今日可就要嫁人了呢。以后我这凤寰宫再难听到小绾卿的笑声了。” “母后,绾卿以后一定常回来陪母后。”面对着从小抚养自己成人的皇后,瑞和公主也有些动容,抱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道。 “你们先下去,我有话嘱咐公主。”皇后遣退了左右,拉着瑞和公主的手一同坐下:“绾卿,母后有话要同你说。” 瑞和公主好奇道:“母后有话只管同绾卿说。” “绾卿,你虽非我亲生,可自幼长在我身边,到如今已是十六年了。母后待你可还好么?你君修哥哥待你又如何?” “母后怎么说起这些。绾卿幸蒙母后抚养十六年,母后对绾卿视如己出温慈疼爱,君修哥哥自幼也护着绾卿对绾卿疼爱有加。养育之恩绾卿不敢忘怀。” “难为你记得。” 皇后抚着瑞和公主的秀发:“你父皇不喜欢母后和你君修哥哥,母后不求你君修哥哥能继承大业,只求他一生平安。你是你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母后有一事相托,日后若你君修哥哥有难,你一定要救他一命,就当是还了母后这些年抚养你和君修哥哥疼宠你的恩吧。” “母后!”瑞和公主大惊失色,跪在皇后面前:“母后何出此言,绾卿……” “绾卿,你起来。”皇后扶起瑞和公主:“其他的你不用再说,你只告诉母后,你答应母后的请求么?” “母后,绾卿答应。” 瑞和公主被皇后眼中希冀之色逼得心中不忍,点头应下。 “好孩子……”皇后将瑞和公主搂入怀中:“你如今就要出嫁了,日后若在靖宁侯府受了委屈,记得回来和母后说。母后为你做主。” “嗯。”瑞和公主轻轻点了点头。 “紫萍,你来为公主梳妆。”皇后向屋外吩咐道,随即向瑞和公主慈爱地一笑:“母后去外面等你。” “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紫萍一边梳着瑞和公主及地的青丝一边轻声唱念。她忽然记起当日皇后出嫁之时,也是由她梳妆,她也曾念下这些美好的祝愿,谁知…… 瑞和公主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心中因这祝词沁满甜蜜,今日,她就要成为他的妻!不能抑制的喜悦充盈着她的身心,她对着妆镜里的紫萍灿然娇笑:“紫萍姑姑,我要用这对明铛。”纤纤玉指指向锦盒中躺着的那副清透晶莹的粉玉萱花明铛。 龙书案后的昭帝低头看了看下面跪着的乘龙快婿,面色阴郁:“卫谦,知道孤为什么在这里召见你么?” “微臣不知。” “从今天起,你就是绾卿的驸马。这里是绾卿的亲生母亲所住的宫殿,我要让她母亲知道孤把她交给了谁。” 昭帝伸手取过白贵妃生前最喜欢佩戴的白玉萱草长钗细细抚摸,回忆的温情爬上他威严的面颊。 “抬起头来。你要知道,她是孤最爱的女儿,孤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孤要你发誓,好好待她,你必须做到!”盯着卫谦的龙目中是赤(喵咪)裸的威胁。 卫谦重又低了头:“微臣……遵旨。” 长长的红毯从宸佑殿直铺到正宫门,瑞和公主戴着盖头由皇后牵着从宸佑殿中走出。每走一步,离那头接她的人更近一点,她娇颜上的笑容也就扩大几分。只是这笑被挡在了红绸之后,那个人看不见。 卫谦心情复杂地看着瑞和公主一步步走到自己近前。他在心里问自己,若红毯那头走来的人是她,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昭帝向皇后一笑,从皇后手里牵过瑞和公主交到卫谦手中:“卫谦,孤的女儿就交给你了。别忘记你答应孤的,好好待她。”他的神情中既含着喜悦又分明蕴着伤感萧索。这是一个父亲的嘱托,这样的语气不属于威严的帝王。 那娇小的手是温热的,覆着一层湿湿的细汗。不像另一双柔荑,那双永远清寒如冰的柔荑。卫谦心中又是一痛,握住那只陌生的小手平静道:“公主。” “驸马。”甜润的女儿嗓音从盖头后传来,满是温柔之意。 拜别帝后,瑞和公主上轿、卫谦上马,由浩浩荡荡的长队簇拥着向靖宁侯府行去。 帝后二人在宫门各怀心思地目送他们远去,眼角都悄悄地湿了。 靖宁侯府大摆喜宴宴请宾客。府中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酒席宴上沸反盈天喧嚣若市。 礼官主持拜过天地,先将瑞和公主送入洞房,卫谦则留在宴前答礼。一拨拨公子前来敬酒,左一个“驸马”右一个“驸马”唤得他心中越发沉郁。他一边应酬着一边用余光在宾客间寻找——她,千万不要在这里。一圈扫视下来不见那熟悉的清弱身影,他心略放了放,忽然发现谢澜钰一人独坐在不起眼的堂角饮酒,便拨开众人走到谢澜钰跟前:“子澈兄。”才唤了声他便后悔了,不知自己想说些什么。 谢澜钰已有几分醉意了,眼光有些涣散:“冰丫头,刚走。”像没看见卫谦刹那晦暗如灰的脸色,兀自歪了头喃喃:“奇怪了,永康侯呢?刚才不还在这么?” 谢澜冰独自走在月光照耀下的小径上,影子斜斜拉得很长。方才的喧嚣恍如隔世,消融在安谧陈旧的月华中。 “夫妻对拜!”他牵着红绸与另外一个人相拜。明知他不会负自己,明明相信他,然而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她还是觉得眼前一片氤氲。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一定要亲眼看到?原来,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坚强。 “是谁?出来罢。”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停住脚步回身问道。 “谢小姐莫慌,是我。” 叶君镆从阴影中闪出:“方才看谢小姐离去,君镆担心小姐孤身一人,于是跟了来,小姐莫怪。” “原来是侯爷。” 谢澜冰清冷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没有温度的淡笑:“侯爷是想看澜冰的笑话罢。” “君镆绝无此意。若小姐心情不佳硬要如此误解,君镆也无话可说。”见谢澜冰仍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月色照耀下眼中似有隐隐的晶莹,清丽绝秀格外惹人怜惜,似被什么情绪牵引,低声道:“澜冰,不要难过了。事已至此,我送你回府吧。” “侯爷,你我几时如此相熟?” 谢澜冰水光潋滟的明眸中忽闪过嘲讽之意:“好一个事已至此!侯爷既知我底细,为何不向皇上告发?侯爷莫忘了你我之间有隙非浅呢!难道就不怕我危及侯爷你?” “你一定要这样说么?”叶君镆眸中神光变幻,肃颜道:“我只知谢澜冰曾提醒我冰道有险救我一命,柳非言助我扳倒金兆势力除我心头大患。这些年风圻国泰民安这两人都功不可没。至于另一层……实言相告,母妃去世前曾招我至床前自悔昔日所为,严令我日后一定要替她还债。” 谢澜冰听到这,眸光一闪,秀眉微颦。只听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必须是谢丞相的女儿,只有这样,父皇才会坚持让你作我的妻。所以我决不会告诉父皇。” “侯爷,不过你一厢情愿而已。且不说贵妃娘娘是否真心悔过。即便真是,可能唤回已逝之人?” 她容颜凄丽声音沉婉,却咄咄逼人直问得叶君镆一时语塞。“怨隙已深,侯爷非要趁人之危逼我闹到两败俱伤的境地么?我不愿嫁,侯爷又要如何?” “新主不用旧臣。”叶君镆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影子。 谢澜冰身子一颤,凄艳一笑:“最是无情帝王家。谢澜冰虽无只手翻云覆雨之力,也不会坐以待毙。侯爷可要一试?” 叶君镆从未见过她这样犀利冷绝的傲然姿态,见她眉目清冷面寒如冰目光如锥,将身侧气流冻结三尺宛若修罗,心中也不由一惧,计较一番,缓缓开口:“只要你肯助我,我便答应你不动谢柳两家。至于成亲之事,我不再逼你,可你也不要现在就拒绝。你想要达成的心愿我也愿相助,就当弥补我母妃往日犯下的过错。结敌不如成友,你意下如何?”他算准了她不会拒绝。回想她这些年做的事,一直意在捍卫风圻,他虽对她了解不深,这一点却不会看错。至于其他,他想:时间能改变一切。焉知你就不会被我打动?我只要你现在不立即回绝。 谢澜冰听完他所述,又恢复了娴静如水的神色,淡淡应允:“好。” 叶君镆面上笑意绽出,幽黑的双眸明亮如星:“澜冰,我送你回府。” “不必了。多谢侯爷美意。” 谢澜冰亦微笑着转身向前走去,几步之后头也不回道:“对了,展南樘是天机营的人吧,我猜的对么?” 凤冠霞帔,美人婀娜。叶绾卿端坐于喜床之上,红烛曳曳,直照得室内暖意融融——一如血统高贵的少女此时柔情荡漾的心。还记得过门槛时,他温热的手扶住她:“小心。”他如是叮嘱。玉檀的气息让她心思一荡,盖头下是她染满红晕的笑靥。暗暗的几分初为人妇的紧张被他轻轻一句驱散了开去。十六岁,如花的年纪,她只愿为他绽放。 卫谦立于房门口,遣退一干仆妇。他已有了丝微薄的醉意。想起谢澜钰刚才的话心口如针扎一样疼痛。她居然来了!她在场,而他居然在与另一个人拜天地!璧儿,你是何苦而为?席上众人言笑晏晏,他木然周旋,脑中却想着她独自离去该是怎样的心情。 推开房门,床上端坐的一身艳红的倩影映入眼帘。卫谦嘴角滑过一丝苦笑,记得那个终日素衣的女子曾浅笑偎入他怀:“我素来不喜艳红,此生若有着红,必是为少庄呢。” 那时他拥着她在脑中暗自描绘,美丽如她若肯穿红不知会是怎样的明艳夺人。如今,眼前的红妆佳人,却不是她。 瑞和公主听得他进了门,心如小鼓般咚咚敲了起来,期待着他揭下盖头的瞬间自己可以映在他眼中、映在他心里。然而过了很久都不见动静,她有些疑惑地悄悄掀起盖头一角,却看见卫谦面有微微的悲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不是看向她的,他看的不是她,他的眼里没有她! 卫谦在一边的桌旁坐下,对着瑞和公主整理了一下复杂的心情:“公主,把盖头去了吧。” 瑞和公主一愣,为什么是要她自己去了盖头?不该是他为她掀开么?然而她还是依言为之,看了卫谦一眼娇羞地低下了头。 “公主。从今日起,你就是这侯府的女主人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是这样的平淡无波?为什么他没有丝毫的欣喜之意?瑞和公主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来,抬了头。 “你是这侯府的女主人,然而不是这里的。”卫谦抬手指了指心口的位置:“卫谦心有所属,无意迎娶公主,然而皇命难违,望公主日后好自为之。公主若心有不满,大可现在去向帝后言明,卫谦甘领一死。”言罢,垂了眼帘,再不言语。 不该是这样的啊!瑞和公主觉得自己如溺水般难以呼吸。自己一心期待的出嫁,竟是这样的结果?没有意想中的软语温存,没有想象中的如胶似漆,洞房花烛夜,他竟这样对她!然而……她能如何?去宫中哭诉要父皇杀了她新婚的丈夫? 沙沙作响的更漏声中,瑞和公主觉得自己仿佛化成了红色泥潭中一枚枯萎凋零的花瓣,不及挣扎便被泥浆卷着陷入深不可及的幽潭之底。 第二十三章:墨烟巧遇 开春后,边州也渐渐暖和起来。虽不似宛京一带鸟语花香春景娇媚,却别有一番塞北冬去的明快风光。 谢澜清自被封为边关大帅后一直镇守在边州。他与萧允明一人练兵一人治民,倒让边州出现了开国后少有的太平繁盛景象。闲暇之余两人常常相约出城赛马习武,萧允明本是万里挑一的大将,然而在谢澜清面前仍略逊一筹,由他演示指点这些日子以来武艺战策都大有长进。 宁静日子的终结是在三月末的一天。谢澜清在城守府后小校场练剑,萧允明在一旁边看边赞之余消化着招式,霜剑一脸焦急地闯了进来,一扬手中的书信:“少爷,宛京来了急信。” 谢澜清收住招式接过萧允明递来的巾帕擦了擦汗,向霜剑走去:“给我。”待拆信阅毕,双眉已紧紧锁在一起,一言不发挥手遣退了霜剑。回身走到场中抽了剑腾空而起……萧允明心知有异,方才谢澜清心境平和又为让他看清,剑式柔和如行云流水徐而不急;如今谢澜清心中愤苦剑气逼人,招招快如狂风骤雨急雷闪电,叫人胆颤心寒。待他自己收住招式以剑支地合目半晌,萧允明方轻言相探:“翊之,出了什么事?可否说与愚兄一闻?” 谢澜清睁了眼,盯着地面小声道:“皇上逼爹爹毁了婚约,把瑞和公主指给了少庄,要他们四月成婚。” 萧允明一惊:“那澜冰妹子……” 谢澜清却叹了一口气,语调难过:“是我累了她,她这都是为了我……”说着像丢了魂似的慢慢走了,背影说不尽的落寞与萧索。 萧允明不明白谢澜清为何如此说,他的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一日城楼之上,那一对白衣胜雪的璧人并肩而立的唯美卷轴。灵动清绝的女子笑靥记忆如新,他不由微微太息:果然是天妒红颜哪。 任自己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忽然惊觉方才有一件重要的事忘了和谢澜清说,他忙几步追了出去:“翊之,等等,梵笳有使者前来,想请我们相助……” 玉凉西北方是梵笳族人聚居的地方。梵笳族人擅乐,随手取物即可以之为器演乐。他们民风淳朴,性格温和,以族中男子采猎为生。本与世无争,玉凉却常常出兵侵扰,掠其青年男女卖入市井作乐伎乐奴以供玩乐。梵笳族人一意避让退居山中。 及至如今,少族长舒尹不愿再退避忍让,屡次带领族中青年反击玉凉军的掠夺。却因众寡悬殊、武器不佳每每伤亡非少,最近一役舒尹负伤下落不明。梵笳族长曾与谢轩祈有故,思子心切却又不便遣人入玉凉打探,得知谢澜清镇守在边州故而特意派使者前来,希望谢澜清可以帮忙寻找舒尹。 谢澜清安排使者在城中歇下,与萧允明商量:“梵笳族长与我父亲是旧识,再者日后或可说服梵笳族与我们共敌玉凉。此事插手也无妨。” 萧允明点了点头:“寻一个妥当的人去办便是。我看着霜风就挺合适,不如找他来问问。” 谢澜清应允,命人去唤来霜风一说,霜风听完便笑了:“二公子,此事有人比末将更合适。末将正要回禀二公子……”说着将手上的小绢条递上。 谢澜清扫了一眼上面的字,先是一愣继而面色微舒,低喃道:“散散心,也好。” 车越靠近玉凉景致便越开阔起来。动辄可见连片的草场沙障,那种茫茫无际直将人心中的壮阔豪情挑起。林素泓颇有几分感慨,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对面双手托腮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柳非言,轻唤道:“言弟。” 没有反应。林素泓摇了摇头,这几乎有些不像柳非言了。自他传信给自己说要去玉凉走一趟,这一路来他比往日沉寂了不少,虽也笑闹但那笑中多了些勉强的成分。 他不开心。林素泓知道,几次想问却终究没问出口。他清楚他不会说。 “言弟,就快到墨烟城了。”抬头扫了眼抱着剑站在一边的霜瑛,见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峻,林素泓在心中哀叹:指望这冰块是没用的。 “哦。” 柳非言终于应了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不经意问道:“林兄,非言不通经商之道,若林兄在玉凉开办商铺不知可能做成风圻之势?” “言弟约愚兄前来是有意于此?”林素泓思索了片刻:“锦缎。玉凉国中丝织技艺一向不佳,故而极喜我风圻花式繁复的织锦。” “正合我意。近年来两国时有战事,风圻人的身份不适合太过招眼。林兄只管开些有特色的小买卖,可接近那些达官贵人就好。” “执事之令,素泓焉敢不从?”林素泓玩笑了一句,轻叹道:“非言太过自谦。玉凉的那些个温柔乡已然……如今更是要渗到家眷身边了么?” “边州城有二十万将士。我不想有朝一日他们化作二十万枯骨。”柳非言轻轻合了眼,低声道:“他们家中或还有妻儿老小盼着他们尽早还乡呢。若是什么时候能停了刀兵,该多好。” “有澜清镇守在边州,玉凉不敢轻举妄动的。我听说十多年前江帅镇守边关时,玉凉从无胆魄入侵。或许,能一直太平也未可知。”林素泓意有所指。 “我有些乏了,林兄,一会入了城我们找处茶馆坐坐罢。墨烟这名字极有味道,不知茶的滋味如何。”柳非言掩口轻轻呵欠一声,偏了头:“霜瑛,素空,你们两块木头快站了半宿了,不累么?坐下来罢。” 傍晚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毕竟日暮后夜市也就要热闹起来了。林素泓、柳非言弃了车步行在人群中,霜瑛和素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们身后。玉凉民风比风圻开放些,因林、柳二人生得清俊,街上的女子掩口嬉笑着对他们指指点点。待他们转脸看去,却又不安地垂了头、眼神时不时游走一番,有些泼辣大胆的便干脆盯着他们笑个不停,挥挥手绢眉目传情。 柳非言哀叹连连:“林兄,早知你如此招蜂引蝶,我就不跟你一起出来了。”素空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霜瑛眸中滑过一丝笑意。 林素泓哭笑不得:“你好意思说我?你看前面的那几个,分明指的就是你!”他眼珠一转,认真地说:“有个办法可以让她们不这样看着我们。” “果真?别是要戴斗笠吧?”柳非言将信将疑。 林素泓狡黠一笑,顺手揽过柳非言,将他颊边滑落的发丝锊到耳后,柔声道:“非言,她们这样看着你倒叫我心中有些不快呢。我看得,她们如何也能看得?”他故意将声音扬得极大,周围人听了个清清楚楚,伴着他此时手中动作着实听来看来暧昧至极,那些原本娇羞传情的女子眼中滑过讶然,一个个瞠目结舌。 霜瑛的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剑柄。柳非言猛然一抬眼,水色双眸盯在林素泓脸上看了半晌,垂下眼帘伸手将林素泓的手拂下,玩味一笑:“她们要看,如何怪得我?” 周围人的目光已多了几分轻薄,柳非言小声对林素泓道:“林兄,她们确实不‘那么’看着我们了,比起现在这样,我倒宁愿她们还‘那么’看着我们。玩也玩够了还不快走?”说着已快步拨开人群向前方走去,霜瑛紧随其后。 林素泓呆在原地,压住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片刻后领着素空追着他去了。 易香居雅阁,林素泓心虚地瞟了眼面色不善的霜瑛和面无表情的柳非言,不由懊恼刚才玩笑开得有些过了。然而柳非言本是淘气爱闹之人,这样的反应着实有些奇怪。 “言弟,方才是愚兄莽撞了,愚兄陪个不是,言弟莫要生气了。” “林兄误会了,非言不是生气,你听……”柳非言轻一摆手,来到窗边指了指远处:“那里似乎有争执的声音。” “是么?”林素泓来到窗边看了看,却是一无所觉。 “公子,的确有。”素空凝神听了听,点了点头。 “我要去看看。或许不是什么无趣的事。” 柳非言伸手倒了杯茶端在手中,随即从窗口一跃而下。林素泓反应过来的时候柳非言和霜瑛都不见了,他无奈地回头望了望素空,素空忍住笑:“公子莫急,我带公子前去。” 看热闹的人挤人人挨人围了好几圈,中间有四人。一个纨绔公子打扮,肥脸小眼;另有两个手执长鞭的恶奴正在抽打一个手脚被缚的青年。那青年大约二十多岁,身上尽是血污,头发散乱看不清相貌。 “你倒是唱不唱?我府中乐伎乐奴有的是,若不是看你小子模样还算清秀,爷也犯不着心一痒买了你。你不要蹬鼻子上脸以为爷稀罕你,你若不开口爷就打死你,也不过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那小眼睛见差不多了,命手下住了鞭打,挑起青年的下巴问道。众人这才看清,那青年面容俊秀,眉边有一弯新月刺纹。原来是被掠来卖为乐奴的梵笳族人不肯开口唱歌惹恼了买他的恶主。 “我……唱……”青年气息微弱,小声道。小眼睛面有得色,哈哈大笑:“果然是不打不服的贱骨头。你唱,爷就给你治伤。” “你……要听就凑过来……我没力气大声唱……”青年说一句话要喘好几下气,模样可怜。 “好,爷依你。”小眼睛淫(喵咪)笑着凑过脸去,却在下一秒惨叫出声——那遍体鳞伤的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耳朵! “你松嘴!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小眼睛尖声厉叫道,伸手去推青年,奈何他就是不松口。 两个恶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扬起鞭子向青年抽来。有人不忍看扭了脸,却又在下一秒听见了意料之外的惨叫——发出声音的居然不是青年! 柳非言稳稳落在青年身前,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还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被自己挥出的鞭子抽到身上的两个跌倒的恶仆:“好威风的奴才,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今天也叫你们尝尝鞭子的滋味。” 众人只觉得那身着白衣清俊若神的少年是从天而降,见他手中还端着个茶杯,那茶杯中茶水满满未漏半滴还冒着热气,都惊赞他轻功了得。 被打的青年亦松了口,有些愣然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小眼睛没觉得耳朵突然不痛了,又没见着柳非言的正脸,在他身后跳起来喝问:“你是谁?为什么多管爷的闲事?” 柳非言浅笑着回过身:“这位公子,好大的威风啊。” 小眼睛像是被天雷劈中,目光呆滞,伸手去抓他:“美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柳非言低头看了看手中杯,嫌恶地皱了眉:“公子看来不大清醒,喝点茶罢!”话音刚落,滚烫的热茶都泼在了小眼睛的肥脸上。小眼睛惨叫一声伸手去擦,一张肥脸红红白白煞是滑稽。 柳非言却不再理他,低头问地上的青年:“你是愿意自己走还是愿意跟我走?” 青年看着他点了两下头。柳非言绽开微笑,唤道:“霜瑛,背上他,我们走。”林素泓和素空这时也到了,林素泓在素空背后低叹了口气:才赶到,这下又不知要去哪里。这些麻烦惹上了身,这几日出去还是别再引人注目的好。 “如今上了药会有些痛,你且忍一忍,所幸都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将养一阵就会好的。”待郎中给青年上完药,柳非言才到他床边好言相抚。 “为什么救我?”青年神色中仍有戒备之意。 “你是梵笳人。梵笳人不该被这么对待。你比你的族人敢于抗争。只有不再顺从,梵笳族才能活下去。” 柳非言正色道,见青年面有激动之色,笑容温和含了丝歉意:“是我去迟了。一会我给你喂些安神药,你先好好睡上一觉罢。其他事明日再说。” “谢谢。”他的笑无端地让人感到值得信任,青年放松下来。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柳非言离去之前多问了一句。 “我……”青年一低头,复抬头望向他:“我叫尹子舒。” 第二十四章:暗布隐局 一夜无话。第二日早上柳非言告诉尹子舒自己和林素泓要出去办点事,嘱咐伙计好好照顾他,打赏下银两,随后四人离了客栈。 林素泓说要去城中街市逛逛,了解一下商市行情。柳非言却另有打算:“林兄只管忙你的去,非言倒是想去那柳巷眉楼探探佳人。” 林素泓知道他要做什么,也就相约晚上再回客栈碰面,领着素空先走了。柳非言轻轻回头向霜瑛道:“我出来这么些日子哥哥应该知道了。想来该有消息送到。正巧,去见见琴娘。” 霜瑛点了点头,跟着他来到城南玉钗风。这玉钗风是墨烟城中最出名几家青楼之一,此时虽是白昼门前已车水马龙,可以料想入了夜会是怎样的繁华喧嚣。 柳非言一身月白锦缎公子衫,身后跟着乌衣的霜瑛,赫然富家公子打扮。才走到门口便有好几个妍姿俏丽满面春风的姑娘迎了上来:“公子,里面请。” 鸨母琴娘不过三十出头,犹自艳冶柔媚。正在与客人说笑,一转脸眼前一亮,扭扭答答满脸堆笑迎了过来:“哎呀,是柳公子,这却是什么风把你吹到奴家这来了……” 柳非言轻笑:“琴娘客气了。非言此来专为探望琴娘。” “小没良心的,这么久连个音信都没有,还不随我屋里来。”琴娘手指一点他眉心笑啐了一口,侧颈招呼道:“寄柔、寄香,你们好生招待着,我和柳公子说一会儿话。”随后偎缠上柳非言的肩膀领着他向后院走去。 两人进了一间小屋,留下霜瑛在门口把守,随后掩了房门。琴娘飘飘下拜:“安琴见过柳执事。” 柳非言忙搀她起来:“琴娘,不必多礼。我此来是想问你少主可有消息要你传与我知?” “昨夜少主的消息刚到,”琴娘摘下发间菱花长钗轻轻一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卷:“还请执事过目。” 柳非言展开一看面上闪过了然,释然一笑:“呵,我说那名字怎么听得那么耳熟呢。” 尹子舒疲惫已极浑身伤痛,早上被柳非言唤醒说出去办事时仍有些迷迷糊糊,待柳非言走后转过脸又睡了,直到日上三竿才渐渐清醒过来。隐隐有些菜香扑鼻而来,他迷迷瞪瞪睁了眼,就见床边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好几碟色香俱全的清淡菜肴正兀自冒着热气。被香味一勾,他才惊觉自己很是饿了,挣扎着支起身子拿起筷子。 “子舒,你醒了。”门帘一挑,柳非言手中端着碗从外面进来,笑容温暖:“来,先把这药粥趁热喝了。” 尹子舒从他手中接过碗,饿极顾不了许多一口口喝了起来——香稠可口,很是舒服。 待碗见了底,尹子舒抬头又看了看柳非言,有些羞涩地小声说:“你救了我,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看多了做作和虚情假意,这样质朴的青年倒让柳非言心中无端生出不少好感:“柳非言。你唤我非言就是。” “非言……”默默念了一遍,尹子舒重抬了头上下打量了柳非言几眼:“你不是玉凉人。你们几个都不是。”他肯定地说:“我喜欢你,你是我的朋友么?” “自然是。我们都是你的朋友。” 柳非言莞尔一笑:“你如何知道我不是玉凉人?只因我救了你?” “你说话的口音不像玉凉人,你和他们不一样。”尹子舒表情认真:“你没有把我当成乐奴,你叫我的名字。” “嗯。”那样的情形下他在观察,颇有几分灵性,或许可以教他一些东西。柳非言答应着在心中暗暗盘算。“子舒,我不是玉凉人,我从风圻来。我不可能久留在这里,过几天我就要离去。我送你回你的族人在的地方,好么?” “我不回去。” 尹子舒放下筷子,倔强道:“我还有那么多族人被迫在玉凉为奴,我没有救他们怎么能一个人回去?” “你想救你的族人没错,可你要知道如今你人单势孤,不但可能救不了他们自己还可能再入牢笼。若我走了,也就没人能再救你一次了。” 柳非言注视着他徐徐说道:“如果你的族人仍是一味避让,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掠来为奴。到那个时候,你一个人救得过来么?” “我们梵笳族素来不喜动刀戈,不想与玉凉发生冲突。实不相瞒,我此次便是因为和几个同伴一起回击玉凉人的时候被抓的。族中长老一直不认可我们这么做,也没有更多的人愿意和玉凉为敌,他们想过安宁的生活。我说服不了他们。”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过安宁的生活。如今这么多的梵笳族人在玉凉被奴役,这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的?更何况,他们也并没能换来你其他族人的安宁。玉凉只会觉得你们好欺负而变本加厉,长此以往梵笳将亡!”柳非言面容严肃:“唯有你们能自立一方与玉凉相持方可求得太平。你若肯回去,说服你的族人拿起武器抵抗玉凉的掠夺才可能真正解救你的族人。否则凭你一人之力又有什么用呢?” “我也想!可是……我们拿什么跟他们相抗?他们地广人众,我们却不过弹丸之地。” “土广不足以为安,人众不足以为强。凡事智取为上,力可辅之。非是你们无以与他们相抗,而是你们不懂如何与他们相抗。”见尹子舒面有不服,柳非言淡淡一笑:“梵笳族以采猎为生,隐蔽、射箭之术俱佳,奈何你们不懂扬长,一味和他们硬拼。你们平日并无演练,玉凉兵难道就是吃素的?以你们的短处去碰他们的长处,焉有不败之理?” 尹子舒若有所悟:“非言,你说得再明白些可好?” 柳非言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祖居此地,又世代采猎,对山中的熟悉是玉凉望尘莫及的。玉凉掠夺得逞是你们彼此间疏于照应之故。如今已退至山中便可在山中养精蓄锐。若玉凉再犯,利用他们不熟山中地形的劣势在暗处以弓箭袭之,分散在山中他们不知你们具体有多少人,心中畏惧自然也就退了。这是自保之法,若想救你的族人,还需有一个契机。” 尹子舒已是连连点头:“我们原先竟没想到……非言你说的契机又是什么呢?” 柳非言却没再深谈下去:“这个以后我自会告诉你。你回去之后须多加操演,你可愿这几日跟我学些演兵之法么?” 一连六日,柳非言都未再外出,日日教授尹子舒演兵之法。尹子舒虽不曾读过什么书却因自小采猎常悟出一些融会贯通的道理。柳非言以石子为模,尽量说得让他容易听懂;他也肯思好问,收效颇佳。 柳非言和林素泓商量着该回风圻了,将尹子舒带出墨烟城,两下分别。尹子舒心存感激对他们极是不舍,几日相处柳非言也很喜欢他的率性,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还需各自闯荡。 临别之际,柳非言将尹子舒唤到一边:“子舒,我曾说过的那个契机现在告诉你,你千万牢记。梵笳离玉凉如此之近,若玉凉国内太平必然滋事侵掠;而一旦玉凉有战事,为防后院起火,一定会示好安抚。你需看准时机,当断则断,一举可逼得玉凉放回所有的族人。你我相交一场,我能相帮的也只有这些,愿你族人早日过上希望的安宁生活。” 尹子舒眼中似有泪光闪动,重重点了点头:“若有此日,我梵笳一族定不忘非言之恩。” 车行出很远,尹子舒还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林素泓微叹一声:“他还是没有告诉你他到底是谁。” “不,他刚才说了,只是林兄没有听到而已。”柳非言自嘲一笑:“相较于他,我反而是没那么坦诚的那个呢……”他似累了,倚在那儿合了双目不再言语。 马蹄声沉稳急促。林素泓忽然听见很轻的一个疑问:“林兄,事到如今,你可曾疑过我当初救你之心、交你之意?” “不曾。” 斩钉截铁的回答。林素泓的声音清润如泉:“我看得分明,并无怨言,也从不曾疑。我想,日后他知道了也不会。” 转眼到了五月十七,不经意间相府镜湖的荷花悄悄绽放,挤满了半个池塘。空气中弥散着好闻的淡淡清甜的荷花香气。 谢澜冰一身淡绿绘白轻纱长裙立在萦碧阁旁回廊之上,俯下身子去嗅荷花,嘴角边挂着四月以来府中人几乎没有见过的安恬微笑。 谢轩祈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儿淡绿的倩影。眼眶就这么悄悄湿润了,模糊的视线里那抹窈窕倩影似化成了另一个人。 “谢安,小姐今天难得心情好,这荷花开得也可爱,你安排下去,今晚我们全家在萦碧阁用饭。” “是。老奴这就去办。”谢安也悄悄湿了眼角,拭着眼睛下去准备了。 到了晚间,谢轩祈夫妇、谢澜钰与摇情、谢澜冰在萦碧阁中坐定。丫鬟们斟酒布菜,摇情与谢澜冰小声私语。 谢轩祈向柳氏笑道:“含瑶,转眼的工夫连冰丫头都十五了。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我敬你一杯。”说着端起酒杯一干而尽。 柳氏轻唤了声“轩祈”,却是再也说不出什么,眼神有些复杂悲伤:“冰丫头长得真像……” 谢轩祈没等她说下去,轻唤谢澜冰:“冰丫头,你从小身子不好,小时候你娘见你身冷如冰怕你有闪错,每日拥你而眠为你驱寒,你如今大了该敬她才是。” 宛京城中无人不知谢家小女儿身弱多病。据说当年谢相夫人柳氏的亲生妹妹故去,柳氏闻讯晕厥,太医诊出她当时已有四个月的身孕。柳氏大病一场情绪低迷影响了胎儿,这孩子不满十月就早产了。谢澜冰出生之后太过羸弱,谢轩祈请了忘年交苍颜医神到府中为女儿治病。谢相夫妇尤其偏疼这个小女儿,直到这孩子满了两岁有所好转谢相夫妇才肯让她见人,昭帝以及各位娘娘也就是在那时才第一次见到谢澜冰。 谢澜冰端了酒杯轻声向柳氏道:“女儿这些年累娘亲多操劳了……”柳氏眼中含泪: “傻丫头,说什么话,只要你平平安安娘就放心了。” 谢轩祈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了递给谢澜冰:“冰丫头,这是爹爹和娘亲送你的,让你娘亲给你插上。” 却是一支国色牡丹纯金步摇,柳氏取了出来给谢澜冰戴在发间。 摇情笑道:“老爷和夫人一向偏疼小姐,大少爷有时还和我抱怨着说嫉妒呢。” 谢澜钰面色一红:“摇情,你莫乱说。”他这脸一红倒坐实了摇情所言,一桌人不由都笑了起来。 饭毕,谢澜钰和摇情送谢澜冰回流云苑。刚走到门口,就见扶扇欢欢喜喜抱着一团雪白的毛球跑到谢澜冰近前:“小姐你看,好可爱的小猫。是大少爷和摇情姐姐送的呢。” 谢澜冰从她手中接过小猫抱在怀里,那猫还小,一身白毛极其柔软,双眼是浅浅的蓝,看着乖巧可爱。 谢澜冰抚着小猫,小猫向她怀里蹭了蹭,轻轻叫了一声。 谢澜钰在一旁笑问:“可还喜欢么?” “嗯。”谢澜冰点点头,向谢澜钰和摇情甜甜一笑:“谢谢大哥和摇情嫂子。” 抱着小猫到了屋内,霜袖迎上来道:“今儿真奇了,谦少爷和永康侯也都遣人送了东西来。”说着一指桌上的两个锦盒。 谢澜冰应了声:“知道了。”单手掀开了其中一个的盒盖。 白丝绢,雅幽兰。黑檀扇骨的一把画扇。兰为王者香。谢澜冰轻嘲地笑了笑:可惜,我不想作那株兰草。 转身去开另一个锦盒,有些犹疑、有些期待,心中杂乱的情绪搅扰成一团。伸出的手有刹那的犹疑,终是轻轻一掀。 同心绊,碧玉环。那样清清淡淡的绿,那样圆圆润润的环。霜袖分明看见谢澜冰眼中有一瞬的流光溢彩,然而很快便化作了如烟如雾的模糊。 你佳林苑向皇上拒婚的那晚,我将一切告知于你,赠你一枚玉玦。玉玦,玉玦,诀人以玉,我想我们之间终究是缘分太浅。是我糊涂,是我怯懦,是我……不相信。然而所幸我遇见的是你,你是那个会牵着我带着我走的人,无论我迷失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重新把我护在身后。你赠我玉环,告诉我永不相诀。如今,我肯信。 谢澜冰指尖滑过那清凉温润的玉环,如同感受到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的坚定。冰冷的双颊贴上小猫温热的躯体,她淡淡地笑了。 第二十五章:后心沉水 算起来自瑞和公主与卫谦成婚那天直至如今,叶君镆都没有再见过谢澜冰。他让展南樘多次探查也几乎打探不着柳非言或是风陵骑的任何消息。他不止一次地想,幸好自己和她并不是完全对立的两方,若如是,那看起来柔弱清绝的佳人真是一个可怕的对手。然而自己还是找到了牵着她的线,只要线不断,她就无法完全脱离自己的视线。 值得宽慰的是昭帝的病近来好转不少,瑞和公主和卫谦倒也过得安平和睦,这让他忙中得了更多的时间来和两位兄长周旋。 近来表面上消停不少的要数恭王了。金兆一倒、周雳失势,连番的沉重打击让恭王过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当然,有周雳撑着他私下里也没停过小动作,比如恭王妃常常邀谢澜冰过府赏花品茶。 谢澜冰本不欲多事,然而柳氏想让她散散心,只说都是些女眷料也无碍,谢澜冰无法只得每每赴约。 恭王妃比谢澜冰大了不少,年近三十,大家闺秀淑雅知礼,谢澜冰倒也对她并无不喜,也就次次应付周到。皓旻、皓显两位小皇孙都在十岁上下,皓旻像了恭王有些刻板木讷,畏缩而不大活泼;皓显却生得虎头虎脑活泼可爱,也聪慧些,颇为逗乐。然而这样的小聚琐事终究不合谢澜冰的性子,再者恭王妃常常对着她伤感恭王近来日子难过,意在逼着她有所表示。多了几次她也就觉得劳乏无趣,再有相邀一并推脱了。 这天恭王府又来人请,说是皓显九岁生辰闹着要谢澜冰过府看他,恭王妃无奈恳请她务必前去。柳氏替她应下,催着她去王府赴宴,谢澜冰无奈带了霜袖随她一同前往。 席间依旧推杯换盏热闹非凡,皓显腻在谢澜冰身边“姑姑,姑姑”地直唤。恭王妃在一边笑道:“这孩子待妹妹你倒是比我们还亲。皓显,别闹了,让你姑姑清净一会。” 谢澜冰忙道:“不碍事的。” 皓显却还是很听母亲的话,乖乖坐好不再搅闹了。谢澜冰得了闲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伸手端了冰纹钧瓷杯小啜了一口,微微诧异,转脸问恭王妃:“王妃姐姐这是什么茶?很是清甜,我倒是从没喝过呢。” “哦,这是太傅大人送来的掐丝玉芽,说是有清怡安神之效,我喝着也觉不错,妹妹若是喜欢我一会遣人送一点到府上?” “多谢王妃姐姐,烦劳了。”谢澜冰没有推辞。又略坐了一会,向恭王妃道:“昨日受了些风寒,如今微微有些头晕,先告退了,王妃姐姐莫怪。” 恭王妃知道她身子不好也不强留,只嘱咐她回去多加休息,将她送出府门。 “在前面的三停醉停车候着,我去办点事。”看着恭王妃回转入府,谢澜冰挑开车帘吩咐车夫。 霜袖有些好奇:“小姐,为什么要去三停醉啊?” “方才添茶的丫鬟续我这杯时故意碰了我向我打了手势。该是永康侯的人,他正巧排行在三不是?” 谢澜冰轻颦了眉,微叹道:“真是一点的清净都不肯留给我呢。” 叶君镆早候在雅阁,见谢澜冰款款而入起身寒暄:“澜冰一向可好?那画扇可还喜欢么?” “劳侯爷费心。侯爷今日相约所为何事?”谢澜冰说着坐了下来。 叶君镆并不在意她的疏离,在她身边不远处落座:“是这样,值守清和宫的人约莫两个多月前的晚上发现有人悄悄去动宫中香炉,形迹可疑。我取了他手中的香样交给子澈验了,子澈说虽不是纯净的沉水香也并无不妥。人我已看押起来。我始终觉得这事奇怪,更何况父皇的病也就是这些日子转好的,要说巧也未免太巧了些。事关父皇健康,恳请澜冰帮我详查。” 谢澜冰见他面色诚恳微垂了眼帘:“侯爷与皇上真是父子情深。也罢。清和宫不是一直燃的沉水香?记得绾卿去年生辰我们曾去过一次,若香有不妥大哥早就该发现了。” 叶君镆从锦囊之中取出一段香点燃了,袅袅烟缕腾起:“那倒难说,你闻……就是这香,与沉水香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呢。” 谢澜冰深吸了几口气,香段不长,一会儿就尽了。她点了点头:“果然难以分辨。皇上常去清和宫,若真是有人在香中动了什么手脚皇上难免……难免……”胸口蓦地升起一股熟悉的寒气,她不由一颤:今日不该是毒发的日子啊,药也按时服了……难道……难道…… “小姐!”“澜冰!”霜袖和叶君镆看着谢澜冰突然脸色煞白人事不省,急得同时惊呼出声。 谢澜冰迷离中双手紧紧攥拳,两弯柳眉几乎拧在一起,贝齿将樱唇都咬破了,血珠一现霜袖和叶君镆顿时嗅到异样的香气。叶君镆将她抱起皱了眉,向霜袖道:“是‘了如雪’,快去请你家大公子来此。” 霜袖惊诧地看了叶君镆一眼,然而事态紧急不容多问,轻应了声:“是。”回身飞奔下楼去。 叶君镆不知怀中的女子此刻正在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他听人描绘过毒发的感受,却不知真加于身时究竟会如何。他心中有些本能的歉疚,她的痛苦正是拜他母妃所赐。他想起九尾凤佩,握着她冰寒刺骨的柔荑神色复杂地埋怨:“为何,若你肯收下那凤佩……” 谢澜钰不一会就到了,进了雅阁看见妹妹情形沉声向叶君镆道:“侯爷,我要给她施针,还望侯爷回避一下。” 叶君镆依言退出阁外,屏息听着阁中的动静。不知过了多久,谢澜钰走了出来,面有倦色。 “她……还好么?”叶君镆看了看他的脸色,轻声问。 “这么多年一直这样,哪里还谈什么好不好呢。”谢澜钰重重叹息:“不过这次倒是有些奇怪。那沉水香我看过,应是不致如此才对。霜袖,你们今日在恭王府赴宴,小姐可是吃了喝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没有?” 霜袖细想了想:“别的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小姐赞了句喝的茶清甜爽口,恭王妃还说送些到府上。” “你可知是什么茶?”谢澜钰目光微敛仔细追问。 “恭王妃说是掐丝玉芽。” 不待谢澜钰再问,叶君镆一敲手中折扇:“这茶我知道,是太傅周雳几年前敬献给父皇的,父皇颇为喜爱平素饮用的一直都是此茶。我府中也有一些。” “若如此,侯爷可否遣人取来让我一观?” 不多时,茶叶送到,谢澜钰拈起叶片反复检验片刻,又取出叶君镆香囊中的沉水香仔细查验,末了将两样放下,肃容道:“侯爷,我有要事相禀。” 自瑞和公主下嫁后,昭帝很久没有摆驾凤寰宫。是以今日有内侍通传昭帝将至,要皇后准备迎驾时,皇后着实有些悸动吃惊。 昭帝面色不善,一入殿中便挥手屏退所有宫人,皇后有些茫然无措:“皇上,这是怎么了?” 昭帝在正座坐下,似压了压心中的怒火,抬眼冷冷扫过雍容庄肃的皇后:“孤的皇后,你真不知孤为何来此么?” 皇后眼皮一跳,却依旧从容答道:“皇上好大的火气,臣妾猜不出。” “清和宫的沉水香,太傅敬献的掐丝玉芽茶。如果孤继续服用下去,怕是不久就要命丧黄泉了罢!孤的好皇后,你如何解释?” 皇后心中如重鼓乱敲,然而后宫这些年的生活已经让她完完全全能隐藏住自己所有的情绪,跪下慢条斯理道:“皇上,这样重的罪臣妾可担当不起。清和宫中一直燃的是沉水香,若香有异,那些值守的宫人们可比皇上您在的时间久多了,臣妾怎么没听到他们有事的消息?至于父亲敬献的茶,那是因父亲见皇上您日夜操劳不得安寝,寻得那掐丝玉芽有清怡安神之效才献给皇上的。再者说,臣妾宫里饮用的、修儿府中饮用的都是这茶。臣妾难道……” “住口!”昭帝端起茶盅将茶水悉数泼向皇后:“最毒妇人心,你还不认罪!还振振有词!好好好,孤来告诉你,你思虑得周全,沉水香中被你添了砒萝,掐丝玉芽中你父添了蔓断肠。这两样东西分开了用自是无妨,可是如果混在一起日积月累……怪不得孤原本身骨康健这几年却病势愈重!你们好大的胆子!” 昭帝双手颤抖,回想起下午叶君镆入宫禀奏时自己的震惊和愤怒:“你是孤的皇后!女子中的至尊!你还有何不满要毒害孤!孤命人审了王福喜,他都招认了,还要孤再问问雁兰和紫萍么?” 皇后见东窗事发瞒不住了反而轻松了下来,厉笑出声:“我有何不满?我这个皇后做得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当初因我父亲的缘故娶了我时你是何等甜言蜜语,明王殿下!”她眼角滑下滚热的泪珠冲花了细致的妆容:“好笑呢,当初我信了!我居然信了!我一意辅助你,甚至你为了兵权娶了卫氏冷落了我我也毫无怨言。可是……”她忽然凄凄地笑了:“可是后来她出现了。白芷凝那个妖精出现了,什么都变了!你有多久没来过我这儿!多久没见过修儿!你……” “够了!不可理喻!” 昭帝一把掐住皇后的脖子:“不许你这么污蔑芷凝!孤就是爱她!孤的事不要你管!” “爱……”像听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皇后嗤嗤一笑:“你居然会说爱……叶元嗣,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如果她白家也有身家背景你会那么肆无忌惮地爱她?你提防我周家,提防卫家,唯独她白芷凝,孤身一人没有外戚干政的可能!” “啪!”昭帝一甩手重重掴了皇后一掌:“够了!你住口!” “被我说中了不是?叶元嗣,是你自己逼死了她。是你为了皇位借她的手杀死了自己的义弟!是你让她以为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爱人!是你逼死了她!我可怜她,我更可怜你!你这个……”因被点到了痛处,昭帝双目赤红失去了理智,掐在皇后脖子上的手越来越紧,让她窒息无法再说话。 皇后面色紫红喘不过气来,双目直直盯着眼前掐着自己脖子的人……二十多年前,太傅府中,她踮脚折花,他与她父亲一同从书房中走出。父亲道:“明王殿下,小女静珊不懂事,您莫要见笑。”他却朗声一笑英气逼人:“周小姐庄静娴雅天真烂漫,太傅大人好福气。”她脸微微一红,一颗心从此交与俊朗的明王。他上门求娶,她欣然出嫁。洞房花烛,他挑了她的盖头轻唤:“静珊……” 恍然如梦,原来一切不过是虚情假意。她恨!皇后睁大了双目眼角挂泪,在这个她爱过恨着的薄情帝王手中停止了呼吸。 狂风烈烈,翻卷的乌云酝酿着入夏的第一场暴雨。变天了。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皇后周氏并太傅周雳妄图以毒弑君,周氏畏罪自杀,废后位,不许埋葬。凤寰宫宫人知情不报,悉皆处决。撤周雳太傅之职,收监天牢,择日枭首示众。查抄周家满门。因瑞和公主苦苦求情,废恭王王位,贬为庶人,流放千里。 消息传到相府,谢澜冰摇头微叹,向谢澜钰道:“大哥,我想在周雳处决前见他一面。” 谢澜钰知她心思,担忧道:“你身子刚缓过劲来,切记不可情绪大动。” “无碍,我自有分寸。” 出了府却意外看见叶君镆的车候在府门外,叶君镆低声道:“我知你必然要去,我陪你。” 周雳做梦也没想到来看他的会是这两个人。略一思索大笑道:“我明白了,定是侯爷向皇上告发的老夫。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老夫自认为此事天衣无缝,侯爷是如何发现的呢?” 叶君镆轻轻摇了摇折扇:“你此事办得缜密。就算两味药混合在正常人身上也需假以时日方可见效。只是机缘巧合,偏巧败在她手上。”他一指谢澜冰:“谢小姐身弱敏感,亏了她父皇才躲过这一劫。” 周雳阴鸷的眼光转向谢澜冰,谢澜冰却向叶君镆微一颔首,叶君镆点点头转身将牢中的人全部遣退了只留下周雳与她两人。 谢澜冰淡淡开口:“周大人,不必郁愤。这原是你欠下的债。” 周雳身躯一震,放开抓着铁栏的手背过身去:“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大臣太重者国危,左右太亲者身危。”谢澜冰牵唇一笑:“当年你因与江帅有私怨,怕自己失势,费尽心机让皇上相信了这一点。如今应验在你自己身上也是报应了。” 周雳猛转过身:“你到底是什么人,如何会知道这些?”谢澜冰却不言语。他上下打量了谢澜冰半晌,惊得后退几步跌坐在地:“难道,你是,你是……” 谢澜冰眸光清冷:“不错,我是。你知道了也无妨,没有人能听到你说的话了。” 叶君镆在远处唤道:“澜冰,走罢。” 周雳呆滞地看着清丽绝伦的少女如流云划空一点点飘远,消失在阴湿空荡的天牢尽头。 第二十六章:相顾无言 恭王失势被废的消息让靖宁侯府中蔓延着隐隐的喜气,瑞和公主在这样的氛围里越发有些口不能言的悲凉。她沉浸在皇后去世的消息中无法自拔,虽然皇后意图谋害她的父皇,可是……她毕竟是对她有十六年养育之恩的母后啊!记得她下嫁之时,皇后犹自拉着她的手慈爱道:“绾卿,若今后受了委屈,一定告诉母后,母后为你做主。” 委屈。她漠然地看了看府中的雕梁画栋。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不是她的家。新婚之夜,她的驸马用清冷的语气告诉她,她是这靖宁侯府的女主人,然而不是他心中的。他们就这样相对静坐直到天明。门口有宫人来催他们小夫妻入宫拜谒,卫谦面上多了份决绝打算推门而出,她猛然拉住他的衣袖:“别走。我不能让你送死。”取了银刀在臂上划开口子,鲜红的血滴在洁白绢纱上,那何尝不是另一种颜色的她的泪。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我的驸马。我不强求,但请给我时间。”卫谦沉默着没有回答。 之后的日子他们处得还算平静。那平静背后却是难言的波涛暗涌。所有卫谦身边的人对她都只是机械地应对含着丝莫名的敌意。卫谦对她谦和有礼却根本无情。她却在倔强,只要给我时间,她想,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让他看到我。 然而,他真的能看到自己么? “驸马爷,求求您。公主殿下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您去劝劝她,好么?”彤裳心忧瑞和公主,好容易在书房寻到卫谦,跪地哭求。 卫谦正提笔写着什么,闻言轻一皱眉:“你们是怎么服侍的?公主现在哪里?” “公主殿下在后花园坐了一天了。驸马爷,奴婢有话今日一定要说。奴婢知道驸马爷对公主……可是,公主她对您是一片真心,您就算不能给她真心,求您,至少别让她那么难过好么?公主殿下自幼何尝受过这等委屈,都是为了驸马爷她才……”彤裳边说边擦着眼泪。 “你起来。”卫谦放下笔站起身:“我随你去看看。” 夏夜的风不凉,湿热的气息无端让人产生闷涩的感觉。星空如缀,伏在亭台阑干上的少女眼眸却是暗的。 “公主。”身后忽然有了淡淡的玉檀香,瑞和公主惊诧地转过身,带着一丝不置信:“驸马?” 白衣如雪、清俊湛然,卫谦的声音听在耳中有些低沉:“公主,进些食休息罢,再这样下去身子经不起。” “不。”只是一句简单的算不上贴心的关怀话语,却让瑞和公主满心的难过一下喷涌而出,扭过头双手捂住脸:“母后,不在了。君修哥哥,王妃嫂嫂,皓旻、皓显……他们都获罪了。我去求父皇,父皇不肯饶……母后要我答应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君修哥哥,可是,可是……”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起来。 卫谦默默地看着她一耸一耸的肩膀,从袖中取出绢帕递给她:“不是你的错,皇上是因为你求情才没有再严惩恭王。你对得起皇后娘娘了。” “我不是母后的亲生女儿,可是毕竟她抚养了我十六年。十六年,我都长在凤寰宫,雁兰姑姑、紫萍姑姑、王福喜……他们都是从小照顾着我看着我长大的。父皇他,他要把凤寰宫的宫人们全部杀掉……一个不留……他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他不让母后入殓……他……”瑞和公主泣不成声。 卫谦忽然有些可怜她,是的,这个自幼受尽娇宠的公主,并不了解她的父皇是怎样的一个人,怎样可怕的一个人。他做过的比这可怖得多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然而,他是君王。 卫谦心中叹息,手不由抚上腰间玉玦,心中一滞。璧儿,我赠你玉环,聪明如你定然知晓我是何用意。他因思虑稍稍移了身形,瑞和公主却以为他要走,回身双手环住他的腰:“你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么?”她埋首于他腰间,霎时浸湿一片。 腰间是眼泪的温热。六年前,与那个小姑娘初见,彼时她错认他作翊之,埋首他腰间低泣:“不要丢下我。” 相似的情景触动了记忆的弦,他心中一软。是了,其实瑞和公主又有什么错呢?他却不能给予她幸福。他的承诺已给了别人,“结发执手,唯两人而已”,他不能辜负深爱的女子,就只有伤害她。那么他能做的,也只是这样不让她那么难过吧。 卫谦不知该怎样安慰瑞和公主,只是默默地任她环着给她一个清冷却坚实的支撑。 恭王一倒,原本朝中双王相持的局面顿时被打破了。英王一时间炙手可热起来,原先支持恭王的一些官员生怕英王怪罪,费劲心机地讨好,朝中动向莫不向英王一边倒去。 英王本人也是春风得意,连带着卫家幕僚个个喜气洋洋,孰料没过几天,昭帝又降下一旨:永康侯叶君镆赈灾有功,此次又揭发了周氏一党的阴谋,救驾亦有功,加封安王。 这样一来,朝中又恢复了双王相持的局势。英王有靖宁侯府兵权在握,安王有镇南将军鼎力支持,孰强孰弱一时难以定论,大多数朝臣又回到了观望的状态。 六月末,叶君镆在原永康侯府也是现在的安王府宴请朝臣。宛京官员纷纷献礼贺喜,连英王为表姿态也携家眷前来祝贺。瑞和公主作为安王亲妹与驸马卫谦一同也到了。安王侧妃凌雅柔将女眷们另置一桌,大家一同坐着说笑。 昭帝之前严令不许宫人告诉瑞和公主卫谦与谢澜冰有婚约以及卫谦拒婚一事,因而瑞和公主并不知晓。见到谢澜冰很是高兴:“澜冰。好久没见着你了,你怎么也不来找我。” 谢澜冰潋滟双眸一闪,淡淡道:“前些日子身子不好,也就一直在府中歇着了。”这样的相见,于自己尴尬非常,然而她却不自知。况且,身后有一道目光那样紧随,就算不回头也知道他正看着自己。 咫尺,天涯。 将近三个月没有相见,那清丽绝伦的女子越发清减了,虽强自带着完美自如的笑靥,他却能看见她眼中深藏的倦乏。然而,他却不能像从前一样给她一个可以依偎的肩膀。卫谦无言地看着谢澜冰所在的方向,茶眸中浮现出淡淡的柔情,微叹了一声。 “驸马与绾卿妹妹真是新婚情深,”凌雅柔早就注意到卫谦的目光,打趣瑞和公主道:“他难道怕我欺负了妹妹你不成,一直看着这里呢。” “是么?”瑞和公主有些将信将疑地回了头,见卫谦果然在看着这里,目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温柔,她心中浮起一丝淡淡的蜜意,向卫谦柔柔一笑。没有回应。卫谦的目光凝滞没有反应,她顺着卫谦的目光看去——水纱白裙的谢澜冰青丝间插着一支素银梅钗,梅蕊心一颗“海魂泪”流光溢彩,生生给娴静的少女添了几分清艳的味道。 心凉了半截,一瞬间不能呼吸。 叶君镆招架一波波朝臣公子的敬酒,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谢澜冰所在的一桌。她明明轻笑着融在一桌女眷之中,在他看来却显出一种孤绝出尘的突兀。她在那里,又分明不在那里。这种格格不入忽然刺得他有些心痛。许是喝多了,不知被什么情绪驱使,他端了酒杯走到她身边:“谢小姐。” 满桌女眷都有些诧异他的出现,纷纷行礼。 “安王殿下。”谢澜冰离座站了起来,低垂了头。 “若非谢小姐相助,君镆难有今日之喜。君镆敬谢小姐一杯薄酒略表心意。”说着,举起手中杯一饮而尽。 “殿下言重了。澜冰还不曾向殿下贺喜,有失敬意。”浅笑盈眸却是疏离如斯,谢澜冰不着痕迹地后撤一步:“殿下,那边还有很多大人等着敬酒呢,还请殿下移步。” 重新坐下,女眷们猜疑的目光与细碎的议论声一并涌来,谢澜冰之前已小饮几杯此时隐隐有些头疼。趁人不注意悄然离席,借着月色向花园走去。 聒噪的蛙声不绝于耳,清新的荷叶幽香静静弥散。谢澜冰微有些醉意,忽然想起姑姑常常哼唱的一首《落忆》小曲,心下微动,沐浴着月色华光翩然起舞,清音飘渺临空: “寒江碧水自流。渺邈天际孤舟。鹤迹梅影,山空林寂,华发暗貂裘。 前尘休。思幽悠。 韶华谱成少年游,天下胸中收,未将雪苏烛暖萦心头。 一朝剑指神州,独临高楼,对东风把酒。耳边远淡了呢喃浅语,芷萝香散不见相牵的绢绸。 明月依旧,问檀郎曾忆否?当时绚漫花灯,点亮了谁的明眸,唤出了谁的娇羞,谁执起了谁的手,许一句——‘归去携红袖。’” 月光如水,清辉如泻,水畔草地上袖带长风的翩跹身影如同误落尘俗的仙子。佳人倾城,直叫月亮都悄悄躲到了云层之后。 转得头愈发的晕沉,谢澜冰却仍不自觉,只将那一句“归去携红袖”念了一遍又一遍。 唇齿盈香。多么美丽的一句话。很多时候,它是最初的承诺,却不是最后的结局。 一圈圈旋转,身子落入淡淡玉檀香的怀抱:“璧儿。你醉了。” 谢澜冰抬起迷离的双眼盯着面前熟悉的清俊容颜,在他怀中轻轻合了眼,低喃一句:“醉了,也好。” 瑞和公主站在不远处的花丛中,看着月下水畔相拥而立的一对璧人,目光一分一分转凉,直至,浸霜。 风中暗藏着若隐若无的幽香,片刻,谢澜冰睁开眼,脱离了卫谦的怀抱。眸光流转,清明如泉,淡淡道:“我没醉。我倒是真想醉了啊。” 卫谦剑眉微颦,努力绽出一个明润的微笑:“璧儿。莫担心,会好的。” 静静相视,只希望不要有朝一日连这样的相视也成了奢侈。 谢澜冰轻叹一声:“恭王已倒,英王若肯放手还可保住虚位性命。若有心一搏,怕是不久就将重蹈恭王的覆辙。皇上是能狠得下心的。若你在意贤妃娘娘,还要多多规劝才是。你卫家不可过多牵扯进来,否则,皇上肯看在绾卿面上饶了你,阖府却是难说了。” 卫谦点了点头:“这些我自有分寸,璧儿,我听说安王之所以能发现周雳下毒是因为你的缘故,你……”你的寒毒又犯了一次罢,你知道我有多么担心?我曾问过子澈,他向我明言,寒毒这些年来侵蚀着你的身骨,每毒发一次你身子变虚弱一分,直至……灯枯油尽…… “没什么大碍,这些年已习惯了。我不是好好的么?”谢澜冰笑容明媚。 卫谦怜惜地看着她,顺着她转了话题:“你方才唱的是什么曲子?很好听。” “是姑姑常哼唱的《落忆》,我学了来。” “再唱一遍吧,我们离席太久,该回了。” 相聚的时间终是太短,如此宝贵。 “好。”谢澜冰轻声应允,挥袖扬风重又一舞,刚唱完“归去携红袖。”,忽轻声道: “有人来了。”和卫谦一起屏了息听着动静。 中年男子有些痴狂的声音响起:“谁在那儿?谁在唱歌?” 接着是一片草木晃动的沙沙声。 卫谦一愣:“是父亲。” 谢澜冰亦是微诧:“既是侯爷,不必相瞒。”扬声应道:“侯爷,是小女。” 卫桓见到儿子略一皱眉:“你怎么在这里,我说怎么不见了人。”然而此时他最关心的还是刚才无意间听到的那句词,向谢澜冰问道:“刚才那支曲子是小姐唱的,可有一句‘归去携红袖’么?” 谢澜冰行了礼轻答:“正是。” 卫桓深深地哦了一声,强压住心头震动和狂喜:“小姐从何处听来?” 谢澜冰抬头仔细看了卫桓一眼,思量一番已明白了八九:“侯爷,恕澜冰冒昧,侯爷多年前可是单字名‘焕’?” 卫谦都有些不明白了,父亲并没提过这回事。卫桓却虎目盈了泪:“真的是她……” 谢澜冰小声道:“正是。姑姑闺名,月珂。” 待再回前厅只觉氛围有异,寿禄手执圣旨站在厅前,见了谢澜冰满脸堆笑:“谢小姐,皇上有旨,就等谢小姐到了咱家好宣读。” “劳公公久候。”谢澜冰歉然一笑。 寿禄打开黄缎,高扬了音调:“丞相之女谢澜冰,聪敏端庄、淑贤恭良,指为安王正妃,十一月十六谢氏女及笄之日成婚,钦此。” 厅中一片沉寂,所有目光聚集在谢澜冰清弱的身躯上。谢轩祈、谢澜钰、柳氏都担忧地看着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她。 良久,谢澜冰抬起头,声音平静如水:“臣女接旨。” 第二十七章:秋风允离 清风吹散了弥漫了整个夏日的潮热暑气,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流云苑中,谢澜钰神色凝重地看着妹妹:“冰儿,你可是想好?” “自然。”谢澜冰神色淡然地抚着怀中小猫柔顺的白毛:“京中有爹爹和大哥,另有师父坐镇,缺一个我并无干系。安王初立,还要费神笼络朝臣;皇上身体无碍,在他眼皮底下英王翻不起多大的浪,再者还有少庄从中周旋。就算过个一两年,我也没什么好放心不下的。” “可是,边州寒苦,你的身子未必吃得消,你让我如何放心得下?”谢澜钰摇了摇头:“留在宛京……” “不。”谢澜冰放下小猫,双眸凝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安王妃,我也不愿作。再者,其实我早有去边州之心了,十五年前的旧事我要亲自去查。”她的声音浸了丝痛意,幽寒而小声:“趁着皇上还在,我要为……讨一个公道。” “小妹……”谢澜钰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安抚地揽过妹妹,让她倚着自己。 “大哥,其实是我倦了,留在宛京难免和绾卿少庄时时撞见,更何况还有安王,若我听从旨意,你可想过日后相对……会是怎样的尴尬?我已不想再装下去了,大哥,就算你心疼我答应了,让我在边州歇息一段时间可好?” 这话从她口中说出,谢澜钰听得心酸,不由太息一声。 “更何况,” 谢澜冰扬起头:“大哥难道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小姐不成?”见谢澜钰微一愣神,她轻笑道:“大哥只管放心,最迟待你迎娶沈家姐姐之时,我一定回来。大哥的喜酒妹妹我可不忍落下呢。” 这丫头总是这样,无论到了怎样的境地都不欲添他们烦忧强自说笑。谢澜钰宠溺地拍了拍妹妹的头:“好罢,爹爹那里你自己去说。我答应了,要我做些什么?” 自那日昭帝赐婚旨意下,安王府便一直在准备大婚的相关事宜。叶君镆的兴致也极好,亲自指点着如何为谢澜冰建一座风格别致的别院。 这日接到圣旨,却是昭帝召他即刻入宫,他并不敢怠慢,收拾妥帖随着内侍直奔清和宫。 昭帝正与谢澜冰下棋,见他进来笑道:“孤闲来无事有些想念澜冰丫头,就召她来下了几盘棋,也是孤年纪大了棋艺不精,澜冰丫头又怕孤失了面子一味让着难以尽兴。孤闻听你棋艺不弱,来,你来替孤和澜冰丫头下几盘。” 叶君镆领了旨,谢澜冰却起身向昭帝行礼道:“皇上说笑了,皇上棋艺精湛已逼得澜冰只能勉强招架,再换了安王殿下澜冰更是无力应对了。皇上就当心疼澜冰,饶了澜冰罢。您与安王殿下大战几合,容澜冰在一旁做个观棋不语的雅士便好。” “瞧你这伶牙俐齿的,”昭帝朗声笑道:“好啦,你那点小心思以为孤不知道?都要成婚了,不必害羞,孤还指望着你们早日让孤抱上小皇孙呢。” “皇上……” 谢澜冰敛了眉,一张清颜羞得通红。她本因气血不佳的缘故终日脸色稍嫌苍白,如今这一抹娇红添得恰到好处,愈发显得清艳柔婉,叶君镆看着她几乎失了神去。 昭帝将儿子的情态看在眼底,欣慰地笑了笑:“好啦,来罢,这观棋不语的雅士还是留给孤做好了。” 早有宫人搭了旁坐,叶君镆一撩衣襟坐定,向犹自低着头的谢澜冰道:“谢小姐,落子罢。” 谢澜冰抬了头,浅浅一笑:“如是,小女子便不客气了,殿下承让了。” 观棋知心。昭帝看着面前清丽女子与俊朗男儿一落白一落黑两不相让步步相扣,满意地点了点头——若是把这风圻江山交给这二人,有谢澜冰辅佐着,叶君镆必当大业。 谁都没注意到,谢澜冰的额角渐渐有了细密的冷汗,不在桌上的那只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中。 棋盘上渐渐明朗,谢澜冰有些不敌叶君镆凌厉的攻势,堪堪欲败。叶君镆微舒了一口气:“谢小姐,君镆……”将目光从棋盘移到谢澜冰脸上,却在一刹间愣然——红晕消尽,面白如雪,额角潮湿。 谢澜冰手中再落一子,虚弱笑道:“殿下,是你输了。”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昭帝霍地站了起来:“左右,快传御医!” 叶君镆推开棋盘将谢澜冰抱起:“澜冰,澜冰,你怎么了!”如果不适,方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苦撑?为什么每次都会看到你如此凋零若梨花的模样?要我如何偿还母妃对你欠下的债?母妃当日一定不曾想到,她命人下的毒,不但作用在了你的身上,也种在了她唯一的儿子心上。疼痛如斯。无可拔除。 昭帝看着平素沉稳的儿子抱着清弱的少女惊急失措的模样,心中微微一痛。那年在清和宫,他也曾如此搂着心爱的女子急痛发狂地呼喊:“芷凝,芷凝,你醒醒……”而那个女子,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他有些痴了,目光缓缓从面前的一双人儿身上移向推在一边的棋盘——局势全变。谢澜冰最后落下的那颗子扭转乾坤,之前的落败不过是假象,她忍着剧痛诱敌深入,最终,置于死地而后生。 “饭桶!孤养你们何用?都给孤滚出去!”当所有御医依次上前检查均告无法让昏迷的谢澜冰苏醒过来之后,昭帝终于龙颜大怒。 “皇上,谢丞相父子到了。”正当御医们战战兢兢、噤若寒蝉之时,小内侍进来通禀。 “啊,快请他们进来。”昭帝吩咐下去,也不由头疼欲裂:谢澜冰是他召入宫中下棋的,如今在宫中出事,他不知如何向谢轩祈交待。谢轩祈对这个女儿的偏疼他最是清楚,之前因为瑞和公主的婚事已经让谢轩祈很不愉快了,若是谢澜冰有个三长两短,他不知会不会超出谢轩祈忍耐的底线。 思量间,谢轩祈和谢澜钰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谢轩祈一脸焦急:“皇上,臣闻听小女在宫中晕倒就匆匆赶了来,烦劳皇上相告,小女的情况到底如何?” “这个……”昭帝面有难色。 谢轩祈更加着急了:“莫非小女她有什么不测?” “丞相大人,澜冰方才下棋时突然晕倒,至今还未醒来。” 叶君镆见昭帝没有回答,上前一步答道。 “皇上,安王殿下,可否容微臣为舍妹看看?”谢澜钰抢前一步急道。 “子澈稍安勿躁,我已请了邝老御医前来,正在里面把脉。” 正说着,邝御医皱着眉走了出来:“微臣无能。” 昭帝、叶君镆、谢轩祈、谢澜钰闻言俱是变了脸色,昭帝一抖袍袖:“一起去看看罢。” 黄罗帐中昏迷的少女毫无生气,谢澜钰给妹妹把了脉已是眼中含泪,谢轩祈见儿子面色有异颤声问道:“钰儿,你妹妹她……” “儿子……无法。” 殿中静得吓人。谢澜钰的医术师承苍颜医神,是这位世外高人最得意的弟子。眼前是他的亲妹妹他都说救不了,显是回天乏术。 半晌,谢轩祈从女儿脸上撤回目光,用微含悲凉的声音向儿子道:“钰儿,带着你妹妹,我们……回家。”再不理昭帝以及众人径直离去,谢澜钰抱起谢澜冰跟在他身后,昭帝和叶君镆看着他们远去张了张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出了宫门,叶君镆急着将邝御医带到一边:“邝卿,澜冰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子澈说无法?难道不是寒毒发作?” “回禀殿下,谢小姐此次非只寒毒发作,老臣给她把脉观她体内气息弗定、心脉劳损,的确很是不妙。”低声答毕,却很久不闻叶君镆应声。邝御医抬眼看去,只见叶君镆眸光幽深,如同化作了风雕。 谢澜冰这一昏便是数日,谢澜钰连日施针照料,谢轩祈派人快马加鞭去请忘年交、谢澜钰的师父苍颜医神。叶君镆日日前来探望,瑞和公主和卫谦期间也来过一次。 终于到了第七日上,苍颜医神到了,非是一人,身边跟着新收的女弟子云采薇。谢轩祈、谢澜钰出府相迎。 苍颜医神看过谢澜冰状况,白眉微皱向谢氏父子以及正在府中的叶君镆道:“这女娃寒毒加身、内息弗定、心脉劳损,我倒是有办法可以一试,只是不知你们舍得与否?” 谢轩祈忙道:“只要能治,无论如何都听您老的便是。” “好。”苍颜医神一捋白须:“我要带她走。她的身子需要我慢慢投之以药石调养,如果情况好的话一两年内能送她回来。哦,这不,平日还有云丫头照顾着,你们也可放心。”说着一指站在一边的嫩黄衣衫的少女:“云丫头天资聪颖,论医术如今和钰儿这个年纪的时候不相上下呢。” 云采薇得了师父的赞扬微微有些含羞,低垂了头。 “这……”谢轩祈略一犹疑,看向叶君镆:“殿下……” “就依老先生。只要能治好她。”叶君镆向苍颜医神深深一揖:“烦劳老先生了。”又向云采薇道:“日后还要辛苦云姑娘,君镆先在此谢过。”最后转身向谢轩祈道:“丞相放心,父皇那里我去言明。” “好。”谢轩祈点了点头,目光微动:“殿下之恩老臣记下了。” “丞相言重了,君镆不敢当。那君镆先告辞,去一趟宫中。” “也好。钰儿,代我相送。” 待他二人走远,苍颜医神从葫芦中倒出一粒药丸让云采薇服侍谢澜冰用水送下了,这才对着谢轩祈轻哼了一声:“谢老弟如此折腾老夫,为了替你和钰儿那小子圆谎,这么大老远把我拉了来,若是没有美酒佳肴款待我可不依。” 谢轩祈陪着笑道:“这是自然,只是你这老无赖的性子一点没变,哪次见着我不是只顾着讨酒喝。” “帮了你家冰丫头这么大的忙,向你讨点酒喝怎么了?”苍颜医神一瞪眼。 “行行行,依你,依你。都一把年纪的人了还是孩子脾气。”他这一通吹胡子瞪眼反把谢轩祈逗笑了。 谢澜钰这时也回来了,插言道:“师父来了徒儿没别的款待,早就差人取了百年的南烛酒,师父只管尽兴。” 苍颜医神拍着爱徒的肩哈哈大笑:“还是我徒儿知道孝敬为师。你这次配的药剂量正好,也只有我你难瞒过了。只是,”他收了笑容,肃颜看了还未醒来的谢澜冰一眼:“难为这孩子。我方才所言也非杜撰,想来你也知道她的状况,这些年寒毒伤身非浅,她的心脉确实也劳损非常,若不多加调养,恐怕……”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谢澜钰心中难过,沉声道:“我知道。” 谢轩祈看了看女儿,撑了额:“她此去边州未尝不是个调养的机会,也好。老先生,你可有什么妙方?” “我能做的不过是用药调理她的身子,治标不治本。若论心脉,最重要的还是不可思虑过重啊。”苍颜医神叹道。 “老爷,大公子,酒宴已在后厅备好。”家人进来通报。 “冰丫头这儿有霜袖看着就好。我们大家先去吃饭罢。”谢轩祈将心事藏了,拉了苍颜医神的袖子:“走,有钰儿特意为你备下的酒呢。” 靖宁侯府中卫谦的书桌上不知被谁摆了一个花盆。鸿若眼尖,有些好奇地问到书房来挑灯夜读的自家少爷:“这白天还没有啊,一转眼怎么就……” “嗯?是么?”卫谦定睛细细一看:“这是芍药。”为什么会是芍药?是谁送的芍药?难道……?是了,不会有错。他悄声向鸿若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帮我在府中挡着。” “少爷,这么晚了怎么要出去?这花是什么意思?” 卫谦脸上浮现出一丝微苦的笑意,声音飘渺:“芍药,又名将离。” 洛水畔,风陵渡。月华幽冷的清辉下,娉婷立着玄衣如墨的谢澜冰。玉檀香气渐近,她回了身:“少庄。” 卫谦茶眸中有些淡淡的晶莹,伸手揽她于怀:“你醒了。真好。”虽然早就明白一切始末,只是你知道么?那日去府中探望你,看着你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如同易碎的瓷娃娃,我心中居然有了隐隐的惧意和惊慌。我怕有一日你会真的像那般躺着,彼时任我怎样呼喊也再看不到你如水的明眸。你还在,就在这里,真好。 “少庄,我没事。”离开卫谦的怀抱,谢澜冰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修韧身形。他似乎又消瘦了些,眉间像是怎么也抹不平,徒惹她心疼。刚抬起手,触到他眉间轻揉了揉,卫谦又紧紧地抱住她,生怕一松手,她便消失不在……若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多好?如是,再不必相诀。 “少庄。我要走了。明日我就会去边州。或许,要一两年之后才会回来。”谢澜冰在他怀中轻轻说道。不能相守,不得求。心似双丝网,中有何止千千结?这之后的一段时间,不能长伴你身边,与你并肩看尽天下风景、为你抹平眉间千结。少庄,我是那样留恋,那样不忍离去。可我还是要走。离别是为了再聚,你知道的,我在心中期盼着我们的未来,有朝一日可以携手相伴再不必相诀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开她:“给我写信。”他的声音有些黯淡的嘶哑:“璧儿,保重。” “江泠璧。少庄,我终于可以用回自己的名字了呢。”玄衣清艳,回眸浅笑,刹那倾城。 第二十八章:慢道今生 “冰丫头,老夫就送你到这里了。你记着,这两年按老夫给你的方子仔细调养,切忌劳费心神。我本想让云丫头在你身边照看着,可是她学艺不精,老夫还想再□她几年。”车到岔路,苍颜医神叫了停,跳下车来嘱咐谢澜冰。 “多谢老先生。这些日子多蒙采薇姑娘照顾澜冰已很感激。她既得老先生真传,当以行医天下为志,澜冰怎能因一己之私将采薇姑娘缚在身边?老先生只管放心,澜冰自会注意。”谢澜冰深施一礼:“还望老先生与采薇姑娘多多保重。” “好,好个懂事的女娃。”苍颜医神捋须而笑:“如此,后会有期。”说罢,带着云采薇翩然离去。 谢澜冰望着这一老一少离去的背影微微有些出神。她想起那日去找爹爹言明欲退避边州一事,谢轩祈起先不舍,待明白她去意已决,闭了目轻叹:“也罢。我留不住你娘,也留不住你。你去罢。宛京有我你不必担心,只是记着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子。”无论她如何决断,谢轩祈从来不会不依。那一刻,她忽然惊觉爹爹双鬓都已斑白,听他语气感伤,心中也跟着难过起来,却犹自微笑着如儿时撒娇一般腻在他怀中:“爹爹,放心。” 十五年。他们已是她不可割舍的家人。无论在外面遇到多少风雨,总还有一个地方是可以休憩的避风港湾。然而她终于还是要离开。 “小姐,走吧。”霜袖和扶扇见她还呆呆立着小声提醒。 “好。”拉回飘摇纷乱的思绪,谢澜冰深吸了口气:“又是一片天地了呢。” 边州城守府此时很是热闹。谢澜清、萧允明、林素泓三人正对饮畅谈。也是时机凑巧,林素泓那日应柳非言之请要在玉凉开些店铺,这些日子便一直住在边州城内。谢澜清知道他在此处自是高兴,一并介绍萧允明和他认识,言明当日救急之粮便是出自他的铺中。这三人原本年纪相差不大,都是青年俊杰,略一攀谈更觉投缘,是以日日聚在一起。 林素泓正向他二人讲解经商之道,忽有府丁进来通禀:“谢元帅,外面有一位姓江的姑娘说要见您。” “姓江的姑娘?”谢澜清微有诧异:“什么样子?她可说了找我何事?” “江姑娘说她是从宛京来的。她戴着面纱,是以小人并没看清她长得什么模样。哦对了,她还说和湘泪姑娘相识。” “翊之,既是这样不妨请这位江姑娘进来,没准是你的旧相识呢。”萧允明谐谑地向谢澜清一挤眼。 谢澜清心中已猜到几分,只是仍有些不置信,听他这样一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莫要拿小弟寻开心。”向那府丁道:“如此,请那位江姑娘进来吧。” 不一会的工夫,着一身暗红束腰纤丝裙的少女跟在府丁身后走了进来,因覆着面纱看不清面容,然而那窈窕的身姿若随风扶柳已别有一番娇淑的美。盈盈立于三人面前,轻启朱唇:“谢元帅,小女江泠璧。” 她这一开口,且莫说谢澜清已经完全呆住了,连萧允明都有些吃惊:这女子的声音怎么那么像…… “左右,全部退下,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好容易回过神,谢澜清忙将屋中的仆人们都撵了出去。 门刚一合,谢澜冰伸手摘了面纱:“二哥哥,别来无恙?” “澜冰?”萧允明惊诧之后面露欣喜。 “言弟?”林素泓双目微合神色复杂。 “璧儿,怎么会是你?” 谢澜清起了身一把将谢澜冰拉到身边坐下:“你要来怎么事先也不和我说一声?爹娘知道么?大哥知道么?少庄……他知道么?” 谢澜冰见到哥哥抑制不住地高兴,挑眉道:“我大老远的来了哥哥不高兴不成?哪来的这么多问题。哦,霜袖和扶扇我已打发她们去找湘泪姐姐了。” 她目光扫过萧允明和林素泓,轻笑道:“都在这儿了啊。”先向萧允明一揖:“萧大哥。”然后微敛了笑容看向林素泓:“林大哥,瞒了你这么久,还望不要见怪。” “谢澜冰,柳非言,江泠璧。”林素泓看着面前清艳绝伦的人儿缓缓念道:“非言,今日大家都不是外人,可否将一切向我们言明?” “对啊,澜冰妹子,你方才为何自报江泠璧?”萧允明不知“柳非言”是怎么一回事,却也有些疑惑。 “这个……”谢澜清有些犯了难,看着妹妹。 “哥哥。”谢澜冰在谢澜清身边坐下,浅笑着看了哥哥一眼,收了笑意转过头道:“萧大哥,林大哥,澜冰自方才见着二位起便没想再瞒着。一切始末,澜冰今日定然向二位大哥说个清楚。” 她声音略低了下来,淡淡道:“我与哥哥并非谢家子女。我们的亲生父亲,是当日兵马大元帅,江远遥。” “哐当”一声,萧允明手中的酒盅跌碎在地,他激动地站起身来:“你们是江门之后?可是江家当年不是……” “萧大哥,林大哥,莫要惊讶,听我慢慢道来。当年皇上登基之后,依旧用爹爹为兵马大元帅,这你们是知道的。爹爹担心国家初定、玉凉趁机来犯,便自请继续驻守边州。他手中兵权甚重,在军中威望无人可比,也颇受百姓爱戴。然而,宛京的那些小人却妒忌于他,又因爹爹平素嫉恶如仇、往昔与他们有些冲突,就时常向皇上献言,说国家已定,爹爹却还不肯回京居住,执意留在边州练兵是因藏了私,对皇上有不忠之心!飞鸟尽、良弓藏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爹爹功高震主,犯了皇上的忌讳。”谢澜冰说到这里,她身边的谢澜清已双拳紧攥面色含悲。 萧允明与林素泓也都沉默不语,是了,道什么将军雄威功高盖世?功高盖世,换去两个字便是功高震主呢!一旦震主……又怎么得活?谈什么结拜之义手足之情?从来臣节重如山,哪得君恩深似海?无情莫过帝王家呀。当年江远遥一人为昭帝打下半壁江山,深受军中将士爱戴,军中只知江帅不知皇帝,想来以昭帝的性子,却是万万难容的。 谢澜冰一双明眸水光清冷,嘴角略略牵成一个冷嘲的弧度,那淡淡的音声却是浸了霜的:“十五年前,贵妃白娘娘忽然拿出一封盖有爹爹和玉凉大司马印信的通敌叛国的书信向皇上告发爹爹有谋逆之心,皇上于是急召爹爹回京,只道是兄弟很久不见意欲叙旧。爹爹毫无防备带了娘亲和我们兄妹回京。刚到江府,宫中便派人来接爹娘入宫赴宴。在凝霜殿中,皇上亲自为爹爹斟酒,爹爹一饮而尽。”她垂了眼帘,似有些说不下去。 “那酒,名‘断肠’。”低沉的男子声音响起,却是一直未发一言的谢澜清。抚了抚妹妹的背脊,轻声接了下去:“娘亲她,见爹爹命殒,悲愤已极,指着皇上大骂他忘恩负义,被皇上身边的侍卫一剑刺中。她最后含泪向爹爹说‘结发为君妻,死生皆不离’……” 想起爹爹疼爱的目光、娘亲温柔的软语,谢澜清红了眼眶:“而后,皇上下令抄斩江府满门。因为除了我们这一支,江府本是前太子一党的重臣。那时我四岁,璧儿她还未满月。我名清懋,就在到宛京的路上,爹爹还言笑他们兄弟三人好久不见,他当初承诺为皇上守好江山,告诉我要随他一样永卫风圻,于是给我取字‘翊之’。” 翊,辅佐。爹爹生前一直念念不忘保卫风圻大好河山,谁知竟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还背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直至如今,仍未洗雪。谢澜清眼角微湿。而江清懋,作为逆臣之子,十五年前已被诛杀。 十五年前,江府满门抄斩牵连朝臣何止百千,三天的绵绵阴雨都洗不去城中地上的血红。为江元帅鸣不平的军中旧部也被赐死的赐死、贬谪的贬谪,风陵骑众人也死伤无数,直至再没有人敢提起那一段过往。 “那么,翊之你们兄妹又是如何逃脱的呢?” 沉寂了很久之后,萧允明轻声问道。 “当日随我们同回的只有爹爹的贴身侍卫也是风陵卫长慕燕怀慕师父,以及管家江平、我的奶娘郑氏和她的两个孩子。那两个孩子,一个比哥哥大一岁唤作小樾;还有一个和我一般大小,叫小环。慕师父觉得我们一入京爹娘就被接进宫中情形有些不对,于是去相府找了姨父,姨父亦是吃惊知道情况不妙,要慕师父想办法先将我们兄妹带出来,他自己去宫中探听消息。他刚到宫门就被侍卫拦住了,说皇上不见,正巧宫中有位公公曾受过他的恩惠,当日正巧在凝霜殿,于是悄悄跑出来送了信,告诉姨父凝霜殿中的情形。姨父一面打发小厮赶紧给慕师父送信,一面以死相逼直闯凝霜殿。在那里,看到了爹和娘还不及被抬走的……他知道皇上早就想对是前太子旧臣的江家下手,只是碍着爹爹,如今既然连爹爹都……必然会抄了江府。他要为我们兄妹拖延时间,于是在凝霜殿中跟皇上起了争执。” 谢澜冰语气并没有太大的波澜,然而萧允明和林素泓都知道当日凝霜殿中的情形必是紧张万分。 “慕师父、管家和奶娘得了信时几乎发了疯,可他们知道,虽然有姨父拖着,皇上派的人很快就会到了。皇上既然没有放过爹娘自然更不会放过我们兄妹,抄斩时一定会特别注意我们兄妹。皇上事先已安排了人在江府周围盯着,我年纪小,以师父的武功不引人注意地带我出去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哥哥就难办了。奶娘她,受恩于爹爹和娘亲,她说要让小樾和小环代替我们……唯一庆幸的是宛京没人认识哥哥,只知道哥哥的名字而已,而我因为刚出生不久连名字都未来得及上报。奶娘让小樾与哥哥换了衣装,嘱咐哥哥装作好奇溜出府去玩,乘机混入人群,有姨父派的人接应。慕师父将我裹在怀中飞身出府。而奶娘和江平,为了让抄府的人相信留下来的是江家的小主人,他们,他们……”谢澜冰语带哽咽:“都死了。除了我们没有一个人活着。奶娘和江平拼死护主,小樾他临死也死死咬住他就是江清懋……” 谢澜清的面上滑下两行泪,他还记得那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活泼好动的小樾,幼时他们常在一起玩笑,小樾总是好脾气地跟在他后面“少爷,少爷”地唤着……他为他而死,换他活了下来。 “可叹忠义之仆啊。”萧允明与林素泓听得也都唏嘘不已。 “姨父为了护我们费尽心机,为了不让我们在一处惹人起疑,我们兄妹不得不暂时分开。当日姨母闻听娘亲命殒伤情昏厥,姨父与一位相交笃厚的御医商量好要那御医谎称姨母已有四个月的身孕。又将哥哥送回江南柳家,与柳家谋划好只说是他酒后乱性与府中婢女的私生子,又将哥哥的年纪虚报长了一岁。还好哥哥自幼习武身量确比同龄的孩子显长,是以第二年送到宛京相府之时皇上也并未起疑。至于我,自然报作姨母的亲女,姨父为了皇上对我心存好感,又为了找借口让我不必见人,特地安排我的‘生辰’同瑞和公主一天。再让御医说姨母怀我之时情绪低迷对我影响很大导致早产,故而我身体不佳体弱多病需要好生调养,是以在两岁上才让我见人。我因寒毒的缘故原本长得就比别人慢,于是实际上大的那几个月也就没人看得出来了。” “寒毒?” 林素泓见多识广,又想起她身冷如冰却是罕见,此时才明白了原由。 “是,不瞒二位大哥,我身中‘了如雪’。” “‘了如雪’?”这毒阴寒至极,他二人也算博古通今所以听说过,却未尝真正见识过。 萧允明疑惑道:“贤妹如何会寒毒加身?” “原有些过往看来是略不去了。贵妃白娘娘,其实是爹爹的同门师妹,她是孤儿又和爹爹一同学艺长大,多蒙爹爹照顾,对爹爹心生爱慕已久。然而爹爹却只认定了娘亲一人,她因爱生恨,在娘亲怀着我时曾遣邝御医以调养为名对娘亲下了‘了如雪’。恰巧苍颜医神那时正巧游医到边州,他对爹爹说如果娘亲这样产下我只会让我们母女二人都性命堪忧,唯有把毒逼到一个人的身上。所以,爹爹选择了……”她柔柔一笑,却看得那三人满是心疼:“我却庆幸爹爹当日作此决断,才保住娘亲无碍。至于我,苍颜医神医术高明,用药压住了我体中的寒毒。” 她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寒毒后来发作的事实。 “我一直不知身世,直到十二岁时,无意中听到了慕师父与哥哥的对话,闯进去问了个究竟。姨父和慕师父便没再瞒我,将一切始末告与我知。也就是那时起,我接管了风陵骑。因女子身份终究不便办事,故而化名作柳非言,成了执事。这些年来师父和哥哥还有我一直在探查当年旧事。据说当年那封书信是爹爹亲笔所书又盖了爹爹的印信故而皇上才相信。爹爹决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和哥哥只求一个真相,趁皇上在世之时为爹娘和为此而死的人洗雪冤屈讨回公道!今日之所以和盘托出,一则因为这些年来和二位相交甚笃、不欲相瞒,二也是希望日后可得二位大哥相助。” 字字如珠,句句清晰,谢澜冰面色决绝双目灼灼看向萧允明和林素泓。萧允明生在边州,年少时便钦佩江帅的才识胆略,憧憬着做一个像江帅般顶天立地的丈夫。林素泓对江帅其人亦有耳闻,更何况受了兄妹二人救命之恩。两人都同情江帅遭遇,更欣赏这一对兄妹为人。俱是点头诺道:“这个自然。” 林素泓终是比旁人细心些,改了称呼问谢澜冰道:“贤妹此次轻纱覆面该是不想让人认出,到底是如何打算?” 谢澜冰叙述了自己缘何离京至此,末了将面纱重又戴好:“我此次前来不但为避一避京中事端,更因得了些当年旧事的线索需要详查。何况,永卫风圻是爹爹毕生的愿望,我要和哥哥一同完成!” 笑容明灿望向谢澜清:“元帅可否收小女在军中一试身手?” 见哥哥疼宠地看着自己点了点头,转过脸向萧允明、林素泓道:“二位大哥记着,谢澜冰此时正在苍颜医神处将养,从今之后边州军中只有谢元帅的义妹江泠璧。” 第二十九章:朔漠红妆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昭嘉十八年秋。风圻。边州城。寒烟衰草、暮云低徊,朔风烈烈卷起店外酒旗。萧允明常常笑言,秋日的边州是没有颜色的,若硬要找个合适的去形容,那便是萧萧落木的颜色。 风刮起沙尘有些迷眼,是以街道之上的百姓并不是很多。长街尽头,忽然由远及近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清脆的缨铃声,在寂静之中听得犹为清晰。 “是江姑娘,江姑娘巡城回来了!”不知有谁喊了一嗓子,街上的人都拥到街道两边,一同向远处看去——一轮红日之下,翻滚的黄尘间燃着了一团火! 纯黑的高大骏马上端坐着一员轻纱覆面的女将。宽大的暗红战袍在风中舒展,映衬出她曼妙的身姿略显清弱。然而她往那一坐却有一种迫人的英气浑然天成,此时一手执鞭高高扬起,平添了几分动态的刚劲美。已是艳绝。 “江姑娘,辛苦了,来喝杯茶吧。” 街边茶水铺的掌柜见她马到跟前大声喊道。 “不了,多谢!”马上女子一拉丝缰,停下马来微微一笑,她虽蒙着面然而眉眼生得极美,尤其一双明目更是盼顾流彩:“这几日风沙大,我还赶着回去给小霆洗个澡呢。”说着宠爱地拍了拍身下战马的头。 “那,江姑娘,改日来坐坐啊。” 掌柜眼中流露出一丝失望,却还是盛情相邀。 “好。近几日风沙大,大伙儿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江姑娘,我家添了二小子,过几天摆满月酒你一定要来啊。” “江姑娘,我和媳妇搬了新家,你还没来坐过呢。” “江姑娘,你上次走之后我娘念叨你好多天了,她给你作了件新衣服,什么时候来取啊。” …… 不一会的工夫,江泠璧的马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她自两年前到边州城之后与谢澜清、萧允明共守边州,待人和蔼、事事周到,比那两个又细心不少,谁家有个什么大事小情困处难题她都会遣人或亲自帮着解决。这两年以来在边州民望极高,老人家拿她当闺女看待,小孩子们也喜欢黏着她,都把她当作了自家亲人。 霜袖和霜瑛两个跟在后面好笑,却也着实欣慰——小姐,终于又露出这样发自肺腑的开心笑靥。 江泠璧应接不暇,答复这个又回应那个,好半天才从人群中脱身,向霜袖霜瑛笑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啦。” 流霆两年来健壮了不少,一番刷洗之后通身乌黑发亮,只余四个雪白的蹄子真真如乌云踏雪煞是好看。许是觉得清爽舒服了,打了个响鼻将硕大的头伸到江泠璧脸边蹭了蹭,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江泠璧。江泠璧面上被它喷了热气,扑哧一乐,流霆听得主人笑了更似玩心大起,故意将湿漉漉的长毛抖了抖,直甩了江泠璧一身的水。江泠璧哭笑不得,点了点流霆的头轻斥道:“小霆,又调皮了啊。”手抚着流霆温热的身躯,轻轻靠着它闭上眼:两年了。宛京城内少了谢相女,边州城中多了江泠璧。 远离的宛京的繁杂事端,蓦地心清不少。戴上面纱遮住自己的表情也可以少去不少虚情假意。这儿的百姓是真诚的,他们真心对她好,她融入其中日子过得也不无充实。有时她在想,若是可以单纯地继续下去未尝不是她想要的一种生活。 会有想念。想念那个家中的无所不依自己的爹爹、疼爱自己的娘亲、宠溺自己的大哥、温柔的摇情。还有从不出小院的亲姑姑江月珂。当然,还有他……碧玉环握在手心、素银钗插在发间,身侧出现那个白衣修韧的幻影,茶眸明润,轻唤:“璧儿。”江泠璧双手环上流霆的脖颈,把脸贴在它的脸上:“小霆,你可想他么?” 流霆不解地眨了眨大眼睛。江泠璧轻叹一声。两年不曾相见,唯一的联系只有一封封书信。她把自己浸泡在繁杂的事物中,不想停下、不想得出空来去想他,甚至到了后来,连书信自己都写得比原来少多了,刻意不去想、刻意去淡忘。 拍了拍流霆,江泠璧转过身:“哥哥,明日我要去营中么?” 谢澜清方才看着她贴着流霆闭了眼、脸上的表情有些柔婉的伤感,知道她又在思念故人于是没有打扰。此时走近温和地笑道:“弓射营的那帮小子们还要你多指点。对了,湘泪今日做了几个小菜,要你去尝尝她的手艺。”说着伸手牵了她向屋中走去。 第二日晨光熹微之时江泠璧便已到了弓射营,值守的小兵一见是她忙恭敬地行礼:“江姑娘。” 江泠璧径直走到小校场中,弓射营的兵将们列立两旁,见江泠璧走来纷纷行礼。营中主将蒋斐向她道:“昨日恳请元帅烦劳江姑娘来此指点一二,若大家有什么练得不周的还需江姑娘担待。” 江泠璧浅浅一笑:“蒋将军不必多礼,泠璧自然尽心。”说罢转身下场教授兵卒去了。 蒋斐看着她的背影有一刹的失神,思绪飘回了两年前。 两年前,谢元帅第一次把江泠璧带到军中给大家认识,特意点了弓射营要他们多跟江泠璧讨教。他们当时满心的不服气,这一个娇弱女子能有什么能耐?如何能得元帅如此器重?是以江泠璧初到弓射营时他们面有不忿,既是不当着谢元帅的面连招呼也不和她打,很是怠慢。江泠璧也不与他们计较,径直走到小校场,往当中一立,淡声询问:“你们这儿谁箭射得最好?可敢于我较量一番?” 这话问得却是极狂妄的。当下将士们炸开了锅:我们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怕你一个小女子不成?于是推了他出来与江泠璧比试。他平素有军中“神射手”之称,可谓百发百中。 江泠璧看着他淡淡一笑:“蒋将军,我们如何比法?” 当下,兵卒们在小校场中立了两个箭靶,都在二百步上。他十箭连发俱中红心,兵卒们大声喝彩,看到江泠璧却在一边不动,有兵卒起哄问她是不是怕了,认输还来得及。 孰料江泠璧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取下银弓搭上箭如流星飒踏般轻松射出了十支正中靶心的箭,看得他们目瞪口呆,并不给他们回神的机会,又同时搭了三支箭朝着那箭靶后再远上百步左右的一颗大树一松弓弦,三箭齐发,回身向一兵卒道:“你去那树边站着,看看是不是一在眉心一在咽喉一在前心。” 说罢,再不搭理众人,转身就走了。那兵卒依言跑到树边一站,他们都惊叹出声,果真和江泠璧所言一处不差,不由暗暗后悔不该小瞧了她去。也担心气走了江泠璧她去元帅那告上一状大伙儿都要挨罚。 忐忑不安地等了一天,谢元帅也没有过问此事。到了第二日,江泠璧还是准时到了,军中男儿都是直性子,既确是技不如人且江泠璧并没有向元帅告状是有量之人也就都恭敬了很多。之后弓射营便由江泠璧一手指导训练,他们也才渐渐发觉,那日江泠璧震慑到他们的箭技于她而言只不过是雕虫小技。这女子的箭技怕是全风圻可与她相匹敌的没有几人,与元帅也只在伯仲之间。江泠璧对他们也毫无藏私分外用心,不久这些弓射营的将士便对她心服口服。 他们哪里知道,江泠璧真正所长的却不是箭技而是剑术轻功。她因身有寒毒的缘故苍颜医神嘱咐了江氏夫妇要她自幼习武以求压制寒毒,江氏夫妇故去之后慕燕怀倾尽毕生所学教授这兄妹二人。江泠璧虽然体质嫌弱却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又肯静下心来苦练,甚为慕燕怀喜爱。根据她身体特质着重教她剑法轻功,又在她央告下授了箭技,平日里也教习他们兄妹兵书战策。名师倾囊相授,如此十年。妹妹的剑法轻功都胜于哥哥,箭技也得与哥哥不相上下。 两年来江泠璧多次带领兵卒打退了玉凉的小股侵扰,胆略才识让军中众将钦佩,在军中的威望不下于谢澜清和萧允明,巾帼不让须眉。 “大家停一停。”江泠璧在小校场中负手转了一圈,出声叫停了兵卒们。兵卒们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江泠璧站到场中忽然点了蒋斐的名:“蒋将军,烦劳你来做个示范。一直不停地对着箭靶射下去,直到我叫停为止。”蒋斐不明所以却知道她必然有自己的用意,也就依言而行。 这射个上十箭和一直不停地射下去却不是一回事,蒋斐虽尽力苦撑,许久之后额角滴汗手也有些抖了,终于一箭走偏。 “蒋将军,停罢。”江泠璧这才按下他的弓,环视了一眼场中将士:“你们中有谁自信箭技可以比过他的?” 无人应答。蒋斐的箭技在弓射营确是数一数二的。 “那么,”江泠璧颦了眉:“技如蒋斐可谓百发百中,若是一人这样接连不断地射下去也终有精疲力竭之时。一旦一发不中就难免前功尽弃,若是在两国交兵之时或许就会命葬沙场!” 将士们心中一凛皆不言语。江泠璧沉了音声:“故此,个人技艺固然重要,为我营众者,更要彼此配合回护得当。方才我巡视一圈大家这两年来箭技都大有长进,今后便以五人一组,练习远近高低相互配合。” “说的正是。”谢澜清从人后走出,将士们纷纷参见元帅。谢澜清赞许地看了妹妹一眼,向众兵卒道:“日后你们要依江姑娘所言勤加练习不可懈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只有剑磨利了沙场之上才可退敌千里!” “谨遵元帅之命!”众人齐声诺道。 谢澜清满意地点点头,向江泠璧道:“你随我来,我有事同你相商。” 城守府的一间屋内有两人拌嘴拌得正欢。扶扇性子原就稚气活泼,随江泠璧到边州城后江泠璧军务繁忙没时间总带着她,湘泪也由着她,是以没人约束着她越发胆大爱闹腾起来。至于霜风,自幼便总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虽灵活机变可打小淘气闯祸没少挨慕燕怀的训。霜风到城守府办事时常能遇到扶扇,两年下来他们倒相熟了不少。 “我来找元帅你拦着我作甚,误了我的事情一会儿可叫元帅责罚你了。”霜风觉得这小丫头甚对胃口,不知怎么的遇见了不逗弄几句就心中不舒服。 扶扇一撇嘴:“我才不怕,我去找湘泪姐姐去。” “湘泪姑娘是好性子,可为人公正才不会偏袒你。” “才不呢,二少爷在湘泪姐姐面前……” “元帅怎么着?”霜风眼睛一亮,盯着扶扇追问。 “咳咳”门外响起一声清咳,谢澜清挑了帘进来:“扶扇,编排我什么呢?”扶扇一吐舌头低头不语。谢澜清转脸对懒散倚在榻上的霜风笑骂道:“我家这丫头可是被你带成了个嘴刁的主儿,干脆你领了她去凑上一对吧。” 扶扇一听,羞得满面娇红:“二少爷,你们怎么一同欺负我一个小女子,我,我找小姐评理去!”捂着脸跑了出去。 霜风不满意地一挑眉:“少主开玩笑何必扯上我,我可消受不起你们那宝贝丫头。再者,方才扶扇说什么来着?你见了湘泪姑娘怎么着?” 谢澜清瞪了他一眼:“我几时说是开玩笑,你和她那点小心思我和璧儿还瞧不出来?倒是你,敛敛性子吧,别吓走了人家,我可帮不了你。” 霜风嬉笑着一副“你管我”的慵懒相,刚要出声,就听门外有人笑道:“刚刚是谁欺负了我的丫头?我可是替她寻仇来了。”未落声,人已至屋内。 霜风一个挺身从榻上跃起,装模作样地冲着江泠璧深施一礼:“是霜风的不是,这厢与小姐赔礼了,还望小姐转告扶扇姑娘莫要见怪。” 江泠璧笑着推了他一把,不理他,却看向谢澜清:“哥哥你还不快去给师父说说,赶紧给这小子娶个媳妇儿收收他的心吧,再学得这般嘴油,我那几个丫头还不都给他骗了去!” 霜风一听,忙不停向这二人作揖告饶:“你们兄妹还是放过我吧,我还想乐得逍遥几年呢!”说着往门外就退,却被江泠璧抓住衣袖:“想跑?没那么容易。” “大小姐你放手放手,我不跑,乖乖领罚还不成?” 听他这样一说,江泠璧也就顺势放了手,哪知手刚一松,霜风一阵风似的没了影,也真应了他的名字。“我说不跑,可没说不溜啊……” 江泠璧气得直跺脚:“这个霜风,我非治了他不可!” 屋内只剩下兄妹二人。江泠璧敛了笑意:“哥哥这么急寻了我来,可是玉凉有了回音?” 第三十章:流云无迹 “关于当年那封书信。我们不是一直疑心是有人仿了爹爹的笔迹又偷盖了爹爹的印章么?你该记得,当年在爹爹营中有个叫储贾的郎将因醉酒误卯按军法应处斩,众将讲请爹爹饶了他的死罪重责了他八十军棍的。”谢澜清皱了眉道。 “你是怀疑他?那人不是十七年前便失了踪迹么?” 江泠璧亦凝眉思索片刻:“莫非是遁去了玉凉?” “我正要同你说,霜风来就是因为无射司最近在燕州发现了储贾。” 谢澜清顿了顿:“我要亲自去一趟。若真是他所为……”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在案几上,木屑纷飞:“我绝不会放过他!” 江泠璧没有出声,一双水光明目微微一黯似在叹息:谢澜清俊毅的面容有些扭曲,黑眸中似翻起惊天的波澜,眼眶发红如同受伤的幼兽。 其实他们兄妹不同。江远遥、柳含烟双双离世时,江泠璧不过是不足月的婴儿,因为太过幼小并没有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听的旁人的诉说。而谢澜清不一样。他记得父亲那英姿伟岸的身形,记得他或严肃或赞许的目光;也记得母亲一袭绿衣的清丽柔美,记得她温糯而慈爱的软语。 他背负了太过幸福而沉重的过去。经历了刻骨的温馨然后经历铭心的惨烈,得到了却又失去,只留下一场支离破碎的记忆。他幼时原本聪慧活泼,可是变故之后便很少笑了,近乎寂灭地沉默着。然而,他还有身带寒毒的妹妹需要照料,当年爹爹万般无奈决定把寒毒逼到小女儿身上保全妻子,是以妹妹出生之后爹娘一直觉得亏欠她太多于是万般疼宠,更是总与他说要他照顾好妹妹。还有爹爹的心愿,他永远记得回京的马车上,爹爹看着窗外风景心潮澎湃,伸手招他到身边慈爱地抚着他的头:“懋儿,记着,爹爹今日给你取字‘翊之’,你长大之后要和爹爹一样,永卫我风圻河山!” 至死还念着保家卫国的人怎么可做出能通敌叛国之事!他要还爹爹一个清白,让他碧落黄泉都能心安。 江泠璧拉起哥哥的手,紧紧握住,柔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谢澜清但觉手心一凉,回过神来,看到妹妹坚定柔和的双眸,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好。” 微凉的秋风灌进屋内。谢澜清闭上眼,轻轻将妹妹揽住。江泠璧顺从地靠着哥哥。他们,是彼此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有彼此的地方才是家。所以他从小护着她,不忍让她受一点伤害;所以他性子清冷,只有对她才会柔和地笑;所以他央告姨父和师父不要告诉她身世,想要她一直平静幸福地生活下去。所以她从小就喜欢黏着他,不愿离开他半步;所以她知道过往后执意接下风陵卫,为他分忧解难;所以他远戍边州,她也抛下宛京繁华愿与他共守。他在哪里,她的家就在哪里。他亦如是。 燕州眺月楼。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茶客们聊着天,有说书先生正说到精彩之处,博得众人叫好击掌。江泠璧轻轻拉了下谢澜清的衣袖,二人寻了一处角落落座。 只听那说书先生道:“要说苏淡离苏将军,那可是名副其实的‘战神’,……”下面一片附和之声。“若不是风圻有谢澜清守着,边州可不就是我们的了。”众人议论纷纷。 江泠璧牵起嘴角向谢澜清眨眼:“谢城守,碍了人家的好事。” 谢澜清无奈地敲了下妹妹的头。 江泠璧抱头嗔怪:“哥哥再这样,我迟早要被敲笨。”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倒是省心了。”谢澜清半真半假地叹道。 “说道‘战神’,十多年前也有一个……可惜了……”说书先生兀自捋了捋胡子,“我还记得当年风圻的兵马大元帅江远遥箭射连旗的风采,那一份豪迈自如大将风度又岂是他人能及的……可惜啊可惜……” 谢澜清的笑容僵在脸上,眸中痛色漫开。江泠璧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哥哥的手,正欲出言,忽听一男子的声音:“先生,不如给我们详说一说苏将军如何?” 兄妹两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华服公子,边说着边伸手取茶倒水,举手投足间掩饰不去尊贵之气。他身边坐着位浅灰色衣衫的俊朗青年,闻言皱了皱眉看了华服公子一眼,却没言语。 谢澜清一皱眉,与江泠璧迅速交换了下眼色,那灰衣青年正是苏淡离! 江泠璧轻声道:“苏淡离身边的人必定大有来头。苏淡离认识你,你……” 谢澜清没有答话,以袖掩面,少顷,抬起头来,赫然是另一张脸! 江泠璧也觉得自己担心多余:“原来哥哥早有准备。” 他二人这一番动作,旁人不知。只听台上的说书先生接了话茬道:“苏淡离将军师从高人,文才武略兼备,十六岁出师平定冀州犷王作乱,后又平定多处寇乱,十八岁即被封为靖北将军,真可谓少年英雄啊。”说着抚须赞成地点头。 “老夫倒是想说说那谢澜清,他是风圻丞相谢轩祈的次子。谢轩祈文韬过人,安邦定国之术可谓一绝,听说其长子谢澜钰颇有乃父之风。谢澜清却是武略过人,假以时日定不在当年江帅之下。谢家这一文一武,啧啧”说书先生微晃了晃脑袋:“若两国有争必是我玉凉的劲敌。” 苏淡离点了点头,他身侧的华服公子若有所思。 “战事不断,终是百姓罹苦。这‘战神’之类的名号还不是血染出来的?何必太过称颂。” 清润的女声响起,众人闪目看去,只见角落中站起一个着一身月白缎衫裙的女子。眉目如画有几分清冷,恰赛素女下凡、又似水中白莲天边流云。说书先生一愣,倒接不起话茬。众人俱是议论纷纷,不知这燕州城中竟还有如此美人。 苏淡离心中一动,只听那女子接着道:“为大将者当爱民爱兵如子,既有这个心胸自然希望天下太平再无战乱。怎奈这乱世两国相争,一日不得大统一日就不得安定,真真身不由己。不知那战神可是如此心意呢。” “姑娘如何猜得苏将军的心意?”一直把玩着水杯的华服公子抬头问道。 “只是听闻每每两国见仗,从前的江元帅和如今的苏、谢二位将军都有令军卒不得滥杀对方无辜百姓。这份气度,小女子赞成。”淡淡一笑,飘然下楼:“可叹啊,十年风雪十年霜,血染征衣念故香。” 眺月楼中众人皆呆愣住默默无声。直到她身形不见了,华服男子蓦地击掌道:“有意思,有意思。”慢条斯理地又倒了一杯水,悄声向苏淡离道:“阿离,这小美人还真是知你心意啊,就是不知是哪家姑娘,否则我替你寻了来当媳妇。” 苏淡离却恍若未闻。“血染征衣念故香。”十年,他看惯战火烽烟、看惯生离死别,拜别师父时的一腔热血也渐渐所余无几。他亦是只想要国家安宁、百姓安居,怎是为“战神”那个劳什子名号? “她是何人?”不知为什么,隐隐的有丝熟悉的感觉,尤其那一身白衣似伫立在记忆深处一般。 华服公子也沉默下来,拍了拍苏淡离,食指在桌上轻扣了三下,从窗外飞入一个黑衣男子。华服男子吩咐道:“青刚,你去查下刚离去的那个白衣女子。”黑衣人诺了一声,领命而去。苏淡离已回过神来,向华服公子道:“七公子,我们走吧。”七公子站起身,与苏淡离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去。 谢澜清见他两人离开,从角落的柱子后转了出来,匆匆向桑陌坊行去。 桑陌坊坐落在燕州西北,此时已然日暮,坊前人蓦地多了起来好不热闹,谢澜清举步入内,坊主桑娘摇着扇儿千娇百媚地迎了上来:“江公子,这是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您要是再不来啊,我们若水姑娘可是为了您人比黄花瘦了……”谢澜清也笑道:“烦劳桑娘你头前带路了。” 二人向后院水榭走去。穿庭过院,来到一水边竹楼旁。桑娘停下脚步:“江公子,若水在上面等着您呢,我送您上去。”而后引着谢澜清入楼,左右环顾无人,方才飘飘下拜:“桑娘见过少主。”谢澜清扶了她起来:“桑娘,执事是否到了?” “执事和霜月姑娘就在楼上。” “好,你下去吧。” 桑娘诺了,转身退下。 霜月见过谢澜清后,谢澜清问已然男装打扮的妹妹:“你一路可还顺利?那华服公子好像遣出个黑衣人,看样子是要查你的。” 江泠璧撇了撇嘴:“哥哥还说呢,甩掉那个家伙还费了我一番功夫,他身手倒是不错。既是那个华服的手下,料想那人……” 谢澜清想了想:“我听得苏淡离唤他‘七公子’。” “七公子……”江泠璧沉吟了一会:“会是谁呢?” 霜月沏了杯茶递给谢澜清,向他兄妹二人道:“少主,执事,我们安插在兰都的人回报,玉凉七皇子聿肃睿涯称病,已有一个月不曾上朝了。靖北将军苏淡离亦离了朝中不知何往。” “这样啊……”江泠璧抿了口茶:“大约告病是假,私巡是真。我们今日所见之人,必是这七皇子无疑了。” 谢澜清细一回想方才所见所闻:“是他定然不假,但这个时候他不在朝内却来到燕州是何用意?霜月,你可知玉凉朝内还有什么动静?” 霜月将这几日收到的情报一一禀明。末了道:“上次少主让查的储贾,现在住在他在燕州城内的别苑里。他这人倒是怪得很,日间到处寻花问柳夜里却从不踏出府门一步。” 谢澜清冷哼一声:“他以为这样就躲得过吗?今夜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储贾在燕州已呆了三个多月,越发觉得烟花柳巷的女子都玩了个遍也没个新鲜。每到夜间,心中便总是生出隐隐的害怕,故此躲在屋中从不出去。正辗转难眠,忽闻“吱呀”一声,房门幽幽大开。冷风灌入屋内,惊得他一个激灵,刚想喊人却觉发不出声音。正惶惶时,只见两道身影闪进屋内来到他床前。 他缩在被中瑟瑟直抖,却不防被人一手掀了被子:“储郎将,别来无恙。” 谢澜清将他一把拎起,江泠璧抽出长剑压在他脖颈上。那剑却是特别,幽有蓝光冷气森然,江泠璧轻声道:“储贾,你还认得此剑么?” “寒魄”宝剑,乃是江远遥防身宝器,削铜断铁如泥。江远遥入宫之前交给了慕燕怀保管,因江泠璧从小对剑术颇有灵气,学成之后慕燕怀便将这“寒魄”剑传给了她。 储贾如何不认得,脸色大变:“江,江,江元帅……” “储贾,你是江帅旧部,如何这么多年来没有踪迹如今反倒在玉凉现了身?当年你可曾偷盗过元帅的印信?若是不说实话,可休怪我‘寒魄’无情!”江泠璧说着将宝剑向下压了压。 “姑娘,姑娘你莫着急。我说实话。”感觉到脖颈冰寒一片,储贾吓得嘴唇直哆嗦:“当年有人拿着一张白纸要我偷盖上元帅的印信,事成之后重重有赏,【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因贪财又记恨元帅当初一顿军棍险些要了我的命,故而……” 谢澜清闻言按捺不住怒气重重打了储贾一掌,举拳还欲再打,却被江泠璧拉住看着他摇了摇头。储贾被打飞出去摔在墙边,江泠璧走到他身边弯下腰下:“储贾,方才你说有人给了你张白纸?是什么人给的你?你若实说我或可放你一条生路,否则可不是一剑那么简单。”她声音森寒如同来自幽界冥府,储贾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蒙着面,我不知道是谁啊……”见谢澜清步步逼近举了拳不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过他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我能辨的出来。” 江泠璧一掌劈在他后颈处将他击晕过去,向谢澜清道:“哥哥,留着他有用,你莫急于一时,该将他送由师父处看管起来。” 离真相近了一步,汹涌而来的情感似要将他淹没,谢澜清转过身对着屋外合目叹了口气:“好。” 无月,夜寒。 “这么说你把人跟丢了?”聿肃睿涯似笑非笑地问回来的手下。 青刚垂手而立:“属下无能,那女子轻功出奇,属下……跟不上她。” 聿肃睿涯挥了挥手:“罢了,你且退下。”青刚默默退出书房。 “阿离,你说这是怪事不?青刚的轻功论说在玉凉可都是上乘的了,那女子竟比他步法还快?她到底是什么人?” 苏淡离刚欲答话,忽听得门口嘈杂,有人来报:“苏将军,知州吴大人来禀,昨夜城南别院有人被掠走不见踪迹。” 苏淡离一皱眉:“有这等事?”回头看了看聿肃睿涯,挥手让门人退下。 聿肃睿涯看似漫不经心:“你说,这会是何人所为呢?” 苏淡离低头不语。 聿肃睿涯扫了他一眼:“阿离,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这事与那白衣美人定然脱不了干系。青刚!” “属下在。”青刚应声而入。 “你先去查一查失踪的那人的身份,再带人去寻那女子踪迹,务必弄个清楚!” “诺。”青刚转身带人离府。 苏淡离向聿肃睿涯道:“七公子,我去吴大人那看看情况。” “也好。” 燕州的秋冷清萧瑟,微凉的秋风卷着木叶纷纷飘落。苏淡离抬头看向天上瞬息万变飘逸的白色云朵——那个流云般的女子,到底是谁呢? 第三十一章:争知相思 宛京。靖宁侯府。 “驸马,夜深了,你早些休息罢。” “不必,公主,你先睡吧。我还有事没有处理完。” 又是这样!瑞和公主无力地倚在门边,看向书房里背对自己的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身影。他,又消瘦了呢,已然深秋,他却像无知无觉,只着一件单衣坐在书案前写些什么。 瑞和公主的眼前渐渐一片氤氲,什么也看不清晰——这就是自己执意要嫁的人!她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冲到案边将他的笔夺了扔在一旁,伸手拉他:“你去休息呀!” 被拉的人这才抬眼看她,淡淡的表情让她一愣。 卫谦原本俊逸的风姿已掩饰不住他的疲倦,那种由内而外的疲倦。茶色的眸子寒如冰霜。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被她拉住的胳膊:“公主,请自重。” 没有感情,没有温度。成婚两年多,他始终如此。自己小女儿的娇羞与火热,皆被他的冰冷冻伤。眼见他越来越沉默寡言、英挺的眉越颦越紧,或许是她自己错了,他已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她的洞房花烛,像极了一场噩梦。她满心期待,却没等到他为她温柔地掀起盖头,只等到他寒冰般疏离的声音:“公主,卫谦有负公主垂青。卫谦心有所属,无意迎娶公主,然而皇命难违,望公主日后好自为之。今后,卫谦绝不干涉公主的自由,也请公主……自重。” 她怎能忘却!她的洞房花烛,是在冰冷的泪水中度过的。 她从小受宠、心高气傲,相信凭自己的样貌心意总有一天可以打动他,毕竟,他曾是幼时伴她玩闹的少年。于是两年来,她不闹、安静地守着他、关心他,打理家务、孝敬公爹,连一开始不待见她的鸿若等人也渐渐对她温和起来。她付出一切,却惟独打动不了他。 他对她始终谦和有礼,却里外俱是疏离。他心里除了那个女子谁也装不下,那个她…… 瑞和公主黯然无语,记忆中闪过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笑靥如花,跟在她后面叫她:“绾卿姐姐。” 是了,那时她尚年幼,父皇对她宠爱到无以复加,然而各宫却并没有几个肯真心待她疼她的。哥哥被过继给永康侯,难得见她一面,她奢华的外相下是空虚和落寂。终于有一天,她的父皇终于察觉到,有些东西是他一个人给不了最疼爱的小女儿的,于是命与女儿年纪相仿的谢丞相的次子幼女和靖宁侯世子入宫伴她玩耍。谢澜清常常借故不来,谢澜冰与卫谦的确是时常入宫陪她。那时,她十二,谢澜冰十一,卫谦也只有十四。谢澜冰虽然年幼却活泼聪颖时常能洞察她的心思,卫谦一开始有些清冷却终究温润如玉。有他们两个相伴,她也真真切切地开心起来。从什么时候起,大约是一年之后吧,谢澜冰再来时笑容少了很多,再后来,几乎不再进宫。卫谦也因为避嫌的缘故不常来。她能察觉到有什么变了却不知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喜欢卫谦,单纯地喜欢,于是任性地闹着要嫁他,父皇也答应了,她以为一切有圆满的结局,谁知…… 谁知,嫁到靖宁侯府,却是这般情况!卫谦虽不说什么,她却能感到鸿若等人对她的敌意。她起初迷惑,却在那一日哥哥晋封安王的宴席上注意到卫谦看着谢澜冰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深挚和温柔。之后谢澜冰和他相继离席,她借故跟了出去看见水畔二人相拥而立!那一刻,她的情绪再也不能平静如初。原来他那个心有所属,竟是对自己最要好的玩伴! 一股怨气几欲将她淹没。 “自重?” 瑞和公主怒极反笑:“你让我自重?我是你堂堂正正的结发妻子,我为什么要对你自重?两年多了,你说,我哪点比不上她谢澜冰?我做的,为什么你都看不到?”委屈的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连带着声音都颤抖起来。 “你不需跟她比。”卫谦转过身不去看她:“在我心里,只有一个她,任何人都没必要和她相比。” “卫谦!她已被指给哥哥作王妃!你不怕我告诉父皇毁了她!”话刚出口,她只觉下颚一痛,跌入卫谦寒潭般的眸中。卫谦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一字一句:“公主,叶家亏欠她良多,你能毁她,我难道就无可毁么?” “你,你敢说这个……你……你没有心!” 卫谦松开手:“新婚那晚,我便告诉过你,卫谦,心不在了。” 瑞和公主如遭重击,倒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嗡嗡地哭了起来。 看着眼前华服女子哭得花容惨淡,卫谦终究有些不忍。放柔语气:“绾卿……” 瑞和公主一愣,自她嫁来,他总是疏离地称她“公主”,从不曾这般柔和地唤过她的名字。她充满期待地止住悲声看向他。 “不是你不够好,只是……”卫谦一声叹息:“你的幸福不该在我这儿找。”起身离开,再不回头。 瑞和公主呆呆坐在地上,泪水淹没了眼里的绝望。 卫谦走出书房不知不觉移步到了谧烟池边。今夜无月,飘着丝丝缕缕的小雨,秋风扫起地上的枯叶。手抚上腰间玉玦,冰凉的触觉一如那个女子寒玉般的柔荑。他明白她离开时的那份决绝,亦明白她的心意——她不能累在乎的人受牵连,亦不愿把自己拘在痛苦中。她没有权力放任自己的痛苦,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她许他三年,然后离开。对他,对她自己都是一个喘息的机会。三年之约,他知道她是信他的,他怎可负她?所以他这两年来不分日夜地劳碌着,惟愿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是,边州寒苦,她那样的身子受得住吗?可他知道她不会回头。认定的事,不求无悔、但求无愧,这就是他熟悉的她呵。 心有所系,取下腰间玉箫置于唇边。箫声逐水悠远绵长。 梦里柳烟,月出琴动,伫立无言。谁拨泠泠清泉,漾起飞花似霰。风雪落眉间,淡却盈盈笑靥、绝色素颜。奈何心有千结,往事难追难湮。 诺许三年,不知留园柳老肯飘棉?怕是龙匿了深海,云散了天边。江南又掀雨帘,孤灯只影岂成眠?河箫声远,遥寄相思相念…… 千里迢迢兮心相系。他忽然忆起那年,她十四岁生辰,他为她吹一曲《长相思》。那时她却和了他《长相守》。她道:“若非长相离,何必长相思。”哪知当时一曲成谶,她与他,竟真的相离…… 边州陆续有信传回,他知道她在翊之身边用了本名兄妹一同共守边州很受军民赞誉,也就略略放了心。起先她还常常写信给他,叙述些身边琐事。譬如,小霆近来健壮了不少,常常调皮不好好跑路却故意转圈;譬如,翊之跟湘泪这么些年了却仍是面皮薄得紧,每每她一打趣居然还是会脸红;再譬如,边州城中一位大娘极喜欢为她做衣服,偏生觉得小姑娘应该穿的艳丽些,每次都让她对着一堆花团锦簇的布料苦笑连连……他每每看完心中便也荡漾起满满的柔情,眼前似有她明眸如水巧笑倩兮的模样。越往后她的信便越来越少,他知道两年来她已渐渐习惯了没有他在身边,她想维持心中的平静,他依她。 然而方才,却又收到了一张花笺。卫谦放下玉箫,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寥寥数字,却是一阕《虞美人》。她娟秀的字迹伴着淡淡的墨香: “为君拚作梨花瘦,陈箫锁空楼。菱镜惊顾软银荡,还疑吊影漏尽忘拂霜。 折云妆成许飞琼,缱绻蝴蝶梦。敲取浓黛邀星缀,娇偎执笔羞央画月眉。” 他心中泛起一丝心痛,她竟已生了华发!算来她还不满十八。他大略知道是她思念他,是以一宿没睡,独自在风口坐到寒漏滴尽。白日梳妆时却发现青丝间竟藏了银白,起初还以为是凝在发上不及拂去的霜花……她想,若她是仙女该有多好,便可入他梦中与他云间双飞,将黛黑的夜幕敲下一块来当作颜料,偎入他怀要他为她画眉。卫谦唇边不自觉地牵起,想到她娇羞之时双颊上泛起的红晕,比桃花还要明媚夺人。她终究,还是那样思念他的。 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信笺,墨迹也有些模糊。卫谦忙将它重新叠好放回怀中,走到一边的小楼中铺平纸张提笔,茶眸浸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安王府中,叶君镆今夜独酌了几杯,立在廊前眼光有些迷蒙。细雨打湿了淡紫色的木槿,空气漫散着隐隐的花香。 两年前宫中一幕犹在眼前,那个女子紧闭的双目、苍白的容颜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一双时而淡然、时而娇柔、时而灵动、时而冷厉的明眸到离京之时都不曾再睁开过。她在宫中倒下的那一刹,他心中竟是慌张的,他怕她再不能站在他面前,犹带疏离地与他争执言语。苍颜医神说要接她出京休养时,他竟没作一分一毫的思虑便一口应下了。那时他想,只要是她能好便没有什么更重要了。 两年来毫无音信。问谢澜钰时得到的回答是师父为人古怪,治病时不愿被人打扰,既许了医好便送她回来,这期间自是不肯给什么信的。 然而,天机营的人回禀,边州离奇地多了员女将。轻纱覆面,在军中和城中威望都很高,更重要的是那女将叫江泠璧。姓江。单是这一个姓便让他微微震动。手下说那女将终年着一身暗红战袍却又让他心存疑虑。他认识的那个女子非白不着,如流云飘过宛京、飘过洛水、飘过淄川,不停息、抓不住,只留下丝屡清清淡淡的幽香。那朵水润出的奇葩,怎么会在荒寒的尘漠中绽放呢? 他刚晋王位根基未稳,一时也分不出更多的心神去关心其他。这两年来收拢朝臣、稳固自己的势力苦心经营,如今更与英王不相上下。 “两年了,若真的是你,也该回来了吧?”他举着酒盅,向面前的一株木槿勾了勾唇角:“江泠璧,是你的真名么?你若回来,还会怎么推脱不作我的王妃呢?” “小姐,这有两封信,一封是大少爷的,还有一封……是谦少爷的。”霜袖推门而入将两封信呈到江泠璧面前:“小姐,人已按你的吩咐送回师父那里了。你去燕州这一趟也很是辛苦,这几日便在府中歇歇,莫再去军中了罢。” “嗯。”江泠璧应了声,却有些语气飘忽心不在焉,伸手拆了卫谦的信。霜袖很是知情晓意,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亦是一阕《虞美人》: “吹彻空楼晓风凉,冷雨葬红妆。醉笑烛女弊多情,一句离思模糊泪几行。 病与朝衣识故香,楚歌啸疏狂。崩云万仞破日朗,记取同心画眉今世长。” 苍劲却不失飘逸的笔体是他一贯的风格,他该也是执箫在烟雨中思念她立了一夜,才会不觉夜风寒反觉晓风清凉呢。白日里他是朝臣,要在人前周旋不能流露出半分情绪,唯有到了夜间才属于自己。离思,思离。然而他终不是屈从的人,现实所迫,他不会不理智地有玉石俱焚的冲动,却依旧会告诉她他有与之相争的傲骨。他会找到出路,会牵着她带她看朝阳破云而出的景象。他们,还有漫长的今生! 她曾想淡了他在她生活中的印迹,却忘了他们的命轮早已紧紧连在了一处。她总是试图去只手擎天,却忘了她既许他红尘执手,他自会回护着她,一切该由他们二人共担。 江泠璧手指滑过那一行行字,眼前有些朦胧,却笑意浅浅:好一个“楚歌啸疏狂” !好一个“记取同心画眉今世长” !她信他。 平复了心情打开第二封信,是谢澜钰所书:“兄将于十月初九迎娶沈氏玉淑,妹记前诺,是时当归。” 第三十二章:之子于归 十月,谢相府同时迎来了两件喜事。一是两年前被苍颜医神带走医治的小姐谢澜冰终于回府,二是大公子谢澜钰将在十月初九迎娶司空沈骥之女沈玉淑。 谢澜冰的身量比当初离京的时候又高了些,愈发显得窈窕娉婷让柳氏越看越喜,抱住了哭个没完。谢轩祈在一边捋须微笑,谢澜钰和摇情忙上前解劝:“娘,小妹回来是件高兴事,莫哭坏了身子。” 一家人正说着话,家人来报:“安王殿下听说小姐回府了特地前来探望。” 谢澜冰微一颦眉:“他怎么来得这么快?” “冰儿,其实你不在京中的这两年安王殿下很是挂念,常常向我询问你的近况。大哥觉得他不全是虚情假意。”谢澜钰犹豫了片刻轻声说道:“再者你名义上确实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如此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是啊,冰丫头,如今你既回来了……”谢轩祈没再说下去,谢澜冰却已明白他的意思。既然自己已经回来,拖了两年的婚事到如今昭帝和叶君镆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允许发生什么意外了。 “君镆见过丞相,夫人。”叶君镆已到厅中,先向谢轩祈和柳氏行了礼。 “安王殿下客气了,如此看重小女,老臣着实感动。来人啊,看座。”谢轩祈吩咐府丁,又向柳氏道:“夫人,你和摇情先回罢,我们有事要谈。” 柳氏应了,扶着摇情回了后院。这边叶君镆也与谢澜钰打了招呼,目光转向谢澜冰。 其实一进厅房,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她。她高挑了些,身姿更显曼妙。白裙曳地、清丽绝伦,娉婷成诗。所幸,她的双眸还是那样水光潋滟,她的双颊染着淡淡的红而不是离京时的苍白。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竟有了欣慰——她回来了。 轻轻一揖,低声道:“澜冰的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谢澜冰回礼浅笑:“多谢殿下挂念,好多了。” “那……就好。”不知能说些什么,叶君镆有些自嘲:自己几时这样奇怪了?明明她还是如此疏离,为什么自己还是掩饰不住心中的挂念? “我带了些益补之物,你既刚回府中,路途劳顿,还是多多休息吧。君镆不相扰了。”深深看了谢澜冰一眼,叶君镆向谢轩祈告扰,转身离去。 “冰丫头……” 谢轩祈看着叶君镆的背影转过脸又看了看女儿。局外之人看得通透,局中之人却难自知。然而情之一事最是恼人,无论通透还是糊涂都难免会掉入烟瘴——当你心中有了一个人的时候,你便永远也看不到其他人对你的好;就算看到了,也会装作看不到,只因,他不是你心中的那个人。 “爹爹,大哥,我有事同你们说。”谢澜冰却没有留意方才叶君镆的关切,肃了颜色小声道:“我和哥哥在燕州抓到了储贾,他说当年有人给了他一张白纸要他去偷盖爹爹的印信。那么那封书信该是后来有人仿了爹爹的笔迹写的。爹爹,你可记得当年有什么长于模仿笔体的人么?” 和谢澜钰并肩回流云苑的路上,谢澜冰忽然停了脚步:“大哥,我想去栖霞院看看。” “好,我陪你。” 栖霞院中的景物依稀如昨,只是再没了那个一人养花除草、为她熬制燕窝、小时候常常给他们兄妹两说爹爹儿时故事的温婉的姑姑。两年前她刚到边州不久,大哥来信,说靖宁侯卫桓来见过姑姑一次,出来之后面色怆然。而姑姑当天夜里留书而走,再无踪迹。大哥问她要不要派人去寻,她没有答应,既是姑姑想寻一份清静何必去搅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这其中有一段曲折。十七年前江家满门抄斩,有幸活下来的除了他们兄妹还有一人,便是江远遥同父异母的妹妹,他们的姑姑江月珂。 江远遥本是家中庶子,生母并不受宠被其他几房姨太太联手害得香消玉殒,那时他只有七岁,逃出府中恰被一位世外高人“游龙子”遇见收作了徒弟,此后便一直跟在游龙子身边。他对江府并无感情可言,府中唯一与他要好的便是这个小妹妹江月珂。幼时被其他兄弟陷害受罚,江月珂总陪在他身边甚至偷偷去厨房取了东西给他吃。除了生母,江月珂是阖府唯一一个对他好的人。 他艺业学成英才天纵屡建奇功,先是被成帝封作大将军,后封为兵马大元帅。江府百般巴结,碍着情面他未追究生母的死却也和江府形同陌路,只派人去接小妹妹江月珂,回来的人却说江月珂已然病故。他心中郁愤抓了江府管家来才问清楚,原来江月珂成人之时有一年上元灯节和丫鬟一同去观花灯,却遇见了一个名叫卫焕的青年,二人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卫焕道并无建树不能高攀,发誓立下战功回来娶她,留下一句“归去携红袖”的诺言投军去了。之后一晚,大太太的内侄垂涎江月珂美貌,闯进她的屋子奸污了她。江月珂不堪其辱用金簪刺哽以求自尽,血溅当场。大太太怕事情闹大,只说她病故身亡派人抬她出去埋了。又严令府中不许多舌,至于之后江月珂的下落也就没人知道了。 江远遥夫妇故去后,有一日一女子找到相府,对谢轩祈言明她就是江月珂。当年她并未身亡,而是被路过的人救下了,觉得失了清白无颜再见哥哥。谢轩祈收留她住在府中,又告诉她谢澜清和谢澜冰就是江远遥的骨血,她便一心一意照顾着这两个孩子。为怕惹麻烦只道是谢轩祈的一个远方表妹,她也独自住在栖霞院中从不出去亦不见人。 谁能想到当初的卫焕竟然就是靖宁侯卫桓?若不是当日谢澜冰唱出那一句“归去携红袖”怕是两人永远都不会再见。江月珂留书道,卫桓向她解释后来派人去找过她,然而江府人答她病故了他也就灰了心。既如今寻着,便想与她圆旧时之好。然而江月珂的身份却会给谢轩祈带来麻烦,她不愿相累,更何况卫桓之后已然娶妻生子。沧海桑田,年少之诺已变了味道,她不想再留下去,再则侄儿侄女都长大了,她无可担心,于是不再流连。 “姑姑她……”谢澜冰轻叹一声:“也是平生坎坷。” “若真爱如斯,就不会在别人身上寻她的影子。”谢澜钰亦叹道:“靖宁侯为情所累也是糊涂。” “所以姑姑心结未解。不说这个了,大哥,你见过玉淑姐姐么?日后,她可就是你的妻……” “有一面之缘。”谢澜钰笑了笑:“她会是你的好嫂子。” 十月初九,秋风爽朗暖阳熠熠。因是谢丞相的大公子娶妻,大半个宛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街边看热闹。敲锣打鼓煞是热闹,火红的花轿和送亲的队伍排出多长。谢澜钰一身大红吉服骑着高头骏马,显得格外英姿俊秀。 谢澜冰留在府中帮着柳氏、摇情各处调指吩咐,将喜宴备置妥当。 京中的显贵来了不少,英王、安王、瑞和公主夫妻都过府祝贺。谢轩祈与管家谢安在前场应酬着。 总有一个人,无论他藏匿于多么拥挤的人流中,你还是一眼就可以发现他的身影。谢澜冰远远看着绛紫华衫的卫谦,心中翻腾起难言的波澜。两年来,第一次见到他,竟是在大哥的婚宴上。这漫天的喜气红色于她并不是多么美好的记忆,记得那年他身着吉服立于她眼前,执手拜天地的却不是她。 谢澜冰有些出神,明眸如暗下来的星辰,神色染上几分倦意。卫谦却正巧是在这个瞬间看向了她。隔着那么多人,她在看他,他亦在看她。没什么能阻断相顾的视线,没什么能阻断早就连在一起的两颗心。 谢澜冰贪恋地看着他清俊的容颜,浅浅一笑:我回来了。我在这。 卫谦亦温柔地看着她牵起唇角:璧儿,两年,你终于回来了。 谢澜冰撤回目光,悄然转到柱后轻叹一声。选择了回来,就要重新面对这已是错综复杂的棋局。 那边的英王与叶君镆却是面上兄友弟恭实则暗藏锋芒。英王抬头环视了一眼漫布的红绸向着叶君镆随意笑道:“谢小姐既养病归来,不久就要成为本王的弟妹了。三弟真是好福气,丞相一向疼宠女儿,三弟这回可是双收颇丰啊。” 叶君镆摆了摆手:“大哥说笑了,婚事是父皇定下的,既是父皇之命君镆又岂有不从之理?” 英王见他抬出昭帝相压心中不悦,却转了话题道:“谏议大夫陈悌原是一心向着君修的,如今却每每称道三弟办事干练言语间颇有赞赏之意,能让他如此,三弟还真是好能耐。”他语意中微有讥讽之意,叶君镆却一笑带过并不搭理。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父皇的脾气三弟该是知道的,有时候羽翼太丰反而容易被剪去。”英王压低了声音拍了拍叶君镆的肩。 “多谢大哥提醒,君镆受教了。”叶君镆知他见父皇有意无意偏私自己心中不满,也就不与他相争:“大哥,君镆去那边转转,失陪了。” “澜冰。”谢澜冰正往后院走却被叶君镆叫住生生停了脚步,回转过身:“殿下有事么?” “两年没见,更生分了么。”叶君镆无奈地笑了笑:“我只是想问问你,这两年是在哪里休养的,过得好么?” “既是休养,在哪里却是都没有分别的。至于过得好或不好,殿下以为呢?十七年前起,澜冰便没有好与不好可言了。” 叶君镆一时无言。唯有这个是他无法解开的死结。低声道:“我说过,母妃当年所为我很抱歉,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我定会补偿。澜冰,这两年边州多了员叫江泠璧的女将你听说了么?她和你……可有什么关联?” 谢澜冰眸光一闪笑容明灿,轻声道:“殿下猜得没错,江泠璧就是我。殿下有何见教?” “澜冰,你一定要这样逼我么?我并未和其他人说过。” “又如何。”谢澜冰有些嘲讽地笑道:“殿下自己说过,只有我是谢相女儿,殿下才能娶我不是?殿下是为自己打算,与我何干。” 叶君镆眸中闪过一丝受伤,恼道:“这样说来,两年前在宫中晕倒和苍颜医神的诊断都是你布的局?就为了不嫁我?枉我当初一心只顾着你的身子,只盼着你能好起来什么都不曾多想!”他向前逼近一步,幽潭般地双眸中风暴正浓:“可惜,你还是得回来,这一次你还能找到什么理由?” 谢澜冰看了他一眼,却在这时咳了起来,那咳声压抑而沉闷,她背过身去一手扣住身边的阑干努力想抑制住身体的振动。 “就算你到了边州,这两年为什么不好好休养?你心脉劳损自己难道不知道?两年前为了瞒过父皇和我又强自诱发了寒毒,就算你恨我们强逼于你,为什么对自己这么……”虽气苦恨她对自己太不顾惜,却还是不自觉地替她顺了顺气,迟疑地问道:“这也是……因为‘了如雪’么?”是啊,自己有什么资格怪她不知顾惜?她身上一大半的病痛都是母妃所致。 “不……妨事,不必再顺了。” 谢澜冰略平止了些便向旁一闪身躲开了他的手:“玉凉七皇子聿肃睿涯和苏淡离两人都离朝到了燕州城中,这事有些不妙,你须知道。”她有些虚弱地浅笑了笑:“两年前,多谢你肯放我离开。” “你下个月就要嫁到我府,这个月好好调养罢。” 叶君镆没料到她会言谢,心中有些烦乱,硬生生丢下句话离了她回前厅去了。 谢澜冰倚着栏杆微眯了眼:终是躲不掉啊。 谢澜钰已接了沈玉淑回来。牵着她过了门槛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拜过天地。新娘先被送入新房,新郎官留在宴前招呼宾客。 待闹得差不多,宾客们渐渐散去了,谢澜钰才被人架着来到洞房。 一盏柔灯下端坐着婀娜美人。新房中只剩了小夫妻两人。一时很静,可以听到新娘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谢澜钰在她身边坐下,执起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然而湿湿的全是汗,她下意识地往回一抽,侧过身去。 谢澜钰轻笑开来,扳正了她的身子,掀起她的盖头:“玉淑,莫怕,你仔细看看,是我。” 沈玉淑低垂的眼帘向上掠起,待看清谢澜钰的样子,原本黯然无波的双眸中涌上不置信的惊喜:“柳钰,是你!” 番外一:柳栀词 桃之夭夭,柳之依依,转过年来又是明媚的春天。 相府中,流云苑,谢澜钰负手而立眉目之中写着几分落寂。“喵”的一声,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窜到了他的脚边,抬头望着他叫了两声,又在他腿上蹭了蹭。书墨一挠头:“少爷,这猫儿怎么跑这来了?” “无碍。”谢澜钰弯了腰把猫儿抱起:“你也想她了不是?才又跑了回来。”猫儿面色无辜,偏了脑袋直直地看着他。谢澜钰点着它的鼻子道:“小冰,说得好好的,一两年就回来,如今都一年多了,怎么一点回来的意思都没有?”书墨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人一猫两两相望:大少爷的语气含了丝嗔怪之意委实深情了些,那猫儿的反应确是呆滞了些。垂下头抖了一抖:如果小姐回来知道大少爷管这只猫叫小冰…… “书墨,我要出去走走,你跟着么?”谢澜钰将猫交到他怀里:“你先把它送到摇情那里,再把我的药箱取来。” “大少爷,您这是又……哎呦!”书墨脑门上挨了结结实实一扇子。 “让你去取就去取,不愿意去我自己去。” 眼见着书墨抱着猫儿一溜烟跑了,谢澜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不知这回可能碰到她…… 四五日之前,他在府中有点闷得慌。其实手头的事情倒是没停过,只是心中不知为什么有点空落落的。也正常,这种感觉自从小妹离京之后就没断过。他们兄妹三人自幼感情极佳,有事没事都喜欢凑在一起玩闹,如今去了两个只留他一人这偌大的相府忽然就显得太过清静。 没有人再与他斗嘴把他气得哭笑不得;没有人再在他看书的时候蹑手蹑脚地进来捂住他的眼睛让他无奈地轻斥:“冰儿,别闹”;没有人牵着他的衣角磨啊磨啊只为要他带他们出府去看花灯;没有人趁他看书乏了趴在桌上睡着之时先取了披风给他盖上,终是顽心难改提了笔在他额上轻画了几笔闹到后来给他端茶的丫头看到他的模样笑得连茶杯都砸了…… 他喜欢小妹爱笑爱闹灵动调皮的模样,他赞成二弟向爹爹央告的莫要告诉她过往。他有时在想,其实真正的身世对她而言只是个去不掉的枷锁,她从未见过亲生父母,却要为那段她只是听别人道来的过往背负太沉重的责任。可她还是知道了,她知道了还是玩笑照旧,可是他为她把过脉,他知道此后她耗费了多少心力,才会……心脉劳损至斯。 心中一闷自然就想出去走走,就在要踏出门的一瞬间,忽然想起她小时的央告:“大哥的医术那么好,不如我们扮了郎中出去,或可救助些病人也未可知。”那是他们原来常做的事,然而自她十二岁接管风陵骑一心打理起,便也就不曾有时间再如此了。 不妨一试。一时心血来潮,他换了身朴素的长衫,背了药箱出府。 街市上依旧热闹非常,谢澜钰背着药箱漫无目的地游走穿梭,忽被个卖花的小姑娘拦住:“公子,这是刚摘下的新鲜栀子花,您买几朵回去送给夫人吧。” 谢澜钰微微一愣,见那小姑娘模样生得伶俐倒也有三分喜爱,刚欲答话便听旁边有清脆的女子声音:“小姐,你瞧,好水灵的栀子花。”随后是略显娇柔的声音:“小芝,小声些啊,又不是在府中。” 谢澜钰拈着花一回身,只见身边站着一对主仆,那小姐大约在十八九岁,一身烟绿夹白的罗裙,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端庄而柔婉,显是大户小姐。那丫鬟显然不常常出府,事事好奇,见他手中拈花捂嘴向小姐笑道:“小姐,男子也需戴花不成?”谢澜钰手一顿,那小姐斥道:“小芝,又乱说话!”复向谢澜钰赔礼道:“丫鬟不懂事,口不择言,还望公子不要见怪。” 这女子温和识礼,谢澜钰心下有了几分好感,忙道:“不妨事的,我看这花清雅莹润,倒和小姐很是般配,小姐或可一试,在下先告辞了。”将花放回那小姑娘的匣中,背着药箱走了。 身后小芝还在絮絮叨叨:“小姐,他眼光不错,您不正是最喜欢栀子花么……” “小芝,再这般搅闹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谢澜钰笑着摇了摇头,那小芝的性子倒有几分像扶扇小丫头,听小妹说她似是和霜风很是登对…… 一上午诊治了几个无钱治病的穷人,到了中午有些累了,便在听雨楼坐着歇了一歇,要了壶茶。看着窗外风陵渡的景致倒也心清,忽听楼下一阵杂乱,有女子脆声问:“掌柜,掌柜,你可知这附近的医馆在哪儿吗?”听声音有些熟悉,谢澜钰回头一看,正是小芝,她身后的那位小姐怀里抱着个面色蜡黄的小男孩。 掌柜略一沉吟,谢澜钰起了身:“在下恰巧是个郎中,二位有什么事可以与在下一说。” 那小姐和小芝见是他,很是意外,却还是走了过来。小芝好奇:“公子,你当真识得医理么?” “小芝!”小姐斥住她,敛眉向谢澜钰道:“小芝无冒犯公子之意,我主仆二人方才在路边见到这孩子昏倒在地,瞧这气色却是很不正常,故而想寻个医馆给他诊治一番,还望公子……” 谢澜钰直接抱过她怀中的孩子放在长凳上,仔细检查一番皱了眉。小姐一愣:“公子,怎么,这孩子的病要紧么?” “这孩子的病不是很严重,我开了方子让他服用便可。只是这病却是会传染。” 他话音刚落,小芝已叫了起来:“那怎么办,方才是小姐一路抱着他过来的。” 那小姐柔声道:“不妨事的,公子,你先给这孩子开个方子罢。” 谢澜钰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如此不关心自己的安危,倒不似一般娇滴滴的小姐,心地如此善良倒有一番医者心怀。 拿出纸笔写了两副方子,一副交给那小姐道:“你回去之后按此方喝三天的药便没有事了。” 随后取出长针在小男孩身上施针,须臾小男孩醒了,谢澜钰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有谁和你一样脸色蜡黄么?” 小男孩揉了揉眼睛:“有,爹和娘还有弟弟都和我一样……” “这样,”谢澜钰侧颈向那小姐道:“小姐还是先回府吧,我给他抓了药送他回家,他家怕是还有些患这个病症的。” 那小姐笑道:“我不急着回去,同公子一起罢。人是我送到公子这的,在一边跟着也安心些。公子可否告知名姓?” 谢澜钰略一思量,边收药箱边道:“在下柳钰。” “柳公子,唤我玉淑即可。”小姐面色微红,却落落大方道。 “玉淑。”谢澜钰小声念了一遍,莫非是她? 去药铺的路上那小男孩很是乖觉缠着小芝说话,于是倒给这两个腾出了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玉淑小姐向谢澜钰询问了不少医识药理,谢澜钰讲解得很是细心。在铺中抓了药,跟着小男孩送到他家中。穷苦人家家徒四壁甚是凄凉,小男孩的父母都卧病在床,玉淑小姐看得很是心酸,命小芝留了些银两给他们。谢澜钰亲自为他们熬药,玉淑小姐在一旁看着。 那小男孩的父母没想到竟遇到这么一对好心人,感动得涕泪零零,直道感激。玉淑小姐忙柔声劝慰他们,谢澜钰看着她如栀子一般清丽的身影心中默道:若是她,便好。 忙活完一切天色不早,谢澜钰便说送玉淑小姐回去。玉淑小姐推辞了,只道家在不远处,自己回去便可。两下别离之际问谢澜钰平日里一般在何处行医,谢澜钰答了,那小姐微一脸红,带着小芝走了。 她们回的正是司空沈府的方向。谢澜钰心情大畅:看来,必是她无疑了。 初见如此,心中便存了想念。今日得闲,故而又扮作郎中出了府。待到街市上又看见那卖花的女孩,心弦微一波动,取了铜线:“小姑娘,给我两朵栀子花罢。” 果然又见到她,将花递给她时只道恰巧遇到,觉得合适她便买了。她接过花时脸色微微一红煞是可爱,然而眼波却有些黯淡。 翠柳如烟,栀子芳馥,他行医她在一旁看着,闲下来时谈诗词书句、琴曲画棋,越说越是投机。 直到日暮碎金才两下依依不舍地别过。 相府的人渐渐发觉,大公子近日来有些奇怪。且不说一得了空就换了衣装背着药箱总往府外跑,每每回来之后脸上都挂着只有小姐在的时候才能看到的恣意笑容。 于是,不知情的府丁都跑去问书墨,书墨打出生以来第一次深沉了一回——背着手仰头看了看树上叽叽喳喳叫得正欢的小鸟,幽幽感慨:“如此明媚的春光啊。” 桃花谢了,荷花开了,玉淑小姐面上的黯然越来越浓。终于在夏末的时候向谢澜钰道:“柳钰,我们莫要再见面了。你,忘了我罢。”她眼中含泪,分外惹人怜惜。 谢澜钰微微一愣:“玉淑,这却是为什么?” “我不该瞒你这么久。我是司空沈家的女儿,我与谢相公子已有婚约。之前母亲故去我须守孝,如今期满,十月初九我便要嫁过去了。”沈玉淑敛了眉:“我心有旁属,已有负于他,又误了你,不可一错再错下去。你我今生有缘怎奈无份,只当是梦一场罢。” “你,可曾见过那谢公子?” “我常听爹爹和弟弟提起,知他一心为国是个好人,我……可为什么偏偏遇见了你?我非贪恋富贵,却不能做出有辱门楣让两家蒙羞之事。柳钰……”沈玉淑的面上有丝决然:“忘了我罢。” 谢澜钰心中微震。拥她入怀安抚着她啜泣的微微颤动的身子,有一瞬的冲动想告诉她,然而——你是我的妻,我想在洞房花烛之时好好地看你,你是我谢澜钰的妻。 这样,算是一个惊喜么? “玉淑,我们还会再见的。莫要这么难过。我不可能忘了你,因为……”因为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要过。 红烛曳曳,美人娇羞。 “我用了娘亲的姓氏瞒了你,莫要见怪。我师从苍颜医神,却朝事繁忙好久没有在外行医。哪知那日会遇见了你。”谢澜钰牵了沈玉淑的手柔声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是我的妻,所以……才会没有那样多的避忌。玉淑,怪我瞒你么?” “夫君。”沈玉淑轻唤一声倚在谢澜钰胸前:“不是梦么。真好。”昔日的情郎竟是日后携手一生的夫君,如何不叫她欣喜,又怎会怨他的欺瞒。已是,最美丽的结局。 “我有一样东西要送你。”谢澜钰起了身从桌上取来一支玉钗:“可惜,这个季节没有栀子,我只好打了一支不会凋去的。” 白玉莹润,花枝系情。洞房中似一刹那漫散开馥郁的栀子花香。 沈玉淑目含晶莹:“真漂亮呢。” “来,为夫帮你戴上。”谢澜钰笑容温润,亲手帮妻子插上,顺势在她耳边轻声道:“玉淑,有你相伴行医甚好,只是我瞧着小娃娃也是极喜欢的,不如,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一个……” 灯灭。帘落。被掩。 洞房屋顶忽然响起了小小的一声猫叫。谢澜冰轻轻一笑:“看来,我不在的时候真是错过了不少好戏啊。小钰,你说是不?”食指纤纤,一点白猫的鼻尖。 可怜的那只无辜的猫儿,它真是不知,为何一个主子没事对着它叫“小冰”,另一个又指着它唤“小钰”。 悲愤而困惑地 ,猫儿有些委屈地蹭了蹭谢澜冰:“喵……” 第三十三章:如梦方醒 “老三与谢澜钰一向交好,眼下又将迎娶谢澜冰。这样一来谢轩祈和谢澜清倾向哪一边不言自明。”英王府密室中,英王与卫桓、赵彦几个心腹大臣商量道:“父皇这两年来倒不怎么管下面的事,可是老三的婚事都是他定下的。用那凌家女儿把镇南将军握在了老三手中,再用这谢家女儿掌握了谢家这两文一武。谢轩祈在朝中的威望无人可及,若他表了态,你们说,我还有戏么?”他神色郁愤,一拳砸在桌案上。 卫桓没有说话。这两年来卫谦时常向他分析当前形势,既所有都是昭帝的安排,昭帝虽没明着表态可心底的意思已不言自明。阻其道者必杀之,这是昭帝一贯的性格,若靖宁侯府卷入其中怕是没什么好结果。昭帝已用瑞和公主安抚了靖宁侯,若靖宁侯再不识时务……可卫桓到底还是英王的亲舅舅,故而心中总难决断。 “舅舅自从作了绾卿的公爹可是沉默了不少啊。”英王瞄了一眼不言不语的卫桓,不满地讥讽道。 “啊……非是因此,王爷莫怪,老臣只是在想,我虽有兵权,可到底不及一个边关大帅一个镇南将军,这……”卫桓捋了捋须避过他的话锋。 “说到兵权,臣倒是有一计……”赵彦插言道。 英王“哦”了一声:“先生有何妙计?” 赵彦却垂了眼帘不再言语。 英王会意,清了清嗓音道:“诸位先回吧,有事再议。”众人退了个干净,只留了赵彦。 赵彦这才皮笑肉不笑道:“王爷不是最担心安王殿下麾下的兵权么?那我们就让他的兵权少去一点。” “哦,如何做到?”英王来了兴趣:“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先生但说无妨。” “那谢澜清此刻正在边州驻守,王爷可从他下手。” “愿闻其详。” “挑起战事,克扣粮草,缓发救兵,借刀杀人!”赵彦目光冷毒。 “可边州是我风圻的门户,若边州失守……不可草率。”英王摇了摇头。 “殿下,边州不会失守,能与玉凉相抗的大将也不只他谢澜清一人。微臣正要向殿下提,救兵只要由殿下您的表弟、龙骧将军统领边州即便一时有难也会复得。只要把握好时机,让得力的人拖住卫谦,得到确信谢澜清已无回还再前去解围。这样,谢澜清的死怪不到咱们头上,功劳还是咱们的。殿下,早做决断、不可妇人之仁啊。” “你下去,容我想想。”英王抚了抚额,别过脸去挥了挥衣袖。 赵彦默默退下。 叶君镆已有两年多不曾踏入过这花间醉了。毕竟,羽翼渐丰那些旧戏也便不需再唱下去。如今这趟全都是因为袖中的那张信笺:倾樱阁一叙,有事相商。冰字。 鸨母引路来到阁外止了步,躬身道:“殿下,请。”叶君镆挥了挥手让她下去,一推门进了屋内。 纱帘朦胧,幽幽袅袅的香雾缭绕间有极轻的弦音——谢澜冰的指间轻划过箜篌,有些凌乱并未成调。听得门动微一侧身:“殿下,请坐。” 叶君镆挑了帘在她对面坐定:“没记错的话,这大略是你第一次主动约我。荣幸至极。” “下个月,”谢澜冰给他倒了杯茶,头也不抬道:“纵然我不情愿,也知道躲不过去。不过是想问问殿下,日后打算如何相待?” “你对我说话总是这般直得叫我无言偏又发不出火。” 叶君镆端起茶啜了一口:“要我说,既为我妻,自然……”他抬头看了一眼谢澜冰淡淡的神色,牵唇一笑:“不过你既寻了我来自是已有打算,不妨说来一听。” “两年前我对殿下说过,你我怨隙已深。既已成今日之局那么如我当初所诺,我会辅助殿下成就大业,人前也自会与殿下举案齐眉,这场戏我陪殿下去演,而你我,不过各取所需合作而已。嫁你的是丞相之女,仅此而已。殿下以为如何?” 她居然心安理得地问出一个“殿下以为如何”,全然似没注意到他黑眸幽深犀利得让人窒息。淡淡端起茶暖着手,她专心地看着杯中叶片舒展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 “你如此固执。” 叶君镆轻叹一声,而后笑容明灿却没有一丝渗入眼底:“既这么着,日后王府事宜多劳王妃操持,本王乐得清闲。” “小妹,你这是从哪回来?你大哥找了你好半天了。”谢澜冰走在回廊之上迎面正遇上大嫂沈玉淑。 “玉淑姐姐。”谢澜冰甜甜一笑,上前挽住她的臂膀:“上回听小芝说你和大哥早就相识我听得还不尽兴,不如姐姐你亲口说给我听。”沈玉淑嫁到谢府后和谢澜冰相处很是融洽,两人常常在一起做女红、谈论诗词书典。 “你呀……总没个正形,怨不得你大哥总和我说……” 想到夫君平素里告诉自己的谢澜冰自幼如何喜欢拿他寻开心,沈玉淑不由好笑。 “哼,原是大哥又跟姐姐告我的状了呀……姐姐你评评理,大哥才坏呢,他一开始不也骗了你么?所以啊,姐姐要和我一起……” “一起欺负你大哥我才是?” 谢澜钰笑着从后面走了过来,手中折扇轻轻敲在妹妹头上:“我真该拘着玉淑不让她总跟你在一起才是,省得日后我两面受气。” “夫君……”沈玉淑轻唤一声,微低了头。 “哎呀呀,大哥你担心得多余,你和玉淑姐姐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玉淑姐姐对你……咳咳”左臂被沈玉淑一拉,谢澜冰坏笑起来,改口道:“该是我防着玉淑姐姐向我寻仇说我总是欺负她夫君来着……” “小妹……”沈玉淑羞得一跺脚:“再瞎说我可不理你了。” “玉淑,我告诉你个好法子,这丫头自小极怕痒,你可以……” “大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谢澜冰慌得忙向后闪:“玉淑好姐姐,你切莫听大哥乱说啊。” “这下好了,我终于知道有法治你了。”沈玉淑温婉一笑,看得谢澜冰叫苦不迭,幽怨地瞪了谢澜钰一眼:“大哥如今心里只有玉淑姐姐,我这个妹妹须得识趣,不打扰你们才是,我回了。”边说边向流云苑的方向想要开溜。 话音未落被谢澜钰拎了回来:“冰儿,我有正事同你说,你往哪跑?”侧头向沈玉淑道:“玉淑,你先回去,我和她说点事情,一会去找你。” “嗯。”沈玉淑轻一点头,在谢澜钰温柔的微笑中转过身去。 “好酸啊,我今儿是吃了什么,牙都酸倒了。”看着沈玉淑走远了谢澜钰还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背影,谢澜冰抬手在他眼前一晃,掩口而笑:“‘玉淑,有你相伴行医甚好,只是我瞧着小娃娃也是极喜欢的,不如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一个’。 说真的大哥,我也很想要漂漂亮亮的小侄儿玩呢……” 谢澜钰一张老脸彻彻底底地黑了,扶着柱子向谢澜冰低了头恶狠狠地“狞笑”道:“丫头,你居然听我的墙角?” 谢澜冰配合地抖了一抖,嗫嚅道:“也不完全是……我听到这一句,然后就很识趣地带着小钰走了……” “小钰?” 谢澜钰愣了一愣,他实在是想不出这阖府中有哪个是叫这个名字的。 “嗯。大哥怎么忘了,就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大哥和摇情嫂子送我的那只白猫啊。为了不忘记大哥对我的好,我决定用睹物思人的方式记住,于是给那只猫取名‘小钰’,这样,一看见它自然就会想到大哥你……” 多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多么纯良无辜的眼神……可惜谢澜钰对小妹从小到大使惯的这招已经招架自如了,从善如流地温柔笑道:“如此,甚好,甚好。大哥无以为报,好久没看见冰儿笑了大哥着实有些想念,不如……”双手在谢澜冰腰上轻一用力:“你这欠拾掇的小丫头!” “哎呦……大哥,大哥,饶了我罢,我再也不敢了……”谢澜冰上气不接下气地躲闪着告饶:“大哥,大哥,你不是说有事要同我说么?” 见她眼角都溢出了泪花乖乖讨饶,谢澜钰这才停了手帮她顺气:“早安分一点不就好了。” “你……”谢澜冰见他笑得得意恨道:“我要跟娘亲告状去!我要跟爹爹告状去!大哥欺负我!” “丫头……” 谢澜钰悠然一笑将放在她背上为她顺气的手顺势移到她腰间:“方才还没笑够,早说嘛……” “大哥我错了,你高抬贵手放了我吧。”谢澜冰身子一僵向旁边一闪躲过他的“魔爪”,理了理衣裙敛了颜色:“闹了这么久了,大哥有什么事快说罢。” “你方才去了哪里?”谢澜钰亦正色问道。 “去花间醉见安王去了。” 谢澜冰淡淡道:“不过是和他讲明下个月嫁他的只是丞相女儿而已。”她低头拨弄裙带:“既躲不过,我总要为自己留好退路不是?” “冰儿……”谢澜钰忧心地锁了双眉:“他怎么说?” “他应了,他说以后府中事务多劳我打理,他乐得清闲。”回想起那一刻叶君镆明灿而没有温度的笑容、温和而浸着寒意的声音,谢澜冰的心不禁微微一颤。或许她之前太过轻敌,料错了对手。她太过草率地用他对她的歉疚和那一点若明若暗的暧昧之情做了筹码,可那也许根本是不存在的,或是分量太轻。 “小妹,你可知他到底是怎样的人?”谢澜钰面容严峻:“你并不了解他。我敢说他是整个风圻境内唯一可以和你成为对手的人。因为至今,连我和爹爹都不能轻易判断他的深浅。我相信就算没有爹爹的支持他依旧可以凭自己的经营登上巅峰,只是有了爹爹的支持这条路会走得更快更轻松一些罢了。他今年也只有二十六岁,可他的心性远非这个年纪的人可以匹敌!他可以很轻松地让人死心塌地臣服于他,可以很轻松地让你以为他对你用情极深……可根骨里,他是个比谁都要薄凉的人。爹爹曾对我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人比他更适合做一个君王!我且问你,你以为他仅仅是贵妃娘娘离世后就被过继给了永康侯之后一直闲散地做着世子这么简单?你以为皇上他真会把最钟爱的儿子放在外面不管不问让他自生自灭?你以为皇上对爹爹信任到什么事都不瞒着他不会去利用他?”他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却犹如一座座巨大的石山,直压得谢澜冰透不过气来。 “你该知道皇上把天机营交给了他,可你能探出天机营的哪怕一点点底么?除了那些表相?” “大哥,别说了……别再说了……” 谢澜冰扶着柱子坐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心在发慌,寒意一层层向外涌出,她的手在微颤。 “他或许对你是有一丝情意,不管是出于什么,当日你在宫中晕倒他是什么情形我和爹爹看得分明。可是你这两年的去向分明是瞒了他,你根本是骗了他利用了他,你怎知他会不恼?他凭什么没有追究?我一直奇怪,他为什么每次都会顺着你给他的选择走?你以为你的那些条件足以影响他的抉择么?这是你第一次,和一个你并不了解并不能掌控的人去谈条件,聪明细致如你,几时变得这般大意犹不自知?我想,你现在该明白这正是他的可怕所在了。我与他相处这些年,到底对他了解比你要深一些,冰儿,你要千万小心。” 谢澜钰微合了双目:“我想他一定用谢家和柳家威胁过你,你莫要因此受制于他,这些交给我处理好了。”走上前去揽着妹妹,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永远都不是孤军奋战。” 小涅知道,殿下这回显然是生了气的。从花间醉出来,一路上他都一言不发,那一双幽黑的双眸中似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他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着无懈可击的表情,若想读懂他的情绪除非能看懂他的眼睛。那一双……时而犀利如剑令人不自觉地窒息,时而神情似海让人心甘情愿地沉沦,时而冰冷结霜让人心胆俱寒,时而深邃如无底深渊让人摸不清深浅的眼睛。唯一相似之处就是那藏在这些表现之后如出一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无可在乎的疏离和淡漠。小涅曾经觉得有时自家殿下见到那个女子说着话时眼中的疏离淡漠会不自觉地消去一些,那是他无法捉摸的情绪。然而这一次……殿下回望了一眼倾樱阁淡粉烟纱的窗,将手中玉扳指捏了个粉碎,轻声道:“先前果然是我太纵着你了么?”那声音中浸润着多少情绪小涅听不出来,然而他却不由自主地深深打了一个寒颤。 第三十四章:黑云压城 玉凉兰都。七皇子府,青刚将一封来自风圻的密函呈给聿肃睿涯。聿肃睿涯阅罢,笑着将密函递到一旁坐着的苏淡离手上:“阿离,又要辛苦你了呢。” 苏淡离微微颦眉接过密函查阅:“风圻国内两王相争?英王打算挑起两国战事借我们的手除了谢澜清?七殿下,你是要我……” “不错。”聿肃睿涯眼中光芒大动:“既然那英王会帮着我们克扣粮草拖延救兵生怕我们拿不下边州,我自然也要送他一份大礼。”他朗声一笑冷酷双眸中霸气尽显:“不用他来挑起战事,阿离,机会难得,你难道不想雪当日兵败之耻?趁此难得机会,夺边州,收风圻,一统天下!如何?” 风圻相府回廊,霜袖正急匆匆向流云苑的方向赶去,就听身后有人唤:“霜袖。”她心下一惊,回身施礼:“师父,您怎么来了?” 慕燕怀拉了她起来:“你这么急急忙忙是有什么事么?” “刚接到霜月命人送回的急报,正要去呈给小姐。”方才那无射司风陵骑面色焦急,说是霜月吩咐一定要尽快让执事知道。霜袖心知必是出了大事,于是不敢有分毫怠慢忙去寻谢澜冰。 “哦。”慕燕怀点了点头,自将风陵骑交给谢澜冰打理之后,除非大事他并不常过问,平素如果谢澜冰觉得需要也自会去找他商量。“拿来给我看看。” “是,师父。”霜袖不敢违拗,恭恭敬敬递上。 “霜袖,你也知璧儿她如今心脉劳损切忌思虑过重,明着说她必是不肯听的,这样,日后再有什么事你先来禀于我知,若我觉得有必要再让她去打理。师父好在还没有年迈糊涂到不能理事,这样也可为她分担一些,你记住了么?”慕燕怀一边看着那密报一边吩咐道。 霜袖一来也极担心谢澜冰心力难支,二则师命不可违,点头诺下。 慕燕怀眼波动了动,将那密函收入怀中:“霜袖,切忌,今日我与你所言不可让她知晓,否则……” “霜袖一切听师父安排。” “好孩子。”慕燕怀欣慰地点了点头:“为师与丞相还有些事要商量,你先回去吧。” 十月底,玉凉五十万大军围困边州城。黑云压城,边州风雨飘摇,情势岌岌可危。 祸不单行。因四周百姓皆退避城中,谢澜清不得不安排匀出军粮接济百姓。几十万人坐吃山空,预计城中粮草也只能再坚持不足一月。谢澜清几次派人杀出重围前去催粮,主管粮秣的官员连连应承,而粮草却全无踪影。回报传至城中,谢澜清、萧允明几乎将钢牙咬碎! 宛京得到消息的时候已是十一月初,英王保举、昭帝钦点龙骧将军驸马卫谦为二路元帅,领兵二十万即刻赶赴边州。安王大婚也因战事紧急暂时搁浅。 谢澜冰心急如焚,等不及与卫谦大军同行,执意只身先赴边州城。谢轩祈、慕燕怀欲拦未拦住,所幸霜瑛、霜袖跟着她同行。哥哥身处险境,谢澜冰一刻也不愿耽搁,与霜瑛、霜袖二人彻夜星驰,流霆似能觉察出主人的不安与忧虑,四蹄蹬开快若闪电直扬起滚滚尘土。 阴惨惨的黄云划过天际,惟留下千里长烟,横亘如长铩钩镰。玉凉的营盘遮天蔽日如无垠的乌云。谢澜冰换上作江泠璧时的装束,将面纱重新挂好,向霜瑛、霜袖点头示意,一同催动战马欲要马踏连营。 “寒魄”森然出鞘,霜瑛、霜袖各自掣出兵器,一袭暗红战袍在前,三骑如风,所到之处,如三道虹霓撕裂苍穹。玉凉军如涨潮般涌上,又在三人劈波斩浪的凌厉攻势下向两边纷然退去。一时间,尘起马嘶,鼓噪不绝。 边州城头守城的将士见玉凉营中大乱,忙回报给谢澜清、萧允明知晓。谢澜清原本带大军扎营在城外,这些日子玉凉攻势太猛死伤惨重,不得已退回城中。江泠璧一身红衣在暗黑的夜里极为显眼,守城将士看得眼熟:“那不是江姑娘?是江姑娘回来了!” 江泠璧在边州城里军中极受敬重,如今危难之际赶回边州,将士们更是喜出望外,奔走相告。 谢澜清很是诧异妹妹此时赶了来,待回城守府不由急道:“如今边州被困、粮草无多、救兵未至,你如今来了也帮不上忙,只是把自己也困在这城中而已!” “为什么这次事先我竟一点信都没得?霜月身在玉凉如此大动怎么不报于我知?”这是江泠璧最想不明白的一点。 谢澜清微微一愣:“怎么会?霜月的信虽送迟了一步可到底我还是接到了,难道中途出了什么岔?” “若早得信,我便能早有应对,不至这么被动才是。”江泠璧颦了眉:“哥哥这些日子以来没有派人突围向周边城池求救么?” “信倒是送出去不少,只是都再无音讯。” 说到这一件谢澜清也不由叹了口气:“如今再难有什么良策了。” “哥哥,当日那密道该还是在的,近些日子安排城中百姓从那里撤离了吧。”江泠璧轻叹一声复又上前握住谢澜清的手,目光坚定:“无论如何,我都会在这里陪着哥哥,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边州的百姓陆陆续续撤出一些,大多数人确是死也不愿离开,只道有谢元帅、萧城守、江姑娘一起,边州城定不会失守,若真是有破城之日也便认了,誓与边州城共存亡。这份死生相托的信任让江泠璧很是唏嘘,每日与谢澜清、萧允明在城头打退玉凉兵攻城时她望着远方在心中默念:少庄,少庄,快些来呀! 弓射营在她的带领下让玉凉兵吃足了苦头,城下玉凉将领多多少少都挨过她从无虚发的箭。那一抹红衣烈焰已成了玉凉军心头噩梦,每每提起都是心胆俱寒。 然而等待却是这样的无望。救兵迟迟不至,眼看着坐吃山空城中粮草渐尽,每日城头伤亡的士卒不计其数。江泠璧每日去军医营巡查时都有许多伤残甚重的兵卒央告她了结他们的痛苦。他们说,不愿以残废之身耗费那些原本不多的药材粮食,那些该留给更需要的人。他们只求江姑娘满足他们的心愿,他们相信元帅、城守和江姑娘会给他们报仇的! 江泠璧亲自拔了“寒魄”,饮足了鲜红血液的宝剑蓝光更甚。她用他们的鲜血在白绢上记下了他们的名姓。她没有流泪,只是弯下腰抚上他们的眼睛,轻轻道:“这债,我记下了,必让他们一笔笔偿还!”只有霜瑛知道,她每夜会捧着那越来越长的白绢血字坐在风口出神,她的双眸越来越清寒,那是悲愤浸染后的坚强。 有一次,一个重伤兵卒在央她帮他结束这痛苦时小声道:“江姑娘,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没有其他愿望了,只是,我想看一看你的样子。”那伤兵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江泠璧记得,是弓射营的,平素憨厚腼腆。生命在他的身体里流失,他一双眼睛却是直直地带着期盼盯着她。她心一软,柔声道:“好。”然后面向着他拉下了自己的面纱。那一刻,那濒临死亡的兵卒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真美。” 他说,他还想说什么江泠璧已经永远都不能知道了,那团本该燃得最旺的火,就那样在她面前熄灭了。 谢澜清终于也病倒了。那日他在城头为保护身边的兵卒被城下放的火弩射伤,之后伤处感染高烧不退,整日昏昏沉沉。江泠璧为不让城中军心散动,严令封锁谢澜清昏迷的消息,日日易容成他的模样上城巡视安定军心。萧允明亦累得好些日子不曾合眼,形容一日比一日憔悴。 卫谦还是没有到,照理说这已远比他该到的日子超出了好些天。 江泠璧悲凉地意识到,朝中有人动了手脚。粮草、支援、救兵……都是有人刻意从中作梗。必是英王一党害怕谢家势力保了安王,又因谢澜清为边关大帅兵权在握颇为忌惮这才定下这借刀杀人的毒计!谢澜清不死,救兵就不会前来,边州军民就不会有生路活下去。那些日日在宛京花天酒地闲来算计人的小人们,哪里会管这边州死伤多少军民! 然而眼下…… 不能再等了! 唯有以谢澜清一死以换边州保全。好不容易终于醒来的谢澜清和江泠璧各自下定了决心。 玉凉战书送至,约定三日后与谢澜清在城外莽原一决胜负。 到了战书上约定的日子,夜色还未消散,谢澜清便起了身。穿戴整齐来到书房,取出地形图又细细一番研究。他身子刚好,夜露尚重,坐了一会不由低声咳嗽。外间传出一声叹息,谢澜清放下图:“璧儿么,进来罢……” 江泠璧推开门走到谢澜清身边,将臂上搭着的外衣给他披上:“哥哥今日非去不可?” 谢澜清拉了她坐在身旁,宠溺地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一定会回来。” “哥哥打算带多少人去?”江泠璧颦眉问道。 “五千。” “嗯。”出乎谢澜清意料,江泠璧竟没再多问什么。 一灯如豆,灯火微微闪动,兄妹两人就这么相对坐着。沉默的气氛弥散在整个书房,他们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江泠璧安静地看着哥哥,目光深幽眷恋。谢澜清隐隐感觉妹妹今日有些反常,忽而觉得头越来越晕,蓦地明白过来,额上青筋暴起“璧儿,璧儿你……” “是我。我下了‘浮生梦’。哥哥早下了决心要牺牲自己不是吗?五千对五十万!你根本就不曾打算活着回来,才会对湘泪姐姐许下来生誓罢!哥哥怎么这么糊涂?你若一去,湘泪姐姐终生托付何人?风陵骑由谁统领?江家香火如何延续?爹爹永卫风圻的托付由谁实现?哥哥……我不能让你去啊!”江泠璧声音微颤,退后一步:“哥哥,他们不过是要‘谢澜清’的命,那么,我便让‘谢澜清’出战送死。边州军民自可得救,我早有安排。哥哥,你,放心地睡一觉吧。” 谢澜清明白她将要做多么疯狂的事情,气急不已,却奈何不了意识渐渐抽离身体。 “哥哥……璧儿此生最庆幸的事,就是做了哥哥的妹妹呢。”一滴清泪落在谢澜清脸上,模糊了江泠璧温柔而决绝的容颜。 “霜瑛,霜蘅,霜袖,霜宛,霜剑,湘泪姐姐,你们都进来吧。”擦干泪,转身对门外吩咐。这六人应她之邀早就守在门外,此时听她招呼一齐迈入屋中,一个个神情肃穆。 没有时间迟疑。她走到霜剑近前:“霜剑,哥哥就托付给你了,江家不能无后,风陵骑不能无主,我下的‘浮生梦’足够哥哥昏睡七天,你和湘泪姐姐在这里守着哥哥,若救兵赶到,之后自然不需我说。若是救兵不到,你记住从密道护卫哥哥和湘泪姐姐回师父那里。” 霜剑含泪诺下。 再转向霜袖:“袖姐姐,我走之后你便以我的身份守城,那些人以为我这一去凶多吉少,又贪收边州之功,即便少庄仍不能赶到,我料想不出三日,其他路的援兵必到。”霜袖诺下,难抑悲声,抓住她的衣袖埋头啜泣。江泠璧看着不忍,抚着她的背柔声道:“袖姐姐,你随我时间最长,从我幼时就一直照顾我起居,唯有你学我最像不易被人看出破绽,再者你一向聪颖稳重,务必守住城池。扶扇小丫头单纯迷糊,日后你多管着她点,让她和霜风把亲事办了罢。莫要哭了。” 江泠璧别过脸去,湘泪正抬着衣袖拭泪。“湘泪姐姐,哥哥他……以后全赖姐姐照顾了。若哥哥木讷,还望姐姐不要怪他。”湘泪泪流如雨:“澜冰妹妹…… ”江泠璧为她拭去泪珠,从皓腕上褪下玉镯戴在她手上:“还未来得及叫你一声嫂子,湘泪姐姐,愿你与哥哥结发万年长。” “你一定要回来啊!”明知几乎不可能,韩湘泪仍不忍相信这个命运多舛的妹妹不能再回来,不能再拉着她的手撒娇地唤她“湘泪姐姐”。 “我答应你。”江泠璧笑了,浅浅淡淡的笑容透着某种震撼人心的坚定:“我答应你们,江泠璧,决不轻生!” 回身望了望盔甲鲜明的霜蘅、霜瑛、霜宛,她小声布置了一番后,然后伸出右手。风陵骑俱是微微一愣,霜瑛最先反应过来,迟疑一下将手覆在谢澜冰的手上,握紧了那寒玉般的柔荑。霜蘅、霜宛也纷纷将手覆上,如同孩提时代游戏时做的那样,江泠璧将另一只手放在最上,嫣然一笑:“风陵骑,同生共死,同去同归!”她笑容璀璨让众人失了神,然而字字铿锵,眸光坚定,书房中回荡着她掷地有声的誓言。 点齐兵马、换上谢澜清的盔甲装束戴上人皮面具,江泠璧收拾利落下令开城,五千死士在朔风黄沙中浩浩荡荡向莽原行去。 第三十五章:冰雪肝胆 呼啸的朔风吹得“谢”字帅旗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五千将士中有一千太簇司风陵骑,一千姑洗司风陵骑——这几乎是赴死的行为,江泠璧不想牵连太多边州将士,而风陵骑却是生来就为捍卫风圻的。再者,风陵骑的战斗力远在一般将士之上,若她能临阵找出退路,他们该能撑到那个时候。 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刀剜一般,风沙卷起、尘土飞扬,然而五千将士却没有一人畏缩。江泠璧在马上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士卒,猛地一带丝缰停了下来,沉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此去难有回还,与赴死无异?有谁心中畏惧,现在可以回去,我不怪罪。” 她有心留下最精锐的队伍把守城池,故而除了风陵骑外的三千兵卒并非强健之师。 “我们跟着谢元帅,不论生死皆是莫大的荣幸。元帅,放心吧!”兵卒中不知有谁扯着嗓子喊道,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好!” 江泠璧微微动容:“谢澜清不能保证顺利脱险,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把大家活着带回来!同生共死,同去同归!” “同生共死,同去同归!”风圻将士中爆发出气壮山河的呼声,那呼声如三月惊雷直冲霄汉。一时间风声小了、狂沙弱了,茫芒莽原之前只有风圻将士坚定而清晰的呐喊。 江泠璧在这呐喊声中满意地微笑,重又转过身向前行去。霜瑛催马到她身侧,一只手贴上她的后心。 “霜瑛?”她一惊,分明觉得汹涌的真气汇入自己的身体。 将自己能调动的一半真气注入她体内,霜瑛这才停了手:“你要带我们回来。这样你可以撑得久一些。” 不需他言。江泠璧轻轻点了点头。 苏淡离几乎是诧异地看着翻腾的黄沙之中向自己大军方向行来的不算太长的队伍。他几乎觉得好笑了:谢澜清,你竟就带着这几个人前来送死么? 他身边一员偏将曾经在谢澜清处吃了不少亏,此时见谢澜清人寡势孤自己胜券在握按捺不住得意张狂,一催战马高声喝道:“谢澜清,你带的这些兵卒还不够给我们垫马蹄,这次定要你有来无回!”说完狂笑起来。 江泠璧见那员将笑得张狂怒意渐起,并不答话,摘下银弓搭上凤翎箭,双臂较力,只听得“咯噔,咯噔”两声弦响,凤翎箭挂着风声飞出,玉凉军大旗应声而折砸倒旗下不少将士,那员偏将惨叫一声跌落马下,玉凉军一阵骚乱。 苏淡离微一皱眉,一提战马来到阵前:“谢澜清,风圻昏君克扣你的粮草任你苦撑多日亦不发救兵,这明摆着就是让你送死。如今众寡悬殊,你仍要与我一战么?” 江泠璧淡淡一笑,厉声道:“你们玉凉多次犯我城池伤我百姓,无故兴兵只为一己私利,谢澜清但凡有一口气在,便不叫你们在我风圻国土上为所欲为!” “既如此,谢元帅,得罪了。”苏淡离一挥手中令旗,大军向上围来。 江泠璧抽出“寒魄”宝剑直指云汉:“誓死卫我风圻河山!”五千风圻将士齐呼“卫我风圻”,齐向前冲与玉凉军战在一起,一时间战鼓暴鸣、枪刀并举、杀声震天。 苏淡离在看到“寒魄”剑的一刹心中大动,他是知道那剑的来历的。再者平素谢澜清用的是宝剑“惊霜”,他再看这“谢澜清”,越看越觉得身量小了些有些不对劲,疑窦丛生,催马向他奔来。 江泠璧被几员玉凉大将围在正中,她却嘴角尚噙着冷笑显是不放在心上。“寒魄”如攒动的幽蓝火苗、裂天的流芒闪电,不出则已、一击毙命、锐不可当!风陵骑和边州将士似是受了她的鼓舞,虽身陷重围却都越战越勇将生死抛开。 苏淡离摘下啸龙戟从后向“谢澜清”头上帅字金盔劈去,江泠璧听到头顶风声略一偏头,却不防金盔还是被啸龙戟扫下。 青丝如瀑滑落身后,赫然女子无疑。 虽早有猜测,苏淡离还是不由一愣:“你是江泠璧?” “如你所见。”那女子浅笑出声,抬手撕去脸上人皮面具:“苏淡离,你还记得我吗?” 两道弯眉如画,一双明目夺人。眸色略浅,然而清亮得似占尽月色华光。如风荷清隽、似流云飘逸,此时脸上带了坦荡的浅笑,越发显得飒爽英气。 “是你。” 那日燕州眺月楼上,月白衫裙的清艳女子轻启朱唇:“十年风雪十年霜,血染征衣念故香。”那一刻他觉得隐隐有丝熟悉的感觉,却原来他的感觉不曾欺骗他。两国界上轻纱覆面红衣烈焰的巾帼将军,谁知轻纱后是这样一张与杀戮难以联系上的清绝容颜。 苏淡离眸光闪动:“江泠璧,或许我还可以叫你‘谢澜冰’。” 三年前攻打边州时被迫撤兵,却在撤兵时又遭追杀落败难堪。事后得知不论运送粮草故布疑兵还是后来想出奇计冰冻城池的,都不是谢澜清和萧允明两人,而是传说中天资聪颖被风圻丞相谢轩祈视作掌上明珠的谢家小女儿谢澜冰和靖宁侯世子卫谦。羞闷之余他对这二人难掩钦佩之意。那日他立于冰城之下,看城楼之上一对白衣胜雪的璧人并肩而立恍若神祗。那白衣伫立在了他记忆深处,与眺月楼上遗世独立的身影两相重叠。 “你猜到了。”江泠璧轻轻一叹,脸上闪过释然、无奈,最后变成果决:“既如此,愿领教‘战神’之威。” “寒魄”饮足了血,幽幽蓝光大绽颇有几分诡异难言,江泠璧持剑在手:“苏元帅,讨教了!”一剑直刺向苏淡离前心,苏淡离方才观她剑路大略知晓一些,用啸龙戟一挡前心,谁知“寒魄”陡然变了方向直逼他颈嗓而去,剑势之快只在双眼睁眨之间。江泠璧知自己体力必不如他,只盼速战速决,况且若能将苏淡离擒住或可为五千将士寻一条生路。耳边战鼓声、兵刃碰击声、厮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风圻兵将已被逼至死地,她心中已有些微微的着急。仗着自己轻功卓绝、宝剑锋刃,从战马上腾空而起,长剑化作一张巨大的幽蓝剑网把苏淡离罩在其中。剑气风歌,“寒魄”剑与啸龙戟相碰时的声音尖锐刺耳如厉鬼嚎哭,和着朔风呼啸之声传出极远,令天地为之色变。 苏淡离置身于剑网之中只感到四周都逼来凌厉的剑气,这女子剑法精妙,“寒魄”在她手中愈发人剑相合,自己需得集中十分的精力应对。锐气过去他渐渐发觉江泠璧真气有些不稳,不若自己气息绵长,心中安定下来——只要自己拖下去,她便占不着什么优势。 江泠璧本就体力不及,所幸得了霜瑛的真气还可维持一段时间。唯一优势在于招数变幻莫测,本想起始几剑伤了苏淡离,却不料苏淡离门户防得谨慎让她无从得逞。她亦明白时间拖得越长越对己不利,就算自己埋骨在此倒也罢了,还有风陵骑和边州兵卒,她不能让他们陪她一起丧身于此!于是分了些心思观察可以从哪里突围。目光所至处忽发现西南角高台战马之上坐着一人气度与寻常将官不同,再仔细辨认竟是那日在眺月楼被苏淡离称作“七公子”的聿肃睿涯!眉峰一挑,心中已有计较。 她这一分神苏淡离顿觉压在自己身上的剑气有些弱了,趁势一摆啸龙戟向江泠璧肋下扎去,江泠璧躲闪不及被他刺中了腿,身子一晃跌坐在马上。未尝不是机会。也罢,赌上一把何妨?长剑一个虚晃,收却漫天剑雨,飞身直逼聿肃睿涯。 流霆万钧! 苏淡离见她去的方向心知不妙,情急之下拔出背囊中的飞刀,直向她掼去。江泠璧听到身后风声忙侧身避让,终是稍微慢了一步,飞刀顺着甲页缝隙正打在她左肩头,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身子一颤,“寒魄”几欲脱手。 霜蘅远远看见江泠璧青丝散乱在马上摇晃,知她必是受了伤,急得高叫:“小姐!”这一分神间却让围攻他的三员玉凉将得了手,眼见一杆大刀劈至近前,霜蘅暗道糟了,危难之际一杆银枪及时伸到拨开了大刀。却是萧允明赶到了。 “多谢。” “不必。”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背靠背一齐向江泠璧的方向杀去。 萧允明昨夜不知何故睡得格外沉,醒来之后却听说谢澜清已带着五千兵将去赴玉凉战约了,他心知必是谢澜清动了手脚不欲自己与他一同赴死,忙牵出战马急奔莽原。离得很远便听见杀声震天,腾起的黄沙将两军兵将裹在其中。正巧看见“谢澜清”青丝滑落,他蓦地回过神——是她!想来是她瞒了他们所有人,要用自己一死换得救兵到来,保住边州军民。女儿尚且如此,男儿怎可畏缩?哪怕给她多一份支撑也好。他一摆手中银枪向她的方向杀去,正巧救下霜蘅。 江泠璧此时身带了两处伤。玉凉诸将本不敢近她的身,此时欺她受伤力弱,一齐催马把她围在当中,欲要以多欺少生擒她去邀功。江泠璧知他们所想,冷笑一声,抬手将“寒魄”贴在自己流血不止的腿上。暗红的奇香血液顺流到剑刃之上,浓郁的香气散开,那“寒魄”的幽蓝光泽如燃着一般烧成了紫光!以寒血祭寒剑,煞时剑气剧增,凌厉逼人!江泠璧顺手捋了一绺青丝咬在口中,一横手中“寒魄”,冷笑森然宛如地府修罗,仿佛只在一瞬,几员玉凉将便栽下马去。 她俯身贴着战马,在它耳边道:“小霆,快些,快去!”流霆似能感觉到主人的焦急,全速向聿肃睿涯冲去。 霜蘅、萧允明催马正急,忽闻不远处有女子厉声悲呼:“霜瑛!”却是霜宛的声音,情知有变、循声望去—— 霜瑛本欲跟在江泠璧身侧,江泠璧却让他多多照拂霜宛。后来江泠璧与苏淡离缠斗在一起,他与霜宛对付其余玉凉将官,人多混杂,也就与江泠璧失散了。他在风陵卫中身手最好,玉凉诸将罕有匹敌。越杀越勇,顾及不到江泠璧的情形只盼能早些赶到她身边,正着急间,瞥见玉凉一员战将的狼牙棒砸向缠斗正酣的霜宛,忙圈回战马,墨辕枪漾出森森寒芒、真气激送,格开那柄就要落下的铁棒。 “哐”的一声,玉凉战将只觉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狼牙铁棒脱手而去飞上半空,旋出一路寒光。 霜瑛冷峻的面容之上滑过极轻的一丝不屑,将墨辕枪一顺正欲重向江泠璧的方向杀去,却不料自己已是背门大开。三支冷箭挟着劲利的风声撕破长空,他想要躲闪却发觉真气不若平时。太迟。那三支箭正中他的后心! 寒风在这一刻忽盛,一蓬血雨倾洒向漫天飞沙。霜瑛全身一滞,缓缓低头看去——鲜红的热血如春日的融雪般汩汩喷涌,沿着铠甲的纹理拓出一道道蜿蜒的殷红,三支雪亮的箭头从大片的血红中探出,殷殷地泛着冷光。他的身子微微一晃,终于失去重心跌落马下。 霜宛看得分明,痛呼“霜瑛!” 霜瑛微抬起双目看了看她,嘴唇艰难地动了动:“保护好小姐……” 恍惚间听得有个熟悉的惊痛喊声:“瑛哥哥!”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向那个方向望去,耀目的白光中,他像是看见了十多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跑近,看着他调皮地笑,甜甜地唤他“瑛哥哥”……他一直都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只是,他只能站在阴影里默默地……凝望。再不能护在她左右了,真是不甘心呢,霜瑛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黄沙漫天,斜阳如血。将军百战身名裂,命,也绝。 “霜瑛!”霜宛泣不成声、语调尽变,发了疯地举起绣绒大刀向身边的玉凉兵将砍去。 霜蘅也是痛极,风陵十二卫自幼一同长大感情亲厚非常,他平素又与霜瑛最是要好,见霜瑛气绝不由双目通红、悲声大叫,直杀得玉凉军节节后退。 江泠璧眼前一黑几欲昏厥。不是说好同去同归?不是说好……“寒魄”在风中悲鸣,紫芒如电狠辣疾绝,围在她身边的玉凉兵将被她面上厉色吓得不敢上前阻拦。 没有时间悲伤。熟悉的刺骨寒意从伤口一波波涌上。再没有人为她输入温热的内力压制蠢蠢欲动的寒气。 “了如雪”。“寒魄”寒气相引、郁情一激,就要发作了。 时间所剩无多。 耳边杀声从未停歇,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带来的五千兵卒的惨状。如今剩下的大约也没有多少。回望了一眼发疯般的霜蘅霜宛以及以一敌众的萧允明,苍白的脸上漾起一个决绝的笑。一顺“寒魄”,在腿上另划开血口以寒血祭剑,让一波波尖锐的疼痛保证自己可支持一会儿的清醒,待“寒魄”紫光大盛,再不停息直逼聿肃睿涯而去。 苏淡离催马欲追,却被霜蘅、萧允明二人拦住了去路。饶是他本领通天,刚才被江泠璧的剑网耗去不少体力,再加上霜蘅、萧允明为霜瑛报仇情切,故而一直不得脱身,急得暴呵:“快去保护七殿下!” 聿肃睿涯只因胜券在握此次扮作寻常偏将观战场之势,本以为风圻境内无人认识他,是以一开始江泠璧向他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他也并未放在心上,谁知此时那女将离自己越来越近,苏淡离高声要他躲闪,心中略略一惊,催马向台下跑去。 江泠璧手中“寒魄”长剑如怒腾的蛟龙,真真挨上死、碰上亡,所过之处如入无人之境。一转眼已至聿肃睿涯近前。周围蓦地涌上数员战将侍卫,高呼“保护七殿下!”她一声娇喝:“谁敢阻我?”长剑挥开毫不退让。 “寒魄”蕴藏了主人悲愤的滔天之怒,江泠璧心中存了死志,更是无所顾忌剑气强盛锐不可当。她一意在聿肃睿涯身上,被玉凉将官扎伤数处也浑然不觉,探身向聿肃睿涯掠去。流霆四蹄蹬开,脚程远非寻常战马可及,霎时间与聿肃睿涯的战马追了个脚前脚后。 苏淡离此时已甩开霜蘅、萧允明二人,策马如飞来到近前,见她探身,一声暴喝又一柄飞刀出手,哪知这回她全然不避,飞刀刺入她背上的同时她手中“寒魄”已架在聿肃睿涯的脖颈上! 突变惊雷。 江泠璧死死握住“寒魄”,高声脆喝:“谁敢上前!” 七皇子在她手中为质,玉凉诸将悉皆愣住不敢妄动,一齐看向苏淡离。 苏淡离双眉一皱:“江姑娘,你待如何?” “我要你命所有将士扔了兵器放我的人走,他们离开之后我自会放了你的七殿下,不然……”她手持“寒魄”向下压了压。 “我如何知道姑娘肯放七殿下?” 江泠璧并不多言,眼中厉色一闪,将“寒魄”又压近了些。一丝鲜红的血从聿肃睿涯的脖颈处渗出。“苏元帅,现在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姑娘手下留情,莫伤了七殿下。” 苏淡离无奈转身下令:“来人,传我将令收兵,放风圻兵将离开。” 喧嚣的战场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听得旷野风歌。 江泠璧额角的冷汗一滴滴砸下,控制住颤抖的身体和手,拼足力气高声喝道:“风圻将士听令,速速随萧将军撤回!” 五千将士,此时生者不过两千,余者都化作这莽原上的一捧黄沙。侥幸活下来的身上几乎都带了伤,身上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状貌凄凉。 终究无法同去同归。 霜宛刚才看见她中了一记飞刀,此时忙问:“小姐,要紧么?” 江泠璧已没有太多体力答话,知她好心,催促道:“霜宛,快随霜蘅走,我随后就到与你们汇合。” 霜宛还是放心不下:“小姐,霜宛同小姐一起!” 江泠璧周身如坠冰窖,意识开始有些游离,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惟愿风圻将士们在自己彻底失去意识前快些离开。见霜蘅、萧允明也打马至近前看着她没有离去之意,急得怒斥:“你们都想拖累我不成?还不快走!” 霜宛哭叫道:“小姐,你受了伤……霜瑛让我保护好小姐……” 霜瑛。江泠璧手臂一抖,强忍住翻腾的泪意寒声道:“一点小伤不碍事,谁再哭哭啼啼坏我士气,回去之后我定不轻饶!快走!”见霜宛止住悲声,方柔声坚定道:“我答应过你们,同去同归。” 霜蘅、萧允明情知徒留无益,这机会是江泠璧抛却性命得来的,容不得拖沓迟疑。他们不知她寒毒已发,只道她一贯谋略过人,此刻又以玉凉皇子为质,脱身并不困难,不叫她担心为好,故而强拉着霜宛迅速撤离。 江泠璧持剑掠着聿肃睿涯慢慢退至高台处,注视着萧允明带着风圻军越行越远、直至估计他们应该到了安全的地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握着“寒魄”的手也抖得越来越厉害。 聿肃睿涯一惊之下也认出眼前女子正是那日眺月楼上的白衣美人,心中疑云大起,稳住心神道:“姑娘,他们都离开了,该遵守诺言放开我了罢!” 苏淡离见江泠璧抖手时将聿肃睿涯的脖颈划破了多处不由大骇,他才问过将官,知她除了受自己的两记飞刀外还受了多处伤,谁想她尚能强撑到此时!皇子若有闪失自己担待不起,遂沉声道:“江姑娘,你说的我都做到了,还望姑娘言而有信。” 紧挨的距离,能清楚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聿肃睿涯冻得打了个寒颤,这女子的身子怎么如此冰冷?他感觉自己的衣服被打湿多处,那是她的血液,不是温热的而是冰寒的、伴着浓郁幽香的血液。压在脖颈处的剑和她一样寒冷刺骨,他觉出她有些不对劲,刚欲问她便听见耳边她冷声道:“让他们退后,到了前面我就放了你。”她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幽香。 聿肃睿涯不由自嘲苦笑,身在美人怀抱,却是这般田地,倒也不用妄谈享受了。按她说的吩咐了,诸兵将都向后退去,江泠璧掠着他退下高台,苏淡离带人在不远处紧紧跟随。 大约是心知萧允明他们已安全离去,心中稍稍安定失去了强撑的理由,意识飘忽着像是要被剥离。 同去同归。她想完成自己的承诺,她想和卫谦结发执手,她想为江家平反昭雪……她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不是?她不甘心啊…… 手中“寒魄”一点点向下垂,一点点脱离她的控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前方战鼓大作、喊声震天,隐隐可见尘土飞扬,似有千军万马向她的方向奔驰而来。她隐约瞥见高挑的帅旗上有一个迎风招展的“卫”字。 是他吗?迎着风,她似乎看见他舒俊的面容,茶色双眸中透出的温柔笑意…… “少庄……”最后一丝意识也离开了她的身体,真的撑不下去了呀。冰寒和黑暗如洪水袭来,她挣扎无果,跌入深渊。 番外二:指间沙 尖锐的疼痛从后心蔓延开来,我低头看见穿胸而过的被鲜血染红的箭头。三支,三支呵……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栽下马去,失去意识之前看见小宛不置信的眼神。“霜瑛!”她叫得凄厉。鲜血浸透黄沙,浑身冰冷的感觉原来来得那样快,我将被黑暗淹没。“保护好小姐……”我听见自己虚弱的声音,这是我唯一无法放下的事情。视线开始模糊,隐约中听得远处有一个熟悉的满含惊痛的喊声——“瑛哥哥!” 瑛哥哥。我不知道我的嘴角是否在生命流失时牵起,亦不知自己冰冷的双眸中是否泛起一丝温度。一切仿佛回到十四年前,白光之中出现那个孩子甜甜的笑脸。 我是风陵骑的遗孤,自幼被江元帅夫妇收养。陆陆续续又有了十一个孩子,元帅便让我们跟着慕燕怀师父习武。元帅是很亲和的人,夫人美丽温柔,他们常常来看我们逗我们玩,这个时候一向严肃的师父会露出柔和的笑容,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夫人把我们抱起,温言问我们过得是否开心。再后来他们来时牵了一个生得俊秀的小公子,那是他们的儿子,江清懋。清懋三岁起便跟我们一同习武,他生性活泼好动,我们都很喜欢他。 那时谁都不曾料想后来竟出了那么大的变故。十八年前,元帅被皇上急召回京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处死,夫人也殉了难。牵连甚众,好端端的风陵骑幸存下来的也没有几人。我们在师父和丞相的保护下活了下来,丞相和师父商量在山中密建了一座别柳山庄,平素我们就在那里跟着师父习学。师父费尽心血重建风陵骑,教习我们十二人以及清懋。师父要我们称清懋为少主,他说我们终将成为风陵骑的一员,风陵骑永远效忠于江门遗孤——所幸,少主和小姐都未罹难。少主性格大变,原先和他最要好的小风和霜剑怎么逗弄他他都不肯再展笑颜,而是发了疯地勤学苦练。师父对他也甚为严苛,对我们十二人也是,我们知道师父是把为元帅和风陵骑平反昭雪和永卫风圻的厚望寄予在我们身上了。 十四年前,我们第一次见到小姐。她那时四岁左右,由师父牵着走到我们面前。我从未见过如她般精致漂亮的女童,尤其她的眼睛,水光潋滟如缀着漫天灿烂的星辰。我们给师父和少主行了礼,她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好奇地问少主:“二哥哥,为什么他们叫你‘少主’呀?”我们忘记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师父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头:“小璧儿怕是听岔了,他们方才叫的是‘少爷’,来,你们见见,这是小姐。” 我从不知师父有这样慈爱的时候,他对小姐的疼宠是我们平素无法想象的。然而我们并不妒忌,那是小姐啊……我们的,小姐。 师父让我领着大家让小姐认识,我领了命,恭恭敬敬向她道:“小姐,我叫霜瑛。” 没料想那孩子立刻跑到我身边牵住我的衣角,仰起小脸向我甜甜地笑:“瑛哥哥。” 她叫我瑛哥哥。我从未被这么亲昵地唤过,这个小小的孩子明灿的笑脸能融化万年的冰山,而我,在那一刻就已知道,自己日后和这个孩子再也分不开了。 师父让我和霜袖一同照看她。那一晚,师父把我单独叫到他跟前:“霜瑛,你是十二个弟子中我最器重的一个,为师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事相托。你也见过那个孩子了,为师要你发誓,你要用你的性命去保护她不受一点伤害!”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张甜甜的笑颜,似听见她稚气的童声唤我:“瑛哥哥。”我听见自己坚定的声音:“师父放心,霜瑛一定用生命保护小姐。” 这是我的承诺,一生的承诺。 然而我没照看好她。那一年的冬天很冷,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山间的小溪都结了冰。她大约是在府中呆得久了,到了山庄之后闷不过闹着要我们陪她四处去玩,师父应允了,只是让我们看好她。我看着她燕子般轻灵的小小身影和因兴奋染上红晕的双颊,不忍坏了她的好兴致,只跟在她和霜袖后面要她们慢一点。我竟然忘了山间的路崎岖不平,也忘了她不过只是个四岁的小姑娘,我看着她忽然一脚踩空向坡下滚去,冲过去时只来得及抓住霜袖的手。 我和霜袖都吓傻了,我们顺着她滚落的方向喊着她寻找。终于,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山溪中看到了她小小的身影。她最初一动不动,小脸灰败到没有生气,就像个摔坏的瓷娃娃,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紧紧闭着。她小小的眉毛紧蹙着,似在忍受着很大的痛苦。我抱起她,她的身子冷得吓人,我觉得我就像抱着一块在雪山上冻了几千年的冰。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剧烈地动了起来,她痛苦地在我怀中翻来覆去,她无意识地哭叫着喊痛,嫩嫩的嗓音哭到沙哑。我不知她承受着怎样的苦痛,我见她疯狂地挥舞着小手踢打着,怕她从我怀中滑落,于是递给她一只手。她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两只小手死命地扣着我的手再不肯松开。我没想到这样小的小姑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定是疼痛太难熬。一颗颗泪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上滚落,看得我内疚而心疼。我一遍遍安抚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在她耳边小声道:“小姐,别怕。”哪怕她踢打挣扎得再凶,我都没有放开她小小的身躯。 师父见到她的那一瞬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可怖,他双目赤红地向我们大吼问我们发生了什么。霜袖怯怯说小姐落到了结了冰的溪水里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师父从我怀里接过她,狠狠地扫了我和霜袖一眼,那眼神冷得可怕,我们跪着,不敢起身。 大约过了好几个时辰,师父回到我们面前,神色倦怠。我急急地跪爬几步抱住师父的脚问:“师父,小姐怎么样了?”我想,她一定要没事啊,一定不能出事啊!我被师父踢开,重重摔在地上。师父压着怒火哑声道:“你们干得好事,璧儿她的寒毒发作了!霜瑛,那天我是如何嘱托你,你是如何回答我的?霜袖!” 霜袖吓得一个激灵。我忙跪好哀求师父:“不干霜袖的事,我年纪原比她们都大些,是我没照看好小姐。请师父责罚。” 师父的藤杖落得很重,我苦苦撑着,他一边打我一边喘着气道:“那么小的孩子,她要承受寒毒之痛啊!我原说你比他们都稳重才把璧儿交给你护着,你怎么如此疏忽!”我紧咬着牙关默默在心里道:是我错了。我没想到一时大意会有这样严重的结果。 整整二十杖,师父甩袖气道:“你去,跪在她的屋子前,好好想想你有没有尽到责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外面飘着鹅毛大雪,雪已有几分深了。我直挺挺地跪在小姐的屋前,看里面橘色的灯火和绰约的人影,知道她大约还没醒来。我听见少主的喊声,自元帅夫妇离世后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再没笑过也再没流过一滴泪,然而这一次我听见他哭喊着:“璧儿,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能丢下我啊。”我听见师父第一次柔声安抚他:“清儿,师父已按医神的方子给她服过药了,她会没事的。” 我从未如此后悔,后悔没能照看好她。小姐……我在心底小声说:若我可以为你受这寒毒之苦,该有多好。小姐……你早些好起来吧。【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我固执地没有调动真气护体,我固执地硬生生捱着这刺骨的严寒。那样小的一个孩子必须承受寒毒发作,我不能代她去痛就只能陪着她了……我不知我的身体什么时候冻到了没有知觉,总之,第二日夜里,她终于醒了。 我只觉一直垂着的帘帐忽然被拉开,柔和的光亮却晃痛了我的眼睛。我还没反应过来呢,门忽然一下开了,那个小人儿飞奔出屋,向我的方向奔来。她的脸还很苍白,她的身子一晃一晃脚步蹒跚,但她终于还是走到了我的面前,小小的胳膊环抱着我。我觉得她像一个小仙女。她在哭,她说:“瑛哥哥,瑛哥哥是我不好,是我累你。”她小小的身子颤动着,我知道她是想温暖我,温暖我已经冻僵了的身子。可她大概没有意识到她的身体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寒凉,本已冻得麻木的我被她一贴还是觉得冷气逼心。可我不忍跟她说,似是幻觉般我真的觉得暖和了一些。她开始冷得发抖,我担忧地要她赶紧回屋去,可她不肯。 大约是闹得动静太大,惊动了师父。师父见她站在雪地里急得上来抱她要她回去,她往我身后躲,拉着我不肯松手。她对师父说是她不好,不怪我的,要师父别再罚我。师父拗不过她答应了,先把她送回屋然后来抱我去上药。 师父叹息着为我涂药,他低声说:“霜瑛,我是气急了,责罚你重了。可是,我真的不能允许这孩子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你记住,一定要保护好她。”我点了点头。我没有告诉他:师父,不用你说,霜瑛会用生命去保护她。 小姐她知道我冻了太久,一定要我在她的房中歇下。整个别柳山庄只有她的房间是有炉火的。她早已帮我准备好了一张整洁的小铺。我身上很痛也很累,很快就入了眠,可是过了一会我听见了不安稳的呼吸声,不知为什么我就醒了。 是她。她在被子里发抖,我想她大约是做了什么噩梦。霜袖睡得太沉没有醒。我挣扎着下了床,走到她身边轻轻地拍她,告诉她:“小姐,别怕。”她仍在抖,她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我,她对我说:“瑛哥哥,我梦见我死了。二哥哥哭得很吓人。”我心一痛,这样小的孩子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我告诉她:“小姐,你不会死的。霜瑛会用性命保护你的,别怕。”我不知她懂没懂我的意思,但她懵懵懂懂地点了头。我想了想,又道:“小姐,你跟师父练武罢,我原来听医神说那样可以压制你体中的……寒气。”我没有说寒毒,她什么都不知道,师父不让我们告诉她。她忽闪着大眼睛问我:“瑛哥哥,二哥哥为什么一直都不开心?”我无法回答。她又小声问:“瑛哥哥,如果我死了,二哥哥是不是再也不会笑了?”我点了点头。她忽然镇定下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好,我跟慕师父练武。我不能死。我不要二哥哥难过。”她乖巧得让人心碎。 第二日起我成了她的师兄,师父倾囊相授,她聪明伶俐学得也认真,多累多苦都不见她出声。师父很是了解她的脾气,每次若对她有不满意之处,不说她却会责罚于我,逼得她愈发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其实我觉得师父太逼着她了,我不想看她那么累,然而她却是争强的性子。 有时见她不开心我便会折下柳条编些个小玩意儿逗她,我喜欢看她甜甜的笑容。师父说,若她寒毒有发作的迹象可以用内力压制下去,于是我苦练内功,只求可以帮她度过一次次的难关。 她的进步很快。轻功、箭技、剑法,轻功早在我之上,而后两者若非体力不支也比我强过不少。她天生是有慧根的,一点就透。她练剑一直是我相陪,她不知自己舞剑的时候极美,我从未见过任何一人可以将剑舞得这般刚柔并济,自师父将“寒魄”传于她后,我看着她们人剑相映,只觉得那剑已和她融为一体,她是“寒魄”的魂。 她很敏感,从小便察觉出我们瞒了她很多。六年前她知道了一切始末。如我所料,她并未逃避,而是选择了担当。她成了风陵骑的执事,为了行事方便她扮作男装,化名柳非言。只有我们十二人和师父、少主知道她的身份。一开始下属们对她不尽臣服,毕竟她太小了,又没有什么建树可以服众。我们谁都没有料想到她行事是那样狠辣果决,作为执事的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迫人气势。她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让下属们无不心服口服,又将原本有些杂乱的风陵骑分为太簇、姑洗、夷则、无射、应钟、南吕六司,分别主掌步兵、骑兵、水军、密探、暗卫、暗杀。将我们十二人编为“十二卫”分别统领六司。她为风陵骑寻得巨大的财力支撑,她安排风陵骑在玉凉重要的城池开了数家青楼铺成一张搜罗情报的巨网…… 从成为执事的那一刻起,她不再叫我“瑛哥哥”,而是直唤我的名字。所幸我仍是她的影卫,可以一直护卫在她左右。我眼见她一点点消瘦,清冷的双眸中深藏的倦意越来越浓,可她还是一贯独撑从来不说。这个孩子,一如既往地喜欢强撑。记得自从第一次之后的每次寒毒发作,她再也不肯哭叫,再也不肯踢打。每年都至少会有一次,我看着那小小的人儿双手紧紧攥成拳,秀眉紧锁在一处,她兀自咬着嘴唇,回回将嘴唇咬出了血来。她有着超过一般人的忍耐力,而我无法看下去。她不过是个孩子呀,为什么要这么难为自己?如果哭叫能减轻一些疼痛……好几次,我无法抑制住自己颤动的心,徒劳地将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内力注入她体内。我想,哪怕能缓解一点点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呀!可我知道没有用,师父告诉过我,一旦寒毒发作却是什么都压制不住的,除了医神有些法子。我养成了习惯,只要是我在她身边,我就会把手递到她手中让她握着,怕她一味强忍伤了自己。每一次感受着她一阵一阵的抽搐我都会深恨自己不能缓解她一分一毫的痛苦。我轻声在她耳边道:“小姐,霜瑛在这,别怕。”有时她忽然会安稳一阵,我想她或许能感知我在陪着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转醒的时候我对她说:“小姐,若是很疼就喊出来吧,那样会好一些。”她固执地摇了摇头:“不好。我若叫了,二哥哥和师父他们会难过。”小姐,你可知道,每回在你身边的我,看着你兀自强撑的模样是怎样的心疼? 我喜欢在她夜里入眠时守在房梁上俯视她安恬的睡颜。她一向浅眠,然而有时她抬头看到我便会向我轻轻一笑而后睡得安稳。只有她睡着了,我才能这样无所顾忌地凝视她。她秀气舒展的眉,她柔软的长长的睫毛,她略嫌苍白的脸……她精致清丽的容颜。在梦里,她或许可以不需再思虑那么多劳心的事情,有时不知梦见什么,她的嘴角会浅浅地弯起。每当这时,我会不自觉满心都是柔情,也跟着牵起了唇角——她,是我倾其所有的守护。 我知道她耗费了多少心血,她总是这样不知顾惜自己。说她,她却淡淡对我道:“我要为哥哥建立一个强大的后盾。”那次是她成为执事后第一次唤我瑛哥哥,她认真地看着我:“瑛哥哥,我知道你心疼我,可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要你答应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阻拦,无论我的状况有多差,可如果有需要处理的事,你都不能拖延一刻,而要马上禀报给我。” 见我迟迟不肯点头,她忽然小声道:“瑛哥哥,你从小守着我,该知道我的性子。我知道师父、哥哥他们都不愿我太操劳,可是这样的担子须我去挑,你若不答应我,怕是我日后要费更多的心去处理那些……” “我答应你。”我打断她,她水光潋滟的明眸闪了一闪:“谢谢。”她忽然哑了声。 “可是我要你答应我,你不可以离开我能顾及到的范围,除非我命殒。”这是我对她提出的唯一的要求。 我知道我对她最大的支持就是尊重她做的每一个决定,不让她为了说服我而劳心。我自负我可以护得她周全,我是她可以放心将后背交与的人。这是我和她之间的默契,旁人可能无法理解的默契。 而今……我知,我再也不能护在她左右了。再也不能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一展颜、一扬眉;再也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为她输入内力压制寒毒;再也不能陪着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也好…… 小姐,霜瑛有憾,没有机会像少主他们一样唤你一声“璧儿”;自你长大后没有能像幼时一样把你护在怀中;没有能再与你回到那片柳林,相对舞剑,看你衣裙翩跹宛若御剑飞仙…… 我还想再看到你甜甜的笑靥,听你再认认真真唤一声“瑛哥哥”。 小姐,霜瑛想说,别再那么累了,歇一歇吧。 霜瑛先走一步了。愿你和卫少庄,一定要幸福。 第三十六章:弃子之悲 被鲜血染污的盆水倒了又倒,沾了血红的纱绢换了又换,走马灯似的军医官出入穿梭帅帐,躺在床上没有知觉的女子的脸色竟比身下雪白垫单更白上几分。“寒魄”剑静静地倚在一边,妖异的紫芒退去,恢复了幽幽的蓝。卫谦双眉紧颦凝视着那宛若凋零的梨花般苍白的容颜,心头如被什么东西固执地撕咬一般——他迟了一步,她已伤重如斯。 镇定自如地指挥着军医们为江泠璧处理着外伤的云采薇抬头正看见卫谦的神色,起身来到他身边敛颜唤了声:“卫将军。” 卫谦回了神:“多劳云姑娘费心了。她……还好么?” 云采薇轻摇了摇头:“且不论‘了如雪’,谢小姐身上只外伤便有七处,四处较为严重。肩、背两处是飞刀所伤,腿上一处是兵刃扎伤,还有一处大约是她自己用剑划伤的。”她微叹一声,透过那女子一身的伤可以想象战场上的惨烈情状:“如今外伤我已处理妥当,接下来该是那寒毒了。我只要霜袖、霜宛二位姑娘留下来作帮手,将军你……” “我可以留下来陪她么?云姑娘……” 卫谦目光中的焦灼和恳求让云采薇心中一动不忍拒绝,低声道:“也好。只是将军,无论如何请不要打断采薇的诊治。” “这个自然,定不影响姑娘。”卫谦温和应下,招来霜袖霜宛,将其他一众人等遣下去照顾其他受伤的兵将,放下帅帐帐帘。 云采薇从药匣之中取出纯净的艾绒,将其搓捏成大小不等的圆锥状艾柱,再让霜袖、霜宛将江泠璧的身子固定好,吩咐她们无论如何不可让江泠璧挣动,取了明火点燃了艾柱,回头向卫谦轻声道:“卫将军,谢小姐体内寒气太重,此次重伤在身不比寻常,单以针药压制不住,我需施以艾灸。烧灼时她可能难以自制,还望将军想办法让她安定为好。” 卫谦点了点头,就见云采薇将切好的薄姜片用针穿了许多小孔,平放在江泠璧身体各处,随后将燃着的艾柱依次摆在姜片之上。卫谦用手去触那艾柱,被云采薇喝住:“将军切莫乱碰,小心伤了手。” 艾柱飘着丝丝缕缕的淡烟渐渐燃到下方,江泠璧开始不安地颤动起来,眉颦得越来越紧,唇齿间发出破碎的呻吟。 “按住,别让她动。”云采薇果断地吩咐着,却没看见她身后卫谦悄悄抬手覆上一个燃着的还未放到江泠璧身上的艾柱,剑眉瞬时一拧。 “卫将军,你估摸着实在不行就点了她的穴道吧,谢小姐这一身的伤若是动得厉害了,打翻了艾柱在伤处便不好了。” 云采薇一边说着一边用镊子取下快烧着的姜片换上新的。 卫谦将烧出一道焦痕的手藏在放下的衣袖里,眼中几番明灭,小声应道:“好。” 七七四十九个艾柱。霜袖、霜宛按着江泠璧,各自别过头去不忍看她此刻的表情。卫谦蹲在她身侧将她颤动的攥成拳的手掰开紧紧握在自己手中,在她耳畔柔声道:“璧儿,我在这。忍一忍,一会儿就没事了。” 昏迷之中的江泠璧似是受到了什么安抚,颤动的身子渐渐静了下来,唯有握着卫谦的手因一波波的烫痛时松时紧。 云采薇见她平静下来忙翻出针囊为她施针,同时辅之以苍颜医神配置的药丸用水送服了,这才道,她需要休息,到了时辰自会醒来。 江泠璧整整昏迷了一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营帐中,浑身伤处都被包扎好了,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服。头有些昏昏沉沉,她隐约记得自己明明是挟持聿肃睿涯时毒发昏厥,最后隐隐看见了来救的援兵,那迎风招展的帅旗上分明写着斗大的“卫”字。 “霜袖?霜瑛?”习惯性地唤了声,她凝了眸——真是他么?她隐约记得浑身曾置冰窖,又分明感觉烈焰焚身,她挣扎时一直有人在她耳畔柔声安抚,手也似乎握着什么柔软而温暖的东西…… 等等,霜瑛?那不是霜瑛的声音。霜袖挑了帐帘走了进来,双目含了泪,见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忙扑上来将她轻轻按下:“小姐,别动。你身上有伤。” 是啊,有伤。疼痛在清醒时分外明晰,方才挣扎着起来牵动了伤处,此时不由呻吟出声。江泠璧有些虚弱地向霜袖轻轻一笑:“无妨,好歹回来了不是。萧大哥好么?霜瑛、霜蘅、霜宛他们好么?哥哥在哪里?湘泪姐姐还有霜剑呢?是谁救下的我?如今外面情形怎么样了?” 她不歇气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目光灼灼望着霜袖。霜袖听她提到霜瑛,背过了身去抬起衣袖拭泪,江泠璧拉着她的衣摆看了看帐外,疑惑道:“对了,霜瑛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怎么不见他?霜瑛……霜瑛……” 她又唤了两声,闭着眼睛摇了摇头:“霜袖,我的头好疼啊。” 霜宛、霜蘅两个在帐外听她醒了又唤霜瑛,一齐走了进来。江泠璧看到他们微微一愣:“今儿是怎么了?你们三个怎么都穿了白?怎么不见霜瑛?他……” “小姐,小姐,霜瑛他,他死了呀……你怎么忘了,在莽原,他为了救我,被玉凉的暗箭射了个穿心……他……”霜宛扑到江泠璧床前泣不成声,埋首在单垫中双肩急剧地耸动着。 “胡说!霜瑛怎么会连支箭都避不开!你们好端端骗我做什么,还不去把他找来?”江泠璧挣扎着坐起身来去推霜宛。 霜袖抱着霜宛哭成一团,霜蘅虎目含泪,沉声道:“小姐,节哀。我们连霜瑛的尸骨都没有找到。当时万马军中,大约,已是,马踏如泥。”似是说不下去,他攥拳垂了头再不发一言。 “是么……”江泠璧撑着床的手臂颤动不止,胸中闷作一团,似郁结了一口气既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不由猛烈地咳了起来。 霜袖忙起身为她顺气:“小姐,小姐,霜瑛一定不希望看到小姐这样,小姐你一定要以身子为重啊。” “你们……你们下去。”江泠璧强自平息下来,似是疲倦不堪,向他们三人摆了摆手。 霜袖、霜蘅、霜宛不放心她,迟疑着不肯出去。 “我来照看她,你们先出去吧。”卫谦从帐外走了进来,向他们三人点了点头。霜袖三人这才依言退出帐外。 “璧儿。”卫谦在床边坐了下来,抬手贴着她的背避开伤处为她顺气:“你一身是伤,这一咳一震伤口又要裂了。你……” “霜瑛死了。”江泠璧靠上他的肩清泪滑落:“瑛哥哥。他没能避开暗箭是因为他渡了一半的真气给我。不是说好同去同归的吗?我知道。我听见霜宛叫了。可我希望有人告诉我这不是真的。瑛哥哥他怎么会死?他说他会一直在我身边保护我的。他怎么会比我先去……少庄……少庄……” 昨日战场之上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今见了卫谦,满心郁伤之情如决了堤的洪水一下子奔涌而出不受控制。 卫谦默默安抚地为她顺气。他知道她需要宣泄,否则郁结于心更是于健康不利。这个时候他说再多的话都是没有用的,唯有陪着她让她自己理顺了心情才好。他能理解她对霜瑛的感情,其实他从心底感谢那个冷峻的乌衣护卫——在他无法护在她身边的时候,是那个人一直守护着她确保着她的安全。 良久。江泠璧止了悲声,眸光清冷如水,哑声道:“欠下这血债的人,他日我必要他们千倍百倍的偿还!” “璧儿,”卫谦揽着她轻轻将她平放躺好:“你身上伤处还有寒毒,云采薇姑娘都替你料理过了,用的是奇良的药,但你这几日还要多加休息才是。” “采薇?”江泠璧微微一愣:“她怎么在这里?” “你莫急。我正要同你说这些。你带着霜袖霜瑛离京之后丞相同子澈兄很是忧心,尤其子澈,他担心你虽随身带了压制的药物,可是若是毒发异常怕是没个知根知底的人能料理妥当。正巧你走后不久苍颜医神带着云姑娘到了相府,说云姑娘医术初成,可与子澈互相切磋一番,子澈便烦劳云姑娘随我一同到边州可以照顾你,医神也答应了。” “大哥果然细心。”江泠璧轻叹一声。 “还有扶扇,她也闹着跟来了,这丫头倒是一心念着你,说我若不肯带着她,她便当着我的面碰死。”卫谦无奈地摇了摇头:“她现在在城中,你伤得这样重,我没敢让她来看你。” “是我平素里惯得她胡闹了。”但那丫头竟为了她……她心中也是感动的。 卫谦显然知道她所想,温言道:“难得你身边的人都这样一心为你,我只觉高兴。”随后他剑眉微蹙:“你该能猜到为什么我来迟了。这一路上确是处处有人下绊拖延。我想着翊之和你还有萧大哥都在这里,形势危急,恨不得早日飞到你们身边才好。谁想每过一处城守们便执意要在他们的境内拖个两三日……” “哥哥在被困之中曾派人向周边城池求救,然而他们只是一意敷衍。和你在路上被拖住一样,他们都是得了上头的暗令。”江泠璧双眸寒光一闪:“担心我们谢家保了安王的,因哥哥兵权在握欲置他于死地的,都是他的意思吧——英王。” “还不止这么简单。璧儿你可曾想过,丞相和子澈都在宛京,还有安王,他们为何都任凭英王这么大动作而没有什么反应?或者是,无法做出反应?”卫谦茶眸中透出浓浓的忧意:“我听霜剑说了你的打算。可我还是坚持让他把翊之和湘泪暗中送走了。这样或许对他才是安全的。” “你做得对,少庄。”江泠璧缓缓合了双目,轻声道:“只有一种解释。皇上他是知道的,并且默认了英王的做法。他还是容不下哥哥。斩草除根……”她面上滑过一瞬的凄婉,淡淡冷嘲:“我倒是很好奇,若他知道了我的身世会是怎样的表情呢。” “璧儿……” “就是这样的人,为什么爹爹还要我们为他守住江山!” “为了风圻千千万万的百姓。璧儿,江元帅一心为保风圻百姓不枉受刀兵之苦、流离之痛。我知你一时怨愤,但……” “少庄。这些我都知道。”江泠璧浅浅一笑:“放心吧,我知道要怎么做的。” 卫谦深深地凝视着她苍白的容颜,掖了掖她身上的薄被:“外面的事你放心,一切有我。” 之后几日卫谦让霜袖等人将江泠璧搬回城守府将养,因知道江泠璧身份的人不多,大多数只知那日是谢元帅领兵出城,幸存的又几乎都是风陵骑的诸人,故而只对外说谢澜清战伤在城守府将养。卫谦多处用兵与苏淡离成势均之势。边州城把守得固若金汤玉凉难以攻下,玉凉军营倒也消停了几日。 这黑云压顶中罕见的平和让江泠璧隐隐觉得有些难以言状的不同寻常。丝丝缕缕的不安日夜搅扰着她,只有卫谦来看她时,见到那熟悉的白衣修韧,不安的感觉才会渐渐淡去一点。她想,或许是因为自己养伤之时不能在他身边,又因霜瑛的故去确是心头横亘着的一根刺,她终究怕再失去了他、怕他遇到什么不测,故而才会这般胡思乱想。 云采薇的医术的确可与谢澜钰比肩,加之外伤的药剂都是苍颜医神平素倾心研制,江泠璧不久就能下地走动。卫谦每日前来,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也极欣慰,白日里的心力劳乏也大略消减去不少。扶扇刚见着她的时候哭成了个泪人,待这几日她好些了便又活泼起来。只是霜瑛的阵亡终究让他们自小一起长大的这几个悲伤难弥,江泠璧常习惯性地唤出霜瑛的名字,每每看到应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接下霜瑛担子的霜蘅,两人不免都要怅惘唏嘘一番。 习惯是可怕的。只有一日他不在了,你才会发现他在时的那习惯,入骨多深。 十几日后的一晚,江泠璧在巨大的嘈杂声中惊醒。霜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小姐,不好了,西城破了!” 第三十七章:生生不离 哭叫声、马蹄声、杀掠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霜蘅霜宛这时也都冲进屋内。霜蘅俯下身子:“小姐,快,我背你离开。西城守将万俟川是玉凉的奸细!他与城外玉凉军约好了今夜三更里应外合。小姐,来不及说这些了,快走!” 当初与苏淡离沙场对答时便隐隐觉得他太过了解此番情形,可惜一时大意了并未细细思量。如今看来,不但边州城中,朝中怕是也有玉凉的奸细。 “你们三个听着,我的伤没什么大碍,我自己能走。霜蘅,云姑娘的安危交给你了,你要护她周全。霜袖霜宛,你们去后院安排好萧大哥的家眷,如今出城不便,找个地方把他们藏好,让扶扇丫头一起跟着。事毕之后我们南城外汇合。快去!”她从身侧抽出“寒魄”宝剑,挽了个凌厉的剑花:“我能护好自己。” “诺。”霜蘅最先反应过来,带着霜袖霜宛分头去了。江泠璧心中忧虑:边州城已破,驻扎在城外的卫谦此时情况定不容乐观。不行,要去找到他!她忍着伤痛披上战袍提着“寒魄”疾步走到院中解下流霆的缰绳,飞身上马向外疾驰而去。 街道上风圻将士和玉凉军混战在一起,灯笼火把照如白昼,江泠璧赶到时萧允明正与玉凉将官缠斗在一起,她飞驰至前一剑结果了那玉凉将官的性命。萧允明回头见是她忙道:“如今城中不宜久留,你我各带一部分人马杀出城去找少庄汇合。” 江泠璧点点头:“好,萧大哥,你我南城外相见。”说着一摆手中“寒魄”:“跟我来!” 边州将士见到她暗红的战袍莫名生出几分心安的感觉,忙分成两路一路跟了萧允明一路紧随她后,齐心协力向城门杀去。 不少玉凉兵卒此时已涌入城中,要想杀出城去甚为不易。江泠璧见身边士卒越来越少心中大急,不顾身上伤处未愈摆开了“寒魄”宝剑,幽蓝寒光四泻在夜间格外醒目。玉凉有不少兵卒都是在当日莽原一战中见过这柄剑的,那日江泠璧先是布出漫天剑网与苏淡离缠斗在一起,后单人匹马杀透重围挟持聿肃睿涯,直叫玉凉兵将见剑色变,此时有人认出了此剑,大叫一声:“她就是当日挟持了七皇子的那员女将!”一传十,十传百,江泠璧率众所过之处玉凉兵将纷纷避让,到也为她省去不少打斗的力气。否则以她此时状况未必能撑到南城汇合之处。 流霆对战事有种特殊的敏感,似是兴奋自己的脚程远赛过同类,愈发越跑越快。须臾已出了南城,萧允明却是还未出来,霜蘅、霜袖、霜宛已找到了卫谦及风圻部将,正与他们合力向外杀去。江泠璧催马赶到卫谦身边:“少庄,是西城守将献的城?”卫谦见到她神色先是一松,复又颦眉道:“正是。难怪玉凉这些天来没有动静,原来早有打算。如今我们不能被他们困死在里面,要杀出去才有一线生机。” “萧大哥还没出来,让霜蘅去寻他吧。我们先往外杀。”江泠璧扬起手中“寒魄”刚要向外冲却被卫谦拉住护在身后:“璧儿,你莫逞强。你一身的伤还未愈合,若是再添伤势于日后形势不利。跟着我。听话。”他抓在她臂上的手很是用力,面色坚决,江泠璧心中一暖,顺从地点头:“好。” 卫谦将手中银枪一举,高声喝道:“风圻儿郎,随我杀!”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他武艺精绝,除了谢澜清外在风圻鲜有敌手,此时一力杀出一条通途,风圻将士紧随其后。然而无奈玉凉军人数众多来势凶猛,到卫谦、江泠璧突出重围后再一回头,跟出来的将士不过数千。 萧允明、霜蘅也赶了上来。萧允明一指东北方向:“若我没记错的话那儿该有一片旷野,因藏于山林之后,不熟悉地形的一时半会摸不到那里。如今我们不妨到那里去,一则清点一下人数、安置一下伤兵,二则派人回来摸清状况,我们也好决定下一步该当如何。” 卫谦和江泠璧俱点了点头:“就依萧大哥。” 江泠璧回头望了望霜蘅:“霜蘅,还要辛苦你一趟,回去探听一下边州以及玉凉军的情形。” 霜蘅应了,打马向回奔去。 朔风呼啸在这寂寂旷野,夜黑如染,无星无月。伤兵残将相藉,不时能听见重伤兵卒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这声音和在风中愈发犹如鬼怪的嚎哭,更唤出无限悲凉之意。 云采薇和军医们忙碌着照顾受伤的兵卒,卫谦穿梭在兵卒之中过问伤情、低声抚慰。所过之处兵卒皆嗫嚅着“元帅”,卫谦长叹一声:“卫谦无能,累大家到如此境地!” 一名伤兵眼中含泪:“元帅莫要如此说。是奸细献城可憎,非元帅之过!元帅一向爱兵如子,弟兄们能誓死追随元帅乃是三生之幸!”其他兵卒纷纷附和。 低沉的歌声响起,不知是谁起的头,霎时间风圻将士都跟着肃穆吟唱起来。朔风伴着苍劲的歌声吹开多远,仿佛旷野中本该就有这么一支歌似的,无论再疾劲的风、再猛烈的沙都不能将这歌声刮走湮没。 “与子同袍,岂曰无衣。号令频传,烽火几季。偕行塞上,修我矛戟。 与子同袍,岂曰无衣。旌旗连城,狼烟蔽日。永夜迢递,千里风疾。 与子同袍,岂曰无衣。血染黄沙,魂归止兮。虽殉望乡,吹彻羌笛。 与子同袍,岂曰无衣。死生相系,并肩逐敌。卫我风圻,荣兮故里!” 霜蘅很远就听到这苍壮的歌声。他于风沙中呆立了一会,这才疾步走到江泠璧身边:“小姐,我都探听清楚了。聿肃睿涯和苏淡离并未进驻边州,还是扎营在原来的地方,边州现在是万俟川暂时把守。看样子他们是打算明日入驻城中。” 江泠璧方才在将士们的歌声中微合了眼。如此绝境,她忽然想到了被誉为“战神”的江远遥——爹爹,璧儿到底不如您,您驻扎在边州玉凉从不敢来犯。若是边州在我手上丢了,让我有何颜面见您!爹爹,您告诉我,我要如何做?边州那么多的百姓将我当成了亲人,我如今唯一庆幸的是,苏淡离并非残暴之徒,不至做出屠城之事。可……身上伤处并未痊愈,一夜的厮杀劳心劳力,如今浑身上下又疼痛起来。听了霜蘅的回禀,有些疲倦地睁了眼,淡淡道:“好,辛苦你了,歇一会罢。” “霜蘅回来了?”卫谦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向面前的火堆中添了根柴,回头问江泠璧:“璧儿,可觉得好些了?还是很冷么?”江泠璧轻摇了摇头。卫谦转脸问霜蘅:“霜蘅,可探听到什么消息没有?”霜蘅又向他说了一遍。 卫谦微皱了眉:“你是说他们大约明日便要进驻城中?那估计在城中休整一番不日便要向宛京的方向去了?” 霜蘅点了点头:“我看该是这样。元帅可有什么办法?如今玉凉士气正旺,这十来年安逸久了,国中将士疏于操练,全仗边州屏障万无一失。如今……唉。”他叹了口气:“望元帅和小姐早做决断。” “霜蘅,我想和他单独呆一会,你去看看霜袖和霜宛吧。”江泠璧忽然出了声。霜蘅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默默低头依了。 这朔风中的火堆不似寻常,火焰剧烈地跳动着,一会儿似畏于强风之势被吹倒覆灭了,可风略一弱那火焰又顽强地翻腾起来。火焰的红有种凄艳的绝望,然而又如同生生不息地在跳着一支不顾一切的疯狂的舞蹈。火光映红了江泠璧和卫谦的面庞,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许久。卫谦默默伸出手臂,一点点将江泠璧揽入怀中:“璧儿,想不到你我会落到如此窘境。” 江泠璧自嘲一笑:“是啊。若你安安心心做你的靖宁侯世子,我装作什么都不知只做个相府小姐,就不至如此。” 淡淡玉檀香忽然近了,伴着温热的气息,他沉静而坚定的声音在她耳畔环绕着:“靖宁侯世子须弃谢相女,但卫谦此生决不负江泠璧!” 仿佛不是置身于这苍茫的荒野,仿佛身边没有相藉的伤兵,仿佛不是几乎在这绝境。只有他和她。这样安静地坐着,说着话。 “少庄……”任眼前一片模糊,江泠璧一笑倾城:“其实我常常在想,当年娘亲对爹爹说出‘结发为君妻,死生皆不离’时是怎样的心境。”她顿了顿,凝视着面前跳跃的火焰,终于转过脸定定地看向他,望入他泛着无尽波澜的茶眸深处,素颜平和:“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我要你许我生生不离。” 生生不离。有生之年,不相弃、不相离。 “好。”卫谦茶眸明润如水,嘴边噙了丝温暖的笑容深深看着她:“我许你,生生不离。” 环过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青丝,贪恋地嗅着她特有的香气,他在心中默道:璧儿,原谅我。只这一次,我骗了你。 “少庄你怎么了,你的手在抖。你,你做了什么?”江泠璧但觉他在她颈椎处的手一滞,自己全身穴道除了哑穴都被封住。 “你听我说。”卫谦放开了她,双手撑住她的身子,将眸中不舍敛去,声音平静:“如今边州被占,所幸他们不曾驻扎城中。一旦如是,宛京怕是都有危难。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一会儿我自会带着兵卒前去拖住他们,你可带风陵骑重夺回边州城!” “不!你这是去送死!说好无论如何我们一起的啊!你解开我的穴道啊!”江泠璧嘶声喊道。哪怕是死呢!哪怕是全军覆没呢!好歹我们在一起,好歹我们不会分开!你这样算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刚刚答应过我生生不离! “璧儿,你冷静下来。这是我们唯一的胜算。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别任性。”卫谦淡笑着将她散落的青丝捋到耳后:“想想丞相、子澈他们。还有我的家人。璧儿,算我恳求你,一定要守住边州。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尽一切可能活着回到你身边。你信我。” 江泠璧焦灼的目光一分分冷了下来,声音中带了一丝淡漠和飘渺:“你若此时离我而去,我再不信你。说到做到。” 卫谦双眉蹙起,茶眸中泛上一丝苦涩:“如果不能信我,便忘了我罢。每次你遇到危险我总不能在你身边,我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与你结发执手。璧儿,或许我非你良配。安王他……对你并非全是虚情假意,若我不能回来……至少,他不会让你流泪。” 他说得有几分艰难,深深地望着她冷然的清绝容颜,似是要将她的样子永远记在心底。“璧儿,我走了。” 江泠璧合了双目不去看他。 “你的穴道一个时辰后自会解开。还有,若我为敌军所虏,我宁愿是你……”他轻轻一叹:“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我不指望你可以原谅我。璧儿……”他在她额间印下一吻,小声而坚定道:“我爱你。” 江泠璧长长的睫毛一颤,固执地没有睁眼。 知道等不到她的回答了,卫谦面上转为果决,沉声走到兵卒中布置一番。翻身上马带着大队人马向玉凉军营的方向行去。 他没有回头。 江泠璧睁开了双目,眼睁睁看着那一抹修韧的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漫天黄沙的破晓天际。泪水静静风干在脸上。 他说他要走了,她没有睁眼看他。他说希望她原谅、说爱她,她没有回答。她从未如此后悔过那天她所做的一切。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哪怕只有一眼也好啊!哪怕只有一句也好啊!然而当时她没有。 当时。她最后看他的目光是那样冷淡如冰几乎将他冻伤,她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我再不信你。” 她没能来得及告诉他其实她一生不肯轻信别人却惟独对他,从一开始就是想着要相信的。她没能来得及告诉他,其实早在他第一次要她唤他少庄时她就早想着此生可以结发执手的只有他了。她没能来得及告诉他,分开那么长时间,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固执的小女孩,她想好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没有名分她也不计较了,只要他们能在一起就好。她没能来得及告诉他,她……也爱他。……太多太多话,她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他就这么走了。她就这么固执任性地装着冷淡。决绝如斯。 多少年后当她回想起那天的一切时,她的心还是会不自觉地收紧、疼痛如初。她不能原谅自己——那时。居然那样对他。 第三十八章:伤心碧血 旷野之上只余了不足两千的风陵骑更显荒凉。霜袖几人来到江泠璧身边,轻唤她:“小姐。”江泠璧噙了泪哑声道:“你们快解了我的穴道,快去找他回来啊!我要去追他回来!你们就看着他去送死么?” 霜蘅低了头:“小姐,元帅离去前吩咐过我们,不可纵你任性妄为。恕我等难以从命。” “好。很好,你们到底受命于谁?我才是风陵骑的执事!你们以下犯上该当何罚!”江泠璧心中火起,急瞪了双目逼视霜蘅。 霜蘅抬头直视她如刀的目光,沉声道:“十二卫须护小姐周全。小姐若以执事身份要责罚我等,也要等到一个时辰之后!更何况……方才元帅说,他点穴的手法,旁人解不开。” 他早算到她必执意要追他而去,又担心霜蘅等人迫于她执事强令,故而才用了这一手。江泠璧几乎瘫软下去——他这是决意赴死,却誓要为她寻一条生路。少庄……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要活着回来。 “贤妹,少庄这么做用心良苦,你……”萧允明面带悲色走到她面前,方才卫谦说他熟悉城中情形必须留下,他虽不情愿然而帅命不可违。他知道,卫谦把他们这些能征惯战的将领全都留给了江泠璧是要增添他们夺城的胜算。他早已决断,用自己做那混淆视听的棋盘弃子! 鲜艳的火光和暗红的战袍都无法映红面前女子苍白的面颊,反而衬出那张清素憔悴的面庞透出隐隐的死寂。那一双本该水光潋滟的明眸忽然蒙上了厚厚的一层晦暗,如同失了明灿光彩的星辰,让人看着不忍。这样的表情不该属于这个灵动清丽的女子。萧允明想安慰,却无从开口。 江泠璧的面色由激动重还回冷淡和倦怠。眸光流转成冷波泠泠,低声道:“你们都在逼我。”自嘲地牵起了唇角:“连他也在逼我。是我不清醒了,不该忘了自己是谁。我终究不能随性而为。” 那声音清冷似蕴着挥之不去的痛,听在萧允明和霜蘅几人耳中却是无言以对。 江泠璧勉强牵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再开口声音已是平淡无波,仿佛方才那个哑声激动和冷声嘲讽人的都不是她:“他以身诱敌,我们不可辜负。边州城势必重收囊中!” 霞光大绽,清晨的风很凉。万俟川立于边州城头之上,心中惬意、得意洋洋。边州能拿下,他自是首功一件,聿肃睿涯昨日亲口许诺回朝之后定然重重封赏。因约定了今日聿肃睿涯和苏淡离进驻城中,在此之前严令他守住城池,无论如何都不准妄动,他并不敢怠慢,只盼早日将聿肃睿涯一行迎入城中。 大约不到一个时辰之前,玉凉大营方向忽然乱了起来,隐隐可看见黄沙滚滚听闻杀声震天。他心中一惊,不敢擅离职守派了人前去打探消息,有些焦急地在城头忐忑不安地等着回音。 这小校去的时间委实有些久。他摸不着情况正在心急,忽见由远及近来了两匹战马,其中一人离多远就高声喊着:“万俟将军,是我,我回来了!”正是他派出的那名小校。 他刚打算下令打开城门忽然心念一转,向下喊问:“你身边是何人?” 小校忙答:“万俟将军,这是苏元帅的偏将战澄将军,苏元帅派他和我一起回来见您。” 万俟川下令开城放了他二人进来,那小校领着战澄疾步登上城楼,向万俟川复命。万俟川忙问:“营中是怎么回事?” 不待小校答话,战澄抱剑拱手:“万俟将军,是昨日杀出去的风圻二路元帅卫谦,不知从何处又搬来了救兵,正在疾攻我营。苏元帅担心万俟将军一人守城会出什么差池,特遣我前来相助。”万俟川尚有一丝迟疑,那小校忙道:“正是,苏元帅说您昨夜劳乏一夜,如今营中横生了这些枝节,他怕是要迟点才能来,故而让战将军前来。” 那边战澄瞪了虎目:“怎么,你竟信不过我?”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举在万俟川眼前:“万俟将军,虽说你献城有功,可如今论品阶该在战某之下,望你自重!” 万俟川抬眼一看忙低了头:“是末将一时疑虑重了,战将军莫怪。” 战澄冷笑一声:“无妨。烦劳万俟将军下令将城中各处守将调至城楼,如今主营被攻难保他们不会前来攻城,早作准备为好。” 万俟川忙领令:“是是,末将这就传令。”不多时,玉凉军在城中的各处兵卒都拥到了城楼之上,万俟川向众人介绍过战澄,战澄道:“众位昨日夺城辛苦了,如今更不可懈怠,只等七殿下和元帅进驻便大功告成。战某无可相酬,为各位准备了水酒一杯,饮过此酒今日定要更加尽心才是!” 说罢,命先前的那小校领人抬来十几大坛酒,分给城头将士饮了,一齐守在城头。 刚刚饮毕,便见城下远远来了千余人马,为首一员暗红战袍的女将。万俟川心中大惊:“那是江泠璧!他们回来夺城了!” 战澄一瞪他:“没出息,他们不过千人,都是残兵败将,有什么可惧的?当日那江泠璧挟持七殿下,若我们能活擒她可是大功一件。传令下去,没我的将令不可放箭。” 江泠璧已催马来到城下,摘弓在手:“万俟川,还认得本姑娘么?” 万俟川见到她无由来觉得腿软,却因此时占着优势又碍于手下和战澄在场强打足底气道:“江泠璧,如今边州已归我玉凉所有,你还不束手就擒。” “是么?”江泠璧淡淡一笑:“万俟川,我们的账先要清算!”说着一扬手中银弓,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的工夫只见寒光一点,万俟川惨叫一身跌落城下。 “江泠璧!都如此境地了你还这么嚣张!速速开城!本将军要会一会她!你们别怕,有什么事我担着。”因万俟川向兵卒们言明了他的身份,故而士卒不敢怠慢,开了城门。 江泠璧向城楼之上微微点头,千余风陵骑一起涌入城中!城头的玉凉军卒们大惊失色,欲要举兵刃却蓦地觉得身子发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风陵骑迅速把持住所有要处,江泠璧轻笑着踏上城楼,向战澄道:“霜蘅,这戏演得不错。” 瘫在地上的玉凉兵卒们惊惧地看着“战澄”伸手撕了面上人皮面具躬身行礼:“小姐。” 头前的那个小校忙挤了过来跪地磕头:“江姑娘,你说的我都办到了,可以给我把毒解了么?” 江泠璧回身看了看萧允明:“萧大哥,这些玉凉士卒你先把他们看起来罢。还有,你的家眷让霜袖或是霜宛去接回城守府中。这里交给我。” 萧允明带人将玉凉士卒们抬了下去,江泠璧与霜蘅重新指挥布防。期间唤过一名风陵骑,在他耳边嘱咐了一番命他速向玉凉大营方向去了。又命一名风陵骑向燕州方向驰去。 待一切就位,江泠璧扶着城墙看向喊杀声弱了很多的玉凉大营方向:少庄,如你所愿,我已夺回了边州城。可你现在怎么样了?记得你答应我的……无论如何,求你活着回来。 “你说什么?如今边州城又被江泠璧夺回了?万俟川也被她射死了?废物!”苏淡离气得砸了手中的水杯。 “阿离,莫要如此气急败坏。”聿肃睿涯轻轻一挑眉,悠闲地重又给苏淡离倒了杯水:“边州势孤,城中也不过几千兵卒,谅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也是我们以为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大意了,再者又被卫谦这一拖……”想象着今晨那一场激战,聿肃睿涯心中微凛,卫谦不过带了几千人,却兵路出奇,险些将他们蒙过了。风圻。本志在必得却不料还是频频受阻。 “我们明日攻城。明日我势必要再夺下边州。”他语气肯定,点手唤过一名偏将:“你去,给他换上一身白衣。切不可让他自尽。” 苏淡离目光一跳:“殿下是打算以他相胁?” “自然。她那样的女子我倒是第一次见。”手抚了抚脖颈上那道已结了痂的伤痕:“我很好奇呢,明日她会有怎样的表情。”他幽黑的眸子中闪着诡异狠厉的光芒,笑容玩味:“我要回报她一份大礼。” “吧嗒”。夜半时分,一支无头箭跌落在城楼之上,有风陵骑拾得送到江泠璧面前。江泠璧的脸色在展开绢帛的一刹惨白如纸,身子在风中如飘零的叶般晃了晃,那风陵骑一惊,欲要上前扶她,却见她站稳了身子摆了摆手:“你去吧。”不知为什么,那平静的声音在这风陵骑听来说不出的悲凉,他甚至有些担心下一刻她就会晕倒。然而没有。她如同风中坚韧顽强挺秀着的白荷,伴着哀伤但坚决的神色永远印刻在了这个风陵骑的心中。 江泠璧在风中静静伫立了一会,压下心中一波波涌上的寒意走到云采薇的屋前扣了扣门:“采薇,是我。你歇下了么?”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过后云采薇开了门:“谢小姐,这么迟了有事么?你的伤需要休息。” “采薇。我需要安神和局部麻醉的药。明日,不能有一点闪错,不能。”最后一个“不能”似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微微颤着抓住了云采薇的手臂:“采薇,烦劳你了。” 晨光熹微。晓风寒凉。萧允明登上城头时城楼之上已立着红袍翩飞的江泠璧。她扶墙而立眺望远方,任霞光在她面上映下一抹柔和的金红光晕。那样空寂的神色让萧允明觉得她似是随时就会化作一缕红霞消失不见,那红本是喜庆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凄艳如斯。这样宁和,人入画境,他却忽然心中生出一丝酸涩。 江泠璧却在这时回了头,向他淡淡一笑:“萧大哥。今日玉凉来攻,我们一定要守住这边州城。” 萧允明坚定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 “还有……”江泠璧微垂了眼帘:“无论一会我做什么,不要问,不要同我说话。” 虽然有些疑惑,萧允明知道她每行一事必有自己的道理,于是应下:“好。” 边州城头,风陵骑们严阵以待。日上三竿,玉凉人马兵临城下。 如巨蚁般密集黑压压连成一片的兵卒,如翻腾的海浪般遮天蔽日的大旗。似乎有什么挡住了他们前行的通途就会一下被夷为平地。 江泠璧面容平和地看着下方巨大的黑云越压越近,一双明眸在人海中搜寻,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不知是否算是庆幸。 黄顶云罗伞下,聿肃睿涯带停了战马。苏淡离紧挨着他抬头向城上看去——一排排弓箭手箭在弦上,只要江泠璧一声令下,便是万箭齐发! 聿肃睿涯却似浑没注意到那城楼之上对着自己的弓箭,悠然一笑:“莽原一别,数日不见。江姑娘一向可好?” 江泠璧淡淡微笑:“劳七殿下挂念。让殿下失望了,泠璧不但没能命丧黄泉还重又站回了这边州城头挡了殿下的道,多有得罪。殿下此番又兴兵于此,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么?” “睿涯有幸,当日被姑娘揽拥在怀、一亲芳泽,便是受点小伤也是不碍事的。如此说来你我也算‘亲近’之交了,睿涯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姑娘成全。” “殿下言重了。直说无妨。” “江姑娘,献城吧!”聿肃睿涯哈哈一笑,侧身指了指身后大军:“姑娘就算硬撑又能撑到几时?” “笑话!聿肃睿涯,若执意要攻城便不必多言。我或许不知能撑到几时,但至少待我箭尽人亡!”江泠璧一扬手,刚要下令放箭,只听聿肃睿涯喊道:“姑娘且慢!” “两国交兵,你我还有何话好说?” “江姑娘,射箭之前你难道就不想见一见故人?”聿肃睿涯拍了拍手:“推上来。” 身后兵卒向两边闪去,一辆木架轮车缓缓顺着这大军中唯一的通途被推到阵前。车上立缚着一个人。发髻散乱,白衣如雪。 聿肃睿涯慵懒地一笑:“谢小姐。如今,你肯不肯献城?又或者是,你打算用这城头万箭招待你这重伤被我所擒、舍死也要护你平安的情人?我想着你们今日一见特地吩咐手下为他换了一身新衣,这白色若是沾上了血定是很艳丽呢。当日莽原得姑娘青睐无以为报,只备下这区区薄礼,姑娘可还合意?” 萧允明、霜蘅、霜瑛、霜宛以及所有风陵骑生生将一声惊呼关在口中。那车上被绑着的人正是只身领兵离去的卫谦。 他该是受了很重的伤。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一头乌发散乱落在肩上,双目微微合着,面上有几道血痕。 江泠璧面色无波,连秀眉都没有一丝微皱。然而垂着的双手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紧攥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从看清车上人的那一刻,头脑中似有什么炸裂般一阵发麻。寒冷的感觉丝丝缕缕渗入骨血,流动到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然而思维却不肯停滞而是愈发的清晰,旷野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那个时候。记得他对她允诺:“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尽最大的可能活着回到你面前。你信我。”记得她回答:“若你此时离去,我再不信你。”记得他在她眉间印下飘絮般的一吻:“我爱你。”记得她固执地闭着眼,不肯看他也不肯回答…… 她只看到了他远去的背影。他只留给她远去的背影。而今,又见到他了,他如他所诺活着回到她面前了。却已是……如斯境地。 她张了张唇。她想唤一声:“少庄。”然而却终究忍住。 “真是好笑。” 江泠璧毫不客气地轻笑出声:“殿下以为只凭这一人一车便可让我献城?江泠璧既连自己的命都舍得抛去又怎会顾惜别人的?” “谢小姐切莫嘴硬。”聿肃睿涯没想到她到了这时还笑得如此肆意,敛了笑颜沉声道。 “怎么?殿下看来了解得还不够多。我年少之时是曾倾心于他,可他却贪慕荣华弃我转而娶了当朝公主。他既做了这二路元帅又为你们所擒,理当为国尽忠。于公于私我都没有为他而献城之理。多谢殿下,今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将私怨当公事了了,报他当日薄情之恨!” 言毕,弓举。箭尖直指卫谦。她的弓举得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卫谦却在这时睁了眼看着她。他苍白俊逸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了然欣慰的浅笑。他明润的茶眸中涌上满满的怜惜和信任。他虚弱地向她微颔了首。 “小姐,不要!”是霜袖和霜宛的声音。萧允明别开了头,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江泠璧早上会那么要求他。 江泠璧一滞,目光向毡车旁边的兵卒群中瞟了一眼。 再不犹疑。拉弓,眯眼,松手。 原以为手持银弓只会杀敌卫国,原以为羽箭利刃只会瞄准对手的要害,谁知……有朝一日,手中箭指向的,竟是爱人的胸膛! 白翎羽箭闪着寒光的箭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而优美的弧线,正穿透卫谦左胸。鲜红的血液迅速渗出,在卫谦胸口绽出一朵绝美的红艳团花。紧接着又是四道寒光闪过,绑着卫谦四肢的绳索应声而断,卫谦从车上跌落下来。 聿肃睿涯和苏淡离不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看城上握着弓弦迎风而立的清弱女子。 江泠璧冷声从容下令:“放箭!” 箭如飞蝗、又若疾雨,射得玉凉兵将一边拨打一边不由连连向后退去。 起风了。这毫无征兆的狂风大作掀起无数飞沙,沙尘如瀑迷了两国将士的眼。只是须臾,风止,沙静。 箭雨又起。聿肃睿涯却在这时接到了来自兰都的急报:梵笳作乱,兰都有险,皇儿与淡离速回。 他抬头看了一眼兀立的城池,恨声下令:“阿离,撤兵,速回兰都!” 风陵骑和边州城民欢腾一片——边州,保住了! 江泠璧背过身去扶城迎风而立。目光滞涩地望向城下已看不见血色的黄沙。 “少庄……”轻启齿关,却是每一段神经每一寸骨骼都撕裂般的疼痛。 “少庄……” 那疼痛沁入骨髓,更有一只巨大的手扼住她的咽喉,让她觉得再无法呼吸。 “少庄……”她握紧了手中银弓,似用尽全身所有的气力,合上双目,轻轻低喃:“对不起……” 第三十九章:宁不嗣音 战事既毕,清理战场。边州原来驻扎连同卫谦后带来共四十万大军伤亡惨重,如今只剩下不过十万余。城中百姓也有死伤,不少人家挂起了白色的幔帐祭奠逝去的亡灵。烽火过后疮痍满目,江泠璧和萧允明分别在城中军中安抚调配。 萧允明觉得如今的江泠璧像一个没有意识的木偶,无懈可击的表情、无懈可击的声音,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如同她的心并不在这里。 那日玉凉的撤兵确实有些突然,剑拔弩张时警报解除,在他觉来恍然如梦。事后他们得到消息是玉凉边上的梵笳族出兵攻打兰都,苏淡离不在朝中兰都告急,故而聿肃睿涯才会那么急着回去。 他有些想不明白梵笳怎么会这个时候出兵,似是天助边州不失。江泠璧却淡淡牵了牵唇角:“看来当初下的工夫没白费,子舒是个可塑之才。”他不解,细细追问,她于是将当初碰巧在墨烟救下梵笳少族长舒尹、指点他兵策、又告诉他攻打玉凉解救族人的时机一事和盘托出。末了道:“我得知边州被困赶来的同时,亦遣了风陵骑驰往梵笳居地,告知子舒烦劳他出兵兰都。一则可救出他的族人,二则可解边州之围,还我柳非言一个人情。” 萧允明心中大惊,若不是两年前江泠璧埋下的隐子奏效,舒尹听从了她的建议恰是此时攻打玉凉,边州危矣!他有心想问那一箭之事。他想,凭她冰雪肝胆就算那般绝地也不一定是没有办法的。更何况怎么都觉得她是一早就知道玉凉会以卫谦相胁,也早打算射那一箭。那日她举弓的手极稳,连一丝颤动都没有,是怎样的原因让她能亲自将那一箭没有半分迟误地射向自己的爱人?然而他不敢。他觉得现在的江泠璧就像是烟雾凝成的,他怕只要他一碰,那烟就散了,再也聚不成形。 江泠璧在等。霜袖日日跟着她知道她那平静无波的外表下隐藏的焦灼不安。她每日都会登上城头向远处眺望,似盼着风带来的一缕音信,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呢,只要有音信就好。 可是她不说,无人敢问。 三日之后的晚上萧允明、江泠璧、霜蘅、霜袖、霜宛正在城守府议事堂商量为死去的将士们合墓铸碑,江泠璧忽然止住音声,一动不动盯着紧闭的木门。 须臾门被撞开,夹杂着一股冷风从外面闯入一个人,直直走到江泠璧面前单膝点地,却是一言不发。 是霜风。本该在玉凉的霜风。霜蘅、霜袖、霜宛都不知他为何会到这里,难道是得了江泠璧的其他密令?这两个人一坐一跪就这么僵持着,江泠璧初见霜风面上本依次闪过几分欣喜、焦急、激动,然而却在这压抑的沉闷中双眸一点一点晦涩如霜。 萧允明终是按捺不住:“贤妹,这是?” “他……怎么样了?” 江泠璧却没有搭理萧允明,离了座弯腰双手撑在霜风肩上微微颤动:“你告诉我,他在哪里?现在怎么样了?”萧允明等人隐隐有感,这个“他”莫非是…… “属下无能,愧对小姐。没能找到小侯爷。”霜风低着头闷声道。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雷霆万刃生生将她一颗心劈得粉碎,连同这几日所有装作淡然的徒劳。那日城楼之上,他被缚于高车推到她面前,她面色如常毫无波澜;她手持银弓对准他的前心,弦响后看应声他胸前绽出的巨大血污时她都不曾色变、不曾落泪、更不曾颤抖;然而此时——她面色煞白气息重乱,似是脚下发软松开撑在霜风肩上的手向后栽去。霜袖反应快,一把扶住了她:“小姐。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不,不会。”江泠璧想抬手去揉额角将混乱的思绪理清,然而却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没有力气完成。她由霜袖扶着坐回原处:“霜风,你起来。我射箭之前分明看见你就在他旁边,也就在射断绳索之时刻意让他向你的方向摔下去,你怎么会没找到他!” 当日夺回边州,她想起卫谦说的那一句:“若我为敌军所虏,我宁愿是你……” 当时卫谦欲言又止,她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心中有盘亘不去的忧虑,故而安定下来立刻遣出两名风陵骑,一名去玉凉大营探听卫谦的情况,令一名直赴玉凉去寻霜风——十二卫中霜风最是灵活机变,唯有他或可在乱军之中将卫谦带出来。晚上她得到消息,她最糟糕的猜测被证实:卫谦重伤被聿肃睿涯擒住,聿肃睿涯看守甚严打算以他胁迫她献城。 她明白想在玉凉大帐中救走卫谦是没有可能了,唯一的机会是在两军阵前,她可重伤卫谦让玉凉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去,再下令万箭齐发造成乱势为混入玉凉军的霜风将他救走创造条件——自顾尚且不及,谁会再去管那已死的敌军将领?那之后,相信以云采薇的医术就算情况再差至少能让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她可以照顾他一辈子,只要他们能在一起。 所以那一箭必须由她来射。这里唯有她的箭技最好,唯有她能把握好这个分寸。那是他呀!她怎能将他的生死交到别人手里。她连夜向云采薇要了安神和局部麻醉的药物——她左肩和后背迸裂的伤口会影响她射箭的精准,她不能颤抖!那一箭,必须射在左胸而不伤要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误!聿肃睿涯和苏淡离都是精明之人,不若此,怎能骗过他们? 箭指着卫谦的那一刹、卫谦向她微笑的那一刹,她几乎不能自已心中的刺疼;看着他胸前绽出大片的鲜红、看见他跌落在黄沙之上,她也宛如受了那裂心之痛,差一点就要晕厥过去。 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若有迟疑,那么之前一切精心准备便白费了;若自己晕倒军心必乱,聿肃睿涯和苏淡离也就有了可趁之机……只要这样,她那一箭便白射了,卫谦的伤便白受了,边州……可能就会守不住。爹爹誓死捍卫的,卫谦苦苦执着的,几十万将士用生命换来的……决不能断送在她的手上!她没有权利软弱。 可是……她耗尽心力千般算计,太过自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谁知竟会是这样的结局!居然,居然没有找到他。重伤的他,还能去哪? “小姐可还记得那日沙场曾刮起过一阵狂风?我刚到小侯爷身边想趁乱抱着他离去之时,忽然风沙扬起我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后来风止沙静,小侯爷却不在那里。我这几日找遍都寻不到他的下落……我……只找到了这个。”霜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江泠璧眼前。 碧玉玦。浅蓝的水纹穗早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然而那冰种苍翠却不曾有半分改变。正是当日她赠他,他从不离身的那枚玉玦。 诀人以玉。当日她留此玦与他相诀,如今,这玉玦竟成了他留给她的…… 终于还是落了泪,只是为什么透过这泪珠看到的一切竟是模糊的暗红? 耳边似听见霜袖霜宛惊惧的叫声:“小姐,小姐!你的眼睛!”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莽原一战后胸中闷着的那一口提不上来又咽不下去的血气忽然向上涌来,但觉嗓子一阵腥甜,撑不住张了口像是要把心也呕了出来。低头时却看见霜风猛然睁大的眼睛盯着地上飞溅状的一团血红。 累到极致便是这种感觉么?如今那紧绷的弦断了——找不到他!他本已重伤如斯,更有后来她射出的那可要他性命的一箭……护着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霜瑛,他,可为什么还要留她在这里挣扎! 耳边的声音忽然变得飘渺而遥远,在大片夺目的血红中她似站回了边州城头,看着自己射出的那一箭刺透了他的胸膛将他白衣染成了一朵红艳盛开的团花!不。不!谁来告诉她,这不是真的!她抓不住自己最后清醒的意识,在大家的叫喊声中跌落、沉沦。 清和宫珠帘微荡,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袅袅沉水香雾缭绕间,昭帝与叶君镆正在下棋。黑白势均,白子略输一筹,昭帝淡笑着捋了捋须:“孤老了。” “父皇,绾卿今日可又来闹您了?”叶君镆扔了黑子随口问道。 “嗯,还不是孤把卫谦派去了边州,她不放心。”昭帝想到今晨女儿的神情微微摇头叹了叹:“绾卿也是孤原先太惯着了,这孩子……不说她。镆儿,澜冰丫头在边州?”昭帝笑靥分明和蔼,看在叶君镆眼中却多了分寒意。 “儿臣听说是她担心谢澜清在城中被困,于是赶去了。” “澜冰丫头在苍颜医神处养病的两年,边州多了个名叫江泠璧的女将。如今孤又得知这江泠璧再现城中。镆儿,你不必瞒孤,孤还没有老糊涂,她们是一个人。孤虽然把天机营交给了你,但也不至于连个信都探不出。”昭帝说得似不经意,眼中精芒却泄露无疑。 “儿臣不敢。”叶君镆起身离了座,垂手立在一边。 “那谢澜清是江门余孽,君泽他此次又是克扣粮草又是不允救兵,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孤便也没管了。你该知道孤意欲何为。决不可一时心软给自己留下隐患。”昭帝端了一边的茶杯轻啜一口,依旧淡淡道:“不要告诉孤你不知澜冰丫头究竟是谁。你装傻充愣的那套,留着去演给君泽、轩祈还有澜钰他们看,在我这就不必了。孤自己的亲生儿子怎样孤还不了解?” “父皇。儿臣的确知道她是江门之后。没告诉父皇是因为……” “你以为只有她是丞相的女儿,孤才必然会让你娶了她为妻。这你倒是料错了,现在孤也没打算反悔。只要谢澜清一死江家势力尽在她手中,谢轩祈又因她娘亲的缘故对她百般宠溺。一个小女子掀不起多大的浪,若她嫁给你你就坐拥了江谢两家的势力,有何不可?孤瞧着那丫头自幼聪慧,也当得起孤的儿媳!” 昭帝敛了颜色站起身拍了拍叶君镆的肩。 “父皇,当真意仅如此?”叶君镆忽然小声道。 昭帝哈哈一笑:“哦,你到说说孤还有怎么个意思。” “父皇不计较她的身世执意要我娶她,一是因为江家风陵骑不亚于我的天机营,其势不可小觑。二是因为她那样冰雪颖慧的女子委实难得,若成为我的妻子便是我的左膀右臂。父皇这些年花费在儿臣身上的心血……”他顿了顿,目光炯炯:“父皇不是单想要儿臣做好这风圻国主。父皇是想要儿臣夺得天下么?” 昭帝猛回了身,盯着叶君镆上下打量复又抚掌大笑:“好。不愧是孤的儿子!”神色一变双目转深:“那日澜冰丫头在宫中晕倒之时孤观你神色,你对她已动了情。可你该知道,帝王家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她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你不能让这棋子有朝一日成了缚着你的丝!你该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可以宠她,但决不可以爱上她。既今日把话挑明,我要你随我对着祖宗的英灵发誓——此身此心,只许天下!” “天下”是个浩瀚而雄阔的词,仿佛与生俱来便带着惹男儿心驰的诱惑华彩,激起睥睨独尊的壮志豪情。征服天下的过程是振奋人心的,掌握天下的结果是丰硕华贵的。不论是为了享受过程还是为了得到结果,叶君镆都不能就此袖手。 眼前仿佛出现了每次自己笑脸甚至含了几分诚心相待时那个女子疏离冷淡的清颜,广袖白衣渐渐远淡了,模糊到看不清晰。 孰轻孰重,本就不难抉择。叶君镆一合眼帘将那个白色的身影挥出脑海,点头应允:“儿臣发誓,此身此心,只许天下!” 从宫门出来展南樘已候在那里,见了他快步上前双手递上一封密函:“殿下,边州来报。” 她在边州。她虽能惹起他心中小小的波澜,然而……接过密函拆开阅览,不自觉间双眉微皱——这个女子总能做出出乎他意料的事情。为守边州箭射卫谦。她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她到底有一颗怎样的心? 不过……大局。他脑海中忽然飘出了这样一个词。他心中微微一动——或许,她真的很适合他身边的这个位置。论心智,论胆识,论魄力,论果决……她或许是唯一一个可以与他并肩而立的女子。 他的嘴角微有些冷冷地上扬,他忽然想到她十四岁生辰宴上那一支缠绵悱恻的《长相守》。她亲自打破了她期许的长相守。如今,她又是怎样的神色、怎样的心情? 番外三:梦一场(一) 我不知口中一波波涌出的是什么,亦不知眼中一行行滑落的是什么。在那刺目鲜艳却朦胧的颜色中,我仿佛看到城头那一瞬,不知何处弓弦一响,紧接着他白衣上蓦地在胸口的位置绽放出的炫目血红。那一刻,风沙被染成了血红的,天空被染成了血红的……我的眼前,只剩下肆虐的血红——淹没了我的世界。 耳边似乎有霜袖他们的哭喊声,大约是扶扇丫头,摇得我全身都快要散架。我想说:“嘘,别摇,别吵,我只是累了,我只是想睡一会儿。”但我发不出声音,浑身一丝气力也没有。 我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熟悉的那片柳林。柔软而摇曳的柳条青青翠翠弥漫如烟,而那重重烟帘之中立着一个人——我以为再不会回来的人。一如既往的乌衣,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将乌发束起,而是只在发尾随意地一扎。我拨去一层又一层的柳条奔向他,他从来冷冽的双眸温暖如春泉、从来冷峻的面容上绽着温和的微笑。我一时不能呼吸,扑入他怀中:“瑛哥哥。”他浅笑着抚过我颤动的背脊:“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来,霜瑛陪你练剑。” 练剑。“寒魄”安静地躺在我手中,幽蓝而雪亮,那样干净,仿佛不曾饮过那样多的鲜血。我拔了剑:“好。”然而瑛哥哥却微微一愣:“小姐你怎么没带着剑?”复又柔和一笑: “没关系,你等等。”他折下好几支柳条,斜倚在一旁的柳树上,专注地低着头,手指翻飞。 我呆呆立在一旁,看着他沉静而英挺的侧颜,眼前渐渐模糊一片。 前尘往事纷涌而来,像一幕幕长长的戏。 那年我四岁。每日看着二哥哥跟慕师父出去练武,没人陪我玩便也嚷着要去。慕师父对我向来疼爱有加,不似对二哥哥一般严肃,被我缠不过,思量了片刻点头应允:“好。那儿除了你二哥哥还有十二个小哥哥小姐姐可以陪我们小璧儿玩。可是璧儿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好么?”我一向乖巧,忙不迭地点头:“嗯。” 慕师父抱着我上了马车,我贪睡,一会儿便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摇我:“小璧儿,醒一醒,到了。”我迷迷糊糊睁了眼睛,眼前是一处幽静的山庄,四周满满当当栽的都是柳树。我指着门楣好奇地问慕师父:“为什么这儿这么多柳树,这山庄却偏要叫‘别柳’呢?”慕师父的眼中忽然现出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绪,但我敏感地觉察出他不愿意回答,所以甜甜地笑着向他道:“慕师父,你一直抱着璧儿很累的,璧儿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吧。”慕师父慈爱地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小璧儿真懂事,好。”于是将我放下牵了我和哥哥一同向山庄内走去。 山庄里很漂亮也很热闹,爹娘平素总不让我出去玩,除了两个哥哥我不曾见过什么同龄的孩子,所以如今一下见到了十二个,我很开心。那十二个小哥哥姐姐见我们进来,各自停了正在做的事拥过来行礼:“师父。”又向哥哥道:“少主。”我一愣:“二哥哥,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少主’啊?”不待二哥哥回答,慕师父笑道:“小璧儿怕是听岔了,他们方才叫的是‘少爷’,来,你们见见,这是小姐。” 慕师父把我推到他们面前,我分明觉得他们听到“小姐”之后看我的眼神一下子就不一样了,那是一种虔诚而带着恭敬的神色,他们齐齐向我行礼:“小姐。”那时我太小,不明白其实从幼时起很多人都在我身上寻找着故人的影子,我于他们而言并不仅仅是我而已。慕师父又道:“霜瑛,你领他们让小姐认识认识。” 应声而出那个看起来该是最大的小哥哥,他大概有十多岁了吧,乌衣、面容英秀,可他看起来很严肃,双手抱拳:“是。”然后转身向我:“小姐,我叫霜瑛。”我不认生,跑到他身边牵住他的衣角,抬头看着他笑:“瑛哥哥。”他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又一一向我介绍他的同伴。于是我又认识了袖姐姐、剑哥哥、云姐姐、蘅哥哥、雨姐姐、棋哥哥、月姐姐、风哥哥、叶姐姐、箫哥哥。待我一一认完,慕师父再一次开了口:“霜瑛,霜袖,这里你们两个年纪最大也最懂事,从今日起小姐就由你们两个照看,一定要保护好小姐。” 瑛哥哥和袖姐姐忙上前诺过,慕师父又说他要教习二哥哥,没时间顾着我,要他们两个带我四处转转。 袖姐姐为人温柔,我有两个哥哥却是没有姐姐的,因而格外黏她。瑛哥哥不太爱说话,他只是每次都跟在我和袖姐姐身边,有时听我们说得有趣,他的嘴角就会微微向上扬起一瞬。袖姐姐常说他是少年老成。 我和这十二个小哥哥姐姐们处得很开心,在府中也常闹着要去山庄玩,二哥哥却说慕师父一向严格,其实他们平日里练功是很辛苦的,让我不要到处乱跑把他们累着。看得出他们和二哥哥的关系也是极好的。 那年冬天却出了次意外。我因畏寒,缩在府中多日闷得慌,和二哥哥去了别柳山庄后央慕师父放我去附近玩一玩,慕师父彼时正在教哥哥剑法无暇管我,便让袖姐姐和瑛哥哥跟着。 我拉着袖姐姐一路地跑,瑛哥哥在后面唤我们要我们慢一点我也不理,谁料一脚踩空滚下了彼时冻上了薄薄一层冰的山涧。瑛哥哥只来得及抓住了袖姐姐的手。 我穿得厚,故而也没摔疼,所幸那溪水不深。可是好冷,真的好冷。我挣扎着想要起来,可是全身都被冰水浸透冻得直哆嗦,一点也用不上劲。之后……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那种感觉,全身像生出无数的小冰刺,它们疯狂地戳着我,我无处可逃。我没了意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觉得我被冰刀一次次地刺穿、撕裂,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咬着我的神经。那个时候我只有两种感觉:冷和痛。 我在挣扎,我在哭叫,我想躲开那些冰刀,可是我躲不掉。手心能触到一点点温暖,我死命地不肯松开,用最大的力气想把那温暖留住。我隐约听见有人一直在我耳边道:“小姐,别怕。”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总之,第二天夜里我醒了。一睁眼便看见眼眶红红面容憔悴的二哥哥,他紧紧地抱着我:“璧儿,璧儿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哥哥了。”我仍有些头晕,虚弱地推他:“二哥哥别摇啊。”慕师父在一边担忧地看着我,将二哥哥拉开:“清儿,你守着她一天没睡了,去休息吧,听话。”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和颜悦色地对二哥哥说话。二哥哥显然也极震动,呆呆地抬头看了慕师父一眼,顺从地离去了。 “小璧儿,” 慕师父叹息着抚着我的头:“你这次,可真是吓坏我们了。很疼吧?”我回想了一下昏迷中的感觉,不由自主地脸色苍白一哆嗦。慕师父将我揽在怀中:“小璧儿,别怕。或许有办法压制的。你可愿意跟我练武,和这些哥哥姐姐们一样?” 他提到哥哥姐姐,我忽然想到了瑛哥哥和袖姐姐,左右一环视,发现袖姐姐立在床边低垂着头,但没看见瑛哥哥,于是抬头问慕师父:“瑛哥哥呢?”袖姐姐身子一颤,慕师父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小璧儿,你好好休息,莫要管其他。明日告诉我是否愿意跟我练武。”说完,他帮我掖了掖被角,又向袖姐姐道:“照顾好她。”便走了。 我不依,拉了袖姐姐追问:“袖姐姐,瑛哥哥在哪里,我怎么没见到他?”袖姐姐欲言又止,低垂了头。我急了:“莫不是慕师父责怪他了?我该跟慕师父说是我任性,不干你们的事,快告诉我呀!” 袖姐姐眼中忽然落了泪,她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直放着的帘帐,指着屋外道:“他在那里。” 我移了目光看去,却在那一刻愣住。 我看见了一个雪人。一个一动不动跪着的雪人。那洁白的雪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将他原本的一身乌衣悉数覆盖住了。“那是……瑛哥哥?”我听见自己颤声问。袖姐姐终于抽泣起来:“师父怪我们看护不力发了大火,霜瑛说原是他的过错与我无干,师父他,打了他二十藤杖要他一直跪在雪地里,没有吩咐不准起来。” 不。不。不怪瑛哥哥的,是我自己淘气啊!我一把掀了身上盖的厚厚棉被不顾有些晃动的身子,跌跌撞撞向门口跑去。袖姐姐想拉住我,但我含着泪向她摇了摇头。趁她一犹豫,我打开门冲了出去,冲进雪地里。刺骨的寒风直叫我抖个不停,我有些站不稳。我看见跪着的瑛哥哥忽然瞪大的眼睛,他的眉毛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我哭着抱住他:“瑛哥哥,瑛哥哥是我不好,是我累你。”那时我不知道,我自己身冷如冰,抱着在雪地里跪得冻僵了的他,也只是让他更冷而已。可他没有说,他艰难地动了动唇,我听见他说:“小姐,是我没照看好你。快回去,莫再冻着。” 慕师父不知从哪里折了回来,看我站在雪地里急道:“璧儿,还不快回屋!”说着上前来抱我。我固执地往瑛哥哥身后躲,紧紧拽着他:“慕师父,是我淘气,不怪瑛哥哥的,他跪了这么久了,你别罚他了好不好?”慕师父终于答应了。后来我知道,因为他怕我情绪再激动起来寒毒复发,我那时已然又着了一次凉。他叹息着抱起我:“傻璧儿,霜瑛他有真气护体,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冷。”转过脸对瑛哥哥冷声道:“看在璧儿的面上,你起来吧。”我却仍不依:“我要瑛哥哥和袖姐姐陪我在屋里歇着。”我知道,整个别柳山庄,只有我的屋里是有火炉的。慕师父拿我无法,只得应了。 瑛哥哥几乎起不来了。慕师父去拉他,却在探到他气息的那一瞬诧异道:“霜瑛,你没有调动真气?”是的,他没有。他硬撑了一天多,我寒毒发作的一天多的时间里,他也傻傻地把自己冻成了个冰人。 慕师父这下也心疼他了,先把我抱回屋安置好,然后回身去抱他,回头对我道:“你放心,我给他上点药,一会把他送过来。” 我让袖姐姐在床边搭了一个离炉火不远的旁铺,又拉了她跟我一起睡了,得了慕师父的承诺我很安心,我闭着眼睛听到袖姐姐均匀的呼吸声,听到师父把瑛哥哥抱到旁铺上给他盖好被子,感觉到慕师父宽阔的手掌抚过我的睡脸,听到他浅浅的叹息、模糊地吐出一个名字——“含烟”。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又一次晕倒、又一次撕裂的痛楚,我梦见我快要死了,二哥哥抱着我哭叫着“璧儿”。我感到恐慌,我在梦里发抖。然而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我,他说:“小姐,别怕。”是瑛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的瑛哥哥,他小声道:“小姐,霜瑛会保护你的,别怕。”那时我不知道,这是他一生的承诺。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他又道:“小姐,你跟师父练武罢,我原来听医神说那样可以压制你体中的……寒气。” 我想了想梦中二哥哥悲痛欲绝的模样,我想到很多很多,对啊,我不能死。于是我很乖地答应:“好。” 他大概也累极了,转身要去睡觉,我拉住他:“瑛哥哥,是你抱我回来的么?”他脚下一顿没有回答。可我知道是他。因为,借着炉火的微光,我看见了他一直没有抬起的另一只手——青紫斑驳——那是,我在昏迷中疼痛难当的时候抓的。 我开始跟着慕师父习武。慕师父对我永远不像对其他人一样苛严。可我依然很认真,一丝一毫都不敢松懈。因为我时常会想起那个梦,想起爹爹、娘亲、大哥、二哥、慕师父还有这些小哥哥姐姐们见我晕倒时担忧的表情。不能让他们难过,不能。慕师父常夸我学得快,其实也是因为瑛哥哥的缘故。他是十二个小哥哥姐姐中慕师父最器重的一个,我练习的时候他总在一边陪着我,若我有错处他便耐心地做给我看。慕师父不会责怪我,然而若是我进步慢了一些却会责罚瑛哥哥,是以,我不能停。瑛哥哥一向话少,然而对我却是极细致的。若我心情不好他便折些草编些蝴蝶蜻蜓之类的逗我开心。可我依然很少看见他笑。 年复一年,我们一点点长大。我喜欢看二哥哥和瑛哥哥练剑,那时他们都长成了挺拔的少年,剑光闪错间别有英气逼人。于是我向慕师父道我要学。慕师父常夸我轻功已成,正想教我点其他的,他也很赞成我学剑,于是倾囊相授。平素让瑛哥哥陪我在柳林中练剑。 我体力比常人差些,瑛哥哥指点我剑招时怕我累着,于是动手削了木剑给我。那剑柄被他打磨得很光滑,一丝木刺都没有,长短轻重都很是称手。慕师父道,不出剑则已,一出剑必要精准绝杀,于是让我对着瑛哥哥练习。我怕拿捏不好轻重伤了他,他却道无妨,甚至在我击中他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我知道,虽是木剑,但……有时我们也会双双舞剑。那个时候,漫天的柳叶翩翩而落,如同缠绵的碧色雨丝,他惯来着黑,我素来爱白,双剑如蛟龙出水惊鸿冲天,映着日光明亮如雪。二哥哥有时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出言赞赏我和瑛哥哥的默契。 若我没有记错,自他们一个个满了十五岁起,慕师父就常常交给他们一些事要他们去办,他们呆在别柳山庄的时间少了很多。那些年里我的轻功、剑法、箭技三样越来越纯熟,常得慕师父夸奖。我不再是稚气的孩子,我隐隐约约发觉他们瞒了我很多事情,很多……和我有着莫大关联的事情。 那个我一直想寻求的答案在我快十二岁时有了解答。那一日,二哥哥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让慕师父觉得他并未用心所以责罚了他。我悄悄跟到山庄的一个小偏院里,看见慕师父让二哥哥跪在一幅画像前,手执藤杖一下下抽在他背上,斥道:“你如此不用心如何对得起你离世的爹娘,如何做到永卫风圻?”那藤杖每落一下二哥哥的身子就一颤,依我素日的性格必然是要冲进去求情的,可是那时我的头脑忽然一片空白——方才慕师父说“离世的爹娘”?爹娘不是好好的在相府么?难道,二哥哥他……我刚想冲进去问个明白忽然被一只手拽到了柱子后面,瑛哥哥满面忧色地对我摇了摇头。 那边慕师父忽然停了手,喝道:“是谁在外面,进来!”瑛哥哥将我推开走进去跪在二哥哥身边:“师父,是我。您别再责罚少主了。”他忘了他习惯性地又说了一个“少主”。我不想再被欺瞒下去,于是还是现身走到慕师父跟前:“师父,我要一个解释。”二哥哥猛地抬起头:“师父,您答应过我的,不能告诉她。”瑛哥哥一言不发。 慕师父叹了口气,问我:“璧儿,你可知,一旦我告诉你一切,你便再不能继续你现在的生活,你注定要背负上一些本来不用背负的责任。你想好了要接受么?”我看了一眼二哥哥,跪在慕师父面前:“是,我想好了。”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既是属于我的责任,我从来无心逃避。我不要被保护在温室中看着那么多人为我而累。 慕师父回转过身,面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很久没有言语。而后我听见他疲倦但温和的声音:“璧儿,抬头,这才是你和清儿的亲生父亲,兵马大元帅江远遥。” 我和哥哥的身世、爹爹和娘亲的故事、江家风陵骑的始末……这就是我一直追寻的答案。一个我并不是我的答案。 记得那天我浑浑噩噩地转身,身体里像一丝力气也没有。我一个人走到了柳林,倚着柳树,闭着眼睛不愿说话。原来,我的亲生爹娘已殁多年;原来,他们至死还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原来,慕师父和姨父这些年来如此劳碌;原来,瑛哥哥他们原是爹娘收养的风陵骑遗孤;原来,慕师父和二哥哥一直唤我“璧儿”是因为我本该叫“江泠璧”;原来,我一直身冷如冰是因为我身带寒毒…… 瑛哥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我却没有睁眼。我听见他说:“小姐,所有风陵骑都希望能看到江帅平反昭雪的那天,可不论如何,少主、师父、丞相和……我却更希望看到小姐能幸福。”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不论小姐如何选择,霜瑛都会保护好小姐的。” 我在柳林里坐了一宿。他在一边守了我一宿。 第二日,我去找慕师父:“我要接管风陵骑。我要帮助哥哥。我要为爹娘平反。”这是我的选择。我能做到。自幼跟慕师父学习兵书战策,自幼跟在爹爹身边听他解释朝政世事,我非自夸,他们都知道论心智我是分毫不输于我那十三岁就高中状元的大哥谢澜钰的。慕师父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他也明白我的坚决。于是我开始在他的指导下着手熟悉风陵骑事务。 十二岁,我成了风陵骑的执事柳非言。那一刻起,十二个霜姓的师兄师姊都成了我的属下。我再也不“哥哥”“姐姐”地唤他们,我开始直呼他们的名字。 为了方便,我将袖姐姐带回相府名义上作我的贴身丫鬟。而瑛哥哥一直在暗中护卫着我的安全。 我很少休息,倾注了多少心血,终于,用了两年,风陵骑在我手中强大起来。我必须为哥哥建立一个强大的后盾。 瑛哥哥,其实我怀念幼时和你们在别柳山庄玩笑嬉戏的点点滴滴,如果时光永远停留在那时,我永远只是一个懵懵懂懂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该多好…… “小姐,你看。” 倚着柳树的瑛哥哥浅笑着将一柄编制精巧的柳剑递到我面前:“小姐,还记得那时我教你的……” “记得。”我将柳剑接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瑛哥哥,璧儿从不曾忘。” 我们在婆娑的柳条间相对舞剑,我永远不会忘记那行云流水的飘逸与流畅。细碎的阳光透过柳树的缝隙照在他身上。是我眼花了么?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我惊惧地收了招式看向他:“瑛哥哥。”他安抚地向我微笑,他说:“小姐,从今而后霜瑛不能护卫在你左右了。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我上前去拉他的衣角,我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他离开。然而……他的手抚过我的脸:“你怎么哭了,记住,一定要幸福。” 我哭了么?我怎么没有感觉?我只是徒劳地看着他在我眼前一点点隐去……消失不见。 手中,只余了那柄孤零零的柳剑。纷摇的柳条间再也没有方才站在这里的那个乌衣青年。 一切,仿佛一场梦境。我突然意识到,从此身侧再也没有那双关切注视着的眼睛,再也没有那一袭冷峻的乌衣对我道:“小姐,别怕”,再也没有一双手在我寒冷时贴上我的背为我输入温热的内力…… 霜瑛,我的瑛哥哥,他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 我握着那柄柳剑跌坐在柳林中,任泪水疯狂地流淌,直至什么都再也看不清晰。 番外四:梦一场(二) 我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才会干涸。我以为我的眼泪不会有流完的那一天。 我以为自己一定是神志不清了,因为我忽然觉得能嗅到熟悉的玉檀香气。那淡淡却弥远的香气悄悄环绕了我,一双白袖将我揽入熟悉的怀抱——少庄怜惜地抬手为我擦去那滚滚跌落的泪珠,轻声道:“璧儿,这是怎么了?莫哭。” 我愣了一愣,旋即抬起手去摸他的脸,他的眉眼,他的唇——手下的皮肤是温热的,触觉是那样真实,我这才破涕为笑,埋首在他胸前:“少庄,少庄……”除了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我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他任我紧紧地抱着,抬手抚着我的长发:“傻丫头,这是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么。”他的茶眸明润而有神,将我拉起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必然喜欢的。”说着,如那年洛冥节带我出府看花灯一般,将我拦腰抱了,飞身出了柳林。耳边有呼啸的风声,我兀自闭了眼安心地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理智告诉我这必然是梦,然而他那么真实就在我面前,就算是梦……我此生不曾放任自己,就让我醉这一次罢! “璧儿,睁眼。”忽然,身边的风停了,他在我耳边轻轻道。 我睁开眼——不知几时我们已置身在山间小竹屋前。竹屋、清溪、小桥……修长葱郁的竹子青翠喜人,空气中有淡淡的清芳。少庄抬手一指屋边的两棵小树:“那是我种的玉梅,到了冬天你便能看见它开花了。”我微一分神,他又指着竹楼横梁道:“璧儿,这是我们的家。” 怀璧小筑。这是我们的家。我心中有丝甜甜的痛,又有些恍惚。他说,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能有一个家了么……见我不答,他俯身到我耳边:“璧儿,怎么,不喜欢么?” “不,我只是太高兴了……少庄。”我环上他的脖颈,轻轻在他耳边吐气:“这是我们的家……夫君……”他的茶眸似在我唤他“夫君”的那一刻注入了万丈华光,清亮夺人,打横将我抱起,笑道:“娘子,我们回家了。” 我将一滴清泪逼回心底。此生,到底有可以听见他亲口唤我娘子的一天么? 屋内收拾得很整洁,清爽而舒适。茶具是我喜欢的那套冰裂玉纹杯。方才哭了许久我有些渴了,少庄应是看出来了,拉了我到窗外梅树下:“我原在这埋了去年的花雪,你可以起出来喝。”他虽这么说却不与我任何器具。 我嘟了嘴:“不要,我要你起出来给我喝。”他一挑眉,我双目流彩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终是妥协了,朗声笑道:“好,既是娘子的吩咐,为夫焉有不从之理。”我见他那得意洋洋的样子玩心大起:“嗯,不过不许用器具。”他一呆,终是无奈地一点我的眉心:“好好,依你。” 于是乎,我游手好闲地倚着梅树,笑吟吟地看着他双手沾满了松软的泥土,整洁的白衣弄得脏兮兮的。过了一会他似是额角见了汗,顺手一擦,于是原本俊秀的面容也横一道竖一道煞是滑稽。那样子实在狼狈,我终是撑不住“扑哧”一声乐弯了腰。 他忽叫道:“挖到了!”我好奇地凑了过去低头看,却不防被他一把搂住、在我腰间轻一用力。我素来极怕痒,忙不迭地躲闪告饶,他却不肯停手,害得我往他怀中乱撞,自己也弄了一身的泥。他颇好心的用一只泥乎乎的手替我拭去额角的汗,顺便体贴地将我散落的青丝由脑门、脸侧拨到耳后,然后柔情似水地看着他的杰作——我那张比花猫还花的脸,不客气地大笑出声。我们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由感慨任谁也想不到谢相之女和靖宁侯世子有朝一日会变成两个泥人,于是笑闹成一团。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先撑了一旁的梅树:“不行了,不行了,少庄,我真的渴啦。”他这才停了下来,走到树下起了坛子,牵了我的手一同向屋中走去。 我实在不忍我们两个泥堆里滚出来的人儿去破坏了屋中的整洁,于是告诉他,我们还是各自先沐浴更衣再说。他与我一般爱干净,自然应了。待我梳洗过后回到屋中,他已换了一身白衣正为我沏一杯花雪。我的头发太长,自是一时半会干不了的,湿漉漉地直垂到腰间,将一身白裙都打湿了些许。他茶眸中光华闪动,招手唤我坐下,将杯子递到我手中,似是兴致大好,取了镜子和木梳出来:“娘子,为夫帮你梳头。” 我有些心跳,敛了眉专心地品那花雪,他将我青丝绕了几绕怕弄疼我梳得极轻。我小声道:“帮我把那几根白发拔了去罢,看着怪碍眼的。”感觉到脑后他的手一顿,他道:“不。留着它们。我知道,那是为我而生的。璧儿,留着罢,让它们随时提醒我你为我受过的苦。卫谦何其有幸,得此清丽佳人为我华发早生。你知道的,并不碍眼,只有心疼。”我装作低头喝茶,可我知道,那花雪里已有我的清泪。 无奈他千算万算忘了这一处别居中只有我们两人。所以快到日暮西山的时候最困扰的问题不期而至——我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晚上……我们就喝茶?”他嘴角挂了抹邪邪的笑容:“如果娘子愿意,为夫很愿意尝一尝娘子的手艺。”我哀叹一声:“我们要不去练会儿剑吧,以毒攻毒,反其道而行之……” 他大笑着一把拉起我:“饿了就直说,你该不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吧?” 我干笑一声:“倒不至于,多少会一点的。” “哦?娘子最拿手的是什么?” “指手画脚。” 在我答完这四个字的一刹,我惊觉,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大义凛然。我在心中闷笑许久,直到被他拉到柴灶前黑着脸问:“添柴烧火该是会一点的吧?”我终于将他按坐下来:“这种粗活显然该是你做才是。”说着一挽衣袖:“娘亲小时候一直说我太闹腾,怕我日后难以持家,所以还是逼着我学过几天的。本小姐不才,还不算愚笨,下厨三日为爹爹炖了碗汤,从此爹爹再也不喝其他人炖的汤了。”我不知我说这些的时候颇有些得意、恣意扬眉,少庄他一直温和地浅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像是怎么也看不厌我的样子。 材料很是齐备,看来他是一早就打算赶鸭子上架了,只是他碰巧歪打正着了一回,算他有口福。我大略做了几个清爽的小菜,最后炖上了我拿手的那一味 “椰子炖鸡”,浓浓的香气很快在小小的空间里飘散开来。他心不在焉地烧着火,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做菜的样子很像娘亲。”他说得平静,我听着却无端地伤感起来,我俯下身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脖子,把头倚在他肩上:“少庄,你还有我。”他身子微微一颤,侧了头看向我:“是啊,我真幸运。有你。” 微微晃动的烛火,他帮着我布好了碗筷,我却是颇有几分自卖自夸的豪情,盛了碗汤送到他眼前:“尝尝,只许说好喝。”他微笑着看着我,接口道:“自然,自然,娘子亲自下厨,就算是味同嚼蜡,为夫也一样吃得如同玉露琼浆……” 我劈手去夺他手中的碗,佯怒嗔道:“不想喝就还我。”他却护得死死的不让我得手:“璧儿,莫闹。”我也着实觉得饿了,于是坐下来安静地吃饭。一时间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涌起无限的柔情——这样的感觉,太像……我所憧憬的家…… 不知为什么这天觉得特别乏,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没一会我就呵欠连天。他好笑地看着我:“既是困了我们便早些歇下吧。” 我脸一红,方才似乎只看见一张床来着,却不好意思开口。他将我抱到房中了然一笑:“若是娘子害羞,为夫今晚就在外面随便靠一夜就好。只是这山中,夜露风凉,娘子莫要冻到了……”我自诩理解能力不差,他这话中的什么“山中夜露风凉”分明就是说给我听的。他向来懂得以退为进,也算准了我的心。我确是怕他冻到的,于是一拉他:“莫出去了,就在这里歇吧。”说着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腾出足够的地方。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因为我觉得它有些发烫,这么多年寒毒缠身,我还真很少感觉身体有什么地方热过,更莫说是烫了。 少庄好笑地看着我,终是在我身侧躺下。今夜的月光不是很亮,是以很多星星都能看个分明。这样安谧的夜色啊,我的心忽然平静下来,认真地看着面前熟悉的容颜。他伸手将我揽到他身边,支了胳膊一手指着屋外明灿的星星轻轻道:“小时候娘亲同我说,若有一日她不在了便一定是飞去天上做了一颗星星,从那里看着我,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地生活,这样她才能放心。” 我的心忽然一阵抽搐,我很冷,我贴近了他。他看着我,目光蒙上一层凄迷的哀伤。 我觉得地在摇,我觉得竹屋在震,远处忽然很嘈杂,我听见有人在喊:“澜冰,醒一醒”,“小姐,醒一醒”,“璧儿,醒一醒”……那声音越来越大。 我的头忽然很痛,我觉得我忘了什么事情。我疑惑地看向少庄。他松开了抱着我的臂膀,低垂了头:“璧儿,我的娘子,你该回去了。” 那滴被我逼回心里的泪终于涌了出来。我记起来了。我慌张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襟,他一动不动,忧伤地看着我。 他胸口的里衣是大片刺目的鲜红,那里该有一支箭——我亲手射出的箭。 他轻叹道:“璧儿,你这固执的性子……”他英挺的剑眉又微微蹙起:“璧儿,我知道,你不是流连梦境的人。该回去了,霜袖他们还在等你,你还有事要做。去吧。” 我惊慌地抱住他:“少庄,那你呢,少庄……” 他的身子开始在月华下透明,他努力地向我一笑:“我只要你记住——信我。” 我拼尽所有的气力想要留住他,然而,最终,我的心重归寂灭——我此生深爱的那个人,他就在我的怀里,化成了风…… 少庄是最了解我的那个人。他知道我不会沉迷于梦境,因为我永远没有权力可以放任自己沉迷。 我和他一样,放不下。他留给我唯一的话,让我信他。 我抬手拭去了面上的泪痕,我告诉自己:瑛哥哥和少庄你都见过了,你该醒了。 我睁开了眼,白光很亮,所有人的脸都是那样的模糊。 我……看不清了。 第四十章:如有隐忧 江泠璧不知自己睡了多久,朦胧间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有人在她耳边痛声道:“璧儿,醒一醒。”声带哽咽。这世上管她叫“璧儿”的不过那么几人。慕燕怀远在宛京,卫谦下落不明,便只有哥哥谢澜清了。她能感觉到谢澜清呼声中的慌张,就像第一次她寒毒发作,爹娘去后无论如何都没哭的他抱着她哭叫出声——他怕失去她,他的妹妹,他唯一血脉相同的亲人。 “哥哥,你莫急,我只是做了个梦。”她见不得他为她如此难过,如同儿时就清楚,她若是也像爹娘一般离开,他便再也不会笑了一般,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睡下去,于是睁了眼。 谢澜清当日莽原一战之前被江泠璧下了“浮生梦”,后又有卫谦安排霜剑将他和湘泪悄悄送走。然而七日后他醒来发现离边州已远,发了疯似的要赶回边州,无论霜剑和湘泪怎么劝都听不进去。霜剑、湘泪深知他忧心妹妹的安危于是依了他,三人一路走一路探听消息,他到的时候江泠璧正因卫谦下落不明,伤情过重,尚在昏迷之中。 莽原一战霜瑛阵亡、江泠璧被卫谦救回,万俟川献城,江泠璧重夺边州、箭射卫谦以及霜风没能找到卫谦下落,这些事情他都听萧允明及风陵卫说了个明白,挚友极有可能已然殉国这一打击已让他心中难过非常,更听众人说起那日妹妹落了血泪又心急吐血、如今更在昏迷之中,见到她那惨白如纸的形容更加伤心焦急。此时妹妹终于醒来他先是惊喜,然而巨大的愧疚和自责很快包裹了他。将妹妹揽入怀中安抚地轻拍她的背脊,哑声道:“璧儿,醒了就好。我都知道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顿住。 江泠璧任由他紧紧拥着,眼帘低垂一动不动。待他放开她,才向床前守着的霜袖等人道:“让你们担心了。放心,我已无碍。” 扶扇方才出去打水,如今见她醒了,惊得砸了水杯扑到床前抱着她埋头哭了起来:“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 “傻丫头……”江泠璧叹息着拉了她起来:“莫哭。我没事。你替我把霜风找来,这几日他一定也不好受。”扶扇有些惊疑地抬了头,一指身后:“小姐,霜风就在这里呀,你没看见?” “是么?”江泠璧轻轻别过脸,轻声道:“我没注意。” “不对。小姐……” 扶扇抬头盯着她的脸——江泠璧本来清亮夺人的明目此时似蒙了一层淡淡的云霭,黑眸外有一圈隐隐的血红。“小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这一提,众人都看着江泠璧。谢澜清拉了她仔细看了看,皱眉道:“璧儿,你的眼睛……” “只是有些看不清了。”江泠璧从他手中挣出,低了头轻轻道。 “谢小姐日前泣血伤了眼睛,这一阵怕是都要这么着了,除了安心将养并无良方。”云采薇走到她近前看了看,摇了摇头:“我去配药。” “采薇。”江泠璧伸手摸了摸,牵住她的衣角:“莫急。我有话问你。”云采薇脚下一滞,回了身。 “少庄那样的伤……”她抬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采薇的脸:“有可能活么?我要听实话。” “这……”云采薇一怔,低头不语。 “好了,你去吧。”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答案,却仍是不死心地问出了口,得到的必然是更绝望的失望。更深的倦意回到江泠璧的面上,她轻拉了谢澜清的手:“哥哥,如今你回来正好。我要回京。” 安王府,叶君镆正挽着衣袖挥毫泼墨,小涅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殿下,殿下,方才丞相府差人送来了这个。”说着递上一张白绢薄笺。 叶君镆展开一看眸光微敛:“正好。我正想见见她。” “殿下,是谢小姐么?”小涅观他神色,好奇地追问道。 叶君镆将挽起的袖子放下,神色随意:“嗯。你去备车。” 听雨楼的雅间依旧木沉墨香,阑干之外可俯视波光粼粼的洛水。然而这一次,不会有斜倚的修韧身影从阑干边转过身,展颜向她温润一笑,唤她:“璧儿。” 谢澜冰扶着那阑干怅然凭风,青丝在风中飞扬,一身素白广袖月纱长裙微微飘动,安谧娴静如广寒仙子。 “澜冰。” 叶君镆静静地站了一会,终是出声唤她。 谢澜冰回转向他,一如既往地淡淡一笑:“殿下一向守时。” 她清减了,愈发纤弱如同随时都能化去一缕清风。站在这里的并不是一个人。一个……有心的人。叶君镆觉出了不同。 “殿下请坐。”谢澜冰在桌边坐下,伸手向桌上探去。 “别碰!” 叶君镆惊诧地将桌上茶壶移走,有些不置信地看向谢澜冰:“这是开水。你的眼睛怎么了?” “看来得烦劳殿下为我倒茶了。” 谢澜冰将手缩回放于膝上,那笑有几分无奈:“也没什么大碍,只是看不太清了而已。” 那一双或潋滟如水、或清冷如泉、或犀利如冰,蕴着无尽星光月华的明眸,似笼罩了淡淡的烟,不复清亮。叶君镆瞳孔收紧,低声逼问了一句:“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谢澜冰嘲讽地牵了牵唇角:“边州被困,死伤的将士近三十万!城中伤亡的百姓更有百余户!如你所知,你的妹夫也已身葬沙场。我不过只是看不清了而已,哪里需要那么多为什么。”她略略一合目,平静道:“边州被困,粮草被克扣、救兵被拖延,都是英王所为。可我想知道,殿下你既已与我结盟,为何没有阻止?若是边州丢了……” “边州不会丢。” 叶君镆淡淡出声却是不容置疑:“有你的风陵骑,有我的天机营,如若真有闪错我自会亲自披挂出征。” 他的自信决不是没有道理,他有十分的把握。“看来果然是皇上的意思。”谢澜冰别过脸去。可笑如她,怎么频频忘却身处最高端的那个人为了自己的目的何惜让万人埋骨!连眼前的人,最初自己也一时失察,没能看个清楚。“殿下该希望我把这笔账记在英王身上罢!” 叶君镆伸手倒了杯茶给她,自己也端起茶杯小啜一口:“的确。当然乐得一见。坐享其成之事何乐而不为。” “我愿助殿下扳倒英王,不过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此事我亲自去做。第二,我需要殿下配合。第三,殿下须答应我向皇上求情保住靖宁侯府和贤妃娘娘。” “你还是为了他。若是我,就算保靖宁侯府也不会为贤妃娘娘求情。大哥如果失势,贤妃不如死了干净,在冷宫中活着更是受苦而已。你这心慈倒不如心狠。” 叶君镆似不意外她会这样提。 “他同我说他姑母自幼对他很好。如今……我怎可害她?我想过了,若是没了记忆便不会痛苦了,再将她送到别处,这我自会遣人去办,殿下不必多管。” 谢澜冰面色一冷:“既对殿下有益,殿下何必管我是不是为了他。” “你那一箭……”叶君镆微叹了口气:“本是为了救他。只可惜……或许你们终是缘分太浅。你的眼睛该也是与这有关吧。” 听手下禀报了当时情况,他大略猜到她为何射了那一箭。 旁人只道她心冷无情,他却知道她做出那样的决断有多艰难。得知卫谦下落不明时他心中没由来一松,却还是有丝担心,与其说担心不如说好奇,他越来越想看清她是怎样的人。 谢澜冰闻言波澜不惊的面色有一瞬的诧异——他居然懂!然而……越是这样她心中便越凉。他了解她比她了解他要深,仿佛博弈,他能明晰她每步棋为何而布,她却还不能完全弄懂他的。难免一输。 “如此,殿下只管等着我的信便是。霜袖,扶我下楼。” 今冬无雪,一月的天却寒冷得似能将人全身的血液冻结。瑞和公主一身孝服守在卫谦的灵前几乎哭晕过去。素烛白帷,长明灯暗。谁能料想,当日城外送别英姿勃发风神俊朗跨马出征的丈夫,前日府中迎回冰冷沉凄的灵柩……大婚不过三年,膝下无子,如今竟成了未亡人!就算原来他心不在,可好歹人在。哪怕是疏离,还能听他的声音、还能看到他的身影。可如今…… 前来祭奠的人一波接一波地来了又走了,不知几人真心、几人假意。卫桓自卫谦灵柩归来后也是一直长吁短叹老泪纵横,家人们各自伤感,除了身边彤裳哪里又有谁真正顾着她肯陪她的?贤妃在宫中得知,亦是难过非常害了病,所幸英王素来看重这个表弟,这几日一直在靖宁侯府帮忙料理后事。 谢澜冰远远看见那高悬的白色灯笼神色便是一黯,谢澜钰与沈玉淑看见她这样心中也是无限难过,沈玉淑将她揽靠在自己肩上:“小妹……” 谢澜钰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亦柔声抚慰:“过去了就莫想了。你的身子经不起再伤怀过度了。” “我没事。” 谢澜冰坐直了身子垂了眼帘神色淡淡。手指轻轻抚过随身佩着的一环一玦,刺痛绕指而生,直蔓到心上。然而……握住那仿佛寄存了所有支撑她心念的碧玉,浅笑如烟:“大哥,玉淑姐姐,我知道如何才能让他放心。你们真的不必忧心。”那日哪怕她的箭尖直指着他,他尚且笑容温润满盈信任和怜惜。那样安和地求死……不,不是求死,他是相信她定早有谋划,他是那样了解她。他答应过她会尽力活着,所以他没有自行了断。只有活着,活着才有变数,活着才有希望!为国,为她,就算真的……他也决不舍得看到她难过罢。 少庄,谢澜冰在心中默道:更何况,害死你的人,害死瑛哥哥的人,若我查得水落石出定不会放过!我或许不相信什么天理昭昭恶有恶报,我能做的只有以我之力让他们悉数抵对。是,就算这样也唤不回已逝的人,可我怎能看着他们满手血污依旧逍遥快活!边州近三十万的英魂啊,我相信他们在看着……这世上权谋之中,到底还是有那微弱的、顽强的、不完全算得上是正义的正义。只为给逝者一个安息,给生者一个解答。如是而已。 瑞和公主正拭泪,忽听家人来报,谢澜钰夫妻以及谢澜冰前来吊唁。女子之心或许就是这般难以理解,因知卫谦与谢澜冰两情相悦的缘故,她本对谢澜冰心有嫌隙。然而如今卫谦亡故了,她却知道唯有谢澜冰能理解她的心情,唯有谢澜冰是真的与她一般感伤。同病相怜,她忽然非常想见她。 谢澜冰见到白衣憔悴的叶绾卿时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这个金枝玉叶的娇柔公主,终究是他们有负于她。她也只不过是她父皇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如今受的委屈也够多了。 “澜冰……”瑞和公主哭倒在谢澜冰怀中,泣不成声:“他,他死了呀……他居然就这样……死了……” 他居然就这样……死了。这是她从不敢去多想的最有可能的事实。谢澜冰的眼中渐渐又起了水雾,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公主,节哀。”谢澜钰和沈玉淑相视一眼同时深叹了口气,见她二人哭得难过上前解劝。 “澜冰,澜冰……我知道他爱的人是你,可我也喜欢他啊,我才执意闹着父皇要嫁他。这两年多他对我一直冷淡,我知道这都是因为你。是我错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他居然,居然就回不来了。” 瑞和公主憋了许久的苦闷此时全都涌了上来,在儿时要好玩伴的肩头泪水涟涟:“他是怎么死的?是谁杀了他?我要央父皇为他报仇啊!”她哭得伤心,并没发觉问这些问题的时候谢澜冰身子一僵,之后微微颤动。 无法跟眼前的女子说。是她亲手射了他一箭。伤他的人,是她。谢澜冰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城头的画面,那记忆似已成了梦魇,弃之不去。“是,要为他报仇。”她低声道,拉起瑞和公主:“绾卿,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他故去,侯爷年迈,偌大的靖宁侯府还要靠你操持,你要千万保重身子。若有什么事只管遣人到相府告诉我,若是心中堵闷也可让我陪你出去散散心。绾卿,坚强些。” “谢谢你,澜冰。我记下了。这几日多亏了大皇兄一直在府中帮衬着,卫母妃也命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瑞和公主像将谢澜冰当成了主心骨,拉着她不肯放手。正说话间,英王听府中家人禀报谢家兄妹前来,便也到了灵堂,两下见礼,谢澜冰敛颜道:“方才听绾卿说,这几日多亏了殿下,澜冰也在这里谢过。”这话说的却也不奇,当初她与卫谦两情相悦本是几乎整个宛京皆知的事情。 两个倾国佳人并肩而立,皆一身素缟,却又有着明显的不同。瑞和公主气质娇贵,平素偏爱粉色,这一着白倒似失了几分亮丽颜色。可谢澜冰不同。她本就是挚爱着白的,那白在她身上无端多了分清艳的味道,衬着她素雅气质愈发如月露风荷,广寒仙子。英王虽是见惯了各色美人的,却还是在看见她的那一刹惊艳——这个女子,无论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总能让人感觉到惊艳。在于容貌,却又超乎容貌之外。 若她不是已被父皇指给了三弟该有多好。他蓦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收住心中怅惋,做出谦和姿态:“谢小姐客气了。少庄是我的表弟,又深得母妃疼爱,可叹不幸以身殉国,于公于私我都该为他做些什么。” 谢澜冰在心中冷笑悲愤,面上却依旧淡淡凄哀,轻垂眼帘愈发楚楚动人:“殿下如此深明大义,澜冰同绾卿一样不胜感激。改日愿邀殿下过府品几杯清茶,不成谢意,聊以为酬。”言毕,那一双含露明目如蜻蜓点水般与英王眼神一触复又移开。 这样的双眸是不该生在人间的,仿佛生来就是要置人沉沦的。这女子平素淡漠疏离不曾主动邀过什么人。如今得她邀请,英王一时魂被摄了去,并未思量,口中便应道:“好。” 谢澜冰柔婉浅笑,低下头掩去眼底深藏的冷厉冰芒。 第四十一章:兄弟阋墙 箜篌弦泠,十指如玉。青丝随意在左肩上轻轻一绾,雪缎水纹缀边衣裙勾勒出窈窕的身姿。只是一个侧影,恬淡若画、空灵似仙,眉目中淡淡的哀愁却让她显得更加出尘,娴婉孤零。 英王目不转睛地盯着于水榭轻拨箜篌的倩影,思绪飞去了天边。谢澜钰将他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微牵向谢澜冰唤道:“小妹,英王殿下到了,还不快来见过。” 谢澜冰停指起身,或是青丝绾得委实太松,一转头间系发的蓝绢竟松开了,顺着风向英王、谢澜钰所在的方向飘去。眼见那发带落在面前,英王忙弯腰拾了。青丝如瀑散落肩上腰间,她似是有些微诧,向发带飘走的方向看去,正对上英王的眼——秀眉微挑,眸闪如星。浅笑在那清丽绝伦的素颜上淡淡晕染开,却旋即垂了眼帘,轻移莲步走到英王和谢澜钰跟前,落落施礼:“澜冰见过英王殿下。” 英王的目光似聚在她身上移不开,忙道:“谢小姐不必多礼。是本王叨扰了。” 面前的佳人站直了身,伸手一绕将青丝捋到左耳边,一只手扶了,偏头淡笑着看着他:“殿下,可否将发带还于澜冰?” 这平常的动作由她一做却似美妙了十分,有一丝淡淡的媚,有几分微微的娇憨。英王在她漫烟明眸中失了意识,直到眼前佳人面上泛起了几抹娇红,垂了眼帘又轻唤了一声“殿下”,他这才回过神来一扬手:“哦。小姐勿怪,本王方才……” “多谢殿下。” 没容他说完,谢澜冰从他手中取过发带恬静一笑:“茶都备好了,殿下请随我来。” 佳人脚步已远,谢澜钰轻咳一声:“殿下,请。”引着神色有些复杂的英王向水榭中走去。 当英王的车驾又一次停在相府门前时,老管家谢安心中终于泛起了嘀咕:自家小姐明明被指给了安王为妻,缘何这日后的兄长最近探得这么勤?相府的茶不过也就是那个滋味,当真有那么好喝? 茶是极品不假,然而佳人却更似雨后佳茗,回味无穷。谢澜钰也极为繁忙,陪了两次之后他再来便只是略略坐一会就借故走了,余他二人相对。前者他与谢澜冰并不是怎么相熟,只觉她如诗如画,无论如何自己也只是看着,并不曾起亲近之心。然而这十多日来谢澜冰礼数周到温婉细致,倒不似性情孤傲之人。那恰到好处的淡淡疏离更是撩人,她是那让人越走近越欲罢不能的潭水,你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就不知不觉地陷了进去。 今日风凉,谢澜冰像是不小心呛了冷气轻咳出声,他离了座为她顺气,却不经意看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东西——那悬挂于她颈间的,紫玉定国。 “九尾凤佩”消失后,皇帝娉下皇后的信物便是一枚名“定国”的紫玉。定国,顾名思义,这玉佩赐予了谁谁便是钦定的风圻皇后。周氏被赐死之后,这枚定国也一并交回了昭帝那里。可它此时却出现在了谢澜冰的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父皇啊父皇,莫非你心意已决?茶无味,心绪乱了的英王忽然烦躁起来。待谢澜冰轻咳平复,英王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谢小姐所佩的可是枚紫玉?” “嗯。”谢澜冰抿了口茶,不经意道:“那日皇上传我入宫,将这玉交给我让我随身佩戴。大皇兄,日后我是否要随他这样唤殿下您?”她扬起脸,目光扫过英王的脸,嘴角轻牵问道。 如有芒刺扎得英王心中难受,冷哼一声:“他不过是个非嫡非长的庶子,自幼失宠,有什么资格与我一争?母妃如今在宫中可是圣宠隆厚,父皇他……” “殿下。您也不过是个非嫡的庶子罢了。”谢澜冰不客气地打断他,眉峰一挑面露嘲讽,与平素娴雅温婉的样子全不相似,见英王羞恼的目光射来,淡淡一笑:“贤妃娘娘虽尊贵,殿下您却忘了清和宫的那位。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更何况……他有资格,他的资格便是皇上。”微眯的双眸盈满冷嘲:“殿下心心念念的嫡长不过自欺欺人,皇上心中只有一个儿子,那便是他呢……” 这话说得过分已极,英王拍案而起:“放肆!” “真是好笑呢……” 谢澜冰轻如风铃的笑声听在英王耳里却是格外刺耳,“殿下不信?澜冰再放肆一次,敢问皇后、周家、恭王殿下当初为何落得那般下场?那样与殿下您不相上下的势力,一夕倾覆,殿下难道没有丝毫的心惊?” “那是因为周氏一党胆大包天竟敢对父皇下毒!”这是隐藏得最深的心悸,却被面前女子一语道破,英王依旧强撑着回了一句。 “这个理由能说服殿下自己么。兔死狐悲,殿下还是不肯认清事实罢。从一开始,您和恭王便从未有过和他一争的资格,因为皇上决不允许他输!皇上能容忍你们这些年来明争暗斗从不理会,是因为二王相持可平衡朝局。可朝中重臣又有几人支持过恭王或是殿下的?先将他过继给永康侯让你们放松对他的戒心,以为他断了与你们相争的可能,后暗中压制着你们的势力,甚至为他娶了凌雅柔又娉下我,这些都是皇上早就精心安排好的。恭王失势的起由是金家倒了,我倒要问殿下一句,金家是谁扳倒的?又是谁因督办赈灾一事得了名望?周氏向皇上下毒一事是谁告发的,又是谁得了孝子的名声?绾卿下嫁到靖宁侯府,皇上甚至只用了个绾卿便让靖宁侯府从殿下这抽了身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块块黑色的巨石向他压来,英王几乎被击垮,重重跌坐回位上。 “那么快便晋了王位。殿下难道看不出,他才是皇上心中的继位者。殿下与恭王……不过是皇上养着给他练练手顺带着博得美名的棋子罢了!可笑殿下犹不自知,殿下现在的一切本就是皇上纵容下得的,若是皇上想要收回,说不定殿下会比恭王摔得更惨!殿下还费尽心力和他争什么?殿下凭的又是什么?皇上对贤妃娘娘的隆宠?皇上对殿下您的赞赏疼爱?” 他们,都不过是昭帝手中的棋子。谢澜冰心中生了悲凉——连她也是。昭帝算准了她会帮着叶君镆扳倒英王。 风凉,能带走人身上的一切温度。英王面色发白额角滴了虚汗嚅动了嘴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一切再明晰不过。她说的都是事实,只是他从不敢相信。 这个女子太可怕了。他紧紧盯着谢澜冰,半晌方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因为我将会成为他的妻子。那么我自要为他减少对手。若殿下调动所有的势力全力一击怕是他也要劳些心应对,毕竟他现在羽毛未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不动干戈让殿下知难而退自然最好。再者,我也不想劳皇上亲自出手,否则显得我未来的夫君无能似的。”谢澜冰巧笑倩兮,凑近了英王:“或许,已经迟了。殿下锋芒太盛,皇上又岂会给亲选的继承人留下那么大的隐患?将来他登基,殿下怕也是无处可去的。”她凑到几乎不会动了的他的耳边,清音慢吐:“双王不能并立,一山难容二虎。殿下,你输了。” 这样轻藐的笑容在那清艳的脸上绽放,英王猛然起身狠狠将谢澜冰拽到近前,声音阴狠:“你是‘定国’的主人。却未必会是他的妻。若真有那一日……他的目光阴沉而迷恋地滑过面前女子的容颜:“我们走着瞧!”说罢松开她,拂袖而去。 谢澜冰凭风静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勾了勾唇角,低声自语:“叶君镆。如今这火我已为你点着了,风就该由你扇了吧。” 浓浓的倦意回到她的眼中,她重新坐下来端了茶望着镜湖,目光飘渺。 安王府。接到素白薄绢的叶君镆展开阅罢,微微淡笑。另取了笔写了几封密令,向外唤道:“久恕。”魅影一动已立于桌案之前,叶君镆面容平静一指桌面:“你今夜将这些送出。” 英王的日子最近有些难过。他身边的人知道,自从那日他面色不善地从相府回来,一连多天都动辄便大动肝火。府中茶盅玉器砸了不知多少,下人们都不敢多言避着他走,连英王妃都不愿去触他的霉头,唯独世子皓昱自幼深得宠爱并不怕他,见他愁眉不展牵了他的衣角:“爹爹到底在生谁的气?是皓昱做错了什么惹恼了爹爹么?” 如今他已九岁。九岁的小人儿处处透着机灵,生得又极俊美,连昭帝对这个皇孙也颇有几分偏爱。英王看了看爱子,将他抱到膝头:“昱儿,你跟着师父该习学了不少东西,爹爹考考你,若是两人相争,一人表面无碍实则已陷绝境,除了坐以待毙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叶皓昱低头想了想,复抬头看向英王,小小的瞳仁中释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果决:“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先下手为强,背水一战或可还有一线生机。再者,自己争过,便不会后悔。” 他永远都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生活,因为他生在了帝王家。英王面色难辨,盯着爱子看了半晌,拍了拍他的头:“好!这才是我叶家的孩子!” 叶皓昱得了赞赏小脸上先滑过一丝激动,而后却有几分闷闷地低了头。英王见他神色奇怪,多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了?” “姑父不在了。没人再教我习武了。上次入宫,皇奶奶和我说起姑父还直掉眼泪呢。” 英王皱眉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拍了拍他的头:“那便多去陪陪你姑母吧。还有,今日爹爹问你的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待那小小的身影跑远了,英王重坐回椅上沉思:今日朝堂之上,自己的多名心腹皆因各种各样的原因遭到了弹劾。昭帝虽未明言却下旨彻查,叶君镆看着他的目光退去了素来的谦恭含着丝隐隐的得意和挑衅。他当时便想发作,却碍于昭帝在场强自忍下。 “老三,你欺我太甚!”他咬牙暗道,将手中茶杯狠狠掼在桌上:“既如此,我焉能不如一个九岁的稚子!” 因瑞和公主相邀,谢澜冰隔三差五便会到靖宁侯府陪她说说话散散心。这日正与瑞和公主说到儿时之事,外面忽然蹦蹦跳跳奔入个小人儿,直扑瑞和公主怀中,嘴里叫着:“姑母,姑母……” 瑞和公主脸上一瞬生出几分慈爱,揽他入怀:“是小皓昱啊,今天怎么想起到姑母这来玩?” 原来,是这个孩子。谢澜冰看着叶皓昱神色有几分恍惚,她在边州之时卫谦曾写信给他,说贤妃娘娘央他教英王世子皓昱习武。那是个聪明灵秀的孩子,与他相处很好,他极喜欢这孩子。 帝王家的孩子,若不聪颖些怎么能活得下去?她当时微叹,再者,以后一旦英王失势,这孩子怕也要跟着遭殃呢。到了那时,有了情感的羁绊,反倒成了累赘。 叶皓昱在瑞和公主怀中腻了一会,抬起脸好奇地看着谢澜冰:“姑母,这个漂亮姐姐是……” “皓昱。不可乱喊。她可不是你的姐姐。你也要唤她一声姑姑呢。她是谢丞相的女儿,姑母幼时的玩伴。”瑞和公主转脸向谢澜冰道:“澜冰,这是大皇兄的长子皓昱。因卫母妃曾要驸马教他习武,故而他跟我们很是亲近。” “姑姑……”叶皓昱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甜甜笑着行礼,跑过来拉了她的手,回头向瑞和公主道:“姑母。爹爹说您这些天累了不让我多烦你,今日让谢姑姑陪我玩一会可好?” “好,依你。”瑞和公主似对这孩子没什么抵抗能力,笑着向谢澜冰道:“那澜冰,今日可就辛苦你了。这孩子太好动。” “无妨。”谢澜冰浅浅一笑,牵了叶皓昱:“皓昱想去哪里玩?姑姑陪你。” 后花园中有一片空地,没种花草,似是留给人活动的地方。叶皓昱停了下来,仰脸看着谢澜冰:“谢姑姑,姑父原来就是在这里教我习武。” 这孩子的眼光像是能看透很多,谢澜冰蹲下身与他平视:“皓昱,你倒底想对我说什么?” “姑父对我很好,可他一直都不开心。” 叶皓昱认真地看着谢澜冰:“他的眉头似乎打了个结,很难见到舒展的时候。只一次,那次我学得很快,他很高兴,拍着我的头说:‘她也是极喜欢孩子的,将来见了你该也是……’我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但他那句话没有说完。谢姑姑,姑父喜欢的人是你对不对?”他目光中透着聪明:“他说的一定是你对不对?我听人说姑父在娶姑母之前喜欢的人是你……” “皓昱。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当说,有些话不当说,这些不需要姑姑教你。”谢澜冰面色凝烟,淡淡柔和地说道。见叶皓昱似是有些委屈,小脸一垮,轻轻揽了这小人儿入怀:“若你真的很想念姑父,便好好地习学他教你的东西,他……会知道的。” 叶皓昱在她怀中小声啜泣起来:“我想姑父。可爹爹不让我在府中提。皇奶奶一听姑父的名字就会掉眼泪,姑母也是。所以我谁都不能说,可我真的很想姑父,姑父他为什么不回来了……” 九岁的孩子,还没能完完全全脱胎换骨。这份情感是真的,而这帝王家稀薄的真挚打动了她。谢澜冰轻声哄劝着他,眸光渐渐柔和而深沉——这个孩子,又要怎么办才好? 第四十二章:波涛暗涌 二月末天气渐暖,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更是带来了久违而缠绵的春的气息。雨丝从明瓦上连成了线地滑落,仿佛一道做工精致的水晶帘幕。 勾勒完最后一道色彩,叶君镆将手中画笔放下,松下衣袖微眯了眼对着画卷细细端详。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沁入眼底,让他孤绝幽深的气息褪去了,蓦地和润起来。负手踱到屋外立于檐下,深深吸了口气——雨后的空气总是那样清新,如同……那白衣广袖漾起的风的气息。嫩绿如烟,已微微探出了地面,淡淡的一层只能在远处看到,走近了反而就找不到了。不似……她。 “安王殿下好雅兴。”轻如浮烟的声音忽然在上方响起,叶君镆一惊,抬头一瞬恢复了平静,浅勾了唇角:“澜冰。” “微雨湿衣,殿下居然不请我下来?”谢澜冰伸手拂去面上水珠,随口玩笑。 叶君镆好笑地看着她摇了摇头,从善如流:“谢小姐,请屋中一叙。”见谢澜冰从屋顶轻飘到面前,转身掀了帘:“小心门槛。” 谢澜冰微一愣,依言避过了,轻声问:“为何没人拦我?反倒是有个衣着鲜亮的引着我往这来?该是你的人罢?” “这个,”叶君镆取下架上绢帕递给她,不经心道:“我吩咐过了,若是你找我不必阻拦。久恕他们都认得你。你眼睛没好,何必亲力亲为?若真有什么事要亲口说,我去找你便是。” “我一个人来去到底方便些。”谢澜冰淡淡道。打湿的青丝有些零乱地贴在额前鬓边,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韵致。“如今火点了,风扇了,眼见着他已经坐不住开始布置了,我自然要亲自来一趟。想必殿下万事都安排妥当了,我不过是想了解得详尽些罢了。” 轻笑明倩:“谋逆一条罪便是万劫不复,到时候护国功臣又是殿下。百姓茶余饭后平添一出好看的戏文。” “不只。”叶君镆面容平宁:“如此,太过平淡。戏的情节太少,不够跌宕,还劳不动我去演。” 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是这样不动声色。仿佛谈论的不是惊天要案,真的是普普通通的一出平常戏。谢澜冰轻叹一声微别过脸,那神情透着洞明一切的疲倦:“如此,到时候澜冰只管欣赏便是了。” 白衣娴静。不知自己描摹的可是那朔漠中她飒爽英姿的模样。叶君镆眸光微动,转了话题:“澜冰,有幅画想请你一观。”一指桌案上那幅方才绘制的图卷:“你看看,可还喜欢么?” 谢澜冰走到案前顺他手指看去,一瞬间有些愣然。红袍卷沙、飞马挽弓,轻纱遮去面容却掩不去眉目明秀的恣意英气,仿佛画画的人亲眼见识过她边塞纵马骑射才能绘得如此不但形同并且神似。画像边题着一行小字,锋芒豪迈笔走如蛟——弓挽盈月逐日远,剑掠惊霜催马急。 “听说你在边州从来只着红衣。我想,若你跨马执兵,大略就是这个样子吧。将门之女,那一种与生俱来的英发气质是别人学不来的。” 叶君镆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画作,抬起头看向谢澜冰。 他不曾想到的是,那张清丽的容颜上并未浮现出他预期的哪怕藏得很深的柔和。哀痛蔓延,一点点从那烟雾迷蒙的双眸中散开,将她包裹其中。 “弓挽盈月逐日远,剑掠惊霜催马急?”她低吟出声,如同置身风雪,眉目浸着淡淡的凄迷。合目一瞬,提笔在手,笔如流水—— “绿水还绕故人祠,清风不顾旧时栖。三尺柔肠倾国色,一点碧血绘素衣。 弓挽盈月逐日远,剑掠惊霜催马急。玉碎怅斩同心绊,曲铮泪作长相离! 从此永夜捱寒漏,为问杜宇寂寞啼。雨僝肯理蓼菱弱?落花零零何人惜。” 黯然弃笔。 惜花人去,而后,唯剩她孤影对月,不复相亲。 “多谢殿下心意。澜冰告辞,开戏那日再见了。”转身没入迷蒙烟雨,孤寥清寒得让人心痛。 为何徒增烦恼,为何还是有隐隐的心凉?明知她心中早有了另一个人。非是没有惜花人,而是这花,不肯流连执意孤零。 叶君镆双眸明灭不定,终是将画轴卷起放在一旁,向外唤道:“久恕。” “去把南樘找来,那一场大戏还等着我们好好演一演呢。” 三月初一,又到春围。 天朗气清,佳林苑中分外热闹。昭帝兴致颇佳,自驾临后便一直与英王、安王说着话。叶君镆应对自如、英王却有些心不在焉。昭帝淡扫了英王一眼,随意问道:“君泽,怎么不见皓昱?前些日子他不还闹着要见见世面?” 英王微一愣神,陪笑道:“可不嘛,昨日还嚷嚷着要来,谁知夜里受了风寒,今儿一起来便有些发热,儿臣也就让他在府里歇着了。” 昭帝面色微有些不悦:“不过是受了些寒,到底是男孩子,莫惯得太娇贵了,寿禄啊”回头向寿禄吩咐:“你速派人到英王府把世子接来,就说孤的意思让他历练历练。” 寿禄答应着下去了。英王面色略略一僵,还欲争辩,昭帝冷冷地瞪着他:“都如这般,如何能继承这风圻江山?” “是。” 英王噤了声,心中一颤——为什么这个当口一定要接皓昱来,莫非……?他一阵挣扎犹豫,抬眼看了看叶君镆微露得色和不屑的脸,终是狠下了心——成败在此一举,何必妇人之仁! 佳林苑坐落在宛京城北,离皇宫和二王府都有一个多时辰的路途。因皇帝亲临不可马虎,苑中各处都有禁卫军把守。禁卫们盔甲森严,一个个面无表情挺胸典肚,手中兵刃映着日光寒芒闪耀。 射箭开场已毕,按照历年规程由礼官宣读冗长的迎春辞。叶君镆早已烦倦了面上却依旧恭谦耐心,微分了神时不时向英王那瞥去,只见一个侍从打扮的混入人群凑到他近前说了句什么让他眉目舒展,不由嘴边牵起极不易察的冷笑。 英王被那迎春辞读得心中烦乱,直至得到了“殿下,一切都已妥当”的口信方觉气息安稳,将前番猜疑带来的惶恐不安弃了去,重又以胜券在握的心态听那干枯无味的朗读——或许那礼官的声音并没他一开始觉得的那么聒噪。 那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终于停了,昭帝一挥手,金台之下战鼓齐响震撼摇天。各家公子齐挥弓箭整装待发。昭帝捋须而笑向英王、安王道:“难得今日天公作美,孤心中高兴。这样,你们二人谁赢了围猎孤要送他一件大礼。”说着一挥手:“寿禄,呈上来。”寿禄手中托了一个金色托盘,里面一套龙纹金甲叠放整齐。昭帝抚甲笑道:“这还是当年我征战疆场时的旧物,如今孤年事已高,该为它觅得新主了。你们此番可一定要较个高低上下。” “启禀皇上,英王世子已接到此处。”有内侍牵着有些没精打采的叶皓昱来到昭帝眼前。那本恹恹的孩子听得战鼓急鸣似是一下子来了精神,先懂事地向昭帝、英王、叶君镆依此行了礼,有些激动地嚷道:“这鼓声果然振奋人心!” 昭帝张了怀:“来,到孤身边来。”将叶皓昱揽在自己身侧坐下:“皓昱,孤知道你昨夜受了风寒,可我叶家的男孩子不能如此娇气,你今日可要好好看看你父王与你三王叔如何一较高下。” 叶皓昱乖巧地眨了眨眼睛:“皇爷爷的教诲孙子记下了。” 昭帝摸了摸他的头,似想起什么似的吩咐:“传令下去,料也无事让那些禁卫们撤了吧。那兵刃的光太刺眼,别再让小世子头晕。” 英王面有难色,上前道:“父皇,这不合适吧,您的安全……” “没出息!今日怎么如此拖沓?”昭帝斥了英王一句:“战鼓已响,你们该出发了。” “是。”英王神色复杂地看了爱子一眼——天助我也,只是这个孩子…… 罢了。不再犹疑,与叶君镆领旨翻身上马。叶君镆向他明灿一笑:“大皇兄,君镆势要夺得那龙纹金甲,还望大皇兄相让。”他面目微沉“哼”了一声并未作答。 一声号角,两匹战马如箭驰出多远,没入树林之中。 众公子各自催马紧跟了上去,不一会全都散去,只剩了金台之上的昭帝以及寿禄等一干内侍和贴身随护的几十名禁卫。 昭帝慈爱地询问着叶皓昱这几日做了些什么,正在祖孙温情之际,忽听不远处林中传来一声惨叫,随后嘈杂声震动了树林。然而很快,那声音便弱了下去,再听不到。 压抑而紧张的死寂在金台之前漫散开去。几十名禁卫各自抽出长剑紧紧将金台围拢起来。叶皓昱紧张地一牵昭帝的衣角:“皇爷爷,这是怎么了?” 昭帝站起了身没有回答。风起叶响,危机四伏。昭帝耳朵微动了动,禁卫长大喝一声:“谁!”话音刚落四周箭如飞蝗,从树林中跳出百余黑衣蒙面人直奔金台而来。 “护驾!” 禁卫长一声长啸,带领着几十名禁卫将昭帝与叶皓昱紧紧围在当中。 黑衣人招式凌厉攻势猛烈,与禁卫混战在一起。一时间血光飞溅、寒芒耀眼、搏杀声震天。 寿禄吓得脸色惨白,尖声高叫:“快来人啊!速速救驾啊!”他叫声刚落,林中冲出一哨人马直奔金台——正是离去不久的英王。寿禄大老远见了他如见救星,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英王殿下,速来救驾啊。”被昭帝护在怀中的叶皓昱一见他父王也哭叫了出来:“爹爹,爹爹!” 英王看着爱子哭花的小脸心中一痛,然而……他催马来到金台之前阴森一笑:“救驾?父皇,儿臣这就来救你!”说着领人围了上来——却不是杀向黑衣人,而是禁卫军。 昭帝一见颜色更变:“君泽!你要做什么?” 禁卫军到底人寡势孤,虽豁出性命搏杀,转眼却折损了十余。黑衣人离昭帝越来越近。 英王得意地看着这一切,闻言大笑:“父皇,您说我要做什么,您怕是想不到手中棋子也有掌控不了的一天吧。” 昭帝怒喝:“你这个逆子!若是现在迷途知返我或可看在皓昱的面上饶你不死!”说着将叶皓昱推到自己面前。 英王眸光一闪,旋即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道:“父皇,儿臣为这一天可是布置一个多月了。得势则帝,失势伏诛,难道还会因一个孩子在功成之际收手么?儿臣是父皇所出,唯独向父皇学着了一点——帝王无情!” 叶皓昱看着阴冷的、完全不认识了的父王,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英王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盯着昭帝又道:“其他人是不会回来的,现在已被儿臣调来的人困住了。方才父皇听到的惨叫该是三弟的,父皇您一意扶植的不过是个废物罢了!宫中现在也都是儿臣的人。宛京已全在儿臣掌控之下,父皇您……写下诏书,儿臣或可看在父子一场的情分上留您一命。不然……” 他一举手,身后腾起三人摆剑向昭帝飞身刺去! 眼见寒光一点快到昭帝面前,叶皓昱回过神小小身影挡在昭帝面前,昭帝看着这孩子有一瞬的分神,目光涌出许多情绪:“皓昱。” 一道黑绫撕破长空,如翻腾的骇浪倾泻而下!空中似有一只黑色羽翼的巨大鹏鸟,振翅俯唳向金台正中掠来! “父皇,快躲!”昭帝但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连叶皓昱也被拨了开,一人迎着寒芒挡在他们面前——长剑正没入从天而降的叶君镆的肋下! 几乎是叶君镆中剑的同时,场上形势已变!方才带着叶君镆飞至场中的那人手中一条黑绫飞扬伸展,杀气毕露,那柔软的长绫在他手中却似最骇人的利刃!刚柔并济,缠住三人手中剑柄就势一带,持剑的人只觉气流沉压扑面而来被掀倒在地。 与此同时,场外有人高喝:“逆贼住手!”执金吾纪勋之子纪翔领着五百御林军将英王等人重重围住,一排弓箭手箭在弦上直指场中!纪翔跪倒高呼:“皇上,臣奉安王之命前来救驾,来迟一步罪该万死!” 昭帝忙上前一把扶起脸色煞白华服滴血的叶君镆:“镆儿,镆儿,你还好么?” “都怪儿臣护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叶君镆微弱的声音道,转过脸面向如遭重击的英王:“大皇兄!胆敢谋逆还不束手就擒!还有何话说!” “这,这……”英王面如死灰:“怎么可能?” “纪翔,把人都带上来给他看看!” “是。英王殿下,这几人您看看认识么?”纪翔让手下御林军将几个双手被缚的将领推搡到英王面前。 英王一见就是一惊:“你们,你们怎么都……” 其中一人叹气道:“殿下,我们上当了。本以为宫中和城中防备松懈,谁知……唉!” 英王弃了剑,抱头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叶君镆微喘了口气:“父皇放心,但凡参与谋逆的儿臣都已遣人拿下了,交由父皇发落。” 昭帝点点头,命寿禄传来了御医将叶君镆扶去诊治。抱起小脸蜡黄的叶皓昱,冷厉的目光扫过被压在地上的英王:“当初有人向我告发时我尚且不信。虎毒尚不食子。来呀,将这个逆子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树顶上有一抹素白的身影。谢澜冰冷眼淡观,将一切尽收眼底。清风吹乱了她的青丝,她绕了一缕在指,眸光流转:叶君镆,这才是你要的戏么?果然,很是精彩呢……英王一党,因你舍出的那一剑,更加万劫不复。轻叹了口气:皓昱,这对你而言倒底是福还是祸呢…… 第四十三章:反目成仇 佳林苑春围,英王谋逆,安王为护皇上身受重伤。消息传出,安王府一时间门庭若市,前来探病的朝臣络绎不绝。 昭帝赐下上等药材亲临探视,叶君镆面色苍白躺在床上,见了昭帝挣扎着想要起来。昭帝一脸关切上前一步将他按下:“镆儿,别动。”随后回了身吩咐:“孤和安王有几句话说,你们都下去吧。”安王侧妃凌雅柔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了父子二人,昭帝一拍被褥:“起来吧,莫在孤面前装了。” 叶君镆微微苦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他掀了被子坐了起来:“儿臣和弃疏当日玩了个障眼法,那剑不过划伤了表皮。没料父皇看出来了。” “因那一剑,如今哪怕孤想饶君泽一命都饶不了了。”昭帝面色微沉扫了叶君镆一眼:“你是早就算计好了要斩尽杀绝。连孤也算计在内了。有你这样出色的继承人,孤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 “父皇。” 叶君镆垂手站立姿态恭谦:“儿臣所作的不正是父皇希望看到的么。” 昭帝眸光一颤。他生生将那一句“可他毕竟是你的兄弟”关在口中。这话听来可笑,那谋逆的,毕竟也是他自己的亲生儿子。生在帝王家,哪里有什么父子兄弟?唯有权力,那个金光闪闪的宝座才是最真实最能抓住的慰藉。帝王家最不需要的就是感情的羁绊。然而……莫非是年纪大了,那日他的小皇孙,那个聪明伶俐的孩子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刹,他的心还是震撼和柔软了。那个孩子。“你大皇兄的家眷,你待如何?” 叶君镆眼睛盯着地面:“父皇曾教导过儿臣,决不可一时心软给自己留下隐患。攘外必先安内,埋下祸根难免日后……” “孤想留下皓昱。日后的事日后再说。镆儿,你可以动他的任何家眷,唯独不能动皓昱。他是孤的皇孙。”昭帝似有那么一瞬只是一个单纯的祖父,仿佛那日以孙儿为质做挡箭牌的人并不是他。 “儿臣答应父皇。儿臣不出手动他。”叶君镆收住复杂的目光淡淡应道。他知道昭帝听得懂,这是他最大的让步。 “处置逆贼乱党的事情你看着办,呈报给孤过目便可。”昭帝得他之诺略放下心。这是父子间的交易。 “谢父皇。” “对了,你重伤的消息传出几日了,谢家丫头一次也没来看过你?待你伤势将养妥帖孤便要册立太子,夫妻一体,她须得诚心助你。” 昭帝起了身似不经意道:“孤先回宫了,你歇着罢。得闲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了,想想孤说的这些话。” “是。”屋中重又剩了叶君镆一个人,他低下头看了看腰间缠着的染了血的白绫,黑眸精光流动——是啊,当日一切她想必看了个清楚。心中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却横亘在那的期盼,希望她能来探视一番,然而——澜冰,知我如你,知你如我。我们之间从来就无法纯净无尘,你是不会来的罢。 梆响三更,夜黑如墨。叶君镆合目躺在床上,一道幽蓝光晕疾如闪电席卷着凌厉的剑气直奔他的面门而来,就在蓝光快触到他的一瞬,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忽然张开挡住了蓝光,他飞退到灯台边点燃了屋中灯火。 “果然。”谢澜冰将手中“寒魄”收回鞘中,嘴角边漾着轻嘲的笑容:“殿下这伤是够重的。” 屋外忽然响起久恕的声音:“殿下?” 叶君镆捂着肋下轻一咧嘴,沉声道:“没什么事,你去吧。”重又坐回床上有些薄怒地瞪了谢澜冰一眼:“你可知方才若非我知道一定是你……” “若是个寻常刺客,此时怕早该被殿下重伤了。不过若真是一般刺客,方才在外面就被久恕拦下了,到不了这里。” 谢澜冰一双明眸水光潋滟如涓涓山泉般清透:“殿下的身手怕是从没对人露过罢。” “你的眼睛……好了?” 叶君镆却没接她方才的疑问,黑眸如星盯着她的眼睛——这才是这双明目本应有的样子,流光溢彩、水润醉人。 “两个月了罢。”谢澜冰的面色有一刹的失神,仿佛牵动了什么茫远的记忆似的,玄衣身影从内而外渗出悲凉之意。 叶君镆眸光一跳,轻声道:“好了就好。我该告诉常川不必再穿艳色的衣服了,他必是要喝上几壶庆祝一下。” 想到前些日子因担心谢澜冰眼疾难以辨路,特意命常川着色泽鲜亮的衣服,一旦见了谢澜冰来访便将她引向自己所在的屋室。那个修为极高却木讷少语的青年一下子涨红的脸和哑巴吃黄连的表情让久恕、弃疏、南樘几个忍笑了半天。 谢澜冰经他一提,想到前些日子来时那一抹鲜亮的身影和有时见到他跟在叶君镆身后望向自己那憋屈的表情,也觉好笑,心中有一丝淡淡的感动,柔声道:“多谢殿下了。也替我谢谢常川。” “你我既然注定夫妻一体,我的身手自然不用瞒你。可你竟动用‘寒魄’来试探我,太过了些罢。”叶君镆噙了丝淡笑坐了下来。 “殿下怕了不成?我自不会伤了殿下。我只是好奇罢了。当日那个执黑绫的是谁?好俊的功夫!殿下身边果然藏龙卧虎。”谢澜冰抱剑倚着桌案看着叶君镆。 “那是天机营的弃疏。澜冰今日来所为何事?探望本王么?” 叶君镆略一挑眉佯猜道。 “殿下以为呢?我若说是,殿下相信么?”谢澜冰淡笑嫣然。 “我……想相信。”叶君镆语气一滞,自嘲一笑。是呀,自己希望她是为探望自己而来,但她若真道只是前来探望的,他会相信么? “我不过是来问一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英王一党。”谢澜冰敛了笑意:“参加兵变的一万将士,殿下打算如何?还有那个孩子,殿下又打算如何?” 叶君镆面上依旧浅笑目光却微冷了下来:“澜冰关心的果然不是我。谋逆大罪死有余辜,难道还能饶了他们不成?至于皓昱,今日父皇来过,我答应他我不出手动那孩子。” “这一万兵卒本可以死心塌地地归在殿下帐下。能用,为何要杀?底下的兵卒无非是听从上令罢了,他们不过是身不由己。我倒觉得殿下不如重办那些将领,至于这些兵卒,殿下尽管赦了便是。一来殿下可得体恤下情不诛无辜之名,二则死路得活,那一万名兵卒也该对殿下感激涕零。如此一举两得不是更好?” “就依你言。” 叶君镆略一思量轻笑了起来:“澜冰为我又收一万兵卒,要我以何为报?” “你说不出手动皓昱,只是你不亲自出手而已。你当真肯放过他么?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他日长成难保不会成为你的劲敌。可是,我还是想请你放过他。毕竟他……” “你既了解我,当知我未必肯放过他。”叶君镆听她提起皓昱,终是放平了原本微微上翘的唇角,黑眸如幽潭般深邃。 “放过这个孩子吧,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代贤王,定不阻你的道。”谢澜冰的眼神里有着隐隐却坚定的固执。 叶君镆与她相视良久,终是垂了眼帘:“这才是你今日所来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他吧,因他是卫谦教过的孩子。” 是这样么?其实她自己也不那么清楚,只是当那个孩子抱着她哭着说想念姑父的时候,她的心忽然就柔软地盈满了温情——她想保护他。 “就算是吧。” “若伤的是他,无论多轻你都会心无杂念地前去探望;若伤的是他,你一定不会用‘寒魄’试探……澜冰,可是他现在不在了!你以为当时那种情形下他还可能活着么?你如今,很快就会是我的妻。” 本不想刺她的痛处,却终是有一丝一丝细小而尖锐的怒意蕴在心底——她那么多日不曾前来探视,来的目的竟只是为了那个人教过的明摆着会是他的阻碍的孩子! “殿下。”谢澜冰面上现出痛色,撑住桌案气息微颤,脸色有些惨白。叶君镆刚欲出声却见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这是大哥配置的伤药。” 不待叶君镆说什么,她抱剑向屋外走去:“殿下好生‘将养’罢。我想殿下该不曾忘,嫁你的只是丞相之女。” 玄衣融入夜色,再看不清晰。叶君镆取了那小小药瓶在手——从她怀中取出的,和她一般清冷冻人。然而心弦还是轻轻地一响,他握着药瓶静静沉思:那个孩子……留下么? 天牢幽森,寒气瘆人。被“哗啦啦”沉重的铁锁链声响惊动,几日来憔悴颓然了不少的英王猛扑向紧闭的铁栏向天牢尽头处的白光望去。 从那明亮的光晕中飘飘而来白衣赛雪,平和的清绝容颜透着浅浅的倦。 “是你。”似有些失望,英王松开了握着铁栏的手。 “叶君泽,你该庆幸是我。你在期盼着什么?皇上的特赦旨意么?”谢澜冰轻嘲地淡淡一笑,命人打开了牢门。“养尊处优的王爷难得受这牢狱之苦,区区几日便成了这个样子呵。我猜,下一个来的人便该带着皇上的旨意了。”她弯腰俯视着他:“是鸩酒还是白绫,或是其他……” “你来做什么?如今你该满意了,他虽重伤可再没有劲敌了。”英王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真恨没能一剑刺死他,也怪手下无能。” “叶君泽,你从来就不了解你的弟弟。就凭你也想伤了他?”谢澜冰想到那日的“危急”情景含讽一笑:“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甚至那一剑都是他算计好的。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你现在背的可不只谋逆一条重罪,你还重伤了一国贤王。在天下人面前,你杀父弑君,他舍身救父并以重伤之身平息了逆贼的叛乱。就算皇上突发善心不杀你,你以为你就能活着走出这里么?更何况,你怎知他是重伤呢?”眼见英王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如火苗般熄灭了,她淡淡笑道:“该是我谢你。这配角和铺路石做得也真是完美。” “你们,你们……若我不是一时意气……” “你必然会‘谋逆’。你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我和他一步步计划好的。你对我起的那一丝抢占之心,我那日激你所言,他密令手下弹劾你的心腹……这一切都为了诱你放手一搏而已。不若此,怎能给你定这样的重罪;不若此,怎能为边州死去的几十万将士报仇!”她目光如剑,直刺英王:“克扣粮草、缓发救兵,你为一己私利哪管边州将士血流成河!没能害死我哥哥,你很失望吧?可少庄呢?少庄是你的亲表弟!他为了不让边州失守、外敌侵入,他……” “你……你都知道了……”为她气势所迫,英王理亏,颤声连连。 “我就是江泠璧。莽原一战,瑛哥哥葬身沙场。夺城之役,少庄重伤被擒。聿肃睿涯将他推到两军阵前逼我献城,为保边州我不得不亲自箭射他!叶君泽,那一箭是我射的呀!是我亲手射的!你知道我是怎样才射出的那一箭么!你知道当时我恨不得那箭尖指的是我自己么!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你!你让我……如何肯放过你。”她气息不稳,止不住身体的颤抖,声音浸霜逼视英王,分明白衣如雪却似地府修罗,英王不敢抬头与她对视。 “啪嚓”清脆的响声从遥远的道口传来,谢澜冰与英王俱是一惊,回头望去:天牢尽头,淡粉色宫纱的瑞和公主失魂落魄地站着,一坛美酒砸碎在脚边。她本来是听闻父皇欲赐死大皇兄念及兄妹一场前来送行,谁知竟听到谢澜冰和英王有关卫谦死因的对话。 “大皇兄。原来我念及兄妹之情还想来送你一程。却原来……你死不足惜!”冲到英王面前俯视着他,仿佛看着天下最肮脏的东西一般。“还有你。”转过身来,怨毒一下充斥满了她全部的头脑、她的心。她伸出颤抖的手指着谢澜冰:“杀了他的是你。谢澜冰,是你害死了他?” 谢澜冰望着眼前双目赤红发了疯般的瑞和公主,张了张唇想解释,然而……又有什么可解释的呢?那一箭是她亲手射的。穿透卫谦胸口的那一箭,是她亲手射出的!仿佛又回到城头一瞬,眼前是他被血污染红的白衣。她面色惨白抿唇不语。 “啪!” “绾卿,住手!” 清脆的巴掌声与焦急的喊声同时响起。 瑞和公主拼尽全身力气重重一掌掴在谢澜冰左颊上,谢澜冰毫无防备,偏了头向后踉跄退去却被一人顺势带入怀中。 本该在养伤的叶君镆皱眉沉声向瑞和公主斥道:“你在做什么!” “是她害死了驸马!是她杀了他!谢澜冰,你倒底有没有心?他一心一意念着你,你可知道直至如今我仍是完璧之身?他都不曾碰过我,就因为你!可你……可你居然能狠得下心!你居然能下得去手!你这个蛇蝎心肠的恶毒……” “够了!住口!”眼见着怀中女子的面色一点点惨白、眸光一点点沉黯却紧抿着唇不发一言、身子颤动得越来越厉害,而妹妹说得越来越伤人,叶君镆终于动了怒低吼。复扶住摇摇欲倒的谢澜冰:“澜冰,绾卿她不懂事口不择言,你莫要与她计较,我自会向她解释。” 谢澜冰站直了身子,轻轻推开他:“无妨。” 瑞和公主看着他们忽然尖声笑了起来:“好,好,我终于明白了。哥哥,你不用向我解释什么。如今他死了,你们便可以无所羁绊地在一起了,日后同享帝后之尊!谢澜冰,原来你不过是……” “绾卿!” 叶君镆怕她再出语伤人,低声喝住。向身后唤道:“小涅,公主累了,你送她回去。” “不必!我自己走!不碍着你们的好事!”瑞和公主后撤一步怨毒的目光扫过两人,定在谢澜冰脸上,幽幽恨声:“谢澜冰,你记住,你对他所为有朝一日我会悉数奉还给你。”说罢,转身离去。 “澜冰……绾卿她任性惯了,你放心,我会去说她的……”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他心中还是有几分不忍。 “我都知道的。殿下,我乏了,恕先告辞。” 那单薄如流云、疏离如冰泉的纤柔身影缓缓消失在了天牢尽头。 “大皇兄。” 叶君镆掩住目光中的叹息,转过身来已平和如初。“方才听也听懂了,看也看够了,想来也没什么好问的了。父皇命我前来,你该上路了!” 第四十四章:情何以堪 昭嘉十九年春,英王谋逆伏诛,参与兵变的一万士卒因安王求情免于株连,朝中文武因此被抄斩或丢官罢职的约数十人。英王生母贤妃卫氏打入冷宫,靖宁侯府因不知情故不予追究。英王满门贬为庶人发配千里,九岁的世子叶皓昱因救驾有功被昭帝留在宫中。 至此,风圻一朝只剩下安王叶君镆一名皇子。丞相谢轩祈动本请立叶君镆为当朝太子,昭帝准奏。朝中尚有臣子因叶君镆非嫡非长心中不服,谁知隔日叶君镆出示了白贵妃遗物——多年未现踪迹的九尾凤佩!一时间风圻上下皆惊,这才知白贵妃乃开国白氏后人。昭帝当即下旨,追封已故的贵妃白氏为孝淑皇后。叶君镆嫡子身份既定,遂无人再有异议。 同月,太子叶君镆以“定国”玉佩娉下丞相谢轩祈之女谢澜冰为当朝太子妃。昭帝传旨,太子册礼与大婚皆于四月二十八举行,着礼部即日起备办。 谢轩祈、谢澜钰下朝回来将谢澜冰唤至书房,父子两谁也没先向她开口,只是目含叹息静静地看着她。 岁月这样快地从指缝间流走,算来如今谢澜冰快要十八了。十八韶华,该是枝头绽放得最美丽的花儿,稚气消去、风韵渐明。如同眼前白衣广袖的女子,曼妙的身姿勾勒定型、眉目五官完完全全长开了,那清艳与恬淡的气质更似刻入骨中,风华倾世。只是……若有人能看懂她的眸光,必会心痛不已——那不是韶华女子该有的目光,在那水光潋滟、流光溢彩的双眸之中,深埋的只有两个字:倦与寂。 谢轩祈和谢澜钰唯有叹息。他们所担心的正是此次回京后她的“一切如常”。就算不情愿,他们倒宁可她整日以泪洗面,毕竟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然而她没有。她依旧柔和温婉、浅笑盈盈,与他们讨论朝中局势、帮助柳氏和沈玉淑打理府中事务。可她分明又那样不同,左右无人的时候她常常独自出神,目光中流露出的痛色让远远看着的他们心中哀叹不已。孤兀的清寒、淡漠的倦怠,如今她的心……还在么?嫁与叶君镆,从此每一天都要陷入尔虞我诈的重重算计之中;一旦离了府,连个疲惫时可以说话的人、连这个仅存的避风港都要失去了。她…… “爹爹、大哥,有什么你们便直说吧,总这样看着我做什么?”谢澜冰无奈地轻一牵唇角,淡淡道。 谢轩祈收了复杂的神色,声浸慈爱:“冰丫头,皇上下旨,四月二十八便是太子大婚了。你……有打算了么?” 谢澜冰抬手取下发间银钗拈在手中把玩,“海魂泪”幽幽蓝光璀璨,这一支钗……当时他笑容温润,亲手为她插于发间。旧物犹在,赠者何踪?手中银钗一顿竟险些扎破了手。 “冰儿!”谢澜钰微微焦急的声音将她思绪唤回。她抬起头,浅浅一笑:“皇上下旨了,难道我还真能逃婚不成?左右躲不过的,嫁便嫁了。以后府中少供一个我怕是能省下不少银两,安伯该偷着乐呢。”见谢轩祈和谢澜钰并没有露出笑容,她微微轻叹:“爹爹和大哥那么严肃做什么?我和叶君镆之前接触非少,如今我大略能摸清楚他的心性,就算应对起来也没那么吃力。更何况,我这一嫁,至少能让谢家有几年的平安。爹爹、大哥,你们要依照情势细细斟酌,助他抱负得成便退了罢。他对谢家终是忌惮的……” 她说得轻松,谢澜钰却明白事实并非如此。情知她是为宽他们的心,也不忍戳破,再者她的嘱托也是实情,故而点头应允:“这个自然。我还可以让玉淑多去陪陪你,有什么话让她带一下便是。” 谢轩祈亦点了头:“冰丫头,府中你不用过多操心,我和钰儿会斟酌着办的。” “我还要多赖几日才肯嫁出去呢,爹爹和大哥怎么说的跟我就要走了似的。”谢澜冰略有些委屈般地嘟了嘴,然后扭脸对谢澜钰眨了眨眼:“大哥,什么时候让玉淑姐姐抱着小侄儿来看我?我必定把太子府的奇珍异宝都搜罗了给他。” “冰儿……”谢澜钰向谢轩祈一摊手:“爹,您可都听见了。这都是您给惯的……” “冰丫头说的对,钰儿,爹和你娘也都盼着你和玉淑什么时候让我们抱上孙子呢……”谢轩祈笑道。 “我……尽力,尽力……” 谢澜钰难得有些局促,看得谢轩祈和谢澜冰撑不住一起笑了出来。 风陵渡上烟波迷蒙,风陵渡下肃穆无声。议事堂中,柳非言轻轻将墨辕枪倚在十二个下手位中唯一的那个空座旁,哑声道:“霜瑛,回家了。” 霜袖、霜云、霜宛、霜月、霜雨、霜叶六人都啜泣出声,伸手拭泪。霜蘅、霜剑、霜风、霜箫、霜棋虽深知男儿有泪不轻弹,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一个个别过脸去。十二卫自幼一起长大,誓要同生共死,谁知如今霜瑛竟再不能回来!霜瑛在十二人中年纪最长,平素虽沉默寡言可对这些师弟师妹极尽爱护,很得这十一人的尊敬。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十一人被柳非言急令召回为霜瑛招魂。 “招魂”是风圻古老的仪式,将逝者魂魄召回载于河灯之上,顺流送置洛水尽头的往生门,以求逝者平安托生。柳非言左手托了檀木小盒神情肃穆向霜袖等十一人道:“走罢。” 风歌如泣,月色下洛水畔肃立着十二个白衣如雪的身影,人人面上悲伤凝重却又坚忍刚毅。霜袖捧出一盏莲灯交于柳非言,十二人手中的素烛同时聚拢,将那灯点燃了,低吟:“魂兮归来。”那声音苍茫却又雄壮,仿佛能穿透重重阻隔,到达昏黄飞沙的莽原,唤回霜瑛安眠的英灵。 柳非言弯腰将莲灯放入水中,打开檀木小盒取出一撮莽原带回的黄沙,轻扬右手——细碎的沙从掌中滑下,散落到莲灯之上,使得火苗有一瞬的微晃。霜瑛的身躯安息于莽原,已化作泥土黄沙,世世代代守卫着风圻。 “魂兮……归来。”轻语呢喃,盯着那莲灯打了个转向下游漂去,她有些恍惚,仿佛有一刹看见霜瑛浮于莲灯之上的幻影正向她微笑。闭目再张开眼,却又只看见一盏孤零的灯。 十二人静立着,一同注视着那莲灯越漂越远,那一个光点越来越微弱。从今,身边少了一个生死与共的同伴。但愿此生不要再一次同着素缟。 再看不见灯光。柳非言转了身:“回罢。” 折回议事堂中重新坐定,霜蘅看着霜瑛的空座略一迟疑:“执事,如今……霜瑛去了,应钟司少了一人统领,是否要从风陵骑中再选一个出色的来……” “不必。”柳非言不待他说完淡声打断,抬眼一一扫过十一人的脸,轻声却坚定道:“你们记住,任何一个人去了,都不可能被替代。十二卫永远都是十二卫。霜瑛他,仍在。”她抬手指了指心口:“这里。”算她任性一次,她固执地想留下霜瑛的位置。更何况,在她心里,他永远都不可能被替代……那是瑛哥哥呀! 十二卫永远是十二卫。霜袖、霜蘅等人脸上露出肃然与激荡的神情——十二卫,不可拆散的十二卫,永远并肩立于一处。 “霜箫。” 柳非言走到霜箫面前:“应钟司的一部分事务今后便由你代为处理。若有什么不清楚的只管问霜袖,或是我。” “谨遵执事之令。”霜箫心思缜密性格稳重,平素行事深得柳非言赞赏。 “霜风、霜月,我隐约有感玉凉此次兴兵犯境绝不简单,我朝中可能已有玉凉奸细,你们要加紧追查。霜剑、霜云、霜蘅、霜宛、霜棋、霜雨,你们平素操演不可懈怠,我得了空自会亲去过问。霜叶、霜箫,你们暂时协助霜风、霜月追查奸细一事,若有其他安排我自会告之。霜袖……你留下,我有话问你。其他人依我所言退下罢。” 风陵卫各自领命重回各地。议事堂中只剩了柳非言和霜袖两人。霜袖有些不解:“小姐,为何独独留下我?” “霜袖,在这里没有什么小姐,只有执事。我曾说过,若我如此装束便只是风陵骑的执事柳非言。”柳非言眸光深沉,霜袖移了目光不敢与她相视:“是,执事,霜袖知错了。” “相府小姐会护着她的丫鬟,可风陵骑执事不会姑息任何一个违令之人。霜袖,你该知骑中规矩,我为什么单留下你,你心里清楚。”柳非言背过身去:“玉凉兴兵困城,霜月送出了消息,为何我竟一点都不知道?凡牵涉于此的我都过问清楚,当日密报交到了你的手上,为何你没有呈给我?”她声音清寒飘渺:“若非我事先全不知情,霜瑛就不会葬身莽原,近三十万将士不会埋骨边州,少庄也不会……霜袖,你告诉我,为什么?” 烛火微跳,偌大的议事堂中回荡着那一句分明沁了丝绝望之意的“为什么”,霜袖一下伏跪在地全身颤抖,泣道:“执事,一切都是霜袖之过,但凭执事责罚。” “霜袖。” 柳非言转过身看着地上那瑟瑟发抖的熟悉身形,神色复杂:“我知道你不会无故犯下如此大错,必有原由。而我,只是想了解你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将密报呈给我,或是,你究竟将密报呈给了谁!” “执事,一切都是霜袖之过,与他人无干。霜袖愿以死谢罪。” “你……”柳非言看着霜袖犹带泪痕却坚决的面容,轻叹一声:“一向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起来罢,如何处置你日后再说。你记着,将功补过,霜瑛他……必也是这么希望的。” 霜袖听她提到霜瑛泪珠又落了下来,呆呆起了身。 “其实我已知道是谁了,霜袖。这个世上,得你如此相待,宁可一力承担所有罪过的人还能有谁?”柳非言合了双目:“是他,对么?” 霜袖身子一震,垂下了头。 “你也出去,我要一个人静一静。”柳非言在霜瑛的位子上坐了下来,那声音中有多少倦和痛是霜袖听不出的。 不愿相信的事实就摆在眼前,那个人一定脱不了干系。这让她,情何以堪? 三月末柳绿如烟,慕燕怀又一次踏入别柳山庄。柔软的柳枝在风中摇曳,仿佛一转身,柳幕重重间就能看到那绿衣翩跹的身影。他微微有些发愣——近二十年了,昨日种种如同一场梦,竟绵延了近二十年。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睡里销魂无说处,觉来惆怅销魂误。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沈鱼,终了无凭据。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清灵的歌声响起在柳林之中,慕燕怀循声望去——烟萝绿长裙曳地,身姿婀娜、气质柔婉,弱柳扶风、巧笑嫣然。倚枝轻歌的侧影,不正是她? “含烟……” 拨开重重柳条,慕燕怀向那熟悉的烟绿身影奔去。魂牵梦萦的绿衣呵,十八年来不曾淡忘过的绿衣呵…… “我记得第一次听师父唤出‘含烟’这个名字,是在我四岁毒发之时。那个时候我没有睡着,我很好奇,师父唤出这个名字时那种伤感我虽不懂,却能听得出。”谢澜冰声音轻柔缓缓说道,转过身来看向慕燕怀。 “璧儿,是你。不是她。”失望爬满了慕燕怀的脸,他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很多,自嘲地笑了:“是了。她不可能再回来了。” “我记得我曾经不懂这山庄为何叫‘别柳’,正如府中为何有‘萦碧阁’、‘绿绮亭’那么多和绿色有关的名字一样。我不懂为什么爹爹、二哥哥还有师父看着我的目光总像是透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后来我明白了。师父您说,娘亲是多么幸运的女子,有爹爹和她碧落黄泉携手相伴,有姨父和您这样记挂着她,从不曾忘。” “你娘,是个温婉如水的女子。她善良、坚定,有时候单纯得可爱,有时候却又聪明得剔透。”慕燕怀贪恋地盯着谢澜冰的容颜,陷入对故人的回忆:“璧儿,你的面容和你娘有九分相似,可放在平时,我却决不会将你们认错。你像你娘,却又不似她。” “若是娘亲知道,有人因为对她的爱而记恨爹爹,甚至一念之差险些要了她儿子的性命,不知该怎样难过呢。”谢澜冰垂了眼帘淡淡道。 “璧儿,你……”慕燕怀面上滑过一丝诧异,随后大笑出声:“果然是她的孩子,果然是我一手教出的孩子!” “师父,你忘了,我不但是娘亲的孩子,也是爹爹的孩子。险些被你夺了性命的哥哥,也是娘亲的孩子!因你之故葬身沙场的瑛哥哥,更是你一手带大□出的孩子!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慕燕怀面色微僵,而后冷厉起来。“当年我早就觉出叶元嗣非可交之人,多次提醒江远遥,可他执意不听。他一人愚忠便也罢了,可他毁了含烟的性命!既已得含烟为妻,又有了两个孩子,为何不能带含烟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归隐了去?到头来……含烟给他作了陪葬。可笑,风陵骑还要替叶元嗣那个无耻小人守卫江山?这是凭的什么?他没有尽到做丈夫的义务!他没能护好含烟!” “师父之所以容不下哥哥就是因为哥哥长得和爹爹越来越像了?师父自幼宠我就是因为我长得像娘亲?” 谢澜冰面露悲怆声调提高:“可是谁自幼教我们十四人为国尽忠永卫风圻?是谁重新苦心经营风陵骑交到我们兄妹手中?师父,为了一己爱恨,便可以无视十多年师徒之情?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葬送几十万将士的性命?便可以不顾会因战火罹苦的百姓?您怎么年纪越大越糊涂了!” 谢澜冰悲悯而愤然地看着慕燕怀有些扭曲的面容:“爹爹心忧百姓,故而才会以守卫风圻为己任。娘亲懂他,也与他意愿相同。师父,您还不能明白当初为什么输给了爹爹。爹爹心系天下,而您……您的心太小了。小到,只能装下娘亲么?” 慕燕怀如遭重击,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这孩子说得尖锐,却偏偏一语道破他的弱点。他的心,太小了。如同当初行走江湖,他只能救眼前之人、解决眼前的纷争,他的快意恩仇,终是太浅。 见慕燕怀神情松动,谢澜冰微松了口气,动之以情:“我知师父只是一时偏激,您这些年来如何疼爱我们、如何经营风陵骑,我都看在眼里,您做这些不曾掺杂半分虚情假意。哥哥他一直敬您如父,霜袖她宁可以死谢罪亦不肯说出是您取走了密函,霜瑛他……我想他若看到您迷途知返也不会怪师父的。还有我……师父,我希望永远是您的‘小璧儿’。您可曾想过,若是霜蘅他们知道了您的所为该如何矛盾?您于他们情如父亲,您教会他们一心报国,如今您竟要亲自颠覆了这一切不成?师父,就当璧儿恳求您,别再执迷下去了。”谢澜冰语带哽咽,跪地不起。 慕燕怀呆呆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柔弱身形,神情恍惚。不知为什么,这几年他的心境忽然变了。大约就是从昭帝毁了谢澜冰的亲事起,他对昭帝那浓烈的恨意不受控制地盈满胸膛,连带着怨起江远遥——柳含烟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他怨江远遥没能护她周全。谢澜清的面容和江远遥越来越相似,那日接到密报,他竟鬼使神差地起了压下的念头。如同恶魔附体,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报复,疯狂的念头迷了心窍,今日被谢澜冰点醒才觉羞愧难当。他事后知道霜瑛因此送命、谢澜冰也差点命丧沙场时心中已有了悔意。没料到这个孩子还如此回护着他,她还是顾念着十多年的师徒之情才这样私下找他求解。 “璧儿……师父错了。”他弯腰扶起她:“我知道,我一念之差不但断送了霜瑛和几十万将士,还让你和卫谦……”罪孽深重,他有些轻颤问道:“不怪霜袖,是我命她密报都呈于我知,不许告诉你。师父老糊涂了。你肯原谅我么?” “师父……” 谢澜冰抱住慕燕怀:“我不怪您。霜瑛不会怪您。哥哥更不会。” “好……好孩子。”慕燕怀含泪微笑,却颓然苍老了太多。松开谢澜冰:“璧儿,我罪孽深重,再无颜面过问风陵骑的一切。从现在起,风陵骑完完全全交给你们兄妹。我要去一趟边州,向霜瑛和几十万将士道歉。这罪,我要尽力赎回。我要祈求含烟原谅啊。” “师父。”谢澜冰唤了声,却是无言再说些什么。事情发生过,便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到现在才来找我,便是已经布置妥帖了,若说不通我,你也可以……是么?”慕燕怀离去前轻声道:“小璧儿,如此聪明对你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风陵骑是用来永卫风圻的,不是徒添战火让百姓遭难的。” 谢澜冰眸光坚定:“所以,就算面对的是师父……也唯有……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还是放下了不是?我答应您,一定为爹爹和娘亲讨一个公道。” 这已是最好的解决方式。隐瞒这一切,只追究霜袖失职之责,可全慕燕怀的体面。她终究不希望与这个对娘亲情深义重、对她有着十多年教养之恩的师父反目。唯有身边之事悉皆处理妥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调用全部的精力应付将要面对的未知之局。 她敛眉微微一叹: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少庄,你怎么忍心留我一个人独自应付这错综复杂的棋局? 第四十五章:唐棣之华 太子府倾云院。梨树上、绿叶间,星星点点的嫩白花苞格外惹人喜爱,叶君镆负手而立,看着眼前淡雅幽静的院落满意地微勾了勾唇角——或许,她会喜欢上这里,这里的确是适合她住的地方。心思一动,吩咐跟在身后的小涅:“前些日子宫里不是赏赐下不少绫罗绸缎么?我隐约瞧见一匹凝烟水蓝薄纱,你去跟他们说取些来做这屋中的挂帘。” 小涅跟在后面一咧嘴,那些绫罗绸缎是赏给太子侧妃凌雅柔,良媛明瑟、曼音裁制新衣的,如今却被太子殿下点来做挂帘,真是……然而,太子金口玉言,唯有依命而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小涅,以后你会发现,那凝烟水纱唯有配她才是不辱没了呢。”叶君镆回首一敲小涅的脑门,笑道:“快去办吧,顺便找人在窗下再栽几丛竹子。” “是是,殿下,我这就去……”小涅一见他笑了也跟着欢喜,劲头十足一溜烟便没了影。 “殿下对她还真是上心。原先我听久恕、常川说了还不是很相信,我原以为这天下没有能入殿下眼中的女子。现在看来……啧啧……”梨树后忽然转出的墨绿长衫男子笑容谐谑:“殿下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罢了。” “断楼。” 叶君镆声平似水:“看来你这几年在天机阁还没呆够,不该这么快就放了你出来。不然这么着,你还是先回去吧,我这不缺人手。” “别别,殿下,再在天机阁里闷着,我浑身都不得劲,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断楼笑着告饶,眉尖一挑:“不过我还真好奇,她到底是怎样美若天仙才智过人才得您如此看待。” “你会知道的。”叶君镆眸光一动:“正好,我有事交给你办。” 月光浸染了洛水,洛水淋湿了月光。风陵渡上的谢澜冰捧着那一盏莲灯愣愣出神,仿佛弯腰将灯依波逐流是这世上最难完成的动作。 “少庄……” 似是洛水悄悄映入了她的眼眶,那一双明眸烟凝水漫如同被打湿了的星月。 “魂兮……归来……”莲灯入水,静静漂远。谢澜冰于风中伫立,宛若雪砌冰雕。今日……是三年之诺的期限。 三年之诺,相许三年。三年之中放手处理各自的事情,三年之后携手离去,再不问此间风霜雪雨:是夜,他们如此约定。因她年少任性,他受了那么多苦楚,却依旧茶眸明润温和坚定,牵着她走,让她不曾迷失了方向。如今……少庄,三年期满了,与我约定携手归去的你又在哪里?三年前是你被迫迎娶绾卿,三年后是我被迫嫁于叶君镆。你我……真的情深缘浅么?你竟要我亲手送你前往往生门么?你可知,那莲灯上载的不只是你的魂魄,还有……我的心。 莲灯愈远,谢澜冰面上凄迷越浓:少庄,曾经你怀念逝去的母亲,我劝你“往者不谏,来者可追”。可如今谁又能来劝我一句?或是……我执念深重,终究不能……践行这个道理。少庄,你真的要前往往生门了么?少庄,你真的……不能回来? 夜风渐盛,洛水中荡漾起微波。那一盏莲灯在劲风中摇摆。滚珠泻玉般的浪花溅上安安静静燃着的火焰,那一点火焰被风撕扯着,一点点黯淡下去,莲灯摇晃着,摇晃着,一个欹侧翻倒在波浪里,缓缓地沉下去。洛水的清波泛着粼粼的月光,那盏莲灯转眼间便被淹没了。 谢澜冰的明眸在一刹那间光芒流动,似是站不稳,紧紧扶住了一旁的阑干。不得往生。少庄,少庄,是洛水骗了我,还是你真的仍活着? 四月二十八。天朗气清,春景明媚。太子府张灯结彩,描金红绸层层悬挂。叶君镆一身明黄盘龙太子袍,金冠束发,更显得英俊挺拔、帝王之气顿现。 在侍从的簇拥下出了府门骑上颈系红绸的高头骏马,后面跟着百名禁卫,鼓乐喧天向相府行去。 红毯三里,花缀满芳。谢轩祈扶了谢澜冰行走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铺地红毯之上,不知是谁的主意,红毯两侧缀满了各式鲜花,争奇斗艳芳菲夺目。女儿的柔荑一如既往凉得惊人,飞凤碎金冠帘随着步履轻轻晃动,让他看不清女儿此时的表情。他其实害怕见到女儿此时的表情,那是——沉静之后的无魂无心。 “爹爹,你的手怎么也凉了?”谢澜冰轻声道:“莫担心,我会很好的。” “冰丫头……”谢轩祈目中泛上隐隐的晶莹,却不知该说什么,深深一叹。 柳氏、谢澜钰、沈玉淑跟在他们二人身后,各自强颜欢笑将伤感藏下。从今之后,这个聪颖懂事的孩子,就不属于这个家了。 每一步都走得这样累。因为知道,红毯那头等候的人,并不是他,不是自己想结发执手的人。将要居住的那个地方,也不是家,而是又一个算计重重的隐局。谢澜冰轻叹一声,微微合了双目。 叶君镆立在红毯尽头看着一点点走近的艳红身影。正红描金绘凤广袖束腰华裙,从来散落的青丝盘起,若说平素她美得清丽出尘,此时行走之间华贵雍容的气质却宛然可见。三年了。终于,她还是成为了他的妻。 “太子殿下。”谢轩祈将谢澜冰的柔荑交到叶君镆手中:“小女不懂事,还望殿下好好待她,老臣感激不尽。” “丞相放心。我与澜冰夫妻一体,自会护她周全。”叶君镆携起谢澜冰登上了一边候着的车辇,谢轩祈等诸人拜倒:“恭送太子、太子妃”。 暖风和煦,叶君镆微一皱眉:“澜冰,你的手一直这样凉么?” “只是凉些,无碍。”谢澜冰神色淡淡。 “你今日……真的很美。”叶君镆小声道。 谢澜冰终是侧颈看了他一眼:“殿下今日是怎么了?” 叶君镆于是不再说话,只是更加握紧了身侧女子薄凉的纤纤柔荑。 礼官唱喝,金殿受封。叶君镆与谢澜冰携手拾级而上,那一抹帝王霸气的明黄与那一抹雍容庄肃的正红相映俨然。太子侧妃、太子良媛受封退下,太子、太子妃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拜贺。 多少年后,当日参加册封大典的朝臣仍记得太子妃除去飞凤冠帘悠悠转身立于太子身旁的那一刻。 龙姿凤仪。惊为天人。 飞凤金钗口衔额坠耀目,那样清莹明澈却隐含着威严的明眸,洞悉一切却又含着悲天悯人;那样明艳绝伦的容颜,眉心描花更添娇美,在她面前什么淑娥佳丽都要黯然失色,唯有身侧那气势比天的太子才可与她并行。身份尊贵的丞相之女,当之无愧的风圻太子妃。群臣再不犹疑,山呼跪拜。 谢澜冰神色淡然,叶君镆轻扫了她一眼,向下沉声道:“众卿家平身。” 倾云院屋中烛火微漾,谢澜冰静坐在喜床之上垂眸不语。 “小姐。”霜袖小声道:“太子殿下一会就要过来了,你……” “霜袖。” 谢澜冰轻轻拉过她的手:“如今伤还疼么?怨我么?我毕竟要给埋骨边州的风陵骑们一个交代……”她叹了口气:“委屈你了。” “小姐,我知道的。霜袖无怨。”霜袖回握住谢澜冰:“倒是小姐你,如今这太子府不比相府,又要多花些心思了。无论如何,霜袖陪着小姐。” “还有我,我也陪着小姐。” 扶扇本在院里四处看看,这时回了屋中也插言道。 谢澜冰微微一笑:“这可不行,你可不能总陪着我。否则霜风该在心里把我记恨个……霜袖你说呢?” “可不是么。扶扇,我们都希望霜风那祸害早点抱得美人归啊。”霜袖笑着向扶扇眨了眨眼。 扶扇红了脸:“你们就知道欺负我,我,我……” “扶扇,我是认真的。这些年来我和哥哥都希望你和霜风能早日成亲,霜风是个孤儿,又为了……成天在外闯荡。若是你可以给他一个家,这是大家都乐得看见的。今后我不知可有精力去顾着你们,扶扇,你们不该都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这样我无法心安。” “小姐……”扶扇忍泪微笑:“小姐说的哪里话,扶扇从小就跟着小姐,小姐为什么总是赶我走呢?我和霜风小姐不用操心的,我们自己心中都有数。” 谢澜冰还欲再说,屋外有人通传:“太子殿下到。”她只得摆了手:“你们出去罢,早些歇息。” 叶君镆究竟还是被谢澜钰、沈式微、纪翔几个灌了个微醉,此时脚步微晃由丫鬟引着来到倾云院。将丫鬟们打发下去领喜钱,独自推门而入。 满树梨花都绽放了,微风一吹,隐隐的香气漫散开来。他站定身形将体内酒珠逼出顿觉清醒不少,屋中烛火明亮、倩影清晰,他面色有一瞬的恍惚,挑帘入内。 谢澜冰已除去了白日的一身繁琐的华服,换上了正红绘凤宫纱。青丝放下只松松一绾,却别有一番柔媚的风韵。他总觉得原本喜气的红色由她来穿,虽艳殊过人却透着说不明的隐隐绝望。她终究更适合淡雅的色彩。 “澜冰,日后只要不是正式场合,你还是穿你喜欢的颜色罢。”他低声道。 谢澜冰轻转过脸看着他,淡淡应允:“好。” 叶君镆忽然想笑,这哪里像是夫妻?她端坐的姿势是在等人,面上却决不是一个妻子等着她新婚丈夫的表情。他甚至有些判断不准,如今他们结为夫妻是他与她的开始,还是……终结? 谢澜冰起身抱起一床锦被打算铺在地上,挑了眉向他道:“不早了,歇下罢。” 叶君镆目光一闪,玩味地牵了唇角:“澜冰,你在紧张么?同处一室,你怎能确定我不想洞房花烛?” 谢澜冰微微一僵,淡声道:“殿下莫忘了,你我只是合作而已。” “你就如此相信我美色当前毫不动心?还是你信我待你之诚?” 满意地看到谢澜冰猛抬了眼紧盯着他,他笑得更加恣意:“你该知道,若我真想动你,睡在地上和睡在床上不会有分别。” 谢澜冰合了目不去理他。他微叹了声:“原来竟没发现你这样容易便恼了,不闹了。”他正了颜色:“我说过,既你已嫁我为妻我们夫妻一体,对你我不须再瞒。我要让你见几个人。”说罢,推了窗向外唤道:“久恕、弃疏、常川、断楼,你们都进来罢。” 谢澜冰再睁开眼时面前已立着四人。“久恕、常川你是见过的,弃疏当日你也远远瞧见过了吧?这个最不正经的家伙叫断楼。他们和南樘一样都出自天机营,也是我的心腹。” “没说的,殿下,我输了第一层。”断楼细细端详了谢澜冰一番,笑嘻嘻地向叶君镆道。 “断目自是飞去无忌,况是今朝无酒醉楼。我曾见过‘醉目’牡丹,墨翠其华,可堪佳色。”谢澜冰淡淡一笑似不经意道。 断楼一愣,诧异和释然先后滑过面颊,对谢澜冰深深一揖,又向叶君镆点了头:“第二层我也输了。” “第三层你也输了。” 叶君镆微勾唇角:“她就是柳非言,风陵骑的柳执事。” “既如此,断楼输得心服口服。太子妃,之前如有冒犯还望莫要见怪。”断楼敛了嬉笑神色有些复杂。 “想不到断楼也有今日。”门外响起展南樘含着笑意的浑厚声音,门帘一挑,他伴着一灰衣儒生迈入屋中。 “先生。”久恕、弃疏、常川、断楼忙恭敬地给那灰衣儒生行礼。他大约三十多岁的年纪,颧骨微高,面容消瘦,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却精芒灼灼。此人大智。谢澜冰暗暗点头,带了丝疑惑转向叶君镆。 “澜冰,这位是逸梅先生。我的谋士。” “久仰。”谢澜冰轻轻一笑与这逸梅先生目光相触。四道目光撞击在一处似短兵相接却又平和如水。片刻,逸梅深施一礼:“见过太子妃。” 谢澜冰娴静微笑,叶君镆心中明晰——他丝毫不意外她能镇住这几人,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唯有她才能与他比肩! “我与澜冰已是夫妻,故此,望诸位从今而后如待我般待她。不可违拗!” 逸梅、展南樘、久恕、弃疏、常川、断楼齐点头诺道:“是。” 叶君镆微笑地看向谢澜冰:“澜冰,若他们有什么越礼之处,你可告知我,我自会处置。” 逸梅抬了头:“太子妃,殿下已示他之诚,我等唯殿下之命是从。太子妃聪颖过人,当知……”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谢澜冰看着逸梅眸光流转:“自然。只是风陵十二卫如今散落在各处,再次聚集之时我自会介绍给诸位。你们不必多虑,我受了这太子妃之位,自然与你们一般,会辅助他成就大业。” 她声音虽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子妃累了一天了,你们都退下罢。”叶君镆吩咐道。 “澜冰,歇下罢。”屋中只剩了两人,叶君镆揉了揉额角:“若你不放心,我就在这坐一宿好了。” 谢澜冰在喜床里侧躺下,轻声道:“我真的乏了。你也歇下罢,明日还要入宫呢。”说着将一个枕头放在外侧,却是再不说话。 叶君镆苦笑了笑坐到床边:“你还是太心软。” 然而里侧躺着的人却没有理他。 他轻叹一声拉了被子也躺下:“好好睡吧。我想断楼这回对你可是彻底折服了。”他知道再得不到回答,将身边的灯吹灭,缓缓合上了眼睛。 第四十六章:心中藏之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在床榻之上,叶君镆睁开了眼,身上盖着的锦被像是被人掖过,他有些迷糊地转头看向里侧——空无一人。 梳妆台前,谢澜冰将那一支飞凤衔珠金步摇正正插好,转过身来淡淡道:“真不知殿下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殿下该二十有七了罢?” “嗯。”叶君镆坐起了身,“如何?” “晚上睡觉居然还踢被子。”谢澜冰似是忍着笑重又背过身去。 叶君镆身子一僵,微微黑了脸轻哼一声,却又莫名地想笑。方才谢澜冰那一瞬的柔和似褪去了重重冰冻,那样连眸中都蕴着丝温暖的表情是她对他从不曾有过的。 屋外的侍婢们听屋中两人起了,忙进来服侍两人梳洗。待都收拾妥当了,叶君镆携了谢澜冰的手一同来到前厅。 凌雅柔、明瑟、曼音三人已候在厅中。见他们进来忙起身相迎。叶君镆道:“昨日你们还不曾拜见过太子妃,如今都过来行礼罢。” 三人一起过来向谢澜冰见礼,口称“姐姐。” 谢澜冰轻轻一笑,先扶起了凌雅柔:“雅柔姐姐快请起。”那明瑟端庄,曼音娇媚,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丽。谢澜冰含笑看了叶君镆一眼,对她们三人道:“论年纪三位姐姐都年长于我,莫要这么称着别扭了。我年纪轻些,不懂如何打理府中事务,之前这些也都是雅柔姐姐在操持,既如此,日后多劳雅柔姐姐指点。都是姐妹,只一心为着太子殿下,安分守己便好。” 凌雅柔原先和谢澜冰是相识的,见她态度甚为恭谦忙拉了她的手:“澜冰妹妹放心,我们记下了。” 明瑟,曼音也点头称是。 小涅跑来传信:“殿下,太子妃,车辇都在府门外备好了,该进宫了。” “你昨夜睡得不好么?怎么那样早便醒了?” 叶君镆看着谢澜冰那在正红宫纱衬托下有些苍白的面色,低声询问。 “我一向睡得不大安稳,无碍的。”谢澜冰垂了眼帘淡淡道。 “对了,有样东西昨夜忘了给你。”叶君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探了身轻轻给谢澜冰配好。 正是上古暖玉——九尾凤佩。谢澜冰眸光微漾,冷了脸色伸手欲摘。 “澜冰!”叶君镆抓住她冰凉的皓腕,眸深似海、声音低沉:“莫要任性。你如今是风圻太子妃,这九尾凤佩理当由你保管。” 谢澜冰一滞,冷声道:“有‘定国’便够了,何必这九尾凤佩。再者,我受不起,你我不过合作而已,我不想欠你的情。” “你我已为夫妻,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叶君镆有丝薄怒,加大了手上的力度:“这原是母妃欠你的,还你也是应该。更何况,丞相和子澈他们都不希望看到你的寒毒再复发。澜冰,你是聪明人,当知道聪明人不做无谓的牺牲。”他黑眸中滑过一丝了然:“我知道你是不希望和我有太多牵扯。可你与他之间的感情是这区区一块玉佩便能动摇得了的么?再者,他,必也不希望你再受寒毒之苦。” 谢澜冰颓然放下了挣扎的手,微合了双目。他知道她的弱点,从一开始便是这样。她无法反驳。 叶君镆见她放弃摘下那玉佩便也松了手,这才注意到她的皓腕被他方才抓出一圈绯红。他原想道歉,却见她面容恢复了冷淡将衣袖放下遮住了手腕,终是眸光一闪忽又灭了。 两人并肩坐在一处,谁都没有再出声。 昭帝命内侍将太子、太子妃二人接到清和宫。他面露慈爱地注视着爱子与儿媳相携走来,满意地微点了点头——他更加坚信自己不曾看错,只要他二人携手并行,天下指日可得。天下,是他的梦,他谋划铺路至今,该由他的儿子代他完成。 “儿臣拜见父皇。”叶君镆与谢澜冰行过大礼,双双垂手而立。 “都坐吧。”昭帝摆手让他们坐下,有宫婢端过茶托,由谢澜冰向昭帝敬茶。昭帝啜着茶淡笑道:“澜冰丫头,事隔三年孤终于看到你和镆儿成了婚,实属不易。” “之前澜冰身弱多病,拖误了婚期,还望皇上莫怪。”谢澜冰浅笑盈眸命宫婢撤了茶托:“皇上若硬要治澜冰的罪,澜冰也只有认了,但不知皇上要罚澜冰什么才好?” 叶君镆轻唤了一声:“父皇。” 昭帝哈哈大笑:“你瞧瞧,如今镆儿这般着紧你,孤哪里能治罪责罚?不如这样,孤罚你们早日让孤抱上小皇孙。你们的孩子,必是天下之主!”他眸中精光一现紧盯着谢澜冰,笑容不减:“澜冰丫头以为如何?” “皇上……”谢澜冰满面娇红低了头,垂了眼帘掩住目中痛色和寒霜。 “父皇,澜冰她身子尚弱,过几载再提不迟,您就莫要难为她了。儿臣想让她好好将养几年。”叶君镆清咳一声移步站到谢澜冰身侧,含笑向昭帝道。 “罢罢,孤到底年纪大了,不管你们小辈的事了。你领着澜冰去给你母后敬一杯茶罢,她……”昭帝的大手重重拍了拍叶君镆的肩,父子目光一触,叶君镆敛颜视地,昭帝吩咐寿禄:“寿禄,扶孤回含元殿。” “皇上,澜冰有一不情之请。”谢澜冰忽然出声。昭帝脚步一滞,回首温笑:“澜冰丫头有什么只管对孤提。” “澜冰想将皓昱接回太子府。”直视昭帝探究的目光,谢澜冰柔柔一笑:“那孩子和我相熟,如今年幼正是好动之时,在皇上身边也怕聒噪扰了圣驾。不如接到太子身边,也能和我做个伴。” 昭帝眸光幽深,扫了叶君镆无波的面容一眼,浅笑道:“好。孤准了。” 沉水香雾袅袅,那卷轴中淡粉宫装的女子笑容温柔。叶君镆负手立于一旁,看向面容淡漠的谢澜冰:“这便是母后。” “绾卿真像她。”谢澜冰从画卷上移开有几分复杂深沉的眸光,微叹了口气。 “母后去的时候我九岁,绾卿不过周岁。”叶君镆看着画像中的白芷凝目光柔和:“母后她很疼爱我,虽然我知道她在宫中过得不开心,但我还是那样怀念那时,父皇、母妃带着我一起嬉戏的情景。” 记得他六岁那年的冬天,宛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各处宫宇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绵白。他活泼好动,见了雪尤其兴奋,拉着母妃便在清和宫后院打起了雪仗。谁知闹着砸着,一个雪球从手中飞出正砸在向院中走来的明黄身影上。四周侍从宫娥跪了一地慌张地叫“皇上。” 他这才发觉自己砸着了父皇,一吐舌头躲在母妃身后。父皇却没有生气,似来了兴致弯腰团了一个雪球向他扬了扬,他扯着母妃的衣角:“母妃,父皇他欺负我。” 母妃温柔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怕,镆儿和母妃一起砸你父皇。”母妃这一撑腰他更是没了顾忌,父皇也好脾气地让着母妃,三个人闹成一团。他觉得那日父皇的笑声格外爽朗,母妃的笑靥格外明艳。父皇温柔地看着母妃:“芷凝,好久没见你这样开心过了。” 当夜他便因受了风寒高烧不退,晕晕乎乎地直说胡话。母妃焦急地抱着他落泪,传太医来看、安抚他喝药睡下,在他床边整陪了两宿未眠。他烧退后睁开眼便看见母妃憔悴却欣喜的面容,母妃紧紧地抱着他:“镆儿,镆儿,你总算醒了。” 谁知这样疼爱自己的母妃竟早早离开了自己,而自从母妃死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哥哥也常同我讲,当初爹爹、娘亲和他,一家三口是如何的幸福。”谢澜冰面上氤氲了一层浅浅的伤感:“为什么不抓住自己的幸福?为什么毁了别人的幸福,也毁了……自己。” “澜冰,我有一事相求。”叶君镆面容恳切,低声道:“你能原谅母后么?” 她看得出,这时他的表情是那样真,不带一点算计。此时的他不是当朝太子,仅仅是一个母亲的儿子。然而……“若你指我身上的‘了如雪’,我不怪亦不怨。”谢澜冰淡淡道:“其他的,恕我暂时不能回答。” 叶君镆自嘲地微勾了唇角。是他一时冲动奢求了,他没有资格要她原谅,却还是希望他们之间不曾有这样的怨孽。 他们之间不过彼此算计提防。就像他用谢、柳两家牵制她,就像她方才所言把皓昱接回太子府——若皓昱住在太子府中他便难以向那孩子下手了,否则流言难消。看清了便知如是,为何他还是有那么一丝微薄的希望,希望可以持续早上她那一句“这么大的人了晚上睡觉还踢被子”柔和而明媚的温暖? 他忽然想起那日昭帝的话:以她那样的心性,若是有孩子将你们羁绊在一处,她便不能放下了。 孩子。他将而立,却依旧膝下无子。凌雅柔、明瑟、曼音虽得他恩泽却终不曾有他的骨肉。这本是昭帝授意的,他的嫡长子,只能是他和谢澜冰的。这算是昭帝对谢家、对谢轩祈的一个安抚:将来的国主必将流着谢氏的血,可保谢家无忧。 可她,眼前面容清冷的女子,她是断不肯与他有这种羁绊的。他想到昨夜她并不安稳的呼吸声,以及留给他的纤弱冷淡的背影,宽大衣袖下的手微微握起:“母后欠下的,我会偿还。” 叶皓昱见到叶君镆和谢澜冰的时候,原本活泼好动的小人消瘦闷滞了不少,让人看着心疼。也难怪,偌大的一个英王府就这么倒了,只剩下一个他。父亲当着他的面谋逆,甚至那一日用剑指着他;母亲、弟弟都被流放,就连祖母也被打入冷宫再不让相见。原本众星捧月享尽了娇惯疼宠的世子,如今不尴不尬地住在宫中,宫人们摸不清时局唯恐惹祸上身,对他只是恭敬却没有真正用心的。这两个月来所受的委屈都在见到谢澜冰的一刹爆发了出来,唯唯诺诺地向叶君镆唤了声“三叔”后,直扑到谢澜冰怀中:“姑姑……” 小小的肩膀不停地耸动,小家伙哭得伤心至极,怎么都停不住。一旁的嬷嬷担心谢澜冰不耐烦,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子妃,不然老奴……” “不必。由他哭完便好了。”谢澜冰抱着叶皓昱柔声哄劝:“皓昱,姑姑接你回府,以后跟姑姑住在一起,乖。” 叶君镆面无表情地登上了车辇,回身向谢澜冰道:“孩子怪沉的,你身子弱,让嬷嬷抱着他上来罢。” 叶皓昱听他声音冷硬吓得止住了抽泣,抹了抹眼泪紧拉着谢澜冰的衣袖:“姑姑,我要和姑姑一起。” “好,姑姑牵着你。”谢澜冰打发了那嬷嬷,牵着叶皓昱上了车辇坐在叶君镆身侧。 “你不该叫她姑姑。” 叶君镆侧了脸扫了叶皓昱一眼,声音平淡:“男孩子该坚强些,这样哭哭啼啼的难成气候。” 叶皓昱只觉得他目光如剜直叫自己不敢迎视,垂了小脸有些瑟缩:“是。” “皓昱,以后唤我婶娘便可。”谢澜冰取了丝绢为他擦了擦哭花的小脸,有些不满地瞪了叶君镆一眼:“殿下,皓昱不过是九岁的孩子,莫太苛责。” “九岁已经不小了。” 叶君镆皱了眉看着叶皓昱:“你瞧他都不敢看我,从小被惯坏了。” “谁说的。” 叶皓昱猛地抬起头,固执地迎着叶君镆挑剔的目光:“三叔,我敢看你。我也不哭。” 叶君镆别了脸,谢澜冰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目光中有一抹了然和微诧。 “我也曾有过九岁。”感受到她的注视,叶君镆合了目,低沉的声音轻轻、似有些疲倦地丢下这叶皓昱很多年之后才明白的话。 叶皓昱被安排住在了倾云院旁的怡和轩。谢澜冰晚上过去哄着他睡下,再回倾云院时才发现叶君镆搬了公文来,正在挑灯批阅。太子既立,昭帝便以太子须更熟悉国事为由将这些奏章全交与叶君镆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卷宗让谢澜冰微皱了眉:“怎么有这么多?” “底下的官员都知如今奏章由我处理,自然想在我跟前表表态,留下个好印象。”叶君镆一边动笔一边随口答道:“澜冰若是看得不落忍愿意代劳一部分,也算替为……合作者的我分忧了。” “既是公务便该在书房处理,搬到我这来做什么?天也不早了,一会去雅柔姐姐或者明瑟、曼音随便哪处歇下罢。” 叶君镆这才停笔抬了头,玩味地浅笑:“过了新婚之夜,澜冰就不肯多留我一宿?” “殿下!”谢澜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寒冰:“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叶君镆目光冷了下来,面容平静:“你多心了。我不过是不想外间传言太子妃新婚失宠而已。人言可畏,既装便装像了,多叨扰你一个月罢了。” 见谢澜冰从书架上拉出本书倚在床上翻开,叶君镆重低了头勾划:“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我不妨碍你。天不早了,歇下罢,免得夜里又睡不安生。横竖这些奏章我要看到明早,【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你也不必对我不放心。” “殿下做殿下的,与我有什么相干?”谢澜冰淡淡答道,没见着叶君镆笔尖一滞,在洁白的纸上留下一团浓重的墨点。他们之间前缘不净、如今更是虚情算计,还妄求什么无瑕?一摞厚厚的公文将叶君镆的脸挡在后面,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听得笔在纸张上游走的沙沙声。 寒漏一点点滴洒,不知过了多久,叶君镆微微觉得有些颈酸,停了笔仰了仰头——目光越过矮了好些的卷宗正能看见幔帐里的情形:谢澜冰侧身向里已经睡下了,如昨夜般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然而,在她外侧,分明整整齐齐铺着另一床锦被。微微掀起的一角正对着他,让他幽黑的眸光忽然翻涌上了太多的情绪。他的唇角不知不觉中向上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不是讽刺的,不是自嘲的,不是习惯性的虚假的——柔和的弧度。 第四十七章:维叶归宁 太子新婚,日日留宿太子妃处,宛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太子妃隆宠殊甚。丞相父子本就位高权重,此时更添缘由,一时间朝臣们竞相过府拜访。谢轩祈不胜其烦,干脆称病道需要静养,谢绝一切访客。 只有谢澜冰和叶君镆本人知道那传言“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恩爱非常”的具体情形——白日里人前他们确是举案齐眉,到了晚上倾云院中的场景却委实诡异:太子修长的指节拥着成堆的卷宗“如胶似漆”,太子妃潋滟的明目流连着史册“痴缠难分”……他们那“恩爱非常”的对象全然不是彼此。各自为政,互不相干。 如是十多日,案头的卷宗终于一点点消减下去。到了五月上,天气一天天炎热起来,因怕室内气闷,故而到了晚间也不曾关窗。不知何处飞来的小虫轻盈盈落到了叶君镆笔前,他微一分神,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亮,将笔搁置在一边抬头看向神态宁和如水的谢澜冰:“澜冰,不如我们来下盘棋吧。” 谢澜冰手执书卷的侧影本安谧如画,听他出声恋恋不舍地从书卷上移开眼,转过脸来淡淡扫了一眼案头的卷宗:“殿下还有公文不曾阅完,难不成想偷懒了?” 叶君镆早习惯了她的疏离淡漠,也不计较,微勾了唇道:“但凡相对的是猫儿狗儿的也能解个闷,你我成日里连个话都没有,难道你就不闷?” 他才提到“猫儿”,忽然从窗口飞入一道白影,直扑入谢澜冰怀中蹭了蹭“喵”了一声。谢澜冰低头抚着那猫儿浅笑起来:“絮团,乖。”正是那在谢澜钰口中唤作“小冰”,谢澜冰口中唤作“小钰”,实则大名“絮团”的白猫。大约是因它这一蹭谢澜冰心情大好,抬了头向叶君镆淡淡笑道:“殿下说的对,有它和殿下伴着我,我又岂会烦闷?” 叶君镆面色一僵嘴角微抽了抽,闷声道:“早知如此,归宁之日就不让你将它抱回来。” 谢澜冰闻言轻笑,将猫儿抱到膝上,一边逗弄着一边道:“以你的身手倒被它抓了一下,真是稀奇。所幸没伤在脸上,否则……” “否则我就当是你抓的。将太子妃这‘悍妇’的名号坐实了,省得总有人要往府中送些个歌伶舞女。”叶君镆音声低沉,有些谐谑地看着谢澜冰:“别说,你和它还真有几分相像。” 谢澜冰一撇嘴,瞥见他腕上那道淡了不少的抓痕,拍了拍絮团的头。絮团受用地又叫了一声,它不知道主人的这个动作是对它的嗔怪还是赞许,但作为普天下唯一一只敢于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尾上拔毛、太子腕上挠一爪子的猫,它的勇气显是相当可嘉。 新婚三日,嫁女归宁。 谢澜冰心中记挂着家人,故而夜间也不曾安睡,醒得极早。睁了眼却发现叶君镆躺在外侧,头发仍束着不曾拆散,想必是批阅奏章到快天明,实在倦了故而来靠一会儿。她轻轻坐起身,许是有些响动,叶君镆的浓眉无意识地微微皱起。生于帝王家,有谁能真正安寝无忧呢?这是自我保护的本能,源于对外界根本的不信任。她微微叹了口气,凝视着他眼角下淡淡的青痕——这个人,其实也是那样的辛苦。她有那么一瞬的恍惚,将他的脸在脑中幻化成了另一个人的。她想,如果是他,她必会轻轻伸手去抹平他皱起的眉、她必会温柔地抚过他青了的眼圈、她必会带着满心的甜蜜与安和贪恋地凝视着他的睡颜——如何看都不会厌。少庄……你能否告诉我命运与我开了个怎样残酷的玩笑?如今躺在我身边的竟是这样陌生的一个人,我与他不过彼此算计相互合作,我们对彼此都是满心的不信任,甚至睡去了也不能放松对彼此的戒备。多么可笑的夫妻?少庄……少庄……你在哪里? 她的明眸浸润了凄迷的痛色和伤感,然而……终是不忍打扰身侧人难得的休息,撤回定在他面上的目光,蹑手蹑脚地下了地。推开窗静静伫立着合了眼,感受着清晨微凉的风拂过面颊,风中似有淡淡的梨花香。那一院的梨花过了花期已然凋零了,倒是窗外几丛翠竹长势喜人。朴质的木桥,淙淙的流水,清幽素雅很是符合她的喜好。建这院落的人确是为她动了一番心思的。可那个人却不懂,若是能与相爱的人相伴,哪怕是竹屋茅舍也只觉脉脉温情;若是…… “你又醒得这样早。”身后传来叶君镆轻低的声音,那话中似含着他微薄的叹息。 “今日归宁,可以见到爹娘他们,故而有些欣喜。”谢澜冰回身浅笑:“我们早些走罢。” 叶君镆点了点头:“好。丞相、子澈他们必也是一早便在府中候着了。” 吩咐丫鬟们入内服侍着梳洗、换好衣装,命府丁先去给丞相府送了信,二人携手登上车辇。霜袖、扶扇、小涅跟在他们身后。扶扇面色最是欣喜,她自幼长在相府,对相府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 得了太子府的信,谢轩祈、柳氏以及谢澜钰、沈玉淑穿戴整齐在前厅坐等,命谢安在府门相迎。沈玉淑与谢澜冰一向感情要好,频频探身向门口望去,柳氏忙道:“玉淑,如今你可更要注意……” “娘,不碍的,玉淑现在多动动有好处。”谢澜钰温柔地看着娇妻,笑道:“一会告诉冰儿给她个惊喜。” “夫君……”沈玉淑面色一红,平添娇媚,垂了头细气唤了声。 谢轩祈亦微笑地看着爱子、儿媳,似想到什么似的,微叹了口气:“也不知清儿和湘泪……” “爹爹莫忧,上次冰儿还跟我提到这事,她必是有了办法,一会问她便好。”谢澜钰轻声道。 刚说到这,就见谢安气喘吁吁跑了进来,乐得话都说不周全:“老爷,夫人,大少爷,少夫人,小姐……不,是太子和太子妃到了。” “安伯,这才几日不见,就不肯再唤我一声‘小姐’?”谢澜冰笑嗔的声音从院中传来,谢轩祈四人忙离了坐,来到厅门处拜倒行礼:“恭迎太子、太子妃。” 谢澜冰那一抹有几分顽皮的微笑僵在脸上,叶君镆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双手将谢轩祈、柳氏搀起:“岳父、岳母折杀君镆了。”再搀起谢澜钰、沈玉淑,温和笑道:“在外自有国礼,如今是我伴澜冰归宁,一家人不必多礼。否则,”他回视了一眼神色微舒的谢澜冰:“澜冰怕是不开心,要埋怨我了。” 这是他的姿态。在谢府中,他不以太子之尊自居,他对谢轩祈夫妇的称呼是在向他们传达这样一个信息——如同寻常人家般,我是谢家的女婿。 谢轩祈有些动容,声音低沉透着感动:“老臣何德何能,得殿下如此相待。” 柳氏眼中已泛了泪光,向叶君镆深施一礼,颤声中犹带着低泣:“殿下,冰丫头身子不好,从小却极懂事孝顺,老身别的不求,只求殿下能好好待她,莫让她受什么委屈……” “娘……”谢澜冰抱住柳氏轻声安抚:“女儿这不一切安好么,太子待女儿也是极周到的,娘大可放心,莫要伤感了。” 叶君镆亦在一旁解劝:“岳母请放宽心。” 谢轩祈轻咳一声:“还是到厅中坐下一叙吧。” 厅中坐定,闲话家常。谢澜冰和沈玉淑凑在一处说笑,谢澜钰插言道:“冰儿,玉淑和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猜猜是什么?” 谢澜冰微诧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红了面颊垂下头的沈玉淑,惊喜地叫出声:“玉淑姐姐,玉淑姐姐你有喜了?我有小侄儿了?”沈玉淑满面通红含笑点了点头,谢澜钰在一旁道:“你大婚那日她道站久了身子不适,我给她把了把脉,竟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爹娘都欢喜得不行,我和玉淑想着,一定要告诉你让你也开心开心才好。” 谢澜冰喜不自胜,拉了沈玉淑的手笑道:“记得我原先和大哥戏言,若是日后姐姐抱了小侄儿来看我,我必将太子府的奇珍异宝搜刮了都送与他。看来不日就要兑现我当日之诺了。” 沈玉淑红着脸小声笑道:“孩子还没出来你就这样惯着他,还说要搜刮太子府,也不怕太子笑话。” 叶君镆一边与谢轩祈夫妇说着话一边留心着这边,闻言朗笑:“澜冰一向喜欢孩子,这孩子是我们的侄儿,当然不能亏待了。子澈好福气……”似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遂不再言。 柳氏观他神色有几分惆怅,忙安慰道:“太子殿下,日后老身还指望着能看见小外孙,若是清儿也能回来,一家人齐聚一堂共享天伦之乐,老身也就没有什么憾事了。”谢澜冰不欲她过多担心,是以很多事情都与爹爹、大哥一同瞒着娘亲,柳氏并不知谢澜冰与叶君镆的景况,只道女儿既终究还是嫁了他,太子殿下对女儿也是一往情深、爱护有加,十分欣慰。 谢澜钰分明在柳氏提到“小外孙”的一刹,看见谢澜冰水光潋滟的明目有一闪而过的伤痛,然而那情绪隐得极快,再看时谢澜冰已浅笑盈盈:“娘亲放心,总有那么一天的。” 叶君镆听她此话微微一愣,眸光一闪看向她,却恰逢她笑着迎上他的目光:“正巧母亲提起了。殿下,澜冰有一事相求。二哥哥镇守边关一直未曾娶妻,爹娘成日里念叨着甚为忧心。他与湘泪姐姐情投意合,湘泪姐姐这些年也甘愿与他共守边州。爹娘和我都盼着他们能早日成婚,只是湘泪姐姐毕竟是奴籍难脱,我想让边州的萧允明城守家收了湘泪姐姐作义女,让湘泪姐姐以萧城守之妹的身份嫁与哥哥,但不知殿下可否帮这个忙?” 叶君镆微颦了眉:“澜冰口中的‘湘泪’,可是已故的韩御史之女韩婕?” 谢轩祈、谢澜钰目光一沉,柳氏有些奇怪,刚欲问他是如何知晓的,便被谢轩祈的手势止住。 “殿下对我家中事宜真是了如指掌啊。”谢澜冰浅笑着,眸光却清冷下来:“既然殿下知道她的身份,还望殿下能成全这一对有情人。”她声音低了下来:“这原是江家欠她家的情。” 当年江帅因通敌叛国的罪名被诛,御史韩箴曾动本希望昭帝彻查此事,却被昭帝以逆贼同党的罪名诛杀,举家充为奴籍。这些叶君镆自然是知道的,然而谢澜冰要他帮忙办这件事又是何用意?只需谢轩祈安排便可妥帖的事为何一定要他插手?是了,她是有意为之,谢澜清因白贵妃的缘故一直对他心结难解,她要他送这个人情给他,便是希望能将他们之间的嫌隙略略化解一些,同样也是试探他肯不肯保住谢澜清。 “你我夫妻一体,你的事便是我的事,我回去便着人安排。”叶君镆舒了眉峰重又挂了温和的笑容应允道。 “如此,澜冰代二哥哥和湘泪姐姐谢过殿下。”谢澜冰亦浅笑相对。 “小妹,你今后怕是不能常回来了,我陪你去流云苑看看可好?”沈玉淑站起身走到谢澜冰身侧,挽了她的胳膊回头向谢澜钰道:“夫君也一起罢。” “也好,钰儿,玉淑,你们陪冰丫头去各处走走,我和太子有些话说。”谢轩祈点了点头,又看向叶君镆:“殿下不嫌老臣唠叨罢?” 谢澜冰不待叶君镆回答向他淡淡笑道:“既是爹和殿下有话要说,我也就先与大哥、玉淑姐姐回流云苑看看。一会回来。” 言罢三人一齐退出前厅。厅口霜袖、扶扇正与摇情说笑着,摇情过来向他们行礼,沈玉淑悄声向谢澜冰道:“摇情待人温婉,平素代我受了不少累。我原想着若她能与我一同怀上夫君的孩子,日后让小家伙们做个伴便是再好不过了。” 谢澜冰见她们相处和睦心中也欢喜,接口道:“说不定真如姐姐所愿呢。” “澜冰,太子他……对你……”沈玉淑话出了口却有些不知怎样问下去,忧心地摇了摇头:“我瞧着太子待你也是真心实意,容姐姐说句不该说的话,满目山河空念远……” “玉淑……”谢澜钰打断妻子,向她摇了摇头。 “不如怜取眼前人?”谢澜冰轻轻一哂,“真心实意?只不过我们还有彼此利用的价值罢了。帝王家的情谊啊,我若相信,便是这世上最愚笨的痴子。” 沈玉淑眼中流露出太息之意,挽紧了谢澜冰。谢澜钰抬手拍了拍妹妹的头,目光中亦露出伤感。一时间三人无言。 推开流云苑的门,一团雪白的东西直直撞入谢澜冰怀中,“喵喵”直叫。一双浅蓝清澈的眼睛瞪得圆圆地看着她,似含了丝委屈,低头蹭了蹭她的手。 “絮团!”谢澜冰惊喜地叫道,又有些疑惑,问谢澜钰道:“不是我走了之后就一直养在摇情那里么?怎么会在这?” “这猫儿大约想你想得紧,时不时就不见了,自己溜回了这里。”谢澜钰笑道:“不如你把它抱走做个伴罢。” 沈玉淑也在一旁附和。 谢澜冰心中漾起柔情,抱起白猫,抚着它柔软的长毛:“也好。” 叶君镆不曾想谢澜冰回来的时候怀里抱了只白猫,有些疑惑:“这是?” “这是絮团。我十五岁生辰的时候大哥和摇情嫂子送我的。殿下,我想把它抱回府中养着,可好?”谢澜冰一边低头逗弄那猫一边温柔地笑道:“来,絮团,认识认识,他呀,是当朝太子呢。” 叶君镆干笑了声,却不愿坏了她的好心情,伸手欲摸那猫。谁想,絮团大约是对某人破坏了它窝在主人怀里独处的机会极度不满,没好气地扭过脸,“唰”地就是一爪子。 叶君镆没防备,皱了眉看了看手腕——三道血痕清晰可见。 “殿下!”谢澜钰变了脸色,忙上前查看。谢澜冰也没料到会是这样,有些尴尬地将猫儿放下,取出丝帕轻吸那渗出的血:“想不到絮团如此淘气,澜冰替它给殿下赔不是了,还望殿下原谅。” 叶君镆苦笑了笑:“物随其主,这猫儿脾气胆子都太大了些,看来我真是不招人待见。” 谢澜冰闻言轻抿了唇没再接话。 于是乎,这大婚三日之后的归宁以太子殿下身负轻伤轰轰烈烈地告终。那胆敢伤了太子的元凶被剪了爪子,养在倾云院以来日日生活得舒舒服服,有事没事就扑到谢澜冰怀中蹭上一蹭,无人拘着它,乐得悠闲。 每每叶君镆在场,絮团对他也是爱理不理,叶君镆自也没那个闲心和它计较,一人一猫倒也相安无事。 思及旧事,叶君镆和谢澜冰都不由微微笑了,谢澜冰将书放回书架上,另取了棋具:“也罢,我就陪殿下战上几合。” 第四十八章:可谋天下 白子晶素,黑子莹润。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叶君镆面色无波眸光微敛,谢澜冰秀眉微颦明目不眨,二人俱是聚精会神。 这一局棋下了将将一个时辰,昏黄的灯光下只有执子的两人知道其中的惊心动魄——仿佛狼烟四起、伏兵千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步步为营,尔虞我诈;运筹帷幄,落子无悔!所有的心机城府、算计权谋都在这一局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谢澜冰最后扫了一眼棋盘,弃子叹道:“当日宫中殿下果然只是试探于我,但不知这一局殿下可曾全力以赴?” 叶君镆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着谢澜冰,淡淡道:“十年前,父皇与我打赌,若是我能连赢他三盘棋便将天机营交到我手中。为此,我日夜研究棋谱残局,近乎不眠不休三个月,终于赢了父皇。” 谢轩祈年轻之时深谙棋道,可堪风圻国手,却独输给过当时的明王、他的结义大哥叶元嗣。谢澜冰听他说得似不经意,却深知其中的不易。 “从那之后,直至如今十年,我从未输给过任何一个人,甚至常觉与人对弈无趣,但凡肯花三四分心思便必胜无疑。我从未再认认真真下过一局棋。哦,也不尽然,有时和逸梅先生相搏还是有些意思的。”叶君镆埋首看向棋盘:“三年前你第一次让我吃惊,好一个‘置于死地而后生’。方才的一局,你竟迫我用了七分心力才胜过你。我赢得不易。澜冰,你莫忘了,我到底比你年长九岁。” “我并无不服。只是感慨,以殿下之志、殿下之心,当真这风圻国主便能满足殿下的胃口么?殿下今日不如借此机会以实相告。”谢澜冰眸中精芒闪烁:“大婚第二日入宫,皇上曾言我们的孩子必会是天下之主。天下……” 她唇角轻牵却无温度:“殿下要争这天下么?” “我若有意,澜冰可会助我?” 叶君镆将手中黑子扔回篓内,眸若璨星炯炯有神:“君临天下,坐拥锦绣江山,又有谁能够拒绝这诱惑?” “对于殿下而言不过一句‘君临天下,坐拥锦绣江山’。然而殿下可曾想过,干戈一动、烽火一燃,将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埋骨沙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殿下可曾想过殿下的‘天下’是用多少人的血泪换来的?‘天下’,当真有那么吸引人么?” “澜冰。”见她有些激动,叶君镆轻声唤道:“依你之见,当今之势,如何才可让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这个,” 谢澜冰略一沉吟,缓声道:“如今我风圻居南,玉凉占北,天下两分。玉凉国势略强,又善游牧,铁蹄弯刀野心勃勃。若我们能与梵笳联合,便可与玉凉形成势均之势,再于边州置强将雄师拱卫,便可维持这势均之局以得太平。” “势均。” 叶君镆声调平平念了一遍,嘴角有些嘲讽地牵起:“你亦知玉凉野心勃勃,多次兴兵犯境。想要维持势均之势谈何容易?就算这一辈上有你,有澜清,有我,有力维之,后世呢?所谓势均不过扬汤止沸而已。祸源不清,如何太平?先前边州有江帅,之后有澜清,可是为什么边州还是被困?的确是因为朝中内斗,可是澜冰,后世难道就会朝局安平?势均,不过是个松松散散的架子,一碰就倒罢了。 至于梵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算两国因利结盟,焉知这利可否长久?若一朝有变,埋骨的何止千万! 更何况,苏淡离从不屠城,你便当作玉凉所有的将官都不喜屠城么?” 谢澜冰神色一黯,并未答言。 “你劳心若此只为维系那可笑的势均之势,这天下有心若你的却又有几人? 人心本就贪得无厌,只要踏上了问鼎天下的路,野心一动便再无回头的可能。就算这一辈上我不动,他聿肃睿涯就不会动?就算我与他都不动,日后我们的子孙便不会想要一统天下? 到时候一样是百姓流离失所、将士埋骨,生灵涂炭、血水成河!与其等到那一日,还不如早早结束这两国纷争。有许多战局是逃不开的,这世上原没有太多公平。 战事一起自会遍地哀鸿,可只要天下统一、一心治理,这伤痛很快就会消弭。这世上最无情的也最会忘记疼痛的便是百姓。他们只求自家生活安泰,只要生活安定下来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忘记这过程曾有多痛苦。长痛不如短痛,唯有这才是止戈救民最行之有效的长久之计。 你不如将维系两国势均的心智用到助我夺得天下上。我答应你,一朝君临,不出二十年,我定还你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欣荣盛世!你意下如何?” 叶君镆洪音如钟,字字铿锵,王者之气现于眉间面上。仿佛这一刻,天下已尽在掌中,他居高临下,气势如虹。 他说得对。到底是她少了九年的阅历,又或是她终究有一念心慈不忍相信这个道理:要想天下止戈,莫若一统而无争。她并非迂腐心软之人,更兼明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道理。她知道若此时她点了头便会卷入乱世征伐之中,看尽沙场喋血、百姓泣泪……然而,她相信他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帝王,她相信他终将一手缔造一个新的乾坤。 要想这个世界最终干净,总是要有人来承担这血腥之过的。她不但是江帅之女、风陵骑的执事,如今更是风圻太子妃,让风圻国泰民安是她自愿担起的、推卸不去的责任。若终是有人要为这安平付出代价,她无可避让。她不能让想保护的人手上沾上鲜血、心里承担罪孽,那么……她眸光清冷而坚定,淡笑道:“好。我助你,但殿下莫忘今日之诺。”她知道他能听出她的坚定。 “一切,”叶君镆深邃的目光像是要将她一分分看透,那目光之后却隐藏着一丝微薄的怜惜和温暖,他音声虽轻却不容置疑:“无论是荣耀还是罪孽,你我共担。” 一切共担。谢澜冰望着面前人自信而坚毅的容颜,目光有些迷离,一合双目再睁开时已清明透彻泠泠无波。嘴角又扬成疏离的淡笑:“殿下,明晚可否在雅柔姐姐处歇下?我想去宫中取一样东西。”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取”的什么意思,只是……叶君镆玩味一笑:“到宫中去取东西?澜冰,不如我安排人去办罢。” “的确需要殿下相助。” 谢澜冰轻声道:“我想去取当年贵妃娘娘拿出的证明爹爹通敌叛国的书信。殿下可知那信皇上收在了什么地方?还有……当年那信是从何而来?”她一双明目直直看向他,那目光中含着凄婉的希冀。找到了储贾离当年的真相又近了一步,本想尽快彻查,谁知之后生出那许多波折让她无心旁顾。如今略闲下来,势必要亲自将当年旧事弄个清楚。 “我只隐约记得,当年似是有什么人把这信交给了母妃,连母妃都不知道那人是谁。母妃临终前告诉我,她只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却没有见过那个人的样貌。” 那一道目光似是一瞬黯淡了下去:“这样……一点线索都没有么? 不忍她此刻的表情,凝神想了想,食指一扣桌子:“我记起来了,母妃说,她能隐隐觉出那人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 谢澜冰颦了眉:“储贾招认当初让他去偷盖爹爹印信的人身上也有种特殊的味道。只是单凭这点无论如何也查不出啊。” “我大略知道那封信还在宫中。当日母妃曾向我提过,父皇好像把那信收在了含元殿。至于具体在哪里我确是不知了。” “如此,多谢。” “其实母妃她……很后悔当日所为。江帅毕竟是她的师兄。江帅贤伉俪去世后母妃心结难解,觉得自己对你们一家亏欠良多,才会不久就郁郁而终。”仿佛回到那一刻,病入膏肓的母妃用瘦骨嶙峋的手拉着他,把当年的恩怨曲折一一说给他听:“镆儿,母妃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害了他和柳姐姐,还有那个孩子。我总有种感觉,他们的孩子一定还活着。若你今后遇到,替母妃还了这债罢……”末了这样托付他。他记得母亲苍白的面容上悔恨的泪。 谢澜冰沉默半晌,忽道:“当日我说,我可以原谅贵妃娘娘让我中的这‘了如雪’。今日我还可以说,我亦可原谅她当初持信向皇上告发爹爹有罪。” 叶君镆目光中滑过一丝意外和欣喜:“你真的不怪……” “那封信就算不由贵妃娘娘出示,依旧会有旁人出示。情之一事,是非恩怨局内人难以自知。贵妃娘娘亦不过只是枚棋子,是个可怜人罢了。她有错,错在不该不珍视已得的幸福,毁了旁人亦毁了自己。我可以原谅她,但有一个人,是我万万不能原谅的。”一闪而过如剑般凌厉的目光,她面上倦色已浓:“殿下,我乏了,先歇下了。” 那一抹纤影孤绝清冷得让他心中有丝隐隐的疼痛,然而他知道,他无法温暖她。在她心里,那个人,无可原谅。“你明夜……多加小心。”徒劳地说了一句。 谢澜冰闻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夜幕下的重重宫宇似褪去了白日的威严辉煌,黑暗之中有些阴森瘆人。 在打更的太监和巡逻的大内侍卫都没有注意到的含元殿顶,如魅影般闪过一人。谢澜冰低头略略打量了一番含元殿的布局,思索着那书信若真在殿中会在什么地方。悄然翻入殿中,一处处仔细寻找。拉开书案的暗匣一一翻查,果不其然,最下一格中有一封泛黄的信囊。 瓦片轻轻一响,谢澜冰忙将那信收入怀中,屏息侧耳听了听。 “出来罢,我看见你了。”殿顶之人动了动唇,谢澜冰却心中一凛——仿佛刚才这炸雷般的一句是有人贴着她的耳侧说的,这个人……她心知藏不过去,向上一跃稳稳立在殿顶。 对面站着的人身着乌锦长袍,大约四十上下,体格精瘦、褐眼狭长。“那些废物们发现不了你,你便以为入这皇宫易如反掌不成?我左灌辰这内侍长也不是白当的,留下性命再走!”说罢,挥掌如风,直拍向谢澜冰前心。 谢澜冰在听他报出“左灌辰”之时心中便已明晰。此人乃是昭帝心腹、贴身护卫,武艺高强,拳脚功夫更是登峰造极。既书信到手,她也无心恋战,只想早早抽身为妙,故而并不接他招式,仗着自己轻功卓绝向宫外飞掠而去。 左灌辰长啸一声,谢澜冰只觉四面逼来浓重的杀气,四道黑影向她直扑而来。她银牙一咬招式凌厉与这四人缠斗在一处。到底是她大意了,原想仗着自己轻功可避开一切耳目,既没让霜箫等人跟着,便是连“寒魄”也嫌碍事不曾带在身上。她在这四人之间尚可游刃有余,却知道若是与左灌辰正面相对自己未尝是他的对手。左灌辰轻蔑一笑:“待我亲自拿你,看看你倒底是何方神圣!”一纵身形来到谢澜冰面前。他掌劲狠疾却是直奔谢澜冰面纱,谢澜冰向旁躲闪刚要接他一掌,空中一道黑影闪过落在她面前,与左灌辰缠斗在一处,头也不回轻声向她道:“我来挡着,快走!”正是断楼。 不便多言,谢澜冰略一点头:“多谢,保重!”避过那四人消失在重重夜幕之中。 太子府岚欣院。凌雅柔已然睡沉,叶君镆翻身下榻推门而出,步至东篱斋。屋中灯火通明,逸梅正摆了一局棋等着他。见他进来起身行礼:“殿下。” “断楼该已在宫中了。”叶君镆执了子心不在焉地说道。 “是。臣恭贺殿下已说服太子妃相助谋夺天下。龙凤携手,势不可当!”逸梅笑道:“只是殿下缘何这么快就让太子妃找到当年的书信?若是如此……”他目光一闪没有再说下去。 “书信不在含元殿。”叶君镆淡淡道。 逸梅了然笑道:“果然还是殿下棋高一着。有断楼相助,太子妃便不会疑心殿下,只会感激殿下想得周全。旧事还是迟些了的好,这原是能系着太子妃的线,不该过早放开。” “将来她……”叶君镆轻叹一声:“罢了,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月光下,谢澜冰伸手拭去额角的冷汗,回想起断楼及时赶到,心知是他不放心自己孤身夜探,有一丝微薄的感动。 书信。她急急从怀中取出信囊,柔荑微颤向里面探去——失望的藤蔓一点点从指间盘缠到心上,她身体僵住在风中一动不动如同枯死的秀木。 那信囊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第四十九章:我心如莲 初夏的气息悄悄包围了整个宛京,到了夜晚时分,蝉鸣阵阵略略显得有几分聒噪。叶皓昱却是很感兴趣,用过晚饭牵了谢澜冰的衣角:“婶娘,我想去捉几只知了玩。” “好。”谢澜冰爱怜地拍了拍他的头,牵了他的小手:“婶娘陪你。” 叶君镆负手看着这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眸光中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暖意,随之而来浓浓的冷冽和怅然。 还记得谢澜冰从宫中回来时萧索黯然的表情,他在倾云院门口等着她,她看见他脚步一滞,复低了头径直向屋里走。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分明听见她很轻的一句:“谢谢。” 他眸光一闪,那一抹孤绝单薄的身影已飘上石阶。“澜冰……”不知为什么,他出声叫住她。 那清丽却苍白的容颜慢慢回转过来,秀眉微微上扬,这是她无声的疑问。 “你可曾……找到那书信?”他音声低沉,暗藏了丝不忍,掩在广袖下的手扣住袖边微屈成拳。 “我找到的……是空信囊。那信,该已被人拿走了。” 谢澜冰笑得悲凉而无奈。 “哦……我还以为……会在那里。是我的错。”叶君镆歉然自责。 “不,不怪殿下的。地方没错,是有人抢了先,只是不知那人是谁……爹爹的沉冤……要如何洗雪……” 眸光不复清亮,竟盈满浓浓的倦。“无论如何,谢谢你。若不是断楼……” “澜冰,别灰心。那书信应当只是被收在了别处,只要用心总能找到的。我会让天机营一同帮着寻它的下落。”叶君镆柔声安慰,慢慢放开了握成拳的手。 谢澜冰明眸水光潋滟,重又恢复了坚定:“是了,雪冤,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趁我……”她没有说下去,向叶君镆淡淡一笑:“多谢。” 这是第一次,她的笑意到达眼底,虽只有很微弱的那么一点光亮,却让叶君镆觉得整个倾云院都在她的笑容里明朗起来。 这是她难得的不含疏离的真诚笑容,他却无法正视。垂下眼帘:“你也累了,快去歇下罢。” 他强执了她的手,将她紧紧拴在自己身侧。他曾经那样盼望着她对他有朝一日能不再疏离,能够信任,能够露出如此纯净而璀璨的笑容。然而终于有了这样的时候,他却不配承受,他却还是会选择辜负她。可笑如他,总是介意他与她的上一辈之间,那些伤痛的羁绊会影响了他们。然而,他对她又何尝纯清,何尝无瑕?他不敢想象但凡有一日,这一切全都明晰,眼前的最后一丝温暖的幻象是不是都会消失殆尽?那时她看着他的目光,会不会如她本人一般犀利清寒如冰? 不知几时,石阶之上已没有那一抹流云般的白影。 风起了,夹杂着淡淡的荷香将他的衣摆轻轻吹起。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水纱垂帘后朦胧的婀娜剪影,无知无觉已然痴了。轻风絮语,他却于这温柔之中仿佛听见了一个极不和谐、坚定而又深沉的声音——“儿臣发誓,此身此心,只许天下!” 此生此心,只许天下。 此心,只许……天下? 莲叶田田,风动荷香。叶皓昱在池畔停了下来,指着满池的荷花:“婶娘,这些荷花开得好漂亮呀!” “太子妃嫂嫂原来在这里。”不待谢澜冰回答,身后忽然有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四下仆从忙躬身施礼:“公主金安。” 瑞和公主故意咬重的“太子妃嫂嫂”让谢澜冰心中一痛,然而面色却不带出,淑雅一笑:“原来是绾卿来了啊。” “姑母。” 叶皓昱见是瑞和公主很是高兴,小脸绽出甜甜的笑容:“姑母好久都没来看皓昱了。”他上前摇了摇瑞和公主的袖摆:“姑母,和婶娘一起陪皓昱玩一会好么?” 瑞和公主冷着脸一把拽回袖子,嫌恶地看了看叶皓昱:“谁是你姑母?” 叶皓昱傻愣住,委屈地看着瑞和公主:“姑母怎么了,是皓昱惹您生气了么?” “你们都退下。”谢澜冰回身遣退仆人,这才转向瑞和公主柔声劝道:“绾卿,莫吓着孩子,上一辈的恩怨原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 瑞和公主冷笑一声:“你倒有这个好心?莫不是他父亲害死了驸马,让你与哥哥再无双宿双飞的阻碍,你心存感激才会把他接到身边?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你打算告诉他么?若你不说,可要我来告诉他?” “姑父是……爹爹……害死的?爹爹是……是怎么死的?” 叶皓昱摇了摇小脑袋,双手捂了耳朵:“姑母骗人……姑母骗人……” 瑞和公主笑得愈发温柔却冰冷,弯下腰手指划过叶皓昱的小脸:“姑母可没有骗你呢,不信,你去问你的婶娘……” “绾卿!” 谢澜冰眸光清寒,声音冷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说得够多了,歇歇罢!这孩子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霜袖,带公主离开。” “公主,请随奴婢来。”霜袖上前躬身引路。 瑞和公主恨恨地瞪了谢澜冰一眼,待目光掠过叶皓昱,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转身愤愤地走了。 “婶娘,姑母说的都是真的吗?姑父到底是怎么死的?爹爹他谋逆……”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扑入谢澜冰怀中。 九岁的孩子,可以承担一切真相么?叶君镆的九岁,她的十二岁,哥哥的四岁,卫谦的童年……然而,许是他们自己经历了疼痛的成长,所以希望其他的孩子可以不用如此…… “皓昱,婶娘说一个人的故事给你听。”谢澜冰揽了叶皓昱面向一池繁耀的荷花:“有一个孩子,从小不被父亲喜爱。他的母亲虽为正室却得不到丈夫的爱。他的父亲疼爱的是他的姨娘和庶弟。他见母亲每日为父亲伤心落泪,便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让父亲注意到他,与母亲修好。他学什么都极用心,刻苦勤奋,样样出色。奈何他的父亲眼里只有他的庶弟,没有他,不但对他毫无赞赏还处处苛责,动辄便责罚他。他心里其实很委屈、很难过,但他从来不和母亲说,怕母亲认为是自己拖累了他。” 眼前仿佛出现了卫谦咬青了指节也不肯呻吟,睡觉时侧脸压着伤处的模样,她看着是那样心疼。这之前他承受着这些的时候还只是个不满十二的孩子啊。眸光茫远而迷蒙,她继续淡淡道:“他的母亲很疼爱他,他也极依恋孝顺母亲。在他十一岁的时候,他的庶弟失足跌进井中溺死了,他父亲疑心是他母亲指使,竟提着剑冲进她母亲的卧房。他眼睁睁看着父母争吵,母亲拉过父亲的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叶皓昱睁大了眼睛:“那他心中有恨么?” “如果是你,会不会恨呢?”谢澜冰轻扫了他一眼,接着道:“那之后,这个孩子越发沉默寡言,性格清冷。旁人都以为是他经历了这样大的变故,再不信人间真情,更不能和善待人。可他没有,他有他的坚持,他有他的执守。若与他真心相交慢慢去了解他这个人,就会发现他的心依旧清澄明澈。他看似清冷,却是能温暖别人的人。之后他有了心爱的女子,他们相约结发执手,碧落黄泉誓不相负。可谁知,公主从小就喜欢他,一定要他作驸马。” “婶娘你说的人是……是姑父?” 皓昱听到这里终于知道谢澜冰所言何人,却依旧沉浸在震惊中不能自已,他从不知姑父身上竟会有如此曲折的过往。 “他心爱的女子却对情之一事犹有怯懦,不肯相信。他为了不悖诺言,让她看清,更让她明白他们仍可以走下去,受了很多苦。他不曾怪过她,只是要她学会相信:他是有恒持终之人,而这世上,总有东西是可以去相信、值得相信的。”谢澜冰的唇边牵起很淡很淡,却又柔和美丽至极的微笑:“她曾道不如他们撇下这一切纷争一同远走天涯,他却不肯。他道,虽然他父亲那样待他和他的母亲,但父子人伦不能不顾,更何况府中还有那么多他放不下的人,他不能因一己之私而害了他们。”谢澜冰蹲下身,平视叶皓昱懵懂的眼睛:“皓昱,你的姑父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说他心中的恨去了哪里?” 叶皓昱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眨了眨,嫩声稚气却又极为认真:“爱比恨多,恨也就慢慢淡了。” 谢澜冰眸中露出和煦的笑意,这个孩子聪慧至极,只要不被有心的人利用了,她相信她可以把他教成一代贤王。 “你姑父的最可贵之处在于,他不曾因那些过往蒙住了眼睛、蒙住了心,他不曾被阴黑的暗夜夺去了他的清明、他的光亮,他不是一味硬拼,他懂得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抗争、去执守、去缔造纯净与光明。他心中或许曾有恨,他却在那样小的时候就懂得了用爱去包容、去化解。他一直清醒地知道自己该看中什么,该做什么,该相信什么。”谢澜冰摸了摸皓昱的头,侧过身来指着花池:“你喜欢这荷花么?” “婶娘,皓昱明白婶娘的意思了。皓昱当然喜欢荷花,也会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叶皓昱说得坚定而慎重。 “你父亲做了什么,与你无关。在你父亲拿着剑指着你皇爷爷的时候你不还是挡在了你皇爷爷的身前?那时你多想过么?那是你的本能,你知道父亲做得不对,你知道应当去捍卫什么。” 谢澜冰声音轻柔,水光潋滟的明眸温和地看着叶皓昱:“你姑父去世之后你不也是很想念他么?那些感情也都是真的,对么?皓昱,现在你还太小,很多事情婶娘不便告诉你,但婶娘答应你,等你再大一些,能分辨清楚是非曲直之时,婶娘定然一件不瞒,将发生的一切都让你知晓。你只记住,相信你直觉知道该相信的,不要听信他人的妄言。很多事情等你大了,自然就能理解,就能看明白。你三叔对你苛严其实也是关心你的方式,你知道,身在帝王家,太软弱了便是悲哀。” 她微叹一声,肃了颜色:“婶娘只希望你明白,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无关,与你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无关。关键在于你自己的选择。婶娘希望你可以像你的姑父一样,成为可以温暖别人的人。婶娘会教你变强,会教你如何在浊世中立身,你将会看到很多血腥和污秽,这是皇家的孩子不能逃避的。但婶娘希望你可以护住自己的心,大爱之于天下,你终将身居高位,要学会爱护你的子民。” “婶娘放心,皓昱记住了。”叶皓昱眸光晶亮,重重地点了点头:“婶娘,澜冰二字何解?可是……” “澜势往复,冰心如故。”谢澜冰温婉微笑。 “皓昱日后以‘净莲’为字可好?婶娘今日所言尽在其中,皓昱永不敢忘。” 谢澜冰扑哧一乐:“你才九岁,这么急便要取字?”然而终是有些动容,沉吟片刻:“你一个男孩子家,‘净莲’倒有些太柔了。莫若‘写净’。莲藏于心,可好?” “‘写净’。”叶皓昱默念一遍,小脸上绽出笑容:“多谢婶娘赐字。婶娘,我想早日多学些东西,这些日子文武功课都荒废了不少……” “好,我和你三叔商量。好啦,说了这么多,你不是闹着要来捉知了玩的么?”谢澜冰起了身:“哎呀,我的腿都麻了。” “我来帮婶娘揉……” 叶皓昱乖巧地伸出小手帮谢澜冰轻轻揉着,边揉边小脸一红:“知了太高,我够不到。” “这个不难。”谢澜冰嘴边蓦地飞上一抹顽皮的坏笑,向叶皓昱眨了眨眼,随后清了清嗓音唤道:“常川!” 叶皓昱尚未反应过来,一抹深紫已立在他们面前。 常川垂手而立:“太子妃有何吩咐?” “常川,皓昱个子太小,够不到树上的知了,我又不便帮他捉几只来玩,只有烦劳你了。” 常川身子一僵,讶然抬头,却在触到谢澜冰那一抹万分诚挚而温柔的目光后生生抖了一抖,不情愿地闷声道:“是。” 他常川一向对殿下忠心耿耿尽职尽责,怎么偏偏摊上的都是这些差事?譬如上次被要求穿些鲜艳的衣服给眼前女子引路,他在那些艳俗的颜色里浑身上下哪都不舒服,还要忍受久恕等人的嬉笑;譬如如今,太子妃让他…… 他心中郁结,忿闷地纵身而起跃至树间,于一棵棵间穿梭,霎时间捉下了七八只。叶皓昱在下面拍着巴掌叫好,让他觉得自己像街头杂耍的艺人。 他没好气地落回地面把知了递到叶皓昱眼前,一言不发。 谢澜冰浅笑道:“常川,多谢。” 太子妃实在是太过清艳摄魂,他在她的笑容里面色一红,闷声道:“殿下吩咐过,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谢澜冰转过身拍了拍叶皓昱的小脑袋:“皓昱,学武艺一定要认真刻苦,待什么时候小有所成,便可以像常川叔叔一样,毫不费劲地一次捉到这么多知了了。” 叶皓昱配合地点了点头:“好。” 常川嘴角一抽——原来,武艺高强是有这个好处的。 “其实你也不用总守在我周围,我想以这太子府的护卫森严,该不会有很多人能随便出入吧?我非娇柔无力,我去跟殿下说,你们真不用这么着紧我。”谢澜冰牵着叶皓昱往回走,经过常川身边时如是说道。 常川低了头:逸梅先生说得没错,她从来就不是简单的女子,她太过清透又太能装作无知无觉。这样聪颖的女子,只有殿下当得起拥有,也唯有她配得上殿下。 他们对殿下心甘情愿地臣服、追随、仰望。 殿下与她,是人间龙凤。 第五十章:泠波微漾 自叶皓昱入住怡和轩以来,一直是谢澜冰来往照顾,叶君镆从不曾来过轩中,是以他一出现,下人们有些诧异,忙纷乱地行礼:“殿下。” 叶皓昱从屋中有些疑惑地探出小脑袋:“三叔?” 叶君镆径直走到叶皓昱的卧房中,一眼瞥见他桌案之上摆着的小木笼,似笑非笑道:“这便是让常川捉的知了?” 叶皓昱因父亲以前常在府中愤愤不平地提起叶君镆的缘故,原本对这个三叔没有什么好感。然而佳林苑父亲谋逆,自己挡在皇爷爷身前,却幸亏为三叔所救,三叔还因此受了伤,心中也就对他去了些成见。然而后来婶娘要将自己接到太子府住,三叔却看起来并不情愿,对他也是极冷淡的。他虽然年纪小,却敏锐地觉察出三叔并不喜欢自己,故而在他面前也就规规矩矩,不敢如在婶娘面前一般言笑无忌,更别提撒娇了。此时听叶君镆这一问,不知他到底可含了怪罪之意,忙垂手站好,小声道:“是。” 叶君镆唇角微牵,微含嘲讽:“你婶娘跟我说,你想早日接着学些文韬武略,我道你是个可塑之才,也还算懂事,怎么却不怕玩物丧志?她也这般纵着你,竟让常川去捉知了?” “因为婶娘知道我不会玩物丧志,我有分寸。”叶皓昱抬头毫不避让地直视叶君镆,“三叔要怪就怪我好了,是我闹着婶娘的。” 叶君镆看着他倔强的样子反而笑了:“你竟顶撞我?也好,倒是有几分胆识,只是太锋芒毕露,迟早是要吃亏的,她怎么不教你这些?不过她也该很欣慰,你这样护着她。” “婶娘说要教我很多东西,婶娘很疼我,她是真的对我好。”叶皓昱认真道。 “是么?”叶君镆玩味笑道:“你倒是跟我说说看,为什么急着要学文韬武略?天天这样清闲难道不好么?” “因为我要变得足够强!”叶皓昱回答得坚定。叶君镆眸光微敛,唇边笑意褪下一些,紧盯着叶皓昱:“变得足够强,然后呢?” “然后就可以保护婶娘了。还有,可以做婶娘希望我做的人。” “保护她?”叶君镆轻笑出声:“你还差得远。”他虽如此说着,不知为什么,心中还是翻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忽微叹一声:“今日是五月十六,明日就是十七了。” “是啊。”叶皓昱有些不明白他怎么提起了日子。 “你想让你婶娘开心么?” “当然。” “那要听我的话。”叶君镆悄声跟叶皓昱说了些什么,叶皓昱眸光一亮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了,早些歇下吧。过了明天,我自会找师父来教你。” 叶君镆说罢转身出屋。 逸梅从一旁的阴影中走出,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先生,从后日起,你开始做这孩子的师父吧,再让常川教他习武。”半晌,叶君镆才淡淡道。 逸梅皱了皱眉:“殿下当真要留下这个孩子?这孩子如此聪慧,殿下不怕养虎为患?”他心中一沉:莫不是因为太子妃喜欢这个孩子,而太子妃……竟开始影响殿下的判断了么?若如此……他琥珀色的眼中滑过一道冷光。 “他不配。他比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差得远呢。更何况,既是太子妃喜欢他,把他握在手中必要时也是牵制太子妃的筹码。我既留下他,就不会让他成为隐患。”叶君镆眸光闪烁。他在心里问自己,这真是自己留下叶皓昱的理由么? 逸梅似放心地微舒了口气:“那……殿下要我把他教成怎样的人?” “贤王。”想都没想,就这么答出了口。这是她的愿望,他并不想拂了她的意。他终究希望他们之间会有些人、有些事将他们羁绊在一起,成为他们割舍不了的牵连。若如是,那不肯停歇的流云,是否可以长萦于他的身边? 五月十七。天不作美,竟是细雨绵绵。谢澜冰晨起梳妆,伸手去取钗环时正触到那一支素银梅钗。琉璃珠幽幽的蓝光晃得她一时僵住,执钗呆坐许久,她微颤着将那梅钗插入发间——少庄,今日我便满了十八。你若还在这世上,便给我一点音信罢,我是那样想念你……少庄,如今我方知晓,你从不曾离我而去。已拚长在别离中,几回魂梦与君同呵! 叶君镆坐起身子:“澜冰,今日……莫着白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谢澜冰微一愣,温婉而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好。” 叶君镆目光掠过她发间银钗,眸光微闪,却是什么都没说,带了门出去。 谢澜冰选了一身水蓝色银丝缀边束腰广袖宫纱,打扮妥当出了屋,叶君镆一身绛紫华服站在院中梨树下,手里牵着宝蓝长衫的叶皓昱。 叶皓昱见了谢澜冰小脸上立刻绽了笑容,飞奔到谢澜冰身前:“婶娘婶娘,你弯下腰,我有悄悄话要跟你说。” 谢澜冰微笑着俯下身子,叶皓昱小声甜甜道:“婶娘,生辰快乐。”他湿漉漉温暖的气息吹得她耳廓发痒,却让她着实惊喜。 她睫毛微颤,亦轻轻在他耳侧道:“谢谢,皓昱。”一双明目却直直望向叶君镆。 叶君镆唇边挂着温和的笑容向她点了点头,薄唇微动。 谢澜冰仔细辨认他的口型,亦是一句“生辰快乐”。她的心有些柔软和感动了。“谢谢。”她轻声道。除了一句谢谢,她还能对他说什么呢? “三叔说今日也带皓昱出去玩。”叶皓昱兴奋得小脸通红:“婶娘,我们是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了。”叶君镆笑着插言,向谢澜冰道:“车已在府外备好了,我们走吧。” 车行愈发颠簸,叶君镆却不允谢澜冰挑帘去看车外。一向好动的叶皓昱竟也坐得住,没有搅闹。 “你上次和我说的事我想了,这样吧,从明日起让皓昱跟着逸梅先生习文,跟常川习武罢。”叶君镆看了叶皓昱一眼,征求谢澜冰的意见:“你看这样可好?” 谢澜冰点了点头:“你既安排妥帖了,我自然没有什么异议。逸梅先生是智者,常川也很耐心,皓昱跟着他们一定能学到本事。”她爱怜地摸了摸皓昱的头:“皓昱要乖乖听师父的话,婶娘得了闲可是要亲自考较皓昱的功课的。若是淘气可是要罚的。” “嗯。” 叶皓昱偏了头笑道:“婶娘光说要罚,没说若是皓昱做得好又当如何?” “做得好是应当的。”叶君镆沉声淡淡道。 叶皓昱笑容一僵不满地撇了撇小嘴,谢澜冰见状好笑,揽了他柔声道:“若是做得好,婶娘自然会奖励小皓昱。小皓昱想要什么?” “我……” 叶皓昱低下头揉了揉衣角,悄悄抬起眼帘扫了面无表情的叶君镆一眼,稚气道:“我一个人住在怡和轩有些……我想要婶娘晚上抱我睡觉。” “不行!”还不待谢澜冰回答,叶君镆黑了脸闷声道。 “婶娘……三叔好凶啊……”叶皓昱抖了一抖,拉着谢澜冰的衣袖可怜巴巴道。 “好,婶娘答应你。”谢澜冰轻笑出声,向叶君镆一挑秀眉:“怎么,殿下还要跟个孩子争不成?” “这……自然不是。”叶君镆面色一僵:“只是那我去哪里歇下?” “雅柔姐姐、明瑟、曼音,随殿下挑,实在不行,殿下在书房中凑合一晚也成。”谢澜冰笑容谐谑。 “哦,原来三叔刚才说不行是妒忌我啊。”有谢澜冰撑腰,叶皓昱也大胆起来,吐了吐舌头笑道。 叶君镆冷哼一声扭了头,不去理这笑得恣意的一大一小。 “殿下,到了。”展南樘在车前唤道。 叶君镆先下了车,将叶皓昱一并抱了下来,这才对车内的谢澜冰道:“澜冰,挑开帘看看吧。” 已听见叶皓昱兴奋的惊叹声,谢澜冰纤纤玉指挑起车帘,轻轻向上一掀——莫不是误入了仙界莲池? 青山隐在缭绕的云层后看不清晰,如水墨晕染开般淡淡几笔勾勒出轮廓。那翠峰间却是一汪清碧醉人的湖水,田田莲叶占去了大半个水面,浅粉、纯白的荷花参差不齐点缀其间。雨帘让湖面之上漫开淡淡一层迷蒙的水雾,风过处,叶微微摇摆、花轻轻颤动,美如画境。 叶君镆在一旁为她撑了一柄油纸伞,见她面色虽恬淡、一双明眸却流光溢彩,低声问道:“喜欢么?” 谢澜冰微眯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清甜的荷香沁入肺腑,她有些疑惑:“我怎么不知,这宛京附近还有如此的好去处?” “夫人,两年前公子外出办事时途经此处,那时湖中本是没有荷花的。公子回去之后吩咐我们领了花匠前来种了这些荷花,早就预备着今日要给夫人一个惊喜。”展南樘在一旁笑着解释。因几人皆是便服,不欲引人注目,叶君镆便让展南樘以公子、夫人相称。 两年前。她当时该在边州。他却只道她在外养病,欲在她回京之时给她一个惊喜。 谢澜冰垂了眼帘,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叶君镆见她如此,一时竟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说。雨丝从伞面串串零落,一圈水帘将他们两人围在其中。若是不知情的看见此景,必认为这是一幅极其赏心悦目的画卷。修俊公子、清丽佳人,共执一伞,同赏美景。 “三叔,婶娘,你们快来呀!那里有船,我们游湖可好?”叶皓昱在湖边转了转,跑回他们身边问道。 “自然,那船本就是为你们预备的。”叶君镆笑道:“澜冰,雨落荷间,这样的风景错过便可惜了。” “就是就是,婶娘,你快来呀……”皓昱牵了谢澜冰的手,展南樘无奈地给这小祖宗打着伞,四人一同向小舟走去。 泛舟湖上,穿梭花间。晶莹的露珠在荷叶上四处滚动着,叶皓昱伸手去拉那叶子,反被溅了一身的水。 这样美的景色……若身边相伴的人是他,自己该娇偎入他怀中,任由他周身淡淡的玉檀气息包裹着自己,觉得自己是这天地间最幸福的女子了罢…… 少庄……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你?是否若我醉了便可以看见你明润的茶眸,你修韧的白衣身形? “如今这景致甚美,你们可曾听说过荷叶杯?”谢澜冰捋了捋青丝轻声问道。 “荷叶杯?”叶君镆一愣,片刻浅笑道:“是了,如此美景佳色,一醉方可尽兴。既澜冰有这个兴致,”他偏了头看向展南樘:“南樘,烦劳你了。” 以叶盛酒,那酒中多了荷的清甜。细雨停了,水雾仍是朦胧,那荷叶荷花经了这一番洗濯更显清新莹润。景醉人,酒亦醉人。 叶君镆看着谢澜冰苍白的面色上飞起两抹红霞、更添娇媚,目光不由一时有些微痴。然而他看得分明,她明目中那一抹化不去的凄迷愈发清晰起来。 “澜冰,荷叶杯虽好,岂不闻借酒消愁愁更愁?” 为什么,我已有了几分醉意,却依旧看不见你?我想任自己一醉沉迷,我想任自己长梦不醒。少庄,你说我不是沉迷于幻境的人,可若那幻境中有你,我只愿自己能够沉迷呵! “我倦了,别说话。”谢澜冰支了额头合上双目,眼角隐隐泛了晶莹。 叶君镆眸光一闪于是不再说什么。 叶皓昱轻声问他:“三叔,婶娘怎么睡了?是累了么?” “皓昱,别再闹她了。”他更似自言自语:“她不愿意醒。醒着,比梦着累,比梦着痛。” 叶皓昱玩闹了一天,一回怡和轩便睡去了。 叶君镆和谢澜冰并肩走回倾云院。到了门边,谢澜冰忽然转了身:“殿下,今日……多谢。” 叶君镆温和笑道:“你我夫妻,何必这么客气。”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我今日,真的很开心。殿下,就送我到这里罢。”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澜冰,你这是何意?”叶君镆唇角边的笑容渐渐隐去。 “算来殿下在我这已留宿了近二十日。这段时间冷落了雅柔姐姐、明瑟、曼音。就算明瑟、曼音无妨,雅柔姐姐毕竟与殿下有那么多年的情分,更何况她是凌老将军之女,殿下不能不多加照拂。从今日起,殿下便雨露均沾吧。若是隔三差五想上我这来下几盘棋,我沏茶静候。殿下以为如何?”谢澜冰淡淡笑道。 她笑得这样安恬、说得这样体贴,他心中却窜上一股邪火——她又恢复了漠然疏离。 他眸中翻腾起狂涛,逼近一步硬拉了她的手:“这就是你给我今日所作的报答么?” “殿下,自重。”谢澜冰抽了手,后撤一步垂下眼帘道。 “你!”叶君镆面上现出怒色,似要发作,然而看着她于己无干的模样又发作不出。终是冷笑一声,“也罢!多谢太子妃为我考虑周全。”甩袖离去。 “小姐,出府的时候不是还高高兴兴的,殿下怎么生气了?”霜袖、扶扇听见叶君镆蕴着怒气的声音,欲出来看个究竟,却见叶君镆身形已远,院门只有谢澜冰一人孤零零地站着,不由疑惑问道。 “没什么。” 谢澜冰淡淡道:“不过从明夜起他大约不会来了。我乏了,想歇下了,你们也都去歇息罢。”说着转身进了卧房。 霜袖与扶扇虽摸不着头脑,见她面带倦色也不忍多问,一齐退了出去。 谢澜冰坐在妆台前默默将银钗取下放好,换衣时正触到那一双清凉莹润的玉玦玉环。她滞住了动作,缓缓合上眼。一滴晶莹蕴在眼角,却是迟迟没有落下。 少庄,那样多的旧物,那样多的记忆,你于我而言无处不在。我心中已有了你,再也容不下旁人了。他那样待我,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若是真情,我必觉有愧于他,让他知难而退了也好;若是假意,我乏了,不欲再如此虚与委蛇。或许这一次,我是真的惹恼他了,我还不清楚日后他会如何…… 少庄,可我今夜只想与你共度呢。我的十八岁生辰呀,请你……入我清梦罢! 第五十一章:匪石难转 叶君镆心中蕴着火,径直向岚欣院走去。手触到门环,那一瞬的冰凉让他兀地一顿。他静立片刻,转身向书房走去。 铺卷提笔,略一凝神,迷蒙烟雨中田田的叶、娇柔的荷,还有……蓝衣潋滟的她。浅浅的绿,嫩嫩的粉,淡淡的蓝……色泽一点点晕染开,他心中的火也一点点熄灭。白日泛舟的场景跃然纸上,唯独舟中伏沿把盏的佳人少了一双明目。 笔尖停在空中一滞,迟迟没有落下。再着笔时,那女子却如一下子有了魂魄——灵动而温暖的明眸含着浅浅的笑,那笑,能融化万年冰雪。 移笔空处,行云流水,提上一阕《荷叶杯》 : “微雨淡点佳荷,泠波。水烟阔,千里瀛洲一聿摹,更醉,越人歌。” 又是一滞,终是缓缓写下一个“泠”字。 “好一支‘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卿不知。”梁上有人轻笑,纵身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叶君镆案前:“这便是殿下希望的太子妃的样子?为何提了这‘泠’,而不是‘冰’?” 叶君镆放了笔,淡淡答道:“谢澜冰,江泠璧,柳非言。这九字中我独爱这‘泠’字。清透如她,‘冰’太过冷利,莫若轻妙之‘泠’。” 断楼没有接言,半晌方道:“这原不是我该过问的。只是殿下这个时候竟在书房,莫不是与太子妃起了什么争执?” “她太不知深浅了!这一回着实惹恼了我。”断楼这一提,叶君镆回想到之前谢澜冰所言,双眸之中黑色汹涌,连带着音声也冷了下来:“她那个性子……迟早要吃亏。” 断楼默了默:“殿下打算如何……” “当真没了她便不可不成?我尽心相待,她却愈发……”叶君镆微眯了眼,寒声道:“从小便是,一定要吃点苦头才肯醒罢。”他眸光深沉,似在思索什么,忽转了话题道:“不提她。断楼,上次我交给你的事办妥了么?可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属下已查清楚。”提起正事,断楼改了称呼:“殿下所料不错,赵彦确是玉凉人。并且……” 他压低了声音:“当年的那桩案子,与他有莫大的关联。殿下……要告诉太子妃么?” “你先别惊动他,莫若将计就计,留着他恰可让玉凉得知我想要他们知道的情形。”叶君镆食指轻扣书案:“其他的你莫管,暂时还不能让她知道。因为……”他没有说下去,摆了摆手:“你去休息罢。” 断楼领命转身离去,走到门边,忽听身后响起低低的声音:“其实,她是会这样笑的……”他微诧地转过头,却见叶君镆负手低头看着那幅画,面色无波,仿佛刚才说话的人并不是他。 殿下……屋外,月华如水。断楼回望了一眼书房中明亮的灯火叹了口气:殿下,正因今日是太子妃的生辰,所以就算与她起了争执你也不愿去别处歇下罢。至于赵彦,靖宁府小侯爷故去,太子妃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只是因为雪冤的心愿未了,你也是担心让她连这一桩牵挂都没了,便会……这些,你全都只是埋在心底,自己也不愿正视。因为你知道,你已经动了于帝王而言,最危险的……情么? 倾云院谢澜冰屋中妆台之上,素银梅簪压着一张薄薄的花笺。字迹娟秀,亦是《荷叶杯》 : “潇潇雨落荷间,烟帘。轻歌濯绿裳,凝脂飞霞醉画仙。教君恣意怜。 酒罢心字成灰,环碎。染尽相思泪。长梦塞外胡雁咴,折翼却谁偎?” 晨风微凉,屋中空无一人。叶君镆走到妆台边拈起花笺淡扫一眼,微颦了眉,黑眸清冷凝霜。 “殿下。”谢澜冰淡淡的声音在帘边响起,叶君镆拈着花笺回过身,寒声道:“原来太子妃昨夜竟是在惦念故人!”他咬重了那“故人”的音,满意地看到谢澜冰身子一僵。 谢澜冰眸中痛色一闪而过,走到他身边夺过花笺,漠然道:“不劳殿下提醒。” “太子妃莫忘了,驸马卫谦已于阵前殉国。” 叶君镆亦淡淡道:“这‘相思泪’流得名不正言不顺,一旦传了出去,于我于丞相俱是颜面有损。还望太子妃谨记身份,自珍自重。” 谢澜冰愣了愣,凄然一笑:“自然,不劳殿下费心。” “还有,” 叶君镆并不看她,走到门外忽又侧过身挑了帘:“莽原一战,‘寒魄’威震敌胆,四下已然传开。如今江帅的旧部们该隐隐约约猜到一些你们兄妹的身份,不如让霜棋、霜雨与他们联络。”说罢,径直离去。 谢澜冰倚着桌案苦笑了笑。他竟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因爹爹旧部还有不少健在,只是贬谪而已,她便命霜棋、霜雨将谢澜清的身世密告于可信之旧部,也是希望日后再有危难,不至落到无人来救的境地。 他果然是被她惹恼了,才向她挑明,她的一切他悉数知晓。而她,又有几分把握能斗过他?她心中发凉,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风陵骑的调配他其实都是清楚的,之前道查不出不过是假象而已。他毕竟,比她年长九岁;他毕竟,是有心执掌天下的天之骄子。 大婚后太子殿下本日日留宿太子妃处,孰料五月十七,太子携太子妃出游,回府之后却再也不肯踏入倾云院,倒是对侧妃凌雅柔、良媛明瑟、曼音恢复了往日的恩宠。下人们纷纷揣测当日出游大有文章,必是太子妃做了什么惹恼了太子,才致二人如今貌合神离,相敬如冰。太子妃失宠已是不争的事实,只是碍于丞相权重,下人们倒也不敢对她不敬,原先争破了头欲被分到倾云院的,这时都转了风向。 谢澜冰初时嫌明瑟、曼音她们常常过来问安闲聊有些聒噪,此时倒乐得清闲。只与霜袖商量,将院中那些心思活络善变的都打发了,只留下些安分老实的服侍身旁。 她二人俱不介意府中传闻,扶扇却没有她们的和顺性子。再者下人们平素生活闷涩,最善于捕风捉影、烂嚼舌根,一时间流言四起,什么太子妃失德、又是什么太子妃原先和驸马就有些纠缠不清之类的段子甚为风靡。扶扇是个直脾气,每每听见,少不得将那私言之人揪去管家处责罚一通,又怕这些流言听在谢澜冰耳里徒让她堵心,不欲她知道,却终究按捺不住与霜袖商量:“袖姐姐,太子殿下真的对小姐失了耐心么?我原想着小姐性子固执,太子却一直对小姐知冷知热、锲而不舍,小姐虽明里不说什么心中多少还是会有一些感动的。谦少爷不在了,小姐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太子他若对小姐是真心,我们便劝着小姐些……” 霜袖望了谢澜冰屋里一眼向扶扇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斥道:“你懂什么?仔细这些让小姐听到又要惹她难过。真心?帝王家哪有真心可言?你还是太天真了。” 扶扇低了头:“袖姐姐,我知道说出来你要骂我。只是你不也希望小姐能够幸福么?当着小姐面我们都不敢提,可谦少爷……他回不来了!小姐再怎么等他都回不来了。【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我何尝不希望小姐能和谦少爷双宿双飞,可如今……你们总说我太天真,可何尝不是你们想得太复杂?太子对小姐,何尝全然不是真心?” 霜袖一愣,终是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扶扇,我知道你是一心为小姐好。或许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小姐如今有她的打算,她不愿接受太子,如何是我们能左右得了的?” “袖姐姐,你难道不担心小姐这个样子?谦少爷故去之后小姐又是吐血又是流血泪的,醒来之后却再没哭过,平静得吓人。你知道么,我每次看见小姐这样笑着都在心里害怕,她,她……”扶扇声音有些哽咽:“所以看到太子殿下不计较小姐和谦少爷的过去,执意对小姐这般费心,我是真的高兴啊,小姐她太苦了,若是有人能让她倚一倚……小姐的模样性子都是没人能比的,为什么就不能开开心心地……” 霜袖面色一黯,紧接着一惊,低声唤道:“小姐。” 扶扇微诧地一回头,却见谢澜冰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小姐,小姐,我……你可千万别难过生气啊……” 谢澜冰面上似有倦色,淡淡吟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如水明眸静静对上扶扇的眼睛:“扶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问你,若你是我,霜风是少庄,你们处在我们的境况上,你又会如何选择?” “这……”扶扇垂头思虑片刻,迎上谢澜冰的目光,坚定道:“霜风虽喜欢玩笑,可对我却是真心,他在我心中是无可替代的。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 她急急地想要再说,谢澜冰却柔声打断道:“所以,扶扇,将心比心,我无法接受叶君镆。我心中总是记着另一个人,就算日后真和他有了情意,终是觉得有负于他。日后两个人起了争执,心中总是有这么一个难解的结,不过互相伤害而已。我如今倦乏得紧,再不敢被这些情事耗了心神。如今我想的不过是两件,一是天下安平,二是爹爹沉冤洗雪。若能用毕生心力做得这两件事,我便也无憾可言了。”她明眸如同清冷的月光,声音柔和却飘渺:“你们不必担心我。就算少庄真的不会回来了,我也知道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去走这样艰难的路。他放心不下我的,他会在我身边陪着我,只是我看不到他而已。”她唇角轻牵出一个动人心魄的微笑:“他让我信他,我信。” “小姐……”扶扇、霜袖轻叹了声,都不再说话。 谢澜冰知她们一时不能明白,遂转了话题向扶扇道:“府中的那些传闻我并非不知情,只是懒得去理罢了。不过现在看来是我平日里太和顺,倒叫人以为是好欺负的了。”她轻勾唇角笑得嘲讽:“好生出奇,这传出的许多段子不像是区区府丁能编得出的,倒叫我有点兴趣想知道是谁这么热心了。扶扇,霜袖,你们替我留个心,看看这新鲜段子每回都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自嫁到太子府以来尚未立威,既是有人硬要往上撞,她便也不介意坐观好戏。 过了几日,霜袖、扶扇弄清了,果然如谢澜冰所料,大多的流言都出自曼音住的乐羽轩中丫鬟之口。 扶扇向谢澜冰回禀时怒气冲冲:“她们也太不像话了,阳奉阴违,这才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使出这些小手段!小姐可要想个法子治一治她们才好。” 谢澜冰放下茶杯不置可否,微一挑眉向霜袖道:“你那里查得如何?” “曼音本是舞姬,因生得艳丽得了宠幸,她素来没什么心计,这阵浪怕也不是她一个人掀起来的。”霜袖轻声道:“近来侧妃身边的丫鬟织锦倒是常往乐羽轩跑。” “侧妃不是与小姐很早就相熟?每次见小姐也是极亲热的,怎么会……” “扶扇,”谢澜冰微叹一声:“凌雅柔虽是将门之女,可人总是会变的。你以为从侯府的少夫人到如今的太子侧妃,她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若再过些年,那深宫高墙一遮,还会有更多的……”她没有说下去,这些可怜的女子不过都是权力的牺牲品。她们为欲望所害,却又抵抗不了自己的心魔。又或者,你不伤人,人却会伤你。这个世上永远没有给弱者的公平。 “小姐打算如何呢?”霜袖低声问。 “让她们自己闹去,既这曼音是个直性子,”谢澜冰顿了一顿,向霜袖道:“你替我去请曼音良媛过来坐坐。” 曼音原本有些惴惴不安,见了谢澜冰福了一福:“但不知太子妃唤妾身前来有何吩咐?” 谢澜冰浅笑道:“曼音姐姐不必拘礼,不过是觉得闷了,想邀姐姐过来坐坐,陪我说说话。扶扇,看座。” 曼音未料到她如此客气,也就不再忸怩,端端正正坐了话了会家常。因说起曼音擅舞,谢澜冰忽忆起什么似的道:“早闻姐姐的绫绸舞跳得惊艳,却一直无缘一见。我这里有一匹衣料,姐姐看看,裁制舞衣可还合适?”她一击掌,一边有小丫鬟捧上金漆托盘,那盘中却有一匹七彩罗纱,轻如蝉翼、艳若霓虹,曼音一见就极为喜爱,赞叹不绝。 谢澜冰见她爱不释手,在一旁笑道:“这七彩罗纱跟了我这不识货的主人也就埋没了,曼音姐姐若是喜欢尽管收下,日后以它制舞邀我一观便好。” 曼音本欲推脱,然而谢澜冰执意相赠,她又着实喜爱,也就千恩万谢地收下了。谢澜冰回身吩咐道:“霜袖,你替我把这罗纱送到乐羽轩。” 曼音忙道:“不劳霜袖姑娘,让我身边的芳儿送回就好。” 谢澜冰笑道:“姐姐再陪我坐一会,让芳儿给霜袖领个路,两个人搭伴送回去就是。这七彩罗纱打理起来须得仔细,还要霜袖去知会保管的人一声。” 曼音答应了,芳儿引着霜袖抱着那罗纱向外走去。 刚到院门,就见扶扇从外回来,拉着霜袖道:“袖姐姐这是要去哪?我正找你有事呢。太子妃上次让我给侧妃送去的茶,我忘了是怎么个存放法,还是姐姐你清楚,去岚欣院告诉管事的一声,否则太子妃要怪我办事不力了。” 霜袖略有为难地看了芳儿一眼:“这……太子妃让我给曼音良媛送东西去呢。” 扶扇神色略带哀求更显娇憨,芳儿笑道:“岚欣院与乐羽轩顺道,我陪着姐姐到岚欣院走一趟罢,也耽搁不了多少工夫。” “如此,多谢。”扶扇展颜笑道,与霜袖目光一碰,转身进了院中。 第五十二章:初露锋芒 到了岚欣院,恰遇到凌雅柔身边的大丫鬟采梦,见了霜袖笑着迎了上来:“霜袖姐姐,今日怎么得空到了这里?” 霜袖回转身将七彩罗纱交给芳儿,嘱咐道:“芳儿妹妹,烦劳你等我片刻。”而后向采梦笑道:“上次太子妃命扶扇送来的茶,扶扇忘了叮嘱该如何存放,怕回去挨太子妃数落,央我到这里来告知一下。” “好,姐姐,请随我来。”采梦将霜袖引进屋中,却并不正眼瞧芳儿一眼。 芳儿心中不悦,想了想,等她们进了屋也悄悄站在了帘外。 只听霜袖交代了茶如何存放之后幽幽叹了口气,采梦好奇道:“姐姐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 霜袖秀眉轻锁:“太子妃常和我们说,府中事宜多亏了侧妃尽心打理,她心中很是感激。可最近这府中莫名其妙传起了不少关于太子妃的流言,我们虽瞒着,到底还是让太子妃知道了。太子妃很是烦忧,原和我说想请侧妃帮着查查是怎么回事。” 采梦神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些,深深“哦”了一声,这才道:“太子妃与我们主子一向亲厚,主子跟我们说起过,她家中原有个妹妹和太子妃年纪差不多,是以她看待太子妃就像亲妹妹一般。府中的这些流言,主子原先并没怎么留意,后来也隐隐约约听得一些。” “侧妃到底对府中熟悉些,待太子妃好,太子妃也是记在心里的,这次的事……还望侧妃能帮忙查清。”霜袖笑容诚恳。 “这……”采梦咬了咬唇,掀帘看了看,见外头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因主子和太子妃亲厚,我便说句越矩的话,太子妃该多留心乐羽轩的那位才是,怎么方才我看着还将那名贵的七彩罗纱赏了她?这些流言似乎都是从乐羽轩传出来的呢。” “果真?妹妹你说笑了罢。曼音良媛现在还在倾云院和太子妃聊得投机呢,她对太子妃并无不恭啊。”霜袖佯惊,装作不置信的样子。 采梦冷哼一声:“舞姬果然最是能装。原先就媚惑了太子殿下,姐姐该提醒太子妃莫要着了她的道才好。”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采梦,替我谢谢侧妃,我回去和太子妃说说。芳儿还在外面等着呢,我不宜在这留久了。”霜袖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塞到采梦手中,向她一笑,转身出了屋子。 芳儿从旁迎了出来:“姐姐怎么呆了这么久?” 霜袖笑着接过七彩罗纱:“采梦留我说了会话,让妹妹久候了,莫怪。我们快走罢,太子妃和曼音良媛还等着呢。” 芳儿点了点头,却一直神情恍惚似在想着什么。霜袖抿唇微微笑着,眸光中一片清明。 待二人送完了七彩罗纱再回到倾云院,芳儿望着曼音欲言又止。谢澜冰观她神色淡淡一笑,也就没再多留曼音。这一对主仆出了院,扶扇嘟了嘴道:“可惜了那一匹七彩罗纱,小姐你也真舍得。” “那颜色太艳,本就不适合我,倒谈不上什么舍得舍不得的。霜袖,你是按我吩咐你的说的么?” “是的,小姐料得不错,采梦一听我频频提起府中是侧妃打理,又说曼音良媛在小姐这里喝茶,她便以为小姐是疑心她家主子,忙不迭地要撇了干净。芳儿大约不放心我们说什么,一直在窗角偷听,这下该都学去给曼音良媛听了。” “她何尝不是担心曼音先在我这告上一状,各自有各自的计较,少不得丢卒保车,顺带着送我个人情。”谢澜冰微微一哂:“各自打得好如意算盘呵。” “她们也太不自量力了,小姐不过不屑于埋身于这些琐事,她们竟愈发猖狂起来。接下来,”霜袖浅笑道:“少不得又有好戏可看了。” “是啊。这一次让她们知道莫要惹我劳神的好,日后也可安分些。我便可少操些心。”谢澜冰微微一叹,似自言自语:“我的心力……须留到正事上。” “小姐……”霜袖眼中现出担忧之色:“你要多加休息才是,医神说过,你心脉劳损,需要清心调养……” “我知道的。”谢澜冰摆了摆手,向霜袖调皮一笑:“袖姐姐,你太唠叨了。” “小姐……”不知为什么,看着谢澜冰这一刻明灿的笑容,霜袖忽然想流泪。她忽然想起十多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玲珑剔透的小姑娘。她们都长大了,当年的小姑娘再也不会撒娇地溺在她身边,她也再没有能力为她遮风挡雨,反而是……她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第二日一大早,曼音便带着芳儿匆匆赶了来。不待谢澜冰吩咐看座便直直跪在了地上:“太子妃,曼音今日特来请罪。” 谢澜冰讶然去搀她:“姐姐快请起,这是何意?” 曼音低泣道:“太子妃不以妾身身份卑微,待妾身亲厚,妾身很是感激。之前曾有对不住太子妃之处,心中愧疚,特来请罪。” 谢澜冰浅浅一笑,退坐下来,端了茶杯:“哦,良媛不妨细说说,可是为着府中的流言?” 她这一变称呼,曼音心中一惊,抬头急道:“妾身今日要说的正是这流言一事,可太子妃怕是误听了小人之言,此事妾身只是知情而已,与妾身无关啊,都是侧妃她……” “是么?”谢澜冰面色无波:“侧妃可是说经她查验这流言都是从你乐羽轩中传出的,你要我如何信你?先是私传流言诽谤于我,如今又栽赃侧妃,良媛真是好本事!”她眸如利刃直戳得曼音低伏了身子:“不论其中哪一条坐实了,殿下他可都不会保你,也容不得你!” “太子妃,太子妃妾身冤枉碍……”曼音吓得变了颜色,哀泣道:“是侧妃身边的织锦近日常来妾身这走动,跟下人们闲聊时说起太子妃的……旧事。妾身确有约束不严、知情不报之过,可也是因为不敢得罪侧妃……”她抬头扫了一眼谢澜冰并无缓和的面色,咬了咬牙道:“若太子妃不信,妾身可以证明。” 谢澜冰闻言放下茶杯微笑:“好啊。” 曼音心一松,又听那空灵的声音在上方轻轻响起:“但良媛要记住,若是所言不实,任谁也救不得你。”那张清艳绝伦的脸上分明挂着浅浅的笑,说这话的声音也轻柔悦耳,却让她心中一凛、寒意一波波涌出,嗫嚅道:“是。” 织锦得了凌雅柔的吩咐,这几日倒也不曾来过乐羽轩。正在屋中绣花,忽然门被推了开,芳儿笑盈盈走了来:“织锦,今日可得空?有几日不曾见你来过了,大家都念叨着你,今日侧妃和良媛都不在,你跟我去坐坐,我们可备了好些点心候着你呢。” 织锦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却依旧记着凌雅柔的吩咐,为难道:“侧妃命我绣好这花样,我才绣了一半,若她回来知道了该怪我了,还是不去了罢。” 芳儿上前拉着她央告:“好姐姐,你也不怕累?就当是换个地方散散心,她们推我来请你,你就当给我个脸吧,否则我回去也难见人。” 见织锦仍是犹豫,她从袖中取出了一方金丝绣花手帕,央告织锦道:“好姐姐,这是昨日主子赏我的,姐姐留着用罢,她们都在等着姐姐,若姐姐不去,她们定要笑话我的。” 织锦想了一想,问道:“你方才说良媛不在,是去了哪里?” “姐姐不知道么?不是和侧妃一起被太子妃邀去喝茶了么?本来主子要我跟去的,后来又改了主意让我留下,带了蕊儿走了。正巧,否则我也没工夫来姐姐这儿。姐姐就依了我,跟我去吧。” 织锦拗不过她,又得了好处,终是勉强应了,跟着她向乐羽轩来。 果如芳儿所言,乐羽轩中的丫鬟仆妇们早备下了小点心,见她到了,笑着拉她坐下,有小丫鬟问:“织锦姐姐,你这几日不来,我们可是惦念着你的段子呢,所幸今日良媛不在,大家没个拘束,你就再给我们说一说……”她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太子妃的……” “你们也太放肆了。”织锦笑啐了一口,拿起桌上的云糕片,低声道:“我可什么也没说,你们也别往外传,若是让太子妃知道了,大家少不得都要挨罚。” “好个没羞的。”芳儿夺过她手中的云糕片,笑骂道:“也不知前些日子说了那么多故事的人是谁。” “就算是我又如何?出了这屋再说什么我兴许还就不认了。”织锦低声道:“其实我一个丫鬟哪里知道那么多事,有些也是从上面听来的罢了。不过太子妃那个模样人品,殿下没道理放着不理,更何况大婚初时他们不是……都说太子妃当初与驸马有些不干净,如今也念念不忘的,殿下怕是恼她这一点罢。” 换在平日里,她一句说完,其他人早议论、附和纷纷,然而今日却一齐垂头不语,更不接她的话。她正好奇,只听隔屋中传出太子妃轻声叹息:“雅柔姐姐,你说你这丫鬟说的‘上面’却是指谁?”她顿时吓得瘫软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太,太,太子妃……” “这贱婢胡言乱语,太子妃尽管重重责罚,妾身管教不严,难辞其咎。”凌雅柔面色苍白低声道:“只是,她从哪里学了这些话来,妾身并不知晓,还望太子妃明察。” “无妨。带进来。”谢澜冰沉声吩咐。 绣帘一挑,霜袖将织锦拉了进来。织锦跪爬几步抱住凌雅柔的腿:“主子,主子救我……” 凌雅柔抬手重重一掌将她掴得头一偏,指着她气道:“谁教的你四处编排中伤太子妃,我竟不知我身边有你这么个长舌妇!太子妃,”她看向谢澜冰:“府中容不得这等造谣生事之人,该将她重责过后逐出府去,也给各处一个警惕。” “姐姐素来治府有方,如今又如此识大体、大义灭亲,可堪姐妹们的典范。”谢澜冰笑道:“这丫鬟既是姐姐近身的人,逐了出去姐姐一时间也没个用着顺手的。不过女子不守本分、四处造谣也委实可恶,”她顿了一顿,扫了凌雅柔与曼音一眼:“这么着罢,织锦扣半年月的月钱,自己去领二十板子,从明日起在岚欣院门前跪三日,也让府中人等清楚若再犯是怎么个下场!乐羽轩嚼舌根的,每人扣三个月的月钱,各自去领十板子。日后再有在府中妄言的,领二十板子之后逐出府去。太子为一国储君,太子府中尚不清净、平白无故地生出这些事端岂不让人笑话!你们都记牢了,日后各司其职、本分守己,一桩桩一件件别想瞒过我去。再有好事者,定然严惩不贷。” 见下人们都唯唯诺诺应了,谢澜冰回身向曼音道:“良媛治下不严,这七日便闭门思过吧。” 目光扫过凌雅柔,微笑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姐姐日后可要多□□身边的人,这个织锦可不大灵光,我帮姐姐教训她一次也是让她学聪明些。姐姐下次不妨派个稳妥的人、想个周密些的法子,否则让我耗这几分心神,我尚觉得不值。” 凌雅柔身子一震,向她张了张唇却说不出话来。 谢澜冰提高了声音:“侧妃既要劳神清理身边的人,府中事宜也就不劳侧妃再打理了,即日起我会安排妥贴的人交接。殿下那里我也会去说,不劳侧妃费心。” 这是真正剥了她的实权,凌雅柔虽万般不情愿却有口难言,只能恭谦诺道:“是。” “不愧是殿下看上的人,今日我看戏看得都想拍手叫好了。”断楼斜歪在书房的椅子上,向叶君镆笑道:“有太子妃为殿下治府,殿下必无后顾之忧。” “雅柔她们这下该收敛了,她也是个省懒的,必是想要一劳永逸。”叶君镆对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微勾了唇角:“她那个身子,是不能太过劳心。我让你寻的那月见草你可查到所在了?” “这……”断楼敛了嬉笑面有难色:“那药……极难采。我们这几个人中大约只有久刷弃疏两个能一摘。” “过几日我要出京办些事,你跟着我顺道去一趟吧。”叶君镆淡淡道:“另外,赵彦平素跟什么人接触、说了些什么,你都给我盯紧了,但千万不可让他察觉。” “是。”断楼应了,疑惑道:“殿下难道是想亲自去……” “‘九尾凤佩’她随身佩着,寒毒便不会再发作。我问过邝御医,虽然寒毒不会发作,但这些年来她心肺俱损,唯有投以药石慢慢调养。”叶君镆微皱了眉。 “殿下打算就这么一直跟太子妃僵着?”断楼摇了摇头:“殿下,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若真的……不如用个孩子留下她吧。就算她起初恨你,至少你们有一辈子的时间,不像……我和她。”断楼合了目,沉声道:“我育了这样多的醉目牡丹,她却不能回来再看它们一眼。是我当初没能留住她。” “断楼。汀茶……太任性了。”叶君镆轻叹了口气:“谁都没料到她……” “殿下,莫再提了。”断楼似有几分醉意,目光迷离起来,微晃着向外走去,口中轻吟:“断目自是飞去无忌,况是今朝无酒醉楼。飞去……无酒。” 叶君镆眸光微闪了闪,眼前浮现出那日,他带着她和皓昱泛舟湖中的情景。三个人,多么美好的三个人,美中不足的是那孩子不是他与她的。 他肯留下皓昱,也有很细微的一点柔情。因为有那个孩子在,这太子府便更像一个家了。 若……你会恨我么?他垂了眼帘,眸中翻腾的黑色光芒一点点平息。 第五十三章:室家君王 七月,宛京一天比一天炎热。叶君镆六月底离京办事,尚未归来。 叶皓昱跟着常川习武,每每练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谢澜冰命扶扇煮了雪耳莲子汤,每日亲自送去给这一对师徒休息时享用。 叶君镆之前吩咐过常川,叶皓昱从前太过娇惯,既是他自己立志要学,便不容半点马虎,务必严格。常川虽木讷却极为认真,得了吩咐便一丝不苟地执行,这下可苦了叶皓昱,起初的日子身子像要散架,无处不酸痛、无处不像灌了铅,却又不得休息,心中着实埋怨过几回。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头几日耍赖,早上赖在床上说不舒服不肯起来。常川无奈去找叶君镆,叶君镆却让常川去告诉谢澜冰。 谢澜冰原担心叶皓昱身子弱真有什么不适,到了怡和轩一见原是孩子撒娇,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叶皓昱见了她,可怜兮兮地将小脸埋在她腰间,哭道:“婶娘,我全身都好痛,原先姑父教我的时候并没有这么累呀。” 谢澜冰微皱了眉,坐开了一些,肃了颜色道:“皓昱,当初是谁急着要学的?这才几天便这般惧苦怕累?既这么着,我与你三叔说,从今而后你也不必学了。” 别人再怎么待他没个好脸色,谢澜冰却是一直待他和顺的。叶皓昱心中本有委屈希望婶娘能安抚一下,谁知婶娘竟也严肃训斥,不由使起了小性,哭闹道:“不学就不学,若是娘亲在必是不会逼我的……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娘亲……娘亲……” 谢澜冰面色一阵苍白,目光有几分黯然。这孩子的话刺痛她了,她怜他自幼遭此变故一直对他格外怜惜些,却不防他今日说出这样的话。也难为他,九岁的孩子离开了母亲的臂弯怎能没有想念?叔叔毕竟不是父亲,婶娘也终究不是娘亲,终是……隔了一层。她知道不该苛责他,却还是觉得有几分受伤,站起身冷声道:“原来你想做善始却不能善终之人。若你一直这般没用,你的母亲和弟弟就只能在蛮荒之地呆着,永远等不到你接他们回来的一天。常川,不用管他。”说罢,拂袖去了。 一路上有些微咳,回到倾云院,霜袖见她面色苍白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劝道:“世子年纪小,又和母亲分开久了难免想念,小姐一向待他亲近他必也是知道的,只是孩子耍小性,小姐莫要太往心里去。” 谢澜冰勉强笑了笑:“这些我都知道,再怎么都不至于跟他一个孩子计较。只是这孩子虽聪慧,到底是从小被娇惯着的,锋芒太露又有几分任性娇气,我也是借这个机会治治他。先晾着他不必管,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叶君镆下朝回府,常川便将叶皓昱之事禀报给他,末了,犹疑了一下,方道:“太子妃似是被世子气得有些咳嗽。” 叶君镆微一皱眉:“他闹得也太不像话了,常川,你随我去一趟怡和轩。” 叶皓昱见婶娘气走了,心中有些惴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话说得不妥。如今无人搭理,更是想起了宠溺自己的娘亲,缩在床上蒙头低泣出声。不知哭了多久,忽听门外脚步声合着“殿下”的问安声响起,他一惊,掀了被子,正对上叶君镆冷冽无波的黑眸。那目光如剑剜得他心中发慌,他下意识地一颤。 “几日不见,你倒出息了。”叶君镆嘴角漾起一个没有温度略含嘲讽的微笑:“怠误学业、冲撞长辈,这便是你原先学的规矩?今日我便给你立立规矩!”说罢转脸道:“常川,笞二十。” 常川应了声上前将叶皓昱身上的被子掀到一边,把小人儿按在床沿,举了戒尺重重打下。 身后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叶皓昱双腿胡乱踢蹬开来,羞痛嚷嚷:“凭什么打我?你们都欺负我,娘亲……我要娘亲……” “凭什么打你?凭你已不是众星捧月的英王世子!凭这里是我的太子府!凭我是你的三叔!不知轻重、任性妄为、不思进取恃宠而骄!你当我这太子府是什么地方?你当自己是谁?我既留下了你,自然有权力管教你。”叶君镆根本不理叶皓昱的哭闹,沉声训斥道:“你不服不要紧,常川,加二十。” 不知轻重、任性妄为、不思进取恃宠而骄。合着身后剧烈的疼痛如同四根绕不开的撞木,一下下直击在叶皓昱小小的心上。他在疼痛的间隙深深打了一个寒颤,他有一瞬的恍惚——是啊,眼下自己还能享有的锦衣玉食,全凭皇爷爷一念之仁,全靠婶娘的宠爱,全倚仗三叔的容忍。没有这些,他是谁?他有什么?他是会像幼弟一般随母亲发配千里,还是压根就……他自己闹着要学文习武,满心想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大,结果…… “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论处在何种境地,最要紧的就是记着自己的身份,弄清自己是谁,可以做些什么,不该做些什么,锋芒太露迟早是要吃亏的。识人辩人,莫要得罪不能得罪的人,莫要伤了真心待你的人,否则后果亦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今日这四十戒尺,你若聪明就该从中学到些什么。”叶君镆在戒尺的噼啪声中冷冷道:“你记着,弱肉强食,这便是帝王家的规矩。” 叶皓昱疼得说不出话来,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湿答答地凝着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面上。好容易戒尺停了,他张着小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却不敢抬头再看叶君镆。 叶君镆掸了掸衣袖,淡淡道:“这顿打只为给你个警戒,常川下手已经算轻的了。若你再犯就不是这样简单,我给你三天的时间闭门思过,第四日起继续跟着常川习武。再有怠误严惩不贷,若是不想被再丢回宫中,你也再莫说什么不学之类的胡话。”带着常川走到门口,脚下忽一滞,轻声加了句:“我若是你,便会去向她道歉。” 到了屋外吩咐照顾叶皓昱的丫鬟去请医官来瞧瞧,叶君镆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问常川:“你之前说太子妃有些咳嗽?” 常川一愣,点头道:“是。殿下要去看看么?” 倾云院就在旁边不远,叶君镆抬眼望了望,轻声道:“不了。”回身向书房走去。常川默叹了一声不再多言。 皓月临空,星光微耀。霜袖得了谢澜冰的吩咐正打算往怡和轩看看,迎面正碰见匆匆而来的小涅。小涅手中拎着小食盒,见了霜袖笑道:“袖姐姐,正好,殿下吩咐我送汤来呢。” 霜袖微微愣了愣:“殿下吩咐送汤?什么汤?” “我也不知道殿下是怎么想的。之前殿下在书房批阅公文,突然唤我进去要我到膳房吩咐炖一味‘玉竹百合鹌鹑汤’,膳房送来之后殿下又要我送给太子妃,这不,正好碰见姐姐了。” “多劳殿下费心了。”霜袖心中微动,轻声道。早上谢澜冰咳嗽,必是常川报给了叶君镆,他才着人送来这清咳润肺的益补汤。只是……她微微叹了口气:“小涅,太子妃在屋里,你送去罢,我还要去办点事。” “好。”小涅应了,乐呵呵地向倾云院中走去。 到了怡和轩才知叶君镆来过,责罚了叶皓昱。叶皓昱趴在床上乖觉了不少,小心翼翼地问霜袖:“婶娘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早上是我不好,不该惹婶娘伤心。” 霜袖本也有点恼他,此时见小人儿受惊的眼神又怜惜他受了责罚,柔声道:“太子妃放心不下世子才让奴婢前来看看世子的状况,不过世子该知道太子妃一向疼爱世子,世子早上的话真伤了太子妃的心了。” 叶皓昱眨了眨眼睛:“袖姨,我身上疼得厉害,怕是不能到倾云院给婶娘赔罪了,烦劳你转告婶娘过来一趟,我想跟她道歉,好么?” 霜袖不忍拒绝,点点头:“好。世子等一等。” 谢澜冰原想冷落叶皓昱几天,让他自己想想清楚,谁知叶君镆竟来得这样快,还将孩子给打了,难免心疼。所幸都是皮肉伤,虽是青紫了但不曾破皮,想必常川也是拿捏着分量的。 叶皓昱挣扎着要起来向她赔罪,被她按下:“皓昱乖,婶娘不生气了,你莫动。”她仍有些微咳,叶皓昱心里愧疚,暗自思量:婶娘被我气成这样,三叔责罚我也是应该的。想到这,低头小声道:“婶娘,三叔让我闭门思过三日,然后继续跟常川叔叔习武。我一定认真练,再也不惹婶娘生气了。” 谢澜冰抚着他柔声道:“皓昱,婶娘只是希望你做有恒终事之人,不该再如此娇纵。你三叔责罚于你非我所愿,然而他必有他的用意,你不可记恨于他。” “三叔告诉我,弱肉强食,这便是帝王家的规矩。”叶皓昱眸光闪烁不定:“婶娘,所以我不能弱对不对?” 其实,她更希望这个孩子的目光可以清洌如泉。她希望他有世上最纯澈的心,纯澈到可以涤尽一切仇恨和罪孽。然而她知道不可能。因为,他要活下去,在权力倾轧中活下去。她想护住他的心,但她知道,有些若不向他言明便是害了他。可她依旧不愿在他眼中看到她熟悉而又憎恶的,闪烁着欲望和野心的火苗。 “你不能弱。”谢澜冰明眸潋滟:“但是,你必须清楚你为谁而强。”忽然下定了决心,揽着他:“皓昱,入了秋,婶娘和你三叔便带你四处走一走,让你见识见识我风圻的锦绣江山。” 东篱斋烛光摇曳,逸梅给叶君镆沏上一杯茶,这才缓缓道:“殿下,如今朝中几已安稳,可以出京巡查了。” “攘外必先安内。入秋之后罢,国内先要整治一番。”叶君镆合目想了一会,忽道:“对了,先生,今日皓昱被我责罚了,这三日怕是不能前来受教。”他微勾了唇角:“这孩子在心中怕是早将我记恨了。连带着她,大约都要怨我心狠呢。” 逸梅轻声道:“其实殿下花在他身上的心思够多了。既然是迟早要吃亏的性子,在自家院子里跌倒,总比日后在外撞个头破血流的好。太子妃那样聪颖,定能体会殿下良苦用心。” “不提她。”叶君镆沉默了一会,“不过话说回来,我待皓昱委实不算苛严了。当年父皇对我……”暗灰和血红的往事纷沓涌来,他轻叹道:“室家君王。既生在了帝王之家,也就无可选择。不必为衣食忧虑,自然就要在别处劳心费力。治理一国民富兵强,这责任无可避让,更遑论,稍不留神或许不知在谁手里就死于非命了呢。要想活着,要想有一番建树,不早早将别人会的都学了,还要比别人学得都好怎么能成……” “殿下。”逸梅坚定地跪于叶君镆身前:“这一条路,无论何时走到顶峰,逸梅誓死跟随,决不相弃。” 叶君镆双手相搀:“先生。”他有一瞬的分神,他忽然在想,若是有一日,同样的话语也可以从那个淡若流云的女子处听得,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 “先生,有件事下个月末我要离京去办。天机营的琐碎事务要烦劳先生代为处理了。” “谨遵殿下吩咐。”逸梅躬身一礼。 从第四日起后的一个多月,叶皓昱一直刻苦勤练,一身娇贵之气被磨去了不少。只是见到叶君镆时多多少少有些畏惧,叔侄俩隐隐有化不开的僵局。叶君镆离府之后叶皓昱活泼了不少,常赖着晚上要和谢澜冰一起睡下。霜袖、扶扇心中好笑,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谢澜冰却宛如天然的寒玉枕,和她睡在一起甚是舒服,叶皓昱也着实会挑地方。 谢澜冰对着每晚八爪鱼一样贴在自己身上的叶皓昱哭笑不得,却也由着他没将他推开。没事时也常将他带在身边,时时向他说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沈玉淑和摇情前来看过她两次,加上霜袖和扶扇,五个人笑闹闲聊,倒也如在相府时一般自在无拘。边州传来消息,谢澜清与湘泪由萧允明主持着成了亲,如今小夫妻过得也极和美。 凌雅柔、曼音、明瑟自流言一事之后安分了不少,下人们也皆知太子妃为人虽和善,行事却极老练,不敢有所欺瞒。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然而相思,却是无可拔除的附骨之痛,一件旧物、一句熟言、一个相似的画面……所幸没了叶君镆的步步紧逼,她可以有闲暇凭风倚阑,沉思那一抹白衣修韧、那一泓茶眸明润。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这表面的平静,究竟可以维系到几时呢? 第五十四章:曷维其亡 叶君镆带着久恕和断楼归来时,脸色微有些苍白。谢澜冰带着叶皓昱站在一边,听着凌雅柔、明瑟、曼音三人围着他问长问短,神色淡淡。 叶君镆目光略过她却是什么都没说,将凌雅柔、明瑟、曼音三人遣退了,方道:“明日我打算在府中设宴,还望太子妃操持安排。” 谢澜冰点了点头:“既如此,设在兰若堂便好,我着人备办。” 她不曾问他宴请何人,又为的什么。叶君镆眸光一闪:“多劳了。”说罢,转身出了前厅。 “风尘一路也辛苦了,今日莫为其他,安心休息吧,你脸色不好。”清音忽起,平淡无波,却让叶君镆终是脚下一顿。回头挑眉,唇角勾起轻嘲的弧度:“多谢太子妃关心,我还不至于离京一趟便有去无还。” 谢澜冰面色一白,轻拍了拍叶皓昱的肩:“皓昱,我们走。” 有去无还。他总是在戳她的痛处。他与她仿佛生来只能互相伤害似的,她漠视他的真心,他撕裂她的旧伤。 “殿下,我去告诉太子妃……”断楼看着谢澜冰的背影轻声道。 “有什么好说的。”叶君镆轻咳出声,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沁出。断楼一惊,忙上前扶住他:“殿下,先回去休息吧。我去请谢公子前来。” “你悄悄去,不可让外人知道。”叶君镆淡淡吩咐,微合了眼。好容易她有句关心的话,他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回答。他不知是抱了怎样的心情有意无意总想刺痛她,却不料……刺痛的又何止是她呢? 兰若堂中丝竹悦耳,舒尹的神思却仿佛飘到了九重天外。 柳非言当日所言他一直铭记在心,回梵笳居地之后操演人马、在山中筑建工事,多次击退玉凉的侵袭。一年之前老族长病故,族人推举他继任族长之职。他誓要救回在玉凉为奴的族人,更兢兢业业不敢怠慢。玉凉大军围困边州,举国之力尽在边州战场,甚至停了对梵笳的掠夺,派人送来金银安抚讲和。他心中知晓,这便是柳非言说的契机了,于是果断集结族人,率领大军出其不意地攻向兰都。玄帝聿肃悯着了慌,一面答应将被掠的梵笳人放回,一面急召聿肃睿涯、苏淡离回京。舒尹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一接到族人立刻撤兵死守梵笳居地。山势险要林密丛深,玉凉军到底不敢轻举妄动,也就暂时不了了之了。 可舒尹心里清楚,梵笳势力太过弱小,玉凉睚眦必报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与族中长老商议,不若与风圻缔约,联手共敌玉凉。此事需要慎重,故而舒尹将族中事宜安排妥当,亲自带人来到宛京。因如今太子监国,遂前来拜访叶君镆。 由仆人引着到了兰若堂中,向叶君镆躬身施礼道:“舒尹见过太子。” 叶君镆浅笑道:“舒族长不必多礼,我给你引见,这位便是太子妃。” 风圻太子妃,乃是丞相谢轩祈之女,清丽绝伦、聪颖过人,他早有耳闻。略一躬身:“舒尹见过太子妃。” “子舒。好久不见。”清妙温和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听在他耳中却宛如炸雷。这个世上,还有谁会叫他一声“子舒”?他诧异地抬眼向上看去,一时间呆呆愣住。 随云髻中飞凤步摇衔珠微荡,青丝如瀑垂在腰间。娥眉轻描,明眸潋滟,腮上淡淡红晕更添娇美。华贵雍容,却又从内而外透出清艳。这一双明目、这一张容颜,是他三年来从不曾忘记的…… “非言。”声音轻微,几不可闻,仿佛只是兀自喃喃。 叶君镆在旁笑道:“这么听来,舒族长竟与太子妃有一段前缘?” “曾于玉凉巧识。”谢澜冰微笑着向叶君镆解释,又向舒尹道:“舒族长,当日有所隐瞒,还望不要见怪。”她一指舒尹身后的颀秀佳人,挑眉轻笑道:“这位是?” 舒尹将复杂情绪压下,亦笑答:“这是舍妹,唤作怜星。今年刚满十七。” 舒怜星上前见礼:“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 谢澜冰拉了她的手赞道:“好个美人!有妹如此,舒族长好福气呢。” 当下四人客气一番入了席,谢澜冰击掌唤出歌伶舞姬。舒怜星虽低着头,目光却不时飘向叶君镆。谢澜冰看在眼底,心中明了大半,不由微微叹息。 歌舞已毕,叶君镆笑问:“舒族长此次到我宛京,不知所为何事?” 舒尹肃了颜色,朗声道:“舒尹此次前来,只为与风圻结盟,共敌玉凉。” “结盟?”叶君镆轻笑:“愿闻其详。” “梵笳地处玉凉边,多年来常受玉凉侵扰,不少族人被掠为乐伎、乐奴,这想必太子是知道的。”见叶君镆亦肃颜点了点头,舒尹继续道:“之前我梵笳一味避让,不欲与其相争,三年前被人点醒——只有不再顺从,梵笳才有活下去的机会。”说到这,他深深地看了谢澜冰一眼,谢澜冰目光清明向他微微一笑。“这些年我们勤加操演,梵笳已非昔日可比,太子殿下想必也清楚,之前玉凉兴兵围困边州,也是我们相助解了边州之围。既如此,不如同仇敌忾、结为盟友,共抗玉凉!” 叶君镆食指轻扣桌案,黑眸璀璨如星:“好一个不如同仇敌忾、共抗玉凉!叶某也正有此意。舒族长亲自前来足见诚意,具体事宜待我禀明父皇,再与舒族长详谈。” 舒尹颔首道:“如此甚好。另有一件,”他眼光扫过谢澜冰,有一瞬的犹疑,仍缓缓道:“舍妹怜星倾慕太子殿下,若风圻、梵笳得以结盟,还望太子殿下收下舍妹……” 叶君镆略一沉吟:“这……怕是不妥”。转脸看向谢澜冰,微一皱眉:“太子妃看呢?” “我瞧着并无不妥,只恐委屈了舒小姐。”谢澜冰笑容恬淡。 叶君镆眼中精芒一闪,淡淡道:“先议结盟之事,儿女之私不妨稍后再谈。” 叶皓昱白日里习武累了,到了晚上没练一会儿字便哈欠连连。谢澜冰看得不忍,让他早点睡下。 霜袖、扶扇收拾好了床铺,叶皓昱却摇着谢澜冰的衣角:“婶娘,你也早些休息吧,你的眼里有血丝呢。” 谢澜冰好笑地拍了拍小人儿的头:“怎么,是真心疼婶娘,还是不搂着婶娘你觉着热?” “婶娘……”叶皓昱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撒起了娇,谢澜冰无奈,摇了摇头在他身侧躺下了。 叶皓昱立刻贴了上来:“婶娘身上好凉快、好舒服啊。”又向她拱了拱,笑道:“还很香。” 谢澜冰一点他的眉心,笑嗔道:“小小年纪,乱说什么。” “婶娘……”叶皓昱却安静了下来,轻声道:“这一阵子夜里常听见你小声咳嗽,我很害怕。不会有事吧?爹爹死了,娘和弟弟都走了,婶娘你永远都不要离开皓昱好不好……” “乖……”谢澜冰抚着叶皓昱的背脊,柔声道:“婶娘这是宿疾,没什么大碍的,过了这一阵也就好了。皓昱不用担心,婶娘答应要教皓昱很多东西的,怎么会丢下皓昱不管呢?”她手一滞,合目半晌,忽幽幽道:“再者,你还有三叔呢。他其实……”话说了一半,却不知该如何往下讲。 叶皓昱却转了话题,手中抓着什么好奇道:“这块玉玦好眼熟啊,婶娘,怎么连睡觉都没见你取下过?” 谢澜冰却是一瞬目光凄迷,从叶皓昱手中将玉玦取回,握在手心,并不说话。 叶皓昱却忽然记了起来:“姑父原来教我习武时我见到过,这也是他从不离身的。婶娘……”他有些后悔自己提起这个话题,看着谢澜冰的脸色却不知如何安慰。 “今日这么早就歇下了?”叶君镆挑帘进来,面上平淡无波,黑眸中闪烁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殿下。”谢澜冰坐起了身,秀眉微挑:“有事么?” 叶君镆并不答话,一拍叶皓昱:“你往里面去些。”说着,在叶皓昱身旁手枕着头躺下。 “三叔。”叶皓昱怯怯地唤了声,只见叶君镆已合上了眼睛,并不搭理。 “皓昱,睡罢。”谢澜冰微叹一声,起身寻了一床丝被,默默扔给叶君镆,搂着皓昱合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在两人间响起。叶君镆在黑暗之中睁开眼,侧了头去看身边躺着的一大一小。两张精致的容颜都是那样安恬,他幽深的黑眸之中渐渐泛上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和煦。悄悄将枕在脑后的右手抽出,慢慢伸到谢澜冰处,轻轻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感觉着她身体的冰寒,向下斜视,看到八爪鱼般贴在谢澜冰身上的叶皓昱,他忽然轻勾了唇角,重又闭上了眼。 谢澜冰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映着窗外月光,依稀可见眼角处若隐若现一点微弱的晶莹。 天亮得极早,谢澜冰醒时已不见叶君镆的踪影。不愿惊醒仍在熟睡的叶皓昱,她小心地将他从自己身上剥下,蹑手蹑脚地走到院中。 微热的晨风吹起她的青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静伫立。 “昨夜,”叶君镆走到她身侧:“你难得没有咳。” “现在皓昱还睡着,有什么殿下不妨直说。”谢澜冰淡淡别过脸去:“自那日起,殿下便不曾来过我这倾云院了,昨日来此必不是只为歇一夜吧。关于舒尹和梵笳,殿下有什么打算?” “我离京月余,于你而言只是轻松。”叶君镆沉了面色。你对我可曾有片刻的想念?这是埋在心底的问题,如今对着冷淡疏离的她,却是不问也罢。夜,终究会尽;梦,终究会醒。“你和舒尹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唤你非言……”他眸光微敛。 “三年前,他娶了绾卿,我心情沉郁,故而去玉凉散心。在墨烟,碰巧救下了一个梵笳人,他说他叫尹子舒。而我通过风陵骑得知,他就是失踪的梵笳少族长舒尹,故而留了心,给他指了一条路,告诉他何时是反抗玉凉的契机。” “你那时便在玉凉边埋下了这颗子。”叶君镆轻叹道。 “连梵笳抗玉凉。结盟。殿下答应得这样爽快倒让我有些心惊了。”谢澜冰泛起一丝苦笑,眸光清明犀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一直是这样坚持的。我想知道,此时联合梵笳,天下一统之后你又会如何对待梵笳?或者不说那么远,你需要梵笳在助你夺得天下中做出多大的牺牲?” “怎么,不忍心?”叶君镆勾起了唇角,眼中却冷酷得没有温度:“你当初也利用了他们,缘何我便不可以?我是风圻的太子,梵笳如何与我何干?你倒是宅心仁厚,可你要知道,对付玉凉,若流血的不是他梵笳人就是我风圻的兵卒子民了!或者你现在去见一见舒尹,告诉他不要与我结盟,独善其身。”他负手轻笑:“若不是明知无可自保,他便不会冒这个险来找我。” “若你得天下,梵笳人亦是你的子民。”谢澜冰垂了眼帘:“呵……我是风圻太子妃啊。”无奈。无力。风圻太子妃,那么若只能二保其一,怎能不偏向风圻的军民?很多事本就是无可选择。 “舒怜星倾心于你。娶了她便是风圻梵笳结为秦晋的象征,有利无弊,为什么殿下昨日没有应下?只要禀明皇上,有何不妥呢?”沉默了一会,忽然皱眉轻声道。 “不过是我庸人自扰之罢了!”叶君镆重哼一声,一抖袍袖转身出了院门:“就依太子妃。既舒尹兄妹到此,我们该尽地主之谊。你收拾一下,今日我们四人出府游历。” 洛水的画舫极副盛名,四人微服在闹市中闲逛一阵,午饭用毕,叶君镆便引道向洛水畔走去。舒星怜面带娇羞与叶君镆答着话,谢澜冰悄悄一拉舒尹的衣袖,两人故意落在他们之后。 人生再见,却不知从何说起。舒尹看着谢澜冰缓缓道:“想不到你竟是……” “子舒,其实我要谢你。”谢澜冰目光空远:“多亏了你,我才守住了边州城。”见舒尹面露诧异,她浅浅一笑:“边州的江泠璧,也是我。我欺瞒你这么久,你当真不怪?” “我舒尹与梵笳族人都不会忘记柳非言的大恩。”舒尹面容坚定:“不论你是什么身份,都是我的朋友。” 可日后,若我只能选择对不起你和你的族人呢?谢澜冰眸光一黯,声音有些飘渺:“谢谢你,子舒。” “星怜她……你不怪我吗?”舒尹看着前方并行的两人轻叹:“之前我不知道风圻的太子妃是你,可即便知道是你,我也必须这么做。” “你我为友,却终非同族。各有担负,各有无奈。”谢澜冰淡淡道:“日后如何尚未可知,只盼能够无怨。” 昔日清俊的少年换回红妆竟是如此清艳绝伦,本有些恍然如梦,听她所言却又那样清楚地知道,她确是三年前告诉他梵笳出路的那个人。风圻太子与她并肩而立俨然人中龙凤,他却在她神色中发现了微末的凄忧。她拉着自己给她的丈夫和他的妹妹制造独处的机会,是出于太子妃淑贤的姿态,还是…… “你过得……好么?”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终还是问出了口。 身边的女子唇边漾起淡淡的微笑,目光看向远处的洛水,不曾回答。 第五十五章:竹本无心 骄阳烈烈,画舫之上却别有一番清凉。舒怜星许是不曾见过这样澄澈的漾着碎金般波光的河水,一时间陶醉在这水润的景致之中。拉了谢澜冰的衣袖,轻声道:“太子妃,我想去阑干边看看。” 梵笳的姑娘纯朴腼腆,谢澜冰对她有几分怜惜,柔柔一笑点了头:“好,我陪你。” 二人选了阴凉的一侧扶着阑干凭风而立,清波向两边退去,喧嚣在粼粼波光中仿佛远去了。谢澜冰微有些出神,就听身侧舒怜星轻声唤道:“太子妃……” 她回过头,舒怜星与她目光一触迅速垂下了头,双颊升起娇羞的红晕,小声问:“可以跟我说说太子是怎样的人么?” 谢澜冰微一愣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不远处正与舒尹谈笑风生的叶君镆——俊美的姿容,华贵的气度,一切仿佛都那么无懈可击……然而……淡淡一笑:“他这个人,心意坚定,只要想到的,就一定会做到。对于政事很是勤勉,手段虽有时狠辣,却是形势所迫,最行之有效。” “那……待人呢?” “其实他很细心,外冷内热,而且……”她自己并不知道,说着这些的时候,目光中流露出淡淡的温和,嘴角边也漾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太子和太子妃感情很好吧……”舒怜星目光灼灼望着谢澜冰。 “好么?”谢澜冰低喃一句,不再说话,重又对了漾着清波的洛水,宛如风雕。 “怜星,别把太子妃累着了,快请太子妃过来坐吧。”舒尹远远唤道。 舒怜星应了,伸手来拉谢澜冰:“太子妃,我们过去坐一会罢。” “好。”谢澜冰转过身,却不防腰间似被什么拉住一样,舒怜星这一拉,劲稍稍大了些,竟生生扯断了那不小心被阑干一处勾住的绳络。 剔透莹润的碧玉玦直直从阑干缝隙向洛水掉去。谢澜冰的脸色在一刹间苍白如纸。“不!”她惊叫一声,一把推开舒怜星纵身向下跳去! “太子妃!”身后嘈杂的惊呼声尖叫声连成一片,她却充耳不闻。那一枚玉玦跌落的瞬间,心仿佛被血淋淋扯下一块,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不能丢啊! 那一抹白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凄丽的弧线,紧接着“扑通”一声,水花四溅。舒尹、叶君镆勃然色变,舒怜星哭叫道:“方才似是有一块玉掉下去了,太子妃就跟着跳下去了!” 水中并未浮上谢澜冰的身影。舒尹大急:“来人啊,快来人下去救啊。” 话音未落只听又是“扑通”一声,身侧的叶君镆已不知所踪。 她不会水!谢澜冰落水的一瞬被击的浑身疼痛,奋力睁开眼去寻那玉玦。所幸水流清澈又不湍急,碧玉玦正在下沉,被她紧紧抓住攥在手心。她下意识地吸气,却在一瞬间惊觉——她忘了自己不会水。耀目的金光在头顶上方愈发晶亮得刺眼,青丝如软荇般四下散开,合着幽暗深浅不一的水纹,交织成迷离的画面。鼻腔中呛了水,口中亦跟着灌入了水,她越挣扎越咳,呛入的水便越多。握着的碧玉玦从手指的细缝中透出微弱的光芒,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我要死了么?她迷迷糊糊地想。唯一清明的一丝意识让她更紧地攥住玉玦。她忽然想笑:少庄,你不来找我,我便只能去找你了。你看,我带着你留给我的玉玦,哪怕你喝了忘川水,你也不能忘了我的,我也要让你记得我……你让我信你,我信了,可你究竟在哪儿?少庄……我一生鲜有能恣意决断的时候,当日梦中你逼我清醒,我依你。可你不在我身边,我一直过得太辛苦,如今我可以解脱了么?这么想着,心中竟安定了。不再费力挣扎,只由着自己一点点沉下。 恍惚间觉得很远很远的地方又传来“扑通”一声,头顶似有一片白花花的水泡和一个模糊的黑影,那黑影遮住了阳光,水中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拦腰揽住,奋力向上划去,头顶的那一缕光越来越明亮。眼皮很沉,身子无力,唇上忽覆上柔软,甘甜的空气一点点注入,将渴生的意志重新唤醒。 谢澜冰吐了好几口水,悠悠睁开眼时正跌入叶君镆波涛汹涌的黑眸。叶君镆见她醒了铁青着脸将她抱起,硬生生向舒尹道:“舒族长,抱歉,今日先失陪了,改日再谈。” 太子浑身透湿,抱着同样一身是水的太子妃,抿唇一言不发地直向倾云院大步流星走去。仆人们虽不明就里可谁都知道殿下这回是真的发怒了,纷纷避闪不及。 踏入倾云院,叶君镆寒声吩咐:“所有人都出去!”到了屋内将谢澜冰扔在床上,反手重重摔上了门。阴沉着面色瞪视着床上不言不语的女子,那黑若幽潭的双眸此时更不见底,翻腾着惊涛骇浪。 “你竟一心求死!”一步步走近谢澜冰,压着火冷声道:“你分明不会水,就这样跳下去,若是我不救你上来你现在还有命么!”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惊慌灼痛了他,水中捞到她的时候,她面上的表情分明是平和的。她竟一心求死!他在那一刻如同身置冰窖,又似烈火焚身,后怕和恐慌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仿佛……他也窒息了,怀中的她,那真实的触觉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谢澜冰却只下意识地看了看攥在手中的玉玦,嘴角漾起轻笑。真好,它还在。没有丢。 就是这块玉玦!就是这块玉玦害得他差点失去她!他费力救了她上来,她却只关心这块玉玦!所有的理智似乎都在她这样的一个浅笑面前土崩瓦解,劈手夺过她手中的玉玦,狠狠掼在地上:“这便是他留给你的遗物?你这样宝贝从不离身?为了它你便可以去死?” 清晰的碎裂声在地面响起。晶莹的玉屑四溅开来。有什么东西跟这玉玦一起裂了,一起碎了,一起……再无修补的可能。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蔓延开来。 谢澜冰的脸色比溺水之时尚要惨白几分,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碎玉,身子如秋日里风中的枯叶一般微微颤抖。良久,她抬起眼帘冷冷扫了叶君镆一眼,那眼神中的绝望和清寒比方才的死寂更令人窒息。她仿佛动了动唇,又仿佛什么都没说。蹲下身去拾那地上的碎玉。碎玉尖利,将她的一双凝脂般的柔荑上划了好些口子。暗红的血液沾到玉屑上,浓郁的异香盈满屋子,她却浑不在意,固执地一点一点拾着。 叶君镆被她的眼神剜得一愣,回过神时被玉上星星点点的血红刺痛了眼睛,心中火又窜起,一把拉起她,打落她手中的碎玉:“你就不怕伤了手!” “不劳殿下费心。”她仍是淡淡的一句,冷冷抽回手,复又蹲下,重又去拾那玉。 “卫谦死了。”叶君镆双手如钳紧紧扣住她的皓腕,一字一句冷声道:“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该醒一醒了!这里才是你的家,我才是你的丈夫!” “家?”她痴痴笑了起来,如同没有魂魄的人偶。“丈夫?”低低的笑声听在他耳里却是刺耳如斯。 “太子殿下,一枚再华丽的棋子,也只是棋子而已。”她一笑过后面上凝霜眼中俱是冰芒:“我的事,不劳殿下费心!”说着,去挣被他钳住的手腕。 “谢澜冰!”他额角青筋暴起,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声音危险:“自始至终,我都不曾坏了我们的约定,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一味忍让。但凡是个活生生的人,但凡有心,哪怕冻上的是冰,也该有化的一天。对你,我不可谓不诚心,不可谓不仁至义尽,可你……你有心么?” “竹本无心。”她手上吃痛,神色却依旧淡得薄凉:“无心,则无伤;无伤,则不倒。” “竹本无心?”叶君镆怒极反笑:“我看不是无心,而是你的心都给了他罢!”他手指迅速在她身上点了几点,将她重重推在床上,寒声道:“是我一味纵着你了,竟让你如此任性妄为,今日便让你认清现在的身份!” 谢澜冰之前溺水,虽将水吐了出来到底有些头重脚轻,方才一直没防备。忽然周身动弹不得,不由怒道:“你做什么!” 湿漉漉的衣服被他伸手拉了开,谢澜冰羞愤地瞪着叶君镆:“别碰我!” “你又不知深浅了……”叶君镆的笑容没有一丝到达眼底,轻声道:“真可惜,你这清白的身子他是无缘消受了。” “你!”谢澜冰眼中蕴满屈辱,见最后一件遮挡也要被他褪去,奈何自己一动也不能动,秀眉紧锁便要…… “你不必想着寻死。方才是我忘了说了,你若是死了,我便给你建一座跟皇宫一般大小的皇陵如何?你一个人太冷清了,叫我心疼不忍,你这么疼皓昱必要他跟在身边才安心。我想想……还有谢、柳两家,不是你素来记挂的么?再有,风陵骑我瞧着怪碍眼的,若你一死便没有什么留着的价值了。素氏商铺都查抄了还能充实国库……” “叶君镆……你无耻!”他温热的舌尖顺着她光洁如玉的面颊一点点游走吻下,听她哑声怒骂微微一滞,又专心致志地继续着对她的掠夺。 眼角清泪不受控制地如断了线的明珠般滚落在绣巾之上,如同凋零的梨花,只能任人践踏。 鲜艳的红色在丝被之上绽放出一朵夺目的团花,叶君镆看着身下的女子精致的面容惨白如雪,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不知为什么忽然心中一痛。这样一来,更是无可原谅了吧。他强行占有了她的身体,也许就永远失去了她的心。然而……他不后悔。他用这种方式在他们之间又缚上一道解不开的绳索。哪怕你恨我,他想,也只能留在我身边了。 胸腔中忽然涌上一股腥甜,翻涌而上撞击着他的齿关。他面色一白,从她身上起了身,顺手解了她的穴道甩袖离去。 谁知……后心骤然刺痛,他回过身,只见披了件外衣的谢澜冰面色苍白站在他身后,颤抖的手中握着正滴着血的牡丹金钗,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恨与痛。 他累极,忽然悲凉地想笑了。他们之间,究竟谁欠谁多一些?他方想说话,压制不下的那口鲜血却涌了出来,身子向前栽去。他分明看见她眼中也闪过了惊慌,金钗“当”一声跌落在地,她上前一步扶住他:“叶君镆,你起来!” 她的手在抖。她眼中的惊慌胜过了恨意,似是一瞬间想到了什么,她将他扶到床上,而后推开窗喊道“久恕,快去相府请我哥哥来!殿下吐血了!” “我这样,你不该高兴么?”叶君镆虚弱地苦笑道:“你心里并非没我,你扎我的时候为何手在抖?为何扎偏了?你现在又慌什么呢……” “少了你,受苦的是风圻的百姓。”谢澜冰声音淡漠,眸光清冷:“我恨你,但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了风圻。久恕一会就会带着哥哥来了,我不想再见你。”说完,掀帘出了屋。 看着她纤弱的背影,叶君镆心中五味陈杂,满心疲倦地合上了眼。 太子、太子妃皆传出话来,身体不适、暂不见人。府中仆人们联想到当日情形,隐约猜到该是太子与太子妃又起了争执。凌雅柔等去探望叶君镆皆被拒之门外,探望谢澜冰也被霜袖挡了回去,事情越发神秘起来。 谢澜冰一宿不曾合眼,待久恕等将叶君镆抬走了,便呆呆地坐看着那地上的碎玉、染红的丝被、沾血的金钗,一言不发,目光空洞无神。“脏了……”她有时喃喃,不知在说什么,寂灭得让人心惊。 霜袖看不过,让扶扇命人送来木桶,服侍她沐浴更衣。谢澜冰任她为之,水汽氤氲中双眼又一次模糊了:少庄,如今我…… 她这一番先是溺水、又是心绪起伏过大、再加上一直不曾安眠,本就脆弱的心肺更有些受不住,咳嗽剧烈得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一起咳出胸腔。 倾云院一丝一毫的动静似都在叶君镆掌控之中。第二日不到晚上,叶君镆便命小涅送来一碗药。 小涅恭恭敬敬将药递上,轻声道:“太子妃,这是太子……” 不待他说完,谢澜冰劈手夺了药碗摔碎在地。浓黑的药汁洒了一地,小涅心疼叫道:“太子妃,这是月见草啊!殿下他……” “你走。凡是他身边的人我都不想见。”谢澜冰冷冷道。 小涅还欲说什么,被霜袖轻一拽衣袖使了个眼色,无奈只得告退。 “小姐,猜猜谁来了?”扶扇打外面回来,进了屋中一见众人神色,强笑着向谢澜冰道:“大少爷来看小姐了。” “大哥?”谢澜冰又是一阵低咳,扶扇忙在一旁替她顺气。 “冰儿……”谢澜钰皱着眉走了进来:“怎么咳得这样厉害?” “大少爷,我们先将这地上收拾一下。”霜袖指了指摔了的药。 谢澜钰细辨那药汁的味道变了脸色,轻叹道:“小妹,你也太任性了。这是月见草,你可知是什么来历?” 第五十六章:知我如此 “如今虽有九尾凤佩压制着‘了如雪’不再发作,十几年来你心肺受损严重,却非是一块暖玉便可得解的。要治你这咳嗽,调养心肺,只有一种草药药效出奇。”谢澜钰一边替谢澜冰顺着气一边缓缓道:“月见草。我本以为绝迹了。古书上记载,此草只生于悬崖陡壁的缝隙之中,沾不得人的肌肤,触之叶颓。白日里它与寻常的野草外形没有分别,唯有朗月临空之时,草身会发出微微荧光。这样一来,要想采得可谓难上加难。谁知殿下不但在远涫山找到了,还采了来……小妹,容大哥说句公道话,殿下对你……” “与我何干。”谢澜冰拨开谢澜钰的手,冷冷道:“多日未见,大哥竟是替他做说客来了么?你可知昨日他对我做了什么?”昨日屈辱宛如梦魇,她不禁浑身颤抖、心潮翻涌,气息紊乱咳了起来。 谢澜钰心疼地将妹妹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脊,低声安慰:“我知道。” “他对我,他竟对我……”一串串冰冷的泪顺着谢澜冰苍白的面颊滑落,“大哥,我不想再见到他……” “你不该跟着那玉玦跳下洛水。”谢澜钰将她拉开,面容严肃地说道:“你不会水,怎能如此轻率?若不是殿下救你,你难道要让爹娘和我……”他说不下去。 “可那玉……” “小妹,你醒醒罢!我也想念少庄,可他死了!若是他在天有灵,看到你为了他留下的一块玉玦丢了性命,他会多难过!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平安,他会希望你可以好好活下去,你若这么自私便是对他不起。”谢澜钰痛心地看着纤弱憔悴的妹妹,沉声道。 “为什么……”谢澜冰摇了摇头:“为什么连你也这样说。你也不相信少庄可能还活着?”见谢澜钰垂了眼帘抿唇不语,她凄然一笑:“是了,是了。你们都不肯信他。可是大哥,我信他。你什么都不必说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有件事,本来殿下不让我说的,可你该知道。”谢澜钰轻声道:“就算昨日他对你……可你扎伤了他,竟然到现在都不问我一句他怎样了?” “他怎样……”谢澜冰合了双目:“与我无干。” “殿下回京之时,曾求诊于我。”谢澜钰难掩叹息:“我为他把脉,大吃一惊。他曾重伤,震损五脏六腑。那是……为你采月见草时摔伤的。” 谢澜冰的微微一蹙眉,依旧合目不语。 “伤成那样,却不能让外人瞧出来,每日依旧朝上朝下地处理政务,不曾有丝毫怠误。细心如你,却一点都没看出他的不对劲?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你对他太过淡漠?昨日他不顾有伤在身跳下水去救你,又震动了肺腑,加上你那一钗……如今的情况可有些不妙。你当真……打算一直和他这样……” “大哥。”谢澜冰睁了眼,笑得苦涩而无奈,明眸之中倦意深沉。似在问谢澜钰,又似自言自语:“我还能如何?” 谢澜钰走后不多会,小涅又捧了药碗恭顺地走来:“太子妃,殿下命我送药。” 谢澜冰气咳不止:“你倒是愈发不将我放在眼里了。回去告诉他,我的事不劳他操心,这药既是他采的,我不喝。” 小涅泪眼汪汪地跪了下来:“太子妃,我跟了殿下这么些年,从未见过殿下这样着紧一个人。就当是小涅求您,别和殿下置气了好么……” 谢澜冰别过脸去,端了药碗要砸,小涅惊得忙跪爬几步拉住她的衣角:“太子妃,别……” “小涅,你让她砸!”低沉的声音在帘后响起,叶君镆由常川扶着挑帘走了进来。他面色仍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神情憔悴且疲惫。 小涅惊呼道:“殿下,谢公子说了,您得静养,您怎么……” 叶君镆一抬手止住了小涅,常川搬了把椅子来扶他坐下。他眸光幽深轻扫了谢澜冰一眼:“药只有三碗,你已砸了一碗。我摔得倒也值当。”那语气中满是自嘲,却又深藏了一丝无奈的痛意。“我说过,母妃欠你的,我定会偿还,也由不得你接受不接受了。你若砸了这碗药,便是倾云院的下人们照顾不周,我的太子府不需这样的奴仆。”他声音阴冷,令闻者不由都打了个寒颤。 “不需要”三字音落,下人们早跪了一地没命地磕头:“殿下饶命,太子妃饶命碍……” “呵……”谢澜冰反轻笑出声:“殿下是算准了我会心软么?可这些都是你府中的下人,与我何干?” “与你无干?”叶君镆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我这府中,终归有和你有干的人。常川,你的徒儿呢?” “你……”谢澜冰颓然将药放到桌上,淡淡道:“你赢了。我不砸。可这药,我不会喝。” “不急,我有时间在这耗着。我既采了来,便由不得你喝不喝。”叶君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就不懂,明知道结果的事,你还在徒劳地傻争些什么?” “我说了,我不喝。”谢澜冰低咳着撑了桌道。她本不愿受恩于他,谁料一次次承他之情。她不想欠他,欠到无以还清……少庄,除了你,我不想跟其他人有太多的牵连,你……快回来罢。 不多时,叶皓昱被接了来。昨夜谢澜冰不曾接他来倾云院就寝,只吩咐霜袖去怡和轩知会了一声,他隐约听得是婶娘和三叔又起了争执。如今一进倾云院见下人们跪了一地,婶娘面色苍白扶着桌子低咳连连,三叔在一旁坐着一言不发,不由心中一惊,恭恭敬敬上前行礼:“三叔。婶娘。” 叶君镆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皓昱,你看你婶娘咳成这样却不肯喝药,你去劝劝,让她把药喝了。她平素最疼你,你的话她大约还是肯听的。”见他有些犹豫,又道:“你不是晚上常听见她咳嗽么,若她喝了这药,病也就好了。” 叶皓昱点了点头,走到谢澜冰身边摇了摇她的衣袖:“婶娘。三叔说喝了这药你就不会咳嗽了,你喝了它好不好?” “皓昱。”谢澜冰俯身拍了拍他的头:“乖,婶娘不想喝。这是婶娘和你三叔的事,你莫管。” 她眸中凄哀之色看得叶皓昱心中一颤,怯怯地退到叶君镆面前:“三叔,别难为婶娘。婶娘不想喝,便算了罢……” 他话音刚落叶君镆倏然沉了面色:“混账!亏得你婶娘平素那么疼你,你竟不希望她病体得愈?常川,请笞!”他并未报出具体的数目。 不待叶皓昱辩解,常川便依言默不作声地责打起叶皓昱。叶皓昱一则委屈二则实在疼痛,哭叫道:“我没有不希望婶娘病好啊,婶娘,婶娘……” 耳边戒尺的噼啪声和叶皓昱的哭叫声一下下撞击着她的神经,谢澜冰惊痛,边咳边哑声道:“殿下,你我之间的事情何必殃及孩子,别打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既留了他,便该想到我未尝不会用他来牵制你。”叶君镆的声音冰冷无温:“常川,不许停。” “够了!”谢澜冰端起药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你别打他,我喝……”药汁入口,满是苦涩,那苦涩充斥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近乎绝望。面前这个人的狠是她无论如何难以企及的。他太了解她的弱点,从一开始,她便输得一败涂地。他说得对,她心中满是苦涩的自嘲——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她总是在徒劳地傻争? 咳得呛气,她却不管不顾地给自己灌药。胸中闷涩,气流推着药汁就要向外呕出。她方想张口,忽听他无温的声音再度响起:“你但凡吐一滴,我便多打他一下。反正常川有的是力气,我也不心疼。” 欲要冲口而出的药汁又被她强自咽下。一抬手,空药碗“啪”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下,你满意了么?”这一声质问,轻细却又凄幽。 叶君镆被那清脆的响声一惊,听她问话的语气心中一跳觉得不妙,抬起眼帘却见谢澜冰凄笑着扯下九尾凤佩。 周身血液在一瞬冻结。“你敢!”他急喝出声的同时就见那玉佩触地,裂成四瓣。仿佛一刹,所有人都僵直了身子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碎玉。哭叫声、戒尺声、呼吸声……都停了。 青翠莹润的碎玉静静地躺在地上。玉面上有浅浅的字纹,“鹣鲽情深”四个字从中间断裂,仿佛无声地嘲笑着赠玉摔玉的这一对怨侣。它遇上的,是怎样狠心的一对主人? “你……”叶君镆弯腰拾起碎玉,只觉胸中气血翻涌、腥甜撞击着齿关。这世上能压抑她体内“了如雪”寒毒的只有这一块暖玉。他逼她喝了月见草,却没料到她砸了这玉。昨日他砸了她的玉玦,今日她砸了他的凤佩。他们之间已如此…… 玉碎有声,心碎无声。裂痕已如此触目惊心,还如何奢望修复如初? 猛然起身,压下血气扣了她的皓腕逼近她苍白的脸,低声道:“我待你的好意,你一定要这般践踏才高兴?你希望你的寒毒永世不得解,希望我们纠葛不清?若如此,我倒很乐得见呢。” “受不受你的恩,也并非全然由不得我。我喝了药,也砸了玉。这下……你满意了么?”谢澜冰凄然浅笑,低低的音声浸着无尽的绝望:“我横竖争不过你。连命……都不是自己的。我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不过是个翅膀烧焦了都不肯清醒的扑火飞蛾。玉玦碎了,清白没了,叶君镆,你究竟还要逼我到什么田地?” 苦苦相逼。只是谁在逼谁?真情,假意?有朝一日不是淡漠,便是这样两相伤害到满心疲惫?然而……他不想给她机会离去,不想给她理由逃避。无论如何,他要她在身边。 黑眸中汹涌的风暴渐渐平息。放开了抓着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何苦这样说自己。”似没了脾气,声音轻柔却甜腻得令人心惊:“澜冰,你是我的太子妃,我宠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逼你?既你喝了药,我也就放心了。” 他这样的反应,却让她更觉寒冷。 谢澜冰盯着腕上红痕一动不动。 叶君镆示意常川扶了他起来,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下人淡淡道:“对了,你们听好,从今日起,若是太子妃吃得不好或是睡得不好,只要是有一丝一毫的清减,你们也就不必在这侍候了。” 满意地听到下人们慌乱的应声,他脚步微有虚浮地出了倾云院。 “殿下。”常川关切地问道:“还好么?” “常川,你去,我来。”断楼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扶住叶君镆,扭头向常川道。常川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还有一碗药,殿下你便服用了罢。太子妃已经服过,应当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断楼微皱了眉道。 “当初便是料到她必不肯顺利服了,才多备了几株,倒用在我自己身上了。”叶君镆微微苦笑。 “若是只采一株,也不至于摔下……”断楼轻声道。 “可我逼着她服了月见草,她却砸了暖玉。到底是我算漏了,她那样的性子……怎么肯轻易承我的情?”他眸光一闪:“断楼,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天下,我是一定要夺的。可她,我也决不放手。” “殿下,太子妃与你一般都是固执的人。” “你的意思是?” “给她些时间罢。” “你们……都下去。”谢澜冰遣退了战战兢兢的下人,叹息着拍了拍被霜袖抱在怀里正哄着的皓昱:“皓昱,是婶娘连累你了,疼么?” “婶娘……”皓昱却没有再哭,抱住谢澜冰小声道:“三叔欺负婶娘……若不是皓昱没用……”他似喃喃:“婶娘,皓昱一定要变得能保护婶娘。” “皓昱……”谢澜冰摇了摇头:“你还小,并不全是你想的那样。你三叔他只是……太清楚我的弱点。” 她目光有一瞬的迷离,可笑啊,他竟知她如此!她看着地上药碗的残骸,低低吟道:“知我如此,不如无生。不如……无生。” 三日后叶君镆前往兴德殿处理政务之时,有内侍奉昭帝口谕到太子府请太子妃前去见驾。谢澜冰换了正红宫纱,满腹心事地随内侍来到清和宫中。 恭敬地向昭帝行了礼,昭帝却未似平日里一般和蔼言笑,只淡淡吩咐“起吧。” 谢澜冰垂手而立,轻声道:“不知皇上唤澜冰前来有何吩咐。” 昭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缓缓道:“昨日梵笳已和我风圻缔约。梵笳族长欲将其妹许于镆儿,孤准了。已封舒怜星为太子良娣,七日后迎娶,须得累你操持。” “是。”谢澜冰淡淡应下。 “澜冰丫头,来。”昭帝招了招手唤过谢澜冰到身前:“孤如此安排,你可会怨孤?” “国事为重,风圻梵笳结为秦晋有利无弊,澜冰岂会有怨?” “孤没看错,你一向是个识大体的孩子。甚好,甚好。”昭帝捋了捋须,顺手去端茶杯,却不知何故手一抖,半杯茶都倒在了谢澜冰的衣装上。 “哎呀,孤失手了。来人啊,带太子妃去更衣。” 一名嬷嬷应声而入,走到谢澜冰面前躬身道:“太子妃,请随老奴来。” 谢澜冰心中了然,眸光一闪,回首看了一眼昭帝。昭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澜冰丫头,杨嬷嬷是宫中的老人了,你不必慌张。孤在这儿等着你。” 片刻,杨嬷嬷引着谢澜冰回到昭帝面前,附耳向昭帝回禀了什么。谢澜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眼中痛色深藏。 昭帝摆了摆手遣退了杨嬷嬷,同心殿中只剩了两人。他重端了茶似不经意问谢澜冰道:“澜冰丫头,镆儿待你如何?” “殿下待澜冰,很好。”谢澜冰轻声道。 “是么?”昭帝放了茶杯,沉了面色:“那你待镆儿如何?镆儿摔震了肺腑,又被金钗扎伤,你身为太子妃,可知是何人所为么?” “这……”谢澜冰一抿唇跪了下来垂下眼帘:“皇上,是我。” 昭帝将手按在了谢澜冰肩膀之上,俯身盯着她冷声道:“澜冰丫头,孤的这个儿子不是随便谁便可以伤得的。伤了他,孤势必要这大胆之人付出代价。”说着,抬手欲向她后背按去…… “父皇。”殿口有人高声叫道,语调有一丝细微的颤抖。昭帝抬眼看去,正是手执几本奏折的叶君镆。 “镆儿……”昭帝站直了身子:“你不在前面处理政务,跑到这来做什么?” “有几件事需禀明父皇知晓。”叶君镆答着,眼神飞快地扫过谢澜冰,面色不易察觉地一松,轻牵了唇角:“澜冰也在这里啊。” “孤让她来的,嘱咐她操持迎娶舒怜星之事。既你来了,你们一会便一同回府吧。”昭帝微笑道。 “方才……”马车的木轮滚动,发出沉重的声响。半晌,谢澜冰先出了声:“你若不到,皇上会废了我的武功。” “我没想到父皇还是知道了,还趁我不在府中召你入宫。是我大意了。”叶君镆攥紧了拳道。 “是我伤了你。若是皇上废了我的武功,或许能给你省去不少麻烦。”谢澜冰轻叹:“为什么救我?而且……”她摇了摇头:“皇上命杨嬷嬷查了我的身子……”所以,你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你那样急急赶来,找的借口若是皇上追究,又当如何?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对我? 明眸清澈,似含着无尽的疑问,看向叶君镆。 “澜冰……”叶君镆轻轻探过手去将那寒玉般的柔荑握在手中。谢澜冰身子一震,却没有像往常一般抽回手。 “我砸了你的玉玦,你砸了我的凤佩。我毁了你的清白,你扎了我一钗……你我之间,就算扯平了。莫再互相伤害了,好么?既为夫妻,为什么不能好好过日子呢……”他说得深挚而诚恳,她微动了动唇,别过脸去。 “你不愿听,可逝者已矣。他若有灵,必希望你能过得幸福。给我时间,我不逼你,但……莫再做什么傻事。还有,若日后父皇召你入宫,一定要等我一起,或者让霜袖她们给我送信。”握紧了她冰凉的手:“幸好我到得及时,否则……” “我……”谢澜冰微叹一声,水光潋滟的明眸迎上他幽深的目光:“你的伤……要紧么?” 终于等到她关切的一句话。叶君镆舒眉浅笑:“你的性子……向来欠不得人情。无碍的,只要你别再扎一下便好。” 昭帝微眯着眼看着小夫妻远去了,轻唤道:“寿禄。” “皇上……” “镆儿还是动了真情。这般着紧澜冰丫头,全然忘了我当日所言么?” 寿禄轻一哆嗦:“皇上打算……” “既是他自己下不了这个狠心,我来帮他这个忙。你去把绾卿找来。” 昭帝唇边漾起没有温度的笑容——我最钟爱的孩子,只能做睥睨天下的霸主。如何能够……耽于儿女私情而放不开手脚呢? 第五十七章:与子携行 月出皎皎,微风习习。 谢澜冰放下手中书卷看向桌案边专心致志批阅着奏折的叶君镆,见他有时眉峰微微蹙起,忽起了身一言不发地挑帘出屋。 叶君镆停了笔看着她纤柔的背影,目光中渐渐浮上一抹和煦,重又低了头继续书写。 一只精致的汤盅忽递到眼前,谢澜冰轻声道:“歇一会,把它喝了罢。” 雪梨银耳,清甜润肺。叶君镆放了笔微笑着接了过来:“我歇着,你来替我看这些奏折?” 他本是随口玩笑,谢澜冰却微颦了眉:“皇上明明知道你伤着了,怎么还这样让你累着?” “怎么,你心疼么?” 叶君镆好笑地看了绷着脸的谢澜冰一眼,见她垂了眼帘不言语,一边舀了汤喝一边温声道:“放心,我原先经历的比这多了去了,子澈也说了,安心调养也就无碍了。” “大哥的医术越来越不济事了。”谢澜冰微撇了嘴,伸手执起桌上他批了一半的奏折,静静翻阅起来。 叶君镆唇角微微一抽,丝丝缕缕的清甜顺着咽喉直蔓到心田。他端着汤盅看着她面色认真、娴静如画的侧影,黑眸明灿如天上的星辰。 “还是我来罢。”喝完了汤,重提了笔向谢澜冰道。 “从小,爹爹处理朝务,我都在一边看着学着。怎么,信不过我?”谢澜冰头也不抬淡淡道:“若真是不放心,我说给你听。你若觉得可以便直接照着写了,省得费神去想。” “好。” 她语气微有些刻薄,他却知道她也同样是个口硬心软的主,不与她计较。听着她清妙的声音叙述着一桩桩、一件件该怎样去办,条分缕析,看着她的眸光中不由又多了几分晶亮。他从未如此轻松地处理过朝务,如今有人分忧代劳,况且,这个人是她…… 柔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墙上,扶扇悄悄站在帘后拭了拭眼角,霜袖面上亦现了欣慰的微笑。 最后一本奏折批完,谢澜冰轻揉了揉额角:“好了,既是要安心调养,便早些歇下吧。皓昱这会子也该来了。” “澜冰,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叶君镆拉了她的手将她掌心摊开,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上面。 莹润剔透、青翠欲滴。只是丝丝缕缕的裂纹宛然可见。正是那日谢澜冰砸了的九尾凤佩。 “你……补好了?”谢澜冰睫毛一颤,微微诧然。 “戴上罢。莫再摔了。”叶君镆声平如水:“莫让‘了如雪’再发作。” “嗯。”点了点头,眼帘垂下挡住眼中翻腾的情绪。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酸痛。如今嫁作□,这里该是家么?为何这样淡淡的温馨总有不真实的感觉? “后日,怜星就要入府了。”忽提了这个话茬,没注意叶君镆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已命人收拾了霁月院。她心思单纯,年纪又小,我怕她初来乍到雅柔姐姐她们……所以还是和我住得近些,平素也好有个照应。” “澜冰。”叶君镆忽然出言打断,半晌,方轻声道:“无论……有多少人,你终归是不同的。” 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苍白得可笑。果然,她面上淡淡的笑意隐了去:“帝王后宫,本就是用来平衡朝局和各方势力的。殿下,有些话其实不必说的。” 自两人关系缓和,她便没有再疏离地称他“殿下”,如今这一个“殿下”如同小刺般扎得他猛然清醒。“我……”他张了张唇,却终究颓然不语。 “八月末了……”沉默许久,谢澜冰沉吟道:“入了秋,你便该出巡了。” “是。”谈到正事,他恢复了炯炯目光:“此番出巡,不但要整顿吏治、安定民心,一并可以网罗人才。你与我同行可好?” “嗯。我亦想带着皓昱,这个孩子须得长些见识才好。宛京太过繁华,反而让他不知寻常百姓的疾苦了。也带着怜星吧,将她留在府中我着实不放心。” “你……”叶君镆有些苦笑地看了她一眼:“罢罢,这些稍后再议。天不早了,你身子也不好,早些休息吧。” 二人说话间霜袖已将叶皓昱接了来。叶皓昱不知三叔与婶娘这几日为何又不吵了。他本能地有些惧怕叶君镆,却不想三叔这几日来对他甚为和颜悦色。后身的伤仍隐隐作痛,他也不敢当着三叔的面使小性儿,只是更黏着婶娘。 乖乖在床上躺好,谢澜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叶君镆微叹一声走过来在叶皓昱另一侧坐下,轻身道:“睡吧。我坐一会就去外间。” “你须静养,总惦记着走动做什么。”谢澜冰淡淡道,躺下身搂着皓昱微合了双目:“就在这睡吧。” 他不知这是否是原谅,自他对她……之后。当日之事已成二人间的禁忌,她不提,他也不提,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不欲再让她心中结郁,故而就算两人关系缓和了,晚上在倾云院批阅公文后,他也会主动到外间休息。今日她出言相留,他微有些诧异,却又有一丝淡淡的欣喜。他觉得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坚冰正一点点融化,她……越来越像他的妻。不是太子妃,只是……他的妻。 轻轻躺下,房中安静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叶皓昱更贴近了谢澜冰,嘟囔道:“贴着婶娘好舒服呀。” 谢澜冰微微一笑,叶君镆脸色一僵,轻拍了叶皓昱一下:“哪来那么多废话,睡觉!” 叶皓昱一吐舌头,小声凑到谢澜冰耳边道:“三叔总是妒忌我。” “皓昱,不想在这里睡的话,我可以命人把你送回怡和轩。” 叶君镆声平如水,颇有些闷闷。 “不闹了,睡吧。”谢澜冰柔声道。 夜半时分,谢澜冰浅眠醒了过来。叶皓昱睡得正酣,叶君镆却不知所踪。她微一颦眉,凝神却听见院中有压抑的咳嗽声。大哥叹息的声音宛然在耳:“细心如你,却一点都没能看出他的不对劲?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你对他太过淡漠?”是她扎伤了他本就震损的肺部。不知为什么,她心中忽然有些难过,却听得他咳完了蹑手蹑脚地折了回来,复又轻轻躺下。 她于是亦合了眼浅浅呼吸,她明白,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啊。向人含笑背人咳,只会让别人看到自己希望别人看到的。是他掩饰得太好,因为一个人若是有心让人看不到他有什么不好,别人便不会看到;也是她之前对他太过淡漠,她从未将他的事放在心上,无论他怎样,于她而言只有不相干。 她在心中轻叹,抱紧了皓昱小小的身子,仿佛想寻找一个支撑。她在心中默默道:少庄,我无法爱上这个人,因为你在我心里刻得太深。可是我不想欠他的情。我想你明白的,我是欠不得人情的性子,可若是你,你我之间无需说什么谁欠了谁,爱人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可他不同。我心匪石,可亦非草木,这个人……我该怎么办? 八月二十四,风圻太子叶君镆迎娶梵笳族长舒尹之妹舒怜星为太子良娣。风圻、梵笳盟约既定,舒尹返回梵笳居地。 舒怜星入住霁月院,与谢澜冰甚为亲厚。凌雅柔等碍着谢澜冰,也个个对舒怜星礼数周到。 叶君镆伤势渐好,与谢澜冰、逸梅商量一番,九月初九动身离京出巡。 秋风清凉,空气中隐隐夹杂着桂花的香气。展南樘驾着马车,一行人向江南舒茶行去。 “婶娘,”一直扒在窗边的叶皓昱忽然回了头:“江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江南么?”一直凝眸不语的谢澜冰浅浅一笑:“郁郁凝烟柳,遥遥素瓦楼。泠泠清波漾水流,娇柔飞花逐风袖。雨漫画桥倩影候,糯然浅歌唤尝酒。青峦叠翠蛾黛秀,旖旎留人放轻舟。” “姐姐说得这样美,皓昱都犯晕了呢。”舒怜星好笑地揉了揉叶皓昱有些痴然的小脑袋,感慨道:“江南,真的这样美么?” “怜星婶婶……”叶皓昱撅着小嘴从她怀中挣脱出来,拉着谢澜冰的衣袖道:“婶娘,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地方呢?” 不待谢澜冰回答,叶君镆插言道:“小桥流水,温婉清幽。江南可是你婶娘的……” “我的爹爹和娘亲,相识在江南。”谢澜冰微笑着轻声道。 “对了,丞相夫人可不就是江南柳家之女么。”舒怜星恍然大悟。 “婶娘,带我去玩可好?”叶皓昱摇着谢澜冰的衣角央告。 谢澜冰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怅然地看向车外。 “你有多少年不曾回来看一看了?”叶君镆忽然低声问道。 “很多年了……我不知,它是否还是我梦里的那个地方。”谢澜冰抿唇浅笑:“我记得小时候爹娘带我们回舒茶省亲,要回去的时候我常常藏起来,赖着不愿离开。后来……”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身世。我想,若有一日能将爹娘的沉冤洗雪了,再无什么牵挂,便和少庄一同归隐江南,放舟湖上、清歌莲间,在永不会老去的江南度过相知相守的漫漫一生。那是我的梦。如今就要再踏入江南,踏入梦里的地方,可是伴在身边的人却不是他。难道终是,烟雨江南,不与离人遇。 “我们错过了最美的江南。三月,本该三月来的。”谢澜冰水光潋滟的明眸有些黯然。 “若你喜欢,等我得了闲,陪你到舒茶住上一段时间。到时一定选在三月,可好?”叶君镆悄悄握住了她的柔荑,微笑着问道。 “我不过说说罢了。如今我们出巡已有月余,走完了江南,便该回京了。”谢澜冰淡淡一笑。 叶君镆握着她的手一松,复又一紧。她连一句“好”也不愿答。可就算她答了,那个“得了闲”,又要等到多久以后?他真能放下朝务来陪她住一段时间么?他有些自嘲地牵出一个略略苦涩的笑容。他连她这小小的愿望,都未尝能满足她。反倒是她善解人意,既没有敷衍地答一个“好”,也没戳他的意,只说自己随口提的。 “公子,夫人,就快到舒茶了。” 展南樘吆喝一声,叶君镆点了点头:“知道了。” 算来他们出京已有近两月。太子所到之处,礼贤下士、明晰法令、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太子妃相伴一旁,拜访孤老、抚慰劳妇、亲近幼童、兴办学馆。太子威严恩慈,太子妃雍容可亲,二人龙姿凤仪天作之合,百姓纷纷赞誉。 四方贤人能士纷纷请见太子以论政策,叶君镆亦从官员中提拔了一批有真才实学的有志之士,假以时日这些人必定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谢澜冰常向他戏言,此次出巡名利双收,顺带着游山玩水,悠哉乐哉。 叶君镆知道谢澜冰挂念江南,于是特意安排江南之行大家皆着便服。几人从小道与太子仪仗队伍悄悄分开,约定到日子在舒茶城中相见。展南樘、断楼二人跟在身边,另有久恕、弃疏领人在暗中随护。谢澜冰亦嘱咐霜风、霜箫暗中随行。 “到了舒茶,先不忙着去柳家。若是去了难免传出什么消息。莫若我们找一处水边客栈,游历几天轻松轻松也是好的。”谢澜冰想了想道,灿然一笑:“茶楼!我是一定要去茶楼的。” 叶君镆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真不知你怎么就那么钟情茶楼。” “事无巨细,总是能在两处听得。一处是茶楼,还有一处是……”谐谑浅笑:“不当着皓昱的面说了。” 叶君镆了然笑道:“难怪你在玉凉……不知这风圻又有几家是在你的名下?” 谢澜冰笑容微闪:“有几家,你不是都清楚么?” 叶君镆于是不再说话。半晌方低声道:“我原是等着你告诉我的。” “风陵骑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么?我早就不必说什么了。”谢澜冰淡淡道,转过脸去看向窗外。 十月的风,为何就已然这般凉了呢?叶君镆似乎是一刹那惊觉,倚着车壁微合了眼,任风吹起鬓边碎发。 有些东西不提,装作不存在,不代表就真的不存在。他们之间那些烟雾笼罩的羁绊正如同眼前这个女子,笑着的时候有着融化冰雪的温暖,可一旦她不笑了,便从内而外都是那般冰冷寒凉。那笑……偏偏如斯脆弱短暂。而他们,除了是夫妻,最先更是合作者——各谋其政,各怀心肠。 错过了最美的季节。终究,无缘烟柳。 谢澜冰站在青石桥边微微叹息,叶皓昱却大开了眼界直呼美景醉人。叶君镆看着谢澜冰伫立的身形,以及水中倒映的她微微摇曳的影子,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一丝心疼。她的心不在。一直都不在,他却当它在。 一行人就在附近找了一家名为“得月楼”的客栈住了,劳顿一天,各自休息。 夜色已浓,皓月当空。 谢澜冰推开窗静静站了一会,毫无征兆地一跃而下。泠波轻漾,手中拉了一条枯柳,漫步在湖边。这样寂静的夜,远离了宛京的繁复,忽然有很多平时强自压下的记忆翻涌上来充盈整个脑海。心中不知怎么的存了一丝妄想,若是那一抹熟悉的白衣修韧能从柳树后走出,来到自己面前,轻道一句:“璧儿,我回来了。”若如是,该有多好? 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玉玦没了,只剩了那一枚玉环。等等,玉环!砸了的是玉玦,留下的是玉环;毁了的是“离别”,存着的却是“永不相诀”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几乎被喷涌而出的情感淹没……少庄,是我太敏感,还是…… 琴声,就这么在月夜湖畔清晰地响起。没有看到前方柳树下端坐的人是如何放琴、落座、扬袂、触弦,却一刹间融入了这清风朗朗、明月灼灼、弦音悠悠。谢澜冰拈枝而立,看着月下抚琴的身影,忽然平静了下来。 一曲《柳花香》。那流畅的琴音仿佛能逆转时光,唤回明媚的春日,唤回呢喃的燕子,唤回一片片青翠的柳叶。仿佛三月,花燃了舒茶,柳绿了江南,空气中缱绻着清新的茉莉香。春意盎然的江南呵,清婉明媚的江南呵,梦中的……江南呵…… 弦寂。叶君镆低声道:“知道你必然睡不着,我来还你这三月江南。” 枯枝,终究还是一条枯枝。幻象,终究只是幻象。 谢澜冰敛眉轻声道:“谢谢。” 月华如水,静静流泻在两个人的身上。 叶君镆忽然浅浅笑了:“江南,果然是一个好地方。” 第五十八章:缁衣之宜 沁雅楼,佳茗柳。谢澜冰为叶君镆与舒怜星各斟了一小杯,微笑道:“你们尝尝,这可是舒茶出了名的‘牵丝柳’。初尝清甜,再尝微苦,三尝……”不知想起了什么,她忽沉默了,不再言语。 “柳叶,似有毒。”叶君镆端了茶盅皱眉道。 “这位公子,既作了茶,自是去了毒的,您尽管放心饮用。”一旁的小二乐呵呵道:“公子您是外地来的吧?夫人是……” “我自小在这长大,如今是夫君伴我回乡省亲。”谢澜冰笑容恬淡。 小二一时呆愣住,望着她一动不动。叶君镆轻哼一声,一口气将那杯茶喝了个干净:“小二,添水。” 舒怜星扑哧一乐,小二回过神,面红耳赤地挠了挠头,一个劲向叶君镆陪不是:“公子,得罪,得罪。” “你一口气喝了,可品出什么滋味?”谢澜冰微牵了唇角:“亏得你……原来也是这般牛饮。” 断楼、展南樘、霜袖、扶扇一个个捂着嘴偷笑。叶皓昱笑得最开怀,被叶君镆一瞪吓得敛了笑意,蹭到舒怜星与谢澜冰中间:“婶娘,怜星婶婶,我也要喝。” “为何要选在这大堂坐了?不是有雅阁么?”叶君镆轻声问谢澜冰。 “一则想听听新奇的见闻,二则……或许有一份大礼能送给你。”谢澜冰亦低声笑道:“这沁雅楼的掌柜原是成帝年间的探花。但他性子古怪,考取了功名却不大愿意在朝为官,许是贪恋江南美景,便在舒茶开了这沁雅楼。他立了规矩,若是他觉着谈吐不俗的可以免费吃茶,被他看好的更会指点一二,故而江南才俊都喜欢到沁雅楼来一坐。在这里,说不定你能不期而遇几位……” “柳丫头。”正说着,肩上忽被轻轻一拍,谢澜冰回过头去,浅浅一笑:“文伯伯。”向叶君镆眨了眨眼,然后给大家介绍:“这位长者便是沁雅楼的文掌柜。” “柳丫头,多年不见,愈发出落得标志了。”文掌柜捋须笑吟吟打量了谢澜冰一番:“当年第一次见你时,你不过是个六岁的小丫头,如今倒俨然是倾国佳人了。你爹爹和大哥好么?” “爹爹和大哥都好,还想着什么时候能来拜会您老人家。”谢澜冰笑得明灿。 “这位是……”文掌柜看向叶君镆略一沉吟,眸中精芒闪动:“柳丫头如今也嫁人为妻了。” “老人家,晚辈莫子渊。” 叶君镆起身一揖。 “好,好……紫气东来,四海升平。”文掌柜向谢澜冰一笑:“难得回来一次,可要好好玩几日。” “文伯,最近楼中有谁免了茶钱的?我大老远回来,文伯也免了我的茶钱,以慰我鞍马劳顿如何?”谢澜冰插言道。 “哼,鬼灵精。自你六岁来此叫老夫目瞪口呆之后,老夫哪一次收过你的茶钱?”文掌柜既好气又好笑,拍了拍谢澜冰的头,沉吟道:“你方才问的,倒有这么个人。你看,就是他。”他伸手指了指另一边角落里靠窗的桌子,谢澜冰顺着他的手看去,只见那张桌旁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玄衣深沉,清瘦修韧。虽然只看到一个侧影,却分明能感受到那孤绝清冷的气质。心,莫名有些疼痛。 “他是?” “老夫只知他名唤颜少卿。听他谈吐,必定师从高人。三日之前,大堂中有人谈论与玉凉的战事,进而谈到如何用兵方为上策。倒有几个说得颇有见地,老夫正听得出神,忽然有个略嫌低哑的声音道‘诸位所言皆非用兵上境。’那声音虽低,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只此一句,老夫便断定他并非寻常之辈。众人不服,遂问道:‘这位公子,言不详尽不能服人,还望指教。’他从容地寻了一窗边的桌子坐了,招过小二点了‘牵丝柳’,一边斟,一边淡淡道:‘所谓用兵上境,莫过于北之堂上,擒将户内,拔城于酒筵之间,折冲于坐席之上。’随后,再不发一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窗外。他四句出口,大堂中霎时间一片寂静。老夫吃惊匪浅,不下于当日你这六岁的女童竟说出‘树德莫如滋,除害莫如尽,王道如此。’之后至今他日日到此,都坐在同一个位子,也不大言语,倒像是在等什么人似的。” “北之堂上,擒将户内,拔城于酒筵之间,折冲于坐席之上。”谢澜冰、叶君镆俱低吟一遍,眸光复杂难辨。 叶君镆又是一揖,轻声道:“老人家,可否帮晚辈一个忙?” “咳咳。”文掌柜重咳几声,大堂中霎时安静下来。 “今日老夫喜遇故人,特此出几道题,若有答得好的,老夫愿免了他一个月的茶水钱。众位不妨一试。”众人都将注意力聚集到他身上,唯有那颜少卿,依旧对着窗外自斟自饮,漠不关心。 文掌柜中气十足,高声道:“假使天下七分,三国最强。一曰青,一曰素,一曰锦。素王入锦被拘,太子质于青。素王薨,素国国内无君,素太子请辞于青王。青王答:‘予我东地五百里,乃归子。子不予我,不得归。’老夫想问诸位,素太子当如何答复青王?” 众人尚在议论,忽听角落处响起一个清晰而暗哑的声音:“当予。献地,方可回国。爱地而不为父亲送葬,是为不义。此权宜之计。”颜少卿依旧没有转过头,只是淡淡答道。 叶君镆唇角浮上极淡的一缕笑意,谢澜冰依旧面色淡然地啜着茶。 “素太子愿献地,青王放之归国。素太子继位为王,青王遣使索地于素王。素王问计于诸臣。一曰:‘王不可不予也。为王者金口玉言,许之而不予则为不信,后不可以约结诸侯。请予而复攻之。予之信,攻之武也。’一曰:‘不可予也。素称万乘者,以地之广。今去东地五百里,是去国之半也,徒有万乘之号而无实用,不可。臣故曰勿予,请守之。’一曰:‘不可予也。虽然,素不能独守。王者金口玉言,许地于青而不予,恐失信于天下。既如是,臣请索救于锦。’老夫想问,素王当采何者之言?” 此问一出,大堂之内复又一片嘈杂,有支持予而后攻的,有支持不予而守的,亦有支持求援于锦的,彼此争论不休。颜少卿却不言不语,低头专注地看着茶盅。 文掌柜笑道:“颜公子,老夫想听一听你的答案。” “既如此。”颜少卿放了茶杯,转过身子:“素王当三者兼纳。” 一片哗然。有人叫道:“怎么可能都采用呢?”文掌柜亦道:“请公子详言。” “三者皆纳。遣第一人北至青国言献东地五百里,次日遣第二人领兵守卫东地,第三日遣第三人备厚礼索救于锦国。第一人至青,青王必遣将前往接收东地,第二人可谓青将:‘我受命于王,誓死守之。’青王必问第一人缘何他来献地,却有人守地。第一个应答:‘我受命于吾王,此人必假传吾王旨意。王可遣兵击之。’青王则兴兵攻东地。未涉疆,锦兵应求而来,曰:‘青隘素太子弗出,不仁;又欲夺之东地五百里,不义。请自退,否,则愿待战。’青王恐素锦联合,必遣使之素与锦,以解青患。如此,士卒不用,东地复全。” 字字珠玑,良策难得。 “精彩。”叶君镆抚掌而笑,轻声向谢澜冰道:“多谢你的大礼。” 他这一拍掌,方才鸦雀无声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声。文掌柜朗声大笑:“公子奇思妙计,老夫自叹弗如。公子这一个月的茶,老夫请了。” 颜少卿谦和一笑:“不敢当。少卿解了题,老人家可否告知此题是何人所出?” 文掌柜知道瞒他不过,向叶君镆微一颔首,叶君镆与谢澜冰起身离座来到颜少卿桌前。叶君镆微笑着一揖:“颜公子,在下莫子渊。方才题目正是在下所出,公子答得精彩,在下叹服。特与拙荆前来拜会,望公子不吝赐教。” “莫公子。” 颜少卿亦起身行礼:“幸会。”他转向谢澜冰,略一颔首:“莫夫人。” 谢澜冰一直认真地审视着颜少卿。走近了,方看清他的面貌。他有一张极平常的脸,不算俊美,只能勉强称上清秀。然而因他本身气质卓尔,这样的相貌倒也让人并不觉得遗憾。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双眸是茶色的。她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人有一双茶色的眸子,那一双光华闪动的茶眸在她记忆深处,从不曾消失。 谢澜冰心一颤,然而眼前这双茶眸看向她的一刹,失望如细小的藤蔓,疯狂地在心中蔓延——不会是他。如果是他,对着她时,不会是如此的淡漠与疏离,仿佛无波的井水。他这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仿佛对于他来说,她只是“莫公子”的一个附属品。 谢澜冰的目光微微一闪,敛颜道:“颜公子,独坐独饮‘牵丝柳’数日,是等的人失了约,还是公子在等的人根本就不会来?” “楼外楼歌断,山外山色残。”颜少卿轻轻一笑:“夫人心细,然而少卿既然是在等人,便是知道她一定会来。”言罢,重新坐定,依旧举杯啜茶。 叶君镆与谢澜冰对视一眼,在颜少卿对面坐了下来:“子渊有幸在江南识得公子,听公子谈吐,总有相见恨晚之意,不知公子可愿与子渊对饮畅谈?” “如此,甚好。”颜少卿勾起唇角,为叶君镆斟了一杯茶:“莫公子请。” 谢澜冰缓缓转过身去,回到之前的桌边。 日暮碎金,茶客们渐渐散了去。之前谢澜冰担心叶皓昱闷坏了,让舒怜星、扶扇带着他先去各处转转,并嘱咐展南樘随行,待他们累了将他们先送回客栈。她自己则与霜袖、断楼闲话品茶打发时间。 此时见叶君镆和颜少卿都站起了身,似有去意,便也站了起来走到他们身边。叶君镆见她过来笑着拉过她道:“娘子,少卿与我相谈甚欢,我们已相互引为知己,约了明日一同出游。” “嫂夫人。”颜少卿躬身一揖:“方才听莫兄所言我才得知,原来嫂夫人就是老掌柜说的那个六岁便得他免了茶钱的奇女子。少卿失敬,还望嫂夫人莫怪。” “少卿言过了。”谢澜冰淡淡一笑。 两下别过,叶君镆看着颜少卿的背影微眯了眼。 谢澜冰敛了笑意低声道:“相谈甚欢?你这眼神……到让我觉得心中有些凉。” “这个人,我必收作军师。” 叶君镆微勾了唇角,“澜冰,文掌柜是否名唤文销?他既知道你的身份,必然已看出我是谁。” “呵,有时候我好奇得很,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文伯伯和爹爹相处笃厚,也颇喜欢大哥和我。每回回柳家,我都是要到他的沁雅楼喝几杯‘牵丝柳’的。他唤我‘柳丫头’,便是已注意到你,也猜到了你是谁,有意帮着你隐瞒。我相信他的眼光,那颜少卿也的确是个难能一见的人才。” “说到颜少卿,与他畅谈了这几个时辰,我想我已猜到他的身份。”叶君镆黑眸深沉:“澜冰,这一个月来,你可曾听过‘公子玄衣,尽知天机’。初闻时我好奇得很,差一点误以为这‘天机’二字指的是我的天机营。今日方知晓,说此人算尽天机,倒也不那么过分。至于他的根底,我之前派人查了,天下没有我天机营探不出的消息,所以我只是还要等上几天。” “这样的人……你必是要掌握手中的吧。否则……” “他必须成为我的军师。否则这世上,不需要颜少卿这个人。”叶君镆低声冷冷道。 “呵,果然是你的行事作风。”谢澜冰笑得有些轻嘲,目光清冷:“殿下,若是天下既定,你可愿放大哥和大嫂相伴行医?不用你来,我替你拆了这外戚重权可好?爹爹年纪大了,大哥医者心怀,二哥……” “澜冰。”叶君镆出言打断:“我保证,不动你的家人。只要你在我身边。”他眸深似海,深深盯着她:“我说过,父皇母妃对不起你江家,可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会补偿。”这是他的承诺,卿不负我,我不负卿。这亦是他的筹码,因她之前跳入洛水,他心中埋了很深的惧意,他怕她会毫无牵挂地离开。她终究淡如流云,而他,想尽一切办法只为缚她在身边。 谢澜冰低了头,垂下眼帘掩住满心疲敝,沉默无言。 叶君镆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盯着那清绝无瑕的容颜,柔声道:“明日,你随我同少卿一起罢。这里是你眷着的江南,总要踏遍山水才好。” “嗯。”谢澜冰淡淡应了声。 叶君镆心中却泛起一丝疑惑,他想到了茶楼之上颜少卿初见谢澜冰的表情。但凡男子,见到谢澜冰这样清丽绝伦的佳人,无不惊艳,头前小二可不就看痴了?而那个人,他看得分明,那个人茶色的眸子古水无波,仿佛面对的不是风华倾世的绝代佳人,只是一个寻常的不相干的闲人。为什么会是这样?是他本就是这般冷淡的人,还是…… “澜冰。”叶君镆轻唤了声。 谢澜冰挑了眉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叶君镆温和一笑,低声道:“因为,你是我的妻。” 第五十九章:既见君子 江风瑟瑟,吹起颜少卿玄衣一角。负手而立的修韧玄色身影勾起了谢澜冰脑中的某些记忆。 印象中,与她一样素来爱白的卫谦只穿过一次玄衣。那是三年前,他被赐婚,约她听雨楼一见,因之前受了家法怕伤口迸裂渗出血迹瞒不过她,故而穿了玄色。乌玄,暗红,他们选择穿这样的颜色其实是一样的心思。谢澜冰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边州军民皆以为江姑娘英姿飒爽,红袍烈焰豪情赛火,可她当初选暗红的本意,一来是红衣惹眼,在战场之上可以……二是因为暗红,是她血液的颜色…… 叶君镆携着她的手向江边走,扭脸看见她迷离起的目光,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问道:“澜冰,江边风大,你觉得冷么?不然让霜袖给你取件衣服来?” “不冷。好久没有这样吹过风了。江南的风,到了深秋,都是这般柔和呢。”谢澜冰回过神,展颜向叶君镆浅浅一笑。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背影,很像一个人?”叶君镆似不经意淡淡问道。 “是么?”谢澜冰的心蓦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牵出一个好奇的微笑,向叶君镆眨了眨眼:“你倒是说说,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方才远远望着有几分像式微,如今看着又不像了。我随口说着玩的,你莫当真。”叶君镆眸光一闪轻笑起来:“你方才一直看着他,我还以为定是他像你的哪位旧识呢,于是也就猜了一猜。” 谢澜冰心中叹息一声,挑眉道:“我只是在想,昨日你们谈了许久,你猜出了他的身份,他那样聪明的人难道就猜不出你的身份?” “若这么着,他昨日对你的态度倒也就说得通了。” 叶君镆敛颜,似在喃喃自语:“因知道面前风华倾世的佳人就是太子妃,故而当着太子的面不敢有越礼之处,才会那么古水无波。” 谢澜冰轻一皱眉,原来单凭昨日那小小的细节,他已起了疑心。这个人,有一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有一颗翻覆乾坤的雄心,如今虽待她温和,她却常觉得心神俱疲、如履薄冰。他亦太能装,他亦只会让她看见他想让她看见的。风陵骑的根底他到底掌握了多少,她的举动他究竟又知道多少,她不愿去想不敢去想,却又必须去揣测。 一时间两人又都噤了声,默默不语走到颜少卿身边。叶君镆唤了声:“少卿。” 颜少卿回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躬身拜倒:“颜少卿见过太子,太子妃。” “少卿,” 叶君镆双手将他搀起:“不必行此大礼。我与太子妃此行暂不欲引人注目,依我昨日所言,你我兄弟相称即可。” “承蒙殿下器重,少卿鄙薄,愧不敢当。”颜少卿垂手而立。 “少卿切莫玩笑了,你自谦倒不要紧,只是若如此,天下再无可称‘博才多智’的贤人了。”叶君镆朗声笑道:“‘公子玄衣,尽知天机’,果然名不虚传!” 颜少卿淡淡一笑:“殿下盛赞,少卿难副其实。昨日与殿下一席长谈,大略知晓殿下收纳天下的心胸。兼有太子妃敏慧过人,龙凤携手,天下可得!” “既如此,少卿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叶君镆黑眸炯炯,紧紧盯着颜少卿:“少卿可愿做我的军师,一展雄才,助我一统天下、止戈九州、缔造四海升平?” 谢澜冰静立在一旁淡淡看着,并不言语。 “君担皇图伟业,臣负锦绣江山。士为知己跃龙潭,有何惜,有何惧?”颜少卿沉声铮铮:“况九州一统、四海升平亦是少卿毕生之愿。若殿下不弃,少卿愿助殿下一臂之力。” “好!”叶君镆抚掌而笑:“我得少卿,如虎添翼!不过今日暂且不提这些,太子妃很久不曾回江南游历,想念得紧,我们便当放松几日,寄情山水。少卿以为如何?” “谨遵殿下之意。”颜少卿躬身一礼:“太子妃清扬婉兮,只有江南烟雨方可润出如此佳色倾城。” “多谢。”谢澜冰略一欠身,神色淡淡。 叶君镆满意地轻勾了唇角:“昨日打听,距此不远有座翠螺山,风景颇佳。少卿,澜冰,可愿同行?” 微黄的草肆意地爬上青石阶台,山中的空气别有一番泥土与树叶的清芬。柔和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边有不知名的星星点点的素色小花静静绽放,很是清幽。 三个人闲谈着走了一段路,谢澜冰最先开始有些微微喘气。叶君镆和颜少卿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步子,叶君镆伸手扶住她:“澜冰,累了么?要不我们停一会?” “若是嫂夫人累了,少卿记得那边不远有座‘翠微亭’,不如我们在那里休息休息。”颜少卿建议道。 谢澜冰刚欲摇头,叶君镆却抢先道:“也好。顺便看看风景。” 翠微亭旁有一小小茶舍,甚为冷清,并无其他茶客。三人坐下饮了一会,谢澜冰已觉无碍,笑着说要到翠微亭中看看。 叶君镆与颜少卿一侧一后陪了,漫步到亭中。亭中俯视,正对着开阔的江面,江上有薄薄一层水雾,颇有烟波浩渺之感。谢澜冰浅浅一笑:“果真,江山锦绣,一览如画呢。” “古训有言‘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十多年来风圻国中安定,民不可谓不富,此番我与澜冰出巡,所到之处整顿吏治、任用贤才、广播德祀。内已安,攘外时机大略得当了,不知少卿以为如何?”叶君镆负手立于谢澜冰身边,看着滚滚江流,沉声询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颜少卿缓缓念道,茶眸光华大绽:“旗顺民心,群情激昂,则事半功倍。眼下,还需等一个契机。” 叶君镆猛然转过脸:“少卿如何看待玉凉?” “胜而不骄,故能服世;约而不忿,故能从邻。可惜玉凉兵骄而王忿,定然不得长久。更有梵笳,玉凉屡屡侵犯而又不能拔除,将来必成莫大的后患。” “不是说了今日不谈这些?”谢澜冰转过身,轻叹了一口气:“不论如何,终是难免黄沙染血,生灵涂炭。我虽明白长痛不如短痛,却仍难免于心不忍。战火燃不到江南,然而……离人顾盼,亦哀江南啊。”她一双明眸水光潋滟,含了淡淡的叹息和哀愁。 叶君镆沉默了片刻,方道:“是我的不是,不该提了这个话头。疆场之上,马革裹尸也是难以避去的。‘北之堂上,擒将户内,拔城于酒筵之间,折冲于坐席之上。’此虽为用兵上境,只是聿肃睿涯和苏淡离何尝就是无能之辈?难矣!可我不会让将士们的血白流。记得我答应过你,我定还你、还天下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欣荣盛世。更何况,”他眸光深沉扫过颜少卿:“有少卿相助。” “嫂夫人,”颜少卿声音依旧低压,却极为真诚慎重:“少卿的愿望亦是天下止戈、四海升平。” “谢谢。”谢澜冰垂下眼帘,“我信。” 颜少卿身子微微一僵,谢澜冰看在眼里,眸光一闪,不再说话。 愈近山顶,山岚愈浓。叶君镆担心谢澜冰体力不支欲携她的手,谢澜冰浅笑着不着痕迹地避了开:“我哪有那么娇贵,莫小瞧人哪。” 叶君镆知她性子要强也就不再坚持。颜少卿默默跟在谢澜冰身后。 “少卿,或许是我冒昧了,只是好奇,你如此谈吐,不知是哪里人士?师从哪位高人?”谢澜冰挑眉问道。叶君镆亦回了头看着颜少卿。 颜少卿微笑道:“实不相瞒,少卿自幼父母双亡,恰被师父遇到,带回山中抚养成人、教授兵书战策。师父遣我下山时曾道,不欲世人得知他的名姓,师命难违,还望不要见怪。” “原来如此。”谢澜冰点了点头,因扭头看见叶君镆额角见了汗,轻声道:“可曾带了绢帕?” “忘了。”叶君镆先是一愣,复微勾了唇角:“愿借澜冰的一用。” “颜公子呢?”谢澜冰笑问。 “不曾。”颜少卿摇头道。 “那便这样,”谢澜冰微笑着从袖中取出丝绢,递给叶君镆:“别装了,你用我的,把你的给颜公子用罢。” 叶君镆也不尴尬,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遂接过丝绢,又取了自己的递给颜少卿。 颜少卿谢过,将那丝绢轻轻一折,拇指与食指捏了,中指托着,擦去额角的汗水。 谢澜冰的明眸刹那间流光溢彩,转过身望了望不远处的山顶:“江南的山,本该用来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只是这翠螺山,我瞧着却没有那么伤感。” “你又想多了。”叶君镆笑道:“日后,我们三人必还能如今日般,踏遍江南的山水。” “莫兄,嫂夫人,明日可愿去逛一逛街市?江南的街市,别有风味呢。”颜少卿微笑着插言。 “我们相识不过两日,却似已相识多年。” 叶君镆似颇有几分感慨:“当真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是少卿之幸。”颜少卿笑容谦和:“一曲便可定下知音,何况一席长谈?少卿与莫兄一般,交人识心。” “这倒不假。”叶君镆携了谢澜冰的手:“好,明日就烦劳少卿带路了。” 叶皓昱白日里被舒怜星带出去玩了,到日暮回客栈时手中提了不少小玩意儿,见了谢澜冰兴高采烈地演示给她看。 谢澜冰嘴角微微上扬,笑容温柔。 “婶娘……”叶皓昱见状将手中的小东西放在一边,蹭在谢澜冰怀中小声道:“婶娘今日心情很好么?好久没见婶娘这样笑过了。” “是么?”谢澜冰轻轻拍了拍叶皓昱的头,自语呢喃:“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婶娘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叶皓昱不依,追问道。 “小磨人精!”谢澜冰扑哧一乐:“玩了一天了,还不去洗漱?” 皓昱的呼吸声浅浅绵长,谢澜冰却辗转反侧仍未成眠。脑中全是江边颜少卿负手而立的身影和他用丝帕擦汗时的手型。是巧合,还是真的是他?不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声音,甚至……不一样的气质,会是他么?她抓紧了薄衾,眼角泛起晶莹。久别重逢,多么希望真的是他。然而,心中还是害怕的,怕自己因为思念而误认,怕……倘若不是,自己的希望破灭,会陷入更深的绝望。更何况,如果真的是他,他不与她相认必有自己的道理。当着叶君镆的面,为了不让他起疑,更是要步步小心。他回来了,便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挣扎。她微合上眼,唇边漾起淡淡的笑容:少庄,我信你,你不会忍心留下我一个人的。 素月临空,叶君镆从舒怜星身边轻轻起身,推开窗子一跃而下。断楼见了他轻声道:“公子,仪仗两日后可抵舒茶。” “嗯。那边动静如何?”叶君镆轻皱了眉。 “碍着久恕、弃疏他们,那些人找不到下手的机会。公子,不如将他们拿下罢。” “赵彦动得这么急,该是玉凉朝内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总不好意思让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叶君镆嘴边牵起一个嘲讽的冷笑。 “公子……您之前伤及肺腑,这样安排……着实有些冒险。”断楼有些担忧地问道:“这是您和逸梅先生商量的么?” “假戏要演真了,更要拿捏好分寸。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只是天机营的调度你要见机行事。至于赵彦那边,从现在开始布置好人手,搜齐证据。只待我令出,便一举拿下,千万莫让他逃脱了。” “是。”断楼沉声诺道。 “颜少卿的底细,查实没有?”叶君镆抖了抖衣袖随口问。 “从他最初现身的地方看,应该是两国界上的雾迦山。” “无妨。观目知心,此人并无异心。只是……我总觉得有些熟悉,仿佛曾经是见过的。” “公子,我倒觉得颜公子和谢丞相有几分相似。” “匡义九州,安平天下。呵,是有几分像呢。”叶君镆淡淡一笑,肃颜道:“你去布置吧,还有,切莫惊动太子妃。” “若是不惊动太子妃,霜风、霜箫要怎么办?” “这个我想办法便是。”叶君镆低声道:“你也去休息吧。” 江南清幽如画,此行温馨悠闲。可惜,温馨、悠闲,于他而言更似水中月、镜中花。是用来欣赏的……亦是,需要亲手打碎的幻象。 第六十章:烟柳迷蒙 接下来的两日,三人相约闲逛街市、放舟江上。将舒茶的美食吃遍、香茗品尽、佳酿尝绝,好不恣意快活。言谈间更觉投缘,叶君镆笑道,素日里皆是君臣之礼,倒很久不曾有这般知己之谊,须得珍惜这几日相处才好。 第三日,太子仪仗抵达舒茶。叶君镆与谢澜冰等人换了服饰,巡游江南,指名下榻柳家。 柳家如今仍由柳含烟的父亲,老太公柳匀添主事。小一辈中以谢澜冰的表兄柳茗殊最具祖父之风。柳含烟一辈上有兄弟姊妹四人,柳晋源、柳晋潺、柳含瑶、柳含烟。柳晋源有二子一女,柳茗烨、柳茗殊、柳雨芊。柳晋潺有一子一女,柳茗隽、柳雨萱。如今柳茗烨、柳茗隽皆已成家立业,柳雨芊、柳雨萱亦嫁为□。只有柳茗殊,自幼醉心商道,对儿女情事始终淡淡。好在因他大哥已然成家有后,家人也就依了他的性子不曾强求。他虽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自幼跟着柳匀添习学经商之道,很得祖父器重,如今柳家产业有大半是他一力经营,林素泓与他也是极好的朋友。 柳匀添领着阖府上下跪拜相迎,将太子一行接入府中。谢澜冰搀了他起身:“外公,如今身体可好?娘常和我念叨,这些年回来得少了,对您放心不下呢。” 柳匀添拄着拐杖笑着捋了捋须:“老夫身子骨还算硬朗,除了有时想念女儿,倒也没什么其他不适。丫头,越大越像你娘了。” 谢澜冰目光一黯,低喃了声:“外公。”柳含烟在兄妹四人中最得宠爱,罹难之后,他们兄妹亦是柳家冒着风险与谢轩祈合计保护着活了下来。收林素泓之前,风陵骑的开销也是柳家暗中支持。他们兄妹有不幸,小小年纪父母双亡;然而他们又是幸运的,有谢柳两家这些倾心相待的亲人。所以,她怎能抛下他们?怎能连累他们?怎能……不耗尽心血保全自己的亲人? “丫头,你既回来了,帮我劝劝殊儿。这孩子固执得很,如今二十一了,仍不肯成婚,你舅舅他们着急但说不动他。我年纪大了,只想看着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有个好归宿,将来也能安心地走啦。”柳匀添别有深意地看了谢澜冰一眼。 “外公切莫这么说。”谢澜冰强笑着道:“我去同殊表哥说说便是。” 叶君镆轻咳一声,笑道:“澜冰,有些事我想同老太公谈谈,你久不曾回柳家了……” “我正想四处看看去。”谢澜冰浅浅一笑,扶着柳匀添坐了下来。身子挡住叶君镆的视线,悄悄在柳匀添手上划了两个字——莫逆。柳匀添眸中精光一闪,笑道:“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退出正厅,谢澜冰向舒怜星笑道:“妹妹可愿四处转转?” 不待舒怜星回答,叶皓昱已拍着小手:“好啊!” 谢澜冰扑哧一乐,转脸正看见柳茗烨夫妇身边站着个水灵漂亮的小姑娘,大约五六岁的年纪,瞧着很是可人。上前抱了小姑娘起来,向柳茗烨问:“大哥,这是瓶儿么?” 柳茗烨忙答:“正是。” “瓶儿,还记得小姑姑么?几年没见,都成了小美人了。” “小姑姑?”柳玥瓶忽闪着大眼睛,有些疑惑。 谢澜冰笑着摸了摸柳玥瓶的头,放她下来向叶皓昱道:“皓昱,你和瓶儿一同去玩吧,可不许欺负她。”又吩咐霜袖、扶扇:“你们领几个人看着他们一点,莫让他们摔着。” 一双小人儿跑远了,谢澜冰收回目光:“烦劳烨表哥夫妇陪良娣游览一番,我想一个人走走。” 柳茗烨应了,柳茗隽忽道:“不如也让梓娴一同陪着吧?” “也好。”谢澜冰微笑道:“那也烦劳梓娴姐姐了。” 当下人几乎散了,谢澜冰转身步入后园。柳茗殊、柳茗隽相视一眼,一起跟了上来。 “殊表哥越来越没意思了,连句话都不说,经商经傻了么?”确定没旁人在附近,谢澜冰这才回过身来笑道。 “他还不是见你回来了太激动,你也知道,他这人一激动就说不出话。”柳茗隽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隽表哥的性子……还真是千年难变。亏得外公和舅舅们还常夸你温和识礼、君子之风,你就装吧!”谢澜冰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理他。”柳茗殊一袭宝蓝长衫,清秀的眉目间别有一种孤傲卓绝。瞪了柳茗隽一眼向谢澜冰道。 柳茗隽毫不在意,随口问:“太子和祖父在谈些什么,小妹你知道么?” “我正打算和你们说这件事。柳家富得太惹眼了,我终归是担心……不过他现在还不至于动,毕竟爹还在丞相的位子上。只是,他若是打算一统天下,战事一起,必然需要大量的财力支持。我猜这是他找上柳家的原因。” 柳茗殊皱了皱眉:“若是这样,唯有散财消灾。” “我告诉外公,莫要逆着他的意思。他的手段……”谢澜冰轻合了双目叹道:“可散财,殊表哥你要记住,要散得大张旗鼓,要让风圻尽知是柳家出的银子支持军中,把声势给造足了。” “这是个法子。”柳茗殊点了点头:“我会和祖父商量。” 柳茗隽忽一抚掌:“你方才让小世子领着瓶儿去玩,可是有所安排?” “若是分家,一则这么多年来一直安安稳稳地在一起,这个当口分开倒惹他猜忌;二则化整为零的法子,四年前办金兆的时候我对他点过,怕是瞒他不过。既如此,只有借天下悠悠之口迫他不起杀心,能结一门亲有个庇护也是好的。” 她目光黯了黯,低声道:“他若得天下,爹和大哥需从官场抽身方能保住平安。而我身子差你们也是知道的,我终究还是不放心……但凡我在一日,定不让他动谢、柳两家,可若是我……没个阻拦的,帝王心性又如何能知?”她说得伤感,柳氏兄弟不由都低了头。 半晌,柳茗殊轻声道:“只要家人平安,家财散尽又如何?” “殊表哥,我知你醉心商道,我如何忍心亲自碎了你的念想?眼下倒还有一个法子。我想了,天下既定,百业待兴。富民乃安定之本,彼时我会建议他成立‘商部’,借国家之力运营商事,充实国库、富裕百姓。殊表哥和隽表哥可有兴趣?” “‘商部’?” 柳茗殊微一挑眉:“听来倒很吸引人。” “亏得小妹你想得出。”柳茗隽赞叹不绝,又轻声道:“小殊眼下比我艰难些。小妹你也知道,如今祖父将家中产业大都交给了他打理,大哥有点不服气。小殊一个人扛着一家的担子,只恨我不如他玲珑,也帮不上多大忙。毕竟是与银子打交道,若被人诬藏了私也是常事,若在商部任职,这一辈子大略都要过得清贫了。” “问心无愧,清者自清。” 柳茗殊淡淡道:“成就一番事业,才不负我柳家盛名。” “烨表哥不似我们,自幼脾气相投是一同长大的,彼此格外亲近些。再说殊表哥自幼样样过人压着他,他心里也难免不舒服。还好隽表哥你是个豁达人,与殊表哥也亲厚。祸起萧墙乃是大忌,柳家切莫如是。”谢澜冰颦眉叮咛:“殊表哥,清者自清不假,然而水至清则无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莫大意了。” “放心放心,有我和小殊,还劳你操心不成?小殊有我看着,你也尽管放心。”柳茗隽朗声笑道,有些怅然地一叹:“如今都大了,到底不似小时候,什么都不用操心,只一味胡闹玩耍。” “是啊。”他这一提,谢澜冰亦轻牵了唇角:“小时候,我们几个是最能闹的。” “可不是,”柳茗殊轻声接过话头。他眉目间本来的那种淡淡的、旁人无法触及的孤傲和寂寥,此刻因回忆柔和了不少:“你一个小姑娘,不喜欢跟芊儿、萱儿一起做女红,偏生好动,跟着我们蹭了一身的灰。祖父舍不得骂你,每每将我们兄弟数落得大气都不敢出。” 谢澜冰水光潋滟的明眸中有一瞬的迷蒙,笑容有几分空渺:“都过去这么久了呢。”她轻叹了声,忽想到什么,转了脸向柳茗殊道:“殊表哥,你如今二十一了,也该成亲了。方才外公还让我帮着劝劝你。” “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柳茗殊垂了眼帘,气质孤冷了几分。 “小殊他这脾气,小妹你随他性子莫要劝了。也不知还有哪家小姐能入他的眼?”见气氛微僵,柳茗隽忙笑着打圆场:“祖父和太子殿下该谈得差不多了,我们也别在这站着了,看看去罢。”说着,先移步向前厅走去。 谢澜冰刚转过身,忽听柳茗殊唤道:“小妹。”她偏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柳茗殊看着她的目光深沉复杂,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方才……你莫计较。” “自然。”谢澜冰明灿一笑:“殊表哥,这么见外做什么?” “还有,若今后有我能为你做的,你只管告诉我。万死,不辞。” 谢澜冰眸光一闪,默默点了点头。 烟柳别院,灯影绰约。 “听说,皓昱和你大表兄的女儿甚是投缘?”叶君镆宽了长衫随口问道。 “我瞧着皓昱和玥瓶小模样极是般配,结下这门亲事如何?江南柳家的女儿,该不辱没叶家男儿罢?”谢澜冰盈盈一笑。 “你既有这个意思,便按你想的办就是。”叶君镆微勾了唇角,黑眸闪烁:“澜冰,你还是担心我动柳家?什么时候你才肯对我放心?” “你和外公是否谈妥?”谢澜冰淡淡道:“这一路上,你一直都不曾和我说过要与外公长谈。将心比心,‘放心’二字谈何容易?” “所以,你也独留了柳茗殊与柳茗隽?你和他们又说了些什么?” 叶君镆微眯了眼。 “从小要好,这么多年不曾回来了,自然是叙旧。”谢澜冰依旧神色淡然。 “叙旧。”叶君镆低吟一遍,语气嘲讽:“太子妃倒也不避嫌。” 谢澜冰轻声冷笑:“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避什么嫌?殿下今日是想与人拌嘴么?我奉陪就是。” 她对他处处提防,生怕他伤害了她的亲人。可她忘了,他们夫妻一体,她的亲人何尝不是他的?她终究不能完全在他的控制之内,而那部分他无法触及的,可能伤害她自己,也可能伤害他。他不想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所以心中有些火气。然而,出巡不易,他与她难得缓和,他亦不想再生波折。他们之间那脆弱的情感,能经得起怎样的风吹雨淋?他没有勇气尝试。 “澜冰,莫要这样。你应该想到,我找柳老太公,是商量军中开销一事。另外,待天下一统,我有心筹建‘商部’。” “该做的准备你都做好了,再过几日,我们是不是就要回京了?”谢澜冰缓和了面色,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可惜,终究不能久留。怎么不见你约少卿谋划?” “他一会就到。”叶君镆笑道:“知我莫如你。一会你要乏了就先在里面歇下,不必等我。” “我去给你们备茶。”谢澜冰起身向外走去。 须臾,颜少卿到了。见了叶君镆欠身施礼:“殿下。” “少卿,我说过,私下不必多礼。”叶君镆微笑着拉了他到案边:“你手里托着的是什么?” “是一幅风圻和玉凉的山河地理图。”颜少卿将卷轴轻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亲手绘制的,有些粗糙,殿下莫要见怪。” “怎会。少卿有心了。” 叶君镆盯着图眸中精光闪烁:“少卿对两国界上的情形犹为熟悉啊。待我细细查看。”说着,伸手取过烛台,一只手护了,弯下腰,一点点照亮图纸。 颜少卿立于一旁指点解说,叶君镆边听边看边不住点头。 “少卿,这里是?”叶君镆忽用手指着一处问道。 颜少卿扫了一眼:“这是莽原,在边州城东北。是藏于山林之后的一片旷野。” “不,少卿,我是说……这儿。”叶君镆摇了摇头,俯首用食指点了点图。颜少卿弯腰凑近去看他点的地方,却不想叶君镆正举了烛台去照,烛台有些倾斜,几颗灯油滚下正落在颜少卿的背上。 江南的秋一向温和,再则屋中较暖,是以颜少卿未着外袍,只穿了单衫,不由被烫得身子一颤,下意识地“哎呦”了一声。 叶君镆这才发觉,忙不迭地道歉:“ 少卿,要紧么?怪我一时失手,你就在这儿重换一套衣服罢?” 颜少卿茶眸光华微动,回头道不妨事。架不住叶君镆劝说,于是跟着叶君镆起身到里屋换衣。 叶君镆找出一件绛紫长衫递给颜少卿:“少卿,你我身量相仿,应该合身。” “多谢殿下。”颜少卿接过长衫,却见叶君镆根本没有走的意思,只转过身去掩那衣柜的门。他神色有几分复杂,缓缓扬手褪去外衫。 “方才烫在了背上,我来帮你看看可曾伤着。”叶君镆转过身。 “也好,有劳殿下。”颜少卿面色如常,背过身去。 风吹得门帘前后晃动,风中隐隐有丝淡淡的香。 叶君镆看得分明,颜少卿的后背光洁如缎、平整无瑕。他轻轻舒了口气,不动声色道:“幸好没烫伤。少卿,我到外面等你。” “好。”颜少卿声平似水,听到叶君镆出了房门,手下一滞,合目轻叹一声,这才慢慢换上新衣。 外间桌案上,玉瓷杯中,两杯清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谢澜冰神色平静站在一旁,见了叶君镆轻声问道:“怎么了?” “方才不小心将灯油滴到了少卿衣上,于是让他去换衣了。” “嗯。”谢澜冰轻轻点了点头:“小心些。” “澜冰,你脸色有些白,怎么了?” 叶君镆关切问道:“是这几日累着了么?” “大约是有些气闷,我去外面走走。”谢澜冰淡淡一笑:“你们谈正事吧。”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江南的风,原来可以这样清凉得让人心寒。 少庄,你许我的明明是“碧落黄泉,誓不相负。”我们之间,岂是碧落黄泉便可阻隔?可是为什么,难道我又一次被命运愚弄? 碧落黄泉。 我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第六十一章:一念之间 又在舒茶盘桓数日,叶君镆已将要办的事都安排妥当。十一月初七,太子一行从舒茶起程,微服返回宛京。 谢澜冰沉默寡言了不少,平素神色也更淡然,总透着分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叶君镆待她却更是周到体贴,隐隐不再避忌颜少卿与她独处。三人的关系愈发微妙起来。 车经九华山,忽然下起瓢泼的秋雨。官道泥泞,车行不便,于是停在路旁。叶君镆皱了眉,命手下去查探附近可有什么地方能避一避雨。不一会,有人回禀,前方不远有间茶舍。 叶君镆于是向谢澜冰笑道:“总这么在车里呆着难挨,不如我们去茶舍坐坐。” 当下叶君镆、谢澜冰、颜少卿、舒怜星、叶皓昱以及展南樘、断楼、霜袖、扶扇几个下了车辇到了茶舍之中。 避雨的茶客不少,几个人选了角落坐下。天色暗沉,喝了几杯茶驱寒,雨似乎小了些。 “九华山的香火一向很灵。”断楼一边啜茶一边说道:“如今碰巧在这了,公子和夫人可有心情去求个签许个愿?” “可不是么?这位公子说得对,普天之下最灵验的就得说是九华山的菩萨。”茶舍的掌柜一边乐呵呵地添水一边接口道:“看几位气度不凡,非富即贵,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或是有什么心愿,不妨舍出些银两到庙里许个心愿,没准就能应验呢。” “果真?”叶君镆轻一挑眉,笑吟吟拉过谢澜冰的柔荑:“夫人,可有兴致去上一炷香?” “与其这么干坐着,倒不如走走。屋中气闷,我也想透透气。”谢澜冰点了点头。 “我不要去……下着雨,好累啊……”叶皓昱耷拉着小脑袋歪在舒怜星怀中,嘟囔道。 “我也有些乏,不如我留下陪着皓昱吧。”舒怜星柔声道,将皓昱往怀中揽了揽。 “这样……”叶君镆看向默不作声的颜少卿:“少卿可愿同行?” 颜少卿面色有些苍白,声音听来有几分虚弱:“久闻九华山甚为灵验,还不曾一试,倒有几分兴趣。” “少卿莫要逞强,可是不舒服?”注意到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谢澜冰微一皱眉:“要紧么?” 叶君镆也发觉不对,关切道:“少卿,可要找大夫?” “不妨事。我向来有阴天下雨时心口疼痛的毛病,随身备了药丸,一会服下便可。”颜少卿淡淡道。 “既如此,少卿你还是歇着吧。” 叶君镆携了谢澜冰站了起来:“你们便在这里等着好了。我们去去就回。”说着向断楼微一颔首。断楼会意,悄悄起身离座。 谢澜冰若有所思地看了颜少卿一眼,弯腰在霜袖耳边轻声道:“我们有久恕、弃疏在暗中随护便够了,让霜风、霜箫不必跟着,这里人杂,千万护好怜星、皓昱和少卿。” “冷么?”风雨交加,山中更是寒凉。叶君镆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谢澜冰,顺手解下外袍给她披上:“莫逞强,我知你一向畏寒。” 谢澜冰垂了眼帘,轻声道:“回宛京后,是不是就要着手对玉凉的战事?” “澜冰。”叶君镆忽停了脚步深深看着她:“你可知,我想许什么愿?” “这……”谢澜冰略一沉吟:“战事顺利,一统天下?” “这些是我有把握做到的,何尝需要许愿。”叶君镆微勾了唇角:“澜冰,我们要个孩子吧。你那么喜欢皓昱,若是……”若是我们的孩子,你我必定百般爱护;若是你有了我的孩子,必定不忍离开他,也就不会离开我。 谢澜冰抿唇不语,叶君镆眼中滑过失望,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望向雨帘之中朦胧庄肃的寺院。 “容我,想想……”良久,耳畔传来轻细却清晰的一声回答,他诧异地扭过脸看她,却见她亦望着山顶出神,目光宁和空寂。 袖中的手轻攥成拳,他目中一闪而过许多情绪,终是平静而深邃,重携了她的手:“路滑,小心。就快到了。” 香火旺盛的甘露寺大约是因为雨大的缘故并没有多少香客,倒有几分冷清的意味。香雾缭绕、雨烟脉脉,院中地上尽是苍黄枯叶,看着甚为萧索。 小沙弥接他们一行到正殿,住持合手站在佛像旁:“施主,冒雨入寺,足见心诚,有何心愿可告于菩萨知晓。” 谢澜冰环视了大殿一圈,微一颦眉:“便是雨大香客少了,这寺中为何也见不到几个沙弥?只有住持您一人?” 叶君镆一拉谢澜冰的衣袖,向住持施礼赔罪:“内人语直,若有冲撞还望莫怪。” “阿弥陀佛,无妨。还请施主敬香。” 叶君镆点了点头,接过住持递来的香柱,分了三支给谢澜冰:“夫人,你我一同敬香。” 谢澜冰虽有犹疑还是接了,与叶君镆一同在蒲垫上跪下,向佛像一拜及地。 殿口零星的香客却在他们一拜之间步入殿中。 二拜。有几名香客似不经意挡在了断楼身前。 正第三拜。断楼察觉不妥大喝一声:“公子小心,有诈!”于此同时,那一直双手合十的胖大住持眼中凶光一现,挥掌向还未起身的叶君镆兜头劈去。 谢澜冰听见掌风的同时,叶君镆形如鬼魅一跃而起,将她护在身后,招架相还。 断楼一喝间,久恕、弃疏闻声而出。已入殿中的刺客各自抽出兵刃直逼叶君镆、谢澜冰而来。 叶君镆缠斗间高声喝道:“弃疏,莫让人伤了太子妃!” 弃疏在空中一个腾身落在谢澜冰身侧,黑绫如翻滚的巨浪将谢澜冰护在中央。 谢澜冰就手抽出他的佩剑,皓腕翻转挽了个凌厉的剑花:“弃疏,太子手无寸兵,护他要紧,还不快去!”然而弃疏却不为所动,固执地护在她身侧。 谢澜冰闪目向叶君镆与那胖大和尚看去,三炷燃香在叶君镆手里倒成了极佳的利器——眼花缭乱间就见三点火星直围着胖大和尚打转,和尚怕烫,欲伤叶君镆不着,渐渐落了下风。 谢澜冰微微松了口气,刚在思忖会是什么人安排的这一场刺杀,眼角余光正瞥见房梁上藏着一人,趁叶君镆背过身一掌击向胖大和尚的工夫,匕首寒光一闪向他当心掷去! “小心!”叶君镆一掌击中胖大和尚前胸,胖大和尚闷哼一声向后栽去。刚一转身,便听见一声娇喝,一抹白影挡在身前。 这一个刹那,她不曾有其他想法,只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在脑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他不能有事! 她本就轻功卓绝,足尖一点越过弃疏,双臂张开、广袖飘扬,如同风徊流云落在叶君镆面前。 一点寒光当胸没入,谢澜冰面色一白瘫软在叶君镆怀中。 “不!”是谁在尖叫,那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慌。原来,这个人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也会有这么张皇失措的表情。皮肉撕裂的痛楚唤起了边州沙场的回忆,她强支起开始模糊的意识噙了一丝淡笑:“君之厚爱,无以为报。别无所求,莫伤谢柳。” “住口!” 叶君镆面色铁青打断她,他恨极了此刻她的表情,如同那日在水中一般,平静安和、无心求生。仿佛……对她而言,活着太过辛苦,她已不堪重负,死亡于她却是一种解脱。无惧死亡,唯一的解释是,现实比死亡残酷。 少庄,我以为你还活着。我信你。我以为颜少卿就是你。你装得再好,可我那么熟悉你,你骗不过我。可是那日,那日我分明看见颜少卿光洁的脊背!少庄,那不会是你。怎会是你,我一箭穿透你的左胸,怎么会……没有一丝疤痕?我的希望,就这么碎裂成绝望。难道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你终究不会回来?这个人,我不想欠他的情,所以我以命相还,这就去找你。黄泉路携手同闯,我有何惧?谢澜冰兀自合上了眼,再没声息。 殿中胜负已分。久恕、弃疏、断楼等已将刺客悉数制住。 叶君镆目光冷冷扫过弃疏,弃疏被他的目光剜得心中一凛,单膝点地垂了头:“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本以为一切算计得当,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没想到……终究不是预计好了的结果。谁知道,怀中的女子……居然会舍命为他挡下那一击。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和他做一场情感的买卖,这让他无所适从。他心中有那么一瞬的悲凉——君之厚爱,无以为报。别无所求,莫伤谢柳。他对她的情感在她而言只是负担,她在乎的,只有谢柳。 方才引路的小沙弥早已吓傻了,瑟瑟发抖缩在殿角。此时“哇”一声哭了出来:“施主,是这伙人绑了方丈、住持他们,迫我将你们引到殿中。求你们救救方丈他们吧……” 叶君镆抱着谢澜冰喝问:“寺中可有什么人精通医术?快说!” 小沙弥吓得一个激灵:“有,有!海宁师叔精通医道。” 秋雨涤尘,夜凉如水。叶君镆坐在谢澜冰的床边,望着她苍白的精致面容愣愣出神。 海宁刚刚离去。叶君镆看了看手中帕子里的碎玉,神色复杂地轻轻叹了口气。 多亏这块玉。九尾凤佩。方才海宁诧异却庆幸的感慨仿佛还在耳畔:“太子妃福泽绵厚,多亏这玉挡下一击,匕首才未深入伤及要害。” 然而……这是暖玉啊!唯一的暖玉。摔过补过一次的暖玉。如今被匕首击得粉碎,再没有补好的可能了。她的寒毒,又要如何是好? 谢澜冰的眉轻轻一颦,叶君镆心一紧,握紧了那寒玉般的柔荑。匕首虽刺得不深,到底还是要起出的。方才海宁让他将她固在怀中,说是起匕首时不能让她乱动。他情知心软不得,拖得越久也只是徒增她的痛苦而已,却还是不忍。 “疼就咬我。”附在她耳边柔声说,他温热的气息吹进她冰凉的耳朵。 海宁面含悲悯,动手起那匕首。叶君镆几乎是屏住呼吸注视着怀中女子的脸——死灰的颜色这样快地蔓延在那张原本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她的贝齿紧紧咬着惨白的唇。他忽而心中一动,掰开她的唇齿,递了右手到她齿下。你为我而伤,我便陪着你痛,他如是想。 匕首起出的同时,她的身体一下抽搐成痛苦的弧度,死死咬住他的手,随即头一偏又人事不知。 他一急:“大师,她这是?” 海宁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轻声叹息:“殿下,太子妃这样只有三成是因为利刃之伤。老衲给她把过脉,她一直心脉劳损、郁情难舒,这些天大约一直不曾休息好,气虚身弱,再者殿中遇刺怕是也受了些惊,所以有意无意不愿醒过来。老衲只能医她的外伤,至于心病,恕老衲无法。” 门帘一响,断楼在外轻唤:“殿下。” 叶君镆松开谢澜冰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挑帘出屋。 “太子妃……还好么?”断楼面有忧色。 “她不愿意醒。”叶君镆笑容苦涩:“断楼,你也听到了,她……” 这个天之骄子一向有着左右不出掌中的自信冷静。仿佛没有什么可以难倒他,仿佛什么都不在他的话下。然而此时他却像个没主意的孩子,断楼先是有些好笑,心却不自觉地柔软。“殿下,聪明如你,你说,太子妃为什么要替你挡下那在她看来致命的一击?你命弃疏护住太子妃,以弃疏之能,除非太子妃当时心意坚定,如何能不被他拦住?事出突然,太子妃那么做只能说明,她当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救你!而这,意味着什么?”情之一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时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属下,而是一个能指点迷津的朋友。 意味着什么?叶君镆眼中光芒流转,看向断楼:“她……” 断楼点了点头,一支手搭上叶君镆的肩,笑容有几分邪魅:“看来上天总是公平的,你处处精明,难得傻气一回,也多亏遇上我给你点化了,否则……” “没正形。爪子拿开!”叶君镆故作嫌恶状将他的手拍下,自己却撑不住也笑了。 断楼这才敛了颜色:“殿下,如今的景况,还按上次说的做么?那些刺客活着的都已审过,他们都是玉凉人。” 叶君镆微蹙眉道:“我本想故意让他们行刺得手。少卿说的正是我所想的——与玉凉的战事,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契机。那么,我便造一个契机。”他声沉无温:“主动兴兵,将士难免士气不足。何若万民尊敬的太子被玉凉奸细行刺受伤,将玉凉欲夺风圻的狼子野心昭告天下?届时群情激奋、兵将斗志昂扬,玉凉理亏在先,如同博弈,我们已先胜一子。然而……”然而,伤的不是我,却是她。 “她既伤了,也不能白伤。你速命人将太子遇刺、太子妃为护太子身受重伤,刺客乃玉凉密遣的消息散布出去。同时传信给逸梅先生,将赵彦拿下,交由刑部审问,一并将天机营探得赵彦乃玉凉奸细的证据呈上。这一切的声势要造足了,把火扇旺,回京之后北征也就水到渠成了。” “好。我这就去办。”断楼转身欲走。 “还有,明日便将良娣、皓昱、少卿他们一起接到寺中吧。我们还要耽搁几日。” “是。”断楼领命而去。 重踱回床边,看着那如凋零梨花般的素颜。 “如果你不醒过来,我便不允谢丞相和子澈离朝。” 没有反应。 “如果你不醒过来,我便抄了柳家充实国库。” 没有反应。 “如果你不醒过来,我便将皓昱也发配到千里之外。” 没有反应。 “如果你不醒过来,我便要风陵骑一个不留。” 没有反应。 “如果你不醒过来,我便不为江帅平反昭雪。” 没有反应。 “如果你不醒过来,我……” 叶君镆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低语喃喃:“我又能如何?” 从一开始,我便用这一切当作缚着你的丝,谁知最后会不会是作茧自缚?真心真情是威胁不来的,可我没有办法……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把你留在身边? 你一定是不想见我,这个只会威胁你的人。 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弯月秀眉忽然微微一颦,嘴唇轻动似在呓语。如同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吸入第一口新鲜的空气,叶君镆心中一喜俯下身去…… 然而。 “少庄……” 酸如青梅,苦若胆汁,涩若棠梨……而他,此刻正同时将这些混杂的情感一一咽下。 她念念不忘卫谦。他叶君镆,终是比卫少庄迟了一步。在她心里,迟一步,便是错过一生。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那固执的冷意盘缠上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他瞟了一眼帕子上的碎玉,有些迷茫——那先是被摔碎、又被匕首击得粉碎的到底是九尾凤佩,还是他那久寒之后有了些温度的心? 第六十二章:欲加之罪 十一月十六,又到瑞和公主生辰。 尚在服丧,瑞和公主哪里如少时般热衷于过什么生辰?然而昭帝却怜惜爱女孤苦,自驸马离世后不曾开心展颜,故而特命身边的得力内侍祥顺到靖宁侯府为公主备办,邀请凌雅柔、谢澜钰、沈玉淑、沈式微等赴宴,为瑞和公主庆贺芳辰。 算来沈玉淑已有八个多月的身孕,本行动不便,奈何圣意不可违,谢轩祈和柳氏千叮咛万嘱咐要谢澜钰照顾好她,这才看着小夫妻出了府门。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总觉得心慌慌的……”柳氏抬手抚了抚前胸:“玉淑这肚子看起来倒不像才八个多月,倒像是要临盆了似的。她那个身量,若是胎儿太大,生产的时候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夫人多虑了。”谢轩祈安抚地向她笑道:“有钰儿这个‘神医’在,还劳你操心不成?你多半是夜里没休息好,一会等钰儿回来了,让他给你看看。” “我是……担心冰丫头。她随殿下出巡那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我瞧着殿下待她也颇尽心了,只是这孩子从小就固执,我怕她……”柳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谢轩祈将担忧压下,安慰柳氏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如今他们一个个大了,你也宽宽心罢。冰丫头自幼就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会处理好的。对了,你头前不是催着我,要我给咱们的孙子起名么?我想好了,孙子,就叫仕霖;孙女,就叫嫣珞。你看如何?”边说,边沾了茶水在桌上比划着字样。 “谢仕霖,谢嫣珞……”柳氏轻声念了一遍,抬头时已是眼眶微湿:“轩祈,等太子继位,你和钰儿就退出朝堂可好?我们归隐田园,也可以和和乐乐安享晚年。我每每想起烟妹和远遥,都会寒心啊……皇上寡恩如此,我担心,担心……” “含瑶……”谢轩祈将妻子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脊,低声道:“我心里有数,待天下安定了,我便和钰儿抽身。你还记得么?匡义九州,安平天下。我已经为这个心愿付出了太多、舍弃了太多了,所以,不看到最终的结果,我怎么能忍心弃之不管?” 柳氏哑然。她听得出丈夫的坚定,也知道,为了这个心愿,他付出了多少…… 瑞和公主在素白缎孝服之外加了件浅粉的披风,由彤裳陪着迎接宾客。 谢澜钰和沈玉淑一下马车她便看见了——谢澜钰扶着妻子笑容温柔,沈玉淑一只手轻搭在肚子上,神态间漾满了幸福。 幸福。她望而不得的幸福。瑞和公主眼中冷光一现,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微笑。 “公主。”谢澜钰夫妇上前见礼,瑞和公主淡淡道:“谢侍郎伉俪不必多礼,若是动了夫人的胎气,我那太子妃嫂嫂岂不要说我有意为难她的兄嫂!里面请罢。”自与谢澜冰翻脸之后,她对谢家人都不待见,也不再似先前般称呼谢澜钰“澜钰哥哥”。 谢澜钰夫妇笑容一僵,知道她始终介怀谢澜冰箭射卫谦之事,她一个锦衣玉食的深闺公主,哪里知道战场的凶险残酷?谢澜冰心中的痛何尝少于她的?然而这些,偏偏和她说不通。 有丫鬟引着两人进了里面,彤裳瞧着两人的背影心中不忍:“公主,还是莫要……” “住口。” 瑞和公主冷冷瞪了彤裳一眼,压低声音愤愤道:“凭什么他们能这样恩爱?凭什么他们还能有孩子?凭什么我……还是完璧之身?彤裳,莫忘了谁是你的主子!” 彤裳吓得噤了声,有些痛苦地低埋了头——昔日娇憨活泼的少女,如何变成了现在这般可怕的模样?怨气,仇恨,一点点将她的纯真吞噬。她真的还是她服侍了十多年的叶绾卿么? 席间推杯换盏,轻歌曼舞。沈玉淑见不得油腻又沾不得酒,只想喝点热茶。谢澜钰吩咐丫鬟去取,不料迟迟不见回音,于是起身亲自去催。 瑞和公主见他离席眸光一闪,面上滑过一丝冷笑。 谢澜钰在厅外顺手拽住个正要上酒的丫鬟:“烦劳为我取杯热茶来。”丫鬟歉意一笑:“侍郎大人,您稍等等,我先进去送酒。”说着进了屋。 谢澜钰无奈,再欲拽旁人,忽听身后有人唤:“谢公子。”他回头一看,正是瑞和公主的贴身侍女彤裳。 彤裳施礼道:“公子请随奴婢来,公主特为夫人备了安胎茶,怕放不对剂量,还望公子能随奴婢去取。” “好。有劳姑娘了。”谢澜钰微微一愣,并未多想,随着彤裳向后花园走去。 “公子请在此稍候片刻,容奴婢去屋中取。”到了湖畔小楼边,彤裳止住脚步,回头向谢澜钰道。 “好。”谢澜钰四处环视一番,随意点了点头,却没看见彤裳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忧色。 秋风寒凉,草木簌簌。谢澜钰站了许久都不见彤裳出来,却见从小径晃晃悠悠走来个女子。 瑞和公主步履有些蹒跚,似是醉了,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谢澜钰本欲避开,谁知她快到近前时忽然脚下一绊,身子向自己栽来,下意识地双手一抱:“公主,小心。” 就在此时,背后忽遭重重一掌,伴着一声暴喝:“大胆狂徒,竟敢轻薄公主!” 谢澜钰文弱公子哪里受得这样重击?一口血喷出栽倒在秋草之上。 两抹黑影落在面前,谢澜钰半晌缓过气来,勉强支起身子:“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人一亮腰牌:“皇上不放心公主安全,特命我二人誓死相护。岂容你色胆包天,欲图不轨?”说着回身向瑞和公主请示:“公主,此人如何处置?” “私闯后院,轻薄公主,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若传出去倒有辱我的清白。”瑞和公主的声音冷酷无温:“可是不好好教训一番难解我心头之气。你们看着办罢,留口气便成。” “公主,是彤裳姑娘领我前来取茶的,何谓‘私闯’?方才分明是你脚下绊倒……” “谢侍郎,我怎么不知道有什么取茶的事?你说彤裳领你来取茶,她人又在哪里?茶又在哪里?巧舌如簧,难道还是本公主投怀送抱,冤枉了你不成?来人,掌嘴!”不待谢澜钰说完,瑞和公主冷笑着打断道。 一个侍卫走到谢澜钰近前,一提他的衣领,左右开弓向他面上扇去。谢澜钰不曾习武,那侍卫的力道却是大得出奇,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二十掌一过谢澜钰便双颊紫肿,嘴角裂开鲜血滑落。他心中苦笑连连,已明白了大半。这分明就是故意设了套拿他的错,解释和不解释,不会有任何作用。瑞和公主在用他报复谢澜冰——谢澜冰射杀了她的驸马,她动不了她,却可以伤害她的亲人。 “停吧。”瑞和公主淡淡吩咐。侍卫停了手,谢澜钰晃了晃身子,一口吐出满口的血水——那其中赫然有几枚断牙。 “原来,风度翩翩的丞相公子也有如此丑陋狼狈的时候……这样子,怕还不足以叫你那铁石心肠的小妹心疼罢?” 瑞和公主玩味地看着谢澜钰:“那个水性杨花的贱人素来冷血得很,驸马尸骨未寒便等不及地跟哥哥打得火热,教唆哥哥反总怪我的不是。好容易她现在不在,我怎能不做点让她也难受的事?她可知道我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驸马离世之后我又是如何捱到现在的!”阴鸷的双眸,浸霜的声音,空洞的眼神……她不像是一个人,更像是一个傀儡——被怨毒注满了身体的傀儡。 “你错了。” 谢澜钰看不出形容的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满含着严厉和悲悯:“公主,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箭射少庄,小妹比谁都痛!但是,那是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你自幼长在深宫,何尝理解沙场的残酷与悲壮!少庄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好男儿,才会选择舍生诱敌;小妹是为了保住边州、保住风圻百姓不受战火浩劫,才会忍痛箭射少庄!他们都是以大局为重、以责任为先,才不得不抛开儿女私情。他们心意相通,彼此理解……我想少庄也不会怪小妹,只有欣慰。小妹为了少庄吐血昏迷、哭坏了眼睛,又怎是公主说的铁石心肠?公主,你不该这样诋毁她!” “借口!全都是借口!”瑞和公主狂怒地一把将谢澜钰推到在地,仿佛患了失心疯,厉声嚷嚷:“我只知道驸马死了!是被那个贱人射死的!笑话,她杀死了驸马,我还要感谢她不成?” “你永远不会理解他们之间那种生死相托的情谊。” 谢澜钰虚弱却坚定地说道。 瑞和公主恼羞成怒,回身指着两个侍卫喝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打?” 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谢澜钰清瘦的身体上,他紧咬齿关徒劳地蜷缩着身体,想护住最致命的部位。疼痛……无休无止的疼痛以惊人的速度叠加着,不时能听见骨骼断裂的声音。胸腔内翻腾着腥甜的血气,一口口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沾上身下的秋草……眼前的景象开始朦胧……他闷哼着,喘息着,眼前似晃过无数熟悉的身影…… 玉淑,玉淑,我恐怕……看不到我们的孩子了。 我恐怕,不能与你相伴走过漫长的一生…… 我恐怕,不能再背着药匣与你一同行医济世,救助伤患…… 我恐怕,不能再和你赌书论诗,笑谈古今…… 我恐怕,不能再调开清芬鲜艳的墨彩,为你描画丹青…… 其实,我喜欢你低眉抿唇满面娇红的温柔。 其实,我喜欢你“夫君”不离口,念着这两个字时明亮的目光。 其实,我喜欢你与我争论时那固执认真,不肯服输的恣情。 其实,我喜欢你在我读书困乏时轻轻为我沏一杯茶,在我伏案小憩时怕我着凉为我添一件衣。 其实,我是那样喜欢你……爱你……我的妻。 花间楼前佳人影成双,倚案与卿同醉佳茗香。 芳尘去,花满褶,横塘路,曾记得。 柳栀香,明溪澈,如梦霓裳映娇娥。 弱水三千惟卿难再得。 玉淑玉淑,我怎么忍心把你一人留下,让你伤心憔悴…… 爹娘,孩儿不孝,怕是不能膝前尽孝了……您二老……千万保重啊…… 摇情…… 小妹……你可知,从爹爹第一次慈爱而严肃地指着那襁褓内的婴孩告诉我:“钰儿,这是妹妹,一定要爱护她”开始,虽然知道你不是爹娘亲生,我就把你当作了亲妹妹。我记得你第一次睁开了明亮的大眼睛对我笑,记得你第一次嫩声稚气地唤我“大哥”,记得你每次拉着我的衣袖磨我时那明灿的笑容、灵动的眸光,记得你做的每一件淘气事,记得你不喜欢在亮堂的地方睡觉,记得你不喜欢吃太甜的东西…… 小妹,如今大哥不能再在你身边帮衬着你了……你的心脉已经太过劳损,千万不可再操劳下去。还好,殿下他压制住了你的寒毒……你们,千万不要为了大哥再起争执啊…… 小妹,别再那么累,叫大哥心疼了…… 杂乱的思绪漂浮,意识一点点抽离…… 血腥的气息将她包裹,皮肉撞击的闷声、谢澜钰微弱的呻吟混杂在一起撞击着瑞和公主的耳膜,将她陷入疯狂边缘的意识一点点拉扯了回来。她猛然低下头看了看草地上几乎不动了的血人,回神大叫道:“停!停手!别打了!”她不曾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地上的那团血迹斑斑的躯体让她有些想干呕,她背过身去。 两名侍卫趁着瑞和公主背过身去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飞快抬脚向谢澜钰的太阳穴精准地重重一踢。谢澜钰最后动弹了一下身子,停止了本已微不可查的呼吸。 瑞和公主重新转过了身,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着草地上的谢澜钰:“快,快看看,他,他怎么样了……” 一名侍卫蹲了下来,装模作样检查了一番,面对着瑞和公主跪了下来:“属下该死,方才失手,他已……死了。” “死了?”瑞和公主不置信地低喃一句,哆嗦着嘴唇,目光茫然:“怎么会?我不是说了,留口气么?” “属下该死。”两名侍卫一起跪下,异口同声道。 “澜钰哥哥……”瑞和公主慌乱地蹲下摇着地上的谢澜钰:“澜钰哥哥,你别吓我,你醒醒啊……我只是恨澜冰,恨澜冰射杀了驸马,我只是想让她也尝一尝亲人受伤的痛苦……我没想真的害死你啊……澜钰哥哥,澜钰哥哥……”豆大的泪珠一滴滴砸在谢澜钰永远不会再有知觉的身体上。是这个人,记忆里他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对她说话,寻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带给久在深宫闷得无聊的她玩。可如今,他再也不会笑了。京城的翩翩佳公子,朝中的青年栋梁之才,在她眼皮底下,变成了这样一具浑身是血、看不清样貌的躯体…… 他是被她害死的。她的手上,沾了他的血。 “怎么办?” 瑞和公主六神无主地站起身子倒退一步,双手黏糊糊的血液仿佛印证着她是这场血案的凶手,她是罪人。“怎么办?这下该如何收场?” 瑞和公主猛然抓住一个侍卫的衣领:“都是你们,是你们杀了他!现在怎么办?” “公主,属下失手,自会向皇上领罚。现在当务之急是莫让人知道……”他面容冷峻指了指冷波粼粼的湖水,用沉着而诱惑的声音轻声道:“公主,谢侍郎醉酒误入后花园,失足跌落湖中,不幸溺水身亡。多泡几日,这些踢打的痕迹便会模糊,到那时,再由皇上指派仵作验尸,相府便无法追究。公主,这只是发生在您府上的一个意外,与您无干。” “只是一个意外?”瑞和公主低喃了一遍,渐渐恢复了平静:“与我无干?”她苍白疯癫的俏丽面容上忽然泛起一个扭曲了的笑容:“既然这样,你们还不动手?” “扑通”。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湖边方才被血染红的秋草。 湖中的月亮,碎了,又整了。 瑞和公主攥着拳,木然地站在湖边。 一切平静如初。 平静?如初? 第六十三章:白露为霜 十一月中旬,山中秋草都蒙上了晶莹的霜花。谢澜冰已昏迷了整整五天,海宁日日来看只是叹息着摇头,皓昱每每扑在她身上哭叫不止,舒怜星、霜袖、扶扇站在一边小声啜泣抹着眼泪。 叶君镆日夜不离左右,颦眉看着床上愈来愈苍白憔悴的清丽容颜,心中百味陈杂。亲自喂药,却眼睁睁看着浓黑的药汁从她唇角滑下;对她说话,却不知她是真的听不到还是不愿理睬,兀自紧闭着双眼,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第三日夜间他曾遣展南樘回京接谢澜钰前来施诊,谁知展南樘刚走,第四日清晨便接到逸梅从宛京传来的急报——谢澜钰身亡!详细情形正在探查。 雪上加霜。 子澈……少时玩伴,可谓知己,亦是朝中他得力的助手……比他还要小上两岁,居然就这样……先他而去了? 记得那一年他七岁,父皇有次到清和宫和母妃闲谈时感慨:“轩祈家的澜钰不过五岁,却聪明知礼跟小大人似的,我瞧着日后定能位极人臣。正巧镆儿没有伴读,他们年纪又差不多,不如让他们多处处。”母妃答应了。隔日父皇召丞相入宫商议朝务,特让他将儿子一并带来。他偎在父皇怀里,看着那眉目清秀、小小年纪已透着分书卷气的小男孩随着丞相稳步走入,有板有眼地向父皇和他行礼:“叩见皇上,三皇子。”父皇道:“澜钰,快起来。日后你便作镆儿的伴读,帮我多盯着他点,让他学学你的文静气质。”他有些不服气地微嘟了嘴,那小人儿却抬了头吐字清晰:“皇上谬赞了。父亲常道,三皇子聪颖敏慧,远在澜钰之上,澜钰要多向三皇子学习才是。”言辞诚恳,面上泛起一丝腼腆的潮红。他忽然对这孩子心生好感,上前拉了他的手:“不是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日后我们做伴,彼此为师,可好?” 谢澜钰重重点了点头。父皇和丞相哈哈大笑:“好,你们一处玩去吧。” 时光飞逝,他们都大了。再也不能有儿时般至真至纯的情感。谢澜钰果然年仅十三岁便高中状元,通达朝务成了朝中后起之秀。他却在九岁变故之后踏上了父皇为他铺就的那条阴暗却辉煌、通向巅峰的路途。他们之间或许从未有过全部的信任,却又切切实实彼此欣赏着、吸引着。比起久恕等人,谢澜钰、沈式微、纪翔这几个世家公子更像是他的朋友——虽然他从来鄙夷“朋友”这个说法。然而……共话朝局、把酒醉彻、打马游街……他们带给过他别样的温暖。尤其是自幼亲厚的他。 他也是他爱的女子最重要的亲人之一,她拚却健康性命也要倾尽所有想要保护的人。 他本欲打算继位之后允他离朝行医——这是她的愿望,亦是他可以接受的。 谁知……他不是傻子,情知他身亡与自己的妹妹或是父亲必定脱不了干系。他难过于他的故去。更何况,他故去了,如今她由谁来医?她若是醒了知道了,他该如何向她解释,如何面对她冷冽绝望的目光?她最重要的亲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他亲人的手里。她怎么原谅他?他如何能指望她原谅! “澜冰……”他眸如幽潭,回身盯着她苍白的素颜,声音嘶哑:“你知道么?我盼着你早日醒过来,又害怕……你真的醒过来。” 沈玉淑万万没有想到,共赴公主生辰宴竟成了他们夫妻二人的永诀! 谢澜钰起身离座为她取水便再没有回来,席上歌舞依旧,她却并没心思欣赏,回身吩咐小芝:“姑爷这么久还没有回来,你快去找找。” 沈式微在一旁接口笑道:“姐夫也是,方才让小芝去取水不就好了,偏要亲自去。莫不是担心亏待了我的小外甥不成?” 沈玉淑红了脸,手却不自觉抚上了隆起的小腹,嘴角牵起温柔的笑意。 一曲歌毕,几支舞歇。小芝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小姐,哪里都找不到姑爷啊,姑爷究竟去了哪里?” 沈玉淑皱了眉:“他说找人取水去了,还能去哪?必是你问得不仔细。式微,”她扭头看向弟弟:“你替我去看看。” 沈式微无奈地一点小芝:“成天冒冒失失的。”说着也就起身离了席。 小芝耷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就是找不到嘛。”抬了头看了眼主座,疑惑道:“公主怎么也不见了?” 时间一分分过去,沈式微迟迟不见回来,沈玉淑的心不由紧了起来。不安。心中的不安仿佛滴在水中的墨滴,不着边际地扩散着。靖宁侯府也不过这么大的地方,他取水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回来?难道……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姐姐。”不知过了多久,沈式微面容严肃走到她身边:“你别急。公主已经在派人找了。” “什么?”沈玉淑目光焦灼,一手扶了小芝艰难地站了起来:“找不到他?难道出了什么意外?他能去哪?”头一阵发晕,脚下一软向小芝身上倒去。 “姐姐,你别急。”沈式微忙道:“我先送你回府,有了消息就告诉你。你如今有孕在身,一切为孩子着想啊。” 瑞和公主此时也走了过来:“方才觉得有些凉,去后面加了件衣服,不想听沈公子道出了这样的事。夫人莫急,我已命所有府丁分开寻找,也可能是谢侍郎遇到什么急事先走了,来不及告诉夫人呢。” “多谢公主。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一定要听到确切的消息。”沈玉淑面色泛白,一双明目中却满是坚定。 瑞和公主的笑容僵在脸上:“夫人既这么坚持,我便陪夫人一起等着吧。毕竟侍郎是在我的生辰宴上不见的,我多少难逃干系。” “公主见谅,姐姐一时心急,无意冒犯公主。”沈式微忙上前打圆场道:“有我陪着姐姐就好,请公主移步休息。” 夜深露重,秋草凝霜。府丁们挑着灯笼四处寻找,沈式微、小芝陪着沈玉淑一宿不曾合眼。沈玉淑按在小腹上的手指冰凉,却分明又是湿漉漉的。耳听着寒漏点滴的沙沙声,只觉那仿佛是自己心跳的速度。只要外面有一丝一毫的声响,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一紧——她是渴望得到消息的,却又深深畏惧着那会是……噩耗。沈式微、小芝观她神色,虽各自心中焦灼,却都更担心她再出意外,于是不时出言安慰,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有他相伴的日子,从未觉得:夜,如此漫长。 寒漏一点点滴尽了。几人临时休息的小屋渐渐亮堂起来。一缕暖阳斜斜地透过窗照在沈玉淑的身上,给她原本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她颦眉迎着朝阳有些迷茫地微眯了眼——为什么,明明沐浴着阳光,却依旧觉得温暖无法触及?为什么,天都亮了,可是还没有他的消息? 谢轩祈和柳氏得了消息也赶了来,柳氏看着面色憔悴的儿媳心疼不已,揽了她入怀:“玉淑,别怕,不会有事的。”然而,她自己的手也一直在微微颤抖。沈玉淑握紧了婆母的手,婆媳两人冰冷而湿漉漉的掌心对在一起,彼此惴惴支撑。 看门的府丁说不曾看到谢侍郎离开,翻遍府中却还是找不到谢澜钰的影子。谢轩祈一向平和的脸上双眉紧锁,沈式微陪在一边,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又是一天过去,仍是不见音信。 又是一抹熹微的霞光透过明净的窗斜斜照在面容焦灼而憔悴的众人身上。谢轩祈轻叹了口气,向柳氏道:“夫人,你先送玉淑回府中休息吧。她还有身孕,经不起这么不眠不休的。我在这守着,有了信再告诉你们。” 沈玉淑眼中布满血丝,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久而不沾滴水的双唇有些干裂,原本红润的面色苍白得惹人心疼。闻言,抬起头看着谢轩祈摇了摇头,一向柔顺的明眸中满盈着少有的固执与坚持:“爹,我不回去。求您,让我在这守着。” 柳氏劝了许久,沈玉淑眼中含泪不肯回府,谢轩祈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强求。卫桓与瑞和公主过来陪坐了一会。正在交谈,忽有府丁跌跌撞撞跑了进来:“相爷,侯爷,不好了!方才,方才后花园湖中浮着个人,怕是,怕是……” 他话音未落,柳氏手捂心口“哎呀”一声向后栽去。所幸沈式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又搬过椅子将她安置好。沈玉淑与小芝先是一惊,待反应过来忙在一旁一边替柳氏顺气一边哭泣。 “你说什么?”谢轩祈“霍”地起了身,疾走几步到府丁面前:“在哪里?速速带我前去。” “伯父,我与您同去。”沈式微锁眉跟在他身后道。 “我……我也要去。”沈玉淑擦去面上泪痕,站起身道:“式微,扶我一把。” 谢轩祈张了张唇,终是什么都没说,一行人跟着那小厮来到后花园。 秋草上躺着一个人。四周站着议论纷纷的府丁。 周身的血液在看到那身不容错认的宝蓝锦衣时仿佛冻结。明明暖阳当空,却分明只能感受到绝望的冰冷。 耳侧响起沈式微颤抖的声音:“姐夫?”分明已带了哭腔。 沈玉淑轻斥道:“式微,胡说些什么?怎会是他?” 然而……谢轩祈的声音仿佛模糊不清:“钰儿?” 她从未见过位极人臣的公爹这样悲怆难已的表情,他面上原本不那么明显的皱纹仿佛一刹间深如幽壑。朝堂风云诡谲,他屹立多年游刃有余,只为了“安平九州,匡义天下”。本已打算功成身退,携妻子儿孙共赋《归去来兮》,谁想……今日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爱子已不能膝下承欢! 沈玉淑分明听见了有什么在胸中碎裂的声音,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哭,却觉眼中干涸。手抚上隆起的腹部,手下忽然轻轻一动,是胎儿,是胎儿在宣告着他想早点来到这个世上,早点见到他的双亲么?可是,可是…… 她推开沈式微的手,脚步踉跄向草地上的躯体走去。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肯相信和不甘心的,除非亲眼看见…… “夫人。”府中医官忙拦道:“您有身孕,不宜……” “让开。”沈玉淑一向温婉,此时却面色严厉,声音虽小却不容置疑。 那医官一愣,下意识地避闪一旁。沈玉淑欲蹲下身子,却觉一阵眩晕,下身有湿热的液体流出。医官扶住她向一边的丫鬟大喊:“快,快让夫人躺下!” 一片嘈杂声中,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孩子,竟选择了这个时候降临人间么? 终于能休息一刻,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杂乱纷争,终于能有属于自己的片刻安宁。谢澜冰只觉得自己一直睡得很深,仿佛要将这些年欠的觉一起补上一般。隐约知道,有个人每日不离地伴在身边,时不时对自己说着大段大段的话。然而他到底说了什么,她又都不曾听清。神志虽模糊却有几分赌气——是谁这么聒噪?又不是他,为什么要扰我歇息呢? 心口的疼痛不曾消减。其实痛的不是皮肉,而是——少庄,当日边州你受裂心之痛,如今我也受了伤。你是为我,我是为了谁?可我想你能原谅。那一刻,真的是我的本能。我恨他气他惧他想逃离他,却真的不能漠视他的生死。当日,你不单为我,也为了边州的将士,更为了风圻的百姓。他是当朝太子,若他有闪失,风圻社稷堪忧,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所以我护他,也不单单为护他。是这样么? “璧儿,别再睡了,醒一醒。”这一遍遍固执的声音是那样熟悉。谢澜冰秀眉几不可查地一动。 叶君镆为谢澜冰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含了丝苦笑向立在床边的颜少卿道:“少卿,她这个样子……” 颜少卿默默移开定在谢澜冰脸上的目光,看了看面容有些憔悴的叶君镆,温言道:“太子妃已然如此,若是殿下再有什么闪失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我想太子妃素日为善,福泽深厚,应无大碍。还望殿下保重身体要紧。”见叶君镆点了点头,又道:“素闻太子妃的兄长谢澜钰谢侍郎精通医道,殿下何不请他来诊治?” 叶君镆眸光一闪:“少卿,我自有安排。稍后我要下山一趟,明日回来。我不在时劳你照看大家了。” 颜少卿微微一愣,应道:“好。” 即便是在梦中,这一支曲子也是万万不会错认的。风陵渡上的那一晚,清芒映水,他吹箫,她清唱——“发结同心,执手相顾;碧落黄泉,誓不相负。” 一曲《洛璧风清》。那是爹娘定情的曲子,亦是他和她的。除了哥哥不会有人知晓的。而今,缘何耳边又响起了熟悉的旋律?还有之前听到的要她醒一醒的低语……是他,是他回来了么? 颜少卿房中无人。 林中树下,玄衣竹箫。不甚清俊的面庞平静安恬,深邃的茶眸迷蒙了一层浅浅的忧伤。 月光如水,静静将他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那一支竹箫执在他手中有一种天然的和谐,箫音空灵随风环绕在山间。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霜袖,那是……那是谁在吹箫?” 霜袖守着谢澜冰这些日子也是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此时忽然听见了她的声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她发愣。 谢澜冰面色苍白,声音微弱,双眸却清明如泉:“你可听见了箫声?你可见到了他?” “小姐……小姐你醒了!你还好么?”霜袖惊喜地来到床边:“我也听见了箫声,可是不知道是谁在吹。小姐,我去给你拿吃的和水。” “你快去,快去找那吹箫的人。”谢澜冰摇了摇头,神色坚决:“快去呀!” 箫音,忽然停了。唯余山风呼啸。霜袖为难地看了看她:“小姐……这……” “罢了。”谢澜冰怅怅合目良久,小声道:“霜袖,殿下呢?” “殿下下山办事去了,明日回来见小姐醒了还不知怎样的高兴呢。小姐你知道么,殿下每日照顾你,守着你好些天了。” “嗯。”谢澜冰点了点头,似不经意问道:“那……还有没有旁人来看过我?” “良娣,小世子都是日日来的,哦对了,颜公子今日来过,那个时候殿下也在。” 谢澜冰垂了眼帘:“霜袖,你去看看,颜公子现在何处?” 霜袖虽有不解,依旧依言出去了。 “啊,颜公子,您这是打哪里回来?” “我出去散了散心。”平静无波的声音。“霜袖姑娘这是要去哪?” “这个……小姐醒了,我去知会良娣他们一声。” “醒了?”那声音分明含了丝淡淡的欣慰,犹豫了片刻:“霜袖,劳你替我转告太子妃,千万保重身体。”似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咽下,随后是远去的脚步声。 谢澜冰一直屏息听着,渐渐眼前有些氤氲。困扰着她的烟瘴似乎渐渐散了,她忽然想要微笑:我真傻。真傻呀…… 然而……忽然忆起被刺中的一瞬,那个人拥着自己慌张失措的神色和惊痛的声音。 似乎只剩下苦笑了。爹爹,大哥,我好想早些见到你们,也帮我一起拿个主意呀……我就快回来了呢。 第六十四章:风雨凄凄 叶君镆一脚刚踏入寺门,正遇见扶扇笑着牵了叶皓昱向这边走来。 “三叔!”皓昱眼尖,抬头看见是他,一改往日的畏缩,兴冲冲地挣开扶扇的手跑到他面前,双眸晶亮如星:“婶娘醒了!昨天夜里醒的!” 叶君镆面上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听他这一说,眼中泛上难以抑制的欣喜:“她醒了?”然而只是一瞬,他幽黑的眸中欣喜散去,闪烁着叶皓昱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微皱了眉道:“我去看看。皓昱,你这是去哪?” 扶扇忙过来施礼:“殿下,小姐昨日夜里醒了,小世子说想去山中采些新鲜的花来让小姐开心。良娣也觉得挺好,于是让我陪着小世子。这不,正要去,您就回来了。” 叶君镆伸手抚了抚皓昱的头,微叹一声:“难为你这样有孝心。去罢,山中路滑,仔细着点。” 皓昱不曾得他赞过,不大适应他这隐约透着分慈爱的亲昵动作,小身板略略一僵,有些疑惑地仰了脸:“三叔?” 叶君镆却不再理他,神色复杂地望了眼谢澜冰所在的小院,大步流星向屋中走去。 海宁为谢澜冰换过药,又检查了脉象,方缓缓道:“太子妃的伤愈合得很快,可终是伤了脏腑,还需好生静养。老衲冒昧提一句,您思虑太重,执念太深,有损心脉啊。” “这些天劳大师费心,甚为过意不去。” 谢澜冰因有伤在身只能向他略一欠身,诚恳道谢。微微一笑:“凡夫俗子,心有所系,实难洒脱。多谢大师规劝。只是生不由己,心为形役,总有些愿要去圆。放不下,看不开,只求今生事今生毕,不负这一遭碌碌红尘。” 清音略沉,说得轻松,那一点隐藏于言语间的无奈和坚持却无端让海宁心中一滞。尽蕴智慧的双目悲悯地看着眼前女子微笑的苍白容颜,一竖蒲掌念了句佛,轻声道:“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太子妃聪慧过人,定能参悟这个道理。老衲只提醒太子妃一句,保重贵体,方为百姓之福。” 谢澜冰默念几遍,心下犹有几分不解,向海宁颔首道:“多谢大师提点。” “大师,她如今大约还要将养多少日子方可返京?” 叶君镆已在屋外立了多时,听着那多日不曾听见的熟悉清音,听她道“放不下,看不开,生不由己,心为形役”时那言语中淡淡的无奈,忽然忆起,当日是他强拉她走入这一盘谋夺天下的棋局。她陪着他一起下,亦成了他的棋子,如他所愿,却非她所愿。然而,已成定局。对她,总是含着一丝亏欠的。这亏欠,在与她携手登上巅峰之后,他会补偿。 海宁向他施了礼,略一沉吟:“照理说太子妃这伤还得养些日子,不过若是殿下可保证路上不至颠簸,三五日后即可起程。” “如此,多劳大师费心。” “殿下言重了,老衲告退。”海宁说着出了屋子。 霜袖看了看他二人,掩口一笑,也跟着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相视半晌,竟都无言。谢澜冰抿唇垂了眼帘,叶君镆这才仿佛回过神来,紧走几步坐在床沿。替她将背后垫的被衾调了调,柔声道:“这么多天了,你可算醒了呢。”仿佛不经意随口提起:“听说,昨夜山林,箫音醉人,幽幽如诉。你可是被那箫音唤醒的?早知如此,我就日日抚琴给你听了。” 谢澜冰扑哧一笑,轻声道:“我昨夜醒来后的确隐约听得有箫音,只是又非什么疗伤仙乐,哪里就能唤得醒我?”看入叶君镆的眼,神色认真:“我听霜袖说了,这几天你日日不离,倾心照顾。我能醒过来,一则劳海宁大师的药,二则多亏……”清扬婉兮,潋滟明眸蕴了丝关切,声音轻柔:“你必也多日不曾休息好了,眼下有青痕呢,好生休息几日罢,然后我们再回京。” 她不曾言谢。之前他为她做什么,她总是疏离地道谢。难道她终于明白了夫妻一体,不必分个你我明晰?叶君镆心中泛起一丝微苦的甜意,眸光一闪,握住她寒玉般的纤纤柔荑:“不碍事的。你放心,那些刺客当日已悉数拿下,尚在审问。也不必那么急,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再回京。” “这么久不见爹娘大哥他们,我还真有点想念。”谢澜冰笑容安恬:“算来玉淑姐姐也该临盆了,我这一耽搁,说不准一回去就能抱到白白嫩嫩的小侄儿呢。到时我若搜刮了你的什么宝贝送去,你可不能心疼。” “当我小气成这样么?” 看着眼前女子如花的笑靥,握着她柔荑的大手微微一紧,却若无事般与她说笑起来:“你不必担心我,倒要小心皓昱说你偏心。” 温情脉脉。谢澜冰看着叶君镆柔和的面容有一瞬的失神,忽垂了眼帘,淡淡问:“那些刺客,可是玉凉人?”那日上山,你真的没有察觉到异样?那场行刺,当真与你无关?她想问个明白,却又莫名想听他主动解释。 “待审清自然就知道了。” 叶君镆轻扶了她躺下,温言笑道:“你呀,平素操惯了心,如今伤还没好就别想这些了,安心将养。一切有我。” 谢澜冰顺从地微颔了首:“也好。我有些乏了,再睡一会。你刚回来,也去歇一歇罢。” 看着他优雅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她面上的笑靥一点点隐去不见。微颦了眉,心口不知为什么有些隐隐作痛——叶君镆,从几时起,明知你我各自算计的我,看着你带着无懈可击的表情,若无其事地叙述着一个个谎言时,心里也会滋长出寒凉和失望?我究竟在强求些什么,奢望些什么呢? 颜少卿带着个青衣小帽的家人候在院中。见叶君镆出屋,上前行礼道:“殿下,这是相府的谢全,说是丞相听闻太子妃遇刺受伤,特命他前来探望。” 谢全忙向叶君镆行礼:“小人见过殿下。老爷、夫人听闻太子妃重伤,心急如焚,特遣我来探望,也好回禀情形让他们放心。” 叶君镆点了点头,微一皱眉:“你是什么时候离京的?” “是十一月十六,大少爷和少夫人去参加瑞和公主的生辰宴了,老爷和夫人在府中听了信,急急就遣我上路了。”谢全略一思索答道。 “太子妃刚刚歇下,她的伤已无大碍,安心将养便好。你可回去告诉丞相和夫人,让他们放心。” “这……殿下,老爷夫人万般叮嘱,一定要小人亲自瞧瞧太子妃是否安好。还望殿□谅。”谢全有些为难。 叶君镆淡淡扫了他一眼:“既这么着,你在这候着,太子妃醒了自会有人领你进去。切记,太子妃如今体弱气损,不可让她心绪起伏。”言罢,转身出了院。 颜少卿紧随其后,二人出了院门,叶君镆回身问:“少卿,可有什么事么?” 颜少卿茶眸中光芒闪烁:“殿下,方才我问了谢全几句,方知礼部尚书赵彦是玉凉奸细,已交由刑部审问了。谢全一路行来,百姓们都在议论玉凉妄图行刺殿下,太子妃舍身相救至今昏迷未醒。玉凉狼子野心、欺人太甚,加之此前数次兵犯边州,已使我国内群情激愤!不可坐以待毙,唯有誓死一搏以卫我风圻河山!”他唇边牵起一丝淡笑,却分明冷冽无温:“如此看来,当日翠螺山中所谋之东风,殿下已然安排妥帖,回京之后的北征定然水到渠成了。” 叶君镆微勾嘴角:“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少卿。只是,原本我想唱一出太子遇刺,没料到竟成了太子妃舍身救夫。”拍了拍颜少卿的肩膀:“少卿,北征势在必行,点兵之日我会拜你为军师。这些日子你可依我们当日所商细细谋划,回京之后我们详谈。” “不负殿下所托。”颜少卿淡淡应道。 “昨晚,少卿可曾听到山中箫音?”颜少卿刚欲离去,忽听叶君镆漫不经心地问道。 颜少卿脚步滞住,微微一笑:“昨夜山中散心,确听见有箫音,只是不知吹的是什么曲子。大略记下了音律,若是殿下有兴趣,少卿勉强能绘出曲谱,只是若有差误,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叶君镆黑眸幽深与他目光相触片刻,就势笑道:“不必了,如今还是将心思多花在北征上的好。待日后功成,再与少卿探讨音律。” “也好。那少卿先告退了。”颜少卿浅笑,转身离去。 叶君镆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玄色身影远去,神色难辨。 待谢澜冰醒来,霜袖领着谢全前来探望。谢澜冰得知爹娘以及大哥大嫂一切安好,略略放了心。轻声问道:“谢全,我受伤的事知道的人多么?你一路行来可听得什么议论?” 谢全一愣:“小姐,礼部尚书赵彦是玉凉奸细,已被拿下了。我来的路上听人议论说那些刺客是受赵彦指使。如今您为救太子殿下受重伤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百姓都大骂玉凉欺人太甚,又提起之前玉凉犯境、驸马报国身亡一事,都赞成朝廷该发兵讨北呢。怎么,您一点都不知道?” “赵彦是玉凉奸细?” 谢澜冰心中一惊,将近年来发生的所有事情细细连起来一想,一切却又分明顺理成章。“谢全,你回去禀告爹娘和大哥大嫂,我一切安好,他们不必挂念,再过几日我便能回京了,届时在家中详谈。” 谢全应了,退了下去。 谢澜冰苍白的指节扣在床沿,久久没有说话。如此说来,自己那一点隐隐的预感全都证实,赵彦是奸细必是他很早就知道的,遇刺一事也根本是他算计好的。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遇刺的时间恰巧是在出巡已毕回京的途中——本身,行刺一国储君便是罪大恶极,更何况,这储君还是如此贤明仁德,刚刚得到了举国百姓的认可和赞誉? 她忽然想笑,叶君镆啊叶君镆,你万般算计,我这一挡可也在你的算计之中?我曾经说过,你身上系着风圻百姓。你太过了解我,所以知道我绝不可能任你身处险境、袖手旁观?好一出感人至深的戏啊!于公,忠心护主;于私,舍身救夫。温婉淑慧的太子妃身受重伤,太子冲冠一怒,一为家国、二为红颜,何愁四方兵将百姓不云集响应、决心北征? 叶君镆,如果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为什么匕首没入我胸口的一瞬,你的表情是那么诧异和惊痛?太入戏,太能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终究,只是你的一枚棋子。或者有朝一日,也会是,一枚弃子。 你我之间,不过如此而已。从一开始注定了的,不过算计和利用而已。既然是这样,你又舍命去采的什么月见草?你又劳心补的什么九尾凤佩?你又着紧护着我,不让皇上废了我的武功,徒添的什么烦恼? 你知,我是强逼不来的;你知,就算是块冰,也终究会被温暖化开的;你知,我一向欠不得人情。所以,你做着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这枚棋子做得更心甘情愿一些…… 真是,这样么? 只是,这样么? 是了,可笑的不过是我。你如此知冷知热地相待,我心中竟生出几分柔软,有时也竟会有挣扎和彷徨。一开始分明将我们的关系看得透彻明晰,竟还是一不小心栽在了你的体贴和温柔里。 我本不该失望,可是还是失望了……这世上的无情莫过于——那将几乎溺死在水中的你救出的臂膀,有朝一日也可以亲自将你推向死亡! 霜袖见谢澜冰起初面色有些恍惚,渐渐唇角边牵出一个微苦的冷清而充满嘲讽的笑容,水光潋滟的明眸中隐隐透出令人窒息的深浓绝望,心中不由一紧。“小姐……”轻轻唤了句:“怎么了?” 谢澜冰微合双目,徐徐躺下,低声道:“没什么,天闷得很,大约又要下雨了。” 深秋,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愈发显得清寒入骨。官道上,太子仪仗行得缓慢,颇有几分肃穆之感。 马车内,叶君镆面含几分忧色,看了看一直没什么精神的谢澜冰,轻声问道:“是不是车颠得狠了?我让他们再慢点?” 谢澜冰浅浅一笑:“你都吩咐了好几次说要慢一些了,再慢下去估计明年才能到了。” 叶君镆在她床边坐下,将她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深深看着她道:“迟一些回去,也好。”之前为了让谢澜冰少一些劳顿,他特意吩咐工匠在马车内打了床铺,让谢澜冰可以躺下休息。 “怎么,近乡情怯,倒不肯回去了?”谢澜冰笑容明丽:“若是回去迟了,可就误了来之不易的‘东风’。” “澜冰。”叶君镆忽轻声唤道,一抹复杂迅速滑过眼底。 “嗯?”谢澜冰微一挑眉。 “与子偕行,这一趟出巡,永不会忘。”叶君镆握了她的柔荑静静道。 谢澜冰垂下眼帘轻一点头,别过脸凝神听了听:“雨,又大了呢。” 叶君镆目光一黯,将一声叹息压在心底。 雨,又大了。风,更猛了。可是,这仍不是最可怖的风雨。 他望了望宛京的方向,模糊的视线里,宛京上方似乎笼罩着翻腾的厚厚阴云。仿佛听见风在咆哮,有什么呐喊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中。 他知道,等待着他和她的,将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凄风楚雨。 路边树上一片孤零的枯叶,狠狠地摇摆了几下,终究被风雨席卷而落,不知所踪。 第六十五章:争如无情 十二月,天寒。 初冬瓢泼的雨中,白帷高悬的相府更显冷清凄哀。 掀开车帘的那一刹,谢澜冰面上的浅笑兀地僵住。仿佛懵懂的孩童认错了家门,她无助地回头看了叶君镆一眼,见后者面色凝重一言不发,于是瞪大了眼睛转向门楣间不容错认的“相府” 牌匾,身子一个趔趄,手抓上叶君镆的胳膊:“为什么?谁?” 隔着几层衣,那刺骨的寒凉却还是让他心中一滞。一入宛京她便道,爹娘大哥大嫂必一直为她受伤而忧心,执意要先回相府,好让家人安心。她神色固执,他拗她不过,拦她不住,心知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他瞒她一时瞒不了她一世,虽心情复杂到底还是应允了。让其他人先回府,自己陪着她一同到相府——他能料到,又料不到她的反应,无论怎么说,还是在场才能安心。 车帘掀开的一刹,风雨凄凄。他看着她的笑容消失在风雨中,她回头看他,希望他告诉她这里不是相府,她抓着他仿佛抓着自己的最后一丝幻想——这一切不是真的,不是。 然而…… “澜冰,子澈他……”思忖了这些时日,真要对她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徒劳地将她向身边揽了揽,低声道:“节哀。” 谢澜冰猛然抬起头,与他对视片刻,挣开他的臂膀,发了疯似地奔上台阶去敲打那门环。急促而沉闷的咚咚声伴着她隐隐带了分张皇和哭腔的声音响起:“开门,快开门啊!”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走出身着孝服的谢安。见是谢澜冰,先是一愣,继而红了眼圈:“小姐……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安伯,大哥在哪里,我要见大哥!爹爹呢?娘亲呢?玉淑姐姐呢?”谢澜冰一把按住谢安的肩膀,全身颤抖,似要将谢安摇得七零八落。 谢安叹了口气,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小姐,大少爷殁了,少夫人,少夫人跟着也殉节了……夫人如今一病不起,太医瞧了都不济事,老爷已遣人去请医神,还没回音呢。这是……这是作了什么孽呦……大少爷少夫人那样好的孩子……老爷夫人这样好的人……苍天无眼啊……” 晴天霹雳。高楼踏失。江心崩舟。 谢澜冰无意识地松了手,脑中一片空白,控制不住后退的脚步。叶君镆见状忙一把扶住她,担心她寒毒发作,一手按上她的后背为她输送内力,轻声唤道:“澜冰,澜冰。” 是在做噩梦么?谢澜冰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戳入皮肉,刺痛感那样真实。“我去见爹爹。”我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鬓白如雪,纹深如刻。原本消瘦挺拔的身躯竟有微微的佝偻。眼前对着牌位机械地烧纸的憔悴老人哪里像年轻时被誉为“玉面书生”,到中年后依旧丰神俊朗、悲悯威严的当朝丞相? “爹爹……”有些犹疑地唤出口,谢轩祈缓缓侧过身,布满血丝的眼中分明有晶莹的泪光:“冰丫头……你回来了?” “爹爹……”谢澜冰扑入谢轩祈怀中,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丫头,你的伤,好了么?回来了就好,莫哭,莫哭啊。让你大哥大嫂瞧着也难过。”谢轩祈轻轻拍着女儿的背脊,仿佛她还只是几岁的孩子,柔声抚慰。 叶君镆在灵堂堂口负手而立,看了看谢澜钰、沈玉淑的牌位,又看了看相拥而泣的谢氏父女,广袖下的手微微攥成拳。刚欲向谢轩祈行礼,小内侍在府丁带领下走了过来,深施一礼:“殿下,皇上听说您抵京了,命您速速入宫见驾。” 叶君镆微皱了眉,神色复杂,低声应道:“好。” “怎么,你出巡回京,第一件事不是入宫见孤,而是去了相府?” 清和宫中,叶君镆行过礼垂手立于案前,昭帝端了茶盅轻轻吹了口气,漫不经心道。 “父皇,子澈的事,父皇是否该给儿臣一个解释?”叶君镆抬起头,直视昭帝的目光中分明有丝执拗的桀骜:“父皇这么急召了儿臣来,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呵……”昭帝啜了口茶,微微一乐:“怎么,你这是在质问孤吗?出巡数月,倒真长了出息!”玩味地看着儿子道:“还是你担心孤动了谢澜钰,澜冰丫头就此恨上你,与你作对?放心,她不会。她跟轩祈一样是痴人。心中念的太多了,大到囊括天下,反倒不容得为这些私情左右了。人若是心太高尚了,反而活得极累,自己执意背了个那么大的包袱,可叹,可怜。” 叶君镆目光冷淡:“是以,父皇才放心大胆地一面伤着丞相,一面仍然将朝务交与丞相打理,丝毫不担心丞相会报复或是推脱。这样一心为着天下的人,才能被父皇牢牢攥在手心。从当年的江帅,到如今的子澈,都是如此。” “放肆!”昭帝听他提起江远遥,面色一变,将茶杯重重置于案上。 “为何要将绾卿拉入这浑水之中?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母后的女儿!”叶君镆却丝毫不为他的火气所惧,追问道,提起无知的妹妹和故去的母亲,眼中不由隐了分淡淡的痛色。 “绾卿,她也是我叶元嗣的女儿,我叶家的女儿。”昭帝眸光一闪:“怎么,你担心有人欺负了她不成?横竖有孤这个作父皇的,有你这个作兄长的。孤担心绾卿郁情不解,有心让她出了气,难道不是爱护她?” “爱护?”叶君镆在心中冷笑,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周身,垂下眼帘,低声道:“父皇当年,也是这样‘爱护’母后的。” “啪!”茶盅蕴着怒气飞来,正砸在叶君镆额角,煞时血流如注。昭帝双手撑了桌案,面色有几分扭曲:“孽障,你说什么?” 叶君镆抿唇不语。 昭帝定定看了他片刻,重新坐了下来:“是,又如何?你难道还指望帝王家有什么更深的情谊?情爱,会影响你的判断,让你从精明人变成傻子。身为帝王,你只能给予女人恩宠,而不是爱情。孤给过你忠告,可你不听。你以为她会领你的情?别忘了你姓叶,她姓江!你要做的不过是利用她手中的风陵骑打天下而已。一旦功成,你能留下风陵骑吗?帝后能同步并行吗?谢文江武柳商,你怎能对你的棋子产生感情?与其日后纠结难缠,不如早早挥剑斩情丝。你该感谢孤,孤在帮你剃掉这些扎手的木刺!” 叶君镆依旧一言不发。 昭帝似有些不耐烦,挥了挥手:“好了,无论你愿不愿意,事已至此。赵彦拿得好,澜冰丫头遇刺得也合适,北征之时谢澜清派得上用场,只是你要想好如何拿捏分寸打发了。若你想通了,择日再来见孤。孤乏了,你退下罢。” 叶君镆退出清和宫,从袖中取出绢帕,默默拭去额角的血迹。深深回首,黑眸中翻腾汹涌——父皇,你为我铺就了一条路。然而我却亦为自己设定了一条路。有些东西是你控制不了的,无论多难,我都不会单纯做你谋夺天下的工具,依照你的意思走你为我铺的路。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我能做到,我要得到我想要的。 然而,他额角隐隐作痛,你给我出了个难题,而这难题何解,亦是我无法掌握的。可是,我不会就此认输,不会就此服输。 父皇,我要让你知道,你是错的。 “爹爹,大哥,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不知哭了多久,谢澜冰渐渐平静下来,轻声问道。 谢轩祈深深叹了口气:“瑞和公主生辰那日,钰儿和玉淑应邀去靖宁侯府赴宴。中途钰儿离席,迟迟没有回去,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我和你娘得了信第二日赶到靖宁侯府,又过了一天,才有人在后花园湖中发现钰儿的……尸首。”口中干涩,说得艰难:“靖宁侯府的府丁丫鬟说,是钰儿醉酒误入后花园,失足跌入湖中溺水的。有好几个人作证,说隐约看见钰儿晃晃悠悠入了后花园的门,因当时前厅嘈杂也就没顾得上拦他。可是,玉淑和式微却道,当时是因为玉淑沾不得油腻又不能饮酒,口渴了,所以钰儿才离席去帮她取水的。钰儿根本只是微醉而已,怎么会失足落水?”语气中微微含了丝悲愤:“可怜钰儿,生生在水中泡了两日……仵作查验,确是溺水而死。皇上下令厚葬……” “那玉淑姐姐?”顿了顿,目光一寂,徐徐问。 “当日水中打捞上钰儿的尸首,玉淑当场晕过去,胎儿早产,竟是龙凤胎。仕霖,嫣珞,如今也都安好,请了奶妈照看。可怜这一双孩子……玉淑这孩子……谁知她会……孩子落地三天,她留了封书信,服毒自尽……傻孩子,她留书说要我们原谅她的不孝,她知道我们会照顾好孩子,她可以放心地走,只是钰儿……她不忍心让他黄泉路上孤单,她要陪着他,无论生死,好歹在一起……痴儿,痴儿啊……”谢轩祈叹息连连,想到爱儿爱媳,不由又落了泪。 “娘她,还好么?” “你娘哪里受得了这连番的刺激,这些天滴水不进的,若不是奶娘每日抱着仕霖、嫣珞到她床前让她还有个念想,怕是也……熬不过去。我已遣人去请苍颜医神了,算日子他也该到了。”谢轩祈摇了摇头:“你放心,你娘她只是一时受不了,如今孙子孙女还等着她照料,她放不下的,她之前一直念着你出京时间长了,怕你有什么意外,结果你……”说到这,他微皱了眉:“冰丫头,你们遇刺只是偶然吗?看朝中的动静,似乎有文章。殿下他……” “爹。他想北征。”平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以爹爹的精明她无需再解释什么。 “冰丫头……”谢轩祈叹息着抚了抚女儿的背脊,却是无言。半晌方道:“赵彦居然是玉凉奸细,这么些年了我竟丝毫没有察觉。不过他这一被拿,倒让我想起一桩事情。当年你从边州回来,曾问过我可记得当年有什么长于模仿笔体的人。我那时想了许久都未想出来,时间长了也就淡了。赵彦,年轻时曾有一个鲜有人知的绰号——‘乱真书’。” 谢澜冰眸中幽光一现,起了身:“爹爹,先容我为大哥大嫂上一柱香,再去看看娘亲和小侄儿。” 目光定在冷冰冰的牌位之上,心中的感伤一波波向上翻涌——天人永隔。谁能料想,昔日欢笑的一幕幕场景仿佛还在眼前,曾伴于身侧的亲人却再也不会醒来!大哥,风度翩翩儒雅清俊的大哥,自小宠溺她纵着她嬉闹的大哥,永远在她身侧给她一个肩膀依靠,告诉她她决不是孤军奋战的大哥,她最为眷恋的亲人之一,居然就这么离她而去了?玉淑姐姐,温柔和善,连说话都不曾大声,总会被她搅闹得红了脸娇嗔,却又实心实意将她当成亲妹子的玉淑姐姐,居然也就这么一声不响地随着大哥去了? 她心中明了,大哥的死绝对不止是一个意外而已。然而她亦清楚她要追查的那个真相意味着什么,她一颗几经碾碎又勉强拼补成形的心,终究只能承受又一次撕裂。 然而,我不会因为惧怕那结果而就任这悲剧不了了之。她目光清寒明澈,如同高山雪水:苍天无眼,我便硬要它开一双眼!没有人给你们一个公道,我便为你们讨一份公道。大哥,玉淑姐姐,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仕霖、嫣珞还有爹娘。那些伤了你们的人,无论是谁,我定要他付出代价…… 大哥……大哥……你怎么能够,你…… 大哥…… 酝酿了许久的雨,迟迟不肯停歇。 找一个经验丰富的仵作,对于风陵骑来说不是难事。然而谢澜钰的死因,却是谢澜冰万万不愿相信的。 她的大哥,是被人活活打死的……那样一个文弱书生,是被人活活打死,然后沉入水中的! 霜袖回禀声中带了呜咽,谢澜冰浑身颤抖——绾卿,绾卿,做下这一切的人,是你?你就这样报复我,报复我射死了你的驸马?可是绾卿,你恨我,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大哥!他对你难道不好吗?你怎能这样……残忍! 所有的理智仿佛都被抽离,谢澜冰声音浸霜:“霜袖,你随我去一趟靖宁侯府!” “不用去了。”门帘一挑,叶君镆面色淡淡走了进来。自谢澜冰当日从相府回来至今这三天中,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过。赵彦是玉凉奸细,赵彦善于模仿笔体,赵彦该与当年旧案有着莫大的关联。这些他早都知道,却压着没告诉她,亦不让风陵骑查出。她恼他欺瞒,更因兄长死得蹊跷对他心存了芥蒂。 他心知事发难以瞒住,依她与子澈的亲厚恐怕会失了理智做出什么于妹妹不利的事情,又担心她的寒毒,走到门口,谁料正听见她压着怒气道要去靖宁侯府。 微微苦笑,心下已有计较。 “不必去了。不干绾卿的事,绾卿身边的人是我的。你的风陵骑难道没有查出?”嘴角边挂了丝冷冷的淡笑,目光冷酷。我们之间,新仇旧恨,早已不欠这一点。如今,你可以恨我恨得彻底了,不必再有彷徨。彻底地恨一个人,比犹疑彷徨来得轻松。你心脉劳损至斯,我……已不能逼你。 “真的是你?” 谢澜冰问得很轻,水光潋滟的明目含着疑问,竟似带了几分哀求。 “我记得,” 叶君镆垂下眼帘,似漫不经心把玩着腰间玉佩:“我很早以前便跟你说过,新主不用旧臣。” 蓝光一闪,刹那已压在颈侧。“寒魄”冷气森森,谢澜冰握剑的手却在颤抖。 “小姐!”霜袖一声惊呼,恨恨瞪了叶君镆一眼,劝道:“小姐,切莫任性啊。” “你退下。”谢澜冰头也不回冷声吩咐。霜袖心知不能让旁人看见屋中情形,带上门守在屋外。 愤怒和冷冽盈满明眸,犀利清寒的目光比脖颈处的剑更让他难受,一字一句似从齿关挤出,不知为什么,在他听来这质问又仿佛是绝望的:“叶君镆,为什么?我大哥哪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叶家?你答应过我的,若得天下,便允他离朝行医。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她每问一句“为什么”,那“寒魄”便颤动着更贴近他一分,随时都要取他的性命般。 不去看她的目光,仿佛这样便可觉得心中好受一点。嘴角牵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不是从不信我,这些该是你预料得到的,又问这么多为什么做甚?你是真的精明,还是太过傻气?你大哥通达朝务,若不除他,日后相位非他莫属。外戚专权我如何容得?你大可现在报了这仇,只是杀了我,风圻再无储君。” 贴着脖颈的剑抖得越来越剧烈,他察觉不对,只听“当”一声,“寒魄”重重摔在地上。谢澜冰紧咬着唇,面色惨白,冷冷瞄了他一眼,终是站立不稳。 “了如雪。”没了九尾凤佩,“了如雪”是会发作的! 谢澜冰凄然一笑——她竟下不了手。明明心中那么难过,那么愤怒,可是还是下不了手。隐隐觉得不对,总想相信这件事与他无关。叶君镆,你始终拿捏着我的死穴,是,为了风圻百姓,无论如何我不能杀你。可是我知道,方才,我没有杀你,是因为我下不了手。我竟下不了手!究竟怎么了?究竟为什么?! 如果换在几个月之前,如果换在几年之前,他害了她的亲人,她必会隐忍不发,步步思虑周全,一边与他周旋一边给予他致命的重击。而不会这样草率冲动,将“寒魄”架在他的脖颈上,逼问他一个个“为什么”。 他知道,她还不知道。那是因为不知不觉中,他已在她心里。 如果不是她寒毒发作,他几乎想笑了。他想问:父皇,你能明白吗?终究,是不同的。 争如无情。那是因为,终究有情啊…… 第六十六章:谓卿永结 无边无际的黑幕中,她唤着“大哥”,苦苦追寻。她明明看见他就在不远,喊他,他却如听不见般不曾放慢脚步。她急了,大哥从不曾不理她啊,哪怕她每每淘气,惹得他哭不得气不得笑不得,他对她也从来只有宠溺。 “大哥!”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好不容易奔到他近前,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大哥,是我啊!”面前的人终于转过身—— “啊!”谢澜冰冷汗涔涔翻身坐起,手撑了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小姐,又梦魇了。”霜袖、扶扇听到她的叫声忙从侧屋冲到床前,借着月光,见她面色惨白、眼神惊悸,霜袖叹了口气,向扶扇使了个眼色,一边替她顺气一边温声问道:“小姐,梦见了什么?” 扶扇退到一边将烛台点燃,屋中明亮起来。谢澜冰微合了目,想到方才所见的浑身血迹斑斑、面目浮肿狰狞的幻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没什么……吓着你们了……”低声喃喃,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了冷寂无波。 “小姐,是不是梦见了大少爷?”扶扇口快,说着眼睛湿了:“明日就是大少爷的七七……” “扶扇!”霜袖斥了她一句,想到谢澜钰,心中也无限难过,亦红了眼圈,却仍柔声安慰谢澜冰:“小姐,大少爷那样好的人,又有少夫人陪着,定不会受苦……” 过了明日,大哥便要入土为安了。从此,再无法见到那儒雅清俊的容颜,看他笑容温和,听他宠溺地唤一声“小妹。”她痛苦地摇了摇头,是她错了啊!若她能一直小心谨慎,若她不是放松了警惕,若她不是轻信大意了,若她一直安排了得力的人保护他们,大哥就不会这么不明不白地活活被人打死!大嫂就不会殉情!她到底当初是凭的什么,就那么笃信叶君镆不会伤害她的家人?仅仅因为他作为合作的条件答应了她?她从几时起,傻到了这种地步…… 那原本清丽绝伦的面庞愈发苍白得让人心疼,周身仿佛是化不开的寒冰,冷冽无温。霜袖再不忍看她的神情,抱住她柔声道:“小姐,大少爷和少夫人的事不是你的错,你莫要难为自己。如今二少爷他们在边关驻守不得回京,老爷夫人那里也只有你能照顾着了,若你再垮了……”她有些说不下去,十多年的相处,她了解她的性子。何其残忍,这种时候能让她振作的,却只能是在她身上多缚几道枷锁,让她疲惫已极的身心去负起那些逃不开的责任。 “殿下,太子妃清早便带着霜袖、扶扇二位姑娘去相府了。”常川垂手立于叶君镆桌案前,沉声道。 “知道了。”叶君镆淡淡应了,停下手中的笔,静静看着常川。谢澜冰毒发后清醒过来,与他相触的目光犀利如剑、冷冽若冰。一切努力尽归于零,如今两人连最初的疏离都谈不上。她不肯见他,也不肯再对他说一句话。这些,都是他将妹妹犯的错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刻已经预料到的,然而…… “太子妃让我转告殿下,”常川明显有些犹疑,却还是低了头道:“今日是谢侍郎的七七,明日谢侍郎入土为安,若是有不配出现的人前去搅扰,她绝不手下留情。属下原想拦,孰料太子妃拔了剑……” “不怪你。”叶君镆不由蹙了眉。眼下,天机营的众人,因他的缘故,她都不待见。北征在即,父皇说的对,她和谢丞相一样,心中念的太多了,大到囊括天下,反倒不容得为这些私情左右了。无论是否情愿,她终究还是会承担“太子妃”这个名号应当的责任。可他不想再刺激她。焉知她那不堪重负的心弦会不会崩断了呢?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劝她。只是……他微合了目权衡了一番利弊,终于下定决心,淡淡吩咐:“常川,请颜公子来一趟,我有事与他相商。” 柳氏的病因挂念孙儿、孙女,加上谢轩祈及医官照顾得当,终究缓了过来。谢澜冰怕爹娘再添忧心,瞒过了暖玉已碎一事。柳氏搂着她哭得昏天黑地,挣扎着要为儿子超度最后一日。 颜少卿午后也赶了来,谢澜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向谢轩祈大略介绍了。谢轩祈与他对答片刻,见他谈吐不俗,也颇欣赏他的才学。 一家人商量妥帖,将谢澜钰和沈玉淑合葬于宛京城外的栖云山麓。谢澜冰道爹娘上了年纪,再经不起劳累悲伤,执意要只身前往。谢轩祈、柳氏拗不过她,再者也实在伤心,也就依了。嘱咐管家谢安、得力的家人谢全一同前往。 待棺木入土立碑,已是黄昏之时,谢澜冰默默伫立许久,碑上冷冰冰的“谢澜钰”“沈氏玉淑”两个名字,仿佛幻化成了大哥大嫂温和明媚的笑颜。阴沉沉的天似乎能感知亲人逝去的痛楚,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霜袖等人忙慌着去找雨具,谢澜冰却恍若未觉,仍一动不动地静立着。 颜少卿亦在她身后不远负手而立,看着风雨中那纤细单薄却挺秀如竹的身影,茶眸之中浮现出心疼和担忧,手徐徐紧攥成拳收在身后,任由雨打湿了玄衣。她一个人苦撑了多久?那一颗心怕是早就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只是她,却连一声痛都不肯说、无法说,却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左胸一波波沉闷的疼痛愈加明晰,他面色慢慢转白,却一直不曾移动脚步。 雨在下。雨是最好的伪装。她潸然的泪水,他额角的汗滴,都混迹于雨水之中,无人看见。 谢全心细,撑了伞走到颜少卿身边:“颜公子,到旁边避一避雨吧,莫要淋湿了。” 颜少卿微一颔首:“多谢。”忽听身后不远处传来马嘶声和仆人的惊呼。 是流霆。不知为什么暴躁起来,不安地踢腾嘶鸣着,一有人靠近就打起响鼻,踢伤了好几个仆人。这马一向性烈,平素除了谢澜冰也没有人降得住它。仆人们不由犯了难,怕被踢伤,不敢上前将它牵去避雨之处,绕着它干着急。 谢全犹豫着欲去禀告谢澜冰,颜少卿回头见霜袖刚找了斗篷出来正在为谢澜冰穿戴,一拉谢全:“莫劳动太子妃,我去看看。” 他走到流霆身边让仆人们离远一点,一把拉住流霆的丝缰。流霆见了生人,又被拉住丝缰,本习惯性地将头甩来甩去要踢腾。颜少卿身形矫健翻身上马,重重一带丝缰,伸手抚了抚它的鬃毛,流霆一僵,竟安静下来,他这才下了马。流霆转过头好奇地盯着他,他亦温和地看着它的大眼睛,目光柔和下来,轻声道:“小霆,是我。” 流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犹疑地蹭了蹭他。颜少卿拍了拍它的头,它那一双褐色的大眼睛竟微微湿润了,直往他脸上喷热气,仿佛委屈的孩子。 离得较远的仆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方才摆明了一副“生人勿近”样子的狂野骏马片刻间竟温顺消停了,任凭颜少卿牵了缰绳乖乖牵到了树下系好。 颜少卿安置好流霆回身走来,向谢全微微一笑:“方才是这林中有种带刺的果实,落到马身上粘住了,它觉得难受却弄不下来,是以惊了。我替它摘了下来,如今已经不妨事了。” 谢全轻出了口气,忙笑着作揖:“多谢颜公子,这马素来不让小姐以外的人近身,没想到对颜公子竟是格外青睐。”他说得无心,颜少卿茶眸一闪,淡淡道:“看来是碰巧了。” “小姐……流霆,居然让颜公子靠近?还很听话的样子?” 霜袖为谢澜冰撑着伞,语气中满是诧异。方才马惊了,谢澜冰本说要亲自去看看,谁想远远瞧见颜少卿走了过去,脚下一滞,一言不发地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待看到流霆反常的举动,她潋滟的明目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笃定,扶在霜袖臂上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听霜袖这一问,却恢复了正常的神色,轻声道:“大约颜公子善于驯马,没什么好惊奇的。” 她是怕了。怕一次次的希望转眼成了失望的那种巨大的落差。怕自己陷入更深的绝望之中。那么,还不如不曾期许什么,不如不再傻傻地希望。她轻轻一叹,神色复杂地盯着那一抹玄衣,心跳如鼓——可是,如果真的是呢?如果,是他呢…… 雨落不止,山道泥泞。谢澜冰于是吩咐大家到一旁的山神庙中休息一夜,明日返京。想了一想,叫过谢全嘱咐了两句,谢全点头走了。 颜少卿刚换下湿衣,谢全便笑吟吟走了进来:“颜公子,今日流霆的事给您添麻烦了,太子妃说多亏了您。您的衣服上大约溅上了泥,要小人帮您洗了呢。” 颜少卿一愣,眸光一闪:“啊,不必了。太子妃客气了,我自己可以洗。” 谢全却已笑嘻嘻抱起他的湿衣:“颜公子,您好好休息吧,这点小事交给小人就好。”说着不待颜少卿再推辞,告退走了。 颜少卿看着他的背影唇边牵起一丝微苦却释然的笑容。走到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支玉檀木簪,拿在手中端详片刻,又取了小刀,细细雕刻。 谢全将颜少卿的湿衣交给霜袖,看了看手,就是一愣:“咦,这是什么?” 谢澜冰闻言目光亦挪到他手上——那里不均匀地沾着薄薄一层颜料。她忙从霜袖那接过湿衣,玄色的衣服,打湿之后不过颜色略深,看不出什么不妥当。匆匆扫了一眼摸过衣服的手,神色不变地抬头向谢全一笑:“你在哪蹭到的罢?好了,下去吧。” 谢全离去,谢澜冰面上的笑容已隐去不见。头似乎有些晕,霜袖见她面色不对忙扶着她坐了下来:“小姐,怎么了?” 谢澜冰抬起双手看了看,那颜色和肤色很相近,若不是此时湿了有些不均,本是看不出的。好一场雨……遮掩了多少情绪,洗清了多少秘密? 心跳得这样快,不知为什么,心中竟有一丝微薄的紧张和怯懦。说什么都不会再错了,你,瞒得我好苦啊!我却,没有责怪,只有欣喜……和怜惜…… 颜少卿雕完最后一划,不知从何处砸下一个纸团。他缓缓展开,借着摇曳的烛火一看,人前古水无波的茶眸中不知不觉浸润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夜半。雨停。他将木簪执起,小心地吹了吹,重新收入袖中,静悄悄向庙外踱去。 山雨过后,空气愈发清新。颜少卿起初走得很快,靠近树林时脚步却不由慢了下来。 林中已有一人。白衣赛雪,娉婷绝世。一个背影,原来也是可以美得这样动人心魄的。 他停了脚步,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她。 谢澜冰却慢慢回转过身,浅浅一笑,明眸如水,清艳绝伦。她看着他,望入他汹涌的茶眸深处,轻启朱唇:“少庄,你回来了。” 风静了,树叶的沙沙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的景象都不见了,只剩清扬婉兮的她;所有的声音都不见了,只剩下那一句:“少庄,你回来了。” 颜少卿笑了。那是她熟悉的温润的浅笑,一点点从眼眸深处晕染上整张陌生的脸。声音依旧是暗哑的,平静地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却听得她眼前一片氤氲——“璧儿,是我。我回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拭去她面上的泪痕,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我答应过你,尽最大的可能活着回到你面前。你信了我,我怎可负你?”他的心跳沉着有力,他的怀抱温暖了她。就算不一样的名字,不一样的容颜,不一样的声音,就算没有了那熟悉的玉檀香,她依旧知道是他。她从不曾错认他,从第一眼开始。 认一个人,用的不是眼睛,不是耳朵,而是——心。 “我错过了你的十八岁生辰,这是补你的生辰礼。” 相拥良久,颜少卿轻声道,从袖中取出一支玉檀木簪,递到她手中。 “我为它起名‘永结’。璧儿,可喜欢么?”见握簪的手微微颤抖,他柔声在一旁解释:“璧儿,‘少卿’之意——少时相与,永结于卿。” “少庄……”她抬额,眼中有些晶莹,笑容却明丽照人:“喜欢。”永结,永结,永世结发,我怎会不喜?我曾经揣测过“少卿”二字何解,我明白你的坚定。你回来了,就会牵着我走,我们再也不分开。 然而……抬手按上他的左胸,心中一痛:“还……疼么?” “傻丫头。” 他怜惜地抚着她的青丝:“很疼,可是疼的不是你射的伤,而是……对不起,我知道射那一箭对你来说有多难。你是最不愿意伤我的人,你会比我更痛,我本不该逼你到那种境地的。” 他都懂。他受一箭,痛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她会因此内疚。他一直在努力护着她的心。 叶君镆对她不可谓不爱,可是那爱之中算计太多。他先告诉自己可以爱,可以爱多少,然而才去爱。 可他不同。无关乎身份,无关乎付出多少,他爱的只是她。即便她有犹疑,他也会让她学会相信。何况她肯相信…… “璧儿,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知道是我?”还是有些好奇。 “沁雅楼,你装得太过了,我还真没认出来。后来翠螺山中,你捏帕子的习惯却让我几乎笃定了。可是那日叶君镆试探于你,我看见你后背光洁无瑕,就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要不是你为了唤醒我吹那曲《洛璧风清》,加上今日小霆的表现……”谢澜冰微笑道:“想来,还是有不少破绽。若是被灯油烫了该有红痕才是,只是当初叶君镆和我都只想着若是你就该有疤,也就忽视了其他。还有那日九华山下,你当时面色苍白,是不是因为落下了什么病根,阴雨天就……”蓦地一颦眉:“少庄,今日下了雨,你……” 颜少卿温言道:“只是有些闷痛,不妨事。”低声慢道:“那日沙场,幸为世外高人所救,不但治好了我的伤,还向我传授艺业。璧儿,说来还和你有些关联。你可知救我的人是谁?” 谢澜冰摇了摇头。 “江帅和白娘娘皆师承‘游龙子’,救我的人是你的师祖呢。你一定想不到,他还有另一个徒弟。”颜少卿微微一顿:“苏淡离,他是你爹的小师弟。” 谢澜冰惊诧不已:“怎么会这样?” “这些事稍后和你详说。对了,你今晚除了确认我的身份,难道就没有其他事?好不容易摆脱了叶君镆的耳目,你必有安排。莫要耽搁了。” 谢澜冰眸光清明:“少庄,确是如此。如今来不及同你解释,稍候片刻。”向他一笑,往林深处走去。 颜少卿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渐渐深沉。胸口持续的闷痛让他倚向旁边的树木:璧儿,你遇刺昏迷,我不得已让你知道了我的身份,然而原本,我……那一箭太重,终是落下了病根,我不知自己是否能够陪你到最后。我原想,若叶君镆能好好待你,若他可以抚平我带给你的伤痛,那么我就算只是远远看着你,也可以安心了。然而,九华山上,没想到你们会遇刺。暖玉碎了,再无压制你体内寒毒的办法。更没想到,之后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加上子澈的死,你寒毒复发……我想我明白了,他不能给你幸福,而你终不曾忘了我。我不能再等下去,不能再看着你一个人在错综的棋局中挣扎,不能再看着你一次次放任自己的生死。我想我亦懂了,我总想给你最好的,却忘了问什么是你最想要的。和他在一起,你每一天都那样疲倦,不曾展颜;如今你身带寒毒,我病根难除,或许相伴的日子短暂,却可以互相温暖。只要在一起,就有希望;只要在一起,你就会开心。那么,何必计较能不能地久天长?更何况,若是你我余生不过十载,十载携手同行,哪里就不是我们能相伴的最久最长?如我所诺,碧落,黄泉,我牵着你同闯。我已离开过你一次,如今回来找你,又怎能犯同样的错误? 他明润的茶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少时相与。只为一个“少时相与” !因曾一诺,虽万千人,吾往矣! 第六十七章:寒砧兴怨 柔和的光晕照进小庙偏房,谢澜冰轻轻睁开眼,静静整理着繁复的思绪。 霜袖、扶扇并不知昨夜她出去了,扶扇犹有些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见她颦眉凝神,诧异道:“小姐,你昨夜又梦魇了?怎么眼中有好些血丝?” 霜袖亦柔声埋怨:“小姐,你睡不下也该叫醒我们才是,这些日子一直不曾睡得安稳,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无妨。” 谢澜冰知她二人对自己关心得紧,浅浅一笑:“安伯他们该收拾好了,既然雨停了我们这就动身,省得爹娘挂念。” 说话间谢全已在门外禀告:“太子妃,大略备了些粥点,请您移步。” 谢澜冰答应了,主仆三人洗漱收拾完毕,一起走到正殿。 颜少卿正负手立于殿门,似在欣赏山中的景色。谢澜冰一眼看到他的身影,心中莫名涌上几分温情和安定。从万般揣测的惴惴不安中走出,却步入了更苦涩的无奈——明知他就在面前,她却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不同寻常的情绪。千言万语,万般心绪,偏偏一个字也不能说,一个动作都不能做。稍有差池,不但他处境危险,之前种种隐忍和努力都白费了。 卫少庄为靖宁侯世子的身份所迫,为家族的兴亡所累,纵有翻云覆雨等闲间的心智,却不能毫无顾忌地一展风华。然而颜少卿不同。无所顾忌,无所牵绊,才能大展身手。他精心地设计了这样的身份,费尽心机引起叶君镆的注意,冒着危险走近叶君镆的身边,因为他有太多的事要借“颜少卿”这个身份做。天下安平是他与她共同的心愿,她既被拉入局中注定要染上尘埃和鲜血,他怎能不挡在她身前、陪在她身侧?她身负沉冤需要洗雪,他或能帮的上什么。再者,若她终将随他归隐,那就必须安置妥帖谢、卫、柳三家以及风陵卫等。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放心离去,因为……他们终是放不下的人呵。 他想到昨夜,她倦寂沉静的明眸中带着他熟悉的坚持,唇角边牵起一抹微嘲的笑意:“我们两个人联手,你说,可能赢得了他?”那个人。那个心机似海、虚实难辨,不知究竟情浅情深的人,他和她俱是看不透的王者。然而如今这个田地,无论有没有胜算,他们唯有一搏。“少庄……”她倚上他的胸口,喃喃道:“无论怎样,只要你在,就好。” “颜公子。”身后清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回头看见谢澜冰客气的微笑:“没料到山中遇雨,委屈颜公子在这小庙中歇了一宿,不知可曾安眠?还请一起用些粥点。” 他看懂了她眸中深藏的关切,亦浅浅一笑:“太子妃太过客气。却之不恭。”熟悉的明润茶眸,看得她一时有些失神,垂下眼帘徐徐回身,心中荡漾充盈着的柔情却像要喷涌而出…… 然而不能。时机未到,他和她都知道,还不能。 晌午之时返抵相府,入了正厅,却看见叶君镆端坐一旁。谢澜冰也不理他,只向谢轩祈与柳氏问了安,低声道:“大哥和玉淑姐姐已合葬。昨日遇雨,不得已在山中滞留一夜,我命小硕回府送信的,爹娘没有担心罢?” 谢轩祈点了点头,望了望叶君镆,见他亦面无表情,微叹了口气向谢澜冰道:“殿下见你昨夜未归,很是担心,特意来此接你回府。” 谢澜冰淡淡看了叶君镆一眼:“既如此,女儿不留了。还望爹娘保重身体。”转身出了前厅。 柳氏勉强向叶君镆一笑:“殿下,钰儿、玉淑这一去,冰丫头心里不好受。她就这个脾性,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叶君镆面色不辨喜怒,站起身来施了一礼:“岳母多虑了,我知道。子澈这一去我心中也不好受,还望二老保重身体为重,君镆先行告退。”说着退出了前厅,加快脚步跟上了谢澜冰,一把抓住她寒玉般的柔荑。 谢澜冰本能地一挣,却不妨叶君镆五指如钳,固执又似带着怒气,直叫她不得抽出。柳眉一挑,冷声道:“你放手!” “太子妃!”叶君镆皱眉,亦寒声低喝:“成何体统!” 谢澜冰一愣,这才注意到下人们惊诧的目光。心中苦涩,不由自嘲一笑:是了是了,人尽皆知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太子妃为救太子身负重伤。如今太子要兴兵伐北,军民士气正旺。若在这个当口上传出夫妻失和的流言,于形势确是万万不利的。她依旧不能任性而为。 叶君镆见她平和下来,扫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下人们,勾了唇角向谢澜冰温和一笑:“澜冰,是我的不是。前夜怜星留我,我想着你尚在养伤喜欢清静,也就应了。谁想你竟恼了……”他说得声音不大,却让旁人大略能听个清楚。言犹未尽,惹人浮想联翩,下人们心照不宣地捂嘴偷笑。谢澜冰别过脸去的动作落在众人眼里顿时成了吃醋的使小性儿。胆大的早将同情和了然的目光投在叶君镆身上,摇了摇头,故作深沉地各忙各的去了。 待二人坐进车内,谢澜冰冷颜道:“戏演完了,可以松手了罢!” 叶君镆苦笑一下松开了她的柔荑,谢澜冰偏过头去。 半晌,叶君镆方低声徐徐道:“各地兵马已在集结操演,朝中北征呼声高涨,三月初一,我将领兵亲征。” 谢澜冰睫毛一颤,未答言亦未回头。 “太子妃在京中安心养伤,静候佳音即可。”叶君镆的声音平淡无波。 “不。” 叶君镆几疑是自己听岔了:“澜冰?” 谢澜冰转过脸,苍白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叶君镆,三十万将士的性命,我自不会袖手。苏淡离、聿肃睿涯皆非等闲,你难道就不想少些损失?” “何解?” 叶君镆微眯了眼,有什么在脱离他的控制,而他却抓不住那感觉的来源。 “‘北之堂上,擒将户内,拔城于酒筵之间,折冲于坐席之上。’你的军师曾说这是用兵上境。雄兵千万,说客一人。双管齐下,你见如何?”谢澜冰双目流彩:“玉凉的衣铺眉楼不是白开的,他朝中之事想必你也了解,何不一用?” “这……”叶君镆略一沉吟:“可让逸梅先生前往。” “逸梅先生要坐镇京中,大战在即,后方更需稳固。”谢澜冰轻嘲一笑:“除去我,再无合适人选。太子妃既在养伤不露面也是自然,我亦会留下霜袖,万不得已时她可妆作我的模样。你何必如此顾虑?难道还有什么比天下更重么?” 又是“天下”。叶君镆微一皱眉,看着她嘲讽的冷笑只觉得心中堵塞,却偏偏不能反驳。天下。他势在必得。为了天下他已牺牲了这么多。既然付出了代价,就一定要得到——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坚持。 “回府详议。”他有些疲倦地垂下眼帘:“你如何肯帮我?” “风圻太子妃。在其位,谋其事,如是而已。何况,”她定定看着他,目光中透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冷厉森然:“我有一个条件。” 出征在即,叶君镆近来晚间常召逸梅、颜少卿在书房谋划。因说起苏淡离,随口问颜少卿道:“少卿既对两国界的情形熟悉,想必也是了解此人的。依少卿之见,如何才能胜得了他呢?” 颜少卿凝眉道:“若说苏淡离,边关大帅谢澜清与他相持多年,对他的了解该是旁人莫及的。” 叶君镆自言自语:“好生奇怪,这些年来竟丝毫探不到他的师承。” 颜少卿面色微变,正落在逸梅探究的眼里,当即问道:“颜公子,难道知晓一二?” 叶君镆闻言看了看颜少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微一颔首:“少卿,若是知道什么,还望明言。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风圻三十万儿郎的性命不容儿戏啊。” “这……”颜少卿似挣扎一番下定决心:“也罢。自遇见殿下以来,少卿一直隐瞒了自己的师承,殿下非但不怪,依旧以心腹相待。少卿不甚感激。此番牵涉甚广,少卿自当言明。家师性格古怪,避世隐居,未曾留名于世,然而他的师弟想必殿下和逸梅先生是听闻过的。正是当年的江帅和孝淑皇后的师尊,游龙子。” 叶君镆、逸梅俱是一惊。哪知接下来颜少卿又道出了一个隐秘——苏淡离竟是游龙子的关门弟子。且苏淡离辅保玉凉,攻打风圻,亦是师命所令。 叶君镆听罢紧锁双眉:“这是为何?” “想必殿下知晓,孝淑皇后本是孤儿,江帅亦是自小离家。两人皆为师叔一手带大,师叔于他们而言亦师亦父。师叔倾注毕生心血在他们身上,虽不明言,对他们的疼爱是旁人莫及的。谁想,最得意的一双弟子竟都毁在了风圻,师叔焉能不怨?是以,师叔晚年又收了一个玉凉小徒弟,精心培养,为的,就是要让他颠覆风圻,以报爱徒丧命之仇。家师不甚赞同,然而劝不住师叔,却将这段恩怨说于我知。”颜少卿沉声缓缓道来。 叶君镆合目思索片刻,双眸炯炯望向颜少卿:“少卿言下之意,或可以说动游龙子老前辈,化去他的心结,假他之手……” 颜少卿点了点头:“少卿在两国界听得几个传言,一则说边州城赫赫有名的江泠璧江姑娘,实际上就是太子妃。二则说谢澜清元帅与太子妃并是江门之后。不知可是果真如此?” 叶君镆眸光一闪,与颜少卿目光相触,良久方淡淡笑道:“少卿已然知晓,何必如此试探。” 颜少卿亦微微一笑:“少卿只是听得,并未确信,故而求证于殿下。”别有深意地看了叶君镆一眼,轻声道:“少卿愿作说客,只是若要打动师叔,还须……” 他噤声不语,叶君镆却已然明了他的用意。“若是她肯……”眼前仿佛是她冷冽疏离的清颜,与他之间似隔着厚厚一层霜雪。眼下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自然也希望可以少一些损失,再开口时语调如常:“稍后我给你答复。” 颜少卿深深一揖:“诺。”茶眸中神光划过:璧儿,当夜你我相商的棋局,已经一步一步地开启了呢。当年尾生一诺却误尽约期,这一次,携手同心,再不会有失! 窗外寒风呼啸,屋中炭火明灭。谢澜冰坐在床边,神情安恬,手中针线翻飞。 霜袖端着汤盅掀帘进来,:“小姐,这么晚了还不歇下?这是在……”她仔细辨认一番,有些诧异:“小姐在缝战袍?” “嗯。”谢澜冰停下手中的活计,向霜袖淡淡一笑:“三月初一送他出征时少不了又要演戏。只有做足了这伉俪情深的架势,才能安定民心、鼓舞士气不是?这个时候……出征将士的妻子,都在赶制战袍吧……”她神色有些恍惚:“霜袖,其实我知道,大哥的死怪不到他身上。他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护绾卿。只是……就算不是他,也是他的妹妹、他的父皇!一笔笔血债横着,要我如何对他呢?” 她非莽撞轻信之人,究竟没尽然信他一面之辞,另着人彻查。待到知晓了真相,却更加凄苦。帝王寡恩到如斯境地,她心中深恨,却一时无法。她亦明白他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何尝不是怕她以卵击石反伤了自己。她不是不知晓他的心意,只是,若要将这些恩怨分而论之谈何容易!她反倒希望自己相信他的话了,如果只是恨,只是单纯彻底地恨他,是否就不会如此……心有千结? 她唯有冷淡对他。也再不能将亲故的生死系在他手中。卫谦回来了,她等了那么久的爱人回来了,他们终将携手离去。是了,她最终不能留下,而他,想必也是会怨她的吧。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琴瑟和鸣的可能,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一对怨侣了。那么从现在起,不必再留有什么温情的余地。 可她必须缝这一件衣。风圻习俗,丈夫出征,妻子必须为丈夫缝制战袍——不得随君征战沙场,便化为此袍,为君挡去刀剑,护君平安回归。 她看着手中乌锦金龙的战袍,有些自嘲地笑了——做戏。是,又或不全是。无论如何,到此为止。从今而后,你我之间,只会有算计和利用了。 霜袖一声轻叹,将汤盅递给她:“小姐,事已至此,便不要多虑了。小姐当真要只身前往玉凉么?” “只身?怕是由不得我说了算的。不过可以顺道去探望二哥哥和湘泪姐姐,还有林大哥、萧大哥。好久不见,当真挂念得紧呢。”谢澜冰微颦了眉:“聿肃睿铮。我要会的这个人,可是此役成败与否的关键呢。” 第六十八章:维予于女 玉凉七皇子府。 “苏大人,殿下吩咐了,谁都不见,您……” “闪开。” 苏淡离面色不善地向边一拨那守门的侍卫,“放心,有什么也怪不到你们头上,我担着!” 侍卫们对视一眼,默默退开。 苏淡离轻车熟路地向后花园走去,到了一间屋前侧耳听了听,抬手敲门:“殿下,殿下,是我!” 并无人应。苏淡离皱眉推开了门,方桌之上一片狼藉,聿肃睿涯醉眼迷蒙正自斟自酌,听着响动微微抬了头,晃悠悠举起酒杯:“阿,阿离,来,来来来,陪我喝一杯。” “殿下!”苏淡离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劝道:“别喝了。” “怎能不喝?”聿肃睿涯唇角边牵起嘲讽的弧度,头微点着:“父皇又添了个皇子,我又多了个皇弟……怎能不庆祝?刚满月,就晋了王位,怎能不庆祝?”他扔了酒杯踉踉跄跄抓住苏淡离的衣袖:“阿离,你我在前敌出生入死,立下多少战功,父皇也未见得如何封赏。如今这孩子,这孩子……” 苏淡离面露不忍:“殿下……” “那个女人,不过是长得像她罢了。更可笑的是,是我亲手……”聿肃睿涯最后嘟囔了一句,松开手趴在桌上,似醉睡过去。 满室酒气,苏淡离看着他通红的脖颈,微微叹了口气。 两日前的宫宴,玄帝聿肃悯当着众人宣布,封刚满月的小皇子聿肃睿麟为宁王,其母贵人百里氏晋为皇贵妃。 聿肃睿涯本正埋头吃喝,却听百里氏向玄帝笑语:“若是麟儿日后能有七殿下在军中那般的威望,臣妾也就心满意足了。”玄帝笑容微滞,孰料聿肃睿涯停了筷子,面不改色向百里氏一颔首:“多谢百里母妃夸奖。”他刻意咬重了“母妃”二字,比他年纪还小上三四岁的百里氏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羞恼得轻哼了一声。 四皇子聿肃睿铮见状忙站起来敬酒:“还不曾贺喜贵妃娘娘。父皇老来得子,可见身体康健,这个小皇弟可是我聿肃家的福星啊。” 玄帝和百里氏都笑逐颜开,百里氏赞道:“四殿下不愧是皇后娘娘的心尖,这嫡出的尊贵气度就不是旁人学的来的。”说着,有意无意瞥了聿肃睿涯一眼。 不待聿肃睿涯有所反应,聿肃睿铮已笑谦连声:“哪里哪里,论聪颖干练我们兄弟是向来不及七弟的,父皇不也常夸,我们兄弟中七弟最有作为吗?” 将五皇子聿肃睿朴、八皇子聿肃睿炽、十皇子聿肃睿坤各异的神情收在眼底,聿肃睿铮嘴角边噙了一丝不明意味的笑容,从容坐定。 “为父皇分忧,是我等兄弟应尽之责,何必论个高低多少?”聿肃睿涯把玩着手里的酒盅,似笑非笑站了起来:“父皇,贵妃娘娘,儿臣先饮为敬!” 玄帝微笑着未置一词,百里氏挑衅的目光滑过聿肃睿涯的脸,娇笑嫣然。 聿肃睿铮不动声色地看着二人间的波涛暗涌,与旁桌的国舅、故去的南宫皇后的兄长、太尉南宫长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聿肃睿涯自离宫踏入车辇的一刻起便面沉似水,指节握得苍白——他被算计了!那枚他亲手安插在父皇身边的,以为尽在掌控之中的棋子,显然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百里莘,他根据那幅画像千挑万选、送到父皇枕畔的女子,如今竟处处与他作对。如今父皇一门心思似都在爱妃麟儿身上,朝纲大权几乎落入南宫长岭之手。聿肃睿铮也渐渐露了心思,今日与百里莘配合着在父皇耳边言他军中望众,又故意挑起兄弟们对他的妒忌,情形愈发不妙了。 他母妃早丧,之后由南宫皇后抚养成人。因当时玄帝已立嫡长子聿肃睿煦为太子,并无分位之争,南宫皇后性格和善,对他也颇为照拂。他自幼极为聪颖,深得玄帝器重。因他素日里总有些玩世不恭的模样,为了磨砺他的性子,将他打发到军中常与少年将才苏淡离相处。南宫家也并未觉得不妥。直至……太子聿肃睿煦意外病故,南宫皇后伤怀过度,不久也故去了。剩下诸皇子中,呼声最高的就是七皇子聿肃睿涯。因南宫一门在朝中势力不容小觑,故而玄帝特召了南宫长岭入宫,试探南宫长岭的态度,笑言:“此儿类我,亦以卿为亲舅,定不负南宫一门养育之恩。”南宫长岭却并不接话茬,转言四皇子聿肃睿铮一向孝顺温厚,仁慈为怀。玄帝见说不通,也就将册立之事缓滞在一边。 感觉到南宫家态度的转变,聿肃睿涯非常清楚,自己没有退路。以他现下的势力,若不得晋太子,无论南宫皇后所出的哪个皇子继位,南宫家都要扫平障碍,绝不可能容下他。除了暗中拉拢朝臣,最重要的就是父皇坚定的态度。他想起了幼时在宫中听到的传言,费尽周折找到了那幅画卷,又暗中着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肖似画中人的民间孤女百里莘。□礼仪言谈,安排她在玄帝寿宴上领舞。是了,那传言是真的,玄帝几乎失色,是夜便临幸百里莘,封为贵人。 一切顺利至极,孰料…… 他忘了,人的贪欲几乎总是大过报恩之心的。更何况,当一个女人有了孩子……他不知道南宫长岭和聿肃睿铮正是凭这一点说服了百里莘——聿肃睿涯绝不会允许这个孩子的存在,而他们可以。而百里莘,从孤苦的民女到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嫔妃,野心亦破土而出,一发而不可收拾。 聿肃睿涯气恼和苦闷自己的作茧自缚,酒,他想用酒来化解自己的失意,然而随着视线的迷蒙,眼前却仿佛出现了聿肃睿铮、百里莘、南宫长岭怜悯的、挑衅的、嘲讽的脸,他们在笑他!脑海中始终有这样一幅画面:幽暗的殿中,并不受宠的母妃带着哀伤的表情睁大眼睛看着小小的他。他那时太小,不知母妃到底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后来他依稀明白了,皇家子弟,不受宠爱、没有权力,就只能如母妃般默默无闻地活着,死去。于是他明白了什么是争。玩世不恭的外表之下却是一颗极不洒脱、渴求认可的心。 或许,只有苏淡离,只有相处多年的阿离,才多少懂他的表里不一。 苏淡离看着聿肃睿涯,不知不觉中思绪却飞到了多年前,在山中跟着师父习学武艺时,他练得勤苦,只想看师父拈须点一点头,然而师父却似乎总也不满意。他甚至有时不清楚在师父眼里自己到底算什么,为什么师父对着自己的时候总是那样僵硬,偶尔柔和下来的表情也似乎是因为……回忆。 他叹了口气,眸光渐渐深沉:当日宫宴中玄帝的态度似乎已变了些许,而百里贵妃看起来也已与四殿下和南宫家达成了某种约定。七殿下的处境……似乎,的确不妙了。 兰都霓裳坊近日新调来一位主事。林素泓亲自陪着柳非言踏入店铺,小伙计们不由惊诧,议论纷纷,不知是何方神圣得大掌柜如此高看。 “言弟,日后这霓裳坊的一切都交由你处理,有什么需要你只管对我提就好。”林素泓笑得温和。 “林兄放心,我定不会亏了你的银子。”柳非言微微一笑。 “你呀……” 林素泓摇了摇头,唤过店中几个得力的领事,一一向柳非言介绍了,又吩咐大伙儿一切听从她的调遣。搭手在她肩上:“言弟,愚兄这就动身回去,你我兄弟难得相聚,临别之际前往食锦斋一醉方休,可好?” “既如此,断楼,”柳非言回头淡淡扫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侍从:“你可要同往么?” 那侍从愣了愣,赔笑道:“公子说笑了,断楼在这里等候便是。” “好。林兄,我们走罢。”柳非言颔首,与林素泓并肩出了霓裳坊。 街市喧嚣,依旧有不少年轻女子嬉笑着对二人指指点点。被眼前情景触动了记忆的弦,林素泓不由牵起了唇角,似叹非叹道:“一晃,竟已五年了呢。” “林兄切莫像上次一样,让人以为你我有断袖之癖。” 柳非言笑得谐谑:“二哥哥写信给我,萧淼姐姐与林兄相处甚洽,萧大哥托二哥哥代为询问林兄的意思……”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满意地看到林素泓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这才收了玩笑神色,轻轻一叹:“萧淼姐姐如今寡居在娘家,难道林兄还要等她主动提了不成?都是坎坷过来的人,更应珍惜才是。我想,萧淼姐姐的亡夫,林兄的故妻,都不会怪的。” “嗯。”林素泓一瞬失神,复坚定地点了点头:“我原以为此生再不会有家了,没想到遇见了她,还有允明一家子……也算上苍待我不薄。” 柳非言静静听着,浅浅笑了。在乎的人都寻着了各自的幸福,让她如何能不为他们高兴。这就是尘寰。如爹爹娘亲、大哥大嫂的那些惨淡让她失去了某些相信,然而,又有如萧淼和林素泓这样千帆过尽后不期而至的幸福,让她终究还是常含希冀。 入了雅间,随意点了两三个小菜,林素泓思量片刻这才开口:“澜冰,断楼没跟来,说话也方便些。你只身到这燕都到底多有不便,聿肃睿涯、苏淡离都是认识你的,他们手下也难免……殿下怎么能让你身入险境?澜清和湘泪也都放心不下呢。” “我心里有数,无碍的。并非殿下逼我前来,而是……”柳非言抿了口茶:“我非来不可。之前林兄说,霓裳坊是燕都城中达官显贵的家眷最喜欢光顾的衣铺,不知可能搭上这个人?”她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聿肃睿铮”几个字。 林素泓微皱双眉想了想,亦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沉声道:“她常来铺中订衣,有时还会让铺中绣工入府裁量。” “好,我记下了。”柳非言眸中精芒流彩,轻轻抹去桌上水迹。 一顶软顶小轿停在霓裳坊前,轿帘后伸出一只肤若凝脂的手,轻轻掀开帘幕。一旁随侍的婢女忙上前搭了把手,将满头珠翠、身姿窈窕的女主人扶下了轿。 霓裳坊迎门的伙计见了,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点头哈腰:“琳琅夫人,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了来,快快,里面请。” 柳非言得了信,满面春风迎至店门:“琳琅夫人一向可好?” 那琳琅夫人大约二十六七,生得极美。眼梢微吊,看上去是个泼辣精明的。扫了柳非言一眼,蛾眉微颦:“你是何人?怎么原来不曾见过?主事的呢?” “夫人,难怪您不认识,陈主事被上面调去了别处,这位是新来的柳主事。”坊中的账房先生钱余忙陪笑解释。 柳非言笑容不变,深施一礼:“在下柳非言。听闻夫人一向极照顾坊中生意,心中感激。今日有幸得遇夫人,夫人若看上了什么绸缎做个什么衣的,帐记在在下头上,权且当在下的一点微薄心意,夫人以为如何?” 琳琅夫人微微一愣。柳非言面容清俊出众,略有些低暗的音色听在耳中却莫名的舒服,她原先不知燕都竟有这等人物。心下已有几分好感,妖娆一笑:“如此,多谢柳主事了。” 柳非言点手唤过得力的绣娘:“巧真,领琳琅夫人去挑衣料。” 待琳琅夫人和侍婢进了里间,柳非言身后的断楼啧啧两声:“还别说,聿肃睿铮的这个宠姬还真是漂亮。只是头上珠翠太多,她也不嫌压得重。” 柳非言瞪了他一眼:“这里不比宛京,在别人的地方说话小心着些。” 背了手,眼波流转:“这样张扬想来也有几分悲哀,将来年华老去,真正能用的也就是这些珠翠了罢?到时候保不保得住还两说着。话说回来,这样一看,进四皇子府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你多留点心。” “是。”断楼敛了笑颜。听殿下说,聿肃睿涯和苏淡离都是认得太子妃的,若是一个不小心碰上了便糟了。太子妃不知是否已有安排,淡淡似全然不在意。此行除了必须要他知晓的,几乎也不与他搭言。他暗暗叹了口气,想起离京前殿下严肃的表情:“断楼,无论事情办成与否,你一定要保证她平安地回来。” 既是缘浅,何必情深。明知不可能了,却终究不能放下。他回想起那时,殿下自信满满:“天下,我是一定要夺的。可她,我也决不放手。”然而……殿下,你从不曾问过自己,若天下与她不可兼得,究竟孰轻孰重? 两人各怀心事,皆不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巧真引着琳琅夫人出来,琳琅夫人满面喜色,似是极为满意。 “夫人可选着合意的样式?”柳非言含笑问道。 “那匹粉锦团花的料子我要了,式样也定下了,但不知几日方能成衣?” 琳琅夫人扶了扶头上金钗:“四日后的手帕会,我可指着这新衣呢。” “既如此,在下吩咐下去,彻夜赶工也要在三日之内将新衣送与夫人,定教夫人艳压群芳。”柳非言信誓旦旦许诺道。 琳琅夫人娇笑连连:“多劳柳主事费心了。” “还有一事,在下瞧着夫人这样来回跑路多有不便,不如将这为夫人裁制新衣的巧宗赏了敝店,日后但凡有新鲜花样、上好布料,在下便先着人送去府上由夫人挑选,绣娘等也一并遣去府上,夫人觉得可好?” “好一个‘欲取之必先予之’,柳主事果然会做生意。”琳琅夫人掩口一笑,眼角眉梢俱是风情:“好,就这么着。只是……” “但不知夫人还有何吩咐?” 琳琅夫人移步飘过柳非言身边,回头一笑千娇百媚,呵气如兰:“柳主事不如亲自送来。” 第六十九章:长线垂饵 宛京采薇阁。云采薇将颜少卿引入内室,转身带上了门。 谢轩祈似乎仍有些犹疑于他几乎全然改变的相貌,张了张唇,却是唤不出声。 颜少卿心中了然,然而难得见一次,解释不及,主动问道:“伯父,您当真意下已决?璧儿和我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若是您执意留下,日后是否能全身而退……” 谢轩祈听出他语气的忧虑,心中一暖,方才的一丝陌生的别扭荡然无存。捋了捋须道:“贤侄不必担忧。冰丫头和你的心意我了解,然而老夫自有老夫的打算。”他微叹一声:“十九年。为天下苍生,老夫退让了十九年,有愧于兄弟。如今也该尽一份兄弟之义了。” 颜少卿沉默片刻,情知当初没能阻止昭帝对江远遥夫妇痛下杀手亦是谢轩祈多年来心中隐痛,于情于理不应强劝。 谢轩祈观他神色知他心中所想,宽慰地轻拍了拍颜少卿的肩头:“贤侄,你回来冰丫头那里我也就放心了。老夫决不会成为你二人的累赘,有什么就放手去做罢,但愿日后你我家人能平安相聚,老夫也就再无遗憾了。” 颜少卿重重点了点头:“依我与璧儿之计,先将伯母和仕霖、嫣珞平安送出。出征在即,若是能为江帅平反,亦能鼓舞士气。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时机。只是那赵彦,现由太子的人控制着,倒不太好办。” “这个交于老夫。贤侄莫忘了,老夫为官多年,亦非好相与之辈。”因痛失爱子多日来憔悴的形容,却在这一刻仿佛散发出威严神采。谢轩祈轻握了拳,在心中默念:三弟,含烟,这个公道,为兄一定为你们讨得。 颜少卿深深颔首:“如此,伯父多加保重。小侄不便多留,先告退了。伯父日后若有事相商,还请至此处。” 谢轩祈点头,颜少卿退出屋外,迎面正碰见云采薇。 “伸手。”云采薇面无表情道。 颜少卿一愣,面有难色:“云姑娘,还是……” 云采薇一挑眉:“怎么?我是大夫,你是病人,你难道不想调养好身体,非要日后待她发现了伤心不成?” 颜少卿眸光一黯,缓缓伸出了手。云采薇搭了搭脉双眉一皱,半晌不语。颜少卿撤回手微微叹息:“云姑娘,有话直说,不必顾忌。我和她……早将这些看开了。” 云采薇心下一叹,沉吟道:“当日病根难除,到底是个祸患。我虽不才,但也非全然束手无措。待我开些方子一试,切忌操劳伤身。” “如此,多劳云姑娘费心。”颜少卿淡淡一笑,转身去了。 云采薇看着他的背影默立片刻,推门进了内室,将一只小锦囊交到谢轩祈手中:“相爷,您要记仔细……” “公子,夜已深了,还不休息?” 梆已敲过四更,兰都林素泓的别院柳非言房中灯火未熄。断楼犹疑良久,终是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淡淡应了声“进来”。 柳非言抬起头,伸手揉了揉额角,略显疲倦:“断楼,有什么事么?” “属下只是提醒公子,夜已深了,公子一向体弱,不该……” “断楼。”柳非言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双眉微皱:“三月初一。你算算,我们还有多少日子?不将这些理清,” 她将书案上的一沓密报举起抖了抖,无奈地牵出一丝苦笑:“我如何有把握设计聿肃睿铮?还有南宫长岭那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这……”断楼愣了愣,小声道:“公子那日在四皇子府对聿肃睿铮的那一番话是故意吊他的胃口,依那人的性子,好些日子了都没有动静……”他微摇了摇头:“不像。” 柳非言冷嗤一声:“那位倒是谨慎得很,和聿肃睿涯一样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再者,后面还戳着个南宫长岭,如今他们对我该是既好奇又忌惮。我手里拿着他们的短,他们一时还不敢妄动。和则两利,斗则难免小伤,再者还杵着聿肃睿涯这个心腹大患,我看聿肃睿铮也坐不住了。怕是明日就该登门邀我一叙才是。” “眉画坊、玉钗风……”断楼轻念道:“公子果然好心机。当日出巡,公子曾笑言‘事无巨细,总是能在两处听得。’茶楼,妓馆。温柔乡,英雄冢。上至朝中要员,下至市井商贾,大至庙堂机要,小至家长里短。幔帐帘内,床第之上,美人怀中,也就随口那么一提。即便是几句牢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蛛丝马迹,料也逃不出公子的掌控啊。” “呵,不敢当。” 柳非言微哂:“聿肃睿铮、南宫长岭一党的名册大略是集齐了,聿肃睿涯的隐秘势力也有些眉目,待我说动了聿肃睿铮,还需……”她顿了顿,别有深意看了断楼一眼:“为表诚意,还需个灵活稳妥的人代他前来洽谈有关事宜。我的身份不便让他们知晓,你让他早做打算吧。我的一切行踪他悉数知晓不是?” “公子。”断楼略有些尴尬:“属下也是遵从吩咐,一切为了公子的安全考虑,还望公子莫怪。” “是么……”柳非言轻勾唇角似是嘲讽,待看清断楼眼中的认真执拗,心下一叹,放缓了语气:“爹娘小侄儿都在宛京他的眼皮底下,我还能逃了不成?何苦,何必。”她轻合了明目,摆了摆手:“你不用替他说什么,只管照着我说的回禀他便是。我乏了,你去罢。” “诺。”断楼无法,退出屋轻轻带上了门。 确定他不会再进来,柳非言将手中字条展开又细细看了一遍。苍劲却不失飘逸的笔体,笔画间透出心意的坚定。仿佛可以感受到那一泓明润茶眸的注视,她唇角泛起一抹温柔的浅笑。铺开信笺,蘸了墨汁一挥而就:“一切如料,勿念。若其遣使,可请命为之。”小心裁下纸条,走到窗边,熟稔地将字卷绑在信鸽腿上,看着它扑腾着翅膀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静静出了一会神:还要多久,才能飞出重重囚笼,逍遥任游? “哎呀,殿下,殿下!” 琳琅一曲舞罢,捧了酒盅摇曳生姿地扭到聿肃睿铮近前,本欲邀赞,却发现他眼神飘忽,心不在焉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失了兴致,将酒盅往桌案上重重一掷,佯怒娇嗔:“殿下好生没趣,前一阵念叨着八殿下家的舞姬如何如何出色,我好心好意编了舞步给殿下解闷,谁知殿下竟是这样淡漠,枉费我一片心意!” 聿肃睿铮这才回过神来,见宠姬嘟着小嘴面色委屈,竟别有风情,一把揽了她入怀:“琳琅,莫气。是本王的不是。”顺手取了桌案上的酒杯一饮而尽:“来来来,本王给美人赔礼了。” 琳琅这才面色转晴,站起身来双臂展开转了一圈,娇笑妖媚:“殿下,你看我的新裙如何?这可是我在霓裳坊新做的呢。” 聿肃睿铮哈哈大笑:“本王的琳琅穿什么不美?只要你喜欢,只管叫他们多裁制便是。” “有殿下的话,我可就多多打赏那柳主事了。”琳琅笑偎入聿肃睿铮怀中,玉指顺着聿肃睿铮的衣襟轻轻划下。 “等等,霓裳坊?柳主事?可是那个柳非言吗?”聿肃睿铮一皱眉,将琳琅从身上剥下。看到琳琅诧异的目光,伸手夹了一筷子菜含入口中,似不经意问道:“他可曾对你提过什么?” “一个小小的衣铺主事,殿下这是怎么了?”琳琅犹有不解:“除了想包揽府中的生意,还能对我提些什么?” “嗯。”聿肃睿铮微眯了眼,不再言语。小小主事?哪有这么简单?总之,他现在的思路乱得很,仿佛五日之前,那人唇瓣轻动,翻起他心中巨澜。 五日前,四皇子府。柳非言带了断楼前来送琳琅夫人订制的衣裳绸缎。到了门房处与管事的一说,又递上门包二十两,恳请关照。那管事的立刻变了脸,笑吟吟地让他们坐候,前去通传。 不一会,琳琅夫人派人来接,柳非言又是一番打点,大丫鬟眉开眼笑领着两人到了琳琅住的百花院。 柳非言见了琳琅一揖笑道:“夫人,在下依夫人之命,赶在三日之内亲自送了来,若是夫人满意,在下可得多讨些赏钱。” 琳琅杏眼传媚,掩口一笑:“多劳柳主事了。”说着,命身边丫鬟接过断楼手中的衣裳:“柳主事还请稍候,待我试一试是否合身。”挑帘进了内室。 片刻后,琳琅一身新衣款款而出,更显得千娇百媚:“不愧是霓裳坊的手艺,我喜欢得紧。柳主事你看如何?” “云袖轻摆招蝶舞,杨柳慢拧飘丝绦。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夫人风姿,恕在下口拙,难以描摹。”柳非言低下头去。 琳琅“扑哧”一声乐了:“好个柳主事,罢了,我过会儿要出府去,也就不留你了。宝钏,你领他们出去吧,莫怠慢了。” 宝钏应了一声,走到柳非言身边:“柳主事,请随我来。” 柳非言与断楼向琳琅行礼告退,跟着宝钏出了百花院。正往前走着,宝钏忽然小声道:“殿下往这边来呢,快避一避。” 柳非言与断楼对视一眼,点点头,三人一起闪身到旁边院墙的阴影里。聿肃睿铮原本并未注意到他三人,眼见着已走了过去,不妨断楼忽然“哎呦”了一声。聿肃睿铮脚步一顿,【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回头问道:“是谁在那里?” 宝钏埋怨地瞪了断楼一眼,领着柳非言和断楼上前请安:“殿下,是奴婢。” 柳非言深深一揖:“霓裳坊主事柳非言见过殿下。方才随从不慎崴了脚,惊扰了殿下,万望恕罪。” “柳非言?”聿肃睿铮细细打量了柳非言几眼,面露疑问看向宝钏:“是琳琅召入府中的?” 宝钏慌忙回禀:“殿下,前几日夫人在霓裳坊订制了衣裳,今日是柳主事亲自送了衣裳过来,这是夫人命奴婢送他们出去呢。” “哦。”聿肃睿铮点了点头,摆摆手:“去罢。”抬步刚要走,耳边忽然响起柳非言的声音:“与南宫密计,联百里枕风。奈何重兵从七命,欲取而代之,难矣!”聿肃睿铮猛得一抬头,紧紧逼视柳非言:“你说什么?” 柳非言但笑不语,宝钏疑惑道:“殿下,方才没人说话呀?” “是么?”聿肃睿铮狐疑地又看了柳非言一眼,向宝钏道:“你先回吧,我与他有几句话说。” 待宝钏走了,聿肃睿铮皱眉沉声道:“说吧,你是什么人?方才那么说有什么意图?” “在下受人之托从南边来,到兰都是为了谈一桩买卖。”柳非言微微一笑,明眸熠熠直视聿肃睿铮:“只是不知殿下有没有这个兴趣罢了。” “你是风圻奸细?”聿肃睿铮目光闪烁:“胆敢到我府中,不怕我这就抓了你拷问?” “在下一介生意人,牵头搭线,这‘奸细’二字可当不起。生意人惜命,既然来了,就不至于没个防备。殿下若是抓了我拷问,在下受不住了,没准就说出些什么殿下不愿听的……”柳非言淡淡一笑,目光却凛冽无温:“当年冀州犷王作乱,苏淡离领兵平定之后,玄帝曾派南宫长岭前往冀州将犷王家财查抄以充实国库。”眼见着聿肃睿铮一点点变了脸色,她不急不缓徐徐说道:“别的都顺利,只有一个意外:相传犷王早有准备,将最重要的财宝细软都藏在了山洞之中。南宫长岭严刑拷问,那犷王的一个心腹终于招了地址。然而待南宫长岭领着兵卒到地点细细搜山,却一无所获,于是那些财宝的下落成了不解之谜。所以也有人说,犷王藏宝一事压根就是误传。殿下,你说那宝藏是真是假,又究竟在哪里呢?” “这,子虚乌有,谣言有什么可信?”聿肃睿铮别过脸去。 “那座山的山坳里,连日雨水冲刷,一日,惊现数十具白骨。”柳非言自顾自说了下去:“他们因一个秘密被灭了口。然而,这世上总有些机缘巧合,终究还是有带着秘密活了下来的人,又恰巧,被我寻了见。当然,这只是我知道的许多故事中的一个,我想殿下一定不希望你的父皇或是七弟听到这些‘有趣’的陈年旧事。殿下想要灭我的口怕是有些困难,便是我死了,还会有更多的人带来更多有趣的故事。”她唇角轻牵:“在下是生意人,只想与殿下谈成一笔买卖。殿下想必能知道,我既了解殿下和南宫家的隐秘,未尝就不知道殿下那心腹大患的。殿下只管好生想一想,在下于霓裳坊恭候大驾。”说罢,淡淡一笑,径自去了。 留下聿肃睿铮呆立于原地,摊开掌心,尽是涔涔冷汗。 几日来思前想后,又与南宫长岭商量。风圻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要与他联手?这其中有什么玄机?这个柳非言又到底有什么底细?这些他不是没思量过,也命手下人四处查探。 这一笔生意,或许会成就他,也或许会毁了他。他要慎之又慎。他有一种十分不好的直觉,他已被卷入了一局并非自己能掌控的诡秘之局,完全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他斟酌许久,最终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先看看事态的发展再说。 柳非言的存在不完全对他不利,又或许。至少,这个人的存在更激发了他心底的某种蠢蠢欲动的斗志——老七,你知道我有多么想看着你一步步掉入深渊,万劫不复。我讨厌你意气风发的模样。那个位置,只能是我的。 第七十章:步步为营 宛京丞相府。谢仕霖、谢嫣珞一对龙凤兄妹的奶娘王氏匆匆忙忙赶至柳氏住处,未曾回话眼中先含了泪,往地上一跪:“夫人,奴婢该死,小少爷和小小姐……” 她方才动作已吓呆了柳氏的丫鬟们,一时间屋中众人噤若寒蝉。柳氏听她说起孙儿、孙女,心中一紧,忙站起身:“霖儿和珞儿怎么了?你别急,慢慢说。” 王氏抹了把泪,抽噎道:“全怪奴婢,前几日见天气晴朗,便想让小少爷、小小姐透透气,抱着他们在花园里逛了些时候。许是当时受了风寒,这几日他们一直有些发热,奴婢怕夫人责怪,也就没敢告诉夫人,找了大夫来瞧了,只道是风寒,过个两三天也就好了。谁知,谁知今儿个,小少爷和小小姐咳得喘不过来气……” “你!”柳氏又急又怒,指着王氏哆嗦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摇情上前扶住柳氏,温言道:“您如今再气再急也不济事,还是快找大夫看看孩子要紧。” 得知谢澜钰死讯,摇情亦是哭得死去活来昏天黑地,大病一场。沈玉淑临终之前曾前往探病,言及一双儿女日后劳她爱护。待她病体渐愈,本欲随谢澜钰、沈玉淑去了,却因谢澜冰解劝,道仕霖、嫣珞如今无父无母,谢轩祈、柳氏年迈,一家人还需她照料,故而也就放弃了殉情的心意。谢轩祈、柳氏亦待她亲厚,内外也尊以少夫人相待。柳氏身体大不如前,谢澜冰又不能长伴身边,所以家事多交由她打理。摇情本性温柔,一番变故历练下来,倒练就了沉稳干练的气度,对仕霖、嫣珞更是视如己出。这几日随柳氏出城降香,因而没照看着两个孩子,谁知竟发生了这样的事。当即心下也是又急又痛,忙搀了柳氏前去看个究竟。 谢仕霖、谢嫣珞原本就是早产体虚,幸得一家人悉心养护,平素甚为健康。两个孩子的眉眼间依稀可辨认出与父母相似之处,柳氏、摇情尽是倾注了全部的感情在这两个孩子身上,疼爱非常。 如今,见两个孩子小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哭咳哑了,柳氏、摇情心如刀绞,一人抱了一个柔声抚慰。摇情摸了摸嫣珞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焦灼地转过身问丫鬟:“大夫呢?怎么还没到?快去催啊!” 不多时,邝御医被请了来——这是叶君镆的意思,自谢澜钰离世后,叶君镆便将邝御医派给了相府。 柳氏目中含泪,向邝御医道:“御医,烦劳瞧瞧我这孙儿孙女这是怎么了,若他们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我……”说着,掉下泪来。 邝御医将药匣放了,让柳氏将仕霖放回摇篮:“夫人先莫着急,容邝某细细查看。” 摇情一边轻拍着嫣珞的后背一边道:“前几日奶娘抱着在花园里多逛了些时候,该是受了风寒,御医您看看……” 邝御医仔细检查了婴儿一遍,双眉不禁越锁越紧。摇情看得心惊:“御医,莫不是……难道竟不是风寒?” 邝御医回过神,解开双眉眼神飘忽,勉强笑道:“少夫人多虑了,是风寒,并无大碍。” 柳氏这才舒了口气,摇情却仍有犹疑:“那方才……御医为何愁眉不展?” “啊,这是……”邝御医拈了拈须:“夫人,少夫人,小少爷、小小姐的病是受风寒而起,然而现下却需要观察几天才能定论。邝某这就开一副方子,让小徒抓了药后送来煎熬。这里只要留两个丫鬟照料,夫人、少夫人和留下照料的,一会也要喝一副药。若是身体不适,速速告知邝某。还有,这几天最好莫要见人。” 柳氏、摇情对视一眼,若有所悟。柳氏颤声问道:“御医,您说实话,老身的孙儿孙女究竟……怎么了?” “这……”邝御医面有难色,半晌,才低声答道:“夫人,还需观察几日邝某才能定论,但小少爷、小小姐怕是,怕是患了肺痨。” “你可确定?” 邝御医知道事态严重,当即向叶君镆回禀此事。叶君镆有些失态地撑了书案站了起来,面目阴沉得有些吓人。 邝御医打了个寒颤,将头埋得更低:“两个孩子十有八九是肺痨无疑,丞相夫人、少夫人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方可定论。” 叶君镆乌眸深邃幽不见底,食指轻扣桌案,那声音在邝御医听来宛如敲在自己心头一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若真如你所言,他们的性命是否有虞?”良久,叶君镆才徐徐开口,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 邝御医迟疑片刻:“若当真如是,”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恕老臣无能。” 空气在一次凝滞住,邝御医只觉得腿站得都麻了,方听见叶君镆淡淡的声音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好生医治他们。但凡有一分可能,都要尽力……” 邝御医下意识地一抬头,正将叶君镆此刻的神情收入眼底,不由一愣——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俊朗威严的脸上,此时竟满是苦涩于无奈,怕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 “诺。老臣一定全力以赴,保住太子妃的家人。” 待邝御医退了出去,叶君镆仿佛失了力气般,跌坐回椅中,皱着眉合上双目。心底有种翻涌的悲凉,激得他反倒想大笑一场——这便是他和她的缘了。天意弄人,这莫非就是上苍对他步步算计的惩罚和嘲笑?他可以得到一切他想要的,独她,永远在他的掌控之外。她本淡漠于他,他软硬兼施,终于有了些缓和。一趟江南之行,他能感觉到她心中冰封的融化。然而,不待他品尝那丝丝清甜,赵彦行刺、子澈身亡、沈氏殉情,接踵而至的事故将他们之间那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微薄情感消磨殆尽,甚至弗如起初。她终是流云,他求而不得。 她助他前往玉凉周旋,与他长谈之时清颜沉水。素衣凝霜,明眸寒冽,她声音冷森:“殿下,往日谢家为皇上和殿下步步牵制,便是因为皇上认准了爹爹心怀苍生,故而只会隐忍。然而,殿下难道不曾听说?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谢澜冰一介女流,怕是没有那么大的胸襟气度。大哥故去,都怪我往昔竟轻信殿下待我尚有几分‘情分’,而今追悔莫及。是以再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她字字如刃,扎得他无力反驳。自食苦果,他还有何话说?“澜冰对于某些东西,固执得紧,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若是谢、柳两家再有伤亡,莫怪澜冰痴愚不识大体,也莫再用百姓相拘,我便助了玉凉又若何?覆你一国、葬我一命,澜冰做得出来,殿下不妨一试。”他知道她说这些并非儿戏,外柔内刚,绝望中燃着的烈火,或许能将一切都燃烧殆尽。她有能力与他拼到两败俱伤。“我答应你。”他如是承诺。 叶君镆撑着额平复了心情,唤了声:“久恕。”一道黑影立于桌前。 “告诉南樘,将宛京城中所有名医都请到相府协助邝御医。另外,”他眸光一闪,“查一查丞相以及柳氏这些日的行踪,有可疑之处务必告于我知。” “诺。”久恕领命而下,不多时却又折了回来:“殿下,断楼的密报到了。” “呈上来。”叶君镆淡淡吩咐,看着断楼的密报,思绪渐渐飘远——她又是如此操劳,身子可还撑得住么? 兰都食锦斋雅间。聿肃睿铮端茶轻啜一口,抬眼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对面神态自若的柳非言,正对上她明澈的目光。 柳非言似笑非笑微勾了唇角,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骨瓷描花的茶盅,低声道:“殿下约非言一见,难不成只是品茶?” “打开天窗说亮话,即是要谈生意,便拿出些诚意,你究竟是谁的人?”聿肃睿铮皱了眉,放下茶杯问道。 “左右两厢雅间中都是殿下身边的死士,一句谈不拢,非言怕是再难迈出这房门,殿下果然好诚意。”柳非言淡淡一笑:“实不相瞒,聿肃睿涯野心太大,屡屡妄图攻夺风圻,我家殿下深以为恨,欲除之而后快。” “这么说来……”聿肃睿铮若有所思:“叶君镆的手未免伸得太长。” “正如殿下所言,我家殿下手伸得长。但对于殿下你来说,幸而是手,不是剑。剑,只取不与,无可商量。而手嘛,即可取之,亦可与之。” “巧舌如簧。”聿肃睿铮不置可否,“我与七弟之争是我二人之事,不劳他叶君镆费心指教。” “赵彦之事,风圻群情激愤。若是我家殿下这时出兵伐北,”柳非言徐徐说道:“苏淡离必然挂帅,大敌当前,聿肃睿涯众望积威,必得你父皇的安抚重用。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大臣们自会从国家安危考虑,聿肃睿涯的呼声将会重新盖过殿下。重兵在握,击退风圻后班师还朝,到那一日,殿下你,南宫家,其奈他何?他会给你们留条活路么?”他不慌不忙地又啜了口茶,似在给聿肃睿铮消化这段话的时间,这才接着说道:“殿下是聪明人,这便是我家殿下开给你的价码。风圻国力尚弱,边州一役伤亡惨重,我家殿下想要时间休养生息,并不欲刀兵相见。殿下您一向温厚仁慈,主和非战,是以我家殿下希望能与殿下合作,非仅助你,也是自利。若是两国交兵,于国力百姓都有损弊,实为两国之不幸。战,成就的只是他聿肃睿涯;和,则有利于殿下你以及我家殿下。” 聿肃睿铮细细思量一番,柳非言所言的确句句在理。这也是他心中最深的恐慌,若是两国有战事,聿肃睿涯就会如鱼得水,到那时,他和南宫长岭的这些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你说的我要再想想。不过,”他倨傲地扫了柳非言一眼,轻声念道:“柳非言……我从不曾听说叶君镆身边有你这么个人物。实不相瞒,若是他有诚意,仅仅派你前来我还不放心。” “这一点,我家殿下也已经考虑到了。非言此来,不过是探一探殿下的意思。即是殿下有意合作,但不知‘公子玄衣,尽知天机’,若是他前来,殿下你可放心?”柳非言浅浅一笑,更显清俊玉秀。 “天机公子?颜少卿?”聿肃睿铮有些意外,满意地点了点头,亦真亦假叹道:“叶君镆身边,果然是藏龙卧虎。” 柳非言不置可否:“天机公子到之前,非言可以协助殿下做些铺垫。霓裳坊中衣料繁复,若是殿下瞧上了,只管吩咐我亲自送上门。” 颜少卿接到叶君镆通传,前往书房议事。正走在回廊上,一团锦蓝小袄的叶皓昱一阵风似的向前跑来,与他刚巧撞了个满怀。 “哎呦!”叶皓昱轻叫一声,这才发现眼前之人他并不认识。疑惑地看着颜少卿,歪着小脑袋问道:“你是谁?” “世子。”颜少卿略略一礼,后面扶扇已气喘吁吁追了上来:“世子,世子……你慢点啊,别摔了……”见到颜少卿愣了一愣:“这不是颜公子么?您这是去哪?” “扇姨,他是谁?”叶皓昱忽闪着大眼睛追问。 “小祖宗……”扶扇取了绢帕为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柔声道:“他是殿下和太子妃的朋友。” “婶娘的朋友?”叶皓昱眼中一下亮了起来,仰脸问颜少卿:“你既是婶娘的朋友,可知道婶娘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已经好久没见到她了……” 颜少卿垂了眼帘,声音平平:“世子不必忧心,太子妃很快就会回来。” “如果你见到婶娘,告诉她,皓昱想她了,让她早点回来。”叶皓昱有些沮丧,回身牵了扶扇的手:“扇姨,我们回去吧,袖姨该等急了。” “好。”扶扇点头答应,回头向颜少卿道别,两人向倾云院走去。 注视着那小小的身影走远了,颜少卿微微一叹:璧儿,你因我之故救下了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也如此依恋你。日后……又要如何同他解释? “颜公子。”正然分神,忽听身后有人唤道。转过身,却是邝御医向自己一颔首:“殿下正等你呢。” “嗯。”颜少卿淡淡一笑:“御医这是刚从殿下那儿出来?可是为的……” 邝御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这两日莫说是两个孩子,相夫人和少夫人都开始有些发热咳嗽……殿下心情不好。” “当真……难以医治么?”颜少卿蹙眉:“这太子妃若是回来知道了……” “丞相和太子妃未免太过可怜,谢侍郎夫妇这才去了没多久……”邝御医摇头叹息,“不说这些了,殿下还等着呢,你快去吧,我还得回相府去。”说着,匆匆走了。 颜少卿眸光一闪,加紧脚步向书房走去。 第七十一章:眉楼密议 “殿下。”颜少卿迈入书房,只见叶君镆正侧对着自己拨弄窗边的一株兰草,眉微皱,似在思索,又似忆着什么,唤一声也不见回音,只得略略提高了声音:“殿下,唤少卿前来何事?” “啊……”叶君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放下手转向颜少卿,嘴角轻牵:“少卿,我要你去一趟兰都。” “兰都?”颜少卿语气微诧,然而只是一瞬——“如此说来,是太子妃已然说动了聿肃睿铮?”虽是问句,他却语调下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叶君镆拍了拍颜少卿的肩膀哈哈大笑:“果然,和少卿谈事,省去我不少口舌。” “少卿有一事不解,为何殿下不遣逸梅先生前往?出征在即,少卿愧受军师之职,自应留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出谋划策才是。” “我何尝不想留下少卿,”叶君镆亦真亦假轻叹一声,“怪只怪少卿你这‘天机公子’的名号。自我统领天机营起,为不显山露水,逸梅、断楼等人便几乎都隐于幕后,是以他们的名号,世人不知。断楼来信说明,聿肃睿铮不放心澜冰,因为他不曾听说我身边有‘柳非言’这么个人物。由此而见,这聿肃睿铮很看重虚名。既如此,少卿前去最为稳妥,必得他之信,也好助澜冰一臂之力。” 颜少卿点了点头:“少卿明白了。但不知殿下还有何嘱咐?此事宜早不宜迟,少卿即刻便起程。” “也好。少卿前去我便放心了,但愿早毕早归。另有一事……”叶君镆顿了顿,目光转凉:“少卿,切不可向澜冰提起相府之事。否则以她的心性……” 颜少卿与叶君镆对视一眼,微一颔首:“殿下放心,少卿有此分寸。” 越近玉凉,天气转寒,山石陡峭。官道之上,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如同逐月流星,飞速驰骋。正行着,弃疏忽然打马追上颜少卿,与他并驾之时小声道:“颜公子,小心!有杀气!” 他话音刚落,前方陡崖之后簌簌飞来无数寒光,正逼二人面门。弃疏手疾眼快,黑绫飞出挡下暗器,暴喝一声:“什么人!” 颜少卿蹙眉一愣,茶眸深沉,伸手拔出防身用的“洌泉”宝剑,若有所思地看了弃疏一眼。 随着弃疏一声喝,前方和两旁陡崖之后跳出十余蒙面黑衣人,并不答言,涌向二人。 弃疏挡在颜少卿之前,一条黑绫舞开恰可遮天蔽日,那些黑衣人似早料到会有这么一个难缠的对手,立刻分成两组,一组死死缠住弃疏,让他不得抽身,另一组直取颜少卿而来。 颜少卿微微冷笑,“洌泉”剑出,寒光片片,惊龙翻腾,冷气森然。 弃疏边打斗,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颜少卿,眼神变幻莫测。 颜少卿剑如银网,本将自身护得周密,然而时间越长却越似有些体力不支,招数渐慢,授敌可乘之机,臂上不防挨了一刀。 弃疏暗叹,掂量差不多了,黑绫积力而出,翻起惊天巨浪,击伤数个黑衣人。领头的那个大约觉得难以得手,空损弟兄,喝了一声:“撤!”黑衣人们退了个干干净净。 “颜公子,您还好么?”弃疏催马到颜少卿身边,见他左臂衣袖割开一个口子,愧色道:“都怪弃疏察护不力,让公子受伤了。这些人的来历,待弃疏回京禀明殿下,一定彻查,绝不姑息!” 颜少卿面色淡然:“无碍,伤口不深。将军不必自责,赶路要紧。”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二人继续赶路。 兰都霓裳坊。小伙计满面堆笑将颜少卿二人引入店内:“二位里边请。需要什么样的衣料……” “你们主事的可在?”颜少卿抬手打断了伙计,淡淡道:“我们是她的朋友。” 伙计一愣,挠了挠头:“好,您稍等。” 片刻后,柳非言带着断楼挑帘从后面走了出来,盈盈笑道:“我估摸着你们该到了,怎么拖到了今日?路途辛劳,小弟今日一定要为二位兄长接风洗尘。”说着将二人迎入后屋。 将门关好,弃疏向柳非言深施一礼:“太……” “阿嚏!”断楼毫不客气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看着弃疏摇头道:“木头!足不出户呆傻了吧?真不知公子怎么会遣了你来……” 弃疏这才反应过来,面红耳赤地瞪了断楼一眼,转向柳非言:“公子,方才弃疏……” 柳非言撑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弃疏,一路辛苦了。好生吃喝,休息一夜,明日便起程回去吧。” “是。”弃疏点了点头:“颜公子安全送到,弃疏理应尽早回去告诉一声,也好让公子放心。” 柳非言点了点头,这才看向一直都默默无声的颜少卿:“颜兄,非言无能,劳你辛苦这一趟。” “柳贤弟说得哪里话,此地说话是否方便?” “颜兄,”柳非言忽然话锋一转,明目中尽是戏谑之意:“离此处不远有一家‘眉画坊’,颜兄熟知南地女子的娇柔,可要尝一尝北地女子的风情么?” “阿嚏!”弃疏毫无征兆地也打起了喷嚏。柳非言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弃疏可是想要同去?” “公,公子莫要误会,是断楼这厮把我给传染了,我明日一早就要回呢,这……” “呆子呀呆子,公子是跟你开玩笑呢,你当得哪门子真?若是寂寞了,哥哥给你……”断楼一脸坏笑,搭上了弃疏的肩。 “断楼,”柳非言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让弃疏回别院休息,你随我们一同去。” “啊,阿嚏!”断楼搭在弃疏肩上的手一僵,打开了喷嚏。 眉画坊。纤叶阁。霜叶为柳非言、颜少卿奉上了茶,落座在柳非言身旁,伸手指了指门外,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她。 柳非言向她作了个手势,霜叶点头会意,于是柳非言领着颜少卿移动绣榻边的花瓶,软入暗室。 霜叶重新将花瓶挪回,拿起茶壶为自己满上一杯茶:“颜公子,请您细品……” 断楼守在门外,听着里面几人品茗对答的声音不由有些怨念,又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道理,她何尝不懂?然而,即便平生不会相思,一旦相思,也会尽害相思。更何况她与他的那一份生死难斩的长相思? 柳非言水光潋滟的明眸不自觉地有些湿润,望着颜少卿,竟是半晌无言。 颜少卿轻叹一声,将她揽入怀中:“璧儿,你瘦了呢。” 她曾经以为,是他身上那终年淡淡的玉檀香使她安心凝神,然而如今她知道,无关其他,只因为是他——她的骨血已融入了他的怀抱,他的气息环绕着她,如影随形。“少庄……”我的,少庄呵…… 他拥着她静立片刻,轻轻开口:“璧儿,一切如计,伯母、摇情、仕霖、嫣珞现在都由邝御医在医治着,云姑娘说不可心急,等邝御医屡试无奈之时,先将仕霖、嫣珞送出,隔日摇情、伯母再死遁。这事只有丞相并安伯知晓,伯母、摇情一向待下宽慈,丫鬟府丁真情流露,之前又是他叶君镆亲眼所见,应当不会起疑。” “嗯。接下来的一切,雪涧会安排好的。”柳非言唇角轻牵,笑容微嘲:“我对他,终究还是留了一步棋。” “叶君镆至今对我犹有戒心,路上,他曾派刺客前来试探我的身手。”颜少卿微微蹙眉:“我从未于人前露过武艺,就是怕让人看出底细端倪。毕竟,熟悉的人还是可以认出我的路数的。” “弃疏……他可看出了什么?”柳非言有些忧心。 “放心。”颜少卿狡黠一笑,附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用了翊之的剑法,也是你的剑法……论辈分,你得尊称我一句‘师叔’……” “原来你也有这般无赖的时候。”柳非言笑嗔了一句,这才正色道:“如今你来了,我有正事要同你商量。” “可是为了设计聿肃睿涯?”颜少卿也收起了玩笑神情。 “正是。我想设法削减他的兵权。”柳非言将几本册子交到颜少卿手中:“你边看边听我说……聿肃睿铮答应与我们合作,然而要想套牢他这个人,只是以旧事相挟恐怕远远不够,要让他得到切实的利益。最为重要的就是兵权,这也是我们搬到聿肃睿涯的关键。我们需要提拔聿肃睿铮的亲信将领,而这需要一个契机。所以,我想到了一个人。” “舒尹。”颜少卿不假思索道。 “正是。此番一定要梵迦相助,只要我能解释清楚利弊,舒尹理应会卖我这个人情。” “风圻梵迦已然结盟,这是其一;再者,我们此次用梵迦,梵迦或许会损失几十人,可到了叶君镆用的时候,整个梵迦族都会被他当作弃子。这个道理,只要你点透了,舒尹自然明白。” “更何况,寒衣也会助我。只是,我不放心旁人,需要亲自去一趟。明日我会将为聿肃睿铮引见你,之后我会暂时离开,亲自说服舒尹。” “好。”颜少卿点点头:“聿肃睿铮的亲信将领,指的是谁?” “这个人,原是看好聿肃睿涯的。只是,聿肃睿涯并未拉拢他,聿肃睿铮却娶了他的女儿,给了他更稳定的保障。” “原来是他,高成。”颜少卿合上册子:“时间够久了,纵然霜叶会口技,断楼也难免疑心,我们出去罢。” “嗯。”柳非言顺从地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低头先走了出去。 颜少卿伸手欲抓住她,手抬到一半,却终是叹了一声,缓缓放下。“等我。”仿佛喃喃,随即自嘲一笑。 他总是要她等他。 而她,一直在等。 聿肃睿铮下朝刚踏上府门台阶,便听得身后有人唤道:“四殿下。”他一回首,便见断楼笑嘻嘻上前又施一礼:“四殿下,您还记得小人么?” “你是……”聿肃睿铮一眯眼,心中起了疑:这个时候来找他,莫非那大名鼎鼎的“天机公子”已然到了么? “四殿下,小人受柳主事差遣前来告知,殿下上次预订的锦缎昨儿到了,邀殿下前去一审,看看是否合意。” “到了……”聿肃睿铮微一沉吟:“你先回去,告诉你家主事,明日我前去一观。” 见断楼答应了转身离去,聿肃睿铮思量片刻,入府换了身便衣,带了几个贴身随从直奔南宫府。 南宫长岭刚换下朝服,就听府丁来报:“老爷,四殿下来找您,现在书房等候。” “知道了,下去吧。”南宫长岭挥手屏退报事的,皱眉凝神想了想,稳步向书房走去。 “舅舅。”聿肃睿铮见了南宫长岭忙起身行礼。 “殿下,这么急着来找老夫,所谓何事?”南宫长岭落了座,开口问道。 “舅舅,上次我跟您提的那事,您也说要南边肯派一名心腹重臣方可表其心之诚。”聿肃睿铮放低了声音:“‘天机公子’到了。” “哦?”南宫长岭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心中莫名有些烦乱。老实说,他对这“合作”犹有疑虑,风圻太子叶君镆的手段心性他早有耳闻,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是玉凉劲敌。然而……他心猛然一悸:两国为敌,他不是没料到有不少风圻的细作在玉凉探听消息,只是……陈年旧事,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竟被叶君镆揪住了把柄。聿肃睿铮将柳非言的话告知于他,不得不承认,他被说动了。如果聿肃睿铮赢了,莫说聿肃睿铮与他,整个南宫家都难逃灭顶之灾——这是他无法承受的结果。他亦有些好奇:他们对玉凉朝政了解到什么程度,他们有什么办法彻底搬到聿肃睿涯呢? “既然叶君镆有心做成这笔生意,你不妨见了一见颜少卿,看看‘天机公子’是否名不虚传。” “依舅舅之见,我们是否该提些条件了?”聿肃睿铮言有所指。 南宫长岭瞥了他一眼,徐徐道:“这近二十日来,那柳非言也给了你不少甜头吧?你露得兴趣太浓,只会让他们套牢了你。” “舅舅教训得是。只是虽然他查的吴炳,钱松之事属实,也的确助我们清理了内患,但到底还是蝇头小利。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兵权,若是他们办不到,我们大可翻脸不认人。‘天机公子’若是在我们手里,他叶君镆怎么也得让步,毕竟颜少卿可是他的左膀右臂。” “比起颜少卿,我倒对那柳非言更感兴趣……”南宫长岭捋了捋须:“先前不曾听说这一号人物,观他气度谈吐,总觉非一般谋士可及。”他眸中精光一现:“凭老夫这几十年的阅历,这个人的身份,恐怕在‘天机公子’之上。他或许……” “舅舅,他会是谁?”聿肃睿铮急急问道。 南宫长岭却岔开了话题:“你回吧,容我想想,明日你先来见我,我有几句话嘱咐你知。” 聿肃睿铮于是起身告退:“舅舅,我先告辞,您早些休息。” 待他走远,南宫长岭微合二目:“馥魑。” “主人有何吩咐?”一抹暗影从屋外转了进来,带进一股似香非香的幽风。 “明日你跟着四殿下同去,顺便,辨一辨那柳非言的相貌……”他站起身,从一边书柜中抽出一幅画卷,缓缓展开——画中青年将领绛紫战袍,英武俊毅,面色肃杀,正是风圻边关大帅谢澜清! “主人?”馥魑抬起头,他有一张并不年轻的普通的脸,此时神色复杂。 南宫长岭叹了口气,卷好画轴重新放回原处:“从听说江远遥的孩子还活着,我就一直心中不安。当年我和赵彦订下反间计……” 柳非言猛然抬头,潋滟明眸中盈满了惊诧,仿佛一时间呆了。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再也听不清屋中人到底还在说些什么。 颜少卿亦没有想到,今夜夜探南宫府竟会有这样的收获。方才他们从屋顶上看到那幅卷轴时他已心有所感,孰料……他忧虑地看着身边的她,紧紧握住了她寒冰般的柔荑,试图给她一些温暖。 反间计……赵彦……南宫长岭……身上有特殊味道的人……等等,那个暗卫叫馥魑……爹娘的惨死……他们兄妹这些年来的苦苦追查……现在答案就在眼前了,为何她却识不清自己的心情? 手心传来温暖,她抬眸,对上他怜惜的眼神。她知道他在告诉她:无论如何,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她对他空洞地笑了笑,垂下眼帘:爹,娘……十九年,是时候了。 第七十二章:瓮中之鳖 “你今夜便要动身?”别院密室,颜少卿眉峰微蹙,双手按在柳非言肩上:“璧儿,你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少庄……”柳非言轻轻叹了口气:“你不必担心我。我们兄妹苦苦追查多年,如今终于有了结果,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了。”她潋滟明眸中虽含痛楚,却依旧闪动着冷静智慧的光芒:“我要逼南宫长岭丢卒保车!” “你的意思是……” “那个暗卫的名字是馥魑,南宫长岭又让他辨认我的容貌,这么看来,他必是参与了当年他们毒计的重要人物。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起过的,储贾曾招认,当年那让他用白纸偷盖爹爹印信的人身上有种特殊的味道。后来我曾询问叶君镆,他亦回忆说白娘娘曾对他提起,交给她书信的人身上亦有种特殊的味道。若我所料不假,馥魑,便是我要找的人。借他一用,让他与赵彦对一对口供,如何?” “我大略明白了。”颜少卿沉着地点了点头:“这个由我修书一封,让聿肃睿铮转交给南宫长岭。就说太子……”他深深看了一眼柳非言,略带谐谑地眨了眨眼:“太子深眷太子妃,答应为太子妃查出江帅谋逆一案的真相。如今已将赵彦在押,供出当年所遣之人乃是他的随从馥魑,后因怕东窗事发,遂打发馥魑回玉凉,跟了南宫长岭。此次前来兰都,太子特地嘱咐我找到馥魑,按我的要求调遣馥魑行事,也是我助他们的条件之一,你看如何?” “‘按你的要求调遣馥魑行事’……莫非……?”柳非言装作没听见他的谐谑,微微皱眉,轻轻扣桌片刻,眉目舒展开来:“啊,是,这样最好!” 知道以她冰雪聪明定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颜少卿浅浅一笑:“既如此,我们连夜写好密信,命霜叶速速送于雪涧。” 寒鸦几点,峻岭苍茫。陡石之上,兀立着一名裙袂赛雪的高挑女子。淡眉,细眼……梵迦族无论男女皆以容貌秀美著称,而她却偏偏生了一张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脸。 然而……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却似早与崇山峻岭融为一体,安宁,舒缓,无端让人生出不容玷染的敬畏。 小童舒池不由看呆了——寒衣祭司永远都像九天仙女,他想,虽然她有一张平淡的脸,但是这丝毫不能影响她的风姿,这也就是为什么族中无论男女老少都对她异常敬重的原因吧。因为大家都相信,寒衣祭司就是雪神的使者,会保护大家世代平安。 “小池。”寒衣没有回头,依旧迎风而立:“是族长派你来的么?站了这么久,怎么不说话?” “啊……”舒池这才想起来此行的目的:“祭司,族长命我前来邀您去他那里。今日山中来了位贵客呢!” “何人?”寒衣回过头,清冷的双眸平宁如水,隐隐透着些漫不经心。 “寒衣姐姐,好久不见……”清润的嗓音轻轻响起,寒衣先是一诧,随即淡漠的脸上泛起和煦的涟漪:“泠璧,是你。” “嘘……”柳非言狡黠一笑,将晕过去的舒池拖到一边巨石上放好:“让这孩子睡一会儿,你我姐妹好好聊聊。” “你呀……”寒衣轻轻一叹,眸中却多了些了然和暖意:“你就这么跟来了,族长那里怎么办?” “无妨,我方才和子舒说了,随这孩子来拜会祭司呢。”柳非言淡淡笑道:“姐姐就忍心让我跟你一起站在这儿吹风?” “我的小屋就在附近,你随我来。”寒衣领着柳非言下了石崖,顺着小路走进一间小屋,沏了一杯百花露递给她:“你……看着比上回好些了。当时我和雪涧在栖云山见你那样憔悴,真真担心坏了。” “寒衣姐姐……”柳非言垂下眼帘:“我已经查清了当年之事……” “真的?”寒衣惊呼一声,皱了皱眉:“你上次告诉我们说书信当是赵彦所仿,可只有赵彦一个人办不成这件事,莫非你已清楚主谋是谁?” “是南宫长岭。我和少庄夜探南宫府,无意听得他道出当年是他与赵彦联手使了这反间计……”柳非言声音低沉。 “啪!”寒衣一抖衣袖,愤然道:“无耻之徒!江叔英明磊落,想不到竟被这等小人枉害了性命!泠璧,此仇,姐姐一定助你报得!当年若不是江叔救下我们母女,柳姨尽心照顾……母亲去世之时便嘱咐于我,一定要报答他们的大恩大德。况我身为祭司,庇佑梵迦一族,玉凉始终虎视眈眈,不允我族安平,妹妹你又是我梵迦族的恩人,我……”她执起了柳非言的手:“幸而机缘巧合,我原以为清弟和你都罹难了,没想到你们兄妹竟驻守边州……你这次来找我,是……?” 柳非言站起身来,深施一礼,寒衣皱眉,刚要相询,便听她道:“姐姐,我心中有愧,你先听我说完。此次前来,我是想请子舒与姐姐帮忙,完成我与少庄所谋之局。”她顿了顿,徐徐说道:“如我当日所言,我已不能再将家人生死交于叶君镆,故而请雪涧助他们死遁。风陵骑悉数在叶君镆掌握之内,若想避过他的耳目,我只能求助于你和雪涧。宛京是他的地方,到底行事不便,我便以助他搅动玉凉朝局之名到了兰都。聿肃睿涯无论对风圻还是梵迦都是一大强敌,我欲除之而后快,聿肃睿铮因我所胁答应与我合作,现如今他需要兵权。我与少庄商量,若是梵迦此时插上一脚,聿肃睿铮与南宫长岭便可以‘杀鸡焉用牛刀’的理由不用聿肃睿涯,重用他们自己的亲信高成。高成在军中资历老,也有些威望,由他出面,提拔亲信、收拢军心,架空聿肃睿涯的势力。梵迦佯败,高成回朝便可进一步封功受赏,至少也可与聿肃睿涯做到分庭抗礼。趋炎附势,人之常情,聿肃睿涯一旦失势,树倒猢狲散,再想要了他的命也就不难了。然而……”她微微颦眉:“与玉凉开兵,不能做得太假。就算我与聿肃睿铮协商,梵迦也必然有所损伤,我……” “这……”寒衣有些迟疑。 “我知姐姐与子舒必有所顾虑,我亦不希望因我之私而伤梵迦,可以这样,我从风圻境内抽调两千死囚,可让他们冒充一部分梵迦兵卒。另外……姐姐,若是聿肃睿涯不除,日后风圻玉凉交兵,叶君镆会如何调用梵迦,梵迦何去何从……” “妹妹你不用说了。谢丞相、江叔都善待我梵迦族人,妹妹也为梵迦族考虑良多,我虽不如妹妹多智,却明白妹妹是不会害我族人的。两害相较取其轻的道理我也明白,妹妹只要与族长商量好了,姐姐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寒衣微微一笑。 “实不相瞒,我与子舒谈过,子舒已经答应了。我来找姐姐,还有一事相求……恕我直言,梵迦族生性单纯,我怕解释不清这诸多复杂关节,姐姐身为祭司,在大家眼中便是雪神使者,传达雪神的圣意……” “我知道了。”寒衣轻轻点了点头,“这不难办,你只管放心。” “此计甚妙,只是,梵迦真的可以依约出兵么?” 兰都霓裳坊,聿肃睿铮终于见到了声名远扬的“天机公子”,二人假意寒暄几句,直奔主题。待颜少卿说出谋得兵权的打算,聿肃睿铮伸手揉了揉额角,不冷不热问道。 颜少卿早就知道此人有几分城府,故作姿态的本事也是一流,微微一笑:“四殿下可曾发现,这里少了位故人?” 聿肃睿铮心中正奇怪怎么不见了柳非言,听他这一问顺势装模作样环顾一圈:“咦?今日怎么不见柳主事?” 站在颜少卿身后的断楼冷冷白了他一眼,心道:莫说你想问,我还想知道呢!我昨夜睡得正酣,谁知一觉醒来不见了太子妃,这颜公子也语意含糊,只道太子妃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嫌我跟着碍事便在我房中香料里做了些手脚……这若是太子知道太子妃丢了……他幽怨地瞪着颜少卿万事了然于心的笑脸:若是太子怪罪下来,我就说太子妃是你放跑的!让他把你关到天机阁里闷几年! “非言他,现在正在去梵迦的路上。”颜少卿徐徐吐露:“想必四殿下知道,我风圻与梵迦已然结盟,舒族长之妹舒怜星也是我家殿下的良娣。若是许与好处,以现下两家的关系,再者玉凉本就与梵迦有怨,四殿下以为,这忙,梵迦是帮还是不帮?不出五日,梵迦定有回音。” “啊……如此再好不过。”聿肃睿铮见他言之凿凿,心下欣喜非常。 “殿下先别急着高兴,这梵迦出不出兵,还需要南宫国舅一个答复。”颜少卿冷笑一声,取出一封信推到聿肃睿铮面前:“四殿下,请今日回去便将此信亲手交于南宫国舅。若是他同意依信而为也便罢了,若是他有任何异议……”他端起茶啜了一口,垂下眼帘:“不但生意做不成,那些秘密……也便就守不住了。孰轻孰重,让他好好掂量。” 端茶送客。聿肃睿铮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满腹狐疑地将信封收好:“既如此,今日便不叨扰颜公子了,舅舅一有答复,我自然会告知公子。” “如此甚好。断楼,送客。” 为什么是我?太子妃的去向你告诉他都不告诉我!断楼腹诽一句,不情不愿地走到聿肃睿铮面前:“殿下,请随我来吧。” 颜少卿盯着聿肃睿铮的背影,茶眸中涌上冷厉光芒。 “这是他让你转给老夫的信?”南宫长岭皱眉接过聿肃睿铮递来的信封,拆开封皮取出信瓤,展开细阅,目光一分分深沉。 “舅舅,颜少卿究竟让你答应他什么事?竟重要到关乎他助你我之局?”聿肃睿铮观他神色,忙问。 南宫长岭并不答话,向后一瘫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脸上虽不带出,心中却是波澜起伏——终究,还是找到他这里么?这封信乍一看只是要馥魑,然而他却从中读出了危险。明明馥魑就是他的人,为什么叶君镆会审出馥魑是赵彦的随从,后才跟了他呢?是赵彦果真一人揽下了当年所为,还是叶君镆故意这么说?赵彦身在风圻,他无从知晓他的状况;而如果是叶君镆故意说成这样,那无疑是告诉他:只要你交出馥魑,让我在江氏后人面前有个交代,并与我合作,那么我对你既往不咎。否则…… 他眼前闪现出谢澜清那张酷似他父亲江远遥的脸,后者面色肃杀,忽张目一瞪,吓得他一个激灵……若是被谢澜清和那太子妃谢澜冰知晓了真相,毫无疑问,他的余生将在无休无止的刺杀中度过。 可馥魑是舍生忘死跟了他多少年的随从,对他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丢卒保车,丢卒保车……这四个字在他眼前晃啊晃啊……仿佛诱惑着他……就算一个暗卫对你再忠心又能如何?他能保住你的权势和地位么?他能护住你,不,你一家老小性命无虞么?算了吧,他不过只是个影卫,能代替主人承担一切是他的光荣,这光荣,是你给予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在这样说。 罢罢罢!南宫长岭猛然睁开眼:“殿下,老夫一定助你坐上最高的位子。你莫忘了,南宫家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舅舅……”聿肃睿铮有些动容,他不知道颜少卿逼舅舅做出了一个怎样的选择,但他可以猜到这对于舅舅来说的艰难。 “舅舅,即使铮儿真能如愿,铮儿永为南宫之甥!”他定定吐言:“那我这就答复颜少卿。” “你去罢。”南宫长岭似有些疲倦,合目不语。 聿肃睿铮转身离开南宫府。 “馥魑。”南宫长岭轻声唤道。 “主人。”馥魑从外面走了进来,垂手而立:“柳非言去了梵迦,主人交代馥魑的事,馥魑没能完成。” “这怨不得你。无妨。”南宫长岭坐直了身子,小声道:“馥魑,赵彦是我多年的好友,如今他在风圻身陷囫囵,我不能坐视不理。这件事,我只放心交给你去办。” “主人尽管吩咐,馥魑听命于主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南宫长岭深深看了馥魑一眼:“好,你且记牢……” 第七十三章:江之永矣 二月的天,本不会有这般的惊雷暴雨。宛京的天空黑云滚滚,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谢轩祈负手立在窗边,目光飘忽看着阴惨惨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蓦地一道闪电撕裂暗黑的天宇,直将室内素烛素帷照了个清清楚楚,无端有些瘆人。 “轰隆隆!”先是沉闷的轰隆声从天际一波波滚来,接着,平地一个炸雷,大地都被震得抖了几抖。狂风烈烈,雨势瓢泼。不知是谁犯了天怒,或是那薄情的上苍终于生出了一丝良心,替谁鸣怨,替谁一哭。 “轩祈……”一身明黄,鲜艳得突兀。昭帝的声音低沉而萧索:“节哀。含瑶她……孤已追封楚国夫人。日后……澜冰和镆儿的次子,孤做主过继于你谢家,继承你谢氏血脉。” 谢轩祈从窗边回转过身,一言不发走到长明灯旁,指尖轻轻划过“爱妻柳氏含瑶”“爱子谢澜钰”“媳沈氏玉淑”“媳谢氏摇情”“孙儿谢仕霖”“孙女谢嫣珞”大大小小六个牌位,已然颤抖到不能自已。 深深吐纳一口,调整了气息,背对昭帝淡淡道:“不必。澜冰的身世你不是不知,我谢家人尽在这里……”目光流连,语已哽咽:“用我一家子的性命,保全了三弟的子息,也算是我谢轩祈为当年放任你查抄江府、不能阻止你残害他们夫妇赎罪了!清儿、冰儿成人成家,我也算对得起他了。只是你……”他回转过身,面目憔悴,目光却严厉如刃:“你要如何还债?看看绾卿吧,你种下的恶果,终得了这报应!她也是在替你受过!” 绾卿……仿佛心口被划了一刀,痛苦布上了昭帝的脸。 这事宛京的大街小巷已议论多时,那得皇上隆宠的瑞和公主,不知为的什么,好端端疯了。 据靖宁侯府的下人回忆,自谢侍郎不幸在后花园溺水而死之后,公主命人封了后花园,再不踏入一步。然而一日上,公主忽然疯了似的从屋中冲出,闯入了后花园,急急哭叫道:“快来人啊!澜钰哥哥在水里!快救他起来!”细小清脆的铃铛声随着震动一直响着。不明所以的府丁们忙赶到湖边,见公主神志不清,一时间都慌了手脚。 彤裳忙上前去拉:“公主,谢侍郎已经被捞上来了。” 瑞和公主却不依不饶:“你骗我,我分明听见澜钰哥哥的声音,就在这湖里!你们,你们快去救人呀!澜钰哥哥……”她忽然抱住头泣不成声。一串水晶玲珑的沐风铃仍握在手中——那是方才不知是谁放在桌上的盒子里的,从小到大每年生辰谢澜钰送给她的各式各样精巧别致的生辰礼之一。“澜钰哥哥,绾卿错了,绾卿错了啊……”直哭到晕了过去。 早有人给昭帝送了信,昭帝不放心,接了女儿入宫照料,听她昏迷中一会儿唤“母妃”,一会儿唤“驸马”,一会儿尖叫着“别打了,别打了!”,一会儿又翻来覆去道:“澜钰哥哥,绾卿错了,错了,是绾卿害死了你”…… 如此折腾整整三日,再睁开眼时,目光空洞茫然。“这是哪儿呀?”她怯生生地拉了拉彤裳的衣袖。 彤裳一愣:“公主,这是宸佑殿啊。陛下不放心你,特地接了你回来……” “公主?我?”瑞和公主疑惑地摇了摇头:“我是公主?” 彤裳将一声惊呼关在口中,先递了杯水上前:“公主,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哪知道瑞和公主看到杯中水波一漾,旋即变了脸色“啪”的一声抬手打翻了杯子,缩作一团惊叫道:“水里有人!有人!” 顿时,宸佑殿中又乱作了一团。昭帝闻讯敢来,看见女儿憔悴瑟缩的样子心疼不已,一遍遍抚着瑞和公主的背脊:“绾卿,别怕,父皇在这里。” 瑞和公主却犹有戒备地向绣床里挪了一挪,避开昭帝的手:“你是……你是谁?水里,水里有人,快把他捞上来呀……” 昭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而两手紧紧扳过女儿的肩:“绾卿,你……不认识父皇了?” 瑞和公主恍若未闻,只一直低声喃喃:“水里有人……” “绾卿她之所以会这样,还不是因为那一盒旧物?你养的好女儿!孤娶的好儿媳!若不是看在镆儿的份上,孤……”昭帝猛一拂袖。 “冰丫头不过是替公主理出了一盒子旧物罢了,可公主因何而疯?”谢轩祈与昭帝双目相接,沉下语调:“我儿,到底是怎样死的?” 当年翩翩儿郎,意气风发,结义金兰,指点江山。高处不胜寒,谁又在歧途上越行越远,最终偏离了起初的路? 见昭帝心虚别过脸去,谢轩祈垂下眼帘:“你变了……” “如何不变?”昭帝沉默良久,终是苦笑着长叹一声,转身走出灵堂,没入电闪雷鸣的雨幕之中。 这样恶劣的天气,访客却并不见少。昭帝离去后,谢轩祈正独自一人擦拭着牌位,谢全来报,太子殿下前来探望。 谢轩祈只淡淡点头,谢全识趣退下,叶君镆已立在门口深深一礼:“岳父大人……” 谢轩祈手中不停,并不理睬。 叶君镆目光一黯,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这才口气诚恳对谢轩祈道:“岳父大人,逝者已逝,还望您节哀,保重好身体,若是澜冰知道了怕是又要担忧了。” “她不会知道。”谢轩祈淡淡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叶君镆,嘲讽一笑:“你敢让她知道家中的一切么?可怜我的冰丫头,至今还蒙在鼓里……还在,替你操尽心血。” 叶君镆抿唇不语,乌眸更显黯淡:“我……对不起她。”纵使她千般不愿,临走之时还是将家人托付他照料,逼他立誓保得她家人安平。谁知,谁知……他该如何让她相信她家人的故去非他所愿?他其实明白,就算他使出千般解数,她也定然是不信的。更何况他们之间,相信或者不信又有什么分别?她相信他时,他却只能欺她瞒她;到了他希望她给予他哪怕微薄的一点信任时,她已然浑身冰芒,再不让他靠近。 有什么关系?便是帝后,也不妨两样心肠。我予你所需,你予我所求,仅此而已。这难道不是自己最初的预计?只因自己曾无意间见识过她的聪慧,只因她有这适合做自己正室的身份,只因自己一时兴起想了解那平淡如水的清颜后是怎样的一颗玲珑心。于是选定她,做了自己的妻。她越是不愿,自己反而越是想逼得她不得不愿。天下与她若不可兼得,弃她而取天下本是不假思索的答案。然而从几时起,要天下亦不放开她的信念开始根深蒂固,盘缠在心底?澜冰,我要的天下,是有你的天下。我欠你良多,唯予你携手共俯山河,可…… “日后,我绝不负她。” “若想弥补,除非……用一件事来换。” “岳父大人是指……?” “老夫孑然一身,已无牵无挂,所念者,三弟与含烟的沉冤不曾洗雪。此番哪怕是孤注一掷,也必然要全力一搏。只是不知太子殿下是打算阻我行事呢,还是看在冰丫头寒毒缠身,心脉劳损,怕是余日无多的份上,在她有生之年替她了了这夙愿,也不枉夫妻一场,她为你做的桩桩件件……” 叶君镆低头思索片刻,轻声问道:“岳父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呢?” “你既打算兴兵北征,想必也考虑过了,此时为三弟平反对你而言有利无弊。因为三弟当年正是为玉凉的反间计所害。我要你做的,不过是交出当年的书信,其余的事只要你莫插手干预便好。你可答应?” “好。”叶君镆点头应允。 谢轩祈凝视他片刻,方才徐徐开口:“三日之后,便请殿下说服皇上前往天牢听一出戏,如何?” 赵彦自行刺叶君镆事发,玉凉奸细的身份暴露,便一直被囚于天牢。刑部提审几次,因证据确凿,他情知自己绝无脱逃的可能了,倒也认得爽快。本应就此结案,叶君镆却吩咐下来,要留着这奸细待到出兵之日问斩祭旗。天牢向来空荡得很,便由他填了空缺。又不知是谁关照的,不允他有什么闪失,故而一日三餐齐备,倒也并未受到什么虐待。每日静坐沉思,回顾一生事迹,只道是已然为国尽忠,纵死亦无怨。 这天如往常一般用毕午饭,随口问狱卒道:“劳驾,今儿是什么日子了?”在狱中日久,与世隔绝,已无月日之辨。 狱卒冷冷看了他一眼:“二月初四。” “哦。”这么说,离死期已不足一月。他自嘲一笑,抬眼看了看牢口:“今日……怎么仿佛没有往日的侍卫多呢?” “放心,便是侍卫再少,这天牢也固若金汤,不会有人能砸牢劫狱救你出去的。”狱卒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今儿是太子殿下在点将台操演兵马……我跟你这将死之人啰嗦什么,晦气!”转身走了。 赵彦毫不在意狱卒的刻薄,心中明了:按照惯例,应是各处抽调了侍卫前去护驾了。只是……会有人来救自己么?便是真有人,进得来么?不如舍了这奢望罢! 闭目养神,昏昏欲睡。忽听牢口有人争执:“瞎了你们的狗眼!连这金牌都不认识了么?快让我进去!” “大人息怒,只是太子殿下吩咐了,必须有他或者圣上的手谕才能放其他人入内。您这金牌……在别处行得通,在这儿,不行!” “手谕?”先前那人一愣,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啊……我忘了,你们看,在这……”随即响起肉体撞击地面的“咚咚”两声,紧接着狱卒闷叫了半声“啊”,也没了声息。 赵彦睁开眼,只见从幽暗的通道中匆匆走来一人,赫然是御前待刀护卫的打扮,待看到这人脸上不由一愣:“馥魑?” “赵大人!”馥魑闻声忙走至牢门:“赵大人,可算找着你了,我家主人命我前来救您。先不说这些了,待我砸开这铁锁……” “啊!是你!你是那个人!”隔壁沉寂了很久的囚室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呼,紧接着,一人衣衫褴褛扒着铁栅栏嚷嚷道:“你害得我好苦……” 馥魑偏头一看,见此人发髻散乱,遮得面目看不清晰,转向赵彦:“赵大人,这是……?” 赵彦亦是一皱眉:“前些天奄奄一息地给丢了进来,一直没个声息,不知是死是活,没答过话,也不知是什么人。别理他,我们快走!” “你……你们……”那人极为激动:“十九年前,若不是你给了我一张白纸去偷盖元帅的印信……就是这个味道!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记得这个味道!” “你是江远遥的那个郎将?”馥魑恍然大悟。 “他就是那个储贾?”赵彦虽看不到旁边的情形,听他们一番对答也知道了那个疯子是何许人也,顿觉不妙:“啊……怕是,上当了。馥魑,你莫管我,速速离去!” “丞相!丞相大人!是他,是这个人!当年让小人偷盖元帅印信的就是这个人!”储贾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来人,速将此人拿下!”牢口传来谢轩祈低沉的声音,霜棋、霜箫、霜风三人飞身而入,直取馥魑,片刻,便将馥魑牢牢缚住。谢轩祈缓步走至近前,向身后的杨嬷嬷问道:“杨氏,你可曾认识这个人?” 杨嬷嬷提鼻一嗅:“这个味道老身识得。娘娘在世时,有一晚老身曾见她捏着一封书信呆呆发愣,走近了便闻到了这个味道。当时还觉得奇怪,这并不是宫中熏的香样……” “如何?赵彦,你是否想起还有什么漏了交代?白纸偷盖印信是怎么回事?江远遥通敌叛国的书信又是怎么来的?你与南宫长岭是怎样的密谋?这个馥魑,又是怎样得你们差遣,在当中穿针引线,织出了一计反间?”字字低沉,声声质问,目光中难掩悲愤。见赵彦依旧不语,谢轩祈冷笑一声:“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江远遥素有‘战神’之誉,自从军以来攻无不取战无不胜,有他镇守边关,是你玉凉的心腹大患。当时我风圻新帝初定,根基未稳,国力尚弱,你玉凉便动了吞并之心。若想撼动风圻,必须先除去江远遥。硬战不能,你与南宫长岭打听出白贵妃与江远遥的旧怨,利用她任烈心性和国主素来忌惮为大将者拥兵自重的心理,设下这一局反间计。储贾当时为江远遥的郎将,醉酒误卯被江远遥重责了八十军棍,对江远遥心怀不满。你便让馥魑找到他,许以重金让他偷盖了江远遥的印信。而后,由你‘乱真书’仿造他的语气笔体,当朝兵马大元帅与敌国私通的‘铁证’就此完成。接下来便是由谁呈上这封书信合适了。白贵妃深得圣宠,而她本人又是江远遥的同门师妹,若是她来告……于是,通敌叛国的罪名就这样扣下,江远遥,就这样含冤屈死。只可惜你们的如意算盘还是落了空,后院起火,犷王有作乱之势,无暇出兵征南。我说的,对也不对?” 半晌,赵彦忽然狂笑出声:“好你个谢轩祈,竟查到了这个份上!不假,正是如此。我敬江远遥忠心保国,盖世无双。只可叹两国敌对,非我能惜,不得不如此算计于他。有憾,无悔。风圻以我为贼,玉凉却以我忠烈,我愿足矣!倒是可悲如他江远遥,我玉凉皆识他‘战神’之威、忠贞不二,风圻却以他为叛……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荡的天牢中刺耳而诡异。谢轩祈深有所触,合目不语。待他笑声止住,方长叹一声:“皇上,各位大人,听清楚了么?出来罢!” 左右暗门“嘎吱”“嘎吱”两声开了,一边是面色阴沉的昭帝和微皱着眉的叶君镆,一边是面露震惊的六部尚书并司马、司徒、司空三公。 谢轩祈面向昭帝跪地一拜:“江远遥通敌叛国一事现已查明非实,臣请皇上昭告天下,以慰忠将之亡魂。” 司空沈骥上前一步跪在谢轩祈身边:“臣亦同请。” 剩下的八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目光,悉数跪奏:“恳请皇上重审江远遥一案,为江氏洗雪沉冤。” 声如洪钟,此起彼伏。昭帝似站立不稳后撤一小步,叶君镆忙伸手相搀:“父皇……” 昭帝冷冷扫了叶君镆一眼:“太子,有何见解?” 叶君镆迎着昭帝的目光徐徐跪下,一字一句:“儿臣,请父皇重审江远遥一案,以慰风圻忠将之亡魂。” “好,好,很好!”昭帝怒极咆哮:“谢轩祈,你太过分了!” “罪臣……还有一事禀明。”谢轩祈提高了音调,摘下官帽放在一边,不急不缓平平说道:“臣之次子谢澜清、女谢澜冰并非谢家之后,乃是江远遥之子江清懋、女江泠璧,落难之时为臣收养,直至如今。臣请皇上查明江远遥之事后恢复他二人本姓,继承江氏血脉。臣欺君罔上,罪在不赦,听凭皇上发落。” 此言一出,大臣们更是哗然一片、面面相觑。 “你好大的胆子!”昭帝愤而拂袖,不理跪了一地的众人,独自走出天牢。 “诸位大人……”良久,谢轩祈起身,声调平平:“轩祈多事,怕是要连累诸位了。” “丞相切莫如此说。”司徒方邕忙道:“说实话,当初说江帅通敌叛国,我们便有疑惑,奈何文书字迹印信确凿,不容辩驳。而今既然知道江帅冤屈,自然该为他平反昭雪。否则,也让我等臣子寒心哪……”他扫了一眼赵彦:“他的话,倒是让我感触颇深。” 其余大臣纷纷附和,最后齐齐看向叶君镆:“太子殿下……” 叶君镆微微一笑:“诸位大人,君镆虽为父皇之子,可父皇之过君镆不能熟视无睹。君镆愿与诸位大人联名上书,向父皇请愿。” “如此甚好。”沈骥捋了捋须:“那我等今晚回去便联合朝中众臣,明日早朝向皇上上书。” 昭嘉二十年。丞相谢轩祈、司马、司徒、司空三公、六部上书牵头,联朝中百官上书昭帝,言昭嘉元年兵马大元帅江远遥通敌叛国一案犹有冤情,望昭帝下诏重审详查。昭帝无应。后三日之内,各州府长官并、镇南将军凌朔、骠骑将军龙天傲等地方重将纷纷上书,要求为江远遥洗雪沉冤。一时间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宛京,国人尽知江帅死得冤屈,街头巷尾热议纷纷。昭帝架不住如此阵势,深知若再一意孤行,局面恐难以收拾,于是下令三公共同重审旧案。有赵彦、馥魑口供,储贾为证,玉凉用反间计陷害江远遥一事不久真相大白。昭帝诏告天下,处死赵彦、馥魑、储贾,撤销江氏罪名,复江远遥兵马大元帅之职,追封江远遥北平护国公,其妻柳氏含烟追封宁国夫人。谢澜清、谢澜冰恢复本名。江清懋承袭父职,封为兵马大元帅;其妻韩婕封为二品诰命夫人。赐太子妃江泠璧九霄玉如意一柄,以示安抚。前御使韩直等因此案获罪的文臣武将皆官复原职,另赐黄金百两、玉盅一尊以示褒奖。丞相谢轩祈收养江门之后,虽有欺君之实,念及江氏有冤在先,其用心良苦,不予追究。 至此,江氏沉冤得以洗雪,江之永矣。 第七十四章:今我来斯 边州大帅府。昭帝遣来宣召的钦差吏部郎中沈式微高声念罢圣旨,交于江清懋供于桌案之上后,急忙满面春风地给他道喜:“澜清,啊不,清懋……”紧紧握住江清懋的手,见那常年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有了些笑意,由衷为一起长大的兄弟高兴,竟一时间只知傻笑,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式微,可唤我翊之。”江清懋看着沈式微激动诚挚的面容,心头一暖,黑若寒潭的双眸浮上一丝和煦,回扣住他的手,轻声道:“此来边州,一路上鞍马劳顿,辛苦你了。先到驿馆休息罢,我稍后自会邀你过府一叙。” 沈式微点点头,由霜剑领着出了帅府。 “恭喜清弟,贺喜清弟。”沈式微前脚刚走,离远便听见萧允明与林素泓的声音。 “萧兄,林兄。”江清懋声音低沉,却不自觉地弯了嘴角:“你们怎么来了?” “允明方才听说钦差已到了帅府,便拉我一同赶了过来。沉冤洗雪,夙愿得偿,我们怎能不来陪你一醉方休?”林素泓微微笑道。 萧允明左右环视一圈,不见湘泪,心中好奇:“我那湘泪妹子呢?” “她近些日子总是恹恹地吃不下东西,方才接旨已毕便道头晕,去后宅休息了。”说起娇妻,江清懋担心地摇了摇头。 萧允明与林素泓对视一眼,“扑哧”“扑哧”双双乐了出来:“傻兄弟,你有找个大夫给她瞧瞧么?” “这……她总说没什么大碍,我也就……”江清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素空,回府将夫人接来……”林素泓刚说了一半,就听门外熟悉的声音道:“不用接,我和嫂子已经来了。”话音未落,萧淼与萧允明之妻廖氏双双走了进来。 萧淼向江清懋微微一笑:“我虽不及云姑娘妙手回春,好歹也略通医道。大帅要信得过我,我这就和嫂子一同瞧瞧湘泪妹子去。” “如此,多劳二位嫂夫人了。”江清懋忙点头称谢。 “大帅不必太过见外。”廖氏亦觉好笑,和萧淼一同向后宅行去。 不多时,二人笑吟吟回到前厅:“大帅,给您道喜。” 还不待江清懋有所反应,萧允明已拍着他的肩膀:“清弟,今日可是三喜临门。一则,江氏沉冤昭雪;二则,清弟你晋兵马大元帅之职,三则……” “你江家后继有人。”林素泓亦笑着接口道。 “别打岔。”萧淼笑嗔了林素泓一句,转向江清懋道:“湘泪妹子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你可别累着她,府中的事,交给旁人打理就好。” 江清懋低呀一声,满口应着“好,好”,眼睛却不由有些湿润。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看看她呀,我们晚些时候再来。”廖氏一面向江清懋说道,一面拉了下丈夫的衣袖:“走啦。” “我们也告辞了。”林素泓笑执起妻子的手:“淼,我们走。” “你们……”见一瞬间人都走光了,江清懋无奈一笑,心中满盈着激动向后宅走去。 “二少爷。”湘泪的贴身丫鬟知语掀帘出来正看见江清懋,抿唇一笑:“给二少爷道喜。” 江清懋点了点头:“湘泪她好么?” “少夫人正在等着您呢。”知语回身掀起帘子:“少夫人,二少爷来了。” “湘泪,你……”江清懋刚迈进屋子,就见湘泪双目微红,不由一惊:“怎么了?不舒服?还是有什么伤心事?”说着便坐到湘泪床边。 房中下人知情解趣,都悄悄退了出去。 “夫君……”湘泪靠上江清懋的肩头,“没什么,我是……高兴。若是爹爹泉下有知,江家沉冤得雪,必然也会倍感欣慰。我想,今晚就给爹爹上香祭拜。到底是天理昭昭,爹爹……” “岳父大人当年是为我家才遭的难,你也为我失了小姐身份,受了这些苦,我实欠你良多。于情于理,晚上我都该陪你一起给岳父大人敬一炷香。”江清懋握住湘泪的柔荑,柔声说道:“皇上旨意中言‘韩婕封为二品诰命夫人’,这已是为你正了身份。若是你不喜,我便吩咐下去,日后再不许大家唤你‘湘泪’,可好?” “不必。当年我落难,多亏遇上了泠璧、你还有大少爷,又蒙谢家收留,上上下下都不拿我当下人待,是以我虽落奴籍,却不曾遭过什么折辱,已是大幸。我感念你们的恩德,又有什么不乐意的呢?大家都唤惯了‘湘泪’,何苦来哉硬要改了……”她手抚上小腹,目中面上尽是温柔:“如今,终是有了你的骨肉,我……从未觉得如此幸福。该早早将这消息告诉泠璧,让她也高兴高兴……”盘缠上他的脖颈,在他耳边轻吐:“我知我不该这么想,可是……每次想到大少爷和玉淑、摇情,想到泠璧和谦少爷,我都会觉得自己太过幸福。不论发生什么,至少你我始终在一起……清……”她抱他更紧:“我……听到霜风和霜剑说,马上又要和玉凉开兵见仗,你一定要小心……” “湘泪……”江清懋轻声安抚妻子:“其实有一阵子,我一直觉得对不起璧儿。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直没能回护她多少,倒劳她操了不少心。再者,如你所言,看着她痛失少庄又要强打精神与叶君镆纠缠周旋日渐憔悴,我却与你和美甜蜜……我总觉着亏欠她,总觉得……可她却对我说……” 那日,她一身风尘,从宛京赶来,前往玉凉。兄妹相见,又悲又喜。他牵着湘泪的手将她接入府中,她言笑晏晏,然而潋滟明眸却在看到他与湘泪亲密无间的举动之时暗涩失神片刻。他这才惊觉她的身形竟似之前得知少庄不曾生还大病一场时一般纤弱,唇角的笑有说不出的苦涩。她轻轻说:“真好。”那一刻,他不由心中大痛,不是该他保护她的么?他曾经这样答应爹娘。然而,他却无法给予她幸福。他自己拥着幸福,却看见幸福一次次与最疼爱的妹妹擦肩而过。他于是再也无法心安理得,不顾湘泪愕然的眼神,悄悄放开了牵着她的手。 然而她却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当晚找了他在后花园散步,兄妹如同儿时一起边走边聊。对上她洞悉一切的眼神,他皱着眉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孰料她听完,却柳眉一挑,骂道:“哥哥怎么还是这样笨?” 他一时愣住。她性格温和,平素对着他更是从不动气,那夜却一反常态,摇着头数落他:“既是知道幸福得来不易,就更该珍惜才是!听哥哥的意思,仿佛我见不得你与湘泪姐姐好似的?是我一向这般小心眼,还是哥哥早拿我当了负担?” “当然不是,我……”他急忙插言想解释,然而却又不知该怎样说,直急了个面红耳赤。 “既不是,便不该谈什么亏欠之意。”她缓和下语气,却依旧没有笑意:“哥哥,这世上种种,并非有心便可求得,有些事情,本也是天意注定,各人有各人的机缘。是了,这世上有太多不幸。爹和娘执手不能白头。大哥大嫂本来是那样完满的一对,谁知突遭厄运,双双命殒。我和少庄……”她一顿,眸中一时间痛意大胜:“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谁知终是难求执手,百尺墙头,是我一箭……”他虚弱的笑容,鲜血染红的白衣又在眼前闪现,天地间只剩了肆意的风沙,淹没了他的身影,她的泪颜。心痛到无法呼吸。“所以,”半晌,她低低的音声徐徐响起:“你和湘泪姐姐有情,且能相守,是那么难能可贵。你可知,这是我们太多人无法求得的?你怎能为了那可笑的理由反而觉得幸福成了一种过错?若是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便连我不能的那份幸福也要得来,也要守住。只有你获得了双倍的幸福,才是补偿了我,我的傻哥哥,你明白了么?”她含泪而笑,月华都失了色彩。 他的眼前也一片氤氲。“丫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哽噎在喉。 “哼……”她却立即又换上一脸顽皮神色:“本姑娘大人大量,不跟你这呆子计较。若是想赔罪,多和湘泪姐姐生几个漂亮聪明的小侄儿叫我姑姑好了。” 仿佛幼时,她灵动的眼眸一闪,转眼将他们兄弟打趣得气不得笑不得。 他却甘之如饴。 “遵命。”柔和一笑,直达眼底,心中释然。 “哥哥,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伏在他耳边轻声慢道,吐出那些惊人的秘密。 “你答应她了?”湘泪本感动得泪眼婆娑,待听他说道“多生几个漂亮聪明的小侄”这一段,不由面色一红,轻声问道。 “嗯。”江清懋呐呐应道,看着娇妻羞红的脸,拨弄着她的长发温声道:“怎么,莫非你不愿意?” “我怕是……”湘泪“扑哧”一声乐了,“没办法满足她的要求。她要的是漂亮聪明的小侄儿,可你,太笨。”到了最后,已埋下头,声如细蚊。 “好啊,你竟也随着她取笑我!”江清懋佯怒道,俯下身,贴耳在湘泪小腹上:“宝宝,你可听见你娘亲欺负爹爹?还不帮爹爹报仇,踢她一下!” 湘泪更是笑得花枝乱颤:“这可怪不得我,宝宝才多大就会踢人?这下宝宝都知道他有个笨爹了。” “湘泪!”江清懋不满地嘟囔一句,揽着妻子自己也笑了。 “你放心,为了你,为了宝宝,也为了她……”他言之凿凿:“我一定不会有事。” “断楼,得了什么好消息?”从梵笳回到兰都这几日,断楼哀怨的眼神总在柳非言面前晃啊晃,盯得她心中发毛。好容易这厮今日终于正常了,满面春风不知是为的什么,她松了口气,随口问道。 “太……”出口一个音节,左右看看并无他人,断楼这才放心深施一礼:“属下给太子妃道喜。殿下方才命我转交太子妃……”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呈上:“请过目。” 原以为如自己所想,这女子再淡然,知道了沉冤得雪也会有些激动。届时自己可以趁机为殿下说上几句,或许他们的关系可以有些缓和。相处时间越长,他便越明白为何殿下对她终究含着一份不同的心境,也真心希望她和殿下可以帝后携手,共临天下。然而…… 她看完书信,面色却一瞬变得煞白。“断楼!”她声音严厉,吓得他心一惊。“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相府出了什么事?爹、娘、摇情姐姐还有仕霖、嫣珞,他们都好么?” 他一僵,随即平复如常,嘻嘻笑道:“自然是一切安好,殿下得您所托照顾丞相一家,焉有不周之理?太子妃,恕属下直言,您太过多心。” “是么?”她将信将疑,目光却冷得刺人:“那你说,他哪来的好心,要为我江家平反昭雪?他不是……要用这个制住我,让我不得不为他所用么?” “这……”断楼抬起头,深深看了柳非言一眼:“太子妃,这般凉薄,真让我们这些做下属的都替殿下寒心呢。殿下一直将太子妃放在心上,只是太子妃,您眼里心里从来都没有殿下。然而殿下宽宏,只道时日久了太子妃便能回心转意,并不与您计较。如今殿下欲发兵北伐,为江帅平反昭雪,一方面是为了鼓舞士气、聚拢人心,另一方面也为换太子妃您一个舒心展颜,原谅瑞和公主犯下的错误。殿下心之诚,太子妃岂可如此误解!” “心诚?”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柳非言愈发笑得明灿若花:“他有诚心?”眼波流转,面色已然冷若冰霜:“我,不信。” “瑞和公主,已经疯了。”断楼低声说道:“殿下知道是您所为却不与您计较,还在皇上面前尽力保您,加之平反之事触怒龙颜,生生受了皇上一掌,回府躺了好些天。太子妃,您不领情也就罢了,怎能这样糟蹋殿下的心意?” “我糟蹋……他的心意?”柳非言沉默片刻,冷笑连连:“你那主子,没有好处的事是绝对不会去做的。交易一事,虚情假意也就够了,还谈的什么心意?当日边州被围,危在旦夕,他却由着叶君泽的人阻止卫谦前来解围,算计着如何才能从叶君泽和谢家的相争中获取最大的利益!我在边州城外几乎力尽战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凭什么要我领情?凭什么要我接受他的心意?” 断楼哑口无言。 “既选定了天下,日后美女如云,何必执意要我的心意?这世上总归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他想要,我不给。如是而已。你又何必替他花言巧语前来说我?愚不可及!”拂袖而去。 断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想到逸梅写给自己的书信,凝眉不语。殿下,她这般狠心呢。或许逸梅才是对的,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局,终究不宜久留。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可以没有太子妃,但……绝对不能有人伤及殿下。绝对不能,危及殿下。 第七十五章:我有嘉宾 兰都城北,仙澄湖畔,月色清清,朔风莽莽。一点微弱的橘色忽明忽暗,隐隐照亮秀眉微颦的清艳面庞。青丝漫舞,裙袂飘飞,仿佛飘忽不定的流云,下一刻便会乘风归去不知所踪——这样的气质,只有她。 颜少卿负手而立,神色隐藏在树荫中看不清晰,一双明润的茶眸却纳入朗朗月华,愈发澄若秋水。不小心呛了口凉风,谁料胸口处传来一波又一波的闷痛,他忙转到一棵树后,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树干试着调整内息。 “吃了它。”一颗青碧的药丸递到他眼前。 晗芝雪灵丹。见他犹疑,托着丹药的手顺势向前一送,旋即出手如电点了他几处穴道。 颜少卿先是不防他喂下药丸,一时没顺过气轻咳了几声,片刻之后,一股清凉之意漫上肺腑,胸口的闷痛也缓解了许多。这才抬眼看了看面前一身水蓝锦衣,银发蓝眸的年轻男子,唇角牵起一个微笑:“多谢。” 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手,邪魅的笑容绽开在有几分妖治的容颜上:“你若死了,她就没心情陪我玩了。”凉薄的语气,不辨是否真心。 “宛京的事都安排妥了?你……”看了看那一头如月华泻瀑的银丝,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这么大摇大摆的来了?雪涧,你果然如她说得一般任性呢。” 无辜地瞪大了眼睛,配上孩童般纯真的甜美笑容,拈了几缕银丝在手中把玩着:“就是这样才有趣啊,若是规规矩矩,这天地间还有什么意思?你不知道……”雪涧眨了眨眼:“那日那疯丫头看见那一盒旧物被吓得那个样,还有我去宫中装了几回冤魂……哈哈,哈哈……”仿佛想到了什么妙事,笑得愈发灿烂,情不自禁地拍了拍巴掌,蓝眸之中却是冰冰凉凉:“她说有乐子可寻,果然不假。不知这回她又有什么新花样……” “雪涧!”颜少卿面色一沉,冷声道:“我不记得她有让你去装得什么鬼。” “别那么大的火气,莫非你对那疯丫头犹有余情?”雪涧轻蔑一笑,倚上身后的树干:“那疯丫头害死了小泠儿的大哥,那一阵小泠儿有多伤心?都不替我想寻乐的法子了,往日的灵气都没了,整整几十天失魂落魄的。她能忍得,我却没那般好心。再说……”眉眼笑吟吟弯起,懒洋洋地枕了手惬意道:“皇帝老儿也吓得变了脸色,知道么?我现在发现,吓唬他看他那千变万化的表情实在是人生一大趣事。有一次,我给他侍寝的嫔妃,带上了江远遥的面具……” “雪!涧!”磨牙的声音从后方响起,意识到不妙却避闪不及的雪涧只觉得一股透心凉从头到脚遍布全身。手忙脚乱擦了擦面上的水,从指缝间依稀看见颜少卿方才绷紧的面上,茶眸中漾起一丝谐谑。下一秒,但觉右耳一痛,侧过脸来正对上换回女装的江泠璧清艳绝伦的面容。 手提着惹祸精的耳朵,江泠璧笑得千娇百媚,慢吐清音,呵气如兰:“烦劳你再说一遍,你给侍寝的嫔妃带上了谁的面具?” 若她如平日一般冷淡他倒也不怕,只是这个样子……雪涧只觉方才的凉意渗到心底,打了个寒颤,心虚讨好地冲着江泠璧装出一副痴迷样:“小泠儿笑起来真美……” “是、么?”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满意地看到那只妖孽正在龇牙咧嘴:“最近闲来无事,研制出了个遮星蔽月困仙阵,还不曾找人试一试效果。我看着那梵笳有处荒山寸草不生的倒是开阔得很,你可有兴趣静下心来思解破阵之法么?” 雪涧立刻挤出几点水珠,挂在湿漉漉的脸上很是梨花带雨:“小泠儿,看在我这次替你安置了……的份上,手下留情!我保证,下次不用江帅的面具,用疯丫头的……” “雪涧。”江泠璧松了手,轻叹了口气,潋滟明眸中却漫上了几分伤感和疲倦: “我知道你气绾卿,我也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她害死了大哥,我绝不原谅。只是,如今她已经疯癫了,便放过她吧,从此她与我再不相干,你也不必为我抱不平,我……” “这些话你说得太迟了。”雪涧掸了掸衣袖上的水珠,笑容嘲讽:“我也不见得全是为了你,全当这世上乐子太少,我天生爱玩罢了。”挑指勾上江泠璧的下巴,盯着她的明眸道:“莫说些不愿累及我有损阴德的话。我的性子,碧落黄泉,只要有趣,我定然会去瞧上一瞧的,什么时候我厌了你我的游戏,自会离开。凡是我觉得有趣的便会去做,小泠儿……”蓝眸迷蒙,呓语般:“你管不了的。” 颜少卿面色不善“啪”地打掉了雪涧挑着江泠璧下巴的手,皱眉道:“雪涧,莫太轻佻!” “哈哈,哈哈……”指着他笑得乱颤,雪涧拍着手道:“我当你永远不会吃醋的,有趣,有趣……” 江泠璧垂了眸:“雪涧,一路劳乏,不如先去画眉坊等我罢。你放心,我留了一出好戏等着你去演。再有,你若是嫌闷,不如找莞娘商量扮上一次花魁,我倒是好奇,一个晚上你可以挣到多少银子。” “这个主意好!”雪涧两眼放光,捏起嗓子娇声道:“两位不打扰了,奴家告辞。”言罢,带起一阵蓝风,人已不见踪迹。 “其实……”林寂,风起。颜少卿好笑地摇了摇头:“我瞧他今日跑来胡闹,大约是早知沉冤洗雪你必要祭奠一番,怕你心中郁郁,故而……”抬手替她将散落的青丝拨到耳后,柔声道:“我陪你去给长辈们敬一炷香。” “雪涧的心性,谈不上正邪,有时我亦吃不准他。”江泠璧微微凝眸,轻声道:“我十三岁那年遇上他时,他正百无聊赖地寻思怎样把自己弄死比较有趣,偏偏天不遂愿,他命大,每一回却又都活了下来。” 那年深冬大雪,她与霜瑛在山道上遇见穿着单衣平躺在雪地里的他,起初吓了一跳,见他浑身都已冻僵忙让霜瑛给他渡气驱寒。谁料这厮悠悠转醒,抬眼看了看周围,不知哪来的力气,蹦起来指着她和霜瑛气急败坏地骂道:“老子就是想死,上吊绳子断了,跳崖被树挂住了,投湖被渔人捞了上来……好不容易吃饱喝足找了条没人的小道躺着,谁料碰上你们两个扫帚星!你们,你们不让我去地府找乐子,赔我的乐子!” 她和霜瑛面面相觑。半晌,她回过神:“对不起,您继续。霜瑛,我们走。”再也不看他,从他身边走过,却被他抓住了衣角:“小丫头你不骂我是疯子?好生有趣。这么办,你既毁了我的乐子,变要给我找乐子补偿……”于是那个冬天,她与霜瑛身后多了个妖孽的累赘。霜瑛一向无视他,除非……“小泠儿,说说,还有什么好主意?”那时她已知晓身世沉冤,一改儿时爱笑爱闹的性子,倒底年岁不大,遇见他被他胡搅蛮缠地恢复了古怪精灵,常常给他出点子捉弄奸佞贼盗。他玩得不亦乐乎,常常情不自禁向她讨点子,有时将“爪子”搭在她肩头,于是……“呛啷啷”寒光一闪,霜瑛手中宝剑已架上他的脖颈。干笑几声讪讪收回“爪子”,无奈地瞟了一眼冷着脸的霜瑛:“瑛小哥,你这是何必……” 她道:“雪涧这个名字好,若是你不说话再着上一身蓝,看起来倒是赏心悦目的与这名字般配。”那是一个清晨,她早起出屋,发现他负手立于崖边。银发蓝衣,面上淡淡的,如同皑皑雪原上一条幽静流淌的河,澄澈到不染杂质。她终究有些不解:“你为何要求死?”“我是异族。”他缓缓吐言,慢悠悠回过头看她,蓝眸深邃:“人间无趣。”她一时无言,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一垂眸,脸上又绽开邪魅的笑容:“可是自从遇见小泠儿,倒是发现了不少乐子,人间,或许也是有趣的呢……”或许是她的错觉,她觉得他的目光在叹息,随后,她再望不到那蓝色的底。 一路鸡飞狗跳啼笑皆非。她终究要回相府,他笑:“小泠儿,若是我闷了,便去找你讨点子。”一晃,六年。 “他这个人……”颜少卿沉吟片刻:“实在难以捉摸。这样的武功,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心性……” “既是难以捉摸,便不必捉摸。”江泠璧淡淡一笑:“我只需知道,他是雪涧,是我的朋友。” “也是。”颜少卿点了点头:“确是你看得开。不过今夜,画眉坊必然热闹。” “莞娘、霜叶自会料理,反正他寻的也不是我的麻烦。”江泠璧吐了吐舌。 颜少卿温和地拍了拍她的头,一时间两个都未说话。 “少庄……”寒风瑟瑟,她忽而觉得有些冷。迈前一步环臂搂住他,轻轻侧脸偎上他的胸膛:“少庄,你说我是怎么了?江家的冤屈终于昭雪,风陵骑还有当年为我们所累的大人们也得平反【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二哥如愿以偿承袭了爹爹的官职……我亦终于可以做回我自己。为何,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们,他们都回不来了呀!”一时情动,哽咽出声,断断续续道:“十二岁起,我心中执念已生。为求此愿得偿,在所不惜一切。我总想,爹娘死得冤,风陵骑众将死得冤,为旧案所累的大人们死得冤,我既为江氏后人,不能让他们死不瞑目!什么天理昭昭,什么恶有恶报,为什么我看到的却总是那些双手沾满血腥的奸佞小人们得了志,逍遥快活?我或许等不及那因果,我道,苍天无眼,我便硬要它开一双眼!没人能给逝者一个公道,我便强造因果,也要为他们讨一个公道。我不是不知道,人都死了,便是平了冤,他们也回不来。可是我怎能,怎能忍心他们至死却顶着恶名,为尽力保护的百姓唾弃!那悲凉……”缓缓合了双目,一滴晶莹顺着面颊滑下,“呵,我常恨那些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我自己,何尝不是步步为营机关算计?何尝不是为了最大的利益牺牲无辜?何尝不凉薄?这双手已不净。日后,想来也是要入地府还债的。幼时不知身世,不知家仇,大家尚能玩笑无忌。平平淡淡想来也是一种幸福。而今,霜瑛死了,大哥大嫂去了,绾卿疯了……再也回不来了……若是要我一人性命相抵,断无二话,只是……可是值得?本不该有此一问,我却终是不能释然。少庄,我有时亦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不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你总是能带我找到对的路的,你告诉我,我……” “璧儿。”颜少卿心中酸涩,抓住她的柔荑退后一步,直视着她有几分迷惘的明眸:“我问你,这些年来,你可曾有悔?可曾有愧于心?” “我……并非无悔,但即便时光回溯,也必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皆为圆心中执念,给逝者一个安息,生者一个解答。是以,无愧于心。却有愧于……”目光一黯:“有愧于因我之故命丧的那些人。” “璧儿。”颜少卿面容柔和而严肃:“如你所述,给逝者一个安息,生者一个解答是你心中的执念,也是谢伯父等长辈和我们几个小辈共同的坚持。江帅忠心耿耿、护国有功,反落得家破人亡恶名加身,实令人痛惜。若不能为其平反昭雪,正邪不分、忠奸不明,让良将贤臣的心寒透了,日后还有何人肯为国家鞠躬尽瘁、抛洒一腔碧血?此事虽为家冤,亦牵动朝局民心,影响深远。是以,不必怀疑你一向的坚持。”见她目中的坚定盖过痛苦,他握紧她的柔荑:“你我皆为凡人,并非神仙,纵是能想到两全其美的法子,想来也不可能令所有人都满意。非怀恶念,所求也不过是公道二字。不求无悔,但求无愧。是对是错交与身后评析,有生之年放手去做你认为对的,我始终站在你身边。便是日后下了地府,果真有什么罪业,我与你同担。” 茶眸深邃,沉声劝道:“你自幼聪明过人,怎么如今倒犯起了糊涂?为谋大局,当弃则弃,不可纠缠于小节。再者,霜瑛、子澈、玉淑的亡故,世事难料,非你之过。更何况,发生的已然发生,你怎可以他人之过惩罚自己,让他们纵去了也放心不下……”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雪涧说他潜入皇宫作弄皇上,其实我……觉得挺痛快的。那只冷酷寡恩的老狐狸,若不是他……” “这话要让雪涧听着,他一准乐颠颠地冲回宫中兴风作浪。”眼见她眸中寒光泠波,他知她忆起这些年来的痛苦,新仇旧恨,他理解她的感受,却不欲她如此挣扎,忙笑道:“那我便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所作所为着实过分,既你的身份无法下手,便让雪涧尽情去闹吧,稍后我去同他说,你看可好?以雪涧的脾性,皇上的苦日子怕是来了。” “你……”江泠璧掩口轻笑:“这话出自小侯爷之口,真是难得。”见他双目佯瞪,抬手欲敲她的脑袋,她忙浅笑着向边上一躲:“若是可如雪涧一般随心而为,倒也自在。” “那人……其实也是寂寞的。” “所以说,滚滚红尘,人各有幸福,亦各有不幸。不必强求他人之幸,只抓住自己的幸福就好。”她轻声道,挽上他的臂膀:“说到雪涧,猜猜我为他留了出什么戏?” 心中温暖久久不曾散去,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半是无奈道:“有你这个鬼灵精加上那只妖孽……看来,兰都,有人要倒霉。” 第七十六章:浮云蔽月 星河皎皎,暗月无光。夜幕下的宫宇格外安静。承明殿内,玄帝聿肃悯以袖掩口微微打了个哈欠:“国舅,这领兵的人选,容孤想想,明日再议可好?” “这……”南宫长岭皱了皱眉:“陛下,梵笳此次作乱来势凶猛,怕是幕后有高人指点,不过数天之内已接连攻下三座城池。若不速速着合适之人领兵前去,恐如年前那次一般……” “哼,梵笳弹丸之地哪里能兴得起风浪?上次不过凑巧,趁小七与苏爱卿正与风圻交兵抽不开身,倒让他们投机取巧占了便宜去。如今只管让苏淡离率兵前去,快刀斩乱麻了了这事便罢了,今日朝上你何故推三阻四就是不允?偏偏要举荐那高成?”瞥了眼南宫长岭抿紧的唇,语重心长道:“国舅啊,不是孤说你,你也太过多心了。小七与苏淡离要好不假,但小七不曾有什么妄念,苏淡离人品正直,亦不会做出什么拥兵立主的勾当。况且,孤听说风圻已为江远遥平反昭雪,国舅……”细长的眼中精光一现:“你说,这笔债,他们要算在谁的头上?” “或许……的确是臣想多了。只是四殿下素来老实,臣怕他吃亏。还望陛下莫要恕罪。”南宫长岭难得如此从善如流,深施一礼:“陛下,时候不早了,臣告退,还请陛下移驾休息。” “孤不想看到孤的国中,也出现一个背屈含冤的江远遥。”声音压低,却透出十分威严。聿肃悯站起身来,面带倦意摆了摆手:“既国舅没有异议,明日孤便点了苏淡离。国舅也早些回府歇下吧。来呀,摆驾。” 这便是皇上你的的警告?怕我用相同的手法嫁祸苏淡离?皇上呀皇上,你也太低估臣下了。南宫长岭捋了捋须,阴沉一笑。 “贵金,这是往何处去?”一路闭目养神,睁开眼时却发现銮驾没有在常宿的长福殿口停下,而是继续前进,聿肃悯微微一愣,开口问贴身伺候的太监。 “陛下怎么忘了,百里皇贵妃不是打发了人来说她身体不适,您让她好好休息,顺手翻了张美人的牌子……”贵金忙陪着笑恭敬地回道。 “哦……是有这么回事。”聿肃悯想了一想,自己先笑了:“孤到底年岁大了,记性也差了,又挨着国舅这一搅……”回望了一眼长福殿:“夜了,皇贵妃也该歇下了。咦?” 就在这一瞥间,却见长福殿外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就没,连着长福殿内原本亮着的一点灯也熄了。面色倏然一沉,微眯了眼轻声喝令:“停下。贵金,你随孤去看看。不必点灯。” 贵金不知发生了什么,见皇上面色不善,吓得哪里敢开口询问?只得硬着头皮跟在聿肃悯身后。两人并未走正门,七拐八拐从侧边绕到殿口。太监宫女这才瞧见,刚要出声迎驾,被聿肃悯狠狠一瞪吓住,跪了一地。 贵金眼尖,瞧见跪在最后的一个小宫女一点点向后挪,眼见着就要到门边了,看样子想偷溜送信,忙一个箭步上前按住那宫女,直拽到聿肃悯眼前。 小宫女吓得抖若筛糠,紧紧伏在地上,聿肃悯冷冷一笑,脚尖托着她的下巴像上一抬,这下看清了,正是贴身服侍百里莘的宫女绣珠。见绣珠面如土色眼神避闪,当下更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弯下身子轻声喝问:“皇贵妃呢?” “娘娘,娘娘她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绣珠战战兢兢答道。 “歇下了?”聿肃悯轻念一遍,怒极反笑:“既是歇下了,你这贴身宫女不伺候着,反在这里放的什么哨?又要去送的什么信?说!方才可是有什么人进了长福殿!” “奴婢,奴婢不知……皇上恕罪啊……”绣珠就势往地上一扑,浑身颤抖得更是厉害,不敢再抬头。 “你不知?好,很好,留你何用!来人……” “皇上饶命,奴婢说,是七殿下……方才一脸怒气走了进来,说与娘娘有事要谈,强拉着娘娘往后面去了。他还说,若奴婢们胆敢向他人提起,便要,便要……” “他们在哪?”聿肃悯忍怒站起身,追问道。 “在……娘娘的寝宫。” “殿下,自重!就不怕本宫向皇上告你轻薄与我?” “那又如何?你今日不是告了病么?如今父皇该已在张美人处了。” 聿肃悯走到门口正听见这两句话,生生收住了脚步。从门缝间向内望去。 聿肃睿涯牢牢钳着百里莘的胳膊,百里莘恼羞成怒气道:“本宫何处得罪了殿下,要殿下这般深夜赶来,毁本宫清誉?” “百里莘,当初你不过市井贫寒女子,是谁将你带入府中锦衣玉食地供着,教你歌舞礼仪?又是谁送你进宫,才使你得了圣眷,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贵妃?我聿肃睿涯何时得罪于你?你为何恩将仇报?数次在父皇枕边吹风陷害于我?这次必定又是因你之故,父皇才犹疑着不肯点阿离出兵。”聿肃睿涯双目怒瞪:“当真以为有父皇宠着你你便可以这般嚣张?告诉你,惹急了我,我要你这贱人和你那小孽障统统消失!” “聿肃睿涯!麟儿是你的皇弟!本宫再怎么年轻也是你的母妃!你这么说我们母子,眼里还有你的父皇么?” “我的皇弟?哈哈……”聿肃睿涯一改平日的仪态,竟笑得有几分疯癫。百里莘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笑什么?” 聿肃睿涯止住笑声,微眯的眼中透出慵懒和几分邪魅,压低了声音:“我的皇弟?父皇都这般年纪了,我如何知是他雄风未老还是……那小孽障,是四皇兄的种?” “放肆!”百里莘面上红一阵白一阵:“聿肃睿涯,你疯了么?你的确有恩于本宫。可平心而论,当初你送本宫入宫,不就是希望本宫能助你谋夺太子之位?然而本宫蒙皇上隆宠,又诞下龙儿,就不能不为皇上和本宫的孩子着想!如今本宫心中只有皇上,所为一切也都是为了皇上,本宫问心无愧。四殿下温和守礼,于皇上孝顺,于本宫尊重,于麟儿友爱,你凭什么血口喷人,说这些混账话诬陷本宫与他有私?你……” “呵……”冷笑一声,聿肃睿涯阴着脸道:“我警告你,莫再耍这些小花样。我有重兵在握,便是父皇也要忌惮三分,聿肃睿铮能奈我何?这玉凉迟早是我的,到了那时……你,仔细了!”说罢,拂袖从后门离去。 擦肩而过之时,用只有百里莘才能听见的声音道:“小美人,戏演得不错……只是那孩子,当真不是聿肃睿铮的?”嘴角上扬,不待百里莘反应人已飘远。 百里莘咬牙暗恨,这人不按之前的约定对戏,信口编出这一句,却必然在聿肃悯心中埋下了猜疑,日后自己不知要费多少精力解释才能说清。他是故意的! 贵金早已惊的说不出话来,瞧着皇上额上青筋暴起,手一次次攥成拳,脸色愈发阴鸷,生怕一个出错便成了替罪羊。心中暗道:这七殿下,也太大胆了! 聿肃悯气得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良久,“啪”一掌拍在门板上:“逆、子!” “小泠儿……” 别院书房的门板“哐当”一响,颜少卿、柳非言齐齐抬头,俱是一脸无奈。 “烦劳您老人家先把面具撕了。”柳非言秀眉微颦,别过脸去。 “啊……”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聿肃睿涯”的模样,雪涧笑嘻嘻拍了拍脸:“我寻思这小子长得不错,虽不及我,到底也比你旁边那位现在的样子养眼多了。你怎生这般不待见人家?”抬手将人皮面具揭去放在一边,星眸乱眨:“还是说,只有我这绝世之姿才入的了小泠儿的眼?” 颜少卿轻咳一声:“雪涧,说正事……” “我给百里小美人和聿肃睿铮那小子找了点麻烦,谁让为了他们我洗这些颜料还要洗半天?”雪涧手上缠了缕黑发,不满地拽了拽。 “你……不会是说聿肃睿麟是他们两的孩子吧?”柳非言哀叹一声,抚了抚额。 “小泠儿果然聪明,聿肃悯的老脸怕是都要气青了。”雪涧大大咧咧坐下,举起桌上茶壶对口就灌,好不得意。 “看来你要做好准备,明日聿肃睿铮必然要兴师问罪。”柳非言对着颜少卿眨了眨眼,正色道:“不出意外,明日早朝聿肃悯会点高成领兵前去镇压梵笳之乱。我还是亲自去一趟的好。梵笳已然牵扯进来,我不想他们的损失过重。” “你说,南宫长岭是否确认了你的身份?”颜少卿眸光一闪,轻轻问道。 “父皇,梵笳之乱不可再拖延下去,儿臣请父皇速遣苏淡离领兵前往。”早朝之上,聿肃睿涯出班动本。 “南宫爱卿。 “臣在。” 聿肃悯淡淡开口:“你昨日举荐何人?” “臣保举骠骑将军高成。” “孤准了。着高成即刻领兵五万,速平梵笳之乱。” “父皇?”聿肃睿涯疑惑地向上看了一眼,不明白父皇为何一夜之间变了主意。 聿肃悯冷冷扫了一眼仍跪着的儿子:“此事不必再议。退朝。” 宛京,太子府。 “别在门口傻戳着了,想说话就进来。”叶君镆正埋头处理天机阁送来的各处情报,眼角扫到门边一抹锦蓝衣角,淡淡开口。 “三叔。”叶皓昱板着小脸挪了进来。 “你倒是闲得紧。”叶君镆放下笔:“说,有什么事?” “婶娘什么时候回来?” 一向倔强的眼神中竟夹杂了丝恳求,水汪汪地扎得他心中莫名一痛。 “一天问三遍,不烦么?”移开目光,重新拿起笔,低头冷冷道。 “三叔的妻妾不止一位,即便她不在,也有凌侧妃、舒良娣、明瑟曼音良媛陪着。可皓昱的婶娘,只有一位。婶娘她,什么时候回来?”稚嫩的童音透出僵持的固执,再往下,竟带了分颤抖:“是你不愿让她回来、拦着她回来对不对?相府的人几乎死绝了,你怕她回来之后与你置气?若非如此,婶娘家的沉冤已雪,她为何迟迟不归?” “还是不懂规矩。”“啪!”手中折报重重一合,叶君镆寒声唤:“久恕,领他出去交给常川,将六合拳全部学会练熟才准休息。” “她当初为救你连命都不顾,你……”被久恕固住的小人儿不住踢腾,依旧不停地聒噪着。 “够了。”折报上的字仿佛白纸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墨渍,他再难看清到底呈报的是什么事。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停住。二月小雨淅沥,雨丝从明瓦上连成了线地滑落,仿佛一道做工精致的水晶帘幕。白衣广袖,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离自己越来越远。一年之前,她题诗后黯然弃笔,离去得孤傲而决绝。他不曾相留。 断楼说,她问:“交易一事,虚情假意也就够了,还谈的什么心意?” 断楼说,她问:“既选定了天下,日后美女如云,何必执意要我的心意?” 断楼说,她问:“我在边州城外几乎力尽战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凭什么要我领情?又凭什么要我接受他的心意?” 红衣肖像、九尾凤佩、烟雨荷塘。身外之物,无论她接受与否,他谈笑自如,给得大方。便是她不领情,他也不曾生气。给不给是他的事,接不接受是她的事,他有信心,他给的,她便一定得要。渐渐的,一切仿佛变了。鬼使神差,他冒着生命之危为她采了月见草,不顾重伤之身跳下洛水救她,亦会为被拂了心意恼怒不已。笑世人痴傻,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情只是一厢情愿地给予,不求任何回报?自私贪婪,是人的本性。真正的感情,需是真心待真心,真心换真心。而他,终还是动了真心。是以再不能容她平淡无波,心如止水。满室狼藉,两半碎玉,她道:“受不受你的恩,也并非全然由不得我。叶君镆,你究竟还要逼我到什么田地?”他心凉意冷。原来,所有一切,在她看来不过是苦苦相逼。 他知道,她命途多舛,所求的,只是一份不含杂质的感情。而他与她相遇的时间,他与她各自的身份都决定了,这些他无法给予。他能给予她的,终究只是帝王之爱。他给得辛苦,她却嗤之以鼻的帝王之爱。 “这世上总归有他得不到的东西。他想要,我不给。如是而已。”不用面对面,自己都能猜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边微嘲的笑容,明眸中冷清的目光。他想给,她不要。他想要,她不给。 “如果她肯回来,便是再受父皇一掌,我也绝无半句怨言。”淡淡开口,眸光深邃,却是沉沉的无奈:“只可惜,她,不肯。” 她不肯。她问凭什么。她道她不给。好一个如是而已! 叶皓昱噤了声,迷惑地看着窗边那一抹挺拔落寞的背影——这是,三叔? 总作情浅留笑人前故潇洒。 几时起,提起这个誓言,已不如当初坚定无疑——“儿臣发誓,此身此心,只许天下!” 第七十七章:吹彼棘心 月明星稀,巡营的士卒提着灯笼四处走动查看,岗哨们手握长枪站得笔挺,皆是丝毫不敢懈怠。 主帐之中仍亮着灯火,舒尹站在沙盘之前,听身边之人指点攻城之策,连连点头,眼中毫不掩饰敬佩之色——昔日英雄宝刀未老,也难怪能教出一众贤徒。江氏兄妹武学上的造诣和兵法上的精通,除天生禀赋,也是得此人精心栽培之故。当下诚恳道:“之前我还懊恼参不透非言留下的锦囊,有负她一片苦心,如今我方知晓,非言的锦囊本就是留给前辈的。容晚辈多嘴一句,您分明一直记挂着她,又因何不肯见她?” 慕燕怀一滞,良久,方苦笑一声:“我有何面目见她?若不是我当初一念之差酿成大祸,也不至于害得边州三十万将士埋骨,他们兄妹险些丧命,更逼她亲手射了卫谦一箭,逼不得已受制于叶君镆。她虽言不怪,我却如何能够心安?唯有尽寥寥之力助她完成心愿,日后泉下相遇,也方能对大帅和夫人有一个交代。” 自当日在别柳山庄被江泠璧一语点醒,他满心悔恨,无颜再执掌风陵骑,遂将风陵骑全交由江氏兄妹主管,自己只身前往边州,在战死沙场的将士墓前长跪三日,而后变装易容、改名换姓留在边州协助江清懋操演兵马。直至之前从江、萧二人处听得只言片语,猜出江泠璧欲用梵笳之力,于是又辗转前往梵笳,向舒尹坦言自己的身份,助他训练梵笳兵卒。这一住便是数月,很得梵笳民众的敬重。 舒尹理解地点了点头,心中暗叹。其实江泠璧早就对师父的行踪了如指掌,江清懋也知那凭空出现见识卓越的门客是何许人也,只是他兄妹二人理解慕燕怀的心情,俱不点破而已。前番江泠璧前来见舒尹商量做戏假战之事,曾前去拜谒,只是慕燕怀闭门不见,终究无奈而归。临走之时留给舒尹一份日后攻城夺地的锦囊,告诉他只需依之而行。舒尹虽然悟性极高,到底见识不足,担心损失过重,请出慕燕怀同行督阵。 慕燕怀展开锦囊一看,抚掌叹服:“这孩子生了一颗玲珑心,她留的战策都是针对我连月来操练兵马的套路而设,严丝合缝。”是以梵笳这些日子连连攻下玉凉城池,却几乎没有什么损伤。 江远遥沉冤得张、平凡昭雪的消息传到梵笳,慕燕怀感极而泣。梦中又见烟柳画桥,江南雨帘中,她绿色衣裙纤纤玉立,挽着英武俊毅的江远遥。名目盼顾仿佛春江碧水,温婉一笑轻声道:“燕怀,这些年多谢你照顾清懋和泠璧,还有那十二个孩子,我与夫君感激不尽。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我已找到心心相印之人,无法报答你的盛情,请你原谅。如有来世,愿你我不曾相识,你能遇到一个将你放在心上的女子,携手恣意江湖、安平一生。” 江远遥亦朗声道:“慕兄,你我屡次出生入死,早已情如兄弟。江远遥今生难报你的情意,只能道一句大恩不言谢了。断肠谷一战,此生酣畅淋漓莫过于此。来世相逢,煮酒再战一场,你看如何?” 慕燕怀眼中湿润:“是我,对不起你们。” “慕兄不必如此。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江远遥上前一步轻捶慕燕怀一拳,言语间满是宽慰与信任。 “燕怀,无论如何,”柳含烟与丈夫相视一笑,轻轻却坚定地说道:“你是我与夫君这一生最好的朋友。” “来世再见了!” 雨幕如烟,桥边却再没有那一双璧人的身影。只余风动柳摇,绿意盎然。 他呆呆伫立片刻,只觉得如烟往事是一场虚空大梦。 梦里盘缠日久,醒来终辞绿衣。 柳绿如烟,乱花迷眼。好一出三月江南!他长啸一声,已是释然。 愿做江湖不老客,半生已矣半生开。 下定决心,待赎了罪过,他便回到属于他的江湖,开始新的生活。 合目片刻,神情已浸了七分慈祥:“清儿和湘泪过得美满,我便放心了。只是璧儿这丫头,寒毒缠身、心脉劳损,又还是这般劳心,唉……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师父放心不下我,难道我便能放心得下师父?”清音浅笑,柳非言一身宝蓝色长衫掀帘入帐。 “璧儿?”慕燕怀一愣,柳非言已在他身前拜倒:“慕师父一向可好?” 一把拉起她细细端详,见她虽如先前一般纤弱单薄,面上却透出淡淡红润,气色精神颇佳,诧异之余心下很是欣慰。“你怎么来了?兰都那儿不要紧么?” “高成领兵挂帅,大概再过两三日也就到了。我先来看看情况,以便去他帐中好做安排。” 南宫长岭躺在床上还不曾合眼,只觉窗外黑影一晃,吓得忙支起身子喝问了一句:“谁?” 身侧二夫人被他吓得也睁了眼,犹带几分迷糊:“老爷,怎么了?” 借着月光看去,一个纸团静静躺在地上。“没事,你睡吧。”长出一口气,南宫长岭眯眼等了等,见没有其他动静,翻身下地将纸团捡了起来,走到窗边,借着清明的月光展开一看,霎时觉得手脚冰凉,惊惧不已。 潦草的字迹,不过短短两句话——“柳即江女。扣而撼叶。” 是谁?这是好意提醒,还是又一个局?南宫长岭推开窗望了望皎洁的明月,嘴角边牵起一个老谋深算的阴沉笑容:无论如何,待我先查实了柳非言的身份再做打算。若你真是风圻太子妃,真是江远遥的女儿,以为入我玉凉如入无人之境,那便是大错特错!我倒要看看,叶君镆对你纵宠到什么地步。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是否会犯帝王家的大忌。 “殿下,断楼那边情形如何?”东篱斋中,逸梅行礼已毕,落座问道。 “少卿留在兰都与聿肃睿铮、南宫长岭周旋,澜冰人在高成营中。”叶君镆端茶轻啜。 “殿下。”逸梅皱了皱眉:“恕臣直言,殿下不觉得太子妃与梵笳接触得太过频繁了么?她与舒尹本就有交情,梵笳人也都记得‘柳非言’的恩情。在殿下的棋局中梵笳已成一子,若这枚棋子临阵有变可就不妙了。”边说边扫了一眼叶君镆的神情,见他不为所动,心一横道:“断楼也多次回禀,太子妃的行动时常避着他,倒是与颜少卿常在一处谋划。颜少卿来历不明当真可信?太子妃对殿下从未放下过戒心,也从未真心相待,殿下难道不觉得,这次对太子妃的约束太少?以太子妃的心智,殿下就不担心给自己埋下了祸患?” “先生,你言重了。”叶君镆神色不变,依旧冷冷淡淡:“一介女流,值得先生耗费这么多心神?便是她的确与舒尹有交情,舒尹乃一族之长,轻重权衡不是不知,不会弃风圻与梵笳的盟约于不顾。无论如何,澜冰都是太子妃,先生这番话已然失礼,不必再提。”深深看了逸梅一眼,徐徐道:“至于那颜少卿,确有惊世之才。只是孑然一身,我尚未拿捏到他有什么弱点。此人……暂时不能动他,待日后再议。” “可是……”逸梅不服,刚欲辩驳,叶君镆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先生,澜冰不会做出于国家不利、于我有损的事情。请你莫要为难她。” 他用得虽是“请”字,语意里却有了警告的意味。 “逸梅僭越,还有一事要请教殿下。”逸梅眸光一闪:“太子府,需要一位世子。” “不是有皓昱么?”叶君镆微皱了眉,极不喜他提起此事。 “殿下知道臣的意思。您已近而立之年,膝下依旧无子。恕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殿下出征在即,沙场之上若是有个闪失,连个后继的人都没有!之前是皇上与丞相有约不假,然而现在情形不同。一则太子妃寒毒缠身,难以诞下健康的龙子;二则丞相已有归隐之心,对殿下构不成威胁;三则江清懋袭得兵马大元帅之职,他心中是否能放下芥蒂还未可知,殿下不得不防……太子妃亦不会介怀,请殿下再勿让侧妃、良娣、良媛服食避子药!” 叶君镆面色依旧无波,一双幽黑的眸中却是波涛翻滚。“太子妃亦不会介怀。”是了,她怎会介怀?她巴不得他们之间的羁绊越少越好,全然无视他的用心。罢罢罢!一语惊醒梦中人。可为何,他还是不理智地想做无谓的坚持?“先生说的我记下了。”模棱两可的答复,似有些心不在焉。 逸梅头垂得更低,琥珀色的双眸晶亮冷酷。殿下,逸梅先前还有几分犹疑,然而如今,却分毫不悔。您实不该陷得如此之深!先前是我疏忽,满心以为您可拿捏好分寸。如今,她竟已影响到您的判断了!那个我熟悉的冷静睿智、不会受私情影响的殿下呢?一而再再而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殿下狠不下心,我便要逼殿下您下定决心!逸梅身为谋臣,心中只有殿下和殿下的大业。任何阻碍了殿下前进道路的人,逸梅都会替殿下一一扫去。天机营的众人与我都是一般心肠,没有人可以伤害殿下!即便殿下日后怪罪,逸梅,纵死无悔。 玉凉,兰都。早朝之上,聿肃悯阅罢折报,向下俯视了一圈众臣,捋须而笑:“前敌捷报频传,先前失去的城池高成都重夺了回来。梵笳伤亡惨重,节节败退。照这样看来不日便可结束战事。南宫爱卿,你举荐的这位骠骑将军,可是没给你丢脸啊。待其凯旋,孤要重重封赏!” “陛下洪福齐天,我玉凉自得天佑。高成食君之禄,为陛下分忧乃是他分内之事。臣替他谢陛下隆恩。”南宫长岭恭谦对答。 聿肃睿涯紧抿了唇,冷冷轻哼一声:“小人得志。” “七弟,高将军在前方浴血而战,你坐享其成也就罢了,还这么说人家未免太刻薄。”聿肃睿铮面带得色,摆出兄长的架势:“再者说,让父皇听见,可就……” “哼……”聿肃睿涯别过脸去,抬起头看了一眼聿肃悯,神色复杂。父皇的态度转变得实在太快,直叫他措手不及。归根究底就是从那一日父皇一夜之间选定高成为主帅开始。之前聿肃睿铮和南宫长岭联手打压他,父皇还会从中周旋,对自己到底还是有几分偏疼的。然而自那日之后,看父皇的意思竟仿佛对自己不满似的,几次官吏调任清洗去自己不少臂膀。究竟是哪一步错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几次欲探个明白,无奈这一次父皇近身宫人们的嘴都格外紧,套不出一句关键。只隐约听得那一晚,皇贵妃百里莘住着的长福殿莫名消失了好几名宫娥太监。莫非……又是百里莘在作祟?这该死的贱人,究竟又说了些什么! 心绪纷乱,一方面懊恼当初将百里莘送入宫中,一方面又难过父皇的态度,觉得自己委实冤枉。皱了皱眉,心下盘算着,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自大皇兄聿肃睿煦病故后,聿肃睿铮与自己便一直不睦,你来我往数次,各有胜负,大体势均。这一次自己却始终处于劣势,甚至连原因都知晓不了,除非聿肃睿铮得了高人点拨。等等,风圻江远遥这个节骨眼上居然得以平反,赵彦被处决是情理之中,可馥魑,不是南宫长岭的人么?梵笳自上次攻城之后一直休养生息,与玉凉几乎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好好的兴兵夺城?高成才去几日,便能将士气正足的梵笳击退? 电石火闪,一个惊人的想法划过脑际,不由猛然望向聿肃睿铮——除非……真的会是这样么?他竟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风圻,究竟派了谁来? “殿下,你……怎么了?”直至散朝下殿,苏淡离见聿肃睿涯一直盯着南宫长岭和聿肃睿铮的背影若有所思,走到他身边轻轻问道。 “阿离,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对么?”眸中精光闪烁,举手投足间却又恢复了慵懒的姿态。 苏淡离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南宫那只老狐狸最近愈发滑头。看你这样必然是已经猜到了什么,还卖什么关子?” “阿离,我的直觉告诉我……”手枕着头,仰脸看了看蓝天中舒展的流云,轻声道:“盯住四皇兄和南宫老狐狸,这兰都城中,或许来了你我的故人呢。” 第七十八章:落梅如雪 雾迦山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覆盖,仿佛青空之中的一朵玉芙蓉,清冷美丽,永开不败。 “少庄,想不到,这儿竟还有满山的玉梅。”山道僻静,两侧俱是怒放的玉梅,纯白的花朵挤满枝桠,山风过处簌簌花落,恰赛蝶飞,又似雪落。江泠璧一时间喜不自胜,抢先走到玉梅树下,手拈了花枝轻嗅了嗅,回眸一笑:“清雅芳馥,我莫不是在做梦?” 素衣白裘,娉婷清婉,绝色倾城。花瓣翩翩落在如瀑青丝上,和着唇畔浅笑,更添几分灵动娇憨。 “你喜欢,日后我们便在这里住下。建一处‘怀璧小筑’,你看如何?”颜少卿温柔笑道,走到她身侧为她拂落发上落花:“美则美矣,只是这样冷的气候,你可受得住?” “无妨,我穿得厚。”将身上貂裘又裹紧了些,江泠璧笑着催促道:“快些赶路吧,你不是说越往上越不好走,这才将马留在了半山腰?你只告了三日闭关,我们也确实耽搁不起,游龙子老前辈究竟住在哪里?你可能找得到?” “你就这般信不过我?我偏就不找了。”颜少卿亦笑容谐谑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我晚上就在这玉梅树下过夜,倒也风雅。” 江泠璧双颊绯红,别过脸去娇嗔:“要风雅你便一个人风雅,在树下坐上一宿,明日一早我便滚着雪球上山玩,那才更是‘风雅’。” 颜少卿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执起江泠璧冰冷的柔荑,细心叮嘱:“后面的路你可要抓紧我,切莫放开。”果不其然,又往前走了百余步便再无平坦的山道可走。二人相携攀登,好在轻功俱佳,颜少卿又对地形颇为熟悉,才不算太过艰难。只是越往上越冷,天色也渐渐暗了,江泠璧本就畏寒,先前还尽力忍着,后来不由轻咳出声。颜少卿担忧地替她顺了顺气,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向上看了看,咬了咬牙:“璧儿,不远了,再坚持一下。” 二人终是在日落之前到达了一片玉梅林前。 “这是?”江泠璧缓过气,颦眉看了看面前花海:“阵林?” 颜少卿点了点头,刚欲说话,只听玉梅林另一端有老者洪钟般的声音响起:“何人闯阵?”忙高声对答:“晚辈卫谦携江帅之女江泠璧前来拜谒。” “江泠璧?”那头一愣,喃喃念了遍,颜少卿和江泠璧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灰影已然闪到眼前,身形疾如狂风。定睛看去却是一名灰袍白发的老者。古铜色的面上纹深如刻,略有些阴鸷。白眉垂颚,银须三尺飘洒胸前。一双灰色的眼眸炯炯有神,上下打量了江泠璧半晌,眼眶中微微有了丝水光。拈须沉声问道:“你便是远遥家的那个身上带了寒毒的女娃?” 江泠璧见这老者虽威严,对自己却透着分和气,加之看到颜少卿恭敬的神色,心中已知他的身份。当即深深拜倒:“师公在上,正是小女。”说着,摘下佩剑“寒魄”高举过顶。 游龙子接过“寒魄”,双手抚摸间面露悲色。这柄宝剑乃是江远遥下山辞师之日自己亲手所赠,今日空见此剑,最钟爱的徒儿却再回不到眼前。眼前这个女娃……这些年来听得不少关于她的传闻,记得当日边州城头惊鸿一瞥,红衣如火、坚韧刚直,眉目间沉稳冷静,到底是将门之女,气度与她父亲有许多相似之处。说来自己虽名为世外、不涉红尘,却向来护短,兼之这女娃一眼之间已得己心,看出她射那一箭是为了救那个被推阵前的白衣青年,故而心念一动,救下卫谦。 “也罢。”长叹一声,游龙子纵身跃至玉梅树梢站稳:“女娃,老夫有心考较于你。卫家小子只管站在原地,女娃,你要多长时间能破我的阵林?” “若是小女解得比师公想得快,师公可要奖赏小女么?”江泠璧徐徐起身,凝神细细看了玉梅林片刻,唇角渐渐沁出明丽动人的微笑,仰脸望向游龙子。 “你这么说已是成竹在胸?”游龙子有些诧异,略一沉吟:“你们今日前来必不只为见老夫一面。若是女娃在三炷香的工夫之内解开阵林,老夫便许你一个愿望,如何?” “多谢师公,一言为定!”江泠璧将外袍递还给颜少卿,嫣然一笑,没入玉梅林中。 寒风朔朔,吹起貂裘一角。颜少卿面容宁和,目不转睛注视着忽无一点声息的玉梅林。游龙子抱臂立于树梢之上,微合双目,口中念念有词。 第二柱香刚燃过一半,惊鹊冲天,花落簌簌。玉梅树动,移至两侧,空出中间一条通途直达木屋。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花海之中:“师公,我已破阵,可曾超过了时限?” 颜少卿眉目舒展,嘴角也漾起笑容。 游龙子不置信地看了看还在燃着的第二柱香,嗫嚅道:“女娃,你竟……老夫的九龙玄卦阵也难不住你。有女如此,远遥也应欣慰了。”拈须点点头,一跃落于木屋前的石阶,沉声道:“你们两个,随老夫进屋来。” 江泠璧向疾走到自己身边的颜少卿浅浅一笑,谁料哽嗓一阵麻痒,不由轻咳不止,只觉得胸口震得隐隐作痛。 “女娃,你……”不待颜少卿说什么,游龙子闻声皱着眉回头,见江泠璧面色煞白,唇色尽失,不由叹息着摇了摇头,向颜少卿道:“卫家小子,快将她抱到屋中。”说着先行一步进屋找出一件皮袍递给颜少卿,安置他在炉火边将江泠璧放下,随即一手按上她的后背,抢在颜少卿之前为她输送内力驱寒。 半晌,江泠璧咳声渐渐平止,脸色也转为正常,轻声向游龙子道谢:“多谢师公。” “唉……”游龙子重重叹了口气,眸中泛上一丝痛苦:“这都是凝丫头造得孽啊。女娃,这些年来却苦了你。” “老前辈,您见多识广,当年能从鬼门关将我救回,不知您可有法子化去‘了如雪’的毒性?”颜少卿恳切相询。 “这……”游龙子欲言又止,终是摇了摇头:“老夫尚未觅得良方。” “少庄……”江泠璧扯了扯颜少卿的衣袖,摇了摇头。 颜少卿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见气氛微僵,江泠璧忙微笑着打圆场问游龙子:“师公,可能给我讲讲爹爹的事?”她一双潋滟明眸微黯,声音有些难过:“我……无缘一见爹娘,很想很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 “老夫遇见你爹之时,他才七岁。”被牵动柔肠,记忆纷涌而来,自己最钟爱的两个徒儿从小到大的一幕幕挤入脑海。“你……大约像你娘比较多,也难怪,你毕竟是女儿家。” “哥哥长得像爹,我像娘。”江泠璧点点头,笑道:“哥哥现在镇守边州不得空,日后定要找个机会让他见一见师公。他也很是挂念师公呢。” “说来老夫确是见过你哥哥的。那时候他大概才三岁吧,倒是个伶俐的孩子。江清懋,可是这个名字?” “正是。” …… 玉兔东升,木屋内也掌起一盏孤灯。游龙子愈发觉得这女娃聪颖乖巧很合自己心意。他平生无儿无女,只将江远遥、白芷凝这一对徒儿当作自己的亲生儿女来疼,如今见了江泠璧倒像见了亲孙女一般,弥补了些许爱徒已卒的苦痛。 “女娃,老夫之前许给你一个愿望,说到做到,你不妨提来我听。” 江泠璧与颜少卿对视一眼,这才徐徐开口:“师公,我听少庄提起,玉凉元帅苏淡离乃是我的小师叔,不知是否如此?” “不错,他乃是老夫晚年收的关门弟子。”游龙子拈须颔首。 “若是这样……”江泠璧盈盈一拜:“师公,小女有一不情之请。” “阿离,你来看。”七皇子府,聿肃睿涯将手中密报递给苏淡离:“谢澜冰,不,江泠璧自九华山遇刺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太子府中休养,后又受相府家人连丧的打击更是身弱体虚一病不起。唯一一次露面便是沉冤得雪,接圣赐之九霄玉如意时。你不觉得,其中另有玄机?” 风沙莽原,一骑红衣,万马军中风驰电掣、所向披靡,不顾重伤之身挟持聿肃睿涯,换得萧允明领着风圻死士平安离开沙场;边州城头,衣袂飘扬,面对黑云压城的敌兵毫无惧色,隐忍冷静,一箭射向爱人的胸膛。这样风华倾世的女子呵,如何能在家人接二连三的亡故之时躺在府中休养,甚至是平反之前都不曾听闻她有什么举动? 苏淡离沉吟片刻:“殿下的意思是,宛京的‘太子妃’不是她本人,只是她的替身。那她本人……”一惊之间恍然大悟:“殿下莫非认为,她就在玉凉,就在兰都?和最近殿下遭遇的种种脱不了关系?可这,怎么可能?她毕竟是一国的太子妃,叶君镆怎么可能放心她以身犯险?” “呵,这有什么不可能。不以私情影响大业,这才是我的对手!”聿肃睿涯微微一哂,眸光转利,皱眉一甩袍袖:“真不知聿肃睿铮是不是吃了熊心吞了豹胆,究竟长没长脑子!叶君镆敢走这步险棋,江家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得以平反,这不是明摆着他打算起兵北伐了么?外敌当前,他却只顾着内斗,岂不恰如了叶君镆的意?” “利令智昏,四殿下是心太急了。”苏淡离亦忧心忡忡:“殿下打算怎么办?” “她既然想浑水摸鱼从中得利,有胆子到我的地界来搅合,我当然不能便宜了她。”目光阴狠下来:“待我将她和聿肃睿铮抓个正着,我倒要看看南宫老狐狸还有何话说,父皇还会不会被那贱人迷了心偏袒于他!”扫了一眼苏淡离,玩味一笑:“阿离,如此一来,这小美人的性命八成是保不住了。可惜,终究做不了你的媳妇,你可会心疼?” “殿下,你……”苏淡离极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开什么玩笑!” “呵,我是真心觉得可惜。谁让她偏偏是叶君镆的人,成王败寇,那便,怪不得我不懂怜香惜玉了。”聿肃睿涯微眯了眼,似笑非笑:“将我害到这般境地。这大礼,我会好好还。” “舅舅,您说的是真的?这柳非言,当真就是风圻太子妃?”南宫府书房,聿肃睿铮听南宫长岭一说当即惊叫起来,半信半疑摇了摇头:“不,不,这怎么可能呢?宛京的探子回禀,太子妃明明一直在府中休养,从未离京啊。” “老夫还能骗你不成?”南宫长岭气瞪了聿肃睿铮一眼:“瞧你这大惊小怪的样子。你来看这个。”说着,将画有江清懋的卷轴缓缓展开:“殿下,你见着的柳非言,和这个人长得像么?” 聿肃睿铮冷静下来细细辨认,不太肯定道:“看眉眼是有几分相似,只是……也并非很像。” “这是自然。传言江清懋、江泠璧这一双兄妹,一个像爹一个像娘,自然不尽然相似的。老夫有八九成把握,这柳非言就是江泠璧。只待找个见过她本人的去辨认一番,自见分晓。” “若真的是她,她倒当真好大的胆子!”聿肃睿铮冷冷一笑:“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还能来去自如、一手遮天不成?我们受叶君镆这一番威胁,全然没料到他竟送食到了我们嘴边。何不反将一军?以这女人为质……不是说,叶君镆还是挺着紧他这个太子妃的吗?” “外界传闻不可尽信。若真的着紧,怎么会放心她抛头露面做这种危险的事?不过,倒是可以利用这个女人的身份做一做文章。”南宫长岭拈了拈须,表情高深莫测:“若是聿肃睿涯为了太子之位不择手段,不惜跟风圻勾结,还因妒忌丧心病狂杀死幼弟,不知皇上会作何感想。” “当初百里莘答应与我们合作,是因为我答应保全她们母子。如果这么做……”聿肃睿铮有一刹犹疑。 “无毒不丈夫。”南宫长岭淡淡道,随即阴阴一笑:“更何况,杀死幼弟的是聿肃睿涯,与你有什么关系?” “好!”聿肃睿铮一咬牙:“就依舅舅所言!” 第七十九章:黄雀在后 食锦斋雅阁。聿肃睿铮叙述完自己的计划,抬眼看向颜少卿:“颜公子,你看如此是否妥当?此次,务必让聿肃睿涯再难翻身、万劫不复。” “殿下是想趁百里贵妃生辰的时候毒杀宁王嫁祸聿肃睿涯?”颜少卿双眉一皱,沉吟不语。 “怎么,颜公子觉得不妥?”聿肃睿铮扫了颜少卿一眼:“但不知颜公子有何见教?” “少卿愿为殿下重布这一局棋。”颜少卿微微笑道:“殿下觉得这样如何?”示意聿肃睿铮屏退左右,附耳轻声慢道。 聿肃睿铮眸光闪烁不定,轻轻点了点头:“公子果然想得周全,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恳切:“不知可能向公子借那柳非言一用?‘天机公子’太过出名,难保被人认出,不宜露面。若是到时情形有变,也需要有人从旁提点。柳公子机敏过人又有韬略胆识,公子可否让他扮作仆从随我入宫?” “说的也是。”颜少卿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说,点头应允:“也好,就让非言跟着殿下,以求万无一失。”假装没看见聿肃睿铮眼中抑制不住的得意,郑重叮嘱:“殿下,少卿虽然声名在外,但论起在我家殿下心中的位置,却远不及非言。还望殿下确保非言此行万无一失,否则少卿无法向我家殿下交代。” 若说之前聿肃睿铮对柳非言既是风圻太子妃江泠璧一事犹有怀疑,此番听了颜少卿的话,这才深信不疑。遂笑道:“这个自然,只要有我在,定会保证柳公子毫发无伤。” “他走了,璧儿,出来罢。”待聿肃睿铮离去,颜少卿轻轻一扣屋角的沉香木屏风。 柳非言从后转了出来,浅笑微嘲:“想要我命的人,果然不少啊。” “你倒还笑得出来。”颜少卿无奈地叹了口气:“原先我还不相信,断楼他能做出这样的事。他这是得了谁的授意?”微眯了眼,目光犀利冷清。 “一定不是叶君镆。”柳非言轻声说道,颦眉喃喃道:“能让断楼甘受驱驰的,除了住在东篱斋的那位,怕也没有旁人了。”就算掩饰得再好,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看向自己时总隐藏着莫名的敌意。 “逸梅?他如此自作主张,不怕将来叶君镆怪罪?”颜少卿冷嗤一声,语意中带了怒意。 “呵,你不必生气。逸梅其人,一心辅保主子成就大业,自是容不下我这个心有芥蒂、偏偏身份势力能给叶君镆造成威胁的太子妃的。”柳非言却似浑不在意:“再者说,将来木已成舟,我已在九泉之下,顾活不顾死,叶君镆当真能为了我滥杀功臣不成?”思绪有些飘摇,自己在水中下沉时那个拼命将自己带离深渊的身影与九华山上一场算计的主谋重叠在一起……呵,到底什么是真情,什么是假意?只是如今,再去思量又有什么意义?”轻叹一声,摒去杂思:“你我该谢谢逸梅才是。若非如此,我一时还想不到什么能打消那人怀疑的脱身之策。” “‘颜少卿’亦命不久矣。”颜少卿会意一笑:“是了,以南宫长岭和聿肃睿铮的如意算盘,怎么会放过我这‘天机公子’?将你带走之后,必然是要杀人灭口的。你是想让断楼见证‘颜少卿’的死亡么?” “少庄……”柳非言明眸清泠,淡淡一笑,宁和如水:“我们向往的日子,不远了。” 二月二十三,恰是皇贵妃百里莘二十岁的生辰。玄帝聿肃悯为了讨爱妃的欢心,下令在宫中大摆延宴以示庆贺。小千岁宁王聿肃睿麟被抱在百里皇贵妃的怀中,聿肃悯兴致极好,与爱妃一同逗弄麟儿,直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好不讨人喜欢。聿肃睿铮见父皇高兴,也陪笑道:“麟弟生得粉嫩,子肖父,将来长开了必也是一表人才呢。” “子肖父,呵。”聿肃悯逗弄孩子的手停了,将聿肃睿麟抱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又扫了眼聿肃睿铮,似笑非笑道:“弟肖兄,老四,麟儿没准也有几分像你呢。” 聿肃睿铮一僵,百里莘心道不好,咬牙暗恨那日之人任性妄为,脸上却丝毫不敢带出,笑吟吟打圆场,接过聿肃睿麟摇着道:“皇上对麟儿太过赞誉了,若是麟儿真能如父兄一般,臣妾也就心无所憾了。” 聿肃睿涯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唇角边泛上一丝冷笑。心中想的却是手下暗探的回报——与聿肃睿铮常见的那个人是霓裳坊的执事,一身玄衣,长相平常,行事并无出奇之处。并没有他之前吩咐下去要找的身材娇小相貌清秀之人。难道说是自己猜错了?不会。难道是……她易了容?想到这里,更捏紧了手中的酒杯:看来还得自己亲自辨认才是。 “小七,今日是你百里母妃的生辰,你还不过来敬酒?”聿肃悯抬眼将他神色尽收眼底,眸中闪过一丝愤恼,扬声喝问。 “是。”聿肃睿涯回过神,眸光一闪,起身走到桌前,恭恭敬敬一揖:“恭祝贵妃娘娘玉体康泰,芳龄永继。” “多谢。”百里莘碍于场面微微颔了颔首,冷淡回应。 小家伙聿肃瑞麟却似丝毫没察觉忽然僵下来的气氛,在此时伸出了胖乎乎的一双小胳膊,挣脱母妃爬到桌案之上,拉住聿肃睿涯的袖子往嘴里送,嚼得津津有味,啪嗒啪嗒流着口水咯咯直笑。 聿肃悯、百里莘、聿肃睿涯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自顾自玩得正开心的小家伙,一时间都忘了说话。百里莘最先回过神,有些尴尬地将儿子重新抱回怀中。 “说来,”聿肃悯将视线移到聿肃睿涯身上,忽然出声:“麟儿现在这天真烂漫的模样到让孤想起了你小的时候。”眼中混杂着温情和疲惫,越发复杂难辨。 “父皇……”聿肃睿涯微诧地抬起头,与聿肃悯目光一触,复又重新底下,淡淡道:“说笑了。儿臣之母哪里能及贵妃娘娘尊贵,儿臣自也是比不上小皇弟的。”说罢,深深一礼,转身回座。 聿肃悯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一时间心中不快,抿唇不语。 聿肃睿铮将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掸了掸衣袖,就听耳侧有人轻声道:“殿下,是时候了。” 他站起身,满上一杯酒走到聿肃睿涯的桌前:“七弟,一个人自斟自饮好生没趣,今日趁着父皇和大家都高兴,为兄也有些体己话想和你说说。” “四皇兄客气了。”聿肃睿涯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勾起唇角:“有什么教诲,小弟听着就是。” “你我虽非一母同胞,可自小都在母后膝下养大,论理该比其他兄弟更为亲厚才是。”聿肃睿铮不疾不徐说道,向前探了探身子,手中端着的酒盅从侧面看正覆在聿肃睿涯的袍袖之中。 “四皇兄究竟想说什么?”聿肃睿涯不喜与这口蜜腹剑的皇兄亲近,不着痕迹地后撤一步。 早在聿肃睿铮走到聿肃睿涯的桌子边时,聿肃悯的目光便一直注视着这两个儿子。见老四有言和之意,小七却态度恶劣,不由心中又是一阵不悦。 就见聿肃睿铮被拂了意有些讪讪地重端了酒杯:“既七弟不愿与为兄多话,为兄不勉强,先干为敬。”说罢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转身离开。 “虚伪。”聿肃睿涯低喃一声,脸上愈发带了看好戏的神情:这是唱得哪出? “啊!”主座上忽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却是皇贵妃百里莘。只见她花容失色,哆嗦着摇着怀里的聿肃瑞麟:“麟儿,麟儿,你别吓母妃啊!太医!快传太医!” 那方才还咯咯笑着的孩子,脸色青紫瘆人,嘴角溢出黑血,一动不动的躺在百里莘怀里,显是已气绝身亡! 聿肃悯一见之下心中大恸,气得一把掀翻了桌子,怒发雷霆,颤声喝道:“一个都不许出去!给我查!这是谁胆大包天,竟在孤的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 一片狼藉,众人正不明就里惊慌失措,忽听又有人尖叫道:“四殿下,四殿下也……快来人啊!” 聿肃睿涯诧异望去,就见聿肃睿铮面无人色栽倒在地,南宫长岭疾奔一步上前扶起他正呼叫着,一时间乱作一团。他本面无表情地看着,就见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不容错认的身形一闪而过。瞳孔骤然一缩,心猛得一惊——是她!一定是她没错!与她几次交锋皆不能胜,羞恼于她的狡黠,故而对她的身影记得犹为清楚。拨开人群细细搜寻,谁知方才那一闪而过仿佛是自己的错觉,那一抹娇小灵动的身影却再没出现。 失望地合目,忽觉有人擦身而过,一股似曾相识的淡淡幽香直钻入鼻息。猛然伸手一抓——“果然是你。”语调慵懒而阴冷,指节扣得愈发牢:“你以为这一回还能从我手中逃脱么?江、泠、璧。” “殿下……”触到的身躯已从一僵中恢复过来,此时瑟瑟发抖。低哑的声音透出说不尽的惶恐:“您说什么?小人不明白……您,您抓着小人做甚?” 聿肃睿涯嘴角向上勾起,将那青衣小厮往自己怀中带了带:“这样,可曾想起什么?莫不是你忘了,曾经,我便是这样被你挟持在怀的?脖子上还架着一柄剑呢。”另一只手捏起他的下巴,看着那一张平淡无奇的容颜,笑得越发灿烂:“我怎么忘了?你是会易容的。一般人是认不出你。只是本王恰巧近过你的身,识得你身上的香……”抬手将小帽打落,揭去那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紧盯着那张平静如水的清绝容颜:“美人,今日栽在本王手中可是心服口服?你还妄想能逃得出本王的掌心么?” “这下,不巧了。”江泠璧轻嗤一声,一双潋滟明眸光华流动:“七殿下,是我疏忽。这次的确逃不出你的掌心,只是……”笑容蓦地一僵,有了丝苦涩无奈的意味:“你我,怕是都落入了聿肃睿铮的局!” 聿肃睿涯就是一愣,身边已被重重铁甲包围。聿肃睿铮在南宫长岭的扶持之下艰难地抬起手指着他二人:“还不,速将,风圻奸细拿下。” 南宫长岭跪倒向聿肃悯启奏:“陛下,与七殿下形容暧昧之人,乃是风圻太子妃江泠璧!微臣绝没认错!今天的一切必然与她脱不了干系!请陛下定夺!” 嘈杂的朝廷一瞬间寂静下来,聿肃悯惊诧震怒的声音回荡在上席:“什么?风圻太子妃?”惊疑的目光落在聿肃睿涯身上。却见他拥在怀中的人此时抬起了头,虽是青衣小厮打扮,却长发如瀑,容貌清丽,神态平宁。眸光流转,自有分不需言传的典雅高贵,已知南宫长岭所言非虚。心下一沉,莫非……“来呀,将他二人给我拿下!” 金瓜武士向前一拥,江泠璧浅笑轻嘲,用只有聿肃睿涯能听到的声音道:“七殿下,看来这次,你是被我‘连累’定了。你的袖子上,方才被我下了‘封喉夺命散’。若是查起你那小皇弟的死因,你可是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妖女!”聿肃睿涯闻言大怒,方想将江泠璧推给金瓜武士,忽心念一转,将她抓得更牢。贴着她耳边道:“怎么?想激将?没用的,我不会放掉你的。只有你能为我证明清白。” “住手!”高声断喝:“谁敢上前!”金瓜武士们到底忌惮他是金枝玉叶,不敢真伤着他。聿肃睿涯微微冷笑,拽着江泠璧一步步逼近主座:“父皇,且慢。儿臣有下情回禀。” 不待聿肃悯回答,百里莘双目赤红发髻散乱宛如疯妇,已指着他尖声哭叫道:“聿肃睿涯,你恨我也便罢了,为什么要对我的麟儿下这样的毒手!他才那么小,他是你的亲兄弟呀!” “贵妃娘娘,稍安勿躁!”聿肃睿涯冷着脸一抖袍袖:“我倒要问,你如何能认定是我下的毒手?莫非是有人告诉过你,我要下这个毒手么?” 百里莘一愣,茫然地摇了摇头,喃喃道:“可是,四殿下,他也中了毒。只有你,只有你最恨我,最恨麟儿,最恨四殿下!” “父皇。”聿肃睿涯转向聿肃悯:“您也相信小皇弟和四皇兄中毒的事是儿臣所为么?” “你拉着的这个女子是谁?”聿肃悯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她,的确是风圻太子妃江泠璧。”聿肃睿涯点了点头,抢在聿肃悯之前开口:“至于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父皇怕是还应问一问四皇兄和南宫大人。” “七殿下,休要血口喷人!”南宫长岭阴沉着脸走到近前。 “那倒要请南宫大人解释一下了,若真是本王下的毒,为何睿麟惨死,四皇兄却还……”瞟了一眼面色虽难看到底缓过劲来的聿肃睿铮,唇边轻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四皇兄好胆识演了这一出苦肉计。” “陛下!”南宫长岭老泪纵横:“陛下,您可还记得‘海玉丹珠’?此丹可解百毒,是南宫世家家传之宝,皇后娘娘入宫之时的嫁妆,娘娘临终前传给了四殿下。也是娘娘在天之灵保佑,方化去四殿下今日之劫。陛下,难道四殿下福大未卒,竟是授小人以口舌吗?七殿下与敌国太子妃纠缠不清、百般相互也就罢了,居然还在这里性口雌黄恶语中伤,还望殿下明察啊!” 第八十章:佯作南冠 “南宫大人好演技。”聿肃睿涯冷眼看着皱了皱眉,向聿肃悯恳切道:“父皇,今日之事断非儿臣所为,儿臣的为人父皇最是清楚,怎至于大庭广众下做出残害兄弟的歹毒之事!如今风圻太子妃离奇在此,父皇理应细细拷问,莫不是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这才是重中之重!” “回禀陛下,四殿下与小千岁所中之毒乃是‘封喉夺命散’。”太医检验完毕,恭敬禀奏:“臣等已查验了今日宴上所有的酒食以及杯盘器皿,并无发现任何不妥。” 聿肃悯闻言看了江泠璧一眼,只见后者面上带着丝轻蔑的笑意,面色一沉:“来人,搜身!此女身上必有毒物。” “放肆!”江泠璧眸光一寒,冷声道:“久闻玄帝宽仁识礼,娇客至此,这莫非就是玉凉的待客之道?本宫并无机会接触到两位王爷,敢问国主,本宫为什么要给两位下毒,又是如何下的毒?” “这……”聿肃悯一时语塞,也意识到此事并不简单。正欲出言,却听身边“扑通”一声,袖子已被扯住。 百里莘哭得与泪人相仿,连连道:“陛下,麟儿死得冤,您要为他报仇啊……臣妾,臣妾想起了一件事!陛下您可曾记得,麟儿晚上并未吃什么不妥之物,然而他曾经含过七殿下的袖子!” “袖子……”聿肃悯若有所思地盯着聿肃睿涯摇了摇头,喃喃道:“不,这不可能。” “贵妃娘娘这一说,老臣也记起……”南宫长岭面色阴沉,眼中划过一丝得色:“若说四殿下沾染了什么不妥的东西,那怕就是与七殿下谈话之时,七殿下曾用袖子盖住四殿下的酒盅。” “国舅,不可,胡言。”那边缓过劲来的聿肃睿铮艰难地开口:“父皇,此事断与七弟无干,应依七弟之言细细审问那江泠璧才是。儿臣,儿臣相信,七弟虽与儿臣不睦,但……” 聿肃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了,转向聿肃睿涯:“小七,你将外袍脱下。” “父皇……”聿肃睿涯面露哀色,一动不动地看着聿肃悯:“儿臣,冤枉。” “冤枉不冤枉一验便知。你既口口声声说非你所为,如何连这一验的胆量都没有?莫不是心虚。”聿肃悯“啪”地一拍桌案:“你若不自己动手,孤便让人动手了!” “父皇……”聿肃睿涯跪了下来重重叩首:“儿臣此番是栽进了奸人的局里,今日之事,确非儿臣所为。儿臣是清白的,父皇……” 聿肃悯并不看他,向一旁的金瓜武士摆了摆手,后者会意,上前按住聿肃睿涯,强行将他的外袍脱下,递给候在边上的太医。 少顷,太医打着颤低声回禀:“陛下,确在袍袖之上验到‘封喉夺命散’。” 殿中鸦雀无声。百里莘一声悲啼昏了过去。聿肃睿铮和南宫长岭抿唇不语。 “孽障!”聿肃悯颤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聿肃睿涯身子一震,喷火的双目瞪着江泠璧,恨不能将她千刀万剐。心知落入算计之中,此局无解,转面向聿肃睿铮,一字一句:“四皇兄,你好歹毒。”重重向上叩首,悲声道:“父皇,这‘封喉夺命散’,方才江泠璧对我说是她受人所托下在我的袖上,儿臣被人算计百口莫辩,自请收监。还望父皇能查明真相,还儿臣一个清白!” 聿肃悯无言地摆了摆手,金瓜武士会意,上前将聿肃睿涯压下殿去。 江泠璧面色平静无波,轻垂下眼帘掩去变幻的眸光,嘴角轻牵起一丝冷嘲。不知为什么,心底蓦地有些发凉。厌倦这些肮脏的阴谋,可偏偏,自己却总置身其中,身上手上的不净怎么也洗不去。那样一个粉嫩可爱的孩子霎时间一命呜呼,自己无法,也不能相救。然而心弦到底还是被触动了,哀伤如潮水几乎将她淹没。这样的牺牲品并不少见,人命轻贱,唯有硬下心踩踏着敌人或同伴的尸体向上爬去,方能存活。究竟,在不忍些什么? 聿肃悯阴沉的声音打乱了她的思绪:“家务琐事,太子妃见笑了。接下来太子妃是否该与孤说说,玉凉风圻素无交好,你不在宛京侍候你家太子,反到在孤的玉凉所为何事?” “故人相邀,为的是本宫自己的私事。”江泠璧浅浅一笑,疏离倨傲:“国主若是不希望两国再增新恶,还是放本宫离去的好。” “太子妃这是在威胁孤?”聿肃悯不满地微眯了眼,冷嗤一声:“还请太子妃先在兰都盘桓几日,待孤查清一切再送太子妃离去不迟。照顾不周,多有得罪了。”说罢沉声吩咐:“来人,将风圻太子妃‘请’到有司。” “是。”金瓜武士一拥而上,江泠璧回望了一眼聿肃睿铮,眸光冷冽如冰。聿肃睿铮对上她的视线,唇边浮现出一缕转瞬即逝、阴冷而得意的笑容。 “来人,将皇贵妃送回长福殿细心照料,老四也回府好生调养。孤乏了,都散了吧。”聿肃悯神色倦怠:“今日之事,稍后再议。”不理众人,径自往后去了。 四皇子府。聿肃睿铮谢绝一切探访,只留了南宫长岭在病榻前答话。南宫长岭摇头叹息:“殿下觉得怎么样?是否仍有不适?” “好多了。”聿肃睿铮面色虽仍惨白着,但精神却是极好的:“没想到这么顺利,没费什么周折就一网打尽了。颜少卿与江泠璧再聪明,也断没料到我们会依计反将一军。” 当初颜少卿听完聿肃睿铮的计划,以为不妥,并向他叙述了一个故事:家族之争,兄弟俩只有一个能继承家业。有一天,弟弟遇刺重伤,后查出凶手是受哥哥指使,哥哥因而被逐出家门,弟弟继承了家业。无人置疑。然而事情的真相却是,那买凶行刺弟弟的正是弟弟本人,他用兄长的名义联系刺客,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同理,若仅仅针对聿肃睿麟,聿肃睿铮未必能脱去嫌疑。若是自己也从鬼门关走上一圈,更能招人同情,增加聿肃睿涯杀兄弑弟的可信度。只是不知他可能吃得这个苦。 聿肃睿铮点头答应。借言事后接近聿肃睿涯放毒需要机巧之人,想请柳非言完成,颜少卿和柳非言并未推辞。 “说来……”南宫长岭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方低声问道:“颜少卿处如何了?” “呵……我要这兰都霓裳坊,成为‘天机公子’葬身之地!” 天色已晚,霓裳坊内的客人渐渐稀少。断楼忍不住左顾右盼,时不时抱怨颜少卿几句:“颜公子,您怎能让主事冒什么大的险呢!若是被主子知道了……” 颜少卿不理他的聒噪,淡淡道:“非言那样机敏的人哪里能吃了什么亏去?再者,此事一成,我们便可回去了,难道不好么?” “也对。”断楼想了想,点点头。 “想来非言此行行事隐秘,只要身份不被发现,断然不会有什么危险。”颜少卿看似不经意道:“不过你知我知她知,只要你我不泄露出去,任他聿肃家有再大的本事,怕也是查不出什么的。”眼见断楼身形不由自主的一僵,心中冷笑,微嘲一笑:“你这么紧张,莫非是已知有人知晓了她的身份?” “哎呀颜公子,你这玩笑,断楼可担待不起。”面上带了惯有的笑容,轻声道:“还不是因为主子千叮咛万嘱咐要保证主事的安全,故而我脑中总绷着根弦,看来是过虑了。” “看着不早了,准备打烊吧。我们去别院等非言回来。” “好。” 夜色沉沉。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霓裳坊,左拐进偏僻的小巷,颜少卿忽然收住脚步。 断楼也停了下来,手按上腰间剑柄,全身紧绷、如临大敌。低声嘱咐:“颜公子,小心!” 等待死亡,远比死亡本身要恐怖得多。感觉到强大的杀气,却看不到对手的脸。 颜少卿背对着断楼,声音冷若冰霜:“断楼,太子妃待你不薄,你因何陷害于她!”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断楼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些话,留着你日后见着太子殿下自己解释罢!”颜少卿恨声斥道:“狼心狗肺!殿下焉能饶你!” “‘天机公子’,自己也是穷途末路,何必不依不饶呢?放弩!”墙头人影一晃,张狂的笑声咯咯响起。 “嗖嗖”声在夜间听得格外清晰,断楼与颜少卿身形翻腾,尽力躲避着尖利的弩箭。 隔着一堵墙,银发蓝眸的雪涧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望向身边的游龙子:“老头,我们是不是该出去了?” 游龙子怒瞪了他一眼,屏息听了听,足尖一点:“正是此时!” 有司地牢,江泠璧微微合目,纤纤柔荑一遍遍抚摸着“永结”玉檀簪。身上还穿着扮作小厮时的青衣,想着都觉得有些滑稽。抱膝静坐,感觉到阴湿的寒气一点点攀附、倾入,杂乱的草垛上只有一方油污破被堆在一角。昏暗的油灯将她的影子摇曳着拉长。侧耳细听,窸窸窣窣似有鼠动。微颦了眉,轻轻叹了口气。素来爱洁成癖,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沦落至此。想起之前几人商议之时雪涧戏言:“小泠儿,别的不说,只有一件——你当真不害怕老鼠么?”以及少庄谐谑却有几分心疼的目光。少庄……他是否顺利脱身了呢?情知必然,心里却还有那么一丝放不下。 “滴答,滴答……”滴水声在这阴暗幽长的处所传出多远。站起身来将木簪插回发间,手扶铁栏,默默伫立。好些日子没能见着仕霖、嫣珞,不知两个小家伙长得怎样了。有些盼望他们开口唤自己一声“姑姑”,他们是大哥的骨血啊!大哥,记忆中那儒雅温和的翩翩公子,不知与玉淑姐姐在往生路上是否幸福。皓昱。这孩子啊……本是一笔糊涂账,她与他的父亲结怨甚深,然而对他却不知不觉倾注了太多本不该有的感情。那孩子对自己的依恋以及挂在嘴边一句句撒娇似的“婶娘”……终究,一颗凉薄的心还是化作一汪春水,小小的人儿也成了自己心中的挂念。不是不知自己是亲自系了一把匕首在身边,不是不知日后难保会有变数,然而,理智终究敌不过朝夕相处的感情。但愿自己日后的离去,不要给这孩子造成太多伤害。但愿他能如自己所愿,心意如莲,成为一代贤王。 看来,今夜应当是不会有什么人前来讯问了。她缓缓踱回草垛边,侧身躺了下来,闭上眼。需要休息片刻,理清思路,才能应付明日及之后的种种局面,才能使事情的发展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从金色的牢笼自愿踏入这污秽囚牢,为的便是一朝挣脱出去,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怀璧小筑。如雪玉梅。潺潺流水。郁郁青竹。那个甜蜜而温馨的梦境呵,当她最绝望的时候,曾经一次次护着她的心。少庄,我们的家,那是我们的家呵!你为我画眉,我为你束发,只要能与你红尘执手……如果可以,我们将姨父姨母摇情仕霖嫣珞一起接了来,日后若有了属于我们的孩子,也好让他们小一辈做个伴,不至孤单。 嘴角微牵,已入梦中。月色柳林,白衣女子轻抚箜篌,雪衣男子吹箫相和,《长相思》《长相守》。然而……“铮”!激越的琴音横空而临,阴云遮月,柳色迷蒙间,似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华服身影,冷冷地旁观。 “啊……”低喃一声惊醒,额角已是冷汗涔涔。不知为何,虽离开了宛京却总觉自己无法脱离那一道固执的视线。偶尔,那一双幽潭般的黑眸,那一张总带着难辨真假完美表情的英俊容颜便会突兀地闯进脑海。午夜梦回,耳畔总回响起一个低沉笃定的声音,他是真的这样说过,一遍一遍宛如咒语——“无论你究竟是谁,你只能是我叶君镆的妻。” 第八十一章:何事淹留 阴云密布,冷雨绵绵。天色昏暗,一抹挺拔而孤绝的身影固执地跪在大殿之下,任冰冷的雨丝打湿雨水浸湿了衣衫。大臣们陆陆续续上朝,从他身边走过时神色复杂地看上一眼,有平素交好的劝上两句,无果,也就摇着头入殿去了。 “元帅,您都跪了快三天了,这么不吃不喝的身体要垮了呀!”亲随匀啸撑了伞在一旁着急劝道:“皇上这回是铁了心……” “住口。”苏淡离淡淡道,抬袖“啪”地打掉了匀啸手中的伞:“闪开,别管我。”抬起眼扫他了一眼。那眼神,尽是冷然和说不出的绝望,匀啸蓦地噤了声。 雨水模糊了视线,那气势凌人的殿阁仿佛张着双翼的鹰鹫,自己再怎么负隅顽抗也终究逃不过……可是怎么能袖手!他知道,他是被陷害的,可惜对方做得滴水不漏,连那聪慧过人的女子都反被算计,他如何有能力证明他的清白!能做的也只有,这般固执而痴傻地长跪下去,盼望着不可能出现的奇迹。 全身已然僵直,麻木到无知无觉。若是他知道了会怎么说?必是又唤上一声“阿离”,那样似笑非笑地将自己望着,摇摇头,若有若无的一声叹:“阿离,你这是何苦。” 那个人,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看在眼里,什么都没放在心上。不过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初见时,自己就是这么笃定地认为。 大帐之中,他面露不屑:“父皇要我跟着你历练,我当是哪位德高望重的老家伙,原来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殿下,这是军中,殿下既然来了,便要按军中规矩,唤臣一声‘苏元帅’。”记得当时自己压着火耐心道。 “让我想想,父皇跟我提过,你叫苏淡离。你我年纪相仿,我便唤你‘阿离’了。”他却完全不理自己的说辞,自顾自道。 不喜欢他的张狂,不喜欢他总是似笑非笑,不喜欢他亲昵地一口一个“阿离”。拍案而起,拂袖而去,那人却脸皮厚到浑不在意,硬要巴巴黏上来,倒教自己有些哭笑不得。 那时年少,只道寻常。他不大喜欢他,却敬他是七皇子,到底不敢得罪;他对他全然不端架子,虽散漫对他平素说的那些军情战策却到底还算上心。时间长了,他慢慢发现,这位狂放的七皇子果然如传闻一般聪敏过人,奇++网不羁的外表下却是一颗孤独的心。许是触动了,他对他也不再那么冷淡。军中日子清苦,难得他这养尊处优的皇子并不挑剔,平素说话虽有时轻佻得讨人厌烦,却让他渐渐不再不苟言笑…… “苏大人,陛下唤您上殿。”耳边尖细的声音将苏淡离的思绪从记忆拉回现实,轻抬起头,只见聿肃悯身边伺候的内侍贵金站在身前,一愣间心头狂喜,猛得站起来,却因腿脚麻木、地面湿滑,身子一个趔趄重重摔了一跤。饶是如此,仍挣扎着重新站起,盯着贵金问道:“你说什么?陛下肯召我觐见?” 这样狼狈而憔悴,哪里看得出半分天纵将才的影子?只有那眸光炯炯有神,燃着希望与绝望混合的火焰。贵金面露不忍,涩声道:“是,苏大人请随咱家上殿。” 已经不知道痛了呢。“你当你真是铁打的么?你不过也跟他们一样,都是血肉之躯!”曾几何时,大战归来,那平素总嬉笑着的锦衣公子看着自己身上被血染红的战袍和有几分倦怠的神色,蓦地收了笑容,纵身上马拽着自己赶到夕阳下的战场。残阳如血、不及打扫的死尸相藉,伸手指向地下,他面无表情看着自己冷冷道:“苏元帅,几时你打算躺在这,让本王给你收尸呀?” “殿下,若非如此,你家江山何以稳固?”自己抬眼淡淡扫过他,策马转身回奔,轻叹一声:“你以为,我愿意如此?”没回头,却知道他一个人驻足许久。 再次出征,却看见辕门外一身战甲的他。依旧似笑非笑的神色,目光却是坚定的。开口,却不是什么好话:“阿离,我与你同去。至少你若是死了,我要头一个给你收尸。” 不知为什么,猎猎寒风也没那么凉了。“保护好七殿下”,如此吩咐亲随,余光看见他微勾起的唇角。 多少年了呵……久到习惯了他的张狂,习惯了他总是似笑非笑,习惯了他亲昵地一口一个“阿离”。 高台之上,两班朝臣,一抹明黄。摒去杂思,不待聿肃悯问话已先行跪倒,高声呼道:“皇上,七殿下冤枉。” “苏爱卿因何为那逆子喊冤?”聿肃悯不置可否:“孤原以为苏爱卿因与那逆子交好,执迷一阵也就自己明白了,故此没理爱卿在殿外长跪三日。爱卿说他冤枉,孤倒要问你,人证物证俱在,他如何就是冤枉了的?” “这……”苏淡离摇了摇头:“那日臣不在当场,并不知事情究竟如何。但凭臣与七殿下相处这些年对他的了解,臣知道,一定不是他做的,他是被陷害的,还望陛下明察!” “你说不是他做的,又以何为证?单凭三言两语孤如何能信。若是没真凭实据便不必再替他说话,否则,”聿肃悯把脸一沉:“以同罪论处。” “靖北将军,若不是七皇子做的,又是谁做的?”南宫长岭阴沉着脸附和:“听将军之意含沙射影,将军以为是谁陷害了七殿下?” 苏淡离冷冷瞪了他一眼,心知言之无凭只会被定罪诬告,沉吟片刻,再次向上叩首:“陛下,臣十五岁从师命下山从军,不敢居功自傲,却也为玉凉立下些许战功。若是陛下还念在臣往日功劳的份上,请允许臣见一面七殿下与江泠璧。风圻太子妃在兰都现身实为蹊跷,或许臣可问出什么也未可知。” “聿肃睿涯鸩杀兄弟,罪不容诛,孤已传旨,三日后绞杀。爱卿不必见他。”聿肃悯摆了摆手,苏淡离是难得的帅才,他并不想让他牵扯进这件事中。“至于江泠璧,孤准你前去有司一审。据孤所知,自从入狱后,她就再没开过口。孤念及留着她或可与风圻交涉,故而并未让人动刑,你自己斟酌。” 苏淡离叩首还欲说什么,聿肃悯冷冷打断:“苏爱卿,那逆子之事已无回旋,还望爱卿洁身自好,莫要断送了前程。”说罢,起驾退朝。 绞杀……竟然是绞杀!苏淡离晃了晃身形,面色惨白地站了起来——江泠璧。而今一切的关键,就在这个女子身上了!无论如何,他,决不会放弃! 有司地牢,阴森昏暗,那湿寒之气似要渗入骨中。与别处不同,地牢中关押的多是身份特殊的重要犯人,算来好些年这里都没再关过人了。暗室回声,离的尚远,便听见低沉压抑的咳嗽声。 “你们都下去吧。”苏淡离微一皱眉:“我有话要单独问她。” “苏大人,这……”牢头有些为难。 “怎么,莫不是你担心以本将军的能耐,不足以看住区区一个弱女子?”苏淡离看着他的目光一凛:“还是你担心,本将军意欲通敌,会放跑她不成?” “不不不,小人不敢,不敢……”牢头擦了擦额角的汗,陪笑道。 苏淡离这才收回如剑的目光,独自向前走去。 透过几杆铁栏向内望去,草垛上静坐的女子着一身粗布白衣,如瀑青丝披散着,微合双目,神色淡然到不像正身陷囹圄。单薄的身子因咳嗽而微微震动,秀眉微微蹙起,平白惹人怜惜。 苏淡离负手静立无言。 江泠璧睁开眼,淡淡一笑:“呵,这不是苏元帅吗?今日是专程来探望我这阶下之囚?” “你……”苏淡离一时无言,半晌方道:“咳得这样厉害,他们怎么没找人给你看看?” 江泠璧轻笑出声:“苏元帅,你当我真是在这有司地牢做客不成?国主对我已经够优待了,不但没有动刑还吩咐好生对待。这不,”拉了拉粗布白衣的袖子:“至少还给了我干净的衣服。”又是一阵低咳,平静之后略一挑眉看向苏淡离:“苏元帅今日前来必不单单只为看泠璧的笑话罢?可是为了聿肃睿涯?” 面对那一双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的清澈却犀利的潋滟明眸,知道两下都是明白人,苏淡离便也不再绕什么弯子,点了点头:“是。这件事必定与江姑娘有关,还望姑娘不吝告知。” 他称她为江姑娘,其意不言而喻。边州城的江泠璧与苏淡离虽为敌手,却有几分惺惺相惜的难言情愫。若非两国对立,或许他们本能成为朋友。如今他的语气里已微含了几分恳求之意,他相信她不难听出。 “苏元帅,泠璧不只是边州城中的江姑娘,还是风圻的太子妃。”江泠璧轻叹一声,“聿肃睿涯死,于我而言有利无弊,我为什么要助他脱罪?更何况……”注视着苏淡离有几分灰败的脸色:“便是我这次能帮你救了他,你说,是否还会有下一次?帝王家的无情和相互倾轧,你见得还少了么?这国主之位不会是聿肃睿涯的,聿肃悯的态度和聿肃睿铮的阴险你也见识到了,南宫世家在玉凉的势力哪就那么容易撼动?高成如今手中的兵权可不下于你……”轻声慢吐,却仿佛重锤敲在苏淡离心头:“便是他这次不死,也断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苏元帅,你是明白人,难道不是这样么?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江姑娘。”良久,苏淡离轻轻开口:“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救他。” 江泠璧微微颔首,肃色道:“聿肃睿涯,真的对你很重要么?” “呵……”苏淡离俊毅的面容漫开茫然之色,似自语喃喃“我只是,无法想象有一天再也听不到有人唤我‘阿离’。知道么?”抬手撑上铁栏,声音里也有了一丝颤抖:“三日后,他就要被绞杀了啊!” “小师叔。”江泠璧沉寂半晌,轻声唤道。 “什么?”苏淡离一时愣住。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你可知,当年风圻兵马大元帅江远遥,我的亲生父亲,师从何人?”江泠璧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慢慢说道:“小师叔,你可知道师公为什么教了你,遣你下山辅保玉凉?” “难道……”苏淡离瞪大了双眼,却发不出声音。 “师公正在兰都,何不问个清楚明白。”江泠璧浅浅一笑,用传音入密的功夫道:“我不能救聿肃睿涯,却能为‘他’指一条活路。” 苏淡离还欲再问,江泠璧却重新合了双目:“十年风雪十年霜,血染征衣念故香。你终是要自己选择。快去罢,只有三日了。” 那一日,有司地牢的狱卒终于听到了囚于此的风圻太子妃江泠璧的声音,清妙略嫌沙哑,低低唱着: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闲愁。” 歌声中,靖北将军苏淡离徐徐走出地牢,回首,神色复杂地伫立片刻,一言不发,没入雨幕之中。 风圻宛京,小雨淅沥。太子府中尽是如烟的柳色,淡淡新绿,生机勃勃。 然而,书房之中却是一片死气沉沉。逸梅、展南樘、久恕、常川、弃疏几人看着跪地不起的断楼,大气也不敢出。 叶君镆面沉似水,双手撑了桌案,寒声道:“你说的,句句属实?” “是。属下不敢有所欺瞒。太子妃和颜公子落入聿肃睿铮的奸计,属下打听到太子妃现被压在有司地牢。”断楼声音浸了丝悲伤:“聿肃睿铮派人灭口,属下与颜公子寡不敌众,颜公子他……属下九死一生,好容易逃了回来给殿下送信。” “颜少卿真的死了?断楼,你可能确定?”逸梅见叶君镆抿唇不语,插言问道。 “是,十分确定。我亲眼见到他身插数支弩箭倒在血泊之中,万万不会有错。至于尸首,应当已被聿肃睿铮清理了。” “她和颜少卿,会中聿肃睿铮的算计?”叶君镆冷笑道:“断楼,你自己可能相信?莫不是有人泄露了她的身份?”眸光如刃,逼视断楼。 “殿下,聿肃睿涯坐实了罪名必定活不成了,虽然搭上了颜少卿,可终归不亏。”逸梅见断楼投来求助的目光忙上前一步岔开话题:“明日就是三月初一,殿下应先考虑发兵之事,太子妃的事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逸梅,是你指使断楼泄露了她的身份,可是如此?”冷淡的表情、无波的声音,然而幽潭般的双眸中却翻腾着惊涛骇浪。凭他的聪明,断楼说的具体情形多有隐涩,再加上逸梅这么一打圆场,便已猜出了八九,心中蕴了股无名怒火,若不是刻意控制着,怕早已动手挥向断楼。地牢……她那样虚弱劳损的身子,哪里能受得了湿气寒重的地牢!若是两国交兵,她怕是第一个要被聿肃悯拖出来祭旗罢!聿肃睿涯死不死干他何事?他何曾将他看在了眼里?哪怕多用十年拿下天下又如何?然而…… “你们眼里,可曾有我这个太子?”然而这一次,她受了伤害,仍旧是因他之故。 第八十二章:终不可求 “我真是幸运,有你们这样的属下为我操劳分忧!”叶君镆冷嗤一声,加重了“分忧”二字,抬眼扫过一干人等,食指轻扣桌案,似一下下敲在逸梅和断楼的心上。“明日,不起兵。”声调微沉,不容置疑。 “殿下,万万不可!”逸梅情绪激动,第一个反对出声:“定好三月初一起兵,各方准备停当,怎能说改便改?之前好不容易将人马动向瞒住了外人,眼下调度到位,只待明日发兵……”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已含了愤懑:“殿下怎能因区区一个女子便不顾全局!” “放肆!”叶君镆怒喝道:“逸梅,你莫忘了,你口中的区区女子乃是我风圻的太子妃!聿肃悯一时半会不至于动她,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怕只怕我一起兵,聿肃悯便能将她押到两军阵前折辱杀戮。” “若如是,更能激得我风圻儿郎为之报仇,踏平玉凉!”逸梅毫不相让:“殿下,当务之急是对外解释太子妃缘何出现在玉凉,莫给聿肃老贼机会诋毁太子妃声誉。太子妃素日为人深得民心,【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兼有同情江氏的将士大有人在,江清懋更是爱妹心切,焉有不眼红报仇之理?殿下,您切不可一叶障目啊!” “你也知她身份特殊。”叶君镆笑得嘲讽,眸光冰凉:“你可知一切军资用度,除了国库供给,江南柳家支持了多少?他们聪明得很,散财散得大张旗鼓,江南百姓莫不知柳家为国家捐出了多少财富。这必也是出自她的授意。”当日在舒茶柳府,他与柳老太公谈话之时她也与柳茗隽、柳茗殊兄弟二人有过一番长谈。具体内容他本无从得知,却从后来柳家的举动中揣测出一些。她不会信他的承诺,她只信自己的布局。她那样的冰雪聪明呵,这样一来,他倒真真动不得柳家了。“我若是此时发兵害了她的性命,你当江、谢、柳三家都是傻子么?到时候怕是如不得你的愿,只会适得其反而已。” “殿下此时不发兵,军情一样会泄露,太子妃的处境依旧危险。”逸梅略一犹疑,仍不依不饶。 “逸梅,你一定要与她过不去?”浓眉一扬,目光无温:“她的事,我自有分寸,几时轮到你来管?为人臣子,自当有所分寸,你多次僭越,念在你这些年辅佐我的功劳上,我本不欲计较。可是这一次……”重重一掸袍袖:“她的事,你不可再插言半句!否则我一样不饶!至于断楼……”目光定在他身上,徐徐道:“禁足天机阁一月。” 逸梅、断楼都是辅保他多年的心腹,可谓肱骨之臣,多少年来立下功劳赫赫,非旁人所能企及。他知道他们的忠心,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这次他们所为虽然令他十分生气本欲重重责罚,可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出征在即,正是用人之时,他不欲自乱阵脚先损三分。 “我要亲自前往兰都一趟。我意已决,你们只管去准备,不必言及其他。”从容平静的语调,却不留任何余地。 那时他太过自信,以为什么的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他必定能将她平安救出。是以,虽心疼她的处境,却并不见得是怎样焚心如火。以至于日后冠冕华服,独登九重宫阙,俯试天下众生,眼前总是闪过白衣女子临刑前清泠的明眸、微嘲的浅笑。心脏骤停,痛入骨髓,胸腔内一阵翻腾,呕出腥甜的血。无人可与比肩。那流云,他终其一生,留不得。 苏淡离抬眼望了望面前紧闭的木门,深深呼了口气,伸手叩响门环。须臾,门吱呀一声开了,灰袍白发的老者负手立于门内,不怒自威。 “师父。”苏淡离拜倒,恭恭敬敬唤了声,满腹疑问不知从何问起。 游龙子神色复杂看着面容憔悴的小徒弟,轻轻叹了口气:“起来罢。进屋再说。” 屋外的雨势愈发大了,滚滚春雷沉闷炸响在天际,天色阴沉压抑。游龙子灰眸之中难得透了分和蔼,捋着胸前银须温和道:“必是江家女娃让你来找我的罢?有何要问,直说无妨。” “师父。”苏淡离抿了抿唇,艰难开口:“为什么江姑娘唤我小师叔?风圻兵马大元帅江远遥,他,真的也是您的弟子?” “此事说来话长。”游龙子长叹一声:“为师瞒你多年,总该给你一个交代。是,她所言不假,老夫这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你还有一个师兄与一个师姊。远遥是你的大师兄,你的师姊,是风圻太子叶君镆的母亲、被追封为孝淑皇后的白芷凝。” 他说得平缓,听在苏淡离二中却如同炸雷。 “老夫拾得他们之时他们都还年幼,老夫看着他们一点点长起来,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他们身上。远遥沉稳,芷凝娇憨,老夫无儿无女,这一双徒儿与亲儿无异。远遥心怀天下,想成就一番大事业,老夫便遣了他下山,也可替老夫扬名四海。芷凝自幼与他亲厚,不忍别离,在山中闷久了好奇外面的世界,闹着要与远遥一起,老夫也就应了。”眼前仿佛闪现出那一年,雾迦山中,意气风发的少年纵身上马,朗笑辞行:“师父,徒儿下山去了!您老千万保重,待徒儿建得功勋,一定回来看您。”平素活泼的粉衫少女抱着自己落泪不舍:“师父,凝儿不在时,您可要好生照顾自己。”两匹马跑出多远,自己还站在山崖上默默注视着,直至一蓝一粉两个身影消失不见。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语调陡然一转,眸中顿现痛色杀机:“可谁知,老夫这一双爱徒,竟都埋骨风圻,毁在叶元嗣的手上!老夫安能不怨,焉得不怒!是以老夫发下毒誓,叶元嗣毁我一双爱徒,我便要他以江山陪葬!于是……”转过脸,阴冷的目光落在苏淡离身上:“你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不属于远遥的帅才,我选中你,苛严教授,遣你辅保玉凉,来日率虎狼之师踏平风圻河山,以平我心头之恨!” “我于师父而言,只是,为师兄师姊报仇的……工具。”苏淡离面色惨白,双目失神,喃喃道。 “淡离,”游龙子面含歉色摇了摇头:“为师对你不住,你要怨便怨罢。只是,叶君镆身上留着芷凝的血,远遥也尚有清懋、泠璧一双儿女在世。老夫已答应江家女娃,弃了执念,定不教你与风圻为仇作对……” “淡离无怨。只有一事相求。”苏淡离木然听着,撩衣跪倒在游龙子面前,目光空洞:“十年风雪十年霜,血染征衣念故香。此心已寒,此势难转。徒儿倦了,这靖北将军、玉凉元帅不做也罢!”抬起头,对上游龙子的目光,眼眸之中俱是坚定与恳求:“只求,师父能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助徒儿救一个人。” “好。”游龙子徐徐点头应允。 “小泠儿料准了他会执意要救聿肃睿涯那小子,果然一点不差。”密室隔音,雪涧小声嘟囔。 “嘘。”他身边之人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微皱着眉摇了摇头。 “呃,还是这模样看上去顺眼,比‘颜少卿’好多了。”雪涧眯眼笑道:“虽然比我还差点。你说可是?靖宁小侯爷?卫世子?” 他身侧的人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形修韧。浓黑的剑眉,略显修长的眼,茶色双眸光华一动摄人心魄。风神如玉、清俊如斯。 “雪涧,你这话痨的毛病,几时能改?”卫谦无奈,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雪涧突然笑了起来。 卫谦一皱眉:“怎么了?” “我是笑啊,你跟璧儿这一对太喜欢玩诈死。‘卫谦’已边州埋骨,‘颜少卿’葬身兰都,接下来,风圻太子妃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香消玉殒。之后呢?你到底是谁?她又是谁呢?” “他日归隐,她是我的娘子,我是她的夫君,如是而已。”卫谦淡淡笑道:“我只是我,她只是她,不好么?” “真叫人羡慕呢,怪道她固执地等你,肯吃这样多的苦。”一双琉璃蓝的眼清澈空明,不再玩笑:“卫少庄,小泠儿能遇见你,是她之幸。” “她肯信,何尝不是我之幸。”卫谦笑得温和,茶眸明润如泉。“与其说这些,不如与前辈商量一下,如何救得聿肃睿涯。” “这有何难。”雪涧轻呵一声,笑容邪魅:“你忘了么?云采薇丫头的药——夺魂三日还。” “圣旨到。”内侍奸细的嗓音听在空荡的冷宫显得格外刺耳。 聿肃睿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淡淡撩起眼帘,唇边牵起嘲讽的笑容:“怎么?父皇终于想起了我?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逆子’?” 内侍神色木然,打开诏书念道:“今有逆子聿肃睿涯,杀弟弑兄,罪在不赦,着赐白绫一条,即刻绞杀。” “哈哈哈哈……”聿肃睿涯狂笑起来,直至眼角笑出了泪花:“逆子?罪在不赦?是了是了,我是逆子!终究……在他心里,只是,逆子。”环视了一下空荡的冷宫,仿佛眼前又出现母妃临终时哀伤的表情。“还愣着做什么,来吧。”闭了目,冷冷说道。 “殿下,陛下赐御酒一杯,为您送行。”一旁小太监躬身端上朱漆托盘,银盅之内清波剔透。 “呵……”聿肃睿涯端了酒盅在手,别过脸去。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触地落痕。“我曾与一人玩笑,若他埋骨沙场,我要第一个与他收尸。如今,却是要他替我坟上添一抔新土么?怕只怕,他连我的尸身都见不着罢!半生碌碌,却是为什么……为谁……”一饮而尽,银盅“当”地击地。孤傲之气顿现:“白绫,来呀。” 领头的内侍一挥手,身后两名随从对视一眼,上前将白绫缠在聿肃睿涯脖颈之上,用力一拉。 与此同时,有司地牢,静坐在杂草堆上闭目不语的江泠璧唇角微牵。人终是到了临死的一瞬才知道什么是自己最想要的。硬拼不过,她便诱敌深入,那一步棋,叫作置于死地而后生。 玉凉征和四年,皇七子聿肃睿涯获罪被绞杀于冷宫。同日,靖北将军苏淡离挂印归去,不知所踪。 宛京太子府。叶君镆书房的门“啪”的一声被撞响,叶皓昱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猛然收住脚步,小手紧握成拳,抿唇不语瞪着叶君镆。 “这又是谁招惹了你?”叶君镆转向他轻一挑眉:“怎么?莫不是想寻我的晦气?” “婶娘……”叶皓昱低声问道:“婶娘现被押在玉凉有司可是属实?为什么?”小小身子中似喷发着无穷的怒火:“不是说她身子不好所以去别处休养了?原来是你逼她去玉凉为你卖命?你用的谁威胁她?又是我么?你打死我算了,我不要你这样对婶娘!婶娘她……婶娘她……”不自觉便红了眼眶,声音也带了分哽咽。 “常川,领他回去。”叶君镆淡淡道。 “是。”常川领命,刚要上前…… “我不!”叶皓昱固执地一动不动,倔强地盯着叶君镆:“三叔,您不喜欢皓昱,皓昱但凭您处置,您让皓昱怎样做什么都可以,只是……求您放过婶娘。”他不够强,所以只能选择屈服。小小的身子跪下,敛眉低头:“求您,救救婶娘。” “呵,倒是学会了能屈能伸。”叶君镆轻嗤一声:“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 “三叔!”叶皓昱神色哀求。 “皓昱。”叶君镆难得缓和了面色:“我再说一遍。你只记得她是你的婶娘。可你忘了,她更是我的妻。日后,帝后并步,能立于我身侧的,只有她一人!”转过脸,望向窗外:“所以,我会带她回来的。她在玉凉受得苦,假以时日,我要他们十倍偿还!” 第八十三章:流云不留 玉凉兰都。四皇子府。 “舅舅,江泠璧押在有司已有十余日之久,父皇今日要我拿主意如何处置,您看……”自小皇子聿肃睿麟和七皇子聿肃睿涯亡故之后,玄帝聿肃悯颇有些心灰意冷,病了一阵子,将朝事都丢给聿肃睿铮打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待聿肃悯百年之后,玉凉国主非四殿下莫属,聿肃睿铮再不用缚手缚脚,心中也着实得意了许久。然而眼下,这个棘手的问题却不得不解决。 “殿下的意思是?”南宫长岭捋了捋须,微皱了眉。江远遥的女儿,只这个身份便让他不寒而栗了。当年的事,她是否知晓,又知道多少?叶君镆究竟有没有对她提起过自己才是幕后主谋?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不知为什么,对上那女子清澈犀利的双眸,他心中隐隐压不住惊慌。留着她,便是对付叶君镆和风圻的筹码。然而如果让她活着…… “舅舅?”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聿肃睿铮说了些什么也全然没听清。聿肃睿铮说着说着见他毫无反应,清咳一声唤道:“舅舅在想什么呢?” “啊……”南宫长岭这才回过神来:“殿下,老臣出神了,方才殿下所言可否再说一遍?” “无碍。”聿肃睿铮心情不差:“那江泠璧留着便是,叶君镆若是要人,我们便要他用城池金银来换,我倒想看看……”轻嗤一声:“风圻太子妃,能卖到什么价钱。” “殿下,可否容老臣去会一会那江泠璧?”南宫长岭徐徐道:“不可小瞧了这女子的智慧胆识。一见之后,老臣再给殿下答复,如何?” “也好。”聿肃睿铮点头应允。 阴寒。不见天日。草垛之上,江泠璧唇边牵起一丝苦笑: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按理说,那只老狐狸该来问个明白才是。正想着,忽听牢口传来狱卒谄媚的声音:“南宫大人,您怎么来了?这是要……” “老夫来看看风圻太子妃。”南宫长岭的声音有些低沉,似有重重心事:“你们不必跟着,老夫自有安排。” “是是,小人们听您吩咐。”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泠璧微微一笑,闭上双目。 南宫长岭在铁栏前停下,盯着眼前静坐养神的白衣女子一言不发。幽暗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泠璧身上。 “南宫大人。”江泠璧轻轻撩起眼帘,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降尊纡贵到这阴湿地牢,所为何事?”潋滟明眸清芒冷厉,直射在南宫长岭脸上。 “这样的气度,无怪是江远遥的女儿。”南宫长岭似有赞许之意:“因与殿下谈到如何处置你的问题,一时兴起,就来看看。” “住口!”江泠璧厉声喝道:“老匹夫,你怎配提起爹爹的名字?你一条毒计害得我江家家破人亡……”眸中痛色深沉,骤然而止。平静了面色,浅笑轻嘲:“呵,聿肃睿铮唯利是图,还妄想着用我换取风圻疆土金银,必是舍不得杀了我的。但凡我能活着离开,南宫长岭!”银牙咬碎,压抑不住深深恨意,越发笑得明灿若花:“你可知,我会如何让你偿债?” 南宫长岭瞳孔收缩,冷声道:“你都知道了?叶君镆到底还是告诉你了?” “他?呵……”江泠璧笑得嘲讽:“你以为颜少卿是得他授意与你谈条件,让你牺牲馥魑丢卒保车的么?” “难道不是?”南宫长岭反问一句,却在看到江泠璧神色的一刹那醒悟过来,不置信地摇了摇头,指着她颤声道:“莫非是你?是你设下的局?你……” 江泠璧微微一笑,平静如水,合了目不再言语。 与方才见到她第一眼一样的情形,然而他已是不同的心境。南宫长岭盯在白衣女子身上的目光阴冷下来,在心中狠狠说道:江泠璧,是你逼我下了决心——斩草除根。“江泠璧……”笑容无温:“你猜,老夫可会让你活着离开?” 玉凉征和四年,三月十二。春和景明,万里无云。街市攘攘,人流都赶往谡义门刑场围去。今日在那里将处决一名身份显赫的重要犯人——风圻太子妃。 传说此女原为风圻丞相谢轩祈的掌上明珠,自幼聪慧过人形容殊丽,很得昭帝欢心,是以指给太子叶君镆为妃。龙姿凤仪,珠联璧合,可谓相得益彰。前不久方知晓,原来这位太子妃身世复杂,并非谢丞相亲女,而是当年风圻兵马大元帅江远遥的遗孤,名泠璧。 此次现身兰都,蛊惑七皇子聿肃睿涯谋弑亲兄幼弟,妄图谋夺玉凉社稷,罪在不赦。风圻玉凉结怨良久,国主聿肃悯痛恨此女作乱非为,故杀之示众,亦昭告风圻两国势不两立。 江泠璧带着镣铐走出地牢之时被那刺目的光亮晃得一阵眼晕。三月春光呢。最为明媚的春光,最为和煦的春风,只可惜,自己却是这般光景。 身侧兵卒推推搡搡:“妖女!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不知谁吩咐下的,顾及到她的身份,将一套雪缎白衣送至牢中,又送来妆描之物供她使用。她依旧画了淡淡妆容,将青丝绾好,素银梅钗插在发间。风圻太子妃,便是赴死,也要从容体面。 唇角轻牵,别过脸柔声淡淡道:“我已是将死之人,横竖迟不过今日,便让我再享受一下春光,于你何损?”目光清明,别有一番尊贵气度,那兵卒反倒不知答什么好了。 从有司到法场,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对着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江泠璧淡然迎上那些或惊艳或鄙夷或麻木的目光,一路微笑,仿佛一切都未看在眼里,淡定从容,娴静如画。 聿肃睿铮看着她一点点走近,神色转为复杂,皱眉回首问南宫长岭:“叶君镆真的不会报复?就这么杀了她……好么?” “殿下,有密报表明,叶君镆原本就打算三月初一起兵北伐,这计划不会因为她而放弃。如今两国即将交兵,趁此时冠以罪名杀了她,破釜沉舟、以她之血祭旗,先损风圻锐气,也可鼓舞我将士志气。如今我们已无退路了。” 法场旁的茶楼雅阁里,一位华服公子已负手立于阑干边多时。此处视野极佳,可将法场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越来越近,他的心不由慢慢收紧。因他之故,她被囚于阴湿的地牢十余日,身体更是羸弱纤瘦,仿佛一阵风便可吹走。广袖中的手缓缓握成拳,唇抿成一道硬直的线。这么远,他贪婪地看着她,距她执意离开他前往玉凉已有两个月了,两个月不见,他不知她的心意,然而对他自己而言却是相思刻骨。之前执意装作淡漠的隐忍在见到她的身影时悉数瓦解,才知道自己原来是那样疯狂的思念着她,哪怕她冷漠决绝,只要她在身边就好。 “久恕、弃疏,你们可有把握?”沉静的声音里也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刽子手挥刀的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和目光都会从她身上挪开,被吸引到刀身上。你们便要在那时出手,把握住绝佳时机!”一路上彻夜星驰,终于在昨日赶到兰都,同时听到今日她将被处决的消息,连夜部署,选中这个位置极佳的茶楼。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思虑周到,救下她本是志在必得,为何却在见到她的刹那心倏然发慌? 或许是因为她的微笑。她竟然,一直在微笑。美极,静极,这样的微笑啊……她又将这一次赴死当作解脱?心开始隐隐作痛,是自己步步相逼,逼到她疲惫已极?一心渴死,生无可恋。 “公子放心,属下们有八九分把握,定可救得夫人。”久恕、弃疏对视一眼,又垂下头去。那个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天之骄子,此时却要从他们的回答中汲取力量吗? 他,果然来了。江泠璧环视法场,目光正扫到茶楼阑干边立着的叶君镆。心中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对自己,究竟是怎样心肠?几许痴恋,几度年华,他总是什么都想得到,念念不忘权倾天下。她不是不曾看见他的挣扎,是以她无法对他痛下杀手。避到海角,他也能追到天涯,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放她。冤孽,孽缘。叶君镆,聪明如你,为何这般执迷?你我从一开始便是互相算计和利用,几次针锋相对早已是一对怨侣。你究竟还想如何呢!罢罢罢,莫怪我心狠。我终究不愿要那帝王之爱,更何况,在我心里,始终盘亘着一个我唯想与之相知相守的人。你缚不住我的,流云,不留。江泠璧想到这,对着叶君镆的方向凝眸一笑。 “当”,叶君镆手中刚端起的茶杯猛得摔到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心头仿佛被人重重一击——她是在对他笑么?她知道他在这儿?清冷的明眸,微嘲的浅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不知为什么,心沉了下去,无力感随着血液流淌到周身的每一个角落。她在嘲讽些什么?她唇形微动,却是说了句什么?他艰难地嚅了嚅唇,模仿着方才看到的她的口型……三月春光明媚,他站在阳光中却觉得周身冰冷。她说的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聿肃睿铮不曾想到,皇贵妃百里莘的鸾驾竟会在此时驾临。 “娘娘,您这是?” “江泠璧害了麟儿,本宫深以为恨,特向陛下讨了旨意,前来观刑。”百里莘冷冷说道,抬眼瞄了聿肃睿铮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四殿下不允?” “既是父皇的旨意,小王自无异议。”聿肃睿铮向旁退开,却听百里莘开口道:“四殿下,刑前我要见那江泠璧一面。”见聿肃睿铮有犹疑之色,一挑眉:“这也是陛下准了的。” “这……好。只是娘娘,此女乃将门之后,小王怕她伤了娘娘,可要人在旁看护?” “多谢殿下好心。陛下特命侍卫随驾,不劳殿下费神了。” 聿肃睿铮只当她怨恨难解,故而理解地点了点头。片刻后,命士卒将江泠璧押进刑台边临时搭建的帐篷中。 “江泠璧,你还记得本宫么?”百里莘看着被推进帐内的白衣女子,雍容冷笑:“一面之缘,当日殿上不曾看清,原来就算数日牢狱,你依旧是个风华倾世的绝代佳人。只是过不了一会,你便要尸首异处了呢。” “莫非,娘娘要见我一面,便是为了叙旧?”江泠璧不为所动,笑容浅淡。 “麟儿没了,本宫的麟儿没了,你可知,对于本宫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可曾有过自己的骨肉,你可知本宫几欲随他而去!”怒容布上面颊,长长的指甲扣入掌心。 江泠璧面容有一瞬的恍惚,沉默良久,淡淡道:“可怜了那孩子。只是,你何尝是个寻常的母亲?偌大后宫,便是折了这一位小皇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呵……是不算什么。”百里莘轻声道。低垂头手抚着手上白玉扳指,眼皮也不撩:“只是他到底是本宫的孩子。所以……本宫决定亲自送你上路。” 一片沉寂。江泠璧微一挑眉:“我是要感谢你的好心?让我存得体面,留得全尸?” 百里莘却已背过身去:“来呀,端上来。” 一名侍卫应声端上红漆托盘,将碧玉盅举到江泠璧面前。“太子妃,请罢。” 江泠璧闻声眸光一闪,抬眼对上一双湛蓝的瞳。 午时,法场外已是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叶君镆看着江泠璧被推入帐篷,问明了那雍容女子的身份,只觉得心越来越沉——百里莘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见她?她是否,还能活着走出来? 若是不能?若是不能……他不敢去想。 “公子,时辰快到了,夫人出来了。”见江泠璧被带了出来推上刑台,久恕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知道。”一只冰冷却汗涔涔的手蓦地抓住他的,手指紧扣,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一般。 “公子,您……还好么?”久恕忍痛诧异道。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呀!此心为天下,有你的……天下。 第八十四章:故人长绝 “我……无碍。”叶君镆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扣在久恕臂膀上的手松了些劲,幽深的黑眸直直望入久恕眼底:“一定要救她,一定……” 他们对话间江泠璧已被缚在桩橛上,穿着红褂的彪形大汉从身边差役手中接过满满一碗酒,仰脸喝了半碗含在口中,卯足力气瞪圆了眼睛向手中横着的鬼头刀“噗”地一喷。 叶君镆几乎是情不自禁地推开久恕扑到阑干边目不转睛向刑台看去。 有酒沫飞溅到江泠璧面上,双手被缚无法擦拭,她苍白的面上秀眉微微蹙起,柔唇紧抿。 那刽子手似乎是有意羞辱,迈着醉了似的步伐举了鬼头大刀绕着她挥舞笔画着,口中念念有词。 “妖女!”不知人群中谁先叫了一声,兜头一碗黑狗血泼向一直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的白衣女子。 血污染花了江泠璧姣好的容颜,顺着发丝滴答滴答落下,在白衣上绽得分明。 人群忽然躁动了,指指点点叫骂一片,仿佛江泠璧真是什么妖物一般。 聿肃睿铮和南宫长岭坐在监斩席上,露出冷酷的笑容。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她!他们怎么敢这样!她是他的妻,万人之上的一国太子妃,将来母仪天下的后位之尊啊!他待她,尚且小心翼翼如获至宝,他们怎能,这些贱民怎能! 心中郁结着一口气,手也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看着刑台上女子丝毫不见波澜的平静容颜,心硬生生地痛了。 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是么,澜冰?我不愿放你自由,你便用这种方式报复?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你在我即将扫平的土地,被这些我视若蝼蚁的人们糟践命殒? 我在你心中,早已如同父皇一样,无可原谅。 是不是这样,澜冰? 是不是这样? 澜冰…… 叶君镆面色惨白,右手紧握,一拳狠狠砸在木柱之上,下定决心:“我要去带她离开。” “什么?”久恕、弃疏双双愣住:“公子您说……?” “我要去带她离开。” 你对自己这般狠心,对我,亦这般狠心。 我不会让你如愿以偿,我不会眼睁睁看你离开,我不会允许这一切发生。 我要亲自,带你离开。 再不犹疑,拂袖转身,欲往楼梯移步。 “公子,公子不可!”察觉出他的意图,久恕、弃疏双双拦在他身前跪下:“公子稍安勿躁,属下一会便可平安救出夫人。您切莫忘了身份啊!” “让开。”叶君镆挥袖低声喝道:“再有拦挡莫怪我手下无情。” “公子,万万不可!”久恕还在苦苦劝着,弃疏却兀的瞪大了眼:“公子……” 追魂炮响了。 叶君镆察觉到久恕面色有异,心里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越来越浓烈,几欲让他窒息……身体颤抖到不能自持,艰难地回头顺着属下的视线看去—— 刽子手已举起鬼头刀,监斩官聿肃睿铮执令在手刚要抛下,正在此时,江泠璧却忽然睁开了一直淡淡闭着的双目。黑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滑下,一阵急促的呼吸,她张口“哇”地又是一大口血。 刑台一瞬静到死寂,下一秒,人声鼎沸。聿肃睿铮执令的手僵在半空,满脸惊诧。 喧嚣声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是谁睚眦欲裂,发出了一声近乎癫狂的哀呼?那是……自己的声音?叶君镆不知道。所有的影像都淡出视线,唯余刑台上白衣的她,以及她口中一波波涌出的,黑红的血…… 她怎么了?她究竟怎么了?她还要吐多久?她那样纤弱的身体里,还有多少血可以吐? 我要去救她。一片混沌之中,他终究抓住最清醒的意识。澜冰,等我,我就来了,我这就带你离开。他慌乱地回头迈步,却不防脚下一绊,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上。 “公子,公子您不能去。”谁在苦劝,谁在紧固着他不让他起身,这些他都不清楚。彻骨的冷意一丝丝蔓延到全身,头脑仿佛要炸裂般疼痛。手和腿仿佛不听使唤,他想起身,却提不起一丝气力。 澜冰。 你不会死的。 澜冰! 我不会让你死的! 猛得挣开弃疏的手,支起身子摇摇晃晃向雅阁门走去。 一定要在她吐完身体里的最后一口血之前将她带走啊!天下名医如许,良药万千,他总能救得回她!谁敢收了她的魂魄?谁敢! 他不能抑制住自己的回视。他只觉一颗铁铸钢焊的心都要一瓣瓣碎开,碾轧成尘。她每吐一口血,他便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烙铁烙一下似的,曾经她在他面前寒毒发作,他尚且只是觉得有几分心疼愧疚而已,然而如今……却已然感同身受,恨不能以己替之。终是他错了啊!他怎能以为自己没动真情?他怎能以为自己用情不深?他怎能以为,一切,尽在掌中? 久恕、弃疏见他失去理智情形不妙,对视一眼,示意其他天机营的随侍们一同将他围在中间。 叶君镆不管不顾拨开众人,试图冲出他们的阻隔。随侍们为了不真伤到他反倒被他伤了好几个,却无一人后退,誓死护卫着他的安全。 这么多人拦着,他如何去救她?“久恕!弃疏!”他断喝一声:“让开!带他们让开!” “不!公子,属下,属下不能看您以身犯险。您知道,就算您过去了也于事无补,夫人她……她怕是被人下了毒。” 当头一盆冷水浇下。于事无补。是了,看这情形,必然是……刚才那一番进帐,百里莘动了什么手脚。 然而……“久恕,让我去罢!她就要,就要离开我了呀!”他面色憔悴而凄哀,哪有平素半点人中之龙的骄傲?“求你……”声若不闻,却清晰地让所有人都呆愣在当场。 趁着这片刻犹豫,叶君镆提气足尖一点,越过众人从窗台一跃而下,久恕、弃疏反应过来忙跟着飞身而下。 “娘娘,这是……”聿肃睿铮皱眉回头,问走出帐篷立在他身后百里莘:“何必急这一时?她终究是要死的。如今,倒叫小王难做。” “呵……陛下问起来,本宫自有解释。”百里莘嘴角浮上一丝嘲笑:“终归是要死的,本宫心急,愿意亲自送她上路,四殿下不谢本宫替你损阴折寿,管的未免宽了些!” “娘娘下的,是什么毒?”南宫长岭在一旁捋须问道。 “‘妒红颜’。”百里莘轻嗤一声:“莫非南宫大人害怕我用的不够毒?” 刑台之上,江泠璧仿佛吐尽了最后一口血,身子猛得一震,随即头一垂瘫软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叶君镆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停了。 聿肃睿铮屏退刽子手,唤过一名老太医前去验查。 老太医佝偻着上前,探息把脉,查探多时,终于皱着眉向上顿首:“启禀四殿下,人犯已气绝身亡。” 聿肃睿铮平静地点了点头,宣布道:“贵妃娘娘念及江泠璧到底是金枝玉叶,全其体面,先赐下毒酒一杯,免去斩刑。” 叶君镆生生收住脚步,一动不动凝视着倒在血泊之中的熟悉身影,忽然狂笑不止。四周人都用诧异的眼光看着他,随后而来的久恕忙解释道:“我家公子自幼受了些刺激,今日怕是触景生情,还望大家不要见怪。”弃疏一拉叶君镆的袖子:“公子,我们回去罢。” 叶君镆依旧张狂地笑着,然而眼角却如珠串般滚落两串晶莹。仿佛被眼泪给惊着,弃疏拉着他的手一顿——多少年了,何尝见过这天之骄子流一滴泪?他一直都有着无懈可击的自信和表情。深浅难测,因为藏在种种表象之后如出一辙的拒人于千里、无可在乎的疏离和淡漠。他如同一块无瑕的玉,一件没有弱点的利器,是以完美。曾几何时,一切默默地变了。他不再完美。他有了瑕,他有了弱点,他终是有了泪。 人犯已死,没了看头,本来拥挤的人群渐渐四散开去。 与刑台遥遥相望的华服公子失魂落魄地伫立着,眉目寥落,仿佛天地间再没有与他相关的东西。 “澜冰……”从他一张一合的口中,弃疏听到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叶君镆终究止了笑声,唯余两行清泪,潸然滂沱。 “澜冰,我……错了。” 玉凉征和四年,三月十二,风圻太子妃江泠璧被毒杀于兰都谡义门法场。 同年,风圻昭嘉二十年三月,太子叶君镆痛丧爱妻,请命出师北伐,誓破玉凉! 昭嘉二十年四月初一,风圻各方人马集结已毕,太子叶君镆挂帅亲征。 昭嘉二十年四月二十三,边关大帅江清懋领命攻打燕州,围城连日强攻,因燕州城地势居高临下,双方各有损伤,僵持不下。 昭嘉二十年五月十九,梵迦族长舒尹带领族人配合右督御纪翔攻打墨烟,墨烟守将夜晚被人斩杀床头,城中大乱,梵迦内应趁乱开城。 昭嘉二十年六月二十一,江清懋调度风陵骑,与边州城守萧允明配合,用计夜中偷袭,一举夺下燕州,打开进军玉凉的咽喉要路。 昭嘉二十年七月,镇南将军凌朔奉命扎营边州。 昭嘉二十年八月至昭嘉二十一年一月,风圻大军在叶君镆的统领之下,连连攻下平窑、廉陌、舂郡、夏庭等要塞重镇,玉凉败兵纷纷退守兰都,拱卫都城,以求最后一搏。 昭嘉二十一年一月十八,叶君镆率领风圻大军逼至兰都城下。 此时,玄帝聿肃悯已重病不治,传位于四皇子聿肃睿铮,是为孝帝。败绩连连,聿肃睿铮早就心慌意乱。叶君镆是有备而来且来势汹汹,风陵骑并各方将士士气高昂,颇有摧枯拉朽之势。玉凉朝内良将战死无数,更无超越苏淡离的帅才,抵抗不力,不知是否能保住兰都。朝中渐渐有了议和的呼声,他也犹疑顾虑,不知如何是从。 登楼一望是望不到边际的风圻大军,黑压压让人心生畏惧。三个月来风圻已有数次攻城,王城守将兵卒拼死相搏,却也损失惨重。城头旌旗已现破败,守城士卒各个士气低落。 聿肃睿铮终于下定决心,派使者送出降书顺表,割地纳贡,且愿献出当日毒杀江泠璧的百里太妃任凭风圻处置。 坐卧不宁等待消息,却见使者人头被挑于百尺高杆之上,并一封射落在城门的血书。叶君镆拒不纳降,并约在四月二十八,双方一战定乾坤。 风圻大营,戎装亮甲的叶君镆负手凝视高耸的兰都城,嘴角勾起,黑眸中巨浪翻腾——澜冰,我定的日子是四月二十八。你若在天有灵,便看着,我要他们如何偿债! 四月二十八。 云蔽红日,血染黄沙。疾风携着浓浓血腥味如刀削一般刻在脸上。 叶君镆清冷一笑,承影宝剑横亘在胸前,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握住剑鞘,缓缓地将剑身从剑鞘里拔出。金属摩擦的声音,苍绵顿挫,随着手上的劲道,一点一点变沉。他右手握剑,斜指向地上,左手扔了剑鞘,背在身后。剑风带起地上的一抹尘沙,款款飘起,又随风流荡开去,翩然落下。 四方边声,龙吟九州,霹雳一声,弦惊天地。旌旗遮天招展,尘土飞扬仿若绝漠风沙。剑曜精芒,独领千军,长驱直下,征程万里,这一战功勋,叱咤千古。天涯梦里,富贵与浮华,生死并荣辱,都作白骨填黄沙。 绝尘马上,叶君镆临风危坐,颀长的身躯顶着阴霾的天空,九龙纹玄色章服被狂风拂起,漫卷若层云翰瀚。 穹苍萧萧,鼓角连营。他沉声发出号令,城下风圻军队如潮水般涌向云梯,朝城楼上攻来。 喊杀声、哀叫声、刀兵相碰声、吹角声、战鼓声、猎猎风声…… 人间修罗场。 君不见,马革裹尸,血流成海,白骨无人收。 风圻昭嘉四月三十。接连三日的猛攻,兰都城坡,玉凉亡国。 第八十五章:洛璧风清(上) 皇朝天玺九年。五月十七。 晨光熹微,成王叶皓昱从睡梦中醒来,欲要起身,却发觉妻子的玉臂正横在自己的胸口——成王妃柳玥瓶睡得正香,几缕青丝搭在红润的脸颊上,愈发娇憨得惹人怜爱。 浅笑浮上叶皓昱退去稚气的英俊面庞,看着面前娇憨的少女,心不自觉的柔软——曾几何时,年幼的自己也是这般无赖地黏着那个清泠温婉的女子,夜晚迷迷糊糊醒来看见她安恬的睡颜,便觉幸福。 睡梦中的柳玥瓶将手臂往下移了移,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叶皓昱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她,低声唤道:“玥瓶,玥瓶,今日朝贺,该起了。” “嗯?”不情愿地微睁了眼,意识不清地重复着:“朝贺?”旋即猛地睁大了水汪汪的明目:“哎呀,不会迟了吧?” “你呀……”抓不住记忆的影子。还有什么比现实的温暖更让人沉迷。叶皓昱眉眼含笑,轻声道:“来得及,放心。” 九天阊阖开宫殿,如在霄汉如日升。百官朝觐,庆贺皇朝开元九年。 一片颂吟声中,龙袍冕旒的明帝叶君镆缓缓抬手,黑琉璃般的双眸中尽显威严深沉:“众卿家平身”。 缓缓扫视站位有序的臣子,殿口,有阳光斜斜照入。目光迷离在那一片耀眼的光晕里。几分迷离,几分怅然。好一个晴天呢,殿外定是碧空如洗,云卷云舒。只是再不能见你占尽日月光华的清艳笑颜。 澜冰,你看见了么? 在朕的治下,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宣,梵迦族长舒尹觐见。”收回思绪,淡淡开口,平静无波。 如往常一样,朝贺之日,大宴百官。 觥筹交错,彩袖如风,金喉宛转。 “荷花又开了。”牵丝柳入口,却是淡淡的苦。叶君镆将头偏向叶皓昱,似不经意道。 那一年,五月十七,她的十八岁生辰。微雨中一池灼灼莲花,轻舟荡漾,浅呷一口清甜的荷叶杯,醉了谁?又唤出谁几段柔肠? “咳咳……”低咳几声,闭目轻一挥袖:“去罢,朕知你想着。这些年来这么记挂着,也不枉她当年疼你一场。” “是。”叶皓昱心中酸涩,低头诺道,犹疑片刻轻声问道:“陛下这咳嗽……可请太医看了?” “无碍。呵……只当是报应了。” “三叔……”叶皓昱轻唤一声,欲言又止。深深一揖,离座悄悄退了出去。 洛水静静流淌,日暮碎金,波光粼粼。 换了便装的成王负手立于风陵渡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宫绢莲灯,弯下腰轻轻放到水面上。 婶娘。 该笑皓昱孩子气了罢?自您去后,每每思念,皓昱便来洛水放一盏河灯。三叔万事苛严,只此一项,却从不责问一句。 皓昱只是,有很多话想对婶娘说。 皓昱长大了,皓昱变强了,皓昱安顿好了母亲和幼弟,皓昱被封了成王,皓昱以“写净”为字,皓昱遵从您的意思迎娶玥瓶为妻,皓昱一刻也不肯停,边做边学只为成为一代贤王…… 婶娘。皓昱已经知道了当年您与父亲的恩怨始末。皓昱不曾怨您,父亲咎由自取,婶娘却心存仁念庇护了皓昱,才使皓昱得有今天。 婶娘,三叔他…… 十年前,他从玉凉回来时,面色苍白形如鬼魅。我听久恕、弃疏说,他曾吐血晕厥、元气大伤。 九年前,他执意选在五月十七登基大典。旁人不解原由,我却知道,那是您的生辰。您身世坎坷,十九年来从不能如旁人般光明正大地庆贺生辰,他为补此憾,要天下永远记住和庆贺这个特殊的日子。 这九年来,后位虚悬。群臣力谏数次,他一概不允。他道:“朕的皇后只有一位,朕欠她良多,不可再负。” 他虽仍尊逸梅为肱骨之臣、也仍重用断楼,然而君臣之间却终究有了无法逾越的隔膜,再不能如初时一样。 有人为讨他欢心特地寻了与您相貌神态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敬献,我见着他一时痴了的眼神,以为他会将那女子留下。孰料,只是一瞬,他便清明了神志,我听到他喃喃:“不是她。”他不肯找任何影子去寄托自己的感情,他那样骄傲的人,是便是,非便非,绝不屑于宠幸一个不是您的替身——他知道,那是对他感情的亵渎。 他没日没夜的操劳,勤政克己,因为他一直记得他答应您的,不出二十年,定还您一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的欣荣盛世。 他果真设立商部,任您的表兄柳茗殊为商部尚书,如今皇朝商业兴隆。南柳北素,一切安好。 他拜您的兄长江清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优待风陵骑,并未再起杀心。 他与梵迦族缔约,允之自立自安,两下平和,互不侵犯。 他一直以为您不肯原谅他,所以才让他眼睁睁看着您香消玉殒。可我不信,我知道,您其实早就原谅他了。您一直告诉我,三叔对我苛严其实也是关心我的方式,不许我记恨于他。您说过,三叔所为很多时候也是不得已。我曾恨他屡次用我威胁您,这些年才渐渐明白,他不过是想留住您。而您,不是刻意用这样决绝的方式,只是太累了太倦了,断一念想、求一解脱而已。 如今您是否在看着,山河锦绣、百姓安康,您牵挂的人都生活得和美。 旧时伤疤皆淡化在了时光里。 九年了,再疼痛的过往也终会过去。 “爹,娘,哥哥,快来看呀,水里有一朵莲花呢!”水中一叶扁舟,舟沿扒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大约四五岁的年纪,虽没长开却俨然是个小美人胚子,着一件粉紫衣裙,仿佛小花仙一般,一手指了莲灯兴奋地嚷个不停。 “怀瑛,看着你妹妹些,仔细她掉下去了。”船舱之中传出女子轻柔的声音,旋即是小男孩清脆的应答声:“好。” 小小人影一闪,名唤怀瑛的小男孩已站在小姑娘身侧,眉目清秀的小脸上绽着淡淡的笑容:“思玉,小心着些,哪里有莲花?” “哥哥,你看……”小思玉献宝似的指着水中莲灯:“好漂亮呢!” “那不是花,是娘常说的河灯。”七岁的卫怀瑛耐心地解释道:“你忘了?爹说娘如今身子好些了,山中冬寒,今年洛冥节我们一起来洛水放河灯,然后就去江南过冬呢。” “仕霖哥哥、嫣珞姐姐也和我们一起么?”卫思玉嫩声细气问道:“我还想去看舅舅,哥哥你不是也和承业哥哥、承弼哥哥玩得很开心?” “爹娘自有安排,我们只管听话便是。”卫怀瑛小小年纪便显得极是沉稳。 卫思玉却嘟起了粉嫩的小嘴:“怪不得雪涧总说哥哥跟爹爹一样没趣……哎呦,爹爹……” 头上被轻敲一下:“思玉,说爹爹什么呢?”清朗的声音带着浓浓笑意,白衣修俊的男子挑眉侧身看向妻子:“我就说,不能由着雪涧带玉儿胡闹,再这样下去……” “你不过是担心玉儿跟雪涧比跟你亲罢了,你瞧瞧,她不是说爹爹无趣么?快想个法子讨这小祖宗的欢心罢!”轻纱覆面的女子“扑哧”一乐,抬手揉了揉儿子的头:“还是怀瑛让人省心呵……” “娘……”卫怀瑛不好意思地红了小脸。 “爹爹……”卫思玉委屈地拉着卫谦的袖子摇啊摇。 卫谦朗笑着一把将小女儿抱起:“你娘逗你们玩呢,今日是她的生辰,你们可不许胡闹惹娘亲生气,否则爹爹可饶不了你们。好啦,跟哥哥去玩吧。怀瑛,”将卫思玉放下嘱咐卫怀瑛:“看着她些。” “嗯。”卫怀瑛懂事地点点头,一双小儿女手牵着手跑去了船尾。 江泠璧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角浮上浅浅的笑,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无限柔和。 卫谦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将她颊边碎发捋到耳后,轻声问:“璧儿,今日开心么?” “少庄……”江泠璧侧颈看向波光粼粼的洛水:“九年了呢,我原以为,此生再不会回来。若是有人认出我们来,他……”秀眉微颦,透出担忧之色。 “今日朝贺,他不会得空出来。九年了,如今能认出我们的人应是不多了。放心罢。便是你从来不提,我知你仍是记挂的,洛水、风陵渡、相府……之前担心你的身子,是以没提要陪你回来看看,如今好些了,正好让怀瑛、思玉也一同开开眼界。”卫谦茶眸明润,沉声宽慰道。 “是我想多了。”江泠璧柔婉一笑,倚上卫谦的肩膀:“皓昱和玥瓶成亲了呢,当初我……这孩子想必吃了很多苦,总觉得亏欠他些什么,若是他知道……不知他是否会怨我呢。” “你常念叨皓昱聪明懂事,这些年得着信,那人对他还好,如今更是封了成王又娶了亲,想来立身已稳,你不必太过操心。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旁人不可代劳,他如今大了,理应明白的……”卫谦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常说你不该思虑太重,该放下的便放下罢。” “是啊……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日后怀瑛、思玉也会有他们自己的际遇……”江泠璧自嘲一笑:“你我这做爹娘的,怕是也不能左右多少。倒不如……早早放开的好。” “他们的天地,终归是要他们自己去闯的。”见妻子仍有些惆怅,卫谦轻轻一笑:“再者说了,你我的孩子,还能被他人欺负了去?” “呵,也是。”江泠璧终是笑了起来:“怀瑛性子沉稳,像足了你。思玉活泼得紧,哪有半点小姑娘的样子,都是叫你给惯坏了,日后不知谁家敢要呢……” “她才几岁,你就想得这样远?你呀……天色暗了,可要去风陵渡瞧瞧?” “好……”江泠璧轻轻点了点头。 清风起,荷香弥。船尾,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娇闹声和小男孩好脾气的应答声。 一轮红日隐去天边。 莫不静好。 明月当空,筵席散场。明帝叶君镆摆驾钟粹宫。德妃陆蕙容并太子叶皓昔前来接驾。 叶君镆登基后,追封已故的太子妃江泠璧为开朝文惠皇后,册原太子侧妃凌氏雅柔为贵妃,良娣舒怜星为淑妃,良媛明瑟为修仪,良媛曼音为充仪。天玺二年,迎娶鸿儒陆秉之孙女陆蕙容为婕妤,次年,陆婕妤有孕,晋位昭媛。天玺三年,皇长子出世,取名皓昔,陆婕妤诞子有功,晋妃位。天玺四年,淑妃舒怜星诞皇子皓晨。天玺五年,明帝立皇长子叶皓昔为太子,册其母为德妃。 “父皇。”叶皓昔上前行礼。 “皓昔。”叶君镆淡淡扫了他一眼:“今日太傅教了些什么?” “《四书》。”叶皓昔恭恭敬敬回答。 “嗯。”叶君镆点了点头。 德妃陆蕙容沏了杯茶放在案上:“陛下,您今夜……?” “你们歇下吧,朕就不留了。”叶君镆站起身。 陆蕙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五月十七的夜,皇帝只会在一处度过,静坐至天明。 未入宫前她曾随祖父见过当时还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叶君镆和江泠璧,听过这二人的种种传闻。自她入宫以来,更从近随宫人们讳莫如深的态度中猜出些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就算看出了端倪也要装作一无所知。她知道如何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体贴和沉默。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去争的,她懂得如履薄冰地珍惜着自己和儿子的幸运。 叶君镆选中她,并非偶然。 倾云宫。 徒步而来的帝王沉默着收住脚步。 在离自己刻意淡忘却深埋在心里的东西越来越近,是以心中郁沉的情愫翻涌着,似要喷涌而出。 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当初狠心离去的,是她。她残忍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牵连。 她用生命,给他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疤。 第八十六章:洛璧风清(下) 月明风清,幽香缱绻。 风陵渡上,卫谦、江泠璧在一双小儿女的协助下点燃一盏盏莲灯。 “这是你们的祖母,这是你们的外祖父与外祖母,这是霜瑛叔叔,这是你们的大舅舅与大舅母……”江泠璧拥着怀瑛、思玉,指着莲灯上的名字一一向他们解释道:“你们不是说要亲手为他们放灯么?去罢。” 什么都敌不过岁月洪流。一场场痛彻肺腑的死别,到如今,这些曾伴于身侧的至亲最终也成了回忆中的一抹影子。惨烈的记忆模糊,每每忆起,只记得他们温和笑着的模样,一遍遍嘱咐着“要幸福”。 然而我是那样的想念。若是当一切风平浪静时,你们还可以在我身边…… “璧儿,”眼见着一双小儿女捧了莲灯走到水边虔诚的弯腰放下,妻子却仍不曾站起来,只是呆呆出神,卫谦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明润茶眸光华摄人:“‘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你,还记得么?” 徐一愣神,旋即微微一笑:“如何不记得?”笑意一点点从潋滟明眸中溢出,嘴角的弧度如春风一缕,可暖化万顷寒冰。眼弯盈盈,似将万般凄迷都抛了开去,柔声道:“你放心,有你在我身边,更有了怀瑛、思玉,我何尝不常感得天之幸,又何尝不已是知足?” 少时两小无猜,豆蔻年华情定洛水,而后波澜顿起、坎坷纷至,生生死死,几度离合,他们终是没有放弃,不曾放开相牵的手。是以终究谱成一曲归去携红袖。这最初的承诺不曾夭折,终究成了最后的结局。 “烟收云敛,璧水风渡;弦歌一曲,思君如慕。 雁字不归,争知离苦;青丝相与,念君如故。 疏星朗月,梦化垂苏;酒入愁肠,怜卿影孤。 鸾雀探勘,为我情诉;花叶远寄,作卿嫁服。 发结同心,执手相顾;碧落黄泉,誓不相负!” 清音悠扬,长袖蹁跹,她只为他一舞。 因为他始终护着她的心,始终带着她前行;因为她终于醒悟,不再只是傻傻地等,而是坚定地回握住他的手,与他相互扶持相濡以沫。 天下只有一个卫少庄,因曾一诺,虽万千人执意前往。天下亦只有一个江泠璧,因信一诺,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们都不曾理会什么“有缘无份”,什么“缘浅情深”。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是以此生不会有什么憾恨。 而命运,终是眷顾了他们的。 卫怀瑛与卫思玉在一旁托着下巴呆呆地看。 “原来娘亲不但会抚箜篌还会唱歌跳舞……哥哥,这个曲子好好听呀,你快记下来,日后教我。”卫思玉眨着她那双酷似父亲,只是更为灵动的茶眸,轻声央告哥哥。 “嘘,别吵……”卫怀瑛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别打扰爹爹和娘亲,你看,爹爹笑得这样温暖呢。” “爹爹笑起来真好看。”卫思玉拧着小眉头信誓旦旦:“日后我也要嫁个和爹爹一样的夫君……” “咳咳……”卫怀瑛生生呛了口气,咳了起来。 “哥哥怎么了?”卫思玉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替哥哥顺气:“对了,听雪涧说,哥哥三岁的时候就说长大了要娶娘亲,哥哥你笨,怎么能跟爹爹抢娘亲呢?” “咳咳,咳咳……” 卫怀瑛身子一僵,咳得更厉害了。一失口成千古恨。只是……一双颜色略浅的乌眸望向翩翩舞着的娘亲,又看向一边微笑立着的爹爹,一缕笑意浮上嘴角:“思玉,我们对着洛水许个愿吧。” “嗯?”卫思玉点了点头:“哥哥说,要许什么愿?” “愿爹娘身子再好些,莫要再生病了。”回望了卫谦与江泠璧一眼,轻声对妹妹道,悄悄掩下几分担忧。 倾云宫池中的荷花开得正鲜妍,池边柳绿如烟,随风微漾。 叶君镆负手而立,轻轻闭上眼。 当日出巡江南,他曾悄悄握住她的柔荑,微笑允诺:“若你喜欢,等我得了闲便陪你到舒茶住上一段时间。到时一定选在三月,可好?”他知道她心中一直记挂着三月江南。 如今,如今……这个愿,终究无法圆得。他终究可以兑现诺言的时候,她却已化作香魂一缕。 他于是将她爱着的江南亭台水榭搬到这倾云宫中,殿中悬挂着他为她绘制的一幅幅丹青。边州红袍纵马,荷池蓝裳弄花,剩余的,俱是寻常着白衣的模样…… 花荫斜倚读书,竹舍细致烹茶,七夕对月乞巧…… 广袖长风,如流云轻徊;浅笑清艳,叹佳人难再。 仿佛她从不曾离开。 一滴冷露跌落脖颈,冰得他睁开眼。月华下寂静的夜呵,仿佛能听见谁轻轻的一声叹息。光影变幻,满殿画像中她的表情都变成了清泠的冷嘲。他骤然头痛,以手支额:“澜冰,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没有回答。暗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溢出,她潋滟明眸一眨不眨地将他望着,似在笑,却又含着无尽悲悯。 终究是帝王孤家寡人的命运,他争不过呵。 自她去后,万里江山,九重宫阙登高俯视的,却只剩下他一人。 无人可与并肩。 郁结之情一寸寸啃噬,痛入骨髓,然而他的泪,早在那一日法场为她流干。 忽然想抚琴。 落座,拈弦。 琴弦暗哑,失了知音,不弹也罢。 寂寂风袖坠月华,流云照水柳清嘉。滴损哀弦疏凭据,魂萦飘絮碎天涯。 皇朝天玺九年。七月初七。 雾迦山小道,卫思玉与卫怀瑛一路笑闹着跑在前面,江泠璧与卫谦跟在他们身后,穿过玉梅林,“怀璧小筑”出现在眼前。 卫思玉离远便高声叫道:“袖姨,我们回来啦!” 门“吱呀”一声开,开门的人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将卫思玉抱起转了几转,直逗得她两脚乱蹬咯咯直笑:“雪涧雪涧,快放我下来,我不知道你在呢。” 雪涧仍是银发蓝眸,岁月的流逝仿佛不曾在他面容上留下什么痕迹。万年不变的邪魅笑容,摆出哀怨的神态:“小玉儿乐不思蜀,随你爹娘在外面游历得开心,哪里还记得雪涧?” 耳朵一痛,却是被一只寒玉般的柔荑拎住,不由龇牙回头笑得讨好:“小泠儿,快放手,我什么都依你还不成?” 江泠璧笑嗔道:“你不要他们叫你叔叔纵得他们没大没小也就罢了,天天惯着玉儿胡闹,若是教坏了她……” “若是教坏了玉儿,我这做爹的可第一个不饶。”卫谦亦笑着在旁边接口。 “小玉儿,你爹娘欺负我,你可看见了?”雪涧放下卫思玉,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向她道:“你可要为小生做主啊……” “哥哥,走,我们去找袖姨。”孰料卫思玉压根就不理他,兀自拽着卫怀瑛跑进了屋。 “这丫头!”雪涧哭笑不得,咬牙切齿。 “怎样?身子还好么?” 难得收了玩笑神态,雪涧上上下下打量着卫谦与江泠璧:“我听说疯丫头与老昏君都死了?” “绾卿……”江泠璧露了丝难过:“我们回来的路上,听到消息说她病故了。叶元嗣自绾卿疯后大约受了刺激,再加上你屡次装神弄鬼地吓他,身子骨越来越不济,是以禅位叶君镆,自己只做了个太上皇。如今也算是撑到头了。” 恨也好怨也好,终是归于尘土。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原先是那样恨着的,到如今听闻死讯,却有了丝难言的怅然。 卫谦无声地揽上妻子的肩。雪涧蓝眸一闪,轻轻叹了声,也不再多言。 屋里忽然传出卫思玉清脆欣喜的声音:“爹,娘,你们快来,猜猜谁来了?” 江泠璧抬眸带着疑问看向雪涧。不待雪涧回答,一对小夫妻已笑吟吟走了出来。却是扶扇与霜风。扶扇张口刚唤了句“小姐,姑爷”,声音已带了哽咽。霜风在一旁无奈道:“扶扇她想念小姐,说是自幼跟惯了小姐,分开时日稍久便受不了。常常说要像霜袖一样陪在你们身边才好。” “傻丫头。”江泠璧心中感动,抱住扶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笑道:“你呀,霜秋都有八岁了吧?你这做娘的还动不动哭鼻子,小心孩子笑话。” “小姐……”扶扇不好意思地垂了头。 “你总这么爱哭,我还以为霜风成天地欺负你呢。他要是有那个胆子你只管同我说,我……” “小姐,你不分青红皂白只会护短,霜风可要请姑爷评评理。”霜风不服气嘟囔道。 虽是心腹,到底忌惮人多口杂,诈死一事兹事体大不可泄露风声,故而就算是风陵十二卫中,也只有霜袖、霜风两人知晓。这二人开朝之后便也辞去军中职位,霜袖依旧跟了江泠璧,霜风则与扶扇完婚后带着扶扇游历四方。 扶扇止了抽泣:“我们今日才到,刚跟霜袖说一会话,还不曾去看老爷夫人他们。” “既这么着,我们便一起去吧。”江泠璧笑牵了卫谦的手:“少庄,小师叔和七公子不是说晚上才到么?我们趁着天明先去看看爹娘、摇情姐姐和仕霖、嫣珞。” “好,依你。”卫谦点了点头。 谢轩祈夫妇所居的屋舍离怀璧小筑并不远,步行了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跟前。 朗朗读书声从小屋中传来,谢轩祈正在教孙儿、孙女读书。两个孩子都不过十一岁的年纪,谢仕霖儒雅,谢嫣珞温婉,双双秉承了他们父母的性格。 见江泠璧、卫谦到来,柳氏夫人喜不自胜:“方才还跟老爷念叨着你们该回了,快让娘看看……”拉了江泠璧的手便不肯松开。 “姑姑,姑父。”谢仕霖、谢嫣珞前来行礼,卫谦笑道:“怀瑛、思玉、霜秋都在呢,你们几个一起去玩罢。” 五个孩子开开心心跑去了一边玩耍,雪涧也跟了过去。 谢轩祈、柳氏、摇情、卫谦、江泠璧、霜风、扶扇、霜袖则坐下来闲话家常。 风圻丞相谢轩祈于玉凉亡国天下一统之后挂印辞官,而后寄情山水,不知所踪。风圻百姓都十分怀念这位高风亮节、功劳显赫的丞相,更对他一家遭遇同情万分。匡义九州,安平天下。谁知心愿了却之日唯余孑然一身? 虽痛失爱子佳媳,最终还是得以如愿归隐,与家人共享天伦。 九年来,谢轩祈心境愈加宁和,任是旁人见了必也只道是老年儒士,断不会联想到当日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 “他……也故去了。”听卫谦道出太上皇薨逝的消息,谢轩祈难掩叹息。那人手段狠毒,然而毕竟是自己年轻时的结义大哥,这其中的盘根错节难以描摹。 所幸自己已从局中抽身。 笔墨汗青,功过留于后人评说。 在谢轩祈处吃过晚饭,江泠璧、卫谦二人先一步返回怀璧小筑。 门口已立了两人。一人灰衣,一人华服。却是当日挂印离去的苏淡离和本该被绞杀的聿肃睿涯。 “小师叔。” 江泠璧向苏淡离微微一颔首,笑道:“原以为你们不至这么早到。” “阿离执意要去探望他师父老人家,我只能陪着。原想在你们这讨口茶喝,却不料尝了闭门羹。”聿肃睿涯笑得谐谑。 “莫胡言。”苏淡离微皱着眉无奈地瞪了眼聿肃睿涯,聿肃睿涯满不在乎地摇了摇手中纸扇。 江泠璧与卫谦相视“扑哧”一笑,推门将他二人让进屋,烹茶款待。 当日用计将聿肃睿涯逼至绝境,同时也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死过一次,倒看开许多,眼见大厦将倾不可力挽狂澜,索性再不插手红尘,乐得逍遥。 “陷害之弊,原深恨之。”到后来四人相遇,聿肃睿涯曾这样对江泠璧道:“然而,你终是令我不失阿离。也罢,江山锦绣又如何?天下负我,他不负我,我知好歹,自然也可为他舍弃天下。”平生得一知己,足矣。 不再是两国仇敌、各为其主,原先彼此便互相闻名、各自钦佩。抛开身份的枷锁,倒成了把盏言欢的朋友。机缘巧合,却是谁能料到? 庙堂之乐,山野之乐,原本就须各人取舍。 波澜翻涌,而他们终究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更漏滴尽,天光渐明。 细碎的阳光穿过玉梅枝叶,斜斜照尽屋内。 山莺在树枝上跳跃,叽叽喳喳啼声悦耳。 江泠璧起身洗漱已毕,为熟睡中的小儿女掖好被角,轻轻推门而出。 葱茏青翠的修竹边,卫谦负手而立,听到声响轻轻回头,温和笑道:“你也起了?” 柔和的光晕中,他修韧的身形笼着一层淡淡的金。江泠璧微笑着将头倚在他肩上:“你今日为何醒得这样早?” 淡淡檀香,在他身边便是安心。 “昨夜听见你梦中呓语。” “是么?我说了什么?” “明月依旧,问檀郎曾忆否?当时绚漫花灯,点亮了谁的明眸,唤出了谁的娇羞,谁执起了谁的手,许一句——‘归去携红袖。’”慢慢吟来,他茶眸中逐渐盈满温暖的笑意。 “哦……”淡淡应了句,她徐徐环住他,唇角轻轻扬起。 归去携红袖。 最初的承诺。 亦是,最后的结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至此,正文部分全部完结。 忽然有了人生一场虚空大梦的感觉。 估计如果后面有空还会写一些文中人物的番外吧~ 感谢一直以来喜爱此文,鼓励我支持我的亲们。这是我第一次写长篇,有很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有很多文思枯竭的时候,嗯,总之还是挺幼稚的吧,但是你们给了我包容,让我在拖了这么长时间之后终于阶段性地划了一个句号。或许从这次写文的经历中我学到很多,也感受到了你们带给我的温暖。^_^ 当时跟蓉儿听了一首古风歌,觉得貌似跟小说很契合,都可以当主题曲了~汗…… 也推荐给大家: 乱世情缘 取一抹七色云霞 和一曲霓裳舞罢 惊鸿初见 若曾相识引思遐 无意重逢 揭一生波澜横划 谁妆容颜 落雁羞花 谁临江山 一览如画 兵戈 刀剑 征伐 血染的战袍 无情的厮杀 赤霄剑 刺破长空睥睨天下 冰盔甲 胸藏柔情方寸丝帕 一身功名不过三尺尘沙 只求明朝随心去 河山纵马 折几枝淡白梅花 忆几许别离牵挂 总作情浅 留笑人前故潇洒 本以缘薄 离分却阴错阳差 谁抚环佩 白玉无暇 谁撩琴弦 无端暗哑 缠绵 痴恋 年华 无休的挣扎 宿命的回答 后羿弓 射落星河涅槃情花 幻世镜 此生难忘如仙奇葩 权倾天下何若相守天涯 且待今生续前缘 共书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