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序 替自已的书写序是一件有些令人害羞的事。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们,我非常喜欢这次要介绍给你们的这个故事,因为它对我意义非凡。 比预期花了更长的时间才将故事完成,长时间的延屐,让我有机会停下来仔细思考许多问题。这回的创作过程不仅仅是情感的抒发,也让我从自已的故事里学习到很多过去我不懂或是没有留意到的东西。 谨把它献给有缘的你,希望这个故事可以不仅仅只是我的成长之旅,也可以感动你。 序章 闹钟已经响了十几分钟,床上的女人依然在睡梦中。 她的房客不得不怀疑她的房东死在床上。敲了门许久,却无人回应,在发现房门没有上锁后,她有些害怕地推开门,忐忑不安地走进去。 房里非常杂乱,地板上横陈着女用内衣和脱了线的丝袜以及发皱的衬衫。 她尽量不去碰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不留下可疑的指纹,深怕万一她在床上发现的是一具尸体。 她悄悄往双人大床走去,然后松一口气地发现,睡死在床上的女人依然活着,并发出微微的鼾声。 房东的老狗蜷在床柱下,只掀开一只眼皮,不久,便又继续打呼。呼噜呼噜的声音跟它主人细微的鼾声正好相互应和。 将床头上的闹钟按掉后,她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压在闹钟下,好确定她的房东一定会在某个时间里看见她的留言。 没预料到她的房东在这时候突然醒了过来但并不很清醒。 王佳良的眼皮掀开一个缝,嘴上打着呵欠的同时,看了她的房客一眼。“唔……早啊。”她抹掉嘴角的口水,含糊不清地问:“有什么事吗?”眼皮又悄悄合上。昨夜晚归,天快亮才回来,一回来脱光了衣服就昏死在床上,原本十个闹钟都叫不醒的,因模糊地感觉到房里有其他人在,才勉强睁开眼睛。 佳良的房客在床边坐下,她轻轻推了推佳良赤裸的肩膀佳良裸睡。 “可以借几分钟商量一件事吗?” 佳良咕哝一声,点了点头,她的房客好像有困扰。 “有个英国佬跟我求婚了,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佳良睡意浓浓地。“嗯……称头吗?年纪多大了?口袋麦不麦克?有没有口臭?爱不爱你?” 她的房客在仔细考虑后回答说:“外型还不错,年纪也还好,只大我十来岁,是个鲧夫,没有小孩,颇有些产业,口腔健康,至于爱不爱我呢……我想这对我来说并不很重要。” “唔……听起来还不错,英国护照比台胞证好用多了。” “问题是……我有一个交往中的男友。” “爱情又不能当饭吃。” 尽管睡意浓厚,佳良还是听出她的女房客想结婚的意愿比较多。之所以犹豫,不过是良心不安罢了。唉,可怜的男友,即将被三振出局。 “那么我今天就搬出去了。” “啊,这么快?” “嗯,英国佬后天要回伦敦。” “那就恭喜了。”原来早就作好决定了,她需要的只是一点附议的意见罢了。 佳良渴睡,但仍睁开一只眼睛:“需不需要帮忙搬行李?” “不需要,我打点好了,你睡吧,不打扰了。”女房客站起来,身材显得纤细高挑。她背着光,佳良看不清楚她的脸孔。 眼见着房客就要搬走了,佳良有些呆滞。“喔……那有空……写信联络。” “谢谢……希望我不会后悔。”女房客深吸一口气,留下一朵灿烂的笑。“再见了,王小姐。”她转身走出房间。 “再见……”一股奇异的感觉弥漫在佳良心头,让她不安起来。好奇怪,好像她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似的。 但她实在头昏脑胀,没精神烦恼太久,很快地,她便将那莫名的感觉抛开,翻过身将脸埋进她有着薰衣草香的枕头里。 不管了,有什么事,都等睡饱了再说。 第1章 咿呀。 砰! 咿呀。 砰! 咿呀…… 王佳良皱着眉想,大门该上点油了。一直吱吱叫,实在难听。 夏日炎炎,办公室大门不停地被打开来,冷气不断跑出去,她热得直冒汗。 一个粉面男打开门走了进来。“大姐,你看见秋娟那女人没有?我急着找她要文件。” “不知道,你找人事室去,我这里不管协寻失踪人口。离开时记得把门关上,冷气一直跑出去。”她趴在大办公桌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敲打着玻璃桌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嘟起的嘴唇上顶着一枝笔,眉头纠结。 粉面男来到佳良面前,鼻尖碰鼻尖。“你刚刚叫我去档案室找,我找过了,大姐。” “那就是你慢一步了。”佳良让注意力集中在鼻尖下那枝笔,努力不让它失夫平衡。“还有,尹颉,我说过多少次了,别叫我‘大姐’,你不够格,你比我早出生一个月。” 尹颉双手先是撑在大桌上,觉得这个动作不够帅不足以完全表现出他的帅气后,他挪开双手,改让他俊俏的屁股靠坐在桌缘。“大姐” 佳良仍在努力保持原子笔的平衡。“我想你大概承认男人的心智年龄平均比女人小三岁吧。”被叫老,总是不爽。 “你是咱们部门的头头啊,不叫你大姐,难不成叫你‘佳良小妹’?传出去人家会以为你王佳良什么时候从女超人变成小绵羊,咩咩咩,像话吗?” 佳良一点都不认同。“还说呢,就是你们这群人害我找不到我的Mr.Right.” 尹颉露出讶异的表情。“Mr.Right?我还以为你早已经向上帝宣示过你不打算当亚当的一根肋骨。” “我是不打算当肋骨。且我不信教,没空和上帝打交道。” “你一只手臂可以扛起半边天,还需要男人做什么?” 她瞥他一眼。“自从你归顺我之后,我都叫你做什么?” 全世界所有女人不愿意或者不能够做的事。尹颉心中喃喃,一边嘻笑道:“如果我一边扫厕所,一边还得泡咖啡,我怀疑你怎么还能够喝的下去?” “时间就是金钱,不必浪费时间怀疑。”最后,她的答案是:“眼不见为净。” 尹颉大笑出声,眼角瞥见佳良桌上的废纸,一手拈起。“这是什么?” 架在嘴上的笔失去平衡,掉了下来。佳良将笔往耳后一塞。“租屋启事,我室友刚刚搬走了。你来的正好,帮我拿去多印几张,顺便找个公布栏贴。” “为什么要出租房子,你又不缺钱,一个人住不是比较好?” “我高兴有人作伴。”而事实是,那间房子要让她一个人住,不出一个礼拜就会变成狗窝。她太忙了,没有时间整理房间和客厅,非得找个人来住,顺便做那些家事不可。反正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哇,月租才五千,还包水电。”尹颉挑挑眉。“我毛遂自荐可不可以?我现任房东昨天才通知我下个月房租又要涨价,月租一万二,台北真是寸土寸金。” “你想喔。”她捶他一记。“我不跟男人同居。” “别这样嘛,如果你需要特别服务,我可以给你打折。” “特别服务?”她感兴趣地挑起眉毛。“例如?” 尹颉露出他的招牌笑容。“床上服务喽” 这嘻皮笑脸的家伙被人一脚踹飞出去。 这一脚,踹得不轻啊。尹颉揉着被踹疼的尊臀,可怜兮兮地探头进来:“大姐,你好狠啊,我的意思是指压按摩,你想到哪里去了?” 佳良哼笑出声。“是吗?我还以为有人被我踹上了瘾呢。” “他是啊。”一名穿着劲辣的女孩走进佳良的办公室里,瞥了尹颉一眼,调笑地道:“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被大姐踹了,如果不是天生皮痒,那大概真是上了瘾了。” 尹颉俊美的脸孔倏地胀红。“傅秋娟!” “大姐,刘秘书要我把这些文件拿来给你。”将一大堆资料夹放在佳良桌上后,女孩款款动人地转过身子:“正是我,谢谢你将我的名字念的那么字正腔圆,非常标准,很动听。” 尹颉一见她红润似苹果的甜美笑容就没有办法继续恼羞成怒。他忍气吞声道:“我找你找了一个上午,不知道你大小姐是跑到哪里喝茶去了?” 秋娟笑吟吟地道:“羡慕吗?嫉妒吗?媒体部的小林中午要请我吃饭,业务部的主任晚上要带我去吃法国料理,怎么样,很多采多姿的生活吧?” 尹颉不肩地哼了声。“这也值得拿出来宣扬,水性杨花。” 秋娟故作讶异状:“你形容的太对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有人中文造诣这么好?啧啧啧,深藏不露喔。” 佳良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觉得真是精采。她一点都不打算阻止他们,反而还火上加油地鼓励他们继续。 在公关部门的人需要灵活的头脑以及迅速的临场反应。 斗嘴是最好的职业训练了。 正斗得火热的时候,门扉又“咿呀”地被推开来。 “大姐,雅蝶的酒会……”发现办公室里已有两位访客,新来者顿时不知该进还该出。 愈斗愈欲罢不能的两个人没有注意到,但佳良注意到了。“进来呀,小姜,记得把门关上,呼,今天天气超热。” 夏日炎炎正好眠。啊,好想去睡个午觉。 这种日子拿来上班,还真是浪费了点儿。 “大姐,大船进港,又得干活了!”一名冒失鬼“碰”地一声打开佳良的门,才刚刚感觉有点凉快的办公室瞬间又闷热了起来。 佳良连头都懒得抬了。 “提醒一下,最后一个进来的,请、关、门,OK?”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被人“大姐”、“大姐”的叫。 听起来是很亲切啦,可当有一天,发现自己真的是名副其实的当起了“大姐”的时候,个性爽朗如王佳良,也难免有一点小哀怨。 毕竟,如花青春,什么也没来得及捉住,便悄然谢了…… 以后老了,回想前尘往事,会不会觉得有一点可惜? 她……事业有了,朋友有了,车子买了,房贷也缴清了,横看竖看都是个无忧无虑的都会新贵。 她算得上是成功的职场女性。找牌搭子从来不愁三缺一。进口车她最钟情宝马 在黄金地段的高级单层公寓,贷款已付清,主人生活十分宽裕,故此不在乎将空房间低价租出。 喔,对了,她还有一只宠物一只叫“船长”的老狗,妈扔给她的。哥哥家里不想养,就扔给妈,妈又扔到她这里来。这懒狗她一养就养了好几年,它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有时候她倒有一点羡慕它。 回到家中,环顾四周,锅碗瓢盆样样齐全,她应该什么都有了才对,但她还是觉得不满足。她总是觉得自已缺少了什么,而这不知所以然的“什么”,让她想为逝去的青春哀悼。她讨厌这种感觉。 佳良坐在床边,伸手搔了搔船长的颈子,忆起隔壁房间刚刚迁走的房客,她离开床铺,赤足踩在冰凉的磁砖地板上,找到门后的电灯开关,光明乍现的瞬间,映现眼帘的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 好寂寥。 收拾得太干净了,仿佛对昨日种种一点留念的意味都没有,真的是不带走一片云彩。 如今想来,对这个搬进来不到一个月,又仓促迁离的女房客,佳良印象实在不深。料想再过不了多久,这位房客就会在她的记忆里除名。 太空旷了,在寂静的夜里,连走路都有回音。实在不爱这种感觉,她掩上房门,以尽可能的速度逃离现场。 希望能够快点有人搬进来,她讨厌一个人住的感觉。 回房换上短衣短裙,捉起随手丢在床上的车钥匙,拎起一件薄外套,她抹去疲惫,让足下的舞鞋带着她的灵魂和肉体,跳舞去吧, 夜里的PUB比较适合她。 房门“砰”一声地关上。 房里,酣睡的船长被骤响的声音给吵醒,但也只醒一下下,很快地,它便又睡着了。 这真的是一只很懒的狗,但也真的很会享受。 在绚烂的水银灯和重金属摇滚乐的助兴下,一群深夜不归的男女挤在小小的舞池中,个个使出浑身解数,扭动他们青春火热的身体。 接近凌晨两点的时候,一名神秘的女郎踏进了舞池,渐渐地,舞池中的人群自动地往四周围退去,渴慕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池心里这名具有魔魅般四射魅力的神秘女郎。 她旁若无人地伸展肢体,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呐喊着解放,原本无意特立独行,但她狂野又带劲的动作却深深吸引住每一个人的视线。 像火。这名女郎体内有着火般的热情。 几名年轻人体内的舞蹈细胞催促心痒难耐的他们上前与这名女郎共舞,他们展现出夸张的动作和高难度的舞蹈技巧,企图吸引女郎的注意,但女郎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要解放自已的躯体,看起来充满邀请和挑逗意味的舞姿,实际上并无意招惹预期外的注目与搭讪。 她只想跳舞,想发泄掉体内过分旺盛的精力,好在回家后能够沾枕便睡,无暇胡思乱想。 热舞过后,一身香汗淋漓的她毫不眷恋地离开舞池,来到吧台边向酒保点了一大杯冰啤酒。 “好热喔,快一点,老莫,有人要渴死了。”她霸住一张高脚椅,整个人趴在吧台上。 酒保兼酒吧的经营者老莫眨着眼将她的啤酒递给她,歪歪嘴角道:“佳良,有人请你酒。” 佳良转过脸去,看了老莫暗示的那男人一眼,豪气地举起酒杯,一敬,便别开头喝自己的酒,不再看他。 喝了一大口啤酒降低体温后,佳良打量着人群道:“你这里生意太好了,老莫,现在警政单位都不管地下酒吧了吗?” 老莫呵呵笑。“尽管去检举吧,我这里没有未成年的青少年。” 佳良笑了笑。“成年万岁,Ya!” “好一阵子没见到你了,我以为你换了新去处。” “最近在搞一件大case,刚刚才告一段落怎么,听你的口气那么哀怨,想我呀?”将剩下的啤酒一口喝尽,揪着媚眼回视一名拿着酒杯走向她的男人。 老莫压低声音说:“他向我打听你,说你是性感女神。” 佳良笑了出来。“新来的,嗯?”只有新来的才会不知道规矩。 “别让我的客人太难堪。”老莫低声说。 佳良笑。“放心,这位看起来还人模人样。” “介意我在这里坐下吗?”那男人来到佳良身旁。 老莫向她眨眨眼,转身去忙。 佳良则耸了耸肩。“椅子不是我买的,何不去问老板?” 在这里,猎艳与被猎都是很寻常的事。 没有同意,但也没有明显的拒意,男人在佳良身边坐下。“你常来吗?” “嗯哼。” “我第一次来,不过我想我以后会时常出现。”男人转过脸来看着佳良:“如果我明天再来,会再见到你吗?” “嗯哼,那要看情况。” “你跳舞的样子很好看,很狂野,很吸引人。” “嗯哼,我知道。”所以她喜欢跳舞。 “感觉上像是要释放出什么……解放,对了,解放比较贴切,你让我的眼光忍不住眼着你打转。告诉我,你享受这种被注的感觉吗?” 男人一长串的话总算得到了佳良的注意。“我并没有想那么多。” 他转过头来,佳良看见一张好看的脸孔。 “要再来一杯啤酒吗?” 佳良微微一笑。“好啊。” 男人打了一个手势,两杯啤酒很快被送了过来。 “干杯。”他举起其中一杯。 佳良与他碰杯。“庆祝什么?” 他笑了。“庆祝两个寂寞的灵魂终于相逢。” 这是一个游戏,她乐在其中。“你好会说话,你的声音也很好听,你在电台当过DJ吗?” “不,没有,但我很感谢家母给了我一个好嗓子。” “呵,好一个懂得饮水思源的寂寞男子。你有常常练习吧,我觉得你的眼神很会放电。” “真的?你被我电到了吗?” “我?呵呵呵。” “这几声笑声是什么意思?” “呵呵呵。”佳良又笑。“对于一个阅历丰富的寂寞女子来说,这电力似乎还不够强呢。” 男人扬唇一笑。“我以为我猎人的角色扮演得还算出色。” “你是很出色,别太泄气。” “但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在这种场合请人喝酒。” “真勇敢,看来你挣扎了很久。” “我是说真的。”他定定地看着佳良。 佳良老道地点起一根菸,呼出一口气后,才缓缓道:“小姐,一个人吗?你叫什么名字?等会儿有没有约?” 男人愣了一愣。 佳良笑道:“好好学,我在教你呢。” 他挑了挑眉。“小姐……你一个人吗?” 佳良赞许地点头。“嗯哼。”孺子可教。 他受到鼓舞,再接再厉。“你叫什么名字?等会儿有没有约?” “想不想上床?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汽车旅馆,就在附近。” 佳良太直接,男人愣住了。 三秒钟,男人回神过来。佳良拍着腿大笑:“看来你真的是生手。” 他僵硬的表情渐渐放柔。“去我家里怎么样?” 佳良把玩着他的领带,眼中有着一抹调皮。“等我医院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我再告诉你答案,好不好?我不想……害人。” 他真的有一些动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不重要。”佳良放开他的领带,转身拿起啤酒杯大口喝酒。 “如果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们要从哪里开始?” 见他诚意十足,佳良眼中透出几许温柔。“别想太多,这只是游戏,我认识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的搭讪成功。”老莫从后面的酒柜走了出来,收走空杯子。 佳良已把陌生男人丢到旁边。“我妈妈告诉我,女孩子要洁身自爱。” 老莫送来三杯啤酒,他们一人拿起一杯。“敬令堂一杯。” 佳良笑着让自已沉沦在金黄色的酒液中。 今晚是个愉快的夜。 男人离开酒吧以后,老莫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今天这个男人比较特别。” 佳良酒量极好,懒懒地斜靠着吧台。“嗯哼,我同意。” 但是他并没有特别到令她心动唔,也许是有一点点心动,但还没有特别到令她昏了头不顾一切,纵情解放肉身的欲望。 “难道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你有想要谈一场恋爱的感觉吗?” 佳良扬着红唇。 没有,近二十八个年头的岁月里,没有一个人能让她有想要恋爱的欲望。连想做爱的,竟然也没有。 “所以我总是觉得寂寞。”她让自已洒脱地笑。 日子总是在平淡中悄悄挥洒而过。但今天比较不同。 “噢,Shit!Shit!Shit!” 与宁静的早晨不搭嘎的咒骂声吓飞了在窗台上吱吱喳喳的麻雀,也惊醒了好梦中的船长。 船长低吠一声,抬起头四处张望,发现扰人清梦的不过是它的屋主后,庞大的身躯慵慵懒懒地站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出佳良的房间,在客厅里找到了另一个睡觉的好地方。 沙发和茶几之间,很快又传来船长的鼾声。 佳良睡眠不足地醒了过来,顶着一头乱发瞪着床单。 “噢……”她看着床单上红红的一块污渍,忍不住想要骂人。 她“那个”来了。 难怪这两天她的耐性指数连连下降,眼见就要变成负数。 “Shit!”洗床单很麻烦的耶,她捉着蓬乱的头发,又咒骂了声。 卷起床单裹住不着寸缕的身体,心情恶劣地走进与卧房相连的浴室里。 连同床单一起带进浴缸里,扭开莲蓬头,热气蒸腾的水柱冲刷掉隔夜残余的疲惫,但心情并未跟着转好。 十五分钟后,佳良从浴室里出来,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湿发用干毛巾包着。 弄脏的床单则泡在冷洗精里。 八点二十分,她还有十分钟可以换衣服。 迁就“天然灾害”期间所带来的不便,佳良换上暗色系的裤装。 她一边着装,水滴一边沿着发稍滴下来。 衬衫扣子扣到一半的时候,鬼门铃竟在这时钤声大作,叮咚叮咚,活像在催魂!她随手将一颗扣子塞进一个扣洞里,寒着脸打开屋门。 “Surprise!” 一个大大的笑脸迎面而来。 一开门,她便愣住了。从下床起便酝酿到刚刚的火气突然不翼而飞。 站在门外的男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大大咧开的唇畔挂着一抹阳光似的笑容,灿烂地扫去了佳良眉间的阴霾。 衬衫扣子在兵荒马乱中扣错了,但佳良浑然未觉。 “你是谁呀?有什么事?”下意识里认为把自己的恶劣情绪转移给一个陌生人并不妥当,她不自觉地压抑住火气。 发现来开门的人是一个陌生女性,棒球帽那一脸阳光似的灿烂笑容威力虽然不灭,但脸颊上却浮起了淡淡红晕。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看起来像是地址之类。 看着衣衫不整的她,他呐呐地开口:“对不起,打扰了,请问崔匀是不是住在这里?” 佳良双手叉在腰后,瞪着棒球帽看。“谁呀?你找谁?” 他那笑容太过灿烂了些,佳良觉得有点刺眼。 棒球帽重复道:“崔匀,请问她是不是住在这里?” 佳良皱着眉头,崔匀……是谁呀?她认识这个人吗? 用力在脑海里的名单搜寻,不料想到头痛。佳良摇摇头说:“对不起,这里没有这个人,你找错了。”说着,她甩上大门。 八点三十五分了,哎哟喂呀,再耽搁,九点的会议就要迟到了。 一大早就乱七八糟,心情已经够恶劣了,她可不想再被老板削。 匆匆用毛巾将湿发上的水滴吸干,没时间吹头发,她直接将湿发束在脑后,外套往肩上一被,咚咚咚,跑到玄关处随意趿了双凉鞋,就要出门去。 等等,脑袋突然想到一件事,她咚咚咚咚跑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台手提电脑。 正准备拉开大门,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她放下电脑,咯咚咚跑进厨房,将船长的狗食从橱柜里拿出来,倒了满满的一盆放在地上,好让船长肚子饿的时候可以吃。 第三次,她终于成功地拉开大门,但是 棒球帽站在她家门口,看见她出来,立刻露出他的招牌笑容。“请问……” 他有时间“请问”,佳良却没时间回答。 她得走了。“对不起,我上班要迟到了。” 棒球帽失望的表情浮现在脸上,但并没有为难她。“没关系,你先走吧。” 他退后一步,好让佳良能够跨出来,然后锁门。他的眼光一直盯着佳良的门牌号码。 好善解人意。佳良笑了笑,锁上门后,立刻冲到电梯门口,按下等候键。 她住十三楼,车子停在地下一楼。 棒球帽迤迤然走到她身边,在她右方一公尺处站定。佳良注意到他有一双修长的腿,臀部结实,站姿很是好看。 他肩上斜背着一只大大的帆布袋,看起来颇有些重量,不知道里头装了些什么? 趁着等候电梯的时间,佳良悄悄打量他。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刚刚那张纸条,她的头就开始痛真奇怪,她以为她今天不舒服的是下腹部。 棒球帽有一副动听的嗓子。“小姐,我不耽误你时间” 电梯来了,她匆匆跨进去。 棒球帽也迅速跟进电梯里,看着佳良按下BI的灯键,他把握时间道:“我只想借问一下,这个地址是不是这里?”他把纸条递给她看。 佳良匆匆瞥过一眼,但没看仔细。“看起来是有点像。”怎样?这是拉保险的新花招吗? “这地址是我从小匀寄来的信上抄下的,我想她现在应该是住在这里没有错。” “喔。”佳良看着手表,敷衍地喔了一声。 这栋公寓式大楼的好处之一,就是电梯的速度快。 不一会儿,电梯已经来到地下一楼。佳良在电梯门开的第一时间跨出长腿。 棒球帽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小姐,我想……” 经期的不适,让佳良没有办法专心听他说话。“对不起,我实在赶时间,有问题请你去找管理员,此刻我爱莫能助。”她打开车门,侧身坐进驾驶座,同时熟练地发动爱车的引擎。 棒球帽敲着她的车窗。“小姐,请再给我十秒钟,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佳良降下车窗,朝他露齿一笑。“拜拜,改天再来,我会招待你。” 汽车绝尘而去。 棒球帽喃喃道:“小姐,我是想告诉你,你的钮扣扣错了,而且……你没有穿胸衣,看起来是很性感啦,可是还是不太好……” 台北的女孩子都这么开放吗? 那小匀来台北那么久了,会不会也变得跟刚刚那位小姐一样? 第2章 塞车。 她早该想到的。 今天从一开始就不对,什么事情都不顺。 血路不顺,马路也不顺。 整条马路被车潮堵得死死的,连个缝都没得钻。望着前方大排长龙的车阵佳良终于决定今天已经忧郁够了,没必要再把剩余的时间用来叹气兼抱怨。 尽全力忽视下腹部渐次传来的不适,佳良扭开音响,随意调着频道。 时间刚好是九点钟,一段柔美的音乐从音箱里传来,调频就此停驻。 “嗨,各位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听FM9009空中情人电台,我是Jerry,好久不见了!距离上一次在空中相见的时间又过了一个礼拜,今天还是晴天,天气很好,有没有计画出游呢?虽然说夏日炎炎正好眠,但人生短暂啊,可别把时间都浪费在睡觉上哦。” 男DJ优雅好听的嗓音安抚了佳良的情绪,她揉着疼痛的额角,试着让自己放轻松。 这个叫Jerry的DJ继续说: “上礼拜,板桥的蓝来信说:他最爱的人决定要离开他,他觉得很痛苦,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深爱过,爱情却会变成只是曾经?是不是在爱情的世界里,改变才是真相,而所谓的永恒,不过是遥远的神话? ‘板桥的蓝,今天屏东的小莉有几句话想要对你说。小莉在来信上说:“板桥的蓝,你知道吗?一个人一辈子当中,能够曾经深爱过,就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你应该要觉得庆幸,自己曾经幸运地得到过一个人的爱情,尽管如今那个人已经离开你,但关于爱情的那些美好回忆,将会是你一辈子珍贵的礼物,不要因为分离的痛苦而丢弃过去的记忆,你的永恒将可以在其中找寻。祝福你!”’ ‘板桥的蓝和屏东的小莉,Jerry真是羡慕你们,对爱情可以有这么深刻的体会,看来Jerry要赶紧去找一个爱人喽。我想送给你们一首歌,希望你们两个人可以找到属于自已的幸福。啦啦啦,猜到了吗?是一首老歌哦,来吧和你的每一分时光’ 和你共同拥有的每一分时光,从来都不觉忧伤, 和你共同许下的每一个梦想,是否还美丽坚强? 啦…… 有一天你要离开我,我也会变得成熟, 但是当我们还有此刻,请多留一些温柔…… 歌曲到了尾声的时候,堵塞的车阵终于开始移动了。 佳良微笑着哼着小曲,把爱车稍稍开往前方三公尺,便又停住了。 照这样的速度移动,她估计到了公司时,正好可以吃午餐。 啦啦啦,唱歌吧,塞车的每一分时光,从来都不觉得忧伤。 上午十点二十分,佳良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位于泛太企业八楼的公关部。 手下各将领一看见首领驾到,纷纷关切地起身迎接,佳良叫他们‘免礼’。 尽管迟到许久,错过了月报会议,王佳良走进办公室的第一件事,还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往茶水间走。 八楼的茶水间与七楼共用,佳良拿着茶杯走进去,里面的人在开聊天派对,而谈论的对象,似乎正是她本人。 窃听或许不道德,但主角是她,不听个清楚好像又对不起自已。 于是乎,她人往墙边一倚,好整以暇地听个过瘾。 在茶水间里的两位女性同胞没注意到佳良的存在,音量也不晓得要压低。 ‘这么说来,那个王佳良真的跟老板有暧昧喽,难怪……’ ‘不然你以为她是怎么当上主管的,还不是靠那种关系。’ 真的?哪种关系?佳良好奇地继续收听。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听说她曾经堕过胎……是真的假的?’ ‘据说有人看见老板陪着她从一家妇产科走出来,堕胎的事可能是真的喔……’ 叽哩呱啦叽哩呱啦…… 佳良愈听愈觉得好笑。 看来人的想像力确实不可忽视。 本想再继续听下去,但不舒服的腹部亟需一杯热茶水,她只得打断这两人的谈话兴致,伸出手来,在门边轻轻敲了敲。 兴致正高昂的两个女人蓦地转过头,看清楚进来的人之后,两人脸上血色尽失。 ‘王……王经理……’惨了,大祸临头。 佳良走进茶水间里,笑容可掬地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倒杯水就走,你们尽管继续啊,千万别让我影响到你们,故事精采得很,记得要把结果告诉我哦。‘ 佳良倒满了一杯水便转身离开,没看见两个女人在她离开后,便脚软的站不起来了。 回到办公室,喝下一杯热茶后,胃部的纠葛才舒坦了些。 翻着抽屉想找一颗普拿疼遍寻不着之际,有人一阵风似地扫了进来。 ‘大姐,你好样的!现在公司里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公关部既呛又屌了。’ ‘哦,是吗?’佳良抬头一看,来人正是尹颉。 尹颉习惯性地往她桌绿“坐。”今天每个大老都出席了耶,大姐你竟然缺席,你好样的,你怎么敢?“ 做都做了,后悔也无济于事。佳良摩挲着下巴,往好方回想。“听说老板是我姘头。” 尹颉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他眼睛瞪得老大:“你?老板?大姐你真爱说笑!” 佳良笑了笑,看着尹颉,眼睛突然一亮。“尹颉,你来的正好,请你帮个忙。” 尹颉狗腿地道:“大姐尽管吩咐,小的赴汤蹈海,再所不辞。” “没那么严重,不会叫你去死。”佳良从皮夹里拿出一张五百元的纸钞:“请你帮我出去买几样东西。” 尹颉随手将纸钞接过来。“好啊,要买什么?” 佳良笑眯眯地道:“到药局帮我买两盒普拿疼,剩下的钱请到超商买几包卫生棉啊,你等一等,”她低头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个空的卫生棉包装袋:“把这个带去,我要这个牌子的,不要买错了哦。” 尹颉高大的身躯完完全全僵住,俊睑瞬间红成熟透的圣女小番茄。 佳良忍住大笑的冲动,逗着他娇嗔道:“快去呀,我生理痛,很不舒服耶。” “王佳良!”番茄不只熟透,还烧到快要烂掉了。 佳良丝毫不知悔改。“快去快回,我等你哦。” 哈哈哈哈哈。太愉快了,真的是太愉快了! 尹颉捏着那张钞票,红透了的番茄渐渐转青。 逗弄这个尹颉真是太好玩了! 然而开心的好时光并没有持续大久,在打发尹颉去买止痛药后,佳良发现了一件世界悲惨的事,让她再也笑不出来。 她先是在自已桌上找到一张DM她的租屋DM. 然后她的记忆就统统回来了。 啊,惨了惨了。那个崔匀,崔匀是谁,她想起来了! 不就是她那个刚搬走不久,打算远嫁英国的亲亲房客吗? 怪她们相处的时间实在太短,佳良对她实在没什么印象,一时之间,名字和人才会搭配不起来。 她、她、她,哇咧,她真糊涂。佳良有些懊恼地想。 这份懊恼,在那个棒球帽下阳光也似的笑容照进她心头后,开始变质,令她良心不安起来了。 怎么办?她好像做错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耶…… 呃,嘿嘿,呵呵呵…… 哎哟,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不是故意的,所以,绝对、绝对不要怪她哦,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不过,不过是……不小心暂时忘记她的前任房客叫什么名字而已咩。 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终究还是忍不住跑回家一趟。 中午,天气很热。不知三十六还是三十七度了?也许今天会创入夏以来的最新高温呢。 回到公寓时,佳良已经热出了一身汗。她抹着汗水,边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在玄关处踢掉足下两只鞋,喜爱赤足踏在冰凉地板上的感觉。 棒球帽男人迟疑了会儿,才默默地跟着她走进屋里。 他们是在一楼的大厅里碰面的。 佳良回到公寓时,他正在和管理员老王看足球赛。两人有说有笑,显然已经建立起基础的友谊。 看见佳良回来,他立刻迎上前。佳良不笨,脑筋也恢复正常,稍稍运转一番,便知道她该怎么做了。 她把他带上楼。 佳良一进门便走进自己房间,受不了身上的黏腻感,她房门半掩便开始脱衣服,仍是习惯性地将衣服随手扔在地板上。 跟在佳良身后有一段距离的他不慎瞥见佳良的裸背,立刻别开了头,但黝黑的脸孔还是泛起了一点红晕。 踏进浴室之前,佳良道:“你先坐一下,冰箱里有冰开水。” “喔,好。”他回应道。 在沙发上坐下来等候的同时,他并没有像一般人进到别人家中一样,眼神好奇地四处游移。 原本蜷在茶几下的船长难得没有在睡觉,一个陌生人来到家中,它装模作样地低吠几声,似乎在向人宣示它的存在感,宵小盗贼要过它这关,还得再等一百年等它睡饱一百年后,它才会记得要帮女主人看门。 注意到船长的存在,他眼睛一亮,友善地搔了搔船长的颈背。 这动作会让它觉得很舒服,果然船长的凶悍模样立刻荡然无存,它已经向这个外来客投降。 没了斗志,它摇摇摆摆地在屋子里找寻可以午睡的地方。 在绕了屋子一大圈后,终于,它在他脚边磨蹭着趴下来,不到几秒钟,眼皮又沉沉合上。 茶几上摆了一盆仙人掌,发现这盆耐旱的植物竟然已经奄奄一息,即将变成植物标本了,犹豫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到厨房去掬水。 即使没有刻意观察,他仍然发现这层公寓显然有一点疏于照顾。 佳良简单地冲了个澡,顺便将浸泡了一上午的床单丢进洗衣机里。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贪图舒适,身上只随意套了件宽松的大T恤和热裤。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矿泉水被倒进两只杯子里。将一杯递给客人后,她盘据在一张长沙发上,一边喝着冰水解渴,一边打量着她的来客,丝毫不在意自己一双修长美腿有多么引人遐思。 他已经将遮住他半边脸孔的棒球帽拿下来。 佳良发现他有一张可爱的娃娃脸。 一个有着一口洁牙,笑起来像阳光那样灿烂的大男生,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不知道他跟她的前任房客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有点好奇。 被佳良毫不掩饰的眼光打量着,觉得有点尴尬,她唇上那朵神秘的微笑令他忐忑不安。他捉着帽子,正襟危坐,不敢盯着她单薄的衣着看。 佳良自己倒是自在大方。在自己的地盘上,她一向以舒适为前提,从来没有打算在家里还要给自己加上任何教条和束缚。 好了,观赏够了。现在要开始问讯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年纪?”佳良不自觉地当起老大姐来。 “我叫康平,二十六岁。” “你有二十六了啊,真看不出来。”娃娃脸就是有这个好处吧。“那,这样吧,康平,我姓王,大你两岁,你就叫我大姐吧。” 自我介绍完毕后,佳良便道: “好了,我们言归正传,你要找崔匀这个人是吧?” 一听见崔匀这名字,他的眼神便闪亮起来。“对,对,我要找她。她信封上的地址应该是这里没有错”说着,他从口袋里把那抄有地址的纸条拿出来,递给佳良看。 佳良已经知道那地址无误,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对,是这里没有错,崔小姐也的确住在我这里,只不过……” “她住在这里?那她人呢?”他迟疑地问。这层公寓里看不出来住有其他房客呀,小匀会在这里吗? “她现在人不在。”看他着急的样子,佳良有不好的预感。她试探地问:“你跟她很熟吗?应该是很不错的朋友吧?”忆起她的前任房客提过她有一个男友,佳良衷心期望那个“男友”不会是她眼前这个大男孩,否则她会更加良心不安。崔匀嫁给英国佬,她却糊里糊涂地成了“共犯”,这是她所意想不到的。 注意着他脸上每一分表情的变化,佳良心里大喊糟糕。 只见康平的脸上洋溢着纯情的笑容,他轻描淡写地说:“我没有事先通知她,我是来向她求婚的。” 佳良既苦恼又同情地看着他。 怎么办呢? 直接告诉他,他的爱人已经接受别人的戒指了吗?这样会不会太残忍? 她实在很不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让那一脸阳光消失是很不道德的。 见佳良低头,久久不语,康平出声道:“王小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太见外了,叫大姐就好。”佳良苦恼着,咬着唇抬起头来,希望能想出一个比较不伤人的方式来告诉他事实。 许久,想不出一个此较不伤人的方式,佳良倏地站起了身,在屋里徘徊起来。 爱情这种东西,她一直不懂,此刻她更是觉得自己的恋爱学分严重不及格。 经过CD时,佳良看见一张老歌专辑,几乎是直觉反应的,她将CD放进音响里,选定曲目,让那首“和你的每一分时光”优美的旋律□荡在偌大的客厅中。 板桥的蓝、屏东的小莉,如果是他们,他们会怎么告诉他这件不幸的消息呢? 佳良诡异的举止和欲言又止的不自然举动,都在令康平觉得不安。 “王小姐?” “叫大姐。”佳良转过身来,决定长痛不如短痛。 好吧,豁出去了!下定决心,她环着手臂道:“康先生,你要有心理准备。” 呃?他不懂。为什么要有心理准备? “崔小姐已经搬走了,她现在没有住在我这里。” 他愣了愣,追问:“搬走?她搬去哪里了?” 佳良抿着嘴说:“英国。” “英国?”他傻傻地重复。 佳良叹着气说:“她跟着一个英国佬走了,我不知道他们已经结婚了没有。” “怎么会……”康平无法置信,情绪激动的他跳了起来,捉住佳良的手臂。 “王小姐,你在开玩笑吧!” “我也希望我是……” 知道她得将事情解释清楚,她抬起头,拨开弄痛她臂膀的手,收敛起平日嘻皮笑脸的玩笑态度,严肃而正经地说: “康先生,恐怕你真的是来晚了,崔小姐前天才从我这里搬出去,她搬走的那一天早上,她告诉我说,有一个英国佬向她求婚,即将回伦敦,我想她是决定跟他回英国了。” “怎么会……小匀她……”康平错愕地稳不住脚步,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最后摇摇晃晃地在地上蹲了下来。 看见康平愈来愈苍白的脸孔,佳良就头痛。 回想前天早上的细节,那天早上,她才刚入睡不久,意识模糊,也讲了一堆率性过了头的话,等于是支持崔小姐移情别恋嫁别人了。可那时候她完全没有想到崔小姐的男友会找上门来呀。 她哪里知道事情会这么凑巧。 而那天她所说的话,确实也是出自于她自己的观念,属于“仅供参考”,爱听不听随便你的那一种,假设崔小姐真的是因为她的话而下定决心远嫁异国,她不应该为这件事负任何责任。 总不能教她赔他一个女朋友吧,她可不是当红娘的料。 但……一个失恋的男人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脸上阳光似的笑容如今已被一层厚厚的乌云所替代。他看起来好脆弱、好忧伤,佳良有一点不忍心。 走到他身边,佳良一手搭在康平肩上。“我很抱歉……”尽管她不需要为这件事情负责,但她无法让自已完全跳脱良心上的谴责。 康平摇了摇头。 在他身旁蹲了下来,佳良说:“看得出来你很难过,我想你一定很爱她吧。” 康平没有反应,佳良猜想他是受伤太深了。 “嗯……”该怎么安慰刚失恋的人啊?佳良苦思着措词。天涯何处无芳草?好老套,连她都觉得像是屁话。 康平突然站起来。棒球帽又戴了起来,遮住他失去笑容的眼睛。 “王小姐,很抱歉打扰你了,谢谢你告诉我小匀的消息,我想我该离开了。” “呃?喔,好,慢走。”惊讶之余,也暗暗松了口气。担心他会想不开,她皱着眉说:“康先生,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你,不过我想问题一定不是出在你身上,我……” “王小姐……”康平打断她的话,回以一个忧伤的笑容。“你有可能知道她到英国伦敦的什么地方去吗?” 佳良摇摇头。“很抱歉……我不知道。”如果她早先跟崔小姐熟稔一点就好了,那么此刻她就不会爱莫能助。 康平点点头。“没关系,那么我走了。”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大门。 “好吧,你保重。”佳良万分同情地送他出去。 康平一走,佳良整个人便摊软在沙发上,感觉上像是历经了一场罗蜜欧与茱丽叶式的情节。虽然悲剧中的主角不是她,但她却因命运捉弄在其中轧了一角。 音乐还在播放,不过已经不是第一乐章。 真讨厌这种感觉。忍不住地,佳良走到酒柜前,将珍藏许久的1965年分的红酒拿出来,想要定一定神经。 瞧,手在抖呢。 在抽屉里翻找出开瓶器,正要打开红酒之时,一句躲藏在记忆深海的话突然浮上冰面 英国佬后天回伦敦。 前天的后天不就是今天吗? 今天……崔小姐有可能还在国内! 佳良整个人跳了起来。 未加思索,丢下手中的开瓶器和红酒,她捉起扔在桌上的钥匙,匆匆忙忙踩了了双鞋便奔了出去。 第3章 在哪里呢? 会在哪里呢? 佳良开车在街上焦急地寻找着康平。 不敢开的太快,怕没留意到,错过了。 也不敢开的太慢,怕他人已经走远,那她可会懊恼一辈子。 台北市人多得跟蜂巢上的蜜蜂似的,人跟车子在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的,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又一个路口。前头的黄色灯号已经快转成红灯,佳良加速冲了过去 突地,一道蓝色人影在后视镜中一闪而过,佳良急踩煞车,车子在马路中间突然来个大回转,差点酿成连环大车祸。 她把车子往回开,很快地,便追上那抹蓝影子。 来到人行道旁,佳良降下车窗,探出头大喊:“康平、康平,快上车!” 康平愣了一愣,看见佳良对他用力地招着手。 下一刻,她已经打开车门,冲出驾驶座,奔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把他拖进车子里,然后又重新上路。 好了,成了。 这一连串动作没有一秒钟的停顿,流畅俐落地教人叹为观止。 而康平,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小姐?” “叫大姐。” 佳良得意地抹了抹汗,脚下油门开始催动。 有这么一个测试她爱车性能的大好机会,她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高速在拥挤的车阵中神乎其技地蛇行穿梭。 康平还是不习惯叫佳良大姐。“王小姐……” “大姐。”佳良不厌其烦地修正。 好吧,他妥协了。“大姐,你拉我上车做什么?” 开上高架大桥,桥上装有测速器,佳良趁着暂时缓下车速的空档,转过脸对着身边的康平扬起一抹笑。 这笑,有太多解读的空间,但带给康平的最大冲击是迷惑和震撼。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狂野不驯之外,有更多令人为之着迷的力量在。 王佳良是个好战份子,天生在挑战别人与接受挑战中游荡。 “你敢不敢?”她飞快地问。 “敢什么?” “向命运挑战,”她说。眉宇间尽是英气飞扬。 “挑战?”他眉间充满疑惑。 佳良已经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面。“我带你去机场,去追你的小匀。我想起来她告诉我说,英国佬是在今天回伦敦,如果运气好的话,她可能还没出境。”挪空瞥了他一眼,她大声叱问:“康先生,你要追不追?” 努力消化着佳良一大串的话,在她大喝的同时,康平握紧自己的双拳。 “追!”向命运挑战。 佳良扬了扬眉,嘴角噙着淡淡笑意。“系上你的安全带吧。” 她开上高速公路,将油门踩到最底端。 宝马汽车化身成一枚银弹,飞射向地平线的那一端。 桃园机场有两个航空大厦,佳良热心,与康平分头寻找。 在第一航厦里,佳良查到了今天飞往伦敦的所有班机班次。 她辛苦地在一家家航空公司的柜台询问,得到的结果是他们没有白跑一趟,她抹了抹汗,露出愉悦的神情。 崔匀还没出境。 虽然不确定她究竟搭哪班飞机,但只要一直在机场等,直到今天最后一班飞欧洲的班机起飞,他们有极大的机会可以等到崔小姐。 漫无目的的等待会非常辛苦,这吃力不讨好的工作,佳良无论如何是认了。谁教事情给她遇上了呢。 在机场的服务台讲服务人员帮忙用广播协寻后,佳良在旅客出关的关口前找了个空位站着,两眼直盯着往来的旅客,祈祷崔小姐尽快出现。 在此同时,康平在第二航厦焦急地穿梭着。 机场里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脚底下都仿佛上了层油,停都停不下来。 康平满头大汗,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留。 小匀还没走,他不会让她走的。 他们明明已经说好了的,她不可能会违背他们之间的承诺。即使她真的决定离开他,也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管她有什么理由,他都要知道。 他不能什么都不尝试就让她离开。 他答应过她的。 机场跑道上,班机起起降降。 康平找不到崔匀,心急如焚。 薄暮渐渐降临,紧接着是黑夜的来临…… 康平心灰意冷地滑坐在地板上。 终究还是错过了吗?现在他永远也见不到小匀,永远也不会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他了。 他沉痛地闭上眼睛。耗尽精神气力的他无力哀悼已然失去的恋情。 走道那头,一对准备出关的男女携手往这方向走来。 康平在这时抬起了头,视线落在那对情侣身上,便再也移不开。 英国男人与他的台湾情人…… 小匀! 他挣扎着站起来。 那个将手臂挽在异国情人臂弯里的女子看见了康平,眼里闪过一抹愕然,她低头紧紧地捉住未婚夫的手臂,神色自若地向前走。 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必要在最后一刻反悔。 这是她自已选择的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康平嘶哑地叫唤她,她没有回应。 英国人华生也看到康平了,他低头询问女伴:“崔,有人在叫你的名字,是认识的人吗?” 她抬起头,康平已经挡在他们身前。“嗯,一个朋友。可以让我跟他说几句话吗?” 华生点头,“我到候机室等你。”说着,他便拉起两人的行李,向康平点点头后,便先行出关。 华生走了,崔匀可以选择留下来。 她看着站在她面前的康平,留意到他时常挂在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了。 咽了咽口水,康平困难地想开口,但她不给他机会,语调淡然地道:“康平,虽然我没有通知你,还是谢谢你来送我,我就要结婚了,刚刚那个英国男人叫作华生,对我很好,你会祝福我吧?” 康平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我以为你要嫁的人是我。”他拉住她。“小匀,不要开玩笑,我们说好的不是吗?我以为……我以为……” 轻轻拨开他的手,她笑了笑,捧住他的脸说:“康平,别傻了,你怎么会那么以为?我们只不过是朋友而已,记得吗?朋友。” 她笃定的语气几乎让他以为他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过。但事实并非如此。 “你真的决定了是不是?” 从以前他就不曾为难过她,他不确定今天是否会破例。 她没有回答,但答案是肯定的。 “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 她已经下定决心。 康平露出哀伤的神情。“如果……我求你呢?” 她不可能回头。 “如果我紧紧抱住你,不准你走呢?” “回去吧,好好睡一觉,你会忘记我的。” 他拚命摇头。“别走,求你。” 在机场看见康平的那一刻,她便迅速地在心底问自己:假如他要她别走,她会不会留下来?为他。 她不是不曾动摇,但她已经作出了选择。 答案是:“再见,康平,有机会的话,欢迎你到英国来拜访我。我希望你也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 “匀” “我该走了。”她绕过康平,往关口走去。 康平想要捉住她,不让她走。但他没捉住。 康平大声叫唤道:“匀,为什么?给我一个答案。” 但她一直走,一直走,始终没有停下来。她知道以后康平自会明白,她希望他可以过得更好。没有她,康平会比较幸福。 夜色里,一架飞往伦敦的末班班机缓缓飞向天空,康平颓然地将脸孔埋进粗糙的掌心里。 泪水浸湿了他疲惫的脸庞。 一双纤瘦的手臂搭住他的肩膀,他没有抬起头。 佳良半跪在他面前,轻轻将他搂在胸前,给与一个刚刚失恋的男人大姐姐式的安慰。 “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随手拾起一块石头丢进海底,脸上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夜很黑,海潮很大,现在是涨潮时刻,海滩再过不久就会被海水给吞没。 佳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天这么黑,待会儿还不知道会不会下雨,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很忧郁,对她来说还不算很认识的大男孩。 她向来不是那么有同情心的人,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凡事习惯大而化之的她,有时候也可以很冷血。 通常这个时候,她已经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沙发上无聊地按着电视遥控器;或许看一些冷笑话节目,再不然她也应该躺在床上,脸上敷着小黄瓜片,翻看最新一期的柯梦波丹。 反正,不管她待在家里会有多无聊,她就是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出现在这种地点。 然而在目睹康平被女友抛弃的伤心模样后,她就知道她没有办法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点同情兼安慰后,转身走人。因为她良心不安。为了往后睡觉能够安稳,她现在就得尽力弥补自己心底那一点点的不安稳。 但是风愈来愈大了。而失意的男主角除了刚刚那句“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以外,就闷着葫芦不说话了。 亏她还善解人意地带他到海边来,没把他扔在机场自行疗伤。他闷着不说,伤口怎么好的起来呢? 佳良抚着被冷风吹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忧虑地看着黑压压的天空。 海面上那片乌云是不是正在往这方向移动啊?待会儿会不会下雨呀? 偷偷瞄了康平一眼,佳良想: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她陪他一整夜是没关系啦,可是海水在往上涨了耶。 看来带他来海边真是失策。 “咳咳、咳咳……”犹豫半晌,佳良故意咳了几声。 偷瞄他一眼。 没反应。 佳良硬着头皮又咳了几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哈到。“咳……我说康平老弟呀,你也不要太消沉……” 康平黑黝黝的眼睛转了过来。 佳良只看了一眼就投降。哪有人伤心起来,眼神这么楚楚动人的? 随着他把视线又调向大海,佳良泄气地垂下肩膀。 算我对不起你,佳良心想。为了让他开口,她硬着头皮道:“你们是不是吵过架,你没跟她道歉?” “没有,我不记得我们有吵架。” 有回应了,好现象。 佳良开始发挥想像力构思情节。“那么是家里长辈反对了?”连续剧的经典场面。 康平却又沉默下来。 佳良扯着他的手臂道:“别这样,说说看嘛。” “没有,小匀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爸妈一直都很喜欢她,交往期间一直都很顺利,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她到台北工作。” “你们原来住哪?” 康平说:“旗津,我家是开海产店的。” “后来呢?” “两年前,我爸妈相继过世,把海产店留给我,那个时候小匀已经上台北找工作了。我一直在等她回高雄嫁给我,跟我一起经营餐厅。” “然后呢?” “然后,我收到她的信,她说她台北的工作待遇很好,打算留在台北发展,那个时候我就决定” “决定怎么样?” “我决定把海产店卖给我爸爸的朋友,打算也到台北找工作。” “所以……” “所以我这趟上来,就是想告诉她,我已经把海产店卖了,然后我想请她嫁给我,但是……” 但是他晚了一步。接下来的事,佳良都清楚。“你很爱她?” “嗯。” “但你确定,她也爱你吗?”佳良找寻着他的视线,找到了,就盯着不放。 康平的痛苦都写在眼睛里。“她……本来我……现在我不确定了。” 佳良是见过世面的人。她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头,用力扔进海里,对着大海大吼大叫起来: “康平,你是不是心痛得快要死掉?你是不是难过得想去跳海?你不要怕我会笑你,如果你想哭,这里没有人,你就当我不存在!”然后她很阿莎力地扭头看他。“你哭吧!” 佳良原以为他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机会,毕竟她已经把气氛营造得这么好了,但是康平竟然回答: “谢谢你,但是我不想哭。” 才弯下腰要捡石头的佳良猛地直起身来,差点闪到腰。 他说他不想哭?可她带他到海边来就是希望他可以哭个痛快,掉一缸子泪,然后明天又是一条好汉,一切重新开始。现在他竟然说他不想哭?她困惑地看着他。 康平又拾起一块石头往海里丢。“在机场的时候,我哭了,小匀没有回头,她还是走了;我现在的确是心痛得快要死掉,也难过得想去跳海,但是眼泪并没有办法冲淡这一切,哭也不是办法。” “嗯,听起来还满坚强的。”既然人家不想哭,她当然不会强迫他。 “是啊,只是失恋而已。”他轻描淡写地道。 听康平的口气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但是他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佳良顺着他的话,不再强迫他面对伤口,正想转移话题,不料康平突然对着黑暗的大海大吼起来: “只不过是失恋而已,我会活下去的!”他喊得声嘶力竭,像是要依靠这样的喊话来支持自己活下去的信念。 不妙。佳良忧心冲冲地伸出手轻轻搭着他的肩。“康平,你……你还好吧?” 下一瞬间,他已经一头撞进佳良怀里,差点没把她撞得七荤八素。佳良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这强自压抑情感的大男孩抱着她的肩膀大声的哭起来。 嘎,不是说不哭的吗?怎么这会儿又…… 真是别扭哇。佳良不敢说话,她只是尽力伸展手臂,把肩膀和怀抱借给他,让他尽情去哭。可是康平的肩膀实在太宽,人又长得高,充当电线杆没多久,佳良就开始手酸。 “是不是我不够好?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佳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只能拥着他叹气,同时祈祷他赶快擦干眼泪振作起来。 屏东的小莉对板桥的蓝说的话:曾经深爱过,就已经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她想起自己感情页上的空白,再看看伏在她肩膀上,为失去的恋情大声哭泣的康平,不由得心生羡慕。 为一个人痛彻心扉是什么滋味? 爱一个人爱到不顾一切,究竟是什么感觉? 寂寞太久,有时候她都怀疑她有没有可能像康平这样去爱上一个人?她也想尝尝看为爱情流泪的滋味。 苦吗?也不错,总比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来得令人期待多了。 康平还伏在她肩膀上,她肩上的布料早已湿透,而脚底的湿意显示涨潮海水已经漫上来了。 他还没哭完吗?天色太黑了,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海水的涨幅愈来愈大,当她感觉裤管已经湿到小腿肚时,她不得不开口道: “呃,康平老弟,我知道你很伤心,但是可不可以麻烦你动作快一点,我估计……你还剩下三分钟半的时间可以掉眼泪,然后我们就得离开这里。你可以开始考虑要不要续摊,我可以请你喝一杯。” 康平没有答话。他伏在佳良肩膀上,足足三分钟半后,他拉着她离开即将被涨潮吞噬殆尽的海滩。 他们去续摊。 为失恋,彻底地干上一杯。 对嘛,这才对,好好哀悼一个晚上,醉它个死,然后忘掉一切,明天醒来又是好汉一条。这是佳良理想中,面对爱情应该持有的态度。先声明只是“理想中”喔。 第4章 她想她大概没有办法去上班了。 佳良躺在她的双人床上,觉得脑袋里好像有一队小兵在打鼓,全身肌肉又僵又痛!比这些更糟的是,以往通常只痛个一天左右的经痛,这日却随着宿醉延续到第二天。 舍命陪君子的下场。 她把康平带去老莫的酒吧时,压根儿不知道他这么能喝,这小子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往肚里灌,一直喝到快天亮才宣告阵亡。接着老莫帮忙把他架进她车里,她则已经不太记得自已是怎么回到家的了。没遇到临检的警察,算她幸运。 她只记得她累死了,回到家一沾床就睡,至于康平那小子现在人在哪里?她一点概念也没。 睡到全身是汗,呻吟着翻了个身,佳良觉得自已快死了。 直到一条冷毛巾适切地覆上她灼热的额头,抹去脸庞和脖子上的黏腻。 佳良舒服地叹息一声。“我正需要这个……” “要不要喝点水?”清朗的声音询问。 “要……”声音干干哑哑的。 一杯温开水送到佳良唇畔,佳良闭着眼睛就唇喝掉了半杯。 真好,她想。她的狗养了那么久,终于知道要报答主人,变成人形来照顾她了吗? 意识到身上还穿着衬衫长裤,佳良觉得不舒服至极。连衣服都没力气脱就昏死在床上,铁定是累翻了才会这样。 身上黏腻腻的,好想洗个澡。 “船长,帮我放洗澡水。”佳良闭着眼睛呻吟。 没人应声,但她听到一个脚步声往浴室走去,没多久就听到水流的声音。 “好狗狗。”她一边扯衬衫的扣子,一边滚下床。 左脚脚丫先着地,踩到一团毛茸茸的不明物体,不明物体还发出一声叫声。 佳良掀开一边眼皮,怪叫一声,跌坐回床上,昏沉沉的脑袋对于发现船长躺在她床脚边睡觉,一时反应不过来。“你不是变成人去帮我放洗澡水了吗?”怎么又打回原形? 老船长对于尾巴无端被踩上一脚显得有些不高兴。它摇摇摆摆地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原地转了一圈后,又蜷到另一边床柱去再睡第二摊。 佳良歪着脑袋往浴室看去,去放洗澡水的那个男人刚好走了出来。 “你起来了,洗澡水我帮你放好了,你先摸摸看会不会太烫?” 原来是康平。 佳良看看他又看看船长,然后很讨厌的发现,她的“天然灾害”似乎又氾滥成灾了。可怜她新换的床单。 脑袋还昏沉沉的,没有办法作太复杂的思考。 “你等一下,我先洗个澡。” 她皱着眉站起来,拖着脚步走进浴室,然后把自己关在里头将近半小时。 半个小时后,她打着呵欠走出来,身上只罩着一件裕袍,但是脑袋已经恢复运作的能力。 一杯咖啡递来,她一下子就干了它。“谢谢,再来一杯。” 康平重新倒满一杯咖啡给她。“我用了你柜子里的咖啡豆。” “没关系,你煮的很香。” “我喂了你的狗。” “嗯哼,我还以为它根本没醒来过。” “关于昨天,谢谢你。” “不客气,这没什么,倒是你,昨天喝了那么多,今天还起得来,更厉害。” “我酒量还不错。” “佩服佩服。” “王小姐……” “叫大姐。”佳良打了个呵欠道。 康平只是答以一笑。“我要走了,再次谢谢你。对了,我把你的床单放进洗衣机里了。” 床单?天然灾害那条?佳良愣了半晌,不知道该为这件事作何反应,最后她决定向他道谢。“喔,谢谢。”大约三秒后,佳良才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等一等,你要走了?” 康平已经背起他那只帆布袋了。“再见,王小姐。” “你真是见外,叫大姐就好咩。”佳良登登登地跳到他回前。“你等一等,我还没有睡饱,脑袋不太清醒。” “我煮了一大壶咖啡,就放在桌上。”康平一会儿看东,一会儿看西,就是不看正前方,他跟佳良还没有熟稔到可以开浴衣派对。尽管他们俩一起经历过昨天一整个晚上,但他对她基本上仍然一无所知,充其量只知道她姓王,他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这个个性爽朗的陌生女子,他很感激她为他所做的一切,但是他不能再麻烦她了。 佳良跺了下脚。“我的意思是,我还有话问你。”她大可以不管他,但是帮人帮到底,她都已经拉他一把了,没道理在这时候放开他。“来啦,东西先放下来。”她伸手去卸他肩上那只帆布包,没想到帆布包重得差点砸到她的脚。 康平赶紧在帆布包砸到佳良脚丫前拦截住。“小心,这很重。”然后稳稳地把帆布包安放在地板上。 “这是什么?装了石头吗?”佳良好奇地问。 康平露齿一笑。“是我的谋生工具。” 听起来很神秘的样子。“可不可以借看一下?” “可以,但是小心别割伤。”他打开帆布包,大方地让佳良看。 “啊,是刀子。”各式各样的菜刀。即便佳良想像力再怎么好,也从没想过帆布包里装的竟然是大大小小的菜刀,刀刃都用牛皮裹住了,但看起来还是非常锋利。“这就是你的谋生工具?你抢银行啊?”佳良瞪大眼。她该不会引狼入室,让一个抢匪踏进她地盘了吧? 康平着实愣了一下,才道:“当然不是,这些都是菜刀,当然是拿来切菜切肉用的。” “你是厨师?”佳良有些讶异地问。 康平点头,这才给了个笑。“嗯,其实我本来想自已开一家餐厅的,但是台北的租金实在太贵了,所以想先找个工作磨练磨练,其它的以后再打算。” “这么说,你厨艺应该很不错喽?”知道这些刀子纯粹只是被拿来当作菜刀用,佳良这才放下心来。 说到自己的兴趣,康平搔了搔后脑勺:“还好啦,我有证照,但要论起经验和火候来,可能还不够。” “真谦虚啊。”佳良自己厨艺十分马虎,最佩服会烹饪的男人了。她笑了笑,又问:“那住的地方呢?有着落了吗?” “还没有,不过有几家饭店和餐厅在征厨师,我会先去试一试,这些饭店一般都有提供宿舍。” 佳良轻轻弹起手指。“也就是说,你打算在台北定居下来,但是工作和住处都还没有着落?” “我今天就会去找。” “台北你熟吗?” “还好,不至于迷路。” “有熟人吗?” “有认识一些人,但不是很熟。”尽管很纳闷佳良问这么多问题不知道要做什么,他还是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 佳良看了康平好一会儿,考虑了半晌后,她突兀地问:“那好,你觉得我这地方看起来怎么样? 昨晚康平就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他酒醒得快,今早当晨曦穿透窗帘时便醒了过来。他虽然没敢在屋里四处走动,可观察力细心敏锐的他对这个颇为中性的环境已经有了几分的了解。 这屋子,屋龄不算顶新,但是采光好,空间又大,虽然只有两房一厅,但是每一间房间的空间都很宽敞。 在打听过台北的屋价后,他估计这样一幢公寓月租金起码要一万五。假使他自己去找房子的话,大概只能把租屋范围缩小在八千元以下的小套房。当然如果他找到的工作能够提供宿舍,他就可以把这笔开支节省下来。 他从小就在南部念书、工作,虽然到过台北几次,但停留的时间都不长。他可以算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到台北,对他来说,简直就好比出了国,他对这里的很多事情都还不习惯。然而他终究是跨出第一步了,他是为了小匀才上台北来的,如今她离开了台北,他却不确定自己回不回得去。下意识里,他知道自己是回不去了。而如果他要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他从现在起就得想办法适应这里的生活。找间房子安定下来将是第一件事。 ‘怎么样啊?’佳良还在等他的答覆。 回过神来,看着这眉宇间十足英气的都会女郎,康平心想:他也不太习惯和像她这样的女子相处。看来他未来要习惯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 ‘你这个地方……很好。’他得挣多久,才能挣到像这样一个像样的家?卖掉海产店后所得来的钱,恐怕还不足以买下这里的一间房吧。南北的物价实在相距太远了。爸妈过世了,小匀也离开他,他现在真的只剩下自已一个人了。眼前是一片茫然的未来,康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在这里重新站起来。他做得到吗?他可以吗? ‘有件事情我想让你知道。’佳良观察着康平这大男孩脸上的表情。他看起来有点迷惘,他在想什么呢?不管他在想什么,出于一股热忱,佳良决定提出一个她自认为还不错的建议。 她直等到康平抬起头来时,才告诉他: ‘我这里在征房客,月租五千,包水电,如果你手头紧的话,第一个月还可以免房租,第二个月起可以打八折,住愈久,折扣愈多;而我呢,跟我一起住过的室友都说我人大方、好相处,像我这么慷慨的房东兼室友,大概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怎么样,你考虑考虑,在这里住下来,直到你找到更好的地方或想搬家为止。’ 佳良从来没打算把房间分租给男人过,她有好几任房客,清一色是女人,而且大部分的房客都是因为要结婚了,或者决定跟男友同居才搬离她这里。佳良从来不催租,她将房间分租出去,更多的原因是为了怕空房间会让她觉得空洞寂寞。 ‘怎么样,考虑一下,如果不嫌弃的话,就住下来吧。’但如果康平住进来的话,她以后可能就不能裸睡了,考虑到这小小的不便,在作这决定时,佳良内心其实十分挣扎。 康平一字一句地把佳良的一大串话吸收进脑子里。从昨天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佳良的所作所为加起来就等于‘古道热肠’这四个字。 尽管来自民风纯朴的旗津,可哪有人像她一样,不但送他到机场找女朋友,他失恋了,还陪着他在海边吹了一夜海风,接着还舍命陪他一起灌酒,现在她竟然还建议请他搬进她家里住。 这个女人脑袋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康平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豆腐渣。佳良想,她的脑袋里一定装了一大堆豆腐渣。否则她干嘛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 感觉到疑惑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佳良颇不是滋味地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小茶几,嚷声替自己辩护: ‘你搞清楚,你不要以为我是看你长得可爱才这么帮你,虽然你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可我王佳良做事情就是这样,昨天来敲门的换作是别人,我一样会把他带到机场去,或许也让他趴在我肩膀上哭,我还会忍着女人每个月的疼痛带他去酒吧拼酒,一觉睡醒,我还会建议他暂时搬进我家里安顿,这跟你个人完全没有直接的关系,你甚至也不需要担心个男人跟一个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发生什么事,因为那是我自已要担心的。既然我都这么大方地挑明了要把房子租给你了,你再不点头就是看不起我,好了,现在给我一个答覆吧?’ 康平开始觉得这位王小姐思考的方式也异于常人。他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说话像她这么直接?‘我……王小姐……’ ‘叫大姐。’ 不晓得为什么,那两个字康平就是叫不出口。 她说她大他两岁,那也不过才二十八。可为什么她的眼神看起来那么疲倦?是不是很累?她是不是总是习惯照顾别人? 那她自己呢?她照顾别人的时候,有人照顾她没有? ‘大姐’两字,康平无论如何是喊不出来。家良?她的名字?她刚刚说她叫王家良是吧? ‘家……良?你名字怎么写?’他掏出纸笔来。 看着递到眼前的纸笔,佳良有些讶异,但还是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佳良两字笔画已经够简单了,却还是被写得龙飞凤舞不太容易辨认。 ‘佳、良……’康平左看右看总算看出一点端倪来。 ‘就是我。’ 交换了名字以后,就很难再当陌生人了。看着纸张上龙飞凤舞的字,康平有预感,往后,他的人生,绝对会因为认识王佳良这个人而有改变。 ‘怎么样,你考虑好没?’ 蹙着眉、松开、再挑起眉。‘你说……一个月五千?’ ‘没错,第二个月起还可以打八折。’简直是半买半相送了,又要顾虑人家的自尊和荷包,这样子还要被拒绝的话,佳良也只能说她已经使尽浑身解数了。 康平露出一抹阳光似的笑。‘不用了,五千块很便宜,另外水电我想一人付一半,你答应了我就搬进来。’ 佳良很讶异康平会提出这种‘条件’,不过她很高兴她的新房客一点占房东便宜的意思像没有。‘那有什么问题。’第一次遇到嫌房租便宜的。 ‘以后请久久指教。’ 佳良递出友谊之手,她眼中的光芒令康平觉得万分温暖。‘请多指教。’ 未来,会如何呢? 在掌与掌、指尖与指尖传递出温暖的片刻,两个人心里都出现了问号。 未来是一段不适应期和一连串大大小小的灾难。 ‘啊。’踏出房门,佳良立定站住,懊恼地低喊一声。 她又忘了。 昨晚天气太闷,她忘记她的公寓里已经住进了一个男人,晚上又裸睡,结果早上醒来神智不清之际,口渴的她开了房门走出来想倒水喝 ‘我什么都没看见。’康平双手捂住眼睛,黝黑的脸颊已经浮现一层红晕。尽管他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把眼睛遮起来,但那千分之一秒的一瞥里,他还是很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具健美修长的身体。 ‘对不起,倒带。’佳良退回房门后,随手捉起宽松的衬衫穿上,拉紧短裤的系带后,才走出卧室。 过去习惯不穿衣服睡觉,所以她没有晨褛睡袍那种好穿好脱的东西,这几天她开始考虑有空上街时要去买个几套回来。 打开冰箱,见康平还遮着眼睛,佳良喝了一大口水后,好笑地道:“你可以重见光明了,康平老弟。‘ 缓缓放下遮蔽视线的手,康平掀开一个眼缝,确定佳良身上有穿衣服之后,才松了口气。‘佳良……’ ‘对不起,是我不对,我失礼了。’她还不习惯跟男性房客一起住嘛,佳良举双手投降。‘下次我会先穿戴整齐,保证不会再荼毒你的双眼。’认完错,她循着生物本能来到餐桌前。‘哇,好香!’ 康平啼笑皆非地看着佳良从盘子里捞起一片培根往嘴里塞。她还没刷牙洗脸呢。面对这样一个不拘小节的房东,康平发现他实在很难对她生气。 佳良又连吞了好几片煎培根才去洗脸。 船长像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从佳良房里走出来,黑黑的鼻子在餐桌旁嗅了嗅,康平拿了一盘煎培根给它,船长慢条斯理地把培根扫进嘴里后,又缓慢地踱到桌子底下,蜷起身体,没多久就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他们的‘同居’关系迈入第二个礼拜,佳良的一些怪癖,他已经掌握了近八成。 比方说,她怕闷怕热,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她会把水珠滴到地板上,常常头发还没有干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又比方说,她老是把闹钟调到七点五十分,结果常常不是把闹钟按掉又继续睡,就是闹钟响了十来分钟还不见她醒过来。 她有时候会晚归,有几次甚至快天亮才回来,然后天一亮,又开车去上班。看她累到两眼几乎睁不开的样子,他都怀疑她到底醒了没有? 严格算起来,她待在公寓里的时间实在不算长。 注意到她总是匆匆忙忙地去上班,也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在路上买个早餐。从她经常晚归来看,他想她工作量一定很大,没吃早餐怎么应付得来? 实在看不下去,所以他在搬进来第三天起,就开始准备两人份的早餐。 大多时候她都来不及吃,所以他准备了一个保鲜盒,放寿司、三明治之类的,可以让她带着在路上吃。 从没见过这么不懂得照顾自己的女人,可她出门前又都会记得替船长准备食物。她究竟算是粗枝大叶还是心思细腻? 船长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可能有二十个小时都在睡觉。有几次他把它带到附近的公园去遛达,可到了公园,才跑没几步就开始打瞌睡。他想不是它年纪太大,就是真的太爱睡觉了。 这一人一狗,女主人和船长,真是怪异的组合呀。 替佳良将早餐装进保鲜盒里,他走回房间里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黑长裤,然后戴上他的蓝色棒球帽,背起帆布包,走到浴室前敲门。 ‘佳良,盆栽我浇过水了。’ ‘喔。’闷哼一声。 ‘客厅的地板我拖过了。’ ‘嗯嗯。’ ‘冰箱里的鲜奶没了,果汁还有剩,我今天会买回来。’ ‘嗯嗯嗯。’ ‘电话帐单来了,我顺便去缴。’ ‘嗯喔嗯。’ 最后,‘我出门了,早餐在桌上,下班时记得把空盒带回来。’ ‘碰’地一声,佳良打开浴室的门,嘴里含着牙刷探出头来,口齿不清地道:“企面素吗?在勒?偶再孰分增就好,料不料得顺轰车?‘ 康平忍住笑,自动将佳良的话转译成:去面试吗?在哪?我再十分钟就好,要不要搭顺风车? ‘今天去京华酒店应征,跟你公司不顺路,搭捷运很快,你慢慢来,我先走了。’ ‘喂喂,回来回来。’佳良比手划脚抗议着把康平叫回来。接着她飞快地冲到洗脸盆处漱了口,提起一条毛巾擦了擦嘴后又冲出浴室,不料脚下一个打滑,眼见着额头就要撞墙点地,康平赶紧上前扶住她。 佳良一点儿差点摔得鼻青脸肿的自觉都没有。她眉开眼笑地拍了康平一下,竖起大拇指:“要加油唷,goodluck!‘ 康平想,在她眼中,他一定是一个中性人。可能在佳良眼中,不管是男是女,她对待他们都是这样一视同仁。 原来对于住进一个女房东的公寓里还存有疑虑的他,经过这一个多礼拜的相处,摸熟了王佳良的个性,先前的些微疑虑早已不翼而飞。 她说他笑起来像阳光,他倒觉得她像是春天的风。 阳光再怎么灿烂、仍难免会形成阴影,而春天的风没有阴影,只会温暖被吹拂过的每一个人的心。 令人如沐春风的一个女子。 他觉得,能够认识王佳良这个人,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大台北人才济济,光只是一个酒店二厨的职位都有一大票人报名应征。 过去一个礼拜来,康平已经应征了五家星级不等的饭店餐厅,大部分的高级饭店因为他资历不够,在第一关就把他刷下来。 在台北找工作比他想像中困难许多。 这是他寄出履历的第六个工作,却是唯一一家通知他面试的酒店,康平早早就准备就绪,希望这回可以顺利过关。 京华酒店附设有中西式餐厅、咖啡座和饮茶馆,目前酒店缺的是中式餐厅‘海宴楼’的二厨和糕点师傅各一员。 康平中西式餐点都拿手,但他听说海宴楼是台北最有名的中式餐厅之一,他老早想见识海宴楼大厨精湛的厨艺,所以决定应征二厨的职位。 上午九点十分,站在京华酒店豪华的大门前,白花花的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中照射下来,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庞上,棒球帽的帽檐在他脸上形成一道阴影,捉紧了肩上的帆布包,康平往他的未来大步迈去。 在人事部门核对了基本资料、履历和证照,康平与数十名待业厨师被安排在天字号厨房里‘技术考’。从最简单的洗菜、挑肉、选肉、切肉到烹饪等等基本技术,不但一样都不可以少,而且速度要快,技术更要比一般人精良。 通过了基本测验后,接下来还有三道考题,以淘汰方式进行。 考官分别由海宴楼大厨和美食家担任。 十点半。刚开完干部会议,佳良看了下表。 上司在一旁耳提面命,佳良却在想:不知道康平的面试顺不顺利? 第一道考题:面。 考官要求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使用餐厅所提供的材料做出爽口美味的面食,不管是细面、宽面,凉面、汤面,牛肉面、海鲜面,只要合格就可以晋级。 两个小时后,近三十名入选者被刷掉一半,只剩下十四名。 中午,佳良请部门员工吃拉面。 十二点二十分,十来碗拉面送进公司里,佳良一边喝着汤汁一边吸着面条的同时,顺便和部属讨论最新一季的雅蝶公司化妆品促销案。 第二道题!汤。 限定时间两小时。 短时间里要熬出一锅好汤可不是容易的事,考虑到夏日炎热的天气不适合做太油太辣太腻的汤品,康平选择用嫩姜和鲜鱼调出一盅简单爽口的鱼汤。 下午,台北市发生四级有感地震。 佳良正好在电梯里要到公司顶楼,突然发生的地震让大楼短暂停电,佳良被困在电梯里将近五分钟。 试到最后一道题时,正好是海宴楼晚餐的营业时段,大厨索性拿着客人点的菜单,让最后剩下来的五名应征者负责掌厨。 五点十三分,第一位客人光临海宴楼,点了一道‘炒青江菜’。大伙儿愣住了。炒青菜似乎太简单了也太过单调,要用青江菜来分胜负,会不会有点不够正式? 但没办法,大厨一声令下,十分钟后,五盘青江菜同时上桌,点了这道菜的客人在餐厅经理和大厨的说明下,拿起筷子一一品尝五盘各有特色的炒青菜。 当然了,这一盘菜,今天海宴楼免费招待。 五点半,佳良关了灯,锁上电脑和抽屉,准备下班。 秋娟走进佳良办公室间:“大姐,小美中了彩券说要请客,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喝一杯?‘ 佳良说:“等一下。‘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回家。 没人接听。看来康平还没回去。 ‘好吧,要去哪儿喝?’她问。 秋娟笑说:“去”红糖“。大姐,我和尹颉搭你的车。‘ ‘那有什么问题,go吧。’ 六点十分,康平回到公寓里。 船长因为肚子饿的关系,一听见有人回家就一反常态地离开睡眠状态,磨蹭着康平的裤管索食。 屋子里空荡荡的。‘佳良还没回来呀?’ 船长难得回应地叫了几声。 康平将一大袋的新鲜蔬果和牛奶放进冰箱里,接着喂船长吃晚饭。 他坐在地板上,抚着船长身上柔软的长毛,看船长津津有味地吃着它的晚餐。 第5章 ‘红糖’是一家音乐PUB,很受一般上班族欢迎。下班后常常可以看见三五成群的男男女女聚在这里喝点小酒,听听音乐,放松放松。 佳良偶尔会和同事一起来这里消磨。 下班以后,卸下了公事,大伙儿如放林的鸟儿,看起来都比平常在公司时要来得轻松自在。谈笑间,嘻嘻哈哈也过了两个小时。佳良惦记着康平今天的面试,决定再打一通电话回家。 尹颉靠过来,笑问:“大姐,你不是早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了,还需要打电话回家报备啊?‘ 佳良捂着一边耳朵笑睨他一眼。‘你忘了我有室友?’ 尹颉已经有些醉意,脑袋转得有点慢。‘啊,你这么快就找到新房客了?难怪这几天公布栏上都没看见你那张DM.你的新房客年纪多大呀?有没有男朋友了?’ 佳良才没心思跟人讨论她新房客的性别咧。要让尹颉知道她破例收留了一个男室友,铁定呕到天边去。他老早在打她房间月租五千又包水电的主意了。 ‘走开走开,喝你的酒去,难得小姜请客,多喝一些吧。’轻轻把尹颉推回同事身边,同时走到一旁比较安静的角落去。 康平正在替船长洗澡,老船长不喜欢碰水,把身上的泡沫和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费了好一番工夫,好不容易把船长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康平全身上下已经湿了一半。 为了不让船长把水滴进佳良的房间里,他手上捉着毛巾在客厅里追着船长跑。 一阵折腾下来,船长已经干了大半,康平也靠在沙发上喘息。 ‘呼,看不出来你这爱睡觉的懒狗体力居然这么好。’不知道佳良平时都是怎么帮它洗澡的。 终于摆脱讨厌的毛巾,船长甩出身上最后几滴水珠,趾高气昂地昂起头,低咆几声后,钻进它第二喜欢的睡觉场所茶几底下,不消多久便打起呼来。 康平坐在椅子上休息了会儿,便赶紧起身收拾浴室和客厅里的残局。收拾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他三步跨作两步迈向放在客厅的电话,长臂一伸捞起话筒 ‘喂……是你啊,佳良。’ 不理会在一旁起哄、竖起了耳朵‘听壁脚’的同事,佳良笑道:“你回来啦,结果怎么样?‘伸手推开一颗几乎要碰到她脸颊的头颅。 听见康平轻快的声调述说今天一切顺利,佳良悬了半天高的心才回复到正常位置。 她忍不住开心地大声叫道:“太好了,真棒,我就知道你行,!‘ 光这几天白吃康平为她准备的爱心早餐,她就相信凭他这等好手艺,绝对有办法找到愿意用他的饭店。 果然,她今天是白担心了。太好了! 康平也高兴的不得了。 佳良是他在台北唯一一个可以分享他的喜悦的人。 今天他获聘后,第一件事就是想飞奔回家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船长被他讲电话的声音吵得睡不着,抬起头顶了下康平的脚以示抗议。 康平拍拍船长,开心道:“虽然只是二厨,我还是很高兴。‘ 回到家时,发现佳良还没回来,他的喜悦没人分享只好暂时搁着,而现在佳良就在电话那头恭喜他,康平蓦地发觉,原来,‘快乐’这种事情,能有人一起分享是件这么棒的事。 他觉得他现在心里填得满满的不是只身在外的迷惘或失去恋人的苦涩,而是满满满的喜悦。 他开始觉得他可以在这黑暗里看见一道光。 他甚至已经站在这道光所能照拂的地方了。 ‘哪儿的话。’佳良说。‘万事起头难,再说,你这二厨可不是一般的二厨,京华酒店的海宴楼不是浪得虚名的,光凭这点,我们现在就该好好庆祝不可’说到庆祝,佳良瞄了眼她那群属下,当下决定:“对,没错,是该好好庆祝一下,今朝有酒今朝醉!康平老弟,我现在跟同事在和平东路上一家PUB,离家里不远,你一起来,我在这儿等你……什么,哎呀,没关系啦,别害羞,我这群伙伴都很阿莎力的,快过来,OK,我们今晚要好好喝一摊,庆祝你顺利录取,你拿只笔,我把这里地址念给你……‘ 电话收线后,小姜笑嘻嘻问:“大姐,谁要过来呀?‘ 佳良笑着宣布:“我室友,他今天拿到海宴楼的厨师聘书喔,你说该不该庆祝一下?‘ ‘海宴楼?’秋娟张大眼睛。‘京华赫赫有名的海宴楼?很贵的那一家?’ 佳良与有荣焉地道:“正是那里。‘ ‘哇塞,真不简单!’秋娟佩服地说。 尹颉还在打歪主意。‘哇,女厨师耶,听起来好呛,她现在要过来这边哦?’ 佳良还没开口,秋娟就赏他一拐子。‘哼,男人!’ 佳良闷笑着,心里想:待会儿康平过来,尹颉的眼睛铁定会凸出来。她等着看好戏。 四十分钟后,康平怯怯地推开‘红糖’那扇厚厚的毛玻璃门。 佳良给了地址后就挂了电话,让他一点说‘不’的机会都没有。 硬着头皮到这儿来,他有点担心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佳良和她同事的聚会。 今晚的‘红糖’客人还满多的,有限的空间里几乎每一张桌子都坐了人。人群一圈圈围成个别的团体,柔和的灯光和优雅的爵士乐团把气氛烘托得简单又轻松。 这跟上回佳良带他去喝酒的那家地下酒吧调调又不相同。 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一圈,很快地,他看到了佳良。她正一脚跨在椅脚上,谈笑风生的脸庞看起来像在发光。 不急着打进佳良的圈子里,他站在外围观看着。 发现尽管没有站在人群的正中央那个引人注目的领袖位置,说话也没有特别大声,甚至常常她只是笑着听别人讲话,但她仍然像一颗发光的星星,绽放着属于自身的自信与光芒。 她好特别! 尹颉说的笑话实在太低级了,惹得秋娟直把拳头往他身上槌。佳良则笑岔了气,低头看了表,心想康平应该人要到了,不知道会不会找不到这个地方,正打算出去外头瞧瞧,一抬起头来,就发现康平人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 她露出笑容,伸手招他加入。‘康平,这里。’ 注意到佳良的举动,尹颉停止说笑,大伙儿顺着佳良招手的方向看去,十分意外会看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往他们这儿走来。 秋娟欣赏地看了一眼康平修长的腿,得意地瞥了尹颉一眼。‘很呛的女厨师,嗯?’ 尹颉眼睛瞪得老大,还不太愿意相信眼前所看见的。‘大姐,你不是说你房间只租给女房客?’ ‘是啊,我是说过。’佳良漫不心经地说,同时招手请酒保再给一只杯子。 ‘那那那……’灵光一闪:“他是人妖?‘ 佳良嘴里一口酒喷了出来,众人一哄而起,纷纷寻找掩蔽。重新落座时,刚好把位置重新调整过,康平被佳良拉到身边。 什么人妖!害她把酒喷出来,乱没形象的。捉着康平的手臂,佳良尽责地把他介绍给她的朋友。 ‘各位,他是康平,健健康康的康,平平安安的平,从高雄上来的,现在是我的室友,海宴楼的新厨师,恭喜他!’ 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初次见面,康平有些靦腆。‘你们好,抱歉打扰了。’ 几个女职员,包括秋娟,着了迷似地瞪着康平害羞的嘴角,窃窃私语道:“好可爱喔。‘ 尹颉听到了,暗骂:“花痴。‘然后又被秋娟拐了一肘子。 毕竟是从事公共关系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舌灿莲花,大方健谈的不得了。 佳良一做完介绍的工作,每个人都很快地自我介绍一番。 酒汁最能炒热气氛了,佳良趁着他们互相认识的同时,忙着给每只空杯子添酒。一轮酒之后,大伙儿不知不觉也就熟稔了。 这个时候康平已经换了座位,被大伙儿促拥着坐在中间。 讶异这群新朋友接纳外人的速度时,他不时看向佳良。然后佳良就会举起酒杯道! ‘敬康平。’ 其他人就接着起哄。‘敬我们的大厨师!’ 被灌了酒,康平红着脖子道:“我还只是个二厨啦。‘ 大伙儿不以为意,改口就喊:“敬未来的大厨师!‘然后康平又被灌了酒。 结果本来只是来‘小酌’的众人,不知不觉间每个人都开始醺醺然。 酒酣耳热之际,佳良高喊:“多喝一些,今晚大姐请客。‘ 小姜愣了一下,抗议道:“本来不是说好我请客吗?我中了十几万耶。‘中这么多意外之财,不当当散财童子好像说不过去。 佳良一杯酒喝了一半。‘下回吧,今晚算是给康平庆祝,他是我室友耶,当然是我请啦,就这么决定了,别跟我争。喝吧,就今晚,尽兴些,不醉不归。’ 虽然如此,佳良还是很有节制地啜饮着杯中美酒。从进门到现在,她吞进肚里的以她的酒量来算其实并不多。 小姜嘀咕几声,最后还是妥协了。佳良讲话一向有她的份量。 他们一直待到十点钟左右,今天才星期三,考虑到明天还要工作,佳良早早便打发众人回家。 结完帐后,看大伙儿都醉的差不多了,她很自然地伸出手,对属下说:“嘿,开车的,车钥匙都交出来,明天到公司再发还。‘ 驾驶们久久少少都嘀咕了几句,但还是乖乖地把钥匙交到佳良手上。 殿后的康平看到这一幕,纳闷佳良拿那么多车钥匙要做什么? 没收了车钥匙,佳良开始打发大家去搭计程车。 康平这才明白佳良的用意。她担心喝酒开车会出事,所以不让同事酒后驾车。 在场连她和康平在内,总共四男五女。每个女同事都有男同事一起陪搭计程车,把回家的方向考虑在内,他们总共拦了三辆taxi才把所有人装上车。 ‘呼,OK了。’把所有人送上车后,她笑问康平:“今晚开心吗?‘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康平也有个问题想问佳良:她是不是总是习惯这么照顾别人? 从他一进PUB开始,就看见她像个轮轴一样,以她自已的方式在转动着。她没有把自己置身在聚光灯下,高高在上的让所有人以她马首是瞻;相反的,他看见的她总是站在一旁,默默地,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在付出。 他不知道其他人察觉没有?但是他全都看在眼底了,而且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他的沉默让她担心,佳良走近他。 一时冲动,康平握住她的手。‘佳良……’ ‘嗯?’他好怪喔,酒喝多了吗? 康平又笑又摇头:“我觉得……认识你,真好。‘ 佳良足足愣了三秒钟才回过神,她有些尴尬地干笑两声,同时一巴掌用力拍在康平背上。‘死相,你不知道讲这种话会让我觉得很肉麻吗?’ 康平又握了下她的手后才放开。‘偶尔感性一下无妨啦。’晚上的风徐徐吹来,吹走了脸上的躁意,他迎着风:“啊,今天真是很快乐的一天呢。‘ 康平不知不觉地迈开脚步,佳良不知不觉地跟在他身后,一会儿后,她跨起大步与他肩并着肩。‘晚上还满凉快的,我看我们就这样散步回去吧。’至于停在附近停车场的车,明儿个再来拿。 ‘好哇。’延续着快乐的心情,康平很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把自己丢进封闭的车厢里。 与佳良肩并肩走在红砖人行道上,街上的商家大多还在营业,霓虹灯在城市的夜里闪烁着,康平第一次深刻地觉得,这个城市也许拥挤了些,也疏离了些,但是它也仍然有美丽的时候。 像现在这样,就很美丽。 不过康平不确定美丽的是繁华的夜景,还是他的心境。 康平在被录取后的隔周一开始上工,今天是星期三,他正式工作的第三天。 他负责跟餐厅里另一位厨师到鱼市挑选鱼货。 厨师们的工作时间是轮班制的,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是一班,下午四点到晚上八点又是一班,晚上八点以后到十一点又是一班,算是消夜时段。 每位厨师每个星期起码都得排满十个班次,周末两天是酒店正常的营业日,厨师也必须轮值。 除了在厨房协助大厨掌厨以外,他们二厨偶尔还得跟三厨一起轮班到市场亲自挑选上等的鱼、蟹、肉……等等。至于一般的蔬果和香料,则由签约的盘商定期送到酒店。 由于康平没有车,跟他一起轮班的厨师阿义就开着餐厅的办货用车到康平住的地方载他。所以他今早四点钟就起床准备了,他跟阿义哥约四点半钟大楼前见。 四点二十五分,他准备下楼了。 佳良还在酣睡中,他轻手轻脚地怕吵醒她。他知道她昨天熬夜在房里看企画案,今早她得到客户公司作简报,不能迟到。 怕她没吃早餐体力负荷不了,他昨晚就事先做好了几份三明治放冷藏,让她今早只需要把放在冰箱里冷藏的鸡肉三明治拿出来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把老早写好的纸条贴在冰箱门上,提醒佳良要吃早餐。 一切准备就绪后,他轻轻把大门锁上。 四点半:天空都还没醒,他拉开小货车的车门,打招呼道:“早啊,阿义哥。‘ 阿义哥打了个呵欠,温厚的大脸露出笑容,以流利的台语:“早啊,小子,咱们去办货吧,听讲今早会进来一批透抽,透早去买才选得到上等货。‘ 尽管自小在渔港长大,家里又是开海产店的,康平仍然谦虚地说:“阿义哥,我不懂的地方就要麻烦你久久教我了。‘ 佳良有拍掉闹钟继续睡的坏习惯。 跟往常一样调在七点五十分的闹钟准时响了,佳良却还在她的梦境里徘徊。 ‘啪’地一声,她伸手拍掉了闹钟,继续睡她的大觉。 七点五十分时,康平跟阿义哥已经买齐了鱼货,放在后车厢的冷藏柜里,小货车塞在路上。 正前方路口的红绿灯故障了,原本应该可以通行顺畅的市区道路今早却塞了一长排的车。阿义哥打开车内收音机,把调频转到警广,音箱里传来的播报时间正好是八点整。 看着混乱的交通,康平突然觉得不太安心。‘阿义哥,你大哥大借我打一通电话。’ ‘好啊,拿去。’阿义哥爽快地把电话借给他。 康平迅速地拨了公寓的电话号码。 大约响了三十几声,电话才有人接听。 ‘喂……’声音还懒洋洋的,显然根本还没睡醒。 康平很庆幸他临时想到要拨这通电话。 ‘Morning call,房东小姐。‘颇无奈地。接着他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啊‘的一声惊叫,然后狗吠声也陆续传进他耳朵里。啊,船长也被吵起来了,这下可以放心了。 前一刻佳良还可以算是在梦游,初初听见康平声音时,她眼睛都还没睁开呢。 康平那句问候让她的意识突然间从梦里抽离出来,猛然睁开双眼,警见时钟上的指针,她吓得跳了起来,脚趾头不小心踢到椅脚,让她惨痛地大叫了声,把船长都给吓了一跳。 康平还在线上,‘佳良,动作快一点,早餐在冰箱里,加热三分钟就可以了,祝你今天愉快。’ 佳良蹲在地板上揉着脚趾,现在她完全醒了。‘谢了,恩公,也祝你今天愉快!时间宝贵,不多说了,拜。’ ‘拜。’ 两人有默契地一起收线。 视线回到眼前的交通,他们的车卡在车阵里,连一公尺都没前进呢。 将电话还给阿义哥,道了谢。 阿义兴致勃勃地问:“打给女朋友呀?‘ ‘不是啦,打给我房东。’ ‘房东?咱们酒店有员工宿舍啊,你自己一个人主,可以去申请啊,较省钱喔。’台北可是寸土寸金呢。 ‘不用啦,我很喜欢我现在住的地方。’ 康平老早知道京华有提供免费宿舍给单身员工住,但从一开始前去应征时,他就没打算要住宿舍。 理由? 就跟他告诉阿义哥的一样 他喜欢他现在住的地方。 ‘关于雅蝶新一季化妆品的促销案,由于贵公司这一季化妆品以自然妆为诉求,强调美白、遮瑕的效果,消费群锁定在十八到三十这个年龄层的年轻女性,本公司计画在这群年轻消费者最常出入的几个大型广场,为雅蝶策画一系列宣传试用会,除了各大门市的基本促销活动以外,本公司还规画了以下重点活动,请看以下的简报’ 打了个pass给台下的秋娟,站在小讲台上的佳良,自信又镇定地向客户说明他们公关小组专为雅蝶量身打造的促销企画。 秋娟有默契地适时将佳良需要呈现的PowernPoint影片打出来,两人合作无间,让雅蝶的代表满意地直点头,也让他们自家公司的业务松了口气。 简报后,雅蝶的代表与佳良握手,态度公式而专业化。‘王经理,简报非常精采,这是雅蝶第二次与你们泛太合作,上一季的发表会非常成功,我很期待这一季的宣传活动。’ 雅蝶这回派来的代表是新上任的业务经理。第一次面对面接触,佳良可是小心翼翼地在应付。她笑着与对方握了手:“相信这一次我们也会合作愉快。‘ ‘那么就拭目以待了。’ ‘哪里哪里。’ 双方再握一次手。 会议结束,走出会议厅,先前表现公事公办的雅蝶业务经理立即追了上来。 ‘王经理,今晚有空吗?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个饭?’ 佳良当然很清楚‘吃个饭’意味着什么。 秋娟和他们公司的业务小周都停下来等她。 佳良没有迟疑太久,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说:“改天吧,赵经理,我今晚已经有约了。‘ 一个很婉转的拒绝,赵经理很有风度地接受了。‘那么改天有空,请务必给我一个与你共餐的机会。’ ‘当然,改天有空。’她回头道:“秋娟、小周,我们该回公司了。‘再回头有礼一笑:”再见,赵经理。’ 一离开雅蝶公司,秋娟坐在前座,万分不解地道:“大姐,这位赵经理长得人模人样的,条件看起来很不错的样子,你怎么不答应他的邀请?‘ 小周坐在后座,也发表起意见来了:“我觉得以赵经理的条件来看,实在是很不错了,要脸皮有脸皮,要身家有身家!一个男人对女人有意思,看眼神就知道,我刚留意他看经理的眼神,觉得他还满诚恳的,如果想交男朋友,这位赵经理倒是很可以列入考虑。‘ 佳良坐在驾驶座,开车。‘两位小姐言之有理,我当然很清楚那位赵经理实在算是个很不错的对象,而且他也不是我们泛太的人,谈起恋爱来不会有办公室恋情的困扰;这些外在条件加起来真的很吸引人,可是很遗憾,我对他没有触电的感觉。既然没有意思跟对方进一步发展,早早表明态度,才不会耽误彼此的时间。’毕竟青春可是有限啊。 小周与秋娟闻言不禁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起来 ‘原来你们家大姐这么重视feeling.’小周一副有所领悟样。 ‘要不然你以为凭我们家大姐的条件,会到现在还没有伴吗?’ ‘可是喔,我还是觉得好可惜……’ ‘你真的认为咱们女人寻找伴侣,应该依循感觉吗?’秋娟想听听她的看法。 ‘感觉喔,偶尔啦,我是觉得如果都靠感觉来谈恋爱,万一都感觉不来电,是不是一切都免谈了?有时候感觉也会出差错啊。’ ‘所以说,还是把标准放宽一点,多给对方机会才对,是吧?’她是这样认为啦。 小周用力点头:“对呀,可以先做朋友嘛,如果真的不适合,那就当纯朋友不就得了。‘ ‘嗯嗯嗯,你说的是。’ ‘没错没错,女人谈恋爱是该这样的……’ 这些‘窃窃私语’,佳良当然都听见了。 ‘原来六年级跟七年级的差别在这里。’她笑了笑:“我当然也很渴望有人陪伴,可如果我匆匆忙忙地拉了一个人来作伴,万一有一天遇到我真正喜欢的,变成多角恋爱,那不是很麻烦?‘ 小周和秋娟异口同声:“起码今夜不寂寞啊!‘ 今夜不寂寞……佳良暗自咀嚼着这几个字。 ‘而且我们也不是七年级的,’小周说:“我还在六年级尾。‘ 秋娟也坦承:“我跟小周同级。‘ 而佳良也不过算是六年级中段班。 难道时代变迁的速度已经快到一年就一个代沟啦? ‘那究竟是你们跳了级还是我留了级呢?’ 这种问题哪有标准答案。秋娟与小周咧嘴一笑。 车行过一个街口,小周突然对着车窗大叫一声:“啊,那里有一家煎包超好吃的说!‘ 佳良紧急采下煞车,俐落地打转方向盘,笑道:“真的,我们包一笼回去。‘ 秋娟道:“尹颉那群馋鬼可要高兴死啦。‘留在办公室吹冷气还有口福可享。 她们调转车头,去买小周口中‘超好吃’的煎包。 结果那煎包真的真的……哇,超好吃! 第6章 忙了一整天,佳良难得准时回家。 一回到公寓,她第一件事就是,脱衣服 手指停留在衬衫第三颗钮扣上,她才想起她又太过随性了。万一康平已回来看到她在客厅就宽衣解带,铁定要把他给吓死。 目光在屋内打量一圈,确定康平还没回来,佳良才放心地一边摆脱掉身上的衣服,一边走向浴室。 水声哗啦哗啦,扰得船长开始在屋里四处走动。 十五分钟后,佳良湿淋淋地从浴室走出来,瞥见船长在客厅里伸懒腰,她宣 ‘晚餐吃烤肋排?’ 没吭声就表示没异议。 OK,佳良回房换上短衫短裤后,便走到厨房把冰箱里冷藏的肋排拿出来解冻。 一拉开冰箱门,一眼就看到用保鲜膜包起来的两份鸡肉三明治 惨了,早上稍微睡过了头,匆忙之间,忘了把三明治给解决掉。她心虚地瞥向大门,祈祷康平不会在这时候回家来。 赶紧把保鲜膜拆开,将三明治途进微波炉里,定时三分钟。 微波炉真是神奇的发明啊!佳良忍不住到着这台方盒机器赞叹着。 ‘一指神功’让她这个欠缺厨艺、又怕油烟的女人不至于饿死自巳,或者天天啃面包吃。通常她只需要到生鲜市场把处理好的微波食品买回家,放进冰箱里,要吃的时候拿出来解冻,再送进炉子里,调好时间,接下来就可以坐下来看报纸,等开动,多方便。 这机器真的挺值得膜拜一下。 三分钟后,土司和夹馅都烤热了,佳良把三明治拿出来,再把已经抹了香料的肋排放上烤盘。 闻到食物的香味,船长生动自发来到佳良脚边。 佳良把一个三明治给了船长,自己吃了地个。 要赶快把三明治吃掉,好湮灭证据,不然等康平回来发现她没把早餐吃掉,她会起码要内疚上三天三夜。 这康平啊,不仅照顾她的早餐,他也照顾她的冰箱。 甚至连现在放在炉子里烤的肋排也是康平准备的。 自从他发现她在家都吃超市买的微波食品后,他就开始在冰箱里塞了一大堆食物。如果他刚好晚上没班,通常她一回家来就有热腾腾的晚餐可以吃;如果他排晚班,佳良也可以在冰箱里找到只需要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的健康食品。 佳良坐在餐桌上一边啃着美味三明治,一边闻着自微波炉里传出的烤肋排香味,满足地直叹气。 ‘唔,好幸福喔……家里有个厨师真好,对不?’ 船长难得有回应地吠了几声,看来也是颇为赞同。 快九点的时候,康平回来了。 掏出钥匙要开门,却发现大门根本没上锁。 脱了鞋,走进屋内,客厅留着一盏小灯,佳良房门半掩,门缝里流泻出灯光。 他自然而然地走向她的房门,轻敲两声。‘佳良?’ 佳良正在房里练瑜伽,半闭着眸,腹部吸气。‘你回来啦,今早多亏了你那通电话,救我一命,谢啦。’ ‘不客气。’ ‘我吃了冰箱的肋排。’ ‘喔,会不会太碱?我怕我花椒盐抹多了。’ ‘不会,碱度刚刚好,我和船长都很喜欢。’ ‘那就好。’跟佳良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差点要把正事忘了。‘对了,佳良。’ ‘嗯?’呀,这个曲腿的动作好难。佳良从床上半坐起来,盘起腿,把搁在一旁的《六分钟瑜伽术》捉到面前研究分解动作。 ‘你大门没锁。’现在犯罪率这么高,佳良这么不当心,很容易出事的。 ‘喔,我知道啊,我想说你应该快回来了,就没锁。’嗯嗯,要先这样,然后再那样…… 为什么他一点都不意外佳良会这么回答呢?‘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万一有小偷闯空门,你又一个人在家,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不会啦,我们这栋大楼有保全系统啊,你以为请管理员是干嘛的?再说你就快回来了嘛。’ ‘我有钥匙啊,佳良,开门花不了多少工夫的,总之你若先回来要记得锁门就是了。’ 丢开解说书,佳良瞪着天花板看,妥协了。 ‘好啦,我以后会锁门。你今天工作了一整天,一定累了吧,你早点休息,客厅地板你不要去动,浴室我会清理,你不用天天把地砖刷得亮晶晶;还有你不用连我的脏衣服都一起洗,我有些衣服是要干洗的。而且我都是放假的时候才做这些事,你把我事情统统做完了,你教我放假日怎么打发时间?’ 房门外,突然静了下来。 屈指算算,他们‘同居’也有三个礼拜了。这房子就他们两个人在走动,佳良不是木头人,她有眼睛,她会看;她有感觉,她会观察。 她注意到,自从康平搬进来以后,客厅整齐多了,连沙发上的靠垫摆放的位置都堪称‘有条不紊’。 以前她冰箱里常常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颗过期鸡蛋,现在可不同了,不仅放满了各式各样的新鲜蔬果和食物,而且还整理的‘条条大路通罗马’,想拿什么几乎立刻可以一目了然。 舒适的环境和营养的美食双管齐下,结果造就出来的是一条比以前还要肥的狗。佳良拍拍肚皮,很不愿意地承认她的裤腰似乎也变紧了。 康平简直把她的公寓变成了一处天堂啊! 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再被他这么‘养’下去,万一以后他搬走了怎么办? 瞧,她连早上起床都开始要依赖他morning call了,如果以后他搬走了,不仅她的胃会哭泣,她的闹钟、她的狗、她这个遮风避雨的屋子,甚至她的仙人掌盆栽,恐怕都会一起流泪喔。 佳良不是悲观主义者,她不过是想防范未然罢了。 为了避免沦落到那种可怕的境地,心里一个声音提醒她,她最好别让康平继续这么照管下去。 再说她还真不习惯让人这么照顾她,因为从来都是她在照顾别人的啊。 大伙儿一声声‘大姐’,可不是喊着玩的,佳良当然很清楚那一声‘大姐’背后必须承担的责任压力。 下属犯了错,她就把错咬下来;天塌下来,不怕,她会去扛。 康平年纪比她小,又是初来乍到,可怜前阵子‘新娘结婚了,新郎不是我’,再怎么说都该是她这个‘大姐’去照顾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倒变成他来照顾她了。 这简直反了。 更奇怪,这‘异象’是怎么发生的?而她居然后知后觉到……现在,才赫然发现‘代志大条’? 佳良用力摇了摇头,决定不能任事情照现状继续发展下去。 她要把情况给扭转回来,本来该是由她来照顾他的。 康平愣在门外好一会儿。他没有听错吧?佳良刚刚说了那么多,重点是要他别碰‘家务事’吗? ‘佳良……你刚刚说什么呀?’他不确定地问,同时看见她拉开半掩的房门,一脸愧疚地冲着他笑。 ‘康平老弟,我反省过了,从现在起,我会对你很好很好很好的。’当然,她是没有办法替他弄早餐啦,没办法,艺不如人,但是她可以为他做其它的事情,例如……眼睛在他身上绕了绕,呀,有了。 ‘辛苦了,工作一整天,很累喔?我来帮你放洗澡水。’ 康平看着佳良怪异的笑容,只觉得纳闷极了。 ‘不用啦,节约用水,我想冲一下澡就好了。’ ‘呃……那,晚安。’没关系,再接再厉,她不怕挫折,明天再来。 ‘晚安。’赶紧转身离开。 好怪,佳良是不是吃错药了? 结果,隔天 七点五十分,准时的闹钟钤声大作。 佳良一条手臂用力给它一拍。 八点零五分,康平来敲门叫人。‘佳良,该起床了,我给你弄了煎饼,淋蜂蜜好吗?’ 看来历史不但重演,而且似乎还有可能继续这么演下去。 周末,佳良一向让自己睡到十点钟以后才起床。 她也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她也知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她当然更知道时间宝贵,不该把美好的青春浪费在睡大头觉上;可是,歹势喔,这些道理对一个平常欠缺睡眠,只能靠假日来补眠的人来说,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 星期六,周休假日的第一天,撇开繁重的工作,佳良二话不说,先睡它个一顿饱。 结果待她十点左右睡得饱饱地醒过来,发现本来打算要在今天拖的地板已经有人拖了,而且还打了腊。 走进浴室里,果不其然每一块地砖都刷得亮晶晶。洗衣机正在运作,佳良转身一看,发现她昨夜换下来放在洗衣篮里的衣物又不见了打一百个赌,一定在洗衣机里。 还好她贴身衣物都习惯在洗完澡后顺便清洗,不然她可能连这最后一块‘净土’都会失守。这家伙当她是中性人吗?她想起上回他居然还替她洗那块‘天然灾害’的床单,似乎一点禁忌也没有。再说,不是已经说好这些事情由她来做的吗? 康平这家伙……人呢? 该不会上班去了吧?他的工作时间是排班制,周末不一定放假,也不知道他今天需不需要去酒店值班。 昨晚她晚归,回来时已经晚了,没和康平说到话,忘了提醒他今天千万别碰家事。这下可好,如果连休假都没活动活动筋骨,用不了多久,她的衣服全得换大一号。 皱着眉刷牙洗脸,佳良纳闷地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和女人抢家事做的男人呢?他怎么不学学其他男性同胞,一回家就把臭袜子扔在地上,叼起烟斗看报纸,还不忘关切一下厨房里的老婆:“晚饭好了没?‘ 大门传来声响,佳良持着湿毛巾走出浴室,看着船长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康平跟在后头。 ‘早啊,你起来啦。’ ‘你没去酒店?’ ‘我今天没排班。’康平拿下他那顶棒球帽,把夹在腋下的报纸和持在手上的一只保温锅放在桌子上。‘我买了街头那家早餐店的面线,你洗完睑就快来吃。’ ‘你带船长去哪?’ ‘去公园啊,让它活动活动,听说狗也会得心脏病,我怕它再不运动会出问题。’ 佳良倚在浴室门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脸,眼神游移着。 这是她的家、她的狗、她的生活,康平的加入让这一切都变了样。 在他之前,她这里的几任女房客,最久的也曾经在她这儿住了一年半,其他几任大多也曾经住上半年、八个月左右,最短的要算是前一任的崔匀吧,她只住了一个月而已。 一样是房客,她真搞不懂篇什么跟前几任室友共享这层公寓时,她们可以很和谐地个人过个人的生活,是以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出入同一扇大门,甚至她还与其中几位成为朋友,现在偶尔都还会往来,但彼此的空间和生活方式就是几乎不曾发生什么重大变化。 而康平……他才搬进来多久?三个礼拜? 他怎么有办法这么快就渗透进她的生活?她的作息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两样,但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是,她还是朝九晚五,还是偶尔加班,还是偶尔在深夜中归来。康平所带来的改变不是在时间点上,他是几乎渗透进了她全部的生活,像是在她举手投足间所形成的影子上,洒上一层淡淡的金粉。她整个被染了色,而她明白他并非刻意要介入她的生活,闯进她的世界中。 这是个意外。 她当然不会把这个意外归咎到康平身上。 她想他可能自己也没有留意到他为她的生活所带来的冲击呢。 怪他把她的生活变得这么美好?噫,别开玩笑了。 ‘佳良,你要把脸擦一层皮下来呀?面线要冷掉喽。’康平的脸从报纸堆里抬起来。 回过神,丢开湿毛巾,佳良鼓起双颊,一会儿又泄了气。 算了,她告诉自己。算了吧,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地走下去吧。毕竟是她先允许康平走进她生活里的,而且现在这种生活方式,她可也无法违背良心说她一点儿也不喜欢啊。 光着脚丫走到客厅里,盘腿坐下,把面线倒进碗公里。‘今天报上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她没订报纸,因为平常根本没时间看,所以家里报纸经常是零买的。 康平正好翻到社会新闻版。‘两件情杀案,一桩道路抢劫,三件重大车祸,官商勾结……’结论是:“社会很乱。‘ 外头世界这么失序,而她却还在抱怨自己过得太幸福。她会不会太不知足了?‘面线很好吃。’她说。 ‘我知道,好吃我才买的。’顿了顿,他解释说:“我怕你吃腻我做的早餐。‘ ‘哪会?’佳良瞪大眼睛。‘拜托!你的手艺那么棒,我不可能吃腻的。只是,我也不能老是这么麻烦你呀。’他是要让她感动死吗? ‘一点都不麻烦,反正我也得弄自己的早餐,顺便嘛。’ 他当然清楚佳良不愿意给他添麻烦,他想她很习惯照顾别人,也一定很不习惯情况倒转过来。 然而她实在太不懂得照顾自已了,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整理了客厅、拖了地板、刷了浴室、倒了垃圾,还带船长去遛达。 对他来说,这已经不是一项责任,也早已不是一开始的‘看不过去’。 他不确定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对他而言,这一切一切,就是那么自然地融进了他的世界,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在经营他自己生活的同时,佳良的生活也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无法俨然划分它。好在他从来也不觉得困扰就是了。 ‘这么说,你今天也是“顺便”地拖了地板、刷了浴室、遛了狗,还顺便带了保温锅去买面线’洗衣机运转的声音突然静止,室内一片寂静。‘也顺便洗了衣服?’ 康平放下手中的报纸,转头看她。‘佳良,这困扰你吗?’ 他问的一片真诚,佳良怎么能说‘yes’? ‘是啊,没错。’她说,‘这严重地困扰了我的腰围,我在想我下午得去逛逛街,最近连日来好吃懒做已经威胁到我衣柜里的四号衣。’唉,想着想着,只能对着肚皮直叹气。 佳良逗趣的表情和诙谐的表达方式让康平笑了。‘我今天下午也没事做,不然我们一起去逛街好了。’ 佳良猛地抬起头。 对咆,她怎么没想到?他来台北才多久?工作以后,放假的时间又不一定,难得他们一起放了假,她可以带他去买一些衣服。她记得他搬进来的时候,行李只有一点点,那点衣服哪里够穿。 嗯,就这么决定了。佳良宣布:“那好,我们下午先去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就去压马路。‘ ‘好。’康平完全没有异议。 舍弃了热门的好莱坞片,两个人搭捷运到西门町看了法国导演侯麦的‘人间四季’。戏院正在上映的是这系列的第二部‘冬天的故事’,这是一出关于直觉与守候的爱情喜剧。 故事的重点是: 如果你与你的爱人失散了五年,今生今世你们可能永远再也见不到面,你会选择继续守候,或者接受身边触手可及的情感归属? 慎重考虑后作出了选择,这个选择就一定正确吗?如果后悔了怎么办?究竟我们真正应该顺从的是自经验中得到的教训,还是第一眼的执着? 出了戏院后,两人在街上闲逛。 康平双手插在口袋里。‘佳良,你相信直觉吗?’ 佳良沉吟良久,方道:“很年轻的时候相信过,现在渐渐不相信了。‘ ‘为什么?’女人不都是直觉派的吗? ‘怎么说呢,直觉就好像一种当下的选择,在某一些特殊的情境里,可能必须要很快地作出某些决定;但是好像有首诗是这么讲的吧,“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正是如此,当局者迷。我们常常以为自己依循直觉作出的决定不会有错,但是那真的是出于直觉而不是自我欺骗吗?现实里更为真实的,可能是在错误的选择里不断地去厘清自己真正的心意吧。’佳良叹息似地说:“所以我觉得”冬天“这电影的女主角挺人性化的。她看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在做了很多错误的决定后才发现自己的选择不是正确的,就如同我们常常也看不见自己的心一样。‘ ‘佳良你……谈过恋爱吗?’ 虽然挺讶异突然被这么问,她还是很大方地说了:“一次也没有。‘ 康平突然停下脚步,好似不相信耳朵刚刚所听见的。 佳良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康平停下来了,回头耸起肩笑:“怎么,很讶异吗?‘ 隔着约莫三公尺的距离,康平忍不住仔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个挂着笑容的女子。 此时此刻,佳良穿着一件大红印花的衬衫,扣子只扣了中间三颗,衣角率性地在腰间打了个结;上衫之下是一条牛仔短裤,健美修长的双腿踩着两只夹脚凉鞋;及肩微卷,染成西班牙金的头发随意地捉了起来束成马尾,有些俏皮;她脂粉未施,两只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看,唇角勾起一抹笑,很挑衅。 ‘几分?’她好奇地问。 ‘什么几分?’这还是他第一回这么仔细地看佳良,他发现她……怎么看都不像没交过男朋友的女人。他觉得她很吸引人。 ‘你给我打几分,及格吗?’ 康平终于接轨上她的思绪,‘我不给你打分数。’他说。 尽管佳良的外表看起来……很野,然而几日相处下来,他知道她的内心其实很温柔。奇怪他们一开始相遇的时候,他怎么没被她给吓跑?她看起来是这么样一个矛盾的组合,全身上下都似充满着力量。 ‘喔,怕分数太低,不好意思说?’佳良很清楚她并不是那种楚楚动人的美女,她从不觉得自已美,不过也不差就是。 ‘不,是你自信到没有办法让人为你打分数。’康平心底有个直觉,不管分数是五十九或是九十九,像佳良这样的人大概对这些数字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佳良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最讨厌算数学。’ ‘为什么?’康平忍不住又问。 ‘为什么讨厌数学?还是为什么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真教人难以置信。’ ‘其实也不为什么。’佳良换上一脸无奈的笑容。‘还记得我刚刚说我现在已经渐渐不相信直觉了吧?’ 康平点头。 ‘矛盾的是,对于爱情,我却还是很依循我的感觉。一直没有遇到我想要的人不是我的错,当然偶尔我也会觉得寂寞,所以我在想,也许我该试着找个人来谈谈恋爱,说不一定有过经验以后,我就会知道我究竟该选择感觉还是其它了。’讲完了,有些不安地看向康平!‘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笨?’ ‘不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会不会觉得我问了个不太聪明的问题?‘ 佳良咧嘴一笑。‘一点儿也不会。’ 她没有想到康平会问这么私人的事,但对于向别人表露这些事情,她也不十分忌讳。她很少说,是因为没有人问的缘故。 佳良的笑让康平松了一口气。他三步作两步来到她身边,给她一个好阳光的笑。‘佳良,别担心,你会幸福的,我相信你会。’ 佳良觉得康平那阳光似的笑暖进了她的心头。 等待是如此寂寞漫长的过程,她不是没有自我怀疑过,这样对吗?这样真的会比较好吗?过去她也常常因为深夜的孤寂感到有一些忧伤,几番想要放弃等待,也许她表现得一向很坚强,但她也有软弱的时候…… ‘康平,谢谢你。’她说,同时轻轻抚上他的唇角,‘我有没有说过你笑起来像阳光,你这样笑,真好看,要常常保持笑容哦。’看着康平的笑容,佳良觉得什么孤独呀、空虚的,似乎都不见了,真神奇。 ‘现在是感性告白时间吗?’康平问:“我们不是要逛街?‘ 甩去莫名的感动,佳良拍拍胸膛,觉得还是当她的大姐大比较自在。 ‘没说不逛了呀,我们先去替你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呀,要到对街。’路上车来人往的,佳良说着说着就自动拉起康平的手要带他穿越马路。 康平注意到佳良保护性的举止,笑了笑,忍不住挣开她的手掌,然后在她表示抗议前,将她的手牢牢地收进掌心,握住。 他想她一定很习惯带人过马路,所以是不是偶尔也该换换人带她‘过马路’了呢? 第7章 康平认识佳良的第二十八天。 本来这个数字不算是个值得记忆的日子,但是在这一天里,发生了一件事。 这一天,康平排午班,十点以前得到酒店去。 习惯早起的他,如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起了床,弄好早餐后,刚好是佳良得起床准备上班的时间,再不起来,她就要迟到了。 今天闹钟奇迹地没被佳良按掉,已经响了很久,康平让她睡到时间最底限才去敲她房门。 ‘佳良,时间到喽。佳良?’ 房门内没人应声。 在门外约莫等了五分钟左右,康平再敲了一次门。‘佳良?’ 还是没有半点回应,康平隐约觉得不对劲,再叫唤了一次依然得不到反应后,他谨慎地推开他房东卧房的门。 走进淡淡薰衣草香的房间里,康平看见佳良里在被单里蜷着身体,苍白的脸上冒着冷汗,表情痛苦。 他吃了一惊,大步走到床畔,顺手把响个不停的闹钟按掉。 ‘佳良,你怎么了?’ 佳良意识不清地呻吟了声,勉强掀开一只眼睛,看见康平放大的脸孔,她冷汗涔涔,嘶声着:“我……痛。‘ 痛?康平着急地想要搞清楚状况。‘你哪里痛?吃坏肚子了吗?’昨晚人还活蹦乱跳的,怎么才隔一个晚上就变成这样?会不会是急性肠胃炎? ‘不……’佳良痛得说话有气无力,揪住康平衣领的指节都泛白了。 不?不是吃坏肚子?那是盲肠炎? 康平既担、心又焦急:“我送你去医院。‘ 情况紧急,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佳良,连人带被,就要直奔出大门。 急得佳良呻吟似地低叫:“不……不用,我不是……我是……‘ 抱着佳良冲到了门口,康平匆匆又折回来。‘你的车钥匙。’在佳良床头柜上找到一串钥匙圈,持着就走。 ‘康……平……等一等。’ ‘很痛是不是?你忍一忍,我’ 呜,‘我只需要一颗止痛药……’ 猛地煞住往前冲的态势。‘哽?你说什么?’ ‘抱我回床上,再给我一颗止痛药,还有水。’一阵折腾下来,佳良很讶异她还有力气说话。‘止痛药在客厅柜子里。’ 康平来来回回地走动,搅得老船长看着看着也头昏眼花了。 ‘佳良,你到底是怎么了?’康平百般迷惑地把她送回床铺,给她找来了止痛药和一杯温开水,同时拧来了一条湿毛巾为她拭去脸上的冷汗。 什么毛病会让人痛得这么厉害?而佳良又好像很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她其实已经病了很久,是个疾? 和水吞了药,一会儿,药效发生作用后,感觉疼痛减缓了些,佳良找回些许力气,把脸上湿毛巾捉在手里,折成大方块重新覆回脸上。 康平这才听见她说: ‘没什么啦,就是女人一个月一次的那个……’ ‘呃?’他一时还摸不着头绪。 她只好补充说明:“月事啦。‘够浅显易懂了吧,男人喔。 揭开湿毛巾,看见康平一张脸红通通的,佳良低笑一声,把毛巾往他脸上贴去。看来他此较需要‘降温’一下。 原来是……那个啊。康平躲在湿毛巾后,待脸上躁意消褪后,才把毛巾捉下来。 他坐在佳良床缘,见她脸色没先前那样吓人,看来疼痛应该已经减缓了。 ‘你……呃,你们女人那个来的时候都会痛得这么厉害吗?’如果每个月都要这么痛一次,怎么吃得消? ‘现在你知道女人不好当了吧。’佳良说:“别人的情况我不清楚,我自已是还好,只有第一天来的时候会痛,而且通常痛个一天就没事了;但这回特别不舒服,大概跟我最近缺乏睡眠,又多吃了一些生冷的东西有点关系吧。‘ ‘再喝点水?’见佳良双唇干涩,康平把水杯递给她。‘你痛成这样叫作“还好”?你看过医生没有?这情况正常吗?常常吃止痛药对身体也不好吧。’ 佳良一边喝水,一边忍不住望着康平问:“康平,你这是担心我吗?‘ 康平把空杯放到床柜上。‘岂止担心,我刚才差点被你吓死。’ 他有母亲,也交过女朋友,但他还是第一回看一个女人为生理期的来临这么痛苦。以往他是不是太不体贴了,居然不曾关心过妈妈和小匀这方面的情况。会不会,就是因为他太不体贴,所以小匀才离开他? 康平认真地检讨起自已来。 佳良回想刚刚那场面,还真有些兵荒马乱呢。‘放心啦,我没事,再让我躺一会儿就会好多呀,现在几点啦?’ 几点? 两双眼睛一齐望向搁在一旁的闹钟。 快九点了! 佳良掀开被单,‘看来没办法继续赖床啦。’过去她鲜少为了生理痛请假,这回她想她还撑得下去。 康平想都不想就把她按回枕头上。‘算了,请假吧,人都这么不舒服了。’ 佳良摇头。‘不行,雅蝶的case还有一些细节要处理,我得去看着他们把事情弄好。’若没什么要事也就算了,偏偏雅蝶的事情太过重要,有要紧事搁着不做,就好像一块大石压着胸口一样,她哪里有办法躺下来休息。 康平也清楚佳良责任心重。‘你真的行吗?不行不要硬撑。’ 佳良挤出一抹看起来还不至于太虚弱的笑!‘行,我行。你以为止痛药是做什么用的。’真痛得受不了,顶多再吞它个两颗,这一天也就挨过去了。 康平蹙起眉。 佳良则已经挣脱被单准备下床了。 拗不过她,也只好妥协。‘你准备一下,待会儿我开车送你去上班。’ 佳良懊恼地瞪着又脏污了一小块的床单。‘你开谁的车?’ ‘当然是开你的车,钥匙在我这里了。’ 唉,又得洗床单了。‘你今天没班?’ ‘有,十点的班,我迟到一下子没关系;而且如果我们快一些,说不定还不会迟到。我今天只有午班,下午你下班,我再去接你。’ 她慢慢地把床单抽起来,抱着,抬起头。‘不用这么麻烦啦。’ ‘不会麻烦。’ ‘可是我觉得会。’佳良很坚持。 康平比她更坚持,‘绝对不会。’他如果明明知道佳良身体不舒服,还让她自已开车上班,那他就太该死了。 佳良颇为困扰地睨着他。‘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好像很不中用耶。’ 康平愣了愣。‘怎么会?’ 怎么不会?佳良暗忖。过去她若跌倒了,一直都是自已忍着痛站起来。久而久之,习惯相信自己的力量后,她便籍着这样的力量建立起自己的世界。 她私人的世界是一个处给自足的圆,这让她相信,即使不依靠外在的帮助,她一样有办法度过所有出现在她面前的难关这其中当然包括了小小的生理痛。 康平善意地提供他的关怀和帮助,她很感动,但是让他介入她的世界,从而毁掉她的完整,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忍不住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康平又是一愣。‘我不对你好,难道你要我对你坏?’佳良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 佳良十分烦恼。要怎么样他才会懂?她不希望他介入她的圆,她很满足现状啊。 康平猜想大概女人在生理期间脾气都会变得怪怪的吧。这很合理的解释了佳良脸上复杂的表情变化。也许他该去找些关于生理期的保健资料来读读,这样等下个月、下下个月,甚至下下下个月的‘这种日子’,他才有办法帮助她。 ‘佳良,你别想太多,我们是室友,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如果真丢下你不管,那我就该死了。’轻柔地收走她卷在手上的床单,准备拿去洗。‘我想你现在大概吃不下饭,我去帮你泡杯热牛奶,然后你再决定要请假还是要去上班。’ 佳良怔愣着看他拿走她的床单走出去。 看着他的背影,她就知道来不及了。 她来不及阻止她的世界失衡,因为当她很清楚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她已不是站在一个圆之上。 她发现,她的脚下是一块长条形的木板。 她站在跷跷板的尾端,同时正逐渐往中心点倾斜过去。 而另一端,康平坐在那边。 ‘怎么会这样?’她偏着头间睡在一旁的船长。 又一个受到打扰的早晨。船长张着大嘴打着呵欠,又甩了甩头。 雅蝶新一季的宣传会终于顺利结束了,经济不景气,每一分预算都得花在刀口上。泛太的企画依照合约,没有超出预算,效果又超过雅蝶原来预期,业绩大幅度上升,合作的双方公司都眉开眼笑。 雅蝶临时决定要多加一场宣传酒会,向媒体预告下一季雅蝶即将推出的新产品,所以主要受邀的宾客多是上流社会的名媛以及各大媒体的采访记者。 由于酒会是最后临时加进来的活动,所以让整个案子多筹画了一个礼拜。 这场酒会结束后,所有人就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 佳良穿着设计师所剪裁的礼服,穿梭在会场上,扮演着长袖善舞的招待人角色。 洗浆的白色短燕尾外套配上一条海军蓝超迷你短裙,足蹬印地安鹿皮长靴,及肩的卷发染成抢眼的西班牙金,高高束在发顶,让她整个人显得飞扬帅气。 而且她一直在笑。 此刻她正捧着酒杯站在雅蝶宣传部经理的身边陪着宾客谈笑风生呢。 在场每一个人都被她爽朗的笑声所吸引,领略着与她交谈时,那独具魅力的幽默,忍不住也随之心情飞扬起来。 佳良手底下的人也负责地留意维持酒会的顺畅,将节奏掌控在高扬的气氛中。 这是他们的工作。 她很适合在人群中周旋。 佳良原本只是一家广告公司里的AE,偶然出现在一场小型晚会里,她的现任老板独具慧眼,将她挖掘到自己旗下,从此她一步一步地从小公关晋升为部门经理。 她的老板认认她天生是吃这行饭的料。 佳良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她喜欢人群,乐意和各类不同的人打交道,爱玩好动,剔透玲珑的交际手腕让她很容易与人打成一片,她是业界著名的一匹宝马。 因此她的老板常自许为伯乐,给与她全然的信任。 佳良心知肚明,只暗暗觉得好笑。 ‘王经理,你这身衣服真好看,不知道是哪个名家设计的?’一个衣着光鲜的名媛问道。 佳良笑说:“哪里,过奖了,张夫人,我这身打扮哪里比得上您的雍容华贵呀!不过如果您有兴趣的话,这设计师是我朋友,我很乐意把她介绍给您。‘ 佳良身上这套另类的礼服是她认识的一名设计师的杰作,名气还不怎么响亮,佳良受她之托,穿了她的最新设计来参加酒会,果然今晚不止一个人向她打听设计者的大名,准备的名片发得一张不剩,充分达到宣传效果。不过私人情谊归私人情谊,今晚重点还是得放在雅蝶的产品上,给了名片后,佳良很快又把话题转向雅蝶的化板品。 雅蝶的赵经理发现他的目光已经好一阵子无法从佳良身上移开。她整个人像是会发光的星体,而他……也许将要做扑火的蛾。 从国外被挖角回来的他空降在雅蝶公司里,由于公司性质的缘故,雅蝶员工性别比例一直是女高于男,他不止一次在女同事的眼中发现爱慕的目光,他还透过公司Email安全检查部门得知原来他在公司里‘号称’是雅蝶最有价值的钻石单身汉。他年轻、有才华、相貌英俊,又受公司器重,前途不可限量,是女职员眼中难得一见的优良丈夫人选…… 对这项意外发现,他苦笑,原来现在女人是这样在挑选男人的。先看外表、身家和一切物质条件,至于他的个性和个人感觉,则被摆在最底层的位置。 被女人包围久了,他觉得他若不是即将要被宠坏,就是对婚姻再也提不起兴致。 然而他看见了她 王佳良。 初次见面,是为了公司的业务,几回交手,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总是准备充足、自信满满。 工作能力强的女人他不是没遇过,但王佳良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股很容易在女强人身上发现的骄气,或者为了赢得男性尊重而刻意伪装出来的强悍。 他觉得……她好真实。 他觉得,当她看着一个人时,她是用她的灵魂在看着。 他觉得,她对一个男人如果没有意思,那么她真的就是那么想。她不是那种以退为进的人,而他厌倦了商场上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 当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进她的内心时,他觉得他好想认识她。 就是这种单纯的感觉让他在上回忍不住开口邀她吃饭。 对,她很婉转地回拒了,但是他觉得如果他再邀请她,他还是有机会。 很奇怪为什么像她这样有魅力的女人身边会没有人守着,但他很高兴听到他托人打听到的这个消息。 他在等。等酒会结束。 快了,剩半小时而已。而佳良看起来已经有点累,她这阵子真的很辛苦。 半小时后,酒会终于顺利落幕了。 待送走所有的宾客,佳良和同事已经在商量庆功会的时间和地点。 择期不如撞日,大伙儿起哄要接着在今晚续摊,反正明天就是周末了,有两天可睡,不怕睡不饱。 至于地点,正在敲。 这群从事公关和业务工作的职业男女,做任何事情都讲究速度,两分钟后,地点敲定了。 不知道是谁高喊:“BROWNSUGAR!‘ 一呼百诺,事情就此定案。 所有人脸上都有一点倦意,然而就是因为工作太辛苦了,才必须先放松一下心情,把连日来的工作压力一股脑儿抛开,才能回家睡个好觉。 佳良宣布:“大家辛苦了,把东西收拾收拾,五分钟后,出发。‘回头看见几个雅蝶的人,佳良趋前客气地问:”赵经理,带着你们的人一起过来?’ 怎能放过这种好机会?赵经理点头:“好啊,今晚我请客。‘ 佳良笑道:“当然你得请客,我们带头的人薪水领的比别人多,又不一定此较辛苦,遇到这种场合,掏腰包是我们的责任。今晚可好,我们一起请客,我荷包可以少瘦一点,待会儿一定要让我请你喝一杯酒。‘ 赵经理很想说他不介意负担庆功会的所有费用,但是能跟佳良一起负担,他又觉得很愉快,觉得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同甘共苦’了,于是咬牙把话忍住。 在‘红糖’,酒酣耳熟之际,赵经理藉着酒意举起他的酒杯向众人宣布:“我打算要追一个女人。‘ 大伙立刻追问:“谁谁谁?‘ ‘一个很特殊的女人。’他又说,眼睛看向佳良。 到底是谁呢?除了秋娟心里大概有点底之外,其他人都一脸‘莫宰羊’,闹成一团。 ‘王经理,你有空了吗?我有荣幸请你吃饭吗?’ 谈笑声突然静止,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在佳良身上。 佳良则放下喝到一半的酒杯,处变不惊,微笑:“赵经理,你喝醉了。‘ 又一个拒绝,赵经理一脸无奈地问泛太的人:“你们带头的向来这么难追吗?‘ 大伙儿这才相信有人放话要追他们大姐这件事不是个恶作剧,接着便起哄道: ‘大姐,去吧,难得有人要追你耶。’是小姜。 ‘是啊,去吧去吧,你不是常抱怨我们害你找不到“对先生”吗?’尹颉跟进。 秋娟梦幻地叹息道:“啊,多金、英俊又多情,如果是我,我就答应。‘ 接下来大伙纷纷大声发表自己的意见。 内容经归纳分析,大抵是‘机会难得’、‘赶快捉紧’、‘给个机会又不会少块肉’……云云,所有人意见一致倒向‘去吧’这一边。 赵经理期待地看着不发一语的佳良。‘你怎么说,给我个答案吧?’ 佳良静静地将杯子里剩余的酒液干了。‘我想我明天晚上有空。’ 赵经理松了一口气,笑了。 佳良则在大伙儿的笑闹声里思索让她答应的关键是什么? 是因为他长相好看、多金、有才华?佳良不否认这些条件对一个男人来说很是吃香,然而真正触动她的,并不是这些东西,而是因为 她二十八了。这个年龄让她开始有些害怕,过去的信念渐渐产生动摇。 二十八……每个活到这年龄的女人或许都会出现相同的恐惧。 青春的消逝,对未来的不确定感。 这是一个没有人可以帮助,必须处已单独去面对的恐惧。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对不对? ‘佳良,喝汤。’六点钟,康平高声喊道。 佳良三两个箭步冲出房间,身上一袭嫩黄色洋装背后拉链才拉到一半。‘来了来了,天啊,我等了有一万年那么久!’ 这个礼拜六康平轮午班,下午从酒店回来后,他就钻进厨房里忙碌着,没过多久,砂锅里开始传出阵阵甜香,害佳良不断往厨房张望,问了好几次:“你在煮什么?‘ 然而康平笑了笑,只说:“我在熬汤。‘ ‘什么汤?’味道好香,还甜甜的,闻起来好像蜜。 神秘兮兮的。‘再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惹得佳良蹙起眉。‘还要多久?’ 抬手看表。‘再一个半小时左右。’ 什么汤要熬那么久?一个半小时,那不就要等到六点钟了?‘我六点半要出门耶。’跟赵经理约六点半见,他开车来接她。 ‘你要出门?’康平从厨房探出头来。 ‘对呀,我今晚有个晚餐约会。’丢开手边的杂志,佳良叉着腰走向厨房。真的好香,好想看看锅里到底有什么好料喔。‘咦,我没告诉你?’仰头看他。 康平摇摇头。 ‘啊,昨晚我回来时你睡了,早上我醒来时你又出门了……’阴错阳差,没机会说。 ‘所以是个临时约会?’康平想着刚买回来放在冰箱里的菜,还好他还没开始准备晚餐。 ‘嗯哼,昨天才决定的。’佳良不专心地回应着,她的心思全放在正冒着蒸气的那只砂锅上。‘真的要等到六点才能吃?’ 佳良半点不掩饰她的馋样,他实在很不忍心泼她冷水。‘才刚炖呢,这味汤重火候,时间要算的刚刚好,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这样啊,那……先打开锅盖让我瞧一瞧?’ ‘也不行,时间不到掀了盖就破功啦,会走味的。而且这种汤要趁热喝,再热过味道就会变样。’ ‘啊’佳良哀号了声。‘简直折磨人!’ 康平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对不起啦。’ 瞪着那锅汤,佳良挣扎着。‘我看我还是打电话取消晚上的约会好了。’不然就干脆把人请进家里来,反正有康平在,在家吃的绝对不比外头差。 ‘取消?’康平说:“这个约会不重要吗?‘ ‘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佳良耸肩。‘反正取消了可以再约,世界末日又还没到。’ 康平有些好奇,‘是个什么样的约会?’公事?私事?会约在周末晚上,应该是后者吧。 佳良挑起眉。‘你看起来很好奇哦。’ 反正也没啥好隐瞒的,他点头承认:“很好奇。是个男人?‘ 佳良忍不住笑了。‘对,是个男人。’ 两人不知怎么搞的,开始玩起问答游戏。 ‘是个好男人吗?’ 佳良又看了看那锅汤。这世上要比康平好的男人恐怕不多。‘不知道,还不是很了解。’ ‘你打算谈恋爱了吗?’他还记得几个礼拜前,他们在西门町看完电影后的那段谈话。那次的分享让他比较能了解佳良的内心,也拉近了他们的距离。 ‘我一直都想谈恋爱的。’嗯,这句话怪怪的,百分之九十九会让人误以为她对男人有多饥渴,但事实并非如此。忍不住瞪他一眼:“嘿,别笑、别笑哦,如果你敢笑‘ ‘我没有笑,我保证我不会笑。’康平赶紧举起双手表示无辜。 佳良挑剔他,‘可你嘴角明明都往上勾起来了。’同时伸手去戳他上扬的嘴角。‘看、看,酒窝都跑出来了。’ 康平捉住那只在他脸上戮来点去的手,咧开了嘴。‘佳良别恼,我纯粹是为你高兴。’ 她没生气,只是跟他闹着玩。但他现下这话,佳良可真不明白了。‘怎么说?’ ‘很简单啊,这表示你已经遇到一个你想要的人了,你的感觉愿意接纳他,不是吗?’他以为佳良会同意他的话,他以为佳良终于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站在朋友的立场,他希望她幸福,所以为她感到高兴。 他以为佳良会笑,他喜欢看她笑。 然而她却只是怔愣,一会儿回过神后,轻轻地摇着头。 ‘不是这样的。’想想,又摇了头。‘我想我只是不能再信任自己的感觉,我已经信了它二十八年,却不曾得到什么。我不知道答应今晚这个约会对或不对,我想我有点傻,但是我想试试看,也许不会成功,但起码我会知道以后我该怎么做。’ 康平静静地听,默默地思考,深深地看着她。 ‘佳良,你很勇敢。’ 佳良忍不住又看向炉上那锅汤。 ‘我也这么觉得……’渴望的眼神转向康平:“真的要等到六点?‘ 康平大笑。‘你也很贪吃。’ 佳良颇无奈地摊手。‘你则是愈来愈了解我了。’顿了顿,又道:“奇怪,你为什么死不肯跟别人一样叫我”大姐“?你不觉得其实我们满有缘的吗?看在我对你这么好的分上,你一定要跟我这么生疏?‘ 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他早晚会再遇到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佳良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的关系。 ‘佳良,你才比我早出生两年,而且我是年头生,你是年尾生,我一点都不觉得我喊你名字会此较生疏,再说我喜欢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佳良纳闷地道:“很菜市场耶。‘唯一的优点就是笔画少吧,她一向懒。听说她老爸本来还打算给她取名叫’王一一‘,晓事后,她还很懊恼这个名字没有雀屏中选呢。 康平只是微笑地重申:“一点儿也不,我喜欢你的名字。‘ 佳良狐疑地看着他。‘是吗?我本来可能叫王一一,一二三四的一,我比较喜欢这名字。’只有六划,多好写。 康平的笑容僵住。‘呃……什么?’ 她颇认真地捉着下巴问:“你不觉得,王一一是一个很棒的名字吗?‘若非’佳良‘这名已经用习惯了,否则她还真有点想去改名。 康平脸上有着为难的表情。‘佳良,你不是六点半要出门吗?你不用先准备一下?’ 佳良瞄了一眼客厅的壁钟,‘现在还早嘛,我化妆最快了。’何况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等喝汤。‘我发现聊天的时候时间过得比较快喔,五点了耶,我看我们继续聊聊好了。’ ‘那,要聊什么?’站着聊天,累,康平把窗台上的杂物移开,两个人就肩并肩,轻松地坐在宽宽的木制窗台上。 ‘随便聊聊喽。’佳良眼睛转呀转的,接着笑道:“先讲讲你在旗津的生活如何?‘ 然后,他们就从自己的家乡聊起,聊天文地理、聊时事新闻,聊政治、聊人生,聊楼下管理员最爱看的电视节目,也聊他们曾经有过的梦想。 ‘我十岁的时候,最想做的事是开游艇环游世界一圈。我的船上会有很多同伴,有鲁宾逊、彼得潘、孙悟空和无敌铁金刚,我们要一起去冒险。’那时佳良刚刚看了海明威跟北海小英雄,一心想要当梦想家。 ‘咦,没有花木兰?’他笑问。 ‘呃,’佳良老实地承认:“那个时候我比较喜欢男生。‘虽说木兰’无长胸‘,她还是觉得可能木兰的弟弟会比较有意思。 康平笑了出来。 他已经知道佳良的童年不是在童话故事里长大的,她看海明威、崇拜托托,曾经被邻家恶犬追过,吓得不敢出门上学,结果后来邻家的狗被车撞死了,佳良还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想像着那样的佳良,忍不住一直想笑。佳良太可爱了。 但轮到他谈自己时,他却觉得自己没多少事可以拿出来分享,佳良一直催他,他只好硬着头皮上阵: ‘嗯,我十岁的时候还很笨,什么都还懵懵懂懂,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有一个晚上,海产店来了一位很有名的大厨师,大家都叫他袁先生,他简直是神,什么菜送到他回前,他只尝一口就能讲出所有的材料,甚至连调味的黑醋发酵过多久都能说的一清二楚,可惜当天晚上他就走了;后来我一直没有再见过他,直到自己也进了厨师这行,才晓得原来这个袁先生是清代御膳房大厨的闭门弟子,一生里不晓得尝过多少人间美味,我想我会想当厨师,跟小时候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 佳良听的啧啧称奇。她喜欢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就是因为她明白,人生际遇各不相同,每个人的背后都有说不尽的故事,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既沧桑又美丽。 ‘这么说来,你等于是小时候就决定了自己未来的方向了,真不简单!我小时候想过要当船员、女太空人、钢琴教师……’细数了十来个‘我的志愿’后,结论是:“但都没有一个实现过。看,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对有些人来说,梦想永远是梦想,她想康平的内心一定非常坚定专一,因为他让自己的梦想实现了。 在她看来,他是一个相当优秀的厨师。 佳良话里颇有自我调侃的意味。 康平按住她搁在窗台上的手,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佳良,你一点都不普通,你也许没有真正驾船出海过,你也许也没有上过月球……‘ ‘而且我现在弹“两只老虎”都会走调。’忍不住插了个嘴。 他回她一笑。‘但是你没有忘记你的梦,你不知道现在还没有忘记童年梦想的人已经不多了吗?’ 现代人不但对陌生人疏离冷漠,甚至也忘记了自己曾经走过的路。不知道,在这个冷漠的水泥丛林里,有谁还记得那个不愿意长大的小飞侠? 成长的过程里,一定得遗忘童年所作的梦吗? 仲夏傍晚的阳光从身后的窗穿射进来,肩上、发上,都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粉。 炉子上的锅子传出阵阵香味,佳良拥有这届公寓将近六年了,她从来不知道她的厨房可以变得这么温馨。她从来只使用冰箱和微波炉。 他俩肩并肩坐着,影子斜映在地板上。 为了一个突生的念头,佳良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 佳良转动带笑的眸子看向他。‘你是康德的亲戚吗?哲学家先生,我想我可以不必担心你会交不到新的女朋友了。’ ‘呃?’康平又露出他那一睑无辜懵懂的表情。 佳良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右颊上单独且唯一的那个可爱的酒涡:“被你爱着的人,会很幸福。‘ 只是跟他肩并肩坐在一起,看地上的影子,就已经觉得这么安心、这么满足了,而他们还只是朋友的关系而已。 如果仅仅只是当朋友都可以得到这么多快乐,那么若是被他全心全意地爱着、呵护着,佳良想像不出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好在她也不需要去想像,她现在所得到的,已经满足了她心中所有需要幸福的角落。她要的很少,所以不贪心。 康平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了握佳良的手。 喉头一阵哽涩,他用力吞将回去。 会幸福吗?被他爱着的人…… 他不像佳良可以如此确定,因为他甚至连小匀离开他的原因都不清楚。如果他可以带给她幸福,为何她还要走? 他很想相信佳良的话,很想像她相信他这般相信自巳。 但是他很清楚他做不到,崔匀的离开让他心中永远有着一块伤。 伤会愈合,时间迟早的问题而已,这个世上没有时间抚平不了的伤痕,爱情也不是生命的全部,然而他也很清楚,即使伤口愈合了,疤痕还是会在;疤痕淡了,却只是淡了,曾经存在过的东西无法真正被抹灭,它们只是换个形式继续在每个人的生命中轮回。 突然间,他觉得有点冷。‘你该去换件衣服了,除非你打算就穿这样去约会。’宽T恤和短裤恐怕不适合出席高级餐馆。难道佳良想吃路边摊? 暖阳烘得她全身懒洋洋的,佳良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快要睡着一样。‘时间还早,再让我坐一会儿。’ 答应约会,是为了一个人在家怕孤单,可此时此刻跟康平在一起,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孤单那么今晚还有必要出门吗? 尽管脑袋昏沉,心思却警敏着。 有必要。她回答自己。 有一天,康平会搬出去,他们的室友关系不可能永远维持下去,他会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命经验,那些都不是她所能分享的。也许此时此刻他的友谊温暖了她,然而世上没有永远,她承担不起相信永远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会有他的人生。 她也会有她自己的。 他们都必须学着妥善去经营。 第8章 六点半,佳良打扮妥当坐进赵经理停在大楼下的车子。 舔了舔嘴角,脸上尽是满足。真好喝,那一个半小时等的真是值得,她从来不知道甜汤也可以熬的那么好喝!甜的东西最怕腻,她却一连喝了三碗,要不是时间来不及,她可能会一个人把那锅‘红花枣蜜八宝养生汤’给解决掉,呵…… ‘嗨。’她对他友善一笑,试着把注意力从甜汤移到今晚的约会上。 ‘嗨。’赵经理欣赏地看着佳良:“你这样穿很好看。‘ ‘我知道。’她从来不买不适合自己的衣服,而且刚刚下楼前,她还在镜子前照了好久,确定自已今晚的打扮无懈可击。 赵经理笑了笑,他就喜欢她这份自信。 系上安全带,佳良问:“我们今晚去哪?‘ ‘我的计画是,先带你去吃晚饭,吃完饭后,我们去碧潭走走,如果你可以给我多一点时间,我们还可以去喝点小酒,听听音乐,或者跳跳舞。’报告完约会计画,赵经理问:“怎么样?或者你有其它好建议?‘ 佳良简单给了一句评语:“听起来很台北。‘ ‘怎么说?’ 虽然没约过几次会,但是在同事朋友耳濡目染下,对这个城市的人大多都怎么约会,也摸了个半熟。瞄了他一眼,佳良说: ‘台北几个热门的约会地点不外就是碧潭游湖、淡水夕阳、阳明山夜景、士林夜市等等,再不然就是吃法国菜,或者到PUB或CLUB续摊,严格说起来好像没几个新鲜的约会场所。’ ‘嗯哼。’直觉告诉他,她话只说了一半,他有耐心地问:“所以呢?‘ 佳良笑看着他:“你很幸运呢,先生,这些地点虽然一点都不新鲜,可是我从来没去这些地方约会过,所以既然每个人都这么做,我们最好也去见识看看。‘ 总算松了口气。‘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们先去吃饭吧。’ 佳良挑眉。‘法国菜?’ 他不说话,只给了她一个笑,同时车子开上路。 四十分钟后,赵经理把车子停下来,笑得很神秘地说:“可以下车喽。‘ 佳良百般不解,‘这里?’松山机场?困惑地看着他。 赵经理点点头。 两人都下了车,佳良仍一脸困惑地看着他向她走近。 ‘可以牵你的手吗?’他问。 佳良只迟疑了下。既然他们是在约会,那么当然……‘好啊。’ 然后他的右手就握住了她左手,‘你的手很小。’不像是一双女强人的手。 佳良抬起出自已另一只手,端详片刻。 的确,她的手不大,但手指却修长有力。‘这双手虽然小,却是我最忠实的伙伴。’她的家庭背景十分寻常,成年以后,她所有的一切物质需要都得自她这一双手。 他推论:“想来你已经习惯凡事都依赖自己。‘ 这种凡事都依赖自己的习惯在养成的过程里却有说不完的辛苦。首先,必须练出一身好体力,以应付生活里可能出现的许多问题,例如车子抛锚、更换灯泡、通水管……等等粗重工作,有时候还得自己搬家。如果这些事情都应付得来,那么接下来还得试着习惯自己一人生活所必然要面对的寂寞,而有些事情,是不适合一个人独自面对的。 一个人喝酒叫喝闷酒。 一个人出外旅行叫流浪。 一个人看电影叫没人作伴。 一个人过情人节叫无限凄凉。 当佳良发现她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建立起自己的小小世界时,她同时也意识到她无法排除那些伴随著「独立“而来的副作用品。 “就跟现代社会里许多职业女性一样。”她耸耸肩:“我没什么特别。” 这也是他欣赏她的一个地方。她总是把很多复杂的东西简单化,而这样的简单绝不意味着肤浅。 “也许你只是没看见你特别可爱的那一部分。”他笑说,然后挽着一脸疑惑的她往机场大厅走。 佳良已经从一开始的困惑到渐渐适应这种刻意营造的神秘感了。 在不确定将要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肾上腺素的分泌让她觉得有些紧张,却又有些期待。 “不是法国餐厅对不对?” 他回她一笑。 然后佳良就知道这个男人肯定不会泄漏他的计画,他今晚想要营造的感觉就是神秘。他成功了。 于是她不再问问题,让期待填满胸塞,耐着性子等候谜底揭晓。 他们在机场柜台划了位。十五分钟后,两人已经在飞往花莲的班机上,透过小小的窗子,在高空中欣赏岛上繁华的灯景。 不会有任何地方的夜景比从夜晚的飞机上鸟瞰灯火更加壮观。 “很美。”佳良赞叹。 他愉快地说:“这比到阳明山看夜景有创意吧?” 恋恋不舍地将视线调回,“很有趣。”她说:“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他笑了笑,又不回答。又过了一会儿,云雾遮蔽了视线,看不见灯火了,他让她闭起眼睛。 佳良闭上眼睛,猜想她会不会被拐去卖? 不确定等了三十秒还是二十秒,待他说:“可以睁开眼睛了。”佳良便急着睁开眼睛,然后她瞪大了眼。 赵经理手上正拿着两只高脚杯,各斟上三分之一满的红酒。 他明明两手空空上飞机的!佳良音调里透出她的讶异:“你在变魔术?”否则怎么解释酒杯跟杯子里的酒?不至于为了一个约会串通航空公司吧?何况这家航空公司的国内线已经不提供餐饮服务了。 “秘密。”他回答,接着将一杯酒递给她,笑着说:“餐前酒。” 佳良接过酒杯,心里充满惊奇。轻啜一口红酒,她眯起眼说:“很迷人,接下来还有什么?” “接下来” “不、不。”佳良打断他的话。“别说,我发现这种期待的感觉还满不错的。” 他挑眉问:“不担心被我拐去卖?” 佳良爽朗一笑:“那也是个不错的体验,我倒想知道我能卖多少?” 喝了酒,两个人先前的拘谨和试探都渐渐地抛开了。 他捕捉住了她幽默的方式。“如果价格合理,我会出价买下来。” “那我就什么都不必担心了,不是吗?”举起手中精致的酒杯:“来,干杯,敬‘餐前酒’。” 他弓起笑眼。“敬‘餐前酒’。” “赵经理” “赵征。” 佳良愣了愣。 他忍不住捏了捏她放在膝上的手。“叫我名字,我们在约会,不是吗?” 她轻轻闭上眼睛,又张开。“好吧,赵征。”一个突然浮现的念头让她问他:“很多人都喊我一声大姐,年龄从五岁到五十岁都有,我在想不知道你会不会介意也这么喊我?”这称呼会让她觉得自在。 赵征听过别人这么喊她。但是“我不想那么喊你,那种关系不是我想要的,佳良,我想当你男朋友。” 面对这番坦率的表白,佳良像猫一样眯起眼睛,笑得很甜。 他期待她说“好”,然而她却只给了他一句:“再看看。” 他小心翼翼地:“那你……有没有一点心动?” “有。”还点了头。 赵征愉快地露出了笑容。看来他还得多加把劲。 “哈啾!”感觉痒痒的,忍不住揉揉鼻子。 最近天气有点湿,不知道是不是过敏了? 康平刷牙洗脸完毕,从浴室里走出来,顺便瞥了他房东敞开的房门一眼。 空的。 佳良昨晚没回来? 渐渐清醒的脑袋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一夜未归。 她昨晚是出去和一个男人约会。 她对这个约会的对象缺乏足够的了解。 她昨晚那身打扮性感得会让人想吻她。 而佳良想谈恋爱。 综合这一切,可能发展的结果渐渐被推衍出来。 康平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如果一切顺利,那当然很好,但在还没见到她回来之前,他还是忍不住有一些担心,毕竟社会这么乱,万了…… 不确定佳良带了手机没有,他拿起话筒拨了她手机的号码。 三秒钟后,电话接通了,不过手机钤声却从佳良房里传出来。 康平挂断电话,在佳良房间里找到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船长。 “呜……汪!”船长低吠一声,晃到康平脚边磨蹭着。 “连你也睡不安稳是不是?”他在地上盘腿坐下,温柔地顺了顺船长的长毛。 “汪!”第二声了,很不寻常。船长通常都很低调,常常不理会女主人的喃喃自语。 “别担心,她是大人了,她会照顾自已,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安抚着船长的同时,康平赫然发现,原来他是这么地不安。他担心她,而他认识她才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汪。” 到上船长玄黑色的大眼睛。“对,我想你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 这两个多月来朝夕相处,不知不觉中,她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佳良是个不及格的房东,从来就不记得向他收租,他只好向她要了银行存簿帐号,每个月把租金转进她帐户里。 前阵子她甚至还拿着存款簿给他看,纳闷地说:“好奇怪,我存簿里莫名其妙多一笔钱,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转错帐。”让他啼笑皆非。 看来她也是个不及格的会计师。 她并不完美,甚至可以在她身上找出不少小缺点,然而他却觉得世上再没有像她这么可爱,又这么真实的人。 有她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笑,他觉得他可以忘掉生活中的许多烦恼。 他失恋时,她安慰他。 他还没找到工作时,她鼓励他。 她的笑容填满他的忧伤。 他想她可能是他的守护天使。而有一天,这个天使会离开,用她的笑容去温暖另一个幸运儿也许就是昨晚她约会的对象。 他想他得尽快接受有一天佳良会属于别人的事实,那个时候,他一定要笑着祝福她。 “汪。”船长站起来伸展四肢,走出房间,准备到阳台去解放一下。 康平回过神,帮忙拉开纱窗,船长跳了出去。 待一切收拾好后,已经六点半钟。 星期日的这个时间,大部分的人都还没醒,路上车子也少。 “来吧,船长,我们到公园去跑一跑。” 与其出门跑步,船长显然宁愿睡觉。 康平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站在门边。“快来呀。” 船长低吠一声,不情愿地跟在康平长腿后面,摇摇摆摆,打着呵欠出了门。 社区公园离他们住的公寓很近,大约只五分钟路程。 康平带着船长沿着人行道散着步,夏季天亮的早,坐东大楼后方的天空已经窜出金灿的阳光。看来又是个晴朗炎热的一天。像这种日子,早上和黄昏是最舒适的时刻。 现在的气温舒适凉爽,适合跑步。 康平把船长带进公园里,正打算陪它跑个几圈,却在回过头时,怔成一尊石像。 她并没有看见他,因为他站在南方,而她则背对着他,坐在公园的木椅上,面向着东方。阳光撒在她的发丝和肩膀上,那一身被阳光映照成亮黄的洋装让他认出是她。 “佳良?”他缓缓走近。 她蓦地回过头,看见他。“啊,康平。”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佳良又把头转了回去。“我在看日出。我很久没看到日出了。” 她有些怪怪的。他想。 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来。“你昨晚没回去,我很担心。” 佳良如以往一般朗笑出声。“傻气,我都多大了,我会照顾自己。” 不对劲。她不对劲。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这儿坐多久了?” 佳良没带表,不确定时间。“不很久,日出前一会儿才到这里来的。” “怎么不回去?你看起来很累。昨晚愉快吗?” “很愉快。”她说:“满浪漫的。”昨晚下了飞机,赵征带着她租了一辆车一路开到花莲港,接着他们就登上了一艘停在港口的邮轮,他们在轮船上度过了极浪漫的一夜。 那是一艘暂时停靠在岸边的邮轮,等着要在清晨载着游客出海赏鲸。 乘着接驳小艇登了船,赵征带着她在美食和人群里穿梭,音乐奏起时,他跟她在月光下翩翩起舞。他不肯让她有片刻无聊,交谈之下,她对他多了几分了解,也从一开始的单纯欣赏到认真考虑彼此继续发展的可能性。 他们一直待到月亮沉入海面才搭早班的飞机飞回来。 目送赵征离开后,佳良没有直接回公寓,她独自一人走向社区公园,看附近的老人家聚在一起打太极拳。 康平仔细地观察着她,一会儿后,他伸出手按住她的前额。“既然如此,怎么还皱着眉呢?” 佳良缩起肩,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宇之间。“我有皱眉?” “让我仔细看看,”他移开她的手,张大眼睛:“啊,我想大概打了十个结。” “十个结?”佳良笑了,她一笑眼神就飞扬起来。“那我得赶快去报名金氏世界纪录。” 康平温和地注视着她。“佳良,你在烦恼什么?” 佳良没有遇过一个人可以像康平一样,轻易就看出她隐藏起来的情绪。叙吁一声,她把头往他肩膀上靠。“我想我是在害怕。” 康平稍稍移动身体,让她可以舒适地靠着他的肩。他没有说“你王佳良不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仿佛佳良这样一个性格强悍的女子没有权力说她害怕,而是问:“怕什么?” 这让佳良完全松懈了心防,将心事一吐为快。“昨晚真的是很难忘,我好像一瞬间收到了好几份礼物……” 她开始把约会的情况说了出来,康平很仔细地在听。 “听起来是个很有心的人。”换作是他,他大概没有办法想出那么多新鲜事来讨好女友。 佳良点头。“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怕。” “说说看。”他鼓励着。 佳良这才说:“我很想给自已一次机会,不要太早去封杀继续下去的可能,可是我也很清楚,对这个人,我没有很强烈的感觉。他的用心虽然让我很感动,可我担心如果我们正式交往了,万一过了一段时间以后,我还是没办法爱上他,是不是反而耽误了彼此宝贵的时间?毕竟我们都不算年轻了,而我又怕万一他比我认真看待这件事……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佳良,舄听我说的对不对。”他说:“你怕给自己机会,你怕伤害别人,你怕投入感情下去的交往没有结果,所以你最想做的事是从此不再和这个人见面?” “对。”完全正确。她很讶异康平竟然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住在一起久了的缘故? “你太苛待自己了。”他怜惜地说。“未来的事情会变成怎么样,谁能在现在就说得个准?你能预卜先知吗?佳良,你能吗?当然不能。所以为什么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责怪自己?你真的会伤害他吗?你能保证你绝对不会爱上他吗?当然你也不能是不是?所以不要这么体贴别人,对自已好一点,好吗?” 靠在康平肩上,佳良舒服地眯起眼睛。其实今早赵征约她下次见时,她已经答应了。虽然早早作了决定,可是心里仍然不安啊。 “好,哲学家先生,你说服我了,我听你的。”唔,心里一放松,脑袋就开始昏沉起来了。 “真勇敢。” “嗯?”一夜没睡,现在开始有点想睡了。 “我们才认识多久,我这个陌生人的话,你也信。” 眼皮好重。“唔,够久了,有人认识一辈子也不见得能了解彼此,谁说时间长短是个问题?你不是陌生人……不再是了……” “佳良?” 没回应,低头一看,她睡着了。 “佳良?” 仍然没有回应。她睡沉了。 犹豫了下,他放松身体,轻轻把她的头移开,让她舒适地躺在他腿上。“安心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你。” 船长没人陪着跑步,早就钻到椅子下打盹。不一会儿它就睡着了,它也睡得很安心呢。 康平忍不住也闭上眼睛,享受早晨阳光温和的洗礼。 好个温馨的星期日啊。 第9章 公寓墙上挂着一份风景月历,是客户送的。佳良把月历拿回家挂起来后,就很少用到它。康平夏天搬进公寓里,在翻月历的时候发现月分还停留在二月,他一连撕掉四张过期的历纸,并开始在月历上用各种不同颜色的笔做记号,用来记日子。 他很早就开始这么做了,佳良却在好几个月后才发现。 而她会发现,是因为那一天公司一大伙人跑到她家里当食客。 康平正好没班,义务替大伙儿准备了一顿好料。 酒酣饭饱之际,尹颉走到墙边欣赏挂在墙上的几幅抽像画,看着看着,注意力移到了月历上头。 他研究着数字里用蓝笔圈起来的日期,好奇地问:“康仔,这是什么?” 正坐在围城边上与小姜、秋娟等人厮杀的佳良也好奇地投以关切的视线。 康平放下手中的雀牌,解说道:“蓝笔圈起来的表示那天早上要去市场办货,绿色的表示那天我排两个班,黄色是排一个班。” 原来如此,尹颉数着各色圈圈的数量,结论是:“耶,你工作量这么多啊。” 突然他看到整张月历纸上唯一的一个红色圈圈,康平没提到这个,身为好奇宝宝的他自然勇于发问了。 “那,这红色圈圈是做什么用的?” 这回康平闷着声不答话了。 “康平?”迟迟得不到回应,尹颉纳闷地回过头。“哇,你怎么搞的,脸好红喔。” “呃……有吗?”装傻。 有欲盖弥彰之嫌喔,“是不是跟这个红圈圈有关?”尹颉猜想。 然后所有人都盯着他那熟透的脸看。很可疑喔。 “没有。”他急忙撇清。 愈抹愈黑唷。 已经将注意力从牌局移开的佳良丰富的联想力让她臆测:“这日期是约会的好日子对不对?你交新女朋友了吃?嘿,你‘惦惦呷三碗公’喔。”他正好坐她旁边,方便她不正经地用手肘顶他。 康平急得面红耳赤。“不是啦,你别乱猜。” 佳良挤眉弄眼的,“真的不是?别害羞啦,有女朋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啊,但说无妨、但说无妨呵。”本来她正打算替他牵红线呢。她人面广,身边不乏优秀的女孩子,不介绍给自己人似乎说不过去。结果康平一口拒绝了,说什么他现在还不打算这么快就再谈一次恋爱,害她以为他还没走出前一次失恋的阴影,正为他担心呢。 “佳良,真的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康平再一次说道,但黝黑的脸庞还是红红的,所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要不然那红圈圈是什么意思?”大伙儿眨着好奇的眼睛关切着。 迫于无奈,康平只好举双手投降,“那不是什么好日子啦。”犹豫地看着佳良:“你真的要我说?” 佳良警觉起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康平暗示性地点了点头。 红色圈圈跟她有关?佳良百般不解。 接着所有人都把视线来回地在佳良和康平身上打转。 ㄟ……很暧昧哦。 佳良瞪了众人一眼,伸手拍了下桌子,害得几枚雀牌应声翻倒。“没关系,你说。”她就不信像她这么光明正大的人有什么事不能摊开来讲。“你就说吧。” 说就说,豁出去了。“红色圈圈是提醒我,该煮红豆汤给佳良喝了。” 事情就这么简单?大伙儿都还反应不过来。煮红豆汤也是每月例行大事? 众多眼神瞥向佳良。“喔,大姐头,你好像吃得很不错喔。”难怪近日看起来红光满面的。 佳良慢了三秒才反应过来。“喔,是啊,羡慕吧,我超幸福的。ㄟ,继续呀,刚刚玩到哪里了?”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转移话题的心机有多重。因为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了红豆汤跟她每个月天然灾害期间的关联。 原来康平是用这种方式在记日子的,难怪那前后几天,他总会问:“佳良,你最近肚子会不会痛?”如果她说:“有一点。”他就会开始煮红豆汤喂她。而她还以为康平对红豆汤有特殊癖好呢。 她是不是太后知后觉了点啊? 偷偷瞧康平一眼。他对她点点头,意思是:可不是,真是后知后觉。 佳良傻笑了几秒钟,飘忽的眼神倏地归位,大喊: “胡了,通杀!” 中午,佳良与赵征用完午餐后,赵征送佳良回泛太。两人走在人行道上,一阵风迎面吹来,吹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他们,算是在交往中吧。 佳良拢紧身上的短风衣,抬起头看着从行道树稀疏的枝叶缝隙里透出来的灰蓝色天空。“啊,秋天了。”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季节更迭,突然留意到时,都已经是深秋了。 赵征站在佳良身边,也仰起头。“明年这个时候,不知道我们之间会怎么样?”他们现在算是正式在交往了,然而佳良若即若离,像风筝般捉摸不定,让他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佳良将注意力转移到身边的他身上。“你希望我们之间会怎么样?” 他低头看她。“我希望你可以和我一起回美国。”总公司那里有意将他调回美国,是升迁,他在考虑。 “你知道这种要求有点过分,我也有工作。” “我还不一定会接受那份工作,我只是希望如果我在这里定下来,可以有一个好理由,例如结婚之类的。”他试探性地道。 佳良忍不住笑了。“现在就求婚会不会早了点?我们才交往多久?两个月?三个月?”她对数字一向不敏感,但不管是两个月或三个月,要以这段时间的了解来决定往后的人生,似乎还不够。 “三个月又零五天。”果然还是不行,赵征有些丧气地想。“的确是早了点,我现在还没有受邀到你家里过。” 佳良有些愧疚。她的确不曾主动邀请他到她家中,甚至几回他送她到公寓楼下,她也没有请他进去坐。偶尔,她会邀朋友和同事到她公寓里聚一聚,但是对于“男朋友”,她却反而吝啬起来了。隐隐约约的,她总觉得如果让“男朋友”进她屋里,等于她已经决定在情感完全交付出自已与信任。她知道她还没作好那种准备。 “赵征,你有没有考虑过,趁现在还不晚,我们可以停下来,当普通朋友就好?” 听到这话,他就明白她还没完全准备好要接受他。“我知道你对朋友比对情人好,可是你朋友已经够多了,不缺我一个,我们再试试看好吗?” 佳良没有办法拒绝这种温柔。“好吧,我们再试试看。” 赵征笑了。“你公司到了,在进去以前,可不可以吻我一下?” 佳良在他颊上印了个吻。 “这么小气?” 佳良眯起眼,笑着说:“我怕我口气不好,你忘了我刚刚点什么吃?” 香蒜蛤蜊面! 赵征很想说他不介意,但佳良已经说了拜拜,转头进她公司了。 他希望她可以热情地搂着他吻,他希望他可以点燃她血液里的火焰,她明明开朗又大方,他很清楚她有的是热情,但跟他在一起时,他却觉得她对他,理性多过感性。 为什么?他想他知道原因,但他不大愿意去面对。 她不爱他。 日子来流逝。有的人试着遗忘,有的人努力记忆。 佳良被同事送回家时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 康平开门的时候,就看见秋娟和尹颉一人一侧搀着醉得睡了过去的佳良,脸上都是汗。 “呼,好累。”秋娟道:“康平你在呀,太好了,大姐就交给你了。”说着,把佳良推给身强体健的康平。 康平连忙接替秋娟的位置。“怎么醉成这样?”佳良酒量不错,平常都还算满有节制的,不曾见她醉成这样。 和尹颉一起把佳良扛进她房里,尹颉抹了抹额上的汗,说:“被灌酒了咩。今天不晓得怎么搞的,派对结束后,客户代表都来跟大姐敬酒,你一杯,他一杯的,推都推不掉。” “干我们这行的就是这样,不是每个客户都上道。”秋娟帮着把佳良的鞋和外套脱掉,拧来一条湿毛巾给她擦脸。 “这样喝下去,会出问题的。”康平喃喃道。 佳良因为工作的因素,难免必须为了应酬喝酒,而他们这行工作压力又大,所以下班后甫常大伙儿约一约就到酒吧喝点小酒,好放松一下。工作和生活都离不开酒,身体迟早会负荷不了。 “这也没办法,家家有本经嘛。好在大姐酒品不错,醉了就睡,一点儿也不麻烦。”秋娟扔开毛巾,怕佳良睡不安稳,替她解开了几颗钮扣。 站起身来,秋娟说:“好了,她就交给你了,我们也累了一天,该回去了。” 尹颉拍了拍船长间睡的大头。“该走了,改天再来你们这里吃红烧牛肉。”缺页 “好呀,路上小心。” 康平将大门关上,回到佳良房里,站在床畔看着她。 她躺在床上,发丝凌乱,已经睡熟了,正传出均匀的鼻息。 伸手将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开,心里头酝酿着复杂的思绪。“下次别这么喝了,对身体不好。” 佳良呻吟一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羽毛枕头里。 他想他明天一早得准备一壶醒酒茶。她酒品虽然不错,但是酒醉后的隔天通常会闹宿醉。他想她大概不知道,她皱着居揉着额际想减缓偏头痛的样子,简直跟个孩子没两样。 隔天指佳良皱着眉半躺在床铺上喝醒酒茶,一边喝一边吐着舌头。 她房间里都是酒气,康平正在帮她开窗户。 身上的黏腻感让佳良觉得很不舒适,喝了满满两大杯“康氏特制醒酒茶”后,她跳下床,想扒掉全身的衣服泡进浴缸里。 康平拉开了窗帘转过身来,把空杯子收走。“去洗澡吧,我给你在水里加了药浴,去泡一泡会比较舒服。”看了眼凌乱的床单,想了想,也顺便把床单收了起来。“下次再有这种应酬,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少喝点,以茶代酒也行,我担心你这么喝下去身体会受不了。” 刚刚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的佳良缓缓转过身来,康平正要把床单拿去浸泡,佳良动也不动地站在门口挡住路,看着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怎么了?” 佳良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道:“有一天你搬走了,我想我会很不习惯。” “……真的吗?” 她点点头,前所未有的认真。 康平想说他没有搬家的打算,起码现在没有。但他却说:“不晓得为什么,听你这样说,我觉得很高兴。” 佳良瞪大眼睛。“要死了,我是说真的,我看我可能会抱着枕头哭上一整天。” “真的?”康平受宠若惊地说:“怪了,我觉得我好像又更高兴了点。” 佳良简直傻眼,“真是要死了……”怎么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朋友的痛苦上?“为了不让你搬出去替别人做牛做马,我决定不帮你介绍女朋友。”哼! “所以你就要把我留在你这里替你做牛做马?” 她抬头挺胸,“一点儿也没错。”知道怕了吧。 康平笑了出声,轻轻把她推出去。“去洗澡,水要冷了。”而在他去酒店当值之前,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佳良脚步颤了几下才站稳。回头看着康平,嘴里还有话要说,但康平拍拍她的头,做自己的事去了。 佳良只好把话咽下肚里,一边诅咒宿醉的偏头痛,一边走进浴室里,把门关上。 一把自己藏进加了绿色药浴的热水里,佳良就再也忍不住地环抱住自己。 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在害怕。她是说真的,有一天康平若走了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她都会难过得要命。她已经习惯他在身边了。 明知道不该放任自已习惯他的温柔,可习惯这种事情就跟吸毒一样,都是慢慢上瘾的。她是发现了,却也早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里,简单地说,就是耽溺到无法处拔。 无法自拔!真惨。 这个城市近年来西风东渐,每年一到十二月下旬,办公室的气氛就开始浮动。温馨圣诞节才刚过,紧接着西洋年要汰旧换新,元日运续假期即将登场。辛苦工作一整年,当然要懂得及时行乐。 此时,泛太的公关部门职员正在讨论著自己的元旦假期要怎么过。 手底下的人在想什么佳良都一清二楚。她是个识趣的上司,对于最近几日绩效低落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卯起来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兜。 看着大伙讨论得热络非常,佳良却似没感染到半点愉快的气氛。 往年这种时候,她常常是窝在家里睡大头觉,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外头高放的烟火和跨年倒数的声音。 距离年少轻狂的岁月已经太远了,她难堪得必须承认,她很怕参加这种场合。就像黄昏时单独搭淡水渡轮看夕阳,当令人感动的美景出现在眼前时,船上所有的情侣都开始热情地拥吻起来,而单身一人在这种场景下却无所事事,不是挺凄凉的吗? 圣诞夜那天,她跟赵征协议好了他们决定只当朋友。这变化并不突然,事实上,佳良发觉她自始至终一直无法将赵征当成她的情人来看待。过去这段为时不长,但也不算短的日子里,他们都发现可能他们比较适合当朋友;而事实上,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停留在朋友阶段,无法更进一步。 作出决定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赵征无奈地笑着说!“算了,也许这样比较适合我们。以前我说你对朋友比对情人好,我想以后我可以亲白验证这个发现了。” 这么好的一个男人,成熟又大方,为什么她没有办法爱上他? 为了这件事,佳良颇有些责怪自己。 也许是她太挑剔了,也许她根本是个性冷感。所以当那天晚上,赵征吻着她想更进一步时,她试着回应,但到了紧张阶段,她还是把他推开了。那个时候,她就决定他们只适合当朋友。然而她也没有忽略掉这整件事带给她的冲击,在男女感情的问题上,她失去自信。 佳良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每个人都在忙,忙事业、忙爱情、忙着过自己的生活。佳良突然觉得自已跟其他人距离好遥远。 就连此刻办公室里讨论得这么热闹,而这些人都是她信赖的部属,她也还是无法加入他们,跟着单身的同事一起去参加跨年晚会。 瞧瞧他们吧,虽然是单身身份,可秋娟和尹颉向来是一对冤家,小姜暗恋人家小周,其他人也都各自心有所属。 佳良觉得她的心是一座孤岛,因为地壳的位移脱离了相连的大陆板块,在大海中开始无止尽的飘荡。 她觉得很孤单、很孤单、很孤单…… “大姐会跟我们一块儿去吗?”不晓得是谁问了这么一句。 也不晓得是谁说:“别笨了,大姐正跟雅蝶赵经理打得火热,跨年当然是小俩口一起过。” 佳良于是默然,决定跨年夜要待在家里给船长洗澡。 逢年过节,餐厅几乎席席客满。 跨年夜这一晚,康平忙到快半夜才回家。 这一阵子他加了好几天的班,又帮好几位要陪太太、女朋友过节的厨师代班,跟佳良见面的时间几乎都错开了,一天当中两人交谈的句子大概不超过十句。 心想今晚佳良大概也会跟圣诞夜一样跟她男朋友一起过,空空的公寓在这种日子里大概会有些寂寥。 各地的跨年晚会、派对正热闹地进行着,都快午夜了,街上却还灯火通明,行人如织。 在公寓大楼下的便利商店里买了几瓶啤酒打算趁着没人在,自己庆祝自己在这个城市适应良好,然后他要帮船长洗个澡。 打定主意,步伐也随之轻快起来。 他打开了门,一个庞然大物伴随着一声尖叫声往他冲了过来,扑倒他后,压在他身上。 康平被撞得头晕目眩,睁大眼睛一看,不是船长还会是什么? 伸手车摸,湿淋淋的,它跳进水槽里啦? 移开船长站起来,往浴室方向一看,找到了刚刚那声尖叫的来源。 “佳良?!” “康平?!” 佳良浑身湿淋淋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脸上还沾着泡沫。看来她刚刚跟船长历经了一场泡沫浴大战。 “你怎么在?!” “你没出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讶异地端详着彼此。 从阳台的方向可以看见在远处河岸燃放的烟花,虽然还没开始倒数,但已经开始施放一些零星的花火。 “咻”地一声,又一个美丽的烟花绽放天际。 燃放声让佳良回过神。“我在替船长洗澡。” 看了眼被船长搞出的一团混乱。“我注意到了。” 把客厅和浴室弄得一团糟的始作俑者无聊地甩起身上的水珠,把地球也溅湿了。 康平忍不住笑出声。把啤酒搁在桌子上,挽起袖子道:“来吧,我们把这件艰辛的工作完成。”说着,便伸手准备去捉船长。 佳良点点头,将毛巾和吹风机握在手里,待命作战。“数三秒钟。” “预备……三”冲啊。屋里瞬间打起一场人狗追逐战。 “别跑、你别跑,”佳良生气地叫喊着。 船长则一而再、再而三,滑溜地从康平手中挣脱。 “佳良,小心地毯绊脚!”康平分神提醒着。 然而为时已晚,脚尖踩进地毯上一块突起,佳良重重地绊了一下;紧接着,她手上吹风机的电线又绊到另一只脚,康平跟着佳良往同一个方向摔,船长则一反平时的迟钝,俐落地纵身一跃,跳过摔倒的两个人。 “碰”地一声,两人相继摔跌在地毯上。 幸亏是一块厚地毯。佳良只掉的头有点晕。 两个人姿态不雅地仰躺在地毯上,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输给一只狗! 分不清是谁先碰了谁的肩,他们面对面、眼对眼地看着彼此。 “荒谬。”她说。 “荒谬极了。”他同意。 接着再也忍不住地,笑声在他们之间像炒栗一样,轻快地爆了出来。 一双笑意盈盈的眼邂逅了另一双笑意盈盈的眼。 手,不知不觉,触到了彼此。 外面的世界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最后十秒的倒数。 “……五、四、三、二” “新年快乐!” “HappyNewYear!” 兴奋的祝福几乎传遍这城市的每个角落。 此时此刻,所有聚在一起从旧的年过度到新的年的人们想必都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吧。今年最灿烂的烟花都在午夜的天空中绽放了吧。 同样是此时此刻,仅仅只是指尖的相触,佳良忘了时间、忘了烟花,也忘了最最介意的孤单。 她全部感官都集中在感受指尖相触时,心脏跳动的速度。她觉得她好似看见了一份永恒。 老船长不知何时跑到阳台上,就在那里坐着,它仰起头,仿佛在看那灿烂辉煌却短暂的烟花。冬天的风吹在它半干的身上,它还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第10章 康平还没有告诉佳良说他要走。 跨年那一个晚上,他替同事代班,酒店经理匆匆忙忙地跑进厨房来,问:“负责八号桌的是哪一位?” 他将一盘香酥冰鱼装上盘,抬起头说!“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啊,是你,康平。”经理走过来拉着他的袖子。“八号桌的客人想见你,你可以出去一下吗?” 客人要见他?康平不由得往坏处想。“是不是那桌菜出了什么问题?” 经理说:“去了再说。” 康平只好脱掉围裙,跟着经理一同到了八号桌。这张桌子是包厢桌,听说来客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让他有些忐忑不安。没想到一进到包厢里,偌大一张圆桌竟然只坐了一位客人。 他穿着藏青色的斜襟长袍马褂,身形清瞿,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清明似婴孩。 尽管风霜染白了他的发,岁月雕刻出他脸上的纹路,事隔十六年,康平仍然一眼就认出这个人袁先生。 “一根舌头九样味,你知道是哪九味吗?”老人苍老的声音在康平耳边隆隆作响。 康平声音不自觉颤抖地道:“辣甜碱苦是四主味,属正,酸涩腥冲是四宾味,属偏……” “你说了八味,但你知道第九味是什么吗?” 康平摇头:“我只知道这八样味。” 袁先生说:“我想你大概也不知道,但是,小子,我在你菜里尝出了第九味。” 康平不加思索就问:“那是什么?” 袁先生笑起来整张脸几乎皱在一起。“要我平白告诉你,那可不行。” 康平顿实有被耍的感觉。 袁先生瞥了站在一旁的酒店经理一眼:“我们要私下聊。” 酒店经理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出包厢。 袁先生向康平招手:“过来,小子,坐下来跟我聊一聊。” 康平想也没想过,就这么一聊,竟决定了他未来的方向。 袁先生想荐他到香港去。 元日假期的最后一天,康平提议到外头的餐厅吃饭。他要请客。 佳良当然不同意,不是不同意吃饭,而是不同意让康平请客。 开玩笑,别说她薪水比他多,平常她都已经吃他那么多好料,没算膳食费给他都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她可不好意思让他请。 所以,“我请客。”佳良说的理所当然。 要说服有着钢铁般意志的王佳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康平费了好一番唇舌才让她同意把这次付帐的权力交给他。 他坚持要付帐,理由一是,他觉得他一直没有好好谢谢佳良对他的百般照顾和帮忙;理由二是,他就要离开了,他想在一个比较不感伤的气氛下把这件事告知佳良;理由三,他喜欢对她好。 不管是为了哪一个理由,他都坚持这么做。 所以他把她带到一家位在十字街口转角的中西式合并的简餐餐厅。 好难吃。佳良皱着眉看着盘子里那条煎的有些焦的黄鱼。 她不确定地小声轻间:“你确定这就是你想请我吃的‘好料’?”连她这么不挑食的人都很难把这条鱼吃下去,她觉得这应该不是普通的难吃。 当然,她也不排除一个可能,那就是她的嘴被他的菜给养刁了。 康平切着自已盘子里的京都排骨,也压低音量道:“这家餐厅的东西是不太好吃。”排骨有些肥,吃起来太腻,肉又老。“但是还不到难以下咽的地步啦。” 佳良有些孩子气地嘟起嘴:“那请问一下我们干嘛来这里荼毒自己啊?” 问到重点了,康平咧开嘴,笑着跟佳良咬起耳朵:“你注意到没?这家店地段很好。” “嘎,所以呢?”地段好不好跟他们进来消费有什么关系?价格又不便宜。要花三百元请她吃一条焦鱼,钱不是这样花的吧? 康平笑着解答疑惑:“我希望有一天等我存够了钱,可以把这家店买下来。” “啊?”佳良张大眼睛看着他。发现他眼睛里闪烁着光。 “我打听过了,这家店不是出租店面,所以餐厅的生意虽然不好,但还勉强撑得下去;我听说过几年店主打算移民到加拿大,到那个时候,手边存款加上部分的贷款,我应该有办法可以买下这家店面了。” 康平缓缓地细述自己的计画,佳良听得入神。 “佳良,我不是带你来这里吃饭的。”他才不会那么虐待她,他说:“我是带你来看我的梦想。” 啊……惨了,她没有办法说话。因为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真要死了…… 她太过感动以致于在听到他接下来那句话时,全身僵硬的无法有任何反应。 “佳良,我要走了。”康平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走,走去哪里?还会回来吧。快快乐乐的出门,要平平安安的回家哦。 “佳良,我想短时间里,我是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什么意思啊。 “佳良,我打算到香港去,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想趁着年轻,到外面的世界去闯闯看。” 可、可他不是打算在这里开店吗?他刚刚不是说这是他的梦想吗?他、他在唬人呀,亏她还因为分享了他那份美丽的梦想而感动得要命。 “世间的事情说来很神奇。佳良,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在酒店里,我遇到了袁先生,你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吗?”康平开始把事情的本未说了出来。 佳良脸上始终没有半点表情变化。 她一直在听,努力地,强迫自己接收康平说的每一个字。 而当她发现他说了那么多,意思就是“他要走了,莎哟娜啦,再见!”她捉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烧焦的鱼肉吞进嘴里,接着灌了一大杯柠檬水,不小心呛咳起来。 见她呛得厉害,康平连忙站到她身后替她拍背顺气。“佳良,你没事吧?” “咳、咳咳……”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连忙道:“喔,没事,我没事。” 他要走了。怎么可以这样,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怎么可以这么平静地就这么告诉她? 他担忧地看着她。“佳良,你脸色好苍白。” “哦,是吗?大概是……灯光的问题吧。” “是不是……我要走这件事让你有一点震惊?”他不安地问。 他记得佳良曾经半开玩笑地跟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搬走了,她会很不习惯,她还说她可能会抱着枕头哭上一整天。她真的会吗?那么开朗的她。 “震惊……”佳良失神失神地说:“岂止是一点点而已,你到香港以后可是要在国际级的五颗星饭店里当主厨的耶,这么值得庆祝的事,我太替你开心了。” 康平提起的心又放了下来。 还好那只是个玩笑而已,也还好佳良一向都是那么的独立,否则他怎么有办法安心走开?确实是还好啊……出租公寓的房客本来就像是候鸟,他想佳良应该也早就习惯新房客在她屋里进进出出了吧。 佳良眼神搜寻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啊,没有酒怎么行,这种时候应该要干杯一下才对。”伸手招了个服务生过来,说:“麻烦来一瓶酒。” “要什么样的酒?”Waiter问。 “都好,烈一点的,来一瓶白兰地好了。” “佳良,我看还是不要……” “不行!”佳良猛瞪大眼。“有好事情不庆祝一下会衰的。” “好吧,我们只喝一点点。”他妥协了。今晚佳良兴致好像格外高昂。 一会儿后,酒来了。 开始时两只酒杯里都只有三分满。 “干杯!祝你前程似锦!”佳良大喊一声,仰头把酒灌进喉咙里。热辣辣的酒液灼痛了咽喉。 康平愣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按住佳良的手臂。“你怎么这么喝?” 佳良的声音暗哑起来:“我……太高兴了嘛。”呜呜……挣开手,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样,二话不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倒。 这种喝酒的豪态让康平看傻了眼,结果他还来不及阻止,佳良已经在喝第三杯了。“康平,我、我要祝你……”胃部突然一阵翻搅,佳良手抖得握不住酒杯,酒汁倒了自己一身。 “佳良?!”康平吓了一大跳。 腹部持续传来的剧烈疼痛让佳良跌坐在地上。康平冲到她身边时,一口血从她嘴里呕出来,就呕在他雪白的襟口上。 “佳良!” 餐厅里的几个服务生和客人都围了过来。 “快,谁去打个电话?”康平把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佳良抱了起来,嘶声大喊:“快叫救护车!” 一双筋脉纠结的手按住他的肩,是店主人。“先生,不要慌张,这附近就有医院,我开车送小姐过去。” 康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拜托快一些。” 胃出血让佳良在医院里住了一个礼拜,每天只能吃少量的流质食物,让她大半年前因为贪吃美食而增加的身材又缩回原来的尺寸,裤腰也变得比原来更宽松了。 她瘦了不少。 医生明令禁止她再喝酒,朋友和同事来医院探望她,都对着她摇头道:“看来大姐你的气数已尽。”这群家伙,居然还偷渡啤酒进来,在她只能喝热牛奶的时候诱惑她,结果被康平一个一个把酒没收,也算消消她心头一口鸟气。 一个礼拜后,她出院了,但身体还是很虚弱。佳良生平第一次尝到没有办法随心所欲控制自己的身体有多么痛苦。她决定以后要少喝一点酒,但康平认为还不够,“你该戒酒了。”他说。 他一直等到她完全恢复健康,有能力照顾自己后,才结束掉在台北的一切飞往香港。距他跟袁先生约定的时间已经晚了两个礼拜。 她也在被他结束掉的范围之内。 佳良心里伤心,嘴里却不说。 他离开的那一天,她还笑着叫他别忘了把东西收拾干净,省得她还要花时间打扫。她说她会帮他把房间保留两个月,如果他在香港吃不了苦想回来,两个月内随时欢迎他重新入住,但是两个月后她就要把房间租出去了,因为她高兴有人作伴。 他笑着叫她少喝酒,然后跟她亲吻道别。 他意外地亲到了她的嘴唇,佳良却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当她下班回到公寓时,他已经不在了。 当她坐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他忘了带走的棒球帽时,所有的情绪再也封闭不住,所有的感觉都像针一样,扎得她全身痛楚。 现在她知道他要吻她的脸颊,却不小心地亲到她的嘴时,她有什么感觉了。 那是心痛的感觉。 原来失去朋友是这种滋味。 还好,还好她老早就提醒过自己,康平迟早会离开这里去经营他自己的未来。幸好她没有让自己太过依赖他,未来她会有一段时间不太习惯,但总有一天她会忘记的。肯定的。 她躺在他睡过的床铺上,眼睛发涩,庆幸自己并没有如她所预期的那样想哭。 肚子饿时,打开冰箱门,却发现里头空荡荡。 早上睡过了头,也不再有早餐唤醒她。 这种什么都没有的感觉真让人有点不习惯。看来她的确被宠坏过一阵子。 在连续几次发现冰箱里没半点食物后,佳良下定决心要变回没被宠坏以前的那个女人。一阵子后,她的日常生活渐渐调回半年多前还没遇见康平的型态。 少了一个人,在地板上走动时,又出现了回音。 空荡荡的房间逼得她换上紧身衣和跳舞鞋,躲进老莫的酒吧里。 对她来说,老莫的酒吧是个私人避难所。她有很多朋友,却只带过一个人到这里来买醉过。现在这里又是她夜里流连的私角落了。 刚替客人调好一杯琴汤尼的老莫看见那名打扮性感的女郎来到吧台边时,他惊奇地道:“瞧瞧是谁来了,我没眼花吧?” 佳良咧嘴一笑。“嗨,老莫。” 把调酒送出去,他趴在吧台边关切地道:“老天爷,是不是已经过了一万年了?佳良,你真没良心,害我每天拉长了脖子就为了想看你会不会从那扇门走进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脖子大概长了两吋,却连个影子也没瞧见。” “真的?长了两吋?”佳良惊奇地说:“借把尺我量量看。” “哈,这种说话的调调,真是你,看来我这回没眼花了。” 佳良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真有那么久没来了?” 老莫曲起手指数着:“从你上回带了一个小伙子来到现在,哇,都半年多了,这半年你都在干什么?”对街新开了一家地下舞厅,不会是转移目标了吧?那就太没义气了。 半年多……佳良的笑意凝在唇边。“我真那么久没来了?” “可不是,以前你最疯的时候几乎天天来这里报到呢,而你最长一次间隔顶多也才三个礼拜。我等你来都等到要放弃希望了……”老莫一堆牢骚无处发泄,趁着机会一股脑儿尽吐出来。 佳良不答话了。老莫再怎么精明世故也想不到他这一席怀旧的话会在佳良心中撞击出多么大的影响。 这地下酒吧是她寂寞时的避难所,在还没遇到康平以前,诚如老莫说的,她有一阵子几乎天天来报到。但在遇见康平以后,她却大半个年头不曾想过要来这里……为什么? 她很清楚那是因为当他在她身边时,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寂寞。他笑容里的阳光驱走了屋内的阴影,也驱走了她内心的孤单。 也之所以,和赵征的交往,她一直漫不经心,因她的心早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里习惯了康平的温柔…… 真要命,她爱他! 现在才发现这件事会不会太晚了?真要命…… “喂喂,你别那么感动啊。”老莫不知所措地发现他这位娇客竟然把珍贵的眼泪豆大豆大地滴在他光洁、心爱的原木吧台上。 他只不过小小抱怨了一下委屈的心情,不用这么伤心难过吧? 止不住。她止不住夺眶的泪水。 记不起距离上一回这么哭泣有多久了。 但原来为一个人痛彻心扉是这种滋味。 而为爱情伤心流泪是这种感觉。 太晚了,她醒得太晚,来不及把握这一份感情。她已经没有时间让感情酝酿发酵,因为那个在她心中种下情苗的人已经不在她身边。 劝不住佳良的眼泪,老莫只好抹着心爱的吧台,贴心地道:“嘿,口渴了跟我说一声,今晚啤酒无限畅饮。”依她水分这么个流失法,他觉得今晚过后,他的啤酒可能就得补货了。 老船长在康平离开后的第二年冬天,悄悄地睡着了。 佳良还记得那一天晚上,胃口已经大不如前的船长吃了比平常多份量的晚餐。 这间公寓里的主人与狗在吃食方围由于曾经被人养刁过,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这两张嘴简直像是在戒毒一样,生活得十分辛苦。 佳良开始试着学一些简单的烹饪技巧,且由于自己辛苦下厨煮出来的东西不能不捧场,她的味蕾在接受过自我荼毒的惨痛过程后,总算可以开始接受一般饮食店的食物。 “看吧,对任何事情产生习惯都不是一件好事。”她自嘲道。也不知船长听到了以后有什么感想。 那一天晚上,佳良从牛排馆外带了两份排餐。 船长吃掉一块半的份量,让佳良留意到这比它这阵子吃的还要多出很多,心想它大概是从倦怠期里恢复过来了。 当晚她替它洗了澡,而一向讨厌洗澡的船长这回竟然乖乖地让她替它服务。 夜里,佳良脱了衣服正准备上床休息,船长跟进她房里,蹲在床下对她低叫几声,前足不断地扒着床单。 “不行,”佳良说:“你太大了,会占床。”她一向喜欢睡大床,不喜欢有人跟她争床位,当然她也不会让狗狗把她挤下床。 然而船长低声呜叫的楚楚可怜,佳良心软了。“好吧,上来吧。” 船长跃上床,舔了舔她的脸颊,佳良搂了搂它。 由于船长睡在她的脚边正好温暖了冬天冰冷的双脚,佳良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天晚上,她睡得很沉。一直到了半夜,她突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当她意识清醒得足以注意到原本暖烘烘的脚部突然不再那么暖了,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船长已经十六岁了,以黄金猎犬的寿命来算,十六岁已经非常老了。 佳良很奇怪她居然没有哭。因为自从两年前康平离开后,她就变得十分多愁善感。 抚摸着船长仍然温热,但已经不再那么温热的身体,佳良渐渐明白这么多年来不是她在照顾它,而是它在陪伴她。 “好好睡,我知道你最爱睡觉了,以后我不会再把你吵醒了。对了,我还有一句话一定要跟你说”她轻声地说:“谢谢你。” 就在一年半前,康平离开了香港,放弃高薪转进广州一家连锁饭店当主厨。 中国菜的学问就像中国的地理环境一样,大江南北都蕴藏着精深的内涵。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特殊的食材和调煮的方法,一头栽进其中的人很难获得最终的满足。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一直想弄清楚袁先生所说的“第九味”究竟是什么?然而袁先生咬紧金口,康平一直找不到答案。 “康先生。”饭店的跑堂拿着客人的点菜单进厨房来。“有一位外地来的客人说想吃家乡菜,不知道你可不可特别弄一道菜,今天是这位客人的生日呢。” 康平虽然当了大厨,但一向好说话。“客人有指定菜名吗?” 跑堂小弟说:“这个客人以前好像跟康先生同乡,是台湾来的,说想吃‘茄子煨肉’。” 茄子煨肉,又是今天生日,这双重条件让康平联想到一个人。 崔匀就是今天生日,以前他也常煮这道家常菜给她吃。但是她远嫁英国了,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 带着一份怀念的心情,康平做了这道菜让跑堂送出去。 没多久,跑堂小弟又到厨房里来了。“康先生、康先生,客人、客人吃了那道菜之后……” “怎么了?”食物中毒?不可能吧。 跑堂小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哭了……” “康平,果然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 康平如遭电击迟缓地转过身。“小匀?” “她也跟着进来了。呼。”跑堂小弟终于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康平深深地打量着她。“我跟你一样意外。”他以为她应该在英国。 “华生打算在广州投资,所以我跟着过来。” “原来如此……” 厨房不是叙旧的地方,他们到外面去谈。 在看到英国人华生和他打招呼时,康平怔了一下才礼貌地向他点了个头,然后带着旧友到他的休息室去说话。 “刚吃第一口茄子煨肉,入口的时候,舌上那种感觉、那种滋味,我就猜想是你。”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最爱这道菜,因为你每次总是很用心地煮给我吃,所以每一口里都尝得出你的心意。” 康平笑了笑。“因为是你喜欢吃,所以每次煮这道菜时,一想到你会开心,我自己也煮得很快乐。” “你一直对我很好。”崔匀转过身来,看着时间在康平身上所带来的改变。同时她发现他也正在看着她。“细心照料,生活里大小细节都照顾得面面俱到,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康平,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但是显然还不够好,你还是离开了我。我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好。”他常常在想,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她选择了别人?他不够好,是唯一可能的答案,然而从来没有得到验证,偶尔想起这件事情,他无法不感觉遗憾。 “你怎么以为我离开你是因为你不够好?”崔匀讶异地说。 “难道不是?”他苦笑。 “当然不是。”崔匀脸上有着落寞的神情。“康平,你还不明白吗?我离开,是因为你不爱我。你只是对我好,但你对任何人都可能这么好,那并不是爱。”她神情渐转柔和。“最初嫁给华生时,我也不爱他,但是他的确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在你身边,我的心一直安定不下来,但是在他身边,我渐渐地找到了一份可以握在手心里的幸福,我觉得很满足。你知道我父母早逝,我拥有的一直不多,现在的我,很快乐。” 康平原有千言万语,在听到她说她现在很快乐的时候,就全吞了回去。 很多事情,过去了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我很高兴知道你现在是幸福的。” 他们陆续又谈了一些话,然后互相拥抱了下。后来因为康平还得回厨房忙,所以没有再多谈很久,大致上事情就这么定案了。 康平一直要等到崔匀离开才敢放任自已去想她刚刚说的那一番话。 她说,他不爱她。她说他只是在照顾她,就像他可能也会如此照顾别人一样。其实她错了。 不是每个人他都会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而以自己的力量尽可能的对一个人好,那就是他爱人的方式。 他爱过崔匀,全心全意地爱过。然而就在刚才,他总算能确定他们的过去已经只是记忆的一部分。现在她有她的人生,他也有他的。 热情淡了,只剩回忆是真实。 他想他现在爱的是另一个人。 证据就是他也曾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喜欢她,喜欢看她笑,想对她好。担心她不会照顾自己,希望她快乐。 她现在可好? 她还喝酒吗?还会赖床吗?是不是已经找到了新室友? 还有,为什么他写给她的信,她一封也没回过? 又一封航空信。 佳良把它收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而抽屉中已经积了满满一叠未拆封的信件。 这么多信,她只折过头一封。那是两年前康平刚到香港时写回来的,那时他大概已经去了香港一个月,信件内容首先是问她身体康复的情形,还叫她不要喝酒、少吃垃圾食物,最好是别吃,还询问了船长的近况,接着才写他在香港的情形,他说他已经开始在工作,住在宿舍里,房间不大,但是什么都不缺。然后他说他很想念她,最后再P.S.一句:如果“那一天”很不舒服,最好还是别勉强去上班。 佳良看完信后先是大笑不已,接着一股忿怒像火山岩浆一样喷了出来。 她要重新适应没有他的生活已经够辛苦了,他还要用信件来提醒她,有他在身边的日子过得有多快活、多幸福吗? 而他,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他伤心流泪,他更加不知道她流的泪是感情的泪。 佳良拒绝回信,也不再看信了。然而她还是把所有的信打包起来,收进平常不大会去打开的抽屉里。 日子一天天地消逝,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佳良更加不敢去拆阅那些信件。大约是半年前,寄件地址从香港变成了广州,她很想知道他怎么到广州去了,但她怕她看了信以后,她认识的那个笑起来像阳光的人会变了个样。她自己都变了,没道理他不会改变。 而她最最害怕的尤其是,如果她发现他一点儿也没变,那么她会无法忘记他的。毕竟要忘记他曾经给过她的美好原本就是一件那么困难的事,她根本舍不得忘记那一段日子,只好很无奈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新的租屋启事一直没发出去。 说好只等两个月,结果却等了两年。 她不禁要自问:王佳良,你是不是有点傻? 三十岁生日的前夕,佳良豁出去了。 船长不在了,青春不在了。她看似什么都有,实际上却什么也没有。 难道她要抱着一堆异乡来信寂寞地度过三十岁的生日? “不。”不不不不……是屋里的回音。 “不。”不不不不……是在酒吧里第四次拒绝前来搭讪男子的坚定声音。 每拒绝一次,佳良就更厌恶自已一点。 那些男人条件真有那么差吗?明明都想豁出去了,为什么不干脆一点? 一定是太理智了,会妨碍感官向动物性靠拢。 “老莫,再给我一杯酒。” 酒保老莫皱着眉看着佳良。“你今晚喝的很多了。” “你不同意有时候醉要醉得干脆一点吗?” 老莫只得再给她一杯酒。但佳良接下来喝的可不止一杯,不少人请她喝酒,佳良统统接受了。所以她总共又喝了六杯。 全身发热的她脚步踉跄地颠到舞池上使出浑身解数地跳着热舞,怪的是明明已经醉得认不出人,两条腿却像自有意志一样,跟着重金属音乐的节拍舞动着。她的舞姿看起来性感又充满诱惑力。 她知道她醉了,所以当一双手臂环抱住她,撑住她发软的两条腿,而她没有反射性地推开他时,她就决定了她今晚的狩猎品。 她眯起眼睛想将她的猎物看个仔细,但注意力一直无法集中。眼前像是笼罩了一层雾,她用力把它拨开。“啊,你……是个男人。” “你醉了,我送你回家。” 回家?“喔,好啊,我们……到我家去……”她像八爪章鱼一样,双手双腿缠在男人身上。 然后她感觉她被抱了起来,离开了酒吧,被塞进车子里。她听见引擎声。她不知道她是怎么回到家里来的? 她睡着了,直到一条温热湿毛巾覆上她的脸,驱走她几分酒意。她睁开双眼,开始脱掉身上的衣服。“来吧,你也脱,不要……浪费时间。” 他一直没有行动,她开始不耐烦。 当她为了吻他而把脸孔凑近他时,她忍不住眯起眼。“奇怪……你好面熟……”不管了,她噘起嘴,往他那两片好看的嘴唇亲下去…… 佳良以为她作了一个有关一夜情与饥渴女子的梦,然而双腿间的疼痛却提醒着她,她昨天不是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 但隔天她醒来的时候,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脑袋清醒得很慢,当她起身到浴室里洗掉一身放纵的痕迹时,她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她真的做了!真真正正地做了一件很傻的事。 一直以为心灵的空虚可以用肉体的激情来填补,昨天,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夜,她拚命忽视理智的抗议,试着学习让感官主宰她的思考。 她成功地麻痹了自巳,而她以为,一夜激情,尝过性爱以后,历经了变成一个成熟女人的过程,她就真正是一个没有缺口的圆,她不需要因为自身的不完整而汲汲寻觅那失落天涯的一角。 她错了。没有爱的性固然解放了肉体的需要,却没有带来心的完整。 而假如她原本就是一个完整的个体,即使没有爱情生活一样不影响她生命的圆满。 爱情不是寻找失落的一角,而是在茫茫人海中,受一个人吸引、恋慕他,想要跟他在一起,是两个圆满的圆交会成一个同心圆。 三十岁的今天,她终于明白,康平的介入从来不曾破坏她生命的完整性。 如果有他在她身边,她会过得很幸福。 然而没有他在身边,她也会保有自己的快乐。 他们是两个分散的圆,能在一起很好,没有在一起,各自发展似乎也不错。 也许以后她会遇到一个比他更好的人,三十岁不意味着青春的结束,可能反而还是个新的开始。 佳良决定该把她的租屋启事发出去了。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偶尔经过十字街时,佳良很难不多看转角那家餐厅一眼。 那曾经是一个大男孩的梦想,她还记得当他谈论它时眼睛里闪耀的光。 大约是半个月前她路经这里,那时餐厅还没易主,可前阵子这里开始有装演工人进进出出,佳良就知道这里已经被人买下来了。 带着跟冬天一样萧瑟的心情,佳良拢紧身上的大衣,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大楼管理员老王见到她,从电视机前站起来说:“王小姐,今早有人来看你要租的房间,我请她打你电话。” “喔,知道了,谢谢。”摸出钥匙打开信箱,发现里头连张广告函也没有,她又把信箱锁上,并考虑翻出毕业纪念册给过去的同学朋友写封问候函。 这种冷天气里如果能收到朋友的来信,即使是只字片语的问候应该也会感觉很温暖吧。 按了电梯键,双手又插回口袋里取暖。 十三楼,电梯到了。 一个很高的男人背着背包站在她公寓门口,正盯着门上的租屋广告看。猜想是来租屋的,她走过去。 “先生,不好意思,我是公寓主人,这间房间只租给女客……” 男人转过头来,佳良傻住了。 “早上我回饭店去拿行李,走出这扇门的时候才想起我钥匙已经还给你”他笑望着她,脸上有一个单边酒窝。“佳良,你还好吗?” “我……我很好。”他、他有些改变了,看起来比以往更成熟,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人”吗? “康平?” “你房子还没找到新房客吗?如果还没,介不介意我再搬进来?” “康平……” “佳良?” “说,说你是康平。”否则她不能相信他真的站在她面前。 他露出那快要变成他的招牌的笑容:“我是康平。” 佳良忍不住双手捂起脸,眼泪从指缝里透出来。接着她又笑,又不好意思地道:“我变得很爱哭。” “看得出来。”他忍着不上前去拥住她。 她啜泣地:“船长也不在了。” “早上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你有没有跟它说:”谢谢你‘?“ 佳良哭得唏哩哗啦地点着头。“两年,很多事情都变了。” “你一件件说给我听。” “那要花很多时间……” “你可以挑最想说的先讲。” 佳良缓缓放下双手,眼睛和鼻子已经哭得通红。 “你要搬进来?你还会不会走?你为什么回来?还有你刚刚为什么说你早上从我的门走出去?你什么时候进来过?” 看来佳良还没有把他跟昨天发生的那件事联想在一起。 康平忍不住笑着看她。“问题很多,我一件件说给你听。” 佳良没有想过有一天分离很久的人天涯重逢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会很感动?很激狂?会惊天动地海枯石烂?还是像她现在这样脑袋打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挤出一抹笑。“进来吧,时间很多,我们可以慢慢聊。” “好啊。”他提着搁在地上的家当。“我来煮咖啡。” 而她不打算再让他走。想说的事情太多太复杂,可她明白这么多事情里头,她要先说哪一件。 悄悄地,她的手被握住,她抬起眼眸,两双眼睛里传达着对彼此的思念。 这是个没有雪的冬天,春天就快来了。 《全书完》 尾声 没有交代得很清楚是不是?但是我想你都已经组合好前因后果了。 侯麦式的结尾就是这样。 故事必须要划下句点,但真实的生后则不必。可能你们看到这个故事时,也是个春天即将来临的季节。 大概有人已经发现了,我很常写三十岁上下年纪的女人。田咏贤、杨双喜、齐亚树、童智美、江夏日,舆本故事中的这位王佳良。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囝,所以当有年龄兴我相差无几的读者来信,却在开头称我一声“阿姨”的时候,我真是受宠若惊,然后开始我检讨起来。 怎么我还青春加花,心灵却已经垂垂老矣了吗? 犹记当年,刚刚开始接触罗曼史的时候,大概是年纪大小,所以看到女主角超过三十九岁时,不谕故事再怎磨精采,我都觉得这个故事不够完美。我想看年纪轻轻,最好是三十出头,正要进入社会的那个阶段的爱情故事。我觉得那样的设定才叫作“罗曼史”。 所以当有一天,我发现,咦,怎么我笔下这些女人个个都濒临三十岁甚至已经超过?我钟爱的那些青春加花的小女人到哪里去了呢?我不断检讨,直到我终于承认,我的确是被三十岁这个年纪给迷住了。 不要否认永保青春美丽是大多数女性同胞的心愿。在一个被流行文化和男性价值所主宰的社会里成长,每个女人为了让自已看起来年轻得花多少时间和金钱在保养品上。而为了身段的窈窕,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瘦。 依照相同定律,三十岁的到来对女人来说简直是如临大敌。到了这个年龄还没结婚的女人很难不受到身边人的“关注”;而面对青春仿佛在昨夜悄然飞逝,一朝醒来,讶然发现股上细纹怎么突然多了起来,那种惊吓可能跟扬过发现他两鬓于一夕间成雪的情况相差无几。 女人怕老,尤其在男人老得比较慢的对此下,更怕。 或许是还没到这个年纪,所以一直努力想探究三十岁女子对于自已的生命、爱情、婚姻、家庭、人际关系,以及青春所面临的改变会有什么样的心境。这个年纪在很多人的生命里,可能是个很重要的转捩点。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在睡梦中就把它睡过去了,日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照过。 情况很多,我深受吸引,所以一写再写。 也许等到有一天,我也走到了这个年纪,在过关前,我会决定做一件超级疯狂的事。当然以我贪睡的习性,我也可能就跟往常睡过自己的生日一样,把那重要的日子给睡过去了。 然而我想问一个问题:三十岁真的是一个那么重要的人生转捩点吗? 而过了三十岁,就其的意味着身价下跌、青春不再吗? 然后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到了这年纪还没有彻头彻尾地自我检讨,而后“醒悟”一番,是一件很要不得的事吗? 所谓“幸福”,每个人的定义都不见得相同。当然所谓“完整”也是一样。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的是与绝对的非,我们的想法当然可能随着我们自身的经历而有所调整。 每个“当下”,都是现在。 我总会在调整自已观念的过程中得到乐趣。 这个乐趣,相信你也会在你的生命里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