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楔子   今日是她们被囚禁的第三十五天。      狭小的房间内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入耳的,只有压抑的啜泣与混乱的呼吸。      她们都是生长在这片土地的普通女子,谁见过这种阵仗?在开始的几天,还会大声哭泣,叫骂。可是除了会按时送来食物外,没有一点回应。于是她们一个个哭哑了嗓子,变得绝望,歇斯底里。      清音抱着膝,窝在角落里。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多日的囚禁,没有见过一丝阳光,吃的是苦涩的粗粮馒头,喝的是冰凉的井水。整间屋子充斥着腐败的臭味,令人作呕。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抓到这里。也不明白那些人的目的。她只是恍惚觉得,自己也许要一辈子呆在里面了,直到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身边的女孩碰了碰她。清音叹了口气,摸索着,与她的手扣在一起。女孩的手冰凉而柔嫩,腕上的镯子在黑暗中轻响。      那是虞兰,她的邻家妹子,一个灵秀乖巧的姑娘,做的一手好针线活。清音初来这个小镇时,也曾惊叹过她的刺绣巧夺天工。清音原来的家园,除了专业人士,早已无人刺绣。      只可惜,无论那种情况,她都不能再看到了吧。      虞兰将头靠在清音身上,低声啜泣。      清音叹息。到现在,她还依旧在自责。为什么偏偏在那天逛庙会,为什么偏偏走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为什么偏偏要拉上乖巧的邻家妹子?      虽然想这些没用,但她还忍不住要想。就像她当年为何要闯红灯,以至被车压得七零八落?   虞兰还在低声啜泣。清音道:“别哭了,妹子。我们现在这样受苦,将来一定会有回报的。”      虞兰低泣道:“姐姐,我不明白。”      清音忍不住低叹一声,道:“你可以将这件事当作一个磨练。只要坚持下去,一切都会有回报。”她说完,自己也恍惚了。这时身边有个女子接到:“没错,正如古人所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现在这样,若真如书中所说就好了。”      清音微微一笑,道:“是镇西李举人家的李小姐吧?果然博学多才。”      那李小姐叹道:“过奖。可怜我满腹才情,也要湮没于此。也不知贼人将我们抓来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是要钱财,尽可向我爹爹去说。这样关着倒是如何是好?”      清音正要接话,这时一个声音道:“李小姐就是李小姐,连说话都这么矫情,可惜没个屁用。您要是写首诗,让那些贼人把咱们都放了也好。”      “粗鄙!张小屏,你爹爹只是个杀猪的,你也别把那些市井流氓的浑话到我面前来说!”      “哼,你以为老娘愿意理你?怎么着,我爹爹就是杀猪的,我也只会杀猪。但老娘也是凭着自己的手艺在过活,哪像你,成天狗眼看人低!”      “你……!!”      关了这么多天,就属这张小屏嗓门最大,脾气也暴躁,仿佛浑身用不完的活力。不过就因为这样,她才觉得这屋子多了一丝人气。      其实整件屋子里,能说话的,也就她们几个了吧。平时在镇子也都相互看不顺眼,在这里斗斗嘴,倒也能苦中作乐。      只是这种煎熬,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那边张小屏还兀自叫骂,突然屋外传来“嘎吱”一声。所有的女子都噤了声,连低泣的声音都没有了。      清音苦笑。这是给咱们送食物来了吧。看来今天又要结束了。      但是预想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外面却又传来铁链咣当的声响,十分刺耳。所有的女子都屏息听着,直到那声音渐渐低下去,接着,一线光芒像利剑一般,划破黑暗的空间。      清音的第一个反映,就是闭紧双眼,然后捂紧虞兰双目。这么多天不见天日,这一下若不好好保护,谁知眼睛会出什么事。      随着门的打开,光线越来越强,就算闭紧了双目,也几乎能看到眼帘上红色的,跳跃的血管。虞兰也不挣扎,任由清音捂着,只是娇小的身体微微颤抖。      该结束了吗?亦或是一个新的开始?    地狱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每走一步,就像踩在她的心头。      清音咬紧嘴唇,不发一语。整个屋子静得出奇,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张小屏那个门背后的霸王,这会儿也自动消音。      只听一个冷硬的声音道:“来人,把她们都拉出去!”      话音刚落,立刻涌进来几名男子,不由分说,拽着人就往外拖。那些女子顿时发出尖利的哭号,凄惨至极。      清音也被一只手毫不留情拽起来,踉踉跄跄的门外拖去。她紧紧拉着虞兰的手,不肯放松,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虞兰绝望的哭号,但也无济于事。她们最终被分开了,一个被拖到屋外,一个还留在阴暗的小屋里。      清音被狠狠的摔在屋外的草地里。暖风吹来,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鼻尖腐败的气味顿时一扫而空。虽然屋外的光线强烈至极,使她的双眸暂时失明,但她却甘之如饴。风吹在脸上的感觉,轻柔而温暖,泪水也顺着脸颊一滴滴的流下。      周围十分混乱。不时有女子被拖出,四周传来挣扎和啜泣的声音。她把脸埋进草丛中,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这样才能舒服些。      突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大爷,求求你们,放了我,求求你们——”清音勉强睁开刺痛的双眸,看到一个女子消瘦的身子在男人的铁臂下挣扎。该怎么形容呢——一只在鹰爪下挣扎的家禽?      但是,在死亡面前,人也会爆发出平时所没有的力量。那女子突然一口咬上男子的手臂,趁着男子吃痛,发了疯般的向远处跑去。      四周一片惊呼,清音却把脸埋的更深,不敢再看。她知道等待那女子的将会是什么。果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远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哀号,以及利器划破肉体时所特有的声音。      液体溅射出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可怕的呼啸。看来那致命的一刀在胸腔上。这些人够狠啊。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就这么不见了。而且至死,那姑娘也许都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她们的命就这样贱吗?平白无故的囚禁,平白无故的残杀,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尸体的鲜血还在流淌,刺目的如同深秋火红的霜叶。清音忍住反胃的感觉,只想大哭一场。她伏在草丛中,四肢蜷缩,双眼空洞。手指在地上留下一道道抓痕,直到十指鲜血淋漓。   无能为力啊!自己无力改变,无力掌控,更无力逃避。也许这次,她真的要葬身于此吧。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待那些男子将所有的女子拖出屋子,清音才缓过气来。她抬起头,仔细打量周围的景象。      三十五天的时间,恍如隔世。记得逛庙会那天,是一个夏日炎炎的天气,虞兰和她身着夏日薄衫,脸上洋溢着笑容。而现在已微有凉意,四周全是枫树,在秋阳晚照下,枫叶流丹,灿若朝霞,美若仙境。不远处,一泓碧水,开遍奇葩。而那黑漆漆的小屋就在草地一隅,墙壁上爬满绿藤,点缀着嫣红的花朵。      谁能想到这样美丽的地方,会有如此丑恶的小屋?      她恍惚抬起头,却看到头顶上湛蓝的天空。秋日的天空,辽远而空旷,像一块透明的玻璃,仿佛一碰就碎了。明明是见惯了的景色,却令人热泪盈眶。      所有的女子都衣衫褴褛,肮脏不堪。她们三三五五抱成一团,躲在阴影里,低声啜泣。清音在人群中努力寻找虞兰清瘦的身影,便见她伏在张小屏身边,脸儿朝下,看不清神情。而张翠莲原本丰腴的脸蛋也憔悴了一圈,眼皮浮肿。李小姐仰躺着,上好的紫色丝绸已分辨不出颜色。   她们周围站着一群灰衣男子,手持利剑。虽然人数不多,却正巧将所有的逃路封死。清音已有些绝望,她软软的躺在草地上,不再动其他念头。      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各位姑娘,请不要再动逃跑的念头,否则便如她一样,身首异处。”他的声音不大,却阴冷至极。清音凝神看去,只见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站在小屋门口,他大约二十余岁,面若寒霜,穿一袭黑色锦袍,领口处绣有一朵红色莲花,腰间一块碧玉牌,青翠欲滴。      清音不知那黑袍是什么料子做的,但也知道那一定价值不菲。因为那黑色如此鲜活,就像在流动一般。这样的一个人,在这个时代,一定非富即贵。      而那些站立在四周的灰衣男子,料子略显粗糙。领口处也有一朵莲花,只不过用白线绣成,远不如红线醒目。单从这点看,他们的地位不如那黑袍男子高。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清音的脑中滑过无数个可能,想来想去,连自己都不寒而栗。      老天啊,应该不会那么惨吧?      那男子话音刚落,周围啜泣的声音低了许多。他缓缓踱步,道:“别哭了。能进入山庄,都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气。只要你们听话,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应有尽有。”      四周一片静默。清音暗自冷笑,泪珠却顺着脸颊滑下。这时有个女子扑出来,紧紧抱住男子的双腿,低泣道:“不,不……奴家只想回家,奴家家里还有年迈的爹娘和年幼的弟妹。求求大爷,放了奴家吧……”她这一开口,所有的女子都一起哀求。      那男人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默然不语,刀刻般的面容面无表情。女子哀求半晌后,才终于开口道:“进了山庄的门,就别想出去。你也可说出你的家在哪里,我们自会派人送些银两过去。”      那女子闻言,像没了主心骨一般软倒下去,那模样让人心生怜惜。但那男子却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道:“十两纹银,买你一人足够。”众女子闻言,都开始绝望的哭求。最初哀求的女子软倒在地,红着眼眶道:“钱有什么用?奴家只想回家。如果回不去,还不如死了好!”      清音吃了一惊,想不到这女子性子倒烈。那男子眯细了双眼,道:“你真的这样想?宁愿死也要回去吗?”      那女子生出一丝希望,急忙点头。男子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本总管就成全你。”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灰衣男子举着刀向那名女子走来。那女子浑身颤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刀下去,血光四溅,一声惨呼过后,就什么也没有了。李小姐离得最近,身上溅满了鲜血。她不住干呕,仿佛要把胆汁吐出来一般。张翠莲双眼发直,不住颤抖。虞兰则是身子伏的更低,一动不动。      清音咬住下唇。她死死的盯着那名黑衣男子,愤怒与悲凉在心底蔓延。这男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禽兽!面对哀求与鲜血,根本无动于衷。也许他的心真是石头长的吧。      这些人,倒很会磨平人的心志。先关上几十天,再出来恫吓一番,最后来个杀一儆百。现在还有谁不敢听话呢?      就是可怜了这些少女,个个都是花朵般的年纪,还没有孝敬父母,还没有子孙承欢膝下,人生就这么结束了。      这时那男子又道:“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我们庄主是不会亏待你们的。每日有婢女伺候,锦衣玉食,样样不缺。如果不听话,就像她一样!”      他手一指,不远处,那女子仰面躺着,颈子已和身体分了家。      周围一片死寂。清音呆呆的看着,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愤怒极了,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她最后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黑衣男子,垂下眼帘。      那男子又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是死死盯着碧色的草地,仿佛要看穿才甘心。    羔羊【上】   日落时分,那男人让手下带她们住进了一栋小阁楼。这小阁楼就在小屋不远处,临着一池碧水,杨柳依依。红漆斑驳,隐在树丛中,带着几分凄凉。      那些男子走后不久,就有几名素衣女子进来,叫她们去清洁身体。那些女子身着白色轻纱,飘逸动人。领口处也绣有一朵莲花,但却是淡淡的青色。清音瞥了一眼,便跃入浴池。      一接触到水,她便发出一声叹息。有多少日没有这么惬意过了?她也记不得了。那水冒着腾腾白雾,温柔的滋润着她干燥的肌肤,凌乱的长发,晦暗的容颜,和枯萎的红唇。她只觉得浑身舒畅,干脆伸长了四肢,靠在岸边。      浴池十分宽敞,且是露天而建。活水的源头便是那一弘清泉。清音呼了口气,随意撩起长发,便见虞兰双目无神,倚在一块巨石旁。      清音缓缓游过去,低声唤道:“虞兰。”      虞兰动也不动,裸着洁白的躯体,恍如一具白玉雕像。      清音微微哽咽,她又道:“虞兰……”      虞兰漆黑的眼珠转了一下,泪滴顺着脸颊一滴滴流下,落在水里,形成一道道涟漪,却很快消失了。清音咬紧了嘴唇,强忍着酸楚。      她压低声音道:“妹子,别难过。我一定想办法让咱们逃出去。”      虞兰微微抬头,正对上清音的眼眸。清音神色平静,那双眸子却熠熠生辉。虞兰盯了她半晌,突然紧紧抱住她,哭泣道:“清音姐姐,我怕——我好怕——她就那么死在我面前——好多好多血——!”      清音也抱紧了她。两具洁白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相互慰籍,相互取暖。清音却觉得透骨的冰冷。她拍着虞兰的纤细的肩膀,正待说些什么,岸上却传来一声嗤笑:“这样抱在一起,成何体统!快些洗干净了,不要让我们久等。”      清音抬头,正对上一名素衣女子的眼眸,那双杏眼中分明是讥讽和轻蔑,秀丽的唇角弯起,笑得冰冷。      清音咬了咬牙,便扶着虞兰站了起来,两人一起向岸边走去。洁白的躯体在夕阳下散发着如玉的光辉。微风吹来,带来丝丝寒意。清音瑟缩着,默默忍耐。      那素衣女子来到她俩身后,似笑非笑的道:“到了我们山庄,可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却还在哭哭啼啼。再哭,就拔了你们的舌头,叫你们哭也没个声!”      虞兰闻言一阵颤抖。清音垂着头,也不言语。这时一名素衣女子拿来一叠衣物,分发给她们,那衣料质地柔软,针脚细密,比她们平时穿的粗布衣裳好多了。抖开来去,衣裳大体呈灰色,上有暗色花纹,而衣裳前襟的位置绣了一朵墨莲。清音一见,立即心中厌恶,但也无济于事。她顺从的和虞兰换上,并仔细系好长发。顿时,两个人就如脱胎换骨了一般,说不出的整洁秀美。清音刚做完这一切,却看到那名素衣女子站在不远处,正用一种莫名的眼光打量着她。      清音皱眉,下意识的转身,却被一个娇软的声音唤住:“别动。”      她只好僵立在原地,那名素衣女子慢慢踱步,来到她面前。那女子虽然也是素衣青莲,但头上戴了一根玉簪,雕成半绽菡萏模样,精致出尘,更衬得人美如玉。她仔细打量了清音一番,道:“姑娘,你很面善。”      清音一怔,那女子不等清音答话,又道:“姑娘真是美人,小小年纪就气韵天成,真不知贫家竟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只可惜没有华服美饰,略显朴素了些。”      清音低下头,没有接话。她不知这女子说这话到底有什么意思。在这个地方,美与丑有什么区别?      那女子打量完了清音,又去看虞兰,惋惜道:“你也是个美人,只是不够大气,实在可惜……”      虞兰黑眸里满怀不解与胆怯,小心翼翼的看向那名女子,在触及女子视线的同时又低下头去。那女子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她们,只是转了个身,扬声道:“各位姑娘,洗好了就请快快上岸罢!”      众女子不敢怠慢,只得一个个爬上岸来。待她们换好衣物,那素衣女子又道:“各位,我名唤玉润,是主人手下的大侍婢。从此以后由我来安排你们的饮食起居。这座小楼便是你们的住所,你们不可越出这方圆半里的范围,如果出了这范围,格杀勿论!”      清音一脸惊疑,低头不语。虽然她算是镇定,但现在也有几分慌乱。如果那些人把她们抓来尽数杀了也就算了,但是像这样拖着,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女子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玉润嘴角含笑,又道:“诸位,如果都听明白了,就请跟我来吧。”      女子们一阵沉默。清音额上沁出汗珠,想问又问不出口。这时有个声音突然响起:“玉润姐姐,请问这儿是哪里?为什么要把我们抓来?”清音回头,却见张小屏一脸焦急,毫不避讳的盯着玉润。      想不到竟是她先开口。只见她这么一问,其他女子也都纷纷议论起来。玉润纤眉一挑,微微笑道:“姑娘,这我无法回答。不过众位姐妹既然来到这里,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张小屏眉头一皱,似要叫嚷,身后李小姐将她一推,抢道:“听姐姐这么说,我们性命无忧?”   玉润点头:“只要你们听话……”      不知怎么,清音一见她那副笑颜,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那玉润实在狡猾,说什么都是模棱两可,让她没有得到任何信息。张小屏早已失了耐性,她挣开李小姐的手,问道:“你们主人是谁?!”      玉润娥眉微蹙:“这个到时你们自然会知晓……”她话音未落,张小屏就怒道:“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们人都在这里了!难道你们主子脸上生疮没脸见人——”      只听“啪”的一声,张小屏脸上浮起五指红痕,玉润双目如同寒冰般刺骨,厉声道:“来人!将这女子拖下去!”      那些素衣女子立刻将张小屏擒住,任她怎样挣扎也无济于事。四周女子都呆呆的看着,她们还未从这变故中清醒过来。清音也呆了半晌,直到张小屏绝望的哭嚎声传来,她这才急了,哀声道:“玉润姐姐,你就饶了她吧,她也是无心的,以后肯定再也不敢了!”      玉润神色冰冷,似乎动了真怒,只道:“这与你无关。辱骂我,可以。但是辱骂主人就是死罪!”见清音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冷笑道:“姑娘,若你再替她求情,连你也一起死!”      清音面色苍白如纸。她看了眼正在被人拖着远去的张小屏,又看了眼面冷若霜的玉润,颓然低下了头。这算什么?就因为说了一句重话,就要付出生命?你们那算什么狗屁主人?而他又养出了怎样的奴才?      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灭绝人性!      清音泪眼朦胧,看着张小屏消失在一片树丛之后。没有人出声,女子们怯懦的低着头,唯恐厄运降临在自己头上。张小屏绝望的哭号还从远处传来,像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利刃。      ——真不知人也能发出这么凄惨的叫声。      玉润笑靥如花,她缓缓踱步,走到清音面前,道:“怎么,把嘴唇都咬成这样……恨我么?”      清音浑身颤抖,半晌才哑声道:“我怎么会恨您?我只是怕……以后我一定听话,请姐姐饶我一命。”      玉润眼中划过一丝讥讽,她侧首对身旁一名身材高大素衣女子叹道:“罢了……我也该回主人身边了。玉荇,一会儿找人把那丫头埋在院子里。这么年轻的姑娘,可是极好的花肥呢。”      那名唤作玉荇的女子点头低头领命。清音听了,浑身又止不住颤抖起来。玉润又吩咐了些什么,这才转过身来。她环顾那些女子,只见她们双眼无神,面若死灰,于是笑道:“各位姑娘不必害怕,主人说过,只要你们听话,他便绝不害你,刚那女子实在不懂规矩,主人如此尊贵,岂能让她随意辱骂?大家说是不是?”      一片静默。无人敢说话。      玉润又笑道:“好了,请大家随我来吧。刚刚厨子已在阁楼为你们备下丰盛的酒席,请大家享用。”她一指玉荇,“你给她们带路吧。我就不去了。”      玉荇便向阁楼方向走去。众女子顺从的跟在身后,早已无人反抗。清音走在最后,她看着张小屏消失的方向,几乎咬破红唇。      虞兰走在她身边,不住啜泣。清音没有理会,只是垂着头向前走。眼看离小阁楼进了,那股饭菜香味越发浓烈。刚走进阁楼,便见雕花木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菜肴。那些女子被囚禁了三十余天,早已不识肉味,现在见了那么丰盛的菜肴,虽然心中恐惧,却早已暗中吞咽口水。      那玉荇站在桌边,冷然道:“还愣着干什么?”众女子迟疑了一阵,但看到玉荇肃杀的双眸,却还是慢慢走过去,围着桌子无人敢动筷。      那玉荇不满的喝道:“等什么?!还怕有毒?”她指着一个瘦小女子道:“你吃!”那女子吓得直哆嗦。但她不敢违抗,只得颤抖着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醋溜鱼片,迟疑半晌,才放进口中。      鱼肉似乎十分美味,这女子一口吞下肚去,又迫不及待夹起第二片来。其它女子面面相觑,也一个个拿起长筷。食物的美味超多她们的想象,一时间碗筷相互碰撞,众女子你推我抢,场面混乱不堪。      清音瞪大双眼,眼见一个女子连碗带人摔倒在地,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得越发猖狂,但眼中泪水闪烁。    羔羊【下】   柳寡妇家的清音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个安静的近乎木讷的姑娘,且这姑娘似乎不爱干净,整日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平素不喜与人交往,只与邻居虞家姑娘有些往来。没有人知道这女子有多美。当她第一次举起镜子,见到这张脸时,便为她柔美清丽的容貌心动不已。      同时,也为她凄惨的命运而叹息。      当她经过死亡的黑暗,睁开双眼时,却发现下身一片狼藉。少女惨遭蹂躏的模样惨不忍睹,却另有一番残酷之美。白玉腕子上一条伤痕,鲜血淋漓。想必是有人垂涎她的美貌,便强占了她,使她不堪羞辱而自尽。      这个身子……只有十七岁。      她满心悲愤,对着镜中美人道:“从此以后,我便是柳清音,柳清音便是我。此仇,我一定会报!”      从此她担任起照顾起柳寡妇的重任,平日也做点零工,赚些银子补贴家用。至于玷污她的到底是哪个男人,她却始终没个头绪。小镇上男人也不少,但似乎谁也不曾留意一个家境贫寒,整日灰头土脸的女子。她和原本的清音一样,将夺目容颜隐藏在灰尘和油污下,守着身染恶疾的母亲,过着平淡的日子。      本以为这一世就这么过了,转机却在那一日。      ※※※※      “清音姐姐,在想什么?”      清音回过神来,看到虞兰的小脸近在咫尺,于是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哦。是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不是。比那个更久远。”      虞兰歪着脑袋想了想,苦笑道:“姐姐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她站起身,满头珠玉灿烂,配上那身绸缎长裙,袅袅婷婷像个富家小姐。清音叹了口气,她抬起头,望着虞兰俏丽的容颜,笑道:“怎么,不高兴了?咦,今日的兰儿可真漂亮!”      虞兰小脸一红,道:“我才没有生气,只是姐姐近日总像中了邪一般呆坐着,什么话也不说,都快急死我了。”她指着案上一排瓷瓶道:“对了,刚刚玉荇她们又送东西来了,这些都是给咱们的胭脂。”      清音漫应一声,随手拿起一瓶,只见瓷质罐体上绘了一朵硕大的牡丹,呈血红色,花瓣层层叠叠似有千层,说不尽的妖冶妩媚。连瓷瓶都这么美,里面的胭脂一定是极品货色。谁知刚揭开瓶盖,就闻到一股异常刺鼻的香气。清音猛地将瓷瓶丢下,捂着鼻子咳嗽不止。      “唉,这么贵重的东西也让你随意丢弃……”一只纤纤玉手拾起滚落在地的瓷瓶,“你可知这是极南之地生长的血牡丹,由它制成的胭脂不仅质地如凝脂般润滑,且只用些许,便异香扑鼻……这么多量太多才有些刺鼻罢了。在帝都,这一小瓶也可算价值千金。”      清音的兴趣却不在于胭脂,她仔细打量着面前手持瓷瓶的艳丽女子,道:“那又如何?李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这般打扮?”      面前正是李小姐。只见她身着一条粉色鲛绡长裙,妆容精致妩媚,大家闺秀的气质尽显。见清音发问,却神色阴冷,只道:“与你无关。”说罢扬长而去。      清音看着李小姐的背影,依旧面无表情。一旁的虞兰甜甜笑道:“好啦姐姐,这几日李小姐也是心情不好。来,帮我看看这些胭脂吧。在这里,活一天算一天,你说是不是?”      清音叹息一声,复又拿起那瓶胭脂,可心里却总也平静不下。这段日子十分平静,平静到诡异。   她们一共二十余人,满满当当的住在这阁楼里,已有月余。什么都没有发生。每日都会有人送来上好的食物与衣物,奢华与美味超过了她们的想象。      曾有一条紫色长裙,展开的裙裾上有银丝绣成的九十九只蝴蝶,每只形态各异,竟没有一只是相同的。且裁剪细密,襟口处缀有流珠。真不知为这一条长裙,绣女要花费多少心血。      不仅如此,每个房间的妆台上,摆满了各种上好的胭脂。那颜色是如此艳丽,仿佛掺了绝世佳人的鲜血,芬芳而迷乱。而抽屉里,则塞满了各种金银饰物,明晃晃的,欲乱人眼。这都是女子最爱的东西,有了这些东西,谁还会考虑其它?      每日闲暇时刻,她们还可以在小楼周围散步。虽然只能在很小的范围活动,但那景色已是人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      可以说,除了自由,她们拥有了一切。她们都是平民女子,哪里享受过这种生活?皇亲贵族,也不过如此了吧。      但这也是最致命的。住得久了,恐怕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吧。      但时间久了,清音也看出了一些倪端。这里的男人普遍都穿灰衣,女人都穿素衣,而他们的身份地位皆有不同。那天黑袍男子就是这里的总管,人称段总管。而大侍婢玉润则很少出现,似乎在侍奉那个“主人”。      而他们很少谈及“主人”,一旦说起,言语间充满了对他的崇敬,仿佛那人是天神,是活佛,那种疯狂的崇拜,令人心里发怵。能让下人这么听话,看来那“主人”也有几分手段。只是那个主人到底是何人,一直让人猜不透。      这些日子,人人都活的小心翼翼。自那日后,有两名女子自缢,还有几名女子逃亡未果,被捉回,经过惨无人道的酷刑,早已没了半条命,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妄动。虞兰一日比一日玩世不恭,半夜却偷偷落泪。而李小姐也渐渐疏远众人……      清音极度不安,但那又能如何?虞兰说的对,在无法预知的未来到来之前,好好度过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吧。她把玩着手中的瓷瓶,慢慢走到窗边,向远处眺望。夕阳西下,晚风袭来,微有寒意。她的目光越过湖面,向更远处看去。只见湖泊尽头树木葱葱,其中似有亭台楼阁,点缀其中。      看来,那里一定住着人吧。只是,住的到底是谁?      她叹了口气,又向别处望去,却再也望不到头了。这园子太大,就算那几名女子不被抓回来,在这园子里也会迷路至死吧。她又开始心烦意乱,却见阁楼不远处,一个婀娜身影拨开树丛,消失在一片芭蕉叶后。清音只觉得那身影似乎非常熟悉,似乎——是李小姐?      她想干什么?逃跑么?如果这样能逃出去太阳可要从西边出来了。可她到底要干什么呢……还打扮的如此艳丽……      清音心念微动,披了一件披风就追了出去。她小心越过众人,转入李小姐消失的那片树丛。那地方树木异常杂乱。横里伸出几只树枝,脚下又是难缠的野草。待她踉踉跄跄钻进树林,却没有发现李小姐的身影。      夕阳已经落下了,只有天边还有一点余辉。她站在小树林中,茫然无措。      晚风袭来,轻柔无比,却夹杂着一声低低的呻吟。她吃了一惊,还未仔细分辨,又是一声传来,似乎出自左边的灌木丛中。她突然奇怪,便向那处走去。她走的小心,一步一步,仿佛脚下是悬崖绝壁。离得越近,声音越大,中间还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的娇喘。      不用猜也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想不到这时间还有人野合。清音对活春宫没兴趣,但做这事是谁,可就耐人寻味了。她又走近了几步,突然听到一个似哭似笑的声音道:“唔……不要……求求您……”      任何男人听到这话,就是圣人也要变成禽兽。清音却猛然站住,只觉得不可思议。这声音……竟是李小姐呢……      她小心翼翼的走到那丛灌木前,透过枝叶交织而成的网看去,只见昏暗暮色中,一个男子伏在那名女子身上努力动作着。而身下姿态放荡,娇喘连连的女子正是李小姐。      ——这李小姐是镇西李举人家的次女,平素清冷高傲,怎会在这里和一个男人苟合?      清音强忍住心中厌恶,仔细看去,只见那男人身下的李小姐,鲛绡长裙早已撕扯的七零八落,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凌乱不堪,满脸泪痕。奇怪,她怎么这种神情……      这时那男人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便停止了动作。他直起身,肌肤上的汗珠顺着肌理滑下,清音脸一红,急忙转过头去。      只听李小姐哑声道:“您要走了吗?”      “嗯。”那男人淡淡应了一声。清音听到这声音,浑身一颤。这声音——好生耳熟!她瞪大眼睛,却见那人已披好长袍。身姿颀长,黑袍红莲,不是段总管是谁?      “那……奴家何时才能再见到您?”李小姐也起身整理衣衫,娇声问道。      “几日后吧。”      “几日后是多久?”女人甜甜一笑,带着男人不能拒绝的风情。      段总管却道:“到时我自会通知你。”他的语调淡漠,仿佛眼前这人不是刚刚翻云覆雨的女人,而是一个陌生人。      李小姐神色一呆,咬咬嘴唇,又娇声道:“总管,您喜欢我么?就让婉儿永远呆在您身边伺候您,不好吗?”      段总管已经打理完毕。听到这话,只道:“你是主人的奴婢,一切全由主人做主。”说罢扬长而去。只留下李小姐玉体横陈,满面惨白。清音瞪着那人绝情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几分。      李小姐,你也太痴傻了。想让他救你?这个人——只怕早已没有心了。    猜测   李小姐裸着身子,在寒凉的夜中哀哀哭泣。清音站在阴影中,一动不动。女子对名节是最看重的吧,李小姐为了从园子出去,可真是下了血本!想到此处,清音唇角含着冷笑,转身离去。      将近侍女查房之时,李小姐才回来。她刚推开房门,只见房中女子都睡下了,只有清音斜倚在软塌之上,正把玩着一支玉簪。那玉簪晶莹剔透,在烛火下更显温润细腻。簪尖儿处的玉质却几近透明,更显得锋利无比。李小姐忽然一阵恍惚。她定定神,一言不发的从软塌边走过。      榻上女子随手将玉簪丢在一旁,道:“李小姐,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李小姐身形顿了顿:“我说过,这与你无关。”      清音笑靥如花,却压低了声音:“……与我无关?我们原本在一个镇,又一起被抓进来,现在在一间屋子同住,自然是同伴。我关心你有什么不对?”      李小姐猛地转头,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眸。清音笑容更暖,轻道:“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不舒心的事么?说来听听吧,或许咱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李小姐冷哼一声:“我倒想问你怎么了!原本也是个闷葫芦,怎么近日废话倒多起来了!”      清音也不动怒,只是笑道:“那也是没办法,人之将死,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改变吧。”      李小姐闻言,面色更加阴沉。她径自脱下长裙,披散了长发,忽听清音又道:“说起来,咱们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可上面一直没说要将咱们怎样。唉……你说人都抓来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李小姐梳理长发的手顿了顿,清音又道:“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也认了。只是我真的很想我娘……我就这么不见了,她一定很担心吧,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李小姐,你爹娘一定也很担心你吧?”      李小姐不理她,清音又问了几句,李小姐娥眉紧蹙,突然道:“少我一个女儿,爹爹是不会在意的。”      那语气如冬天清晨的北风,只教人浑身发颤。清音垂下眼帘,隐去所有的情绪,低声道:“抱歉。”      李小姐却似乎毫不在意:“咦?为什么说抱歉?你又没有冒犯我什么。”她准备梳洗了,将长发撩起,正露出颈脖处青紫的印痕。清音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却听一个还带着迷蒙的女声响起:“李小姐?你被蚊虫咬了么?”      只见一个女子似乎刚睡醒,仰躺在床榻之上,正巧看到李小姐洁白的颈子。李小姐怔了下,摇头道:“没有啊?现在哪有蚊虫?”      那女子指着李小姐的颈子:“咦?那你脖子上的是什么?”      李小姐摸了摸颈子,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她脸色苍白,跌跌撞撞的奔到梳妆镜前,捂着颈脖颤抖很久,才慢慢的移开手掌。沉默良久,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一嗓子,所有的女子都被惊醒了。她们看着平素清冷高傲的人儿疯狂的将镜子砸毁,捂着颈脖大声哭泣的情景,有的诧异,有的不屑,更有的觉得厌烦。自从被软禁之后,谁都有爆发哭泣的时候,大家早已习惯。李小姐终于也感到绝望了么?      那出声的女子浑身颤抖,小声询问清音:“我……我说错什么了?”      清音笑笑:“没什么。那是毒蚊子吧。”她拨开众人,走到李小姐身边,用一张锦被包裹住哭泣不止的人,轻道:“好了,别哭了。那只是蚊子咬的,过几天就好了,何必如此在意?”      李小姐哽咽了几声,突然将清音一把推开,大声咆哮:“滚开!你又懂得什么?!”      清音露出一丝苦笑,却听李小姐嘶声道:“你们这些蠢货,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逍遥!竟然还给我提什么爹娘?他们能救你出来?别做梦了!”      周围的女子一片静默。清音低下头,也不言语。她的本意是想套出李小姐的话,想知道她和段总管这样到底有多少时日。可看她这副凄惨的模样,也许……这是第一次?      至于出逃,活命,自己恐怕想的比她更多吧。就是想的越多,才越不敢轻举妄动。前几天被抓回来的女子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形?恐怕全身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了!要逃就一定要经过周密的计划和部署,鲁莽只会带来凄惨的下场。      李小姐骂了几声,却见众人围着她,一双双黑眸中饱含着不解,漠然,以及……怜悯?她只觉得身上的血都涌到了脑子上,快要爆裂了:“我们虽为女子!可是没有血性么?!你们知道他们要拿我们干什么?我们住的屋子,用的胭脂,华服,哪一样不是要代价的?!你们以为一死就可以抵消?!”      一片静默。      有人小声嘟囔道:“……世上还有不能以命偿还的东西?”      李小姐不怒,青白容颜上却浮起诡异笑容:“有,当然有……怎么会没有呢?就看你怎么死了。是一刀来的痛快,还是每天割你一点肉,结了疤再割,让它永远也好不了,血永远止不住,然后慢慢的死去?”      嗯,条理分明,吐字清晰。看来这李小姐是混乱到了一个境界,反而平静下来了吧。清音倒没在意周围那些女子听到这话的反应,只是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李小姐不住冷笑:“我自然知道,而且知道的比你们多多了。比如你们怎么死,我都知道。你们会被那些人禁锢住,放血……一刀刀的割!你们的皮肤就像入了古稀之年的老人那样干枯松弛!头发就像秋天的杂草!灰白杂乱……流出的血呢?全便宜了这儿的主人!”      这就有点骇人听闻了。周围的女子颤抖的靠在一起。清音皱眉:“……我不信。”她原想这些人可能是贩卖女子为生的强盗,可是这儿如此豪华,主人不像那种为了钱铤而走险的人。而若说是妓 院一类的地方,却又少了烟花之气,多了些高贵清净的氛围。就连下人……单凭外表来说,也个个仪表不凡。可无论如何,李小姐这样说就太奇怪了,那人要人血做什么?这倒像讲鬼故事似的。      李小姐见大家惊疑不定的眼神,却笑得更加冰冷:“怎么,不信么?告诉你们吧,我爹爹是举人——你们都知道的。他原本在帝都做官的时候,受理过一个案子……一个边疆小镇一夜之间有大批妙龄女子神秘失踪。当时惊动了朝野,天子震怒,只可惜留到现在也是个无头案呢……后来他们找到其中的一个失踪女子,却见她……”      李小姐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脸上却浮起了极其恐怖的神色。清音心里“咯噔”一声,却又听李小姐颤抖着飞快的道:“那人都成什么样子了啊……全身上下都是深深浅浅的刀痕,可是割的那么巧妙……没有伤及动脉,人在割的时候就是清醒的……还有她的脸、脸、脸……”      她说不下去了。清音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周围的女子也都瑟瑟发抖。众人又陷入一片静默中。清音搂着呆滞的李小姐,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逃离   清音一夜无法入眠。她翻来覆去的想李小姐说出那些话时的语气、神情。如果可以,自己真想将它作为一个睡前的鬼故事。      其它女子似乎也没有睡好,个个面色青白,倦怠无力。早餐是小米粥和包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美味,但已无人去碰。      李小姐一直坐在床上,紧紧捂着脖颈,无论怎样也不出声。其它女子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不知低声讨论着什么。      清音叹了口气,又向窗外望去。清晨的阳光很好,金黄如陈年醇酒,更衬得这园子风景如画。灰衣侍卫分散在周围各处,身姿挺拔。清音漫不经心的扫过众人,却被树阴下站立的女子吸引。远远望去,那女子两道浓眉直飞入鬓,身材高大,一袭白衣上绣有淡淡青莲,更显得气质不俗。      玉荇,一个娇滴滴的名儿。她能制住屠户出身的张小屏,更能制住她们这些弱女子了……如果要摆平她,需要几个人呢?      正思索着,玉荇原本冷肃的面容上突然绽开一丝微笑,竟如冰雪初融般美丽。清音心里奇怪,又四下打量,只见不远处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走来。来人一袭黑袍红莲,头戴墨玉冠,不是段总管是谁?那玉荇面带笑容迎了上去,与他站在一起竟低了一头有余。玉荇也算是女子中身量较高的,站在那人身边竟有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      呵……段总管么?除了昨日,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边了。若说玉荇她们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那这人就是北极的风雪,接触到的一切东西都会冻成冰。清音不禁好奇,那样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怎么,清音却回想起昨日见到他和李小姐翻云覆雨时的模样。麦色的肌肤布满汗珠,在暮色下闪着魅惑的光泽,棱角分明的面容微有情 欲,带了些许红晕,就连冰封的眼眸中也带了点点兴奋。但也仅此而已了,根本就没有传说中欲仙欲死的模样。      那边玉荇和段总管不知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很融洽。玉荇背对着清音,但不知怎么,她就是觉得那女子在故作娇羞。平时作风大大咧咧的女子,笑的时候会捂住嘴么?他们继续交谈,说到兴奋处,段总管微微点头,脸上也柔和了许多。突然,他猛地抬起头,一道冰冷的视线竟向清音直射过来!      清音胸口狂跳,不禁倒抽一口气,猛地俯下身。该死!那是人的眼睛么?真佩服李小姐,太有胆量了!挑什么不好,偏偏挑了那个冰块男!      不过自己躲什么?不就是让他看了一眼么?他的裸体自己可是好好欣赏了一遍呢!想到此处,她起身,却又见玉荇独自站在树阴下了,段总管早已不见身影。她呼了一口气,刚转过身来,却看到李小姐正倚在床边,手捂着脖颈,默默的看着窗外。      清音突然明白了几分,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罢了,都自身难保了,别人的事还是少管为妙。   她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昨日之后还没有和虞兰说说话,便四处寻找虞兰。虞兰还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没有梳妆,脸色苍白的如死人一般。清音急忙走过去,轻轻拉起她一只小手道:“妹子?想什么呢?”      虞兰被来人下了一跳,见是清音才稍稍安定下来,细声道:“姐姐……我好怕……”      清音道:“怕什么?嗯?”      虞兰咬了咬红唇:“昨日李小姐说的,都是真的么?”      清音冷笑:“你信?”      虞兰睁大了眼睛看她。清音苦笑:“你不觉得李小姐被蚊子咬糊涂了?这儿的人要血做什么?喝么?”      虞兰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道:“可是大伙都信了。她们都在商量着,就算自尽,也不让那些人这么糟蹋。王家两位姐姐都说今晚干脆放一把火,大家都趁乱逃了算了……”      清音忍不住轻笑一声,向王家两姐妹望去。高一点的是妹妹,而身材矮小有一双吊眼的是姐姐。此时两人周围围了不少人,正慷慨激昂的说着什么。      她轻哼一声:“她们两个联手,简直就是天下无敌……”      虞兰不解的看她。清音又开始苦笑:“放了火就能逃出去了?这园子这么大,根本看不到头,更别提路上的陷阱了。说不定还没被他们捉回来,就路上死了。”      虞兰呆滞了一会,忽道:“姐姐说的是!那我们该怎么办?要劝说她们么?”      清音摇摇头:“不必。她们也只是说说而已吧,相信她们也考虑到了。再说谁有火石?”   虞兰点点头。清音轻轻搂住她,笑道:“好了,我的乖乖妹子。别跟她们乱掺合了,我都是为了你好呢!”      虞兰将头埋进清音怀中,无言的信任。清音仰头看了看周围的结构,这阁楼若是烧起来,在漆黑的夜里,会不会成为一支划破夜空的火炬?      ※※※      清音还是低估了那些疯狂的女子。她半夜被虞兰推醒,鼻尖缭绕的竟是浓烟和木材燃烧的气味。那王家姐妹真是疯了,都忍了这么久,就被李小姐一个不着调的鬼故事吓倒了?      她忍着窒息般的味道,急匆匆穿好衣衫,阁楼外已有侍卫在灭火了。废话——这阁楼就临着湖呢,能烧成什么样子?      阁楼里众女子乱成一团,有的如无头苍蝇般向楼下冲,有的却躲在床铺中大声哭泣。清音眯起眼眸,没有看到王家两姐妹的身影,想来已经趁乱逃了。      ……这两个混蛋!她暗骂一声,拉了虞兰正欲下楼,却见李小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她扬声道:“李小姐!快逃!火要烧上来了!”      谁知她仍是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事物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清音忍了又忍,还是松开虞兰跑到她身边,喝道:“李小姐!”      李小姐终于扭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听到了。”      清音瞪着她:“怎么?想死在这里?”      李小姐不可置否:“那又如何?”说着还貌似悠闲的甩甩长袖。      清音一把拽紧了她冰凉的手,在她耳边低声道:“你别傻了,在这里陪葬?”李小姐想挣脱却挣脱不开,只好怒道:“陪葬又怎样?出了这阁楼一样逃不掉。那两姐妹只能打草惊蛇,一点用都没有!”      清音唇畔浮起一抹微笑:“谁说逃不掉?”      李小姐怔住了,浓烟之中,面前的女子的面部也模糊不清,唯独一双眼眸熠熠生辉,在烟雾中竟有种妖异的美感。      清音又道:“你会游泳么?”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更为嘈杂的声音,想必是已有侍卫进来了。   李小姐愣愣点头。清音满意一笑:“那就好。”说着一只手拉紧了虞兰,另一手拽紧了李小姐,就往阁楼一侧窗户奔去。      这一侧窗户紧邻着一池碧水,那湖水平时平静无波,现在却被火光映的雪亮。虽然如此,却依然看不到底。李小姐只看了一眼就面色青白:“你是说,从这里跳下去?”      “没错。现在也许是唯一的机会了。你也知道,火灭了之后咱们一定会受到更多的监视。”清音飞快的说完,推着虞兰,“妹子,你先上去。”      “你疯了!”李小姐一把拽住清音,“这湖水不知有多深,而且……”      “我知道。所以我问你会不会游泳。”清音说着,已一只脚搭上了窗户。虞兰虽然浑身发抖,却也站了上去。      李小姐犹豫了。她突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荒唐,却让人无法反驳。背后是浓烟弥漫的牢狱,而前方是广阔的湖水和布满星子的夜空。可是,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清音已经站到了窗棱上。她望望脚下平静无波的湖水,回头怒道:“你到底跳不跳?”      李小姐咬咬牙:“死了总比留在这里强——跳了!”说着手脚并用,向着窗户攀来。      ※※※※      跳下来的那一刻,夜风吹拂在脸上,竟有种意气风发的美好,眼前的景物急速变幻,却似挣脱了束缚般快意。落水之前,映入眼帘的是浩瀚的夜空。今夜月光如水,星子却如雨,璀璨至极。      初春的湖水十分冰冷。清音三人费尽力气才游上岸来,又点不得火,只得抱在一起取暖。李小姐哆嗦了半晌,才能勉强出声:“你疯了……疯了!”      清音嘴唇青白,也哆嗦着道:“可是你和我一起疯了……”如果不是现在缩成一团,她大概就要露出狡黠的笑容了。      李小姐气结,但也实在没力气反驳。她们休息了一会,隔着湖水遥望那座小阁楼,却见那楼真的烧成一只火炬,将周围照的恍如白昼。      虞兰奇道:“……咦,怎么火还没扑灭?”      李小姐也有几分奇怪。按理说阁楼临着湖水,火应该很容易就扑灭了。谁知竟然烧的如此壮观,大有灰飞烟灭的气势。      清音低低道:“……她们既然能弄到火石,易燃的物品应该也准备了一些吧。王家姐妹……还真是不简单……”      三人沉默一会儿,不约而同的站起来。一定要在天亮之前找个地方躲起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眼前是漆黑的树林,背后却是一片湖水。虞兰怯怯道:“我们……向哪个方向走呢?”      清音抬头看看夜空,“往树林里走吧。那边是北方。”      李小姐微蹙娥眉:“为何要往北方走?”      “因为玉荇她们都从南方来。”清音言毕,牵着虞兰向前走去。李小姐犹豫了一下,也匆匆跟上。林子里的树木杂乱无章,脚下是绊人的草根,斜里又不时伸出几枝树枝。三人狼狈不堪,身上也添了数道血痕。      又走了几步,树木渐渐茂密起来,暗处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月光无法照射进来,她们只能从树木的缝隙中看到支离破碎的天空,就连方向都不好判断了。      一个时辰后,李小姐就没了力气,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四周又是阴森诡异的森林,逃出生天的感觉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她低声问道:“这林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不知道。我当初在阁楼上也没看到这林子的尽头。”      李小姐和虞兰同时一惊。      清音叹息:“这也是没办法,南边虽然路途平坦,但是那边有庞大的建筑群,似乎是这地方的核心。咱们去了就是自投罗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躲过他们的追捕,早日出去。”      李小姐刚燃起的怒火顿时散去,一股深深的无力笼罩着她:“没有看到尽头……?”      “嗯。”      “这样你也敢带我出逃?说不定这林子是这儿主人的狩猎之地,各种毒蛇猛兽陷阱机关不久就会要我们的命!与其这样,还不如呆在阁楼的好!”      清音深吸一口气:“那好,你现在回去来得及。那阁楼还烧着呢,跟灯塔似的,相信你一定能看到。”      李小姐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贵为大家小姐,何时受过这种气。哪个见了她不是毕恭毕敬?谁知到了这里,被贼人欺辱,现在又被一个平民女子如此讥讽!      清音见她不说了,叹了口气,拉着虞兰继续摸索着前进。李小姐迟疑了一会,也咬咬牙跟上。   她们三人就这样不眠不休的走了一夜,直到东方泛白,林子终于迎来了第一丝曙光。顿时,她们的视野开阔起来。脚下踩的是长年的落叶,松软无比,生长着不知名的小花。四周是茂密的树林,清风拂来,树叶沙沙作响。突然一群喜鹊鸣叫着飞翔,似乎为太阳的升起而感到欣喜。如果不是三人的模样狼狈不堪,这完全可以当作一次旅行。      背后的湖泊和阁楼早已不见踪影。清音这时候才长出一口气:“走到这里算是安全了吧?”      “也许……咱们休息会,可以么?”李小姐说着,软软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已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昨日几乎一天没吃东西,又披着湿衣走了一夜,若是平时的自己早就倒地不起了。   虞兰也靠着树干不动了。经过一夜,那张小脸更加苍白。她自言自语道:“不知道她们如何了。”      “你还有心思管别人?”李小姐气若游丝,却不忘反驳她,“我又饿又累……怎么出来的时候没带些食物呢……”      “又不是出来游玩……”清音苦笑。      她们休息了半个时辰,又向前走去。渐渐的,路也越发难走了,虽然没有遇到毒蛇猛兽和陷阱机关,但是饥饿和恐惧如影随形。      就这样,日出而行,日落而息,饿了就随意找些根茎和野果充饥。但到了第三日的傍晚,三人都绝望了。那树林仿佛无穷无尽,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头。      虞兰靠在树干上,低低啜泣。昔日如花的唇瓣上布满水泡,早已没了当初娇俏美丽的模样。李小姐身上的衣服也早就看不出颜色。      清音轻轻拉住虞兰的小手,温言道:“妹子,李小姐,怎么不走了?也许外面就是城镇了。”      李小姐不理她,虞兰抽噎着,道:“我好饿……好渴……姐姐,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清音的腹中也早已闹得天翻地覆了。如果此刻有人给她一碗饭,让她死了都愿意。只可惜……   突然李小姐尖叫起来:“清音!虞兰!你们看!”      清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四周依然是树影婆娑,平静如常。清音刚想询问,却听李小姐道:“……看到那棵树了么?上面的划痕……”      “什么?”      “……是我一日前做的标记!!!”      清音懵懂的看着她,半晌才明白过来。那一刻,脑中轰鸣不绝,如遭雷击一般。这三日的细节也一个个浮出脑海,历历在目……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走了这么天都走不出去!原来她们自从踏进这个林子起就中了机关了。      清音呆立着,眼眶也渐渐湿润起来。她好想大哭一场,却无论如何也流不出一滴泪。自己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啊……难道这也是奢望?为什么他们连一丝生机也要断绝?!那些人到底要做什么?难道就没有一点怜悯之心吗?      如果死后真做了鬼,一定要他们生不如死!      就在她心思狂乱的境地,突然暗处传来一声低笑。      三人立刻戒备起来。清音一双眼眸在四处搜寻,却听到有人叹息一声,讥讽道:“ 唉,终于发现了!也不枉我跟了你们三日!”      清音一怔,急忙向声音来时的方向看去。只见树影暗处立着一个矮小身影。乍看还以为是园子里的侍女么,但仔细看去,那是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光景,身着绿色长衫,几乎和周围树影融为一体。那张小脸生的异常明丽。如果不是眉宇间隐隐的英气,还真像一个身着男装的绝色少女。      清音盯了那少年许久,少年也大刺刺的任她打量。那少年的五官当真精致出尘,这么盯着,竟没有一点瑕疵,不知长大又是何种俊秀。一双大眼灵动至极,透着天真洒脱之意。李小姐站起身来,冷冷问道:“那位小公子,你跟了我们许久,是何意思?”      少年瞥了李小姐一眼,笑道:“只是好奇。”      清音的眼神向少年身后飘去。少年又是一笑:“不用看了,就我一个人。他们都在找其它姐姐们呢。”      那笑容天真无邪,似乎完全不认为这三个如若困兽的女子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伤害。李小姐眼珠转了转,问道:“你是这儿的人?”      “这儿的人?”少年歪着脑袋,天真无比的说:“嗯,应该是吧。我从小在这里长大,除了这儿哪也没去过。”      十四五岁,无论如何也只是一个孩子吧。李小姐试探道:“那么,你知道怎么从这林子里出去?”      “自然。”      李小姐的心怦怦直跳,“那你能带我们出去么?我们走了这么多天,早都快饿死了。”      “可是我为什么要带你们出去?主人知道会惩罚我的……”      “放心,只要我们不说,谁会知道呢?如果你带我们出去,我会给你一大笔金银珠宝,让你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清音瞥了李小姐一眼。她家也只是普通的官宦之家,如何给那少年一大笔财富? 再说那少年气质不凡,想来家境不错,他会上钩吗?      那少年一脸的不信任:“我不信。你这副样子,能给的了我富贵?”      李小姐想了想,从腕上褪下一个通体透绿的镯子,道:“自然,我若不是在外游玩,也不会被强掳过来。这个先给你,等你帮我们出去了,这样的镯子岂止十对?”      少年一见那镯子,立刻满眼放光:“好。你过来给我。”      李小姐笑道:“不,你过来拿。”      那少年也不拒绝,缓缓向李小姐走去。清音轻唤一声:“李小姐!”      李小姐冲清音摇摇头,站在原地不动,一手举着碧玉镯,其实已是暗中戒备了。就在少年接近李小姐的一刹那,她突然惊叫一声,身子陡然离地而起,被四处抛出的绳索缚在空中!    劫难   “呵呵!抓住了!抓住了!”那少年拍着手在树下放声大笑,黑亮的眼中哪有什么天真无邪,而是闪过算计、狠毒、精明等等复杂的神色,看的清音头皮发麻。这哪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神情?      虞兰也惊叫一声,清音按住虞兰,示意她不要妄动。其实动了又有什么用呢?李小姐几乎站在原地未动都能被绑住……也许早在明白这林子是个机关的时候就该绝望了。      一切都在劫难逃……      李小姐被倒吊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也不动了,那张小脸因为充血涨的通红, “怎么?你们这些畜生,终于动手了?”      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本公子说了,就我一个人。谁让你这么笨,连一个小孩子都骗不过?”说着,他捡起李小姐掉在地上的碧玉镯,“这种货色,这园子里最少有二十对。”      清音看了吊在树上的李小姐,咬咬红唇:“你想抓我们就请便,但是这样是什么意思?难道羞辱我们会让你觉得很愉快?”      “羞辱?”少年睁大了黑幽幽的眸子:“本公子从来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想找你们玩罢了。”      “这样也算是玩?小畜生,快放我下来!”李小姐一听,顿时怒气勃发,大喊大叫起来。      “为什么不算?平时园子里其它姐姐都是这样陪我玩的。只可惜她们玩过一次就不想再玩了。”      少年秀丽的脸上竟带了一丝落寞,眼圈也红了。如果是平时,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露出这种神情,那一定是十分惹人怜爱的。但此时在场三个女子却感到身上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种游戏,正常人都不喜欢吧。      少年眨了眨眼睛,似乎把泪珠逼了回去,他又扬起一个笑容:“对了,姐姐,我们来玩这个吧。”说着,手里多了根麻绳。      三人都怔住了,清音最先明白过来,嘶声道:“别!别这样!她会死的——!!!”      话音刚落,少年用力一拉,李小姐就从高空中摔下来。她凄厉的惨叫声在落地之时便戛然而止。   虞兰尖叫一声就昏厥过去,只留下清音呆呆的站在原地。李小姐伏在地上,脸儿朝下,早就没了生息。清音怔怔的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身影,心底猛地刺痛起来。她是头先着地的吧……?可是地上那么多落叶,也许……她没有事?      地上有什么东西蔓延开来。那是刺目的鲜红色,粘稠而冰冷。      清音仿佛又回到了几个月前的那一天。她们被那些人从小屋中放出,重见天日。那一刻,清风有多柔软,阳光又有多温暖?但是风中夹杂着血的气息,太阳也如献血般赤红!那根本不是人间仙境,而是更加的残忍的地狱!      她只觉得万念俱灰,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不动了。      少年看着三个倒在地上的女子,唇畔浮起一丝得意的微笑。他小心翼翼的走到三名女子身边,笑道:“唉,真无趣。这样就昏过去了?”      说着踢了虞兰一脚。虞兰早已没了知觉,只是直挺挺的躺着。他又走向清音,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女子,“唔……身段倒是不错……死了也蛮可惜的。只是不知容貌如何?”      他俯下身来,手刚刚触摸到清音的脊背,突然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抓住了他的手腕,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身子被重物紧紧压制,无论怎样也挣扎不开。更为恐惧的是,一双手已经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那人骑在他身上,一头乌发及腰,面容上布满灰尘,但那双眼眸却是凌厉无比,带着幽冥般的气息。她……赫然是刚刚倒下的清音!      “你这个坏孩子……”只见她抿着红唇嫣然一笑,竟是说不出的魅惑,“坏孩子就该下地狱哦……”      说着她双手用力。身下的少年惊恐的睁大了眼睛。原来她刚刚昏倒都是在演戏?绝望和痛苦让他泪流满面,那样一张绝色的面容,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但清音此时双眸通红,悲痛和愤怒早已控制了她。她一面拼命用力,一面冷笑道:“哭什么呢?你到了阎王爷那儿,会有很多姐姐陪你玩的!你要感谢我才是!”      眼看着少年白皙的脸皮渐渐涨紫,她才稍感快意。突然,后脑勺上传来一股剧烈的疼痛。她身子晃了晃,慢慢倒在少年身上。      她觉得自己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遥远的梦。那时的阳光照在眼皮上,痒痒的,暖暖的,仿佛又回到遥远而单纯的童年。      那时的一切单纯而温暖。她至今还能记得父亲温柔而无声的笑。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如果自己那时没有闯红灯呢?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有人在她耳边低低的哭泣,细细的,断断续续,带着她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痛。有什么好哭的?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漆黑。四处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令人绝望。      头痛如影随形,像是被重物打过一般。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隐隐有一个影子,便开口唤道:“虞兰?李小姐?”声音却是像被砂纸磨过一般沙哑。      哭声戛然而止。似乎有什么在黑暗中向这边爬来,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清音下意识抱住自己,又唤了一声:“妹子?李小姐?”      “姐姐……”那是虞兰的声音,哽咽着,“你终于醒了?太好了!”      清音舒了口气,急忙道:“妹子,你没事吧?这是哪儿?李小姐呢?”      “我没事……我那日醒了之后就被人关到了这儿。后来、后来我就发现了你和李小姐都躺在我身边……你已经睡了两天了,李小姐她……至今未醒……”      清音怔怔的坐着,脸颊上滑下一颗泪珠。李小姐看来已经不成了。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吧,绕了个大圈子,又回到这里了。      虞兰又唤道:“姐姐……?”      清音轻声道:“没事……我只是在惋惜,怎么就没掐死那个小畜生。”      虞兰还想说什么,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狞笑。那样疯狂而阴狠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仿佛传自地狱恶鬼。      虞兰哭叫一声,将头紧紧埋在清音怀中。清音也吓得不轻,颤声问:“那是什么东西?”      “似乎是前几日没有逃出去的姐妹……她们早就疯了啊……那天、那天有人来点了蜡烛,我一看都要吓死了……”      这么说,应该已是不成人形了吧。清音淡淡想着,却没有一丝恐惧。该来的就来吧。只是可怜了妹子。那样的一个少女,还没体会过人生极乐,生命就这么停止了。      她们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也不知呆了多久。直到有一天传来铁链的声音,似乎某扇门被开启了。一瞬间,所有啜泣和咒骂都停止了。所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黑暗中闪烁着一星烛光,由远及近,缓缓飘到清音面前。      那烛火忽明忽灭,将背后的人映的犹如鬼魅。虞兰吓得泣不成声,紧紧抱住清音。有人问道:“谁是柳清音?”声音尖利,在昏暗的牢狱中恍若索命厉鬼。      清音浑身一僵,竟然说不出话来。那人不耐烦了,又问:“谁是柳清音?”      清音叹息一声:“是我。”      那人便喝道:“带走!”立刻有人上来拽住清音双臂,将她拖了出去。她咬住红唇,既不挣扎也不言语。透过那星飘忽的烛火,她看到这牢狱的其它住客。她们蓬头垢面,□的手臂上布满血痂,双目混浊。如此这般,还真像一副地狱景象。      直到出了这牢狱大门,雪亮的光线映入眼中,才带来些许生气。清音不顾双目刺痛,努力看着尘世的景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那两人拖着清音走了几步,却发现她双腿软在地上,一个高壮男子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大步流星的向前走。清音伏在那男子怀中,眯着眼睛小心打量,这些人有男有女,皆是锦衣莲花的装扮,神色淡漠,不发一语。他们向前疾行,拐过曲折的长廊,开满奇葩的花园,然后突然停了下来。   清音心里奇怪,刚抬起头,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只见一条白玉阶梯,自脚下一直绵延数里,直到一座大殿之前。那大殿铺着青色琉璃砖瓦,显得庄严肃穆。其后的建筑物遮天蔽日,气势逼人,那高耸的屋檐好像要飞起来一样。如果说这里是皇宫,恐怕都有人信。      阶梯上站着一名侍女,看样子是等候多时了,她看了看狼狈不堪的清音,皱眉道:“先带她沐浴吧。”      怎么,受刑也要洗澡?是要给自己一个最后享受的机会?清音苦笑了一下,也不挣扎,那些人将她带入一间温暖的绣房,然后一个个退了出去。      绣房布置的十分雅致,屏风后放有一个木桶,盛有温水,其上漂浮着艳丽的花瓣。清音也不迟疑,解开衣裳就跳了进去。刚泡入水中,身上的肌肤好似重活了一般,惬意非常。      这也是最后一次了吧。清音捧起一汪清水,轻轻拍在脸上。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轻轻的走了进来。    主人   清音吃了一惊,急忙将身子埋入水中,只露出一双眼眸。只见屏风前转入一个清秀的身影,乌发绾起,素衣青莲,手捧一叠衣衫,正对她盈盈而笑。      清音心中奇怪,却听那侍女道:“清音姑娘,觉得水温如何?”      清音娥眉紧蹙,她戒备的看着那侍女,也不言语。那侍女倒似浑不在意,又笑道:“洗好了就告诉我一声。衣物都在这里,昨晚已经熏过香了。对了,我名唤玉清,是这里的二等侍女。”      清音心中愈发疑问重重。她冷笑:“玉清姑娘,你们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呢?”      玉清还是那副喜盈盈的模样:“清音姑娘不必慌张,玉清也只是奉主人之命行事。至于让你沐浴更衣,也是因为清音姑娘太过狼狈,怕污了主人的眼。”      清音垂下眼帘,心道我这么狼狈还不是拜你们所赐?她心思变了几变,惊道:“你的意思是——主人要见我?”      玉清点头:“清音姑娘真是冰雪聪明。请洗快些吧,至于其它事宜一会见了主人再定也不迟。”      清音脑中却一片混乱。能称得起“主人”这名号的,就只有那人了吧。他便是段总管的主人,玉润玉荇的主人,灰衣侍卫和素衣侍女的主人,那青衫少年的主人,这山庄湖泊的主人,这所有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曾无数次想过,这里的主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为何要如此残忍的对待她们。她很想站在他面前,狠狠的质问他,甚至——杀了他!但是见那人一面比登天还难,本已不抱任何希望,谁知死前却让她如愿以偿,简直可笑至极!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主人”何必要见她?她对于“主人”来说,就如蝼蚁与象,丝毫没有必要如此大费周折。如果只是为了羞辱,更是大可不必。她想了又想,还是没有丝毫头绪。      玉清还站在一旁,冲她盈盈而笑。清音问道:“玉清姐姐,你知道主人为何要见我么?”      玉清身子福了福,轻道:“自然不知。”      清音心中更加疑惑,她又问道:“主人还见过其它女子么?”      玉清眯了眯弯弯的眼眸:“清音姑娘,时辰快到了,请您快些好么?”      看来也问不出什么了。这儿的侍女真有专业素质,一个个都像特工似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守口如瓶。清音又是一声叹息,也无心沐浴。她刚自桶中起身,那玉清就将一条宽大柔软的棉布长巾披在她身上,极尽服侍。清音吃了一惊,正要习惯性的表示感谢,却看到玉清衣衫上的青莲,心中顿时一冷,不再言语。      那玉清却细细帮她擦拭水珠,并取了衣物替她穿上。之后又给她涂脂抹粉,梳理乌发。清音闭着眼睛,只是由她动作。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玉清笑道:“好了!请姑娘睁开眼睛看看罢!”      清音皱眉,睁开眼眸仔细打量镜中女子。雪肤,红唇,发似鸦羽,眼似琉璃。身着一件浅兰色丝质长裙,内有白色衬裙打底。腰间配有同色极宽腰带,更显出少女纤细姣美的身段。玉清手巧,将腰带在她腹前打了一个异常精致繁复的结,其余下垂,更添了几分飘逸的气息。远远看去,整个人就如雪山上第一朵冰莲那般清雅动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美人姣美的面容上有一片青紫的痕迹,就在左眼下。那是脂粉也遮不住的。      那也许是逃跑那几天伤的吧。这几日不照镜子,都忘了自己什么模样了。玉清又赞道:“清音姑娘真是美人胚子。只是稍加装扮便如此美丽。若是盛装打扮起来还不知是什么模样。”      清音淡淡一笑:“可以去见主人了么?”      玉清闻言推开门,道:“如此,请吧。”      清音颔首,便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待上了白玉阶梯,一路上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行人更是往来如织。除了素衣女子和灰衣侍卫外,甚至还有一些衣着普通的人。清音心中更加奇怪。这山庄不是封闭的么?哪里来的这些百姓?还是说那些人是这里的佃户?只见他们面带笑容,神情满足,似乎生活的十分舒心。清音看在眼里,却觉得那神情十分刺目。同样都是人,为什么境遇完全不同?      玉清一路上依旧面带笑容,同来往的人点头致意。清音只顾看周围的环境了,丝毫没有注意他人注视自己的眼神。她们又走了一段路,建筑越发富丽堂皇,人也渐渐少了,但气氛却越发微妙起来。      每走十步,两边便有灰衣侍卫。他们目不斜视,站的挺拔。鼻尖不知从何时起便缭绕一股异香,如寒冬的腊梅,不经意间冷香扑鼻,令人精神一振,细品之下却无处可寻,只余点点残息。清音忍不住左顾右盼,想看看是何种花儿香气如此销 魂。玉清这时却在一扇朱红门前站定,轻道:“主人,清音姑娘已经带到。”      清音吃了一惊。她这几日逃亡和囚禁早就坏了身子,走了刚才几步就气喘呼呼,要不是有一口锐气撑着,否则早就坐在地上了。现在却突然感到一阵战栗,不知如何是好。      那门无声的开了。霎时,异香如潮水一般扑面而来。清音呼吸一窒,竟是一阵眩晕。那样浓郁的香气,根本不能让人忍受,细品之下连魂都丢了。她缓缓向屋里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氤氲的烟气,然后是暗昧不明的人影。      坐在主位的男子斜倚在锦榻之上,一手撑着下颚,目光一扫,便教人浑身发颤。      这是一间雅致的书房,和外面的雕梁画栋花团锦簇华丽相比,有的只是大气和不张扬的高贵。那男子一袭白色锦袍,神色淡然。白色本是高雅纯粹之色,白袍穿在身上更应如此,而那件长袍却在领口和袖口处绣着一道暗金色盛开莲花图案的滚边,虽小却异常繁复精致,仔细看去,不知有多少莲花接连而成,一朵花儿上的花瓣也不知层层叠叠多少层,只让人觉得妖冶。男子胸前横挂着一个半月芽儿的银饰,远远看去其上花纹密布,似为镂空,其下坠有几道流苏,末端系着红玉珠子,更显出主人的贵气。      这样的一个人,在这样的氤氲迷香中,又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清音有刹那间的失神,但心底尖锐的恨意却让她清醒过来。她垂下眼帘,做出一副畏缩的神情,躲在玉清身后。      只听玉清道:“主人,这便是清音姑娘。”      男子挥挥手,玉清便福了福身,躬身退了出去。只余下清音站在中央,越发显得单薄。她垂着头,却总感到一道若有实质的目光注视着她,教人浑身发麻。在这种气势下,她原本想的对策毫无用处。      良久,那男子才开口:“晨儿,是她么?”      清音一怔,却听书房内响起一道少年清亮的嗓音:“就是她!”      她诧异的抬头,顿时面若死灰。不知什么时候那男子身边站了个身着翠绿锦缎衫子的绝色少年,不是那日在树林里碰见的那位是谁?      看来今日在劫难逃了。张小屏只是说了一句诋毁那男子的话就做了花肥。现在自己恐怕连花肥都做不了吧。想到这里,清音又瞥了眼那少年,心道,小兔崽子,当初没能掐死你,算是你命大!      那男子神情渐渐变的冷酷起来:“是她?晨儿,你要是任性也要有个限度。那日若不是段昀及时赶到,便是将她碎尸万段也来不及。”      男子每说一个字,屋内气氛也冷一分。清音听到“碎尸万段”四字,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想不到这世上的男子竟有这般,容貌姣好如天人,性子却如地狱修罗一般冷酷。再想想之前种种磨难,她不由得苦笑。      名唤晨儿的少年也瑟缩了一下,然后轻轻扯住男子的衣袖,撒娇道:“大哥!别生气,晨儿以后再也不敢了。”      他们是兄弟?怪不得一样没有人性。这下子花肥也不要想了,折腾完了直接做肉酱吧。希望他们把骨头扔到河里,千万别丢到下水道啊……      清音还在胡思乱想,男子却仔细打量着她,忽道:“既然如此,将她拖下去吧。”      清音猛地抬头,直视着男子双眸。看看,多么轻描淡写的神情,仿佛拖下去的是一条狗!而且天底下能静静倾听自己死讯的人大概只有她柳清音了。她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那晨儿哀求道:“大哥!算晨儿求你好不好?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把她赏给我吧!”      清音瞠目结舌。她刚刚没有听错吧?这应该是那心狠手辣的小兔崽子说的话吗?还是说他想把她要去,好好和她“玩玩”?      既然如此——她咬咬牙,朗声道:“清音只是一心求死,请两位成全!”      晨儿先前还是一副娇憨无比的神态,听了这话,绝色容颜上立刻显出滔天怒火:“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      清音冷道:“你说没有就没有?嘴可是长在我身上的,关你什么事?”      晨儿瞪圆了双眸,指着她半天才道:“……你、你是不是想让我割了你的舌头?”      清音大怒,却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语来。她狠狠瞪着少年,心想大不了老娘一头撞死,你小子去奸 尸吧!      那晨儿还想说什么,只听男子轻咳一声,立刻住了嘴。      “晨儿,她似乎不愿意啊,这样你还想要她?不怕再丢半条命?”      “没关系的,大哥,实在不成了我多给她吃些软筋散,让她除了眼珠子之外什么都动不了!”      男子挑眉看着少年。少年小脸一白,低下头去。良久,男子才道:“你平时都是这样子的么?”      “……大哥……”      “我看软筋散的就不必了,不如鹤顶红吧。”清音突然凑上前建议道。      少年那双杏眸一闪,恶狠狠的瞪着她,仿佛要扒了她的皮一般。男子却笑了:“晨儿,听到了么?”      他笑起来更是俊美,眼睛闪闪发亮,带着戏谑。少年怔了一下,突然眼中就含了泪花,脸也涨的通红,实在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孩子。      男子叹息一声,道:“好吧,她就赏给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少年双眸顿时亮了,男子微笑道:“很简单,我也相信你可以做到。一年之后的这个时候,我要她和现在一样,什么都不缺。明白了么?”      少年呆愣了一会,嘟起小嘴:“大哥,这算什么条件啊?”      男子但笑不语,原本冷漠的唇角飞扬起来,看在清音眼中像只狐狸般奸猾。她不太明白为何他要定这一年之约,但是如果多出一年,一切都会不一样吗?    奴仆【上】   她突然想起年少时做过的心理测试题。      大意是说一个人,前有魔鬼后有悬崖,他该如何选择。她想也没想就选了“同魔鬼搏斗”这一项。跳崖,不可能!做奴隶,更没门!如果我和他拼了,就算输了也死的光荣!      可她看了答案后,却发现解说十分离奇。说跳崖的人懦弱,和魔鬼搏斗的人鲁莽,而做魔鬼奴隶人大智大勇,先趁机麻痹它,然后出逃。      她那时候不懂,只觉得做魔鬼的奴隶是十分难以忍受的事。但现在她不会这样想了。也许没什么比生命更重要,包括尊严。      她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但突然多出的这一年……      男子挑眉看她,问道:“清音,你可愿意?”      清音沉默许久,颔首道:“我愿意。”她知道这一年意味着什么。      男子闻言又是一笑,那笑容暧昧不明,就像庙堂之上佛祖的微笑,高高在上,你的一切都掌握他手中,无从逃避。      晨儿却苦着脸,不解的看着兄长。男子挥挥手道:“好了,你带她下去吧。”      门无声的开了,阳光刹时照射进来。那人的眉眼隐没在阴影中,只有衣裳上的金线和银饰闪闪发亮,映花了她的眼睛。      ※※※※※      少年带着清音一路向他的居所走去。同来时一样,处处雕梁画栋,美轮美奂。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名娇小的素衣侍女,名唤玉珠,气质也算不俗,似乎是少年的贴身侍女。      他们拐上一处偏僻的长廊,走在前面的少年突然回过头来,笑得灿烂:“嘿嘿,想不到你这么漂亮。似乎比大哥身边的玉润还要美丽几分啊……”      清音此时心思百转千回,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低头不语。      少年又道:“对了,你叫清音吧?我那日听那两个女子这么叫你。你姓什么?”      清音心中厌烦,咬着嘴唇半晌,才闷闷道:“姓柳。”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就抽了上来,顿时唇齿间都是腥味,耳朵也嗡嗡作响。只听玉珠道:“哪来没规矩的野丫头?回公子话时要恭敬有礼,且要带上‘奴婢’二字,这都是最基本的礼仪,难道你的父母没有教你?”      清音咽下一口腥气,死死盯着玉珠。玉珠也算是经过一些风浪的大侍女,此时竟被她看的毛骨悚然。她定了定神,正想呵斥,却见清音嫣然一笑:“奴婢谨记姐姐教诲。”      那笑容十分风流,更衬得眼前的女子清丽非凡。玉珠哼了一声,少年却皱起精致的眉毛:“玉珠你打的太狠了,都肿起这么高了……”      玉珠躬身道:“奴婢知错。一会便带她医治。”      少年点点头,又道:“好了,柳清音,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至于我的身份,你也该知道吧?我姓白,名潋晨,是这隐凤城的二公子。你可记住了?”      这句话却似响起一个平地惊雷。清音瞪大了眼睛,呆愣在原地。隐凤城?这里竟然是隐凤城?天哪,她竟然愚笨到这种程度!      早在边疆小镇的时候,她就听过这“隐凤城”的名号。那城是帝国四大名城之一,盛产绸缎和美酒,更是南部的贸易中心。传说那城其奢华不逊于帝都云城,秀丽不亚于漓江城,庄严大气更不输于伏虎城。街上秦楼楚馆林立,赌坊酒肆也随处可见。只要你有足够的钱财,便可在这城中醉生梦死。      但无论是绸缎美酒还是娇滴滴的南疆美人,都不如城主白氏一族出名。白氏一族是早年便发迹于南疆的名门望族,其族长在二百年前始帝统一天下的时候就已是隐凤城的城主了。与其它三大名城一样,他们也有专属图腾,那便是莲花。城主及其家奴皆在衣服上绣有莲花图案,以示身份。      这么多人天天带着莲花在她眼前晃,她怎么就没反应呢?还当这是个山庄……脑子当真养鱼了?不过就算真的有所察觉,也不敢肯定这里就是隐凤城吧。因为这隐凤城与自己当初所居小镇离了何止千里。再说这隐凤白氏富甲天下,是能与云城皇室平起平坐的家族,何必要抓她们这些弱女子呢?      她想起城主淡薄的微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脸颊上又是一痛,只见白潋晨面上阴云密布,玉珠更是怒火冲天,大声斥责:“公子在和你说话!你为何不答应?”      清音摸摸脸颊,很好,两边都肿了。她深吸一口气,恭敬道:“奴婢只是听到公子竟然身份如此高贵,一时间难以承受,所以晃神了。请公子责罚。”      白潋晨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这么会说话……那日的狠劲哪去了?嗯?”      清音咬咬牙,道:“那日是奴婢糊涂了,如果奴婢知道您是这隐凤城的二公子,就是打死奴婢也不敢啊。”      白潋晨闻言仰天大笑。那笑声惊动了栖息在一旁水潭的白鹤。他转身向前大步走去,玉珠横了清音一眼,急忙跟上。清音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纤细秀美的身影,满心悲凉。她叹息一声,也跟了上去。      白二公子回了他的居所就没有理会清音。玉珠寒了一张俏脸,拨出一间屋子让清音居住,然后又拿了些药丢给她,也没了踪影。      清音四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屋子虽小,却五脏俱全。她随意揽过一面镜子,细细查看面上的红肿。不得不说,柳清音的确实美貌。就算面容红肿不堪,轮廓依然美丽。她拿过药瓶,仔细涂在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顿时减轻,舒服了很多。      脸可千万不敢有事,看样子这白二公子很喜欢呢。否则以他那阴狠的性子早就该开始折磨自己了吧。城主虽说让她活过一年,但在一年之中白潋晨真的弄死了她又能如何?城主能把自己的弟弟怎样?      隐凤白氏,隐凤白氏……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族?传说中的隐凤白氏富甲天下,族人个个精通酿酒与占卜,历代城主更是惊才绝艳,高贵不凡。但最出名的,恐怕还要说白氏的女子。传说她们美若天仙,一颦一笑好似春天的桃花,灼灼其华,美艳动人。天下贵族都以能娶到白氏女子为荣。据说十几年前有名白氏女子被称为天下第一美人,贵族为了得到她费了不少心思。不过传说始终是传说,清音虽然没见过白氏的女眷,但看那弟兄俩惊为天人的美貌,料想也是名不虚传。      她叹了口气,自己到底是来到一个什么地方了?不是在小镇上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轮到她了?先是做囚徒,被当作肉鸡养,现在倒好,成了小魔王的奴隶。想想李小姐的惨相,她就不寒而栗。对了……妹子还在那牢狱里,他们会不会已对她用刑了?      想到这里,她立刻心急起来,站起来就向屋外冲去。谁知刚拉开门,就狠狠撞在一个素衣侍女身上。那侍女手上端了个托盘,被清音这么一撞,东西撒了一地。清音暗道一声糟糕,急忙帮那女子捡起地上的东西,尽是些玉簪花钿之物,做的精致非常,在夕阳之下闪闪发亮。她刚将手中的饰品放在托盘上,就听那侍女道:“你就是清音姑娘吗?”      清音怔了下,点点头,那侍女就将托盘往清音怀里一推:“这些就是玉珠姐姐吩咐我拿过来的。快收好吧。”      清音迟疑的接过,那些东西映的她眼花缭乱。玉珠怎么会没事送她如此贵重的东西?难道要她打扮的漂亮些好供白潋晨玩乐么?她心中更加厌烦,正想回屋,却见那侍女送完了东西,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好奇的盯着她。      清音忍不住皱眉:“你在看什么?”      侍女笑道:“姐姐是今日才进城主府邸的吧?真是幸运,一进来就可以侍奉二公子。我在这儿呆了十年,前些日子才做了他的粗使丫头,只可惜从来没有见过公子的容颜。”      奇怪,这侍女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吗?竟然会这样友好的对她说话……清音又想起白潋晨绝色却阴狠的脸庞,苦笑一声,摇摇头。侍女见她这副模样,又道:“为何摇头?对了,是因为二公子脾气阴晴不定……不好伺候吧?”      何止是阴晴不定?清音叹息:“不错,你既然知道,怎么还说我幸运?我哪日真被打破了头快死的时候你可就不这么想了。”      侍女面上也带了些畏惧:“虽然二公子性子暴躁,但也不会草菅人命的。唉……不过二公子和主人的性格确实相差很远。他们可是嫡出的亲兄弟呢。”      清音心想:“相差很远么?我看几乎一样啊。”但嘴上还是道:“是啊,城主忠厚仁义,乃惊世之才也……呃……城主就他一个弟弟?”      “对。嫡子就这两个。其它旁系倒还有几位公子小姐……自然了,和城主和二公子相比是云泥之别,身份差远了。”      看来古时的正系和旁系真是天差地别,连下人都这么势利。清音笑道:“原来如此。”她沉默了会,问道:“对了,姐姐您在这儿呆了十年,一定对这隐凤城十分了解吧?”      侍女面有得色的点点头。清音便问道:“那你知道主人这次抓那些女子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侍女迟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清音笑嘻嘻的道:“那还用问么,自然是二公子和我闲聊时说起的。我也是好奇,问一问罢了。”      那侍女却摇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再打听了,主人的事哪是我们可以过问的?”      清音十分失望,但她仍旧不死心:“姐姐还知不知道那些逃跑未遂的女子会有什么下场么?”说着拿了两只珠钗给她。      那侍女接过珠钗,左瞧右瞧了半晌,才道:“悄悄告诉你吧,前几日逃跑了几个女子,主人直接杀了那个带头的,至于其它的就不知道了。其实主人也是严厉了些,但是隐凤城有隐凤城的规矩不是?在隐凤城里,城主就是王。”见清音面色苍白,又安慰道:“姑娘,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听话,一定不会有事。”      清音谢过那名侍女,端着托盘回到屋内。她想起那牢狱之中其余囚徒的惨象,越发心焦。虞兰那么柔弱的身子怎么经得起折腾?李小姐已经不成了,不能连虞兰也死在他们手里!      这个隐凤城主到底要干什么?如果说他暴虐成性,但是从隐凤城主向来良好的名声和下人崇敬的态度来看,似乎又不是完全是。还有他为何要定这个一年之约?是吃准了她会为了这一年而留在白潋晨身边?还是……在玩一个猫捉耗子的游戏?    奴仆【下】   夕阳西下,玉珠匆匆向清音的住所走去,一路上心事重重。她并不赞成公子收了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更何况她差点要了公子的命!公子的身份如此尊贵,如此独特……她由不得他人来亵渎!      她粗暴的推门进来,就见柳清音趴在床上一动不动,乌发披拂,衣衫凌乱。她心中更加不满,唤道:“柳清音!起来!”      清音动了动身子,缓缓爬起来,一脸颓唐:“请问……姐姐有什么吩咐?”那神态语气却让人想起娇滴滴的猫儿,慵懒而诱人。      玉珠不禁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珠光宝气的饰品,又道:“公子赏你的东西怎么也不收好,摆在桌上是什么意思?”      清音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我一会就收拾。请问姐姐到底有何吩咐?”      玉珠道:“公子传你过去。”说着丢给她一套衣物,“快点换上!不要让公子久等。”      清音接过展开,却发现是一套侍女服饰。素衣青莲,质地柔软。她叹息一声,将衣裳换好,又将长发绾起。镜中的女子虽然衣着朴素,却自有一番气韵,只是面容红肿不堪,有些狼狈。……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真能熬过今晚吗?      玉珠见她已经收拾妥了,却站在原地不动,不禁怒道:“你还在磨蹭什么?”清音咬咬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对不住……我好饿……能劳烦姐姐给我找些吃的吗?”      玉珠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她与清音对视半晌,才认命的叹息。      待玉珠和清音来到白潋晨的居所,天已黑了。上弦月清冷的挂在天际,为这隐凤城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隐凤城曾被人称作“不夜城”,因为城中酒肆青楼的红绸灯笼在黎明之前才会熄灭。小楼听雨,曲水流觞,不知有多少人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但传说中隐凤城的浮华气息丝毫没有在隐凤城主的府邸中出现。夜间的白府异常安静,就连脚步声也似比平时清晰数倍。      玉珠拨开前面的竹制珠帘,顺着青石小路,引着她向府邸更深处走去。初春料峭,虽然穿着丝质软底绣花鞋,也挡不住脚下青石板上传来的阴冷寒气。惊蛰还未到,其它生灵也早已歇息了,四处寂寂无声。远处似有女子消遣时光,间或响起一两声琵琶。      又走了一会,她们似乎走到了府邸的极深处,四周皆是树影重重。玉珠引她拐进一扇朱红大门,进了一座极空旷的大殿。那大殿由厚重的石块垒成,其上似乎雕刻着巨大的浮雕。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张锦榻,轻纱微掩,看不清床上是否有人。此时唯一的光源便是玉珠手中的一盏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浮雕之上,拉的很长。      玉珠轻道:“二公子?”      “嗯。”很模糊的声音。      “要点灯么?”      “……嗯。”      清音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地方怎么看都像个华美的坟茔。想不到二公子的品位如此独特……真是佩服。      玉珠已将床榻左边放的一座铜灯点亮,顿时大殿中亮了起来。那浮雕在摇曳的灯火中好似活了一般,惊得清音后退一步。正东方的墙壁上刻着一只古怪至极的鸟儿,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其尾翼展开竟长达整个墙壁,纤毫毕现,就这样远远观看,已被它的精致华丽震慑的无法呼吸。鸟儿羽翼之下刻有一朵莲花,出尘如仙、飘逸隽永,花瓣微张,末端与鸟儿的羽翼渐渐融合,似乎与鸟儿合为一体。真不知是鸟儿庇佑了莲花,还是莲花诱惑了鸟儿。      她沉迷于浮雕的精致大气,忽然有人在耳畔道:“那是凤莲图。”      清音一惊,躬身道:“公子。”      白潋晨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面前,长发披佛,只着一件白色晨衣。平日里雌雄莫辨的面容此时竟娟秀逼人。只是白玉般的颈子上淤青一片……唔,那该是前几日她掐的吧。      白潋晨轻应一声,用一种隐隐压抑着暴虐的的目光打量她。清音心里叫苦,但只能硬撑着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这白二公子虽然年纪虽轻,但个头也不小,已和清音一般高了,就这样站在她身前,也有几分压迫感。他盯了清音半晌,突然伸出手去轻触清音的脸颊:“痛么?”      那声音倒是很温柔。清音僵着身子,回道:“不痛了……玉珠姐姐的药很好……”      话音刚落,就是一掌掴上。少年的臂力虽然不大,但挨打的人瘦弱不堪,一巴掌之后立刻坐倒在地。本来就红肿的面容更是雪上加霜,令人惨不忍睹。      清音垂着头捂着脸颊,浑身颤抖,心里好好问候了白潋晨百八十代祖宗和千秋万代的子孙,更加优待了他那个城主哥哥。她早答应城主条件的时候便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道这小兔崽子打得这么狠!      白潋晨居高临下的看这她,又问道:“痛么?”      清音抖了半天,才哑声道:“……痛。”      白潋晨绝色的容颜上露出猫儿一样满足的笑容:“抬起头来让本公子看看。”      清音恨不得双眼冒出火来,心里又问候了白潋晨及其祖宗后代一遍,才慢慢抬起头。原本清丽的小脸已经肿了半边天,雪白的肌肤赫然指痕交错。清澈透亮的眼眸中泛着水光,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白潋晨不禁咂舌,对玉珠吩咐道:“拿些好药来,千万不要伤了这张脸。”      玉珠便转身出去了,只留下清音和白潋晨在殿中对峙。清音心里苦不堪言,恨不得一头撞死。白潋晨的意思她也明白了几分,城主让她活过一年,且要和现在一样,于是白潋晨便折磨过她之后再将她治好,这样就满足了他的暴虐又遵守了城主的条件。那位城主大人更是奸猾,他的一年之约也许只是为了稳住她让弟弟尽情施虐的幌子吧。就算她在这一年中真的死了,城主还能为她报仇不成?      白潋晨还在打量她,饶有兴致的道:“其实那几日我一直在跟着你们,看着你们在林子里绕圈儿。你一直是最冷静的,到最后还把我骗过了。嗯……我问你,你现在在想什么?”      清音咬了咬红唇,沉默半晌才道:“奴婢现在心中悔恨极了,恨不得以死谢罪……那日都是奴婢的错,请公子尽情的责罚奴婢吧……奴婢心甘情愿……”那声音柔软无比,还带着隐隐的哭腔。      这句话倒是完全出乎意料,白潋晨“啧”了一声,笑道:“你是被我打糊涂了还是怎的?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清音伏在地上,姿态卑微,却仍是一字一句的道:“奴婢说的话,句句是真……公子要了奴婢回来,并不是要救奴婢的命,无非就是想好好羞辱奴婢,以偿那日所受的伤痛。但是公子为何不为奴婢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奴婢被城主捉来,一直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今天过了也不知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后来好不容易有个出逃的机会,却又中了树林中的机关。公子您在那时出现,又抓住了奴婢的同伴,奴婢那样做,也只是为了保住性命而已。”清音顿了顿,又道:“奴婢后来在牢中也十分悔恨,如果公子能出一口恶气,就请责罚奴婢吧。”      白潋晨杏眸微眯,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为何要杀你?你想让我失信于大哥吗?”      清音忙道:“奴婢绝对没有那样的心思。只是公子能够心里好过些,奴婢这一条命算什么?既然公子已经要了奴婢,奴婢便是公子的人。”      这话很是受用。白潋晨毕竟年少,喜欢别人处处都顺着他,再加上身份尊贵,更是觉得理所当然。但他心中仍是觉得有些怪异。那日树林中恍若索命厉鬼的少女,以及在大哥面前再次见到她时充满恨意的眼神,怎么现在只是一巴掌过去,就变成了逆来顺受的羔羊了?再说……一直想要折磨她的人,不是自己么?      想到此处,他顿时勃然大怒:“你又在演戏骗我了?对不对?”      清音静默了一会,却叹了口气,神色极为黯然:“公子还不肯相信奴婢么?奴婢也明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道理……公子既然不肯相信奴婢,奴婢何必活在这世上?”      话音刚落,她就从地上爬起来,向刻满浮雕的墙壁上撞去。白潋晨惊叫一声,情急之下只抓住了她的衣袖。只听“刺啦”一声,那轻薄的衣料登时裂成两半。但这一拉之下,清音撞墙的力道也发生了改变,她的面颊险险蹭过浮雕处的凸起,跌坐在地。半面脸颊顿时血如泉涌,一滴滴的滴落在地。      白潋晨顿时呆了。他虽然性子暴虐,但也没做过伤及人命的事。因为府中的侍女毕竟都是隐凤城的子民。那日听说暗阁里跑了几个女子,他只觉得有趣,便悄悄在林子里布下陷阱……在那女子摔下来的那一刻,他其实也是心绪难平,否则也不会着了清音的道了……现在竟然这个女子为求的他的谅解而去撞墙?这算什么?      玉珠这时取了膏药回来,一进殿门就看到白潋晨无措的站在一旁,地上的清音捂着脸颊,血流如注。她暗暗心惊,急忙奔过去,劝道:“公子切莫动怒,城主也吩咐过了,千万不要弄出人命,如果公子实在恨她,不如就让她回到暗阁中呆着,反正那日也快到了……”      白潋晨面色青白,直到玉珠说完才颤抖着道:“行了……我知道。你帮她看看。”      玉珠怔了一下,便俯下身去查看清音脸部的伤痕。那张清丽的容颜早已不复存在,本来挨了几巴掌之后早已红肿不堪,现在更是惨不忍睹。玉珠叹息一声,想不到公子近日的性子越发暴虐……她拿了手帕正欲帮清音止血,却听那女子道:“公子,您还不肯相信奴婢么?”      白潋晨闻言,面色更是苍白。他正了半晌,突然烦躁的挥挥手:“玉珠你怎么还不带她下去治伤?本公子再也不想看到她了!”      玉珠从来没见过自家公子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她虽然心里满是疑问,却还是一手拿着手帕按住清音的伤口,另一手拽了清音就往外走。清音没有挣扎,只是顺从的移动脚步。她们拐过几道长廊,就到了府中的医馆处。      白府的郎中就是和别处的不同,只是静静处理清音脸上的伤口,一言不发。玉珠在一旁看了看,忽道:“请问……这脸会留下伤痕么?”      年轻的郎中头也不抬的答道:“这就要看二公子的意思了。”      清音正忍着脸上钻心的痛,听了这话不禁抖了一抖。玉珠迟疑了一会,道:“千万不要留下任何伤痕。”      清音有些意外的挑眉,这个动作又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唔……看来这儿的人真是很好的贯彻了城主的思想——一年后的她要和现在一样。      郎中很干脆的点头:“好。”      玉珠又对清音道:“一会你自己回去,就呆在屋中,没有我的传唤,不得私自去见二公子。”      清音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轻声道:“奴婢知道。”      玉珠点点头,正欲出门,忽听那郎中道:“最近二公子情况如何?”      “和以前一样。”      “嗯……”那郎中轻应一声,便专心给清音敷药,不再言语。    隐忍   待那郎中给清音敷药完毕,她早已痛的麻木了。出了医馆夜色已深,白府又极大,她也忘了怎么回到住处,只好边走边打听。路上被侍卫盘问数次,又绕了几圈才回去。      一进屋中,她就拿起镜子,只见整张脸包的跟粽子似的,连额头也没有放过,缝隙中只露出一双颓然的眼睛,她叹了口气,将铜镜丢到床上。      也不知道这招管不管用……那小兔崽子想必也是不喜欢人忤逆他,自己又何必装骨气要和他作对?如果将他惹恼了,命是丢不了,但那位二公子完全可以让自己回到牢中呆着。她可千万不能回去,妹子还等着她去救呢……      还有,玉珠口中的“暗阁”,以及“那日就快到了”是什么意思?清音想了又想,却总也没个头绪。她干脆用被褥蒙过头,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第二日清晨,玉珠便来寻她,一进门就道:“公子已经吩咐过我,以后你就不必贴身伺候他了。恰好公子院落外有个杂活儿的差事,从此以后你便去那儿吧。”      清音坐在床上,也不言语。脸抱着绷带,更是让人看不出表情。玉珠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当她心中失落,又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去。玉珠刚走,清音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这白二公子还真是……意外的单纯。难道他被昨日的自己吓到了么?奇怪,他身为白氏嫡出的二公子,隐凤城城主唯一的兄弟,从没有人以这种方式在他面前表过忠心?不过这样也好,他毕竟没有让她回到牢中……如此说来,她还要多谢他了?      她想了又想,更是觉得好笑,起身随意梳洗了一番,就跟着随后上门的另一位侍女向白潋晨的居所走去。经过这些日子,她早已苍白消瘦,走起路来倒飘逸的很,再加上脸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很有“青天白日一只鬼”的感觉,一路上也不知多少人回头看她。      远远便看到白潋晨居住的大殿,曲径回廊,高低错落,就连石雕也比别处精致许多,和昨夜月色下的景色大相径庭。清音深吸口气,正欲进门,谁知那侍女却拽着她从偏门过去,后来不知拐了多少路,才道:“便是这儿了。”      只见眼前荒草遍地,也不知多久没修整过了,角落里有一处草屋,其后的木柴堆积如山。清音瞪着那些木柴,不禁呆了:“这……全都我干?”      那侍女道:“自然不是,一会便有其它侍女来。”      清音刚松一口气,那侍女又道:“从此以后你便在这里劈柴,每日最少要劈十担,记住了么?”      清音愕然,心道:整人也不是这样整吧。她为难的看了眼柴堆以及一旁寒光闪闪的长斧,道:“姐姐……我、我怕我做不来……”      那侍女叹了口气:“想来你也做不了。只是你并没有在段总管处登记户籍,自然也没有这面令牌,”她指指自己腰间翠绿的莲花状玉佩,“更别提让总管赐名了,二公子能帮你寻到这处已是不错了,难道你想被赶出府么?”      我自然想……清音垂下头,为难道:“可是……”      那侍女哼了一声:“不干也成,还有刷马桶、倒夜香,你选那样?”      “……”      那侍女了然一笑,转身离去。      清音看了那柴山半晌,才认命的拖起长斧,刚想试试身手,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也是犯错被罚下来的侍女?”      清音诧异的回头,却见来人十分眼熟,赫然就是昨日收了她两支珠钗的侍女。她还未开口,那侍女却惊叫一声,指着她的脸道:“你、你是谁?怎么这副模样?”      清音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是我。”      见那侍女还在惊疑的打量她,便又道:“我是昨日送你珠钗的那个侍女。”      那侍女的神色却越发惊疑不定,只见她疾步走来,在清音面前看了半晌,才道:“你是……清音姑娘?”见清音点头,忙拉着她问道:“你、你、你这是……二公子弄得?”      清音神色不变:“算是吧。”      那侍女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还好我天生的贱命,没有机会侍奉二公子……我听说除了玉珠姐姐之外,还没有哪个侍女能在他身边三年以上。不过这样看来,你倒是最快的一个。”      清音干笑两声,随口问道:“那些女子后来如何?”      “该是逐出府了吧,总之在这白府中,我从未见过她们。”      清音心中顿时郁闷无比。为何那白二公子不将她赶出府?是怕她泄露隐凤城主的不良嗜好吗?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吧,她不可能去趟这道浑水,一个小小的女子,怎能与隐凤城对抗?她只想活下来而已!      那侍女见清音低头不语,以为她心中难过,不禁劝道:“其实被贬到这儿也不错,虽然伙食差了些,但悠闲的很。上面的姐姐也不会真为你少劈一担柴而责罚你的。”      清音胡乱点点包裹着绷带的脑袋,见那侍女还在关切的看这她,于是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也是犯错被贬下来的吗?我不是昨日见你还好好的?”      那侍女却也一副莫名其妙的神色:“我叫玉镜……至于被贬下来么……总之好像是二公子说这儿的人该换换了,玉珠姐姐就让我来了。”      清音顿时无语。玉镜叹道:“唉,我怎么总是这么倒霉呢?原先是跟着玉润姐姐的,做了几天城主的粗使丫鬟,后来姐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把我调到玉珠姐姐身边……现在倒好,连二公子模样都没见过就被贬下来了。”      玉润,气质清雅却心肠狠毒的美丽女子,谈笑之间结果了张小屏的性命的人……清音想了想,问道:“你也知道我是才进府的侍女,根本不知道这府中的人物。你所说的玉珠我倒是见过,那玉润、玉荇,还有玉清,对了,还有段总管,都是些什么人?”      玉镜却瞪大了眼睛,一副惊讶的神情:“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玉润姐姐是城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也是所有侍女之首。玉荇姐姐是仅次于玉润姐姐的侍女,并且身怀绝技。玉清姐姐是城主非常宠信的的人,虽然只是个二等侍女,但却地位极高。段总管名唤段昀,是这隐凤城的大总管。”      清音笑道:“多谢姐姐提醒。那咱们城主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玉镜脸上无端飞起一道红霞:“你难道还不知道咱们城主的为人?咱们隐凤城的历代城主都是惊才绝艳、风华绝代的人物,咱们城主更是如此,出生时已经占尽隐凤城的灵气了。论文韬武略,咱们城主称第一,谁敢称第二?我看若不是百余年前老城主无心争夺天下,今日的皇室就不是云城姬氏了!”      清音默然不语。这这隐凤城的百姓似乎都对自己的城主极为崇敬,连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出。但隐凤白氏的实力是否真的如她所说,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那四座名城,清音远在边疆小镇的时候就有所耳闻。云城为帝都,当今皇室就是云城姬氏。北方伏虎城的城主复姓穆如。西方漓江城则盘踞着洛氏一族。至于温暖潮湿的南方,就是隐凤白氏的天下。四大家族都有自己的族徽,隐凤城是莲花,姬氏为龙,伏虎城为猛虎,但洛氏却极为神秘,其族人从不抛头露面。像她这种平头百姓自然无法得知其图腾是何物。传说这四座城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此时已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动其一便会引起整个帝国的动荡……      玉镜见她眉头紧锁,不禁唤道:“清音?你怎么了?”      清音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世事难料。我原本只是一个小镇出生的普通民女,哪想今日竟然成了隐凤白氏的侍女,这其中实在难以捉摸。”      玉镜听了她的话,却也低头思索,清音又道:“姐姐想必是隐凤人氏吧,一定见识也比我多许多,不如多给我讲讲有趣的事吧,成么?”      自那日之后,清音和玉镜就住在那间草屋中。玉镜也有些功夫底子,劈起柴来毫不含糊。清音和她相处久了,也逐渐知道她为何会被玉珠贬到这里来了。玉镜为人有些直率过头,说话口无遮拦,还颇贪小便宜,想必也是哪里得罪了玉珠。但总体来说玉镜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有了玉镜,清音也落得清闲。转眼三月将尽,原本寒凉的风也渐渐温暖起来,白府中繁花似锦,杨柳依依,一副春意盎然的好景致。也不知到了四月,又是怎样一番浓艳光景。这期间,她脸上的伤也渐渐好了,那郎中也不知给她用了什么药,脸上竟没有一丝伤痕,那肌肤吹弹可破,洁白如雪,倒似比受伤前更美了几分。      只可惜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这府邸到底有多大。她身上没有令牌,根本出不了小屋几步。玉镜身上令牌倒是有,但却隶属于白潋晨这一范围,也出不得方圆几里。她焦躁之时也曾向玉玲打听譬如“阁楼,小黑屋,抓来的女子”等等问题,但玉玲也只是听到一些风声,再详细的她也不知。清音心中失望,也不再提起。      近日府中似有重大事宜,连玉镜这类侍女都被抽调出去帮忙。清音没有令牌,属于“黑人黑户”这一类,自然也没她的事。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草屋中,心思也不知飘到哪去了。近日来她总是想起虞兰,越想心越似刀割似的疼痛。她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又怎能去救他人?这就是弱者的悲哀吧……      屋外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清音只当是玉镜回来了,也没有理会。哪知等了半晌却不见玉镜进屋,她心中奇怪,便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只见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小院一角,手里似乎还抓了什么东西。清音只觉得那身影分外眼熟,仔细看去,竟是白二公子——白潋晨。    公子   她心中奇怪,这二公子竟有如此闲情逸致,跑到这儿来游玩?是来看草屋,还是看柴堆的?她直觉的不想见到那人,于是弯腰躲在床边。谁知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敲门声:“屋里有人么?”      清音咬紧嘴唇不发一语。敲门声响了几下就停了,就在清音以为白潋晨已走的时候,门却被人推开。      她吃了一惊,匆忙之间刚站起身,恰好迎面看到白潋晨诧异的面容。今日的白潋晨仍是一袭绿衫,衬得少年的肌肤如白瓷般细腻光滑。除此之外,他身上倒也没什么饰物,不似他的城主大哥一身华贵。清音呆了半晌,才躬身道:“原来是公子。奴婢失敬。”      白潋晨一改往日刁蛮狠辣的模样,杏眼中尽是迷茫,良久才道:“你……你是柳清音?你怎么在这儿?”      清音回道:“奴婢半月前被调到这里的。请问公子有什么吩咐?”      白潋晨“哦”了一声,看看四周,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怒道:“本公子刚刚敲门,你怎么不吭声?”      清音垂了眼帘,轻道:“奴婢正在午睡,衣衫不整……就在奴婢起身的时候,公子就进来了……”      白潋晨瞥了床榻一眼,确实有些凌乱,便挥挥手道:“给我拿水来。”说着不客气的坐在木桌旁,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放在桌上。      那手中赫然拎着一只大鸟,羽毛呈灰蓝色,背部羽尖略具白色,腹部则是柔软细白绒毛,胸及两胁略沾粉色,实在是一只极漂亮的雏鹰,只是右侧羽翼血迹斑斑,令人不忍直视。此时那只雏鹰闭目躺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清音不禁吃了一惊。这白二公子折腾人不够,又来折腾鸟了么?但她还是将水拿来,放在木桌一角。白潋晨秀丽的容颜上满是心焦,从怀里摸出一方锦帕沾了水,替雏鹰细细擦拭。好不容易将血迹擦拭干净,却见幼鹰右翼上有一道伤痕,深可见骨,看来这翅膀是要废了。      白潋晨摆弄了半晌,见雏鹰闭着眼睛仍是一动不动,不禁颓然起来,洁白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良久才道:“它这是死了么?”      清音站在一旁,斟酌一下,道:“公子不如将它送至府中医馆吧,兴许还有救。”      白潋晨却摇头道:“不成,我不去医馆!”      清音瞥了一眼桌上的幼鹰,心道:你可以安息了……却见少年垂下双眸,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来,于是道:“不去医馆的话,不如让奴婢给它包扎吧。”      白潋晨诧异的看着她:“你会?”见清音点头,便道:“很好,不过本公子只让你救活它,却不能医好它的翅膀。”      清音愕然,半晌才道:“公子这是何意?”      白潋晨俊秀至极的面容浮起阴狠的神色来:“我将它养在笼中,每日尽心尽力的喂它,可是它却不知感恩,总要出那笼子,害我今日一路追到这儿。我就不明白,笼外到底有什么好,它就一定要出去?”      ——所以你干脆折了它的翅膀?清音叹了口气,道:“因为它是鹰,天性如此。其实公子也可以养些其它鸟儿,比如黄鹂,画眉,不仅叫声好听,性子也温顺。”      白潋晨却是一副恼怒至极的神情:“什么叫做天性?怕都是些闲云野鹤说的话吧?为何大哥就可以驯服它,而我却不能?”      清音皱眉,白二公子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她温言道:“怕是公子方法没用对吧。”      白潋晨的脸色这才稍缓一些:“也是。大哥曾说过,如果让一个人听话,就得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只是这鹰……我实在想不出。”      清音听了这话,却生出一股寒意。她想起那日所见的城主,阴影之下淡漠的微笑,高贵不凡,却又难以捉摸。他能提出那个条件,想必也是看穿了自己求生的信念吧……她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见白潋晨还在看她,于是笑道:“奴婢倒是知道它在想什么。”      白潋晨眼睛顿时一亮,忙道:“快说说看。”      清音便指指屋外:“自由。”      白潋晨顿时勃然大怒:“你想让我放它走?”      清音点头:“是。奴婢想,这些道理公子一定是明白的。有些东西,纵然你明白他的心思,却也无可奈何。”      白潋晨低头沉默半晌,再次抬起头来却眼眸如冰:“本公子喜欢它,为何要放它走?不喜欢的才要及时丢了。大哥说过,人生在世活的称心便好,何必在意他人想法?我隐凤城占了天下四分之一,还怕留不下它?”      清音顿时无语。你的城主哥哥都教你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叹道:“如此说来,云城姬氏毕竟是这天下之主,如果帝君要公子进宫,公子是否也要顺了他的意?”      白潋晨闻言瞠目结舌。他沉默良久,才恨恨的道:“本公子不可能进宫!”      清音垂下眼帘:“您这样,不是违背了城主的教诲?”      白潋晨恼怒至极,骂道:“真是油嘴滑舌的丫头!”说罢抓了那只雏鹰便走。      清音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远处,不禁暗自好笑。这二公子的反应还真是直接,说不过就跑,倒也算个性情中人,只不过有些性情过头了。而且,她刚刚说的那句话是否有些过了?得罪白二公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她叹了口气,刚在床上坐下,却听那门又是一声轻响,却是玉镜进来了。      只见玉镜一进门就直冲桌旁,灌了口水道:“真累!马上就到四月初十了,希望到时不要出什么差错。”      清音“哦”了一声,玉镜又道:“那可是隐凤城白氏一年一度祭祖的日子,那时城主便会带着族中各个旁系还有重要人物出席。然后晚上便是隐凤城的庆典。唉,真想早点到那一天啊……”      清音又应了一声,还在回想刚才的事,却见玉镜突然神色忸怩,吞吞吐吐的问道:“清音……刚刚从这儿出门的那人是谁?”      清音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谁?”      玉镜顿时满脸通红:“就是一个穿着绿衫子少年公子……”      清音瞪了她一眼:“哦……他不就是二公子么?”      玉镜却呆了半晌,才道:“你说那是二公子?咱们城主的嫡亲兄弟?”      清音点点头,谁知玉镜却一脸狐疑:“不对啊……他怎么会是二公子?你认错人了吧?”      清音有些好笑:“我怎会认错人?我可是亲眼见玉珠叫他二公子的。”      玉镜仍是不信:“真的?你不会听错了?”      清音摇头:“我的脸可是为了他成那副模样的,你说我会听错么?”她脱下鞋袜,正欲上床补眠,却见玉镜仍是一副迷茫神色,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认为他不是二公子?”      玉镜愣了片刻,才吞吞吐吐的道:“我听说……二公子应只比城主小三岁……”      清音皱眉,和玉镜对视半晌,才问道:“你怎么知道?”      玉镜瞪她一眼:“老城主有子这么大的事我们能不知道么?怕是旁系几个小姐的生辰也有人记得!”      清音若有所思,又问:“这府中见过二公子的人多吗?”      玉镜摇头:“只能他身边几个贴身侍女和侍卫才能见到。传说二公子自小身子孱弱,不得见光……所以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清音心中越想越奇怪,见玉镜还在直勾勾的看着她,于是笑道:“一定是我记错了。那日二公子也穿着绿衫子,刚才我乍一看还以为是他呢。对了,你歇息会吧。一会外面的活我来做。”说完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似是睡了。      玉镜还想说什么,见她不再言语,叹了口气,也补眠去了。      ※※※※※      傍晚十分,清音才懒懒起身。夕阳的余辉映在窗外,金黄如陈年醇酒。她穿好鞋袜,见玉镜也醒了,便道:“你想吃什么?我去厨子那儿取。”      玉镜也坐起来:“吃什么都好……清音,下午的事——”      清音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我不是说了么,是我记错了。唉,真是前几天被他打糊涂了,连人都能记错。”      玉镜欲言又止,清音又笑道:“那我去了啊,你可别嫌我拿来的东西不合胃口。”      她不等玉镜说话,就走到门前,却忽然听到屋外有人叫道:“请问清音姑娘在吗?”      清音有些诧异。因为往常来的人都是在寻玉镜的,她在这儿根本就不认识几个人……她急忙应道:“在。”说着拉开门,就见门外站着那个半月前引她来此的侍女,不禁更加诧异了:“是你?……请问姐姐有什么吩咐?”      那侍女却是一脸笑容:“二公子招您过去呢,快点收拾一下吧,别让二公子等急。”      清音顿时僵了,半晌才道:“那就劳烦姐姐稍等一会了。”说着关上门,心里乱成一团。都怪自己,下午真不该逞口舌之快,说的那小兔崽子脸上挂不住,又来寻她晦气了。不知今晚还有没有上次的运气,是否能熬过去?      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愁了半天才调整好情绪,对同样一脸诧异的玉镜嘱咐道:“我去了。你一会别忘了把伤药什么的准备好啊,我回来要用。对了,如果我子时前还不回来就不用等我了,先睡吧。”说完转身离去。      她走过日渐熟悉的路,远远便见那座大殿飞起的屋檐的一角。园子里花团锦簇,香气怡人,若不是心中阴郁,倒真似踏青一般。可这次大殿周围却不比上次那般寂静,还未进殿门就听到一串开朗的笑声,如春风般轻暖,且带着少年特有的雌音。      怪了,白潋晨也会发出这样明朗的笑声?莫不是抽风了吧。清音一脸疑惑,刚要发问,却见那侍女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从偏门进去,然后绕着柱子来到一个角落,便站着不动了。      清音在整个过程中一直低头做恭敬状,此时才抬起头来。夕阳照不到殿中,但殿内依然明亮。百余支烛火将四壁之上的凤凰映的恍若活了一般。殿中也不似那日那般清冷,只因坐在床畔的那个男子——隐凤城主。    城主   这样看去,他果然和白潋晨有几分相似,只是少年阴柔的脸部轮廓变成了硬朗的线条,长眉斜飞入鬓,英气逼人。少年时黑白分明波光潋滟的杏眼也逐渐长成飞扬的凤眼,眼瞳如琉璃般瑰丽,令人心生神往。此刻他身上一袭黑色锦袍,绣有祥云鸾鸟的图案,从衣领到袖边儿皆镶有暗金色莲花滚边,内有白袍打底。颈上依旧挂着那日所见的镂空银饰,精致无比,只是其下缀的不再是红玉珠子,而是几颗硕大浑圆的珍珠。      清音几乎被耀花了眼睛,急忙转移视线。却见城主身畔坐着绿衫少年,姿容秀美,笑容满面。只是他的绿衫之上没有任何图案,唯有衣料比其他人要好些。奇怪,这隐凤白氏的人皆在衣衫之上绣有莲花图案,城主更是如此。可是白潋晨作为城主的嫡亲兄弟,身上却没有任何证明身份地位的饰品,这的确让人心生疑惑。      白潋晨这边笑够了,突然道:“大哥,你那日送我的鹰……”神色之间极为委屈。      “嗯,已经死了?”城主道:“哥哥再送你一只便是。”      白潋晨却低着头,恨恨道:“我不要了。它们根本不听我的话,总是要出去。”      城主看着幼弟,微笑道:“也好,还想要什么就和哥哥说罢。前几日城里来了一个天方国的杂耍戏班,听说技艺极为高超,晨儿想看么?”      那边白潋晨仍低着头,别扭道:“……晨儿,不想看。”      城主微叹一声:“晨儿不是最喜欢那些杂耍么?”      白潋晨抬起头,嘿嘿笑道:“都是玩乐的东西,我也是图个新鲜嘛。现在新鲜劲过去了,自然不想看了。大哥,晨儿想求你一件事。”      城主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自家弟弟。白潋晨便露出猫一样的笑容:“祭祀那日,我要见琉嫣妹妹。”      城主失笑:“可以。”他看着兴高采烈的白潋晨,又道:“一定要小心。”      白潋晨连连点头:“嗯!大哥,我还有一个请求。”他看着大哥,小心翼翼的道:“我曾和琉嫣妹妹约定,她出阁前日我陪她在隐凤城好好转一转。现在祭祀一过,伏虎穆如氏就要来迎亲了,我……能和她一起出府吗?”      城主剑眉微微纠结在一处,白潋晨急忙道:“有段昀跟着,一定不会出错。大哥和我还有琉嫣妹妹自小关系极好……现在她要出阁,大哥,能不能通融一下?”      城主神色不变,只道:“哥哥允许你和琉嫣见面,已是最大底线。”      白潋晨沉默了会,又软声道:“我知道大哥在担心什么。就那一晚而已,我只想最后见见她。如果大哥还不放心就让玉荇也跟着,有她和段昀在还能出什么事?子时前我一定回来,然后一辈子不出白府,这样都不行么?”      城主笑道:“什么一辈子不出白府?没这么严重。你既然知道哥哥在担心什么,为何要提出这种要求?琉嫣这次只是出阁罢了,又怎会一辈子见不着面?我让她回娘家小住也是易如反掌。晨儿,你要陪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白潋晨被城主寥寥几句说的没了言语。他愣了片刻,还想要说什么,门外突然走进来一个女子,也是素衣青莲的装扮,发髻上一直玉簪,雕成半绽菡萏模样,更衬得整个人清雅出尘,原来是城主的大侍女玉润,只见她向两位主子请了安,道:“城主,长老请您过去商讨祭祀事宜。”      城主便起身随玉润出去,走前对白潋晨道:“晨儿,好好休息,哥哥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身影消失在殿外。他这么一走,清音才发现这儿除了白潋晨,就只剩她和那侍女了。她靠在墙上,却在回想城主的种种姿态。算上这次,她只见过城主两次。第一眼看去的城主冷酷逼人,直教人心底发颤,但这次面带微笑和颜悦色的神情却更令人难以忘怀。这样的男子仅仅一个眼神便足以惊艳世人,他对幼弟的温柔不知要羡煞多少怀春少女。只是越美丽就越危险。这个道理,应是永远也不敢忘的……      白潋晨垂着头,一动不动。引她前来的侍女见城主走了,略一迟疑,上前唤道:“公子……”      白潋晨猛地抬头,怒喝一声:“滚——”声音嘶哑,似是怒到极处,听得清音摇头不已。这小兔崽子想必是没有得到兄长的允许而恼羞成怒了吧。看看城主将他娇惯成了什么样了,只怕他们的父亲在墓中也睡不安稳。白潋晨毕竟是个男子,现在倒像个小姐一样养在深闺里……他的性子已经如此暴虐了,不知长大后又是何种样貌?      不过,他能否长大,可就说不清了……      那侍女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公子,您、您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      白潋晨深吸口气,冷道:“玉珠呢?”      侍女声如蚊呐:“玉珠姐姐她、她一时回不来,公子您……”      “她又去医馆了?多事……”白潋晨起身,随手解开衣带,“滚,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进来。”      清音松了口气,正想顺着墙根溜出去,却听那侍女小声道:“可、可是公子,您让奴婢找的人,奴婢已经带来了……您看……”      白潋晨宽衣的动作顿了顿,突然转头,那双寒光四射的杏眼直望过来。清音心中惊惧,顿时僵在角落一动不动。白潋晨看了她良久,终于浮起一抹微笑:“本公子怎么忘了呢……柳清音,你过来。”      清音心中郁闷无比,却也无可奈何。她看着白潋晨脸上诡谲的笑容,咬紧嘴唇,如果他再有什么伤人的举动,她必然也不会让他好过。      白潋晨看她一步步走来,突然向她伸出双臂:“帮我宽衣。”      清音一惊,飞快的瞥了一眼站在白潋晨身边的侍女,却见那侍女一脸惊慌。清音的心瞬间沉到谷底,硬着头皮道:“公子,奴婢笨手笨脚,恐怕做不好……不如等玉珠姐姐回来再……”      白潋晨却笑得越发温和:“不必,你来就好。”他侧首对那侍女道:“出去。”      那侍女仿佛得了特赦令一般退了出去。清音身上冷汗直冒,眼睁睁看她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眼前的少年堪称俊秀无双,那双杏眸如星子般动人,只可惜自己早已领教过他的厉害。清音硬扯出一抹笑容:“想不到公子竟然没有嫌弃奴婢,奴婢真是高兴。”      言语间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臂,触及白潋晨的绿衫。那件绿衫也不知是什么布料制成,入手光滑,沁凉透骨。她一面解着少年的衣带,一面暗自防备。这人是打算一巴掌将她打翻在地,还是一脚将她踹出去?      可是少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的站着随她动作。他的玉冠已卸,乌发如流水一般披泄而下,闪着丝缎一般的光泽。身子如女子般纤细,但也可知长成后的修长。不可否认,隐凤白氏单从容貌上说,已是天下少有。清音褪下他的外袍,露出里面素白的亵衣。她半跪在地,迟疑的看着少年的下裳,刚想询问,耳边却传来一股热流:“别停……”      少年弯着腰,红唇就贴在她的耳畔,呼吸之间的热气都打在她的颈子上。这个姿势可算暧昧至极。她心里极不自在,却仍是解开他的腰带,唔……还好,里面穿着亵裤的。      她松了口气,退至一旁:“公子,已经好了。”      白潋晨一身白衣胜雪,乌发及腰,却笑得邪气逼人,他指着清音手中的衣衫道:“好了,你把这些衣裳穿上让我看看。”      清音心中更加惊疑,她颤声道:“奴婢……奴婢不敢……”      白潋晨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本公子的话从来不说二遍。”      清音叹了口气,抱起衣衫躲到屏风之后。这白二公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她刚脱下侍女的服饰,就听白潋晨在屏风外道:“清音,本公子问你——你那日对我说的话,还记得么?”      他说的是那日她以死明志时所说的话吧。清音系着衣带的手顿了顿,答道:“奴婢自然记得。是公子救了奴婢,奴婢才能活到今日。”      白潋晨道:“很好,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会重重赏你。”      “公子请说。”      白潋晨盯着屏风后纤瘦的身影:“不急,你先出来!”      只见屏风动了动,其后走出一个绿衫少年,肌肤如雪,水眸潋滟,嘴唇嫣红。容貌十分清丽,虽然眉眼之间过分柔媚,却另有一番风韵。白潋晨眼底划过一丝惊艳,笑道:“瞧瞧,简直天衣无缝。清音,祭祀一过你随我出府,就穿着本公子的衣服,明白了么?”      清音听了,心底暗自冷笑,原来如此!隐凤白氏树大招风,城主不让白潋晨出府的理由恐怕不止一条。他现在有约定在身,是该想找只替罪羊了。她咬咬牙,道:“公子吩咐,奴婢自当竭力完成,只是奴婢既不会武功也不会巫术,恐怕难当此任。为何公子不找玉珠姐姐?”      白潋晨抬起她的下颚,感受着少女肌肤的绝佳触感:“你与我身量一般,玉珠个头有些低了。到时你只管走在我身边,不用担心太多。”      清音苦笑不已,又不敢动,只得问:“如此说来,到时您打算穿奴婢的衣服?”      白潋晨点头:“嗯,不过你我身上都没有出府令牌,到时还需麻烦一些……”      清音此刻心乱如麻。城主对弟弟固然爱若珍宝,可是无论如何也不许白潋晨出府,看来情况的确凶险。倘若自己扮了他的模样出府怕也是九死一生。她心思转了几转,突然后退几步,跪下了:“奴婢的命早已是公子的,公子什么时候拿去都可以。不过奴婢有个请求,请公子一定成全。”      白潋晨看着她:“说。”      “无论奴婢生死,如果公子您平安归来,就请求公子为奴婢救一个人。”      白潋晨没有言语,清音接着道:“那人就是那时与我在一起的女子——虞兰。”      少年弯起嘴角:“好,一言为定。”    祭祀【上】   隐凤,百年古城,腐朽繁华,金迷纸醉。      如果有人站在云端俯瞰,脚下的隐凤城俨然是一个活物。城楼做眼,城门做嘴,鳞次栉比的房屋是它的身躯,迷宫般的街巷是它的血管。整座城市流动着兴奋、疯狂、颓然、堕落的血液,慢慢吞噬外来人的思想和灵魂。      每当日出东方,雄鸡报晓的那一刻,这座城市便慢慢苏醒。城中流水逶迤,朱楼迢递,随处可见华盖香车,银鬃骏马。鲜衣怒马的少年公子佩剑而行,英姿飒爽;朱红楼阁之上,也可看到妙曼身影一闪而过。耳畔回响着和悦耳的丝竹之声,令人心旷神怡。贵族们小楼听雨,曲水流觞,道不尽的风流雅致。但是熟悉隐凤城的人却不会被这繁华的外表所迷惑。他们知道,唯有暗巷才是城中的天堂。      就如有了光,就必定有黑暗。那是隐凤城最糜烂,最荒唐,也是最美妙的场所。众多行人的脸隐灯光中,暧昧非常。汉人,胡人,羌人,富人,穷人,男子,女子,头发花白的老人,朝气蓬勃的少年,喷火的,卖唱的,乞讨的,做买卖的……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他们或冷漠,或愤怒,或欢笑,表情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的挥霍着精力与人生。在这里没有任何世俗礼法的约束,只要你有足够的钱财,就能喝到最醇的酒,找到最美的姑娘;就可得到精神上的升华,肉体上的放纵。      不可否认,隐凤城是一座奇妙的城市。无数人在其中醉生梦死。这里有一掷千金的豪客,穷凶极恶的暴徒,才华横溢的书生,猥 琐阴暗的窃贼,倾国倾城的女子,身无分文的乞丐……但的它的一切都属于盘踞这座城市其上的古老家族——白氏。      白氏的血脉不知在这温暖潮湿的南疆延续了多久,仿佛帝国建立之前的岁月就已存在。他们精通酿酒以及占卜之术,以莲花为图腾,象征神圣、纯洁、高雅以及不灭的轮回;他们以嫡出血脉为尊,世代臣服于族长之下;他们的女子皆为国色,使得天下男子趋之若鹜;他们的家族流传着许多古老的礼法,例如四月初十的祭祀之日。      那是比新年还要隆重的日子。前三日,族人就断了荤腥,祭祀之前更要焚香沐浴,保持身体洁净;刚过五更,城主就带领族人登上隐凤城郊外的赤峰。族人无论男女老少皆着白衣,手持香草,在巫觋的带领下祭拜天地与祖先。      据说四个家族每年都有祭祀,但祭祀的神明各不相同,手法也就更不同了。其中以云城姬氏最为繁复,光男巫女巫的人数就达三百以上,更别提郁人、鬯人、鸡人、司尊彝、司几筵等等;伏虎穆如氏和漓江城洛氏则各有千秋,一个主杀伐,一个主济世;而隐凤白氏历届的祭祀只有一名巫者,有男有女,形容圣洁妖娆,无一例外的带着朱漆彩绘的面具,让人看不到容貌。传说他们都是族中有着崇高地位的后裔,一生都在神庙中陪伴神秘的“凤莲”终老。      传说终归是传说,和亲眼看到的大不相同。清音自那日和白潋晨达成协议后,当晚就回到草屋中。初十那日,三更刚过,她就被玉珠从睡梦中唤醒,起来为白潋晨梳洗,然后在夜色朦胧中登上辕车。      五更伊始,辕车缓缓移动。清音坐在车中局促不安。不知怎么,她总觉得似乎有事将要发生。她从窗中伸出头,只见仪队的火把映亮了整个天地,前方人头攒动,望不到头,后面同样看不到尾,颇为壮观。      白潋晨斜靠在清音对面假寐,此时缓缓睁开眼睛,轻问:“你在看什么?”      清音坐正,恭敬道:“回公子的话,奴婢从未出过白府,今日是第一次,所以……”      白潋晨闻言一笑:“今晚有的是机会。”      清音心中一沉,点头称是。她侧首佯装看向窗外,却在不留痕迹的打量白潋晨。今日的白二公子装扮十分古怪,平日整齐束起的长发此时披拂在地,黑亮如缎,如一张密网,吸引他人全部心神。俊俏的脸蛋略施脂粉,额上绘着一朵绽放的莲花,硬生生添了几分妖娆,一眼望去,还当是哪朵莲花成了精。他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长袍,外罩一层薄纱,腰却束的极细,仿佛一折就断;衣袖极宽,举手投足之间飘飘若仙。此时襟口大开,露出少年白瓷般的肌肤,以及身上那细密的莲花花纹。      她飞快的瞥了一眼那些古怪花纹,又低下头去。身旁的玉珠轻轻推她,低声道:“一会到了赤峰,你要紧紧跟着公子,不得落下一步,明白么?”      清音颔首表示明白。她虽然想早点摆脱白氏,却对祭祀也有几分兴趣。其实以她的地位,根本没有资格参加这场祭祀,若不是白潋晨的坚持,她大概此时还站在白府门前恭送众位主子。白潋晨的坚持有他的道理,如果他们能从祭祀典礼上离开直接进城,肯定最好不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已泛白。随着辕车渐渐停止,玉珠率先掀开车帘跳了出去。白潋晨睁开眼睛,也缓缓起身。清音正欲出手去扶,却见他从包裹中拿出一个木质面具来。那面具结实厚重,色彩鲜艳,五官俱全,除此之外,额上还有第三只眼,其上也不知镶了什么石头,在拂晓的微光中熠熠生辉。白潋晨将面具带在脸上,仔细检查一番后,这才跳下辕车。      ——难到他就是白氏的巫觋?清音心中一惊,急忙跟着下车,却见外面早已聚集了大批侍卫,众星拱月般围着白潋晨向赤峰顶上的庙宇走去。清音追了几步,这才挤到公子身边。走了几步,就见庙宇门口早已等待着几位青年男女,做巫者打扮,见白潋晨来了,纷纷围上前去,拥簇着他们进了庙宇深处。      这庙宇似乎依靠一个天然石洞建造而成,越向深处走越觉得森冷。石壁上悬挂着燃烧着的火把,散发着松脂气味,映着周围的人面容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神秘气息。白潋晨站在一个角落不走了,双臂环胸不发一语,气质沉静,带着面具倒似换了个人一般。玉珠和清音各站在他两旁,一个娇媚一个清丽,仅仅站着,这三人就不知吸引了多少目光。      玉珠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面容沉静如水。清音却瞪大了眼睛四处打量,只见在场的男女老少皆穿白衣,手持香草,一眼望去就知道是白氏后裔。他们各个神色肃穆,按着各自的身份地位排成长列。每列首位都站着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老,衣襟上绽放着象征身份的莲花。清音对那些长老没什么兴趣,只是肆意打量着人群中的少年男女。这族中的青年人似乎不多,但有几个确实是绮年玉貌的美人。她接连看了几个,正感到目眩神迷,就听到白潋晨略显透明的纤细嗓音:“你在看什么?”      今日的白二公子真奇怪……清音恭敬道:“奴婢从未见识过这种场面,有什么不敬的地方,请公子宽恕。”      白潋晨没有言语,玉珠却道:“公子,清音什么都不懂,您就这样带她来,岂不是……”      白潋晨略显不耐:“你跟着她就好。我晚上出去见琉嫣,若要从府中出去怕是来不及了,一会拿我的衣服给她换上,按我说的做,懂了么?”      玉珠沉默一会,道:“公子这样太冒险了,这女子身份低贱,来历不明,不如让奴婢穿着公子的衣服……”      “不。”白潋晨打断她,“你不行。”      玉珠心中酸涩,眼圈顿时红了。但这话听在清音耳里却是另一番意思。送死的活儿,自然得要她这个低 贱的奴仆来了,玉珠可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大侍女,再怎么也比她值钱不是?      这时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一时间寂寂无声。白潋晨向前踏出一步,行了一个巫礼,扬声道:“城主。”      清音吃了一惊,急忙抬头望去。只见隐凤城主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祭台之上,同样一袭白衣,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饰物,气质沉静而尊贵。他身后跟着玉润和段总管,皆垂着头,一副恭敬之极的姿态。      城主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千年寒潭一般。他看着自家弟弟,道:“觋者大人。”      白潋晨颔首,便向祭坛走去。刚走了几步,忽道:“玉珠,你看着她。祭祀过后来寻我。”      玉珠领命。清音诧异极了,她看向白潋晨,却仅仅看到了朱漆彩绘的面具,以及额上妖异的第三只眼。她心中顿时郁闷不已,这白二公子难到就这么不信她?既然如此他何必要带她出来?再说,自己也跑不了啊,妹子还在他们手中……      正思索着,清音却感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她环顾四周,却没有发觉任何可疑的人。这时白潋晨已经踏上祭台,冲着台下几千族人缓缓展开双臂。那姿势十分优美,就如一只展翼的白鹤。族人们双手紧握,高举香草,纷纷匍匐在地,像一道洁白的波浪。      清音在角落看的目瞪口呆。玉珠狠狠拽着她:“跪下!快点!”      清音伏在地上,心中却震撼至极。她原本在小镇的时候也听说过巫觋的名号,不过她通常当他们是“神棍”之类的人物,毫不理会。可这等浩大的场面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据说巫觋在族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甚至高过族长。这也许可以说明为何城主不准白潋晨出城了……      城主此时站在族人首位,神情依旧淡漠,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白潋晨却也展开双臂一动不动。令人屏息的沉默过后,他开始慢慢旋转起来,姿态端庄,却又隐隐透出妖娆;如飞天的舞姿一般,妙曼胜于鸾翔,却又平添几分英气。清音简直惊为天人,她只当他是个空有美貌性子残暴的纨绔子弟,却在今日才见识到了他的美……      她压低声音问道:“公子这是在干什么?”      玉珠十分不耐:“自然是在跳祈神之舞了……不要再出声!”      祈神之舞?就像“神棍”的“跳大神”?白潋晨依然在祭台上旋转,暗红的衣袖随风飞舞,长发如丝,祭台之下的族人姿态更加卑微。四周传来低低的颂唱之声,古老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仿佛回到了传说中的神话时代,看到诸神的威严……      就在她心思恍惚的境地,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清音微微抬起身子,看到洞口进来了一群身着黑衣的人,他们拖动着脚步,缓缓向祭台走来。所到之处,白氏族人纷纷避让。清音心中奇怪,却听到玉珠自语:“……祭品到了。”      “祭品?”清音仔细看了看那些人,发现他们姿势僵硬,仿佛被下了蛊一般。她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和恐惧,“这是……人祭?”      玉珠点点头:“对,今年恰好是二十年一次的血祭。你倒是有运气了,能看到这般盛大的场面。”      这时那些黑衣人已经登上了祭台。当先那人身子瘦小,却十分眼熟。清音忽然浑身发抖,仿佛坠入了一个冰窖。许久,她才涩声道:“那些祭品……就是你们抓来的女子……?”    祭祀【下】   玉珠眼中带笑,看了她一眼:“没错。城主爱民如子,自然不会让城中的女子充当祭品。”      清音顿时愣住,她强压住心中翻腾的情绪,道:“这血祭……怎么个祭法?”      玉珠答道:“自然是放血了。白氏族人自古就认为血液中含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失去血液的动物就会慢慢失去生命——所以,祭祀给神和祖先的唯有血液。”      清音冷笑不已:“是么?城主果然仁慈!那要放到什么程度合适?”      玉珠也微微恼了,道:“自然是流干为止了,我知道你是那些女子中一个,但是二公子已经救下你的性命,你早就与她们无关了。”      清音根本不在乎这个,比起其它女子的死活,她更在意虞兰的性命。她焦急的问道:“那么二公子还有没有救下另一个女子?一个叫虞兰的?”      玉珠摇摇头:“我怎么知道?城主虽然对待二公子如珠似宝,但收下你已是极限!不要再多话,血祭要开始了!”      清音心急如焚,她遥遥望着祭台之上的黑衣女子,但是她们一个个身子佝偻着,又挤成一团,根本看不清容貌。此时白潋晨缓缓停下舞蹈,向那些女子走去,手中陡然多了一把柳叶状弯刀,在阴暗的庙宇中寒光四射。      霎时,梵唱更加激昂。在祭台后,本是石壁的地方突然绽放异彩,隐隐现出一幅画来。清音仔细看去,那画竟与在白潋晨居所中所看到那副浮雕一模一样,只是大了数倍,那凤凰的羽翼就如一道流火一般在洞壁上蔓延,瞬间缠绕了整座洞穴。      白氏后裔纷纷俯身,更加卑微的祭拜。清音又一次目瞪口呆,她怔怔的看着白潋晨握起一个女子的皓腕,轻轻划下去……      她心中的怒气顿时像野火一样疯狂燃烧起来,使她五脏六腑猎猎生疼。她想起白潋晨翘起的嘴角,笑得狐狸一般狡黠;她想起最后一次见虞兰时的情景,她还被关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牢狱中,紧紧依偎着她;她想起李小姐满是鲜血的模样,她不知是死是活;她想起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与惊吓,还有那些女子无辜的生命!白潋晨白潋晨白潋晨!!!你应当什么都知道,可就是将我蒙在鼓里!她猛地站起来,就冲向祭台,却被玉珠一把拉住,叫道:“柳清音!你做什么?”      清音一把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竟然让玉珠后退几步。清音也管不了多少,继续向前冲去,却被一个侍卫拽住手臂,接着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就这么拖了出去。      这场骚乱很快平静。白氏族人早已沉浸在即将血祭的兴奋中,根本没有顾及角落里发生的事。就算有人小声议论,城主淡漠的眼神漫不经心的一扫,就恢复了平静。      祭祀照样进行。待白潋晨找到清音的时候,日头已偏西。眼前的女子静静坐在地上,衣衫凌乱,清丽的小脸木无表情。他挥挥手,两旁的侍卫立刻散开。      白潋晨依然带着面具,额上第三只眼在夕阳下闪着诡谲的光芒。他静了静,唤道:“清音。”   清音扬起头,眯起眼眸看他,眼角之下又是一片青紫。他伸手轻抚她脸上的淤痕,叹道:“瞧瞧,又受伤了……唉,你不是答应我今晚陪我出府么?”      清音似是无法忍耐,一把抓住那只手,却轻轻握在掌心,脸上绽开一个艳丽至极的微笑:“奴婢自然记得。公子吩咐的话,奴婢从来都记在心上。”      白潋晨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是么?”      清音抓着他的手渐渐用力,轻笑:“当然。那么公子呢?是否也遵守了与奴婢的诺言?”      “你指的是什么?”      “——虞兰。”清音一字一句的说。她的眼睛像鬼火一样明亮,就那样看着他,眨也不眨。      白潋晨却笑出声来:“原来如此。你不信我?”      清音也笑:“奴婢自然相信公子。出府之前,能让我见见她么?”      “不必,你先随我出府。”      清音看着他,慢慢的重复:“奴婢想先见见她。”      白潋晨沉默许久,突然冷笑:“如果本公子不同意呢?你待如何?”      ——你待如何?是啊,我待如何?清音垂下头,半晌才道:“奴婢当然没有资格要求公子……陪公子出城,是奴婢份内之事。”这话一出,她立刻死死咬住嘴唇,心里酸涩无比。经过这半天,先前在祭祀时的怒火已经渐渐冷却下来。她心中明白,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能力让白潋晨遵守诺言。他是隐凤城的二公子,白氏的巫觋。而自己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奴仆罢了。除了求生的念头,她什么都没有。如果再这么鲁莽下去,很可能连这一年都活不下去!而且……就算妹子和那些女子真的死了,她难到会为了她们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白潋晨便舒展了眉头,道:“很好,你随我来。”说着向最近的一辆辕车走去。      清音强压住心中的情绪,随他进了车。车中已坐着玉珠,见清音进来,立刻怒气冲冲的吼道:“你也太不懂规矩了!如果不是今日祭祀不得随意杀生,只怕你早已死了!”      清音急忙陪笑:“清音知错了,多谢姐姐关心。”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呵……什么叫不得随意杀生?刚刚那些人祭难到不是生命?      辕车渐渐驶动。白潋晨摘下面具,露出秀美的脸庞。他随意撩起长发,命令道:“把衣服给她。”      玉珠迟疑了一下:“公子真的要陪琉嫣小姐出府?”      白潋晨点点头:“嗯。”      “城主应该还不知道吧?这实在太危险了,如果公子出了什么差错,奴婢怎么和城主交代?而且您要出府,为何只带我们两个?”      白潋晨略显不耐:“大哥想的太多了,这毕竟是隐凤城,我们白氏的天下。玉珠,有你在就足够。而且……别人我可以不见,但是琉嫣不行。”      看样子,这琉嫣妹妹是他的小相好?否则这白二公子怎么拼了命也要去见她?清音一直坐在一旁沉默,此时道:“玉珠姐姐,你放心吧,奴婢也会豁出性命保护公子的,咱们一定要了却公子的心愿。”      白潋晨嗤笑一声,玉珠勃然大怒:“你懂什么?”      清音嫣然一笑:“难到奴婢说错了?咱们做奴婢的肯定要为主子着想啊。再说,能让公子亲自去见的小姐,一定美若天仙吧。”      白潋晨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快换衣服。”      清音便将那件绿衫套在身上,很快就装扮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白潋晨也束起黑缎长发,拭去额上的莲花印记,换上粗布衣裙。清音心中赞叹,古人曾说过“美人皓臂天足,布衣荆钗,天姿国色”,她曾嗤之以鼻,今日见了,才发觉果然如此。只是这美人心如蛇蝎,不见也罢。      车外华灯初上,隐凤城另一种风情便在夜中显现出来。街道还是白天的街道,或巍峨肃秀,或深邃静谧,却多了些许脂粉与醇酒的香味。辕车在一家酒楼前停下,隔着很远就听到歌女柔媚的歌声,如丝如缎,如泣如诉。      玉珠当先跳下辕车,然后扶了白潋晨下来。清音留在最后,刚踏上车前的青石板路,就见眼前流光溢彩,人头攒动,耳畔都是嘈杂的声响。一楼厅中坐着各式人物,弥漫着酒肉味和烟草味。大厅正中坐着一名妖媚女子,衣着暴露,怀抱一个硕大琵琶,媚眼如飞,口中唱着艳词小曲,她身畔围了不少宾客,正不住叫好。      清音不解,这二公子来见人,怎么选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的场所。白潋晨也不多话,低着头向酒楼深处走去。三人刚走到长廊上,就见一名小二迎了上来,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转,便定在清音身上:“这位公子,想用点什么?”      清音飞快地瞥了白潋晨一眼,却见他低着头,丝毫不理会她的目光。她心中疑惑,却听玉珠对那小二道:“我们公子要一间二楼雅座,不得任何人来打扰。”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玉佩雕成莲花形状,绿的仿佛能滴出水来。小二见了,腿一哆嗦就要跪下,玉珠却眼明手快的扶住他,嘱咐道:“不许告诉别人,就连你们掌柜的都不行。如果把我们公子伺候好了,钱自然少不了的。一会若还有拿这玉佩的人来,就直接带她来见公子。”      小二满头大汗,急忙引三人上楼,穿过嘈杂的人群,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房内。这房内布置雅致,一旦关上门,立刻清净许多。小二上了些果品茶水就战战兢兢的退下了,走前还对清音道:“我就在门外,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喊我便是。”      清音硬扯出一抹笑容,点点头。她关上门,就见白潋晨端端正正的坐在桌旁,摆出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唤道:“公子——”      清音抖了下,急忙倒了杯茶递给他:“公子请用茶。”      白潋晨接过茶杯,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这笑容倒不含任何杂质,令人如沐春风。清音不禁暗暗称奇,想不到他也会露出这种笑容,好似冰雪初融一般。      她被他笑得极不自在,便陪笑道:“奴婢去看看琉嫣小姐到了没有。”说着打开窗户向外看去。天已黑了,街上行人来往如织,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举目所见,尽是城墙、宅门、楼阁、园林、酒肆,在夜空中烟花的璀璨光芒下忽隐忽现。看来玉镜说的没错,祭祀之后,就是隐凤城百姓的庆典。她望着那富庶繁华的世界,突然恍惚起来。      白潋晨喝了口茶,慢悠悠的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动逃跑的心思,没用的。”      清音关上窗户,叹了口气:“公子为何还不肯相信奴婢?”      白潋晨挑起眉毛:“谁说本公子不信你?只是我觉得你倒像几年前大哥送我的那只雪狐,看似温顺,其实狡猾的很。”      玉珠吃吃笑道:“公子怎么处理那只雪狐了?好像用它的皮做了顶帽子?”      白潋晨扬起头:“唔——也许……”      清音郁闷无比,只得装哑口葫芦。这二公子就算心情好了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的确动了逃跑的心思,这也算天经地义了。她留在这里既救不了妹子,也不能保全自己,不如早点跑路了事。也许,是该找个法子,让二公子腻了自己?      正思索着,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三人同时一惊,玉珠慢慢将手挪在腰间,扬声道:“什么人?”      门外沉默许久,才响起女子纤细的嗓音:“……二哥?是二哥么?”那声音娇柔无比,如黄鹂出谷一般动听。白潋晨身子震了震,面上浮上欢喜的神色来,却又隐隐带着悲伤。玉珠看了主子一眼,叹息一声,道:“请进来吧。”    缘灭   门开了,走进一名裹着深蓝色斗篷的少女。她大约十六七岁年纪,相貌极美,一双杏眼波光潋滟,眼角微微上挑,一看就是白氏后裔。她身后跟了一名青衣小婢,正拿了银子打发小二离去。      想必这少女就是白琉嫣了,生的这样美貌,怪不得白潋晨无论如何也要见她了。只见她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三人,看到做女子打扮的白潋晨眼睛顿时一亮,娇声唤道:“二哥哥!”      白潋晨“嗯”了一声,也不理会她,只对清音命令道:“倒茶。”      清音拿起茶壶,替白潋晨斟满。她心中奇怪,这白二公子刚刚那欣喜的模样不是骗人的,为何正主来了却做出这种神情?      白琉嫣见白潋晨冷冷淡淡,眼睛顿时泛起水光。但她很快恢复巧笑倩兮的神态,自发在桌旁坐下,笑道:“还是二哥好,没有忘记与琉嫣的约定。只是今日出府,城主哥哥不会怪罪么?”      白潋晨眼皮未抬,只道:“大哥同意我今日出来。”      白琉嫣又是一笑:“二哥是从祭典上直接过来的,应该还未用饭吧。琉嫣知道这家酒楼的鲈鱼烧的极是鲜美,是否让小二上一些?”      白潋晨却摇摇头:“不用。这的厨子再好,也比不过城主府中的林神厨。”他所说的林神厨是帝国数一数二的名家,现在暂居隐凤城中。白琉嫣难掩失望,正欲说什么,白潋晨忽然站起身来,道:“你不是要我陪你在城中走走?现在人都到齐了,还磨蹭什么。”说着大步屋外走去。玉珠对白琉嫣道了声“对不住”急忙跟上自家公子。      一时间屋中只剩下三人。白琉嫣怔怔坐在桌旁,脸上浮起极哀伤的神色来,令人心生不忍。那青衣小婢拉住她的手,担忧道:“小姐……”      白琉嫣摇摇头,笑道:“我没事,咱们去追二哥吧。”说着她站起身,却看到在门外左顾右盼的清音,不禁问道:“这位……公子?”      清音看着走廊尽头的死角,懊恼不已,见白琉嫣问她,急忙笑道:“奴婢是女子。小姐为何不去追公子?他为了今日能和你游城,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白琉嫣顿时羞红了脸,顿了顿,却又浮起哀伤的神色来。她强笑道:“说的也是。”      她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玉珠的叫喊:“柳公子——时间不早了!”      那声音十分洪亮,盖过了周围一切嘈杂。清音“啧”了一声,急忙下楼。只见人群中,一身粗布衣裙却难掩国色的白潋晨倚在墙边,正怒气冲冲的瞪着她。清音僵着笑脸过去,小声道:“公子,奴婢刚才在和琉嫣小姐说话。”      白潋晨怒道:“你能和她说什么?我再说一次,别想跑。若是再让我抓住,我就直接杀了你!”   清音怔了下,突然笑出声来:“想不到奴婢在公子心目中的地位如此重要,奴婢真是受宠若惊呢……”      白潋晨顿时寒了一张脸,眼神越发凌厉,他刚想开口,却见白琉嫣裹着斗篷向这边走来,面容上又浮起冷淡的神色。白琉嫣却满脸笑容,丝毫没有发觉气氛的异常,对白潋晨娇声道:“二哥想去哪?”      白潋晨却不看她:“你说罢。”      白琉嫣也不推辞,想了想道:“咱们去洛水边吧,今日一定有人吟诗作对,游湖赏月,二哥原来不是对我提过么?那可是你最想去的地方。”      白潋晨沉默半晌,颔首道:“好。”      他们一行人便向洛水河畔走去。一路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道路两旁燃烧的火把映的隐凤城恍如白昼。行人不论男女老少,脸上皆挂着喜庆的神色。喷火的、舞刀的、碎大石的、卖唱的,形形色色,映的人眼花缭乱。玉珠一手扶了白潋晨,一手拽了清音,防止他们被人流冲散。白琉嫣平日里娇生惯养,此时却也跟在三人身后一路前行。待到了洛水河畔,这几人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这洛水河,最窄的地方也将近一里。此时水面平滑如镜,映的月影成双,倒像个湖一般了。水面上浮着几艘花船,粉红纱帐随风飞舞,隐隐传来欢声笑语与丝竹之声。河畔果然围了一群文人墨客,正在吟诗作对,煮酒品茶。而白潋晨似乎对那些事物并没有多大兴趣,他带着众人一路闲逛,来到相对人少的地方,这才舒了口气。      白琉嫣走了这么多路,双腿早已酸痛难忍。但她仍然坚持着,此时仍强笑道:“这城里真是热闹,我从小到大也没出来几次,实在可惜。现在要远嫁了,也不知以后是否还能回来……”      白潋晨沉默一会,道:“会有机会的。”      白琉嫣听他这么说,笑得尤为灿烂:“二哥这是安慰我么?琉嫣心领了!对了二哥,今日游城觉得高兴么?”      白潋晨摇摇头:“不,人太多了。”他看着眼前少女明媚的笑靥,叹道:“回去吧,天色也不早了。”      少女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咬咬唇,姣美容颜上浮起一抹坚定的神情,缓缓道:“不,我不回去。”      这话难得的强硬。清音和玉珠不禁同时一惊。白潋晨却面无表情,仍然劝道:“怎么了?这城咱们也转过了,还留在外面做什么?如果再不回去,三叔一急,可就要把这城翻过来了。”      白琉嫣眼中渐渐泛出水光,她苦笑道:“二哥,我是不是真的太勉强了?”      白潋晨不禁皱眉,少女哽咽道:“我不明白二哥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们一直不是很好的么?你也知道琉嫣根本不在意那些!如果你不想见我,大可不必出来。若是出来了,为何又没有一点好脸色呢?”      如果是旁人这样逼问白潋晨,后果堪忧。但此时白潋晨却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是我的错。你快回去吧,出阁那日,二哥一定送你一份大礼。”      白琉嫣突然愤怒了,她大声道:“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到我白琉嫣稀罕你的大礼?没错,我是要嫁给伏虎城的穆如凡,但是二哥你应该知道,这都是爹爹和城主哥哥的意思!二哥,你也应该知道琉嫣对你的心思!就算我嫁给他了,我也不会忘记你!”      这话惊得清音和玉珠目瞪口呆。想不到白琉嫣如此娇怯的模样,也会说出这么惊世骇俗的话来。白潋晨愣了半晌,却生生转过身去,只留着一个冷漠的背影,道:“不必了,琉嫣堂妹。你不如多想想你未来的夫婿吧,老想着我做什么?”      白琉嫣面色苍白如纸,泪珠早已不受控制的滴落下来。那青衣小婢急忙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唤道:“小姐——”      白琉嫣哭的梨花带雨,她看着白潋晨的背影,渐渐绝望了,半晌才道:“走吧,小月。我们回府。等回去了,一切就都好了……”说着转过身,摇摇晃晃的走了。小月在她身后急的直跺脚,匆忙追了上去。      白潋晨却仍然站在原地。他垂着头,教人看不出表情。他虽然竭力镇定,身子却在微微颤抖。他想笑,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几年没见,琉嫣果然出落的更加漂亮了。她小他二岁,自小就爱粘着他。他也极宠这个堂妹,做什么都带在身边。那时他与她无话不谈。他曾对她说过自己成年后的理想,要么仗剑天涯,惩恶扬善;要么辅佐大哥,扩张隐凤城的势力。 那时的琉嫣身量未足,只到他的肩膀,忽闪着明眸,也对他说起自己的理想。她想嫁一个像二哥一般对她这么好的男人,永远厮守;她愿为他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愿为他生儿育女,继承香火;她愿为他彻夜不眠,只为绣一只荷包……只是那些都是梦,在他十五岁那年早已破碎的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比她矮了半寸。她早已不该唤他二哥了。      他永远不会后悔刚刚所说的话,永远不会。      ※※※      清音一直在发怔。待白琉嫣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后才清醒过来。她并不明白这二公子为什么要拒绝如此美丽的少女,他明明是喜欢她的。她也并不认为白潋晨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而忍痛割爱。虽说那女子要出阁了,对方是伏虎城的公子,可是隐凤城在南,伏虎城在北,就算要战争,打起来也很费劲。而且两个家族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而交恶。对了,他们都是一族的,自然不能成亲了。只是看白琉嫣的模样,似乎也不在意这些……      她看着白潋晨,心中暗叹。他在她眼中已是得天独厚了。虽然性子暴虐,可是富可敌国的家世,风流俊美的容貌,族中无与伦比的尊贵地位,都足以令世人趋之若鹜。现在多出一个如此喜欢他的堂妹,实在令人艳羡。      只是白潋晨依然站在原地,虽然面无表情,但却让人觉得他好似一个溺水却连稻草都抓不住的人,满眼都是绝望。清音十分不解。他这副模样也不算矫情,只是喜欢就去追啊,何必想那么多呢……      玉珠此时站在一旁,满眼泪花。她轻轻唤道:“公子……”      白潋晨沉默半晌,抬起头,竟然笑出声来:“……玉珠,这就是白氏一族显赫至今所付出的最轻微的代价吧?”      玉珠哽咽一声,白潋晨又道:“她果然越来越美了。可是她越美,我就越恨我自己。我没有资格和任何人在一起。”      这话倒让人有些听不懂了。隐凤白氏如此富强,何必要学人家和亲?难到它已经在内部渐渐腐朽了?可是看情形似乎也不像啊……清音心中一震,忽然想起玉镜所说的话来。这就是了,刚刚看白琉嫣是十六七岁的模样,却唤十四五岁的白潋晨为哥哥,难到……传言是真的?      玉珠早已泣不成声。白潋晨深吸一口气,淡淡道:“走,回府。”      清音看着他的背影,竟起了一些同情的心思。虽说青春永驻是世人梦寐以求的,可是对于真正可以享受到的人,却是一场灾难。十五岁的模样应该是一种枷锁吧,他将永远有一张稚嫩的脸,无法有威严的气势;永远无法拥有成年男子英姿勃发的模样,永远无法长出一根白发,一根胡须……也许,这也是他性子如此扭曲的原因?      清音心不在焉的跟在他们身后。现在夜已有些深了,湖畔的行人渐渐减少,可是远处依然灯火辉煌,隐隐传来喧闹之声。前方的二公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只见前方站了一个青衣小婢,正是白琉嫣身边的小月。      白潋晨微微皱眉,玉珠早已抢先一步,问道:“你是琉嫣小姐身边的小月?怎么站在这儿?你们小姐呢?”      那小月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忽然就那么涌出了几滴眼泪,道:“小姐先回去了。她让奴婢带些话给二公子。”      白潋晨沉默着,半晌才道:“不必了。本公子不想听。”      那小月顿时哭的上气不接下去,抽噎道:“公子难到不明白小姐的心思么?小姐说过,今日一见即是永别,难到公子连这点怜悯之心都没有?”      白潋晨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几分,他道:“那好,你说吧。”      小月却犹豫起来,她看了看玉珠和清音,为难道:“可是……小姐说的话……不能让外人听到,请公子过来几步。”      白潋晨淡淡道:“她们不是外人,你说就是了。”      小月却还是满脸为难的神色,她道:“公子真的不能通融一下么?”      白潋晨踏出一步,却又不动了:“你到底说是不说?”      那小月咬着嘴唇,一副豁出去的神情,道:“公子,奴婢说就是了……”她缓缓向白潋晨走来,口中道:“小姐说,她曾经……”就在离白潋晨几步之遥的地方,她忽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猛地刺了过去。       混乱   清音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小月已冲到白潋晨面前。那一刀刺的又快又狠,如果白潋晨躲不开,他的心脏就要开个洞了。在那电石火光的一瞬,白潋晨身子向后一斜,刀刃险险擦过衣襟,并无伤及要害。小月不禁吃了一惊,在她的情报里,白氏二公子并不会武功。但她很快稳住脚步,又是反手一刀。眼看着白潋晨这次已经无法躲开,她忽然觉得手腕一麻,接着胸口一痛,人就那么重重地飞了出去。      出手的是玉珠,她早在小月走来时就已暗自戒备了。白氏一族的贴身侍女,身负照顾主人的重任,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只见小月倒在地上,嘴角渐渐沁出鲜血。玉珠知道她已经深受重伤,厉声道:“你好大的胆子!说!是谁派你来的?”      小月喘息着,眼珠转了转,突然指着白潋晨叫道:“当然是小姐!你伤了小姐的心,她要你死!”      白潋晨沉默着,忽然苦笑了一下,历来毫无情绪的双眼盈满痛楚之色。玉珠气急,叫道:“不许胡说!否则我杀了你!”      小月却丝毫没有恐惧的神情,道:“你杀了我也没用,今天他休想回到白府!”      玉珠更是恼怒,自腰间取出一支长鞭,杀了过去。小月虽然身受重伤,但是仍在勉力支撑。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间竟然也没有分出胜负。顿时烟尘漫天,周围的行人避之不及。      玉珠和小月激斗,白潋晨却低着头,神思恍惚。清音犹豫片刻,屏住呼吸,慢慢向后退。也许能否逃出这城就在此一举了。谁知刚退了几步,她忽然觉得背后有一丝寒气袭来,令人汗毛倒竖。她怔了下,忽然醒悟过来,猛地向前一扑,在地上打了个滚。只听“当”的一声,一把利剑刺到她刚才站立的地方,入地一尺有余。      清音大吃一惊。这人好大的力气!只见一双靴子出现在刀旁,黑面黑底,其上缀着一道古怪至极的花纹。那靴子的主人握住剑柄,就将剑拔了出来,看似毫不费力。他弹了弹剑身,笑道:“真不愧是隐凤白氏的人,这一剑也躲得开。”      清音伏在地上不敢妄动,更不敢言语。她心中郁闷不已,想不到这白二公子就跟唐僧似的,出府一次就遭人追杀。看来城主禁止白潋晨出府不是没有道理的。而且对方显然知道他们的身份,这互换身份的把戏也玩不通了。只是白琉嫣为何要杀他们?真是由爱生恨么?可是听刚刚那人的口气,他似乎不是白氏的人……      此时白潋晨才似回过神来一般,他看了眼那人,淡淡道:“我也以为她躲不开。”      清音顿时气的眼睛恨不得喷出火来。这个小畜生,亏她刚才还同情他!真不如让小月杀了他算了!那靴子的主人怔了下,笑道:“人都会有看走眼的时候。怎么,白溯风终于肯放你出来了?”      白潋晨却仍是一副淡淡的神情:“错了,大哥并没有同意。是我自己出来的。”      那人又是一笑,道:“原来白溯风还没糊涂,这次糊涂的倒是你了。难到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么?不过在下想,如果白氏的巫觋死亡,白氏是否会一蹶不振?”      说到最后一句,那人语气中已带了杀气。玉珠此时也顾不得小月了,将她击退后急忙将白潋晨护至身后,喝道:“你敢!”      那人微微一笑:“为何不敢?”他的五官平凡无奇,这一笑却让人头皮发麻。只见他将手一扬,四面八方忽然奔出十几个身着普通百姓衣物的人,手中却举着明晃晃的刀剑。      那些人将白潋晨三人围在中间,就等着那人一声令下,结果他们的性命了。清音小脸一阵青白,玉珠也好不到哪去。白潋晨却细细打量他们,竟然笑出声来,道:“你为了杀我,真是煞费苦心,不仅在城中混了这么多奸细,就连我堂妹身边也伏下暗桩,也怪不得大哥疏忽了。说吧,你是哪个城的人?”      那人嘿嘿笑道:“在下是那座城的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会死在这里。”      白潋晨怒道:“是么?可是杀了我,你一样也活不了!你根本无法走出隐凤城!”      那人道:“在下早已想到了。不过这笔买卖还是划算的,在下孤身一人,可公子要是死了,到时白氏所有族人都要为你陪葬。”      白潋晨杏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他的手此时伸进衣襟,握着一个圆筒形的物体。但是他不能确定,如果他现在放出信号,大哥是否能够及时赶来……他微一犹豫,那些人已经冲了上来。      罢了罢了,也许今日真要死在这里……白潋晨闭上眼睛,忽然听到清音大叫一声:“慢——慢着!你若是杀了我们,可就中了城主的计了!他根本不是二公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在原地。那人“哦”了一声,示意众人停手,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音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轻蔑的看了白潋晨一眼,道:“他只是府中养的一个奴仆,因为形似二公子,才被城主派出来和琉嫣小姐见面。否则以公子的尊贵身份,怎么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跟随?”      白潋晨怔了一下,却没有说话。那人冷笑道:“你以为我会信?如果他不是二公子,为何白琉嫣没有察觉?”      清音闻言哈哈大笑,那人怒道:“你笑什么?”清音笑够了,才缓缓道:“敢问白琉嫣多久没见过二公子了?出现一个将二公子模仿的惟妙惟肖的人,她一时半会肯定察觉不到!二公子可是白氏至高无上的巫觋,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性命而去见一个女子?就算他去见,城主也不可能让他出府一步!”      小月忽然尖声道:“你胡说!小姐自小就和二公子熟识,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大人,休听这女子的鬼话!快点杀了他们!”      清音冷冷地看了小月一眼,讥讽道:“真是愚蠢的丫头。你难到没有发觉?你们小姐多大年纪?这少年怎么看顶多只有十五岁,她怎么可能叫他二哥?说不定你们小姐早就发现你是奸细,而故意骗你呢。”      小月僵着身子,竟然不说话了。清音不禁暗自松了口气,其实她的衣衫早就被汗湿透了。她在赌,赌白琉嫣没有将白潋晨的秘密告诉这个婢女。看来,她赌对了。如此说来,白潋晨的身体状况似乎是白氏一族的机密,如果不是城主和二公子早已当她是个死人,她也不会知道……正想着,她忽然听到白潋晨怒道:“你为何要说出这种话?难到忘了城主的教诲?他早就怀疑城中有奸细了,现在他人还没到,你这么一说,不是前功尽弃了?”      清音气呼呼的道:“住口!我还不想死!”她向那人踏出一步,媚笑道:“这位大爷,如果你不杀我,我会告诉您一个出城的秘道,你们都可以平平安安的从这城出去,可好?”      那人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觉得眼前的事有蹊跷,却又找不出头绪。上面的命令是杀死白氏的巫觋,他在城中呆了五年,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这巫觋就是隐凤城城主白溯风的嫡亲弟弟。传说中的二公子自小体弱多病,白溯风根本不让他出府一步。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在白琉嫣身边安插了小月,让小月一步步博取白琉嫣的信任。小月的任务便是说服白琉嫣约白潋晨出府,可是从未有一次成功。但这回白琉嫣出阁,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果然,白潋晨上钩了。可是他本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竟然还有这么多波折。难到,他和主子都低估了白溯风了么?      清音见他低头思索,不禁心中一喜,但她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刚刚那些话只是她在下意识的拖延时间罢了,仔细一想就漏洞百出。时间一长,那人必定会明白过来,到时自己还是难逃一死。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出城的秘道!现在她只希望城主已经发现白潋晨私自出府,而派人四处搜索他们……      她定了定神,又道:“这位大爷,您也说了,如果他是白潋晨,这买卖才是赚了。但他偏偏不是。这种赔本生意,您还要考虑这么久?”      那人阴冷的看着她,道:“你真的会带我们出城?”      清音硬撑着点点头。他还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笑道:“这位仁兄,出城的路,你不如问我好了。”      靴子的主人顿时浑身僵硬,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根本不知背后那人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的,仿佛鬼魂一般悄声无息。他自负武功高绝,可这人似乎犹在他之上。听那人的声音,似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定定神,笑道:“那好。在下便问你。”      说着他握紧剑柄,剑尖向后,反手刺过去。他的动作极快,料想那人躲闪不开,谁知却刺了个空,同时胸口一阵剧痛。他额上渗出冷汗,慢慢低下头去。只见胸前多出一把雪亮剑尖,穿过身体一寸有余。那剑中间刻有一道凹槽,鲜血正顺着凹槽奔涌而出。他僵着身子,唇角沁出血来,眼前也渐渐发黑。呵……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竟是这般容易啊……只是他不甘心……他还没有看到他的模样……      他缓缓倒下,显出后面的人来。那人手持长剑,身着白色长袍,胸前的镂空银饰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他的容颜俊美绝伦,和白潋晨有六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分明,那种俊美就如一把开刃了的利剑一般咄咄逼人。他手中的的剑尖兀自滴着血,衣襟上也一片腥红,宛如地狱修罗。但他却笑得极为温和,扬声道:“晨儿。”      白潋晨满脸惊喜,叫道:“大哥!”      在场的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听到少年那声“大哥”已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原来他就是隐凤城城主白溯风,这般气势,果然名不虚传。那提着剑的模样,也许是所有人一辈子的梦魇。      只见白溯风温言道:“晨儿,随大哥回去吧。”      白潋晨应了一声,向白溯风走去。那些人并没有阻拦,不知是不想,还是不敢。玉珠抖了抖长鞭,也向外走去。唯有清音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根本想不到白溯风来的这样快,甚至想不到他会亲自出府!清音慢慢向一个人身后退去,她此时只希望白溯风忽略她。她再也不想回到那座富丽堂皇却冰冷入骨的城主府邸了,她只想回到自己的家乡,平平安安的生活,一直到老——      白溯风一手挽过白潋晨,顿了顿,忽然唤道:“清音姑娘。”      清音吃了一惊,她诧异地看向白溯风,竟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唤她的名字,但她自第一次见他就有些畏惧感。白溯风站在不远处注视着她,一双眼睛闪闪发亮,温柔如水,像个年少多金的多情公子一般。他温言道:“请姑娘随我回府吧。”      清音满头大汗,没有动。      白溯风又道:“奇怪,难到姑娘想和他们呆在一起么?”      清音怔了一下,缓缓环顾四周。那些杀手皆瞪着她,眼中弥漫着杀意。她叹了口气,不禁苦笑,扬声道:“好,我跟你回去。”      她一步步向白溯风走去,那些杀手同样没有阻拦她。因为白溯风身后出现了段总管和大批侍卫。她心中失望懊恼,不禁瞪着白溯风,却见他牵着白潋晨,正微笑着注视着她。      她渐渐恍惚了,总觉得自己正走向一条不归路。      她忽然生出一种古怪之极的想法。也许,她这辈子都和隐凤白氏纠缠不清了。    缘起   四月 破晓      天地间还弥漫着夜间未散去的雾气,满目都是氤氲。白府隐在雾后,只露出屋檐一角,好似雾后蛰伏着一只洪荒巨兽,伺机而动。      隐凤城大总管段昀匆匆走在寂静的小道,绕过五株垂杨柳,穿过假山湖泊,进入一道逼仄窄巷,那府中暗狱就在小巷尽头。他推开精铁大门,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中人欲呕。饶是他那样的人,也皱紧了长眉。      暗狱中只有零星灯火,摇曳着,映的他的影子犹如鬼魅。他穿过黑暗的走廊,悄无声息,一路上脚步未歇,很快便来到暗狱尽头的一间石室中。这间石室四四方方,不大不小,墙角处亮着一盏油灯。一个身影悬挂在半空,双手双足皆被拇指粗的铁链穿过,背后则被鹰嘴钩穿了洞,血肉模糊。如果不是那人喉中的喘息,倒像个死人一般了。      段昀屏退牢头,绕着那人转了一圈,轻道:“我知道你醒着。”      那人勉强抬起头来,发丝散乱,目光涣散,面上都是淤青,仔细看去,竟是个女子。她见是段总管,顿时浑身颤抖,眸中的瞳孔似缩成一点,满面惊惶。      段昀又道:“我该唤你小月,还是吴月儿?”      那女子正是白琉嫣身边的贴身侍女小月。她闻言,却忽然挣扎起来,伤口立刻崩裂,血如泉涌。      段昀叹道:“你这是干什么?”      小月嘶哑着嗓子,道:“真不愧是隐凤城,这么快就将我的底细摸的清清楚楚。”      段总管闻言笑了,他笑起来也是极为动人的:“如此说来,吴姑娘就是漓江城的人?”      小月忍着身上的痛楚,冷笑道:“不是。”      段昀道:“怎么不是呢?你自小就生活在漓江城中,五岁时入城主府邸,因为天资聪颖而被洛氏二小姐看重——我说的不对?”      小月一张小脸渐渐苍白,但她仍道:“我说过不是。洛氏二小姐虽对我有恩,但也不能说明她就是主事者。如果我说是伏虎城指使的呢?你待如何?”      段昀沉默半晌,道:“我会带你的亲人来,让你当着他们的面细细叙述。”      小月本就苍白的脸已经渐渐发青。段昀轻轻抚摸着少女惨不忍睹却依然柔嫩的脸庞,温言道:“当然,如果你招了,我可以向城主求情,放过你的亲人。”他顿了顿,嗓音忽然变得魅惑低沉:“吴姑娘,你还年轻,又是个如此美丽聪慧的女子,就算你不珍惜自己,也该想想他们吧。你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又何必做洛氏的牺牲品?”      小月忍受着他的碰触,浑身颤抖。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珠,唇畔却缓缓勾起:“你说的不错。如此,你又何必做了白氏的牺牲品?”      段昀的手僵住了,他面无表情,眼睛深处却出现嗜血的光芒。      ※※※      白溯风站在阁楼之上,漫不经心的眺望远方。玉润随侍一旁,手中捧着一盏紫金香炉,轻烟袅袅升起,带来满室清香。      这楼是白府最高的阁楼。站在顶楼举目望去,大半个隐凤城尽收眼底,复道运河,廊桥窄巷,纵横交错,几如迷宫,街市之上人声鼎沸,行人络绎不绝。白溯风看了许久,忽然道:“那边是否在办喜事?”      玉润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条长龙般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的自打城主府邸门前经过,于是笑道:“城主好眼力呢。”      这城中子民无论娶亲丧葬,都是要从城主府邸门前经过的。白溯风叹了口气,悠然道:“梦醒知何日,载酒已十年。玉润,我们都老了。”      玉润疑惑不解。她的城主三年前才行了冠礼,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为何会有这种感慨?她也为此而感到悲伤,她在城主身边随侍长达十三年之久,却并不能了解城主的真正心思。她强笑道:“城主为何要发出这种感叹?”      白溯风神情越发悠远,这时门外传来玉清脆生生的嗓音:“城主,段总管求见。”      白溯风道:“准。”      门“吱呀”一声开了,段昀走了进来,黑袍红莲,头戴墨玉冠,神情冰冷。他对白溯风行了一礼,道:“拜见城主。”      白溯风道:“免礼。段昀,事情办的如何?”      段昀道:“除了那个吴月儿,其它人都招了。只不过他们都是些用钱财收买的剑客浪人,都不知这件事的主事者是谁。”      白溯风依然神色平静:“吴月儿不是漓江城的人么?她怎么说?”      段昀沉默一会,道:“那女子心眼极多,虽然承认自己是漓江城的人,但却不承认此事和漓江城有关。属下若是问得狠了,她就胡言乱语,一句也不肯说。”      白溯风沉吟片刻,道:“那女子倒有趣的很。她现在不说,以后总会说的。段昀,我想知道你对此事的看法。”      段昀迟疑了一下,道:“属下以为,有人想要白氏灭族。他们从五年前以各种方式进入隐凤城,蛰伏至今,目地就是二公子。看来他们知道巫觋对于白氏的重要性。城主果然英明,知道这次二公子出府必定极不安全……”他没有再说下去。其实祭祀那夜他和白溯风一直跟在白潋晨一行人身后,二公子危险之时,白溯风也只是远远观看,神色淡漠,直到那女子开始拖延时间才现身。他又看了眼白溯风面无表情的面容,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正了解他。      白溯风看着他:“还有么?”      段昀定定神,道:“属下以为,二公子为隐凤白氏巫觋这件事,并没有多少人知晓。但吴月儿他们能知道这个秘密,也许……”      白溯风挑眉:“有内奸?”他笑:“会是谁呢?”      段昀被他笑得浑身发冷,低声道:“属下只是猜测。”      白溯风却收敛了笑容,道:“你退下吧。另,招那位名唤清音的女子来见我。”      段昀一怔,白溯风微微一笑:“我总该谢谢她救了晨儿,对么?”      ※※※      这是清音第二次来到城主寝居,一袭浅紫色衣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女子发髻,耳畔坠着浑圆珍珠。依然是玉清领路,依然是朱红大门,依然是异香销魂。但此时的心情却不同了。      玉清将她送至城主门前就退了下去。她谢过玉清,刚踏上屋内柔软的地毯,便见隐凤城城主斜倚在主位之上,身披青蓝色长袍,更显得气度不凡。他彼时正在读一卷帛书,见是清音来了,竟然掷下笔墨,笑道:“清音姑娘。”      如果是别人,一定会感到受宠若惊吧——清音也不例外,但她很快定下心神,躬身道:“奴婢拜见城主,愿城主身体安康,福寿万年。”      白溯风笑道:“免礼,身体安康足矣,福寿万年可就是怪物了。”      清音闻言也绽开笑容:“城主如果真是这样想,可就有些奇怪了,长生不老不是所有人的梦想么?”      白溯风低头思索,似乎十分苦恼:“我自然想长生不老,只是我若真的长生不老了,潋晨却不行,玉润玉清也不行,到时候谁来陪我?”      清音忍不住笑出声来。白溯风又道:“请坐,姑娘是潋晨的恩人,我应该重谢你才是。”      他一动,胸前的银饰就叮当作响,极是动听。清音瞧见那银饰低下缀的已不是珍珠了,而是刻有细密花纹的银珠。他笑起来十分温柔多情,和第一次所见冷漠的神情大不相同,也和在白潋晨那里见到的不同。他那时的笑容是宠溺的,温和的,但这次却带着些许狡黠,些许邪气。这种模样才是最磨人心智的,但也是最危险的。      清音摇首:“不必,奴婢还是站着吧。”      白溯风也不勉强,道:“也好。那日真的多谢姑娘了,如果不是姑娘拖延时间,舍命相救,晨儿只怕早就死了……如果晨儿死了,本城主怎么向列祖列宗和白氏子民交代。”      清音嫣然一笑:“城主客气了,奴婢本就是白氏的侍女,救自己的主子是应该的。”      如果是白潋晨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十分受用。但白溯风不动声色,只道:“姑娘何必这样说?我怎么可能还当你是白氏的奴婢?从今以后,你就是白氏的朋友,有什么困难,我一定倾力相助。”      清音怔了怔,却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她急忙跪下,低声道:“奴婢不敢。”      白溯风却笑道:“有何不敢?你有什么心愿?我一定替你达成。”      清音看着他,道:“奴婢也没有什么心愿,只有一件,以城主的为人,一定会替奴婢达成吧。”她顿了顿,道:“奴婢只想回到家乡,家乡还有奴婢年迈的母亲年,奴婢这些日子没有回去,只怕……”      白溯风却一副为难的神情:“如果这是清音姑娘的心愿,我应该竭尽所能,只是姑娘这样冒然回去,也许会遭到那些贼子同伙的追杀,不如姑娘再多住一段日子,时机到了我一定送姑娘回去。至于姑娘的母亲,白氏会有人照顾。”      清音硬扯出一抹笑容,点点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无法拒绝。      白溯风勾起唇角,道:“姑娘还有别的要求么?”      清音想了想,又道:“我有个好姐妹,名唤虞兰,同我一起进了城主府中,但已不知是死是活。如果她还活着,请城主救下她,并送她回家乡。如果她死了……就请城主厚葬她吧。”      白溯风依然微笑,道:“好,份内之事。”      清音看着他温和的微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忍不住道:“奴婢能否问城主几个问题?”      白溯风颔首:“姑娘请问。”      清音看着他,迟疑半晌,终于道:“你们隐凤白氏家大业大,为何要掳我们这些女子来此?”      话音刚落,白溯风的神情顿时冷了,仿佛刚刚如沐春风的男子只是一个幻影。在这一瞬间,他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隐凤城城主,尊贵不凡,冷酷无情。清音暗自心惊,此人微笑着的模样让人没有任何压迫感,真是极好的伪装。此时的模样,才是真正的他吧。只见白溯风眯着凤眸,答道:“祭祀。”      清音顿时燃起怒火。她道:“祭祀是你们白氏的事,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难到我们平民百姓天生命贱,任由你们这些贵族摆布?”      白溯风看着她,却不言语。清音那点火气顿时在他的目光下瓦解。      她开始后悔了,却听白溯风缓缓道:“不,你们和隐凤城的子民没有任何不同,根本没有贵贱之分。”      清音吃了一惊,这个答案完全出乎意料。白溯风又道:“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凡事皆有因果。虽然我在她们死前给予华服美食,却无法抵偿她们性命。这些人命,我白溯风终有一天会偿还。但是至少……”他忽然露出不可一世的笑容,“不是现在!”       无钧   清音自城主寝居回去,已是满头大汗。她冲进自己住所,连喝三杯水才缓过劲来。      白溯风是个疯子!而且是个不可一世的疯子。但偏偏世上就有那么一种人,就算疯了也觉得天经地义。若说他嗜杀成性,可他明明对隐凤城的百姓极好,这点从府中那些侍女对他的崇敬以及隐凤城的盛世繁华就可看出。可他偏偏葬送了那些女子的性命,单凭这个,就令人无法原谅。清音不明白,如此繁华的一座城池,为何要有人祭那么残忍的仪式?她倒想知道,到底是那位神灵如此嗜血!      她灌了一肚子水,还是觉得不够,正欲出门,却见门忽然开了,鱼贯走进四五个素衣侍女,带头竟是白溯风座下玉润。她们手中捧着各种金银饰品,绫罗绸缎,映的人眼花缭乱。      清音怔怔道:“各位姐姐……”      玉润笑道:“打扰姑娘休息了么?我不知道姑娘喜欢什么,就随意拿了些过来。”      清音急忙道:“姐姐不必如此,奴婢用不上这些的。”      玉润道:“姑娘是城主的朋友,怎能自称‘奴婢’,这不是为难我们么?城主和我们这些做下人都感谢你救了二公子,这些东西只是小小心意。姑娘不妨过来看看喜欢什么。”      清音被玉润拉着,只好来到那些物品面前,只觉得眼前金光四射,映的的头昏眼花,耳边听着玉润轻柔的嗓音:“这是血牡丹的胭脂,一小瓶就价值千金。”      清音点头:“真是极美的颜色。”      玉润又道:“这是东海鲛人的明珠,一颗就价值连城。”      清音问:“是鲛人哭泣所出?”      玉润道:“是。姑娘也听说过?”      清音点头。玉润接着道:“这是西海桑人所织的紫缎,据说他们平日食桑叶,以自己的血饲蚕,看看这缎子,如此细腻,美的令人心折。”      清音摸了摸那流光溢彩的缎子,却有一种摸人皮的错觉。      玉润又介绍了墨玉环,紫金琉璃盏,白玉镇纸等物,甚至还有一盆西域的曼陀罗花,正在清音头晕脑胀之际,她忽然看到最末的案头上摆了一柄乌沉沉的匕首,鞘上刻有古怪花纹。也许是它太过朴素,以至在这些珠宝玉器中竟是最显眼的。她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玉润一笑,猛地拔出匕首,只见一片青光弥漫,寒气逼人,匕首轻颤,仿佛有龙吟之声,整个屋子顿时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在场之人不禁后退两步,以免冲了锐气。      玉润道:“姑娘好眼力,这是上古时代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名唤无钧,传说是天下至刚之物,姑娘不妨试试。”      在场的侍女都倒抽一口气,她们明白这柄匕首的价值。清音却不甚了解,她只是觉得一把防身利器比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宝物好用的多。她接过匕首,冲着那看似极结实的紫金琉璃盏一斩而下,只觉得似劈豆腐一般,那盏纹丝未动,无声的从中间一分为二,裂成两半。      她露出惊叹之色,将手中匕首细细把玩,才道:“谢谢姐姐,此物最合我心意。”      玉润却笑道:“你不该谢我,这是城主所赠。他说,姑娘非一般女子,凡俗之物根本入不了眼。奴婢本不信,这下看了姑娘所为,才知道城主说的果然不错。”      清音怔了怔,道:“那就请姐姐转告城主,多谢他赐此利器。”      玉润道:“这个自然。”她叹了口气,忽然向周围那些女子使了个眼色,那些女子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齐声道:“多谢姑娘救了二公子。”      清音吃了一惊,她急忙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清音承受不起。”      玉润眼中却含了泪珠,道:“姑娘真是宽宏大量之人,我们之前那样对待姑娘,姑娘却没有一点怨言。”      清音苦笑道:“清音之前还差点错杀了二公子,现在救了他,只等于我和他互不相欠,姐姐们快起来吧。”      玉润却道:“姑娘有所不知。你是从段总管由极远之地掳来,并不知道二公子的地位。你救了他,就等于救了整个白氏。”      清音愕然,玉润正欲解释,一旁的侍女忽然唤道:“玉润姐姐……”      玉润摇摇头:“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玉梵,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接着道:“二公子是白氏的巫觋,这件事除了身份极高的白氏后裔和我们这些贴身奴仆,没有多少人知道。姑娘却随二公子参加祭祀,想必也已知道了。”      清音点头。玉润叹道:“其实姑娘有所不知,白氏嫡出的幼子是整个家族的命脉。”      清音吃了一惊,道:“此话怎讲?”      玉润道:“传说白氏祖先是由上古时代的一只凤凰将卵产在莲花中孕育而生。每代嫡出的幼子在十五岁那年就停止生长,直到终老。”      清音怔了半晌,道:“哦。”      玉润又道:“这些嫡出幼子无论男女,出生之后就是白氏的巫觋。而巫觋是仅次于先祖与神祗的存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缘由,在此我不能告诉姑娘。总之历代白氏以嫡出血脉为尊,其实是以巫觋血脉为尊。”      清音心中明白了几分,玉润叹道:“他若是一死,白氏就会瓦解。虽然城主手段极高明,但是在以巫觋为尊而延续了数百年的白氏来说,也是存在极大隐患的。”      清音也叹道:“是了,而且现在强敌在暗处虎视眈眈,二公子若是死了,你们白氏上上下下又有哪个能活的下去?”      玉润笑道:“对。但是我们的性命轮不到他人动手。那日公子若是死了,我们在天亮之前就会自刎谢罪。”      清音瞠目结舌,不再言语。整个屋子都存在于一种凝滞的气氛中。良久,清音苦笑道:“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玉润笑得极真诚:“因为姑娘是城主的朋友。”      玉润和那些侍女走了。清音摸着无钧,想起第一次见玉润之时的情景,那时她和虞兰一起,浑身脏污,满心焦虑,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那时的自己,也绝想不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而玉润所说的机密,她其实并不想听。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不可能全身而退。她并不认为玉润真心当她是城主的朋友,她既然敢将这个秘密告诉她,想必也是白溯风的授意。      清音忽然一阵愤怒,将手中无钧猛地掷出。那果然是天下至刚之物,竟然“噗”的一声嵌入墙中。她气的浑身发抖。那白溯风当她是什么?一个没有血性的废物?他凭什么认定她不会出手?既然无钧在此,她现在就杀了白潋晨,让所有白氏族人陪葬!      她拔下无钧,刚推开门,却大吃一惊。只见白二公子站在门外,睁着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眼,直直的看着她。      清音顿时僵住了。白潋晨却没有丝毫不自在的神情,只是盯着她手中的无钧,疑惑道:“这不是大哥的无钧?这是……他给你的?”      清音怔了怔,良久才道:“是。”      白潋晨叹道:“他原来无论如何都不肯给我的,现在却送给了你。想来你很合他的心意。”      清音忍不住问道:“合什么?”      白潋晨微有些不耐:“你当你是聋了么?让开,本公子要进去。”      清音眼中划过一丝异样光芒。她微侧开身子让白潋晨进去,然后随手关上门。      白潋晨进了屋,对那些流光溢彩的珠宝玉器视而不见,只是端坐在清音床铺之上,道:“我这几天被大哥罚去跪祠堂,所以都没来得及见你。”      清音站在他不远处,紧紧攥着无钧,见他忽然开了话匣子,只得应道:“哦。”      白潋晨垂下眼帘,苦笑道:“大哥只罚我跪祠堂,这算什么惩罚?大哥对我终究心软了,我犯了这样大的错,他都没有苛责我。”      清音静静的听着,不发一语。白潋晨接着道:“其实我在祭祀前的想法,就是豁出命来见琉嫣一次,她毕竟是我最钟爱的妹妹。我只希望她嫁人之后,能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老想着我这个废人也是不成的。”      清音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但她将无钧攥得更紧,终究没能说出来。白潋晨那双极美的眼眸却越发尖锐,又道:“那日她走之后,我甚至在想,若是有人杀了我也好。我这样子——”他忽然站起身来,柔声道:“像个男人么?”      他站起来也只和清音一般高,绿衫衬得肌肤如白瓷一般光滑透亮。那双杏眸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泪雾,极是动人,只是泪雾之下隐藏的却是深渊般的绝望和刻骨的恨意。清音怔怔地看着他,握着无钧的手终是松开了。她低声道:“您当然是男人。”      白潋晨缓缓走向她,步伐轻盈,带着蛊毒般的笑意,直到两人相距不到一寸才停下。离得这样近,清音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沾染的熏香,以及湿润的呼吸。她没有闪避,只是直直的看进他眼眸深处。      白潋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又在骗我了。你很会做戏。”      清音哑声道:“我总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做戏。”      白潋晨柔声道:“是么?本公子不信。”他笑得极为动人:“可是我这样子——连女人也要不了。”      清音颤抖了一下,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潋晨却又笑道:“呵……这怎么可能。”他极美的面容忽然扭曲起来,厉声道:“你那日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      清音忍不住后退一步。她的心怦怦乱跳,掌心也沁出汗来。白潋晨微微一笑,道:“不过我不能死。我若是死了,大哥怎么办?我早就答应他,要活的比他长久!”他又看了眼清音手中的无钧,冷笑道:“你本没有资格得到它!”      语毕,他走了出去。    贵客【上】   清音看着他离去,心中百转千回,竟不知是喜是悲。她终究没有下手。无钧何等锋利,轻轻一划就会血流如注。但是面对白潋晨,她却觉得手中的匕首好似有千钧重,紧紧握着,已是极限。      白潋晨是个可怜人,她又何尝不是?白溯风实在深不可测,连她的心思都摸的一清二楚,就算得到天下利器,她依然是个废物。      满屋金银玉器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的嘲笑。她攥着无钧,直到夜幕降临。      翌日,是伏虎穆如氏抵达隐凤城的日子。据说伏虎城相距隐凤城三万六千里,座落在极北之地,紧靠大漠,是北方第一名城,平素以庄严大气而闻名天下,和隐凤城的精致繁华完全不同。城主穆如氏尚武,好杀伐,以猛虎为图腾。传闻其后裔皆流淌着战神血液,力量大于凡人。都说英雄美人,伏虎穆如氏的公子和隐凤白氏的小姐简直是天作之合。      这次来的是穆如三公子穆如凡,前来迎娶白氏第一美人白琉嫣。双方都是大家族,穆如凡又是穆如氏嫡出的公子,场面也就更盛大了些。他们带来极北之地的夜明珠、血牡丹,以及各地的奇珍,那几乎是穆如氏巨大宝藏中的一半,用了百匹骏马才将它们送至。而隐凤城主则亲自出城迎接,其隆重更是无法形容。      清音呆在偏院中,听到隐隐的丝竹之声,想必外面也是热闹至极。她静静等待,一直到四处里都安静了,这才披衣起床,去府邸中走走。      自祭祀那日之后,段昀给了她一面令牌,算是给了她一个身份。只可惜仅凭那面令牌,她依然出不了城主府邸。此时她在府中绕了又绕,只见亭台阁楼,碧水绿树,竟没有一处破绽。她心中懊恼,忽然听到不远处又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清音遥遥望去,只见前方小道出现一群侍卫,众星拱月般的拥着白溯风和另一个男子向这边走来。今日的隐凤城主似乎兴致不错,素来淡漠的面容上竟带了些许笑意。此时他和身边那位男子低声交谈,不时传来愉悦的笑声。而他身边的那名男子——清音一眼看去,竟然倒吸一口气。      那人个头极高,身材魁伟,浓眉、锐眼、鹰鼻,一袭蓝袍,其上绣有猛虎图案。虽然举手投足中规中矩,却依然散发着一股煞气。不知怎么,清音认为他一定杀过人,而且是很多人。只有杀人无数者,才会令人望而生畏。      她见那行人走的近了,急忙退至路边,低头行礼。各色靴子自她眼前走过,眼看着最后一个人也要越过她了,前方忽然传来一人低沉的嗓音:“慢着。”      那行人顿时停了下来,连交谈声也停止了。清音诧异的抬起头来,却见那男子闭着眼睛,似乎在凝神倾听。白溯风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的问道:“怎么?”      那人睁开眼睛,缓缓道:“在下听到刀刃在鞘内的鸣叫之声。”      众人大惑不解。白溯风怔了怔,忍不住笑道:“本城主素来听闻伏虎穆如氏喜好收集天下利器,可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那人想必就是穆如凡了。他道:“城主有所不知,现在已有三百年的太平时光,我们穆如氏甚至忘了马背上杀敌的生活,除了收集神兵利器,还能做什么?”      白溯风笑道:“也是。不过在这里——穆如公子,您真的没有听错?”      穆如凡沉声道:“不会错。只是那声音极微弱,我也不知道到底从哪里发出来的。”      此时穆如凡的声音竟然响自清音的头顶。她吃了一惊,急忙抬头,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的离她极近,只是双眼望向远处,似乎并没有看到她。饶是如此,她也感到一阵战栗。这个人太过恐惧,整个人就如一把带血的钢刀一般煞气弥漫。      白溯风勾起唇角:“我那儿刚好有几柄宝剑,尚称得起上品,如果公子喜欢,不如就赠与公子吧。”      他口中的上品,必然世间少有。穆如凡狭长的眸中划过一丝光芒,却道:“早在伏虎城之时,在下就听说名器无钧出现在隐凤城中。敢问城主,能否将无钧赠与在下?”      白溯风微笑道:“公子来晚了,我已经将它赠与他人。”      穆如凡一听之下大为叹惜,顿足道:“原来是我来晚了。不知城主赠给了谁?”      白溯风道:“只是一介平民,公子不必挂心。”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目瞪口呆。穆如凡更是震惊,他叫道:“这无钧可是天下名器,城主却将他赠与一介平民!能拥有无钧的人,应是当世豪杰!”      白溯风淡淡道:“豪杰的定义也有很多种。”他顿了顿,又道:“能和无钧比肩的利器也不是没有,穆如公子若是有兴致,不如随我看看,如何?”      穆如凡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无可奈何,只好叹道:“好。那就有劳城主了。”      他们一行人很快离去。清音还站在路旁,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她将手放置腰间,缓缓取出一把乌沉沉的匕首,鞘上刻有日月星辰以及帝国四大山脉,正是名器无钧。清音心中疑惑,那穆如凡的耳朵当真如此灵敏,竟能听到无钧在她身上的震动?不过——那人似乎对神兵利器极为痴迷,如果他看到这柄无钧,又会如何?      想到此处,她看了看天色。只见天空一碧如洗,点缀着朵朵白云,空旷而悠远。如果能遨游于天地,真是再好不过了。她摸着腰间无钧,终是下了一个决定。      晚上是白溯风为穆如氏的接风宴。清音早已等在穆如氏暂居院落的大门外。这院落名唤迤逦院,据说是一位白氏小姐的居所,只可惜红颜薄命,这位小姐年纪轻轻就死了。老城主怕睹物思人,于是这座院落也渐渐废弃。现在穆如氏前来提亲,这院落布置雅致,位置也好,白溯风便将它修葺一番,做了穆如氏的居所。      迤逦院门外有一片竹林,此时万籁俱静,风吹过竹林,竟然人有毛骨悚然的感觉。清音倒也不惧,她一直等到将近子时,才见到穆如凡的身影。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高大的身躯佝偻着,步伐踉跄,由一个伏虎城的家仆扶着一路向院中走去。清音有些犹豫,这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但那家仆却早已发现了她,隔着很远就扬声叫道:“你是什么人?”      清音只好慢慢从角落里走出来。那人见她穿着隐凤城侍女的衣衫,语气也柔和了不少:“哦,原来是白府中的侍女。你有什么事么?”      清音叹了口气,道:“我……奴婢有几句话想对穆如公子说。”      那人一怔,道:“我们公子喝了不少酒,今日就不必了,改天吧。”      穆如凡的确喝了不少酒。他很早就听说隐凤城的子民善于酿酒,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那酒十分香醇,且颜色碧绿,倒在玛瑙杯中出奇的艳丽,竟让他想起初次见到白琉嫣画像时的惊艳——于是他醉了,却醉得十分欢喜。此时他看到一名素衣少女俏生生的站在面前,两眼间净是期盼,便道:“好,你说吧。”      这人就算醉了,依然让人畏惧啊——清音定定神,道:“能否请公子里面说话。”      穆如凡不悦道:“有什么话不能在这说?”      清音无奈,只好压低了声音道:“奴婢知道无钧的下落。”      穆如凡大吃一惊,酒顿时醒了大半。他反手推开搀扶他的家仆,道:“好,姑娘里面请。”      他带着清音一路走入屋内,才进房内便道:“你知道无钧在哪?”      清音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内拿出一柄匕首,竟然就是无钧。穆如凡一惊,急忙身手去拿,清音却快一步将无钧藏至身后。      穆如凡这一生倒也没什么软肋,就是喜好收集神兵利器罢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清音却嫣然一笑,道:“这是城主送给我的。穆如公子难到想抢么?”      穆如凡浓眉紧缩,不禁上下打量她:“原来隐凤城主将它给了你?”      清音笑道:“是,公子应当知道城主与奴婢的关系。这是他送给奴婢的,所以……此物不能送。”      穆如凡耐着性子道:“不送……?那为何却带着无钧前来找我?”      清音道:“虽然不能送——但您可以买。”      穆如凡毕竟是贵族,对于讨价还价这种事并不在行。他强忍住心中的不快,道:“好,你开个价。”      清音却悠然道:“钱不能买。”      “你——”穆如凡勃然大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从来没有人胆敢对他这样说话。      清音急忙道:“公子息怒。无钧是天下利器,自然价高者得。但是奴婢却只求公子一件事,如果公子答应了,这无钧就是您的。”      穆如凡沉默半晌,道:“什么事?”      清音眼眸竟然泛出水光,清丽的小脸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跪在地上道:“民女只想让穆如公子带我出府。然后天各一方,这无钧我会在脱身之后送给您。”      穆如凡却大吃一惊。他仔细打量着面前弱不禁风的少女,见她生的容貌秀美,谈吐不俗,似乎也不是一般侍女。再加上隐凤城主将无钧送给了她……他皱眉问道:“你是城主的爱妾?”      清音一怔:“什么?”她顿时变了脸色,冷冷道:“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穆如凡还在衡量。这女子虽然极力否认她和隐凤城主的关系,但为了一柄兵器得罪隐凤城主却也不是什么好事……他只是来迎亲罢了,并不想惹上什么事端。      那柄匕首还握在女子手中,嫩白的肌肤和古朴的黑色刀鞘相映成辉,虽然诱人,却也掩不住名器泄露出的轻微杀气。      他叹道:“请姑娘先回去吧。”      清音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道:“请穆如公子仔细考虑,无钧天下仅此一柄。明日奴婢还会再来。”    贵客【下】   清音自迤逦院出来,子时已过。她心中有些后悔,自己是否太鲁莽了,穆如凡怎会为了一柄匕首而得罪隐凤城主?更何况双方都是名震天下的贵族后裔,一举一动更是微妙,所以她在赌——赌无钧在穆如凡心中的地位。      她把玩着无钧,一路向居所走去。今夜的月色极好,月光如轻纱一般笼罩着隐凤城。她走在青石路面上,心情也渐渐放松起来。可惜这种放松很快便到头了——行至府中医馆附近,忽然某处响起“啪嗒”一声,接着医馆的门被人以极粗暴的方式推开,一个黑影直冲出来,然后……狠狠的撞在她身上。      她躺在地上,痛的发不出声音。那人也好不到哪去,撞到她的时候踩在无钧上,顿时脚下一滑栽倒在地,此时更是没了声息。清音心中郁闷,缓了半晌才有力气扬起头,却看到眼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手持一根蜡烛,居高临下的望着她,一张脸在烛火的照映下显得蜡黄而诡异。清音不禁倒抽一口气,却听那人道:“公子,您跑不了了。”      听这声音,似乎是医馆中给清音包扎过的年轻郎中。清音刚想开口说话,却身上一痛,原来撞倒她那人将她当成一个软垫一般,踩着她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接着一个略显透明的少年嗓音响起:“本公子说过再也不进医馆!”      清音一听到这声音顿时火冒三丈。白潋晨你这个小兔崽子!只听那郎中又道:“公子,只怕这由不得你了。”      白潋晨怒道:“你敢!”      清音此时忍了又忍,终于道:“那个……公子,您能否让我起来?”      白潋晨听到脚下熟悉的女子声音顿时呼吸一窒。就在他晃神的瞬间,那郎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医馆,同时对清音道:“姑娘,请您进来,顺便帮在下一个忙。”      清音扶着腰从地上起来,捡起无钧跟了进去。她倒也不想多管闲事,只是白潋晨天性淡薄,慌成这样还真不多见,她也有几分好奇刚刚到底发生了何事。只见医馆中灯火辉煌,也不知点了多少蜡烛,那郎中将白潋晨按在木椅上,顺手拿了一根粗麻绳。白潋晨立刻眼角通红,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挣扎的十分厉害。郎中无奈,便对清音道:“姑娘,请将公子绑住。”      清音吃了一惊,白潋晨狠狠地瞪着她,道:“你敢绑了试试!”      他不说这话还好,他话音刚落,清音立刻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末了还打了个死结。她欣赏着粽子模样的白潋晨,问道:“大夫,您绑他是做什么用?”      郎中头也不抬的道:“治病。”他将桌上放置的一个红木匣子打开,那木匣做的十分精巧,上上下下竟有几层,每层各放了不同的刀具。他拉开最下一层,取出几枚银针,道:“麻烦姑娘褪下公子的衣裳。”      白潋晨一听,神色更是焦急。他恶狠狠的道:“柳清音!你敢!我非杀了你不可!”      清音立刻毫不犹豫的解开他的衣襟。绿色外袍下是白色的亵衣,她手指触摸到他由于挣扎而沁出薄汗的肌肤,微微一笑:“公子,您也有害怕的时候?”      白潋晨的脸顿时涨的通红。如果不是他那幅阴狠的性子,此时的模样倒是可爱至极。清音后退一步,环顾四周,问道:“玉珠呢?”      白潋晨不理她,那郎中道:“唉,由于公子前几日私自出府,玉珠被城主重责,此时正在修养。”      清音叹道:“其它侍女呢?”她记得白潋晨身边还有几名侍女,只是平日玉珠随侍的时间最长罢了。      郎中道:“你去问公子吧。”他不再说话,将两枚银针分别扎在白潋晨的两处大穴。清音并不懂针灸,她看了一会,见白潋晨杏眸上蒙上一层泪雾,便问道:“疼不疼?”      白潋晨狠狠瞪了她一眼,哑着嗓子道:“要不你来试试?”      清音笑道:“好啊,大夫,麻烦给我几根针。”      白潋晨一张脸顿时白了。年轻的郎中嗤笑一声,道:“我只怕会闹出人命。”他又将银针扎在白潋晨其它几处穴位后,道:“我去给公子备药,就麻烦姑娘照看公子了。”      清音点头应允。白潋晨见郎中进了医馆后院,便软声央求道:“你先帮我解开好不好?”      清音看着他光裸肌肤上银光闪闪的细针,摇摇头。      白潋晨又道:“就一下,我保证不乱动。”      清音板着脸:“不行。”她看着白潋晨强忍厌恶的模样,便道:“这就是公子不喜欢来医馆的原因?”      白潋晨心中有气,冷道:“是又怎样?”      清音道:“不怎样。公子得了什么病?”      白潋晨沉默许久,才道:“我没有病。”      他的语气很平。但不知怎么,清音却听出一丝别的味道。她顿了顿,道:“公子认为那不是病么?”      话毕,她紧紧的盯着他。她心里明白,这句话完全可以刺伤他。只见白潋晨垂着头,一声不吭,整个人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如果是平日的白二公子,他必定暴跳如雷,口中嚷着要杀了她之类的话语,但此时的他却异样安静。清音有些不安,但心中的怨气却怎样也遏制不住。白潋晨那样对待她,对待虞兰和李小姐,这么一句话算什么?又不痛不痒!      她这么想着,心中立刻好过了许多,见白潋晨仍然一副魂魄出窍的模样,便冷笑道:“如果公子认为奴婢说错了,也该说句话吧。”      白潋晨却仍然静默,原本扶着木椅的手却紧紧握住,似乎使了极大的劲。清音怔了怔,低低唤道:“……公子?”手在触及他肩膀的一刹那,她听到少年压得极低的沙哑嗓音:“——出去。”      她的手像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白潋晨垂着头,浑身颤抖,又道:“——滚出去。”      (更新)      清音后退一步,转身就走。她走的极快,似乎毫不犹豫。直到医馆大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她也没有回头,身后的一切声响,似乎都与她无关。      她一直走了很远才缓缓停下。夜风吹拂,她发胀的头脑这才清醒了许多。她知道自己伤害了他,她也承认自己确实故意。她只想小小报复一下而已……有什么不对?      那样美丽的少年,任性而狠毒,天真而危险,我行我素,却丝毫不会掩饰,一句话的伤痛也要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当他百毒不侵,谁知他却是属河蚌的,刚才那一刻,她甚至不敢看他的脸。到底谁欠了谁?明明是他先对不起她们的,她又为何会觉得不忍?      她叹了口气,竭力压下心中的纷乱的情绪,正欲回到自己的居所,却在抬起头的一刻看到了此生最奇妙的场景。      只见暗夜中,西方一角忽然亮起火光,好像有人点亮了那里所有的蜡烛。那火光在夜色中摇曳着,闪烁着,开始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火光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渐渐连成一条线,犹如一条活龙,映的隐凤城主的府邸宛如白昼。      清音怔在原地,被这副图画吸引全部心神。她觉得这副图画磅礴大气,却没有注意火光中四处奔走的人群。他们高举火把,神情焦灼,纷纷传递着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死人了!      ——穆如公子死了!      穆如凡的确死了。      据说当日,伏虎城的侍女进去服侍,却发现自家公子倒在床上,一剑封喉。他死时虎眸圆睁,满脸不敢置信的神色,双手紧握成拳,右手中藏着一块衣料碎片,质的柔软,颜色素白。除此之外,屋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看来他的死亡,也只在刹那之间。      伏虎穆如氏是什么样的家族?这也许可以从帝国百姓的传唱中窥见一斑。伏虎城庄严大气,城门前有两只巨大石虎雕像,栩栩如生,威武不凡,背生双翼,脚踩祥云,似要乘风而去。虎是强大的,而“如虎添翼”更是如此,它是穆如氏的图腾,象征强力以及杀戮。穆如氏尚武,好杀伐,其后裔皆流淌着战神血液。而传说中的穆如氏三公子更是族中翘楚,三岁习武,十三年略有小成,自此穆如氏嫡出长子的武尊封号拱手让与他十年——也就是说,穆如凡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试问,谁可以在一剑之间结果他?      可他偏偏死了,且一剑封喉。若是死在别处,也只能怪技不如人。可他却死在隐凤城,死在戒备森严的城主府邸,死在亲见未来妻子的最后一晚。      伏虎城的随从哀恸不已。最小的公子死在他乡,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穆如凡死后一个时辰,已有小小的暴动发生。将近寅时,伏虎城的随从们高举武器,一路冲了出去,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直将穆如公子的尸身抬至隐凤城城主的寝居外。      段总管带着侍卫与他们对峙。穆如凡的贴身侍女眼睛发红,伏在自家公子身上嘶声痛哭。其余的人面带悲戚,眼中燃着深深怒火。事情已然失控,没有人可以熄灭他们的怒火,就连伏虎城的老城主也不行。他们此时唯一的信念,就是为公子报仇。      外面十分嘈杂,更衬的隐凤城城主的寝居安静异常。白溯风站在窗前,广袖长袍,一头黑发随意披拂,神情淡漠。他很少如此不修边幅,平素都是金冠黑衣的模样,胸前银饰叮当作响,就连眉宇间都是傲气,实在是刀锋般犀利的一个男子。但此时的他却和白潋晨更加相似,长发如墨,衬着他的面容带着令人心生柔软的清俊。玉润站在他身边,此刻姣美的面容上阴云密布,恨道:“这些伏虎城的粗人欺人太甚!我们已经死了好几名侍卫了,此仇不能不报!”      白溯风似是没听到。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桌面,轻道:“穆如凡一定不希望有人拉着他的尸体到处跑吧……”      玉润一惊。她喃喃道:“城主?”      白溯风叹道:“玉润,如果白氏和穆如氏争斗起来,谁会赢?”      玉润皱眉道:“伏虎城的兵力一流,城主的几个嫡子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但是若真的打起来,我们未必会输给他。”      这时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大。段昀还在命人阻挡,且小心翼翼的保全伏虎城随从的性命。穆如凡死了,他不想再招惹事端……白溯风道:“错了,如果两强相争,任何一方都不会得胜,赢得只是一旁的猎狗。”      说道此处,他扬声道:“段昀,让他们住手!先安顿好穆如公子遗体,再来解决也不迟。”       惊变   穆如氏此番前来迎亲,并没有带多少人,但其中也有几个高手,段昀不得伤及他们性命,此时一直在苦苦抵挡。虽然白氏人数众多,一时间也奈何不得。白溯风看了许久,终是没了耐心,道:“段昀,让他们住手——无论用什么方法。”      段昀听到这个命令,神色陡然一变。只见夜空中划过一道雪白亮光,所到之处血光四射。段昀的剑法是越发出色了……白溯风站在高楼之上,面沉如水,眼中却闪过一丝倦怠。      翌日,是伏虎城穆如公子抵达隐凤城的第二日,也是白琉嫣出阁之日。城中百姓翘首以待的骏马花轿却迟迟没有出现,而在此时,城中的各位长老几乎同时接到城主的密信,命他们入城主府邸议事。      长老们心中疑惑,却不得违抗城主的命令。他们一路行过隐凤城繁华的街道,到了议事大殿,就见白溯风一袭黑衣,端坐在大殿之上,面上带了薄怒。众位长老心中更是忐忑,他们按各自的身份地位坐好,却依然不见白溯风说话。      坐在首位的一名长老终是忍不住了,问起身道:“城主,您召见我们前来是为何事?伏虎城的贵客呢?”他的声音极为苍老沙哑,人也已近风烛残年。      白溯风道:“二叔公,您先坐。”他环顾众人,又道:“众位长老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齐聚一堂了?”      那名长老道:“已有三年。”      长老之间并不如外界传言一般和睦。白溯风淡笑:“原来已有这么久了,我原以为不会再有值得众位长老齐聚的事出现——只是这次不同以往。”      众长老一片静默。白溯风道:“城中有奸细。穆如凡死了。”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白琉嫣的父亲白颐失声道:“城主!怎么会这样?”      白溯风挑眉:“三叔,您在质问我么?”      白颐急忙躬身道:“属下不敢。”      白溯风叹道:“穆如凡便是被那奸细所杀。我倒不知道城中有这等高手,可以一剑结果他的性命。”他的神情渐渐凌厉起来:“平日里盘查入城百姓,登记户籍,入府的人更是经过再三核查,可他们仍然混了进来!”      他的眼神冷冷扫过在座众人,眼底漆黑。大殿气氛一时凝滞,众人在他的怒气下噤若寒蝉。白颐犹豫着,起身道:“城主息怒。现下最重要的,便是怎么向伏虎穆如氏交待。如果不能安抚他们,必将引发一场大战。”      白溯风神情微微缓和:“对。”      白颐看了看议事大殿四周,轻声问道:“敢问城主,将那些伏虎城的随从怎么处置了?”      白溯风微微皱眉,他身后的段昀道:“各位长老,穆如凡的遗体此时已放在灵堂中。而那些伏虎城的随从却因为被仇恨迷失了心智,已被城主命人关押。”      白颐看到是段昀后,神情微微有些不满。隐凤城大总管位高权重,向来都是白氏后裔担当,可新的城主上位后,却用了这个外人——白溯风似是有些累了,以手支额,道:“我让众位前来,就是想和你们商讨此事。不仅要将穆如凡的遗体安葬,安抚他的随从,更不能让伏虎穆如氏和白氏有嫌隙,还有——抓住那个奸细,我要他的命!”      众位长老低头不语。他们知道这其中必定有个大阴谋在里面,却无力破解。这时角落中站出一个年轻人来,道:“城主,属下认为白氏已经倦怠的太久了!既然要安抚,不如瞒天过海,将那些穆如氏的随从尽数杀死。这样,就连穆如氏也没有证据。”      白溯风侧首看去,眼中微微带了笑意。那年轻人名唤白和,替代其病重的父亲前来。他的话语一出,却惹得众位长老不住冷笑。白颐嘲讽道:“白和,不得胡言乱语!这岂是能瞒得过去的?你当穆如氏都是三岁小孩?”      白溯风笑道:“那么三叔有什么看法?”      白颐低了头,支支吾吾的道:“这……穆如凡和小女已经订了亲,只是他现下死了……小女……”      段昀忽然道:“城主,属下以为安抚的办法是有一个,就是让白琉嫣小姐远嫁伏虎城,以穆如凡亡妻的身份。”      此言一出,白颐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段昀骂道:“你这个外人,这没你说话的地方,给我滚出去!”此事关系到他的女儿,他也顾不得什么,早已气得口无遮拦。      白溯风皱眉道:“三叔,我们只是在商讨。而且段昀不是外人。”      白颐脸色发青,颤着声道:“小女琉嫣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他?如果将小女送至伏虎城,小女该如何自处?城主,请您三思啊,琉嫣和您自小也是关系极好的……”      白溯风温言道:“三叔,这只是一个提议而已。段昀并没有针对您,如果是别的女子,他也会说同样的话。”      白颐铁青着脸坐下,默不作声。气氛又开始凝滞,众位长老秉着明哲保身的信念不言不语。白溯风叹道:“如果此时能抓住那个刺客,真是再好不过。”      被白溯风称为“二叔公”老人忽然道:“城主,这名刺客藏的极深,现在没有一点头绪。不如找人顶罪,先将这件事平息下来。”      白溯风若有所思:“二叔公的意思是……?”      段昀忽然道:“城主,属下有一件事还未告诉您。有侍卫来报,穆如凡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正是柳清音。”      白溯风侧首看段昀,他的眼睫极长,眼瞳乌黑,给人一种平静无波的错觉,但实则风云诡谲。段昀在他的注视下定住心神,继续道:“虽然说那女子没有武功,但她却有一件利器。没有武功的人虽然无法造成如此利落的伤口,但是持有绝世神兵的人可以弥补手法上的不足。”      白溯风喃喃:“无钧么……”      段昀又道:“城主,牺牲一个女子就可换来伏虎穆如氏和隐凤白氏的和平,就算私下有嫌隙,也可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何乐而不为?”      在座的众位长老都纷纷表示赞同。白溯风思索良久,终于道:“好,段昀,就按你说的办。”      昨夜发生的事和清音并不知情。火光虽然亮了整整一个夜晚,但她只当那是欢迎穆如氏的一个噱头,看腻了就直接回房睡觉。她的居所离白潋晨极近——没有人会打扰白二公子的清梦。      谁知就在次日清晨,一群侍卫冲进她的寝居,抓起她就五花大绑,一路拖了出去。清音半梦半醒之间也是昏昏沉沉,待她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石室中。这石室四四方方,不大不小,墙壁冰冷而厚重。清音在墙壁上摸索许久,终于摸到一个拉环。她轻轻一拉,就见墙壁上开了一个小口,刚好可以伸出一只手臂。她就着小口向外看去,却见对面是一排排石门,在火把之下投出一道道阴影。      她心下立刻明白,自己又被抓进牢中了。只是这次她却不知到底犯了什么错。如果是得罪了二公子,以白潋晨的性子也不会把她抓起来,顶多打几巴掌骂几句就是了。经过这些日子,她别的没做成,白二公子的性子倒是摸清了许多。此刻她心中也算冷静。无论如何,一定会有人来给她解释这一切的缘由,无论是就地处死,还是慢慢折磨。      她抱着膝坐在石室一角,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饥肠辘辘。这石室密不透风,根本看不到天光,也不知现在时辰。周围也十分寂静,静到几乎可以听到火把燃烧的声音。她枯坐良久,就在朦胧睡去的时候,却听到一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起初当那是睡前的幻觉,谁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银饰叮当作响的声音。她忽然清醒了,身子贴在石壁上,大气都不敢出。那人的脚步不紧不慢,走到石室外,一阵金属交击之声后,石门忽然大开,火把的光芒如流水一般倾泻而进。清音被那光亮刺的睁不开眼睛,只能把头埋在黑暗中。      那人看到缩成的一团的女子,轻轻唤道:“柳清音?”      清音猛地抬起头,看到逆光之中一个颀长的身影,广袖金冠,胸前的银饰闪闪发光。她只是知道会有人来,却想不到来的人竟是他。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却硬生生扬起一个微笑,缓缓道:“隐凤城主,我知道你会来。”此时她心中不满,连“奴婢”二字都懒得说了。      白溯风怔了怔,却忍不住笑了:“你真是神机妙算。”      清音一句一字的道:“不是我神机妙算,而是你对不起我。”      白溯风想了想,疑惑道:“我哪点对不起你?”      清音猛地起身,却仍然微笑道:“昨夜的火光很美。不会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白溯风侧首看着她,道:“穆如凡死了,一剑封喉。”      清音心中狠狠一震。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最后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她面色苍白,却含笑道:“这样说来,我更是明白城主为何纡尊降贵的来见我了。”      白溯风饶有兴致地道:“你说说看。”      清音道:“你知道穆如氏的人喜欢神兵利器,就将无钧赠我。你也知道我不想留在城中,一定会拿无钧与他做个交易。不过你连我去寻他交易的时辰都算到了,这点让我不得不佩服你。然后你在我走之后,派人进去杀了他,这罪名自然都栽在我头上了。城主啊,我说的对么?”      两人在石室中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个极力忍耐,一个却神色淡漠。良久,白溯风眼中的冰霜渐渐退去,就如春日融化的冰雪,唇畔忍不住绽开一个微笑,无奈道:“柳清音啊柳清音,这些你都是从哪里想到的?穆如凡是我琉嫣堂妹的夫婿,是隐凤城的盟友,我为何要杀他?就算我要杀他,为何要让他死在我的府中?”      清音被他笑得怒火更炽。她大声道:“那你为何赠我无钧?就如穆如凡所说,我配得上无钧么?!”    惊变【下】   白溯风不答反问:“无钧顺手么?”      清音咬牙切齿地道:“顺手至极!”      白溯风笑道:“这么说来无钧不是很配你么?”      清音早已气的浑身发抖。她在心中问候了一遍白溯风的十八代祖宗以及千秋万代的子孙后,强笑道:“可惜再顺手,也学不成那刺客的一剑封喉。不如城主把无钧给我,让我给您演练演练,如何?”      白溯风摇头:“不用了,你应当想想怎么活过明日。”      清音一怔:“什么意思?”      白溯风道:“段昀已经告知伏虎城的人,刺客找到了。他们一定会信,昨晚不止一个侍卫看到你从穆如凡那里出来。”      清音瞪大了双眼,怔了片刻,猛地冲到白溯风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怒道:“你是真的吃定我了?你以为我会那么傻?明日如果伏虎城的人来,我就咬定是你指使我的!”      白溯风微微皱眉,淡淡道:“段昀会让你说不出话来。”      清音静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异光。她松开白溯风的衣襟,以极快的速度去拔他腰间的佩剑。奈何她的速度快,白溯风却更快。只见他双手一翻,便牢牢抓住她的两只手腕,同时也钳制住她的双脚。清音挣扎了两下,发现没有任何用处,她恨得头脑发胀,干脆一口咬上白溯风的左臂。      白溯风吃痛,但却没有推开清音。他皱眉道:“你是属狗的么?怎么乱咬人。”      清音也不回答,只是使出了全身力气咬着不放。白溯风叹了口气,将清音轻轻推开。这个动作看似轻描淡写,却逼得清音生生倒退几步,整个身子狠狠撞在石壁上。那石壁又冷又硬,她立刻痛的浑身发抖。她咬咬牙,强撑着身子勉强站住,眼睛却早已蒙上一层泪雾。      即使最初面对白潋晨,她也没有如此狼狈。因为她摸清了他的性子,可以掌控他的心情,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面对白溯风,她根本无能为力。此时她的眼睛又酸又涩,盈满了泪水,越想止住眼泪,泪珠就成串的往下掉,任她怎么擦都擦不完。泪珠子越掉,她的心中就难过,终于忍不住呜咽一声,双手胡乱揉着眼睛,怎么也不肯抬头。      白溯风看着她,欲言又止。清音一直呜呜啜泣,声音又软又细,似乎极为委屈。白溯风长眉越皱越紧,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压在清音脸上,无奈道:“别哭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清音一把揉皱了锦帕,怒道:“白溯风!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你莫忘了我救过白潋晨!”      白溯风的神情有些讶异,他并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他叹了口气,温言道:“我记得。”      清音红着一双眼睛瞪他,反问道:“你记得?记得还这样对我?凭什么让我顶罪?”      白溯风沉默半晌,缓缓道:“你说的没错。”      清音吃了一惊,她根本猜不透此人的心思。只听白溯风道:“罢了,如果你能活到我找到那名刺客的时候,我就放了你。”      语毕,他不等清音回话,转身向外走去,刚出了石室大门,见清音还怔怔站在墙边,忽然道:“忘了告诉你,虞兰还活着。”      ※※※      白溯风径自出了牢狱,穿过逼仄小巷,巷外路旁生着五株垂柳,绿意苍苍。柳下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正是隐凤城段总管。他见白溯风出来,急忙迎了上去。      白溯风缓缓走在前面,不发一语。段昀跟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他左臂上侧的衣袖上渗出一片鲜红,不禁吃了一惊。他忍了一路,眼看那片鲜红越扩散越大,终于忍不住问道:“城主,您受伤了?”      白溯风这才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地道:“哦……不碍事。”      段昀怔了怔,他看着白溯风的侧影,小心翼翼的道:“城主,您是怎么受伤的?要属下为您包扎么?”      白溯风摇摇头,道:“一会让玉润来。”      段昀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他并不明白为何城主会亲自去看那名女子,这种小事让他去做就可以了。就算城主要去,他也守在身边才是。现在城主受了伤,他也难辞其咎。正思索着,忽听白溯风温言道:“段昀,今早三叔说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他也是关心则乱。”      段昀立刻僵住了,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说不出话来。白溯风笑道:“你从小就入了白府,也可算和我们兄弟一起长大的,我并没有当你做外人。”      段昀沉默许久,哑声道:“属下荣幸至极。属下也并没有在意三长老的话。”      白溯风看着他,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他微微笑道:“段昀,你的武功越来越好了,如果和毫无防备的穆如凡比起来,谁会赢?”      (更新)   段昀垂下头,道:“属下自然比不上穆如氏的三公子。”      白溯风笑道:“你也太低看自己了。就像你昨日使的剑,就很有气势。”他顿了顿,又道:“伏虎城与咱们结仇,看来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了。”      段昀道:“属下以为,不如早点将那女子交给伏虎城,让此事先在表面上平息下来,城主以为如何?”      白溯风沉思片刻,忽然浮起一抹笑容:“不,她不能死。”      段昀满脸惊愕,他急道:“可是属下已经告知了伏虎城的人,刺客就是那名女子!他们都见过她的模样,如果她不死,他们就会认为白氏包庇刺客,隐凤城也会遭殃啊!”      白溯风缓缓摇头:“这个容后再考虑。你先放了她吧,送到潋晨身边。”      段昀怔怔地看着白溯风。他不知道刚才城主那一抹笑容究竟代表何意,淡漠如常,却又带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并不认为城主会对那女子起什么心思,能配得上城主的人,应当如漓江城洛氏的当家小姐一般,尊贵无比,风华绝代,足以令天下所有男儿汗颜。这名女子虽然容貌秀丽,但论气度和学识,还差得很远。      白溯风又道:“段昀?你还想说什么?”      段昀道:“没有。属下这就放柳清音出来,属下告退。”      ※※※      清音这辈子都没过的像今日这么离奇。早晨入了牢中,还没怎么折腾,晚上就放了出来。白府的景致还如以前一般秀美,却笼罩着不同寻常的气氛。平日里偌大一个园子,也就那么百来个侍卫,今日却足足多了几倍,他们身着灰袍,手持明晃晃地刀剑,各个神色肃穆,如临大敌。      看来穆如凡真是死了,以他在伏虎城的地位,穆如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是穆如氏若有脑子,就能明白隐凤白氏定是遭人陷害了,有谁会这么愚蠢的把矛头引向自己呢?更何况穆如凡本来就是来联姻的。可惜隐凤白氏护卫不力,也脱不了干系……呵,她倒是很好奇白溯风此时的心情。      走了一段路,白潋晨的寝居近在眼前。她看了眼段昀面无表情的脸,迟疑了一下,问道:“段总管,您知道城主为何要放奴婢出来么?”      段昀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不知。”      清音眯了眯眼睛,便不再交谈。她敏锐地感到段昀对她的敌意,只是这敌意来的毫无缘由。她并不是真正的凶手,想必段昀也知道吧,这样冷冰冰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段昀将她送至白潋晨寝殿门外,便转身离去。她犹豫片刻,进了白潋晨的寝居。一路上遇见几名侍女,皆是略带惊惶的模样,见了她也纷纷点头致意。清音心中有了计较,她一进殿中,就见殿中气氛沉闷,仅燃了一只蜡烛,烛火微弱,映的石壁之上的浮雕摇曳不止。少年枯坐一旁,影子映在墙壁之上,拉的极长。      清音好容易才分辨出阴影中的玉珠。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玉珠身边,对她点头致意。玉珠本来正默默陪伴公子,见是清音,却露出一个松口气似的神情,并回她一个感激的笑容,起身退了下去。      看来那日她的表现,倒成了众人心目中拯救公子的大恩人了。清音苦笑不已,她压下早晨未消的怨气,缓步走到少年身畔,低声唤道:“公子。”      少年的背影十分纤瘦,满头青丝如瀑。如果是谁,看到这样美丽的身影都会心生爱怜吧。清音心中虽然余恨未消,但还是放柔了声音。她话音刚落,只见少年身子一震,静了片刻,却头也不回的道:“滚出去。”      不知怎么,越和白潋晨相处,她就越不惧他。清音只当病猫发威了,笑嘻嘻地道:“亏奴婢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赶来看望公子呢,谁知公子竟然这样薄情——”      白潋晨忍了又忍,却还是回过头来,怒道:“谁需要你来看望了?出去!”他的脸本极白,却不是苍白,而是白玉般温润的色泽,此时在昏暗的烛火中竟带些薄红。清音的心终究软了一下,温言道:“公子就这样讨厌奴婢么?难到说,公子还在生昨天的气?”      少年怔了怔,神色间更是愤怒,指着门外吼道:“好,你再不走,本公子走!”      清音十分无奈。这位属河蚌的公子为何就不能积点口德呢,他明明希望有人陪着他的。她微微笑道:“奴婢是一定不会出去的,如果公子仍要坚持,奴婢只好在此恭送公子了。”说着对他行了一礼,便站着不动了。      白潋晨一张脸涨的通红,呆坐在原地。清音笑得眼都弯了,干脆坐在他身边,软声道:“不生气了?嗯?”      白潋晨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眼瞪着她,冷笑道:“本公子怎么会和你计较。”      清音笑容更暖,道:“奴婢就知道公子宽宏大量。”      白潋晨哼了一声。他迟疑许久,看着身畔的少女,终是忍不住问道:“穆如凡真是你杀的?”   清音的神情十分无辜:“您认为可能么?”她垂下眼帘,十指紧紧交握。公子啊,如果我真要杀穆如凡,我也会先杀了你的……      白潋晨神情稍稍有些缓和,他道:“不是你杀的便好。大哥和段总管将你关了起来,我也是才得知的,还没有去问大哥具体的缘由。”他顿了顿,上下打量清音,见她气色不错,似乎也没受什么折磨,便问:“大哥怎么又放你出来了?抓住真正的刺客了么?”      清音摇摇头,心中也是满腹疑虑。在来到白潋晨寝居之前,她一直以为白溯风肯放自己出来是白潋晨暗中求情的结果。虽然牵强,却是唯一的可能。但这么看来,她倒是自作动情了……白溯风啊白溯风,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她心中拒绝去想关于白溯风的一切,却见白潋晨还直勾勾地看着她,脸上净是不解,便笑了笑,凑到他耳边哑声道:“谢谢公子。”      白潋晨半边身子立刻僵了,他反射性的捂住耳朵,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清音见状更是无奈,却偷偷好笑。她也不便再放肆下去,便起身道:“奴婢多谢公子救了虞兰。”      白潋晨缓缓放下手,却仍是满脸通红:“不碍事,本公子答应过你的,再说你也救过本公子。”      清音低叹一声。她原本还差点杀了他的,难到他忘了么?她回头看看大殿外,已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亮了,便道:“夜已深了,奴婢先告退了。”      白潋晨迟疑了一下,微微颔首。清音便退了出去。清音慢慢走着,忽然浮起一抹冷笑。其实,她也没有想到他与她会这样平和的交谈。她这样,算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么?    解惑   清音当夜回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说好听些是临危不惧,难听些就是没心没肺。她起床后慢慢梳洗,又消磨了一段时间才出门。谁知她刚刚探出身子,就见院子里站着一名侍卫,见了她便道:“是清音姑娘么?城主有请。”      原先是侍女来请,现在又换成侍卫了。清音心中郁闷,却还是跟着他去了。他们穿过戒备森严的府邸,一路向白府深处走去。清音跟在那名侍卫身后,只觉得路似乎越走越偏,忍不住问道:“现在要去哪?不是去城主寝居么?”      那侍卫道:“城主在穆如公子的客房等你。”      清音心下一惊,便不再说话。他们很快到了迤逦院,远远就见白溯风站在院中一棵老桂树下,摸着树干若有所思。清音一想到昨日的种种就一肚子怨气,她定定神,上前行礼:“城主。”      今日阳光极好,透过浓密的树阴,在白溯风身上洒下一个个模糊的光斑,更映的面容雪白。他缓缓转过身来,微微笑道:“你来了。”清音与他目光相接,却忍不住浑身发冷。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如千年寒潭般,波澜不惊,仿佛她在他面前已是个死人。      清音压下身上的寒意,低声道:“请问城主有什么吩咐?”      白溯风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动作十分温柔,好似那不是一棵树,而是心爱的女子。良久,白溯风轻叹一声,道:“先随我进来吧。”      他们进了穆如凡的寝居。这间屋子并不大,正对着门是一架屏风,其上绘有山水图案。只要绕过屏风,透过一层竹帘,就可看到穆如公子的床铺。除此之外,屋中的家什并不多,略显空旷。      白溯风自进了门,神情就越发复杂。他打量着屋中的一切事物,最后将目光落在床铺之上,怔怔不语。      清音在他身后探头看去,见被褥上还残留着那日的血迹,不禁一阵恶心。她急忙转过身,极力压下呕吐的感觉。      白溯风微微一晒,道:“不舒服么?坐一会吧。”      清音急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城主您看出什么了吗?”      白溯风道:“没有。”      他的神情十分平和,甚至可以说是略带笑意的,以至清音见了就恨的牙痒痒。她还没有忘记昨天的事,自己竟然在他面前哭成那样,实在丢脸至极。      白溯风又道:“你是穆如凡最后一个见过的人,我想问你些问题。”      清音道:“城主请问。”      白溯风道:“你随他进来的时候,屋内有人么?”      清音摇摇头:“没有。”她刚说完,自己却不确定起来。这屋子虽然空旷,但是藏一个人还是可以的。比如床底,床头的紫檀木衣橱,或者头顶的房梁……      白溯风见她仰着头盯着屋顶不放,道:“你在看什么?”      今日的阳光虽然好,但房梁之上依然黑漆漆一片。白溯风心下有些明了,便道:“我派人看过了,那里没有攀爬的痕迹。”      清音怏怏地低头。      白溯风见她那副模样,便解释道:“据说穆如凡的五感十分敏锐。他甚至可以听到利刃在剑鞘中震动的声音。”      清音神色一变。她皱眉道:“这么说,当时房内不可能有人?”见白溯风微微颔首,又道:“他真的这么厉害?我一直当他想要无钧又不好意思说,而找了那个借口。”      白溯风微微笑道:“嗯,有可能。”      清音见他笑得极为温和,又恢复了那个温柔多金的贵公子模样,不禁一阵气闷。白溯风的容颜十分精致俊美,只是眉宇间都是傲气,平日里若是不苟言笑,就带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可是如果面上微有一丝笑意,那便是冰雪消融般的美丽。清音看着他淡淡的笑颜,心中忽然产生一个恶毒的想法。如果他没有今天的地位,也许早就成了达官贵人的玩物。      白溯风浑然不觉清音的想法,他思索许久,又问道:“你当日见他,他神智可算清楚?”      清音仔细回想一番,道:“很清楚。”穆如凡的脚步只是有些踉跄罢了,眼神却极为锐利,丝毫不像一个醉酒的人。      白溯风便不再言语,而是继续皱眉苦思。他一思考,长眉就纠结在一处,显得十分凝重。清音静静站在一旁,时间久了,思绪渐渐神游太空。她站在窗前,正对着那棵老桂树。此时已是春末,枝叶早已繁茂。树干之上树皮斑驳,其上痕迹宛如刀刻。清音还想看仔细些,却听白溯风问道:“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清音吃了一惊。这人还真是喜欢知道别人的想法呢……他应该明明心中有了计较,才会听听别人的话,然后两方对比吧。清音抿抿红唇,道:“他肯定不是自杀的。”      白溯风怔了怔,显然没有料到此女蹦出这句话来。清音见他微微皱眉,又道:“我是不知道穆如凡的武功有多高,但是如果杀死一个人,而让他没有一点挣扎的痕迹,这人肯定是他熟悉的人,熟悉到没有丝毫防备。”      白溯风长眉越皱越紧:“哦。”      清音又道:“那人也许是伏虎城中的随从,或者是他极信任的人。”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名,不禁浑身发冷。那姑娘长的那么漂亮,不会这么狠吧?不过也说不准,她毕竟也是白氏族人,能下此毒手也不奇怪了。      清音当然没胆子对白溯风说出这个名字。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白琉嫣小姐再不想嫁给穆如凡,也不会蠢到在自家杀了此人吧。如果不是她,难到是白潋晨?可是白潋晨当日明明在医馆坐着挨针。这么说来,肯定是第三方的奸细了。哎呀,真是复杂呢……      清音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道:“这可是有四座城的,排除白氏族人,有可能是其它两座城搞得鬼。哦,说不准是伏虎城内斗,隐凤城当垫背的?唔……这也是很有可能的。也许还有其它贵族,见不得四城做大,就想搞点什么来……”      白溯风怔怔听她说话,开始还是一副凝重的神色,渐渐地唇边的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清音又是一阵气闷,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心道城主大人平日里总是皮笑肉不笑的,这次终于有个像样点的笑容了。      这边白溯风终于止住笑容,道:“嗯,我会考虑你说的话。”      清音板着脸,道:“谢了。”她顿了顿,又道:“如果真是城外的奸细,城主您可就要小心了。二公子的事就是一个先兆。如果隐凤城和伏虎城打起来,输赢还未知。”      白溯风沉默了一下,淡淡道:“我知道。”      清音对他那幅波澜不惊的样子恨到极点。她又道:“这可是两大家族之间的战争呢……城主您有把握么?”      白溯风侧首看她:“有没有又怎样?你是想说,隐凤城的百年基业将会毁于我手?”      清音顿时冒起一股寒意。她强笑道:“城主您别误解奴婢的意思了……”      白溯风微微皱眉:“你不是这个意思?”他冷冷一笑,缓步走到她身边,嗓音忽然变得迷离而危险:“不过,就算真的覆灭了,你以为你能逃掉么?”      (更新)      清音的笑脸顿时僵住了。白溯风此时已离她极近,她只要微微抬头,就可以看到他极密的睫毛和那双狭长的眼眸。鼻翼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和那日在城主寝居所闻到的香一样,不经意间异香扑鼻,细品之下却无处可寻——真不知什么熏香如此销魂。      他依然注视着她,带着些许戏谑和埋藏不住的冷意。清音早已冷汗涔涔,手脚也渐渐发僵。她根本不习惯男人离她这么近,更何况是白溯风这种男子,以这种野兽捕食般的姿态……      她深吸口气,哑着嗓子道:“……奴婢也想和城主同甘共苦,怎奈身份低下,城主不是已经答应奴婢,早日放奴婢回去么?”      白溯风低声道:“你怎么还自称奴婢?我不是说了,你是我的‘朋友’。”他的声音十分低沉,说到“朋友”二字,只剩下令人颤抖的气音。清音浑身发抖,只觉得面上“轰”的一下烧的滚烫,不用看就知道红了个通透。淡漠的白溯风她见过,阴冷的也见过,不可一世的同样见过,可这样蛊惑而邪魅的风情,她、她、她根本不想再见了!      清音痛苦煎熬,白溯风却熟视无睹,他微微俯身,又道:“朋友不是就该同甘共苦么?对不对?”      说这句话时,他的薄唇简直贴着她的耳朵边了。语气虽然淡漠如常,却隐隐带些令人绮思的意味。清音一张小脸烧的她心烦意乱,鼻尖的熏香气息也让她头晕脑胀。她咬牙大声道:“城主您说的太对了!您实在英明神武!”话音未落,她已经火速退至三尺之外,贴着另一边墙壁瞪着他。      白溯风微微皱眉,却在她抽身而退的一瞬间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态,仿佛刚刚蛊惑邪魅的神情都是她的幻觉。他整整衣襟,道:“所以,你最好不要有隐凤覆灭的想法……走吧。”      清音铁青着脸跟在他身后。她瞪着白溯风的背影,恨不得烧出个洞来。自己只是忍不住说了句风凉话,就让他这样对待。真不知道是他不正常,还是自己招惹了疯子。不过……按照白溯风的说法,她真的回不去了么?虞兰应该已在回去的路上了吧……      她还在心烦意乱,却见桂树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白溯风也瞧见了,他停下脚步,道:“段昀。”      段昀脸上略带疲惫,对白溯风行了一礼:“属下拜见城主。”      白溯风道:“事情办的如何?”      段昀叹道:“那吴月儿实在嘴硬。属下已经对她用了几乎全部的刑罚。”      白溯风微微颔首,道:“你下去吧。”      段昀却仍在原地没有动,低声道:“属下想在这里多留一会。请城主成全。”      白溯风有些讶异。清音也吃了一惊。段昀却仍是静静站着,双手握成拳,不发一语。白溯风叹了口气,道:“这迤逦院本就是白府的地方,你想留多久都可以。”      段昀深深地行了一礼,躬身退下。白溯风却怔怔看着迤逦院那棵老桂树不动了,仿佛思绪跑到了九霄云外。清音跟在他身后,城主不动,她也不能动。良久,才听得白溯风轻叹一声:“……走吧。”    琉嫣   白溯风和清音两人一前一后,自迤逦院出来。她悄悄回头,目光穿过迤逦院朱红色的院门,就可看到老桂树下段昀的背影。他一袭黑衣,虽不如城主身上的庄严大气,却也显得利落挺拔。此时他站在桂树下,周围一片绿意融融,唯独他一身漆黑,显得十分突兀。清音对他印象极差,只看了他一眼,就不再回头。      白府的景致极好,走在林荫之间,可看到不远处湖水碧绿,与岸边的青草颜色一般柔嫩可爱。更远处生着几株槐树,此时花朵如白雪覆盖枝头,清风拂过,弥漫着略微甜腻的清香。白溯风此时走的极慢,显得心事重重。虽然城主大人心不在焉,但这并不妨碍周围侍女欣赏自家主人的风采。在她们的心目中,这样的男子,生来就是一副绝美的风景。      清音放缓了脚步,陪他漫步在林间。他不说话,她也不敢擅自离开。草地十分松软,踩上去令人愉快,渐渐的,她被他扰乱的心绪也渐渐平息下来。一旦心情平静了,一些忽略很久的问题也就浮出脑海。      清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白溯风果然是个猜不透的人。姑且不提他刚才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他到底又知道些什么,她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一旦她离开那间石室,又有谁代替她住了进去。      但是,如果抓不住真正的刺客,无论对谁都不公平。她想问问他,却开不了口。其实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回答。当初她阴差阳错的见了穆如凡,白溯风便让她顶罪。现在他忽然放了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绝不像他口中所说的“朋友”那样了,否则她根本不会被他关进牢中。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棋子。      两人一路无言,就这样回到城主寝居。城主的寝居是一栋独立的阁楼,有三层,第一层是议事大殿,第二层是城主真正歇息的地方,而第三层除了城主的贴身侍女和段总管,就无人知道是什么模样了。此时这阁楼戒备森严,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不少侍卫,此时见了城主过来皆弯腰行礼,口中恭敬道:“城主!”      人一多,声音也不小。清音被这阵仗吓到了,她上次来时并没见着这么多人,难到说白溯风这么爱惜生命……她不留痕迹的瞥了白溯风一眼,却见他剑眉紧皱,似乎极为不满,利眸一暗,沉声道:“谁让你们过来的?”      那些侍卫还没有回答,就见一个玲珑的身影奔了出来,叫道:“城主哥哥!”      那声音清脆悦耳,十分耳熟,竟是白琉嫣。只见她今日一副大家闺秀的打扮,粉白相间的衣裙更衬得她肤色胜雪,比那日更美了几分。只是发髻凌乱,气喘吁吁,似乎经过一番跋涉。      白溯风一见白琉嫣,怔了怔,道:“琉嫣,你怎么来了?三叔呢?”      白琉嫣神色黯然,道:“父亲此时应该正在四处找我。”      白溯风愕然:“你是偷跑出来的?”      白琉嫣点点头,她这时才看到白溯风背后站着的清音,不禁迟疑一下,道:“这不是……”      清音笑道:“小姐,好久不见。”      白琉嫣嫣然道:“原来是你,今日一穿女装,我倒认不出你了。二哥呢?”      清音看了白溯风一眼,见他没什么表情,便道:“二公子很好。”      白琉嫣忽然一把拉住清音的手,急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说着拽着她向城主寝居走去。清音吃了一惊,急忙看向白溯风。却见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便只好硬着头皮跟着白琉嫣走了进去。      乍一进去,光线暗了许多,清音只觉得眼前一片昏暗,还未看清屋内摆设,就听到白琉嫣道:“我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小月呢?”      小月?就是那日的婢女吧。清音无奈道:“小姐,您应该去问城主。”      白琉嫣神色一变,道:“城主哥哥不会告诉我的。”她顿了顿,又道:“我那日……心中难过,小月送我上了马车,就去给我买白酥糖,谁知一去就没了踪影。我等不及就先回府了,结果再也没见她回来。听父亲说,她是别的城的奸细?”      清音又看向白溯风,却见他正坐在远处一张案几前,看也没看这边一眼,只好道:“这……确实如此。剩下的奴婢也不清楚。”      白琉嫣难掩失望,她咬紧红唇,又道:“小月虽然跟我的时间不长,我却极喜欢她……对了,二哥受伤了么?”      清音苦笑:“二公子很好。”她只觉得头痛,白琉嫣应该关心的另一件事才对,她的未来夫婿死了,便面临着去伏虎城守寡或者改嫁等等问题,现在想着白潋晨有什么用呢?      白琉嫣脸上又浮现那种极哀伤的神色来,她缓缓松开手,涩声道:“他没事就好。”      看这样子,她真的极喜欢他吧。清音轻叹一声,道:“小姐找城主有什么事么?”      白琉嫣这才想起她的正事,她急忙走到白溯风前面,道:“城主哥哥!”      白溯风正在翻阅案上书卷,听到白琉嫣唤他,便戏谑道:“问完了?”      白琉嫣道:“完了。”她咬咬嘴唇,又道:“您不问我为什么偷跑出来么?”      白溯风笑道:“为什么?”      白琉嫣怔了怔,终于忍不住笑了:“您从小就爱这样逗我。”她虽然在笑,眼中却含了泪花,“父亲说,让我出家为尼,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      白溯风微微动容,他低声道:“三叔的主意?”      白琉嫣道:“是,他说这样总比我嫁去伏虎城好。”      白溯风沉默许久,才道:“……如果是我,也会这样劝你。”      白琉嫣“哦”了一声,柔声道:“大哥您总是这样呢……”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了,却笑得更加灿烂。      白溯风停下翻书的动作,道:“那么,琉嫣的意思呢?”      白琉嫣道:“我想去伏虎城。”      不论是白溯风,清音,还是其余侍女,都吃了一惊。这位小姐莫不是糊涂了吧,宁愿去那么遥远的地方也不愿出家为尼?一旦风声过了,她还有可能回来继续做她的白氏小姐……      白琉嫣却道:“大哥有想过这件事如何收场么?穆如凡在伏虎城的地位极高,本是来迎亲的,却死在了白府。您并没有找到刺客,又关押了大批伏虎城的随从,这笔帐,他们一定会算。”      清音有些惊讶。这位小姐真不愧是白氏的女子,和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女子大不一样。白琉嫣低声道:“我只是不想让父亲和两位哥哥受到任何伤害。”      白溯风看着她,眼神渐渐柔软下来,他道:“你可知道你若去了伏虎城,面临的将会是什么?”      白琉嫣点头:“知道。”      白溯风柔声道:“你知道?你全部都知道?”      白琉嫣仍然点头。白溯风猛地丢下手中书卷,冷道:“事情也许不如你想的那样。这件事先不要提了,你既然来了,就先住下吧,三叔那里,我也会尽量拦着。”      白琉嫣神色怔怔,似乎没料到白溯风会忽然动怒。良久,她才微微笑道:“琉嫣只是说说而已,大哥也不必太当真。”      白溯风不耐道:“嗯,你先去歇息吧,玉清,带小姐下去。”      名唤玉清的侍女领命,就带了白琉嫣出去。清音侧首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暗暗赞叹。这女子真不愧是白氏女眷,果然美艳动人。只可惜红颜薄命,出嫁前夕男人却死了。不过,白琉嫣刚刚的提议很诱人,她很好奇,像白溯风这样的男人,打算将穆如凡的事怎么收场。      白溯风单手支额,似乎十分倦怠。他沉默半晌,忽然道:“玉润,带穆如伯上来。”      玉润一直站在城主身后,此时听到命令,便躬身退了出去。就在清音还在思索穆如伯是谁的时候,玉润已经领着一位老者走了进来。      那老者须发皆白,显得十分苍老,一袭灰袍,其上绣有猛虎图案,想必是伏虎城的奴仆了。此时他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一见白溯风便道:“隐凤城主可安好?”      白溯风笑道:“我很好。”他低了头,随意翻阅帐册:“听说,你们有的人已经绝食一日?”      穆如伯躬身道:“是的。老朽也曾劝过他们,可惜他们不听。”      白溯风冷笑:“他们若是真的想死,悬梁自尽倒来的更快些,这样绝食也不是办法。”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也不愿将你们关押,但是任你们这样闹下去,只怕我们隐凤城子民将会受害。”      穆如伯腰弯的更低,道:“您说的是。公子一死,我们也鲁莽了些。现在我们唯一的意愿,就是为公子报仇。”      白溯风微微笑道:“我会尽快奉上刺客的头颅。”      穆如伯道:“但愿如此。”      白溯风抿了一口热茶,又道:“回去告诉他们,只要等他们安定下来,我自会放他们出去。”      穆如伯点头称是,态度十分恭敬,仿佛他是隐凤城的奴仆,而非伏虎城的人了。白溯风又道:“穆如老先生,我有一件事问您。”他的眼底渐渐浮出冷厉:“传说,你们穆如氏有一个古老的习俗。如果穆如氏的族人里,一对夫妻中的一人逝去,如果没有留下子嗣,剩下的那位就要陪葬——对么?”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的侍女都大吃一惊。穆如伯的神色大变,嘶声道:“想不到城主连这个习俗都知道。”      白溯风不可置否:“这又如何,想必你们也知道我们白氏的很多习俗。”      穆如伯又鞠了一躬,忽然道:“城主,老朽想提醒您一句,就算您找到刺客,白小姐还是要跟我们走的,她将会做为公子未亡人的身份嫁去伏虎城。但她是否要陪葬,可就由我们老城主说了算了。”    琉嫣【下】   殉葬?真是残忍的习俗。古时有帝王荒淫无道,死时活埋大量美貌宫女,以保他在地下的艳福。清音对此事向来嗤之以鼻,但乍听到穆如氏的殉葬习俗仍然吃了一惊。      这算什么?比翼双飞,情比金坚?两人在地下世界继续做一对幽魂眷侣?清音只觉得可笑。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下一具皮囊独自腐烂,还有什么可讲究的?      但穆如伯却不像她这样想,此时殿内又想起穆如伯苍老的声音:“隐凤城主,请您尊重我们穆如氏的习俗。就如我们尊重您一样。”      这句话虽然语气很软,但隐含的意思却让人无法拒绝。他的话音一落,就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偌大的殿中,城主单手支额,姿态慵懒,坐在案几前一动不动。穆如伯姿态卑微,背高高弓起,头颅深深埋下,仿佛自己连一颗灰尘都不如。其余侍女侍卫一干人等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此时心中忐忑,因为自家城主可不是好惹的,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如果一旦有人过了他的底线,不论那人是谁,都是性命堪忧。      穆如伯的额头渐渐沁出汗珠。他虽然老迈,在伏虎城的地位却极高,做过三位公子的启蒙老师,戎马一生,叱诧风云,见识过的人也极多。单单以穆如氏来说,穆如城主豪迈威严,大公子冷酷深沉,二公子温文尔雅,三公子桀骜不驯,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但自他来了以繁华腐朽著称的隐凤城,除了见到娇滴滴的南疆美人之外,还见到传说中惊才绝艳的隐凤城主。      隐凤城主年纪尚轻,但手段极为强硬,这和他生性温和的父亲大不一样。穆如伯暗中戒备,也告之公子不可和此人交恶,只想公子娶了白氏小姐尽早归城。谁知千算万算,公子竟然死在娶妻前的最后一晚!前来迎亲的随从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们明知寡不敌众,却也要强拼一次,只要能为公子报仇,就算死了,也是值得的……      他们失败了,只凭一股锐气根本不够。隐凤城主没有杀他们,只是将他们囚禁在一处宅邸中。三公子死后,穆如伯便成为他们的首领,压制着大家心中的怒火以及不甘。他年纪老迈,苟延残喘,只想为公子报仇,以及为公子求的最想要的女子——白琉嫣。他早已下了决心,无论隐凤城主如何强硬,他也要将那女子带回去……      穆如伯再也无法沉默下去,他轻咳一声,道:“——隐凤城主?”他的声音苍老嘶哑,和他的人一样已入风烛残年。      白溯风这才应了一声:“嗯?”      穆如伯道:“请您考虑一下老朽说的话。”      白溯风语气如常:“如果我不愿意呢?”      穆如伯沉默一会,道:“两城敌对,断绝一切关系。四城的平衡到此结束,风云再起。”      白溯风冷笑一声:“您在威胁我?”      穆如伯深深弯下腰去:“请城主体谅,老朽也是为了自己的家族和荣耀。”      这次白溯风再次沉默,虽然神情淡漠,但谁都看得出他正强压着滔天怒火。良久,他叹了口气,沉声道:“穆如老先生,您先退下吧。我会再考虑。”      穆如伯也是个见好就收的人,他笑道:“多谢隐凤城主。”又鞠了一躬,就低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阖上了,殿内寂寂无声,城主长眉紧缩,薄唇紧抿,明显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在场的人都呆立着,动也不敢动。城主大人很少动怒,但是一旦生气,那就是十分恐惧的事。众人屏住呼吸,气氛一时间压抑至极。      许久,白溯风猛地起身,冷冷道:“——出去。”      那声音又冷又硬。众人如遇大赦,一个个低着头急匆匆跑了出去。清音也混在侍女中出了大门,只见门外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压抑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      她舒了口气,回头看看紧闭的门扉,心中仍然惴惴不安。      她不了解白溯风是怎样的人,但她知道他此时一定怒气冲天。他是一城之主,再怎样满手血腥,也必须为城中百姓着想。白琉嫣估计也是非送去不可了。可她毕竟也是他的堂妹,又自小关系极好……此时他心中的想法,还真是耐人寻味。      如果他是一个市井小民,也许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不过他若真是一个市井小民,就不会有今日的白溯风。      清音叹了口气,慢慢向自己的寝居走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根本无事可做,只能回去睡觉。她的居所离白潋晨极近,无论进出都要经过那座大殿。往日里也是悄无声息的,谁知这次还未走近,就听到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清音怔了怔,缓缓向门里看去。只见绿树林荫中,粉衣少女翩翩起舞,轻盈妙曼;石凳上坐着锦衣少年,唇红齿白,清俊动人。两人容貌出众,好似一对璧人。      清音直觉得不想去打扰,可她若是想要回去,这是必经之路。她只好把头压得极低,顺着墙根走的极快。谁知还没走几步,就听到白小姐娇软的声音:“清音姑娘!”      清音只好停下脚步,强笑道:“小姐。”她的眼神划过白潋晨,却见他直直的看着她,便笑道:“公子。”      白潋晨皱起了眉头,没有搭腔。他这副样子,和他哥哥不悦时的模样十分相似。白琉嫣似乎兴致很好,又问道:“城主哥哥那边如何?他还在生气么?”      清音摇摇头:“没有。请小姐放心。”      一旁默不作声的白潋晨忽然问道:“你刚刚在大哥那里?”      清音怔了怔,答到:“是。城主在问奴婢一些问题。”      白潋晨便问:“什么问题?是关于穆如凡的事么?”      清音道:“是。因为奴婢是最后一个见到穆如公子的人,所以城主认为奴婢可能看到些什么。”      白琉嫣奇道:“你是最后一个见到穆如凡的人?什么意思?”      清音苦笑道:“这个……改日奴婢再给您解释。”      白琉嫣还要再问什么,白潋晨却对清音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怎么老有人叫她过来说话呢。清音暗自腹诽,却不能违抗白潋晨的命令,只好一路磨蹭着过去。白琉嫣一双明眸紧紧盯着她,让清音更是如芒在背。      白潋晨见清音一路走的极慢,终于不耐烦了,一把抓住清音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不耐道:“怎么走路也这么慢。”      (更新)      白潋晨的手十分冰凉,手劲也不小。清音吃痛,却不能反抗,好不容易站定了,就听白潋晨低声道:“琉嫣怎么来了?”      清音怔了怔,这才发现白潋晨秀美的面容上隐含着一丝不安和狐疑,似乎十分介意白琉嫣的忽然到访,便道:“难到琉嫣小姐没有告诉您?她是偷跑出来的。”      白潋晨一惊:“真是偷跑出来的?”他悄悄看了自家堂妹一眼,见她坐在远处一个石凳上,正接过侍女递上的精致糕点,又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好好呆在府中么?”      清音道:“似乎……是因为三长老欲送琉嫣小姐出家为尼,琉嫣小姐不愿意,就只好偷跑出来。”      白潋晨的脸色十分凝重:“出家为尼?三叔不愿她去伏虎城?”      清音点点头,白潋晨便皱眉道:“我看似乎很难。大哥他……也许真会送她去也说不定。”      两人相对无言。清音面无表情,白潋晨却是面色苍白。这也怪不得他了,他和白琉嫣早有暧昧,虽然在祭祀过后,白潋晨对她十分绝情,但是旧情也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若是他知道白琉嫣执意要去伏虎城,还不知是什么心情。      这时,白琉嫣拿着糕点已走过来了,粉白衣裙,面似芙蓉,好一个绝色佳人。她冲两人笑了笑,道:“二哥,你们在说什么?”      白潋晨难得的换了一副温和神情:“没什么。你既然来了这里,就安心住着,不要想太多。”   白琉嫣闻言,一双清澄水眸含了淡淡哀愁:“二哥很少对我这样和颜悦色了。”      白潋晨怔了怔,心思百转千回,一时竟然说不话来。白琉嫣接着道:“可惜琉嫣不日就要去伏虎城了,以后难得见二哥一面。”      白潋晨毕竟少年心性,也见不得妹妹受苦,一听这话立刻怒道:“是你自己要去,还是大哥逼你?”      白琉嫣咬着嘴唇,半晌才道:“是琉嫣自己要去,跟大哥没有任何关系。”      清音却在一旁诧异不已。白小姐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吧,她真的不知道伏虎城有殉葬习俗?不过清音觉得她应该多少知道一些,她好歹也是要嫁给伏虎城嫡出公子的人了,怎么可能连对方家族的习俗都不知道?      这边白潋晨似乎没有料到会有这个答案。他愕然道:“为什么?穆如凡已死,你去伏虎城没有任何意义。”      白琉嫣咬着嘴唇,娥眉紧蹙,一言不发。白潋晨见状更是恼怒,他冷冷道:“我去问问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罢转身就走。      白潋晨走的极快,也不顾白琉嫣在身后大声呼唤。白琉嫣气急,她跺跺脚纵身追了上去,那身形十分灵动,完全出乎清音意料。只见她一把拽住白潋晨衣襟,哀声道:“二哥,你先别去,让我给您慢慢解释,行么?”      白潋晨便缓下步子,双手环胸。白琉嫣却欲言又止,一双杏眸也泛起了水光。白潋晨更为恼怒,不耐道:“你到说是不说?”      白琉嫣眼圈微红,她低声道:“我只是为了两位哥哥好,请二哥不要怪我。”      白潋晨性子甚急,此时又是关心则乱,他强压住怒火,冷声道:“算了,我还是去问大哥吧。”说着挣开白琉嫣的小手,转身离去。      白琉嫣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清音站在一旁暗自叹息。她正欲回房,忽然听到白琉嫣低低的啜泣声。      清音便停下脚步,正在考虑着是否上去劝劝,就见其余随侍的侍女已经围了上去。一番劝解之后,白琉嫣却推开众人,衣袖挥动,一道银芒猛地激射而出。只见放置果盘和糕点的石桌已经一分为二。      众人一片惊呼。清音更是冷汗直冒。想不到这个娇滴滴的女子竟还有这本事?只见白琉嫣面色苍白,手中握着一柄匕首,也不顾脸上泪珠,径自走了出去。那石桌连同其上放置的糕点和水果还在地上,清音小心翼翼的查看,只见那石桌的切口十分平滑。清音不懂武功,但她觉得,石头这种极硬的东西,如果要劈的这么利落,要么就是她的内力很强,要么就是她的匕首十分锋利。      ……如无钧那样的匕首?      呵……白氏族人果然和别人不同。清音瞪着石凳的残骸,不知怎么,心中忽然出现了四个字——一、剑、封、喉。    试探   清音回到屋中,已是黄昏。屋内摆设隐在昏暗中,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她取了一个火折子,点亮桌上一盏油灯,顿时,黯淡的光芒倾泻而出。她这才舒了口气,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如果此刻谁闯了进来,也许会大吃一惊。硕大的鲛珠随意摆放在桌上,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华;西海蚕人所织的紫缎丢弃在地下,乌沉沉的也看不出丝毫名贵之处;琉璃盏被劈成两半,令人心中痛惜;白玉镇纸和墨玉环被压在杂物之下,早已不见天日。唯有那盆西域曼陀罗被放置在向阳之处,由于很久没有浇水,花朵也即将枯萎。      这些都是玉润代白溯风赏给她的东西,虽然价值连城,在她心中也是无用之物。唯有那柄无钧很合她心意,只可惜自己为那一柄匕首差点丢了命……如果无钧还在,她倒想用它劈劈石头,感受一下神兵利器的锐气。      白小姐真算是深藏不露了,但仅凭她下午的那一剑之威,并不能判定她就是杀害穆如凡的凶手,因为她想不出白小姐杀害穆如凡的理由。穆如凡死了,她不会得到任何好处,相反还会给自己的家族带来灾难。今日的举动……也可算作率性而为。      她也许真的爱极了白潋晨吧……      清音忍不住叹息。白氏的族人十分古怪,明明无情,却处处有情。白溯风可以残忍的杀害那些女子,却对亲人关怀备至;白潋晨性情残暴,实则内心柔软;而白小姐呢?风华绝代的容颜下,又隐藏着怎样的灵魂?穆如凡真是她杀的?她为何要杀他?      清音没有任何头绪。她又想起小镇的生活,母亲的咳嗽,虞兰的笑靥,李小姐的坚持,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只剩下她一个人苦苦挣扎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想到此处,她早已没了睡意,于是披衣起床。窗外夜色正浓,却没有月光。她轻巧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耳畔回响着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没走几步,就可看到巡逻站岗的侍卫。她直觉的不想被人发现,便躲在一棵树后屏住呼吸,待那些侍卫走后才探出头来。      夜风可使人头脑清醒。她的手无意识的在树干上游走,树皮粗糙,极有质感,其上痕迹宛如刀刻……她怔了怔,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今日早些时候,她刚到迤逦院,就见白溯风就站在棵桂树下,似乎在深深思索,以至见了她还收不住杀气腾腾的眼神。那时他的指腹在树干之上摩挲,动作极致温存。后来段昀也是站在同样的位置一动不动。树干上……到底刻了什么东西?      清音是个想什么就做什么的人。她立刻起身一路绕到迤逦院去,也不顾侍卫和暗处的监视者,也不知走了多远才看到迤逦院朱红色的大门,在夜色的笼罩下变得鬼气森森。      虽然目的地近在眼前,她却不能再前进一步了——有人在背后用剑抵住她的颈子。      清音根本不知道那人何时来到她背后的,更不知道那人在她背后跟了多久。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会不会死在这里。      那人不说话,她也没有开口。一时间静得可怕,她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慢慢滑下,沿着颈子渐渐隐没在衣襟中。那剑尖寒凉透骨,带着幽冥的气息,随着那人呼吸之间轻微颤动,剑尖划破了她颈子上的肌肤,引起无法忽视的热辣痛楚……      良久,那人缓缓收回剑,冷冷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清音听到这句话,忽然有股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回身,恭敬道:“段总管。”      那人正是段昀,一袭黑衣在夜色中根本看不分明,更衬得他比往日阴冷数倍。他一双利眸紧紧锁住眼前的女子,又问了一遍:“你来这里做什么?”      清音仰头看了看天色,道:“奴婢无心睡眠,于是出来走走。”      段昀冷笑一声,道:“你不必对我自称奴婢。”      清音怔了怔,忽然想起早些时候白溯风在她耳边魅惑的低语,那种蛊惑的气息,以及妖兽捕食般的肆意姿态,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锐气,大声道:“奴婢不敢当!”      段昀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清音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一定认为她所说的话是对城主的不敬——清音垂下眼帘,道:“奴婢不敢在城主面前居功,更不配成为城主的朋友,请段总管谅解。”      段昀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些,他语气平平的道:“回去吧,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在府中随便乱闯,我就杀了你。”说罢,他越过她向迤逦院走去。      清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总觉得段总管知道些什么,而且知道很多,她忽然扬声道:“段总管,您有什么线索么?”      段昀的身形顿了顿,道:“再不回去,杀无赦。”      清音眼中闪过一丝异芒。她看了那身影最后一眼,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更新)      她并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也知道真相往往会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她会极力克制日益旺盛的好奇心,将它们深深埋入心底。      ——只是,这样真的好么?      次日,清音起了个大早,打听到白琉嫣在城主府邸所住的院落,便一路行去。还未走到院门外,就听到少女空灵柔媚的嗓音,在烟雨蒙蒙的春日清晨响起:“楼阴缺,栏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      她将这首词唱的明快悦耳,丝毫没有词中的幽怨之意。清音加快了步伐,也不顾周围侍女的眼神,一进院门便笑道:“小姐好兴致。”      白琉嫣此时背对着院门坐在石凳上,身旁有几名素衣侍女随侍,她闻声回过头来,青丝如墨,面若桃花,眼眸如水,那一刻的风华如百花齐放。虽然清音见过几次,但仍忍不住心中赞叹。她行了一礼,道:“小姐可好?”      白琉嫣便坐正了身子,微微笑道:“我很好。清音姑娘有什么事么?”      清音道:“没什么,奴婢只是来向小姐请安的。”谁知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少年略带透明的纤细嗓音:“咦,怎么平日不见你给我请安?”      清音只觉的浑身毫毛倒竖,她怔了半晌,才恭敬道:“公子……”说话的同时心中郁闷不已。这二公子不是避白琉嫣如蛇蝎么,怎么今日一大早就过来了,难到真是旧情复燃了?      今日的白潋晨一袭月白色锦袍,更衬得面如冠玉。他此时斜倚在院门旁,道:“你一进门我就看到你了,你却只顾看了琉嫣了。”      他的声音很平,清音也听不出什么意味,再看少年脸上带笑,杏眼中却冰封一片,看来这位公子又向她发难了。清音于是低叹一声,道:“公子这是在埋怨奴婢么?”      她的声音非常柔软,带些隐隐的柔媚,虽然不答反问,却已经在示弱了。白潋晨“啧”了一声,将头扭向别处,脸上神情却渐渐不自然起来。      清音知道河蚌公子又开始别扭了,却不知道他别扭的原因是什么。她正想出言安慰几句,却见琉嫣上前亲热的勾住白潋晨的手臂,笑道:“二哥,我唱的好不好?”      白潋晨将手臂从她臂弯中抽出来,皱眉道:“好是好,不过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也敢唱什么‘罗帏暗淡灯花结’?”      白琉嫣顿时羞红了脸,却仍直视白潋晨的眼眸,道:“我只给二哥唱,不成么?”      白潋晨无奈,单手掩面,周围侍女皆发出窃笑声。清音叹了口气,心道时机选错了,正准备悄悄退下,就听白潋晨叫道:“柳清音!”      恐怕只有这位公子会连名带姓地唤她吧。清音止住脚步,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白潋晨道:“你随我一起走。”      ※※※      他们漫步在白府一处长廊上。隐凤城地处南疆,亭台楼阁多临水而筑,此时长廊两边皆是湖水,其上生着大片莲叶。白潋晨缓步走在前面,也不言语。少年的身姿挺拔纤细,骨肉均亭,单从背影来看,就已是天下少有。      清音和玉珠低着头跟在白潋晨身后,皆是一副恭敬之极的姿态。他们缓缓行至长廊中央,白潋晨停下脚步,将身子靠在石栏边,伸了手逗弄湖中锦鲤。      清音和玉珠对看一眼。玉珠面无表情,清音却早已心急如焚。她只当白潋晨有话要说,谁知这半天还不开口……      这时少年忽道:“清音,你过来。”      清音迟疑片刻,依言走到他身边。少年弹去指尖水珠,淡淡道:“我现在无法面对她。”      清音吃了一惊,只觉的这话匪夷所思。少年说这句话的时候直视着她,神情复杂。两人一般高度,清音可清楚看到他眼中的迷茫和倦怠。她沉默片刻,道:“公子为何这样说?”      白潋晨冷嗤一声,道:“你又在装傻了。”      清音闻言一笑:“您当我是解语花还是您肚子里蛔虫?”      白潋晨瞪了她一眼,眼中光华流转,似喜似嗔。清音猛地移开视线,好在白潋晨又扭过头去,又道:“我昨日去寻大哥。他却斥责了我。”      清音温言道:“是为了琉嫣小姐?”      白潋晨点点头:“无论如何,我不能让她独自一人去伏虎城。”      清音斟酌半晌,才道:“能不去是最好。但是……城主的意思……”      白潋晨忽然烦躁起来:“我自然无法违抗。不过,隐凤与伏虎一战在所难免。”      清音挑眉,道:“您为什么这样想?”      白潋晨道:“现在刺客还没有下落,而本该今日回程的穆如氏三公子却没有出现。想必伏虎城已经听到风声了……一个庶出女子怎么抵得上穆如氏嫡出的公子,送不送去没有任何区别。现在已不单单是另两座城了,整个帝国可都在盯着我们呢。”      清音“哦”了一声,道:“那您的意思是……就这么打下去?”      少年脸上浮现出不甘心的神色,不发一语,眼眸却越发锐利。清音叹了口气,柔声道:“公子别想太多了。城主自然不会让小人得逞。”      白潋晨却依然板着脸,清音无奈,便拉住他的衣襟,道:“您应该相信城主的能力。”      白潋晨回视她,恨恨道:“我也想为大哥分忧,我也想保护自己的妹妹……可我现在什么忙也帮不了!我甚至出不得白府一步!”      他的声音回荡在湖面,惊起数只飞鸟。他的眼睛尖锐明亮,带着刻骨的恨意。清音垂下眼帘,却将他的衣袖抓得更紧。她又心软了,虽然她并不想承认。这样美丽的皮相,任谁都会心生爱怜。      ……只可惜他留给她的印象太过残忍。      清音低声道:“公子,您不必为了这点小事就妄自菲薄。如果您想保住琉嫣小姐,又想阻止战争,也不是没有办法。”      白潋晨怔怔的看着她。清音嫣然道:“现在城主震怒,段总管彻夜不眠,原因便是刺客还没有找到。如果能找出那名刺客,城主便有办法将伏虎城的仇恨至他人身上。”      白潋晨先是疑惑,后来渐渐明白了几分,他皱眉道:“大哥不会同意我参入其中的。”      清音微微一笑:“公子多虑了,城主如此繁忙,怎么会顾及公子呢?再说穆如凡死在迤逦院,再怎么说也是白府的势力范围,那里……一定会留下蜘丝马迹。”      白潋晨盯着她,却没有立刻表态,一双眼眸乌沉沉的也看不出什么情绪。清音板着脸和他对视。良久,他忽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冷笑道:“你还真是热心。”      清音也不挣扎,软声道:“公子,您又不相信奴婢了。”      白潋晨闻言一笑,却叹道:“真是狡猾啊……走吧。”说着拉着清音一路向迤逦院走去。    迤逦   少年拉着清音,一路走的飞快。他一袭白衫,虽然年少,却也俊秀无双,只是他的白衫上没有任何关于白氏莲花的刺绣,又拽着一个侍女打扮的清音,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清音只觉得他的指尖冰凉,想将手缩回来,奈何他抓的极紧,只好硬着头皮走在众人狐疑的视线中。忍了一路,眼看着穿过一座石桥就到迤逦院了,白潋晨忽然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迤逦院自树丛中露出的屋檐一角。      清音的手腕还被他扣着,她等了半晌,见白潋晨没有前进的意思,忍不住唤道:“公子……?”      白潋晨这才回过头来,却是满脸迷茫:“你说……穆如凡死在迤逦院?”      清音怔了一下,道:“是,公子您不知道么?”      白潋晨立刻别扭起来:“你说什么?本公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清音急忙垂下头,做恭敬状。白潋晨“哼”了一声,又拉着她缓缓前行。清音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迤逦院……有什么不妥么?”      白潋晨皱眉道:“不是,我只是奇怪大哥怎么会让外人住在哪里。迤逦院原是我一位姑母的住所。那位姑母身体不好,但是能歌善舞,极受我祖父宠爱。‘迤逦’二字,就取自歌声悠扬婉转之意。”      这件事清音倒有所耳闻,也知道那位小姐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死了。她想了想,道:“也许那座院落比较适合客人居住……”      话未说完,就见白潋晨冷冷地看着她:“你倒是很理解大哥的心思。”      清音顿时郁闷不已。白潋晨说她理解谁的心思都好,但就是不要和白溯风扯上关系。要理解城主大人的心思,七窍玲珑心算什么,只怕得十窍才行。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迤逦院门外。白潋晨无视门外一干侍卫,迈步就向院中走去。为首的侍卫一见是个俊秀公子拉着一名秀丽侍女,立刻粗声道:“城主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白潋晨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清音见状,急忙道:“这位大哥,奴婢昨日曾随城主来过。您不记得了么?”      那侍卫却板着脸道:“你有城主口令么?如果没有,就请速速离去!”      清音无奈,难到这侍卫没看到隐凤城的巫觋大人就在她身后站着?她一指白潋晨:“你难到不认识他?他是——”      她硬生生地住了口。世人皆传闻白氏二公子自小体弱多病,自十五岁起住在偏殿静养,极少在府中走动,再加上衣衫上没有一星半点的莲花图案,所以这侍卫认不出他来也不奇怪。白潋晨身份特殊,体质怪异,白溯风禁止他在府中走动,也是为了保护幼弟不得不为。如果她此刻冒然说出白潋晨的身份,也许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她急忙换了一副笑脸,另一只手抓住白潋晨衣袖:“公子,咱们去那边。”      白潋晨怔了怔,神情渐渐不自然起来:“做什么?”      清音强笑道:“没什么,咱们改日再来。”她原本只想知道桂树上是否刻有秘密,但是碍于段昀的威胁,她无法踏入迤逦院一步。若是等白溯风召见,还不如她自己找白潋晨来的方便。谁知她好不容易说动了白潋晨,却忘了这茬了……      她也不顾少年诧异的神情,拉着他就往来路上走。可是才走了几步,白潋晨就将衣袖从她手中抽出来,怒气冲冲地看着她。清音无奈至极,她见那侍卫站在不远处仍向这边张望,只好在白潋晨耳畔低声道:“公子……咱们先回去,以后有的是机会。”      谁知白潋晨仍然一动不动。清音皱眉,又唤了一声:“公子?”      白潋晨依然没有回答,他脸色凝重,目光越过清音,向她身后望去。清音见他神情古怪,心底忽然浮起不好的预感。她僵着脖子缓缓回头,却听得白潋晨扬声道:“大哥!”      能让白潋晨叫大哥的,除了白溯风还能是谁?清音此时一手抓着少年衣袖,又和少年离得极近,呼吸交错,在外人眼中完全是一副纠缠不清的模样。再看白潋晨面无表情,一双杏眸却幽幽的闪着光,清音心中一寒,猛地松开手,回身行礼。      白溯风就站在距他们三步以外的地方,玉冠黑衣,胸前银饰熠熠生辉。他身后跟着段昀和玉润,此时神情之间略带惊讶,见了白潋晨皆俯身行礼。      白溯风神情淡漠如常,一双狭长眼眸却透出丝丝冷光。饶是清音这种“没心没肺”之人都忍不住心中发冷。她心中正忐忑,却见白潋晨好似没察觉到兄长的情绪一般,扬起笑容,又唤一声:“大哥!”      白溯风淡淡看着他,长眉一挑,浮起温润的笑意:“晨儿。”      他这样一笑,眉宇间的冷傲之气荡然无存,仿佛刚才冷若冰霜的是另一个人。清音正为他的改变惊奇不已,白潋晨已经走向前去,笑道:“真巧,想不到在这儿也能遇到大哥。”      白溯风温言道:“的确很巧。你来这儿做什么?”      白潋晨也不隐瞒:“我要去迤逦院。”      白溯风沉默片刻,又道:“去迤逦院?为什么?”      白潋晨拧眉道:“我想为大哥分忧,不成么?”      白溯风怔了怔,忍不住笑道:“分忧?”他拍拍白潋晨的肩:“真是难得。既然如此,进去吧。”说着向迤逦院走去。      段昀和玉润急忙跟上。清音见白溯风言语间似乎没有不悦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她跟在最末,却见走在前方的白潋晨回头冲她微微一笑。少年本来就俊秀无双,此时配上那笑容却如狐狸一般狡黠。清音此时心中不安,乍一见之下,顿时哭笑不得。      唉……白潋晨你这个小兔崽子……      她低叹一声,却忽然感到不远处传来一道冷凝视线,刺的她极不舒服。清音猛地抬头,就见段昀跟在白氏兄弟身后,面色阴沉,正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望着她。      她果然激怒他了么?清音一面感叹流年不利,一面顶着段昀视线踏入迤逦院。她不会退缩,既然自己无端背了黑锅,自然有权利知道真相。      她走到迤逦院庭院中,眼见着白溯风一行进了穆如凡死时的客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被人盯了一路的滋味可不好受。她又等了一会,见没人注意她,就悄悄往桂树方向走去。      这棵桂树也不知长了多久,近看才发现树干上纹理粗糙,生满木瘤。她绕树一周,细细观察,这才发现树干上有几个古怪字迹,似乎用刀刻成,只是岁月已久,字迹早已扭曲。清音乍一见下心中失望,这字迹年代久远,似乎和穆如凡之死没有任何关系……      她心中思索,却听身后有人笑道:“看出什么没有?”      清音怔了怔,急忙回头,只见白潋晨什么时候站在窗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松了口气,道:“奴婢什么也没看出来。公子您呢?又看出什么了?”      白潋晨松开手,只见掌心有一片衣衫碎片,颜色素白。清音疑惑道:“这是什么?”      白潋晨道:“是大哥给我的。他说在穆如凡掌心发现的布料碎片和这种布料一模一样。”他见清音仍然眉头紧锁,又道:“这是白玉锦缎,极为稀有。”      在穆如凡掌心还发现这等衣料?看来白溯风对她隐瞒了很多。清音道:“公子,能让我看看么?”      少年倒很爽快的给了她。清音将那片布料拿在手中,只见其光滑柔软,手感极好,她进了白府这么多天,也没见哪个女子穿过这种锦缎制成的衣裳。她想了想,又道:“这种布料既然十分稀有,那应该是千金小姐才能穿得起的吧。”      白潋晨点头。清音垂下头,心中的一个疑问越来越大。她好半天才道:“如果……凶手是公子十分熟悉的人,你待如何?”      白潋晨却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音也不知怎么才能开口。她并不确定凶手是不是白琉嫣。因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透她杀穆如凡的理由。      这时一旁传来略带笑意的声音:“你知道是谁了?”      这声音低沉悦耳,但听到清音耳中却如催命之音。她定定神,恭敬道:“城主。”      白溯风此时站在白潋晨身后,唇角微微勾起。清音见他似乎极有兴趣,忙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问问而已。”      白溯风笑意加深,又道:“如果那人是白氏的人,就族规处置吧。”      清音吃了一惊。她有些不明白白溯风话中的意思。他既然这么说,难到他心中已有了计较?可是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白琉嫣,白溯风真会处置她么?      白潋晨忽然一把抓住白溯风手臂,不解道:“大哥!你为什么说是咱们的人?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白潋晨这动作十分自然,看来已和兄长玩闹惯了。白溯风笑道:“不知道。刚刚是谁说要替我分忧的,嗯?”      他这副神情倒真像一个宠溺幼弟的兄长。白溯风平时喜怒不形于色,唯有和白潋晨在一起时才是发自内心的吧。白潋晨闻言,似有恼羞成怒的趋势:“大哥!你总是这样!”      白溯风笑着后退,两人就这样闹做一团。其它人还好,清音却早已目瞪口呆。她看着白溯风飞扬的笑容,心道这还是旁人眼中冷傲尊贵心机深沉的隐凤城主么……      她摇摇头,侧过身子,索性来个视而不见。眼前仍是那株桂树,虽然未到花期,但也枝叶繁茂,令人赏心悦目。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这件事似乎太简单,但是种种事实都指向白琉嫣……可是她怎么也想不通,白琉嫣为何要对穆如凡下此毒手?这样对她没有任何好处,相反还要赔上两族之间的交情和自身的性命……      而且,她又是什么时候溜进白府的?      清音此时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等待,等待伏虎城抢先发动战争,还是隐凤城先交出凶手。       玉碎   回去的路上,隐凤城飘起蒙蒙细雨。白潋晨随白溯风去了议事大殿,清音也不好跟着,便一个人慢慢走回去。那片布料还在手中握着,柔滑冰凉,竟如蛇皮一般质感。      雨中的白府如水墨画般朦胧,雨打在亭台楼阁上溅起朦胧的烟气。她心绪杂乱,漫无目的地走着,刚走上一处长廊,忽听身后有人唤道:“清音姑娘,请留步!”      清音回首,只见一名侍女拿着一把油纸伞匆匆走来,待来到她身边,但笑不语,只将手中油纸伞递给她。那伞以竹为骨,以纸为面,其上绘有莲花图案,精致非常。清音盯着那伞半晌,才缓缓接过,道:“多谢。”      那侍女嫣然一笑,转身离去。清音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认出她就是城主座下侍女玉清,自己首次见白溯风之时就是她代为引路。玉清虽不如玉润地位超群,却也算得上府中地位极高的大侍女。送伞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来做。她为何要送自己这把伞,又是受谁示意,确实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了。      想不通就无需再想,清音将伞夹在腋下,淋着细雨一路回到自己居所。天色渐沉,她随手将伞放在床头,又想了一会心事,便和衣躺在床上。      床板很硬,硌的她极不舒服,她虽然有了几分睡意,却无法真正入眠。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只有屋外小雨淅淅沥沥的声响,更显得夜晚宁静非常。她翻了个身,睡意渐浓,却在此时听到门外响起轻微的敲门声,夹杂在雨声中,显得极不清晰。      清音朦胧中将被子蒙在头上,也懒得搭理,只等那人走了继续休息。谁知那敲门声却没有停止,一直断断续续地响着,其间甚至夹杂着低唤:“……姑娘……你在么……”      那声音十分陌生,夹在雨声中显得鬼气森森。清音起初心中厌烦,打定主意不理,现在却逐渐睡意全消。她隐隐觉得不安,于是瞪大眼睛,只等门外那人离去。      拜鲛珠所赐,屋内并不黑暗,借着光华,她可以朦胧地看到整间屋子的摆设。敲门声又响了一会,便逐渐没了声息。清音刚松口气,却清楚的看见门缝中伸进一根铁丝。她吃了一惊,忽地从床上坐起。那铁丝一头程钩状,轻易地勾住门闩,再借着外力,使门闩无声地向一侧滑动。      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但她可以肯定,来者不善!如果自己刚才冒然开门,只怕一下就没了性命。眼见那门闩即将被推开,清音一颗心顿时怦怦乱跳。看来那人今晚有备而来,不达目的是决不罢休了。那一瞬间,她的脑中闪过无数想法,却又被她一一否决。无论如何,性命要紧。      清音想到此处,一把抓过鲛珠握在手心,屋内的光华顿时黯淡下来。她又回身将床前窗户打开,然后猫着腰钻进床下。刚做完这一切,就听得“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一个身影快如鬼魅,猛地扑向清音床铺,接着便响起利刃砍在床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惊心。      她趴在床下,心跳如擂,身子也微微发抖,连大气也不敢出。那人很快就发觉不对,他掀开被子,只见床上空无一人,再环顾四周,唯有窗户大开,飘进零星雨滴。那人暗骂一声,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清音松了口气。她握着鲛珠,简直欲哭无泪。那人上当了,但他要是有点脑子,就会很快察觉而返回,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从床下探出头来,借着鲛珠的光芒,看到地上一片狼籍,被褥和枕头都被丢弃在地。她也不甚在意,站起来就向外狂奔。结果一脚踩在什么物件上,只听“咔嚓”一声,那东西似乎已被她踩坏。      清音觉得自己踩在了包裹了极硬的东西的酥壳上,她低头看去,只见玉清送她的那把油纸伞已经断为两截,伞纸下露出一个乌沉沉的物体,在鲛珠的光芒下有种冰冷的质感。      清音怔住了,她本该毫不犹豫的逃命,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开脚步。她缓缓蹲下身来,将那物体握在掌心。那是一柄匕首,鞘上刻有古怪花纹,显得古朴而庄重。她拔开匕首,只见一片青光弥漫,寒气逼人,整个屋子顿时笼罩着一层肃杀之气……无钧,竟然是无钧!玉清将无钧藏在伞中给了她!      无钧乃精铁制成,极有分量,她在接伞的那一瞬应该有所察觉才是,但那时她心绪杂乱,根本没有在意其它,甚至连伞都没有撑开。如果不是此时阴差阳错,她也许永远不会发现无钧。这一刻,她握着匕首,脑中忽然闪过古怪至极的念头,如果这匕首是白溯风授意,那么……她无法继续想下去,因为事实已容不得她多想。      屋外已经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清音还未有所反应,一个黑色人影已经出现在窗前,正欲纵身跳进来。清音只觉得恐惧至极,她甚至看到那人手中的利剑和如恶狼般凶残的眼神……一旦他追上她,等待她的将会是无止境的黑暗。      快跑啊!还傻站着干什么?跑到白溯风身边,白潋晨身边,任何一个人身边都好……她不想死,她还没有得到自由,她更没有得到幸福,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清音咬紧嘴唇,将手中的鲛珠猛地丢向那人面门。鲛珠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华,如一道流星般划过夜空,映亮了那人愕然的容颜。清音趁他分神的瞬间,猛地将无钧劈下!      无钧何等锋利——她在恍惚中听到那人的闷哼,以及液体溅上脸庞的温热感觉。但她已经无法顾及其它了,因为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啊……无论到谁身边都好——      雨很大,也很冰凉。她跌跌撞撞地跑着,穿过寂寂无人的庭院。夜雨中的一切都变了形,往常极美的景致在她眼中宛如地狱。她不敢回头,因为她知道他追来了……      那人受了伤,脚程也不快。清音狂奔一路,却见前方是一片竹林。只要她穿过那片竹林,就可以到达白潋晨寝居了……她咬紧牙关,拼着浑身气力向前跑,却在踏入竹林的那一瞬间听到一声低语:“清音姑娘。”      清音忽地停下脚步。她缓缓转头,隔着大雨,朦胧见左前方站了一个人。她的心怦怦乱跳,嗓子也干涩无比,努力了半晌只说出一句话来:“段总管……?”      那人正是段昀。他一袭黑衣,站在雨中,也未打伞。清音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想他站在这里是做什么了,她一手握着无钧,发丝散乱,衣衫不整,浑身抖的如筛子一般。她用尽力气,哑着嗓子道:“段总管……有人要杀我……”      段昀闻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却绽开一抹微笑,柔声道:“有人要杀你?”      清音没有看到他的神情,却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浑身冰冷刺骨。她缓缓后退,又听到段昀说道:“像这样么?”      他淡笑着拔出佩剑,一步步走来。清音瞪大了眼睛,一步步后退,直到身子靠在墙壁上,无路可退……      她看着眼前杀气四溢的身影,蓦地大笑出声。      “原来,最沉不住气的人,是你才对!”    玉碎【下】   ——真相是什么?   真相就是世界上最不堪的存在。      雨愈下愈大,打在身上冰冷刺骨。清音浑身发软,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要不是贴着堵墙,她恐怕早就倒在地上。      段昀沉默着,一如往常。如果说白溯风深沉淡漠,那么他就是岩石一般冷漠的男子,沉默寡言,心思缜密,就连脸部轮廓也如刀削般分明。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生气,仿佛是个死物。      清音一直当他是白溯风身边的一条狗,一条没有自我意志的狗。但她错的离谱。一条忠犬,会背着主人咬别人么?      她攥紧了无钧,身子越发抖的厉害。段昀就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手提长剑。只要他愿意,清音立刻就会身首异处。但他仅仅站着,沉默不语。      大雨倾泻而下,砸在清音身上,她只觉得快要崩溃了。她喘息着,脑中纷乱如麻。也不知过了多久,段昀才道:“你竟然能逃到这来,怪不得城主对你刮目相看。”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毫无感情。清音闻言,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就怕他一声不吭将她结果,只要他开口,她就有一线生机。清音站直了身子,哑声道:“多谢城主厚爱。”      段昀又道:“你不该多管闲事。”      清音反问:“什么叫多管闲事?我只是不想背黑锅而已。” 她不等段昀说话,又道:“段总管,您不会是因为今日城主说的那句话,而沉不住气了吧?”      白溯风曾经说过,如果刺客是白氏族人,就以族规处置。她当初以为白溯风说的是白琉嫣,但现在想来,似又不是。段昀身为隐凤城总管,也算是白氏的属下,所以白氏族规应当同样适用于他。      段昀没有回答,不知他是不屑于回答,还是无法回答。清音深吸口气,涩声道:“其实呢,我什么都没有发现。如果不是您今夜的行为,我也不会得知您就是刺客。您这样千方百计的阻挠我,还怕我凭自身之力揭发你不成?”      段昀没有反驳,清音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还是说,你在包庇真正的刺客?”      段昀眼中忽然杀气四溢,长臂一挥,就是一剑刺来。这一剑有如雷霆之势,清音根本无法躲开,她惊叫一声,下意识的护住头部。谁知等了半晌,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在身上。她小心翼翼的睁开眼睛,却见剑硬生生地停在距自己不到三寸的地方,闪着凛冽寒光。      清音顿时毫毛倒竖,她顺着剑尖看去,只见段昀怔怔地盯着自己手中无钧,一动不动。他一直是岩石般冷硬的模样,从不轻易泄露情绪,此时却怔怔出神,脸上也显出震惊得神色来。      清音无法揣测段昀的心思,却知道他现在这副神情一定和无钧有关。她下意识的缩起手臂,果然听到段昀问道:“无钧怎么会在你手中?”      清音怔怔答道:“自然是城主给我的……”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隐隐觉得有些蹊跷。无钧早在她被下狱的那一日就回到白溯风手中了,现在白溯风却命人将无钧赠与她,其中用意十分古怪,难到是因为他早已对此事有所察觉?但是,如果他已经知道段昀在做为,为什么还留着他?      ……还是说,这些根本就是白溯风授意的?      清音想到此处,顿时浑身冰凉,万念俱灰。她靠在墙上一动不动,干脆不再反抗。谁知段昀却没有动作,他怔怔地站在原地,任大雨冲刷。原本冷硬的面容上满是复杂的神色。过了良久,才道:“城主……您是在警告我么?”      他的声音十分低沉,夹在雨中也教人听不真切。但清音却吃了一惊。她下意识的环顾四周,入眼一片漆黑,唯有大雨冲刷大地的哗啦声。      ——太静了。就算下雨,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应该早有人察觉才是。隐凤城主府邸侍卫众多,再加上白潋晨居所离这不远,高手也有不少。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前来查看?刚才追赶她的那人呢?这么长时间,他应该早就跑过来才是……还是说,有人都在暗处窥视他们?      段昀却神色怔忪,手也在微微发抖,似乎已忘记眼前的女子。清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她小心挪动着脚步,向另一侧溜去。谁知才走了几步,就见眼前银光一闪。她惊叫一声不敢再动,一见段昀又鬼魅般的站在他面前,心急之下大声道:“段总管,无钧是城主赠与我的,难到你还不明白他的意思?难到你要违抗城主的命令么?”      段昀站在黑暗中,也不言语。但他的心已不像平日那般平静。违抗?他为何要违抗城主的命令?他自十五岁起便是城主的贴身侍卫,今日的一切都是城主给予。他早已发过毒誓,永远做他最忠心的属下。既然城主要留下她,他又为何要杀了她?      清音见他不语,又道:“你既然不敢违抗他的命令,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段昀依旧沉默。放了她,也不可能。她知道太多秘密,如果一旦放她离开,一切都将白费。夫人的话他一句也不敢忘,自七岁起就埋在他的心底。城主对他有再造之恩,但是夫人却救了他的命。      清音见他不言不语,但手中利剑仍然蓄势待发,就知道他不肯轻易放过自己。她定定心神,道:“你口中说不得违抗城主的命令,但你又是怎样做的?难到你真是不忠不义之人?”她见段昀冷冷地看着自己,又道:“如果你杀了我,城主必定会震怒。到时你怎么向他解释?”      段昀沉默半晌,忽然微微一笑:“夫人说的对,天下女子最难养。你这样攻心,没有任何用处。”      他话音刚落,却听身后有一人问道:“你说的夫人,是谁?”      ※※※      大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清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爽的地方,冷的她瑟瑟发抖。段昀未打伞,一袭黑衣早已湿透。他闻言缓缓回过身来,竟似带了些许笑容,道:“城主。”      白溯风就站在两人不远处,长发滴着水珠,也不知在雨中站了多久。他冷冷地注视着段昀,又道:“你说的夫人,是她么?”      段昀神色反而轻松起来,道:“是。”      白溯风道:“你倒还记得她的话。她对你下的命令是什么?”      段昀道:“毁了隐凤。”      白溯风眯细了眼眸,笑道:“恐怕只有她有此宏愿。”      段昀道:“是。夫人对白氏恨之入骨。”他顿了顿,又道:“属下提起夫人,您果然现身了。”      白溯风叹道:“这个自然,父亲和我都十分想念她。如果能见到她,我一定送她去见父亲。”      清音打了个寒颤。这两人的谈话方式十分诡异,神色轻松,倒像在讨论问题。她不知道两人口中的夫人是谁,但她却知道上任老城主早已逝去。      此时段昀失笑道:“禀城主,夫人早已不在人世。”      白溯风皱眉:“如果她死了,穆如凡又是怎么死的?那片白玉锦缎又是从何而来?”      段昀神色未变,道:“穆如凡是属下杀的。迤逦院曾是夫人居所,属下知道桂树下有暗道。属下身为隐凤城总管,拿到一片白玉锦缎不是难事。”      白溯风点点头:“你说得合情合理。只可惜穆如凡死时你却在你的房中,一步未出。”      段昀闻言露出苦笑。白溯风又道:“你为何要包庇她?你也知道她成不了气候。”      段昀神色微变,他忽然跪在地上,大声道:“城主!属下一生未曾求过别人,但现在属下求您,放过夫人!”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稳。      白溯风站在雨中,声音极为倦怠:“放过她?那谁又来放过白氏?你应当知道,我从未将你当做外人。”      段昀瞪大了眼睛,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城主竟然和夫人的身影渐渐重叠。那位救过他性命的女子,拥有绝美的容颜,温柔的笑靥。她永远是十六岁的模样,好白衣,好歌舞。他年少时,经常可在桂树下见到她翩跹的身影。他与年幼的城主一起,吃她做的桂花糕,喝她酿的桂花酒,围着她玩闹,一起欢声笑语。她身上总有桂花的甜香,令人沉迷。她对他耳提面命,声音温柔如水……      但他自小便成为城主的属下。如果不是夫人,他不会违抗城主。他却无法在两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他很久以前就希望有一天自己死在两人手上,也比这样煎熬好了数倍……      他道:“城主,属下一直很感激您。”      白溯风长叹一声,道:“那就将夫人的藏身之处告诉我。”      段昀缓缓摇首。他总是这样,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永不会更改。      白溯风终于不耐,他沉声道:“段昀,不要逼我。”      段昀依然跪在地上,头也不抬,这是他最卑微的姿态。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如果他选择保全夫人的性命,就等于背叛城主。但是……背叛这二字,本不该出现他的生命中。      自夫人离开隐凤城那日起,他便活在矛盾中。他已经太累太累了……今日城主已经无法忍耐,他已经没有资格留在隐凤城。      段昀笑了,第一次笑得这么恣意飞扬。他缓缓起身,道:“城主,属下已没有机会看到您和荔夫人的和好之日了。属下求您,如果抓住她,给她一个全尸。”      白溯风冷笑道:“全尸?那是自然,如此你知道她的……”剩下的话语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段昀忽然身子一软,就这样躺倒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他选择了自尽。一剑封喉用在他身上也是一样效果,干净利落。但他的神色平静,仿佛解脱了一般。雨下的极大,冲淡了本该浓重的血腥味。两人望着他的尸体,怔怔出神。      良久,清音才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却听得“哐当”一声,白溯风抽出佩剑,遥遥指着她。      清音看不清他的面容,也无法得知他的神情。她停下脚步,脸上却绽开一个微笑,道:“城主,您在怨我?”      白溯风道:“你不该引他出来。他是这世上最愚忠的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拿剑的手也在颤抖。      清音垂下眼帘:“无论今日的是不是我,他都会自尽。因为您无法永远容忍下去。”      白溯风缓缓向她走来,道:“我讨厌女人,也讨厌自作聪明的人。如果一个人既是女人,又自作聪明,那就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      清音已经无路可退,但她依然微笑着望着他。那个男人自雨雾中走来,带着哀伤和疯狂。这是她第一次见白溯风如此失态的模样。见到这一幕,她觉得白溯风输了,而且输的十分彻底。      白溯风走到她身边,冰冷的手指托起她的脸颊。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的的眼眸。那是怎样一双美丽的眼睛啊,冰冷刺骨,最深处燃烧着烈焰。也许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痛苦,她明白。      唯有她一眼望去,只剩流年。    番外   隐凤城   郊外   赤峰   青山绿水      他自小便生活在这里,在山间奔跑跳跃,无忧无虑。虽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但他知道哪里的花朵最美,知道哪里的溪水最清甜。少年的心思纯白如纸,认为这就是他所求的天下。      某日他被一阵喧哗之声吸引,便躲在草丛中窥视。他见到猎猎招展的旗帜,缀满珠玉的华盖,身着白衣的男女,以及他们手中异香扑鼻的香草。少年心中好奇,便远远尾随不肯离去。他看到身着的白衣的人们进入依附上古溶洞而建的巨大建筑,听到隐隐的诵念之声和飘渺无依的吟唱。      他从未见过这般情景,便伏在暗处整整一日。夕阳西下,他借着余晖,见到了那名少女。她在众人的拥簇下缓缓自山洞步出,长发及腰,身姿柔美,脸上带着朱漆彩绘的面具,其上第三只眼熠熠生辉。      有的女子只一眼就教人难忘,她便是如此。她身披一袭淡青色衣衫,外罩一层薄纱,腰却束的极细,仿佛一折就断;衣袖极宽,举手投足之间飘飘若仙。此时襟口大开,露出少女白瓷般的肌肤,以及身上那细密的莲花花纹。      少女傲然站立,衣袂飘飘,长发随风飞舞。少年伏在草丛中,仿佛痴了。面对这样的女子,她面具下的容貌美丑又有什么关系?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缓缓向她走去。      少女也看到了他,她便转过身子,正对着少年,青衣飞舞,越发显得清丽。待少年来到她面前,早已无法呼吸。他怔怔地看着她,然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并不知道此时已有十余枝箭暗中瞄准了他,只等少女一声令下便立刻将他扎成刺猬。但少女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并没有别的动作。良久,直到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忽然拉过他的手,以不容拒绝的气势带他登上辕车。      辕车向山下驶去。少年坐在车内,并没有不安,他好奇的盯着少女脸上面具,咋也不眨。近看这面具,更显得色泽鲜艳无比,却又隐隐透着魔魅之气。少女忽然微叹一声,卸下面具,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容颜极美,双眸潋滟,眼角微微上挑,魅惑天成,如春日第一朵桃花一般惹人怜爱。少年的脸微微红了,呐呐不能言语。少女见状,绝色容颜上带了一丝笑意,道:“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少年脸上红晕更深。他低下头去,双手也绞在一处。这一点也不像他的性子了,原本面对最凶残的狼也面不改色的少年,却对一个娇滴滴的少女满面红晕,说出去也要笑掉大牙。少女却笑意更深,又道:“那我先说我的名字吧。我乃白氏族人,名唤白荔。你可以叫我荔姑姑。”      少年愕然,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姑姑?为什么?”眼前的少女最多比自己大四五岁,怎么就称得起姑姑这个称谓呢?      少女忍俊不禁,忽然拉过他的手,揉乱他一头黑发:“因为我和你娘一个年纪,如果你不想唤我姑姑,就唤我夫人吧。”      隐凤白氏。盘踞在古城之上的古老家族。白氏的血脉不知在这温暖潮湿的南疆延续了多久,仿佛帝国建立之前的岁月就已存在。他们精通酿酒以及占卜之术,以莲花为图腾,象征神圣、纯洁、高雅以及不灭的轮回;他们以嫡出血脉为尊,世代臣服于族长之下;他们的女子皆为国色,使得天下男子趋之若鹜;他们的家族流传着许多古老的礼法,例如四月初十的祭祀之日。      少年却白氏一无所知,他也并不在意少女的身份。辕车驶入古城,他好奇的探出头去,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鳞次栉比的建筑,各式各样的物品,以及街边香气四溢的食物。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平日里,他根本无法靠近城门一步,只能站在山巅俯瞰。那时他眼中的城市如一个活物,躁动而喧嚣。他也一直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今日倒了了心愿。而白荔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见他看着街边小摊上的烤鸭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时,终于忍不住笑道:“饿了么?再忍耐一会就可以用饭了。”      少年结结巴巴的道:“用……用饭?”      白荔颔首,笑容温柔如水:“到时候你想吃多少烤鸭都可以。”      他的一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白荔揉揉他的黑发,又露出绝美的笑靥。她又道:“你叫什么名字,嗯?”      少年这次没有脸红,大声道:“段云!”      白荔皱眉:“白云的云?”      少年想了想,郑重点头。那副模样又惹得白荔一阵低笑,她想起少年初次见她时绽放的那个笑容,忽然一阵恍惚,良久才道:“云太飘忽,而没有根基。不如叫昀吧,如何?”      少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不发一语,显得懵懂至极。白荔心中一震,她忽然揽过少年精瘦的身子,紧紧抱在怀中,也不怕弄脏了身上价值连城的鲛绡长裙。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个这样可爱的孩子。      他们进了白府。白荔做为白府嫡出的小姐,有一间独立的院落。院门的门楣高悬“迤逦院”三字,字体劲瘦有力。她拉着灰头土脸的少年,催促道:“快去沐浴。”      少年脸红了红,倔强道:“我不洗!”      白荔难得的阴沉了小脸:“不洗不准吃饭!”      少年顿时撅起嘴,委屈地瞪着她。白氏小姐便心软了,她还想再劝,却见少年甩开周围侍女,一阵风似的跑出去,然后……三下两下爬到那株老桂树上,怎么也不肯下来。      白荔抚额长叹,实在后悔自己怎么找了这个大爷回来。侍女们团团围住那棵桂树,仰着脖子向上看,模样十分滑稽。白荔本来心中愠怒,看了此景又笑出声来。      她佯怒道:“你要是不下来,就永远呆在树上。”      少年缩了缩身子,靠在桂树枝桠上,像一只大猫,但一张小脸却分明写着倔强。白荔见他没有动作,顿时哭笑不得,她正欲喊侍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荔姑姑。”      白荔顿时松了口气,一把拉过侄儿,道:“风儿,快把他弄下来。”      名唤风儿的少年眉头紧锁,冷冷地注视着树上的他,淡淡道:“姑姑,你又从哪里弄了只猴子回来?”      周围侍女一阵窃笑。白荔老脸一红,小声解释:“他不是猴子……”话音未落,就听到树上的祸害叫道:“我……我不是猴子!你才是!”      风儿狭长眼眸微眯,闪过一丝冷光。白荔忽然察觉到什么,刚喊了半句:“不可——”就见他手臂一挥,一块石子破空而去,树上的少年身子晃了晃,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摔下树来。      段昀也不知昏睡了多久。他睁开眼睛,恍惚地盯着纱帐垂下的流苏。良久才小心翼翼的转动颈子,谁知一股剧痛袭来,惹得他痛叫出声。他这么一叫,就听到一旁冷冷的声音:“原来还没死嘛。”      他恨恨地转过头来,便在昏暗的烛火中见到那名唤风儿的少年。这少年似乎比他还小几岁,生的和白荔有五分相似,俊秀绝伦。狭长眼眸微微上挑,堪称完美。段昀面对白荔不知东南西北,看着这少年却怒气横生,哑着嗓子叫道:“你……出去!”      少年站在他面前,面上也是乌云密布:“你敢对我这么说话?这可是我家!”      段昀怔了怔,他并不了解“家”的概念。母亲很早就离他而去,父亲是山中猎户,对他不管不问,他自小在山中长大,性子又野又倔,此时面对年纪相仿的少年,更是倔上加倔,脖子一梗就要下床。      少年冷冷地注视着他,看他挣扎良久频频抽气的样子,渐渐的满面诧异。段昀努力半晌,将脚触在地面上的那一瞬,少年终于忍无可忍,他粗暴地将他压回去,然后裹成粽子模样。      段昀无法挣扎,只得愤愤地注视少年。少年阴沉着脸道:“你以为我想让你留下来?姑姑吩咐我要看好你。”说道此处,少年忽然想起方才白荔暴怒的模样,顿时打了个寒颤。姑姑平日不生气,一旦发起火来就连父亲也劝不住,堪称河东狮吼。      他心有余悸,看着床上鼻青脸肿的段昀,又道:“你从哪来的?怎么让姑姑带回来的?”      段昀哼了一声,不理他。风儿也哼了一声,道:“你是猴子养大的吧?”      段昀还是那句话:“我不是猴子。你才是!”      风儿勃然大怒,心道这小子不教训一下是不成了,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柔美的女声道:“风儿,他醒了么?”      风儿立刻换了一张面孔:“醒了。”      白荔施施然走到两人身边,身后跟了两名侍女,皆捧着食盒。风儿忽然脸色一变,道:“姑姑……侄儿还有事……”      白荔却拉住他的手,笑道:“不急,吃了宵夜再走也不迟。”      风儿额上滑下汗珠。白荔熟视无睹,命侍女打开食盒,捧出一碗清香四溢的粥来:“这是桂花粥,姑姑特地多加了蜂蜜。”      风儿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哀嚎:“……姑姑,侄儿不喜欢甜食……”他的声音在白荔的注视下渐渐微弱下去。白荔嫣然一笑:“难得吃一次甜食,换换口味吧。”      风儿接过粥碗,一脸欲哭无泪的模样。白荔便俯身对段昀柔声道:“现在觉得怎么样?”      段昀摇摇头:“不痛了。”      风儿冷哼一声。白荔却微微一笑,示意侍女扶段昀起来,然后指着另一个食盒道:“风儿,里面还有桂花糕。你也吃一点吧。”      风儿默然无语,背过身子。段昀看着却心情大好,同时对白荔的敬仰加深了一分。想不到这么恶劣的少年在白荔面前也是服服帖帖的。      白荔又示意侍女给段昀喂粥,指着风儿道:“昀儿,以后对他说话要注意分寸。他以后便是你的主人。”      段昀怔了怔,不解的看着白荔,风儿却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姑姑!不要把什么东西都丢给我!”      白荔却神色平静,淡淡道:“他资质极好,也是个心地通透的好孩子。你与他在一起,他必能保你周全。”      风儿嫌恶的皱眉:“姑姑,我才不需要。还不如把他给晨儿。”      白荔微微笑道:“晨儿有你就够了。”她站起身来:“我明日去寻城主哥哥,让他在你的饭食中多加些蜂蜜,强身健体。”      风儿的气焰顿时软了下去,垂着脑袋,那模样连段昀都觉着不忍。白荔满意一笑:“风儿,就这样定了!嗯?”      风儿捧着粥碗的手抖了抖,点点头。      段昀一直在笑。虽然他不满少女将他丢给了少年,却也仅仅不满而已。在未来的十年内,这种情绪早已烟消云散。少年是白氏嫡出的长公子,未来的城主,个性难免跋扈了些,他随他一起习武、念书、研究兵法、研习天象。他也见过白氏另一位嫡出的公子白潋晨,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他们一起出去游历,学习处世之道,闲暇之时便去迤逦院看望白荔,看她在树下翩跹起舞,放声歌唱。      她永远都是十六岁的模样,清艳逼人,温柔如水。每次见他们,她还是喜欢揉乱他一头黑发,然后逼着长公子食用桂花糕。      段昀本以为一世就这么过了,忙碌,却又温馨。谁知那一日来的如此突然。一夜之间风云突变,白荔诈死,反出白氏,远遁他乡。老城主病危,不再处理政事。白溯风一个人苦苦支撑,少年飞扬跋扈的眼神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和淡漠。      段昀站在阴影处,脸部线条如刀削般分明。白溯风端坐在大殿之上,忽然将满案书帛尽数丢弃地上,怒声道:“段昀!夫人走的那日,你到底见过她没有?”      他不再称呼白荔为姑姑。姑姑那个称呼,只留在少年纯白如纸的心思里。      段昀沉默着,缓缓摇头。白溯风压抑着怒气,沉声道:“段昀,我从未将你当作外人,从未。”      段昀颤抖了一下,低下头去。他也从未将年少的城主当做外人,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早已彼此熟知对方性情。他一旦认定什么,就永不会更改。而白溯风呢?他和他一样倔强。      他忽然想起初次见到夫人的模样。少女风华绝代,倾国倾城。只是年轻的容颜下却有一颗苍老的心。她见惯了日出日落,月升月降,见惯了花开花谢,冬去春来。她可以记得很多人,却也可以忘记很多人。十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年?      梦醒知何日,载酒已十年。      白溯风苦笑,段昀,我们都老了。      段昀默然无语,他跟在他身后,身材高大,稳如磐石。      他的心总是在两方之中激烈交锋,渐渐痛不欲生。他在等待一个锲机,一个解决一切的锲机。但他没有等到,就死了。      她带他回来,也许只为心血来潮。      她却并不知道,那个孩子却甘愿为此付出一切,永世沉沦。       白衣   庭院深深。      小轩窗前,女子对镜梳妆,眉目如画,三尺青丝,如瀑如墨,光可鉴人。此时满头长发未绾起,随意披散在腰间,一片浓黑与身上白衣两相衬托,更显得清丽不凡。      但最令人惊艳的不是她的长发,而是她身上的白衣。它太白,好似夜间雪地的雪一般白的发亮,开襟广袖,曳地长裙,腰上一条绣满繁复图案的极宽腰带,更显得女子身形纤细,有弱柳扶风之态。白衣襟口和袖口皆用银丝绣成异常繁复的图案,银光闪闪。细细看去,却发现刺绣不止一层,而是层层叠加,却没有丝毫冗余之感,不可不谓巧夺天工。      但凡见多识广之人,却根本不会在意女子白衣上的刺绣,而是将目光更多的投在白衣本身,只因它竟然通体用白玉锦缎裁制而成,而没有参杂其它布料。      这已是骇人听闻之事。白玉锦缎,以其颜色洁白如雪,触感如玉一般冰凉柔滑而闻名于世。帝国织造坊每年只能生产出五匹,只因其原料太过稀少。它的主要原料为玉蚕吐出的丝,莹白如玉,却极为柔韧。而玉蚕,整个天下不超过五百只。至此,白玉锦缎被称为天下第一缎,成为身份地位的象征。      能用得起白玉锦缎的家族不超过八个,更何况这般极废布料的广袖长裙,唯有四城城主的嫡亲女眷才有资格得到。此时女子一双柔荑拂过袖口,动作轻柔,显得极为爱惜。只是当她指尖来到袖口底端,脸上却划过一丝懊恼之色。      袖口无端缺了一块,仿佛被尖锐之物挂破。如果按完整度来说,这条长裙的价值便大打折扣。      女子微微叹息,神色之间极为惋惜。她虽然地位高贵,此生也只能得此一条白玉长裙。如果被那些姐妹们看到了,还不知怎么说她暴殄天物呢……      远处芍药开的正艳。女子叹息一声,步出闺房。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一条长裙又算得什么呢?      ※※※      白和一袭戎装,随着玉润走在城主府邸中一处临水长廊之上。经过昨夜豪雨,两侧湖水浑浊不堪,不少锦鲤翻着肚皮浮上水面,荷花也早已凋零。萧索景色中,三两个素衣侍女撑着船,打捞湖中鱼尸。      白和自小风月惯了,他随意一瞥,便发现其中一名侍女容貌秀丽,身姿也十分妙曼,便自上到下,又自下到上的细细打量,步子也不自觉的慢下来。那名侍女似乎也察觉到了,一双美眸娇怯怯的看过来,却在触及他的视线时小脸一红,低下头去。      白和心中一荡,心道堂兄的府中的侍女都比别处美丽许多。正在心猿意马之际,却听得前方传来冷冷的呼唤:“白和公子。”      白和的满腔热情尽数被这声呼唤浇了个透,他轻咳一声,道:“玉润姑娘。”      玉润平日里一直是俏丽甜美的模样,此时小脸上森然一片,道:“请公子走快些,不要让城主久等。”      白和知道玉润在城主面前的地位,更是领教过玉润的性子,急忙应道:“是。”唉,这女子美则美矣,但绝不能轻易碰触,都怪城主平日将她教的太好……      行了一会,议事大殿便出现眼前。它还似往常一般巍峨肃穆,这些年来似乎没有变过一分一毫。白和远远望去,忽然恍惚起来。他年幼时,随父亲第一次来城主府邸,被精致的亭台楼阁和如画的景致震慑的无法呼吸。正在眼花缭乱之时,他看到当年的老城主远远走来,身后跟着白氏嫡出的长公子。老城主温文尔雅,长公子气势不凡,但却没有一袭黑衣的段昀给他来到印象深。那时候的段昀和他没有十分投缘,都喜欢像猴子一样爬高上低。谁知几年不见,段昀就成了现在神色阴沉的模样,唉,都怪城主把他教成这样……      走在身前的玉润已经推开殿门。他定定神,垂首走了进去。玉润在他身后缓缓关上殿门,然后走到坐在首座之人身后,站定。那人以手支额,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道:“两位,白和到了。”      白和一震,微微抬头,发现这殿中不止城主和玉润两人。在城主座下首位,坐着一名老者,须发皆白,浑身散发着腐朽之气,一双眼睛却锐利至极。他认出那是整个家族辈分最高的长老,就连城主也要唤他一声二叔公。老者对面坐了一位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此时神色郁郁,竟然是白琉嫣的父亲白颐。      老者轻咳一声,颤颤巍巍地道:“他在年轻一辈中的确算是出类拔萃之人。”      白颐看了他一眼,道:“虽然性子偏激,过分风流了些,也算是心思缜密之人。”      城主道:“这么说,两位长老没有异议?”      老者缓缓摇首。白颐道:“总管位高权重,人选一定要慎之又慎。各城使臣、府中人事、防卫安全,以及宝库钥匙,隐凤城帐册都在他手中。但无论如何,白和肯定比外人要好得多。”      白溯风狭长眼眸中划过一丝晦暗光芒,他道:“的确。”      白和这时才听出了些门道。原来城主此番招他前来,竟是让他做隐凤城总管?怪不得这几日他占卜之时,洪星高照,隐隐有升迁之意。他压住心中狂喜,却又升起淡淡的疑惑。如果他做了隐凤城的总管,段昀又当如何?      他满腹疑惑。城主又道:“白和,从此以后你暂代隐凤城总管之职。如果你的品行和手段都足以胜任,我自会在所有族人面前为你授命。”      白和急忙跪下谢恩,他悄悄抬头,看到城主神色如常,身后右侧却没了段昀的影子,当下忍了又忍,还是道:“城主,段总管呢?既然属下暂代总管之位,还有很多要向他请教。”      众人默然无语。玉润脸色一变,她悄悄向城主望去,却见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大殿中显得越发白了,眼睫极长,眼瞳内一片晦暗。她微微叹息,心底升起无法抑制的感情。      白溯风沉默片刻,道:“这件事我正与两位长老商量,既然你来了,就一起听吧。”      白和领命,在最末的一侧坐下。白溯风又道:“二叔公,三叔,你们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事么?”      白颐闻言脸色大变,他看看老者,又看看白溯风,沉声道:“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白溯风道:“她回来了。”      白颐浑身僵硬,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与上任城主为嫡亲的兄弟,城主为长子,中间有个次子早早夭折,只剩他和小妹白荔。白荔是白氏嫡出的幼子,自然继承了巫觋血脉,一直是少女模样。他们三人一直感情极好,大哥温文尔雅,小妹温婉动人,谁知……      老者不禁肃然,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她回来了?她现在在何处?”      白溯风敛眉道:“我也只是猜测。”      一直在旁沉默的白和十分迷茫。这三人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明白。但他却隐隐觉得这件事和段昀乃至穆如凡之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者叹息一声,喃喃道:“孽债,孽债啊!她当初已走,为何又要回来?”      白颐却道:“城主,穆如凡之死,和她有关?”      白溯风缓缓点头。      老者又是一阵低咳。他喘息良久,才涩声道:“伏虎城那边你如何交待?”      白溯风叹道:“三叔,这就要看你的意思了。”      白颐面上青白交加,颤声道:“城主!小女……小女她……”他心中焦急,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老者苍老的面容上浮起淡淡悲哀。任何人都不愿眼睁睁的看着亲人受苦,更何况白琉嫣此去伏虎城,已是九死一生。但他也仅仅是悲哀而已,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一个人的性命,怎么比得过整个白氏?无论白颐怎样阻拦,白琉嫣也是非去不可了。      白溯风一直看着白颐,眼中晦暗一片。白和一直坐在末位,不发一语。琉嫣堂妹他也见过,其容貌在美女如云的白氏也算得上数一数二。本来和穆如凡的联姻称得上天作之合。谁知世事难料……      这时白溯风忽然道:“白和,你有什么看法?但说无妨。”      白和一个激灵,立刻站了起来。只见殿中四人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顿时气血上涌,道:“属下、属下认为,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安抚穆如氏。”      白颐脸色更是难看,但碍于城主和老者面子不敢发作。玉润却在心底暗自冷笑。白和虽然天资聪颖,但和段昀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如果段昀在,他定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白和此时心中更是忐忑,他想顺着白溯风的话说下去,但白颐的神情十分狰狞,似乎已经容不得他说任何一句话了。只是白溯风还看着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老者冷冷的微笑,以及玉润眼中的轻蔑之意都让他无所适从。      他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城主,刺客现在有下落么?”      白溯风怔了怔,然后长眉锁的更紧。他缓缓道:“虽然知道是谁,但不知他的藏身之处。”      白和道:“既然穆如凡死在白府,刺客肯定来过隐凤城,说不定现在还混在城中。”      众人不语,因为这话实在像废话。白和面上一红,又道:“属下知道一个地方,就在隐凤城的暗巷中。那里鱼龙混杂,肮脏混乱,消息却极为灵通。”      暗巷?那可是隐凤城最糜烂,最荒唐,也是最美妙的场所。白氏虽然盘踞在隐凤城之上,但正如光无法到达每个角落,有些极黑暗的角落滋生出的营生,自成一脉。那里没有世俗礼法的约束,只要你有足够的钱财,就能喝到最醇的酒,找到最美的姑娘。      白溯风怔了怔,白颐却冷冷一晒:“原来竟是暗巷,贤侄果然风流。”      白和脸皮再厚,此时也红了通透,他定定神,接着道:“有些消息的传播正如瘟疫一样,需要极黑暗的载体。如果我们去黑暗混乱的聚集地,一定会有所收获。”      白溯风若有所思。玉润和老者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白颐却怒道:“难到你要城主万金之躯,踏及那种地方?”      白溯风思索良久,忽然道:“有何不可?”    错意   清音昏睡了很久,待她醒来,屋外已经艳阳高照,天空一碧如洗。      她起身下床,浑身隐隐作痛。昨夜被大雨淋了湿透,四肢百骸似乎仍残留着水气,一动就酸涩无比。她叹了口气,缓缓活动筋骨,脑筋这才清醒了些。      她昨夜也不知怎么走回来的,一沾床就失去意识。此时屋内一片狼籍,地上丢弃着被褥,纸伞,以及窗棱的碎片。她拖着酸痛的身体,刚在地上找到鲛珠,却发现有一道暗红血迹,自床边缓缓延伸至门外。她怔怔看着,顿时觉得一阵恶心,再也克制不住浑身发抖起来。      昨夜的景象历历在目。雨夜,黑衣,无钧,无尽的奔跑以及残忍的杀意。她那时劈了那人一刀,当耳畔响起利刃刺入肉体声音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骨子里升起暴虐的快意。在这个时代,柔弱没有任何用处。      她知道昨夜白溯风本不愿现身,因为他已经知道段昀背地里做的一切,根本不用急于一时。但是段昀说出了“夫人”二字,白溯风无法观望下去,她才得以捡回一条命。      她很好奇“夫人”的身份。她能让白溯风恨她入骨,段昀甘愿自尽,想必也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既然她曾经住过迤逦院,便是传说中那位红颜薄命的白氏小姐了。只是她非但没有早死,还杀了穆如凡……      也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亲人反目,恨不得赶尽杀绝。      再往下想,就牵扯到白氏密辛了。清音叹息一声,人生就如一场豪赌,她可以赢第一次,第二次,却不能永远赢下去。但无论如何,她活下来了。至于段昀——夫人能有他这种属下,也该欣慰了。      清音开始清理地上杂物。她刚收拾的稍微整洁一些,忽然听到屋外发出一声惊呼,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清音僵了僵,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几个侍女聚在一处,仿佛在小声交谈着什么。她们的声音极低,只有几个零星语句随风飘来,隐约夹杂着“穆如氏”、“远嫁”、“白小姐”之类的词语。清音开始倒没反应过来,她刚关上窗户,忽然呼吸一窒。      难到……白琉嫣要远嫁伏虎城?是了,这应是必然的结果。段昀已死,刺客也没有下落,也许在所有白氏族人的心中,以一人性命换来整个家族的安宁,实在再好不过。只是白琉嫣本人呢?她甘心放弃自己年轻的生命吗?      她心中有几分伤感,也有几分无奈,刚转了个身,却听到门外有人叫道:“清音姑娘,你在吗?”      清音心中一颤,又回想到昨日种种,竟然发不出声音来。那人又唤了一声,清音便隐隐听出那是玉珠的声音,当下心中一宽,应道:“我在。”顿了顿,又道:“门没关,你进来吧。”      玉珠也不客气,直接推门走了进来,乍见满室狼藉,清音又憔悴不堪,不禁大吃一惊。但她也算见多识广的大侍女,立刻收敛情绪,道:“姑娘,公子有请。”      她说的是白潋晨吧。清音应了一声,便随她走了出去。      自她的寝居到白潋晨院落这一路,清音早已走的熟烂。待行至竹林附近,她便一眼看到那片竹林以及竹林后露出的一面墙壁。竹林翠绿,墙壁粉白,两相辉映,显得十分漂亮,只是它们太干净了,干净的没有一点痕迹。      昨夜她就是在这里和段昀周旋,段昀也死在这片竹林中。豪雨洗刷了一切血腥,且看玉珠这般平和的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段昀已死的消息。她定定神,跟上玉珠的步伐,穿过竹林转过一个弯儿,就到了白潋晨的寝殿。      寝殿里十分昏暗,她一路走进去,有些麻木,却在殿中见到少年灿烂的笑容呼吸一窒。少年一袭绿衫,映着白瓷般的肌肤,俊俏绝伦,此时正坐在檀木凳上,似乎心情极好。      清音有些不习惯少年此时的神情,太过纯美无暇,仿佛以前的种种暴虐都是幻影。她定定神,欠了欠身:“公子。”      白潋晨起身,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腕,道:“昨夜本想找你,可惜雨下的太大,不便出门,只好等到今天了。”      清音顿时浑身僵硬。感情这段日子他拉她手腕上瘾了不成?这少年和她一般高度,此时一双潋滟杏眸笑意盈盈,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估计是谁都受不了。清音向后缩了缩,躲开少年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淡淡道:“公子有什么事么?”      白潋晨倒也没在意她的举动,只是将她拉到檀木凳前坐定,道:“大哥昨日悄悄对我说,杀死穆如凡的人和迤逦院有关。”      清音怔了怔,想不到这二公子还真把此事放在心上了,便附和道:“原来如此。”      白潋晨又道:“本公子当夜便去藏书阁寻找家谱,便发现迤逦院主人名唤白荔,是我与大哥的小姑姑,而且是上届巫觋。我自小就住在这里,也极少出门,倒没怎么见过她……”      清音听到白荔这名字微微一惊,但很快平复下来,道:“可是那位小姐不是红颜薄命,早早便死了么。”      白溯风微微皱眉:“嗯,那年真是古怪,白荔姑姑逝世那年,父亲也染上怪病,大哥接替了城主的位置,而我也成了巫觋。”他说完这句忽然沉默不语,似乎想到了什么心事,脸色也渐渐阴沉起来。      清音手腕还被他扣着,也不好起身,便道:“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公子也不必太过忧心。”      白潋晨瞥了她一眼,眼瞳中波光流转:“你说的倒轻松。如果一个人连生死都不在意,他还在意什么?”      清音微微一笑,也不反驳。世上的确没有这种超脱之人,平日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白潋晨却一直盯着她,满脸探究之色:“除了祭祀那日,我倒很少见你惊慌失措的模样,你是不是已经超凡入圣了,嗯?”      他的尾音拉的很长,带了些调笑的意味。清音一怔,含糊道:“是么?”她只觉得更不自在了,侧首避开少年视线。      她神色古怪,少年却没有察觉,微微笑道:“想不到我身边还隐藏了一个圣人,真是有趣。”      他的眼睛熠熠生辉,唇角微扬,实在是秀色可餐。清音僵了僵,身子又向后缩了缩。她想了想,又道:“以后还请公子不要将白氏密辛告诉奴婢,这些于理不合。”      这话题拐的有些远了。白潋晨怔了怔,道:“为什么?”      清音十分无奈。难到要她给少年解释地位的尊卑么?现在的白潋晨似乎对她极为信任,甚至可以说带些好感的。他此时的模样,就像收起爪牙的小兽,对她没有丝毫防备。这却是极为可怕的,她不想引起任何事端。而且她知道的秘密越多,就越无法脱身。现在段昀已死,如果要白溯风放她出城,还不如杀了她灭口来的容易。      少年见她默然不语,于是面上略带不耐:“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清音叹息一声,微微用力,将手抽了回来。她站起身,轻声道:“公子应该明白的。”      白潋晨坐在原地,仰首看她,俊秀容颜上带着迷茫和不解。但是除此之外,似乎还隐隐有些别的什么情绪。这样一张面容是十分惹人怜爱的,如果是别人,早就心软了,可是清音硬生生错开视线,又道:“如果公子没有什么吩咐,奴婢就先退下了。”      谁知还没走几步,就被少年拉住手腕。清音手腕隐隐作痛,她强忍住不安,回过头去,只见少年瞪着她,一双杏眸黑被怒火灼烧的发亮:“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音心中一惊,她试着将手伸出来,奈何少年扣得极紧。她干脆垂着头,尽量委婉的道:“公子,您应该明白,这是您家族内部的事情,原本不该告诉外人的……”      少年却打断她的话,恨恨道:“可是我想告诉你。”      清音霍然抬起头来,见少年收敛了情绪,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      ——只想告诉她而已么?清音无奈苦笑。      他很少这样说话,此时神情严肃,一双杏眸宛如子夜的星子一般熠熠生辉。他的语气虽然如常,却隐隐带些令人心悸的意味在其中。清音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这副模样看在少年眼中却成了无动于衷。白潋晨心底燃起怒火,他很少被人如此拒绝。      清音知道少年已经恼羞成怒了。她又后退了一步,谁知白潋晨又道:“你说,为什么不妥?”      他的语气十分柔软,竟然隐隐有讨好的意味。清音心中愕然之余,却愈发不安。她深吸一口气,深深埋下头去,也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的白潋晨让她觉得无可奈何。他可以暴躁,他可以别扭,他更可以残忍阴霾,因为她已经有了对应的方式。可是现在的他,直率的令人无所适从。      白潋晨死死抓住她的手腕,还在等她回答。他的薄唇紧抿,别扭的性子此时尽显无遗。少年的手十分冰凉,却固执的不肯松手。清音只觉得头脑发胀,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清音和白潋晨同时回头,却见玉珠怔怔地看着两人,手中的托盘摔在地上。清音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她猛地推开白潋晨,后退几步。少年被她推开,脸色青白的看着她,眼中竟有了怨恨之意。      清音在他的视线下顿时手足无措,这时玉珠已经平息了情绪,道:“清音姑娘,方才殿外有侍卫来传话,说是城主请您过去。”      清音一怔,她下意识的瞥了少年一眼,却在触及他视线的同时扭过头去。她定定神,低声道:“公子,既然城主有事传召奴婢,奴婢便告退了。”      说着疾步向外走去。    出行   她一路走的极快,却总觉得背后有一股灼热视线缭绕不去,刺的她浑身发麻。直到她出了白潋晨寝殿大门,仍然觉得心有余悸。少年的固执,还真是可怕。      她觉得头痛,事情似乎出了预计的轨道。白潋晨应该不会对她动情,有的仅仅是淡淡的好感。刚才的举动,也许只是因为她表现出抗拒之意,而使少年心有不甘吧。      她想起少年一双潋滟杏眸透出的不解和隐隐的软弱,不禁暗自叹息。如果她不是现在这种身份,和少年没有以那种方式相遇,也许早就沦陷了。但是事实已经如此,再想已经没有用处了……      她心事重重,步子也渐渐缓下来。这时有名侍卫走上前来,道:“是清音姑娘吧,城主有请。”      清音抬起头来,看了那名侍卫一眼,赫然就是那日引她去迤逦院的那位,于是笑道:“原来过来传话的是你。”      那侍卫也回她一个笑容,便向议事大殿的方向走去,清音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心中有些无奈。这些城主公子传唤她过去,总得差个人在前方领路,其实大可不必。白府虽然大,她在这府中住了这么久,除了当初阁楼边的那片树林没有走明白,其余的路早已熟烂于心。      两人一路无话,待到了议事大殿,那侍卫站在门前,示意清音自己进去。清音当下也不客气,直接推开门,只听“吱呀”一声,殿内氤氲的雾气扑面而来,那般浓重的香气却和往日隐隐的清香不同,十分刺鼻,清音根本没有防备,顿时咳嗽不止。      殿内有人道:“哎呀,都怪我将香放得太多了……你快将门打开。”      清音早已被呛得泪涕横流,她闻言将两扇殿门大开,好不容易呼吸顺畅了,这才眯起眼眸看去,只见殿内站了一个陌生男子,一袭戎装,正趴在香炉前手忙脚乱。      清音心中诧异,她环顾四周,发现殿内除了那男子和自己外别无他人,于是问道:“城主大人呢?”      那男子回过头来,见是一个容颜清丽的侍女,便道:“城主大人不在此处。”      ……不在么?既然如此,为何要招她过来?清音心中不解,却也没有多问。她见那男子还在捣鼓那个香炉,而刺鼻的香气源源不断的散发出来,忍不住道:“这位……公子,你在做什么?”      那男子正是白和,他见清音发问,便颓然道:“我本想为城主调香,谁知这香的味道如此浓烈,刚将它点燃就成了这样。还好城主此时不在……”      清音心底觉得有趣,但表面上仍是一派平静。这男子的容貌虽然不像白氏兄弟那样出众,却也十分随和,言语间令人好感大增。她见那男子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捧着一个小小香炉,便道:“我来吧。”      白和依言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在一旁。清音拿起那只香炉,却发现炉盖不知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于是自头上取下一根碧玉簪子,在凹槽处轻轻一撬,只听“咔嚓”一声,炉盖应声而开。清音又将里面香料挑出一大半,这殿中浓烈的烟气顿时减淡许多。      她将手中香炉放好,又将簪子插回原处,道:“好了。”      白和盯着香炉,脸色变了又变,道:“……就这样?”他轻咳一声,又道:“多谢姑娘。在下白和,请问姑娘闺名?”      清音微微皱眉。白和……又是一个白氏族人么。她侧首,不留痕迹的打量他,发现他的眼睛和果然白溯风有几分相似,都是狭长而微微上挑的,只是白溯风的双眼形状更美,眼瞳也更黑……      白和见清音不说话,又道:“这位姑娘能告之在下闺名么?”问人家姑娘的闺名,可是他滥用的招数了。谁知眼前这位不但不搭理他,还当着他的面神思恍惚,让他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清音怔了怔,正准备回答,却听到女子冷冷的嘲讽声:“白总管,请您自重。”      白和满腔热情又被浇了个透。他回过身来,苦笑道:“玉润姑娘。”      玉润此时站在大殿门口,似笑非笑,她看着空中未散去的氤氲烟气,道:“白总管,你点了木芙蓉?”      白和点头,玉润便道:“木芙蓉极难把握,多一分太浓,少一分太淡。而且调香向来都是由我来做,白总管若是无事,不如多在府中走动走动。”      白和嘿嘿干笑,玉润也不看他,却对清音道:“清音姑娘,你去将这身衣服换上。”      两人这才注意到她手中拿了一套衣物,清音上前接过,展开一看,竟是普通百姓的服饰,不禁愕然道:“姐姐的意思是……?”      玉润道:“你一会随城主出府,穿着府中侍女的衣物,总有些不妥。”      清音更是惊讶:“出府?”      玉润点点头,一旁的白和却道:“怎么,她也要去?”      玉润道:“这是城主的意思。”      白和便不再问了。他打量着清音,发现这侍女虽然容颜憔悴,却无损于她的美貌,脸色越是苍白,就越有楚楚动人的意味。只是这样的女子有什么能力,能让城主带她出府?      清音被这男子看的极不自在,行了礼便退下更换衣衫。白和见她走远了,忽然对玉润道:“我们此去暗巷,本就是打听消息的,而且暗巷之中鱼龙混杂,极不太平,我看那女子似乎不会任何武功,去了也是累赘。”      玉润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也许城主有其他的打算吧。到时请白总管保护好他们便行。”      白和点头称是,又道:“段总管平日里都是怎么做的?”      玉润脸色一变,眼神也凌厉起来,却见清音自隔间走了出来,一身隐凤城时下流行的少年装扮,短衣长靴,再配上清丽容颜,倒像哪家的微服出游的小少爷。她压下杂乱的心绪,却见白和嘿嘿笑道:“姑娘这身打扮真是俊俏!”      清音微微皱眉。她并不喜欢那人轻浮的口气,但还是颔首道:“多谢。”      玉润面对清音,一只都是那副温婉的神情,她轻声道:“你们随我来吧。城主已经等你们了。”说着向殿外走去。      清音走在最后,也不言语。其实她心中比任何时候都要疑惑。白溯风要带她出府?他就不怕她趁他不注意就溜之大吉吗?而且……她以为段昀死后,白溯风短时间必定不想召见她。若不是段昀为了灭她的口,也不会暴露自己……      他们三人来至白府后门,门外有一辆辕车,装饰平常,在街上应该随处可见。白和二话不说,与车夫坐在一起,清音一怔,正在犹豫间,却听玉润道:“姑娘,请上车。”      清音只好钻入车厢。刚探进头就看到白溯风斜倚在软垫上,一袭青衣,头戴玉冠。隐凤城的青年男子大多都是这身打扮,但没有人可以像他这般贵气。      她心中忐忑,却还是硬着头皮钻了进去,然后坐在离白溯风最远的一个角落中一动不动。车厢虽然宽敞,但白溯风给人的压迫感极为强烈,她只觉得呼吸不畅,恨不得立刻出去。      辕车渐渐驶动,却不见玉润上车。清音暗自惊心,难到玉润不去?怪了,到底是什么事,让白溯风不带玉润,却带了她呢?她可是见识过白氏贴身侍女的能力,各个都是高手,玉润这番娇滴滴的样子,也许更是深藏不露……      自上车起,白溯风就一言不发,只是看着窗外。饶是如此,清音还是大气都不敢出。这男子和白潋晨完全不同。白潋晨的心性毕竟还属于少年,而白溯风呢?她有时觉得,与其说他是白潋晨的大哥,倒不如说是父辈。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忽然听到身边的男子道:“一会下车,你要跟紧我和白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离开我们三步以外。”      这话估计是谁听了都会不安。清音沉默半晌,低声道:“知道了。”      白溯风却笑了笑:“今日倒没提奴婢二字。”      清音顿时无语,她淡淡道:“城主不是不爱听么?”      白溯风失笑道:“你倒是记住了。”他顿了顿,又道:“我们将要去暗巷。”      清音怔了怔,就算她几乎没有出过白府,但也听过暗巷的名号。白溯风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又补充道:“如果你想逃走,这并不是好时机。暗巷当中鱼龙混杂,你若是离开我们半步,也许就会成为暗巷中的货物。”      清音强笑道:“我怎么会?城主曾救过我的命,我心中唯有感激。”      白溯风不语,只是冷冷的看着她。清音微微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神,心中一悸。不知怎么,她忽然回想到那日他自雨中走来的神情,姿态,以及那双眼睛,冰冷刺骨,却在最深处燃烧着烈焰,带着极致疯狂的忧伤——虽然现在眼中一片晦暗,但仍然让她为之战栗。      ……原来,他还在为段昀之死耿耿于怀。以他的性子,留着她,只怕还有别的用处吧。      清音自嘲的一笑,侧过头去。顿时,辕车内的气氛凝滞到极点。果然,和城主坐一辆车,光有勇气是不够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清音渐渐神智恍惚的时刻,车外传来白和的声音:“暗巷到了——请城主下车吧。”      清音立刻探头向车外看去,入眼确是一片漆黑,只有原处的灯火闪着朦胧的光芒。她有些惊讶,这就是暗巷?怎么倒像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巷子。一点也没有传说中衣香鬓影,浮华满世的景象。      而白溯风却已经下车,他望着小巷深处,眼中一片晦暗。    暗巷   五月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隐凤城地处南疆,更是花团锦簇,此时夜空中漂浮着略带甜腻的香气,使这座古老城市添了些浮华的气息。      他们一行三人,缓缓在巷中穿行。此时天色已晚,小巷地处偏僻,四周人迹罕至。白和轻车熟路的走在前面,白溯风和清音两人一前一后,皆默然无语。      脚下土路坎坷不平,眼前又是漆黑一片。清音越走越疲倦,隐约间见前方道路曲折,仿佛无止尽一般,却听白和道:“城主,拐过这道墙去便是了。”      清音这才发现路旁竖起半堵土墙。白溯风轻应一声,白和却停下脚步,又道:“城主……您真的打算这样去么?”      白溯风道:“无妨。”      白和便不再多言。待三人拐过那道土墙,眼前顿时流光溢彩,豁然开朗。      眼前的小巷忽然变宽了,两旁是一处处或高或矮的门户,倚着三三两两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子。它的灯光迷离而昏暗,气息淫 糜而媚惑,众多行人的脸隐在其中,迷迷蒙蒙的看不清楚。      清音只觉得自己仿佛穿过一个黑漆漆的洞口,而到了传说中的桃源一般,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只是眼前的景象却并不如桃源那般明净唯美,而是暧昧而靡丽的,就连歌声也是妖妖娆娆,恍若鬼狐之声。      就在清音目瞪口呆的当口,白溯风和白和已经向前走去。这两人虽然衣着普通,可是身材颀长,混在人群中也有如鹤立鸡群一般。她趁着路旁女子纠缠两人的当口,悄悄扭头向后看去。只见来路一片漆黑,冷冷清清,她心中盘算着,却听前方有人唤道:“柳清音!”      她顿时浑身僵硬,缓缓回首,只见白和在前方向她招手,而白溯风站在一旁,眉宇间略显不耐。她只好呐呐跟上,暂时不动其它念头。      两人见她跟上,这才一起并肩向前走。他们在酒鬼、赌徒、妓女、娈童和嫖客中穿行,不时有人没头没脑的乱撞。白溯风脸色越发阴沉,白和看在眼中暗暗心惊,正欲出言相劝,却听白溯风道:“白和,这就是你所说的暗巷?”      白和点头:“是。”      白溯风叹道:“想不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白和悄悄看了城主大人一眼,也不知这话是讥讽还是赞叹。他斟酌半晌,道:“其实……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白溯风瞥了他一眼。白和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这是因为……任何人都需要放纵的时候。”      白溯风重复道:“放纵?”      白和点头:“是。在暗巷,众人追求的是放纵的快感。他们可以在这楼中的女子身上得到,在赌桌中的牌九中得到,在陈年美酒中得到,在鲜血和痛楚中得到,完全不受羁绊,随性而为。”      白溯风微微皱眉:“可是放纵过后呢?又当如何?”      白和沉默半晌,道:“对于众人来说,只需那一刻便足够。今日放纵之后,谁还在意明日的酸楚?”      白溯风勾起唇角:“所以才会又那么多人沉迷于此,醉生梦死?”      白和面上露出狗腿神色:“您英明。”      白溯风冷哼一声:“我该说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俗物,还是一个标新立异的圣人?”      白和老脸一红,呐呐道:“这……属下实属俗物,而且是大俗物。”      白溯风闻言露出淡淡的笑意。这也许是在段昀死后,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他们三人又在人堆中挤了片刻,终于在一处极不起眼的门户前停下。这处和其它地方相比冷清了许多,既没有倚门卖俏的女子,也没有出出进进的人群,唯有木门虚掩,流泻出些许灯光。清音瞥了一眼门楣,却见上面什么也没有。而白和却精神大振,道:“公子,这便是咱们此行的目的地。”      白溯风神色间略带诧异。白和又道:“这便是暗巷中势力最大,也是最荒唐的地方。每日有无数人光顾这里,一定会有重要线索遗漏。只要这里的主人肯帮我们,也许事情便成了大半。”      白溯风略一沉吟,点点头。白和便推开门扉,率先走了进去。白溯风和清音紧随其后。清音刚一进去,却被眼前的奢华流丽的景象震惊。      和门面的窄小不同,当先一间极宽敞的花厅,人头攒动,烟雾缭绕。一张长方形巨大赌桌,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筹码和骰子。头顶悬挂红绸灯笼,映的一片鲜红,更添了几分诡异迷离。白和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引了两人穿过大厅,来到厅后长廊,谁知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挡了去路。      这女子满头珠玉,神情间极为娇媚,一双眼睛更是媚的能滴出水来。她盯了白溯风半晌,这才掩口笑道:“客官,这儿可是不许人进的。如果你们想找姑娘,请从前面花厅上二楼。”      白和正要说话,却见白溯风笑道:“我们不找姑娘。”      他笑得极为温和,映在女子眼中便成了温柔多金的贵公子模样。女子心神一荡,嘻嘻笑道:“您若是不找姑娘,来这儿做什么?”      白溯风微微笑道:“寻人。”      女子怔了怔,娇声道:“我们这儿可是什么人都有。就看公子喜欢什么样的。”      白溯风又道:“这里的主人。”      女子顿时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巧笑倩兮的姿态:“真巧,奴家正是这儿的老鸨。公子是来寻奴家的么?”      白溯风摇摇头:“绝不会是你。”      女子顿时脸色青白,正想发怒,却见眼前俊美绝伦的男子俯下身来,嗓音也变得低沉而迷离:“姑娘,在下不太会说话,只因姑娘已是国色天香,如果又是这儿的主人,岂非真正的才貌双全之人?”      那女子咬着红唇,神色居然有几分忸怩:“您这是在说奴家貌美?”      白溯风笑看了她一眼,只道:“白和,按这里的规矩办。”      白和收回自白溯风和那女子对话起就瞪的脱窗的眼珠子,从衣袋里拿出一锭金子,递给那女子。      这可算极大的手笔。女子急忙接过,笑道:“你们是来找主人打听消息的吧,请各位公子这边来。”      此女的变脸速度令人叹为观止,就连白和也忍不住冷嗤一声。那女子明明听到了,却显得毫不在意,只是把玩着手中金锭子,腻声道:“凭这锭金子,您就算想问当今城主有几根头发,主人都能回答。”      白和怔了怔,看向白溯风。白溯风皱眉道:“恐怕这连城主本人都不知道吧。”      女子笑得越发娇媚,又道:“这些事情对于城主本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对于他人来说,可就大有用处。”      白溯风倒似来了兴致:“比如?”      女子道:“比如发色,如果城主头发色偏黄,就说明他身体孱弱,先天不足;如果发色斑驳,说明他未老先衰。如果发色浓黑么……”女子吃吃笑道:“那便是情 欲旺盛。”      这女子笑得风情无限,白和与清音两人的脸色却一阵青白。白和悄悄抬头,又看了白溯风一眼,却见他神色淡然,似乎女子口中嘲讽的对象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饶是如此,白和仍然心中发冷,他轻咳一声道:“姑娘,时辰不早了,请你带路吧。”      女子似乎正谈到兴头上,此时极不情愿的嘟起红唇,柳腰轻摆,向前方走去。      三人便跟在这女子身后,在几如迷宫的走廊上穿行。这走廊极窄,地上铺着色彩斑斓的波斯地毯,两旁竖着一扇扇雕花木门,也不知门后有着什么。天花板上悬挂着蒙着红绸的灯笼,使得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红色暧昧的光芒中。      最初,还可以听到走廊外花厅传来的喧哗之声,但随着四人越走越深,周围静了下来,只有四人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在走廊之上回荡。      清音走在最后,心中越发不安。想不到那么不起眼的门户,里面竟然如此宽敞,简直像另一个世界。而且这走廊不止一条,那女子每走一段路,就会出现一个岔口,有时为丁字,有时为十字。而分岔出的那些走廊也如出一辙,皆铺着波斯地毯,头顶悬挂着红绸灯笼。一旦误入,怕是极难出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女子在一扇木门前停下,笑道:“三位公子,主人就在里面。”言毕,她轻轻敲门,唤道:“主人,有客到。”      清音趁着等待的时候暗暗留心,却发现这门和其余雕花木门没有任何区别,如果没有女子带路,恐怕谁也想不到那人藏在哪一扇门后。清音又向来路看去,只见烛火摇曳,地毯斑斓,走廊曲曲折折,似乎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清音苦笑。如果无人带路,只怕插翅也难飞了。白溯风肯亲自过来,本身就冒了极大风险。      门“吱呀”一声开了,流泄出昏暗的灯光和淡淡烟气,女子站在门侧,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白和走了几步,以询问的眼神看了自家主人一眼,见白溯风微微点头,于是心一横,推门进入。      白溯风紧随其后。清音怔了怔,只好跟了上去。在进入木门的一瞬,她不经意的看了那女子一眼,却见她也看着自己,面上还挂着娇媚的笑容。清音心中一惊,不安更浓,一时间站在原地不动了。那女子睨着她,忽然开口:“小姐快进去吧,只要您付得起价钱,便可以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      清音此时分明是一身男子装扮,她娥眉轻蹙,淡淡道:“只怕我付不起。”      女子掩口笑道:“怎么会,您一定付得起。”      这话十分古怪。但清音也容不得多想,她瞥了她最后一眼,便踏入门内。      这间房屋摆设极为简单,刚一进门就见门口摆放着一架屏风,其上绘有山水图案;绕过屏风后却见不远处挂着一排竹帘,隐隐约约可见一人坐在其后。白溯风白和两人就站在竹帘前,紧盯着帘内之人。      两人的身材颀长,特别是白溯风,虽然衣着普通,却尊贵气度尽显,举手投足之间气势逼人,使得这间屋子无形中小了很多。清音刚走到两人身边,就听帘内那人道:“怎么还有一个女子……”      那人声音低沉,却十分古怪,仿佛声音极粗重的少女,又似刚刚长成的少年。清音怔了怔,又听那人道:“我不习惯三人在场,出去。”      清音以为那人说的是她,正诧异间,却见白和上前一步,怒道:“你让本大爷出去?”      那人淡淡道:“是。你曾来过一次,我认得你,所以你必须出去。”      这话理由牵强。白和顿时怒火中烧,正欲上前一把揭了竹帘,就听白溯风道:“白和,你先出去。”      两人视线相对。白和垂下眼帘,道:“属下遵命。”说着退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现在屋内只有三人,气氛一时间凝滞下来。良久,白溯风道:“你的价钱是什么?”      “随心所欲。”      白溯风面上浮起一抹冷笑:“你的消息都是真实的?”      “愿者上钩。”      “如此,你如何证明?”      静默。良久,竹帘后传来那人略显沙哑的声音:“我点的木芙蓉,您可喜欢?”      此话一出,清音大惊失色。城主最喜欢的香料,便是木芙蓉。这么说来,他知道白溯风的真实身份?      白溯风沉默片刻,道:“很喜欢。”      那人咯咯笑道:“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白溯风略一沉吟:“白荔现在所在何处?”      “昔日白氏最尊贵的小姐,天下至美之人,奈何落得如此下场。她就在隐凤城内。”      白溯风身子一震,神情极为复杂,喃喃道:“就在城内?”他眼眸中光华流转,似乎这句话对他触动极大。良久,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内已是一片清明:“多谢,我问完了。”      竹帘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那人站了起来:“好,那么我的价钱,便是你的答案。”      白溯风怔了怔,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气:“什么答案?”      那人不答反问:“您一定很想杀我吧,我知道了这么多秘密,早该灭口才是。”      白溯风眼神越发凌厉,却没有反驳。那人又道:“您出身尊贵,自出生起,您这一生将会极尽荣耀,只可惜您却有太多的羁绊和牵制,永远也摆脱不了。”      白溯风哈哈大笑:“羁绊和牵制?为何不说成责任?”      那人仿佛也带了笑意:“因为不妥。您向往的是一挥衣袖便可离去的潇洒,可惜却深陷世俗。生命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公子何不体验一番颠覆的快感?”      白溯风冷嗤一声,那人道:“这儿是暗巷,没有世俗礼法和道德的限制,今日的欢乐,何必非得顾忌明天?公子,既然来此,何不纵情?”      他的嗓音沙哑,却隐隐有种蛊惑人心的味道,空气中的香气越发浓郁,烛火摇曳,却更是暧昧,就连颤动的竹帘也令人心中充满绮思。白溯风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那人也没再言语,透过竹帘,可看到那人缓缓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门,就这么消失不见。清音满腹狐疑,以白溯风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就放了那人……      不仅如此,她又觉得有些不对,明明现在是春末,屋内却越发燥热起来,就连心底也有几分躁动。她深吸一口气,刚转过身子,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腕,另一只手环在腰间,就这么被固定住动弹不得。她仓皇之中抬起头来,就见他狭长眼眸微眯,然后狠狠地吻了下来。    纵情   他的动作极为粗暴,与其说是亲吻,倒不如称为啃咬。清音的嘴唇顿时麻了,大脑一片空白。最初的一刻,她只是怔怔的瞪着他微微颤抖的极长眼睫,任凭他侧首啃噬吸吮她的唇瓣,感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耳畔缠绕着急促紊乱的呼吸,像一张网,将她紧紧缚住。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蠢蠢欲动,慢慢地无法抑制,鼻息交错间,他扣住她的下颚,唇齿间的力道逐渐加深,叩开她因本能咬紧的牙关,亲昵而缠绵的追逐着她柔软的舌尖……      火热的身体紧紧相依,带起一阵阵战栗。清音被迫仰起颈子,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情 欲,眼角泛起潮红。渐渐的,他的动作缓和下来,吻的越发缱绻缠绵,引得怀中女子不住轻颤,喉间逸出破碎的呜咽。就在清音几乎窒息的那一刻,他却忽然离开她已经红肿湿润的唇瓣,从耳根处开始,顺着颈子一路向下轻咬,引起微微尖锐的痛楚……      忽然,他身子一僵,猛地将怀中女子推了出去。这一推之下力道极大,清音根本站不住,顿时狼狈地摔倒在地。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一般,忍不住痛叫出声,眼中也蒙上一层泪雾。      而面前的男子站在原地,喘息稍定。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双狭长眼眸中还残留着未退的情 欲,但更多的则是清明,那眼神冷的像冰,顺着清音潮红的面颊,殷红的唇瓣,雪白颈子上的点点红痕,慢慢向下,最后移至她手中沾血的玉簪上。      他的左肩此时传来阵阵刺痛,不用看也知道伤得不轻,疼痛使他比平日更加暴躁,一时间,满室暧昧淫 糜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是浓重的肃杀之气。      清音坐在地上,手抖了半晌才擦去玉簪上的血迹。她在他眼神的威压下深深吸气,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的道:“城主,您清醒了么?”      白溯风长眉缓缓拧在一处,神色微变。两人无声对视,一个风雨欲来,一个略带挑衅,良久,白溯风上淡淡道:“站的起来么?”      清音闻言冷笑:“还好。”她试着起身,却忽然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仿佛刚才玉簪刺下去的那一瞬用尽了她全身力气。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奈何双腿酸软,怎么也撑不起无力的身子……她低着头,嘴唇咬得死紧,心底却有了更深的恨意。她不想被他看见,更不想对他示弱——刚刚和她唇齿交缠的那个男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冷冷的看着她。      白溯风见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双手却一直颤抖,不禁眯细了眼眸,又重复道:“你站的起来么?”      清音垂首,低声道:“可以——”话音未落,就被一股大力拽了起来,她仓皇中抬首,正对上他略显不耐的眼神,顿时浑身僵硬起来。      白溯风却似毫不在意。他一手将她扶起,另一手拿起一旁案几上的小小香炉。那香炉程螺纹状雕刻,精致非常,炉腹上的四只小孔正飘出淡淡的烟气,他将香炉放在鼻尖嗅了嗅,忽然手一扬,任凭那精致的香炉滚落在角落,抚额冷笑:“荔夫人,您就这么想见我么?”      清音和他站的极紧,鼻间缭绕的都是他身上淡淡熏香气息,她闻言一惊,却又听白溯风喃喃道:“您就……这么恨白氏么?”      他冷哼一声,举步就向竹帘后走去,清音手腕还被他拽着,一时间也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哑声道:“城主,您不叫白总管一起吗?”      白溯风脚步未停:“他早已不在门外了。”      清音还未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他却已经猛地拉开竹帘之后的暗门,暗红色的光芒顿时倾泻而入。两人放缓了脚步,慢慢走出,只见脚下踩着色彩鲜艳的波斯地毯,头顶着红绸灯笼,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是一条一模一样的走廊,左右都看不到尽头,一扇扇雕花木门无声的矗立,门上精致的花纹仿佛一只只眼睛,带着恶意和隐秘的意味注视着两人。清音忍不住低呼一声。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竟然如此诡异。      白溯风缓缓扫视一周,冷嗤一声,向左边走去。      清音迟疑了一下,急忙跟上。两人在走廊中走的飞快,越过一扇又一扇木门,向着未知的前方走去。只是这迷宫太大,又极耗费体力,刚开始清音还能紧紧跟在他身后,渐渐地,她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越走越慢。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浑身冒出冷汗,再也迈不出一步,干脆靠在墙壁上喘息。白溯风却好似没发觉她一般,越走越远,渐渐地和她拉了很长距离。清音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露出一丝苦笑。      她没有唤他。因为他不会停下等她。除了段昀死去那日,他永远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不明白,如果一切真如那位神秘人所说,白溯风那样的男子,真心想要的是什么?而且……他的真心又在何处?      她叹了口气,觉得好了些,便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向着白溯风消失的地方走去。      一个人走在诡异的长廊,感觉果然很差。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她轻浅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回荡。渐渐的,她心生绝望,这样一个纵横交错的世界,就像一座坟茔,四周一扇扇木门好似墓穴的眼睛一般注视着她,看她什么时候倒下,然后吞噬……      她双眼昏暗,却遥遥见前方立着一个身影。那人站在一扇木门前,身材颀长,青衣玉冠,不是白溯风是谁?      她瞪大眼睛,一时间怔在原地。红绸灯笼下,他一袭青衣也像染了血色,散发着淡淡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白溯风一直冷冷地看着她:“你到底在磨蹭什么?难到你想死在这儿?”      清音仰起脸,不知怎的,竟然露出一抹笑容,答道:“不想。”      白溯风冷哼一声,忽然一脚踢开面前那道木门,闪身走了进去。清音吃了一惊,急忙跟上,却见屋内的摆设极为普通,似乎和原先见过神秘人的那间一模一样。她心中不解,望向白溯风,却见他神色平常,一双眼睛在屋内扫视,然后走进屋内一角,轻轻一推,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清音更是惊讶。白溯风又道:“你这次可要跟紧了,我带你出来,可不是要你死在这里的。”      清音叹了口气,紧紧跟在他身后,待出了那道暗门,眼前又是一道长廊。她一见之下大失所望,差点坐在地上,白溯风“啧”了一声,低头思索,又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清音无奈的看着他的背影,鼓足力气跟上。她现在所能倚靠的,就只有白溯风了。两人不知在各个门间穿梭了多久,终于,在踏过最后一道暗门,前方隐隐传来喧哗之声。清音心中一喜,喃喃道:“难到我们出来了?”      白溯风也不回答她,只是大步向前走去,仿佛不知疲倦。但他一直淡漠的神情却带了丝丝狂热,好似面具裂开了一条细缝。      然后他停在一扇木门前不动了,双目灼灼,薄唇紧紧抿在一处。他双拳越握越紧,竟似在微微颤抖……      清音怔怔地看着白溯风,然后又慢慢的将目光移至木门上。这门后……究竟有什么?      此时,白溯风将手放在木门上,轻轻一推。木门“吱呀”一声,竟然露出一条缝来。      白溯风面上浮起极为复杂的神色,缓缓走了进去。      那是一间摆设平常的房间,一样的屏风,一样的竹帘。唯一不同的是,竹帘后有一道女子剪影,长发披拂,身姿纤细。      白溯风一见到那个身影,就仿佛僵了一般怔在原地。他的神情如常,只是呼吸却渐渐粗重起来。这样的他,已经泄露了太多情绪。      也许没有人可以让他这样失态。除了……白荔。      白荔是什么样的女子?清音并不知晓。但她既然是白氏的人,却与白氏为敌,且能轻易杀了穆如凡——她一定极不好对付。      原本以为见到她还需一番周折,谁知她竟然这样轻易就现身了,真不知是她藏的太浅,还是有意让白溯风找到。      如果她是有意让白溯风找到,那么,今晚的出行,一直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想到此处,清音心中一惊,却听到白溯风低沉淳厚的声音在屋中徐徐响起:“夫人,好久不见。”      话音一落,那女子剪影似乎颤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白溯风露出极为温和的微笑,又道:“那座走廊,是你设计的吧。我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易经,先天卜卦,机关阵法,你就说过,一座最完美的阵法,应是不留任何生机的。现在你自己留在坎位,就是想见证这一刻么?”      女子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白溯风冷笑道:“这么说来,暗巷是你的地盘?那个‘主人’也是你的手下?”他顿了顿,却拉长了声音:“还有,你见过段昀……最后一面么?”      女子的身影又颤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了而隐隐颤抖。白溯风看在眼中,唇角又缓缓勾起:“你说我深陷世俗,你又何尝不是呢?我的……白荔姑姑。”      话音未落,他猛地掀起竹帘。    迷踪   ——矜伪以惑世,畸行以迷众,圣人不以为世俗。      他犹记得她乌发及腰,白衣如雪的模样,用温柔如水的声音对他细细叮嘱。整个少年时代,他在她身边成长,渐渐成为今日足以睥睨天下的男子;而她则倾尽全力来教导他,机关、阵法、天文、地理,知无不言,当真做到了倾囊相授。      她对他影响极深,以至于两人性子都有几分相似。她曾说过,“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他深以为然,却没有料到她竟然决绝于斯。      他曾细细揣摩过她的心思,却没有任何头绪。他想知道她到底以何种心情反出家族,又以何种心情与家族对立。面对曾经的亲人,伙伴,她真能否狠下心么?      所以当他掀起竹帘的一瞬间,手竟是微微颤抖的,他与她十年未见,她是他的长辈,亦是他的恩师,饶是再镇定的人,也会为之颤抖。      竹帘哗哗作响,那道纤细的身影随着呼吸起伏,乌发及腰,白衣如雪——和记忆中一样清丽的身影……      他眼中带了杀气。      清音站在竹帘外,紧紧盯着白溯风和那女子的一举一动。这女子当真古怪,自两人进屋起就背对着两人,一动不动。难到说她已经有恃无恐,心有成竹了?只是再镇定的人,也该出个声吧?   此时白溯风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那女子仍然一动不动。白溯风神色微变,缓缓伸出手去,似乎想轻触那名女子,却硬生生停在半空中。      清音看在眼中,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感觉。她轻轻向前一步,却听白溯风冷冷道:“出去。”      清音怔了怔,只见竹帘内女子长发飘飘,背影如画,而白溯风站在女子身后三步开外,面沉如水。此时他侧首盯着清音,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清音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片刻之后,她毫不犹豫的转身向外走去。她不会等白溯风说第三遍,白溯风让她出去,她当然会走。只是走到哪里,就凭她自己决定了。      她出了那间气氛诡异的屋子,喧哗之声隐隐传来。她仔细分辨,然后找准一个方向一路行去。看来这次她选对了方向,远处喧哗声越来越大,她几乎可以听到掷骰子的声音。她不禁松了口气。      今夜发生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竹帘后白衣身影,非男非女的神秘人……但是只要她离开这座城市,一切与她还有什么关系?      花厅近在眼前,人群拥挤,灯火辉煌。各色人群围在赌桌前,盯着那小小的骰子,如同盯着自己最心爱的珍宝。衣着暴露的妖艳女子穿梭其中,眼神尖锐而挑逗。清音看在眼中,心中焦虑顿时松了大半,她费力的自人群中穿过,好不容易出了花厅,却在出口前看到那个柔媚的身影。      是那名引路的女子,满头珠玉,神情柔媚,正靠在门廊旁欣赏手上的丹蔻。清音一见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踌躇间,却见那女子眼波飘向她,招呼道:“姑娘。”      那一声娇柔无比,却听得清音恨不得再折回到白溯风身边去。      这女子虽然一开始表现的贪财势利,可十有八九是装出来的。做为这儿的老鸨,她必定是个七窍玲珑的角色。她忽然想到一个人,那就是白和。当初白和与她一起站在走廊上,现在她在,白和呢?他又在哪里?      她戒备的向后退了几步,那女子见状,脸上却浮起古怪神色,她袅袅娜娜的向她走来,嘻嘻笑道:“姑娘,您怎么一个人先出来了?”      清音想起刚才那个暧昧至极的唇齿交缠,顿时脸色一阵青白。她冷冷道:“难到我不该一人出来么?”      那女子抿嘴笑道:“此事难道不是姑娘所求?”      清音顿时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我求什么了?”      女子叹息一声:“姑娘,你还是这么倔强。”      她怔了怔,一时间没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眼看着身后花厅人群拥挤,这女子又霸住唯一的出口,她心中更是焦急。可惜无钧没有带在身上,否则就是杀也要杀出去!      女子看她凶光毕露的模样,面上忽然浮起苦笑:“姑娘,虽说‘生死根本,欲为第一’,只是您一直执着至此,却没有任何效果。”      清音一面戒备,一面冷笑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女子又是一声叹息,正色道:“有些事强求不来,如果您一直执迷不悟,后果堪忧。”      清音早已没了耐性,这女子说了半天却没一句在重点上。她悄悄后退一步,女子轻轻摇首,又道:“……姑娘,夫人很想念你。”      清音怒道:“什么夫人?我不认识!”话音刚落,她心中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竟然痛的她浑身颤抖。她喘息不定,紧紧捂住心口,大声道:“你说的夫人是谁?!”      女子却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向人流密集处走去,清音心中一急,连忙追了上去,奈何那女子看似柔媚,却走的飞快,清音连撞了几个人,待跑到一处人流稍微松散的地段,却早已没了那女子的身影。      她站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心一直跳个不停。该死,那女人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再走?她未进隐凤城之前,根本没有认识几个可以称为“夫人”的人物,若说是母亲柳寡妇,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想到了一个人,却又摇着头苦笑。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白荔,又何来白荔想念她一说?刚刚那女子说话颠三倒四,阴阳怪气,她何必要放在心上呢。      她在暗巷中晃晃悠悠的走着,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走在隐凤城的街道上。周围人群密集,灯光暧昧,众人的脸隐在暗处,看不分明。不远处有个人表演铁锤碎大石,虽然精彩,可那人神情甚是痛苦,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又向前晃晃悠悠的走去。      第一次有这种自由的感觉,却第一次感觉如此迷茫。      如果她离开隐凤城,又该怎么回到家乡去呢……      忽然,她觉得整个大地隐隐晃动,接着身后突然传来冲天巨响。一股泥土夹杂着硫磺烟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她当真是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冒出冲天的浓烟,夹杂着碎石尘土一路向这边袭来。周围人群慌成一片,夹杂着惊叫、咒骂、嘶喊的声音。清音一不留神之下被慌乱的人群撞倒在地,连着又被踩了几脚,气的她连道晦气。      她好不容易爬了起来,火舌已经在天际划开一道口子。她眯着眼睛仔细看去,赫然发现燃烧的地方竟是那间神秘的妓寮,看火势燃烧的样子,只怕里面的一切都化为灰烬。那么白溯风呢?他……死在里面了?      她只觉得荒唐透顶。不是都说祸害遗千年,白溯风这种祸害中祸害,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死在里面?只是这位夫人好大的手笔,里面那些错综复杂的走廊迷宫,可不是一日建成的,如果为了杀白溯风而毁掉一栋如此宏大的建筑,还真是下了血本。      人群纷乱,灯笼和器皿洒了满地,整个暗巷满目疮痍。清音站在角落,也不逃跑,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怔怔的看着天际燃烧的火焰,心中更加迷茫。周围已经有人开始救火,一桶桶水泼向燃烧着的房屋,溅起一道道水汽。清音看了一会,干脆也拿起桶加入。      不论如何,救人要紧。既然她以后无事所做,就让她为这座城做最后一件事吧。      等火势稍有控制,她满脸乌黑,头发也被烧焦了不少。传说中被称为“天堂”的暗巷已经成为一条废街。但是越黑暗的东西就越有生命力,相信不久以后,它还仍会如往日繁华。      她一个人走过来时黑暗的小巷,此时夜更深了,就连星星也隐匿不见。她也不知在巷中走了多久,夜风轻拂,前方传来马儿不耐烦的鼻响声,更显得四周寂静。      ……马的声音?难到她已经快走到巷口了吗?此时云已散开,月光如轻纱一般笼罩大地。她清楚的看到前方停了一辆马车,一个身影倚在车边,怀中抱着一把剑。      真是眼熟的很啊……清音一见之下顿时浑身僵硬。她怔了怔,悄悄向巷子里退,前方传来白和笑嘻嘻的声音:“我说清音姑娘,你也太慢了,我们等了你大半天了。”      清音简直欲哭无泪。她只好挪着步子向马车走去,口中道:“方才我在找城主。他回来了么?”      白和跳到车上,指指车厢:“主人在里面。我以为你贪生怕死,趁乱跑了,正准备下追扑令。这追扑令一下,可就格杀勿论了。”      清音顿时觉得全身冷汗直冒,她定定神,道:“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而且当时城主和我危险之时,你又在哪里?”      白和神色一变,恨恨道:“那个女人——当真不简单。我每次去哪儿,都装作一副世俗嘴脸,骗的我好苦!不说这个,先上车。”      他口中的女人应是那个老鸨吧。清音也不再问什么,硬着头皮钻进车厢。白溯风斜倚在车厢里,眉宇间都是倦怠。他原本的肤色是那种玉石般的皎皎的颜色,现在却苍白如纸。      清音尽量挨着车厢边坐着,谁知刚坐稳了,旁边那人就像一堵山一般压过来,紧紧靠在她身上。顿时一股温暖气息将她紧紧包围,带着淡淡烟火和熏香气息。      清音顿时浑身僵硬,她刚准备挣扎,却听得那人用耳语般的声音道:“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无奈   她果然不再挣扎,僵硬的坐好。辕车缓缓驶动,清音坐了一会,腰就隐隐作痛。这人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了,她又动弹不得,只得暗暗叫苦。      车开始颠簸,白和的驾车水平果然不敢恭维。清音忍了又忍,试着动了动僵硬的颈子,一侧首就见白溯风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他闭着眼睛,睫毛却在微微颤抖。      她瞥了一眼又别过头去,谁知这一动之下整个肩膀都酸痛无比。她忍不住轻颤一下,却发觉身上的重量陡然轻了许多。她僵了许久,这才梗着颈子缓缓看去,只见黑暗中他的目光如刀,寒意逼人。      清音这次也顾不得颈子酸痛,飞快的转过头去。若说她心中不在意,那简直就是胡说八道。没有人会在强吻之后还淡定如初的吧,更何况还是眼前这个男人。想不到隐凤城主平素冷静自持,中了迷香之后活像一头野兽。      白溯风脸色仍然十分苍白,他离开清音,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忽然道:“你刚才在做什么?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清音低头看了看,果然满身烟尘,有的地方被火星烧出个大洞。再看白溯风的青衣,也沾上不少灰尘。她忍着心底那点幸灾乐祸,答道:“因为我在找您。”      白溯风冷嗤一声:“撒谎。”      清音还是有些心虚,她低声道:“我这不是没有逃跑吗,为什么您不信我?”      白溯风轻轻闭上眼睛:“我没有不信你。”      清音小声道:“那你……”      白溯风淡淡道:“我也没有信你。我只是忽然想起你曾咬过我一次,刚才又用簪子扎了我一次,至于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清音哑然,半晌才吱吱唔唔得道:“……想不到您还记得……”      白溯风倒似有些惊奇:“我怎么不能记得?上次的牙印还在,玉润一直追问我是怎么伤的。”      清音干笑一声:“您怎么说?”      白溯风瞥她一眼:“狗咬的。”      清音脸色顿时一阵青白,半晌才道:“您这个比喻不恰当……”      白溯风唇角微微勾起,靠在软座之上,仰起头。从侧面看去,可以清楚看到他极长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车厢内的气氛已经缓和许多,清音不留痕迹的打量着他,心中的疑问也越来越多。      她想问,但是却无法开口。有些事,如果他想说,她就无需再问。      她轻咳一声,道:“想不到刚刚竟然燃起那么大的火……您没事吧?”      白溯风“嗯”了一声,还是没有睁眼。清音小心翼翼的看着他,又道:“想不到城主神通广大,在那种地方也能逃生,若是一般人早化成灰烬了,您真乃人中龙凤、当世豪杰也……”      白溯风不耐道:“好好说话。”      清音抿着嘴唇,不吭声了。      白溯风微微睁开双眸,轻声道:“我之所以能出来,只是因为我太了解她……她总能和我想到一起。”      清音“哦”了一声,白溯风又道:“那个女子和她很像,却被她作了替身,真是奢侈……”      清音怔了怔,惊呼一声:“原来那个女子不是夫人?”      白溯风皱眉道:“自然不是,如果是她,我恐怕不能出来了。”他顿了顿,面上却浮起茫然之色,怔怔出神。      清音却在想另外一件事。如果白溯风已经知道那个女子不是白荔,为什么还要赶她出去?她当初以为白溯风秉着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让她回避,可现在想来,难到……是在保护她么?      她顿时打了个寒颤,甩去这种荒诞的想法,可脑中思绪杂乱,一个个念头层出不穷。她心中又浮起另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城主,您今天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白溯风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本来是有用的。可是现在又没用了。”      清音愕然:“什么?”她怔了怔,又重复道:“您说什么?”      白溯风弯起唇角,带着微微笑意。这种笑意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很多,就像剑上套了一层软鞘。他不回答她的话,却盯着前方,迷迷蒙蒙的道:“如果父亲有三个孩子就好了。”      清音皱眉看他,已经跟不上他的思维。他却自顾自的笑:“最好我上面有个大哥。”      清音眉毛越蹙越紧,白溯风接着道:“……这样一来,我不论做了什么,都有他担着。”      清音目瞪口呆,半晌才呐呐道:“……很好。”      白溯风微微笑道:“你也这么想?”      清音急忙点头:“嗯……很好,真的很好。”她忍着僵硬的表情转过身,装作去看隐凤城的夜景。这真是白溯风的想法么……若不是看他神情尚且正常,她真以为是白潋晨附体了。      两人一路无话,经过一番颠簸后,辕车渐渐驶入白府。清音正欲下车,却听白溯风低声道:“对了,今夜之事,不要告诉晨儿。”      清音很干脆的点头:“好。”      她率先跳下车,便看到玉润守在一旁。此时已是子时已过,玉润却还没有歇息,当真是忠心耿耿。她对玉润微微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却听玉润道:“姑娘,二公子刚刚来寻你。”      清音吃了一惊,她看了看天色,道:“刚才?二公子没有说他有什么事么?”      玉润摇摇头:“没有。公子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清音顿时头疼起来。想不到这小兔崽子的别扭程度已经更上一层楼了。她强笑道:“好,我这就去找他。”      她回身看去,只见城主已经下车,正和白和低声交谈着什么,当下就向白潋晨寝居走去。谁知刚走到他寝居门外,却被侍女告之公子还未回来。清音心中奇怪,只好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待她回到自己的住所,却发现门是虚掩的。她轻轻将门推开,发现屋里燃着一只蜡烛,绿衫少年正坐在桌旁,细细把玩手中无钧。此时见她进来,眉毛一挑,竟然露出一个笑容。      清音乍见之下顿时头皮发麻。她强笑道:“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      白潋晨一双杏眸牢牢锁定她,道:“等你。”      清音头更疼了,她左右看了看,却没有发现玉珠的身影。白潋晨又道:“你在找谁?如果是玉珠,我让她回去了。”      清音应了一声,心中有些不安。她思量着怎么下逐客令委婉一些,却听到少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我不明白你中午所说的话的意思,所以来特地问你。”      清音怔了怔:“中午的话?”她仔细回想,脸色越来越难看。这二公子就为了那句话等到现在?真是要和她磨到底了。她叹了口气,柔声道:“今天已经很晚了,不如我明日再给您解释,成么?”      白潋晨却收敛了笑容,冷冷道:“你也知道很晚?那么本公子问你,你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和大哥去哪了?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清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少年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一刻也不放松。她被盯的狠了,只得苦笑不已。她极不喜欢白潋晨此时说话的语气,就算她现在屈居人下,他也没有资格过问她的私事。再说今夜发生的事匪夷所思,她能捡回一条命已经不错了,哪有闲工夫给他解释?      清音这样想着,完全没注意到少年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少年双手将无钧攥的死紧,轻声道:“你为什么不回答?”      他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其它情绪,清音却没有听出来,只是叹道:“公子,您还是先回去吧。都这么晚了,您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白潋晨猛地站起来,恨声道:“你真是惹人厌!本公子当初就不该留下你!”      清音本来就心中烦闷,此时听了这话更是一肚子怒气。如果按白潋晨的话来说,她当初就该掐死他,现在也一了百了。清音强忍住怒火,尽量平静的道:“如果公子讨厌我,和我在一起实在有损身心,倒不如早些回去休息。”      少年闻言,将嘴唇咬得死紧,脸色也是青白一片。清音还是有几分不忍,又低声道:“公子,快回去吧,我明日会给您仔细解释……”      白潋晨却打断她的话:“我只问你,你今晚和大哥做什么去了?”      清音想起白溯风的叮嘱,无奈道:“只是出去走走。”      少年满脸讥讽:“走到现在?”      清音迟疑了下,点点头:“是。”      她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原来是白潋晨将手中无钧狠狠拍在桌上。少年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震得那支蜡烛烛火乱颤,留下一串蜡泪。      他一字一句的道:“你真的很令人讨厌。”      清音终是受不了他的无理取闹,冷冷道:“那就请公子回去吧,免得两看两相厌。”      少年怒气更炽:“两看两相厌?你也讨厌我?”      清音硬声道:“如果公子还这样无理取闹,谁都会讨厌这样的二公子!”   话说回来,她根本不明白这少年到底在别扭什么,她和白溯风出去还能做什么?能活着回来都不错了!    丧服   白潋晨一言不发,狠狠的瞪着她。他的眼睛平日就波光潋滟,此时更像蒙上一层水雾。清音不为所动,只是板着脸和他对视。良久,少年的神情似乎有些松动,他垂下眼帘,轻道:“你真的讨厌我?”      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委委屈屈的腔调。清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怎么会呢,公子,请您先回去,我们明日再谈。”      白潋晨将嘴唇咬得死紧,冷笑不止:“明日?明日谁知道你又会找什么借口!”      清音闻言,心中烦闷不已,干脆低着头一声不吭。其实她可以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少年太过任性,她终究是无法一直迁就下去的。      白潋晨见她一副冷冰冰的神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隐隐发青,一双眼睛却越发尖锐明亮。清音低着头,躲避着他的视线。她无法和他对视,此时少年的眼神太过专注,只会让她心烦意乱。也不知过了多久,白潋晨冷哼一声,终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这一走,清音才抬起头来。她远远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逸出一声叹息。白潋晨的不安她也有所察觉,但她却无法理解。他的行为就像一个喜欢的东西他无法继续掌控一般焦虑,可她却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种心思……      她已经很累了,怎么能时时刻刻哄着他?他的大哥身负重担,今夜差点死在暗巷中,而他却一无所知,仍是那般任性肆意。看来,白溯风真的将他保护的很好……      她又是一声叹息,散开长发,刚在铜镜前坐定,却猛地僵住了。镜中的女子容貌清丽,脸色苍白,唇瓣却殷红如血,显得十分突兀。她颤抖着手,轻轻抚摸微微红肿的唇瓣,引起酥麻的痛感……糜烂阴暗的暗巷,红绸灯笼,迷宫般的走廊,柔媚入骨的香气,冷漠高傲的男子……   她猛地将铜镜反扣在桌上。      白氏兄弟,终是哪个也招惹不起的!      ※※※      往后的几日,皆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自从那夜豪雨过后,风中带了些许炎热的气息,象征南疆的夏季即将来临。空中漂浮着越来越甜腻的香气,将这座古城蒙上些许浮华气息。      但隐凤城却不似平日一般平静。无数人流连忘返的暗巷莫名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传说那场大火于暗巷中最大的如意阁开始燃烧,伴随着爆炸的气浪与烟尘。半个时辰后,那条巷子便像一条着了火的麻绳,无一间房屋幸免。虽然众人用尽了浑身力气,一个时辰后,暗巷仍然化为乌有,昔日疯狂糜烂的销金终将不复存在。      这可算是重大事宜了,然而隐凤城的掌权者却没有任何回应,仿佛对此事漠不关心。此举引得城中百姓议论纷纷。在他们的记忆中,今年似乎不同寻常。四月初,白氏小姐即将出嫁,婚礼却被无缘取消,白氏直到现在也没有说法;同一时刻,伏虎城的公子前来迎娶佳人,现在更是销声匿迹,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时。这原本就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可是就连暗巷也毁于一场大火,众人惊讶之余,民心便更不稳了。      但暗巷的幸存者已经聚集在新的小巷中重建暗巷,也许不久之后,众人口中的风月圣地将会重现。但这些事与清音没有任何关系。她此刻唯一关心的,就是手中的丧服。      丧服以粗布制成,颜色素白,显得庄严肃穆。她将丧服捧在手中,神色愈发古怪。她又看了看周围侍女,皆是一副云里雾里的神情,不禁将眉头皱的更紧。正巧新上任的总管白和自附近走过,她迟疑了一下,扬声道:“白总管,请留步。”      白和见是清音,便笑道:“是清音姑娘啊,有什么事么?”      他自认笑得风流潇洒,清音却忍不住后退一步,皱眉道:“总管大人,这丧服是为谁穿的?”      白和却为难道:“这……我不便告诉你。”      清音闻言有些惊讶。连丧服都给了,还不说死者是谁?她心中正思量,却又听得白和道:“不如这样吧,如果姑娘告诉我您的芳龄,我就将死者的身份告诉你。”      清音十分愕然,但很快冷静下来。原来这人的风流病又犯了。她冷冷地看着白和,道:“请总管恕我先行告退。”说着转身就走。白和见状,急忙叫道:“姑娘,请留步!方才只是小小的玩笑,不必当真!”      清音停下脚步,淡淡地看着他。他无奈道:“是为了穆如凡。”      清音怔了怔,不解道:“穆如凡?他不是伏虎城的人吗?”她想了想,忽然大吃一惊:“这么说,城主要昭告天下了?他不打算再隐瞒下去了么?”      白和颔首:“没错,城主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现在已经无法隐瞒。”      清音仔细将前因后果回想了一遍,忽然道:“那……白小姐应当如何?”      白和却笑道:“至于白小姐……先不谈这个,姑娘,您还未说您的芳龄……”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玉润略带愠怒的声音:“我说白总管,为何您每次都让城主等这么久?”      白和的一腔热血顿时走了大半。他轻咳一声:“玉润姑娘。”      玉润娥眉紧蹙,不耐道:“还不快走?”说着转身离去。    丧服(下)   白和无奈,只好跟上,走时又对清音风流一笑,使得清音忍不住倒退三步。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清音这才回过神来。她捧着丧服,若有所思。在她看来,白溯风若真要昭告天下,便等于他认输了。自穆如凡之死,到暗巷之谜,他一直都处于被动。他原是那么骄傲的人,会甘愿败于荔夫人之手么?      这场暗斗,本就是荔夫人占了便宜,他在明,她在暗,而且此人早已不将家族和亲人放在眼中。如此说来,白溯风在其中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了。更何况其中还牵扯到白琉嫣的性命和家族的利益……      想来他这段日子也十分压抑吧……      她叹了口气,心底浮起异样的感觉。她倒想看看,到底鹿死谁手。      不过,无论白溯风和白荔谁会赢,终将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      树影婆娑,玉润不紧不慢的走在前面,身姿窈窕,素衣青莲,一头乌发高高绾起,其上别着一根玉簪。那玉簪通体洁白,质的温润,纹理也极为细腻,雕成半绽菡萏模样,更显得精致出尘。白和自幼浸淫古玩玉器,也见过不少上古传下的名器,此时却盯着她的玉簪怔怔出神。眼看着就到议事大殿,他忍不住唤道:“玉润姑娘。”      玉润停下脚步,娥眉紧蹙,似乎正为什么事而烦心。白和笑嘻嘻的道:“玉润姑娘,在下有一事不解。”      玉润道:“总管请说。”      白和道:“姑娘可算是城主座下地位最高的侍女,人又如此美貌脱俗,怎么却不见您带其它首饰,却只带这一根小小的簪子呢?”      玉润冷冷一笑:“那又如何?总管还对我的打扮有异议么?”      白和干脆不再拐弯抹角,陪笑道:“在下只是好奇,您这根玉簪从哪得来的。”      玉润摸了摸头上玉簪,神色微微恍惚:“此乃城主所赠。”      白和闻言,顿时倒抽口气。城主真是好大的手笔,这种惊世罕见的珍品竟然赠给了一名侍女,真不知他是不懂得这件玉器的价值所在,还是根本不在乎。      玉润瞥了白和一眼,面上浮起一抹温婉笑容:“您也看出这玉簪的价值了?”      白和怔怔点头。玉润却脸色一凝,幽幽道:“那又如何?城主向来如此,他送人东西,是从不在意那东西本身的价值,就连无钧这般名动天下的利器都能赏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民女,这根白玉簪又算得了什么?”      白和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玉润神色黯然,一路上也不再言语。待到了议事大殿,她这才绽开笑靥,与白和一同进去。      白和一面心中佩服此女变脸的本事,一面踏进殿内。殿内灯火辉煌,白溯风一袭华贵黑衣,坐在案几前翻看卷轴。这黑衣也不知用什么料子裁制而成,在灯火的照映下越发黑的浓烈。他的广袖华美,绣着暗色图纹,胸前雕刻精致的镂空银饰熠熠生辉,显得尊贵不凡。      白和这些日子早已见惯了他这副模样,也不觉得如何惊艳了。他来到白溯风面前,躬身道:“城主。”      白溯风头也未抬,只道:“今日怎么这么慢?”      白和轻咳一声,道:“属下在路经园子的时候遇到一个熟人……是以耽误了时辰……”      玉润此时已站在白溯风身后,忽然笑嘻嘻的道:“白总管,你那时和清音姑娘在交谈什么?让奴婢等了好久……”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娇柔的笑意,仿佛只是玩笑一般。白和浓眉一皱,还未来得及回话,却见白溯风挑眉,向他看过来。      他低了头,道:“是。属下路经园子的时候便遇见的熟人便是清音姑娘,她只是来问属下这次的丧葬事宜。”      白溯风侧首看着他,忽然道:“她怎么说?”      白和道:“她问属下,您是不是打算昭告天下。”他瞥了白溯风一眼,见他神色不变,又道:“……她还问属下,琉嫣小姐该如何自处。”      白溯风还未说话,玉润又笑嘻嘻的道:“原来你们在说这个?看来是我误会了!”      白和浓眉皱的更紧,他沉默片刻,道:“那么,玉润姑娘以为我们在谈什么?”      玉润敛了笑容,正色道:“总管年轻有为,风流倜傥,清音姑娘又生的貌美,这也怪不得我乱想啊……”      白和神色平静,道:“玉润姑娘,你错了,清音姑娘是城主的人,我白和决不敢妄想。”      玉润脸色一凝,眼角的笑意忽然之间消失不见。她下意识的抓紧衣袖,却听白溯风道:“她并不是隐凤城的人。”      白和垂了头:“属下知道。”      白溯风又道:“暗巷那夜,你是否见过她独自与外人交谈?”      白和摇首:“没有。属下……”他脸上忽然泛红,浮起羞愧却又愤怒的神色来。白溯风看在眼中,忍不住微叹一声:“那日不怪你。”      白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道:“属下若是抓住那个老鸨,非将她碎尸万段不可。”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的道:“城主难到认为清音姑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白溯风这次沉默许久,才缓缓摇首:“没有。不是她。”      白溯风平日里说话总是条理分明,一清二楚,这次言语间却显得模模糊糊。白和一怔,忽然想起暗巷那夜,清音苍白的容颜以及殷红如血的唇瓣,心下绮思之余又微微了然。他一直认为城主和那女子有暧昧,却又觉得这种想法太荒谬。      那女子虽说容貌清丽,性子却极不好驾驭。白溯风这种高高在上的人,应当是喜那种欢莺声燕语温柔似水的那种女子,例如漓江城的三小姐,或是暗巷头牌盈盈姑娘……      他咬咬牙,沉声道:“城主,这次暗巷之行都是属下提议的。属下却没能保护好城主,还请城主责罚!”      白溯风道:“这与你无关。至于暗巷,你曾去过几次?”      白和怔了怔,瞥了玉润和白溯风一眼,支支吾吾地道:“两、两三次……”      玉润冷冷一晒,白溯风却道:“你曾见过那位神秘人?”      白和头垂的极低,微弱应道:“是。”      “找他何事?”      白和一张脸板的极平:“因为属下听说他无所不知,便找了个几个问题去问他。”      他口中的问,大概就是刁难的意思。白溯风所有所思,又道:“是谁告诉你,暗巷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白和面皮又隐隐透出红色来:“……盈盈姑娘。”他不等白溯风问下去,道:“暗巷的头牌。”      白溯风看了玉润一眼,玉润立刻会意。白和说到这里,也明白过来,顿时咬牙切齿:“属下这就去全城搜寻荔夫人以及余党的下落!”      白溯风却道:“不必了。她们会自己送上门来。”      白和闻言一怔,却见白溯风双手交握,好整以暇的道:“这次葬礼,穆如氏的长公子也会出席。他将将带穆如凡的骨灰接回伏虎城。”      此话一出,白和脸色顿时变了。他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白溯风却微微一笑:“我也是今天才收到的消息。毕竟是亲生兄弟,手足情深。”      白和摇首苦笑:“这可算最贵重的诱饵。”      白溯风以手支额,悠悠道:“荔夫人绝顶聪明,也知道这是绝佳机会,对于我来说亦是。我与她十年未见,有些事,一直想当面问个清楚。”      白和对当年发生的事并不清楚,但却隐隐知道,老城主之死和白荔有莫大关系。只是她销声匿迹了整整十年,却偏偏选在今年进行报复,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白和叹了口气,沉声道:“属下会保护伏虎城长公子的周全。”      白溯风神色淡漠,缓缓摇首:“抓住白荔要紧,至于其它的,都是其次。”      白和心中一寒,又听白溯风道:“你的任务便是保护好巫觋的安全。不得有误。”      白和点头称是。五月的暖风下,他竟然觉得浑身发冷。白溯风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已经恼怒至极,做事完全不计后果。不过他倒是很欣赏城主这种专断的性子,说一不二。      再者,白氏族人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白溯风是,白荔是,而他,亦是……    月下   已近黄昏。      夕阳悬在天际,将周围云彩染成一片绚烂色彩。南疆的五月已然有了夏日隐隐的炎热气息,暖风扑面而来,带来丝丝闷热之感。城主府邸中的侍女却早已换上轻薄的夏装,依旧是素衣青莲的装扮,却露出颈部大片雪白肌肤,清凉之余又平添了魅惑之感。      南疆女子向来不拘小节,相较之下侍卫的倒裹了个严严实实。颈子以下就是厚重灰衣,却穿得一丝不苟,清音经常见到他们汗流满面,却站的挺拔的模样,不禁暗自佩服。      此时,清音独自站在一处高台之上,望着夕阳出神。这处高台就在白潋晨寝殿后,与一处山体相连,却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悬空,自上向下望,可窥见白府全貌。只见绿树苍翠,花团锦簇,白府亭台楼阁又多临水而建,此时波光粼粼一片,看久了还会耀花眼睛。      自那日和白潋晨争执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少年既暴躁又任性,那日没有冲她当场翻脸,已是极大的进步了。她心中虽然不安,却也乐的清闲,这日闲来无事,干脆攀爬白潋晨寝殿之后的小山,这才登上这座高台。      登高望远,果然是人间美事,自古多少才子留下千古绝句,只为这一刻的惬意与胸怀。她站在高台边缘,闭眼享受清风吹拂。高处的风较地处大了许多,吹得她一身长裙随风飘舞,倒隐隐有些飘逸出尘的味道。      这些日子,她冷眼看着侍女们装扮白府,将那些开的过分绚烂的花朵连根拔起,只余下茵茵绿草。主殿等地方挂上厚重的白布,将整个白府布置的冷凝而厚重。她极不喜欢这种感觉,恍若身处一个巨大的坟茔。但是厌恶之余,她又忍不住揣测白溯风的心理。在她看来,白溯风这么做,完全是不得以而为之。      他在向白荔示弱。      一旦昭告天下,便是挑明了与伏虎城的敌对关系。一座大城嫡出的公子客死他乡,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果控制不好,便真如穆如凡身边的老者穆如伯所说,两城敌对,断绝一切关系。然后四城的平衡到此结束,风云再起。      但是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将白琉嫣送去殉葬,也许可以阻止即将到来的摩擦。可是这一切对于白琉嫣来说又极不公平,而且以白溯风的性格,他会牺牲堂妹的性命,换来两城之间的安宁么?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的心足够狠。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低低叹息。这时夕阳已经完全没入地下,只余流火般的的光芒横贯西方天际。东方月已出山,散发淡淡清华。它周围闪烁着几颗星子,其后是比黑色更黑的夜空。      她最后看了一眼西方绚烂的云彩,正欲下山,却在拐角处不期然看到一个颀长身影。      那人一袭华美黑衣,布料却较前几日轻薄许多。在清风吹拂下,广袖飘飘,可比清音刚才的模样出尘多了。他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身上,更添几分不羁,胸前的镂空银饰反射着夕阳的余光,其下缀着硕大的黑玉珠子,在风中叮当作响。      清音来白府中这些日子,哪次见白溯风都不像这次这么突然。不过话说回来,在不期然中见到此人,估计谁都会吃惊。      她怔了怔,半晌才讷讷道:“拜见城主。”      白溯风冷冷瞥了她一眼,皱眉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清音心中一凉,行了一礼:“我竟不知城主也会来此,实在对不住……请恕我先告退了。”说着她疾步向山下走去。      白溯风看着她在风中稍显单薄的身影,忽然道:“不忙。”      清音闻言吃了一惊。她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略显尴尬。白溯风淡淡道:“等月上中天再下山吧。”      清音下意识的看了看天色,只见西方夕阳的余光黯淡了些,可是离月上中天还有好一段距离。她踌躇片刻,只好硬着头皮道:“也好。”说着,缓缓走到白溯风身后站定。      白溯风也不再言语,只是负手而立,盯着远处怔怔出神。他不说话,清音自然不敢开口,她百无聊赖间开始肆意打量白溯风,眉头却越蹙越紧。      她一直私下里认为,容貌过分清俊的男子如果一头长发披泄而下,是极为阴柔的。然而白溯风这般打扮,却不显阴柔,而是他最为妖孽的模样。他与白潋晨有六分相似,长眉一样斜飞入鬓,而白潋晨是杏眼,他则是狭长的凤眼。此时长发披拂,却柔顺如瀑,虽然面上神色淡漠,但眉宇间却蕴含着情绪,忍而不发。      看来,他似乎心事重重。不过若是自己,恐怕早已崩溃。毕竟自己的敌人,曾是自己最亲的人……      这阵功夫,月光已经渐渐明亮起来,而西方已经十分黯淡。月华清辉缓缓爬上高台一角,夜风也渐渐猛烈起来,使得两人的衣裳在夜风中飞舞。这时,几缕长发掠过清音脸颊,带来丝丝冷意。她忍不住低咳一声,轻声道:“城主……”      白溯风身子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皱眉道:“怎么?”      他似乎极不耐烦。清音咬唇半晌,才道:“夜间风大,城主不如下山吧,免得着凉。”      她的本意是想提醒白溯风,时间不早了,她该下山了。谁知白溯风却道:“现在已是春末了,难到你冷?”      清音急忙摇首:“不冷。”      白溯风便道:“在等会吧,很快便月照当空了。”      清音无奈,只好凝神向天际看去。今夜运气不错,虽然月亮不是极圆,但光辉皎皎,极为清幽美丽。她正耐着性子等待,却又听得身前的男子道:“你是北疆人氏?”      清音这次怔了许久,才道:“是。”      白溯风顿了顿,道:“那儿是伏虎城的管辖范围吧。”      清音颔首,低声道:“虽说是伏虎城的管辖范围,只因小镇地处偏僻,也是天高皇帝远的,十分平静。”      白溯风倒似来了兴致:“平静?”      清音解释道:“就是民风淳朴,百姓虽然生活琐碎,但也乐在其中,也算……安居乐业吧。”她抬起头,看到他光华流转的眼瞳,侧开眼神的同时又补充道:“当然,不如隐凤城这么繁华……”      她很想狗腿一番,却觉得在这种气氛下说不出口。今夜的白溯风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之感,似乎更容易亲近一些。但她心中仍然存有畏惧之感,所以说话依旧小心翼翼。      白溯风低头看着她,忽然扬起淡淡笑容:“田园般的生活么?这不是很好么。”      清音急忙垂首,低声道:“田园般的生活,只适合心无大志或者看破红尘之人。城主就算生在小镇,也不会甘心一生在此蹉跎。”      白溯风唇角勾起:“你倒是很了解我。”      清音急忙道:“我怎么会了解您?您乃……”她正欲说出那些“人中龙凤,世间豪杰”那番话,却被白溯风打断:“够了,好好说话。”      清音只好抿着嘴唇,又不吭声了。      正在沉默间,忽然眼前一片大亮。她在惊慌之间抬首向天际看去,只见月儿不知什么时候已上中天,华清辉瞬间洒下,映的高台之上一片雪亮。自高台上望去,明月较平日大了许多,似乎触手可得。这一瞬间,她只觉得恍若站在仙境中一般,心中顿时激荡起来。      月明入怀,清风投座。她心中无限向往,神智渐渐恍惚起来。这种景致,不知是多少人在梦中才能见到的,果然不似凡间。      而白溯风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眉宇间的郁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站在月色清辉中,心底渐渐浮起平日一直压抑的情绪。一点一点,一下一下,慢慢的凝结,然后汇聚心底,成为一道汹涌的浪潮。      高台的雪亮,映的台下无尽黑暗。他站在光明处,而面前却是一片黑暗。只要前进一步,便可坠入深渊,永不得超生了……      他后退一步,侧首,看着眼前单薄的女子,忽然道:“很美的景致,不是么?”      清音听到他在夜色中竟然显得极为温柔的声音,顿时清醒过来,笑道:“是啊,想不到月色也会这样美丽。”      话音刚落,她忽然心中一动。难到他留她下来,只为让她看到这般景致?这……似乎不像白溯风的作风啊……      她心中有些慌乱,却听得白溯风道:“我自小就知道有这样一处高台。每次看过晨儿之后,心中郁结,便来此疏解。现在还不是满月,如果一旦到了满月那日,月亮比今日还大几分,委实令人心折。”      清音压下心中情绪,笑道:“是么?既然如此,满月之时,城主可一定要来,千万别错过了。”      白溯风摇首笑道:“可惜政务繁忙,我也许久没有来了。以后,也许会更少过来吧。”      清音心中郁闷不已,听他的话,似乎他真的许久没来了,谁知这么一次就遇到了,还真是运气……她扬起笑靥,软声道:“等城主这段时日忙完,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到时候这点景致,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溯风却低叹一声,忽然仔细盯着清音的容颜,眼神越发深邃。清音心中陡然一阵乱跳,她忍不住后退一步,却听白溯风道:“我一直觉得你很面善。”      清音一怔,忽然觉得这句话在哪听过。她仔细回想,便记起玉润初次见她的时候也曾说过这句话。她那时不懂什么意思,现在就更不懂了。      她娥眉紧蹙,正想问个清楚,却见面前的男子身子前倾,薄唇几乎印在她的耳畔:“我给你一个名分,如何?”    月色【下】   此话一出,四处陡然寂静起来,只余月华清辉洒落整个高台。      两人站的极近,黑衣与素衣交错在一处,却界限分明。清风吹拂,他的发丝掠过她的脸颊,引起微痒的感觉。只要她抬起头,便可看到那双深邃眼眸,在夜色中闪着无法比拟的光华。      清音的身体越发僵硬,脸早已涨的通红。此时她脑中乱成一团,隐隐又觉得受了侮辱。“名分”对她来说,根本什么都不是,如果是别人对她说出这番话,她肯定火冒三丈,肆意嘲笑一番,然后扬长而去。但面前的是白溯风,她……她没那胆子。      再者,虽说白溯风平时就不喜欢按理出牌,但他分寸却拿捏的极好,现在他竟然说出这番话,当真是被这月色照昏了头么!而且以他的性子,名分这种东西,也许从未入过他的法眼,既然如此,他到底为什么要对她说出这番话?      清音心中乱成一团,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城主,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白溯风唇角缓缓勾起,道:“你要我再说一遍?”      清音一怔,猛地抬头,就见他神色温和,一双眼眸牢牢锁定着自己,却隐约有着不容拒绝的气势。她顿时窘得掌心都冒出汗来,心跳如鼓,一时间竟难以平复。她深吸口气,这才强自镇定道:“不、不必了……我、我好像又听清楚了。”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无脑的话来,但在她心中,此时每一刻都是煎熬。眼前的男子依然不动声色,以守株待兔般的耐心静静等待。      ——他向来如此。      清音面颊越烧越烫,面前的男子虽然有着与往常一般疏离高傲的姿态,眼神却比往日灼热许多,仿佛冰封的湖中有一个微小的火种,却隐隐有燎原之势……      清音被他看的极不自在,忍不住瑟缩着身子后退一步,这时白溯风忽然开口:“你觉得如何?”      他的嗓音低沉而柔和。清音却觉得宛如地狱之音,她深吸一口气,支支吾吾的道:“我、我、我……您为什么突然要给我名分?”      白溯风一怔,敛眉道:“我以为你明白。”      清音瞪大眼睛,疑惑道:“明白……什么?”      白溯风盯着她,忽然面色一沉:“暗巷。你忘了么?”      清音本来就发烫的面上顿时“轰”的一声,烧的绯红。她此刻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听他话中的意思,难到要为在暗巷之中的那个乌龙亲吻而负责么?      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那夜的场景……红绸灯笼,迷宫般的走廊,鲜艳的地毯,以及平日冷漠高傲的男子眼中毫不掩饰的情 欲……她咬紧嘴唇,忽然觉得荒谬至极,只因为一个吻而已?她都不在意了,他还胡思乱想什么?      想到此处,清音小声道:“城主……我不在意的。您根本不用在意我,那些什么名分的还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因面前的男子眼中突如其来的冷意,使得她将后面的话尽数吞回腹中。她敏锐的感到他情绪的变化,却不知他为什么会这样……      白溯风此时冷冷道:“你不在意?”      清音迟疑片刻,道:“这……其实那夜,只是因为城主中了迷香,神志不清所致,所以不仅是我,城主也不必在意……”      白溯风一直神色淡漠,此时忽然微微一笑,轻声道:“那现在呢?”      说着,他扣住她的下颚,将唇印了下去。      清音却还在为这个昙花一现的笑容而发怔,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俯下身来。笼罩着她的是华美黑衣广袖,接着是他随风飞舞的发丝,最后便是炽热柔软的唇……      他将她扣得极紧,动作极致缠绵缱绻,细密地噬咬着她的唇瓣,清音脑中的某根弦却“啪”的一下断了,她眼睛瞪得极大,反射性的一咬——      白溯风“唔”的一声,后退半步,眼神中还残留着未退的光芒,唇上赫然一道殷红新伤。清音呼吸紊乱,后退几步,哑声道:“城主,请您自重!”      白溯风神色极为恼怒,冷哼一声:“……自重?”他轻触唇上伤痕,便看到指尖上丝丝鲜血,“清音,你又咬了我一次。”      清音被他这番动作惊得浑身冷汗直冒,硬着头皮道:“那又如何?我不明白城主为何要这样做!如果只是因为暗巷那夜,城主完全不必费心!我根本不会对您纠缠不休!”      白溯风面沉如水,眼神却如寒冰般刺骨:“你认为这是纠缠?”      清音根本无法和他对视,只好眼珠子乱转,低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提醒城主罢了……”      她住了口,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白溯风静静地盯着她,忽然笑了出来。清音吃了一惊,却见他已经收敛笑容,正色道:“说的也是。”      清音顿时怔住,心中却不知是什么滋味。白溯风这时恢复了平日的姿态,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淡淡道:“回去吧,已经很晚了。”说罢,便向山下走去。      他走的极快,一袭黑衣便融入夜色中。清音瞪着他消失的方向,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此时月色黯淡了许多,最明亮的时刻已经过去,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怒气。      白溯风,你果然是个疯子!竟然敢提什么名分?想来是做城主的日子太无聊了?      再说,名分又算得什么?当她稀罕么?如果让她点头同意,非得城主夫人不可!      她气了半晌,这才借着昏暗的月光下山来。    温情   上山容易下山难。      清音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走在陡峭的石阶上。隐凤城的侍女衣衫虽然朴素,但是样式极为飘逸。平日众侍女走在林荫小道上,裙摆迤逦,也算一道美丽的风景。只是此时就显得十分累赘,如果一脚踩在裙摆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想来白溯风那袭宽大黑袍,也不知他怎么下去的。待清音好不容易下得山来,已是略显狼狈。她灰头土脸地走到白潋晨寝殿旁,就见寝殿内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交谈之声。      她略一思量,便绕着墙壁走。谁知还没走几步,就听“扑通”一声,有个活物从天上落了下来,正巧摔在她怀中,她反手一摸,竟然摸到一手毛茸茸,惊得她尖叫一声,急忙将那物丢在地上。      她这一嗓子喊得十分凄惨,顿时周围火光大亮,无数侍卫举着火把向这边涌来。就一楞神的功夫,她身边已经站了一圈侍卫,光芒映的她睁不开眼睛。她直挺挺地站着,刚对着众侍卫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就听到远处传来少年清亮的嗓音:“找到了么?”      话音刚落,侍卫们就让出一条路来,紧接着一个绿色的身影奔了过来,一叠声的道:“鹞鹰在这儿?大哥,快过来——”      他诧异地住了口。只见人群中站着一名女子,做侍女打扮,头却垂的极低,以至于乌发遮住了脸颊,她脚边团着一只支棱着羽毛的鹞鹰,此时正扑腾着翅膀想飞起来。白潋晨只看了那只鹰一眼便将目光锁定在那女子身上,原本清澄的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至极,似乎还带着怨恨之意。      清音实在不好受,她无论头垂的多低,都能感受到少年如若实质的眼神,□在外的肌肤在这道视线下竟然隐隐作痛。      那少年盯着她,本就白皙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半晌才冷冷道:“你怎么在这儿?”      清音微微抬起头:“公子……”      白潋晨神色极为不耐:“我在问你话,傻了么?”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白潋晨就没用过这种口气和她说话。现在听起来,竟觉得十分刺耳,恍若回到初见他那日。清音皱了眉,轻声道:“我……奴婢睡不着……”      白潋晨冷哼一声:“睡不着?心事太多了么。”      清音怔了怔,垂首道:“……是。”      白潋晨冷笑道:“你也会有心事?本公子一直当你没心没肺。”      清音顿时气结,同时也哭笑不得。她微微抬头,看到少年一双杏眼异常明亮,在火把下熠熠生辉,却隐隐透着氤氲水气。她叹了口气,温言道:“……公子还在生我的气么?”      白潋晨神色一变,顿时恼羞成怒:“你——你胡说什么?”      清音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公子,您真是……”      她“口是心非”四个字还未说出口,就见一只手搭在少年肩膀上。那手肤色温润,手指修长,指甲也修剪的干净圆润——她顺着那只手向后看去,就见白溯风一袭黑衣立于少年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乍一见,脸无端涨得通红,想来白溯风在下山之后没有回去,而是直接去了白潋晨寝殿。清音绕着路走就为了以防万一,谁知因为这只鹞鹰,阴差阳错的让他们又遇见了。      此时白溯风面上浮起淡淡微笑:“怎么,你现在才下山?”      清音颔首道:“是。”      话音刚落,就听白潋晨怒道:“你山上了?可你为何告诉我你睡不着?”他顿了顿,忽然回头问自家大哥:“大哥,你怎么知道她上山了?”      白溯风笑道:“自然是我在山上遇见她了。”      白潋晨一怔:“是么?”他又问清音:“你上山干什么去了?”      清音咬着嘴唇,心中实在为难。这白潋晨怎么像审讯似的,让她怎么回答?      她又小心打量着周围的侍卫,却见他们面无表情,围成一圈站着,手中高举着火把。虽然他们目不斜视,可被这么多人围着实在难受。清音眉头越蹙越紧,忽然听到白溯风道:“清音,把鹞鹰抱过来。”      说着,他拉了白潋晨向寝殿处一所凉亭走去。清音松了口气,抓起那只鹞鹰跟了上去。那些侍卫见主人走了,便四散开来,站在不远处当值。      凉亭里摆放着一面石桌,厚重而冰冷。桌上放着几样小菜,都是些清淡之物。白溯风先坐下了,白潋晨却一直瞪着清音,恨恨道:“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装哑巴么?”      清音也不回答,只是将鹞鹰向白潋晨怀里一扔,然后退至一旁。白潋晨顿时火冒三丈,却听白溯风道:“晨儿,你快去把它关好,别让它再跑了。”      白潋晨皱眉道:“不急,大哥。它跑也跑不远。”      白溯风瞥了一眼那只鹞鹰,淡淡道:“你又折了它的翅膀?”      白潋晨点点头,清音却忍不住低呼一声,怪不得这鹞鹰扑腾半晌也飞不起来。白溯风闻言,正色道:“晨儿,你太胡闹了,鹰折了翅膀,还算是一只鹰么?”      白潋晨受了兄长指责,似乎极为委屈:“可是它总是想飞出去,我没有办法才……”      清音闻言,忽然想起数月之前她也曾和白潋晨为一只鹰而争执过。那时的少年残暴任性,根本不会顾及他人想法,一心只想着自己。待她渐渐与白潋晨熟悉之后才发现他的心思十分单纯,但绝对不是愚蠢。他为自己无法成长之事一直耿耿于怀,再加上一直宠爱的表妹即将出嫁,心中想必郁结已久。但李小姐毕竟死于他之手,这也是无法磨灭的事实……      白溯风叹了口气:“我不是教过你,什么事都要顺其自然。如果你非要强求一个结果,只能其中推波助澜,最好不要太过刻意。”      白潋晨咬着嘴唇,轻声道:“这些话我都懂,可惜做起来太难。”他眼珠子转了转,又落在清音身上:“还好是只鹰,是女人就麻烦了。”      白溯风斟了一杯酒,悠然道:“没错。”      白潋晨笑道:“大哥有什么高招?”      “我怎么知道。”      “大哥,你怎么连我也瞒着。”      白溯风脸板的很平:“我瞒你做什么,如果我真知道,你早就有嫂子了。”      白潋晨怔了怔,忍不住大笑出声。白溯风佯怒道:“很好笑么?再笑立刻回去睡觉!”可他虽然这样说,眼中满满都是笑意。      清音站在凉亭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这两人虽然性子都十分怪异,但彼此之间的感情极好,做为一个兄长,白溯风堪称完美,白潋晨今日的单纯,也是白溯风刻意保护的结果……      她低叹一声,却见白潋晨笑够了,忽然冲着她大声道:“喂,你过来!”      清音只好硬着头皮进入凉亭。白潋晨见她走近,皱眉道:“你怎么不说话?”      清音沉默片刻,道:“公子想听什么?”      白溯风捏捏弟弟的脸颊:“你想听人家姑娘说什么?”      白潋晨摇首:“不知道。我只是想听她说话。”      白溯风道:“看来你很喜欢她。”      白潋晨立刻反驳:“怎么会,我最讨厌她。”      清音闻言,咬着牙:“我是否要多谢公子厚爱?”      白潋晨一怔,白溯风却笑出声来:“罢了,他不喜欢你,我喜欢就成了。”      清音脸顿时涨的通红,手放到哪都不对劲。白潋晨也恼羞成怒起来:“大哥——你什么意思?”      白溯风以手支额,悠然道:“别对大哥这么凶,想造反么。”他深深地看着面前女子,忽然皱眉道:“大哥这几天快累死了。”      白潋晨坐在石桌对面:“是因为白荔姑姑的事?”      白溯风眼神陡然一冷,却又恢复如常:“唤她做荔夫人就好。”      白潋晨咬着唇:“我听说大哥和荔夫人关系极好?”      “……嗯。”白溯风微微笑道,“曾经是极好的。她不仅是我的姑姑,还是我的恩师。”      白潋晨咂舌,白溯风又道:“别胡思乱想。如果我能赢过她,也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      白潋晨沉默不语,白溯风顿了顿,忽然道:“清音,这件事平息之后,我就送你回去。”      清音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谈话,在听到这句话之时忽然心中一震。她不敢置信地望着白溯风,却见他眼神如醇酒一般深邃宁和。她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裙,半晌才道:“……送我回去?真的么?”      白溯风还未答话,少年立刻拍桌:“大哥!当初你不是将她送我了么?为什么要送她回去?”      白溯风皱眉道:“你问问人家想留在这儿么?”      白潋晨一怔,白瓷般的肌肤上浮起淡淡红晕:“我不想问。”      白溯风打趣道:“是不敢吧?晨儿,这可不是鹰,是女人……”      白潋晨脸色更红,叫道:“女人怎么了,大哥不是同样不擅长?!”      白溯风抚额低叹:“……晨儿,不要说的太直白。”      话音刚落,两人就笑成一团。白潋晨一袭绿衫,本就清俊动人的脸庞,此时更是娟丽入骨。而白溯风一袭黑衣,长袍广袖,狭长眼眸一挑之下是道不尽的傲气与风情。      清音站在两人面前,面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这也许是她这些日子以来,面对两人第一次绽开发自内心的笑容。      多年后,她仍能记得这一晚,无论沧海桑田,还是物是人非。平日冷漠高傲的男子温柔蚀骨的笑意,令人无法移开目光。日后无论他做过什么,仍在她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她想抗拒,却根本无法抗拒……      多年后,她会站在他的坟前,笑骂一句:“白溯风你这个疯子!”      无论经历了多少,你永远都会陪在我身边。    夜探   后来的几日都过的风平浪静。白溯风越发忙碌,议事大殿的灯火整夜都不曾熄灭。偶尔遇见新上任的总管白和,却见他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眼圈下乌青一片。      主人的行为已经引起下人们的议论。他们在策划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清音知道那与白荔有关,但也只能冷眼旁观。      这是白溯风与白荔的斗争,任何人都无法插手。      此时已近黄昏,她坐在自己寝居内,慢悠悠地品茶。身畔坐着绿衫少年,一双杏眸波光潋滟,眼角微微上挑,无端多出几分魅惑。他一手把玩着无钧,另一手指尖轻触湛青刀刃,便生生留下一道白痕。      清音瞥了一眼,娥眉微微蹙起。白潋晨盯着指尖那道白痕,咂舌道:“真不愧是无钧,大哥真是偏心,平日都不让我碰一下。”      清音将瓷杯放在桌子上,道:“公子,伏虎穆如氏的长公子即将来临,您留在这儿,恐怕不妥吧。”      白潋晨哼了一声:“本公子不必去见那些人,你怎么总是赶我走。”      清音叹了口气,伏在桌上一言不发。她这几日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自暗巷归来之后,似乎某些事再也无法平静,而是需要一个爆发的锲机了……      她起身整理木桌,忽然道:“最近琉嫣小姐如何?”      白潋晨闻言,脸上蒙上一层阴霾:“我今早去看过她了,气色还算可以,人却更瘦了些。”      清音抿着唇,道:“如果保不住小姐……公子,您当如何?”      白潋晨敛眉道:“……我相信大哥会有办法。”      白溯风啊白溯风,可见多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你身上。清音怔怔出神,门外忽然传来轻浅的敲门声:“二公子,您在里面么?时辰不早了,请公子回去吧。”      那是玉珠的声音。清音上前将门拉开,正对上玉珠一张秀丽容颜。玉珠却不看她,双眼直视前方,又重复一遍:“公子,请随奴婢回去吧。”      清音侧首看向少年:“公子,很晚了,我也要休息了。”      白潋晨倒也没再坚持,只是走前道:“也好,我明日再来。”      明日再来?!清音为他最后这句话暗自惊心,她目送少年远去,这才将门自己关好。      今日府中丝竹之声响彻云霄,刚刚才停息下去。不用想也知道穆如氏长公子入城的排场有多么盛大。据说他这次前来迎回亲弟骨灰,可不像穆如凡只带了一队随从。现在他入了城,郊外可有半数的伏虎城兵力在此驻扎,一但有任何异动便会引发一场战争……      以白溯风的性子,有人在他的城外明目张胆的囤积如此多的兵力一定令他心中不快。不过此人心思缜密,应该已经有了对策。不论如何,先将穆如凡之死平息是最重要的……      她准备上床歇息,这时门外又响起轻浅的敲门声。清音吃了一惊,那夜的惊险还烙在心中。她握紧无钧,隔了半晌才冷声道:“谁?”      门外静默一阵,忽然传来一名女子纤细的声音:“是我。”      清音一怔,又听得那女子道:“姑娘,暗巷至今,别来无恙否?”      清音心中大震,她猛地拉开门,却见门外并无人影。顿时,寒意渗入四肢百骸,她强压住猛烈的心跳,向周围望去,只见不远处树影一片晃动,仿佛有人藏在里面。      她握紧了无钧,心中再三衡量,缓缓向那片树丛走去。微风轻拂,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但她心底却总有个声音催促她向前走,去寻找某个一直盘桓在心中的真相……      她来到那片树丛边缘,停下了脚步。良久,她正欲拨开树丛,背后却伸出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嘴。清音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无钧已然出鞘,正欲反手刺去,身后那人却速度极快的扣住她的手腕,让她无法挣动分毫。这样一来,就算她有利器傍身,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清音心中大乱,却听得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动。”      她身体瞬间紧绷,然后渐渐放松下。那人静了一会儿,便放开手来。清音稍稍侧首,便看到白溯风的侧脸,在月下闪着如玉的光泽。他一双眼眸闪着冷厉的光芒,见清音看他,却勾起唇角,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清音满腹狐疑,白溯风又凑过身来,压低声音道:“……别出声。”      她无声点头,白溯风便拉着她站起,躲在一处树荫后。清音只要伸长了脖子,就可看到树丛中央那片略为开阔的地段。暗昧不明的黄昏中,一个女子背对两人站着,素衣青莲,做侍女打扮;而他对面站着一名老者却是认识的,赫然就是穆如凡身边的穆如伯。      清音诧异地看了白溯风一眼,却见白溯风依然噙着冷笑,似乎全在意料之中。她见他这样镇定,心下也稍稍平静了些,却听得那侍女道:“……老先生,您约奴家来此所为何事?”      这声音十分柔媚,似曾相识。清音仔细回想了一番,猛然想起这声音的主人便是暗巷那夜见到的老鸨。她心中更加惊疑不定,如果这女子是白荔的人,那么,他们已和穆如氏相互勾结了?      按理说,是白荔派人杀了穆如凡的,穆如伯应当找他们报仇才是,谁知却如此和平的在一起交谈,真是什么事都有啊……      却听穆如伯道:“姑娘,你家夫人安好?”      清音怔了怔,忽然感觉到白溯风扣在她腰间的手微微一紧。那女子又道:“夫人好得很。倒是老先生您,这些日子的监视才松懈了些,就唤奴家出来,是不是太过鲁莽了?”      穆如伯老朽的身体剧烈颤动,混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良久才颤颤巍巍地道:“老夫一心只想为三公子报仇,自然想不了那么多了。”      那女子冷哼一声:“老先生,莫不要坏了我家夫人的大事。”      穆如伯垂首道:“是。现在族中长公子已经到来,我们应该更谨慎才是。”      女子又道:“嗯。老先生还没说唤奴家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穆如伯道:“老朽想见夫人一面。请姑娘安排一下,如何?”      那女子摇首:“……老先生,你有什么话就直接对奴家说吧。”      穆如伯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姑娘,你只需转告你家夫人,说穆如伯有关于‘巫觋’的话告诉她,请她务必相见,剩下的就看你家夫人的态度了。”      女子静默半晌,才道:“好。”她身形一闪,便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只留下穆如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溯风扣在清音腰间的手缓缓松开,神色淡漠,也说不清是喜是怒。清音心中更是疑惑,这穆如伯和谁勾结也不可能和白荔一起吧,因为穆如凡毕竟死于白荔之手……难到说,这老人还被蒙在鼓里?      一阵微风吹过,四周更加静谧。那老人忽然道:“城主,老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说了。”      白溯风倚在树干上,扬声道:“多谢老先生。”      穆如伯又恢复了一副颤巍巍的模样,以极卑微的姿态道:“城主不必言谢,此乃老朽应做之事。”      清音愕然,心下却又明白了几分。白荔可以引白溯风上钩,白溯风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招数。穆如老先生口中的关于“巫觋”的话语,难到和白潋晨有关么……      这时穆如伯又行了一礼,然后颤颤巍巍离去,清音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腰间一紧,白溯风一手环紧她,在她耳边沉声道:“你都听见了……?”      清音缩紧脖子,抵抗着他呼在耳边的热气,低声道:“是……我都听到了。”      白溯风手微微用力,清音便不由自主的转过身来,她有些惊慌,却正对上他狭长的眼眸,顿时就如淋了凉水般发冷。白溯风长睫微颤,又道:“你怎么会忽然从屋里出来?”      清音一怔,顿时怒道:“……你什么意思?难到你怀疑我——”她陡然住了口,心下惊疑不定。方才她是分明听到有人说出“暗巷一别”的话语后才出门查看的,谁知却遇到了这场好戏。想到暗巷之时那老鸨含糊不清的话语,难到真有人嫁祸于她么……      她这边心绪翻腾,那边白溯风原本冷冽的神情却渐渐缓和了。他淡淡一笑,柔声道:“我没有怀疑你。”      清音咬着嘴唇,怀疑地看着他。不知怎么,她脑海中浮现类似于“杀人灭口”种种恐惧想法,这让她微微颤抖。白溯风见状,低叹一声,手臂将她环的更紧了些:“别乱想了……嗯?”      他的语气十分轻柔,清音心中一颤,却低了头后退一步,道:“如此,多谢城主了。”      白溯风垂下眼帘,顺势松开手,道:“你先回去吧。”      清音也不说什么,走了几步,却又回过头来。她看着树下孑然而立的男子身影,月光照在他衣袍之上,竟有中清冷的感觉。      她心中越发不安,忽然扬声道:“城主,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会信我么?”      白溯风一怔,他沉默良久,却勾起唇角:“会。”    葬礼   清音望着他,良久,才回他一个笑容。她也不知道自己笑成了什么样子,也许很丑,也许很滑稽,可是无论如何,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然后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此时夜色弥漫,微风轻拂起她的发丝;头顶皓月当空,星子如黑幕上的珍珠,熠熠生辉。她沉默地前行,眼前却有些模糊了。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她不知道那人是走了,还是站在原地。但是她不会回头。她宁愿今日的对话是一场梦境,如此而已。      ※※※   日次便是葬礼。距穆如凡身亡的日子,已经过了一个月。近日气候越发炎热,白溯风一直将尸体存放在冰窖中,否则还不知烂成什么模样。此时清音换好丧服,规规矩矩和众侍女站在门前等候。按照白氏的习俗,灵车应绕府一周,然后驶出白府,在郊外一处风水宝地火化之后,再由穆如氏长公子穆如清带回去。      其实此种做法和穆如氏的传统完全相悖。穆如氏自古以来认为尸体一旦不再完整,其灵魂便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在人世飘飘荡荡直至湮灭。可惜此时逼不得己,如果将穆如凡的尸体就这样运回去,没有冰的作用,到达伏虎城时也许真的会烂成白骨吧……      清音叹了口气,垂着头做恭敬状。此刻她虽然站在人堆中,但四处一片安静,听不到任何交谈声。现下明明青天白日,但周围的气氛十分压抑。清音百无聊赖之间看到人群中站着许久不见的侍女玉镜,忍不住低唤她一声。两人相视一笑,倒有些胜过千言万语的意味。      这时,远处传来清脆的铃铛声和僧侣的诵念声。清音凝神看去,只见当先行来一队青年男子,皆是身高体壮,他们一身麻布丧服,手捧各种陪葬物品,神色悲痛,想来应是伏虎城的子民。清音的目光落在陪葬物品上,忍不住咂舌。光其中一颗小小的珍珠,就可供得起一户平民百姓一年的花销,更别提其它各地搜刮来的奇珍了。她在其中分辨出水晶、琉璃之物,久了便觉得腻了。待最后一个那捧着各色奇珍的人从她面前经过,已过了一刻之久。看来这次穆如氏为本族公子下葬,真是下了血本。      那些人身后便是穆如凡的灵柩。它由四个年轻力壮之人抬着,以极缓慢的速度前行。穆如凡既然身为伏虎城主的嫡子,殓服以及棺木必定极为讲究。清音的目光绞着棺木,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只觉得其上花纹古朴大气,和隐凤城的精细华丽完全不同。她仔细辨认,才看出那是一头猛虎图案,背生双翼,盘踞在棺木之上,栩栩如生。棺木之上缀有引魂铃,一动之下叮叮作响,和僧侣念诵之声混在一处,飘飘渺渺,无端生出些许苍凉感觉。      她转移目光,又向灵柩之后看去。这一看之下,心中却微微一惊。只见灵柩之后跟着一名男子,身形纤瘦,乍看去和白溯风年纪相当。他身着素白丧服,生着一对桃花眼,容貌极为清秀。此时他默默走在灵车后,薄唇紧抿,满面哀恸之色。      这人连走路都是轻飘飘的,仿佛身子极为孱弱。此时他恰恰经过清音面前,眼眸半阖,忽然就流下一滴泪来。那泪珠晶莹剔透,顺着苍白脸颊滑下,看的清音倒抽一口气。      这时有人小声议论:“……看,那便是伏虎城长公子穆如扬……”      清音愕然,想不到穆如氏长公子竟是这般清秀,和穆如凡的森冷霸气完全不同。这样的人,又怎么镇得住穆如氏这个以武为尊的家族呢……      灵车和穆如扬已经越过清音,向远处行去。她又在送葬队伍中看到穆如伯等人,却并没有发现白溯风的身影。清音又仔细寻找了一番,仍是一无所获。眼前着灵柩和穆如扬渐渐远去,她悄悄问身畔的侍女:“城主难到今日没来送葬?”      那侍女瞥了她一眼,小声道:“一城之主自然不必给穆如公子送葬。城主和白总管已经在郊外等候了。”      清音“哦”了一声。这时送葬队伍中尽是僧侣了,她正欲起身回屋,却听远处传来玉润的声音:“众位先不要散了,刚刚城主有令,说我们可不能怠慢了外来的贵客。现在,大家都去送葬,跟着僧侣走便是。”      清音心中并不情愿,但不能违抗,便与众侍女一起向隐凤城郊外走去。自她们出了白府的朱漆大门起,这一路不知吸引了多少百姓的目光。贩夫走卒,三教九流,贵族子弟、不□份贵贱以及年龄老幼的隐凤城子民,皆以诧异、不解,却又带些畏惧的眼神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看来他们还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葬礼。看来,白溯风如果要瞒尽天下人,也不是不可能。      清音垂着头,只管跟着人群向前走。出城之后,忽然有人抓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清音!”      清音回首,便见玉镜露出贝齿,冲她微微一笑。她也回她一个笑容,道:“很久不见了,玉镜。”      玉镜笑道:“清音,你最近可好?我可是听说二公子极为宠信你。”      清音怔了怔,道:“二公子并没有如何宠信我……这话是谁说的?”      玉镜却道:“我不信,大家可都这么说。据说某日公子为了寻你,曾留在你的屋中直到子时,可有此事?”      清音想了想,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信么?”      玉镜不满道:“你就别瞒我了,我觉得公子也许真对你有意。其实,如果你的心眼多些,能让公子收了你做妾,以后便衣食无忧,可就享尽荣华富贵了。”      清音喃喃道:“做妾?”她冷笑着摇摇头。做妾简直是笑话,现在这日子有吃有喝还十分悠闲,何必要和其它女子争宠搞得一团乱?不仅身心摧残,还会殃及子女,如果想母凭子贵就更是痴人说梦,看看白溯风不可动摇的嫡出地位便知道了……她忽然心中一动,低声问道:“你知道城主可有家眷?”      玉镜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半晌才道:“城主尚未娶妻,但他年少时,城主曾赏给他几位绝色美人。不过城主对那几位夫人向来冷淡,所以城主至今并没有子嗣……你问这个做什么?”      清音咬牙,沉默良久才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东西没有想象中的值钱罢了。”      她们一路小声交谈,很快便到了郊外一处风景优美的开阔地段。清风绿树,白云碧水,如果不是大家前来送葬,此地倒似一个郊游的好去处。清音远远便看到堆积如山的柴垛和侍卫手中的火把。那柴垛当初自己在草屋见到的有几分形似,但规模要大上许多。穆如凡的灵柩已经架在柴垛之上,只等礼成,便可进行火化。      柴垛旁站着隐凤城主,也是一袭粗布丧服,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平日束发的玉冠已经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麻布头巾。但他依然气势逼人,一张容颜清俊绝伦,生生将穆如扬衬得暗淡无光。      穆如扬对着穆如凡灵柩拜了三拜,又冲白溯风行了一礼,脸色和初时相比更为苍白,仿佛大病初愈一般。他举手投足间也算风度翩翩,只可惜脚步虚浮,更添了几分孱弱之气。      白溯风神色肃穆,也回了一礼道:“请长公子节哀顺变。”      穆如扬面上浮起一抹苦笑:“多谢城主用定颜珠与寒冰保存舍弟的遗体,在下感激不尽。”      白溯风淡淡道:“此乃份内之事,公子不必多礼。说起来,我们本将成为亲家,只可惜琉嫣和令弟有缘无份。”      穆如扬闻言低叹一声,沉默半晌才道:“有些话,在下不得不说。当日舍弟一见琉嫣小姐画像,就神不守舍。他一直暗自期盼,本来这次可以一了心愿,谁知竟然客死他乡……”      白溯风沉声道:“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必会抓住凶手,以慰令弟的在天之灵。”      穆如扬眼中含了泪珠,哽咽道:“多谢城主,在下无以为报。”说道此处,他面上忽然浮起极为难的神色,良久才道:“城主,在下知道此时说这些话是极为荒唐的,但在下仍然要与城主商量,希望城主看在两城多年的交情上,务必成全……”      此话一出,白溯风双眼陡然锐利起来。他冷冷道:“既然公子如此顾及两城交情,就不要提任何无理要求。”      这话说的极为无礼。穆如扬怔了怔,道:“看来城主已经知道在下要说什么了。”      白溯风神色冰冷,敛眉道:“因为知道,所以才劝您不要再提此事。”      穆如扬深吸一口气,颤声道:“城主,请听在下一言。我们穆如氏的习俗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三弟爱极了琉嫣小姐,虽说大礼未成,但在三弟心中,他已经将她看为自己的妻子。现在他死了,恳请城主考虑一会在下的请求吧……”他看了一眼白溯风越发阴沉的表情,又道:“如果城主答应,穆如氏将会送来大量钱帛,并且从今以后,穆如氏和白氏便为最亲密的盟友。城主以为如何?”      他话音一落,四周一片寂静。穆如氏的人暗自戒备,而白氏族人却有些迷茫。除了白氏少数几位地位高贵,见多识广之人,其余人并不明白两人言谈中所表达的意思。      白溯风却不怒反笑:“穆如公子,您实在荒唐!如果我不同意,您还真想和隐凤城为敌么?”      穆如扬脸色变得青白,他咬咬牙:“那便只好兵戈相见了,而且从今往后两城永无和解之日。”      白溯风冷哼一声,唇角扬起一个弧度:“穆如扬,你其实还在怀疑我杀了他,对么?”      穆如扬猛地一震,却见白溯风眼神如刀,一字一句的道:“让我交出琉嫣,不可能。如果公子真的想与我白氏为敌,在下只好奉陪到底。”    情挑   此话一出,伏虎城子民皆怒目而视,和隐凤城的侍卫隐隐有了对峙之势。白和猛然上前一步,将白溯风挡在身后,满面戒备之色。      穆如扬脸色一变,原本苍白焦急的脸庞陡然阴冷下来。他一只雪白修长的手轻抚过垂在胸前的一绺发髻,软声道:“难到城主真的不在乎两城之间百年的交情么?”      他的神态带了丝丝媚惑之意,竟比女子还要秀丽三分。白溯风身后的几位侍卫一眼看去,都不约而同的倒抽一口气。白和浓眉紧锁,却听白溯风淡淡道:“我当然在意,但公子也不必用‘交情’来压我。”      穆如扬冷冷一笑:“城主说出这番话来,真是折煞我了。”他说话时,媚惑之态尽显,却隐隐带了些许霸气,和初时病弱的模样判若两人。      白溯风依然神色淡漠,他看了看天色,道:“吉时将至了,公子还不进行仪式么?”      穆如扬粲然一笑:“仪式么……自然是要开始的。三弟虽然没有三弟媳妇的陪伴,还得要去往生不是……”      他接过随从递过的火把,缓缓走至灵柩旁。      他身后不远处,穆如伯和其余跟随穆如凡迎亲至此的随从皆怒目圆睁,满面不甘之色。白和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咬牙暗自戒备。他将手中的剑柄越握越紧,随时准备拔剑。只要隐凤城城主安全,他将不惜任何代价……      穆如扬手臂平举,将火把悬至灵柩之上。他瞥了白溯风一眼,唇角微扬:“城主,在下很欣赏你。凭你的能力,一个小小的隐凤城困不住你。”      白溯风脸色不变,颔首道:“多谢夸赞。”      穆如扬冷哼一声,他手臂一扬,火把便掉在柴堆上。那些干柴原先已浸了麻油,只要一星半点的火星便可燃起熊熊大火。火把甫一掉落,便火势冲天。柴垛在烈焰中发出毕毕剥剥的声响,将穆如凡的灵柩包裹其中。      伏虎城的子民皆跪地不起。四周一片静默,干柴爆裂声中,不知谁发出一声哽咽。顿时,哀恸如潮水般涌来。      穆如扬离柴垛站的极近,热浪卷起他的衣袍。衣袂飘飞间,他闭上眼睛,眼角却滑下一滴泪水,转瞬而逝。      清音站在人群之中,忍不住微蹙娥眉。她悄悄向白溯风望去,却见他神色肃穆,不发一语。这一看之下,她更是疑惑。今日的白溯风实在反常,为人处事根本不像平日。在她的印象中,他虽然手段强硬,但却喜欢用一种相对平和的态度去应对,而不像今日连话都说的毫无余地。      对方是伏虎城,如果他真有心挑起事端,何必当初废了那么大心力寻找刺客?白琉嫣的坚持,白潋晨的痛苦,以及他的隐忍……皆历历在目啊……      大火兀自燃烧,火焰跳跃着,吞噬着。无论穆如凡生前多么显赫,死了以后仍然逃不脱化为尘土的命运。她的目光越过俯首跪地的伏虎城子民,看到穆如伯老朽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她叹息一声,却忽然听到周围发出一声低呼。      只见离柴垛最近的穆如氏长公子忽然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向着自己手腕用力一划。这动作一气呵成,就连离他最近的穆如伯老先生都无法阻止。在众人惊呼声中,鲜血划过一道弧线,撒入火焰之中。      穆如扬唇角含笑,身子颓然倒下。众属下扶住他,却见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是隐隐发青,就连红唇也失了血色。但他眼神极为狠厉,死死盯着白溯风,扬声大笑:“城主,你不让白小姐前来,我这个做哥哥的只好送三弟一程了!”      众人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白溯风缓缓走上前来,两人对视良久,才听得他低叹一声道:“你这是何苦?来人,快给长公子疗伤。”      穆如扬勉力支撑起身子,不住冷笑:“不必,我死不了。”他另一只手压住手腕上的大脉,已有属下上前替他包扎。      四周伏虎城的子民已经蠢蠢欲动,穆如扬又道:“城主,今日之辱,我穆如扬一辈子都忘不了。”      白溯风沉默片刻,敛眉道:“……那就记着罢。”      ※※※      葬礼在两城子民的对峙中结束。大火直燃到落日时分才熄灭,将穆如凡的灵柩化为一捧烟尘。有人捧了一个精致瓷坛,默默收集散落在地的骨灰。岚风吹过,碧草起伏,天空白云变幻,泛起无边苍凉。      穆如扬脸色煞白,靠在侍从怀中。若不是他眼珠子偶尔转动两下,真如死人一般了。他一言不发,直到下人将骨灰收拾完毕,这才勉强起身,抱着瓷坛打道回府。      白和一直站在白溯风前面,此时见穆如扬走了,便道:“城主,我们也回府吧。”      白溯风点点头,他盯着穆如扬离去的方向,忽然一笑:“看出来了么?”      白和一怔:“什么?”      白溯风道:“穆如扬。”      白和呆了半晌,才道:“他真是女子?”      白溯风若有所思:“不一定。男生女相,也不是没有先例。不过将事情做的这般损人不利已的,也只有他了。”语毕,他冷嗤一声,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就此绞住。      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一袭丧服略显宽大,乌发绾起,面容极为清丽。此时那女子面沉如水,一双眼眸却紧紧盯着他。与他视线相撞时,也没有任何避讳,双目越发清澄。      白溯风唇角便含了若有若无的笑意,扬声道:“……有什么话过来说吧。”      清音踌躇片刻,还是走近前来。白和瞪圆了眼珠子,叫道:“清音姑娘!”      清音微微笑道:“白总管。”她迟疑了一下,又唤道:“城主。”      白溯风温言道:“怎么了?”      清音欲言又止。她自觉并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先前那些女子的死亡已经让她对于白氏有了深深的痛恨。她一步一步,费尽心机,才能活到今日。期间发生的事件也超乎常理,眼看到了绝路却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她与两位公子的纠缠也越来越深。但是,她始终无法释怀。虽然不由自主地被两人吸引,但是心中仍有芥蒂……      虽然心存芥蒂,却又无可奈何地彼此亲近,她根本无法左右心中情感,比如现在……      白溯风笑了笑,又道:“怎么不说话?”      清音咬咬牙,便不再迟疑,道:“城主这样做,真的好么?”      白溯风皱眉道:“你指的是……?”      清音一双眼眸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我真的不懂。您当真想和穆如氏撕破脸面么?”      白溯风板着脸和她对视,忽然揽过她纤瘦的身子抱在怀中,在她耳畔低低笑道:“你在关心我?”      清音大惊,急忙挣扎。白溯风这次倒是很规矩的放开了她,微微后退一步。清音咬紧红唇,一张小脸又涨的通红。她环顾四周,只见天地广阔,风光绮丽,满目半人高的青草如波浪般起伏,带着流水般生动的浓绿。只是不远处烧焦土地褐迹斑斑,触目惊心。方才参加葬礼的人如潮水一般退去,唯有白和站在不远处,背对两人,站的如木头桩子一般。      她舒了口气,被戏弄的怒火却烧的更旺:“城主,请您自重!”      白溯风不可置否:“又是这句。下次换一个吧。”      清音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道:“城主这般做为,我还能说什么?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退下了。”说着她转过身去,刚走了几步,就被一只灼热的手死死抓住手腕。清音身子立刻一僵,却听得他低语道:“先别走。”      清音也不回头,半晌才道:“城主还有什么事?”      白溯风缓缓走到她面前,狭长眼眸中闪着妖异的光芒。他眼瞳极黑,如黑琉璃般动人心弦,一望之下顿时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清音避开他的眼神,却被他扣住下巴,逼着仰起头来。      清音硬着头皮和他对视,却见他眯起眼眸,柔声道:“你记得我曾说过,如果隐凤城覆灭,你也逃不掉。”      清音脸上更是烧的发烫:“……我不是隐凤城的人……”      白溯风面色一沉:“你会是的,不过不是现在。我一旦平息此事,便会给你一个你所期望的身份,从而永远留在城中。”      清音怔了怔,忽然醒悟过来。白溯风今日真是疯了么,为何对她说出这种话来?她大声道:“我、我不要那些虚名,我只想回去……”      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只因白溯风冷哼一声,忽然一口咬在她红唇之上,顿时痛的她倒抽一口气。但这一咬极为短暂,白溯风冲她微微一笑,扬声道:“白和,你先送她回府!”      白和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此时听到这句话,急忙转过身来:“不可,如果我送她回去,城主您怎么办?”      白溯风神色如常,道:“你先送她回去,我要去一个地方,你不必跟着。”      白和还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城主的视线时低头领命。刚刚他随意一瞥,就看到清音红肿的唇瓣,心中难免惊奇。难到城主真的对柳清音动情了?她除了容貌较常人美丽些,性子难驯些,却没有与白溯风相匹配地位。白溯风做为一城之主,也不可能只有这一个女人。而且现在已是多事之秋,城主却与这个女子纠缠不清,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正胡思乱想之间,白溯风已经远去。只留下他无奈地看着面前浑身颤抖的女子,半晌才支支吾吾地道:“姑娘,能侍奉城主,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您应当高兴才是。”      清音面无表情的瞅着他:“白总管也能说出这番话来,真是想不到。”      白和轻咳一声,嘿嘿笑道:“我也是被城主逼得,平日再怎么着,这话可都是由玉润说的。”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姑娘,在下认为,你与城主之间,是你高攀了……”      清音嗤笑一声:“白总管,什么叫高攀?我自认没有任何配不上他的地方。”    无间   白和怔了半晌,却忍不住大笑出声。清音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她皱眉瞪着他,冷冷道:“让白总管见笑了。”      白和好容易才止住笑声,低了头做自省状:“不。是在下让姑娘见笑了,在下不该这么取笑姑娘。不过凭方才那一句,在下忽然认为,您与城主实属良配。”      清音僵笑道:“白总管果然让我见笑了。”      白和闻言更是笑得开怀,清音冷眼看着,实在不想搭理此人。她正欲回府,却见不远处站了一名美貌女子,素衣青莲,头上一根菡萏玉簪,只是面色阴沉,似乎心中极其抑郁。      白和显然也看到了,招呼道:“这不是玉润姑娘么?”      玉润唇角动了动,似要挤出一个笑容:“白总管,城主所往何处?”      白和闻言,面上嘻笑神色尽数褪去,敛眉道:“城主未曾告诉我。”      玉润却面色大变,顿足道:“你身为隐凤城总管,为何不跟着城主,却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谈笑风生?难到你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白和面色一凝,眼神立刻犀利起来。玉润冷冷一笑:“难到白总管忘了主子是谁了么?”      白和冷哼一声,清音斟酌片刻,柔声道:“玉润姐姐所言极是。总管,城主才走没多久,现在还能追得上的。”      白和想起白溯风方才冰冷的眼神,心中摇摆不定,他迟疑片刻,还是纵身追了过去。他的身形极快,片刻就消失在蓝天碧草中。      清音眯着眼,遥遥望着白和的背影,忽听玉润道:“好了,清音姑娘,请随我回府吧。”      清音便道:“好。”      玉润已恢复平日笑语盈盈的模样,又道:“姑娘定然累了吧,车已备好了。”      清音冲着玉润嫣然一笑,算是表示谢意。但她心中却颇有萧瑟之意,方才玉润口中“来路不明的女子”指的就是她吧……      谁想顶着这种名号呢?只可惜她想走,却走不成啊……      两人一路无话。待到了白府,玉润下了车便匆匆向另一头走去。此时傍晚降至,晚风中仍有炎热之意。清音身上一袭粗布丧服,无疑成了一件累赘。她忍着周身燥热,回到自己居所。哪知刚轻触门扉,门却“吱呀”一声,缓缓向后打开。      她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这时候到她房中的,除了白潋晨还有谁?虽说闲暇时刻有个伴也好,但两人在一起以斗嘴居多,根本无法安宁。而且这二公子的脸皮越发厚了,就算她每每气的他脸色发白拂袖而去,可惜第二日他仍会准时前来,教人无奈不已。      她这厢推开木门,头也未抬:“等很久了?”      屋中那人沉默片刻,轻道:“……没有。”      清音的身子顿时僵住。她猛地抬头,却见木桌旁坐了一名女子,做隐凤城侍女打扮,神情极为柔媚,此时一双明眸完成了月牙儿,正兀自打量她。清音一惊,这女子虽然不似那日满头珠玉,但面容声音赫然就是那日暗巷中的老鸨。想不到她胆子这么大,竟敢在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到白府……      那女子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又道:“姑娘,如果你叫出声来,奴家就杀了你。”说着她手一扬,亮出一柄匕首,刀锋雪亮,寒意逼人。      清音后退一步,半晌才道:“你想做什么?”      女子腻声道:“奴家只是想来单纯的看看姑娘过的如何。”她说着,打量了一番屋中的环境,“这屋子能住人么?又小又破,摆设也少的可怜。堂堂白府,竟然连个像样点的屋子都没有?诶呀呀,你就这样跟了他么,真是寒碜……”      清音心中百转千回,缓缓道:“你以前见过我?”      女子狡黠一笑:“你说呢?”她又拿起桌上的鲛珠把玩,“奴家这还是第一次大白天的进白府,固若金汤这四字仅限于白溯风在的时候……白氏人丁凋零,除了当今城主,这白氏还真没人了。”      清音道:“你就不怕这是请君入瓮?”      女子嘻嘻笑道:“你的城主已经去见我家夫人了呢,哪里管的了我?”      清音这才明白白溯风为何要一人前往,如果这女子会出现在这里,想必又是一个调虎离山之计吧。她不免对白荔的手段暗自惊心,同时不解道:“你家夫人也是白氏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城主作对?就算她毁了白氏,死的也都是她的亲人。她这样做,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女子原本柔媚的脸庞顿时阴云密布:“你懂什么,夫人自有她的意思。”她似乎怒气难平,几步来到清音面前,“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真被那白溯风迷昏了头脑?你别忘了你是怎么进来的。你的寡妇娘亲还在边疆小镇苟延残喘,你的同乡姐妹当着你的面死去,你却帮着白溯风说话?”      清音一怔,猛地抓住女子手臂:“你怎么知道我是被抓进来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心中似乎划过一道闪电,顿时清明了许多,“你们一直都知道对么?为何当初不救我们?这可是几十条人命!”      她话音未落,那女子就一掌掴上,怒道:“你竟然愚蠢到这种地步!以前那个‘柳清音’哪去了?我当你虽然失了记忆,可竟能从那些女子中存活下来必有过人之处,谁知还是蠢才一个!”      清音捂着脸颊,眼神一片冷厉:“……以前的‘柳清音’?你的意思是,我原本是你们的人,而且是有目的混进来的?”      那女子沉默了,只用双水眸深深凝视着她。清音死死盯着她,又问一遍:“是不是?”      女子眼神黯淡了下去:“夫人曾说过不让我打扰你,但我违抗了她的命令。”她将手中匕首递给她,“杀了白溯风。”      清音瞪着那匕首,半晌竟然笑出声来:“你们和白氏的恩怨,与我何干?而且我忘了告诉你,以前的柳清音早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根本不是她!”      那女子重复道:“杀了白溯风。否则柳寡妇必死。”      清音心中怒焰滔天,恨道:“你家夫人有本事,就自己动手!何必要牵扯他人?”      那女子缓缓收回手中匕首:“他人?柳清音,你竟然喜欢白溯风到这种地步?他这种人,根本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子!”      清音咬牙切齿。为何这女子总认为她会喜欢上白溯风呢?她正要反驳,那女子又道:“如果你不愿动手,不仅柳寡妇会死,我还会告诉白溯风你的真实身份。你认为,凭他的为人,他会怎么对你?”      清音骂道:“卑鄙!”她很少对人如此深恶痛绝,此时却恨不得杀了她。她原本以为这具身体的原主儿只是一个被蹂躏至死的可怜女子,生前和年迈的母亲相依为命,谁知其中竟然有了这般波折。但这一切与她何干?她早已不是原来那个灵魂了。      她冷笑不已:“他既然不信我,又怎么信你胡言乱语?如果你在他面前现身,必死无疑。”      那女子正欲再说,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立刻神色一变,以极快的速度从窗中跃出,顿时没了踪影。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清音靠在门前,神色怔怔,脑中一片混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已经倒霉到了极点,这女子再来个锦上添花,也不过失了性命而已。      但她不甘心,这一切与她何干?如果有人污蔑她,她定然也不会让那人好过。就算要死,也得拉个垫背的。想到此处,门外却响起敲门声。清音一怔,扬声道:“是谁?”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才道:“是我。”      清音大吃一惊。她急忙拉开门,就见白溯风依然一身素白,静静站在门外。清音心中惊疑不定,却见他神色如常,衣衫整齐,似乎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既然他去见白荔,没有理由这么容易脱身才是。她心中忐忑,低了头道:“城主,您怎么来了?”      白溯风微微笑道:“没什么。只是恰好路过。”      ……路过?清音环顾四周,高墙瓦房,距城主寝居离了大半个白府。她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呐呐道:“城主请进来吧。”      白溯风却没有动,他看了看屋内,皱眉道:“屋中就你一人?”      清音心中一沉,颔首道:“是。”她不知道自己能否告诉白溯风那名老鸨来过。如果白溯风信了她倒好,如果不信,便是死路一条吧……      白溯风忽然伸出手来,手指堪堪划过她的脸颊:“怎么出这么多汗?很热么?”      清音垂着头,僵着身子任他碰触:“是有些热。”      白溯风一双狭长眼眸深深凝视着她,动作又不知收敛了。他一只手扣在清音肩膀之上,又道:“今晚便是满月。”      清音疑惑的看着他。他却板着脸,沉默片刻又道:“是在院中看,还是去高台?”      清音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还是去高台吧。”      白溯风闻言一笑,更平添丝丝惊艳。清音看着他绽放笑容,心中纷乱如麻。      她仍然记得,那夜月色如水,星子如雨。她曾问过白溯风,你会信我么?      她带着忐忑与不安,屏息着等他的回答。白溯风站在树下,一双狭长眼眸凝望着她。夜色中他唇畔含笑,对她仅说了一个字:“会。”      她不见得有多信他说的话,却在那一刻松了口气。      而此刻,她深深望进他的笑容,心中划过一丝刺痛。    怀疑   两人一起向后山走去。白溯风在前,清音在后。石阶陡峭,清音提起裙摆,才走了几步就觉得山路难行。她不小心一个趔趄,前方的男子忽然停下脚步,朝她缓缓伸出手来。      那手肤色温润,手指修长,在夜色中泛着融融暖意。清音瞪了那它半晌,直到脖子僵了才缓缓抬起头来。眼前的隐凤城主神色不变,但一双眼睛却犀利得很。清音被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惊的脖子越发僵硬,踌躇了半晌,这才颤颤巍巍的将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十分温暖。真不知心冷如斯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温度。她忍着纷乱如麻的思绪随着他一路往上,虽然山路崎岖,但两人步履渐渐轻快起来。攀至山巅,眼见前方没有路了,尽头的山岩之上生长着一丛灌木,在夜色中泼墨般的绿。白溯风拉着她上前,毫不留情的将那从灌木一把拨开。霎时,眼前现出一片开阔平地来,月光顺着山间缝隙如流水一般倾泻而下,比往日更加莹白皎洁。      清音有些惊讶。此时夜色未深,月色就已如此明亮,不知到了子时会是怎样的风景。高台之上一如往昔,人迹罕至,两人走至高台中央,向下望去,心中顿时开阔了不少。      清风吹拂,清音咬咬牙,将手迅速抽回来。她缓缓将两手交叠在一起,这才发现一只手冰凉如初,另一只却已被他暖的极烫,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也不看他,只是垂着头,做乖巧状。      身畔的人倒是没有动作,只是盯着明月怔怔出神。九天之上,云彩飘飘,将满月周围映出一道光晕。只是明月还未升到头顶,和传说中飘然出世,灵虚太空的绝美景色还有差距。      她露出一丝失望之色,白溯风忽道:“再等等,现在时辰未到。”      清音应了一声,便站在原地静静等待。虽然夜色宁静,微风轻拂,但她的心中可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那名女子方才说的话在她心中反复回荡,越发觉得迷雾重重。      按那女子的说法,柳清音似乎极不平凡,不仅是荔夫人的属下,还略懂武功。极有可能是荔夫人手下举足轻重的人物。所以暗巷之夜,那女子才会说出“夫人很想念你”这番话来,也算试探她。      可自她初来这个世界起,便过着平凡至极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的亲人便是柳寡妇。柳寡妇年纪大了,性情淡薄,每日坐在屋中刺绣,不出大门一步。有时日子不景气,她便听从柳寡妇的话,拿了绣品去卖,总能得到一笔额外收入。      其实平心而论,那些绣品实在拿不上台面,但她每次去了集市,总有人将它们尽数买下。清音曾惊奇不已,拿了绣品细细揣摩,总也没个头绪。直到她今日想起来,才发现倪端……      她暗自咬牙,忽听白溯风道:“你在想什么?”      清音一惊,竭力镇定道:“没有。今夜是满月。”      她这话有些莫名其妙,白溯风怔了怔,道:“嗯,思念亲人了么?”      清音下意识的点点头,却在看到白溯风的神情急忙改口:“我只是想说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      白溯风望着一轮明月,悠悠道:“满月如明镜,自古以来就象征团圆,你也不必掩饰……你有几位亲人?”      清音又是一怔,答道:“就一位,我的娘亲。”      白溯风却好似来了兴致:“她是怎样的人?”      清音心中疑惑,却还是道:“很普通的妇人,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算是忠厚善良之人。”      白溯风又问道:“她待你如何?”      清音越发讶异,讷讷道:“自然好了。她是我的母亲。”      白溯风却没有言语,只是若有所思的注视着她。清音和他对视半晌,终于投降般的低下头去。她最怕他露出这种神情,似乎发现了什么似的,在那道锐利的眼神下,她总觉得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难到他发现什么了?      她又细细回想当初的情景,越想越觉得奇怪。那女子是听到一阵脚步声才离去的,但白溯风平日里脚步极轻,怎么会发出那么大的声响?难到他在警告她?      清音心中微微发冷,又听得白溯风道:“我的母亲贵为城主夫人,性子凉薄,与我和潋晨素不亲厚。父亲政务繁忙,也很少陪伴我们。我算是在夫人身边长大的,那件事之前,她一直待我极好。”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到白荔。虽然此前清音一直很好奇,但他此时提起,却显得十分突兀。她心中更是不安,不知道白溯风到底什么想法。这人平日里不动声色,心思却极为缜密。近日又对自己出奇的执着,倒完全不似他往常的性子……      白溯风凝视着她,又道:“夫人的智慧天下少有,如果生为男子,足以睥睨天下。只可惜她身为巫觋,终生无法出得家族一步,身子又极为孱弱。说起来,天底下有谁甘愿自己满腹经纶却没有用武之地呢?所以她除了教导我,还收了几个孩子。”      清音静静地听着,也不敢出声附和。白溯风说到此处,神色微微迷茫:“段昀也是那几人之中的一个,算是武学奇才。他性子极为干脆,心思也算缜密,唯一的缺点便是愚忠。夫人凭着这一点,就要了他的命。而他一死,便等于废了我一只手臂。”      清音暗自咂舌,心中不禁对那位夫人又生了一丝畏惧心理。如果这样的女人对付她,她肯定死路一条。想到此处,她叹道:“夫人何等人物,难到她早已有了反心,从一开始便在您身边布下段昀?”      白溯风唇角含笑,摇首道:“不全是。这次段昀死了,她心里未必比我好过。毕竟段昀是她当初一手带大的,感情也算亲厚。”      清音想到那夜,不禁打了个寒颤。白溯风看在眼中,又道:“除了段昀和我,还有一个少年。他极为聪慧,对机关占卜指数颇有造诣。可惜十年前死在混乱中,否则到了今日也算一个人物。除此之外,剩下的两名女子随着夫人一起失踪了。”      清音一怔:“两名女子?”      白溯风点点头:“嗯。我们一共五人,曾一起和夫人学艺。那两个女子和我们年纪相当,也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但男女有别,我只是偶尔见过她们几次,更别提交谈了。大多数时间,她们两人住在迤逦院后的阁楼中。”      清音听到此处,忽然想起那名老鸨。那样柔媚聪慧的女子,也许就是当初五人中的一个吧。她忍不住问道:“如果那两名女子现在站在你面前,您是否还能认出她们?”      白溯风忽然伸手轻触她的脸颊,微笑道:“不是都说女大十八变,更何况我当初并没有留意过她们。”      清音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一步。白溯风笑意更深,缓缓收回手来:“夫人算是极为了解我的。只因她将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教与了我。如此说来,她应当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唔,不会已经送进门一个了吧……”      清音听到此处,忽然心中一紧,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她压下心中的疑虑,半晌才小心翼翼的问道:“城主,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白溯风怔了怔,敛眉道:“不必太聪明,但也不能太愚蠢。如果能给隐凤城带来利益,那就最好不过。当然,你不属于此类。”      清音听前半句还好,可听了后半句顿时火冒三丈。她怒气冲冲的对上他的眼眸,却发现那双眼眸满含着温存笑意,在月色下竟有种动人心魄的明艳之感。清音一肚子话到了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强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白溯风敛眉看着她,直到她脸上虚假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才悠然道:“很高兴是么?”      清音急忙摇首:“怎么会,城主喜欢的女子,必定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吧……”      白溯风嗤笑一声:“也是,她一定有过人之处。”      清音思绪翻腾,小心翼翼的问道:“如果您发现那女子是荔夫人的人,您会怎么做?”      白溯风瞥了她一眼,毫不犹豫的道:“将之除去。”      清音不禁打了个寒颤,又闻白溯风道:“她既然敢进来,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不论她是谁……清音,记住了么?”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恰好月上中天。那轮明月竟比平日大了数倍,如一面镜子,似乎触手可及。这本该是如临仙境般的风景,却让她生出一种毫毛倒竖的感觉。      白溯风是在警告她吧……只是白荔和她,分明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要她为这种事丢了性命,那就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但白溯风今夜所表现出的怀疑,似乎已不是一日两日了,那么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她的温存和纠缠,都是虚假的吧……      清音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整个人却如坠冰窖,暗自冷笑。      而白溯风仰头望着九天之上的明月,自语般的道:“只是,如果真的喜欢上了,又当如何?只能就此沉沦了吧……”    穆如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她求不得爱情,求不得长久,求不得解脱,更求不得放弃。他是她的心魔,自十年前的惊鸿一瞥起,便扎根于心,缓缓成长,渐渐吞噬,让她朝不虑夕,夜不能寐。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碰触。他如影,仅能封存在心底,一见到光,很快便散了。      ——她枯坐至天明,心心念念。      也许越难得到的,才是最好的。      ※※※      两人自山上下来,已是深夜。白溯风将清音送至门外,在暗昧不明的夜色中展颜微笑。清音也仰着笑脸,目送他离去。待她回到屋中,烛火昏暗,和满月光华丝毫无法相比。她坐在桌边良久,心中仍然纷乱如麻。她根本不知道白溯风是怀疑还是笃定,更无法预知他一旦知晓柳清音之前的身份又会如何对她。      但那句话,她却听得真真切切,无法忘怀。      ……就此沉沦么?      她莞尔。真是极好的主意。      翌日清晨,白潋晨一早又来敲清音房门。清音满腹怨气,却也无法,只好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门刚刚开了一条缝,绿衫少年便冷嗤一声:“昨晚做贼去了?”      清音打着呵欠,无视于绿衫少年清艳绝伦的脸庞,当下懒懒道:“咦,公子怎么知道?难到您也去了?”      白潋晨脸色变了变,复又笑道:“本公子只是关心你,你别不知好歹。”      清音以袖掩面:“哦,那我不是要谢谢公子?”      少年忍了又忍,终于怒道:“住口!快随我去见琉嫣!”      清音怔了怔,立刻收去调笑神色,不解道:“小姐怎么了?”      白潋晨皱眉道:“没怎么,只是去说说话。”      清音颔首,便随意打理一番,随着少年出门。昨晚她心中有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凌晨才朦胧睡去。虽然没作贼,倒比做贼还累些,此时她忍着困倦之际,垂着头摇摇晃晃地跟在少年身后,双目朦胧。      清晨的白府弥漫着淡薄雾气,一眼望去满目氤氲。随着日出东方,薄雾渐渐散去,凝成娇嫩花蕊之上的晶莹露珠。两人穿过风景如画的庭院,来到两边环水的漆朱长廊。这时湖面和四月时平静如镜的湖面不同,而是生长的大片大片的莲叶,层层叠叠,亭亭如盖,一眼望去倒是壮观的很。      莲叶如此浓绿,想必也离花期不远了,清音遥遥望去,忽然心中生起一丝恍惚。她似乎在哪见过同样美丽的景致,一样的五月中旬,夏初清晨,绿得动人心魄的莲叶……      走在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下脚步。清音一惊,还未开口询问,便见长廊前方站了两个人,一个身材纤细,容颜清秀;一个弯腰驼背,垂垂老矣。竟然是穆如氏长公子和穆如伯老先生。      穆如扬仍然一袭丧服,手腕之上缠着厚厚绷带,面色苍白如纸,又透出一股病弱之气,此时正斜倚在栏杆之上,自有一股风流之态。清音乍见之下吃了一惊,正思量着是否就这么低头走过去,却听穆如老先生唤道:“两位请留步。”      清音微微蹙眉,而白潋晨脚步未停,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眼看就要越过穆如伯身边,却见这老者身形一晃,便挡在他面前,口中又道:“两位请留步。”      清音心中一沉。这穆如扬于白氏有丧弟之痛,现在不会要杀了白潋晨偿命吧。不过这是在白府,想要杀人也不是容易的事。她瞥了穆如扬一眼,却见他神色喜怒难辨,一双眼眸中却透出丝丝冷光,道:“老先生,别伤着他。”      白潋晨一双杏眸潋滟生辉,斜睨着穆如扬,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穆如扬“咦”了一声,忽然赞道:“真是俊俏的小公子……”他上前几步,细细打量着白潋晨,一叠声的问道,“你是白氏的人么?是谁家的公子?所往何处?”      白潋晨顿时满面厌恶之色,怒道:“本公子是谁,与你何干!你们快点让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穆如扬却笑的极为欢畅:“真是有趣,不仅容貌像他,就连性子也像……”      清音一直冷眼旁观,此时不免皱眉,冷冷道:“两位贵客,请问有什么事么?”她暗中思索,看起来这穆如长公子不并不知道白潋晨的身份,但这样交谈下去,迟早也会让他猜出来。      穆如扬闻言,转过身来,皱眉打量着她,眼神如刀锋般锐利。清音面沉如水,行了一礼又道:“如果穆如长公子没什么事,就请恕我们先行离去。”      穆如扬弯起唇角,露出妩媚之色。他悠然道:“我只是问问他的身份,姑娘不必紧张。”      清音面色一沉,道:“这位公子是白府的客人,穆如公子这样做,是否有些不妥。”      穆如扬眼波流转,只管盯着白潋晨。穆如伯低咳一声,道:“姑娘,老朽见过你。你是城主身边的侍女。”      清音微微一惊,随即笑道:“老先生好眼力。”她的确曾在白溯风身边见过这名老者。当时穆如伯姿态卑微,自从进了议事大殿便垂着头,目不斜视,仿佛自己是尘世间最卑微的泥土。哪知他此时竟能认出当时站在角落的自己,这分眼力实在令人佩服。      想到此处,她叹了口气,又道:“既然老先生知道奴婢是城主座下侍女,就该让我两人过去。奴婢此次,便是引这位公子面见城主。如果让城主久等,上面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当不起啊……”      穆如伯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我家公子心中难过,难免失了分寸,请两位不必在意。”      清音又行了一礼,道:“那么,请恕我们先告退了。”      白潋晨一副闲适姿态,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着她,杏眸中难掩笑意。此时见她行礼告辞,眼中笑意更浓。两人并肩走了几步,却听穆如扬扬声道:“这位公子,你与隐凤城主是什么关系?你与白琉嫣小姐又是什么关系?!”      两人停下脚步。白潋晨神情极为不悦,却听清音淡淡道:“怎么,穆如公子连这个也要过问么?”      穆如扬抿唇一笑,柔声道:“在下只是好奇……”      白潋晨一言不发,拽了清音就走,好在身后两人并未阻拦。待过了长廊,透过树丛,已看到白琉嫣居所暗红色的屋檐。白潋晨这才放慢了脚步,恨恨道:“丑人多作怪!”      清音原本正想着心事,此时失笑道:“丑人?你在说穆如公子?”      白潋晨冷哼一声:“自然。身为女子,却做男子打扮,偏偏还不知收敛,盯着本公子不放!”      清音一怔:“女子?”她仔细回想一番,还是不确定,“公子如何知道她是女子?”      白潋晨敛眉道:“我、我说不清缘由,但她肯定是女子。你若是不信,我们折回去再看。”   清音急忙道:“不必了,还是先看白小姐要紧。”      白潋晨本也不想再见穆如扬,便随着清音一同去寻白琉嫣。白琉嫣彼时正病恹恹的躺在软塌之上,见两人前来自然欢欣不已。清音在一旁细细打量,只见白小姐昔日如花般艳丽的容颜苍白如纸,乍一看竟如穆如扬一般带了病弱之气,就连一双氤氲水眸也失了神采。白潋晨关心堂妹,一见之下虽然口中不说,但心中的难过任谁都看得出来。      清音不解,白溯风已经回绝了穆如扬,为何白小姐还是这副苍白削瘦的模样?她还在担忧着什么?但看白琉嫣见到白潋晨,绝色容颜绽开令人目眩神迷的微笑,心中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清音心中有事,便找了个借口出了白琉嫣居所。她一路晃悠着,回到自家小屋。哪知她刚碰触到木门,门又“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清音顿时怔住,半晌才叹了口气,走了进去。      房内摆设凌乱,却空无一人。清音环顾四周,忍不住冷哼一声,“既然来了,就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儿。”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娇笑,那女子由床帷后步出,依然是一袭隐凤城侍女的装扮,神色柔媚入骨。她掩口笑道:“姑娘,今日回来的倒早。”      清音皱眉道:“你不是来的更早?还真当白府如平地了么?”      那女子似是没听到她话中的讽刺,嘻嘻笑道:“这府中的路,我恐怕比城主大人更熟悉。”她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见过穆如扬了?”      清音苦笑:“你知道了?”      女子一双眼眸紧紧锁定她,正色道:“我自然知道。而且,我要告诉你,如果白溯风不交出白琉嫣,他若想平息两城的嫌隙,唯一的方法便是娶了穆如扬。”      清音心中一震,口中却道:“原来她真是女子。”      那女子露出怜悯的神色:“你这样陪在他身边,却永远抵不过一个地位高贵的小姐。白溯风虽好,却不是我们可以接近的。”      清音冷冷一笑,也懒得去解释:“那又如何?这与你无关吧。”      那女子恨恨道:“对牛弹琴!我今日来,还是那句话,杀了白溯风,然后随我回到夫人身边。”      清音头也不抬:“不可能。夫人和白溯风的事都与我无关,你若是想要他的命,自己去取。”      那女子脸色一变,似乎要动怒,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她柔声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你再生气,也不能忘记夫人的恩德……不,就算你忘记了,我也可以让你恢复记忆。”      清音闻言,忍不住笑道:“哦?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做?”      那女子沉默片刻,忽道:“我去求夫人。”      清音一怔,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看来,柳清音真是当年白荔收养的五人之一了。这一点无需置疑。但她若真是白荔一手教出来的,为何会生活在那样一个小镇中呢?而柳寡妇……真是她的亲生母亲么?      而且,这些事,又与她何干?      她轻叹一声,道:“姑娘所说的这些,我真的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只是一个生活在边疆小镇的民女,机缘巧合之下来到隐凤城,并勉强活到了今天。现在姑娘忽然冒出来,不仅说我是夫人的人,还说我失去记忆,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女子神色变了又变,冷冷道:“柳清音,你还是这般多疑。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才能相信?”      清音闻言一笑:“我要见夫人。见了之后,我自会判断真假。”      她笃定这女子不会让她与白荔见面,说这话完全是有心刁难。如果这女子拒绝了,她便更有借口。谁知那女子低头思索良久,道:“你想见夫人?这又有何不可?”    夫人   清音一怔,半晌才道:“什么时候?”      那女子正色道:“随时。”      清音愕然,心中更是疑惑。白荔应是这一系列事件的主脑,白溯风费尽心思也没能将她引出,现在又怎能轻易就让自己见到?就算柳清音曾是当年五人之一,可她现在在别人眼中早已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还有相见的必要么?      莫非,这是一个陷阱?      她心绪纷乱,又见这女子一双眼眸紧紧盯着她,目光清澄,浑不似说谎的模样,心中更是疑惑。自她来到这儿,她便对“柳清音”以前的经历毫不在意,浑浑噩噩的活到现在,却想不到她的身份竟然如此复杂。难到她真是白荔打入白府的一粒棋子?如果真是如此,从最初的庙会、被虏、血祭,穆如凡之死直至现在,一直有人在暗中布局……?      她出了一身冷汗,禁不住微微发抖。她一直告诉自己,白荔与白溯风之间的争斗与她无关,可此时她却迷茫了,她早已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漩涡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也许,早已不像关系到她的生死那么简单了……      清音敛眉,低声道:“夫人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见我?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女子罢了,怎敢劳烦夫人呢……      那女子却冷嗤一声:“无足轻重?柳清音,你说这话是想笑死我么。”      清音抿唇不语。如果她见了夫人,一定会越陷越深。那日白溯风与她交谈,分明就是有所暗示,虽然他对她温柔如水,但水下却隐藏着刺骨寒冰,如果她真与夫人有任何瓜葛,就如城主那日所说,他会毫不犹豫的将她除去……      她叹了口气,正色道:“就算以前曾是,现在却不同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夫人见我这个废人,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那女子神色一变,带了怒意:“这么说,你又不见夫人了?”      清音缓缓摇头:“不见。”      那女子勾起唇角:“果然成了废人,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清音也不动怒。她一直告诫自己,此事本就与她无关,还是不要惹麻烦的好……      那女子见她不语,顿时怒火中烧,往日柔媚入骨的神情消失殆尽。她恨恨道:“我说你是废人,你就真成了废人?难到你不想找回曾经的记忆?你就不想知道夫人为何与白溯风为敌?最重要的是……那个男人是谁?”      清音一怔,缓缓握住右手手腕。在衣袖的遮掩下,右腕之上一道疤痕如蜈蚣一般狰狞,那便是致命的伤痕。她垂首,声音十分平静:“夫人知道那男子是谁?”      女子颔首:“自然知道。”      清音将嘴唇咬得死紧:“既然知道,为何在小镇之时不告诉我?”      那女子神色渐渐僵硬起来,清音冷冷道:“现在却提起这个,无耻。”      那女子愤怒至极,喝道:“柳清音,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仗着夫人的宠爱,肆意妄为——”她硬生生压住怒气,“罢了,我只替夫人传达一句,夫人很想念你。你若是累了,随时可以回来。”      清音缓缓闭上眼睛:“如果我与夫人相见,你就不怕白溯风知道而坏了大事?”      那女子怔了怔,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便要看你是否会告诉他了。”      ※※※      时光荏苒。      穆如扬在自家三弟葬礼上的所受的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但他仍然没有回到伏虎城。府中也渐渐有了白氏与穆如氏联姻的传闻,却不知要联姻的正主儿是谁。少年每日前来,翠绿衫子也换做皎白单衣,越发显得俊秀出尘;白琉嫣忧愁的神情渐渐退去,恢复少女明朗天真的模样;而白溯风淡漠如初,却见得越发少了。      这日,晴空万里,湖面上的莲叶之上长出了第一个花苞。清音站在长廊之上默默遥望。这长廊错综复杂,在湖面上形成阡陌窄道。隔着碧波湖水与田田莲叶,她遥遥望见白溯风与白和两人由另一条长廊经过。他一如往日般耀眼,一袭华美黑衣,胸前银饰熠熠生辉,随着主人脚步而叮当作响。      莲叶随风起伏,便如她此时的心情。她目送着两人远去,这才缓缓回身。身后一袭侍女装扮的女子露出柔媚微笑:“啧啧,一面湖水的距离,却恍若天堑呐。”      清音不可置否:“大白天的,你竟然也敢出来。”      女子失笑道:“他没有发现我。行了,走吧。”      清音颔首,忽然道:“我们以前很亲密么?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沉默良久:“念音。”她道,“我名唤念音。”      ——念音,念君之音,如闻钟磬……      清音脑中忽然浮起这么一句来。她不禁苦笑,与这女子一起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亭台楼阁,碧波粼粼,府中侍卫来来往往,却无人盘问两人的身份。她们经过一片树林,便来到一处草地。这草地四周生长着极为茂盛的枫树,可惜现在是初夏,看不到秋日那般枫叶流丹层层尽染的美景。      清音有些心不在焉,与那女子在空地中央站定。她环顾四周,只见绿草茵茵,不远处一泓碧水,开遍奇葩,恍若仙境。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就在草地一隅,墙壁上爬满绿藤,点缀着嫣红的花朵。   清音乍一望去,立刻脸色大变。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却被那名名唤念音的女子唤住:“你要去哪里?”      清音脸色青白,怒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儿?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念音了然一笑:“怎么,怕了?这便是最初关押你们的地方吧。”她遥遥一指,“夫人就在那间屋子里。”      清音看了眼那间黑漆漆的小屋,又紧紧盯着念音:“你撒谎。”      念音面不改色:“你去看看便知道了。虽然现在的你很无用,我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杀你。”      语毕,她率先向小屋走去。清音站在原地冷眼望着她的背影,脸色越发难看。她心中迟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自己真是疯了,明明跟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为何一定要见她?柳清音的从前和她一点也不想了解,至于那个男子是谁,她是否报仇,似乎也不重要了……      念音此时缓缓走到门旁,轻触那道乌漆漆的木门。门很快向后打开,悄无声息。屋内是无尽的黑暗,念音身着一袭素白衣衫以极缓慢的速度缓缓步入,直到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门外,仿佛被吞噬一般。门自她身后缓缓合上,仿佛一张巨口。      清音遥遥望去,心中升起怪异的感觉。仿佛在很久以前,她也曾站在远处,望着一人缓缓步入黑暗,永不回头……      她压下心中悸动,小心翼翼的走到门外。看来,无论白荔是否在屋内,她一定要进去看看了。她定定神,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屋内晦暗不明,其中两个身影一站一座,白衣在暗处透着微光。      她看到此景,手竟然猛地一颤,将门开的更大。霎时,一道阳光照射进去,映出屋内带着潮湿气味的泥土,以及暗昧不明处,那个白衣如雪,乌发及腰的背影。      虽然在暗巷之时,她就见过一个类似的背影,却没有今日如遭雷击般的感觉。此时,这个女子的背影让她想到很多事物,如少年时代的白雪,温暖的桂花粥,令人沉迷的蜂蜜,新年的饺子以及……虽然劣质但总能卖出的刺绣。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情感,似缅怀,却又痛恨。此时她微微颤抖,喉咙中似乎堵着一块铁。      那女子好似感应到什么一般,却在此时缓缓回首。清音一眼望去,竟然痴了。那是怎样的美人啊,岁月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容貌极美,一双眼眸波光潋滟,眼角微微上挑,魅惑天成。这样的眼眸生在白溯风脸上便是举世的俊美,而在她脸上则是惊世骇俗的美貌。      清音头痛欲裂,这样一张陌生却透着熟稔的脸庞……这双眼睛,这副神情……除了她,还能是谁?      她浑身僵硬,扯出一个笑容:“我该唤您夫人、母亲……还是柳寡妇?”      话刚出口,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的嗓音极为干涩,仿佛哭哑了一般。屋内两人皆一言不发,念音眼中闪着暧昧不明的光芒,却在白荔的注视下垂下眼帘。      良久,白荔微叹一声,柔声道:“是念儿引你过来的吧。”      果然是极为熟悉的声音。清音颔首,复又笑道:“想不到荔夫人隐了容貌,陪我在边疆小镇住了这么久,真是荣幸之至啊……”      白荔闻言,微微笑了。她这一笑,竟带些悲悯天人的意味:“我知道你恨我。念音说你想见我,我原本很高兴的……孩子,过来让我看看,好么?”      清音站着没动:“你想看什么?想看我有没有死?只可惜让你失望了。白荔啊白荔,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既然我曾是你的弟子,在我与那些女子被抓进来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一定心里想着,我什么都不记得,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死了也好,根本没有营救的必要——”她的声音越发不稳,“可我活下来了,而且和白氏两位公子交集不浅,所以你让念音来寻我,好继续利用我,对么?!”      念音立刻脸色一凝,叫道:“柳清音你疯了么?竟敢这样对夫人说话?”      清音轻蔑一笑:“她是你的夫人,不是我的。柳清音已死,我早已不是她了。”      念音还想说什么,却被白荔制止。她低声道:“清儿,事情成了今日这般,我也有很大关系。你若是恨我,便恨吧。”      清音奇道:“我为何要恨你?若不是白溯风提起,我还真不记得有你这号人物。现在我已见过夫人了,而且也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我真是后悔得很。”      她说这番话,却好似在赌气。不知为什么,她一见白荔,往日的冷静淡漠早已消失无踪。她只有不停的用言语刺伤她,才能得到心中的舒缓。她明明和白荔毫无干系,为何会如此愤怒……      白荔苦笑:“罢了,若不是念儿自作主张,你仍和我们毫无瓜葛。清儿,你走吧,若再不走,可就走不成了。”      清音一惊,还未明白白荔口中的意思,却听到身后的门被推开了,接着便是那人淡漠如初的声音:“已经走不成了,就先留着吧。”    梦醒【上】   那声音十分耳熟,在这沉闷压抑的黑屋中响起,带些冰晶玉澈的质感。清音顿时浑身僵硬,竟然连一个回首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她屏住呼吸,听到银饰随着他行走时发出微微碰撞之音,忽然觉得浑身失了力气。他果然来了,而且来的这样快。她几乎可以想象他跟随她身后的模样,脚步轻若鸿羽,心中或冷漠或愤怒或得意或哀伤,眼神却晦暗如初,将一切情绪隐在浓密长睫下……      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不是么?      他缓缓走至她身畔,但是自进门起,如刀般锐利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白荔,仿佛其余两人都是摆设。清音微微侧首,便看到他轮廓分明的脸庞、极致冷漠的眼神以及紧抿的薄唇。这一瞥之下,她却敏锐地发现他眼底压抑的怒气,犹如暴雨前的诡谲风云,她咬紧嘴唇,心中似有一根弦渐渐绷起。      念音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挡在白荔面前,怒道:“柳清音,你竟真的引他过来?”      清音心中有了悲凉之意,语气却丝毫不见软化:“你怎么问起我来了?试问谁能瞒得过城主大人的眼睛?我只是他手中的棋子罢了。你当初引我来见夫人,就应当想到这一点。”      念音脸色青白,丝毫没有往日娇媚的神情。白溯风却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念音身后的女子,唤道:“夫人。”      他的声音十分冰冷,好似冬日冻结的湖面。白荔却微微一笑,柔声唤道:“风儿。”      两人沉默的对视,一个神情冷硬,一个面带微笑。良久,白荔叹道:“念儿,你退下吧,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念音迟疑半晌,这才僵着身子向一侧挪了几步。白溯风看在眼中,冷冷道:“若是我想杀她,谁挡在身前也没用。”      白荔笑了:“是了,这才是我的风儿。”      白溯风垂首:“是夫人教得好。”      两人这样交谈,倒似久别重逢的师徒一般,一时间气氛诡异至极。清音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只觉得心中压抑。她抬起头,却见念音正冷冷地注视着她,目光怨毒。      她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又听白荔道:“晨儿还好么?”      白溯风答道:“很好。若不是祭祀那日,您在琉嫣堂妹身边布下暗桩企图刺杀他,他会更好。”      白荔敛眉:“……你认为那是我做的?”      白溯风冷笑:“除了您,还会有谁?”他顿了顿,眼底浮起阴霾,“还有段昀,也是您在我身边布下的暗桩之一吧。”      白荔含笑点头:“不错,若说段昀是我的暗桩,这点我承认。段昀那孩子,确实难得……我还记得最初见他的样子,他从草丛中钻出来,就那样旁若无人的向我走来,毫不避讳他人的目光……”      白溯风不由得失笑:“一只猴子罢了。”      白荔也带了些柔软的神色,但很快冷硬下来:“不过一切都结束了。是我毁了他,我根本不该带他进城,也无法想到他会因我而死。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白溯风语气淡漠:“可惜他不知道柳清音是你的人,所以他死的毫无价值。这般愚忠的人确实少见,夫人,您的眼光很独到。”      白荔一双美眸牢牢锁定白溯风:“独到?我倒不觉得。当初一共五个孩子,哪一个死了,都会令我痛不欲生!不过风儿,你才是我费尽心思培养出的人,终有一日你会成为睥睨天下的王者,隐凤城根本圈不住你的脚步。”      白溯风冷笑:“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除了我之外,她——你不是也教的很好?”      他看向清音,漆黑的眼眸泛着冷光。清音迎向他的眼神,禁不住微微一颤。在她的印象中,白溯风从未用这种毫无感情的眼神看她,即使是在两人初见的时刻。那时的隐凤城主虽然遥不可及,却神情慵懒,一双狭长眼眸中带了玩味以及淡淡的好奇,不像现在这般冰冷。      清音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白荔低叹一声,道:“她毕竟是女子。风儿,千万别恨她,有时候她做了什么,她自己却未必知道。”      白溯风挑眉:“天下有这样糊涂的人么?夫人也不必自谦,我说您将她教的很好,指的是另一方面。您应当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教出一个也不是难事。自她第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我便在想,即使我死了,她也应当和我死在一起。”      他用淡然的语气说出惊心动魄的话语,话音一落,便是窒息般的沉默。      半晌,白荔的声音才徐徐响起:“所以,在穆如凡刚死之时,明明将她交出就可暂时化解一场风波,你却保全她的性命,继续寻找真凶。之后的雨夜,她和段昀之间,你选择了她。虽然你怀疑她的身份,却仍将她留在身边。这一次次的试探与交锋,你都败下阵来。风儿,你一旦陷入情感,也是个俗人。”      白溯风没有反驳:“您说的不错,虽然我后悔了。不过没有她,我也不会与夫人这般面谈。”      白荔沉默良久,道:“罢了,事已至此,看来今日确实走不成了。你想怎么对我,尽管来吧。”      白溯风面沉如水:“很好,我只问你,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你要与白氏作对?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荔脸色变了变,缓缓摇首:“你知道了又如何?风儿,我已无法回头。”      白溯风却道:“我只想知道这些。”      白荔叹了口气,却看了清音一眼:“我想,你心中应该已有答案。那时二哥还未死,住在隐凤城郊。你自他那里,应该知道了很多东西才是。”      白溯风一怔,仿佛回想起什么一般,瞥了清音一眼。白荔却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我却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你应当知道,白氏每隔十年便要进行一次祭祀,完全是为了我们白氏的巫觋。如果没有十年一次的血祭,任何一个巫觋都活不过十年。”      白溯风点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大变,白荔苦笑:“不错,现在祭祀已过了两月有余。”她叹了口气,接着道,“凭你的性子,断然不会在隐凤城子民中挑选人祭。我便在隐凤城周边的几个偏僻之地布下细作,只等你来掳人。可我却失算了,你偏偏选择了隔了大半个帝国的边疆小镇,并掳走了清音。清音毕竟是我从小养大的孩子,她被掳走,我自然心急如焚,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白府固若金汤,人祭所居阁楼更是戒备森严,我再怎么心急也是枉然。日子一久,我便以为她必死无疑。谁知却在祭祀当夜,得知她与晨儿在一起。也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吧。”      白溯风沉默良久,才道:“你怎知她必死无疑?她既然是你教出来的,自然有本事活下来。”      白荔望着清音,眼神温暖:“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的柳清音了,可她若是死了,我还是会难过。既然她无恙,我便放了心,便开始继续实行计划。我得知穆如凡要来迎亲,便让念音混入白府,装扮成琉嫣的模样杀了他。那片白玉锦缎,的确是误导所用。至于我杀穆如凡的原因,自然为了嫁祸隐凤,并让两个家族产生嫌隙。”      她顿了顿,忽然闭上眼睛,任泪珠滑下脸颊:“可我却没有想到段昀会死。这个固执的孩子……我终是欠了他太多太多,永远也还不清了。”      白荔与白琉嫣都是白氏族人,本身就十分相似。若穆如凡识人不清,却是有可能的。白溯风叹了口气,冷冷地看着白荔,又道:“我明白了。不过我还有一句要问,念音怎么混进来的?”      白荔拭去泪珠,道:“白府主子没几个,侍女和侍卫却极多。这便是破绽。”      白溯风点点头,又问道:“那么暗巷之行呢?”      白荔正欲开口,一旁的念音忽然叫道:“那都是我布下的,夫人根本没有参与!迷香是我下的,炸药也是我埋的,甚至那个所谓的‘主人’都是我身边的一条狗。白溯风,我只是想杀了你而已!白溯风,在暗巷之中,你为什么没有认出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连问了几个为什么,最后一句却隐隐带着哭腔。白荔喝道:“住口!给我退下!”      念音却双眸通红,仍道:“要杀要剐随你!若不是夫人心系柳清音,我们又怎能落入你手中?柳清音根本就是个心如蛇蝎的女子,她可以反咬夫人一口,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你!白溯风,你日后必定死于她手中!”      白溯风嗤笑一声:“她不会有这个机会。”语毕,他不再理会念音,只对白荔道:“夫人,我只想知道十年前发生的一切。若你告诉我,我便会留下你的性命。”      白荔微笑着摇首,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像她这般女子,一旦认定,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的。      白溯风沉吟片刻,扬声道:“白和!”      话音刚落,白和便推门走了进来。白溯风一字一句的道:“将两人关入石室。”      白和领命,他看着白荔,轻声道:“夫人,请吧。”      白荔淡淡一笑,毫不犹豫的向外走去。念音紧随其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门自两人身后缓缓关上。屋中又只剩下清音和白溯风两人。晦暗不明中,门缝处透进的光线犹如藤蔓一般缠绕在两人身上。清音僵直的站着,一动不动。昏暗掩饰了她惨白的面容以及微微颤抖的身体。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梦,一个荒诞无稽的梦。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任凭光线一点一点变暗。清音只觉得自己将要窒息而亡,她下意识的抓紧衣襟,他送她的无钧还在腰间藏着,早已被体温熨暖。她深吸口气,道:“您将如何处置夫人?”      白溯风的容颜隐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你倒还有心思关心别人?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清音垂下眼帘,道:“那么城主会将我如何处置?”      话音刚落,她忽然觉得下颚一痛,原来是他扣住她的下颚,逼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力道大的让她痛的直冒冷汗。她想挣扎,却力不从心,恍惚间只得盯着他开阖的薄唇:“……千刀万剐,如何?”      清音忍着他逐渐加重的力道,哑声道:“城主,您记得您说过的话么?无论发生什么,您都会信我。如果我说,我与白荔没有任何关系呢?”      白溯风冷笑道:“既然你有胆子进来,为何不敢承认?你倒是很会做戏,她果然将你教的很好。”他忽然狠狠地推开她:“你只是夫人送给我的玩物罢了,一个很合我心意的玩物。你说,我又该怎么对你?”      清音被他推的倒退几步,脚下一滑坐倒在地。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狼狈的模样,看在他眼中一定十分可笑吧。她分明从他的话语中听到了怨恨与轻蔑之意。轻蔑倒也无妨,只是“恨”这样一个浓烈凄迷的字眼,竟也会出现在他身上。      这一刻,他离她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梦醒【下】   ——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她抱紧膝盖,坐在黑暗之中。      这是她第三次被关进石室。这石室四四方方,不大不小,四周墙壁冰冷而厚重,好似一个坟茔。她将手贴在墙壁之上,寒气立刻浸入四肢百骸,使她打了个寒颤。      她缓缓将手收回,努力缩紧身子取暖。一日没有进食,四肢早已冰冷,越来越沉重的睡意笼罩着她。清音咬紧嘴唇,努力保持清醒,她还不能睡去,因为她在等待,等待白溯风的到来。      她一度认为自己能活到今日,都是靠着运气和自己微薄的智慧,但现在想来却可笑至极。如果没有白溯风,自己恐怕早就死无全尸了。暴雨那夜,他究竟在雨中站了多久?暗巷之行以及月下的旖旎,他又是以何种心态对她?自己真的……很合他的心意么?      她叹了口气。隐凤城主的心思如雾如云,飘忽不可捉摸。他不坦率,却也毫不遮掩,只是自己没有发觉罢了。所以她在赌,只要白溯风还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好感,他就一定会给她一个辩解的机会。      时光消逝,她咬牙忍耐饥饿和寒冷,渐渐觉得力不从心。自祭祀中逃生,她就没受过这样的苦,现在倒有些承受不住了。她将身子又缩的紧了些,缓缓躺倒在地。地面如墙壁一般冰凉刺骨,她拼命忍耐,却在这一刻忽然听到石室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十分稳健,其中似乎夹杂着银饰叮当作响的声音。清音屏住呼吸,听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石室之外。她怔怔的盯着石门,只听石门在地面摩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走廊之上明亮的光线瞬间倾泻而进。      清音被这光线刺得眯起眼睛,模模糊糊看到男子颀长的身影。她怔了怔,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无论如何,他还是来了。只要他来了,自己就有一线生机。      她心中有了欣喜之意,刚翻身坐起,却在触及白溯风的眼眸之时微微一窒。只见他一双眼眸泛着冷光,看她的眼神倒似在看一个死人。她心中的欢喜一点点退去,然后缓缓地沉了下去。      白溯风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神态中带了疏离之意。清音垂着头,想站起来却力不从心。她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唤道:“……城主。”      白溯风敛眉,依然冷冷地看着她。清音望着他毫无感情的眼眸,心中微微刺痛。她道:“城主是来听我解释的么?”      白溯风这才道:“你想解释什么?”      清音咬牙:“我与夫人不是同党。”      白溯风嗤笑一声:“怎么说?”      清音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是柳清音,我只是借了她的壳儿还魂而已。我原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因为无法预知的原因在她的身体中重生,我与夫人没有任何关系……”她开始说的飞快,末了却渐渐缓了下来。因为面前的男子神色越发不耐,甚至带了嘲讽之色。      他分明不信。也是,这么离谱的事情,任谁都不会相信吧。以前的事虚无缥缈,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是南柯一梦,海市蜃楼。如今,这里的事物早已融入自己骨血之中。      白溯风没有言语,似乎还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清音忽然无法与他对视,她强自镇定,垂下眼帘道:“城主大人不信么?”      白溯风挑眉道:“我的确不信。你若说你借尸还魂,你原先又是什么人?家住哪里?”      清音一怔,她开始仔细回想:“我原本叫柳清音,家住在高陵镇……”她猛然住了口,竟然一阵恍惚。怎么,她原先也叫柳清音?世上明明没有这种巧合的事吧。可是如果她不叫柳清音,又叫什么呢?      她白了一张脸,怔怔不语。      白溯风一直冷眼旁观,见她神色古怪,便冷笑道:“这算解释么?柳清音,别让我将你当做一个笑话。”      清音猛地抬起头,哑声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是她,我只是忘了从前叫什么名字,我——”      她陡然住了口,只因他忽然在她面前俯下身来,神色冰冷,也只吐出一句:“够了。”      清音怔怔地看着他,一双眼眸睁得极大。这一刻,一直支撑她的信念破灭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而白溯风却略显诧异,他叹了口气,冰冷的指尖触及她的脸颊:“哭什么?有什么好伤心的?无力辩解了么?”      清音伸出手来,这才发现脸上濡湿一片。她望着指尖上的泪渍,低声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白溯风道:“穆如凡下葬的那一日。”      清音苦笑:“你听见了我与念音的谈话?”      白溯风摇首:“没有,我只是听到屋中有两人谈话,可你开了门,我却发现只有你一人。”      清音一小张脸血色褪尽,心中灰冷,被人冤枉的感觉果然糟糕至极,那般窝心窝肺,她倒也相信冤屈能致死的说法了。她捂住脸颊,声音微颤:“白溯风,你曾说过会相信我的,难到也是一场空么?”      白溯风沉默良久,才道:“若说我真的信过你呢?可你给我的又是什么?柳清音,你的确很聪明,从祭祀到现在,哪一步不是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晨儿对你另眼相看,我亦被你蒙蔽。如此你应当感到荣幸才是,毕竟你是我第一个看错的人。”      清音缓缓放下手来,双目通红地望着他:“我不服。”      白溯风沉默以对。清音心中悲苦,又道:“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白溯风也不闪避:“除掉你。”      清音眼中又落下泪来,只觉得万念俱灰:“怎么,连玩物也做不得了?我不是很合你心意么?”      白溯风神色一变,眼神陡然变得尖锐至极:“我以为你是宁死也不愿受辱的女子。”      清音一怔,忍不住嗤笑一声:“我的城主大人,既然做玩物可以活下来,又有什么做不得的?再说,跟了您,是受辱么?”      白溯风抿唇,神色却已变得僵硬,眼底似有火焰燃烧。清音冷眼看着,他越愤怒,她便笑的更妖娆。她缓缓靠近,附在他耳边道:“可惜您又看错了。真难为您这样看得起我。不过,想不到世人崇敬的隐凤城主,却栽在我手中。难到你真的喜欢上我了么——”      她话音未落,就觉颈子一痛,接着就是窒息的痛苦。只见白溯风神清俊的容颜冷若冰霜,一手扣住她的咽喉,一字一句道:“你真的想死?”      清音双眼渐渐朦胧,唇角含笑:“……咳咳……难到我说对了?”      他脸色一凝,陡然加大力道,清音只觉得咽喉一阵剧痛,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她张大嘴,却无法呼吸,神智渐渐恍惚起来。      死在他手中,也算是缘分吧。如果时光倒流,她恨不得在那时便死去,这样就不会遇到他。神智泯灭间,她仿佛看到鬼卒将铁链缠绕在自己柔软无力的躯体上,剥离出半透明的魂魄。幽冥的阴暗逐渐笼罩,带来永恒的静谧与安详。阴暗深处的地狱,便是毕生的归宿。      只有到过地狱的人,才能知道它有多美——      她忽然猛烈的咳嗽起来,心肺烈烈生疼。这一刻她痛不欲生,奈何神智却越发清醒。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软软躺在地上,上方便是白溯风俊美绝伦的容颜。      而那张脸离她极近,近的可以看清每一处肌肤,每一处纹理。他的眼眸犹如鬼火一般妖娆,却紧紧缠绕,巡视着她的容颜,一寸一寸,一点一滴。墨黑眼瞳深不见底,盈满饕餮之欲。      清音微微颤抖,竟然有了恐惧之意,只觉得那双眼睛似乎要将她吞噬殆尽。他应当是冷静自持的,将心事隐藏在平静的表象下,绝不该露出这种神情。可此时,他明明失控了。      长睫微颤间,他将她压住,然后一口咬住她颈子上的雪白肌肤。      ——很痛。他还是那样粗暴,一寸寸啃噬着她的肌肤,仿佛吞吃入腹一般绝狠。清音痛哼一声,双手软软地推拒,却被他一把扣住压在地上。同时他的唇逐渐向下,动作越发凶狠起来。   这果然不是平日的他。这般蛮横,这般疯狂。明明是肢体交缠,为何如此绝望?白溯风,你想要证明什么,又想要得到什么?      衣衫被撕裂的声响传来。清音一动不动,双手却紧握成拳。他的呼吸就像一张网,将她紧紧包裹,两相缠绕间,引起酥麻的战栗。清音她闭上眼睛,放软了身体。她不会再挣扎,只因无用。      沉浮间,她眼神涣散,长睫上挂着泪珠。他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肌肤上,却无法熄灭灼热。他的缠绵便是人间的极乐,绝望而沉迷,痴狂而缱绻。在酣畅淋漓时死去,也是一种福气。      试问世间谁过得了色 欲这道关?彼岸的花朵,是否也如这边一般如火如荼?你的心中,是否真有我的影子呢?      ………………      …………      当一切平息下来,也不知今夕是何年了。清音躺在他的怀中,柔弱无依。她起身,凝视着他。他睡得很沉,柔软黑发间,神情柔软的令人心生怜惜。还好是她,如果是别人,一定会目瞪口呆吧。      清音又看了他良久,直到将他的模样印在心里,这才轻唤一声:“白溯风。”      他没有反应,只是沉沉睡着。清音垂下眼帘,眼中却一片干涸。她穿好衣衫,并拿了外袍将他盖好。这外袍十分宽大,其上绣有繁复至极的莲花图案,带着男子的体温与淡淡地熏香气息,一如十年前初见。      她自地上拿起一把黄铜钥匙,轻飘飘走出石室。然后轻车熟路地走到另一间石室前,将石门打开。      白荔和念音赫然就在其中。念音一见清音大吃一惊,白荔却一脸哀伤,默默无语。      清音便扯出一个笑容,道:“夫人,念音,我们走吧。”      白荔叹息一声。念音道:“白溯风呢?”      清音瞥了她一眼:“他暂时醒不了。念音,你打我一耳光的事,我回去再与你算帐。”      念音愕然,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恢复记忆了?”      清音不可置否。她看向白荔,却见白荔双目盈盈,几乎滴下泪来:“孩子,苦了你了。”      清音摇首微笑,仿佛云淡风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无法弥补。      死过一次,才知道地狱有多美。      爱过一次,才知道爱情有多苦。      被他几乎扼死的瞬间,她便想起了前尘旧事,只因她死过一次。      原来,她真是柳清音。这些日子她的坚持,她的憎恶,原来竟是如此可笑。原来她早就来到了这个世界,却不是一年前,而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的世间可以改变一切。她与念音在白府学艺期间,便见过白溯风了。少年俊秀绝伦,惊才绝艳,她在暗处看了他许久,终是陷入魔障,尸骨无存。      服下丹药的那一刻,她竟有种解脱的快感。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些日子,再回首时,却是如此不堪。      蚀骨缠绵间,她使他昏睡。若是他醒来,发现她与夫人都逃走了,不知又是什么心情?会恨到想将她碎尸万段吗?      有意思极了,一个从未在意过她的人,竟会用这种方式将她牢牢刻在心中,也算好事一桩吧。这些日子以来,他与她的感情,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梦醒知何日,载酒已十年。      白溯风,你果然是我的劫。不论是十年,还是一生。    旧事【上】   白府。      秋日。      桂花早已盛开,整个迤逦院弥漫着略带甜腻的香气,阳光照在身上,痒而暖。      彼时她身量未足,一袭隐凤城侍女的服饰,头上绾两个小髻,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样。素白的衣料衬着粉白的肌肤,透着少年特有的灵气。      放眼整个白府,迤逦院中的桂树下是一个极好的消遣地儿,周围草丛极高,将她的身形完全遮住,平日吃饱了躲在桂树下偷懒,乃是人生惬意之事。      掐指算算,自己来此已有三年。三年前,天降大雪,她刚到隐凤城不久,又冷又饿,躲在一个角落里苟延残喘,却被偶然路过的白府小姐捡到。从此,便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哉日子。三年下来,养的越发水灵。      其实说是悠哉也不尽然,白府小姐是个人才,带她回来以后便教她一些谋略异术,也算是她的师傅。而与她一起学艺的,还有两个孩子。一名唤念音,年纪轻轻便生的一副娇媚容颜,也不知长大是什么狐媚模样。还有一个少年,名唤燕鸿,眉目清秀,性子却别扭的紧,除了夫人之外谁也不搭理。她看在眼中,心中却嗤之以鼻。这小兔崽子分明就是恋母情结,而且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      说起白氏小姐,这可是大有来头的。她单名一个荔字,乃是白氏一族嫡出的小姐,不仅地位高贵,人也生的绝顶美丽。她第一眼见她,便觉得这女子不似凡俗之人,站在冰天雪地中却像春日第一朵桃花一般美艳动人。若是给她一片天地,她必会站在顶端,睥睨众生。      奇怪的是,就算她花样年华倾城绝色,却丝毫不见浮躁。平日住在迤逦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惜了一肚子才华。但日子久了,她便发现白荔有时如老僧入定一般淡定过头了,整个人如一汪死水一般平静无波。      唔,这也许便是传说中的少年老成吧。      除了白小姐的为人,她的家族更是不平凡。她所处的家族白氏,盘踞在帝国四大名城之一的隐凤城中。其余三城她倒没去过,只是听说隐凤城是四城中最繁华的的一座。红楼倚栏,流觞曲水,秦楼楚馆的红绸灯笼天明之前才会熄灭。但她总觉得这城虽然繁华,但却带着一股腐朽之气,只因它太古老,仿佛已在根部腐烂。      古老,便代表的底蕴与守旧。她向来认为变化才会进步,例如朝代的更迭与皇权的争夺。但是白氏已经掌管了隐凤城几百年,在她的认知中,这是一个极限。      白氏的族长是白荔的嫡亲哥哥,也是这城的城主。她有幸见过一次,城主四十出头的年纪,为人温和,但做起事来却一丝不苟,严谨到让人看了便索然无味。这城主就如在白府学艺的日子,好似一口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她倦了,刚翻了个身,忽见面前草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一人的阴影,在日光下拉的极长。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猛地起身,便见面前站着一袭华服的绝色少年,一双眼眸微微上挑,魅惑天成,风华无双。      但凡白氏族人,皆有一双凤眼。她震惊过后很快便平复下,躬身道:“公子。”      少年眉目间净是傲气,却也不看她,只道:“姑母呢?”      她摇首:“小姐今日并未要求我们随侍,所以奴婢并不知道小姐下落。”      少年一言不发,便转身向别处走去,冷淡至极。他生的骨肉均亭,华服虽然繁琐,但穿在他身上却华贵逼人,气度非凡。她盯着少年挺直的背影,良久才从目眩神迷中回过神来。      如果让别人知道她柳清音也会以貌取人,一定会笑掉大牙。她也只好憋屈的守着自己一见少年就花开灿烂的心情。说起来,这少年也是一个极有来头的人物。当今城主三妻四妾,却只有两个儿子,皆是城主夫人所出。而这少年是嫡长子,名唤白溯风。如果不出意外,未来城主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就算这城再腐朽,却也不是说倒就倒的,他日后必定一帆风顺,直上青天。      她叹了口气,眼见这少年越走越远,这才悻悻然转了个身。那白溯风根本就是和她没有交集的人物,想的多了也是无用。她心情沮丧,刚低着头走了两步,就见视线中出现一双鹅黄色的绣花鞋,衬着碧绿草地,说不出的纤秀可爱。      清音盯着那双绣花鞋,头也不抬:“什么事?”      鞋子的主人道:“柳清音,早晨我和燕大哥演练阵法,怎么又不见你来?”      清音顿时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低声道:“念音,我今日有些不舒服,早晨怎么也起不来……你千万别告诉夫人……”她说着,还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念音皱眉道:“我与你认识三年,就没见你有哪天舒服过。罢了,夫人命我来寻你,快去。”      清音叹了口气,晃晃悠悠地走远了。她一直低着头,便没有看到念音的容颜,更没看到念音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      ※※※      迤逦院称得上是白府最为秀美的一处院落,曲径回廊,错落有致,就连院门外的一处石雕都比别处精致几分。清音绕过正门,走入白荔寝殿。此时夕阳西下,日光自寝殿大门外斜射进来,将她一袭素衣映的发红。      殿内并无人影,平日在白荔寝殿附近当值的两名侍女也不在附近。殿内铜灯静静燃烧,云母铺就的地面朦胧照出她的影子。清音四下扫了一圈,只觉得殿内静得发慌,她正欲出去,忽然听到寝殿深处似乎有人喁喁私语。      她心中诧异,迟疑片刻还是缓缓向那处走去。待她走得近了,这才发现那处挂着一面珠帘,金银绞错丝上串着玛瑙与珍珠,富贵逼人。这珠帘后似乎有个人影,影影绰绰地看不清楚。      清音心中奇怪,珠帘后是白荔平日更衣的地方,那么此时珠帘后的人影应是白荔?她定定神,正欲出声,却听到珠帘内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荔儿,这恐怕……不妥。”      清音一怔,心中满腹疑惑。白荔虽然为人随和,但骨子里的高傲却怎么掩饰不了,她向来将男女之事丝毫不放在心上,此时却与一男子在此私会……      白荔娇软的嗓音徐徐响起:“为何不妥?你在顾忌什么?以你现在的地位,谁又敢说三道四?”      那男子道:“这与地位没有任何关系。这样……有违伦常。”      白荔蓦然大笑:“伦常?你当初让我帮你夺得城主之位时为何没想到伦常?”      男子默然无语,白荔又道:“你应当知道,我可以将你推上城主之位,却也可以将你拉下来——大哥,你应当有自知之明!”      清音立刻僵住了。就凭这几句,她便明白了事情始末,一时间心中乱跳,差点乱了阵脚。      此时站在珠帘外根本便是与性命作对,如果被里面的人发现了必死无疑。她环顾四周,发现殿内依然无人,便屏住呼吸,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这时珠帘后又传出城主的强压怒气的声音:“荔儿,你莫要任性!这城主之位我也不稀罕,你要怎样随你!”      白荔冷笑:“大哥,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当年你若是这么坦白,也不会有今日之事。”      城主怒道:“你若是想以城主之位来压我,根本就是白费心机。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珠帘后传来女子嘤嘤低泣:“大哥……别走。难得你今日来看我,为何却连一丝温存也不肯给我?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是个废人了……”      珠帘内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清音心跳的极快,脚步越发绵软。今日之事实在出乎意料,饶是再镇定的人也无法静下心来。她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刚走到殿门之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谁?!”      清音忍不住低呼一声,拔腿就向外跑去。她刚冲出殿门,却迎面撞在一人身上,禁不住倒退几步。此时身后珠帘一阵叮当乱响,似乎珠帘后的两人皆走了出来。清音咬着嘴唇,冷汗涔涔而下,心中一片焦急。她僵着身子,脑中闪过千种推脱的念头,却无一合适。但她此时却已经明白一件事,念音——你竟敢害我!      身后脚步声愈发近了,清音垂着头浑身发抖,却听到白荔一声惊呼:“风儿?”      清音一怔,急忙抬起头来。只见白溯风站在不远处,双眉紧锁,除此之外,周围并无他人。如此说来,她刚刚撞上的人竟是白溯风?      她果真倒霉,遇见某个侍卫,倒比遇上这位冷傲公子好些,看来此次凶多吉少了。清音低叹一声,却听白溯风道:“父亲,姑母。”      城主欲言又止,白荔粉面含威,道:“风儿,你什么时候来的?”      白溯风怔了怔,道:“方才才到。”      白荔一双美眸扫过白溯风的脸庞,良久又道:“清儿,你呢?又过来做什么?”      清音双手紧握成拳,低声道:“奴婢听念音说您有事找我,便一路过来了。谁知一进门就遇见长公子,还未来得及进去,您和城主便出来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白溯风略带诧异地看着她。她心中立刻一紧,眼中满含哀求之意。一旦谎言揭穿,自己难逃一死。就算白荔心中不忍,城主也不会放过她。      想到此处,她面色更是苍白。白溯风眉锁得更紧,忽然道:“姑母,侄儿有事请教您。能进去说话么?”      白荔打量了清音一番,半晌才露出一丝笑容:“好,进来吧。大哥,难得风儿好学,你不妨也来听听,如何?”      城主颔首。三人便一起进了白荔寝殿。待殿门关上,清音还僵立在寝殿外。冷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拭去额上冷汗。      以白荔的心思,她也许看出了什么,但因为白溯风的解围,自己暂时性命无忧。等过了这段时间,白荔再来寻她,她自有理由开脱。      她定定神,快速向自己寝居走去。姑且不论白荔与城主之间的关系,她最为意外的是白溯风这般冷傲的少年也会替她解围,实在令人……心中感激。      想到此处,她唇角浮起一抹冷笑。无论如何,还有一人在等她的消息呢,自己可千万不能让她失望……    旧事【下】   念音比清音大了两岁,生的十分娇媚,与清音的清丽脱俗完全不同。两人一同进了白府,朝夕相处,按理说也该情同姐妹,谁知三年下来,仍然无法交心。      念音不喜清音的疏懒与聪慧,清音同样不喜念音的勤奋与心机。但两人的关系就如一层窗户纸,一直没有捅破。清音原本认为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维持下去,谁知今日念音却选了一个如此阴险的方式与她决裂,实在出乎意料。      她缓缓走至门外,随意理了理仪容,便推门进去。念音正倚在榻上怔怔出神,见了清音陡然脸色一变,坐起身来。      清音不留痕迹地打量她一眼,便若无其事地坐下。她拆开发髻,对着镜子梳理长发。镜中的少女肌肤极白,温润如玉,却与白荔的倾城之色相比差了几分。她这一照便是把个时辰,好容易理顺了长发,又开始摆弄桌上的瓶瓶罐罐,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念音唤道:“……清音。”      清音回首,满面的询问神色。念音移开视线,低声道:“你今日下午……有没有见到小姐?”      清音心中好笑,口中却道:“见了。你不是说小姐寻我么?她倒没什么事,吩咐了几句就让我回来了。”      念音神色古怪,沉默半晌,道:“……你见她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清音诧异道:“小姐在看书。你问这个干什么?”      念音便不再言语,越发显得心事重重。清音看在眼中,又道:“哦,对了,小姐还提起了你。”      念音一怔,清音又道:“她说,为何你不好好呆在自己屋中,却总在她寝殿周围徘徊。”      念音脸色顿时惨白,她喃喃道:“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清音同样一脸不解。念音咬着嘴唇,踌躇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清音脚步一顿,正巧卡在出口,笑道:“你做什么去?”      念音此时心神不定,却见清音挡在门边,顿时怒道:“让开!这与你无关!”      清音笑地越发温和:“无关?若是无关,你怎么会让在那个时间让我去见小姐?”      念音立刻僵住,怔怔地看着她。清音叹道:“你真是沉不住气……其实我什么都看到了。念音,你这招使得不错,若不是我运气好,便再也回不来了。”      念音愕然道:“你……”清音却打断她的话:“不过我既然回来了,就不能白白放过你。”      说着她反手扣住念音的手腕,用劲一扯。念音根本没有防备,这么一扯之下顿时一个踉跄。清音趁机足下一勾,将她绊倒在地,同时整个身子叠上去,狠狠地压住她。      两人从未学过武功,也不会什么搏斗技巧。清音这么做,完全是时机上占了上风。念音一张小脸被压得通红,想挣扎又力不从心,她刚开口骂了两句,就觉得手臂一阵剧痛,耳畔听得清音道:“再骂就折断你的手臂!”      念音手臂疼痛,心中更是屈辱,她又挣扎片刻,忽然咬住唇,呜呜啜泣起来,哭到伤心处竟然呛的低咳几声,往日的风度全然无踪。清音开始还板着一张脸,见她哭成这副模样,便讪讪松开压制,道:“哭什么,你害我的时候怎么不哭。”      念音也不回答,只是低低啜泣。清音无奈道:“别哭了……明明是你做的不对,怎么哭的比我还伤心。”      念音一把擦去脸上泪珠,哽咽道:“罢了,我既然害了你一次,你要杀要剐随便。”      清音忍不住叹道:“你就这么讨厌我?恨不得让我去死?”      念音却叫道:“谁说要你死?我只是想让小姐将你逐出府去。”      清音冷哼一声,怒道:“你以为逐出府就了事了?她一定会杀我灭口!不过这次我逃过了一劫,否则死也要拉上你。”      念音脸色青白,面上浮起后怕的神色。清音冷冷道:“我现在问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念音咬着嘴唇,哽咽道:“我只是不喜小姐最宠你。明明是我最用功,为何总比不上你?”      清音顿时满腔怒火,她努力压下心中闷气,又道:“我再问你,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小姐与城主之间的关系?”      念音小声道:“半年前……某日我去寻小姐,却见她……她与城主交谈……”      清音不耐:“只是交谈?”      念音点头:“嗯……不过小姐看城主的神情很古怪,就如一个女子看着心爱的人一般恋恋不舍。”      清音颇怀疑地看着她,这姑娘才多大,能懂得什么男女之情?念音看到她的目光,顿了顿,又道:“那眼神,就如你看长公子一般。”      清音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低咳一声,道:“除了我,还有谁知道?”      念音红着眼睛:“燕大哥。”      清音一怔,燕鸿十分依赖白荔,如果他知道白荔与城主之间的关系,应当对此反应极大才是。可细细回想起来,近日也不见他有丝毫异样的地方,是念音骗她,还是燕鸿城府太深……      她心中疑惑,见念音还躺在地上,便冷冷道:“罢了,你起来,我今晚先放过你。如果你以后再想打我的主意,我就杀了你。明白么?”      念音抖了抖,急忙点头。清音望着她惧怕的神情,忽然心中一阵烦闷。自己平日颇为疏懒,也不喜念书,明摆着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怎么还如此惹人厌恶?      她无法再与念音同处一室,便走了出去。无论如何,自己不可能再与她和平相处了,放一只会咬人的狼在身边,实是最不明智的。如果这次小姐不追究她,她也会好好提防。      屋外天色已黑,冷月如钩,寒气渐重。清音心中烦闷,刚行至迤逦院的桂树下,却发现树下已站了一人。那人身着青衣,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摩挲树干,动作极为温存,仿佛在抚摸珍宝一般。      清音刚停下脚步,那人却已回过头来,一张容貌甚为清秀,细看竟是与自己一同学艺的燕鸿。只是两人平日就不怎么交谈,清音一见之下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道:“燕大哥。”      燕鸿的性子众人皆知,那便是几乎不与除了夫人以外的人交谈。于是清音问候之后正欲离开,却听燕鸿唤道:“清音。”      这一声实在出乎意料。清音心中诧异,却还是微微笑道:“燕大哥在赏花么?”      燕鸿“嗯”了一声,又转头去看树干。清音踌躇片刻,却还是走了过去。今夜月光黯淡,镀在树干上泛起淡淡光辉。清音辨别良久,赫然发现树干上似乎刻了什么,只是树皮甚是斑驳,看不清楚。      她不禁上前一步,燕鸿忽然道:“那是小姐的姓名,白荔。这是我与长公子一同刻的。”      清音便退回去,笑了笑。她平日和燕鸿说的话不超过三句,此时倒真有些不自在。      两人沉默片刻,燕鸿又道:“清音,你进府几年了?”      清音怔了怔,答道:“三年。”      燕鸿便道:“小姐平日都教你什么?”      清音垂着头,讪讪道:“……大概是机关布阵之类的。”      燕鸿望着她,似在思索。良久,他走至她身边,道:“拿着。”      清音低头,见他手中拿着一个瓷瓶。这瓷瓶通体洁白,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花纹。她不解地望着燕鸿,却见他神色古怪,支吾道:“这、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丹药。”他顿了顿,又道:“里面加了忘忧草,服下后可以忘记一段最为重要的记忆。如果有机会,请帮我交给小姐。”      清音不接瓷瓶,只道:“你为什么不亲自交给她?”      燕鸿一怔,眉宇间却浮起重重哀伤。他苦笑道:“我无法交给她。我只是希望小姐幸福。如果日后小姐心中苦楚,一定要让她服下。”      清音默然。她忽然明白了燕鸿的意思。世人皆执迷不悟,总是执着于得不到的东西。可是一旦爱到了极致,便无需任何顾虑了。      她深吸一口气,道:“你这样值得么?”      燕鸿却做了一个和他平日举止毫不相符的动作。他捏捏她的脸,笑道:“小丫头,你懂什么。记住我的话便好。”语毕,他转身离去,带走一身桂花香。      清音站着没动,直到燕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才露出苦笑。她早已不小了,燕鸿懂的,她一样明白。      这三年来,白荔的模样就不曾变过。她的地位,她的才学以及她对于城主的感情,无非是一种寄托。虽然不伦,又与她何干?      清音收下了那瓶丹药,贴身保存。      此后两年的日子,恍若如梦,直到那一日。      那日万里无云。白荔身中剧毒,性命垂危。燕鸿抱着她,一路向府外冲去,身后跟着清音念音以及其他仆从。他们一路奔至高墙边,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白府侍卫源源不断的围过来,每人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利器。在他们眼中,白荔不再是白府小姐,而是城主口中格杀勿论的罪人。燕鸿和小姐亲信抵死抵抗,鲜血染红了眼帘。      这个时机选得极好。白溯风与段昀皆不在城中,城主想做什么,根本无人阻拦。城主呵,你等这一日到底等了多久?怕是只有自己知道吧。      清音扶着白荔,仓皇间看到高墙之上的城主。他一动不动,面容就如一尊陶土像一般模糊不清。这便是白荔与他的距离。她所寄托的绝非良人,今日便是报应吧。      白荔没了意识,泪水却顺着脸颊一滴滴流下。他们最终突围出去,代价便是燕鸿与大半随从的死亡。      清音的心中便从此打了个死结。她分明看到生死之间,城主却背过身去,做了一个收兵的手势,所以她才得以和念音扶着白荔逃走。      日后她听到城主病逝的消息,竟不知什么心情。她去寻白荔,却见她站在暗巷底下错综复杂的华美长廊中,暗自垂泪。      情之一字,果然伤人无形。      城主到底对白荔存了何种心思,谁也无法参透吧。      她暗自叹息,转身离去。她自以为隔岸观火,却没有料到燕鸿给她的丹药,却用在了自己身上。    高陵   盛夏。      方才还骄阳如火,连丝风都没有,忽然就来了几片乌云,随着一阵狂风拔地而起,暴雨就这么下来了。      念音一袭浅色长裙,站在窗前远眺。只见天地间水气蒙蒙,耳畔皆是大雨倾落之声,冷风吹拂,带来的却是泥土的腥气。她皱了眉,正欲将窗户关上,谁知刚伸出手去,衣衫便被雨水溅了个湿透,好不狼狈。      她暗骂一声,忽然听到身后窸窣之声。她一怔,急忙过头来。只见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睡眼惺忪、衣衫不整的女子,发也未束,双眸微眯,清丽容颜上尽是倦怠。      念音纵是有天大的脾气,却也不敢在这人面前表露。她也顾不得关窗了,笑道:“清音,你怎么起来了?不再睡会么?”      清音面无表情,缓缓踱到桌边摸了杯凉茶灌了,这才道:“下雨了。”      念音应了一声,清音望着窗外断了线的雨珠子,又道:“我好似做了个梦。”      她这声音十分飘渺,仿佛人还陷在梦中没回过神来。念音心中暗叹,脸上却扬起娇媚笑容:“什么梦,说来听听。”      清音“砰”地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敛眉道:“不说也罢,梦里我活的甚是憋屈,连自身性命都保不住。”      念音没有接话,身上却漫过一阵凉气。清音又抿了唇笑道:“夫人呢?”      念音便呼了口气,道:“随我来吧。”      ※※※      北地的气候比不得南疆温暖湿润,却自有一番独特之处。夏日干燥炎热,早晚温差极大。每当落日之时,岚烟四起,满天皆是绚丽云彩。一轮红日悬挂天际,如血般殷红,真正应验了残阳如血这四字。      清音初来几日,对北地落日大为心折。但看得久了,却平添一种苍凉悲壮的感觉。如果说南疆精致靡丽,北地便是雄浑辽阔,各有各的风情。      今日骤降豪雨,豆大的雨珠打在干涸的土地上溅起烟尘。两人打着油纸伞,在庭院中一前一后地走着。雨极大,纸伞几成摆设。待到了白荔居所,雨水早已溅湿两人裙摆。      她们暂居的地方乃是一处民居,与如若仙境的城主府邸比起来不知相差多少,土坯与茅草混合的墙壁劣迹斑斑。清音合了伞,轻轻走至床边。白荔便躺在床铺之上,面容恬静,双眸紧闭,唇畔却露出一丝笑容。      两人沉默良久,清音低低道:“夫人睡了多久?”      念音道:“两个时辰。”      清音将白荔身上薄被拢好,极为温存细致。念音站在一旁,道:“距上次祭祀已过了三个月,夫人这次性命堪忧。”      清音叹息一声,便在床畔坐下。念音又道:“巫觋容颜不老,除了自身体质,每过十年还需祭祀续命,否则活不过半年。”      清音淡淡道:“容颜不老,必付出代价。给他们续命不知要死多少人,除了隐凤城主,神仙也救不了她。”      念音欲言又止,清音道:“白溯风为了白潋晨,已经祭祀过两次。如果要救夫人,他手上还不知又要染上多少血腥。”她顿了顿,轻轻拂去白荔面容上被风吹起的发丝,“先不说白溯风愿不愿救,就连夫人自己,说不定也是不想活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如常,倒像再说不相干的人一般。念音紧紧盯着她,眼中划过一丝冷光:“听说,云城姬氏近日将本族公主赐予漓江城长公子为妻。”      清音微微点头,念音见状,笑得愈发娇艳:“而另两城也有所动作。白溯风将要迎娶穆如氏的长公子……不,应该称作小姐穆如扬为妻。”      清音敛眉道:“他不这么做,将无法与另外两城抗衡。四城地处四方,彼此牵制,才能有今日局面。”      念音一怔,不死心的问道:“你……你就甘心?穆如扬她若不是穆如氏的小姐,根本没有资格做白溯风的妻子!”      清音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可她偏偏就是穆如氏的小姐,背后有穆如氏庞大的后盾。念音,你与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觉得你很可悲,上次在暗巷,应是你一手操纵的吧。你给我与白溯风下药,真是煞费苦心。难道看到心爱的男子与我欢好,你很开心么?”      念音脸色极白,恨恨道:“他……他什么时候成了我心爱的男子!我只是想杀了他……”      清音却打断她的话:“那次可是绝好的机会,你却放弃了。而我——既然我要他,就不介意他是具尸体。”      念音一怔,面色更是苍白。清音也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夫人醒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散去,阳光划破苍穹,床上女子嘤咛一声,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清音急忙上前,轻道:“夫人。”      白荔长睫颤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此时她虽然苍白消瘦,却依然称得上天姿国色。唇瓣不再红润,却犹如霜冻的玫瑰,残香犹存;虽然眼神涣散,但仍然漆黑如墨,夺人心魄。      清音心中赞叹,又道:“夫人,好些了么?”      白荔眼波流转,幽幽道:“我很好,我做了一个极美的梦。梦中的大哥就如小时候一般,站在桂树下对我微笑,手中拿着给我买的兔儿糖。”      清音窒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念音适时端了杯凉茶过来,道:“夫人,请用茶。”      白荔轻轻摇首,似又倦怠的闭上眼睛。清音望着她,心中忽然划过一阵钝痛。自从记起前尘往事,她便对白荔心生怜惜。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      白荔轻咳几声,勉强起身。清音急忙将她扶起,却觉得手中的女子轻若鸿羽,几乎没有一点重量。她低叹一声,又听得白荔道:“我活了这么久,也不知大哥对我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妹妹。我与他一起长大,我心中苦闷,他就开导我;我心中欢喜,他就陪我一起高兴……他性子懦弱,我费了极大的气力助他登上城主之位,可自从他掌管隐凤城后,我与他的距离……再也不曾短过三寸。”      屋内一阵静默。白荔从未与她们说过当年往事,此时说起,倒像在交待遗言一般。她果然将老城主当做心中慰籍,但任何一个男子都不允许自己被一个女子掌控。他原本性格懦弱,却能下手诛杀白荔,应当忍了很久才是……      白荔又道:“但他却每隔一段日子来看我一次。虽然神情冷漠,但我心中……仍然欢喜的很。”      她的神情似喜似忧,令人看了心中竟有酸涩之意。念音忍不住道:“夫人为何忽然提起他,他分明六亲不认,不知感恩图报,当年差点杀了您。”      白荔却神情平和,道:“你以为他杀我是为了不再受我控制么?”      念音迟疑着点点头,白荔便弯起唇角,道:“不错,他的确在逼我走,但却不单单是为了不再受我掌控。隐凤早已腐朽,覆灭是迟早之事。他在位之时,我在一旁协助,勉强可以维持。但到了风儿这一代,城中越发腐朽。如果风儿不是城主,隐凤必将覆灭。”      清音仔细思索一番,道:“可是隐凤好歹是四大名城之一,百年的基业都在。想毁,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白荔却冷笑道:“基业?隐凤的基业都建立在历代城主与巫觋的心血之上。其余分家都是寄居在大树中的猢狲罢了。我的想法便是清洗一下白氏族人,将冗余和无用的东西都丢掉,哥哥却不同意我的想法。”      清音一怔,白荔声音却出奇的冷硬起来:“在我眼中,只有哥哥最为重要,其余人的生死与我无关。但哥哥却认为我疯了,他要杀我。他命人给我下毒,却在最后放了我。他到底对我存了什么心思?他到底将我当做什么?”      清音看着她面无表情却强忍心痛的的模样,柔声道:“夫人,那些人毕竟都是城主的亲人……您的想法,的确离经叛道。”      白荔敛眉道:“清儿,你应当是最懂我的。你想想,一个城养了如此多的废物,怎么才能进步。尾大不掉,贪图享乐,这都是弊病。”      清音沉默。白荔又道:“现在哥哥死了,白氏便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我虽然与风儿作对,却不是为了杀了他,而是为了将他逼走。他如果懂我的心思,就带着晨儿远走高飞,隐凤的一切都与他无干。”      清音娥眉紧蹙,沉默不语。念音迟疑片刻,道:“夫人,我看白溯风是不会弃城的……他即将迎娶穆如氏的小姐为妻,如果真的联姻,隐凤还能屹立很久。”      白荔一怔,神色陡然冰冷起来。清音却淡淡道:“夫人不必着急。您可以瓦解隐凤与伏虎的第一次联姻,便可瓦解第二次。此次关乎城主的婚姻大事,所以白溯风极有可能前去伏虎迎亲。”   白荔顿了顿,疑惑的望着她。      清音起身道:“夫人,请允许我去伏虎城,必定让他娶不成穆如小姐。”    伏虎   伏虎,百年古城,庄严肃穆。      越往北方走,那里的夜就越漫长。传说,如果一座城池座落在极地的边缘,它便同时处在黑夜与白昼之中。城南是永恒的白昼,城北便是永久的黑夜,只要信步而行,便可同时拥有日月,真不知那是多么奇妙的场景。      但传说终归是传说,极地寒冷荒芜,生灵罕至,暴雪终年无法停歇。在极地之南,一条山脉横贯东西,将极地的风雪生生挡在山体一侧,是以山阳气候温暖,四季如春。      伏虎城便坐落在雪峰之南,前方一片大泽。越过那片大泽,便可见伏虎城青铜色的城门。伏虎城门四四方方,巍峨肃秀,城门前有两只巨大石虎雕像,栩栩如生,威武不凡。最为奇特的是两虎北生双翼,脚踩祥云,似要乘风而去。城中街道阡陌,格局周正,一条主道贯穿南北,将整个城池一分为二。它不似隐凤城的纵横交错,却自有一番大气庄严。      清音一直对四城心生神往,却只在隐凤城待过一段日子。自白荔允了她的主意,她便日夜赶路,越靠近伏虎城,便觉得从炎炎夏日到了薄凉的春日一般,感到微微寒意。待到了大泽边缘,就连风中都是清冽的气息。她懒懒坐在辕车中,看到碧绿的大泽,青铜色的古城以及远处巍峨的雪峰,又生出一丝恍惚。      ……这是与隐凤城截然不同的景致。      身畔的女子一袭鹅黄衣衫,容颜娇媚入骨。她盯着清音许久,见她仍然神色怔怔,忍不住道:“你在看什么?我们什么时候才到伏虎城?这些日子真要人命。”      清音缓缓放下窗纱,道:“把个时辰便到。”      念音稍稍来了些精神,道:“这些日子紧赶慢赶,真是废了我半条命。据说两城婚期定在下月初九,所以白溯风应该已在路上了。”      清音应了一声,便靠在软座闭目养神。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显得倦怠至极。      念音见她不语,又笑道:“世人都说,宁拆一座桥,也不该坏人姻缘。清音,你打算如何瓦解这次联姻?”      清音眼眸未睁,淡淡道:“你认为该怎么做?”      念音娇声道:“你不是说我不够狠么?我便狠给你看。我去杀了穆如扬,一劳永逸。”      清音皱了皱眉,念音见状,嘻嘻笑道:“这个办法好不好?”      清音道:“穆如扬既然是穆如家的小姐,必定会些防身之术,你若是杀她,还是要费些力气的。”      念音道:“你说得也是,不过暗箭难防,鹿死谁手还未知。再聪明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白溯风不就是个极好的例子么?”      清音神色未变,静静地也不言语。念音在她脸上未看出什么情绪,于是低哼一声,便靠在一侧歇息。过了良久,清音这才缓缓睁开眼睛,手在素白衣衫上一拂,那衣衫便染上一片桃花般的色泽,鲜红刺目。      辕车颠簸着,过了不久,伏虎城青铜色的便城门近在眼前。清音探出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湛蓝的天,青灰色的墙,生满铜绿的城门,以及城门上硕大的黄铜门环。她被那鲜活的颜色刺得双眸微眯,不能承受一般低下头去,目光流转间,便看到城门两侧傲然耸立的背生双翼的猛虎雕像,其形容凶恶,令人望而生畏。      那车夫递上通关文牒,马车沿着主道缓缓向城内驶去。主道极宽,摸约有数丈,两旁建筑中规中矩,四四方方。放眼望去,街道阡陌,如棋盘一般分布。伏虎城不似隐凤城的复道横空、朱楼迢递的繁华绮丽,却胜在周正大气。也许和北方气候有关,在清音眼中,整个城池呈现出一种青铜色的色泽,带着金属般冰冷的触觉。      这不是隐凤城,更不会弥漫着甜腻的南国香。她低叹一声,缓缓合上窗纱。      辕车停在一处僻静小巷,两个女子下了车,打发了车夫。念音打量着周围,只见青灰色的房屋略显杂乱,不禁皱眉道:“果然哪里都比不了隐凤。”      清音瞥她一眼:“你不也认为隐凤覆灭是迟早之事么?”      念音怔了怔,道:“我说过,鹿死谁手还未知。不过我们既是夫人的人,便要听她差遣。”      清音沉默半晌,道:“既然如此,我们先找安身之处,然后打探消息。”      念音没有反驳,两人便在城中找了一处客栈安顿下来。那客栈紧邻着伏虎城主道,地处繁华,行人来往如织。两人安顿好了,站在客栈二楼,透过窗户,看到远处城堞、飞檐、碑碣、雪峰都笼在明亮的天光下,幻出海市蜃楼般的色彩。      清音又生出一丝恍惚。念音皱了眉道:“虽然是晴天,怎么总觉得晦暗。”      清音道:“你不若说哪里都比不过隐凤。”      念音怔了怔,神色略微尴尬。两人对立良久,便一起去楼下用饭。北地之人性子豪爽,吃食上不拘小节,这家客栈的名菜便是五香牛肉,厨子将它炖熟了放在一口大锅里煲着,汤汁配料独特,隔了老远便闻到一股肉香。      两人找了空桌子坐下,取了竹筷在手,念音便道:“小二,拿些吃的过来。”      那小二生的膀大腰圆,端直切了半斤牛肉过来,佐以白面馒头。清音吃了一片牛肉,只觉得牛肉鲜嫩多汁,唇齿留香。而念音是土生土长的南疆人,从没见过这般阵仗,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筷。那小二见状,笑道:“两位姑娘生的这么水灵,想必是南疆人吧。”      清音低了头没有言语。而念音自出了白府就与白荔在暗巷中居住,见惯了搭讪调笑的场面,于是笑道:“是呢,我们姐妹是隐凤城人氏,一起来伏虎城游玩。”      那小二道:“诶呀,这可要赶多远的路。”      念音笑得分外妩媚:“这又算得什么,我们姐妹对贵城心生神往,早就想来看看了。一来才知什么叫庄严大气,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而且,听闻我们城主即将迎娶贵城小姐为妻,我们也算赶巧了。”      那小二却道:“可不是么,两城联姻,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场面。更巧的是,方才听说那城主的仪队已到了五里开外,我们城主已经去迎接了,隐凤城主随后便可进城。”      清音一怔,猛地抬起头来。念音只觉得她一双眼眸明晃晃的分外吓人,一时竟然语塞。清音起身,道:“念音,上二楼,等他。”说罢快速向楼上走去。      念音怔了良久,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她登上楼梯,猛地推开房门,便见到清音端坐在床铺之上,一双眼眸沉静如水,神情冰冷。      念音见她这副模样,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她也走到窗边坐下,静静等待。      不多时,日暮西山,主道上的行人纷纷被赶至在道路两旁,乌压压的分外拥挤。伏虎城城主率领一干内臣与两位公子出城相迎,此时已迎得贵客进城。伏虎城行列极为豪奢,其中内臣百余人,侍女六十人,侍卫一千人,拥簇着两位公子。老城主坐在鎏金飞角的华盖之中,看不清神色。近侍手中飞扬的旌旗割破了碧蓝的天空,在城中百姓身上投下暧昧不明的光影。      而隐凤城主轻装简骑,也只带了数百侍卫而已。他骑着马,自远处迤逦而至,未坐车,也未举华盖,一袭玄青色长袍在青天白日下映着迷离的色彩。他的袖口与腰身束得极紧,更显身姿挺拔,胸前未带银饰,却胜在简单干练。      念音在隐凤城已见惯了他华服广袖琳琅满身的尊贵模样,此时没了那些身外之物,却更显得清俊绝伦。他背挺得很直,神色冷漠,双眼直视前方,带着目空一切的狂放姿态。南疆清俊高雅的贵公子于北地青铜色的街道翩然而过,真不知那是怎样绮丽的风景。      伏虎城众人沉迷于他极美的色相,一时间整个街道鸦雀无声。待他骑着马消失在远处,这才回过神来一般炸开了锅。念音见他走远了,不知怎么,心中却微微胀痛。她舒了口气,却见清音依然盯着白溯风消失的方向,怔怔不语。      念音轻咳一声,道:“走远了,还看?”      清音娥眉微蹙,勉强笑了笑:“他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念音侧首,思索片刻,忽然饶有兴致地道:“我倒真没见过他失控的模样。不过你救出我与夫人,逃离隐凤城的时候,他真如疯了一般,不禁下令全城封锁,还亲自带着侍卫挨家挨户的搜,宁可错抓一千也不肯放过一个。啧啧,那个疯劲儿,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呢……”      清音默然。当日她取了白溯风身上的黄铜钥匙,与夫人及念音一起逃离石狱。三人躲躲闪闪,自白府北面树林迂回出府。一路上顺利至极,不得不让人怀疑白溯风的心思。当三人躲至暗巷,白溯风便下令全城封锁,不得放出城去一只活物。她一面带着夫人与夫人旧部逃亡,一面暗自揣摩他的心思,却没有一丝头绪……      她不懂他,他也不懂她。但他恨她,那是一定的。      念音见清音不语,又道:“你与他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你能得到他手中密钥?”      清音神色不耐:“我说过,这与你无关。但值得庆幸的是,我恢复记忆了。”她顿了顿,又道:“燕鸿赠与我的丹药已经告罄,以后我想逃避,也是不可能了……”      念音一怔,却又听得清音道:“他一路向北而去,想必是住在伏虎城的城主府邸吧。”      念音颔首道:“这个自然。”      清音便道:“我们歇息吧。晚上去城主府邸碰碰运气。”    鸿门【上】   章薄坐在屋中喝茶。白瓷茶碗中一泓碧水,冒着腾腾白雾,禅意逼人。      北地的夜十分凉薄,就连夏日也是如此,仿佛一到夜晚极北之地的岚风便没了遮拦,越过雪峰一路吹袭过来。他裹紧了衣衫,眯着眼睛,忽然回想起十年前南疆那个白衣翩跹的身影。那时夜凉如水,却仍然透着蒙蒙燥热,就如少年蒙昧初开的情识,一发不可收拾。      他来北地已经十年,却仍然没有习惯夜晚的凉意。此时夜色已深,街道上静寂无声,他自藤椅上起身,正欲关了铺门歇息,却听到小巷一头传来清浅的脚步声。      他凝神看去,只见自蒙蒙夜色中走出两个女子,身姿甚是娉婷。他遥遥望去,忽然想起年少时听过的艳鬼媚狐的传说。那些美艳的女子行走在夜雾中,摸进书生的家中图求亲昵,在极乐中吸取精气。      他想到此处,不禁打了个寒颤。待那两名女子走近了,脸庞映在铺子的烛光中,他才发觉她们面容白皙,透着丝丝红润,绝不是什么鬼物。其中一名容貌娇媚的女子停下脚步,一双美眸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开口唤道:“章先生。”      章薄吃了一惊。那女子见状,对身畔那名容貌清丽的女子笑道:“清音,看来这就是章先生无疑了。”      清音颔首,笑道:“章先生。能进去说话么?”      章薄心中狐疑,他迟疑片刻,终是让两名女子进了铺子。屋内十分窄小,摆放着一摞摞皮毛。此时已是夏日,生意甚是清淡,整间铺子中弥漫着皮毛的特有的气味。      三人进了铺子,章薄却未关铺门。清音打量了四周一番,忽道:“念音,关门。”      念音应了声,便将铺门阖上。章薄心中惊疑更甚,他正欲阻拦,却听清音道:“章先生,你可还记得隐凤城白荔?”      话音一落,章薄猛地僵住。白荔,白荔,白荔……他怎能忘得了?他如何忘得了?隐凤城独一无二的瑰宝,南疆最美的明珠,他最为崇敬的小姐,他最为仰慕的女子……章薄浑身颤抖,一时间心情激荡,难以言语。      清音笑了笑,取下腰间玉佩递给章薄。那玉佩呈盛开莲花形状,通体洁白中透着一抹浓绿,鲜艳地仿佛能滴出水来。章薄颤着双手接过,眼中干涩难忍。这玉佩还如昔日一般温润光华,就如它的主人一般绝世惊艳……      清音看在眼中,微叹一声,道:“章先生,我们初来伏虎,一时仓促,也没什么礼物送您。这块玉佩,就当做纪念吧。”      章薄握着玉佩,半晌才道:“你们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清音唇畔露出一抹笑容,道:“那就麻烦先生了。我们要进城主府邸,尽快。”      ※※※      伏虎城地处北地,气候本就偏冷。一旦到了冬季,越发肆虐的岚风就连雪峰也无法遮挡,是以城中百姓大多以皮毛傍身。皮毛在伏虎城就价值就如锦缎在隐凤城中的价值一般,所以,在伏虎城倒卖皮毛是一个不错的营生。      章薄来伏虎城十年,也渐渐摸到门道。他在城池一隅开了间皮毛铺,收购过不少珍奇异兽的皮毛,但最为价值连城的当属雪熊裘衣。雪熊数量稀少,性子残暴,皮毛洁白胜雪,生活在雪峰深处。普通猎人想要猎得一头已是极为困难,更别提以无数雪熊颌下软毛制成的雪熊裘衣了。      章薄数年前觅得一件,一直没有出手。此时取了出来,便带了两人先去拜访伏虎城大总管。那总管平日里与章薄有几分交情,一见那雪熊皮确实难得,当下安排三人进府。      清音与念音扮作铺中伙计,将脸涂的黝黑。三人从偏门进去,随着一名引路小厮一路向府邸深处走去。由于贵客来临,伏虎城主府邸中尽数燃着油脂灯笼,只是油脂灯的光芒极为幽冷,映的四周房舍暗影憧憧,仿佛墙壁之上生了一层青苔。      三人行至府邸中央,便听到前方传来的丝竹之声。那曲声欢快,带着北地特有的曲调。细细分辨,又可听出其中宾客喧哗之声。待三人走到宴客之地,那歌舞之声越发震耳欲聋,整个府邸一派欢乐祥和的气氛。那小厮留了三人在厅外等候,便匆匆进去通报。      念音待那小厮走远了,低声道:“这儿和隐凤城完全不同。我若是想混进白溯风府邸,可是难上加难。”      清音没有作声。章薄却道:“姑娘所有不知。我们能这么容易进来,一则这雪熊皮确实难得一见,二则伏虎城老城主好女色,其中新纳的夫人最为喜欢皮裘。老城主若想博得美人一笑,自然需要上好皮裘。”      念音冷嗤一声:“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天下乌鸦一般黑……”她话音刚落,正巧那小厮走了出来,冲着三人笑道:“今日城主心情好,章老板可将这宝物直接献给他。”      章薄应了一声,那小厮又道:“请章老板进去吧,您的两位学徒在这儿等着就成。”      章薄为难道:“他们两位可是一直跟着我的,都是乖巧听话的孩子。而且两人对城主十分仰慕,您就他们进去看一眼,成么?”      那小厮正欲拒绝,却见章薄给他掌心塞了什么东西,便点头道:“好。不过这两位只能站在角落里,不准到城主近前。否则立刻将你们三人赶出去。”      三人松了口气。清音低头看着自己一身装扮,一袭男子粗布衣衫,脸也涂的黝黑,料想白溯风也认不得,便与念音低着头走了进去。      刚踏入宴客大厅,三人便被燃烧着的灯火映的睁不开眼睛。耳畔都是歌舞与喧哗之声。待适应了厅内光线,这才发觉宴客大厅极为宽广,宾客满座,席间琉璃钟,琥珀浓;觥筹交错间,醉人的酒香袭来,令人垂涎欲滴。清音与念音站在角落,章薄便捧着那件价值连城的雪熊裘衣向主位上的伏虎城城主走去。      伏虎城主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脸庞如刀刻般轮廓分明,细看和穆如凡有几分相似。他左边坐着一名清秀女子,着水蓝色长裙,装扮得极为素雅。清音眯着眼睛辨别许久,才发现那是着了女装的穆如扬。这么一打扮,果然和以前判若两人。两人邻桌坐了两位年轻公子,衣着不俗。能坐的与城主如此接近之人,想必就是伏虎城的两位公子了。而白溯风就坐在伏虎两位公子对面,依然身着那件玄青色长袍,唇畔含笑,令人如沐春风。      彼时这几人正在交谈,见章薄奉上雪熊裘衣,便纷纷停下动作。伏虎城主笑道:“既然雪熊裘衣难得一见,章先生,请你当众展开,也让大家瞧瞧。”      章薄领命,将裘衣轻轻展开,只见雪熊皮毛洁白胜雪,在灯火中好似蒙着一层光晕,引得满堂宾客啧啧称奇。伏虎城主见状笑道:“今日果然是个吉日,不仅隐凤城主远道而来,我又得此宝物。扬儿,为父便将这件裘衣赏给你,愿你在隐凤城一生如意。”      穆如扬闻言微微低头,似是无限娇羞。众位宾客又是贺喜又是称赞,纷纷向伏虎城主与白溯风举杯,一时间宴客大厅热闹至极,就连乐声也欢快许多。      念音站在角落里,一脸不屑,低声道:“真不知伏虎城主到底是何意思,穆如扬若真嫁去隐凤城,这辈子都用不着裘衣。”      清音眉头紧锁,听了这话忍不住微微一笑。伏虎城主似是极为高兴,又道:“来人,给章先生赐席。”      章薄吃了一惊,急忙千恩万谢的下去了。他送雪熊裘衣只是一个进府的幌子,根本没想到会得到城主赐席。由于章薄地位不高,侍从便将他的桌子排至末席,从那处只能远远看到伏虎城主和白溯风的身影,至于说的什么,便一句也听不清了。      清音暗自叹息,却也无法。两人走至章薄席后坐下,又见侍从送上菜肴,皆是熏肉烤炙之类,也没有胃口。好容易挨过半个时辰,众人喝的越发面红耳热,却听主位上一声脆响,惊得女乐琵琶声猛然停歇。      清音探出头去,只见一只雪白玉碗滚落在地面,正骨碌碌转动个不停。众人正暗自疑惑,却见穆如扬自席前猛地站起,怒道:“白溯风,你到底是何意思?!”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大厅顿时寂静无声,方才欢乐祥和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皆摸不着头脑之时,只见伏虎城主一脸怒气,沉声道:“扬儿,莫要胡闹!”      穆如扬面色苍白,脸颊却泛起一抹红晕:“父亲,伏虎向来以武为尊,女儿向未来夫婿挑战,有何不可?他为何推三阻四,难道瞧不起我么?”      伏虎城主怒气更炽,道:“白城主远道而来,还未来得及歇息片刻,你到底使什么乱子?难道这就是咱们穆如氏的待客之道?”      穆如扬一脸不甘,眼眸一闪,竟然泛出水光。白溯风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微微笑道:“无妨,既然小姐执意要比,在下奉陪便是。”    鸿门【下】   白溯风此言一出,宴客大厅内的气氛陡然沉闷至极。伏虎城主面色铁青,道:“白城主,小女无礼,多有得罪,还望您包涵。航儿,带你姐姐下去!”      那两位公子却一副闲适的姿态,其中一位紫衣公子道:“父亲,我倒觉得此事没什么不妥。咱们穆如氏向来以武为尊,如果白城主连姐姐都赢不了,我看这联姻也没什么必要了。”      伏虎城主闻言大怒,沉声道:“胡闹!白城主不是伏虎城人氏,不必遵守我族族规。难道你想让天下人耻笑穆如氏不知礼仪,而且存心刁难么?”      另一个身着月白衣衫的公子却道:“父亲,航弟说的有理。白城主娶得毕竟是穆如氏嫡出的长女,可不是普通族人,这族规必须遵守。白城主若是推辞,岂不是显得没有诚意?”      宴客大厅中又是一片静默。白溯风唇畔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道:“穆如公子说的不错。既然在下前来迎娶穆如小姐,就应该遵守穆如氏族规。”      伏虎城主面色一僵,却也不好再阻拦。穆如扬笑看了两位弟弟一眼,娇声道:“父亲,既然白城主已经同意,您就不必再阻止了。女儿只是和他比武,断然不会刁难他。”说着自一位侍从手中接过佩剑,向白溯风走去。      大厅中所有宾客盯着几人举动,连大气也不敢出,整个宴会大厅愈发安静。眼见着穆如扬已走至白溯风身边,念音急道:“这穆如扬到底是什么意思?好端端的为何忽然要比试武功?”      清音娥眉紧蹙,道:“你难道忘了,数月之前,穆如家的大小姐曾在穆如凡的葬礼上闹过一次。那时白溯风拒绝交出白琉嫣,她竟以割腕以示屈辱与恨意。今晚她又提出比试,想必是借着地利,报那一剑之仇吧。”      念音一怔,恍然道:“原来是鸿门之宴。我不知这穆如小姐功夫如何,但身为穆如家的小姐,定然不会太差。倒是白溯风甚少出手,就连夫人也不知他的深浅。”      清音回想起祭祀当日,白溯风自那人胸前贯穿而出的雪亮剑尖,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这次,穆如小姐打错主意了。”      几人议论间,穆如扬已经走至白溯风席前。她装扮素雅,手拿一把长剑,倒颇有几分江湖侠女的英气。白溯风见她过来,却坐着未动,面上笑意更甚。穆如扬见他浑不在意的模样,顿时怒火中烧,喝道:“白城主,亮兵器吧!”      白溯风略一颔首,却又微微皱眉,道:“在下今日没有佩剑,只是随身带了一柄匕首。”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柄乌沉沉地匕首,“在下就用它与小姐比试吧。”      众人纷纷探头看去。只见那匕首尚未出鞘,安静地卧在白溯风掌心,除了刀鞘看上去甚是古朴,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众人心中疑惑,念音却低呼一声:“无钧!他竟然带着无钧?!”      她心中怦怦直跳,猛地看向清音,却见清音靠在墙壁上,微微颤抖,面色苍白如纸。      她见清音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清音见她怔怔望着自己,垂下眼帘,苦笑道:“他是恨我的……念音,你不必多想。”      念音咬紧嘴唇,心中浮起一股酸涩之意。她木然扭过头去,却见白溯风已经起身,缓缓走至厅中空地。那空地原本是为女乐歌舞准备,铺着柔软的雪狐皮毛。此时女乐散去,这空地倒成了绝佳的比武场所。他在雪狐地毯中央站定,微微笑道:“穆如小姐,请吧。”      穆如扬神色阴鸷,手却将剑柄越握越紧。面前的男子一袭玄青色衣袍,没有任何饰物,与她在隐凤城所见华服广袖琳琅满身的模样完全不同。但他的眼神依然冷漠,就算自己如何求他逼他,他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毫不在意——      她双眸中露出杀气,猛地举剑刺去。这一剑在她脑中演练了千百遍,势如闪电,快如破竹。众人发出一阵惊呼,只因这一剑的确很有功底。如果白溯风不能及时躲开,这剑就要穿胸而过了。      念音抓紧清音衣袖,也忍不住低呼一声。她本不忍再看,却见白溯风身子一侧,堪堪避过那一剑,看似游刃有余。众人齐声叫好,就连伏虎城两位公子也露出赞赏神色。穆如扬一剑刺空,顿时恼羞成怒,她正欲反手刺去,却见眼前一道银光划过,只听“锵”的一声,手中宝剑竟从中生生折断。那半段残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嗤”的一声插入地下,兀自晃动不休。      整个宴客大厅寂静无声,甚至比方才更为压抑。穆如扬望着手中断剑怔怔不语,恍若一件雕像。   白溯风手握无钧,刀刃湛青,杀气森然。他望着无钧良久,这才缓缓收好,道:“穆如小姐,承让了。”      他这么一开口,底下陡然爆出一阵喝彩之声。伏虎城主与两位公子也露出惊讶之色。世人都闻隐凤城主惊才绝艳,但这句称赞往往建立在他的才华与谋略之上,而非指他的武功。今日一见,才知此人实在深不可测……      穆如扬手一松,断剑掉落在雪狐皮毛之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抿着红唇,面上逐渐有了悲怆之意。白溯风微叹一声,正欲回席,却听到穆如扬道:“白溯风,你又赢了我。”      白溯风怔了怔,停下脚步:“小姐何来‘又’字。”      穆如扬眼中划过一丝异芒,她猛地卷起衣袖,露出雪白皓腕。只见灯火下,雪白肌肤好似蒙着一层美玉般的光泽,十分美丽。然而她的手腕处却有一道狰狞疤痕。乍一看去,就像雪白锦缎上盘着一只蜈蚣,十分诡异。      众人暗自抽气。世人皆知穆如氏的大小姐高傲骄纵,武功不凡,却不知谁竟能这样伤她。穆如扬卷起衣袖,恨声道:“白溯风,你可还记得这道刀痕?”      白溯风沉默片刻,道:“记得。”      穆如扬又道:“你可还记得我当初说过什么?”她不等白溯风回答,又道,“我说,‘今日之辱,我穆如扬一辈子都忘不了’,现在这疤痕未消,你却又赢了我一次,恐怕我真要记你一辈子了。”      白溯风没有开口,长眉却拧在一处。穆如扬冷笑不已,自顾自地道:“自我出生起,父亲便将我当做男儿来养,念书习武都与几个弟弟一起。而这几个弟弟中,三弟素来与我交好。他去隐凤城迎亲,我心中十分欣喜……谁知在婚典前夕,他却死在你的府邸中!”      她冲他伸出手臂,声音逐渐不稳:“我去你隐凤城迎回三弟骨灰,心中痛楚难当。在火葬之时,我百般求你,你却拒绝交出白琉嫣,使得我三弟就连往生也是孤单一人!白溯风啊白溯风,你如何能弥补我的丧弟之痛!”      她话音一落,众多宾客纷纷低声议论。今年四月,伏虎城的三公子在隐凤城英年早逝。一月后,穆如小姐亲自迎回三公子骨灰,此后两城联姻宣告瓦解。又过月余,帝国传来隐凤与伏虎再次联姻的消息。众人还在为这一波三折心生疑惑,此时听穆如小姐这么一说,才发觉其中果然复杂……      穆如扬不再言语,手腕之上那道疤痕狰狞而丑陋。白溯风沉默着,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暖,竟让穆如扬微微一颤。她心中慌乱,想抽回手臂,却发觉力不从心。      白溯风凝视着她,一双眼眸流淌着融融暖意。他轻叹一声,温言道:“小姐应当懂得手足情深的道理。琉嫣是我的堂妹,我自然希望她好好活着。”      穆如扬闻言脸色大变,正欲挣扎,却又听白溯风道:“虽然我永远也不可能交出琉嫣堂妹,但我却可以用别的方法弥补。从今以后,你便是隐凤城的城主夫人,我白溯风唯一的妻子,你一定会比现在更快活。”      他话音一落,穆如扬顿时怔住,苍白面容上浮起一抹红晕。她垂下眼帘,只为遮掩眼中的盈盈水光。      但凡天下女子,听到有人对她说出这番话来,一定会感动至极吧。更何况眼前的男子是白溯风,令她恨之入骨,却又深深思慕之人。她的三弟死了,她却得到一个夫婿,她这个夫婿,完全是三弟的性命换来的啊……她颤抖着,哽咽着,猛地扑进白溯风中怀中,任凭泪水打湿脸颊。      两人在雪狐地毯之上抱在一处,男子清俊绝伦,女子清秀美丽,堪称一对璧人。众位宾客怔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喜。      白溯风抱紧怀中女子,笑容温柔,令人如沐春风。他应付着众多宾客与伏虎城主的贺喜之辞,一双眼眸却自大厅中缓缓扫过。角落中,席位仍在,人却已不在原地了。    隐痛   夜色已深。      他的窗前生着一爿翠竹,清风拂过,竹林簌簌作响,越发显得庭院幽静。紫金香炉青烟缭绕,逐渐化作蒙蒙雾气。      他有些醉了,往日清明的眼神蒙上一层薄雾。北地的酒辛辣醇厚,喝进腹中像燃了一团火,全不似南疆的绵长清甜。他心思杂乱,便逐渐生出一丝燥热,正欲褪下外袍,手却碰到一个冰冷坚硬之物。      他怔了怔,缓缓将那物握在掌心。那是一把匕首,刀鞘古朴,其上刻有古怪花纹,摸上去甚是粗糙。除此之外,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乌沉沉地极不起眼。他望着那匕首良久,忽然一扬手,将它掷在桌子上。      皓月当空,星子如雨。      这一夜还很漫长。      ※※※      清晨,天空蔚蓝如洗。      章薄的皮毛铺子早早就开了门。他将皮毛摆放整齐,然后取了掸子清理皮毛之上灰尘。夏日气候干燥,他这么一掸,整间铺子顿时弥漫着尘土的气息,竟呛得他咳嗽连连。      清音念音两人一进门就看到铺中满天的烟尘,忙以袖掩鼻。念音皱眉道:“章先生,您这是在做什么?”      章薄半晌才缓过气来,自己倒忍不住满面苦笑。清音见状,微微笑道:“章先生,我来帮你吧。”说着就要动手。      念音却站着不动,满面愠色。她瞪着清音,冷道:“柳清音,你倒是很有闲情逸致。你昨日拽着我们出来,难道就是为了给章先生打扫铺子么?”      清音停下动作,静静地望着她。念音和她对视片刻,却觉得浑身发麻。眼前的女子虽然面无表情,一双眼眸却晦暗至极,令人无法久视。而屋内光线较暗,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几如鬼魅。      她心中微微惊讶,口中却忿然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什么打算。提出破坏联姻的是你,昨日打消计划的也是你。你可知道,我们昨日能顺利进府,全靠了章先生的雪熊裘衣。若是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清音神色未变,只是道:“那好。我问你,如果你昨日留在穆如府中,打算如何破坏联姻?”      念音恨道:“当然是杀了穆如扬,一劳永逸!”      清音摇摇头,道:“不可。你也见识到了那一剑。如果是你,你有把握么?”她顿了顿,又道:“而且穆如凡曾经死在白府,这对于白溯风可是奇耻大辱。他就算再愚蠢,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咱们昨日进府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急于一时。等有了把握,咱们再进府也不迟——您说对么,章先生?”      章薄怔了怔,苦笑道:“两位小姐不必担心。在下好歹在伏虎城住了十年,若想进城主府邸还是有机会的。”      念音闻言,面色更是阴沉。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便是搅局,谁知却看到昨日柔情蜜意的一幕,这恐怕是谁都接受不了的吧。她心中不甘,又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我却咽不下这口气。清音,他真的会娶穆如扬么?他……他爱她么?”      清音沉默片刻,唇畔露出一抹笑容:“爱?你是在说笑话么?他那种人,怎么可能轻易爱上别人?他只怕早就没有心了。”      念音看到她讥诮的笑容,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清音随手拿起掸子,缓缓道:“曾有人说过我很会做戏,其实我根本不及白溯风的一半。他昨晚这么一出演下来,不仅得到穆如小姐的芳心,就连伏虎城主对他的芥蒂也无影无踪。你当他为什么带着无钧?因为只有那柄匕首可以轻易斩断佩剑。他为了隐凤,人祭的事也做过,还怕无端多出一个妻子么?”      她的话让整间铺子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静默中。章薄本就沉默寡言,念音却不知如何开口。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地脚步声。三人同时看去,只见门外匆匆走过几个侍卫打扮的人。虽然那些人影一闪而过,却足以让人看清他们手中包装的极为精美的礼盒。      那些礼盒只怕是穆如小姐的嫁妆吧。联姻之日一到,隐凤城主将会带着他的新娘,回到南方那个繁华靡丽的城池中。      她们,已没有多少时间了。      果然,三日后,城中便传出消息,伏虎城主将两城联姻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三。也就是说,她们只有不足半月的时间。      联姻之日一旦定下,这座庄严肃穆的古城便开始洋溢着一种喜庆的气氛,就如晦暗的青铜色忽然参入柔和的嫩绿。城主嫁女,对于城中百姓来说是和公主出嫁一样的大事。至于那位远道而来的年轻城主,就好似夏日午后的一个极美幻影,令人浮想联翩。      清音望了望头顶蔚蓝的天空,定了定心神,这才走进章薄的皮毛铺子中。她仍作仆从打扮,将脸涂的黝黑,谁知刚走入铺中,就被一人拦了下来。她装作惊慌失措的望了望章掌柜,便垂首站在墙边。      今日铺中并非只有章薄一人。狭小的铺子中里三层外三层站的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做伏虎城侍卫打扮。层层侍卫中,一位紫衣华服的公子倚在柜台旁,心不在焉地翻看那些皮毛。他身边立着伏虎城大总管,正对着那位公子殷勤道:“二公子,看上什么了?”      那紫衣公子正是伏虎城二公子穆如航。他“啪”地将手中皮毛放下,不耐道:“穆如仲,你说的上好熊皮呢?怎么还没送来?”      大总管急忙道:“公子莫急,那熊皮很快便送到了。”      章薄畏首畏脚的立在一旁,此时也道:“公子,我已吩咐伙计去取了。您先坐,您先坐。”      穆如航虽然神色不耐,却还是坐在铺中唯一的椅子上。章薄见状,忙道:“清子,快给二公子倒茶!”      清音连忙挤了过去,动作笨拙地给穆如航奉上热茶。穆如航意兴阑珊地接过,刚喝了口便搁在桌上。此时念音正巧取了熊皮过来,他一直紧锁的眉毛这才舒展开来,命人将那熊皮抖开。熊皮是章薄新购得的,虽不如那件雪熊裘衣,却也十分难得。穆如航粗粗打量了一番,便道:“穆如仲,包了带回去。”      大总管领命,并取了几张银票递与章薄。章薄收了银票,见穆如航起身要走,急忙道:“二公子,请留步。”      穆如航皱眉道:“说。”      章薄擦擦额上的薄汗,道:“这熊皮是小的昨日才购得的,还是‘生皮’。若不是公子忽然前来,小的也不敢把这东西给您。如果您不急着用,小的后天再给您送去,可好?”      穆如航哼了声,道:“可本公子偏偏急用。”      章薄便露出为难神色,小心翼翼地道:“二公子,这熊皮若不处理,不仅毛色不亮,皮毛不软,更是容易腐烂。如果公子实在急用,便教小的徒弟随您一起进府,保证后天之前处理好,您看……”      穆如航打断他的话,道:“好了。穆如仲,回府。”说着便在众多侍卫的拥簇下走出铺子,登上辕车。      清音和章薄对望一眼。章薄便道:“清子,你随二公子去吧。一定要把活儿做好了,千万不能砸自家的招牌!”      清音应了声,她匆匆望了念音和章薄一眼,急忙跟了上去。      屋外依然晴空万里。不知怎地,北地的天空就是比南疆的清澈许多。阳光金黄如陈年醇酒,不远处雪峰清晰可见。这一路行来,二公子的排场很大,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道。这也怪不得穆如航张扬,穆如扬虽顶着长子头衔,可她毕竟是女子。待她远嫁之后,这城主之位,迟早得落到穆如航手中。      摸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穆如府高大的门楣便在眼前。清音垂着头,随着众多侍卫踏入大门。正门的光景就是和偏门不同,眼前的穆如府虽然不如白府精致秀丽,却不失庄严大气。她正打量着周围景致,却见二公子一下车便直奔自己寝居,似乎全然忘记自己新买的东西。大总管板则着一张脸,命人将清音带到一处偏僻宅院。那引路的小厮给清音安排了住所,又吩咐了几句便走了。      清音抱着熊皮,微微松了口气。这次进府,还和前次一样顺利。章先生与伏虎城大总管平日里有几分交情,是以大总管偶尔会带一些富家子弟来皮毛铺中挑选皮毛。此次穆如氏的二公子急需一件雪熊皮,大总管便将二公子带到章薄铺中,顺水推舟,这才有了让她进府的机会。      她心中感激,将手中熊皮泡在芒硝水中,这才走出门去。穆如府极大,一眼望去,重重叠叠的屋檐遮天蔽日,矗立着高高的鸱吻,教人一眼望不到尽头。灰青肃冷的墙壁令人心生沉闷,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开始怀念白府怪石嶙峋,水光潋滟的风景。伏虎城,毕竟不是她归属的地方。      这感觉就如她服下丹药后,初次进白府时一般,彷徨无助。但那时她是为了保命,此时却是为了寻人。      她在层层房舍间奔走,只为寻找那个熟稔的身影。其实,不知身在何方又如何,万里跋涉又如何,只要能看到他,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想象他或冷漠,或微笑,或讥讽,或哀伤的面容,心中划过一道刺痛。他是极为俊美的男子,笑起来更添风华。可他的笑容深处却带着冷淡疏离,无形间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也曾在他怀中听到平稳有力的心跳。只是他的心仍在,情却不知隐匿在何处了。      最初,她宁愿失去一切也要留在他身边,带着不顾一切的痴狂。失忆后那些白府中的日子宛如梦境,自己的抗拒也如同一场拙劣的游戏。      一切都白费了。他终是不信她。      她心中更是疼痛。他若是不信,那么留在他身边就没有任何意义。她若要得到,就要得到全部。如果她无法得到他全部的爱情,那么,恨也是极好的吧——      她猛然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前方。      那里是一片园林,郁郁葱葱,一丛山茶开的如火如荼。在那片火红与绿色之中,一抹玄色直逼入眼。他一袭黑袍,站在树丛中,身姿挺拔。他身边依偎着清秀美丽的女子。两人十指交握,相视而笑,似乎容不得任何人介入其中。      清音呆立在不远处,终是垂下眼帘。      但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泪水,只因那一刻早已心如死灰。    爱恨【上】   嫉妒是最好的情药。      她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不禁暗自冷笑。嫉妒的确是药,却是能将五脏六腑尽数腐蚀的毒药,令人生不如死。      她心中疼痛难忍,恨不得立刻离开此地,但是残留的理智却让她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不论如何,先避开他再说。如果再这么看下去,她难保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坏了整个计划。      她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株青松之后,确认两人没有发现自己,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青松十分茂盛,将她的身影隐在其中。她环顾四周,认准一条路,刚迈出一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疑惑的声音:“你是谁?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清音大吃一惊,急忙低下头去,不想让那女子看到自己的面容。她心中不安,只因那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白溯风身边的大侍女玉润。      白溯风自隐凤城到伏虎城,可是跨过了大半个帝国,这别的不说,贴身侍女倒是一直带着……清音咬着牙,也不出声,只是做出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从青松后出来,然后站着不动了。      玉润远远就见一个身着普通百姓服饰的男子躲在树后,形容鬼祟。她心中疑惑,立刻出声询问。哪知那人也不吭声,只是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待走的近了,玉润却发现那人极为瘦弱,肤色黝黑,年纪也不大,怎么看都像一个乡下少年。      她并没有看出可疑之处,又道:“我在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玉润的声音十分悦耳,但此时听到耳中却如厉鬼催命。清音心中厌恶,口中却道:“小、小的不认识路……小的不是有意的……”      玉润娥眉紧蹙,道:“你怎会不认识路?难道你不是这府中的下人?”      清音结结巴巴的道:“小的的确不是城主府中的人……小的是城中章老板的学徒,随二公子进府的……”      玉润一怔,疑惑道:“章老板?”      清音急忙道:“就是城东皮毛铺的章老板,他几日前给城主大人献了件雪熊裘衣……”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淡漠嗓音:“是有这么个人。”      玉润一惊,急忙向那人行礼,恭敬道:“城主,穆如小姐。”      清音没有回身。那一刻,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昏暗。但她却咬紧牙关,僵着身子一动不动。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几乎可以闻到木芙蓉独有的冷香,飘飘渺渺,时隐时现,令她无法抗拒却又心生畏惧。      如果他认出她来,会不会一剑杀了她?清音脑中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顿时浑身发冷。明明是自己一进府就寻找他的身影,真的到了此时,怎么会如此胆怯?      此时白溯风已缓缓走至两人身边。他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那个瘦小的身影,道:“玉润,你拦着他做什么?”      玉润垂首道:“奴婢看到他躲在一旁,鬼鬼祟祟的看着您和穆如小姐,便忍不住出声询问。既然城主认得那位章老板,就是奴婢多心了。”      白溯风不语,眼中却划过一道刀锋般的锐芒,转瞬而逝。玉润垂着头,并没有看到自家城主的神情。她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道:“奴婢刚刚收到白和的传书,便特地给您送来。”      白溯风接过那封密信,淡淡道:“很好,你退下吧。”      玉润又行了一礼,便躬身退下。清音仍站在原地,却忽听白溯风道:“你是章老板的学徒?”      清音半晌才明白过来他在对她说话。她僵着身子,颤声道:“……是。”      白溯风又道:“既然如此,你应该懂得皮毛的优劣吧。”      清音一怔,急忙道:“……小的学艺不精……您、您不如去找我师傅,他、他比小的强多了。”      白溯风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清音虽然垂着头,却总感到一道视线印在她身上,如若实质,所看之处几乎要烧出一个洞来。      她出了一身冷汗,将牙咬得更紧。却听到一直没有出声的穆如扬娇笑道:“城主怎么忽然对皮毛有了兴致?我倒是懂得一些,不如让我帮你看看?”      白溯风微微笑道:“在下怎敢麻烦小姐?他既然是章老板的学徒,应该多少懂得一些。而且章老板在城东,过来也要大半个时辰,我不想再等了。”语毕,他敲了下清音的肩膀,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道:“你随我来。”      清音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正巧对上白溯风的视线。她只觉得那双眼眸漆黑如墨,冷若寒潭,令人心生畏惧。她心中漫过一阵阵寒意,正欲推辞,耳畔又传来穆如扬略带埋怨的声音:“城主,你刚收到密信,这是在故意赶我走吧?”      白溯风微微一笑,忽然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先回去,我很快便去找你。”      他的声音十分温柔,令人无法抗拒。穆如扬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佯怒道:“谁让你找我了?你快去忙你的吧。”语毕转身离去。      清音眼睁睁地看着穆如扬越走越远,忽然有种最后一根浮木也离自己远去的古怪心情。她知道念音的易容术极好,但却无法确定白溯风是否能够识破。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白溯风目送穆如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道:“我们走吧。”      清音无法,只好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朱红墙壁与灰青色的房舍之间,头顶屋檐遮天蔽日,偶尔能看到一线湛蓝天空。清音望着眼前男子颀长的身影,心中渐渐恍惚。不久以前,她就是这样跟在他身后,缓缓走过白府华美的长廊。那时恰逢初夏,两侧湖水如镜,荷叶田田,弥漫着略带甜腻的南国香……      她叹了口气,悄悄将手放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匕首,虽然不如无钧锋利,但也可防身。如果白溯风真想对她不利,她也会拼死反抗。      两人又行了一刻,白溯风便引着她拐入一间独立院落。那处院落不大,院中生着一片翠绿竹林,显得十分幽静。一眼望去,倒有几分白府秀丽雅致的感觉。白溯风轻轻推开屋门,道:“进来吧。”      清音一惊,急忙道:“小、小的不敢进去。”      白溯风沉声道:“难道你想让我过去请你?”      清音回头看向来路,只见门外守卫森严,自己是插翅也难飞了,便硬着头皮走了进去。门在两人身后徐徐关上,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她心中一沉。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打量这间屋子。这是她第二次进白溯风的寝居。与白府的奢华精致不同,这间屋子略显空旷。房间一角立着一面屏风,其上绘有山水图案,旁边就是床铺。半月窗前摆放着一架紫檀木桌,其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七宝玲珑香炉青烟袅袅,逐渐化为无形。日光从半月窗间透过,映的满目氤氲。      这本是极普通的摆设,却让她生出一丝恐惧。她强笑道:“大人,皮毛在哪儿?小的怎么没看到?”      白溯风倚在门边,淡淡道:“皮毛?我说过这间屋子有皮毛么?”      清音一怔,顿时觉得天旋地转。白溯风唇角勾起,森然道:“柳清音,别来无恙。”      话音刚落,清音便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就如利器出鞘的杀意般令人战栗。只见眼前一道银芒划过晦暗,直冲她而来。      他果然要杀她。清音脑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同时向后跃开。虽然她几乎不会武功,但躲避的本事却是一流。她堪堪躲过这一刀,便从腰间拔出匕首,与他对峙。      她无数次想象过两人兵刃相见的场景,真正到了此时,却发现也不过如此。白溯风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又是一刀刺来。清音顿时手忙脚乱,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着本能反击。耳边只剩下兵刃相击的声音,十分刺耳。她险些被椅子绊倒,却觉得手腕一麻,那柄匕首顿时横飞出去,“啪”一声扎入檀木桌中,兀自晃动不止。      她心中一寒,又见眼前一道银芒闪过,急忙后退。那人招式极狠,竟是丝毫不留情面,看来这一刀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她心若死灰,不由得闭上双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疼痛。谁知半晌过去了,那一刀还没落到她身上。      耳边一阵寂静。她有些沉不住气了,便缓缓睁开眼睛,却忍不住低呼一声。只见眼前赫然就是那柄无钧,刀尖正对着她的左眼,只要他一使力,她这只眼睛便废了。      他的手很稳,匕首纹丝不动,她却能感受到他毫不掩饰的怒意。清音额上滑下一滴汗水,耳边又响起极冷的声音:“如果你再反抗,我就剜了你的眼睛。”    爱恨【下】   清音呼吸一窒,立刻不敢再动。她瞪大眼睛,眼珠几乎可以感受到刀尖刺骨的寒意。阳光凝聚在无钧上,将它映的雪亮,而那人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分明。      她心中绞痛,几乎使她喘不气来。如果死在他手中,也许是解脱吧。夫人,复仇,霸业,爱恨,与她又有何干?她只是夹在两人之中的小小棋子罢了……清音睁着空茫的眼睛,轻声道:“如果你想杀我,就动手吧。我绝不会反抗。”      白溯风不语,刀尖却没有落下。清音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似乎在极力克制。良久,他缓缓收回无钧,道:“我若想杀你,也容不得你反抗。”      他的语调又恢复到往日的淡漠,仿佛刚才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清音心中又是一冷,看来他又将自己藏在那个完美无缺的茧中了。这样的他,冷酷而绝情,几乎没有弱点。她又想起十年前迤逦院中不喜欢吃桂花糖的少年,心中更是疼痛难忍。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城主,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念音的易容术天下无双,可是尽得夫人真传。”      白溯风定定看着她,也微微笑道:“她是夫人的弟子,我难道不是?”说着,他忽然伸过手来,轻轻碰触清音的脸颊,“这是什么?炭粉?”      清音顿时毫毛倒竖,她缩了缩身子,道:“是炭粉。”      白溯风仔细看着指尖的粉末,道:“记得下次涂的均匀些。”      清音怔了怔,苦笑道:“城主教训的是。”      她话音刚落,却觉得手腕一紧。他的力道出奇的大,竟让她痛的微微颤抖。而眼前的男子神色如常,冷冷问道:“我寻了你们整整一个月,却想不到在这儿遇到你。你来伏虎城做什么,想破坏两城联姻么?”      清音忍着疼痛,颤声道:“这个自然。”      白溯风眼神陡然一冷,清音又觉得一阵疼痛。她忍不住低呼一声,耳畔却回响着他轻柔的声音:“你们倒很有胆量。如果这次联姻失败,我就将你凌迟处死,可好?”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沉而温柔,恍若情人低语。清音仰头望着他,强压下心中酸楚,嫣然道:“随你。我现在已在你手中,怎么着都由你说了算。”      白溯风长眉紧锁,眼神越发尖锐。清音知道他已经动怒,却仍不肯示弱。她越发觉得手腕疼痛难忍,嘴唇也渐渐发白,却听白溯风道:“看来你认定我不会杀你?”      清音笑道:“因为你还有话问我。”      白溯风怒极反笑:“我倒没发现你这么牙尖嘴利,难道这才是你的本来面目?”      清音道:“如果城主有心,十年前便知我是什么样的人。只可惜那时我经常偷懒,也和你碰不着面。再者夫人美如明珠,你对我视而不见,也是情有可原。”      她话音刚落,四下里一片静默。越是安静,她就觉得喘不过来。而白溯风仍然紧紧扣着她的手,没有丝毫放松。他果然恨她,虽然极力克制,但眼神却骗不了人。如果他扣在她手腕的手扼在脖子上,只怕自己早已魂归西天。      半晌,白溯风才放松了力道,道:“罢了,我现在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否则——我绝不会放过你。”      清音唇角笑意未退,心中却空茫一片。她低声道:“城主请问。”      白溯风沉吟片刻,问道:“我只问你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何事?夫人为什么要叛出白氏,我父亲又是怎么去世的?”      清音面上露出一丝讥讽:“你何必来问我?这些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白溯风面色阴沉,看着她不语。清音避开他的视线,道:“你不必这样看我。你既然身为白氏族长,就应该知道巫觋在族中的地位。城主大权在握,而巫觋则是所有白氏族人的精神领袖。不论其中是否过分神化,但巫觋不可缺少。”      白溯风颔首道:“是又如何?”      清音又道:“每代巫觋都是嫡出血脉,城主最年幼的孩子。他们容颜不老,却需每十年进行一次续命。历届血祭,都是为了给巫觋续命吧。”      白溯风道:“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      清音面上浮起悲哀的神色,缓缓道:“知道又如何?那些祭品仍然逃不过死亡。如果夫人的不幸和那些人命比起来,便不值一提。”她叹了口气,又道:“夫人身为巫觋,便注定不得离开隐凤城半步。她空有满腹经纶,却无法施展。为了实现她的理想,她便寻了一个傀儡,助他登上城主之位。而那人,便是老城主。”      白溯风神色越发阴沉,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父亲性子极为温和,平素不喜政务。如果不是夫人在背后把持,隐凤必将衰败。”      清音冷笑道:“你倒是想的很好,只可惜老城主不是这样想的,谁愿意做一个傀儡?就算他没有任何才能,任何手段,也不甘心被人掌握吧?本来一切都在勉强维持,但却终有决裂的一日。白氏族人众多,大多数皆是游手好闲之人,每月领了城主发下的银钱肆意挥霍。夫人无法容忍,便与老城主商量将这些人逐出白氏,任他们自生自灭。但这个想法却遭到老城主的反对。夫人手段强硬,日子一久,这件事一定会执行下去。老城主为了阻止夫人,便想到了一个方法,那便是——除掉夫人。”      白溯风不语。清音笑道:“那是二公子已经诞生,夫人便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而且老城主这件事做的很绝,一直瞒的天衣无缝。你还记得燕鸿么?他护着中毒昏迷的夫人一路杀出白府,却最终死在白府大门前。也多亏了他和其它人的拼死抵抗,我们才能从白府中逃出。后来夫人捡回一条命,便发誓杀尽白氏之人。”      白溯风仍然不语,眼眸深处风云诡谲。天色渐渐黯淡下去,他的面容隐在昏暗中,竟然出奇的柔和。清音怔怔地望着他,忽然扬起笑靥,一字一句道:“当然,这不足以成为夫人手刃亲人的理由。但凡天下女子,也只有情之一字最为看重。夫人与老城主不单单是兄妹关系。他们……可是情人。”      她话音刚落,就觉得面上一痛,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口中腥气不停上涌,唇角逸出一道血痕。这一掌很重,而且丝毫不留情面。只见白溯风眼神如刀,一字一句地道:“不准胡说。”      他果然无法接受此事。姑母和父亲,两个长辈,荒唐两字也无法道尽。清音打定了主意,强压下口中的腥气,嘿嘿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将她称为夫人,而不是小姐么?只因她认为自己的夫君就是老城主!你调查此事十年,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就算你杀了所有知情之人,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众口么?兄妹乱伦,本就是有违伦常……”      她忽然住了口,只因胸口突如其来的痛楚。她缓缓低下头去,便看到无钧刺入她的身体。虽然只刺入半寸,胸口衣衫却早已一片鲜红。眼前的男子神色冷酷,似乎已经怒到极处。      清音面色青白,却有种解脱的感觉。她颤声道:“……能死在无钧之下,也算三生有幸。请不要为难夫人……十年已过,她也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      渐渐的,她嘴唇翕动,却无法发出声音。眼前也渐渐发黑,很快便什么都看不到了。在失去意识的一刹那,她似乎听到他紊乱的呼吸与发颤的低语。      他说,为什么是你?      她想,能听到他这般失控的话语,真是三生有幸……      沉浮间,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永远也不想回想的梦。      那时正是夫人叛出白氏的第九年,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夫人是个可怜的女子,她用了九年的时光来疗伤,九年的时光来布置,九年的时光来等待。当老城主的死讯传遍隐凤城的每个角落,她整整半月没有露面,呆在暗巷地下错综复杂的走廊中默默哭泣。      清音在远处看到她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她犹记得出逃那日,老城主站在高墙之上的身影。他本是温柔的几乎懦弱的男子,对夫人下手时却毫不手软。但在几乎成功的那一刻,他又放弃了。清音不明白他是有了恻隐之心,还是念了旧情,更不明白他到底爱不爱夫人。      总之,他死了。      他逝世之后,城主之位便传给了长子白溯风。虽然白氏以嫡出血脉为尊,但是新任城主与巫觋都太过年轻,很有可能大权旁落。但九年过去了,那个男子似乎做的很好,至今从未有过夺权的传闻。      她对那位年轻城主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年前,他那时还是个桀骜不驯,不喜甜食的少年。本以为两人没什么交集,他却替她解过一次围。虽然只是无心,却足以也让人铭记。    回忆【上】   (接上)      连交心甚少的念音都知道她对白溯风念念不忘,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但她对他的感情,仅止于感激。      她此时最大的心愿,便是报答白荔。若没有白荔,便没有今日的柳清音。      自她从市井进入白府后,白荔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爱与恨,悲与喜,哀与乐,无不令人唏嘘。白荔是个奇女子,唯一的错处就是所爱非人。老城主活着给她带来了无尽痛苦,死了也让她不得安宁。情之一字,果然害人不浅。      如今已是她反出白氏的第九年。白荔身为白氏巫觋,最多只能活过一年。待明年血祭之后,她就会渐渐虚弱,然后香消玉殒。也就是说,报恩的时限也只剩一年。      她心中焦急,默默等待机会。这日,白荔唤她近前,给了她一封密信,让她交给白轲。清音拿着密信,心中疑惑。白荔一共有四个兄弟。长子便是老城主,次子白轲,三子白颐,白荔最幼。白轲虽然是白荔二哥,但自小体弱多病,平素也极少与白荔来往。白荔自叛出白氏后,老城主封锁一切消息。城中百姓只当白荔已死,于是大丧三月,从此往后不再提起。而她的这位二哥在这之前便大病一场,没过几日就搬去城郊静养,再也不问世事。      如果夫人要与他联手,何不在白溯风刚登上城主之位的那几年?现在白溯风的地位早已不容动摇,这个时候再发动政变,是否有点迟了?      但她还是听从了夫人的命令。走之前,她让念音将自己打扮成黑瘦少年的模样。城郊不比城内,女子若是单独出行,还是谨慎些好。      她骑着马,一路从东门出去,很快便来到白轲的别院。一眼望去,只见大门紧闭,其上漆皮脱落,斑驳不堪,院墙之外杂草丛生,显得十分颓败。只是院内一株桃花开的极好,娇艳的春色就连院墙也遮不住。清音又环顾四周,发现四下无人,便下马拍门。      哪知她拍了半晌,门才缓缓打开。门后那人神色戒备,见了清音愈发惊疑不定。清音也觉得古怪,便小心翼翼的道:“请问这是白二老爷的别院么?”      那人点点头,面上却露出古怪神色。清音盯着他的脸,猛然间明白过来,刚后退一步,就听院中有人道:“带进来。”      话音刚落,大门顿时大开,从院中冲出几个隐凤城侍卫打扮的人,将清音一路拎进去,丢在端坐在桃树下的男子面前。      清音一时间头晕目眩,待她缓过劲来,就看到面前一双靴子,通体漆黑,靴面上有一道以金线绣成的莲花花纹,精致繁复,巧夺天工。      敢用金线在靴子上绣莲花图案的,不是当今城主是谁?清音一看之下,顿时出了一身冷汗。素闻白溯风与白轲几乎没有往来,此时却出现在白轲别院,难道已经知道一切,想让她自投罗网?      她越想越惊慌,趴在地上不敢再动。却不知靴子的主人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问道:“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做什么?”      她脑中还未想好开脱之辞,干脆闭口不答。谁知耳畔又传来一声喝问:“城主在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      清音抖了抖,猛地抬起头来,哭道:“请大人饶命,我是隐凤城人氏,受人之托来白二爷府上,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忽然一句话也说出来了。半晌,又猛地低下头去,耳根烧的通红。      她的双眼几乎被眼前的景象灼伤。那玄衣墨发的男子,淡然一笑,天地都失了颜色。背后是灼灼桃花,日光透过浓密树荫在他的衣衫上印上一层层光晕。当他望向她的那一瞬,她只觉得脸颊滚烫。白荔那容颜已是天下少有了,想不到她的侄子也美到了极致。只是他的气质和白荔完全不同,白荔温柔如水,他却冷漠疏离……      耳边又响起白溯风的声音:“搜身。”      清音一听,脸颊更是滚烫,这回却是气的。自己好歹也是个姑娘,怎么可能让这些侍卫搜身!眼见着一个侍卫向她伸出手来,她急忙大叫:“别、别碰我,男女授受不亲!”      那侍卫停下动作,满脸诧异。白溯风也怔了怔,道:“你是女子?”      清音抬起头来,眼中水气氤氲。只是念音将她易容的极丑,于是这本该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在其余人眼中又是另外一番光景。白溯风也忍不住微微皱眉,道:“你既然是个女子,怎么会来到这里?”      清音吞吞吐吐的道:“大人,小女是暗巷中人……”      她话音一落,几名侍卫都露出暧昧的神色。隐凤城中人谁不知暗巷,那里可是极乐的天堂,挥金的乐土,只要你有钱,什么买不到?而暗巷出来的女子,能有几个是良家妇女?      清音眼见着有些人看她的眼神已带了鄙夷,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她不管那些侍卫怎样看她,只要和白荔扯不上关系就好。她怯怯的看着白溯风,道:“是我们家姑娘让我来寻二爷的。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大人,这真是白二爷的别院么?莫不是小女走错了吧?”      白溯风还未答话,就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响,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老夫就是白轲。”      清音急忙扭头看去。只见房前站了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目清癯,此时正满面怒容。清音有些惊慌,她以为白轲已经被白溯风带走了才会胡言乱语,谁知他就在房中。自己刚刚说的话可是败坏了他的名声,他若是揭穿,自己又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而且白轲应该只比白荔大六岁,怎么显得如此苍老?难道真是疾病的原因么?      白溯风一见白轲出来,立刻恭敬道:“二叔。您身体不好,怎么出来了?”      白轲厉声道:“何必再假惺惺?城主大人带这些侍卫来老夫这小小别院,拦老夫的客人,根本就没将老夫放在眼里!”      白溯风温言道:“二叔,您何出此言?侄儿好久没来看望您了,今日好不容易抽空前来,却又糟您这样误解。侄儿拦下这女子,只是担心您的安危……”      他话音未落,就听白轲怒道:“她是我的客人,不劳城主费心!你若还认我这二叔,就放她进来!”语毕向屋内走去,将门狠狠关上。白溯风也不动怒,只是“啧”了一声,道:“二叔还是这脾气。”      清音此时还跪在地上,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白二爷已经猜到她是谁了。不过白溯风真是来看望自家二叔的么?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      她又偷偷看向白溯风,却见白溯风正盯着她。眼神相对,白溯风忽然微微一笑:“既然你是二叔的客人,就请起来吧。”      清音被他笑得莫名红了脸。这样看去,他还存留着少许少年时代的影子。那时的他冷漠高傲,不喜甜食,性子别扭,却在一个奇怪的时刻替她解围。而此时的他气势和容貌越发出众,这一笑,连带着疏离感也去了许多。      她慢慢站了起来,拍打身上的灰尘。自白轲出现后,四下里一片静默。白溯风却皱着眉,自上倒下仔细打量着她。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支支吾吾的道:“城、城主大人在看什么?”      白溯风道:“我觉得你很面善。”      他这话使她大吃一惊,差点以为念音的易容术有了破绽。她克制住触摸人皮面具的想法,笑道:“城主大人,小女不记得见过您。不过您要是到过如意坊,就一定可以看到小女在门外招揽生意的身影……”      她话音刚落,就有人露出忍俊不禁的神色。白溯风却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快去。”      清音打了个寒颤,急忙走进那间屋子。刚一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仿佛打破了药罐子。屋内光线极暗,只能朦胧看出个大概。她小心关上门,就听到老者枯涩的声音:“丫头,过来。”      她定了定神,缓缓向床塌走去。白轲就坐在床榻之上,怔怔的盯着桌上一盏油灯。清音怯怯道:“二爷……”      白轲忽然紧紧盯着她,眼神如刀:“是白荔让你来的?”      清音一怔,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白轲又道:“放心,他们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你只管说便是。”      清音踌躇半晌,道:“是夫人派小女来的。她说有一封密信要交给您。”      白轲道:“拿来。”      清音却后退一步:“小女觉得密信带在自己身上不妥,便将它放在了别的地方。等小女安全之后,自会将它交到您手上。”      白轲冷笑不止:“既然如此,你让老夫如何信你?你莫不是我那侄儿派来的奸细,想要套老夫的话吧?”      清音道:“小女对二爷您也有同样的想法。如果无法彼此信任,就请恕小女先行告退。”      白轲神色越发狰狞:“你倒是尽得白荔真传,连说话都不留半分余地。”他叹了口,神色却缓和下来,“罢了,她……还好么?”      清音沉默片刻,道:“夫人她很好。”      白轲奇道:“大哥不是给她下了剧毒,她还能活到今日,真是命大。”      清音叹了口气,道:“您说得没错,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白轲却又变了脸,恨恨道:“可老夫却活的很不痛快,老夫能有今日,全拜你家夫人所赐。当年她帮着大哥争夺城主之位,以我身体孱弱无法生育子嗣为借口,让那些长老转而支持我那无用的大哥,使我败得一踏涂地。”      清音怔了怔,心道这确实有些过分,却又听得白轲道:“可让我中年白发的,还是我的大哥啊!他表面温和,却也做得出这种事,不仅逼的白荔出府,还给我下毒。我们那一辈,除了老三,无人可以善终。”      清音不敢置信,半晌才劝道:“二爷请息怒,老城主虽然登上城主之位,却也不过五载。他将夫人逐出白府不久便死了。”      白轲冷笑道:“他死了,他的儿子却活着。”    回忆【中】   清音打了个寒颤,小声道:“白二爷……您的意思是?”      白轲冷然道:“当年大哥所作所为,实在无情无义。若说子代父偿,也未尝不可。”      清音大吃一惊,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这是打算复仇?”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一阵寒意。这白氏一族的关系实在复杂,几个亲兄妹拼的你死我活,真是前所未闻。可追根究底,一切皆由老城主而起。若不是他,白荔也不会如此凄惨,白轲也不会未老先衰,而燕鸿……也许就不会死了吧。      白轲又沉默片刻,缓缓道:“这近十年,老夫无时无刻在思索复仇事宜。只是老夫一旦复仇,白氏根基就会动摇。他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为城主,次子为巫觋。如果长子一死,巫觋必活不过三个月。”      清音忍不住皱眉:“那您……”      白轲又道:“而且白荔的心思老夫明白的很,如果老夫真的杀了风儿,她必定会和老夫拼命。”      清音想了想,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白荔能活到今日,是因为将对老城主的仇恨转在白氏族人身上,一旦隐凤覆灭,她将是第一个死的人。      白轲清癯面容上露出讥讽神色,道:“白荔口是心非的本事,老夫最清楚不过……只是老夫再不做,就没有时间了。”      语毕,他绕过清音,猛地将门拉开。顿时,雪亮的光线射入房屋,将沉闷之气一扫而空。清音眯起眼睛,朦胧中看到老者的背影。那一瞬间,那背影似乎和少年时代的白溯风重叠。他们都将背挺得很直,一样颀长且清瘦;他们似乎永远背负着什么,强韧且毫不妥协。      她觉得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与这两人明明没有深交,又怎么知道他们背负着什么。此时,她渐渐适应了屋外的光亮,却不经意间看到桌上放着一方手帕,其颜色洁白如雪,唯独中间一片深红,显得十分刺目。      她心猛地一跳,那厢已经传来白溯风恭敬的声音:“二叔。”      清音急忙跟了出去,就听白轲道:“二叔这两字,老夫可不敢当。”      白溯风闻言,面上浮起淡淡的哀伤神色,令人心中一紧。白轲看在眼中,又是冷冷一哂:“你这副神情,倒和你那父亲有点像。罢了,我们好歹叔侄一场,你既然来了,用了饭再走吧。”      白溯风一怔,笑道:“好。”      眼看着白轲放软了口气,清音却隐隐觉得不对。她踌躇片刻,还是忍住那点小心思,道:“白二爷,城主大人,请恕小女先告退了。”      白轲没有言语,白溯风却道:“等等,我有话问你。”      清音怔了怔,飞快地瞥了白轲一眼,却见这老头子惬意地赏着桃花,连这边看都没看上一眼,不禁为之气结。她深吸口气,道:“城主大人想问什么?”      白溯风走到她身边,笑得如沐春风:“你是如意坊的婢女?”      清音点头。白溯风挑眉道:“难道如意坊没人了,竟让你一名女子出城?现在城外极不太平,你不知道么?”      他这话说的极为温和,处处透着关心。但清音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他分明起了疑心。她急忙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神色,道:“小女也害怕啊……只是这是我家姑娘亲自吩咐的,除了我,她没有人可以托付了。”      如果以她平时的容貌露出这种神情,一定是十分惹人怜爱的,可惜此时顶着那张人皮面具,实是说不出的滑稽。白溯风却神色未变,又微微笑道:“你家姑娘叫什么名字?”      清音道:“她名唤玲珑,虽然没有其它几位姑娘名气大,但舞跳的极好。城主若是有兴趣,不如去她那儿坐坐?”      她料想白溯风自持身份,一定不会去那种烟花之地,所以才硬着头皮说出这番话。谁知白溯风道:“既然玲珑姑娘对我二叔有心,我自然是要见见了。”      清音僵在原地,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容:“……城主大人的意思是?”      白溯风笑容温和,眼神却锋利如刀:“可惜我现在走不成,二叔留我用饭。你既是二叔的客人,不如一起用了再走吧。”      清音瞪目结舌,脑中还在思索地位尊卑礼数不合鸿门之宴等等等等,那为她开门的中年男子却匆匆走了过来,道:“城主大人,老爷,饭已备好。请两位移步。”      白溯风颔首,便随着白轲向北面的一处房舍走去。清音一人怔在原地,恨不得立刻奔出这别院。她就这么呆愣片刻,便听一名侍卫喝道:“快去!不得让城主久等!”      清音忍住狠瞪那人一眼的念头,磨磨蹭蹭向那间屋子走去。一阵清风袭来,带来一股肉香,令人垂涎欲滴。她却觉得一阵气苦,心中十分不满。自己只是来送封信罢了,竟会遇到白溯风。一会儿用过饭,她怎样才能将他甩掉呢……      她心不在焉地走到门外,却见白轲早已就坐。他坐的十分端正,面容却隐在饭菜腾起的雾气后,看不分明。白溯风则站在一旁,极为恭谨。桌上尽是些山珍,香气扑鼻,那两人却没有动筷的心情。清音一见这副情景,不禁有些进退两难,却听白轲扬声道:“丫头,进来。顺便将门关上。”      清音依言照办。屋中光线顿时暗了下去。白轲又道:“城主,坐。”      白溯风应了一声,在白轲左侧坐下。一时间屋内寂寂无声,唯有竹筷在手的声音。清音立在门边,忍不住腹诽。敢情这白溯风叫她进来当摆设的?她压下怒气,努力忽略阵阵诱人的香气,半晌才听到白溯风道:“二叔,这厨子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白轲淡淡道:“城主若是喜欢,就多用些。”      白溯风低了头,笑道:“是。”      两人又是不紧不慢的用饭,白轲的神色却渐渐古怪起来。他放下竹筷,忽然冷笑一声,道:“城主,你有所不知。我看你此时的神情,就像在看你的父亲。当年他与老夫相处时,总是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好似一直在迁就老夫似的。”      白溯风一僵,神色渐渐冰冷。他每次来见这位二叔,总听到他诋毁父亲的话语。只是父亲有愧于他,自己也不好为父亲分辨……      白轲似是未瞧见白溯风的神色,又道:“只是你和你父亲的性子不大相同。他可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表面上对你掏心掏肺,背地里却毒辣的很。”      白溯风缓缓放下竹筷,道:“二叔,死者为大,请二叔口下留情。”语毕,他瞥了清音一眼,目光冰冷至极,仿佛催促她趁早离开。      清音虽站的远,仍是打了个寒颤。白轲却道:“你让她出去做什么?咱们叔侄说话,还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白溯风面若寒冰,并没有反驳。白轲又道:“老夫也不想说这些,只是当年老城主给老夫下毒,让老夫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废人。这九年来,余恨未消呐!”      白溯风沉默片刻,叹道:“二叔,当年夫人叛出白氏,使得父亲大病一场。他也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而我尚且年幼,根本无法担起城主重任。他这么做,全是为了我……侄儿当年不懂事情始末,如今终于明白了。如果您心中有恨,便冲着侄儿来吧。”      白轲傲然一笑:“你还不配。你还有一事不知,那便是老夫今日这般模样,不仅是因为他怕我,还因为老夫知晓当年白荔叛出白氏的所有经过。”      白溯风一怔,猛地起身,哑声道:“二叔,您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他顿了顿,又道:“您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白轲却道:“风儿,你想听么?”      白溯风沉声道:“二叔请说。”      白轲冷笑道:“这些恩怨一时也说不清楚,大哥和小妹都有错处。”他指着房间左侧一处书柜,道:“你去那边给我拿一本蓝皮的册子,就在第三层放着。”      白溯风没有迟疑,疾步走至书柜旁。清音看着他在书柜前翻找,双眉渐渐拧了起来。她又看向白轲,却见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右侧一堵墙边,将手搭在一架烛台上。      她大吃一惊,陡然明白过来,叫道:“城主——”她话音未落,就见白溯风所站青砖忽然下陷,露出一个一人见方的深洞。白溯风反应极快,借着下落之力猛地向上跃起。眼看就要落在一旁,却见那架书柜晃了晃,竟向他压来,正好堵住他的去路。只听“砰”的一声,那架书柜轰然倒地,将那洞口堵的严严实实,而屋中也没了白溯风的踪影。      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瞬,清音却出了一身冷汗。她猛地回头,厉声道:“白二爷,您不是说过白氏根基不得动摇么?您又是在做什么?”      白轲面上无悲无喜,道:“丫头,你我的立场不是一样的么?再说老夫并没要他的命,只是将他囚禁。”      清音心中纷乱如麻,她怔了片刻,忽然猛地向门外冲去。谁知那门关得极紧,她推了一下竟没有推开。而白轲却已站在她身后,涩声道:“丫头,不要怪老夫心狠。你家夫人还可以等,老夫却等不起了。”说着,一只枯瘦的手抓向清音。      清音心中恐惧,刚向一侧躲去,却见他手一扬,一股白色粉末扑向她。她心中暗道不好,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她听到水滴从高处坠落,落在岩石上,“啪”的一声碎成八瓣;她听到身下水潭泛起涟漪,然后归于平静;她听到黑暗深处他的呼吸声,绵长而醇厚;她听到远处沉闷的声响,似乎谁在争斗……      她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睁不睁开已没有任何区别。眼前是亘古不变的黑暗,浓重而寂静。她心中陡然惊慌起来,刚坐起身,却听到暗处传来男子低沉地声音:“二叔果然不负我重望,将你也扔下来了。”      清音一怔,惊讶道:“白溯风?!”      黑暗中,白溯风笑道:“是我。”    回忆【下】   黑暗浓重而粘稠,隐隐有水声传来。她坐在一块岩石上,触手滑腻而冰凉。而那人隐在暗处,悄无声息。如果不是他方才忽然出声,她根本不会察觉身边有人。      她静了静,低声道:“这是哪儿?”      那声音远远荡了开去,泛起空洞的回音。那人似乎起身,身上银饰叮当作响:“赤峰下的溶洞。”      清音疑惑道:“溶洞?”      白溯风应道:“嗯。若干年前便有了。”      溶洞,亿万年的溶蚀与塌陷才得以形成,以千姿百态、陡峭秀丽而闻名。据说形成这种景观需要极为苛刻的条件,只是想不到赤峰下竟有一个,而且成了白二爷复仇的工具。她怔了怔,忽然会过意来,促声道:“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这儿有个溶洞?”      白溯风“嗯”了一声,淡淡道:“赤峰乃白氏重地,一草一木我都知道。”      清音低头不语。听他的语气,悠然自得,并没有一丝慌乱,仿佛不在溶洞而身处白府荷塘月色之中。她忽然想起,自己几乎从未见过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难道他早就料到了么?      不过,就今日之事来说,白轲的确鲁莽了。他忍了整整九年,何必急在此时。门外侍卫很快便会发现白溯风失踪,到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白轲可以杀她灭口,又怎么对付门外一干侍卫?      她微微叹息,却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溶洞长年不见天日,阴寒无比。她方才心焦,此时渐渐平定下来,这才觉得寒凉刺骨,仿佛身处冰窖之中。她哆嗦着抱紧双臂,蜷缩在岩石之上。而那人似乎没察觉到一般,轻飘飘地跳上一处略为干爽的地方,问道:“你怕么?”      清音怔了怔,摇首道:“不怕。”   白溯风道:“奇怪,方才在别院中战战兢兢的人是谁?”      清音自他的话中听出一丝戏谑。她咬咬牙,道:“只因小女知道怕没有任何用处。”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在空旷的溶洞中荡起回音。她忽然觉得越发冷了,忍不住低声道:“城主知道怎么出去么?”      他答的极为干脆:“不知道。”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应该有出口。”      清音迟疑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您会带我一起出去么?”      他道:“随我来吧。”      清音一怔,心中竟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在这漆黑的溶洞中,自己几乎派不上任何用场,纯属累赘。但白溯风却愿意带她出去,这又是一个恩情么?      她心中有些乱了,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那些岩石终年不见天日,其上附了一层冰凉滑腻的苔藓。她这样冒冒失失一步踏出,脚下一滑,整个身子立刻向前扑去。她惊呼一声,正欲咬牙忍耐即将而来的疼痛,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而她身子不稳,竟顺势倒入他的怀中。      他的温度隔着衣裳,源源不断的传来,木芙蓉的香气销魂蚀骨,引人遐思。她立刻浑身发烫,急忙狠狠推开他。面前男子后退半步,沉默不语,那香气却依旧缭绕不绝。她极力平复下纷乱的思绪,哑声道:“多谢城主。”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走吧。”      清音侧耳倾听他身上银饰叮咚之声,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脚下依然不稳,但他不会准许她抓着他的衣襟,更不会牵着她的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危机时刻帮她一把,以免她摔入寒池。      她咬紧嘴唇,忍受着越发刺骨的寒凉。不远处银饰的叮咚声好似天地间唯一的梵音,指引她一路前行。这淡漠而疏离的男子啊,他也许永远不会像普通男子一般呵护女子。而他一旦爱上一个人,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她叹了口气,忽觉自己想的远了。白溯风依然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而她脚步虚浮,眼前竟浮出五彩的光斑。她知道,那是双目在极黑之地幻化而出的光影残像,在眼瞳中恣意伸展。她强迫自己保持清明,却渐渐无能为力。寒冷中,她的头越垂越低,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而此时走在前方的白溯风突然停下脚步,双眉紧锁。清音没有防备,软软地撞在他身上,刚抬起头来,却见前方有一道白光闪过,在漆黑的溶洞中分外显眼。      她怔了怔,喃喃道:“城主,那是出口么?”      白溯风沉默半晌,道:“……是。”      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一切都看不分明。清音心中欣喜,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白溯风身侧挤过,跌跌撞撞地向那处白光走去。而白溯风站在原地未动,冷冷地看着她越走越远,不发一语。眼看着她的身影即将被白光吞没,他忽然扬声道:“慢着!”      清音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白溯风沉默片刻,道:“那不是出口。”      清音看了看那处光亮,满心疑惑。她自幼在夫人身边学习机关阵法,虽不成器,但一般阵法还是看得出来。眼下这溶洞漆黑无比,并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如果说这是一个阵法,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白溯风见她不语,又道:“你不信?”      清音的确不信。虽然她一直依赖他,但两人毕竟没有任何交情。而且白溯风心机深沉,又是夫人一心想要对付的人,让她如何相信?      借着晦暗的白光,她看到白溯风的面容越发冷漠,也不做任何解释,而是转身向另一侧走去。她心中一急,怯怯地唤了声:“城主——”      白溯风脚步未停,渐行渐远。路途虽然坎坷不平,他却走得极快。清音回头望望那光亮处,又望望白溯风的背影,心中激荡不停。她咬咬牙,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像方才一样走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无话。她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怀着戒备之心却又不得不依赖。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白溯风停下脚步。清音借着白光向前看去,只见前方是一处死路,洞壁厚重而冰凉。她心中疑惑,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白溯风上前,在一处洞壁之上轻轻敲了三下。      只听一阵轰鸣声传来,整个溶洞仿佛崩塌一般震动。在这强烈的震动中,这座古老的溶洞仿佛成了活物,暗河四溅,碎石纷纷落下。清音狼狈不堪,只能护住头部。轰鸣声越发刺耳,面前墙壁忽然裂开一道一人见方的出口,雪亮的日光顿时照射进来。      那光芒如此明亮,刺得清音双目一阵疼痛。朦胧中,她看到白溯风自那出口钻了出去。清音忽然想起白荔曾说过,赤峰乃白氏重地,其中机关数不胜数。在她听来,无非就是花草树木,怪石林立。在溶洞中布置机关,实在匪夷所思。白氏,果然不容小觑。      溶洞震动的越发强烈。她也自那裂口钻了出去,刚踏上草地,阳光照在身上,竟有种灼烧的痛楚。鼻翼间潮湿的腥气一扫而空,令人精神一振。      她缓了片刻,微微睁开眼睛,只见绿草茵茵中,那人背对她站着,衣饰华美,只是下摆濡湿一片。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感激,却又为方才的事觉得无地自容。白溯风并没有骗她,那处光亮应该是一个迷惑世人的陷阱。如果自己冒然踏入,只怕已经尸骨无存了。      她满心愧疚,小声道:“多谢城主救命之恩。小女日后定会报答!”      白溯风却未回头,只道:“你想怎么报答?”      清音沉默片刻,道:“自然是竭尽全力。”      白溯风冷嗤一声,扬声道:“二叔,侄儿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吧。”      清音一怔,只听白溯风面前的草丛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白轲自树荫后走了出来,虽然须发花白,但面目清癯,身姿挺拔,也并不显得苍老。他在白溯风面前站定,淡淡道:“你果然出来了。”他瞥了清音一样,嘶哑笑道:“哦,还有这位姑娘。”      清音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他。此人果然狠毒,与他口中的城主大哥不分伯仲。虽说此景正是夫人所期待的,但亲人彼此伤害,仍是让人心中发冷。      白溯风并不动怒,只是微微笑道:“多谢二叔手下留情。”      白轲一挑眉:“此话怎讲?”      白溯风垂下眼帘,低声道:“当年之事,侄儿略知一二。父亲的确有对不住二叔的地方。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您尽可向侄儿讨还。”      白轲神色微变,随即冷凝下来:“你当老夫不敢?若不是当年老夫输在白荔与老城主手中,这城主之位也由不得你来坐!”      白溯风苦笑道:“二叔仍在对城主之位耿耿于怀?您分明不是醉心名利之人。但是父亲有愧在先,如果二叔坚持,侄儿自当让位。”      清音大吃一惊。白溯风竟能说出这番话来。他的城主之位可是老城主背负恶名才得到的,怎能说让就让?却听白轲仰天长笑,道:“老夫不稀罕。白溯风,今日你能从这溶洞中逃出,是老夫输了。以后老夫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语毕,白轲转身离去,同来时一般突然。白溯风也未阻拦,只是神色怅然,殊无喜色。清音心中奇怪,静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问道:“城主……您不杀白二爷么?”      白溯风并未回头,淡淡道:“这是二叔给我的考验。他老人家向来淡漠名利,这九年来却一直怨恨父亲为何要对他下毒。他性子极傲,只要我出了这溶洞,他便不会再继续出手。”      清音想起白轲的面容,心中也有些惆怅。她呆立片刻,只觉得今日之事匪夷所思。难道白轲选定今日,是为了给夫人一个交待,表明他不会再为难白溯风?而将自己扔下去,只是做一个见证么?      她心中极乱,只觉得白氏之人无法理喻。此时日头已经偏西,今日即将过去,她定定神,正欲向白溯风道别,却见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当他还在为白轲之事惆怅,便恭敬道:“城主,小女先告退了。”      白溯风没有回答,仍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他不说话,她也不敢擅自离去,只好耐着性子等待。谁知等了半晌仍然没有回应,她心中疑惑更甚,迟疑半晌,这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却见他虽然站的挺拔,但颀长的身子微微发颤,似乎在忍受着什么。      她心中一紧,几步走到他面前,唤道:“城主,您——”      她硬生生地住了口。只见白溯风双眼紧闭,眼睫都在微微颤抖,向来清冷的面容浮起一抹薄红。这一切看在清音眼中,竟是无法形容的极艳。她惊艳之余却也心焦,刚碰触到他的身体,却见他猛地睁开眼睛后退几步,哑声道:“——滚!”      他的眼睛本是极黑,犹如千年寒潭波澜不惊。此时却风云诡谲,早已不复以往清明。清音在暗巷住了九年,不会不明白那眼神代表着什么。      ——那是欲 念。犹如猛虎出闸无法抑制的欲 念。      她只觉得汗毛倒竖,心底漫过一丝凉意。她不明白溯风为何忽然变成这样。如果是白轲下毒,为何不是剧毒,而是……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她望着白溯风越发潮红的面容,心急如焚。他曾救过自己两次,自己当然不能不顾他的死活——      她胡乱思索着解毒方法,却没注意到白溯风的双眼中光芒大盛,仿佛杀意一般令人战栗。待她察觉到时,他已经来到她三步之外。清音怔怔地望着他,身子微微颤抖。她此时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逃……      她缓缓后退一步,颤声道:“城主……请您先忍耐,等回到城中,您的毒就可以解了……”      白溯风定定地看着她,双眸微眯。就在清音再也无法与他对视之时,他倏然一笑。这一笑不似以往淡漠,而是清俊入骨,带了令人无法抵挡的风情。清音瞪大双眸,眼见他薄唇轻启,在她耳畔喃喃低语:“不必了……就你吧……”      话音刚落,他猛地上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怀中,柔软的薄唇贴在她颈子上,像要撕咬一般啃噬。清音惊呼一声,奈何被他快一步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咽般的啜泣。她到了此时都不敢相信一向冷漠自持的隐凤城主竟然这样对她!她不是他解毒的工具!      她屈辱地浑身发抖,泪水已经盈满眼眶。他的气息,亲吻,怀抱,犹如一张网,将她紧紧缠绕,直至喘不过气来。她咬牙忍耐,身体却无法自已地颤抖起来。白溯风薄唇自她颈子上移开,缓缓游移至她的耳畔,喃喃低语:“……对不住,我不能死在这里……”      清音身子一僵,一侧首便看到他极黑的眼眸,纤长的睫毛,以及满目清艳。他细细亲吻她,哑声道:“——救我。”      ——救他?      清音微微恍神,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他压制在地,眼前碧空如洗,日光亮而刺目。他俯视着她,缓缓遮去眼前一片碧蓝。耳畔是衣帛撕裂的声响,肌肤暴 露在阳光下,泛起一阵凉意。她打了个寒颤,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即将溢出的痛哼。      清音缓缓闭上眼睛。他救她一命,她自当回报。    归城   对于贞洁,她并不像别的女子那样计较。只要情投意合,也没什么不可以。可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身体竟是别人解毒的工具。他救了她,她自然回报,但这代价太过昂贵,她根本付不起……      此时天色已深,残月清冷地挂在天际。她双眼空茫,一动不动。草根子抵在背部,泛起一阵酥痒。那人与她紧贴在一处,如火的肌肤慢慢冰凉,如玉一般温润。只要她微微低首,便可看到他流水般的墨发,以及双眼紧闭的脸庞。沉睡使他少了平日的气势,微皱的双眉愈显脆弱苍白之色。      她心绪杂乱,缓缓闭上眼睛。方才的交 合并没有感情可言,只是药性使然,但这一切足以令她永生难忘。如果她是一株无知无觉的树,那么他便是可以焚尽一切的业火,强迫她不得不燃烧,以至化为灰烬。      夜风拂来,她越发觉得冷了。那人忽然动了动,缓缓撑起身子,乌黑的长发披泄而下,拂在她身上,酥痒难当。而她雪白的肌肤暴 露在夜空下,泛起细小颗粒。她闭着眼睛,暗自忍耐,却隐隐感到他在巡视自己的身体,这感觉使她屈辱至极。      片刻之后,耳畔响起窸窣之声,想来是他在穿衣。她咬紧牙关,忽然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是他将衣物盖在她身上。温暖的感觉使她松了口气,耳畔又响起他的声音:“……多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仍带着方才情动的磁性。清音也不想再矫情下去,便睁开眼睛,谁知却看到他赤 裸的上身,在夜色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她猛地移开眼睛,冷声道:“不必客气。您救了我一次,我自当回报。”      白溯风有些讶异,也许是没想到她对待此事如此冷漠。他顿了顿,柔声道:“这不一样。姑娘的恩情,在下无以回报。如果姑娘有什么难处,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他说这番话时,双眼温柔如水,竟令人有种含情脉脉的错觉。清音并不看他,只道:“我没有什么想要的。”      但凡普通男子,受女子这种恩惠,无非就是给一个名分。但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想要。她此时只想早些回去,再与白溯风处在一起,她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她的心已乱,这场欢爱,本就是意料之外。      白溯风怔了怔,又道:“姑娘——你可在怨我?”      清音一惊,瞥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小女怎敢怨恨城主?只是小女真的没有什么愿望。如果城主执意,不如送小女回城吧。”      白溯风沉默片刻,展颜道:“好。”      他们抄近路下山。清音的衣裳被白溯风撕得七零八落,不得已披着他的外袍。而白溯风只着里衣,发也未束,倒似一副被打劫的模样。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路无话。清音拖着酸痛的身子,暗自苦笑。能与方才欢爱的男子这般相处的,恐怕只有自己了。真不知是自己少根筋,还是白溯风太镇静。      两人回到城中,便遇到等候的段昀。此时华灯初上,一眼望去,整个城池好似活了一般,不似白日的古朴沉静,倒显出几分绮丽繁华来。段昀身材高大,一袭黑衣,和小时候判若两人。他一见白溯风,冷硬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惊慌的神色,但又合着隐隐的惊喜。而白溯风接过一旁侍从递来的衣裳,面上也露出放松的神色来。他们交谈几句,白溯风忽然侧过身来,道:“姑娘,天色已晚,不如在我府中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去吧。”      清音怔了怔,急忙摇首道:“多谢城主,不过小女要早些回去,我家姑娘还在等我。”她低了头,避开众侍卫与段昀探究的目光,尽量不露声色。      白溯风便不再勉强,只道:“段昀,你送她回去。”      段昀低头领命,正欲送清音离去,却又听白溯风道:“姑娘,你真的什么都不要么?”      他说的极慢,似乎大有深意。清音怔了怔,仍然坚持道:“多谢城主美意。小女只是报恩罢了。”      那一刻,白溯风的神情微变,薄唇紧抿,眼中闪过近乎残忍的光芒。但这微妙的神情并没有落在清音眼中。那时她垂着头,只想尽快回到暗巷。身体的不适感令她羞愤交加,几乎无法维持冷静。      但她却不知道,她看漏了这个神情,将付出多大的代价。      ※※※      她在满室异香中醒来,一时间还有些眩晕。眼前是淡青色的帐子,虽没有繁复精美的花纹,但那青色却犹如流动一般,鲜活而炫目。她试着动了动身体,左胸口立刻传来一阵刺痛,惹得她逸出一声闷哼。      左胸下便是心脏。看来他当时真是起了杀心,就如一年前一样。白轲可以杀她灭口,白溯风又有什么不可以?她用身体只是还了溶洞中的恩情,两清之后,他便不再欠她。      她躺了一会,觉得自己好些了,便试着撑起身子,谁知全身竟使不出一丝力气。虽说伤在致命处,却不该连这点力气都没有。而那异香缭绕不绝,令她本就不甚清醒的神智越发模糊。她叹了口气,便放弃了起身的念头。      但她仍然弄出了些许声响。只听“哗”的一声,床帐被猛地揭开,正午的日光倾泻而入。她眯着眼睛,在逆光中,看到了那个令她爱恨交织的男子。他还是那般绝世清俊的容颜,狭长魅惑的眼眸,却带着近乎冷酷的神色,默默地俯视着她。      清音只看了他一眼便闭上双眼,几乎在逃避一般。而在这几乎凝滞的气氛中,她忽然觉得面颊上一痒,仿佛被羽毛拂过。她吃了一惊,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白溯风纤长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见她睁开眼睛,白溯风唇角勾起,温言道:“你醒了?”      言语间,他的指腹仍在她面上轻抚,仿佛在确认什么。清音暗自咬牙,道:“您何不杀了我?”      她的嗓音干涩刺耳,又显得虚弱不堪。白溯风没有回答,只是在她面上轻轻一捏,笑道:“柳清音,你的面皮下,会不会隐了另一张面孔?”      清音怔了怔,强自镇定道:“您可以揭开看看。”      白溯风却收回手去,摇首道:“不必,我很喜欢你这张脸。”他顿了顿,又道:“再者,你无论易容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出来。”      清音不语,心中却乱成一团。她不明白白溯风后半句话的意思,如果他指的是在伏虎城中认出她的事,她倒不觉的意外。但一年前,她也是带了人皮面具出现在他面前的,难道那时他已经发现了么……      不过,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清音侧过脸,冷冷道:“那是自然……我以后也没这个机会。”      白溯风并没有介意她的顶撞,毕竟逗弄一只猫儿是十分有趣的事情。如果太过温顺,便只得丢弃。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当然,如果你听话,我便不会杀你。”他唇畔带了几乎蛊惑的笑意,道:“清音,夫人在哪里?”      清音一震,咬唇不语,在那一刻心中几乎绝望。白溯风的指腹抚过手腕上那一道狰狞疤痕,又道:“夫人在哪里?”      清音仍然不语,但身子已经颤抖。白溯风又问一遍,见她仍不肯回答,便将她的手腕放置唇边,然后对着那道疤痕,轻轻地咬了下去。      清音可以忍耐他的暴虐,也可以忍耐他的滔天怒火,却无法忍耐他这种近乎调情的噬咬。她无力抽回自己的手腕,又逃不过他的唇齿,只得嘶声道:“你可以原谅白二爷,为何不能原谅夫人?!他们都是一样的啊!”      她豁出去般瞪着白溯风,眼中充满绝望。白溯风却面色大变,狠狠甩开她的手腕,怒道:“你懂什么?他们不一样,他们永远也不一样!”      这是清音第一次见到他这般失控的模样,虽然暴怒,却显得真是许多。她躺在床上,却并不觉得害怕:“城主,夫人是可怜人,您也知道,她即将逝去。为何你们就不能和平相处呢……”      白溯风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话语:“她又为何不肯和我和平相处?她早已疯了。她一心想要毁灭隐凤,从来没有退让过我半分,我不能让父亲留给我的城毁在她的手中,永远也不能!”      清音怔怔地望着他,不知不觉中,眼中早已含满泪水。而白溯风却渐渐冷静下来,又恢复以往淡漠的神色。他望着床上一动不动的清音,道:“你歇息吧。我们明日回城。”语毕转身离去,同来时一样突兀。      这间屋子又回归寂静。清音怔了良久,这才将手腕抬起。那道伤疤犹如蜈蚣一般狰狞,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清音瞪着它,忽然露出一丝微笑。      她赌赢了,不是么?他终究没有杀她。只要能够留在他身边,一切就顺利多了。当初铤而走险的这一步,终是成功了。夫人与念音只需等她的消息便好……      手腕上的疤痕也许永远也不会消去了,这可是白溯风送给她的最好礼物。当日白溯风命段昀送她回暗巷,就已经动了杀心。虽然她用身体替他解毒,但他仍要杀她灭口,只因她知道的太多太多了……      那日她前脚进门,那些杀手便涌了进来。夫人为了护她周全,当夜便一路避到北疆小镇。可那些人毕竟训练有素,当昔日的伙伴死在她眼前,她终是无法忍受。      人的感情就是无法理喻的。她恨他入骨,却也爱他痴狂。如果割腕也死不了,忘记他,是否就是最好的结局?      燕鸿的丹药十分有效,但她还是想起来了。      看来,不论谁欠了谁,一切终将无法逃避。    心机   翌日,便是归城的日子。      来时艳阳满天,走时却阴云密布。凉风瑟瑟中,白溯风同进城时一样,轻装简骑,自伏虎城青铜色的街道迤逦而过。而他的坐骑后除了随从数十人之外,多了一辆装饰华美的辕车。透过轻薄的白纱,可隐约看到美人婀娜的身影。那便是伏虎城的大小姐,她将随自己未来的夫君一起回到南疆那个温暖潮湿的古城中,过着衣食无忧的尊贵生活。      伏虎城城主与两位公子皆来送行,场面同来时一般盛大。在城中百姓的拥簇下,仪队一路行至城门外。城门冷肃高大,不远处大泽平静无波。那几人纷纷下马,依依惜别。满目苍凉中,穆如扬一袭红衣,清秀容颜上泪水涟涟。她的两位弟弟也露出哀伤的神色,不舍之情尽显。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伏虎城大总管的低声劝慰下,伏虎城城主这才放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      白溯风以后辈之礼向伏虎城城主告别,便与穆如扬踏上归程。队伍缓缓前行,当夜色来临,景色早已荒芜。举目望去,黑褐色的土地上荒草萋萋,衬着乌沉沉的天,令人心中压抑。清音望着窗外景致,面色苍白如纸。良久,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胸口顿时又是一阵刺痛传来,令她忍不住倒抽口气。      她忍不住苦笑。白溯风将归城之日定在今天,谁还管她死活?早晨换过药后,她就被玉润带上一辆辕车,一动不动地坐了四五个时辰。如果再这样下去,只怕还没到隐凤城,她就在半途死了。不过,她若是真死了,倒也了了他的心愿。      前方传来铃铛的声音,清脆悦耳。虽说穆如扬从小被当做男子来养,仍存着小女儿心性。她在自己车驾上挂了一排铃铛,有大有小,材质也各有不同。每逢辕车行驶,那些铃铛便叮叮作响,乍听上去欢快悦耳,听久了却令人头痛欲裂。清音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倦意。      不论如何,一切还算顺利。白溯风果然没有杀她,并将她带回隐凤城。其实能在夏季结束之前离开伏虎城,本就比预期的早了许多。此时念音和章薄已经快回到隐凤城了吧,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惊险。      她越发觉得困了,刚闭上双眼假寐,却感到辕车缓缓停下。不久,车外传来众侍卫忙碌的声响。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们便在荒地中支起硕大的帐篷,供主人住宿。随后有人在前方空地生起巨大火堆,映的四周一片通红。清音默默看了一会,不经意间目光一转,却看到一对身影缓缓而来。      两人都是熟悉之人。那玄色衣衫的男子神色中带着惯有的冷淡,一副信步闲庭的姿态。而他身边却依偎着一个红衣女子,笑靥如花。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这样与他站在一起,而穆如扬这样的女子,才可以成就他日益庞大的野心……清音微微皱眉,下一刻,她猛地将车壁之上装饰的物件扔出车外,这一举动又牵动了胸前的伤口,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饰物正巧落在穆如扬脚边。彼时穆如扬正与身畔男子低声细语,根本没有防备,不禁吓了一跳。她心仪白溯风已久,可他虽然即将成为她的夫君,却一直对她不冷不热。她心中隐隐不安,此时又被一个物件打断心思,自是十分恼怒。眼见着周围侍卫皆低头忙碌,她不禁喝道:“这是谁扔的?快给我站出来!”      周围侍卫面面相觑,没有人出声。白溯风停下脚步,失笑道:“怎么了?”      穆如扬一听白溯风发问,一肚子怒火早就去了大半。但无论如何,撒娇却是少不了的,她软声道:“不知道谁扔的东西,差点砸到我。”      白溯风便露出宠溺的笑容来,道:“没砸到便好。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穆如扬怔怔瞅了他片刻,脸上忽然升起一抹红晕。她性子本就不拘小节,在白溯风面前却总是莫名拘谨。此时心仪的男子这样一笑,别有一番风情。她心中一热,干脆紧紧挽住他的手臂,再也不肯放手。      白溯风并没有拒绝。两人一并向另一侧走去。转身间,白溯风似是不经意回眸一瞥,却准确地对上清音的视线。清音一惊,却没有避开,而是回他一个笑容。他那一眼警告之意十足,但清音并不害怕。她轻笑一声,同时放松了身子,任自己斜倚在车壁之上。      即将歇息之时,她被安排在一处小帐篷内。玉润差人送来棉被等物,便留她独自一人。白溯风倒也不怎么费心看住她,只因她这副样子走不了多远就会葬身虎腹。她软软地躺在被褥中,虽然满腹心事,但仍抵不住困倦,不多时就昏睡过去。白溯风掀帘进来时,便看到她酣然入睡的模样。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坐在她身畔,细细审视着她。      眼前的女子虽然清丽动人,却并不是绝色。与白琉嫣的倾城之色相比,这张脸就显得暗淡多了。他的手指拂过她的面颊,触感柔嫩而冰凉,令他生出几近温柔的情绪。这张脸……他的确是极为喜欢的吧,喜欢到不忍心杀了它的主人,就算是心患也要留在身边……      他长眉渐渐锁在一处,指腹顺着清音脸庞一路而下,轻柔中却含着一丝暧昧。待划到衣领处,他缓缓解开她的衣带,然后揭开衣襟。顿时,女子雪白的肌肤暴露在他的视线下,一眼望去略显瘦弱,却无损美丽。女子左胸处缠着厚厚绷带,隐隐渗出一片血色,看起来十分凄惨。他眸色一深,谁知刚触及绷带,却被一双手挡住,耳边传来女子惊慌的声音:“你想做什么?”      他抬首,正对上她泛着湿意的眼眸,在触及他的视线又怯怯地垂下眼帘,似是十分惧怕。      他顿了顿,道:“换药。”      清音苍白的面容浮起一抹红晕,匆忙拉拢衣襟:“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好……”      白溯风也不阻拦,只将怀中瓷瓶递给她。清音迟疑着接过,脸仍然涨的通红。她努力定下心神,道:“多谢城主,劳烦您给小女亲自送药。”      白溯风淡淡道:“顺路而已。”      清音盯着那瓷瓶半晌,慢慢浮起一抹微笑:“你其实不必如此。我死了,不是正合你心意?”      白溯风敛眉道:“你还有用。”      清音想了想,笑道:“那是。您还想知道夫人的下落。”      白溯风似笑非笑:“你会告诉我么?”      清音缓缓摇头:“自然不会,我若是说了,岂不是死的更快?”她目光灼灼,仔细盯着白溯风的面容,道:“反正我也斗不过你。这条命,你什么时候拿去都好。”      白溯风顿了顿,道:“你的命本来就是我的。”他见她将那瓷瓶扣得死紧,目光闪了闪,又道:“你今日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      清音知道他说的是傍晚之事,当下便笑道:“我只是手滑。”眼见白溯风又皱起长眉,她仍然面不改色:“那时我坐在车中,见那饰物十分精致,正想好好把玩一番,谁知不小心扔了出去,结果惊到了穆如小姐,还惹得她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小女实在罪该万死。”      白溯风冷嗤一声,道:“若是如此,明日那辆车中除了你,什么都不会有。”      清音一怔,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轻笑出声:“这样正合我心意,我正觉得坐着不舒服。”      白溯风见她笑得毫不在意,心中竟生出一丝烦躁。心思变幻间,他俯下身去,在她耳边软声道:“清音,你恨我么?”      清音身子猛地一颤,面上的笑意顿时消失。白溯风盯着她的双眼,眼底竟有近乎哀伤的神色:“我知道你恨我恩将仇报。”      清音手抖了抖,差点将手中的瓷瓶掉落在地。白溯风的眼睛生的极好,他也知道这双眼睛在什么时刻是最美的。清音避开他的视线,涩声道:“你知道?”      白溯风微微点头:“是。”      清音咬咬牙,道:“当初我只是昏了头。”      白溯风皱眉,正欲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帐外传来玉润的声音:“城主,白和来信。”      他怔了怔,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只留清音一人。他这一走,帐篷中就渐渐冷寂下来。清音将被子裹紧,心中却觉得讽刺。这个时候还说什么恨不恨的话,早已没有任何意义。她与他立场不同,根本无法平心而对。至于爱情,那只是一个附属罢了……      只是她永远再像以前一样平静。如果人人都可以轻易释怀,那这世上岂不是都是圣人了?      她心中烦闷,却看到帘子动了动,又有一人走了进来。清音一怔,还当是白溯风忽然折回,却见来人一袭红衣,清秀容颜上怒容满面。她心中一惊,就见穆如扬居高临下的走到清音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穆如扬是练武之人,这一掌打得又重又狠。清音满口都是血腥味,耳中也嗡嗡作响。过了半晌,才勉强听到穆如扬怒道:“你是什么人?他刚刚来你这儿做什么?”      清音伏在床铺之上,良久才缓缓起身,涩声道:“……穆如小姐,您误会了。”      穆如扬挑眉冷笑:“本小姐哪里误会了?你不是在迷惑城主么?”      清音眼眸一转,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来:“奴婢哪里敢迷惑城主……奴婢本是城主侍女,在路上偶染风寒。城主仁厚,只是来看望奴婢罢了。”      穆如扬闻言大怒:“还敢狡辩!玉润已经告诉我了!”她性子本就火爆,此事又关系到思慕之人,此时满心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眼前女子挫骨扬灰。      清音垂下眼帘,再仰起头来已是笑靥如花:“原来玉润姐姐已经告诉你了……”      穆如扬闻言更是愤怒。她恨恨瞪着面前女子,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比自己美丽。这一发现使她几欲发狂,她神色阴沉,恨声道:“我要杀了你。”      清音笑的越发猖狂:“杀了我?您不怕城主恨你么?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更何况是城主这种男子?”      穆如扬一怔。临走时母亲曾对她细细叮嘱,为人妻,要显得大度,千万不可乱了阵脚。只要自己是城主夫人,生出的子女为嫡出血脉,就等于掌控了一切。但她却不敢苟同。她若是想要,就要得到他的全部。若是得不到他的心,城主夫人之位又有何用?她永远也无法容忍思慕的男子与别的女子在一起!      想到此处,她眼中杀意毕现,一步步向清音走来。清音一动不动,仍然满面笑容。女子一旦陷入爱情,就变得极为愚蠢了。杀了她,实属损人不利己之事。虽说白溯风对自己并没这份心思,但见了穆如小姐的骄横,他又会做何感想?      穆如扬眼神极冷,森然道:“不要怪我。”      清音笑道:“我不会怪你。”语毕,她忽然面色大变,颤声道:“穆如小姐,小女冤枉,小女真的没有迷惑城主……”      穆如扬神色狰狞,猛地打断她的话:“这句话,你还是对阎王说吧。”语毕,她举起手掌,正欲一掌拍下,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穆如小姐?”      穆如扬怔了怔,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她缓缓回过头来,便看到那玄色衣衫的男子立在门边,神情讶异。那一刻,她只觉得脸涨得通红,猛地缩回手,讷讷道:“城主。”      白溯风顿了顿,敛眉道:“你在做什么?”      穆如扬满面尴尬,道:“我……我……城主,我只是昏了头了,我……”她此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脑中乱成一团。      白溯风轻叹一声,转身向外走去,道:“出来说话吧。”      穆如扬看到他狭长眼眸中尽是冷淡,心中酸涩至极。她知道天下男子都厌恶毒妇,但她无法克制自己。她心中忐忑,怯怯走到帐篷外,却见外面围满了侍卫,映着火光,皆露出尴尬的神色来。      她这才醒悟过来,方才自己的声音有多大,竟引了这么多人过来。她的举动丢尽了伏虎城的脸,早就没了城主之女的气势。      白溯风神色冷淡,冲众人一挥手,道:“都下去吧。”      那些侍卫行了一礼,纷纷退下,只余他们两人站在篝火旁。白溯风望着跳跃的火焰,神色平静。过了半晌,他才道:“她是我的俘虏,我需要她活着。”      那声音十分冷漠,仿佛在对着一个陌生人。穆如扬张了张口,竟然发不出声来。      白溯风不等她回答,又道:“你是怎么知道她在那儿的?”      穆如扬抓紧衣衫,哑声道:“……玉润告诉我的。”      白溯风这才看了她一眼:“玉润?”      穆如扬讷讷道:“今日我被一个饰物差点砸到,回去后便问玉润那是谁的东西。玉润告诉我,这饰物是一辆辕车中的,而车中坐的正是那女子。我再三问玉润她是什么人,玉润却并没有告诉我。我只当她是你的妾室,所以才……”      白溯风沉默片刻,叹息道:“你不信我么?”      穆如扬慌了神,忙道:“我没有,我只是……思慕城主……您……您应当都知道的。”      白溯风静静地望着她,轻声道:“我知道。你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穆如扬却没有动,眼中泪光闪烁:“您这是在责怪我?”      白溯风温言道:“我没有责怪你。你只是上了她的当,以后离她远一点便是。”      穆如扬点点头,见白溯风神色冷漠,似乎不愿再多谈,便含着眼泪离去。天地间寒风四起,虽是初秋,却也寒冷入骨。白溯风衣衫单薄,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      一个饰物引来一条大鱼,真是极为出色的手法。这一点,她倒尽得白荔真传。可她这样就想破坏两城联姻,却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心底忽然划过一阵钝痛,虽然只有一瞬,却令人难忍。      他与她,本该不是这个样子的……    转机   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他看的通透,所以并不强求。秋风瑟瑟中,荒草随风摇摆,清音所处的帐篷悄无声息,仿佛已经睡下了。      他立了片刻,终是转身离去。      次日队伍继续南行。越往南走,众人眼中的色彩就越发鲜活。黑褐色的土地逐渐被青草覆盖,初秋盛放的花朵随风飘摇。不可否认,帝国的景致很美,有时秋水长天,有时枯槐挂月,有时十里长街,有时千岩竞秀。但更多的则是茫茫原野,一眼望不到尽头,令人心旷神怡。      归途中,迎亲队伍曾路过帝都云城,但白溯风以新婚不便叨扰帝君为由拒绝了前来邀请的使者。四城本就相互制约,又相互依靠,如果白溯风冒然前去,也不知会掀起多少风浪。清音远远望着帝都那巍峨肃秀的城墙,惊叹之余也有几分好奇。四城各有各的风貌,也不知在姬氏的统治下那城中又是何种光景。但无论如何,隐凤城才是她的最终归属。一切缘起于隐凤,也将于终结于隐凤。就算死,她也要在死在那片土地上,永不分离。      半月之后,他们回到隐凤城。城中一切如故,朱楼迢递,复道横空。城中百姓纷纷迎接城主与城主夫人回城,一时间人山人海,人头攒动,连带着周遭也燥热了许多。待回到白府,已是傍晚了。      夕阳照晚,清风轻抚。清音一下车,就闻到空中略带甜腻的甜香,令人心旷神怡。现在这个时候,迤逦院中的桂花开的正好,淡而轻黄,飘香怡人,而莲花却已凋谢,只余些许干枯莲叶。   她怔怔出神,怀念与哀伤一丝丝涌上心来。她进府三次,每次心情都极为不同。第一次白荔救下她,她心中存着感激;第二次作为人祭,她绝望而愤怒。而这次呢?她并不清楚。但她知道,数月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耳畔传来女子轻柔的呼唤,她下意识回头,就见眼前站着一个素衣女子,容貌清秀,身姿纤细。最初的怔忪后,她慢慢浮起一抹微笑,道:“玉清姑娘。”      眼前的女子正是白府侍女玉清,据说也是白溯风极为宠信的人。清音曾与她有过数面之缘,却一直没有深入交谈。此时玉清忽然立在自己面前,她心中不免有些惊讶,但面上仍是笑盈盈的模样,并出言问候。      玉清也盈盈笑道:“清音姑娘,别来无恙。”      清音应了一声,又听玉清道:“请姑娘随我来吧,从此以后,由我来服侍姑娘。”      名为服侍,实则监视。这女子也算与玉润地位相同,乃是白溯风的贴身侍女,按理说就连穆如扬也是要不走的。可他竟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难道白溯风对白荔的执念真有这么深么?      她便问道:“是城主派你来的?”      玉清也不隐瞒:“是。”      清音笑道:“你倒和我有缘。数月之前,我第一次见城主,便是由你带路。”      玉清抿唇一笑:“想不到姑娘还记得。”      清音道:“我怎么会不记得?那把伞也是你送我的。”      玉清却摇首道:“那是城主叫我送给姑娘的,无钧也是他亲手放进去的。他说了,让我务必交给姑娘。”      清音怔了怔,没有搭腔。玉清将她搀的更紧,笑道:“所以,请姑娘千万不要辜负城主一片心意。”      清音面色变了变,仍是一言不发。两人走得很慢,影子在身后拖得极长。脚下铺着青石板,灰扑扑的青色中竟透出一股绿色。她每走一步,各种回忆袅袅而来,这使她胸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从来参不透那人的心思,十年前是,现在亦是。那人明明无情,又是何必做出这些假象。她与他又何来辜负一说,立场不同,唯有以死相拼。      她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身边的玉清笑看了她一眼,面上绽开浅浅梨涡。      ※※※      自那日之后,她就住在一处单独的阁楼,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这院落和她作为祭品时所住的小阁楼有几分相似,都是雕梁画栋,极尽精美,周围却戒备森严,以她现在的能力,就算插翅也难飞。      玉清平日与她寸步不离,照顾她饮食起居。日子一久,她胸口的刀伤慢慢痊愈,几乎不留疤痕,气色也好了许多。说起来,白溯风身边三个侍女,玉润爱憎分明,对主人忠心耿耿,向来对她没有好脸色;玉荇只见过一面,似乎身怀绝技,让她照顾自己只怕大材小用;而玉清性子温柔,心思缜密,白溯风将她派来,也算万全之策。      她整日无所事事,但各种消息还是经过玉清之口不可避免的进入耳中。她知道白溯风还未捉到白荔,正在四处搜寻;而他与穆如扬的婚礼还在筹备,日子定在下月;另外两城与其他贵族陆续派遣使者前送来贺礼,一时间白府门庭若市;但她却没有听到关于白潋晨的任何消息。自那日一别,她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绿衫少年,也不知他现在到底如何……      窗外飞过一排大雁,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她隐约听到一声雁鸣,然后就是有人踩在楼梯上的轻响。随着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一阵冷风拂来,令她打了个寒颤。      该是玉清进来了。她也懒得回头,只是怔怔望着窗外。身后那人缓缓走近,木芙蓉的香气丝丝缕缕,直沁入她的心中。她猛地一惊,就听到男子清澈的声音在阁楼中徐徐响起:“你在看什么?”      她缓缓回头,就见他站在不远处,面容隐在阴影中,轮廓却是极为美好的。她沉默片刻,答道:“大雁。”      白溯风走到她身边,仰头看了看,道:“你很喜欢大雁?”      清音道:“从前我生活的地方已经很少看到大雁的踪迹。后来到了隐凤,才见得多些。”      白溯风应了一声,便扬起一抹浅笑,道:“听玉清说,你已经快痊愈了。”      他笑的十分自然,令人如沐春风,可谁知道她的伤却是拜他亲手所赐。清音也笑了笑:“多谢城主关心。”      白溯风便含笑注视着她,眼神极为温柔,却能看到人骨子里。又是半月未见,他也没什么变化,只是双目下有淡淡阴影,似乎有些劳累。脸色清音避开他的视线,问道:“城主怎么有空过来?”      白溯风随口答道:“顺路。”他见清音微微蹙眉,便道:“我知道你又在起疑了。”      清音笑道:“这怪不得我,只因城主做事一向不按理出牌。对了,穆如小姐近日如何?”      白溯风叹道:“她很好。不过,她虽然性子暴烈,但比起心计,还是差了些。”      清音“咦”了一声,道:“城主的意思是说小女心机深沉?这也怪不得小女,谁知道那一个饰物扔过去,她真的会找上门来……”      白溯风定定看着她,却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他一只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正色道:“柳清音,如果世上女子都像你一样,我怕自己活不过十年。”      清音怔了怔,忍不住轻笑出声。难得白溯风也会说出这种话,近乎示弱。她盈盈笑道:“不如城主留我十年,让我见证一番,可好?”      她本就清丽,此时粲然一笑,犹如姣花照水,艳丽非凡。白溯风看在眼中,轻抚她面容的手猛然一顿,本就极黑的眼中好似蒙了一层雾气,越发深不见底。他一手扣住清音后颈,头一偏就要吻下,却在嘴唇即将碰触之时猛地将她放开。      清音怔怔看着他,脸色微微发白,白溯风却隐隐有些慌乱。两人对视良久,白溯风忽然转身向外走去。      他走得也极快,仿佛带了怒气。待他出了阁楼,清音这才回过神来,她垂着头,眼中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既然两人敌对,他又何必做出一副离乱情迷的样子?他此番前来,应该逼问她夫人的下落,然后再将她除去才是。可他却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她微微叹息,仍然看着窗外。大雁已经飞去,只余一片蔚蓝。她向来参不透他的心思,想多了也是枉然。此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却显得清浅了许多,好似一个女子。      那人该是玉清了。她漫不经心地想着,然后便听到门被缓缓推开的声响,有人轻轻走了进来。她等了片刻,却不见来人出声,便回过头去。只见门边站了一个少年,身着绿衫,更衬得肌肤白皙如雪,此时一双杏眸波光潋滟,正极为诧异地盯着她。      (更新)      清音一怔,猛地向前走了两步,惊讶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少年原本还是一副诧异的神色,听她这样问起,杏眸闪了闪,雪白面容上忽然浮起一抹潮红,映着丝丝缕缕的光线,艳丽非凡。清音心中一跳,就见他猛然上前来狠狠抱住她,喃喃道:“……原来你没死。”      他的举动完全出乎清音意料,这样抱过来,似乎什么礼节都不顾了。她急忙想推开他,却发现他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手都微微发颤。她看在眼中,终是长叹一声,轻声道:“二公子,你先放手,我们慢慢说话。”      白潋晨却不肯放手,只是闷闷道:“大哥说你得了恶疾,没几日就死了……谁知道他竟将你藏在这里!”      少年个头与她一般高,这样抱着她,将头搁在她的颈侧,这使她极为不自在。她浑身僵硬,却无法下狠心将他推开。她沉默片刻,涩声道:“城主说我得了恶疾?”      白潋晨“嗯”了一声,又将她抱得紧了些,低声道:“太好了……还好你没死。”      清音一动不动,心中却是一阵刺痛。她犹记得自己初次见这少年,还是在那片机关遍布的树林中。他容貌虽好,却心如蛇蝎,利用机关将李小姐害死,又逼她为奴。后来处的久了,却发现他单纯如纸,憎恶也渐渐变成厌恶与同情。而到了此时,这少年竟是唯一真心希望自己活着的人,实在令人讽刺。      她苦笑道:“我哪有这么容易死?倒是公子怎么来这儿的?”      白潋晨这才松开手,一双杏眸却盯着她不放:“因为府中流传,大哥藏了一个女子在这里。”      清音一怔, 又听白潋晨说道:“大哥并不好女色,而且他近日迎来了伏虎城的小姐,本应忙于婚事才是。可他却布了侍卫在这儿,实在令人生疑。”      清音觉得好笑。白溯风在这儿布下侍卫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为了防止自己逃离。他若是知道自身举动却被世人传成这样,又是何种心情……      她叹了口气,道:“可你却想不到这楼中的人是我。”      白潋晨望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粲然一笑,又将她抱在怀中,软声道:“本公子的确没有想到。不过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你没事就好……”      他是白溯风的嫡亲弟弟,竟然对她说出这番话来,看来白溯风将他瞒的极好。有这样一个兄长,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她轻轻推开他,微笑道:“多谢公子关心。”      几月未见,眼前的少年并没有多大变化,只是下巴比前些日子更尖了些,这使他的容颜越发秀美。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却永远停在这个时刻,永远无法长成白溯风那样的男子了……      她心中渐渐平静下来,眼见着白潋晨还在细细打量着她,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咬咬牙,道:“公子,您能带我出去么?”      白潋晨诧异道:“你想去哪里?”      清音道:“只要能出了这阁楼就行。”她顿了顿,又道:“求您。”      白潋晨怔怔地望着清音,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巫觋【上】   两人走出里间,白潋晨在前,清音在后。这阁楼距建成也有一段日子了,每走一步,木质楼梯咯吱作响。绿衫杏眸的少年走在前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少年的手冰凉而柔软,令她想起黑暗中虞兰的手。沉默中,清音低声问道:“公子,您还记得虞兰么?”      白潋晨脚步顿了顿,疑惑道:“虞兰?”      清音道:“她是当初与我一起作为祭品的女子,我曾求公子救她一命。”      白潋晨思索片刻,道:“似乎是有这么一个人。祭祀前日,我将这件事交给玉珠去办,应当不会出错。”      清音“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此时两人已走出阁楼,夕阳的光线照在少年身上,映的那绿衫浓翠欲滴,其上花纹隐隐,精致逼人。少年束着发,绿衫之上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更显得他的背影纤秀美好,动人非常。      白氏族人皆如此么……清音斟酌片刻,又问道:“公子,恕我斗胆问一句,您知道白氏为何要进行人祭么?”      白潋晨漫声应道:“敬神、求神、祭拜祖先,无非就是这些。”      清音听他的声音,并无任何异样,想来他也不知道人祭只是为了自己续命而为。白溯风的确将他的弟弟保护的极好,没让他经过任何风霜。再者,他也绝不会容忍白氏出现第二个白荔,倒不如放任白潋晨天真烂漫得好……      清音正欲再问,却发现玉清站在不远处一株柳树下,素衣青莲,姿态端方,此时见清音两人出来,也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然后微微笑道:“二公子,清音姑娘。”      白潋晨点点头,拉着清音继续向前走去,却听玉清唤道:“二公子,您要带清音姑娘去哪里?”      白潋晨不耐道:“这与你何干?”      玉清微微倾身,恭敬道:“请公子恕罪,是奴婢僭越了。”      白潋晨也不答话,混不将玉清放在眼中。倒是清音趁着间隙回头望了一眼,却见玉清正盯着两人,双目清澄如水,却没有任何的情绪。      清音知道玉清定然怨恨自己了,不仅与城主纠缠,还与小公子牵扯不清。但事到如今,她根本不在意别人怎样看她。她只想早些见到夫人或念音,然后执行下一步。白荔,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她轻声道:“公子,您能带我去迤逦院么?”      白潋晨疑惑地回头看她,问道:“去迤逦院做什么?”      清音硬扯出一个笑容,道:“我在阁楼中呆的闷了,去迤逦院走走不行么?”      白潋晨却停下脚步,神色疑惑:“散心也不必一定要去迤逦院……你可有什么心事?”      清音一惊,望着少年潋滟双目,一时竟不能言语。虽说白潋晨心思单纯,但感觉却极为敏锐。她极力装作若无其事,却在他面前显得多余。少年没有变,依然纯白如纸,自己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为了活命的柳清音了。      她定定神,嘻嘻笑道:“公子多虑了,我真的只是在那阁楼中呆久了,心中烦闷。再说我与公子几日未见,正想念的紧,今日一见,自然十分欢喜,公子还是那样丰神俊秀,仪表非凡,令人好生……”      白潋晨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他猛地扭过头去,连耳根都微微发红,口中却怒道:“行了,还不快走?!”说罢快步向迤逦院方向走去。      清音望着他的背影,怔了许久,这才疾步跟上。      有白潋晨在,那些侍卫均未阻拦。两人行至长廊,不时有侍卫侍女往来,见了两人也并未停留。长廊两边湖水如镜,荷花盛放的季节已经过去,就连荷叶也被清理干净。秋日的天空异常高远,映在水中,也带了些空旷迷离的意味。      清音并没有心情欣赏周围景致,只是一味加快脚步,只想在白溯风将她捉回前赶到迤逦院。说起来,院中那株桂树才是自己此行的目的。那桂树长了几十年,高大茂密,与普通桂树矮小的模样不同。最为重要的是,树下有一处密道,直通白府之外,当初念音与白荔便是从这密道进来与自己相见。后来身份败露,也是自己从这条密道与白荔等人逃离。所以,如果念音想要进府,这是必经之路。      但她心中却极为忐忑。同样的伎俩,理应无法在他人眼皮底下行第三次,更何况是白溯风呢。只是这是唯一能与念音联系的方法,当初在伏虎城之时,三人曾细细商讨过,都无一例外的想到了这条路……      正思索时,两人已来到迤逦院外。清音眯着眼睛,越过洁白院墙,看到那株高大的桂树仍树立在原地,朵朵花苞点缀在层层绿叶中,淡而轻黄,飘香怡人。她不禁松了口气,见迤逦院门外并没有侍卫当值,便与白潋晨走了进去。      院中并未大变,一切摆设宛如昨日。清音看在眼中,却无端生出萧瑟之感。她环顾四周,确定四处无人后便直奔那株桂树下,寻找密道出口。谁知当她拨开茂密草丛时,却心中一冷。只见密道出口正被一块大石堵住,以她的力气,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她稳住心神,又四处寻找念音来过的蛛丝马迹,却仍然一无所获。      清音心中极乱,却也并不意外,白溯风毕竟不会给她任何机会。她沉思片刻,刚转过身来,却见白潋晨站在草丛中,定定地望着她。      少年容貌秀美,一双眼睛更是美丽。此时被他这么盯着,却让清音生出一丝不安。她定定神,轻声道:“公子,您在看什么?”      白潋晨却道:“你在找什么?”      清音敏锐地发觉到少年眼中的戾气,就如初见那日。她吃了一惊,又听白潋晨道:“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清音下意识地摇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与他本就是对立的,自己利用了他也是事实。可她并不想伤害他,一点也不想。      白潋晨见清音双眉紧锁的模样,不禁冷冷一笑:“本公子今日见你,的确很高兴。可你知道,我最恨别人骗我!我倒是忘了,你一直很会做戏,不是么?”      清音一怔,被他语气中浓浓的怨恨之意震住。想当初,他也曾说过这句话,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神态。那时他才拒绝即将出嫁的白琉嫣,心中鲜血淋漓,却不许他人同情自己。而自己明明动了杀心,又有无钧在手,却终是任他离去……      清音心中一阵钝痛,面上却仍是微笑:“清音何尝不思念公子?我没有做戏,千真万确。”      白潋晨仍然冷冷地望着她,嗤笑一声:“那你在找什么?”      清音笑道:“公子身份高贵,自然不知我的用意。”语毕,她从草丛中拔下几片狭长草叶,又道:“请公子稍等。”      言语间,她快速将手中草叶编成一只蚱蜢,然后递给白潋晨。她手法生疏,以至那蚱蜢样子粗糙,勉强能分得出头颈四肢,实在不堪入目。白潋晨的眼中却骤然亮起光芒,他一把接过,放在手中细细把玩良久,才皱眉道:“好丑。”      清音勉强笑道:“公子不喜欢?”      白潋晨冷冷道:“一点也不喜欢。”      清音怔了怔,道:“那就扔了吧。”      白潋晨却狠狠瞪了她一眼:“扔不扔与你何干?”      清音便不再言语。眼见少年白皙如玉的脸上浮起薄薄红晕,她就知他心中定然欢喜至极,那些话只是口是心非罢了。白潋晨就是这样,一举一动毫不掩饰,令人一眼就看到心里。面对这样的少年,她又怎能忍心欺骗?      她心中越发沉重,面上笑容也渐渐淡去。当初自己夸下海口要破坏两城联姻,一部分为了白荔,另一部分却是为了自己私欲。但随着日子越拖越久,她已经心力交瘁,对于破坏联姻之事渐渐开始动摇。但此时已经无法罢手了,距上次祭祀已过了半年,白荔还能活多久?她只想在白荔活着时,给她一个交代罢了……      一阵冷风拂过,令她打了个寒颤,耳畔又响起少年特有的清脆嗓音:“喂,你怎么会编这种东西?”      清音回过神来,低声道:“我哄弟弟的时候,曾给他编过。”      白潋晨疑惑道:“你有弟弟?”      清音点点头,幽幽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抬头看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公子,我们回去吧。”      白潋晨没有反对,两人便沿着来时的路缓缓向阁楼走去。一路上,清音越发心不在焉,若不是白潋晨出言指点,几次差点绊倒。而少年看在眼中,一双杏眸盈满笑意,更衬得那双眼眸熠熠生辉。      他似乎很喜欢她——这是无法忽视的事实。清音却将头垂得更低,尽量避免与少年眼神相撞。此时她在心中暗暗发誓,以后绝不将白潋晨卷入漩涡中,却听到身畔少年“啧”了一声,便站着不动了。      清音一怔,正欲出声询问,却忽然看到前方漫步走来两人,其中一人一袭白裙,妆容精致,身姿柔美,正是伏虎城大小姐穆如扬。身畔那人身材矮小,须发皆白,却是许久未见得穆如伯老先生。      清音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厌烦,只道冤家路窄。她正欲劝白潋晨绕道,却听穆如扬远远唤道:“小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白潋晨见了两人,本就神色不善,此时面色更是冰冷,扬声道:“本公子不认得你。”      穆如扬也不恼,只是笑道:“小公子,以后你就认得了。等我与城主大婚之后……嗯,你该怎么称呼我?”      白潋晨怔了怔,惊诧道:“你就是伏虎城的大小姐?”      穆如扬微微点头,却又听白潋晨叫道:“清音,她不就是当初女扮男装那人么?”      白潋晨话音刚落,清音便立刻感到一道刻毒的目光射向自己。想来穆如扬方才只顾盯着容貌出众的白潋晨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实在令人讽刺。她也不理会穆如扬,只在白潋晨耳畔低声道:“公子,我们绕道吧。”      白潋晨却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道:“她竟是我未来嫂嫂?大哥当真昏了头么?”      清音无法向白潋晨解释政治联姻之意,只是淡淡道:“您说的不错,她的确不配城主。”      白潋晨还欲出声,清音却已不耐,拉了少年就向另一侧走去。而白潋晨并没有挣扎,似乎还未从这件事中回过神来。      两人逐渐走远,转过一个弯儿就不见了。身后,穆如扬却露出怨毒神色,冷声道:“老先生,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穆如伯低声应道:“请小姐但说无妨。”      穆如扬便道:“怎样才能除掉那名女子,而又不会让白溯风发觉?”      穆如伯沉声道:“小姐,那女子不足为虑。就算隐凤城主再宠爱她,她也无法撼动您的地位,您大可不必为了这个女子而乱了阵脚。可是那位绿衫公子的身份,可就耐人寻味了……”      穆如扬一怔,随即怒道:“怎么,白溯风也好男色?”      穆如伯道:“小姐有所不知,那公子就是隐凤城主的嫡亲弟弟,白氏的巫觋啊……”    巫觋【下】   古人云,“夫礼之初,始诸饮食。其燔黍捭豚,污尊而抔饮,蒉桴而土鼓,犹可以致其敬于鬼神”,是以先民开始祭祀。但那时先民祭祀只为向众神祈求食物,远没有今日的复杂。而到了今日,人的欲望无止无尽,祭祀的方式也渐渐繁杂起来。      作为从上古流传至今的古老家族,仍有祭祀这一习俗并不奇怪,既然有了祭祀,便会有巫觋。他们或男或女,身披彩衣,代表族人与众神祖先沟通,地位尊崇,几乎可以与族长平起平坐。所以,巫觋夺权之事也时有发生。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今,神权早已凋零,祭祀无非就是个形式,众神对于人们来说太过飘渺。既然如此,一个巫觋,又算得了什么?就算他是白溯风的嫡亲弟弟,也不足挂齿。      穆如扬想到此处,冷声道:“老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穆如伯回道:“小姐,您还记得当初老城主对您的叮嘱么?”      穆如扬面色一沉,道:“我自然记得。父亲无非就是希望我登上隐凤城城主夫人之位,生下白氏嫡出血脉。但这与那少年有何关系?”      穆如伯道:“只因小姐不了解隐凤城的习俗。必要之时,那二公子是一柄利器。”      穆如扬怔了怔,道:“我这姻缘本就是以三弟性命换来,但我亦无悔。无论如何,我不愿对不起城主。”      穆如伯眼神闪了闪,躬身道:“小姐为何不愿想的更深远一些?三公子死在隐凤城中,那城主现在都没有给我们族人一个答复。如果两城联姻,他就想平息此事,也太容易了些。再者,白溯风为人心机深沉,就连咱们城主都无法摸清他的想法。”      穆如扬沉默半晌,才道:“老先生不必多言。只要城主肯一心一意对我,我绝不会背叛他。”      穆如伯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      待清音与白潋晨行至阁楼下,天色已晚,阁楼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只有一扇小窗亮着昏暗烛光。清音向白潋晨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子相送。”      白潋晨也不言语,面色却有些阴沉。清音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他半晌,轻声问道:“公子还在想方才的事么?”      白潋晨颔首道:“嗯。真不想不到她竟是我未来的嫂嫂……”      清音笑了笑:“您不喜欢他?”      白潋晨也不隐瞒:“不喜欢。”他顿了顿,又道:“大哥从未有过与他城联姻的想法,这次十分突然。我倒觉得……他是在平息穆如凡之死,而不得不为。”      清音一怔,半晌才道:“公子为何有这种想法?伏虎城与隐凤城一旦联姻,好处极多,城主迎娶穆如小姐,应当只能有益无害吧……”      白潋晨一挑眉,面上竟带了怒意:“那你说,大哥是为了利益娶她,还是为了喜欢她而娶她?”      清音又是一怔,竟然不知该怎样回答,虽说少年单纯,但有时心思却是极为通透的。她叹了口气,倾身在少年耳畔轻声道:“公子,在有些人眼中,利益比喜欢更重要。”      少年一惊,正欲问个明白,却听清音淡淡道:“公子,时候不早了,请您回去吧。”说罢,她转身向那楼阁走去。      白潋晨在暧昧不明的夜色中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扬声道:“我明天还能见你么?”      清音脚步停了停,回道:“公子什么时候来……清音都会相陪。”话音未落,她已经踏入阁楼,然后轻轻关上雕花木门。      她知道白潋晨还未离去,仍站在原地看她,那道视线如若实质,却令她本能抗拒。她承认少年对她心存好感,但也仅是依恋而已。如果以后他有机会结识别的女子,一定会改变今日态度的……      她缓缓登上二楼,睡房的门虚掩着,流泻出些许烛光。空中弥漫着淡淡冷香,销魂蚀骨,就如那人身上的一般。她的手在触及门扉时猛地僵住,半晌才微微用力,将门推开。      她看到桌上一盏油灯被风吹的忽明忽灭,连带着周围也变得暗昧不明;床铺之上的纱帐随风飘舞,遮住她的视线。迷蒙中,白溯风坐在桌旁,手中举了茶杯,对她微微一笑,道:“你回来了。”      清音顿时怔在原地,很久才扬起一抹笑容:“城主。”      白溯风“嗯”了一声,侧首道:“玉清,你先出去。”      只见玉清从角落中出来,冲白溯风行了一礼,便退出屋子。当她经过清音身边,并没有看她一眼,眼底净是冷漠。清音却一直目送玉清的身影消失在楼下,这才走进屋中,随手将门关上。      白溯风面上仍是带了微笑,但那微笑却未达眼底。他抿了口茶,悠悠道:“你去迤逦院,有什么发现么?”      清音轻轻摇头:“城主已经掌握先机,我能知道什么?”      白溯风但笑不语,眼底却闪过一丝讥讽。清音笑了笑,道:“真不知您留我在府中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您看我这样白忙一场,心中很得意么?”      白溯风将手中茶杯轻轻搁在桌上,道:“你知道也好,我现在还不想杀你,所以你还可以多活几日。”      清音也不回答,径自走到桌边灌了杯凉茶,然后略带挑衅地看着面前男子。白溯风微微皱眉,又道:“不过我要告诫你一句。无论你做什么,都不许将晨儿牵扯进来,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语气变得十分阴冷,清音却把玩着手中瓷杯,仍是笑嘻嘻的语气:“公子当我是朋友,我也当他是朋友。既然是朋友,我不会害他。”      白溯风似笑非笑:“朋友?”      清音点头:“嗯,公子并不像有的人那样虚伪。”她见白溯风脸色微变,又道:“对了,公子与我说了好些话,城主想听么?”      白溯风并没有回答,清音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公子说,他不喜欢穆如小姐。”      白溯风嗤笑一声:“然后呢?”      清音反问:“您还会娶她么?”      白溯风含着冷笑,并不答话,清音看在眼中,便道:“那您是非娶不可了?”      白溯风似是被问烦了,便道:“这与你何干?”      清音笑道:“城主何必这么绝情,好歹一夜夫妻百日恩,是不是?”      白溯风猛地起身,冠玉般的面上竟浮起一抹红晕,清音深深凝视着他,轻声道:“难道不是么?      我替你解了毒,还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可悲。而那穆如小姐呢?你当她是一枚昂贵的棋子,娶回来也是供着吧?”      白溯风沉默半晌,只道:“……柳清音,你果然恨我入骨。”      清音轻轻走到他身边,微微笑道:“看来我说对了?城主,恨你的人多了,他们又能对你如何?你有权有势,那些人也只是您的手下败将而已,这辈子是休想报仇了。不过有句话我却不得不说,你活了这么些年,哪些事是为了自己而做的?”      白溯风一怔,又听清音道:“其实,你的这些年我都看在眼中。你扛起整个城的重任,只因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城。你举行人祭,也是为了给二公子续命。你为了平息穆如凡之死而迎娶穆如扬,可你并不爱她。你倒说说看,为你自己做了什么?”      白溯风神色冷漠,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清音却逼视着他,毫不退让:“段昀也死了,夫人也离你而去,亲人之间自相残杀。你在这世上还剩下什么?小公子么?权势地位么?”      白溯风望着她,冷冷道:“你在逼我杀你?”      清音笑的越发灿烂:“城主果然不爱听。您想要杀我,还不是易如反掌?”她顿了顿,道:“其实,您也不是一无所有。您还有我啊,不是么?”      白溯风一僵,面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他沉默半晌,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音一直凝神注视着面前男子,此时眼神却渐渐迷离起来:“您这样辛苦,为何不摆脱这一切?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再有什么敌对,不再有什么纷争……好不好?”      白溯风一惊,薄唇紧抿,竟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垂下眼帘,遮住眼中异芒,半晌才道:“你竟能说出这种话?你……疯了么?”      清音垂了头,再扬起脸时已是笑靥如花:“就算城主肯和我走,我也不敢要啊。难道我们要斗到棺材中去么?”      白溯风登时勃然大怒,他一把扣住清音手腕,力道极大。清音一惊,却不敢妄动,只因他所扣的地方正是她手腕处大脉,只要他在脉门处微微注入少许真气,她就会立刻死去。      白溯风却没有动手,只是冷冷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倒是越发伶牙俐齿了,我劝你还是多想   想夫人的下落,等我没了耐性,我绝不会留你。”说罢,也不等清音反应,拂袖而去。      清音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只是一动不动。半晌,门外才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姑娘方才那番话,就连我都动心了呢。”      清音看向出声的方向,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玉清缓缓走近,笑道:“我原本以为城主会杀了你,但他仍没有下手。既然城主对您有意,您又何必说出这些话呢?”      清音冷嗤一声,悠悠道:“玉清姑娘莫不是在说笑吧?城主留着我只是为了知道夫人的下落而已。”      玉清掩口而笑,但眼中却没有笑意:“姑娘何必自欺欺人?”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您也该歇息了。”      清音却摇首道:“不必。还有位客人没来,等见了她再歇息也不迟。”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知听谁说过,你若是想完完全全得到一个男人,就要毁了他的信念,磨了他的意志,让他不得不跟着你……我深以为然。”    离间   玉清怔了怔,随即道:“可惜姑娘没有那个机会。”      清音淡淡一笑,并不理会。她缓缓走至窗口,就见茫茫夜色中一盏灯笼由远及近,宛如鬼魅。待那灯笼来至阁楼下,清音这才看清那灯笼上绘着一朵盛放莲花图案,透着烛光,显得分外鲜艳妖娆。而提着灯笼那人一袭长裙,身姿纤瘦,竟是个女子。      清音回头冲玉清笑了笑,道:“客人来了。”      玉清向楼下望了一眼,脸色微变。她轻叹一声,道:“清音姑娘,城主太纵容您了。”      清音冷冷道:“何为纵容?只因起了溺爱之心。玉清姑娘,你为何不认为那是隔岸观火?”      玉清刚想反驳,两人就听到那女子登上楼梯的声响。这阁楼距建成已有一段日子了,平常人走在楼梯上都小心翼翼,而那女子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丝毫不乱。玉清跟随白溯风多年,虽然不如玉润见多识广,却也知道那女子武功不俗。她微微蹙眉,又道:“如果穆如小姐突然发难,我应该不是她的对手。若您要我向城主求救,一切还来得及。”      清音却摇首道:“不必。除非她真的什么都不顾了,否则不会伤我一根毫毛。”      玉清欲言又止,终是退至一旁。白溯风身边三个侍女,她一直是心思最为缜密的一个,既然清音如此笃定,她也不便插手。但她绝不会让穆如扬伤害柳清音分毫,这对于两城联姻以及白荔一方都没有好处,是属损人不利己之事。      正想着,那厢门已被穆如扬推开,顿时一股夜风席卷而进,吹的桌上油灯忽明忽灭。玉清急忙护住油灯,却见穆如扬站在门口,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灯笼吹灭,这才看向两人。      她眼中寒光凛冽,令人心中发冷。玉清心中一惊,急忙上前请安,只听穆如扬说道:“你先出去。本小姐与她有话说。”      玉清迟疑片刻,温言道:“穆如小姐,奴婢奉城主之命侍奉清音姑娘,恐怕……”      她话音未落,就觉得面上一痛,人也禁不住倒退一步。穆如扬果然是小姐脾气,打起人来毫不手软,这一巴掌下去,玉清一张脸顿时肿了半边,令人不忍直视。屋内两人都怔了片刻,倒是玉清先反应过来,她咽下一口腥气,冷声道:“穆如小姐,请自重。”      穆如扬缓缓收回手,微微笑道:“你让本小姐自重?你凭什么?”      玉清咬着牙:“奴婢只是听命行事,请小姐不要为难奴婢。”      穆如扬秀眉微挑,道:“可我若一定要你出去呢?”      玉清脸已涨的通红,却听清音道:“玉清,你出去吧。我不会有事的。”      穆如扬闻言,露出一抹冷笑,而玉清一怔,随即敛了神色,低声道:“奴婢告退。”说罢转身离去。清音见她走得极快,知道她心中定然极为屈辱,便忍不住轻叹一声,却忽然见到穆如扬已走到自己面前,眼神阴鸷。      清音任她打量,神情淡漠。穆如扬看了许久,才道:“我还当是什么天姿国色的美人,今日一看,也不过如此。”      清音面无表情,并不答话。穆如扬又道:“听说,你是城主的俘虏?”      清音答道:“是。”      穆如扬皱眉:“撒谎,俘虏怎会和白氏巫觋在一起?”      清音道:“不过是白氏二公子与我有恩罢了。我能与二公子一起出行,就如您深夜至此一样,蹊跷得很。”      穆如扬冷笑不已:“蹊跷?有玉润带路,那些侍卫可是一个都不敢拦我。”她将手中灯笼放在桌上,神色冰冷,“她倒是识时务之人。”      清音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又黯淡下去。穆如扬又道:“虽说你是俘虏,但我却总觉得不像。你自己说,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清音轻轻叹息:“您为何不信您的夫君?难道在您心中,城主就如此不堪?”      穆如扬神色一变,随即怒道:“我没有不信他!”      清音淡淡看着她,眼神中充满怜悯:“这也难怪,您虽然身份高贵,却不过中人之姿,怕抓不住未来夫君的心,也是情有可原呢。”      穆如扬将手握的发白,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清音后退一步,避开她的锋芒,温言道:“穆如小姐,民女并没有讽刺您的意思。虽说民女与城主并无瓜葛,但城主乃隐凤城之主,身份高贵,有几个侍妾实乃常事。您这样步步紧逼,为了民女就两次找上门来,岂不是落实了妒妇的名声?”      穆如扬怔了怔,半晌才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来:“果真是伶牙俐齿。”      清音唇角含了笑意:“民女知道小姐的心意,您无非就是希望城主只有您一人。”她顿了顿,叹道:“可是您这样鲁莽,如果被城主知道只是为了争风吃醋,城主会怎么想呢?”      穆如扬不语,虽然神色平静,但仍流露出些许不安。清音见状,柔声道:“小姐,城主曾经说过,他会让你做他唯一的妻子,这一点,您大可放心。民女绝不敢和小姐争什么,城主永远都是您的。”      穆如扬神色缓和了些,但仍然问道:“你真的不是他的侍妾?”      清音神色无奈:“民女真的与城主没有任何瓜葛。穆如小姐将心思浪费在民女身上,还不如多陪在城主身边,多与他说说话。有了您的陪伴,您还怕他看上别的女子么?”      穆如扬神情有些动摇,却仍然眉头紧锁。清音见状,又道:“小姐在民女这儿呆着没有任何用处。就算没有民女,还有气他女子。您就不怕城主被别人抢走么?话说回来,您与城主几日没见了?”      穆如扬低头不语,半晌才道:“……三日。”      清音讶然:“三日?这也太长了些,虽说穆如小姐是城主之女,身份高贵,不必放下身段讨好男人,但城主毕竟是您未来的夫君。您与他还未成亲,就已三日不见,前景堪忧啊。”      穆如扬有些烦躁,道:“你说的本小姐也知道……只是我真不知我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清音笑道:“这个容易。不如小姐考验一下城主,这样一来,您就会知道城主的心是否在您身上,如何?”      穆如扬见面前女子露出狡黠的微笑,俏丽至极。她心中不安,却很想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当下冷冷一笑,道:“你说说看。”      ****      待穆如扬出了那栋阁楼,已是深夜。南疆气候虽暖,但月色倒没什么差别,都是极为清幽美丽的。她轻飘飘地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对身后随从道:“是城主叫你来的?”      那随从正是白和。这位隐凤城的大总管方才忽然来到阁楼中,然后态度强硬地送她回去,此时听了穆如扬的问话,他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穆如小姐,您误会了。在下是侍女玉清叫来的。”      白和的容貌与白溯风并无几分相似,唯有那双眼睛熠熠生辉。穆如扬瞥了他一眼,又道:“你来的真是时候,我还没和她说完话。你是怕本小姐伤那女子性命么?”      白和急忙赔笑道:“在下知道小姐宅心仁厚,不会随意杀人。”      穆如扬嗤笑一声,忽然道:“既然如此,你送我去城主那里吧。”      白和吃了一惊,支支吾吾地道:“城主……此时已经歇息了。”      穆如扬原本还是一副清淡神色,此时却满面怒容:“我与他三日未见,难道看看他都不行?罢了,我自己去。”      说罢,她向着议事大殿走去。白和皱了皱眉,却无法阻拦,只得跟在她身后。此时已经深秋,风拂过衣袂,带来些许寒意。议事大殿坐落在前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穆如扬初来隐凤城时,曾惊叹过南疆庭院的精致秀美。那些亭台楼阁伊水而建,灰的瓦,白的墙,朱红柱子,与伏虎城的庄严肃穆完全不同,就如那人一般没有一分瑕疵。但她此时却是满心焦急,根本无暇欣赏。殿前站着两名侍卫,见了穆如扬与白和皆是一愣,一时间拦也不是,放也不是。      白和苦笑一声,冲两名侍卫摇摇头。那两名侍卫便拦住穆如扬,无论如何也不肯放行。穆如扬寒着脸,自然不肯。这声响渐渐大起来,只见殿内亮起幽幽烛光,那人略带困倦的声音传来:      “……什么事?”      白和额上已有汗珠,他刚应了一声,就听穆如扬道:“城主,是我。”      殿内静了静,道:“……小姐深夜至此,有什么事么?”   穆如扬听得出话中的困倦之意,但她仍道:“我与城主有话要说。”      白溯风便道:“请小姐进来吧。”      那两名侍卫听了,便将门推开。霎时,木芙蓉的香气扑面而来。那般蚀骨魅惑的香气,令她有瞬间的恍惚。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寝居,只见幽幽烛光下,殿内摆设影影绰绰。她摸索着绕过一面屏风,就见那人斜倚在床边,素白晨衣外只披了一件外袍,发也未束,眉宇间还有似睡非睡的恍惚。      穆如扬以往见他,他都是衣冠整洁,一丝不苟的模样,此时仪容不整,却令她心中一动。她停下脚步,低声道:“我打扰城主休息,请城主恕罪。”      白溯风面上倒没有不耐之色,只道:“小姐深夜而来,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吧。”      穆如扬斟酌半晌,才道:“……我是有话对您说……只是,在您看来,也许并不是要紧的话。”      白溯风挑眉,却还是温言道:“小姐不必拘谨。只管说便是。”      穆如扬面上浮起红晕:“我与城主三日未见……我……十分想念城主。”      白溯风怔了怔,淡淡应了一声。穆如扬低着头,面上浮起红晕。她向来直率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女子向心爱的男子表达爱慕,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她等了许久,也不见白溯风有什么动作,不禁悄悄抬头,却见他神色怔怔,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她不禁有些气馁。柳清音告诉她,如果男子一旦听到心爱的女子表白,应当是十分欢喜的,可她只在白溯风脸上看到惆怅与困倦。她心中一慌,又道:“难道城主不喜欢我?”      白溯风这才看向她:“不……我很喜欢,只是夜色已深,实在不是谈心的好时机。不如穆如小姐先回去,我们明日再谈吧。”      穆如扬一颗心顿时沉了下去。她咬咬牙,又道:“那我今晚不回去了,行么?”      白溯风诧异地看着她,竟不知该怎样回答。面前的女子垂着头,面上早已烧红一片。他沉默片刻,扬声唤道:“白和!送小姐回去。”      穆如扬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父亲曾对她说过,男子向来经不起诱惑,更何况是送来门来的女子。她曾见过弟弟狎玩女子,也深信无人过得了□这一关,可面前这人却神色平静,好似没有一丝触动。她只觉得屈辱至极,涩声道:“城主……这就您的答案?”      白溯风轻叹一声,将那件外袍披在她身上,柔声道:“回去吧。外面冷。”      男子身上特有的香气将她笼罩,那是她十分眷恋的气息。穆如扬抓紧那件外袍,手指攥的发白,她怔了片刻,猛地转身离去。待她回到自己别院,就见穆如伯在门外等候。老者弯腰驼背,站在秋风中,更显萧瑟。她看在眼中,忽然哽咽一声,差点落下泪来。    歧路   翌日清晨,阳光还未划破云层,天地间弥漫着薄薄雾气。清音从死亡般的睡眠中苏醒,满心疲倦。在梦中,她与他并肩站立,低声交谈。不远处一池莲花开的正艳,亭亭而立,美丽非常。她喜欢上身边男子身上木芙蓉的香气,便将头靠在他的肩膀,好似千百次那样自然。更远处青山绿水,天色如洗,一派宁静。      她腮边泪痕未干,却丝毫没有悲伤之感。朦胧间,她翻了个身,却见眼前似有影子一闪而过。她猛地睁开眼睛,就见白潋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绝色容颜上面无表情。      清音顿时怔住了,僵着身子一动不动。白潋晨看了她半晌,忽然粲然一笑:“天亮了。”      清音仍是怔怔地,一言不发。白潋晨不禁皱了眉,道:“你怎么了?”他轻触她的面颊,却摸到一手湿意。      清音向后瑟缩了一下,拨开少年的手:“没什么,我做了个梦。”      白潋晨倒似来了兴致:“什么梦?”      清音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总之,那是个美梦。”      白潋晨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既然是美梦,你为什么哭?”      清音却道:“梦里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她坐起身来,问道:“公子,您怎么来了?”      白潋晨却沉下脸来:“怎么,难道本公子不能来么?”      清音忍不住苦笑:“自然不是,我只是没想到您这么早便过来了。”她顿了顿,又问道:“您这一路过来,没遇到什么人吗?”      白潋晨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      清音心中有些奇怪。白溯风昨晚才来警告过她,让她不准将白潋晨卷入其中。她原以为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这少年,谁知他竟一早就出现在她眼前。难道白溯风就这么笃定她不会伤害白潋晨么?      她轻叹一声,道:“您这样过来,总归不方便,我毕竟是——”她话音未落,就见白潋晨敛了神色,冷冷地瞪着她,便只好将后面的话吞回肚中。白潋晨见她闭口不言,忽然仰面躺倒在床上,软声道:“是你说我可以过来的。”      他这么一躺,恰巧就在清音身侧,说话间少年的气息扑面而来。清音吃了一惊,急忙抱着被子往旁边躲了躲,好在少年只是软绵绵地躺在床上,并没有其它动作。清音忽略他近乎撒娇的神色,正想劝少年起来,却听他抱怨道:“大哥最近很忙。”      清音一怔,白潋晨又道:“他很快就要迎娶伏虎城那个女扮男装的大小姐了。而且,再过几日,琉嫣也即将出嫁。”      清音乍听琉嫣二字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想起那个少女。她满心不解,问道:“琉嫣小姐她……不是对公子有仰慕之心么?”      白潋晨笑了笑:“那又如何?我与她乃是同族,自然不可通婚。而且我这样子,也无法给她想要的东西。”      他说的淡然,听在清音耳中却是另一种感觉。清晨的微光映在少年身上,使得那张面容几乎白的透明。清音低了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见他长睫颤颤,眼眸潋滟,忽然心中一酸,一时不能言语。      少年不禁敛了神色,不满道:“你又在同情我了?”他猛地坐起身,凑近她的耳畔:“……其实这也没什么不好,你知道么,这就是白氏一族显赫至今所付出的最低微的代价。”      ——白氏一族所付出的最低微的代价。      清音在很久以前也曾听过这句话,那时她懵懵懂懂,并不了解其中奥秘。现在明白了,心中的无奈却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漫过来。在她看来,巫觋不过是一个精神上象征,没有任何意义。难道没了巫觋,这个庞大的家族就会灭亡?      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吧。      她轻叹一声,道:“我没有同情公子。”说着,她避开白潋晨有些咄咄逼人的目光,取了衣服披在身上。少年便讪讪坐回去,但仍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是那目光中却不带任何淫 邪,清澈如水。她匆匆系好衣带,见他神色怔怔,忍不住问道:“你在看什么?”      少年露齿一笑,又懒懒扑倒在床上,在锦被与丝缎中滚来滚去。清音急忙起身,却见他摊平了身子,在团团被褥中扬起尖俏的下巴看她,粲然一笑。她心中忽然一软,便抓起散落在一旁的被子向他头上盖去。白潋晨自然不依,两人笑着闹成一团,直到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当初,她真没想到能与白潋晨这样相处。只要他去了那层硬壳儿,倒是极容易看透的一个人。      但她无法料到自己是最后一次与他这样亲近。      从此往后,再无机会。      ****      白潋晨在她这儿厮混到傍晚才走。日子本就无聊,时光的流逝对于白潋晨来说已成虚无。他永远都是十六岁的模样,风华绝代,容色慑人,就连心思也通透如水。反观清音,虽然容颜未变,心已是一点一点老去了。      少年离去时,绿衫在暮色中十分显眼。夕阳的光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晕,说不出的风流秀美。清音倚在窗口遥望,就见他没走多远,就遇到前来迎接的玉珠,那个娇小的侍女跟随在少年身后,一副的忠心护主的模样。清音见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便合上窗户,走至桌旁坐下。   这时玉清从外推门而入。经过一夜,她的面上仍有些红肿。清音见她神色如常,便问道:“脸上好些了么?”      玉清淡淡一笑,道:“王先生的药很好用,现在已经不痛了。”      清音应了一声,这厢玉清将帐幔放下,忽然道:“昨日穆如小姐与你说了什么?”      清音不禁苦笑:“无非就是些警告我的话。她一直认为我是城主侍妾。”      玉清却道:“穆如小姐这样想,也是情有可原。在外人眼中,城主的确待你不同常人。可她这样做,倒是失了风度。”      清音没有接话,玉清又道:“听玉润姐姐说,昨晚穆如小姐曾闯入城主房中。”      清音一怔,随即面无表情地道:“她去城主那儿做什么?两人明明还未成亲吧。”      玉清摇首:“不知道,主子们的意思,我们也不敢揣测。”      清音嗤笑一声,不愿再继续交谈下去。窗外暮色更深,天边已出现残月清冷的影子。桌上火苗兀自跳动,映在她眼中,就像白荔床头那一盏明灯。      她已经许久没有与念音与夫人联络了。现在已是秋日,白荔也应当到了紧要关头吧。想不到她的一生如梦幻泡影,什么也不曾得到。不过说起梦境,又让她想起今日那个梦。也许只有在梦中,她才能与他心平气和的交谈,而不是相互伤害。      她就这样望着油灯怔怔出神,直到月上中天才准备就寝。谁知她刚坐在床上,还未解开衣襟,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杂乱地脚步声,接着那门被极粗鲁地撞开,当先一人大步走到她面前,喝道:“二公子呢?!”      清音见那人正是白和,只是双目发红,毫无往日风度。清音缓缓起身,愕然道:“……你说什么?”      (补全)      白和本是极为圆滑之人,见了谁都是笑容满面,尤其对美貌女子,更是轻言细语。此时他却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清音手臂,又问道:“二公子在哪儿?”      清音乍听这话,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白荔忽然发难,掳走了白潋晨,但细细想来又觉得蹊跷。白府戒备森严,密道也被堵死,她又是从何处进来的?就算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可明处有玉珠寸步不离,暗处又有侍卫严密保护,她又有什么手段将他掳走?      她心中极乱,一时也没有头绪。一旁的玉清见她不语,便道:“白总管,公子早就走了。”      白和眯起眼眸,冷冷看向玉清。玉清会意,低头思索道:“这几日以来,我并没有发现清音姑娘与府外之人接触。昨日她与公子出行,也没有遇到可疑人物。而且,就算真的与她有关,您这样问她,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白和沉默片刻,眼底忽然闪过一抹寒意:“既然如此,只好用刑了。”      玉清却摇首道:“不可,城主吩咐过,除非必要,不得伤害她一根毫毛。您能否先告诉我,公子到底怎么失踪的?玉珠现在又在何处?”      白和一双浓眉早已锁在一处:“公子是在北面树林不见的,玉珠现在也没见到踪影。玉润与玉荇已在那树林搜索,却一无所获。”      玉清不解道:“公子去那片树林做什么?”      白和摇首,语气焦躁:“不知道,二公子向来任性,从不肯老老实实呆在偏殿。”他轻叹一声,面上浮起怨怼神色:“我有一事不明白,二公子身为巫觋,就应永不得踏出祖庙一步。可城主却允许他在府中随意行动,难道真是因为太过溺爱么?”      玉清微微蹙眉:“总管这番话,是不是有些不妥?明明是我们疏忽了,为何要怪在城主头上?”      白和神色变了变,沉默不语。这厢玉清也低头思索,阁楼中顿时安静下来。过了半晌,一直沉默不语的清音忽然道:“……不知两位是否还记得吴月儿?”      白和与玉清皆是一怔,一时没明白过来。清音接着道:“当时白琉嫣小姐身边的侍婢,也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      白和怔怔摇首。祭祀之时,他只是一个赋闲家中的白氏族人,并不是隐凤城大总管。而玉清却因为一直呆在白溯风身边而略有耳闻,她诧异道:“那不是荔夫人的部下么?”      清音苦笑:“我曾经以为她是。可回到荔夫人身边后,她却告诉我,祭祀当日,她并没有派人刺杀二公子。”      玉清面色凝重,她紧紧盯着清音,道:“你是说……这次公子失踪与荔夫人无关?”      清音颔首:“是。荔夫人与公子同为巫觋,她绝不会害他。”      玉清心中一动,便细细回想起来。吴月儿一直都是段昀一人在审,那女子十分硬气,凭段昀的手段也未能审出结果。而且那段日子十分混乱,穆如凡前来迎亲,第二日就死在迤逦院,段昀也就断了对吴月儿的审问。谁知随后没几日,段昀也不明不白的死了。她曾见过段昀的尸体,平日冰冷却极有神采的眼眸紧闭,颈子上剑痕宛然……她冷冷一笑:“现在死无对证,你凭什么说吴月儿不是荔夫人的同党?”      清音一怔,疑惑道:“死无对证?难道吴月儿死了?”      玉清轻轻点头:“段总管去世后不久,她也死了。”      清音忍不住苦笑:“那可真是不巧……”她想了想,又道:“既然吴月儿曾被关进石室,就应当留下些许笔录吧?”      玉清道:“笔录是有。不过并没有留下有用的信息。”      清音心中极为失望,一时怔怔不语。她笃定白潋晨此次失踪,绝不是白荔所为。白荔虽然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穆如凡,却绝不会伤害白潋晨一根毫毛。只因她有多恨白氏,便有多爱白氏……      这时阁楼外的木质楼梯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很快,一名灰衣侍卫冲了进来,大声道:“禀大总管,属下已在府中仔细搜索过,并没有见到二公子的身影。”      白和脸色铁青,道:“再去搜!不得放过府内任何一个地方!我就不信他还能飞出府去?”      那侍卫领命,躬身退下。玉清也露出焦急神色,道:“白总管,我先去见城主,现在二公子失踪,城主一定十分心急吧。”      白和还未出声,却听清音道:“慢着!”      两人又是一怔,只见清音走到桌旁,食指在茶杯中蘸了茶水,缓缓在桌上画了一个古怪至极的花纹。她望着未干的水渍,轻声道:“我也许知道公子的下落了。”    无望【上】   阁楼内静的出奇,三人都紧紧盯着那道水渍,直到它渐渐干涸,只余一个古怪痕迹。良久,玉清抬起头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音不慌不忙道:“祭祀当日,我陪公子出城,曾在城中遇到吴月儿等人。其中一名刺客是个武功极高的男子,脚下靴子上就有这样一道花纹。”      玉清与白和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惊疑不定的神色。白和低声对玉清道:“你先去禀告城主。”      玉清颔首,便急匆匆地离去。白和低了头,见那水渍已经没了痕迹,又道:“你可知道这花纹代表哪个家族?”      清音沉默片刻,道:“以前不知道,现在却知道了。”她见白和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便道:“我曾在穆如小姐的衣服上见过。”      她话音刚落,白和便冷笑出声:“清音姑娘,这就是你的目的?”      清音原本心急如焚,听了白和所言,不禁大为恼怒:“我并没有嫁祸穆如氏的意思。如果白总管不信我,大可将我关押用刑。不过这样一耽搁,公子的性命可就难保了。到时巫觋一死,白氏又将如何呢……”      白和紧紧地盯着她,眼神阴鸷。良久,他忽然扬声问道:“穆如小姐的别院搜过了么?”      门外立刻有侍卫答道:“禀总管,因为穆如小姐身份特殊,属下还未搜过……”      白和咬牙:“很好。我们走!”说罢,他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身后女子唤道:“且慢!白总管,我与你一起去。”见白和迟疑,她淡淡一笑:“在白氏巫觋这一点上,我们夫人的观点与城主是一致的。我若去了,兴许也能帮上什么忙。”      白和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也好,若我在穆如小姐那里找不到公子的下落,第一个便杀了你。”      ※※※      穆如扬居住的别院坐落在白府东面,乃是白溯风生母——也就是上代城主夫人的居所。这院落虽不如迤逦院精致华美,却别有一番庄严大气,只是上代城主夫人生下白潋晨之后就已仙逝,这代城主也一直尚未娶妻,所以这院落门庭萧瑟,直到穆如扬到来之后才稍稍热闹了些。      此时夜色更浓,朱红色的大门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鬼气森森。白和等人绕过一片搭的十分精美的花架,刚踏进院落大门,就惊动了穆如氏的家丁。只见那院落中涌出一群身着绣有伏虎城图腾的侍卫,纷纷挡在白和面前,面色不善。      白和额头青筋毕露,他正欲开口,斜里却跳出一个紫衣侍女,张口便质问道:“白总管,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和虽然心中焦急,但礼数却还周全。他不卑不亢地道:“这位姑娘,在下有要事求见穆如小姐。”      那侍女敛了眉,道:“我家小姐已经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白和冷笑,这光景倒和那日穆如扬求见城主时一样了。他干脆不再理会那侍女,冲着穆如扬寝居扬声道:“穆如小姐,白和求见!”      他的声音极大,足以将陷入睡眠的人惊醒。那侍女顿时大怒,正欲上前阻拦,却见院落主屋幽幽亮起烛光,穆如扬模糊地声音传来:“什么事?”      白和急忙上前一步,隔着主屋那扇雕花木门喊道:“穆如小姐,我家二公子突然失踪,小姐能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在这院中搜索一番?”      他话音刚落,就引起院中穆如氏家丁一阵骚动。自从穆如凡死后,穆如氏便对白氏有了敌意,但这敌意却被两城的又一次联姻压制下去,此时听了白和这番话,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白和心中清楚,他此次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又引起一场纷争……      可惜事与愿违。屋内猛地传来茶碗落地的尖利声响:“荒谬!难道白总管以为是我穆如氏掳了贵府二公子?!”      周围议论声越发大了。白和立刻低下头来,恭敬道:“白和不敢。只是二公子是城主亲弟,身份特殊,在下不得不谨慎一些。”      穆如扬冷笑不已:“谨慎?”      白和听出她话中的讽刺之意,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在下已将整个白府搜过,现在……只剩穆如小姐这儿了,请小姐不要为难在下。”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那门猛地大开,穆如小姐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面前。只见她怒容满面,身上只裹一件外袍,衣领敞着,露出一抹鲜红的亵衣。在火把不甚明亮的光线下,她身上的外袍显得分外宽大,其上金线绣成的图案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白和只瞅了一眼就低下头去,心道这伏虎城的女公子果然不拘小节,穿成这样也敢出来。而穆如扬一双眼眸扫过在场所有人,在触及清音时停顿片刻,又转到白和脸上,冷声道:“白总管,您想搜可以,但本小姐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在我这儿未搜出你家二公子,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白和一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有些迟疑了,穆如小姐毕竟是未来的城主夫人,除非必要,他并不想得罪她。谁知就在他犹豫不定的当口,耳畔却传来女子的低语:“白总管,也许二公子的命不重要,那么——巫觋的命也不重要了么?”      白和猛地扭头,便看到柳清音在夜幕下显得极为尖锐的眼神。这女子一路跟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他身旁。他一面狠狠地瞪了她,一面低声道:“清音姑娘,如果你冤枉了穆如小姐,我便将你交给她,任凭她处置。”      清音含笑点头。白和冷哼一声,喝道:“搜!”      隐凤城的侍卫领命,立刻四散开来。清音站在人群中,借着忽明忽灭的火把,看到那些侍卫冲进各间屋中,脸上伪装的冷静才慢慢消退。她仍记得那个春日,血祭之前蔚蓝色的天空,年少的巫觋割破女子柔嫩的肌肤,以及鲜血滴答而落的声响。他曾带给她无尽的仇恨与恐惧,却又让她起了无法抑制的同情之心。白潋晨绝不能死,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若真有人要死,也该是他那可悲的大哥,以及那些将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几步,隔着那扇敞开的雕花木门,便可看到穆如扬闺房的全貌。那屋中装饰地清丽淡雅,缭绕着淡淡熏香气息。正对着大门摆放着一面屏风,巧妙地挡住其后梨黄色的床。屏风上悬挂着几件衣衫,其中一件中衣的袖口与襟口处缀着几道古怪花纹,弯曲繁复,竟与那日那刺客靴子上的一模一样。她心中一动,又走近了几步,却被一个身影挡住去路。      清音缓缓抬起头,便看到穆如扬惨白的面容,以及眼中彻骨的恨意。她垂下眼帘,恭敬道:“穆如小姐。”      她话音刚落,就闻到一股极为熟悉的香气。她怔了怔,刚意识到那香气来自穆如扬身上所披外袍,就听到穆如扬饱含恨意的声音响起:“这一切都是你挑拨的,对么?”      清音沉默片刻,摇首道:“这件事与民女无关。只是二公子身份特殊,白总管不得不为。”      穆如扬怒道:“二公子身份特殊?是因为他是白氏巫觋么?真是可笑,堂堂白氏竟会如此在意一个妖人!”      清音一怔,又听穆如扬恨道:“我堂堂穆如氏长女,何时受过这种屈辱?白氏简直欺人太甚!”      穆如扬话音未落,她身边拥簇着的伏虎城家仆已传来附和之声。清音扫过那些愤怒的面容,不禁轻叹一声,压低了声音道:“穆如小姐,话何必说的这样绝?民女只问您一句,您还记得这个图案么?”      说着,她的手指向穆如扬挂在屏风上的衣物。穆如扬回头望去,面上露出迷茫神色,随即道:“那又如何?”      清音紧紧盯着她,又问一遍:“您真的不记得了?难道这世上还有别的家族也有这种图案么?”      穆如扬仍有些迷茫,她低头思索片刻,神色忽然一变。清音还未回过神来,她却已经恢复如常,微微笑道:“这图案的确是我穆如氏传下的,但世人若想模仿,也是极为容易的。可是你凭着见过羊角图腾就污蔑小公子为我穆如氏所掳,城主也绝不会信。”      清音笑了笑:“小姐说的不错,世人皆知猛虎图腾是伏虎城的图腾,并不知道羊角图腾也是。既然如此,他们若想嫁祸你们穆如氏,为何不干脆绣上猛虎图腾呢?”      穆如扬一怔,与她身边的紫衣侍女对视一眼。那侍女会意,便咯咯笑道:“这位姑娘知道的的确不少……可姑娘有什么证据?难道隐凤城主会信您的一面之词么?”      清音并未答话,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穆如扬。穆如扬却笑得越发艳丽,她将身上那件长袍裹得更紧,仿佛无法忍耐秋夜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柳清音,你尽可放心。他们在这院落中,只怕什么也搜不出来。”      清音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此时她再也无法忍耐心中的滔天怒焰,看穆如扬方才的神色,她明明是知情的,可她为何不说出来?      难道她不是爱极了白溯风么?既然爱,她又为何要伤害他的亲人?      她咬紧嘴唇,手无意识地揉皱了身上丝绸长裙。身后,白和与隐凤城侍卫仍在四处搜索,整个院落显得嘈杂至极。清音深吸口气,努力压住心中纷乱的思绪,涩声道:“请穆如小姐救救二公子。若小姐能救得他的性命,民女任凭小姐处置。”      穆如扬面上浮起一抹讥讽:“哦?你在求我?”      清音垂了头,一言不发。穆如扬见状更是得意,她冷笑道:“原来你真的在求我?既然如此,本小姐倒要问问,你与二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你与城主没有瓜葛,而是与这天阉的二公子有染么?”      清音闻言,将手握的更紧,以至于她感到一股锐痛。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双眼微微发红,又重复一遍:“请小姐救二公子一命,民女愿以自身性命交换。”      穆如扬冷哼一声,正欲出言讽刺,却忽然发现这院落中陡然安静下来,原本来来往往的侍卫都缓下脚步,就连四处奔走神色焦急的白和也僵在原地。这变故来的如此突然,以至于令她大吃一惊。      ——难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她有些慌乱,绕过清音步下台阶,刚穿过人群,就见到朱红色的门前赫然多出一行人的身影,为首的男子身材颀长,一袭黑衣,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却无端令人心中发冷。    无望【下】   穆如扬犹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的她仍是男子装扮,与数百个随从一起,跋涉大半个帝国,前来隐凤城带三弟骨灰回城。那时是六月的天气,隐凤城开遍莲花,荷叶田田,当微风拂过,满池莲花随风轻舞,令人目眩神迷。      而她就在开遍莲花的湖边遇见了那个男子。彼时他一袭月白衣衫,一双眼眸微微上挑,望向她时稍显冷淡,却无端令人惊艳。      她自小就喜欢这样容貌秀美的男子,可惜多数人只是面皮好看,并无其他出色之处。而眼前这人不仅容貌俊逸,又是隐凤城城主,怎能不惹她喜欢?谁知她划破自己的手腕,却也无法得到他的一个回眸。这种男子,也许并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吧……      后来她回到伏虎城,父亲竟然与自己谈起成亲事宜。她心中惊讶至极,竟不知该怎么回答。穆如氏与世人一样,重视嫡出血脉。而这一代的穆如氏,却只余她一个嫡出女儿,其余的三个弟弟皆是庶出。所以她自小做男儿打扮,也是无可奈何。当她得知自己未来的夫君正是那人,她竟破天荒的红了脸,满心欢喜……      穆如扬眼中闪过一丝甜蜜,却生生止住了。她没忘记自己只披了一件外袍站在千里之外的白府中,正在忍受无法想象的耻辱。她强忍怒意,仰起脸冷笑道:“城主,您来了。”      白溯风就站在朱红色的院门边,一袭黑衣,胸前并无其他饰物,想必来的极为匆忙。而他身边跟随着玉润玉清等人,皆是素衣青莲的打扮,犹如众星拱月一般将他围在中间。穆如扬怯怯望去,就见那双她平日里朝思暮想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却看不出悲喜。      她咬紧牙关,又唤了一声:“城主。”这次的语调柔软,带了些许不安。白溯风却没有理会,他的眼神缓缓扫过众人,这才冷冷道:“白和,找到晨儿了么?”      白和早在白溯风进来时就出了一身冷汗。他急忙来到白溯风面前,低声道:“禀城主……属下还未找到二公子的下落。”      白溯风闻言微微皱眉,白和顿时一惊,忙道:“但是据白府大门前侍卫来报,这几个时辰之内并没有可疑之人进出。所以属下断定,小公子……应该还在府中。”      白溯风“嗯”了一声,这才看向穆如扬,淡淡道:“穆如小姐,在下有一事请教。”      穆如扬一怔:“城主请说。”      白溯风却并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向穆如扬走去。穆如扬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撞在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紫衣侍女身上。她越发不安,白溯风却已来到她面前,缓缓扬起一个微笑,道:“穆如小姐,你认得这个图案么?”      说着,他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布料给她。那布料漆黑,也不知从什么地方剪下,其上绣有一条极为繁复的图案,宛如羊角。穆如扬原本被他的笑容蛊惑,此时一张小脸却白的吓人。她盯着那布料许久,这才涩声道:“认识。”      白溯风挑眉,便道:“既然如此,就请小姐告诉我这图腾的意义。”      穆如扬沉默片刻,才道:“这图腾名叫羊角图腾,与猛虎图腾皆出自穆如氏。猛虎代表王者与霸气,羊角图腾就代表保卫与……杀戮。”      白溯风沉吟片刻,又道:“可我却极少见到它。您能告诉我,什么人才会在身上绣有羊角图腾么?”      穆如扬此时早已没有力气争辩。她闭了双眼,颓然道:“因为这图腾……只有穆如氏豢养的刺客才会有。”      白溯风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怒意,令人心中发冷。好在穆如扬垂着头,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过了半晌,她耳畔又响起他低醇的嗓音:“这么说,晨儿真是穆如氏掳走的?”      穆如扬想反驳,却无法出声。白溯风眯细了双眸,又问道:“穆如小姐,您为何不说话?”      他的声音冷漠至极,仿佛回到了三弟出殡那日,他对她不屑一顾的时候。穆如扬再也无法忍耐,她猛地抬起头,怒道:“晨儿?谁是晨儿?我来你们白府这么些日子,却从未见过你为我引荐你的亲人!明明是你怠慢了我,你又凭什么责备我?”      她这番话一出口,穆如氏家仆又是一阵骚动。白和见状上前一步,却被白溯风扬手生生止住。穆如扬眼圈发红,狠狠地瞪着面前男子,却见他轻叹一声,语调却软了许多:“的确是我怠慢了小姐。日后,我一定会补偿你。”      穆如扬冷哼一声,眼圈却越发红了。白溯风又道:“只是白潋晨是我唯一的亲人,又是白氏巫觋,身份特殊。倘若小姐知情,请你一定告诉我。”      他这番话说下来,已是在示弱了。穆如扬一怔,忽然想起穆如伯曾对她说过的那番话,这白潋晨果然是一柄利器,一柄可以控制住白溯风的利器。她定定神,冷冷道:“令弟的确是穆如氏所掳,但却不是我下的命令。”      白溯风闻言,忙问道:“是谁?”      穆如扬并未从他的语调中听出其他不满情绪,便微微放下心来:“我并不知晓。因为我虽做男子打扮,但的确是女儿身,穆如氏豢养的刺客并不听从我的命令。”      白溯风沉吟片刻,又道:“那您现在知道晨儿在哪么?”      穆如扬缓缓摇首,她望着白溯风那双极黑眼眸,忽然心底闪过一丝恶意:“城主,恕我无法帮你。若您真想知道令弟在哪儿,恐怕只得自己找了。”      她说完这番话,静静地等待白溯风的反应。他若真重视白潋晨,一定会哀求自己,就如方才的柳清音一样。然后自己再顺水推舟,给他个人情,岂不是皆大欢喜?      想到此处,她心中有些得意。眼前的男子却垂下头来,极长的眼睫遮住眼眸,本就白皙的脸色更白了几分。她心中一动,却见他俯身过来,在她耳畔低声道:“穆如小姐,您真的不愿帮我么?”      穆如扬轻轻摇首。她所要是真正的示弱与哀求,只有这样,才能解了她的心头之恨。只见白溯风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来,轻声道:“既然如此,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穆如扬便感到颈子一凉,一道刺骨的寒意顿时穿透五脏六腑,蔓延至全身。她僵着身子,缓缓低下头,只见一柄古朴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架在自己颈边,刀锋泛着凛冽的光芒。而握着匕首的手白皙而修长,指甲在干净而圆润——这都是她极为熟悉的。      她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白溯风却一手揽紧她的细腰,一面扬声道:“对于穆如氏来说,穆如家的长女与白氏幼子孰轻孰重?若不想让我杀了她,就放了白潋晨!”      在场之人又发出一阵骚动,仿佛有争斗的声音传来,穆如扬却已无暇多想。她只是怔怔盯着那柄匕首,眼中布满血丝。白溯风等了半晌,不见有人出来,便冷笑道:“还不出来么?很好,你们想眼睁睁地看着你家小姐死在我剑下吗?”      说着,他手臂一紧,穆如扬洁白的颈子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穆如扬痛哼一声,就听到院落一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住手!”      白溯风眯细了眼眸,道:“你终于出来了——穆如伯老先生。”      穆如扬身子越发僵硬,她想转身,却碍于颈子上的匕首无法动作。她并没有想到一直跟随在身边的老仆竟是那群刺客的首领,她也不明白他为何要掳走白潋晨。此时她早已泪水满面,心底却升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恨意,嘶声道:“穆如老先生,杀了白潋晨!不必顾忌我!”      她话音刚落,颈子上又是一阵刺痛,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肌肤滑下,带来粘稠的感觉。白溯风低了头,在她耳畔低笑道:“别动,你若是死了,我让他们给你陪葬,好不好?”      穆如扬咬紧嘴唇,眼前早已朦胧。白溯风这才满意,又冲穆如伯冷笑道:“老先生,您倒是沉得住气。我弟弟呢?”      穆如伯轻叹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借着火把的光亮,众人这才看到他身后站了数名身材高壮的男子,其中一人扣着一名昏迷不醒的绿衫少年。虽然光线不甚明亮,但少年瑰丽的姿容仍然不可忽视,乍一看竟比白溯风有六分相似,不是白溯风是谁?      玉清惊呼一声,却被身边的玉润止住。白溯风冷笑不已,他将匕首握的更紧,一字一句道:“穆如伯老先生,在下与伏虎城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为难我!”      穆如伯沉默片刻,涩声道:“无冤无仇?您难道忘了,我穆如氏的三公子就死在贵府。这笔账还未算清,你却妄想用联姻来平息此事,只怕太天真了!”      白溯风眼神如刀,冷冷道:“老先生才是贵人多忘事吧,今年血祭当日,是谁来刺杀我白氏巫觋的,难道您忘了?”      穆如伯一怔,竟然没有立刻反驳。白溯风见他这副神情,心下明白了几分,不禁怒意更甚:“这么说,那些人真与你们有关?”他忍不住冷笑出声:“可怜穆如凡死在迤逦院,却是我姑母为我报了仇……至此,我白氏名没有亏欠你们半分!”      穆如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神色:“白溯风,老朽的确斗不过你。可惜当初刺杀白氏巫觋的计划,并不是老朽定下的,那身上绣了羊角图腾的人,也只是穆如氏的叛徒。可到了今日,您却能够从中瞧出破绽,只能说天意如此。”      白溯风冷笑一声,并未回答。穆如伯又道:“只是老朽视三公子如亲人,他却不明不白的死在贵府;小姐向您讨琉嫣小姐合葬,您却一味护着;到了此时,您即将迎娶小姐为妻,却又不爱惜她,您竟说白氏没有欠我穆如氏半分?”      白溯风不语,他身边的穆如扬却发出一声哽咽。穆如伯又道:“原本,老朽也想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这小小的图腾走漏了风声。”他顿了顿,又看向穆如扬,声音也柔软下来:“小姐莫怕,老朽这就放了白潋晨,我们回伏虎城……回伏虎城……”      他话音未落,穆如扬早已泪流满面。她也不顾颈边匕首,猛地抬首,涩声道:“回去有什么用呢?老先生,此时我已是个死人了。”      白溯风却垂了眼眸,低声道:“罢了,如果你放了白潋晨,我可以保证你们可以活着出城。日后再各凭本事报仇,如何?”      穆如扬却望着他的面容,神色渐渐迷离。她喃喃道:“城主,我曾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背叛您。可您呢?给我的是什么?”      白溯风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对不住,晨儿对我,或者对于整个白氏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我不能失去他。”      穆如扬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忽然厉声道:“那她呢?她算什么?!”      白溯风一怔,猛地回头,就见他身后不远处,清音就站在人群中,面容苍白,一双眼眸却紧紧盯着他。他与她对视片刻,又回过头去,低声道:“她是……”      他眼中出现迷茫之色,却说不出下去了。穆如扬见他这副神情,早已心若死灰。她低泣道:“难道在您心中,我就没有一点地位么?”      白溯风见她神色凄苦,颈子上鲜血淋漓,心中暗自吃惊,而穆如伯却已看出些倪端,他忽然撇了身后那些刺客,拖着苍老的身躯狂奔过来,口中喊道:“小姐——不可……”      但已经晚了。穆如扬纵身向前一扑,无钧顿时刺破她颈上大脉,霎时血流如注,眼看是活不成了。    哀恸   爱情是什么?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罢了。真真假假虚虚幻幻,谁又能分的清楚?可她竟然这样决绝,一旦幻象破灭,就什么都不顾了——清音惊呼一声,怔怔地看着躺在白溯风怀中的女子,踉跄着走上前去。      穆如扬仰面躺着,鲜血染红了身上的锦袍,染红了白溯风的衣衫,染红了青石地板,也染红了清音的双眸。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压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穆如扬为什么要死?为什么?她是穆如家的嫡长女,身份尊贵,容貌秀美——仅仅因为一个男子,一个不爱她的男子……      清音面色苍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从前。她与她一样,都是懦弱无用的,只会逃避,可她却从未想过死亡啊!      她越发觉得那鲜血猩红刺目,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那声音凄凉至极,令人心中发冷。清音急忙看去,只见穆如伯拖着老迈的身躯踉跄着走来,苍老的面上满是狰狞,映在摇曳的火光下,恍如鬼魅。他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嘶声道:“白溯风!我穆如氏与你不共戴天!”      白溯风这才抬起头来,怀中的女子早已断气,却双眸圆睁,犹自盯着心爱男子的脸庞。白溯风眼中似有闪过一道晶莹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老先生……我们两城本不该如此。”      穆如伯似哭似笑,他跌跌撞撞走到白溯风面前,却被白和拦住。他怨毒地盯着白和,恨道:“滚开!把小姐还我!”      白和不让。那厢白溯风已合上穆如扬双眸,将她抱紧,又低声道:“老先生,事已至此,不如我们静下心来,好好谈谈。”      穆如伯死死盯着穆如扬尸体,半晌才怪笑一声:“谈?城主认为咱们还有什么好谈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忽的喝道:“杀了白潋晨!”      他话音刚落,白溯风面色顿时一变,身形就如鬼魅一般向前飘去。在这一片混乱中,清音隐约看到那扣住白潋晨的男子得了令,立刻举起手中利刃,眼看就要砍下少年的头颅。      她几乎肝胆欲裂,禁不住向前奔去,耳边却听到破空之声与一声惨叫。她急忙转头,便看到穆如伯凝固的笑容与胸前多出的箭簇。那些箭簇闪闪发光,就如倒错的纽扣。      穆如伯死了。一个戎马半生的人竟是这样死的,实在令人唏嘘。此时前方已被潮水般涌来的侍卫团团围住,刀剑之声不绝于耳。又过了片刻,刀剑碰撞之声稍止,白府侍卫纷纷散开,白溯风满身狼狈,一把抱了少年,疾步向屋内走去。      此时这院落早已混乱不堪,也没人注意清音。她心系白潋晨,便随着白溯风奔入屋内,谁知刚进门就见白潋晨仰面躺在一处软榻上,面白如纸,双目紧闭,胸口不断起伏。她吃了一惊,缓缓走至床榻边,怔怔俯视着少年。      白潋晨神色平静,身上并无明显伤痕,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那袭绿衫已是血迹斑斑。清音只觉得心中疼痛难忍,却见白溯风伏在床边,忽然握住少年的手,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清音从未见过白溯风这般失措的模样。在她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的,就连泰山崩塌也面不改色。可此时他虽然极力镇定,双眸却泛出茫然之色。她心中明白,白溯风虽然为人冷酷,对这个弟弟却是极为看重的。如果白潋晨逝去,白溯风将如何自处……      此时门外已经安静下来,想来白府的侍卫已将穆如氏的人制服,唯有血腥味弥漫不去。清音斟酌片刻,低声道:“城主不必担心。公子身上并无伤痕,应是中了毒,只要救的及时,就不会有危险。”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回荡,干涩而嘶哑。白溯风闻言回过身来,薄唇紧抿,双眸微红,竟是一副极力克制的神色。他坐在少年身畔,玄衣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却显得那样孤寂。清音不禁一怔,却听到他轻声道:“我不明白……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清音微微皱眉,沉默不语。白溯风顿了顿,神色越发空茫:“我说过她将是我唯一的妻子,隐凤城唯一的城主夫人,难道这还不够么?”      他的声音竟然微微发颤。清音不禁苦笑,也许他永远不会明白穆如扬的心意,就如他永远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一般。她轻声道:“因为她不甘于一个名分。”      白溯风有一瞬间的迷惑,他喃喃道:“就因为不甘于一个名分,她就要挑起两城之间的战争么?”      清音仍然不语,只因她不知怎样回答。方才发生的一切令她恍如梦中,但她却知道,自此之后,两城永无宁日。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只见玉清引了一个年轻郎中匆匆走进。白溯风一见那人,顿时敛了神色,道:“王先生。”      那郎中应了一声,便来到白潋晨身前。少年依然沉睡,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那郎中执起少年手腕,又道:“取我的箱子来。”      玉清忙捧了一个木箱上前。王郎中从中取出一个木匣,轻轻打开,里面竟是一排雪亮银针,明晃晃的十分刺眼。清音恍惚想起某个春日,她曾在医馆门前巧遇白潋晨,就见识过这郎中的医术。眼看着这人将银针摆放在白布之上,白溯风忽道:“他到底中了什么毒?”      王郎中顿了顿,道:“普通的蒙汗药。”      白溯风一怔:“只是蒙汗药?”      “不错。但小公子体质特殊,一点毒剂就可致命。属下能做的,仅是封住公子大脉,暂时抑制毒性。”      白溯风神色越发阴鸷,又道:“除了抑制毒性,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王郎中道:“城主应当清楚,自从小公子服下冰魄后,虽然容颜不老,但不得沾上一星半点的毒剂。不仅如此,每十年还需人血续命。属下……已经无能为力了。”      白溯风闭了眼,双手紧握成拳。清音却满心疑惑,她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少年,又看了看正在扎针的王郎中,终于忍不住问道:“冰魄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是死一般的寂静。清音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开口,心中却恍惚明白起来。她面色越发苍白,忍不住浑身颤抖,仿佛掉进了冰窖,良久才颤声道:“……这么说,夫人也服下了冰魄,是不是?”      白溯风这才正眼看她,虽然似笑非笑,眼眸却泛起水光。清音几乎摇摇欲坠,心底又是一片剧痛。她忍不住露出苦笑,又道:“这就是白氏最小的嫡出血脉一生无法老去的原因,对么?!”      白溯风轻抚过少年的脸庞,道:“不错。这就是白氏一族显赫至今最轻微的代价。”      .      ——不错,代价。      清音今日才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无论做什么,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至于是否承受得起,另当别论。      传说白氏祖先是由上古时代的一只凤凰将卵产在莲花中孕育而生,是以白氏以莲花为图腾,尊崇神鸟凤凰。神庙与巫觋所居大殿中皆刻有巨大的凤莲图,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其后裔皆以巫觋血脉为尊,每十年举行血祭祷告上天。      巫觋代代出自嫡出血脉,在十五岁那年就停止生长,直到终老。永葆青春,容颜不变,这可是所有人毕生向往的。若说白氏幼子不是神的仆从,那么谁还能有这个资格?      但事实并非如此,容颜不老只是历代城主制造出的假象罢了。白氏幼子从一生下来,便要服下一种名为“冰魄”的药物,从此被剥夺了长大的权利。虽然容颜不老,永葆青春,但身体极为虚弱,不仅每十年需人血续命,还不得沾上一星半点的毒剂。      这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家族。      .      清音怔怔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本是历代城主与药师才能知晓的秘密,今日王郎中情急之下,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便是世人眼中至高无上的白氏巫觋,却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      白荔若没有服下“冰魄”,一定会像普通世家小姐一样出嫁,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白潋晨若没有服下“冰魄”,也许可以纵马高歌,逍遥红尘。历代巫觋都应如此,白氏每十年为他们举行人祭,到底是谁才是真正的祭品?      她怔了半晌,心中越发悲凉。她看了看依然昏迷不醒的白潋晨,低声问道:“公子与夫人知道他们服下了‘冰魄’了么?”      白溯风沉默片刻,答道:“不知道。”      清音似乎已经没了愤怒的力气。她又问道:“如此说来,他们都是棋子?”      白溯风并未反驳。清音冷笑不止:“可怜你待白潋晨极好,原来只是赎罪。”      白溯风不语,半晌才答道:“……不错,我是在赎罪。这本是上代传下的规矩,我无权更改。”      清音恨极了他这不温不火的模样,就如血祭那日一般。她正欲开口,一旁的郎中却道:“这位姑娘,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但这是白氏的内事,与你无干。你也许觉得这样太过残酷,但你事实就是如此,巫觋一旦逝去,白氏必将大乱。”他将一根银针扎入白潋晨大穴,又道:“一个人的性命与整个白氏相比,孰轻孰重?历代城主对待巫觋,又有哪一个不是毕恭毕敬有求必应?姑娘,你又凭什么怪罪城主呢?”      清音心中乱成一团,竟然不知该怎样回答。从方才到现在,哪一件事不是荒谬至极?她望着白潋晨,见他双眉紧锁,□的上身扎满了银针,在灯下反射着丝丝冷光,心中一酸,终于哭出声来。      她只是觉得他可怜。      这样的少年只是一个棋子。他的爱与恨,悲与喜,都被尽数磨灭在这样一具躯壳下。她犹记得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吐露心事。他板着脸,眼中却是湛湛水光,薄薄的唇吐出“你又在骗我了”这几个字,伤人伤己。他不需要她的同情,却又一再向她示弱。她还记得昨日清晨他对她露出的那个微笑,晚上却要面对他即将死去的事实。她还有好多话没有对他说出口……      白潋晨,你根本不该生在这样一个家族中,白氏配不上你。      她低低啜泣,缓缓跌坐在地上。地板冰凉,丝丝寒气顺着身体一点点爬上来,仿佛死亡一般阴冷。她这样哭泣,却并未有人喝止,在场几人只是沉默不语,就像几尊石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郎中扎好了银针,这才逸出一声叹息。此时窗外已是黎明,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再过一会,阳光就会划破云层,新的一天即将来临。      白溯风望着天边,缓缓站起,低声道:“玉清,你去将所有长老召集来。快去。”      王郎中抬起头来,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玉清跟随在白溯风身边多年,却隐隐明白了几分。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城主,您这是要……”      白溯风却道:“快去,不要再耽搁了。”语毕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玉清便不再言语,垂首退下。    绝望   白氏有七位长老,都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他们居住在隐凤城各个角落,平日里并不抛头露面,除非有关乎全城安危的大事,城主才会召见他们。然而这次却不同以往,天色未明之时,他们就接到城主密令,便一路赶了过来。待进入白府,却见侍卫肃立,火光漫天,似乎刚刚平定了一场混乱。      议事大殿中亮了几盏油灯,映着窗外微光。白溯风坐在主位,以手支额。他身后立着白和,虽然面无表情,眼神却泄露了些许心事。长老们面面相觑,心中不解。犹记得上次齐聚,还是在今年四月的时候,大家为穆如凡之死商量对策。这次突然召见,又是为了何事?      白颐看了白和一眼,却没有看出什么倪端,便沉声问道:“城主,您将我们召集过来,有什么事么?”      白溯风闭了闭双眼,低声道:“穆如扬死了。”      他话音刚落,长老们顿时一阵骚乱。这穆如扬不是将要成为白氏的城主夫人么?怎么会死在这样一个当口!且穆如凡才死未过半年,穆如家的长女也死在隐凤城,白氏该怎么向穆如氏交待?一名长老颤声道:“……穆如小姐怎么死的?”      白溯风道:“自尽。”      众人一怔,只觉得荒谬至极。一个即将嫁人的女子为何要自尽?又有何事可以逼死穆如家的小姐?他们满腹疑惑,议论纷纷,一时间殿内嘈杂至极。而白颐站在殿中,心中也是极乱。虽然穆如扬之死十分蹊跷,但他却更关心自家侄儿。      白溯风是他大哥长子,与他虽不算亲厚,但好歹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平日里性子到底如何,他心里也算清楚。只是这次一见,却发现白溯风面色苍白,双眼也晦暗无光,就像蒙尘的珠玉,没了往日的璀璨光芒。白颐暗自心惊,当初大哥暴亡,也没见他露出这种神情,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能让他至此?      他斟酌片刻,沉声道:“城主,穆如小姐为何要自尽?”      白溯风轻叹一声,道:“都是我咎由自取。”他环顾众人,又道:“不过这件事以后再提,现在,我有另一件事要说。”      众人一怔,就听白溯风道:“此时巫觋性命堪忧,我要举行血祭,请各位长老速去准备。”      这次却是一阵静默,众人半晌都未回过神来。巫觋可是白氏最为重要的人物,一旦失去,后果不堪设想,隐凤城百年基业也可能毁于一旦。白颐性子本来就急躁,此时更是沉不住气,他猛地上前一步,大声问道:“城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巫觋会性命垂危?白府的侍卫都是怎么保护他的?”      白溯风抿唇不语,白和却怒道:“白颐长老,您这是在指责城主么?”      白颐也动了怒,厉声道:“住口!这件事轮不到你来插嘴!城主,巫觋到底因何而性命垂危?难道、难道是因为白荔那孽畜么?”      白溯风缓缓摇首:“与她无关。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其中原委我会向各位说明。只是晨儿此时中了毒,虽然暂且抑制住毒性,但只能活过三日。我召集各位速去准备血祭,也是逼不得己。”      他话音一落,又是一片死寂。白溯风静了片刻,便道:“如果各位没有异议,就去准备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动身。血祭是十年一次的大事,单以祭品的挑选来说,少则三个月,多则一年。在三日之内想要完成,根本就是痴人说梦。而且这个时候再举行血祭,定会使得隐凤城百姓人心惶惶。一名长老为难道:“城主,一定要举行血祭不可么?”      白溯风颔首,眼神如冰。众人心中更凉,虽然现在已经不是巫觋掌权的时代,巫觋并不时常出现在众人眼前,但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规矩,已经根深蒂固。如果失去巫觋,后果他们比白溯风更清楚。但是——      白溯风见众人站着不动,便敛眉道:“各位还有什么异议么?”      无人出声。白溯风见状,语气越发不耐:“但如果各位心还向着白氏,就请速去准备。举行一次血祭十分不易,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白颐等人无奈,正欲下去准备祭祀事宜,却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慢着。”      众人一惊,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材削瘦,须发皆白,但眼神如鹰般锐利,令人不敢直视。众人一见那老者发话,却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停下脚步。      白溯风面色一沉,却恭敬道:“二叔公。”      老者微微颔首,沉声道:“城主,我不同意再举行血祭。”      白溯风闻言神色更是冰冷:“为何?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巫觋去死么?”      老者轻叹一声,道:“城主不必动怒,巫觋是我白氏根本,老朽自然不希望他逝去。只是三日之内,我们根本无法找到这么多祭品啊……”      白溯风抿唇,冷冷道:“只要二十个女子的鲜血便好。这城中都是人——”他神色陡然一变,硬生生地止住了,无法再说下去。      老者露出了然神色,他道:“城主也知道,这些都是人命。老朽不希望城主杀孽太重,日后定糟反噬。”他顿了顿,又道,“老朽倒有个主意。今夜知道巫觋即将逝去的人,只有我们而已。如果城主封锁消息,世人便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白溯风怔怔地望着老者,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般。他还待出声,一旁的白颐却道:“二叔,那可是巫觋啊……”      老者沉声道:“巫觋又如何?老朽不管昨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巫觋即将逝去却是个不争的事实。既然我们无法在三日之内举行血祭,便只好将之放弃。”      白溯风怔怔道:“放弃?”      老者颔首:“现在已不是巫觋掌权的时代,若是完全封锁住消息,谁又会在意他是死是活?城主天纵英才,怎么在这事上乱了方寸?好在白氏才举行过一次血祭,距离下次血祭还有十年。在这十年之中,城主完全可生下一个嫡出血脉,用以代替白潋晨。”      众人仍然沉默不语,殿中气氛越发凝滞。但此时他们不是无声的反驳,而是默许了。不错,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巫觋固然重要,但此时早已不是巫觋掌权的时代了。历代巫觋唯一的作用,便是在每十年一次的血祭上举行祭祀,为白氏蒙上一层神秘面纱。      白溯风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很快暗淡下去。他涩声道:“您真的要放弃白潋晨?”      老者微微颔首,眼神越发锐利。白溯风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怒道:“二叔公,您说的很有理,也许在各位看来,这是最好的方法。但我还是要举行血祭。”他无视众人惊愕的神色,又道:“杀孽算什么?只要能救他,我连性命都可以舍弃!晨儿他……他已经为这个白氏付出太多,他已经永远不能再长大了,难道我们就不能救他一命么?!”      老者露出悲悯神色,却打断了他的话:“城主糊涂了么?巫觋并不是无法长大,而是容颜不老。那可是神的恩赐,世人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啊……”      白溯风怒火更盛,但与此同时,他心底却升起一股绝望之感。      他无法反驳。他无法将历代城主的秘密告诉他们。      不错,用二十条人命换取一命,固然残酷无比,可世人又何尝不是呢?什么神的恩赐,什么梦寐以求,哪些不是先祖用来愚弄世人的?历代巫觋与人祭,都只是为了遮盖一个谎言。      他心中明白,如果世人知道真相又会如何?他们或愤怒或失望,但最初的震惊之后,巫觋之名却绝不会废。隐凤城主的子嗣中,总会有一人服下冰魄,继续愚弄世人。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化作最后一句话:“可他是我弟弟。”      老者叹息,答道:“可我们也是您的子民。城主,请您决断吧。”      ***      待白溯风回到白潋晨寝居,天色已经大亮。空中弥漫着桂花馥郁的气息,略带甜腻。他随手掀开竹帘,就见玉清端了一个铜盆走来,见他站在门前,急忙低头行礼。      白溯风颔首,玉清这才起身。她见白溯风神色清淡,似乎并没有不快的神色,不禁心中一喜,问道:“城主,事情进展的如何?小公子可有救了?”      白溯风闻言微微敛眉,却并未回答。玉清一怔,却听到屋内王郎中叫道:“玉清,水还没送来么?”      玉清应了一声,急忙端着铜盆进去,只留白溯风一人站在门外。他立了片刻,忽然猛地转身,就见清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清音仍是昨日打扮,衣衫上沾了些许血迹,满面倦意,只是那双眼睛仍是熠熠生辉。白溯风面色一凝,却听她低声唤道:“城主。”      白溯风双眉锁得更紧,又听清音问道:“城主,公子有救么?”      白溯风仍然没有回答,清音却似乎从他眼中看出了什么。她垂下头,强止住眼中的泪水,颤声道:“想不到竟会这样。”      白溯风静静地看着她,表面仍然不动声色,双手却紧握成拳。他冷冷道:“不错,这就是白氏巫觋,表面风光,背地里只是白氏利用的工具罢了。一个工具的性命,谁又会在意。”      清音根本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她抬起头来:“你竟是这么想的?”      白溯风冷笑一声,也不解释。他正欲离去,却听到清音低声道:“城主,在我面前,你又何必隐瞒。我不是你们白氏的人,自然不会将公子当成工具来看。”      白溯风脚步一顿,清音又道:“公子每十年需要人血续命,这次也只有人血才能救得了他吧。可是城主,您真能用几十条人命换取公子的性命么?”      白溯风目光一闪,竟是微微笑了。她果然懂得。只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他他轻叹一声,回身正色道:“若是可以救得晨儿,几十条人命算什么。”他望着清音,神色越发冷漠,“可我不能这么做,白潋晨已经无用了。”      清音怔怔地望着他,良久才道:“这么说,为了隐凤城,你连白潋晨都不顾了?”      白溯风没有反驳,只是神色冰冷。清音闭了闭双眼,不发一语,心底突然一阵锐痛。      她明明一直看不透他,此时却看的真真切切。他自认为隐瞒的很好,可手却一直微微颤抖。若他真如自己所说一般冷血,自己大可以对他绝望。可他分明不是。对白潋晨的溺爱,对夫人的依恋,对父亲的崇敬,又有哪一个是装出来的?      清音叹息:“在您的心中,果然白氏更重要么?”      白溯风依然没有回答,仿佛默认,神色近乎倔强。      清音不禁苦笑,心中越发疼痛。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忽然正色道:“城主,我记得您在暗巷曾经说过,生命如白驹过隙,短暂的很,还不如及时行乐、逍遥自在的好。可惜这世上总是事与愿违,就如公子与白氏之间一样。您选择了公子,等于弃白氏于不顾。但您选择了白氏,小公子就非死不可了。两难之下,必有一番取舍。我也无法多说什么,只因您是城主,就意味着您永远也无法逍遥下去。”      白溯风一怔,清音却横了心,一字一句道:“若你真的累了,你会和我走么?”      白溯风神色惊异,片刻却渐渐缓和下去。她果然懂他,这就足够了。他已经背负了太多骂名,早已不在乎什么,但这世上真有一个人懂得自己,他还奢求什么?      他轻叹一声,道:“……你就不怕我们两个斗到棺材里么?”      清音心中猛然一跳,她抬起头来,半晌才涩声道:“不怕。”      白溯风却敛了笑容,静静地望着她。片刻,他忽然转身向屋内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这是他第一次回应她,却已是太迟了。    终章   时光如白驹过隙,三日眨眼就过去了。      三日,不长不短,却足以发生许多事。两日前在北面树林发现了玉珠的尸体,并予以厚葬;一日前玉润获罪逐出白府,自此去向不明;穆如氏却销声匿迹,也不知此时是那种光景;而白溯风却在这三日之中再未来过白潋晨寝居,仿佛没有这个兄弟一般。      此时清音站在白潋晨床前,静静地看着玉清用温软的布巾轻拭少年面颊。少年本就肌肤白皙,昏睡了几日,却显出了只有死人才有的垩白。清音一见之下,心中更是痛楚。她呼吸一窒,却见王郎中掀帘进来,便上前问道:“公子还有救么?   ”   王郎中满脸疲倦之色,只是摇摇头,一言不发。他揭开白潋晨身上锦被,又命人取了银针来,为白潋晨施针。      银针刺入少年肌肤,闪着幽幽寒光。只是少年仿佛死了一般,不会再痛呼,也不会再哭叫了。清音神色越发黯然,几乎不忍再看。她知道白潋晨正在缓慢的死亡,根本无法逆转。      在这场闹剧中,他是最无辜的一个。      直到夜幕降临,王郎中这才退下。清音伏在桌前,脑中浑浑噩噩一片。夜渐渐深了,她终于抵不过困意,迷迷糊糊睡去,却在半夜被轻微的动静惊醒。朦胧间,她恍惚见到一抹白影站在床前,修长手指轻触少年脸颊,直至微微颤抖。      她静静地看着,眼神逐渐清明。而白溯风也并未回头,只是深深注视着白潋晨的面容。沉寂中,“啪”的一声,似有液体滴在白潋晨面颊,冰冷入骨。      ***      翌日,白潋晨寝居设了灵堂。昔日放置床铺的地方摆放着案几,香气缭绕,满室氤氲。石壁上巨大的凤莲图一如往日,纤毫毕现。那只凤凰展开华美羽翼,姿态张狂,静静地注视着灵堂中众人,眼神隐秘而冷漠。      所有知情的白氏长老皆来祭奠,他们身着丧服,整齐地列成一排。玉清玉荇站在灵堂两侧,双目红肿。这场面看似盛大,其实也仅此而已了。在新的巫觋诞生之前,白潋晨只能匆匆掩埋,而无法诏告天下;在赤峰的祖庙中,也没有他的牌位。在众人眼中,白潋晨只是一个棋子,随时可弃。      清音站在门外,远远地望着灵堂中的景象,一切虚伪的仿佛皮影,揭了幕布,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在其中并未发现白溯风的身影,似乎白潋晨的生死已经与他无关。也许在旁人眼中,无一例外地认为白溯风竟能心冷至此,但清音却清楚,能让白溯风流泪的,也仅有这件事了。      她站在灵堂门外,直到日落西山才缓缓离去。此时她心中麻木至极,竟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如果时光再倒退几年,她也许会极为愤怒,但此时仅有悲凉。这个家族造就了白氏兄弟,也造就了今日这个局面。而她心爱的男子,却被大义与责任压弯了腰。就算他再想摆脱这个局面,也是不可能了。也许,该是她离去的时候了。      不过,在离去之前,她一定会向他告别。      于是她便强打起精神,向议事大殿走去。往日里白府仆役侍卫络绎不绝,今日却显得冷冷清清。待她来到议事大殿,却见殿外竟没有侍卫的身影。放眼望去,也不见白和等人的身影,整座白府好似空了一般。      清音心中一惊,这才隐隐觉得不妙。白溯风作为一城之主,无论如何应该有侍卫贴身保卫。他不在灵堂,难道也不在这殿中么?清音心中越发疑惑,便来到大殿门前,谁知刚将手触及门扉,就听到殿内隐隐传来人声。她正欲退下,却猛地听到殿内一个熟悉声音唤道:“音儿,进来吧。”      清音一怔,随即出了一身冷汗,她认得那是白荔的声音。她猛地将门推开,就见殿内烟气缭绕,木芙蓉的香气扑面而来。半明半寐中,白溯风一袭白袍,端坐在主位之上。而他的对面,却站着一名女子,身姿窈窕,长裙及第,一双眼眸熠熠生辉,正含笑盯着她。      这本该是平和的场面,却令清音浑身颤抖。那人的身姿与相貌都是极熟悉的,只是一头乌发尽数花白,衬着少女般的容颜,显得分外诡异。清音心中又是一阵酸楚,喃喃唤道:“夫人。”      白荔向她走来,带着温软地笑意。她道:“见了我,只唤得一声夫人么?你这样子,倒和我那侄儿一样呢。”      清音再也无法忍耐,她猛地抱住白荔,哽咽道:“夫人……您怎么成了这副模样……这么会这样……”      白荔倒是神色平静,她抚着清音的长发,道:“……距离血祭已过了大半年,我能活到今日,就已足够。”她顿了顿,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那般的撕心裂肺,令人始料不及。清音手忙脚乱,却被白荔推开。她面向白溯风,又道:“音儿已经来了。那么,便履行你的诺言,放她走吧。”      清音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她看了看白荔,又看向白溯风,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溯风不语,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白荔却安抚地拍拍清音,柔声道:“没事的。”她又低咳一声,冲白溯风道:“风儿,音儿不是外人。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白溯风颔首。白荔轻叹一声,笑道:“方才我们谈到哪里了?”      白溯风道:“白氏。”      白荔点点头,道:“不错,白氏。今日你也看到了,在整个白氏面前,区区一个巫觋算不得什么,一切以家族的利益为优先。当日哥哥为了白氏,宁愿除掉我。他虽然性情温柔,但在那件事上,却真正有了历代城主的风范。”      白溯风不语,仿佛在思索什么。白荔又道:“只是那时事出仓促,我又中了毒,哥哥要杀我易如反掌,可我却一直活到了今日……他本不该放过我,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明白哥哥心中真正所想。”      白溯风垂下眼帘,低叹:“你明白又如何,不明白又如何?父亲已经逝去,再谈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白荔冷笑不止,眼圈却红了:“不错,他死又与我何干?我应该高兴才是。风儿,今日你来找我,我的确很意外。看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藏身之所了,可惜你一直放任我活到今日。在这一点上,你果然是哥哥的儿子呢。”      白溯风冷嗤一声,却并没有反驳。白荔眼底划过一丝伤痛:“风儿,也许我永远都无法释怀。在哥哥眼中,我是个想毁了白氏的罪人。但今日的白氏,还有存留的必要么?”      白溯风一怔,白荔却一字一句道:“当初我的想法,并不是毁了白氏,而是放弃一部分无用的族人而已,哥哥却无法理解我的意思。我们争斗了这么些年,谁也没有讨到好处。这些年来,你一味的防备我,却使得晨儿因伏虎城的人而死。从这一点来说,我们都是罪人。”      清音心中一冷,正欲出声,却见白溯风眼中划过一道冷芒,宛如刀锋。他捂住脸颊,仿佛极为痛楚。白荔却恍若不觉,眼中浮起盈盈泪光:“晨儿死了,我几乎想随他而去。可是你看——白氏没了巫觋,不是一样延续下去了么?”      白溯风深吸一口气,涩声道:“……您说的不错,对于这座城,我早已绝望。在白氏子民的眼中,一个人利益也许比不过一个氏族。巫觋虽为支柱,但在某些人的心中,未必那么高尚。没了他,白氏的确可以延续下去。而且,但用冰魄制造出的巫觋,又有什么用处呢……”他垂下眼帘,道:“可是夫人,我无法放弃白氏,它是父亲留给我的,是白氏子民所依赖的,我不能——”      白荔浅笑,眼神却是悲悯的:“不错,孩子,我不会逼你。你心中真正所想,也许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还年轻,我死了之后,这世上便没有真正可以阻止你的人。在未来的这几十年,你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许在若干年后,你可以废止白氏巫觋的存在,也可以攻下伏虎城,给晨儿报仇。”      白溯风怔怔不语,白荔却携了清音的手道:“只是,这一切与我们无干了。”她回过头来,冲清音扬起笑靥:“好了,音儿,我们走吧。”      清音一惊,下意识地看向白溯风:“……走?”      白荔微笑不语。清音却咬紧嘴唇,倔强地不肯移动。她的确是来辞行的,只真正面对他时,却又割舍不下。不错,他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但他并不是无法看到白氏以外的东西。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立场,他对这个白氏再如何绝望,却永远不会逃避——      清音本该是理智的,此时却第一次无法忍耐。她挣开白荔的手,颤声道:“夫人,我可以不走么?”      白荔一怔,叫道:“音儿?!”白溯风却浑身一震,不敢置信的望着她。此时清音的心中乱成一团,她也不知自己怎会说出这句话,也许很愚蠢,很无知,但这却是她心中真真切切所想。她忽然生出一种想法,也许现在走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既然如此,为何不痴狂一次呢?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望着白溯风道:“城主,我们走了,留你一个人在隐凤城中,你会寂寞么?”      白溯风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清音,墨黑的眼底有炽热光芒一闪而过。他望着面前清丽的少女,心中又是一阵钝痛,竟与晨儿死时一般令人无法忍受。面前的女子虽然面色苍白,却仍然无所畏惧的望着他,就如初见那日,那双眸子清澄如水,令人无法自拔……      渐渐地,他绽开一个微笑,道:“你走吧。”      清音一震,仿佛摇摇欲坠,但她没有动。白溯风笑得越发冷漠:“你有什么理由留在这里?”他顿了顿,又道,“走,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清音眼圈顿时红了,她却大声嚷道:“你不必再说了!你所想的,我全都知道!就如我想做的,你也全都知道一样!我不管将来白氏的局势有多么混乱,伏虎城又会如何报复,我只是想……想留在你身边……”      白溯风抿唇不语,手却微微颤抖。半晌,他才道:“……就如你所说,我所想的,你全都知道。那么你为什么不走?这个城终究不是你的归宿。”他不等清音反驳,突然扬声道:“来人!赶他们出去!”      话音刚落,门外进来几名侍卫,也不知方才隐匿在何处。清音心中一片凄冷,恨不得狠狠摇醒他。她正欲挣扎,却又听得面前的人道:“——清音,珍重。”      那声音低沉而含糊,仿佛呓语。清音却着了魔般不再挣扎。第一次,她觉得这个人不再那么遥不可及,却已是迟了。      她已经泪眼朦胧,就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如果他们没有这样的背景,这样的相遇,会相守一生么?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如果。      ***      五年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兜兜转转了一圈儿,她与白荔又回到当年居住的小镇,过着平凡的日子。五年前,这个镇子丢失了许多年轻女子,百姓还当是鬼怪作祟,于是纷纷迁往别处。最近这几年渐渐太平下来,留下的人也就没有再提起此事。      清音在镇中竟然遇见了虞兰。她和以前一般模样,清雅秀丽,最近又做了母亲,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只是她早已忘记当年在隐凤城中发生的一切,想必是有人用药抹去了她的记忆。      而白荔也在不久前死去。她死时,满头华发,容颜却仍像少女一般明媚。清音与念音哭过之后,便遵从她的遗嘱,将遗体火化。白氏族人向来都有死后将遗体火化的传统,在这一点上,白荔倒遵从了白氏丧葬的传统,像一个白氏族人那样死去。在简陋的葬礼上,念音竟然泪流满面。她虽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对白荔的感情却是真真切切。当年,若不是白荔救下她,她早就死了。也许对于她来说,白荔才是她的母亲。      白荔死后,这日子越发空虚的可怕。清音没了可以照顾的人,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望着烛火发呆,仿佛那咳嗽声还在耳边回荡。有时,她也会回想起白荔死前的情景。那时的白荔已经昏迷了好几天,却在那晚奇迹般的苏醒过来,她双目清明,甚至可以说是凌厉的,脸颊上却有不正常的薄红。脸上却带着微笑,宛如昔日。      回光返照,就是如此了。      她拽着清音的手,仿佛呓语般道:“音儿……我知道你为风儿赶你走这件事耿耿于怀。但他已经身不由己了……你应当知道,伏虎城不会善罢干休……他们可以暗杀晨儿,也可以轻易结果……你的性命……”      她翻来覆去的说着这些话,直到双眼空茫。良久,清音敛了她的双目,将白布遮住她的面容。白荔以为自己的病体拖累了她,却不知她早已看得通透。只是,看得通透又能如何?一切都已经迟了。      她犹记得,在她们离开隐凤城三月后,两城之乱伊始。先是暗斗,最后便是明争。那场战争历经三年,另外两城也参与其中,席卷大半个帝国。      熊熊烽火中,伏虎城城主的两个儿子悉数战死,大败而归,从此穆如氏一蹶不振。而隐凤城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停战后的某日,他们年轻的城主突然猝死,举城哀恸。他死时只有二十六岁,并未留下子嗣,从此白氏嫡出血脉与巫觋血脉皆断绝,白氏陷入空前混乱。此后半年,昔日隐凤城大总管白和登上城主之位,一统白氏,那座繁华而腐朽的城市这才有了些许生气。      清音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是在一个夜晚。她起先面无表情,然后便一个人躲在床上哭泣,直至撕心裂肺。她与当日的白荔一般,仿佛又经历了一个轮回。如此一个月后,她才对挺着病体前来劝慰的白荔道:“你当日是怎么熬过来的?”      白荔苦笑:“你竟问我这种话。”她又敛了情绪,正色道:“不过,你若是信他在世外逍遥,他就真在逍遥。你若信他死了,他便真死了。”      清音闻言,忽然冷笑出声。自此之后,泪却渐渐流的少了,似乎缓缓恢复过来。后来白荔逝世,念音在某一日突然离去,她这才发觉自白溯风死后,已过了两年。此时,她已经虚度了五年光阴。      这日,她突然打了包袱,横跨了大半个帝国,前去隐凤城。她只想在清明之前赶到他的坟前,为他斟上一杯酒。      五年时光,不长也不短。那座城池还如往日一般屹立。城中流水逶迤,朱楼迢递,只是弥漫着一股萧瑟之气。街上极少看到华盖香车,银鬃骏马;小楼之上,也少了贵族们曲水流觞、风流雅致的身影。隐凤城以她特有的方式在缅怀曾经的城主,只是经过这一役,白氏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恢复过来。      也许,这便是白氏衰败的导火索。      不过,这一切也与她无关。清音在城中住了一晚,第二日便来到赤峰之上。白氏陵园就在山中,只是守卫森严,极难进去。她便在山中等到午夜,侍卫松懈的时候溜进墓地。      借着月光,她很快便找到了那人的墓。墓碑以大理石雕刻,左邻白潋晨,右邻上代城主。她看了半晌,眼中渐渐有了湿意。      当伤痕迎向岚风,便会越发伤痛。曾经的憧憬,也变得无处可寻。      他是不善表达感情的男子,有时冷硬如磐石。她与他,几乎没有什么温暖。可是仅有的几次,却令人无法忘怀。有时她也会觉得不可思议,明明两人完全不像相恋的人,又怎么会有如此深的牵绊。她也会一点一点去寻找对方不为人知的点滴,却那么令人开心……      她已经泪眼朦胧了,衬得眼前一片模糊。那人已和她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良久,她轻抚着墓碑,哑声道:“……你竟对我说‘珍重’二字……你又懂得什么?你自己一死了之,又置他人于何地!”      她已经哽咽,几乎喘不过起来。冰冷的墓碑没有回应,剩下只有夜风的苍凉。她心如刀绞,又道:“你总是这样无情无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不再有什么敌对,不再有什么纷争……”      她话音未落,却听得身后有人说道:“……好。”      清音怔了怔,猛地回过头来。借着月光,她看到白溯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他仍是当年那副模样,容颜清俊,眼眸如星,只是眉宇间却少了昔日的冷厉,望向她时,双眸温柔如水。      这是她做梦才会有的情景。清音揉了揉双眼,又狠掐了自己一把,见他真真切切站在自己眼前,竟不知所措起来。但她毕竟心思通透,很快便明白了前因后果,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眼泪却掉的越发凶了。   而对面那人却浅浅   而笑,轻声道:“……我等了你许久。你终于来了。”      清音却一把擦掉脸上泪珠,怒道:“白溯风,你果然是个疯子!你竟能想到诈死,你真是疯了……”      也不说苦尽甘来,也不提尘埃落定。也不再说前因后果,也不谈缘聚缘散。      她只知道,此后,她与他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离。    【风月鉴小说论坛:http://fengyuejian.5d6d.com;欢迎来访】 番外 风蚀   溯洄从之,溯游从之。      我出生在一个古老的家族,自小遵从祖例学习谋略、纵横、兵法、治世之学。在我的书房中,堆积着儒家、道家、法家、兵家、杂家和阴阳家等圣人之理,每日便随着姑母分析权变谋略、学习举荐贤能。在族人看来,我将来一定有所作为,但父亲却持相反意见。他认为我生性凉薄,处事残忍,难免失了君子之道,至多可称为“枭”。      我对此不以为然。君子寡欲,君子博学,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在我眼中却虚伪至极。这世上若真有古籍中那般道德高尚的人,早就死无全尸了。再者,父亲的想法又与我何干,待他百年之后,这白氏终究是我的。      然而姑母却看出了我的心思。那是她第一次斥责我。可无论她如何训斥,我只是一言不发,既不认错,也不反驳。于是姑母震怒,便罚我在殿中一直跪到天明。      可惜还未到天明,我就昏了过去。这场大病来的气势汹汹,我躺在床上,脑中浑浑噩噩,几乎连眼睛无法睁开。朦胧间却见姑母坐在床边哭泣,而不远处,正是父亲那焦虑的面容。他见我睁开眼睛,便凑过来问我,声音暗哑至极,竟无端令人心酸。      也许正是父亲磨去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戾气。我并不在乎其他,只是怨怼于父亲为何从来不用欣慰的神情看我。此后我越发努力,性子也收敛了许多。既然君子做不得,伪君子还是可以的。然而看到父亲与姑母眼中的赞赏,我却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后来的日子渐渐平静。不久,姑母为我找了一个伴读,便是段昀。我与他形影不离,经常便服出府,在城中游乐。又过了几年,姑母反出白氏,父亲暴毙。我便担起了白氏重担,成为新的城主。      治理一个城池,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每当我端坐在大殿之上,却觉得如在梦中。那两人去的太突然,令人始料不及。虽然我年幼时曾想过父亲百年之后的光景,却不知竟会这样凄凉。      迤逦院那株老桂树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却再也没有人在意。那时我已经知晓了冰魄的秘密。我看着宛如少年的胞弟,头一次感到痛彻心扉。他只小我三岁,可这世上谁又能看得出来?几十年以后,我已垂垂老矣,他却青春永驻,拖着那副早已毒入骨髓的身体,残喘苟活。      这就是我那古老的家族,建立在巫觋身上的家族!我又哀又怒,却无法抗拒。我每日都来看望他,宠着他,顺着他,恨不得将这天下捧到他眼前。我永远也无法抛下他,就如我无法抛下父亲留给我的城一样。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守着这座城,守着胞弟,过几年再娶一个女子,哺育下一代巫觋与城主。可我却遇见了那个女子,从此以后天翻地覆,再也不复从前。      她虽聪明,却不是绝顶聪明之人;她虽美丽,却没有倾国倾城之色。早在我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似曾相识。后来才明白,我与她的很多日子都是重叠的,只是我从来不曾注意而已。      我将无钧赠与她,并说过给她名分。当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十分奇怪。我也许被魇住了,脑中一片混沌。她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就算这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我却并不反感。      可她的确是姑母的人。不论中间有什么曲折,她终究和我对立。真相大白那一刻,她似乎哀伤欲绝,可谁又能明白我的心思。当我将无钧送入她的胸口,我却又一次恍惚了。人命如此脆弱,只要我将匕首再深入一些,她就会在我手中死亡。可我要的不是那些。如果她死了,这世上就会越来越无趣。      于是我带她回城。我冷眼看她一次次激怒伏虎城的大小姐,一次次激怒我。她越发变得不理智,又越发绝狠起来,只有面对晨儿,她才会露出笑靥。      我不明白她为何变成这样,可她看向我的眼神却一次比一次哀婉。我无法揣摩她的心思,可我知道她对我有情。当初在她与段昀之间,我选择了她。现在她与伏虎城之间,我却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了。我怕我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留着她,始终是个隐患。      后来的一切来的更加突然。我抱着晨儿瘫软的身体怔怔出神。无奈,绝望,哀伤,愤怒,我对于白氏早已失望透顶。父亲曾说我不是君子,可他毕竟教会我了许多。面前有一场硬仗要打,我必须将这一切了结。      于是我将她送走。我不想让她再像晨儿一样死在我面前。有姑母在,我相信她会很安全。她却不愿离去,只是一遍遍问我,愿不愿意和她走。那样哀伤绝望的神情,却比晨儿之死更甚。我望着她,只有微笑不语。      ——如果我可以活下来,我一定会和你走。      于是她走了,两城之乱伊始。不得不说,杀戮会令人麻木,我的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可我一定要为晨儿报仇,伤害过他的人,一个都不许活在这世上。      当一切都尘埃落定,我诈死,弃了城主之位,然后隐居在赤峰之上。我守着晨儿与父亲的墓,然后……等待她。可是两年过去了,也不见她的踪影。我渐渐心急起来,正欲下山寻找,却不期然与她相遇。      那时她伏在我的坟前,低声哭泣,我瞧着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唤她的名字。她见了我,神情似悲似喜,却令人心中一暖。      从此后花潇月洒,从此后瑟静琴谐,从此后药炉经卷偿花债,从此后风帏雪案亲描黛。      我只觉得,能和她在一起,已是我最后的奢望。      这人世本就荒唐,我只想抓住我想要的东西。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