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3]《灶王书》 作者:安琦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好了好了,快拿出来,小心别碰坏了,我做了好久的。” “唔,好烫啊!好了,放好了。” “好了就走了,别让人发现了。” “嗯……这些东西,要拿到哪儿去呀?” “别问那么多,等一下就知道了。” 户外,月黑风高,秋风吹来,偶尔露脸的星光又被乌云覆去,两道从灶房急走出来的人影儿,钻进了一处无垠的庭园内。 “哈啾!”只是走着走着,其中一人竟打了个大喷嚏,她“滋”地一声吸回鼻水。“好……好冷,这里好恐怖,我们回去好不好?”说话的,是名稚龄女娃儿。她的牙关不断打颤着。 “不行,东西还没给人,不可以回去。早知道妳这么吵,就不带妳一起了。”软声骂着的,亦是个女娃儿。她左手提着一只提篮,右手抱着一只包袱,灵精的眼儿则不时往四下看。 这里真的好大好大,几个月前,爷爷带她们到这里的时候,她就觉得这里的墙好像山、池子好像湖。听爷爷说,这里的人还可以给人好多吃的、穿的,甚至说句话就能让死掉的人活过来,极厉害的。她的心底,不断涌出希望。 “唔,我不吵、不吵,让我跟。”紧贴着前头的人,抓着她和自己同样单薄的衣服。 “别抓我,衣服都快给抓破啦。”来到一处厅堂,虽然没瞧见半个人,但她还是将人往比她俩个头儿都高的盆树后头带。盆树正上方的屋檐,悬了一盏随风摇曳的灯火,那火光宣泄而下,映照着下头的人,细看,她俩竟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 这两个娃儿脸似蛋儿,肤如搽粉,眉如敷麻,乌亮的眸儿像沾了蜜汁的黑枣,小巧的嘴则像石榴子般红艳。那相似的程度,若非其中一个一直挂着习惯性的傻笑,否则是绝然辨不清的。 “衣服破了没关系,补衣服我最行,蒸甜糕妳最行,呵。”又笑,脸上净是朴拙。“谁说的?” “爷爷。”说话的当儿,大眼不住往提篮瞧。“爷爷说,以后妳要继承他的衣钵,做好吃的菜给大家吃……喔啊!”偷偷朝篮子伸出的手,立即被打了回来。 “不能动!” “我饿嘛。”扁着嘴,跺着脚,鼻间还像牛般直喷气。 “那好吧,只能吃一块。”掀开提篮,取出一块刚出笼的桂花凉糕递给她。 拿过凉糕,放到嘴边,她慢吞吞地舔去糕点上的桂香甜酿,再慢吞吞地咬住白玉般的江米面皮儿,轻轻将它撕下。那模样,就像在帮那糕点脱衣服一般,最后才将香软的内馅“啾”地吸入口中,化了满嘴的清甜。 “哗!”她满足一笑。 “好吃吗?”瞪大眼,吞着口水。若不是怕她的妹子吵,她自己可是连动都不舍得动的。 “嗯!”使劲点头。 “好吃就好。”如果妹子说好吃,那就不会有人嫌了,因为平时爷爷除了夸她聪明、手巧,也夸过妹子嘴巴有天赋,以后她要能成为一等一的大厨,那妹子说不定也可以成为一个一流的品尝师傅--只是在这之前,她们得先不饿死才行﹗ 因为昨天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事妹妹虽然还不晓得,可她却听到府里的管事大爷说,灶房里不缺人手,要将没多大用处的她俩全送回老家。可是老家,她们哪有老家呀?除了爷爷,在这世上她们根本没亲人了,更何况爷爷他…… 想到爷爷,不觉,她的眼里泌出泪光。 “嗯,妳看,我吃了一块长了好多力气。”说罢,朴拙娃儿立即打开双臂朝眼前的盆树一夹,将盆树搬离了地,而那盆带树则要一名成人才抬得起。 “哇!快……快放下啦﹗妳不只好吵,还好讨厌!”妹妹天生气力大,脾气大,还脑子直,那每每让她好困扰。她偷偷拭去泪水。 “讨厌?别讨厌我,我不吵了。”赶紧放下盆树。 看看穿堂,确定没人发现,这才松了口气。“妳别再吵了,我要拿这些去给县大爷,就在那里。”指着遥远处,那高耸的楼台。 “大爷?为什么要给大爷吃?他又没肚子饿!”朴拙娃儿纳闷,脾气就快起。 “大爷没肚子饿,可是大爷很厉害,只要求他吃了甜糕,觉得甜糕好吃,他就不会让人把我们赶走了。” “赶?为什么要赶我们?我们又没做错事!不要不要!这里有东西吃,我不要被赶走!”又跺脚。 “那就要乖,我一个人去比较不会被人发现,妳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来,肚子饿,啃窝窝。”伸出小指,邀她玩她俩才知道的游戏。 “不要不要,我们要在一起,妳去求,我也要去求。”频频使着性子,但最终还是拗不过姊姊的坚持,而后心不甘地伸出手,与她小指对小指、拇指对拇指。“哼﹗肚子饿,啃窝窝;咬一口,嘴油油;没有娘,梳梳头;没有爹,抱箸走;只有妳,还有我,哼哼!肚子饿,啃窝窝……”念了一两句,还不时掺上一声不情愿的“哼”。 “嗯,听话,包袱妳拿着,等我回来。”摸摸妹子的颊,笑着,且放了勾着的手,往黑暗里去,留下另一个呆呆站着,直到脚酸受不了,这才在树盆子后头蹲了下来。 蹲下后,她翻翻那拽在怀中的包袱,想看看里头有没有吃的,可是却仅翻出几件她和姊姊的衣服和一块灶君牌位。她将衣服一件件往身上随意搭去,而后对着牌位嘟嚷起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应该跟爷爷在一起的呀,会冷吧?呵,这件是我的,分你。”把罩在头上的那件小裤拿下替牌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位里上,然后无趣地反复摸着上头的字,直到眼儿瞇。 “呵--还没回来,不能睡……不能睡……不……能……” 才眨眼光景,喃言成了无声,在未等到手足归来之前,她就已进入了梦乡。顿时,盆树成了她的墙,石板地成了她的床,就连呼呼的风声,都成了她的摇篮曲。 是夜,她睡在单纯的等待理,还不小心做了个香甜的梦,因为梦里有姊姊刚蒸好的桂花糕,那糕好香,好甜…… 只是,在梦外,一场无从预知的恶梦,却慢慢开展。 一道无名火,正自她们前一刻才离开的灶房窜出,那火刚开始虽温吞,但在风势的助长之下,却急速变化成猛烈。条时,炽热的火星如同流萤般纷纷钻进了瓦隙,而沿着梁柱爬升的火舌则乘着风,从一瓦溜过一瓦,然后将这片大宅园湮进漫天火海之中…… 第一章 十一年后。 春雷方动,虽然天际已抹上了一层碧朗,可早晨的苏州城却仍是凉飕飕。 “哈啾﹗”城西,一间客栈的二楼,有名少女受了寒意,打了个喷嚏,虽然声音只如蝶吻般轻盈,但她眼前的桌面却立即多了杯热茶。 “喝掉它。”桌对头,那将热茶推到少女面前的青年命令道。 “我不渴。”视线落在客栈外,而左手掌则撮着微微泛凉的右手掌心。那里,正浮泛出一朵淡绛色的莲形印记。 “我叫妳喝掉它!有闲对着外头发呆,就没闲听我一句!喝掉它﹗”吼着。 少女未答,安静半晌,径自接说:“焚雁,这城中有冤,且此冤百千年不解。”例此,所以她浑身不适,甚至掌心泛疼。自她出生时,这象征圣僧舍利托生的绛莲印记,便一直跟她,且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何处该去、何事又该做。而此番路过苏州,亦是舍利指引。 “冤?又是冤﹗妳真天杀地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什么妖鬼邪神都吃妳那一套?”自牙缝迸出一句,青年的脸色就好似他身上的袍子色泽一样,藏青透绿。 “有结必得解,天命亦不可违。离开雷鸣寺,行遍万里路,为的不正是如此?我能的,便帮;该我做的,便做。”少女面貌无奇,虽只稚龄,可眸里却净是透彻。 “引魂渡鬼天命申冤,为什么妳满脑子就只有这些?”好个谈初音,说是看透万物,却始终看不透他的心?瞬时,怒气起,那名唤焚雁的青年一个手刀劈开了那杯热茶,乍时杯裂茶溅。 见状,少女低眸微哂,顶多只是撢撢那滚落至她紫纱裙襬上的微烫茶珠。 “有冤之魂在城东,能不能遇上,尚且不知。”他心疼她,她早懂,只是却无以回报,而为了不让他陷入太深,她总是冷淡待他。只是这苦心,躁劣的他,可懂﹖ 澈然的目光再度飘向客栈外,而后定着在城东处。那里,有她来此的目的…… 而此刻,城的东门附近的一座武馆。 武馆的大堤上,有十数名仅着短衣缚裤的汉子正专心打着拳,而也因为极专心,因此未曾发现自己正被人偷窥着。 同时间,武馆墙外的防火巷内,一名女子正将眼珠子对住墙上的一个小洞。而看了好一会儿,她眼离了洞,且依照所见所闻,反复将看到的套路又模仿数遍。 “骑马式,劈掌,喝--哈!”指握成拳,抡出拳后旋化为掌,那一收一出,虽能将姿势学个五、六分像,但那滔天的气势,就是怎么仿也仿不成。 怎么会这样?!难不成是漏听了什么?这回她改将耳朵贴向洞。 “没听错呀,这风轮掌并不难……”耳离了洞,同时皱起两弯英气的眉。 该死的,如果不是这武馆不收女弟子,她恐怕早五步并一步跑进武馆向老师傅请教了,哪还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学,到最后还学不到一点皮毛?好气! 对着那洞,她愤慨地击出一拳,轰然一声,拳扎实地落在墙上,将洞打得更大了。只是,盯着地上那从墙上剥落的土块,她的心情却是更糟,因为那更证明了她天生力气大,却根本毫无用处。思及此,嘴巴一扁,鼻间更像牛喘似的喷气,她又一拳击向墙上的洞。 “谁在那里?”蓦地,墙的内侧传来喊叫。 “糟了!”视线穿过那被她打得变成鸡蛋般大的洞,她看见几个汉子正朝墙这边走来。倏地,她背贴着墙,蹲低身子,屏着气。半晌,等里头的人察觉不出异样离去后,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呼,到这里看人学武可是她最大的乐趣,幸好没被发现,要不以后来不成,她可会闷死的。站起身,她偷偷溜出防火巷,可是出了巷,顶着渐亮的天色,她却突地一吓。 完蛋……什么时候了?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两个时辰?惨,不赶快回去恐怕不行了! “快快快快……”嘴巴里喃喃念,脚步跟着起飞,她提起粗布制的裙襬,极大步地在街巷里头奔了起来。“让开!让开!挡我者死--嘿咻﹗” 闪避着街上的行人,她一跃跃上了一道小桥,小桥是木头架的,本该扎实,可却仍被她过重的脚劲儿踩得咿歪叫。她这排山倒海之势,更惊着了几名也正过桥的妇孺,他们纷纷跳开,且挂上了桥边。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怎这么可怕﹖”一名妇人伏在桥栏,面带恐惧。 “好像是城那一头,在耆长府里工作的厨娘,上次在市集买菜我遇见过的。”另一名妇人回道,她连忙拍着那背在身后,被吓得号咷大哭的奶娃儿。 “怎么这个样儿?几岁了?还没嫁吧?” “好像十七了,可是那个样……我看想嫁出去真的有点儿难吶!” “咦?妳不是说她是厨娘吗?会做菜还嫁不出去?” “会做菜有啥用?这年头的男人谁敢讨这种男人婆呀?瞧她披头散发,胸前硬梆梆的样子,而且听人讲她的性子可躁的呢,哪个男人让她看不顺眼,她总是这么一拳……” “啊!妳打我做啥?该死的妳!”捂住莫名其妙受了一拳的眼睛。 陡地瞪大鼠目。“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学给妳看……哎呀!妳干啥抓我?” 就这么你一拳、我一抓,吱吱喳喳、哇哇哇哇一群三姑六婆加一名吓坏的娃儿,让原本宁静的巷子顿生魔音阵阵,那种调子只怕是比磨刀磨枪更吓人。 而过了窄桥,女子也仅是掏了掏耳朵,将一干窃窃私语赶了出去,脚步并未稍停。 其实这些话她老早就听腻了,也不想理,因为她就是这个样儿了。 在心里嘟嚷的同时,她极快的脚程已经奔过了两条街。此刻,那乡官耆长的宅子就在转角后不远处的一条水道旁,只要再跑个两三步,就也到了。 “哎啊﹗”岂料她心急,一个不注意就在转弯处撞上了人,而也因为冲撞力过大,她除往后跌去外,更连翻了几圈,直到抵上一面墙,才停了下来。而摊着两腿,她摸摸撞了墙后有点发昏的脑袋,待回神,也才瞄进墙边的一道水色。“哗!幸好没跌到水里去,要不然可淹死我这只旱鸭了。” 在苏州这种五步一水道、十步一大渠的地方,可要时时刻刻小心的。 想着想着,忽然,她眼前伸来一只肥肥厚厚的手。“姑娘,妳没事吧?”那人问。 “没事没事!只要不掉进水里边都没……嗄?”抬眼看着那人,不禁,她皱起眉头。 “哎呀,原来是耆长府上的小厨娘,我有没有撞伤妳啊?”那身型富态的男子笑了笑。 “没。”躲过他伸来的手,她径自爬起,而后撢撢脏掉的衫裙,同时,她亦在脏裙上找到了个磨破的洞,而指头则穿过洞检查着。 见状,男子笑道:“裙子破了吗?小问题,来人。” “少爷。”他随身的小厮上前来。 “先到我去价的那家布庄叫人裁匹上好的布,说是我要给姑娘做衣的,叫他们动作快点,要多少问我给。”对小厮使完眼色,回过头,手就又直往女子身上去。“来,妳受伤了我扶妳,等我们走到布庄,妳的衣服就做好了。” “啪--”地一声,女子很快用力打掉那只即将摸上自己腰间的猪蹄。才眨眼光景,那男子的蹄背就也浮出了个红肿的印子。 “喂!妳--”被打的人没吭声,反倒是小厮紧张得很。 白了两人一眼,女子撇嘴。 “不必了,老娘我摔破了自个儿的衣服,当然自己补,不用你费心,如果赚银子多,不如帮你爹娘裁衣去。”那一下还算轻的,只要她再用力些,铁断了他那恶名昭彰见女人就摸的贱手!说罢,她头也不回地往耆长府邸方向去,抛下两人。 “少爷,您没事吧?这女人真是不识相,还以为自己是凤凰来着。”小厮咛口。 “不识相?你觉得她不识相,我倒觉得她很够味。什么女人我没瞧过?就只有这种……”吐了口唾沫在发烫的手背上,抚了抚,可目光却始终不离那背影。 闻言,两眼登时一亮。“少爷,您的意思是?” “呵呵呵……”顿时,小桥流水的明媚景色中,掺上了阵阵不协调的猥琐味道。 真倒霉,怎么一大清早就让她遇上个全城最惹人嫌的烂人?跑回耆长府邸,满肚子闷气的于阳在后门外就嗅到了一阵扑鼻的香味。嗯,还是香的,没有焦味,应该没事吧? 进了门,她赶忙往灶房方向钻。而走进灶房,里头除了一只狂喷着蒸气的大砂锅,就剩地上笼子里装着的两只肥鸡咕咕地叫着;其它,连个人影儿也没有。 回身,人杵到了门口,她手叉在腰间,对着后院四处张望了又张望。 “啧,这小子!要他来帮我割鸡,怎么到现在还不见人?”好久,仍不见人,最后她只得先将鸡笼往灶房外头挪,且在笼上搁了把菜刀。 再回到屋内,她把炉灶里的火降下,跟着取来湿布,覆上锅盖而后掀起,顿时锅里的菜肴香味四溢。抄起一双筷,她朝锅里那丰腴却不油腻且开口填了鱼片的羊肋肉戳去,但见筷尖没入肉中,肉泌金汁。嗯……汤成白乳了,姜、花椒、茴香、橘丝皮的味道也应该入了肉了,现在只要再加上菇和笋,应该就可以起锅了。 许是习惯,她顺手就将那戳过羊肉的筷子往嘴巴送,而忍不住那鲜香溢嘴的滋味,她舔完竹筷,又想再探回锅中。 咻! “好痛!”忽地,背上传来一阵痛,那痛害得她掉了手上的筷,且反应地将手摸上被人鞭及的背部。她抓了抓痛处,且回过身。 “妳去哪里了?”一名花发驼背、手执竹枝的老人就站在她身后,他脸色凌厉。 看着老人,目光闪烁,咕哝道:“我……我没去哪儿呀。” 咻!又是一声,这回细竹不留情地鞭在于阳的上臂处。“要我说多少遍!想当一名好厨子,就要对锅里的菜负起责任,菜没洗干净、佐料没放对、火没控制好,都是对灶君的侮辱!” 听了,于阳两道浓眉再忍不住地皱起。“爷说的我都晓得,我是算好了时间才离开的,还有……问题是我并不想当厨子呀!这个我早几百年就跟您说过了。” “还说!”闻言,执着细竹的手又再度高举。 又要打了?每回被她的爷爷抓到她开溜,都是这么一顿打的。抬着脸,她绷起全身肌肉,准备迎接那疼痛。只是…… 咻地,竹枝是落下了,可却不落在她身上,她疑惑地抬眼看着那面无表情的老人。 “看在锅里的东西没烧坏,我先饶妳这次,下回妳再犯试试。”放下竹枝,老人睨了眼砂锅,而后将手往身后一背,便转身往屋外走去,只是当他就要出门之际,却又传来一声:“于月,如果妳当真这么闲,那就把那些多出来的时间用在祖传的谱子上,那样会比妳到外面和男人厮混得好,要晓得,灶君只挑和食物有缘的人,妳该珍惜。而且,我的时间不多了,在妳找到懂得妳做菜的心的人之前,妳该不希望我死不瞑目吧﹖” 哇,死不瞑目?又是这句令她浑身难受的话! 只是丢下话,老人驼背的身影,就也消失在门外。所以对着门口,她也只能一个人吶吶道:“每回都灶君灶君、菜心菜心的,我哪时跟谁混去了?我不过是想喘口气。况且我也不是很会做菜的于月,于月她早在十一年前……就没了,我是于阳,爱吃东西、力气很大的于阳啊,您怎么老搞不清楚?” 天晓得,这些话她已经说过了几遍,但她的爷爷却似乎没一次将它听进耳里,放到心里。 以前的爷,爱喝酒,虽然每次喝醉了难免会将她和于月认错,但失去双亲的她俩毕竟是他一手带大,所以最后他还是会笑着更正过来。可,自从于月死后的那一年,他这毛病好像又变严重了,或者,该说是他像彻底变了个人。现在的他,虽然一滴酒也不沾,可也从来没一次认出她来。他似乎只记得督促她、要她学好灶房里的事,其它的,诸如她的心情,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就好像除了做菜,他和她已经不带任何关系。 有时候她甚至会怀疑,现在的爷,究竟还是不是那个情愿自己不吃东西,也坚持要喂饱她和于月的那个爷? “咦?啥味道?糟糕!”原本还心酸着,可眨眼,于阳又立即回过神来,因为锅里的食物已传来些微的焦味。 一急,忘了拿湿布垫手,她便忙着搬起仍在灶上的砂锅,而等她被锅耳的高温烫得哇哇叫的时候,也已不能放手。所以她只好忍着痛,迅速将那砂锅摆上一旁的大圆桌。滋! “烫死我了!”等锅一落桌,她就连忙缩回手,且往水缸里浸,眼看两只手掌在水里变得愈来愈红,红得像沁血,她这才想到那放在柜子高处,能马上止痛烫伤药膏。 于是,手离了水,人也走到柜子边路起脚想拿膏药。 “啊--鸡跑了!”岂料这时灶房外头有人叫了。那声音是府里十三岁的书僮,以往都是他帮忙杀鸡的。而这下,鸡跑了﹖ “啥,真是倒的什么楣!”她的手虽然痛得要命,但是鸡如果跑了,结果只会比这个更惨。不管手,于阳马上跑出了灶房。在看见杵在鸡笼边那手里还抓着把身刀的少年,她忙问:“鸡呢?” “飞了!” “飞了?飞到哪儿了?”她抬头看看墙,又看看樯外拍困。 “屋顶上。”书僮指着四人高的屋顶。 “啊?”望向屋顶,她虽未看到那临死逃脱的鸡,不过却看见从上头飘下来的几根鸡毛。“你是怎么抓的鸡啦!故意松手的吗?”忍不住,回头凶了书僮。 “阳姐姐,我没有,我不过是拿刀从鸡脖子上一割……” “割?脖子断了的鸡还能飞?你以为我笨蛋呀!以后从砍一只鸡五分钱,降到砍一只鸡三分钱!”这小子是贼在骨子里,只有她瞧得见。 “阳姐姐,我说的是真的!”蹙着稀疏的眉。 “三分钱,没话说。”又抬眼看着屋顶,心想,这下可好…… “三分钱?三分钱我买饼塞牙缝都不够咧,好个死姑婆……”撤下无辜的表情,书僮兀自低头嘀咕。然而,他未料于阳耳力拔尖。 “你说什么?”回过脸,她瞪住嘴皮仍动着的书僮。 “嘿嘿,没!三分就三分。”摆摆手。 “哼!”不理会书僮的嘻皮笑脸,于阳的视线开始在极高的屋顶和一旁的围墙之间游移。嗯……如果拿椅子爬墙,然后从墙爬上屋顶抓鸡,应该可以吧﹖她盘算。片刻,她当真从屋里搬来一张木椅,搁在墙边,且对书僮说:“过来帮我稳住椅子。” “稳住椅子﹖妳该不会想爬墙吧?”走到于阳身边。 “怎么,瞧我不起?我可是学过功夫的,你忘了?” “喔,记得记得。好吧,那我帮妳稳住椅子,可是以后砍鸡还是五分钱,还有,我想吃妳做的“跳丸炙”。”从上一回吃过那弹性十足、肉里包汁的丸子,他就一直挂记到现在。 吱,奸子一枚﹗“五分就五分,但是丸子得等我有空再补给你,还有,除了帮我稳住椅子之外,还要帮我注意有没有人来,如果被人看见我爬上屋顶,以后我的耳朵可更不能安静了。”她虽然粗鲁惯,也被叨念惯了,可是还是省点麻烦好。 达成协议,于阳这才踏上椅子,人也往墙上爬,而等她上了墙眼睛往下头睐,心里头却不觉开始发毛。咳,怎么这墙从地上看不怎么样,一踏上来却高得吓死人,那如果再爬上屋顶呢?不就…… “喂,你可别跑掉呀﹗”咽了口唾沫,她对书僮喊。如果他没跑,起码她摔下去的时候还有人救她,不会死得太快﹗ “要我别跑,是不是怕死呀?” 瞪大眼,嘴抽搐。“去你的,我哪怕死了?老娘我有轻功哪!总之,你就是别跑,跑了就见识不到什么叫做武功高强了,听见没?” “真的吗?好好好,有好戏……呃……是有轻功可以看,我当然不跑。” 见书僮点头,是以她又吞吞口水,且将脚往及胸的屋顶上提。好一会儿,当她攀上了屋顶,手稳稳抓住一垄屋瓦后,也才敢再将眼儿往下看。 “咳,这……这摔下去稳死的!”没看还好,一看就让她打了个哆嗦。 屋顶是斜的,所以于阳只能伸长脖儿往上探,然后挣扎着在上头站起,好久,平复情绪,这才往屋脊方向亦走亦爬地去。只是,等她人到了屋脊处,却仍不见个鸡影儿。 怪了,怎没看到?飞哪儿去了呢?让脚掌卡在瓦缝中,她很努力地站直了身,而也因为这直身,她的视线竟豁然宽广。 “好……好美呀!”如果这回她没爬上来,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这模样的苏州了。 越过府邸高耸的屋脊,看见的是远方层层迭迭的瓦海,偶尔伸出的几簇树尖,就像黑泥里探头的嫩芽,清新得不得了;而且这上头没有人挤人,一切看起来就是那么地无拘无束、无垠无涯,就好似上了天。上了天?嘿,那这样的她,岂不像了天上的神了? “哇哈,唷呵--在这里我最大啊--”如同站在云端,她张开双臂得意地怀抱那整个景观,只是她也才享受这么一下,远处竟就“咻”地一声刮来一阵强风,硬生生将她打落了下去。“哇--” 登时,她便像显球般滚呀滚地,一下子就滚到了屋顶边缘-若非她及时抓住一根白色的柱子,她早滚出屋檐,摔成饼了。 “呵呵,幸……幸好,幸好老娘命大。”她心存侥幸地瞅住那救命的柱子--柱子?抬眼,她的下巴不由地掉了。原来它不是根柱子,而是根套了白靴的人脚! “是我的话,就不会放手。”似乎看出于阳的下一个动作,那脚的主人说了。 听话地继续抓住,于阳吞吞口水问:“你你你……你是贼?”救她一命的,居……居然是根“贼腿”? “不是。”低着头,男子板着一张脸,而回答的同时,他的眼还往四下瞟了瞟,鼻子更怪状地嗅着,模样像条觅食的犬。 于阳看他贼头贼脑,一个忍不住,便脱口骂出:“贼……贼哪会承认自己是贼,而且如果不是贼,你怕个啥劲儿?”她的手益发抓紧男子的脚踝,而身下,则努力想将自己悬空的两条腿缩回。缩!缩!快点缩回来啊,笨腿! “嘘,如果妳小声,我就拉妳上来。”正回脸,皱起眉,似乎困惑于她的大嗓门。 “如果老娘我不呢?”哪有人“抓”到贼,还放掉的道理?说不定他现在身上还藏了从府里偷来的东西呢! “那么老娘妳,可能会摔成肉饼,而且看这体型,应该是很大一块。”他总着被她抱住的那只脚。 “啊﹗你敢?”凶狠地瞪住那威胁她的男人。 “妳说呢?”又抽腿。 “呀,”他当真?“呼呼”……呼吸急促。 知道她怕,却拼命装作不怕,于是男子生出一念,“这样吧,我和妳打个商量。” “打个屁!”怒气直窜。 “欸,女子不可这么粗鲁。” “粗个……唔!”这回她还来不及开口,嘴巴就被人捣住,仅剩两眼凶巴巴地眨着。 “我从没见过像妳这么粗鲁的女子。”男子蹲身,所以他的脸近在咫尺,而于阳这也才将他看个仔细。嗯……原来,贼还有不难看的。他两眼灿亮有神,眉宇端正,有棱有角的脸廓上还有个明显的桃花尖,虽然板着一张脸像人家欠他几百万两,但看这长相倒不像个坏蛋。还有除此之外…… “唔唔……”他的手掌还真大,害得她不能呼吸了! “喔,忘了开个缝让妳喘气。”他将食指与中指之间略松,而此间,他的鼻子又怪状地嗅了嗅。“我想问妳,这房子里头谁在炖肉?告诉我,我就放了妳,还带妳下去。” “唔!” “喔,我忘了要放开手妳才能说话,但妳要乖乖地,小声地说呀。”他轻轻放开手。 “干你屁事,哇--”男子似乎早料到她会不合作,所以于阳才开口,他便两手抓着她的双臂,轻而易举地就将她抬回了屋顶。而这突来的动作,也让于阳傻了眼。“你……你会功夫?”她眼若铜铃。 “功夫?干卿底事。我只想知道屋子里谁在炖肉?”现在的他可急着想知道,其它的一概不想搭理。 “告诉我,你是不是会功夫?”恍若未闻,于阳坚持要问。 “妳先告诉我,屋子里到底谁在炖肉?”放开了她。 皱着两条英气的眉,十分不愿地说了:“如果我告诉你谁在炖肉,你是不是就会告诉我,你会不会武功?还有,带我下去?”手指着怀念的地面。而听了,男子挑眉,也点头。是以她接说:“好,那我跟你说,屋子里炖肉的是……” “叽咕咕咕……咕--”孰料,正当她话要出口的当儿,越过屋脊奔来的,是一只颈子仅连着皮,头部摇摇欲坠的鸡。牠咕呀咕地叫,更振翅一飞,好死不死地扑向了她怀中。 “啊?鸡……鸡!”捧着鲜血淋漓却瞪眼张喙不死的鸡,于阳两手抖着,脸色.刷白。 可见此状,原本还一张死人脸的男子却面露惊喜。“呵,这是鸡没错,而且还是只断了头没死的鸡,没想到这鸡的韧性还真强,顽固的鸡,烹调起来味道一定不同凡响,妳看看,这么不凡的鸡,如果加上那屋子里烹肉厨子的手艺上定……” “哈哈,不凡的……鸡……”干笑两声,两眼一翻,捧着断头鸡的于阳,直直往屋檐下头坠去。 第二章 一刻钟后,灶房内-- “喂﹗你你你……当真不是贼?”书僮拿了根帚对着那陌生男子。 “不是。你看过贼会救人的吗?”男子手上多了一双筷,筷尖直对桌上砂锅。 “喂,你你……你别偷吃锅里的东西!还有,你……你要不是贼,怎么会从我老爷家的屋顶下来﹖”刚刚,他矫捷的身手,还真让人目瞪口呆。 “我是被坏人追上去的。”一边说话,一边夹起砂锅内的食物,眼前他光只是看,就已亮了一双眼。而颤着手将食物滑入口中,顿时,他口中的唾沫横流,好不容易将唾沫咽干净,他始终抿着的唇线也不自觉扬了起来,笑了。 “是吗?可是我在下头听到阳姐姐喊贼耶。喂喂!要你别动锅里的东西,你你你……你还动!小心被阳姐姐看到,她可会砍人的!” “贼?那是她没搞清楚就乱喊,这姑娘脾气还真不好。”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夹起一块锅中物,并珍惜地、品尝般将其咽下。这一咽,他心头旋即又升起数百数千个赞叹。 “呃?说的也是,她脾气是特不好,还很小器,砍只鸡也才分我五分钱。”提起这桩,耐不住开始嘀咕。 闻言,终于稍稍敛起食欲,男子看向书僮。“三分钱?那么这样好了,如果你帮我一点事情,我就给你这些……”从怀中掏出一枚晶亮。 “啊!那是白银耶,你你……你当真要给我?!” “不要吗?” “要要要!你要我帮啥,尽管说呀,大爷。”转眼,结巴的症状好了。 “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一,这锅肉是谁炖的?二,他现在人在哪里?回答我,这锭白银就是你的。”银锭盛在掌心。 “啥?这么简单?呃……那你发誓你的话当真,要是骗我,我就大叫喔!” “好。” 立即指向那成“大”字形躺在地上的人。“这锅里的肉是阳姐姐炖的。” “你说,这锅“羊方藏鱼”是她做的?” 羊方藏鱼这道古菜,相传是尧舜的厨子钱铿之子夕丁所传下,今人虽然也常烹,但能将水陆两味烹调得宜,精髓互相辉映的却不多。而这锅内的菜……虽不中,亦不远矣,技巧已有七至八分成熟。只是年轻如她,真有可能拥有这厨艺? “我发誓啦!别看她这么粗鲁,她煮的菜可是人吃人夸哩。那现在……银子可以给我了吧?”将掌一摊。 男子固然怀疑,但还是守信交出银两。 而拿过银两的书僮,便像拾到了天上掉下来的金锭一般,喜孜孜地蹦出灶房,只是,才一下,他又将脑子探回灶房,补了一句:“喂,贼大哥,瞧你给我这么多钱的分上,我再警告你一次,你千千万万别当着阳姐姐的面偷吃她煮的东西,没经过她同意就动她的东西的人,不是会缺条胳臂,就是会少条腿的。” 缺条胳臂、少条腿?这话,男子毫不以为意。只是放下筷子,他的心情一反前刻,他蹲地将于阳抱上一边的木椅,还帮她调整了个舒服的“昏睡”姿势,在打量她憨憨的睡相良久后,便将她垂在椅外的手牵起,且开始检视。 半晌。 “多茧又多疤,这的确像一双厨子会有的手。”瞅见她手掌上的烫伤,他自怀中摸出一瓶药膏,更替她上了药还包覆上一方干净的白巾。而又看了她好一会儿,他这才再度将注意力移到了重点--那锅离灶的美食上。 美食,不是任何食物都能担得上这词儿,那“美”字,一定得由诚意来造;一名厨子有无用心于他所造的菜色,经由食客的舌尖,是一定察觉得出来的。而像他这么挑,已能位列“老饕”级的食客,还能对这看似毫不起眼的菜兴起“卷锅潜逃”的欲望? 看来这蛮姑娘还真有一套,人家是闻香下马,而他却是让她诱得下屋檐了。 “羊鱼同烹,鱼无腥,羊无膻,这鱼羊仙料,岂是一个绝妙“鲜”字了得?”嘴里噙笑,他再度抄起筷子朝锅里去,岂知这回他也才捞起一块鱼片欲塞进嘴里,身后竟腾起一股杀气。 “王、八、羔、子”原本昏死在椅子上的人已转醒。 王八羔子?心里暗喊不妙,男子一转身,就也让一个异物扑上了脸,而等他回过神,那异物也掉了地。原来是只鞋!要是把菜刀,他可一命呜呼了。他看看地上那只尺寸不算小且补丁甚多的粗布鞋,而后抬头。“姑娘……” 不待对方话出,于阳臀一离椅,手便揪上他的前襟。她对着他扯了又扯、胸前顶了又顶,直到对方臀部抵住灶炉,她才爆吼出来:“王八羔子!你竟然敢动我的菜?” 男子身量高,所以她得抬头瞪住他。 “我……不是“动”妳的菜,而是很用心地“品尝”。对,品尝!妳晓得这词的差别吧?还有,我不是王八羔子,这个王八与羔子,是两样上等素材。”他心虚道。 嗄?她这么凶他,他居然还能说风凉话?“屁话少说!”五指成拳,毫不留情就往他脸上招呼去。 所幸他早看出她的意图,所以头一偏,那猛力的一击就也落了空。 “姑娘的脾气真的很差。”原来那少年说的不假。 “差个鬼,还我肉来!”高举起拳,又是要揍,怎奈对手动作飘忽,是以那原本被她抓在手中的前襟,早松脱开了。心急了,她索性自砧板抄起剁肉刀,往男子的方向便挥去。 然男子身形一退,人轻易地就出了灶房,他手背在身后,对于阳的攻击视同无物。她直砍,他就退;她横掠,他便侧身,直到于阳已气喘如牛,他才开口问﹕ “那锅羊方藏鱼真是妳炖的?” “是……是又怎样?”驼着腰、喘着气,两手撑在膝盖上,两颊则气得鼓鼓。 “妳师传自谁?” “从来就没人敢偷吃老娘的东西还废话一堆的,你……咳,你快给我站好,我要砍了你--”大气一喘,又挥刀向他,可是仍只能近得他约一两步,再多,就没了。 “别追了,如果我不想让妳砍,妳是永远砍不到的。况且……我只是吃了一小块,应该没影响吧?最多,我赔妳,妳要多少开个价。” “放你的狗臭屁!老娘我拜过师、学过武艺的,怎会砍你不到?还有,我这东西是专为那想吃的人煮的,其它的人要想动,只要问过我就成了,不过像你这种偷儿,呼……就甭谈啦!”后院里,她很是努力地追,只是始终被耍得团团转。而这一闪一追的阵仗中,院子里还扬起了灰蒙蒙的烟尘,那烟尘几乎要蔽了天。 “给妳银两,妳真不要?”他问。 “呼呼……”充耳未闻。 “看妳喘得像头牛,要说学过武艺,我觉得不像;可是若说学过厨艺,我倒是举双手双脚认同。妳晓不晓得,妳有一手蛊惑人心的天赋?”说话的同时,那原本以为已经消褪的颊中鲜香,彷佛又在他的味觉中活了起来。他心情极好。 “你……你叽叽咕咕个啥劲儿,只要让我砍一刀……砍一刀,哇!”于阳忽地一吓。因为这回她人不仅近了他身前,力更是不偏不倚地对住了他的额。他……居然停下来? “妳真这么想砍我?”霍地定住脚步,面对刀锋,他面不改色。 “对!”持刀的手虽悬在空中,可使着力气的,却只有她的声音。 “我已经站住了,妳怎么动都不动?” “我?”刀前顿见他的笑容,她固然光火,可却实在杀不下去,因为她那个该死的天性。 “妳不砍,那我要走喽。”看看,这一闹,那些被他抛在身后的追兵不免闻风而至,真该走人了,虽他不舍得灶上那锅肉。 “你敢?”快砍呀!吓唬吓唬他也好!只是,她努力在心里催着,而那剁肉刀却还是文风不动,这令她咬牙切齿。 伸出食指,他轻轻将挡在他脸前头的刀推了开去。“妳怕血,是吧?要不然就不会怕了那不凡的鸡。” “咳!”他竟然一眼就看出她的弱点? 看她凸目哑口的,他抑不住笑了开来。 “我先走一步,妳要好好保护妳的手,缺了坚强双手的厨子,就像缺了翅膀的鸟,很可惜的。”伸出手,顺势在她鼓鼓的颊上掐了掐。 登时,两眼一瞪。“你!王八蛋”气忿地对着那“毛手毛脚”的人劈出手中的刀,可那刀虽在空中旋动好几圈,最后却只“笃”地一声落在木制的后门上,入木半吋。而那该死的人呢,则已一跃,跃上了高墙。 “没劈中,还有机会。”蹲在墙端,原本不苟言笑的男子,竟笑声朗朗于风中。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再来。” 再来?喝!这贼子真该死的好胆量!“你要敢再来,我就……” “喔,对了,如果有人上门问起我,妳要记得跟他们说没见过,后会有期。” 闻言,愣住,待清醒,那墙上的人已无了踪影。 “啥?”他居然还敢吩咐她?真是…… 气得紧握住手,而也在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上包了一条干净的布巾。抬起手,她边嗅边发怔。呃,这药膏……是那人帮她擦的吗?如果是,那是为了什么?关心她吗? 摸着质地柔软的布,她的心头隐隐升起一道很久很久没再有过的感觉,那感觉是暖烘烘地…… 暖?猛然一回神。“咕,他肯定是偷吃东西心虚了,哪是关心妳来着?真是莫名其妙!”槌了自己脑袋一把,便闷闷地踱回灶房。 自那日后,那说了会再来的怪异男子并未再出现,且也没出现上门询问他的人,是以于阳松了口气,也如往常似的过了近旬日。 “小子,鸡砍好了没呀?”灶房传出于阳精神的嗓音,让那屋外的人动作不得不加快。 “好了好了,就来。”将光秃秃的鸡从热水中取出,书僮忙拿进灶房。他一进灶房,就让那如同雾般弥漫的蒸气扑了整脸。而那于阳呢?却是面对灶上灶君方向,专注着手上的某物,两腿更优闲地抖呀抖地。对这情景已习以为常,书僮将鸡搁到一旁后,便踱到于阳身后。 “耶?”见于阳看的依旧是那卷以长长又发皱的古老粗纸,画了密密麻麻的鸡鸭鹅、牛羊猪、葱椒蒜,可字却特少特潦草的书卷耶!他虽然只是府内小公子的伴读,可少说也懂得几个字,只是这卷上的字拆开来他还能看懂个五六成,可凑在一起就…… 因为好奇,书僮的脸是愈来愈靠近于阳的后脑勺,而盯住于阳将书卷上下倒又左右翻的模样,忍不住,他出声:“阳姐……” “啊!”被突来的叫声骇着,于阳跳了起来,而书卷也掉到了地上,等她回过身,那书僮的头就也被她敲了好几个包。 “呜,做啥打我?”真暴力,手频揉着无辜的头,眼角则泌泪。 “谁教你吓我?”心存余悸地拾起书卷。 “我哪吓妳了?自己胆小不说,真是倒霉了我!” “我哪胆小了?我只是看书看得专心。”如果不是书卷上那篇图让她看得出神,她就不会被吓着了。 “那也不能打人啊!”指控着。 看着无辜的书僮,最后歉然道:“好啦,对不住,是我反应过度。鸡呢?” “喀!”指向灶上的秃鸡。 点点头,从腰袋里摸出铜板,递给他。“谢谢你,你可以去忙你的了。” 接过铜板,本想一走了之,但想了想,又问:“阳姐姐,妳是不是看不懂书卷上的字?”其实,他老早就怀疑,也老早就想问,因为就她这将书卷颠倒看的举动,他就已觑过好多次。 “我怎可能看不懂这书卷上的……”脾气依旧,但一个念头,却让她将反驳吞了回去,卸下凶状改口说:“我……我是看不懂里面的字啦,怎样?” 唉,没上过学堂习过字,是她毕生的遗憾。厨子嘛,识字做啥?况且她还是名女子,只要有“慧根”,这祖传的食谱光有图就也看得懂了。打她小时,她爷爷就是这么对她和于月说的。虽然她完全不认为自己有啥“慧根”来着。 摸摸鼻,书僮顿时露出贼样。“嗯,这些字……我也许看得懂喔。” “真的?那你要教我看吗?”欢喜状。 “可以,但是呢……” “要钱是吧?我早知道你这小子奸到骨子里了,喏,拿去。” “三文钱?”拿过铜板,唉了声。 “杀一只鸡五文,现在只是要你念出几个字,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不想活了你!”十指互绞地发出喀喀声。 “喔,呵呵,也罢也罢。妳哪里需要我念?” “算你识相!嗯……就这里,这一段你帮我念念。”将书卷摊至定点,她指住一段共有几十字的文。 “我看看。”书僮仔细看了一遍,而后逐字念了:“雄鱼……取肠脏留腮,花刀停于脊骨,而后下至沸汤……毫羹,羹沸鱼仍鼎中游,是谓、活烹鲤。……” “活烹鲤?难怪我觉得这图里头画的鲤鱼嘴巴好像还开着,尾巴好像还在动……原来是活着的啊!”方才她就是研究这图里头开开的鱼嘴和翘翘的鱼尾,直到出了神。 “这图上的鲤鱼真的像活着的耶,可是内脏都掏掉,还淋上了油,居然还活着……那不成妖怪了?啧……恐怖!嘿心!”书僮臂上寒毛竖。 古怪地睐了书僮一眼,于阳又回望住书卷里的图片。只是奇怪,看着这道怪菜,她居然不觉恐怖、作恶,因为她认为这是有可能的,虽然自古至今仍无人做过。 “喂,姐姐呀,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妳看的是本妖书,里面画的尽是些妖鱼、妖鸡、妖鸭……” “妖鸭?”眸子瞠大。 “不对吗?啧啧,我想……一定是看了妖书,所以妳才会走火入魔,对一定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像妳一样的女人……喔不﹗不是!应该说是男人婆,妳铁定是看这妖书看得走火……喔啊,”话不及说完,脑门又添上了一颗包。 收起拳头,于阳暴嚷:“你这死小子少给我胡说八道了!妖书?你知不知道这妖书可是我于家的祖传宝啊!” “明明……明明就是!”不知何时,人已奔到了灶房门口,他挨着门框。 “你再说,我就把你当作鲤鱼,像书上那样煮了!” “鲤鱼?”天哪!如果在他身上划个几刀再浇上油,还要他嘴巴开合、四肢晃动-- “对,让我先帮你去去毛,然后在你硬梆梆的肉上划--”拿起菜刀,在眼前顺畅地旋了几朵刀花。 “哎哟我的娘喂!” 当于阳定住刀,那前一刻还杵在门口的人也早溜得不见影儿了。 “哼!真是不知死活!”将刀剁回砧板上,她拿起书本再端详。“妖书……” 是这样吗?虽然这卷上教的真的尽是一些奇异菜色,但她却不认为这是做不到的呀。比方这道活烹鲤,只要速度够快,并非全然不可能。得空再试试! 将书卷卷上,然后拿下神益上的灶君牌位,将牌位后特制的活门打开将其嵌进里头后,栓上活门,她又将牌位放回益上。 “爷呀,我每天都有照着你的意思看书,里头的图,我都可以背下了,但是像刚刚那有看没有懂的情况,你可不能怪我,谁教你不让我习字。”对着牌位嘀咕完,接着,她略为活动筋骨,便开始一天的工作;而同时间,那一直待在灶房屋顶上的某人,也翩然下檐来。 “活烹鲤?妖书?”男子倚在灶房的窗边,目光瞟向里头的益上牌位。 该不会这么准吧,一碰就让他碰上﹗欸,应该不可能,天下没这么容易的事,况且传言中的那部书,该只传男不传女。推翻那个突来的想法,他将注意力移到了于阳身上。 不过遑论这意外的听闻,这几天,他还真怀念她那锅羊方藏鱼,有时连在睡梦中都会被记忆中的滋味给吵醒,不晓得今天她又会准备什么菜色? 于阳背对着他,双手急速地在灶炉与大桌前忙,虽然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但却能感受到此刻她的专注,因为那柄有点历史的“片刀”在她手中,可谓精准、利落。不禁,他屏息,并看得出神。 “啊!!”岂料,他才出神一会儿,那于阳竟忽然哀号一声,且立即乱了前一刻的自若。她不但开始心急地在四下找了又找、翻了又翻,最后更将菜刀往砧上一搁,抱起头来。“居然没有?居然……没有!” 转过身,对住窗,她的五官几乎是拧成一团,尤其那两道浓眉,更是扭到成结。不死心,她蹲地开始翻找菜篮,可那菜篮被她翻来覆去,只差没被拆解,她还是没找到她所要找的。 这状况自然看得窗外人楞然。他不解的是,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让她急成这副德性?而当他正猜想的当儿,那原本还在里头发躁的于阳,就也似箭一般冲出了灶房。 “豆豉豆豉豆豉--” 卤鸡居然少了豆豉﹖这怎行吶!快快快,那向来用惯的“大娘豆豉”就在城西的某条街尾的市集内,可日头都过三竿了,该不会收了摊了吧? 出了后门,于阳直往市集方向跑,她的速度像奔牛,她的神态亦不像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女子该有,路上凡是挡着她的小狗、小猫,无一不被她脸上夸张的表情给吓倒。 而她龇牙攒眉则全为一物,豆豉! “闪闪闪!快闪!挡我者死--”她一路吆喝,更一路在脑子里盘算着那卤鸡入味的时间。苏叶加葱及盐一齐煮鸡,约莫一住香时间鸡肉可以熟成且入味,如果自她出门到回返,若超过这时限,那么这道本该是沾着清香卤汁下肚的鲜嫩“鸡签”,就也毁了。 一想到这儿,她脚下就奔得更卖力,且恨不得能立刻变出一双翅膀来。只是到了市集,见市集内的摊贩已收得差不多,她的心怕是凉了一截了。 “保佑……千万还在……”熟门熟路地往集子里的角落钻,直到见到一名正扛起沉重竹篮的老妇,她这才安了心。“大……大娘等等!”才喊完,她就也腿一软,往地上跌坐。 “咦?这不是耆长家的姑娘,妳……找我有事?”老妇疑惑问。 “当……当然有事!麻……麻烦您给我一罐豆豉,不要添过香料的,要……要原味的。”腿伸直,两手往后撑地,槌着胸,她就快岔了气。 “原味?”闻言,偏了头。 “啊!您……您该不会卖完了吧?”瞧进老妇的表情,于阳只怕是吓坏了。 “好像是……今早儿生意不错,且尽卖原味,您真不要添香料的?其实也不错呀!”放下肩上的重担,让两只颇沉的竹篮下地。 “不……我不要添香的,那样我的卤鸡会变味。”豆豉的甘,是遇水则出,根本不需要香料来引,加了香料的豆豉就像脱了裤子放屁一样,多此一举。 “这样吗?”低身翻着竹篮,只是窸窸簌簌好半晌,却不见她从里头掏出啥来。 天,这真是噩耗,莫非老天真要这鸡死得没有价值?挥着汗,于阳痛苦地想。 “唉!有了!瞧我记性不好,我这里还有一小包原味的,原本是准备留给香香街的丑大叔,但他今天没来,妳要不要先拿回去垫垫?”片刻,转过身,带着微笑的老妇将一只不起眼的小布包盛在手掌心。 这令那本已经绝望的于阳两眼顿生光亮,当她接过老妇递过来的豆豉,眼眶已悄然湿润。“太好了,呵呵,谢谢……谢大娘,我代那只鸡谢谢您了!那……我先回去了,锅上的东西还在等我呢。” “呵呵,是呀,那快回去吧,能被姑娘妳煮到的鸡,还真是幸福。” 递给铜钱,将豆豉揣在怀中,于阳几乎笑裂了嘴。老天保佑让她买到了这一小包,也不枉她跑断了腿,鸡呀鸡,你这下子可以死得瞑目了! 转瞬,她脚下又奔,裙襬更被她异常豪迈的步伐给撑得劈啪响。她奔过大街及小巷,也越过了几条水道和小桥,带点霜味的微凉风儿灌满了她的两腮,因为自离开市集后,她的嘴巴便没再合上。 哈,一住香?依她扎实的“草上飞”功夫,只需要用上一半啦!她愈想愈得意,且眼看再过两条街就到了,岂料在一个路转处,一道黑影竟迎面敲上她的脑门。 “哎啊!好痛!”她惊叫,更后退几步,然不到半晌,她已开始感到昏眩,“唔,什么东西?” 当她抬头想将情况弄清楚之际,另一道黑影竟又扑了上来,那使得她两眼一暗;而同一时间,她的身子更被人从后头抱住,于是她开始拼命挣扎。 “谁……谁?哪个王八羔子……噢!”头上被人罩了麻布袋,于阳的肚上接着又被击了一拳,那一拳让她安静好久。 “妥当了!这娘儿们的力气还真大,还要四个人才能搞定。”隔着布袋,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男人说。 “能搞定是我们好运,打听过的,这娘儿们的力气可比男人都来得大。这种粗货,少爷他要来做啥﹖”另一男人接腔。 “呵,当然是喜欢她的呛味了!办得好,大家都有赏,快走吧。” 当她再听进这一句,她的身体已整个被人扛了起来,于是她开始在布袋里狂吼。 “喂,让她安静点,要不然带不回去。”岂料有人说,而立即地,她的后脑勺上也传来一下重击,那一击让她张了嘴却无法再有反应。 她……是不是让人暗算了?但是为什么?虽然她很鲁,可却不记得得罪过谁呀﹖脑子里的念头流转,但身体却已不能动作,她只能任由人朝着某方向,扛过一段又一段不知名的路,直到…… “啊!谁?”不知什么原因,那将她扛着的男人忽地倒地,所以连带她也给摔到地上。 “怎么了?”和他同行的人似乎不清楚状况。 “他爹的,有人敲了我脑袋。”眼前仍是黑暗一片,但她的耳朵却听到数道杂音,和不绝的粗口。谁?是谁来了吗?听起来他们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谁会敲你脑袋,我可没看到人啊,” “啊!这是血,你眼睛长疮吗?没事我干啥跌倒,快找人!”那人说罢,四下又是一阵杂音。“找到了吗?” “没,到底是谁?不管了,还是先将这女人扛回去再说,地方就在前面了。” 汉子们讨论完,于阳便又感觉到一双手摸上自己的腰间,可就当她的身子又要腾空之际,那扛她的人似乎又倒了地,所以她也正面着地,且痛得流泪。 不过这回,那倒地的人好像并未像刚刚那样马上爬起来,而是一倒不起,因为他的一根粗腿还压在她的小腿上。怎……怎么了?脑袋瓜子疼痛欲裂,她想动也动不了,而也在这时,她听见一道轻得不得了的脚步声,而后-- “啊!”一人闷哼,且“咚”地倒地。 “喔!”第二人亦应声倒了地。 “大爷饶了我……”第三人慌张地跑了几步。“噗”!也倒了地。而当所有人皆躺下之后,四周就只剩纯然的安静。 是谁打了他们?这人是来救她的吗?还是也是来暗算她的?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受欢迎,不不……他们铁定是自家狗咬自家狗来着。 “咳咳……呕!”天,那人出手还真重吶! 吐了一嘴腥甜,于阳努力想将身上压着的粗腿踢开,不过她也仅是一动,那原本沉得不得了的阻碍就也瞬间消失了。谁搬走了那粗腿?是那个人吗?当她紧张地缩起四肢,她的身子也就被人扳正,而后她感觉到麻布袋被人解开。 “我呸!” 不管来人是谁,先跑了再说!她出其不意地啐了那人一口,然后撞倒他跟着爬了起来。只是她万万没料到地上会横了那么多“障碍”,是以她跑个两三步也就跌回了地上。 “喔呵……该死的﹗”又是正面着地!刚刚那一撞已用尽她剩下的力气,这下可要任人宰割了。她的心脏因为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而跳得慌乱,只是…… “姑娘,妳吐血了。” 蓦地,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男音,翻过身,于阳看见了那个几天前被她拿菜刀追杀的飞贼,而他正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着胸前那她刚才吐出去的血。“怎……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是我?”他走近,可于阳却因为他的接近而退缩。“妳怕我?不会吧,我不记得妳这么胆小。” 被他一激,于阳立即还口:“我哪怕你了?要不是因为我的手被绑住,啊……”不知何时,男子已来到她的身后,他解开她腕上的绳结,而后将她像提什么似的一把拉起。于阳虽脚着地,但是气力不济,仍是脚软,幸亏那男子将两臂穿过她腋下撑着她,要不她早又跌了回去。只是,这姿势却让她好生困窘,等她稳了脚,她马上退离了他一步。 “妳没受伤吧?”对她的排拒不以为意,他接问。 “我没事。”注意那些暗算自己的人,共有四个,其中三人是她陌生的,而第四人?一个脚勾,她将那趴着的人扳回正面,看完,她也火了。“王八羔子!原来是那头死猪的跟班!”提起腿,就要往那人的脸蹬去,可往下踩了几吋,却只在触及那人鼻尖之前停住。 默默,她缩回脚。 “不报仇吗?现在他们不会动、也不会叫,时间正好。”男子兴味地说。 “不了,我现在没空。”咬牙,反身,低头摸摸胸前,确定东西还在,她又接说:“喂!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些人绑起来送到官府,我有事……得先走。”话落,她开始找出路。 怪哉,依她这性子没亲自将这几个人踹到官府门口,还真稀奇。莫非是因为-- “妳是不是因为炉子上的东西,所以得赶回去?”看着她一拐一拐走远的背影。 “耶?这人居然还猜得中她心头想的?耐着疼痛,她嘀咕:“对啊,我炉上的鸡还煮着,如果不赶快回去,那鸡可就死得冤了,啧,就不晓得现在跑回去还来不来得及……哇﹗” 话还来不及说完,于阳的身子也就腾了空。 第三章 怪人,居然让她遇上了个怪人!他竟然抱着她跑过了大半个城,目的就只为让她将豆豉加进卤鸡里﹖如果她心急为的是不让鸡签废了,那他又是为哪桩?难不成和她一样?! 不到半刻钟,于阳已平安回到耆长家的灶房里,只是她手边虽对着锅里的卤鸡试着味道,脑子却忍不住一直想着这事,心头更还扑扑跳着。 “嗯……像这样子卤,还需要多少时间﹖” “啊?”身后传来极近的人声,于阳心头一吓,猛然回过头,而唇瓣也就这么擦过身后人的唇。蓦地,她摀住嘴,且往后缩了去。“你……你可不可以站远一点?” 她瞪住那从抱她进屋后,就像只贴壁鬼一样黏在她两侧的男子,而他则保持着双手背于身后、颈子伸长的姿势。像这样,她还真怕下一刻他会将脸直接探进锅子里了。 “喔。”意识到自己的怪状,男子这才抬起始终压低的脸,且退去一步,在一旁的椅上准备落座,只是在他坐定之前,他下意识地舔了下唇。嗯……有苏叶的清香,也有豆豉的甘。 看他舔唇,于阳忍不住瞪眼,且下意识以手背擦上了唇。跟着,她转身将锅盖一盖,并开始把先前做好的菜一一摆上桌。而当菜全上了桌之后,她更立即拿了个竹罩“啪”地将菜罩上,那速度可谓迅雷不及掩耳。 “那个……”坐在桌边,男子却连看都来不及看。 “我的菜不给贼吃。”他的唇亮亮地,在她转身之后,他究竟又舔了几次﹖ “贼?现在还是吗?” “废话!别以为你踹了几个笨蛋,把我带回来,就可以吃得光明正大。” “我……没要吃。”如果指头安分的话。他悄悄收回搁在桌缘的指头。 “是吗?”她嗤声。他这话说给鬼听去!长眼睛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对桌上的菜根本不怀好意。 然而半晌,看他真的乖乖正坐,于是她便姑且安了一半心,开始未完的工作。 霎时之间,整个灶房里除了锅子发出的“滋滋”蒸气声,便只剩于阳剁肉切菜的杂音,男子不动、不出声,她就也没再搭理,就好似整个屋子就只有她一人一样,直至…… “姑娘,妳姓杨?”男子视线始终不离于阳的背影。 “谁跟你说我姓杨?”头连回都没回,手中的动作依旧,她正在为一块豆腐片去粗皮。 “我听少年喊妳杨姐姐,如果妳不姓杨,那名字里应该有个杨字,是木易杨,还是水羊洋,还是……” 耐不住,她转过身。“喂!你可不可以安静一点?老娘我现在不赶你,不代表你就没事,我只是没时间,你再继续唠叨下去,小心我砍了你!” “喔,呵。” 瞧他无辜地摆摆手,她这才又背过身去。而安静了稍许,也才听到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我姓于,单名一个阳字,太阳的阳,别一个劲儿地乱喊!” “于阳?好名。我叫做翟天虹,羽隹翟,天上的天,彩虹的虹,唔……”咸度、软硬度适中,蒜味又不会太过,真好吃!回话的同时,他的指头已从竹罩里拈出一根掺着些许辣味的豆条,而后放到嘴里慢慢嚼。那滋味,有初夏的清新,虽然只有一根,可嚼着嚼着,他竟已饱足。 “雨追……”听了,也想着,只是从未习过字的于阳自然不晓得字怎写。 思索中,一刻钟过了,而她也将卤鸡的锅移出灶炉,把鸡与卤汁分开后,便开始将鸡只的骨与肉拆解。她纯熟地将鸡肉撕成条,而翟天虹也静静地看着她,好久之后,才问了句: “于阳,妳几岁了?” “我为啥要告诉你?” “因为我好奇,依妳的年纪,居然能做出一手遵循古法的老菜。” “古法?哈,你也才多大年纪就也知道“古法”?想诓我。”她瞧他不出二五,如果不是他身上风尘仆仆的衣袍,他看起来该更年轻。 “我二十五。妳有二十了吧?嫁人了吗?一般女子这个年龄都该儿女成群。” “啥?老娘我才十七﹗嫁你个头!”两眉一拢,她顺势拿手中的鸡骨架往他一扔。 接住鸡骨架,摆上桌,而后忍不住拈着上头留有的残肉,尝着。“我还以为妳只有十五六,妳当厨娘多久了?”刚刚,他是在套她,因为她个头虽不算小,但眉宇间还留有些许稚气,嗯,或许说是朴拙之气会更恰当,就像她做的菜一样。 真是狡猾,竟套她话?“我从懂事就开始了,你该不会也从懂事就当贼吧?”哈! “妳觉得呢?不过,我觉得妳上辈子也该是个厨娘。”吮完带着鸡油香的手指,他撑住下巴,仔仔细细地看她。由她的手,到窄窄的肩,再到被杂乱刘海遮去一半的蛋儿脸。那蛋儿脸上头有一对朗朗星目,而眼里的星芒,则好像全为她眼前、手上正处理着的一切而绽放。这种神采,非一般人能有,而他,亦不住神往。灶房里的她,和在屋顶上的她,实在相去太多。 “上辈子?我才没那么苦命!”将鸡肉丝排于盘上,再度将其中过多的卤汁沥去,这道鸡签已完成。她转过身去收拾灶上杂物。 “苦命?”手巧如她,居然会觉得满足他人食欲是一件“苦命”的事? 再回到桌边,于阳手上多了几只油纸袋,她掀开竹罩,且拿来筷子将每道菜都夹一点到袋子里。只是当她的筷来到那道蒜儿豆时,视线立即抬至翟天虹的脸上。“喂,你刚刚是不是动了我的蒜儿豆﹖” “蒜儿豆?没……”他仍思索着那令他玩味的问题,且目不转睛看她。 “没有吗?可是这盘豆子怎么少了?偷吃就偷吃,吃了还不承认,那这道没你份了……”她嘀咕着。而将每样菜都分了一些进纸袋后,她再度盖上竹罩子。“喂,你该滚了。” “滚?” “你不滚等死吗?等一下府里的人就会过来拿这些菜,你可不想被逮吧?笨贼。” “我不是贼。”屋外似乎真的有人来。 “我管你是贼不是,总之快点走,别怪我没警告你。”说完,她耳边也听到了许多人交谈的声音。这简陋的小灶房,是独立出来的,位于耆长府底的角落,其它的厨娘工作多是在府邸另一端的大灶房工作,到了用膳时刻,她们都会由另一端到这端来将她做的菜端走。 说来也顶好笑,在这府上两年多,那天天赞着菜好吃的耆长大人,竟然还不晓得那菜有一半是出自于她的手呢。 听着外头,翟天虹这才站了起来,他看着于阳;若有所思,一会儿,人也才走向门边。 “喂,等等﹗”于阳忽喊。 “嗯?” “那个……”低下脸看着手上的几只油纸袋,似乎别扭着什么,停顿了稍许,她这才对着他走去。“这些你带走吧。”她将油纸袋全数递到他面前。 “带走?”浓郁的香味由油纸袋窜进他鼻翼间,害他又心头搔痒。 “给你吃的,不要吗?”不会吧?他绝对是个好吃的人,不用看就晓得。 他凝注着她,半晌才露出笑容,并接过袋子。“不客气。” “不客气?”他该说的是谢字吧? “我救了妳,妳不好意思说谢谢,我知道,所以,就不客气吧。” 听了,她两手叉腰。“谁跟你说我要说谢谢的,我只是……” “妳不需要说出来,我晓得就好。人来了,我走了。”手一摆,他的人已去了墙边,一眨眼,他两脚更上了墙,那利落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的动作,是看得于阳大楞。 而等人消失在眼前,她这才想起一句一直想问的话。忙不迭,她使劲大喊: “喂--翟天虹!你会武功,我跟你打个商量好吗?” 于阳嘹亮的声音,旋荡在春风中,可却仅仅换来一阵阑静。他没听到吗?捏着十只指头,看着墙端,她竟荒谬地开始期待一名陌生男子的再度出现。 他……会再来吧? 哈哈哈,没想到她的大嗓门还真是百利而无一害,那一天使劲地一喊,原本还以为他没听见的。 “我教妳习武,妳做菜让我品尝,妳当真?”看着于阳,翟天虹发现她的表情有些飘飘然。半个月后,他的再度出现,让于阳兴奋到无可言喻。 跨着抖擞的大步,侧过脸,于阳朝他大大咧笑。“当然是真的!我这不就带你到空旷的地方了?喏,到了。”定住脚、叉着腰,她对着头顶的绿意深吸了一口薄凉的空气。 “这里?”从耆长府邸到这里也要一小段路。 “你可别瞧这里不起,相传古时越国的士兵都是在这里操练的。” 经她一说,他也才感觉到,虽然眼前这块石板不整的空地趋于狭小,但仔细观察,那铺石的边缘竟是没进黄士直入四下的树林,这里古时的确可以是一块相当宽广的操练场。 “而且这里也是我的秘密。嗯……其实说秘密也不是,只是这附近的人不敢靠近这里,因为这里有些阴森,所以大人小娃儿都怕来这里。” “大人小孩怕,妳不怕?”揶揄她。 闻言,她哈哈两声。“笑话,我该怕吗﹗而且遇上鬼又不会死,这个世界只有人会害人啦。” 到目前为止,他是只见过人害人。她的想法,有趣。“也对,一般姑娘是该怕,但是妳的话……” “什么意思?”脸马上一垮,五指拳起。 “没。”选了一块状似石椅的石块悠哉落座。“这样吧,要习武,妳先打一套让我看看。” “打一套,为啥?” “让我看看妳程度到哪儿。” “程度我是一定够,不过既然你不信,那我就意思意思打一套拳让你参观参观好了。”将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两截蜜色肌肤。“喝--哈!”她有模有样吆喝了一声后,手脚顿成虚式,三尖对照之后,左步又一个仆腿,眨眼双掌更已按在身之两侧。 “这招是“白蛇伏草”。”翟天虹定眼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你知道?”收了式,这回换成于阳瞪大眼瞧他,她惊喜。这白蛇伏草,光就比划,可足足花了她五个早上的时间偷窥,和半个月的练习。“那你再看看我下面这几招,看清楚啦!嘶……”她深吸一口气,跟着手脚齐动,且不时发出“呼呼呼,啊咽!喝喝喝,啊咽!”的喊叫。而当她将以前所学到的套路全都展示了一遍之后,人已气喘如牛。 “打完了﹖”看着那弯腰喘大气的人。 “是打完了,如何?这些我可学了整整两年,那家武馆的精华全在里头了!”她颇自豪。 “嗯哼。” 只是这一番折腾,却只得到翟天虹的一声嗯哼。“嗯哼?你哼啥哼?难道除了白蛇伏草之外,我后来打的你全不懂?” “是不懂。”站了起来。“我问妳,将甜、咸、酸、辣、苦的食物全搅在一起是什么味道?” 甜咸酸苦辣全搅在一起?“你在说笑吧?这种东西吃了可会怀肚子的。” “这样吗?那么妳的“功夫”,倒跟那种会让人坏肚子的东西很像。” 她的功夫和吃了坏肚子的东西……很像﹖她素来直脑子,一些话不想还不打紧,但一想她的脾气也就这么来了。“你这是在笑我?”嘴角抽搐。 “不是笑,而是提醒妳,像这样掌不像掌、踢腿不像踢腿的“功夫”,不但无法应付敌手,说不定还会伤了自己。我该说妳没学武的天分呢,还是妳根本基于好奇乱学一气?”他自适地往眼里放一片翠绿,是以没注意到一边的人的动静。 他居然说她乱学一气?可这却是她两年来自口学的成果耶!肝火突发的于阳不知何时已将一旁的石块搬了起来,她气极地瞪住翟天虹。“你……你可以说我掌不像掌、腿不像腿,但是瞧不起我,我就……”石块虽然相当沉重,但气极的她却感觉不到丝毫重量,她两臂随意一夹,就也夹了起来,并将目标放在那还仰首观景的人身上。 这一掷是该掷他的腿,还是头呢?就头吧!倏忽,她往翟天虹的方向跨出步伐。“喝--” “慢!”岂知,当她将石块抬至头项准备掷出之际,那翟天虹竟突然回头,并伸出右手两指指住她的额心。“我得再提醒妳,妳的力气虽然比一般女子大,但是像这样蛮干,可是会伤到手臂的。如果真伤了手臂,我想将会有很多人伤心,当然也包括我,所以以后别再这么做了。” “嗄?”石块举在头上,于阳就像被他隔空点了穴般,两眼发直,一动不动。他……他说啥呀?他居然说会心疼她?打小,除了于月和爷爷,就再没其它人对她一说过诸如此类的话。可他…… 不觉,她给想起那一次他替她包扎手伤及将她从那色猪手上救回的事。 话说完后,过了片刻,翟天虹又问:“于阳,妳要不要先把石块放下了?万一真伤了手臂,做菜的时候可能会很麻烦。” 啥?原来他不过是心疼她的“手”,怕她做不出菜来?莫名地,她一阵失望。 “我……是很想放下,但是你是不是应该先解了我的穴道﹖”刚刚他那凌厉的一眼加上利落的一指,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点穴吧!所以她现在才会连动都不能动。 “我又没点妳穴,何须解穴?”闻言,莞尔。 “你没点我穴?”诧异。 “没有,不信妳动动。” 动?好吧。“哇--”哪知她一动,手臂就像断了似的全然撑不住石块的重量,她人不但往后跌坐,那坠下的石块也眼看要砸向她的腹肚。 咻!幸亏翟天虹来个横空扫腿,才将石块踢向一旁,轰然一响,碎了石板地。 “瞧。”叹了一句,他伸手向跌倒在地的于阳,但她却发着楞。“如果妳练武能有做菜,甚至是发呆那么专心,也许还真能学会什么也说不定。时候不早,我走了。”收回手。 “你要走了﹖不会吧,你刚刚也才露了一腿耶。”回过神,于阳从地上一跃而起,而同时,她竟发觉手臂有些许疼痛。刚刚该不会真伤到手了吧? 观察着她耸动肩膀的不适动作,他说:“其实妳的提议很好,但是我到苏州也只是一时,停留时间并不多,如此一菜换一招,我饱了肚子,而妳才懂了点皮毛,很吃亏的。” “可是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呀!这样我……”她一成不变的日子可是好不容易出现了一点变化的呀。 “妳该不会是真的想习武?” “废话!要不然我跟你扯那么一堆做……做啥?”心虚,暗暗吞了下口水。 “可是我怎觉得妳是因为不喜欢其它事,所以才想藉由习武来逃避。” “我……我哪有?”不自觉放大声量。 “没有就好,学武不专,很容易走火入魔,我话说在前头了。”看着她绞成一气的十根手指,认定她是个不擅说谎的人。 “呼!”这男人怎精得跟猫儿一样,她的心事居然被他给读了出来。是啊,当初她的确是因为不想乖乖顺着别人给她的路来走,所以才想藉由做其它事情来逃避。爷爷愈是要她一辈子当厨娘,一辈子研究别人做不出来的菜,她就偏偏愈不想这么做;虽然做菜并不是真的如此讨人厌,而且她也还能籍由这一点技能来图温饱。但是话说回来,他为什么会这么猜? “喂,你刚刚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你看不出来我那一招一式都是很认真才学来的吗?如果没心,我做啥浪费时间?”那些招式,好歹也有模有样呀。 “我为什么这么说?”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也许是那一天在灶房的那个问题一直让他思考到现在。他压根不认为能烹调出如斯出众菜色的于阳,会觉得满足他人食欲是“苦命”的,因为无心怎得有心菜呀? “不过是一个问题,也要想这么久!”于阳发躁。 微扬起唇,不答,反问:“时候不早,妳不是还得替人准备午膳?等不到妳菜的人,可是会浑身难过的。” “哇,日头真的到头顶了耶,那你呢?”做午膳是很急,但是留住他也是很重要的。 “我还会在城里的客栈留一段时间。” “哪个客栈,我一有空就过去找你!” “找我?”直勾勾看着她,直到她低下脸,鼓起腮帮,窘红了脸。 “我……我急……是因为想找你学武功,如果我菜做好了,你人却不在,那岂不是浪费了我的菜!”这是歪理,她晓得,如果说她赖着他,那还有个几分像。 “这样吗?不过我想还是别说的好,总之时候到了我自然会送上门,妳不必特地来找我了。”吃她一口菜,就犹如中了她养的蛊,只要他人还在苏州一天,想抗拒那菜的诱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怪就怪他天生好吃吧。“告诉我,妳一天之中什么时候比较空闲吧。” “我早中晚都要替大人备餐,只有清晨和晚膳后有闲。”说话时,她又耸耸微痛的肩。 “手借我一下。” “嗯?” 不待她反应,他一闪身就到了她身后,两掌覆上她的背与肩,跟着一推一板,等她痛呼一声,他早已完成动作。“妳的骨头脱了,现在不痛,回去就晓得。我帮妳推好了,回去记得多休息、多冷敷。还有,在我离开苏州之前,每日的清晨都约在这里吧。” “每日?”那以后武馆她就不需要去喽?于阳低头开怀地盘算着,等她再抬起头,前一刻那还在跟她说话的人竟忽然不见人影。“人呢?”紧张地东张西望。 “于阳,准备好妳的拿手菜,明晨见……” 翟天虹的话声在树林里响起,而眨眼光景,便伴着树梢叶片摩挲的沙沙声渐行渐远,他俨然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也无踪,让古老的操练场只留下一个擅长发呆的人儿。 啥,真像个鬼,不过……明晨见﹖呵呵,好吧,就明晨见喽! 眺住远处迎风摇曳的树影,于阳的精神一振,她动动好像真没事的肩膀,又想着他体贴的叮咛,脸上跟着出现一抹欣喜的笑意。那笑不由自主地扩大再扩大,直至咧嘴程度。 隔天凌晨,翟天虹果真依约出现在古校场,而于阳也替他带来了一小碟山麂片和小酒。那山麂肉片被占上蛋浆和着笋芽快炒,保有兽类的鲜嫩野味,可却无膻无腥晚,咬上一口伴随小酌,真是快活了翟天虹的胃。是以当天,他开心地教了于阳一套静心的口诀,以报答她如斯巧手。而再隔日,两人则是默契地同步到达教练场,于阳将食篮一掀,那糟鹅掌的香糟味几乎要勾引出翟天虹嘴边的唾沫。他是使出了极大的忍耐,才勉强不将那一盘质柔却耐咀嚼的美食一口吞进肚里。 就这么,十天半个月下来,翟天虹不但大开了眼界,当然也喂饱、养刁了那贪食的腹中蛊,眼前,他怕是没有于阳便无以度日了,虽然再过几日他就得离开苏州。 “怪了,都日过三竿,人呢?”日光照得石板地发烫,翟天虹一如往常地盘坐在树荫下的石椅上。 算算,今天已是他和于阳约定的第二十日,天未亮,他也就被胃里的蛊虫叫醒。而等在这里大概也一个时辰有余,却始终不见那从不迟到的于阳。 怎么了吗?忍不住,他往坏处想,而也身随心动,立即起身离开古校场往耆长府邸方向去。只是等他人到了耆长府邸的灶房外,灶房内传出的说话声,却让他缓下脚步,且不由自主地站在外头聆听起来。 “为什么每回都这样,我不过是想学武,而且学武和烹饪压根是两码子事,为什么一定得放弃其中一样?”掺杂在柴火燃烧声中传出的,是于阳不情愿的低吼。 翟天虹背抵着墙边没往屋内看,所以不清楚她正在和谁对话,只听得出她极度不平,且气氛是无比地僵滞。而过了片刻,他未听到有人响应,竟是于阳接说: “又来了!侮蔑灶君、侮蔑灶君,每次都是这句话,侮蔑两个字我写都不会写,您说我会这么做吗?”隐约传来她脚踩地的声音。 会不会写,是一回事;会不会做,则是另外一回事,她的说法听来有点矛盾,虽然他不认为她是个会侮蔑灶君的人。门外,翟天虹则这么想。而里头静了好半晌,再出声的犹是于阳-- “我……不干了!”她闷声说了一句。 不干了?这指的是?翟天虹拟欲进屋。 “我不听!我是我、她是她,她已经没有了,不在了,为什么老把我当成她?我是于阳!是于阳!”于阳暴喊出来,那惊人的反应着实令门外的人意外,原本想进门劝架的人,又将背抵回墙面,恢复原先的姿势。 她究竟是在跟谁说话,是府邸的人﹖还是她的亲人?只是亲人,应该不是,因为这段时间从未听她谈论过谁。 忽地,门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他侧脸一看,原来是于阳正从灶房里奔了出来,而打开后门,她重重甩上后便离去。 她……在哭吗﹖瞧她拿袖子扶脸的动作。翟天虹凝思了一会儿,便直身往灶房门口一站,只是他所料未及地,那灶房内竟是空无一人。 没人﹖怎么可能?怀着疑惑,他进入屋内,只是将每个角落全探了一次后,还是不见有人。不由自主,他的视线落向那被奉于益上的灶君牌位。 “莫非,她是在对你发脾气?”感到不可思议,末了,他甚至摇头叹笑。只是当他笑完,嘴将合上的同时,也瞥进了灶君牌位后,那露出的一小角纸片。 纸?是上回书僮所说的“妖书”吗?思及此,他目光陡地一亮,人更立即超前,对着牌位探出手。 碰!若非屋外忽然响起一声巨响,此刻,他有可能已将那牌位拿下一探究竟了。 “啊?你怎么在这?”不舍得锅上食物干焦的于阳,匆匆从外头折回,而人才到灶房门口,就也看到翟天虹站在神益下头,还高举着一只手。 “我是来看看,那个爽约的人究竟在做什么?”迟疑一会儿,缩回手,翟天虹离开神益下方,并走到于阳跟前。在她身前站定,他倾脸至她颊畔,嗅了嗅。 “做……做啥?”于阳下巴往后一缩。 “我好像闻到了眼泪的味道。”扬唇,手指往她颊上摸,且顺利弹走一颗残余的水珠。倔性的女子掉泪,似乎别有一番韵味,他生怜。 “眼泪?有……有吗?”莫非她没抹干净?横臂一擦,抽上已不见水渍,于是别扭地将他往一旁推。“我要干活了,你哪边凉快滚哪边去!”掠过他,她径自开始将灶上的所有烹调进入完结。 为不妨碍于阳,翟天虹早在一边坐下,且不曾出声打扰她。而其间,他的视线仍会移至壁上牌位,虽他注意着于阳的时间犹是较多。半个时辰过去,他见于阳开始做其它事,那看起来像是在准备某类丸子。 “于阳。” “喂,你……”与翟天虹同时开口,于阳停顿了下,且微略回过头瞅了身后人一眼,等别过头,她先行接道:“今天我不是故意失约。” “我知道。” “如果你觉得有损失,那么桌上的东西你可以拿一些去。” “没关系,不急。妳……现在手上摸的是什么?” “是跳丸炙,小六子喜欢吃的,你要喜欢,我也可以多捏几颗给你。”小六子即是书僮,而这弹性十足的汤肉丸子则是他的最爱,今天她是特地替他做,明天……就也没机会了。 “跳丸炙?可是那猪羊各半,缕切,和上生姜、橘皮、藏瓜及葱白合捣而成的汤肉丸子?这跳丸炙可是……嗯……啧!” “喂,你……你到苏州,到底是做啥的?”身后人只顾嘀咕,不见接话,于阳忍不住问。而这也是这些天来,她首次主动问起他的来历。 “为什么问?”幽幽从美食中转醒,他反问。 “我……”话来到嘴边,似乎有疑虑,可也才一下,便脱口说了:“其实我是想问你,你什么时候离开苏州,我想跟你走!”反过身看着翟天虹,两手则沾着肉浆。 “妳要跟我走?为什么突然这么想?妳不是在这里待了两年了﹖”坐直身,心底居然有着隐隐雀跃。 垂下头,似乎思考着什么,而后闷道:“虽然我在这里待了两年,对这里的人也熟,但是……它毕竟不是我的家,我本来就是个没有家的人,所以到哪里都无所谓了﹗” 其实,不是到哪里都无所谓,而是她想逃,她想逃开一个有时连自己都弄不懂的感觉。从以前到现在,从她还是个挂着鼻涕的娃儿到现在已经一十七,她的人生好似都被人牵着走,人要她专注烹饪,人要她努力钻研厨艺,人要不懂丁点字的她看图学做菜,人还要她…… 啥,不管了,管那个人要她以后如何如何,今天开始,她要踏出自己的脚步!因为,脚是长在她身上,而非那个人身上,纵使她到哪里都会被他跟上! “于阳。” “啊?”适才她想到出神﹗ “妳真的要跟我走﹖不后悔?”她该不会是为了赌气,才这么说的﹖ “总之你到哪里,我到哪里;你闯江湖,我跟着闯,绝不后悔!” “慢,我没跟妳说过我是江湖中人。” “我说你是就是,就算你不让我跟,我也跟到底了。还有,其实我也跟你一样,不做损人利己的事,只要你让我跟,往后你就可以继续吃到我做的菜。”抛下一串,她转过身继续捏丸子。 唉,这女子虽是无心机,但话一出,却正好抓到他的弱点。翟天虹挣扎着。 “怎么样?”有点担心他说“不”。 良久,收起沉思,翟天虹站起。“好,就这样说定,但是只要妳还跟着我,规矩就要由我来定,不按我的规矩来,一切后果由妳自己负责。” 转过身,嘴儿顿时成了元宝状。“负责就负责,只要能离开这里,那有啥问题?不过,你有规矩,那我也要有规矩才公平。” “说。” “菜色由我来决定,不是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是因为在外头材料不是那么好拿到。” “公平,就这样说定。妳准备准备,三天之后就动身,要告别的就去告别。” “告别?”前一刻还开怀着,但这一刻却迟疑了。告别,他要她跟谁告别?除了宅子里认识的人,还有它吗?下意识地,她抬眼望住益上灶君牌位,迟迟未接话。 “后悔了﹖”瞧她似有犹疑。 “喔……没,三天就三天。来,击掌。”转过头,半恍惚地伸出手。 “好,击掌为约。”两掌一击,两相同意,他伸出手拍向她的手,可拍着后,他却不觉顺势握住于阳伸来的手,将那带点粗糙的触感捏在手中。 欸,好怪,不晓得是什么缘故,以往的他除了例行性的结伴,便从未与不相干的人同行,而今,他却破例答应一名萍水相逢的女子,让她跟着自己? 眼前,他虽是抓着于阳的手,看着于阳被刘海遮去一大半的脸庞,但他的脑子里却还是不断浮现那诱人垂涎的美食,直到于阳忍不住抽了抽那被他握得发热的手。 “喂!你……你要抓到啥时啊?” 她这一嚷,翟天虹也才将手一放。而于阳缩回手,竟也开始发愁。她想,三天后离开这里,应该是要开始她人生中的另一段旅程,只是这一段旅程会不会还是跟以往的每一段经历一样,从一户人家换过一户人家,除了灶房还是灶房呢? 看来,未来的事,真是她这颗脑袋无法想通的,唉! 第四章 数天后,杭州,寅时。 “你们死了,别又来,啊……走开!别来--” 知府府邸的内厢房,一阵骚动悄悄来,亦悄悄去。房中床榻上,一名女子惊坐起。 许久,等情绪稍平复,她下了床,在镜台前坐定,拿来篦子,顺手梳发,只是,梳着梳着,愈是凝注着铜镜里的倒影,她心底那股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情绪便又再度浮现;须臾,她的手更开始微颤,且掉了手中精玉制成的细牙篦子。锵地,篦子应声断成两半。 “小姐!您没事吧?”外头来了一名婢女,她适巧听见房里传出的声响,因而急忙问。 捡起断成两片的篦子,女子蹙着眉端详,片刻,便将其扔至一旁,并以一方丝巾随意掷上。 “我没事。”她答了一声,并开门让外头的人进来。此时屋外已微透晨光。 婢女进了门,便开始替女子梳洗,她先替女子换上外出的衫儒罗裙,又替女子温洗了里小的脚,且操上清洁的里脚布、藕覆及金莲小袜。等发、衣、鞋全数更上,屋外天色已大亮。 “小姐,夫人今天人不舒坦,人还在厢房里。” “晓得了,我到厢房请安。另外,车子备好了吗?” “在府外等着了,鲜花素果也都让人准备齐了。”每个月,她家小姐都会上西湖近处的灵隐寺参佛,数年来如一日,压根比终年茹素的夫人还勤快。 出了房门,女子在婢女的陪侍下来到西院的某厢房,而人才来到房门外,就也听到房内传来一阵咳嗽声。她推门进房,咳嗽声乍止。 “嫮儿,是妳吗?”一名妇人正将腿伸下床。她长相富贵,凤目蛾眉,只是眉间积郁。 “是我,娘。” 女子在床边坐下后,她的两手登时被妇人牵起,妇人将她怀里一带;手顺势抚上了她的发。“嫮儿吃饭了没,可别饿着了?”妇人柔声问,手劲更轻得像在呵护一名小娃儿。 “还没,我刚刚才出房门,一会儿到膳房吃。”静静偎在妇人怀中。 “是这样呀,那一定要记得吃,不吃可不长肉的。来,让娘看看妳有没有胖些。”轻推女子,将女子微略清瘦的脸庞捧在手中,而后带着笑容细细审视女子细长的眉、如墨的圆眸,及小巧的嘴。只是,当她看着女子愈久,脸上的表情却逐渐变得僵硬,末了还说了一句:“嫮儿,我记得妳的眼睛没这么圆、这么大的……”她松放前一刻还紧抓着女子的手。 “娘,那是因为嫮儿长大了,长相当然会有不同,难道嫮儿这模样娘不喜欢?” “嫮儿……长大了?” “是呀,都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怎么可能还跟小时候一样。” “嫁人?”看看眼前人,她的确出落得细致迷人。 “嗯,可以嫁人了,也早有了对象,对方和爹是世交,未来的女婿您也瞧过,他小时常到府里来玩的。娘……是不是舍不得嫮儿?”抬眼凝视,她在妇人脸上找到一丝恍惚,那神情对她而言是寻常的。“嫮儿晓得您舍不得,所以还是决定不嫁了。” 听她一句,如梦初醒,妇人讶问:“不嫁?那怎么成?女娃儿长大本来就该嫁人的!” 握住妇人的双手,女子摇头笑说:“娘不想嫮儿嫁,嫮儿就不嫁。” “妳这优娃儿。” “嫮儿就是傻,嫮儿要永远待在娘的身边,孝顺娘。” “唉,哪有女孩能一直待在家的,女大当嫁呀!但是有妳一声孝顺,娘死也瞑目了,不枉我怀胎十月,一口乳,一口粥把妳养大。”妇人一脸感动,慈爱溢于言表,那让女子的一颗心好暖、好暖,直想就这么窝在妇人怀中,像个娃儿,永远不离开。 “小姐,是时候该起程了。”门外,婢女忽来提醒。 “起程?妳要去哪儿吗?”妇人问。 “湖畔的寺院。每个月我都会到那里替娘和爹祈福,愿您们福寿绵绵。” “妳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老天爷一定会许妳个好夫婿,要走快走吧,时间误了可不好。” “嗯,您休息,我会早些回来。”离开床榻,来到门边,原欲出门的女子也才将门打开,就听到一串低语。 她回过头看,看见妇人正抽腿回到床榻上,而嘴边则喃语不断。 “……时间?误了时间?不可以……不可以误了时间呀﹗误了时间,嫮儿的病就加重了,嫮儿年纪小、身体弱,吹不得风,大夫交代过……等会儿要老爷请大夫,请大夫……”前一刻还对女子絮语绵绵的人,才一眨眼就神情迷离、眼神涣散。 “娘。”女子呼唤,却引不来妇人的一点注意,是以她噤声,等妇人的呢喃全掩进了床帷后头,不再传出,也才愀然地出了门。 然,那等在门外,同样也看着这幕的婢女却忍不住问:“小姐,夫人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我瞧她精神还不错,就是人恍惚了点,每次都听她念着小姐还小什么的,这……” 婢女的疑问,乍止于女子的一个注视。女子睇住她,眼神不仅严肃,更带着十成的责备,那让她不得不乖乖闭嘴,更一直噤声到出了府邸。而后在半个时辰后抵达寺院,这才敢开口说了她的下一句话。 “小姐,师父们已经准备好,您……可以进禅房了。”进入寺院,那随身的婢女与寺内僧侣打过招呼,请示道。 “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和小师父进去就行了。”依照惯冽,到了一个固定的禅房前,女子屏退了随行的人,只由一名寺内小僧领进禅房,而那小僧由内房取出物品放置在房前的供桌,就也随后出门。 登时,禅房内仅留女子一人,对住供桌上的牌位。 “你们……是不是在责怪我?”在安静好久好久,她突地迸出一句,那声调是忧伤的。只是牌位当然无声以对,所以她又跟着自问自答:“呵,那我知道你们是在责怪我了。” 说罢,她移步向前,拿下那令她苦笑的木头牌位,且开始端详,然而看着看着,她原本写着淡愁的眸子就也替上了一抹激动,那抓着牌位的手指更不自觉地出力-- “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我让师父替你们超渡,还替你们诵经,但是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天天出现在我梦里?都那么多年了,你们真的该安息,该走了!”一阵疼痛自女子心窝深处窜出,纳并非从身体深处,而是从有罪心灵。 “匡”地,牌位自她松开的掌间掉至地上,让那等在外头的小僧忍不住探头。而向小僧示意无事后,女子将牌位拾起并随意拦回供桌,几乎不再睬理,就反身走出禅房,留下小僧一人善后。 “小姐,要回府了吗?”廊上,婢女问着那由房中走出且心思不宁的女子。 “我想一个人到寺外走走,其它人在寺里等就成。”未停步,女子往寺外方向去,等出了寺门再走上一段路,金莲小脚的她体力已有些不支,幸亏她时常驻足的凉亭就在前方不远。只是,在她来到之前,凉亭内已有一人。 山水旖旎,映照着古朴的亭榭一座,亭子内外,有人两名,虽未照面,却已察觉到对方的存在。只是女子走进凉亭,并未搭理,直至那早等在亭中的男子先开了口。 “怎么不乘车过来?”视线自山色移到身后女子的身上,男子清朗的眼中多了一份怜惜。他走向女子,在她身前站定。 “短短一段路,不需要乘车。”抬眸,却掠过那嘘寒问暖的人,只是看住山中的淡淡烟岚。 “虽然这样,还是乘车才不会太辛苦。”自前朝以降,女子皆以小脚为美,但在他看来,却只是对女人的折磨,他心疼她。 睇住面有病色的男子,冷冷地说:“你就别管我了,我辛苦,你不也是。” “不会,只要来这里,能看看妳,我的精神就更胜以往的任何一天。这种感觉……让我想到我们小时,一回我帮妳摘下树梢上的果花。”那一次,距今也有十数年了吧,但对他而言,印象却仍鲜明如昨,因为从树上跌下来所留下的证据,于今还像条蜈蚣般的爬在他腰上呢。不过就算会要了他的命,他还是会心甘情愿为她去做,只要她喜欢。 “那件事你就别再提了。还有,你也别再勉强,以后我来我的,你不必等。”再提往事,往往只会让她难堪且感到罪恶。 “如果要因为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好的病,而忘了该要快乐、该要笑,那还不如此刻就没了呼吸。”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许是心情影响,他并未如平常般咳嗽。“熔儿,如果我们能多点时间聊聊,那么再辛苦都值得,妳说是不是?” 说话时,他看着她的眸,是深情地、是毫无隐藏的。虽他的嘴里说只央求一点点时间,但实际上他心里却是无比地渴望时时刻刻都能见着她、和她一起…… 只是,这毫无隐藏的感情对女子来说,却是个负担。“以后我们多的是时间见面,你来这里,根本只是戕害自己的身体,你快回去吧。” 闻言,目光忽地激动。“以后?那不同!” “有什么不同﹖只要能见着面,那么想说话的时候就说话呀,就像平常一样,我们平常……”抬眼,看见他痛苦的表情,她竟噎了口。好久,两人就这么相望着,直到女子先别开眼。 见此,男子也将视线调向它处,幽幽说了:“再过几天,大哥他应该会回来。” “真的吗?谁来的消息?”再回眸,女子眉间的困窘竟已散去,她极惊喜。 “昨天家里收到他的信。” “信?那是他自己愿意回来了?这响应该不会再走了吧?”那人属风,经年在外,回杭州有时可以一年半载,有时却只有短短数日,连她想见他一面都难,也许……说她自长成大姑娘后,便没再正面瞧过他。 “该是不会再走了吧,一年多了,即使有天大的不合,也该解了;况且这阵子他让爹派出去的人追也该追烦了,我想这回回来,他……该是要完成你俩的事。”他嘴边噙笑,但心头却不觉酸涩。 “你说的是真的吗?”闻言,暗喜,而盯住男子的脸,她颊上更飞来红霞。 提及这场婚姻,虽是由父执辈所订下,但她对她未来夫婿的爱慕却只有多没有少。在她心目中,他就像高处的果实,愈是难摘,就愈是甘美。 “我的感觉不会错。”男子说完却不见女子响应,纵使她两眼正聚精会神地看着自己。于是,他别开脸,并怆然道:“嫮儿,我不想妳看着我的时候,想到的却是我大哥,我不是他。” 听了,断地惊醒。“对不起,我并没有看着你想着他,其实……其实你和你大哥压根不像,你根本不必这么在意的。” “是真的吗?”问了,见她点头,他神色也才稍稍转好。“听妳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除了我爹娘之外,鲜少有人能分辨出我俩;而也因为大哥实在太突出,所以众人眼中看见的都是他,没有我。这种“对镜非我”的难受,并非一般人所能理解。不过,只要妳能看得到我,认同我这个人,我也就无所谓了。” 对镜非我?对着镜子,原该是两道影,但实际上被肯定的却只有镜外的那一个,那真正存在的一个,眼前,他们兄弟俩,虽然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不过于表相太过相似,所以常被人错认。同时,可悲的是,都被人忽略的也总是那表现较不特出的弟弟。这情况,与他一起成长的她,自然比任何人感受深刻。只是现实的状况,谁又能控制呢?她不过也是个普通人,做的,自然也只会是普通人的事呀。看着男子,金嫮儿心想。 同一时间,距离杭州百里处的一座山脚下。 山,是抬眼望不尽地高;山的陡坡上,则生长着茂密的毛竹,那迎风招摇的成片苍翠,让人有着夏日已至的错觉,好不舒爽。只是,一路行来景色美则美矣,可却全然入不了某人的眼,因为此刻的她正忙得不可开交。 “呕--”一手抓着马鬃,一手紧紧摀着嘴巴,于阳很努力地将反胃的感觉咽了回去。 “怎么这么多天了,妳还是这么忙?”骑着另一匹马跟在后头的翟天虹问。他耳边除了于阳不时响起的呕吐声,还有系在马臀上的锅子与杓子碰撞出的声响,那让原本该是阒静无声的荒郊野岭,增加了一份热闹。 “忙?忙你个王……” “咳,规矩。” “规矩?”眼儿瞪大。 “我们的约法三章,一不骂粗口,二举止像个姑娘家,三不准过问我的私事,四想到再补。这几天表现不错,妳可不想一时冲动坏了规矩被我扔下吧?另外,出发前妳告诉我,妳会骑马。” 真是蚀了本的规矩,早知道就不答应他!“我……我当然会骑,你看看我现在不就正骑在马上?我看最大的问题应该是这匹马,我很怀疑你让我骑的这一匹根本是匹不会走路的笨马,我……我要换,停……叫牠停啦,呕--”蹄下一颠,于阳又是反胃。 “喝﹗”翟天虹低嚷一声,于阳胯下的马就听话地停了下来。他驱马接近她,劈头一句。“妳真的会骑马?” “废话,我当然……”看见翟天虹有点过于严肃的表情,她不禁闭嘴。 “妳真的会骑马?会就说会,不会就说不会。”凝视着她,再问。 撑了好久,终于泄了那硬鼓起来的气,她颓着两肩吶吶道:“好啦,我……我是不会骑;但是我好歹模过呀,那一回府里的客人将马拴在大门外头,我好奇摸了那马屁股一把,还差点被马踹,虽然“摸”跟“骑”差很多,“踹”跟“骑”也差很多,但你晓不晓得,摸马对我来说已经很了不得了,我这辈子顶多摸摸锅子、拿拿杓子的,骑马?唉,反正……反正是总有一天会学会的。”说罢,抬眼,她竟看见翟天虹在笑。“喂,你笑啥?我可是说真的耶,”浓眉又拢。 笑?,他似乎自遇上她之后,就再没板着脸过了。抚平笑意,他正色,并探手将于阳的马拉近。“虽然说妳总有一天会学会,可是倒不如我现在就教妳,如果妳用心点学,说不定在到杭州之前就可以驾轻就熟。” “你要教我?”开心的模样就像拿到糖的小娃儿。 “对,但话说在前头,我教妳骑马,妳得做更好吃的菜让我啖啖。”这趟路下来算算也有数日,一日早中午都吃她备的膳,虽然那膳食有时只是路边摘来的野菜,但他竟仍吃不腻。 “呵,我想你前辈子一定是饿死鬼投胎,好吧,就这一句话,那你先教我再说。”拨拨乱发,好将路看清楚。 “妳仔细听,骑马大抵不出这诀窍,首先腰要直、臀要正。” 腰要直、臀要正?她娜娜屁股。“这样吗?” “对,再来三尖要齐,脚尖对膝,膝对肩,马上妳上,马下妳下,力道放在蹬上,马缰要拾紧,别抓马鬃。” “三尖?呃……马蹬……嗯……”于阳很是努力吸收,也很是努力地照做,只是数天的姿势不良早让她双腿酸痛,力不从心。“咳,骑这笨马其实不难嘛,哈哈,哈哈哈!”两腿虽早抖得不象样,但嘴硬。而为了不让翟天虹取笑,她心底甚至开始盘算一个让腿不抖的方法,那就是…… “我瞧妳的腿抖得厉害,不过别管它,就让它抖吧,千万别……” 只是翟天虹还没来得及提醒,于阳便已将脑子里的馊主意付诸实行。她双腿一夹,那马也就如强弩上的箭般,喷射了出去。“哇啊救命!救命啊--” 顿时,山脚下狂呼声大起,再加上马臀上原就当唧作响的铁锅与杓子,那热闹的程度比之锣鼓喧腾的娱神队伍,丝毫不逊色耶!而那被抛在滚滚烟尘中的翟天虹…… “……夹马腹。”他楞然地说完话,末了,终于忍不住爆出大笑,更策马追了上去。 “妳真的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呼呼……”咬牙,十根手指互掐,腿抖呀抖地,走得十分缓慢。 “好吧,妳不说话也成,不过妳别一直在心里骂我,我对暗咒可是很敏感的!如果妳再继续骂下去,我怕我祖上十八代可能都不得安宁了。”早下了马,换成牵马步行,翟天虹尽量放慢速度。只是他的调侃,却只换来她的一记白眼,那杀气腾腾的模样,让他既觉好笑又无奈。“这样好了,看来妳的腿也酸了,我记得这山下应该有一座茶棚,如果茶棚还在,那我们就在那里歇一会儿再走。还有,说不定妳还可以从那里找到一些做菜的材料,尤其这里的毛笋,我听说是不错的。” 茶棚?做菜的材料?呿!见翟天虹又笑,于阳心头的怒气就更勃发,她是真的很想对他劈头骂,但是怕骂了粗口又坏了当初和他定下的规矩,所以只好拼命隐忍着。那好吧,她就让他一路没人说话,给闷死;一路被人暗咒、狂瞪,给不安死,还有,最重要的是他今天休想吃她做的菜,她要他饿上一天。谁教他不早提醒她,还一路笑她! 可,当于阳正这么打算的同时,不远处就真出现一座茶棚。 “喏,茶棚就在前面,如果妳打算饿我一天,那可就对不住了。” 啥?真有?“天杀的茶棚!”于阳停下脚步,无法置信地瞪住那以竹子搭成的简陋棚子。 “肯说话了?我还以为妳可以维持一天不说话呢。” 闻言,爆吼:“我要不要说话是我的事,你管不着﹗”说罢,她气呼呼地迈步先往茶棚去。到了茶棚,她随便拣个空位就坐了下来,而茶棚老板上来说了什么,她就点了什么,最后总共点了十数样小菜和三种酒。 “妳叫了什么菜?”将马拴在棚外,翟天虹走进了来,他嘴边虽自在问着,但注意力却已放在它处。那棚子的角落,坐了一桌带刀带剑的角色,他们有老有少、有壮有尘,虽体态不一,但凶狠的眼神和蠢蠢欲动的模样却是如出一辙。 依他的感觉,这里似乎即将发生什么状况,但进来就进来了,突然离去的举动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于今只要静静吃完静静地走,该会无事。 “你想吃竹笋是吧?我全都帮你叫了,像炒竹笋、腌竹笋、爆竹笋、烫竹笋、煮竹笋,还有炒竹虫、腌竹虫、炸竹虫、煮竹虫、新鲜竹虫沾酱,一共十几样,还有酒,我叫了竹叶青、竹头酒和竹他娘的酒。”叫这么多,最好让他囊袋掏空,让他非得央她做菜不可。 “这么多?”于阳嗓门极大,大到引来角落一群人的目光,只是她自己却全然不知。 “对,尤其竹他娘的酒你要多喝点,老板说是特产,他家祖传的好酒。” “竹什么?”原本还注意着那群人,但她一句话,竟将他的视线稍微拉了回来。 “竹他--娘!” 吼了一声,于阳站了起来,径自往棚子后头走去,留下一脸错愕的翟天虹。 “这人真是……喂喂,老板等等。”正巧那茶棚的老板端菜来,他叫住他。 “爷有什么事?”老板是个老头子,白了发又驼了背,还有两只瞇瞇眼。 “没大事,只是借一步说话。”他压低身子,顺势将老板也压下。“请问我们在这里用膳,会不会有危险?”他眼睛瞟瞟棚子角落,拐着弯探底。 瞇瞇眼突地瞠大,老板露出一脸惊吓。“您是说那边那群人吗?说到这个我也伤脑筋,这几天一早他们就来棚子里报到。” “一早来报到?那很好。” “好才有鬼。”惊吓变成愁苦。“客倌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过路鬼煞,会带衰运的。” “衰运?” “是呀,如果没等到人或许还好,但是一等到人我这棚子可能得掀了。” “他们等谁?您小声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也不晓得,只听到好像在等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身上带了把刀。” “一男”女?” “对,听说有人悬了赏要他们抢刀,但是那是啥刀那么值钱,小老儿我就不清楚了,但是一男一女……啊?客倌,他们等的该不会就是你们两个吧?” “您放心,他们要找的不是我们,您可看见我们带刀来着?”翟天虹忙撇清。 “喔,说的也是喔。还好还好,真吓死我了。”频抚胸。 “对了,老板,我还有个问题,你们这里是不是有样名产叫做“竹他娘”的酒。?” “竹他娘?有啊有啊,那是我家祖传的酒,刚刚还同跟您一道的那位姑娘介绍过的。” “真有?”诧异。 “呵呵,当然具有,这酒帖子是我的自曾曾曾祖母在她的小儿也就是我的曾留曾祖父满月时酿的,说是有酒就会发达久久,而我的曾当曾祖父单名一个“竹”字,所以当他成人、且不负我曾曾曾曾祖母的期望当上乡官时,为了纪念我的曾曾曾曾祖母,我的曾曾曾祖父就将这种酒取了这名字,竹--他娘的酒。” “原来如此。”古物或名物总有它的流传史,但这个酒奇特的渊源可就……他苦笑。 “嘿,您也许会觉得这酒名怪,但是它的滋味可好的,何况这酒可是一样抵十样,不但可以喝,还可以拿来洗头发,还可以拿来推瘀治伤,另外,它还有个更神奇的效用,我每天晚上都用它的,大侠您且附耳过来。”翟夭虹依言附耳过去,听他叽哩咕噜一大串后,更觉好笑了。“如何?厉害吧,这酒既然是笋子泡的,那当然可以让您像雨后的笋子一样雄壮威……嗄?死啦!” 老板话说到一半,竟变了脸色,而翟天虹亦循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原来,棚子里不知何时出现了另一来客。 那是一名身穿藏青糯袍的青年,年纪不大,但顾盼却满带戾气,他将棚子看了一圈,便挑了个近入口的空桌将随身刀件摆上,而那刀件搁桌的声响亦引起棚内所有人的注目。 “掌柜的。”落座后,青年拾着袖,并喊了。 “惨了,是个带刀的,该不会是他吧……保佑、保佑……”原站在翟天虹身侧的茶棚老板不停喃喃,他低着头慢慢挪到青年桌边。“小哥,您需要些什么?我们这里虽然没什么大鱼大肉,但是笋子却是人人吃了竖拇指的。”说话的同时,他不禁瞥向桌上那把连柄大概有四尺余的木鞘刀。那刀看起来既破又旧,上头又不知道糊了啥纸,一点都不像值钱的样子,再加上他身边没跟着姑娘,应该……不是那一群人要等的人吧﹖当他琢磨完那刀件之后,心这才安了一半。 “喂,死老头,我只要壶清茶听见没?”才一会儿,青年就显不耐。 “喔,清茶,这就来、就来,您等等。”回神,笑笑,跟着反身往棚子后头走去。而也在这当儿,那原本盘据在角落的势力,就也悄悄延伸过来。 “一个人?”铿!一根到子斧杵上桌,来到桌前的是一名叫髯汉,他面目狰狞,眼色凶厉。 只是青年睬也不睬,他看着棚外,似在等人。 “我在跟你说话,你听是没听见?”铿!那斧又是一杵。 然,那看似浮躁的青年竟没被揭动,他静默了好半晌,最后才沉声问: “什么事?”他看着大汉的脚,那健壮如柱的腿竟有些虚软摇摆,只以脚尖着地。 “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目光瞥向同伙,亦引来几声附和的狡笑。只是那笑声听来颇怪,明明是一群高头大马的野夫,声音却像群小鬼般嘲杂尖锐。 “有屁快放,别碍着我喝茶。” “你说什么?”青年的不屑让汉子暴怒,只是他原想提斧反应,下一刻却让青年的一个抬眼给震慑住。他的眼神游移于汉子和他的同伙之间,就像匹盯住猎物的猛兽,彷佛正因猎物的为数众多而狂喜。而视状况,大汉暂不动作,接问:“桌上的刀,是不是郁垒刀?” “是又如何?” “有人要你把刀留下。”这时角落一群人已缓缓靠了过来。 “留刀?”他嗤了一声,看着众人面带鬼气的模样,心里早有底数。“要我留刀可以,先回答我两个问题。一,郁垒二字怎么写?二,本大爷姓啥名谁?” 大汉一脸阴沉,无语。 “不会写也不知道吗?那你根本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不过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倒不吝告诉你。大爷我姓仲孙名焚雁,而郁垒刀……只杀鬼,不杀笨人;只斩妖,不斩废物,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连刀鞘都不需出吧。” 怒目突瞪。“废话少说,既然是郁垒刀,那就把刀留下!”叫髯汉一吼,顷刻间,那数以十计的一群人便已团团围上。只是仲孙焚雁的动作更为迅速,他在众人不及眨眼之际,覆掌握刀,足蹬泥地,一个翻身便跃出了团围。而一旁,那嗅到危险的翟天虹则挪身往茶棚后头去。 虽然他实在很想知道郁垒刀是什么宝贝,但碍于他今天身边还带了个人,所以还是选择不路险。只是到了后头……却不见任何人影。 “糟糕﹗”在他未找到于阳之前,茶棚前的争斗已猛烈展开。 “这么棒的材料,不挖点怎么行。”离茶棚有些距离的竹林里,于阳驼着腰频频探手往竹丛里找。 半刻钟前,她踱到某棚后,无意间发现那茶棚拿来当做食材的毛笋竟是无以伦比地好,尝了口不仅口口细腻,甜脆可口,个儿更大得公尖梨,那便得她做菜的欲望不禁大起。只是,当身无分文的她向某棚的厨子提出“以物易笋”的要求时,厨子却要她自已往林子里挖,说是野竹无主,挖了就是自己的。那好吧,挖就挖,反正她又不是没挖过笋。 不过她想归想,却没料到那茶棚的“势力范围”竟会这么大,周遭半里的嫩笋居然全都给挖光了,只剩一些不能吃的粗笋,冒着尖尖绿绿的头。 “这么个挖法,根本就是想断了人家的根嘛!好歹也留点子孙……啊!有了,总算让我找到啦!”正当她忙着替竹子抱屈时,一丛毛竹下方竟闪着笋壳才会积聚的露水反光,登时她高兴地将背在身后的包袱搁地,而后便以双手对准那亮光处扒起土来。“哗,这根不错,等我把你挖下做好菜呀。” 果真,土被拨开后,一根肥美的根茎从土中暴露出来,于阳立即从随身包袱里拿出”把菜刀,她熟练地以刀代铲,刷地就将根茎宛如尖梨的部分到下。拍拍笋子上头的泥,她暂且搁地,跟着她两眼又朝另处探。 “欸,那儿又有!嘻,你真是一丛了不起的竹子,我看看能不能连挖两根。”来到对边,她挖出那笋,只是那笋却不如想象中的大。“个头这么小?不成不成,回土里去,一会儿吹着风就长不成好吃的笋了。”嘴里喃喃,她三两下又将挖起的土填了回去。而也就这么挖呀填地,半晌她便得了四根肥美的笋。 嗯,四根很多了,人不能贪心,而且再不走,肯定会被翟天虹丢下咧。眼看离开茶棚过久,于阳忙收拾,只是当她正想起身时,却发现一旁出现了一双脚。那脚小小的,穿着净白色的蒲鞋,而顺着那脚往上看…… “姐姐不挖啦?!” “咦?”是名身着紫纱裙的少女,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模样看来年纪应当不出十一、二,只是看着她的笑容,于阳却禁不住楞了下。 “这里的笋,很美。”唇儿再扬。 “喔,呵,是很美,我该不会采了妳家的笋吧?”要不是少女的嗓音极稚嫩,于阳还以为自己错估了她的年龄,因为她的笑靥竟有着成人的世故,甚至……更成熟些。 “没有。”摇摇头。 “那妳……” “我叫谈初音。”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虽掌耒摊开,不过手腕上却沾着些许泥污。 “痰……初一?打,我……叫于阳,原来妳也是来挖笋子的?真巧。我也是看这里的笋子好,所以才想挖几根回去咧。”朝她身前身后看,却不见任何盛装笋子的器具,而同时,也才从少女的打扮意会她有可能不是本地人。“欸,妳……不是来挖笋子的?” 谈初音又摇头,且带着微笑将左手掌一摊。 “哗!不会吧,妳是来抓蛇的?”瞪住谈初音掌心盛着那尾小青蛇,于阳跳了起来。而她这一站、一对比,才觉她的个儿不高,顶多只到自己的下巴。 “不是抓蛇,是埋蛇。” “埋?它死了吗﹖怎么看起来还像活的。” “它刚断了气。”原地蹲下,开始挖着青蛇的坟。她边挖边说:“前头我才埋掉两条,这是第三条。” “第三条?怎这么多死蛇?”将死蛇理了虽然也可以算是积阴德,但对于这年纪的女娃儿来说,面不改色……就有些怪了。 “快入夏了,卵孵化,运气差的碰上挖笋农家。”将土堆抹平,谈初音又站起。 “原……原来是这样,妳一个娃儿跑到竹林里来,很危险的。”谈初音举止冷静,气质飘然,怎看怎不像一般的孩子,她……该不会在荒郊野外碰上精怪了吧?于阳胡思乱想,不过最后还是捏了自己一把。而抱着挖来的笋子,她走至随意看着的包袱前,蹲地将菜刀放到包袱内,她背起包袱抱着笋子转过身。“哇!”她被那无声无息跟在身后的人骇了一跳。 “对不住,吓着姐姐。我没落单,只是同伴先走,他现在正在茶棚。”歉然地退去一步,跟着视线落至于阳的包袱上。看着包袱,她隐约感受到一股排斥的力量,而这种排斥感对于时常接触异界事物的她,是再熟悉不过的。 哈,就说是胡思乱想嘛,人家也是有同伴的。“嗯……那这样的话,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茶棚,也许妳的同伴等得很急了。”她反身往茶棚方向走。 谈初音答了一声,也跟在于阳后头走,于阳没说话,她也就没再吭声,一时之间,|奇*_*书^_^网|树林内除了两人踏着竹叶而行的巩音,便只得沙沙嘎嘎的风吹竹枝声。 只是在走了一小段路后,于阳却忽地回身,她对着谈初音问:“妳说什么?说大声一点。” 谈初音亦停步,不过对于阳的问话,却只是摇头微笑。是以于阳迷糊地搔搔首,又回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然而,再走上一段路,于阳又再度止步,她急遽反身,瞅着也停步的谈初音,再问:“妳真的没跟我说话?一句话也没有?” 谈初音又摇头。 “怪了,如果没人说话,那么那个嘀嘀咕咕的声音……哇!不会吧?”浓眉一蹙,于阳立即走向谈初音并牵着她的手就走。 “姐姐怎么了?”她几乎是被半拖半拉着走。 “别问我为什么,反正赶快离开这个竹林就是了,遇上这种我是不会怕,倒是妳……”如果真碰上什么玩意儿,这小娃儿不吓坏才怪! 她跨大步急走,相当努力地想将谈初音带出这鬼气森森的林子,孰料就在茶棚依稀在眼前之际,那谈初音竟开了口说: “姐姐,这竹林不需要怕,是包袱。”刚刚,是她包袱里的东西在跟她对话,只是于阳也听得到这心音,怕是事情不单纯,因为唯有命极阴或即将死亡之人,才听得到呀。 “啥?”转头看了谈初音一眼,意外她竟是平静依然,只是被拖得有些喘。 “这包袱对妳而言太沉重,如果妳不想,可以放下的。” 一个反劲,谈初音牵动于阳的手,意在要她慢下,而于阳也真缓下了脚步。她疑惑地看住谈初音,不懂她所说的。她说这包袱对她而言太沉重,可问题是包袱里不过装了一把菜刀和一座灶君牌位呀!“妳是说,我的……包袱?” “对,是包袱,妳可以将它交给我,等无事,再还妳。” 交给她?“小妹子,我的力气比起一般人大得许多,如果我觉得重,交给妳,妳也是背不动。不过我很好奇,妳说的究竟是啥?因为里面比较重的就一把刀。” “不是刀,我说的是……”蓦地,竹林中传来激烈的争斗声,那争斗声掩去了谈初音的答复。 “发生啥事了?杀人吗?”被骇了一跳,于阳紧张地四处张望。 “不打紧,躲一旁去就成。”情况来得突然,谈初音反倒沉着,当下,她反牵住于阳,并将她往一边带,只是走了一下,她竟在那阵喧嚣声中,聘进一道熟悉的冷笑声。“是焚雁。”那笑声令谈初音攒眉。 “是谁?那鸡猫子鬼叫的人妳认识吗?”于阳困惑,不过接话的却不是谈初音。 “终于找到妳了,快跟我来!”那遍寻于阳不着的翟天虹忽地从一旁窜出,并一把牵住于阳的手往竹林深处去,而那突来的动作,亦害得于阳掉了四根笋子。 “啊,我的笋子!”两只手都被人牵着,于阳想回头检笋子却不得法。 “妳要笋子,还是要命?”说罢,翟天虹瞥向那同样拉着于阳的谈初音。她步伐小,眼前等于是被他和于阳反拉着走。“她是谁?”他问。 “她叫初一,和我一样是来林子采笋子的,她的朋友还在茶棚里等她呢!” “茶棚已经毁了。”翟天虹与于阳一个错身,换他牵住了谈初音,同时,他沉声对她说:“妳没习过武,被波及了不好,先跟我走,回头再找妳朋友。” 他猜她的同伴即是那持刀的青年。 “嗯。”谈初音善解,明白此人无害,便也不反对。只是,她不反对,却有人反对。 “放开她!”倏地,一道人影矫捷地自翠绿的林间降下,他挡在急奔的三人前方,阻住去路。 第五章 “我叫你放开她,再不放手,我不保证下一个眨眼,你的手还在不在!”一翻手,背后的刀已横在身前,仲孙焚雁怒视着翟天虹。 而翟天虹犹是牵着谈初音的手。 “别,他们不是坏人。”谈初音反握翟天虹的手,意要他松放。而翟天虹则顺了她的意。 “妳的眼里哪有坏人?过来!” 仲孙焚雁嘴里虽吼着,但视线却仍不离另两人,他那好像要吞人的目光让于阳脚底有些生凉,若非还有一只温热的大手牵着她,她可能会抖了起来。而反应地,她抬眸盯住那紧紧牵住她的翟天虹。她可是头一遭让个男人这样保护着,以往她的鲁直可要吓走好多人的。 “你伤人了?”谈初音不为所动,她只是望住他沾血的脸。 手朝脸一抹,仲孙焚雁对于手背上沾着的殷红竟是无动于衷。他自行走到她面前。“那是他们自找的,我没要他们的命就是天大的恩惠,只是没想到这群笨蛋还是一路穷追不舍。” “受伤的人在哪儿?”个头只到青年的肩,所以需要抬眼望。 “妳管那群捞什子死在哪里,如果他们笨到再追上来,我就卸了他们的手脚。”眉始终攒蹙,他霸气地牵住谈初音,欲离开,可谈初音脚下不动,她似乎有所僵持,直到他不耐烦地撇下一句:“我不过拿刀柄敲了那人的笨头,谁晓得那粒头那么不经敲,一敲就破,还喷了我一脸血,这样妳该高兴了吧?” 得了解释,谈初音这才移动了脚步,说了:“武术非用来斗狠,伤人与杀人无异。” 其实这话,她已对他说过无数次,可是天性凶残的他,却总当过耳清风。唉,倘若远在雷鸣寺的十方恩师看得到这些,或许就不会认为她是“能救苍生于水深火热,能解凡人之不能解”的佛托之人了,因为她连身旁最最亲近的他,也动不了半分。 “啥,刀不就用来杀人的?要我不出手,那绝对比让我死还痛苦。走吧,再不走又遇上那群笨蛋,届时妳可别再阻止我!”强拉着谈初音走。 而被拉着走,谈初音只得回头对着于阳急问:“于姐姐,妳是何方人氏?将往何处?”自见着包袱,她心头便有个疑问。 “我?”楞了下,等回神,才忙不迭对着那已被拉到老远处的谈初音喊了:“我是苏州人哪!现在要到杭州!到杭州--” 若非于阳嗓门大,要不那已出了竹林的谈初音也不可能听得见。可苏州?莫非她即是她在苏州城遍寻不着的“冤”?想来那几个月她苦寻不得,而今日却在距离苏州数百里处遇上?呵,看来冥冥间自有定数,而既然今日之结未解,来日她们一定会再见,定会……再见! 而竹林这头,于阳吼完,并未听到谈初音的响应,是以她纳闷许久,最后只好看向翟天虹。孰料,她竟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比她更纳闷! 原来他正猜测着两人看似不合,实际上却相互影响的微妙关系,和那把刀的来历。 “喂!”直到于阳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她毛躁说:“就剩下我们了,我们跑了这么远,应该没事了吧?我想回头。” “回头做什么?”只要还在竹林内,等于危险未脱,是以他仍牵着她不放。 “找笋子呀,如果不回头找,让它在那里晒个一两天,变硬了就难吃了。” “妳要命,还是要笋子?” “当然都要,我的命和笋子的命都是老天爷给的,我既然挖了它们就要负责煮了它、吃了它,要不然会有报应的。” “什么?”这是什么说法?虽然之前买豆豉的事已能看出她是个极珍惜食物的人,但在这关头“一视同仁”也未免太…… “什么什么﹖我要负责,你也得负责,因为那笋子有一半是要下你的肚子耶!”看他仍迟疑,她索性拉着他走。然而,当两人才回头找到了笋子,就给遇上了前一刻还在追刀子的一批人。 他们在竹林中交错飞奔,动辄削断阻路的竹干,那竹干、竹叶倒落摩擦的沙沙声,像极巨浪击岸的声响,十分撼人。 “在那里!”忽地,人群中有人喊,而倏时所有人都缓下速度,并全往那不及闪避的翟天虹和于阳圈围过来。但等辨清他俩并非他们所要追的人后,其中一人急问:“喂,你们有没有看见一名带力的青年从这里过?” “青年?没见过。这林子只有我们两个,我们才挖了笋子要离开。”指着于阳怀中的四根笋,翟天虹冷静答道。同时,他亦盯住其中一名半边脸已血肉模糊却不见喊痛的大汉。 莫非,这就是那青年所敲破的那颗“笨头”? “没有?”另一人似乎有所疑问,他阴惊地盯住翟天虹。“我记得你,你刚才不是还在茶棚,我们要追的人你应当见过,既然见过,为何说没见过?难道是他们一起的?” “不不,大哥们请别误会,我们真的只是过路人,和你们要追的人绝对没关系。”翟天虹握住于阳的手益发地紧,像是随时可能逃离。 而看着这来意不善的阵仗,不谙状况的于阳也不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尤其眼前一群个个高大、个个怒目散发。 “他……他们不是茶棚里面那一群人吗?”她悄悄问向翟天虹,见他颔首,她追问:“那就怪了,我们又跟他们没搭理,做啥他们要挡着我们的路?” “不是没搭理就没事。”看着仅以脚尖着地,并个个面带黑气的一群人,他觉得事有蹊跷。这些人莫非中了邪术?他曾听说过这江湖中有人擅以“小鬼着附”的方式操纵生人,被操纵的人多属意志不坚者,而特征除印堂发黑、意识不由自主,便是脚尖着地像个被布了提线的傀儡娃儿。看来,今天他和于阳是遇上无妄之灾了。 “搭理有事,不搭理也有事,那要怎样才没事?我们压根不认识什么青年呀!”说罢,想着,后来发现说错,她立即纠正:“青年?他们说的该不会是跟初一在一起的人吧?” “嘘!”翟天虹给了个眼神要她噤声,而后低声告知:“他们要追的是他的刀。” 一听,更觉奇怪。“刀?刀有什么好追的?我这儿也有一把刀呀。”于阳的大嗓门冲喉而出,而那不经脑子的话也正巧落进一干人的耳朵里。 “妳说什么刀?”一名汉子眼透凶光。 “我说我包袱理的刀……唔!”翟天虹干脆将话不经脑的她拉到身前,并一把摀住了她的嘴,只是为时已晚。 “刀……一男一女,看来他们是一伙的!”一人答腔,而十数人便瞬间有了共识,那念头转达之快,就像黑水倒在白不布,一发不可收拾,且无可挽救。 “啊!”来人倏地对着于阳挥出数刀,欲取她身上的包袱,那亮晃晃的刀光削落了布包的一角。“王八羔子,你们……你们居然弄破我的包袱?”挽着破散的碎布不让里头的东西掉出,于阳顿生光火,气极的她抡了拳就往人墙去。 咻!对方刀剑又是齐出。 “小心!”幸亏翟天虹及时将她拉回,要不然她的鲁莽可能会让自己失去一只手臂。 “他们……这?不公平!”缩着幸免于难的右手,一个思及,她反应地往破烂的包袱里面掏出某物。 “妳不会是想拿菜刀跟他们拼吧?”翟天虹讶异。 “不成吗?!” “妳说呢?”一边抓着冲动的于阳,一边对付迎面而来的攻击。那攻击猛烈,且招招致命。 听了,她看着自己那柄短过胳膊的菜刀。“好像……好像真的不成,收起来好了。”然而当她将菜刀缩回一些的同时,敌方的刀剑又是对着他俩一削,那剑气削去了她黑发的一段,害得她瞪凸眼。 “瞧见了吗?眼前这一帮人,说理已经没用。”为保护于阳,他频频闪身欲躲去数人凌厉的攻势,只是在心有旁骛的情况下,终究居于劣势。一群人似电掣的刀剑阵仗中,有人出了暗刀,那刀划过他护着于阳的那只臂膀。而见此,他不得不拥着于阳往上跳跃。 “啥?哇啊啊--”再怎么大胆,也未经历过那种脚不着地的感觉,于阳忍不住惊叫。 “嘴巴闭上。” “唔。” 脚下腾空,翟天虹以柔韧的竹干为踏,并运用宜一反弹的力量使两人愈上高处。剎那间,无尽的绿意扑面而来,而再眨眼,便又见蓝天,只不过那时人已在竹之尾尖。 一时之间,只见他们在直挺的竹阵中高起低下,躲着追兵。 而频频被竹叶竹枝刮着脸的于阳虽然听话闭上嘴,甚至闭上受怕的眼睛,但她心里有话憋着却是难受,在忍了半晌后,最后还是开了口问:“嗯……我想说话。”翟天虹没答,只是专注施展着轻功.“你不讲话就是没意见,那……那我们现在跑的……嗯……飞得够远,他们应该追不上了,我们能不能……” “不行。” “噎﹖”她话都还没说出口,他就知道她要说啥了? “笋子掉了就掉了,命却只有一条,我习的武是用来保护自己和喜欢的人,不是用来和人打斗。”不消想,也晓得她又想回头去捡刚刚掉落的笋子,但这回他不会再允她。 闻言,于阳先是愕然,但将他的话再回想一遍之后,便不再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盯着神情严肃的翟天虹,且全然忘了风在吹、人在飞所该有的恐惧。 他说……他习的武是用来保护自己和他喜欢的人。这么说来……她算是他喜欢的人喽?不觉中,她的圆脸泛红,并发起呆来。 “脸贴着我。” “啊?”若非他突来一句,她可能会继续发呆下去。 “贴着我才不会被竹枝划伤,妳不想变成大花脸吧?” “嗯……喔。”盯住翟天虹的侧脸许久,于阳最后才将脸颊缓缓地、迟疑地、被动地,偎上了他的肩头。只是这一偎,她竟发现翟天虹的肩膀居然是那么地坚实,那种感觉相对于她单薄的肩,真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远。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肩可以让人这么有安全感,就像……就像有了靠山,什么都不必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不由地,她心头居然坪跳了起来,还愈跳愈快,这让她不得不将手压上自己的胸。 好怪,她的心怎这么个跳法?莫非……莫非她是喜欢上他了不成? 喜欢?赫!不会吧?忍住那惊讶,她虽愣瞪住后头快速消逝的景色,可心思已全然悬在这个十数年来第一次遇上的问题上了。 她喜欢上一个男人…… 天杀的喜欢!她会喜欢他才怪! 怎料一个时辰之后,于阳翻脸就像翻册子一样,因为除了掉了的笋子,翟天虹竟然也不让她回头去找另几样东西,那几样东西虽然看来不值什么钱,但是对她来说,却全都是宝贝啊。 “妳知不知道回头很危险?”离竹林五里外的一条乡间小径上,两条身影一前一后走着。那走在后头的翟天虹说。 “呼呼--”听了,于阳虽不说话,却猛地回过头,瞬时,她疾步往反方向走。 “去哪里?天快暗了。”只是翟天虹长臂一捞,便稳稳扣到她的臂膀。而这一扣,也让他蹙起了眉头,他受了伤的手臂正生痛。 回眸瞪住。“当然是去找回老娘我的锅和杓,那些比我的命还重要啊!” 闻言,翟天虹瞇起眼瞧她,而望进他这审视的表情,破坏了两人约定的于阳虽然心虚,可脾气使然,让她又忍不住补了句:“怎么,骂粗口不成吗﹖但是我就是这样,既然你看我不顺眼,那我们的约定就到这里结束,反正该煮的、该炒的我都弄给你了,不欠你什么!” 说罢,虽然有些后悔,但她还是用力甩着翟天虹的手,只是她努力甩了半天,他的手却还是像沾了胶般一样黏。“喂,你这个家伙讲不讲理,都说了约定不算数了!” “妳的脾气真的很糟糕。” 霍地,眸大如牛眼。“我……我脾气坏干你屁事!你以为你是谁?我老子吗?” “当然干。当初我们的约定是要妳一不粗口,二举止像个姑娘家,三不准过问我的私事,四想到再补。现在妳连犯四样,妳说干我不干?”他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嘴角抽搐。“喂!等等,算一算我顶多犯了两样,我又没过问你的私事﹗” “是吗?!妳刚刚不还问了我是谁?我是不是你老子?这不就过问了我的背景。” “啊?那话我是拿来骂你的耶!” “这我不管,总之问了就算,所以妳不仅过问了我的私事,还累犯了第一、二项。” “你……你……你分明要赖!那第四项呢?第四项根本连说都没说!” “那时候忘了说,我现在补上,当初妳和我的约定虽然只是口头,不过却是在两造同意的情况下,所以要反悔也得要我也同意,这是做生意的基本常识。” “做生意?谁跟你做生意了?”她不过想赖他带她行走江湖,于今却反被赖得紧。这年头,行走各地的他已少见如斯性纯之人。她就似颗未经刨光琢磨的朴石,有棱有角,模样带趣,质地却极扎实;而既然扎实,那么用来丢人……可就不得了。 “你究竟放不放?”她一边反击,一边脚下使劲。只是她的气力虽大,却始终挣不脱翟天虹手下的巧劲。好,既然挣也挣不开,想打也不可能打得过,那不如…… 顿时,两眼瞄准那擒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她将嘴巴张到极限,本想就这么咬下去,只是当她瞧见自他抽布上渗出的红液时,她的嘴,僵了。 “咻--”没瞧见于阳发楞,翟天虹兀自朝远处林间吹出一声长哨,并无事人般说:“我说妳脾气坏,妳不承认也就罢,但是我说妳观察力不好,妳就没得反对了。” 翟天虹看着远处,末久,那方向出现了两个棕色小点,小点愈来愈靠近,渐渐,悠哉的马蹄声伴着当唧响的锅杓碰触声传了过来。 啊?居然是他的那两匹笨马?于阳看呆了。不过也只讶异一会儿,她就又将注意力挪至翟天虹受了伤的手臂上。 “牠们始终跟着我们,虽然有段距离,但是我不唤牠们,牠们便不会靠过来,这样会少去被人发现跟踪的可能。”翟天虹解释。 他说他的,而她看她的,于阳瞪住那愈来愈扩散的红色湿痕,一股愧疚不禁油然上了心头。这伤肯定是那些人砍的,如果刚刚不是她硬要回头拿竹笋,他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怎么,呆了?”他探手将她仍掉着的下巴往上一合,而后松去始终抓着她的那只手,改去牵马。“妳的锅和杓从头到尾都没丢,要是刚刚我再让妳回头去找,现在可能也丢了命。” 于阳没答话,只是看着他转过身去整理马具的背影。 “东西回来了,这下该不会再闹别扭了吧?我看这样好了,以往回杭州我都是走这快捷方式,从这里到下一个能找到客栈的镇似乎还有点距离,如果妳不介意睡郊外,那么前头该有间废弃的小屋,在那里歇一晚应该不会有事。” “小屋?”终于回神,她眺眼看向前头。 “对?如果不想露宿郊外,合现在我们就得赶路到小镇去。” “赶路?我才不想再那匹笨马颠死咧!” “那……” “那啥那?小屋很好,何况你手上的伤也要快点处理,快点走啦!” 伤?他差点忘了。“妳这么急,是在担心我吗?” “担心你?我才不是担心你。”口是心非地啐了声,她拉住霍天虹就往小径那头走。 而被她不算细嫩却坚定有力的小手牵住,翟天虹心头竟是一阵暖意,他静静盯住那走在前头的身影,若有所思,直至两人终于来到他所说的小屋前。 这小屋四面墙有两面已半圯,不过尚且能遮风。 在进入屋内,找来柴枝生火后,于阳立即从包袱里掏出一个瓦制小罐,她的指头在小罐上摸了老半天,这才朝火堆彼端那正撩拨着火势的人走去。 “这个药专治刀伤,我帮你涂上。”她大剌剌地抛下一句后,便在他身边盘坐下来。 “伤我自己处理就行了,妳先休息吧。”瞧她面带难色,他说。 “我说我涂就我涂,有人帮忙还这么啰嗦!”放下瓦罐,她拉过翟天虹受伤的手臂,开始帮他卷袖,只是当她摸着那一大片沾了血的布料,两道浓眉还是……扭了。 “会怕就别硬撑。”她忍耐的表情实在是有点好笑,看起来好像痛的人是她不是他。 “这种我……我不怕。”咬紧牙关。 “人血和鸡血一样腥,妳怎么会不怕?撒谎。” 腥?“咳!你别再说了。”如果受伤的人不是他,她可能早忍不住,拔腿躲个老远了。取来翟天虹搁在一边的水袋,并撕了一小片自己的裙角布,她以布沾水,清理着他的伤口。“中间的血痂要留着,这样应该可以上药了,你可不可以先帮我把那些布弄走,能弄多远就多远。” 还说不怕,这下可忍不住了。翟天虹以未受伤的那只手,将污秽的血布掷得老远。 “呼,谢谢,这样老娘我轻松多了呵。”吐了口气。 才眨眼,故态复萌,他盯着她。 “看啥?”回瞟他一眼。 “唉,没什么。”要她改掉粗鲁的习惯,可能跟要他改掉嗜吃的习惯一样困难,那么就顺其自然。“于阳。”他唤她,她嗯了一声,他续问:“妳……为什么不喜欢烹饪?因为怕血吗?”他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我说过我不喜欢吗?而且怕血和做菜对我来说根本是两码子事,我怕血是因为一看到血我就觉得浑身痛,虽然口子是割在鸡、猪、羊的身上,不过呀,只要血一干、口子弄干净,我也就不怕了。嗯,好了,这样绑应该不会掉啦。”处理好伤口,她倒点水洗着手。 “严格说来,妳是没说过这样一句话,但若我没记错,妳该认为做为一名厨娘是苦命的。” “苦命?”她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吗?她不记得了。不过这话有一半是对。“如果说当一名厨娘苦命,倒不如说我是被人逼着当做一名厨娘,所以苦命。” “不喜欢人逼妳?” “难道你喜欢被人逼吗?”反问。 嗯,也是,他想这世界上应该不会有人喜欢被逼迫吧。如同他,也是为了暂离压力,所以才会衍生出四海游荡的习惯。只是依她的性子,他怀疑有谁能逼迫得了她。“谁逼妳了?” “谁?还不是爷,”说到这个她就有气,不觉,她红热了眼眶。“其实我是很喜欢这些一切切煮煮的工作的,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人逼嘛!从小要学会劈柴、生火、洗菜、杀鱼、剁肉,其实这些粗活都没啥的,而且我也不是每次学都得学那么久,只是……” “只是妳故意,因为不喜欢人逼。”原来症结于此。 “对!就是这样,我就是故意!我故意……”说着说着,她瞧进翟天虹认真聆听的表情时,忽然,她感到不好意思。她……居然在跟他说起心里话,这些话平常除了抱怨给那些鸡鸭鱼听之外,她总是放在心底一天积过一天的。可现在她…… “妳不必感到不自在,妳心里的感受,我懂。” “你懂我说的?” “对。这种事,我也做过,我们不过是不喜欢被人赶着走,是吧?” “嗯!”说开了,就是这样,而他能懂,她不禁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妳这些话,跟妳的“爷”说过吗?” “何只说过。不过不说这些,要是他记得我是我,也许我还不会这么难过。”心头酸滩地;她低头,抓起一把废屋的士鏖,把玩着。 “妳是妳?” “我是我,是于阳。” “难道妳的爷会将妳误认为其它人?” 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继续玩着地上的泥灰,她拾了又拾,并对着火堆洒呀洒地。 “我这样说,你是不是开始怀疑爷他是个脑子不行的老头子?”说完,径自噗哧一声。“这也难怪,因为连他的孙女我都会怀疑,更何况你。事实上爷他凶归凶,如果没有他,也许我早十几年前就死了。” 早十几年前……依稀地,她还能记起那一年苏州县府大宅失火的片段,当时年纪尚小的她,和于月跑到大院里不晓得要做什么,后来她更是不知不觉睡着了,而要不是那火一烧,烧上了廊檐,着火的残木砸上她的头,那一睡就像头猪的她,可能也不会痛得睁开眼睛了吧。 不过奇怪的是,后来找到她、带她离开火场的居然是她的爷,如果她没记错,那时的爷应该早病得下不了床了。 “这么说,妳的爷既是个严师,也该算是个慈父,那么留他一个老人家在苏州,妳放心吗﹖” 放心吗?这样想来她好像应该要不放心才对。爷年岁已有,最近的模样看起来也挺不正常,她这么一声不响就跟翟天虹离开苏州到杭州,说实在,是很任性!只是回过头来想,这回如果不这么做,那么她是不是只能永道待在苏州,每天做着同样的事呢?况且在这之前,每次她要不声不响换了一户人家劳事,她神通广大的爷都还是能轻易地找到她的。这样的爷,她该担心吗?唉……要不然,就等她在杭州落了脚,就马上给爷消息好了。 于阳不由地陷入沉思,她先是担心,再是忏悔,最后更想得那一向不怎灵光的脑袋发了疼。“嗯,不说爷了。不如说说你吧,我到现在都还不晓得你到苏州做啥的?” “我?” “约定归约定,我说了那么多,你说一点又不会吃亏。” 闻言,笑了。“好吧,我说。其实我到苏州除了谈生意,为的就是找一样让我怎么吃都不觉得满足、睡也睡不沉的东西。”而这东西,有可能就在她身上。 “什么东西这么厉害,会让你吃不饱、睡不着?咦,不过……就算你要找东西,也不必爬上别人家的屋顶吧﹖你该不会真是个偷儿吧?”这么一推,只见她瞪大了眼,也忘了继续问翟天虹所说的东西。 “妳这么说就太偏颇了,谁规定爬上屋顶的就是贼?而且那一天我会爬上屋顶也是因为妳。”事实上,他是实在被人追烦了,才会爬上屋顶避避的,但之后会循着屋顶一家越过一家,却是因为她的那一锅羊方藏鱼。那味道压根就是牵着他的魂走的。 “为了……我?你你你……话说清楚点儿,为为为……什么是为了我?”听他这么说,她的心跳又莫名变得快速了,半晌,更是脸儿生热。 “怎么结巴了?”盯住她。 “呿!老娘我……我我哪里结巴了!才没咧!”被他一问,更是发臊,她胡乱将手里的土灰用力地往火里一扔。只是原本想藉此动作解窘的她,却万万没料到扔入的土会激起一片炽热的火星。“哗--烫死我了!去去去……哎啊!” 火星扑身而来,她反应地舞动手脚更迅速站了起来,怎知当她朝后一退,竟不小心踏中了翟天虹横着的腿,人也就“碰”地四脚朝天地跌坐翟天虹身上。 “啊?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压你的。”一抬眼,瞪住翟天虹正俯望着的脸,她的心脏却像是快从嘴巴蹦出来了。于是她又急奢想站起,可竟被翟天虹一把按住。 “等等。”他按住她,维持着一俯一仰的姿势,并皱起眉头问:“妳额头上……怎么会有伤?”因为仰着脸的缘故,于阳额前那片极厚的刘海往两鬓推散了去,而刘海散去的结果,竟是让一片叶片大的暗红色恶疤露了出来,依疤痕的状况看来明显是烧烫伤,且是旧伤。下意识,翟天虹伸出手拂去上头的余发,且摸上那片爬在蜜色皮肤上的不搭调。 “别……别碰!”原是楞着,可瞅见翟天虹探手过来,她竟是出自于反应地猛力一拨,霎时,两手相击发出的响亮声音,让两人之间漫开一股尴尬。 “对不起,我非存心。”沉吟许久,缩回手,翟天虹歉然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唉,那只是她没经过大脑的反应,不消想也晓得他是关心她啊!于阳坐了起来,而在闷声良久之后,她这才吐了一句:“我这个伤……” “如果不想说,那就别说了。休息吧,妳睡这里,我到那边。” 看他挪出身下那片干净的地方,人走到另一头清理着脚下,不准备再问,于阳反而紧张,因为这么多年以来,他还是第一个让她想说心事的人呀。 “其实……其实没什么好不好啦,我只是从来没跟其它人提过,所以觉得不自在。因为这个疤很吓人,还会让我想起亲人,所以……” 顺着她吞吞吐吐的语尾,翟天虹意会,且问道:“亲人?爷吗?” 于阳摇头。“是另一个,和我同胎的姊姊,十一年前,她死在一次大火里。” 那一夜被爷头出了火场后,她便一直跟着爷的身后走,后来也不晓得走了多久,直到因为头上的伤太痛,她才昏死在一户富有人家的后门,等她醒来,她就已经在那人家的柴房里了。 想想还好她的长相不是太讨人厌,而且身子骨硬得不需要吃太多药就痊愈,病愈后更早早恢复以往的力大如牛,要不然当时她可能早被踢到一头当病死白骨了。而自那时被收留之后,那不知道也在那户人家里做啥工的爷,便开始督促她学习灶房内的所有技艺,一路学来,她的手虽然破了又破,更长了一堆硬茧,可至少在那户人家因为经商失败再也雇不起工的同时,她还可以另寻生路,不至于饿死。 “同胎?妳和妳的姊姊是孪生?”有些讶异,而看着于阳的脸,莫名地他竟想起另外一张脸蛋,虽然那张脸对他来说并不十分清晰。怪了,之前还不曾这么觉得的,在他记忆里的是谁呢﹖ 于阳眼睛眨也不眨,呆望住那说话的人,好久,才问:“什……什么是孪生﹖” “孪生就是双生,一胎生下数子。” 听了,豁然一笑:“是了、是了!我和于月就是孪生,她只比我早生半注香时间,所以她是姊姊、我是妹妹,我和她……呵啊。”话说到一半,她打了个大呵欠,而揉揉有点困的眼,她干脆仰躺了下来。望着破墙外的那片星空,她以软软的音调接着说:“不知道你听人说过吗?传说同胎生的娃儿本来是属于同一条魂魄,等到了被生出来的那时候,一条魂魄才被拆成两半,两个娃儿一人一半,比较弱的一个,死得早;本来我还以为我会先死的,没想到后来长得比于月还壮,且活得长。呵,小时候因为什么都不懂,总觉得这个说法好可怕,但是等我长大反倒相信了,知道为什么吗?呵啊--”又打呵欠。 “为什么?”这个他从未听人说过,但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倒觉得真有其事了。 停顿了好久,于阳没再接话,那让翟天虹以为她睡着了,可没想到她又突然吭声:“嗯……那是因为后来我想起我和于月小时候,只要两个人其中一个生病,另外一个即使没病也会觉得浑身不舒服……如果一个人心里头难过,另外一个也会没理由地掉眼泪,鼻子酸酸地……知道吗?其实有好多好多次,我都认为她没死,她只是在天的某一个角落长大了,甚至嫁人了、生娃儿了,因为有时候我的这里……唔……这里还会有小小的痛、小小的高兴……就跟以前她还在的时候一样。”她的手,覆在胸坎儿上。 耳朵听着于阳以模糊的声调诉说着以前总总,眼睛则越过半蛀的木们,望向远处深靛色的夜空。翟天虹不觉想着某些人某些事,而等他再回头,却见于阳早已合上双目。 “于阳。”他轻声喊。 “唔……于月,我冷,咱们一起睡好不?”说完,嘴停留在微张的状态,跟着发出阵阵“拱……拱……”的轻鼾,那看得翟天虹不由地笑出来。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睡的人,一眨眼竟入梦了。而梦…… 这么久了,她还是缺少不了她的另一半魂魄吧?她想她,即使常常被误认为是她。 他站起来,走向于阳,来到她身边,他脱下外衣替她覆上,而凝注着她的睡脸,他不觉蹲身,更以指撩着她温润的颊。 “于阳……”看来她的人比诸她的手艺,是丝毫不逊色。 第六章 这就是他住的地方吗?不会吧! 两天之后,来到杭州城里的一户大宅前,于阳不由地瞪住那大宅由层层斗拱撑起的高檐及十足霸气的黑色雕龙大门。固然未进这宅子,她便已感到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莫非是用来关什么兽,要不然门造得这么巨大是想吓人是不?她吞吞口水,并忍不住转过头,问向身边的翟天虹: “你住这儿吗?”因为门上方,那由两头铜镜饕餮扛着的匾额虽然刻着大大的两个字,可她却看不懂。那上头应该是写着“某宅”吧? “我不住这里,不过偶尔会过来。”一年多前离开时,好像是秋季吧? “原来。那我们今天是要在这里借住,然后明天再往你住的地方是吧?”盯住他的脸,发现他似有心事。不过,那异样的神情一下子也就隐逸无踪。 “看情况,这一次……也许会长住。” “也许?什么也许?人家会让我们长住吗?而且他们认识你却不认识我,我说不定还进不了门耶。”他的回答好怪,如果这不是他的家,那主人哪有可能让他随意呢? “没人会赶妳,进去吧。”转回头,对她笑。 “可是……喂,等等,别拉我啦!”没机会犹豫,人就被翟天虹牵着走近宅子,而到了门前,只见一名巨木一般魁梧的汉子往跟前一杵,害她不由地缩起两肩做出防备姿势。 “您回来了。”未料,汉子爆出一句,让于阳好生讶异,她下意识睐了翟天虹一眼,却见他神色自适。 “嗯。你们过得好吧?” “还是一样,过得去。”汉子眼睛朝旁边瞟了下。翟天虹这才发现墙边还有另一名汉子,而他正拿棍赶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边闪着棍,还不忘在墙上咛口黄痰:“呿,铁公鸡!开得几百家客栈食馆,却连婉馊饭也不肯给,下辈子肯定穷死你,轮你当乞丐,然后让我一棒打死你,什么杭州首富!” “真的还是一个样。”看完,翟天虹转回脸,他在汉子的臂膀上重拍了下,顺便将马缰递到对方手中,然后又拉着还在半楞状态的于阳往大门里去。 “等一下!我的锅和杓。”于阳忽地一嚷。挣脱掌握,她小心翼翼绕过那名巨人,到马臀边卸下她的两样宝贝,这才又战战兢兢地踱回翟天虹身边。翟天虹再度牵住她的手,往门内走。等进了门,于阳这才怪异地问:“你认识他们?” “对,我们以前一起习过武,论辈分他们算是我师兄。”门内,是一片高耸的古木林,而林中有数条路径,他自然地选了其中一条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宅子的穿堂。 师兄?如果师兄是守门侍卫,那他应该是这个毛子的打手或是护院喽!嗯,应该是,要不然他不会对这里这么熟。于阳低着头一边走一边想,只是等她抬起头想发问,却让突来的一阵骚动验了一小跳。 原来前头来了五人一群婢女打扮的姑娘,她们也不晓得啥原因,对着她和翟天虹就是齐声一抽气,害她以为她们见鬼了。而瞪着她们古怪的眼神,她不觉发了一下楞。 “来。”瞧她和一群人大眼剩小眼,翟天虹笑了笑,且拉着她继续走。 匡!“啊!我的锅子!”被他一拉,她拿在手上的锅不小心落了地,并发出宛如洪钟的巨大声响。 那声响迥荡在穿廊,硬是吓着许多人,当然也包括前一刻和她互瞪眼的几个人,她们又是齐声一抽气。 “呵呵,对……对不起吓到妳们,妳们好,我和他是来这里借住的。”铿!“呀,又掉了。”弯腰拾起锅子,却又掉了杓子,而好不容易将两样检齐,她干脆一同抱在胸前,那铁锅盖着胸坎儿的模样就像是穿了件笨重的盔甲,引人发噱。 而事实上,那一群婢女的眼神也早由原先的惊讶转成怪异,那怪异似乎是针对于阳。若非翟天虹望向她们,她们可能会这么看着她,直到目送她离开。 见此,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婢女连忙收回视线,并紧张地对着翟天虹一福身。“大少……” “这里没什么问题,锅和杓我帮她拿就可以了,妳们有事忙,不必搭理我们。”答了句,也同时截断婢女的话,而后他伸手向于阳。“给我,我帮妳。” 因为一手被他牵着,所以造成她的不便,可是又怕放了手她又会对着宅内的人和物发呆,是以他索性拿过她的锅和杓。 “不必了,我……”本想拒绝,但翟天虹动作极快,一眨眼已将她抱在胸前的锅与杓过手,并又牵着她继续走。 “妳一定会觉得很奇怪。”走了一段,两人也静了好一刻,直到穿过长廊到了一排门面装饰得十分富丽的厢房前,翟天虹才开口说。 “你也会问我的感觉喔?刚刚我很想跟她们说话,你却拼命拉着我走。让我和她们说说话,起码不会那么陌生嘛!”想起以前她刚到耆长家,也是这么混熟的。一个宅子里几十口陌生人,靠的就是寒暄的呀!她挣脱他的掌握。 “这宅子里有数百口人,如果每个人都要打上招呼,那妳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歇上一歇?”拿着锅杓,不牵她,他转过身继续走。 欸?“喂喂!等等我,我还不累,不需要歇啦。”背着包袱快步跟上去,但是翟天虹的步幅实在大,所以她干脆主动拉回他的手,预防落后过多。“你你……你走慢点!咳!走这么快万一我跟不上,在这宅子里迷了路,不知道的人肯定把我当成贼了。” “贼?还不至于,他们应该不会同某人一样,只要是在屋顶上走路的人都当成贼。”放慢脚步,他顺势反握她的手,感受她掌心不若一般姑娘柔嫩的特殊触感。 “某人?什么意思?啊?难道你是在说我……哎哟!”翟天虹忽然停下来,害她撞上他的胸膛,痛了鼻子。掩着鼻,她眼角泌泪,而揉了好一会儿,她蛮气又生,并急甩着他的手。“没有人这样打比方的,除了贼,什么人没事会到别人家屋顶上逛啊?还有你做啥突然停下来?故意的吗?放放放!放啦!滋……”鼻子好痛!她一边抽气,一边甩着他紧牵着自己的手。 “鼻子痛吗?” “废话!撞得这么用力不痛才有鬼,你要不要低下头让老娘凑你一拳试试?”被箝制着的她气得跳脚,那样子就像只被根绳系住的蛐蛐儿。 “这么痛,那我帮妳揉揉好了。”探出手,眼里有着些许促狭。 “不用了!”看他的样子就像要在她的鼻子再摸上一把,她才没那么笨咧!而果真,翟天虹对着她发痛的鼻子就是一摸,而得逞后更是大笑开来,那害得她不由地哇哇呼痛更瞬间气红了脸。 就在这时,两人身旁的厢房被人由里头打开了,探出头来的是一名满面皱纹的老妇,她原本想开口赶走门外吵闹的人,可见着了人,却张大了嘴,更是一抽气。“啊!少少少……您……” “我回来了,您过得好吗?”停下捉弄于阳的举动,翟天虹对着老妇颔首。 “老奴过得好,还没死呢,只是好久不见您,很想您。您这次又是去了哪里了?”年多了更是连一封信都没捎,我还真怕老爷他会……”感情溢于言表,那老妇眼看就快垂下泪来,只是当她注意到一旁的于阳时,她的眼泪便又缩了回去。“她是?” 瞧见于阳,她的眼神骤然发亮。 好怪,她家大少爷是她奶大的,因此对这娃儿的个性她自然是知之甚详,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他固然不是一板一眼,但是除了对“吃”存有绝对的兴趣外,其它的当然也包括男女之间的事,他均是一眼不睬,就连那早早和他订了亲的知府千金上门来,仍是不改其度,如此,不晓得他的人都要以为他哪里有病了。而一年多未归门的他,今天却和这名她素未谋面的陌生姑娘有说有笑,甚至状极亲昵,这莫非…… 思及此,老妇不由地兴奋起来,且立刻对着于阳上看下瞧、左瞟右睐。 彷佛习惯了老妇紧张的个性,翟天虹只慢条斯理地回答:“她是我的人。” “你的人?”然而他的一句话却惊着两个人。那老妇硬是往后一跳,而于阳则瞪凸了眼,更接着嚷道:“你你……你说啥?” “她是我带来的人,是照顾我的胃的人。”又补了一句。 “呼,说清楚嘛!”害她吓了好一大跳,还小小高兴一下的。咦?高兴?看着他笑着的侧脸,于阳有着小小心慌。 “姆娘,您能帮于阳先安顿一下吗?就东进那儿的房间。” “东进?”宅子大,分属也清楚,西进一排房间是老爷用来款待身分高贵的客人用的,而东进则是留给翟府由b家人用的,意思是不给外人住,而这姑娘?“要……要给姑娘住东进的房间?”这姑娘和大少爷的关系肯定不寻常! “对,房间的事就交给您打理,您是这屋子里我最信得过的人,于阳交给您,我放心。那就这么着,我先去找徐爹。”许久未归,他还有很多事情得先处理,尤其一些帐目。 “喔,好。”嘴里应着,眼睛却又开始打量于阳。嗯……这姑娘模样虽然顶健康,可是怎么看怎么不配她家大少爷耶,土土的、拙拙的…… 翟天虹交代完,再转向于阳。“别乱跑,我晚点再过去看妳。” “你去哪里?”丢她一个在这大宅子里,固然不怕可也觉得不自在。 “很久没回来,有些事情得我去处理,妳就跟着我姆娘,她会帮妳打点一切。”说罢,将锅杓交还于阳,便往宅子另一头去,留下两个不认识的人互瞪眼。 “咳!姑娘妳--跟我来。”总算是打量完,老妇掉了头就往宅于东边走。而于阳路不熟,只得跟着她来到他们所说的东进厢房。“到了,就这间。” 在一间厢房前站定,老妇打开们带于阳进去。只是于阳也才进了那布看得极尽奢侈的厢房后,不消眨眼,便又立即退出门外。 “姑娘?”于阳跪着脚,看似不想跦脏地上布毡的动作,让老妇看得一楞一楞。 而她也万万没料到于阳会接着说: “嬷嬷,请问您家的灶房在哪里?我……可不可以睡那里就好?” 灶房?!老眼瞪然。 “是不是灶房不方便?那柴房也可以。”看老妇面有难色,她笑着再补一句。 “给我死出去!” 正当东进厢房的两人僵在“睡哪里”这个问题的同时,隔了老远的宅子另一头,翟家老爷子的房间正飞出一只瓷制花盘,那花盘狠狠砸向刚进门的人。若非他身手极快,可能会被砸得头破血流。 “我是来给爹请安的。”望着床榻上那个虽然瘦骨怜胸但却目光炯炯的六旬老翁,翟天虹只是慢慢走至一旁坐下,并将前一刻才从空中接下的瓷盘放上小几。 “不必了,你还回来做什么?上年半载才进一次门,是想回来看看我究竟死了没吗?咳……不孝子!”将锦被一掀,顺势掀飞了搁在他腿上头,那摆满精致膳食的小食桌。 “您还是一样奢侈,如果不吃,就别叫厨子做,浪费会遭天谴的。” “你说什么?教训我是不?”脚落了地,老翁找着搁在一旁的手杖,拿了手杖,他一挥手便将小食桌撩到地上。“吱!这些比猪狗吃的还不如,存心想吃死我!” “如果您吃这些会死,那全天下不知道早死了多少人。”他的嗜吃虽遗传自他爹,但他至少懂得分寸,可是他的爹却已经到了任何食物都无法满足的情况,于今,怕是连御厨造的菜都惹他嫌了。 “他们死他们的,我吃我的,这些花的都是我的银子,谁敢说话?”看着地上那些菜色,他不禁作恶。最近他是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想吐,往常那些能让他食指大动的美食,于今看着合着竟然都引不起他吃下肚子的欲望。 前一阵子,他也曾以为自己病了,只是请来大夫看诊,大夫居然跟他说没病?哈哈!这到底是什么状况?莫非老天真在惩罚他这个欲望无底的老饕? 闻言,翟天虹未多作辩驳,只说:“您病了。” “我没病!” “如果没病,怎么会食不知味。”方才和管帐的徐爹核完帐目,也才提到他爹的情况好像比他一年多前离去时更严重,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食不知味也是我的事,我半辈子做牛做马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财富,难道不该吃好喝好?看看你们,一个个都不知道孝敬我,天庆从小病恹恹概也就不提了,你呢?你为你爹我做了什么﹖除了杵逆还是杵逆!” “如果按照自己的方式来为这个家也是件逆,那我没话说。”站起,人往房门去,可老翁却勃然。 “什么叫做按照你的方式,难道我的方式不是方式?最好的夫子替你找来,你却偏偏要上个穷秀才办的破讲堂;要你学记帐,你又给我跑去拜什么老江湖,看看你现在成个什么了?还有,我替你定的亲,什么时候才给我拜堂?想让我在知府大人面前羞死吗?” 老翁的咆哮如雷般在身后响着,等告了一段落,翟天虹这才问:“爹,您很久没找过徐爹了吧?” “找他做什么?他管他的帐。”嗤了一句。 “所以,您不晓得我这么长的时间在外头,究竟做了什么。还有,您也很久没和天庆说话了吧?” “和他说什么话?他休养的时间都不够了。”握着杖子的手紧了紧。 “很久没跟他谈谈了吗?所以你不晓得,他老早就有了属意的女子,或许该拜堂的是他。另外,上回您去见娘,又是什么时候了?” 听了,头一撇,嗤道:“问这个做什么,人都死了,还见什么见?对个坟有趣吗?”话声落,厢房里顿时静了下来,许久,还是老翁先憋不住,劈头就骂:“你做什么不吭声?哑了?” “我没哑,只是说的话您听不进去,那跟哑了有何不同?爹,若您有空,就请您去翻翻帐,也跟天庆说说话,偶尔更出去透透气,就算对个坟,又有什么不好?” “你……你说这什么话?拐了弯咒我早点死是吧?真气死我了!”火气一上来,他举起手杖就是朝翟天虹一扔。然而那杖子在击中翟天虹的背之前,便被迅速回身的翟天虹轻易抓下。他定定握着杖子,沉着地望住老翁。 见此,老翁除了愕然,便只剩一身固执。“难道这就是你从老江湖那里学来的把戏﹖喝,用这个来作逆你爹倒好!” 他爹只要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话,这点他清楚。“您歇息吧,我不吵您了,还有,我……带回了《灶王书》。” “你说什么?”老眼霍地晶亮。前一刻还怒气攻心,后一刻却已烟消云散,就只因为三个字。“灶……灶王书?你是说那失传数百年的《灶王书》?你真的确定是那写着让人“一尝即足死”菜色的《灶王书》?我从年轻找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找着,你却?哈哈,别废话了,快快……” 老翁话未说完,翟天虹即转身出了房门。而带上门的同时,他听到他爹的一句爆吼。他问他是不是骗他了。骗他?呵,看来他对自己的儿子根本全然不了解。他这个不肖子一向没骗人的习惯,但是却有想医好他的心,这次,虽不确定找回《灶王书》,但却肯定带回了一个可以医好他嗜吃恶疾的人。 离开厢房,走上一段,翟天虹遇上另两人。远远地,他瞧见的是这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和他有着极为相似的外表。 “大哥。”翟天庆脸上带着笑容,走近了来。眼前,除了气质、穿着,以及些许的肤色差异,他俩压根就似同一人,像对着镜子般。 “你的气色还不错,看来府里的事并没有忙着你。”对天庆,很多情绪并不需要说出,他便能感觉。此刻,两人都是欣喜的。 “我不过是跟着徐爹学记帐,最多就是到粮行、铺子里走走,没什么大事。真正累的是你,如果没有你在外奔波,铺子根本不会有这么优秀的货源。”翟府名下的大小铺子共有数十家,包括粮行、食铺及客栈,除了时间较久的老店,其余多是近年才扩张出来的;而能扩张,最大功臣应该算是他的胞兄天虹。想来他的买卖方式也跟一般人不同,他该算是任人唯才,选定了便不吝将权力下放。除了商号里的人手,甚至连商号里的货品,都是他自己到货品源地一一筛选来的,所以在不仅翟府内部运作的人看来,还以为他是四处游手好闲了,包括他长久不过问府里大小事的爹。 “你能上手,我很开心,看来不久我应该可以休息休息,快活去了。你看……五年、十年,还是干脆隐居好?”他笑问。 “隐居?”翟天虹这玩笑话不仅让翟天庆骇了一跳,更惊着旁边的另一人;她抽气,而正叙着旧的两人这才注意到她。“喔,大哥,嫮儿知道你回来,所以过来。” 看着那低着头仍难掩羞怯的女子,翟天虹颔首。“妳近来过得好吗?” 他问话,金嫮儿这才抬起头,并绽出一笑。“我很好。”那嫣然,直教百花娇羞。 见此,翟天虹怔了怔,最后还是翟天庆喉间不适,咳了数声,才让他回过神。“嫮儿,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没得数的,你好忙,许是忘了我了?”虽然忍不住埋怨,但翟天虹认真的注视,却让她不由地又低下头,热了一张俏脸。 “我没忘,只是觉得妳的模样好像……变了。”变得像某人。怪,他怎会有这个感觉? “我变了,哪里变了?”今早要丫鬟特地帮她打扮过的,莫非是额上的花钿坏了她的面相?女子一阵紧张,并愿向一旁的翟天庆。 “呵,其实我也说不出妳哪里变,就当我没说好了。”刚刚,他居然觉得她有点像于阳了。但一直以来,金嫮儿给他的印象不出长相好、举止端淑,而这和大剌剌的于阳根本大相径庭。 见一向板着个脸的翟天虹有了笑容,金嫮儿及翟天庆都不免惊讶。 他这是因为见到她开心才笑的吧?金嫮儿喜孜孜地想,而此间,她又悄悄瞥了眼那杵在她和翟天虹中间的人。 “嗯,大哥,我有事先走,你和嫮儿很久没见面,多谈谈吧。”见状,翟天庆欲退去。 “没关系,不急,这次回来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你们聊你们的,就别搭理我了。” “大哥?” “还有,你要有空记得也去跟爹聊聊,好事是禁不起一再蹉跎的。”看着再适合不过的他俩,翟天虹道。他拍拍翟天庆的肩,而后便离去,留下两人…… 金嫮儿失望的表情看在翟天庆的眼里,难免心疼。“嫮儿,大哥刚回来,等他忙完了……” “别说了。”好事?他指的不是天庆和她吧?真是该死!只是可厌的是,天庆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大哥从以前到现在都“话中带话”,却还是不晓得避嫌。翟天虹根本是因为他,所以才故意和她疏离的! “明天妳再过来,我会先约好大哥,然后我们三人……” “我叫你别说了﹗你愈是这样圆场,只会让我更难堪!为什么你们两个每次都好像套好的,一个把我推开,一个就把我紧紧抓着,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一扫方才的温婉,她瞪着他,就像瞪着仇人一般,可是看见他怆然的模样,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未了,她索性将头一撇。“我要回去了。” “我送妳。”探手欲搀她。 “不用了,你别跟着我。”本欲拨掉他伸过来的手,可因为廊前来了两名婢女,于是她就这么僵着,直到婢女经过后才再开步。 可没想到就在同时,她听见那两名婢女低声交谈了: “喂,我现在终于知道怎么分辨大少爷和二少爷了。” “怎么分辨?” “妳只要看到身边带着知府千金的,就是二少爷啦。”窃笑一声。 “喝!真是自作聪明,难道妳不晓得知府千金是未来的大夫人呀?”戳了同伴一下。“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妳只要看到身边带着个土姑娘的,就是大少爷喔。” “啥?什么土姑娘?哪有人姓土的,妳可别乱说呀﹗” “我哪儿乱说,今早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姑娘土土的,可是不姓土,走路居然还抱个大锅哩﹗奇怪的是,大少爷看起来好像和她很好耶,听说还安排她住东进的厢房,那里从不住外人的。” “东进的厢房是只给府里人住啊,妳确定吗?” “当然……” 良久,那窃窃私语早跟着婢女消失在廊底,却徒留一波波的醋意,在那金嫮儿的心底掀着大浪。 “土姑娘……东进厢房?”这究竟怎么回事? 第七章 那天他说了晚点会来找她,可是自那之后,却连着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虽然老嬷嬷将她安排得很妥当,可是没见到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舒坦。难道当富有人家的打手真的很忙吗﹖忙到不想她的菜,甚至……还忘了她。 “该死的翟天虹!”因为习惯早起,可是早起之后又无事可做,于阳只能走出住了几天的杂物房,在外头胡乱打拳排遣。 因为埋怨翟天虹,所以她每出一拳即暗咒一声,每踢一腿就骂上一句,然而骂归骂,她的脑子却无时无刻不出现翟天虹的那张脸。 她想着他偷吃菜还佯装无事的样子,想着他纠正她骂粗口的严肃样子,想着他因她不会骑马而大笑的样子,也想着他听她说心事的专注样子,还有……就是他宽阔的肩头、大大的手掌和厚厚……笑着的嘴唇,那样子看起来好像刚刚炖好的红糟肉,软软地,让人好想咬…… 咬?赫!想什么?笨于阳妳……妳发昏了! 不得不承认,这几天来除了吃喝拉撒睡,其余时间她的脑子都是塞满了翟天虹的影子,她不晓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唯一能确定的是--症状严重! 拿来冷水泼了脸,于阳又开始出拳踢腿,直到打了好一轮,才停下想进屋歇息,只是当她就要进门之际,一股味道就这么钻进她鼻。 “咦?是春韭……钦,这菜不该是这样炒的!”虽然那味道只出现一会儿便淡去,但她却已察觉出造菜人的疏失。当下,她循着味道来源,旋即往那方向奔了去。 原来是府里的人正做着早膳!她一路跑到离杂物房有一段距离的灶房,那灶房很宽,看来有耆长府上的数倍大,可是里头居然只有一名厨娘? “韭芽烂了,猪肉老了。”进了门,于阳就是这么一句。她走到桌边,望住那盘被那小厨娘端着的韭黄肉……“片”,皱起眉头。 “妳是谁﹖”险些吓掉了盘子。小厨娘愕然。 “我?我……是新来的,这里怎么只有妳一个?”对着灶房内一应俱全的陈设,于阳不由地兴奋。 “因为老师傅全都被老爷赶走了,所以灶房就剩两个大婶和我,大婶们刚刚才到后门去跟贩子收菜,妳……真是新来的?我怎么没听管事说过。”能来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老爷由外地请来的名师,但是受宠往往只有一时,到最后还是没法满足老爷的要求,全都被遣了回去,这其中还包含了一名前任御厨呢。而眼前这个姑娘看来年纪也似乎没她大,这? “对呀,我是新来的。嗯……妳这些菜是做给谁吃的﹗”瞪住地上桌上丰富的材料,她的手……好痒好痒哇﹗ “我家老……老爷。”吞了下口水。 “老爷?”砧上摆着一把片刀和一块上等的豚肉,模样就像正等人剁,于阳再忍不住,她洗完手便摸了上去。 “喂,妳别乱动﹗” “我没乱动。”她没动,她只是想做菜。一股强烈的欲望驱使,她横掌抄起片刀,将豚肉拍上砧板,眨眼就开始动作。一时之间,只见那片刀在她手中化成一道银光,如同游鱼般在肉块上刃出绵密的痕迹,末了,她将肉一推,那原本一大块的厚肉,竟已成条条均匀的肉丝。 这看得小厨娘讶然。“妳……是怎么办到的﹗”她还没看过有人能以这种速度将软软又韧性十足的肉切得这么完美的。 “这不难,只要记得“拉切”,刀子往前推的时候力气小点,刀子往后拉切的时候力气要大点,因为豚肉是有韧性的。”说着说着,手又拿来砧旁一把清理好的韭芽,那把嫩黄在她的刀下,很快就成一段段的素材。 对着还热着的锅,她顺便抄起杓子便对锅缘淋下油料,只见她左手将肉拨下,炒了会儿捞起,跟着又将嫩韭下锅。 “添火!”以脚勾起地上的细柴枝,一脚踢进了灶炉内,且一间她手上快炒韭芽的动作并未停下。“春天的韭菜嫩,只要大火炒个十八下,再加上半熟肉丝搅个两三下,喏,就好了。” “哗!”看着一条条肉丝与一节节韭芽在火上头翻飞,小厨娘只顾着瞪大眼,等菜炒好端上桌,她的口水也不晓得擦过几次了。“妳这功夫……哪学的?手和脚居然可以同时用上,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到这地步。” “一辈子?太夸张啦!妳若想学,我可以教妳,只是妳不可以偷懒就是了,我也是这样被爷一鞭一鞭儿教会的。来,妳还有哪些需要做的,我一边炒妳一边学。”哗﹗半个月没进灶房,没想到她会思念到这程度。看着满桌满地的菜,她的心,好痒好痒﹗ 一旁,只听见小厨娘连声说好。 当翟天虹来到灶房时,于阳早被三个厨娘围得不见人儿,他站在门口,观赏着里头的“盛况”,直到于阳从灶上又造出一道菜。 “好了,这一道,记得葱要呛香了虾子才能入味喔。来,趁热吃。”于阳在频频响起的赞叹声中将菜端上桌,那翡翠虾斗的冲天香味几乎要诱死数人腹中的饿虫了。 “不行啦,这些都是替老爷准备的,我们不能动的。”两个老厨娘咽着唾沫说。 一听,皱眉。“可是妳们不是说那老爷不管闻了啥味道都想吐,还会把不喜欢的菜扔到地上吗?!那还管他做啥?别管那么多了,做好的东西没进到人的肚子里就是踏蹋了。”催促完众人,她转过身去将炉火降下。 “不成不成啦,行不通……啊?大少爷!唔……”忽然,其中一名厨娘嚷道,而她那正捻着一尾虾的手也赶紧将虾塞进嘴里,跟着立即背到身后。 “唔,大少爷。”不知何时,另两名厨娘的嘴里竟也塞进了虾子,她们低着头闷声喊。 谁呀?而正在降炉火的于阳则转过头一看。 “啊!”见着翟天虹,她跳了起来。“你终于出现啦!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想找你,却找不到有难受啊?”来到他跟前,她的两道浓眉早扭成结了,但不忘擦擦脸,好让自己干挣些。 不知怎么搞的,看见她,他的心情就霍地转好,即使对着的是她皱眉龇牙的模样。 “对不住,我有事又去了一趟苏州。”翟天虹笑道。先前在苏州的那段时间,他与一些商号作成协议,但回来对过帐后又发现一些问题,所以他必须再跑一趟。 “你去苏州了?难怪……可是也不能放我一个在这儿。” 她抱怨的举动,看在他眼底,是一阵甜意,纵使她耒表示什么。 “妳在这里不也不无聊。”看向灶房内的其它三人,她们嘴里的东西似乎已经吞下去、但余光仍不时扫着桌上那些菜。 菜?怪了,为什么今天看到于阳的菜,他却不会有想吃的冲动?在去苏州的那几天,他还想念到任何人做的菜均吞不下喉的,甚至,他还为了早点吃到她的菜,早归来着。 “那是碰巧,今天之前我可是无聊到想撞墙耶,都是你害的,吃我一拳!”佯怒地朝他抡出拳头。 接住她打过来的拳头,并将她的手包覆在掌中,而就近看着她的眼呀眉的,不禁,刚刚的疑问得了解答。原来是这样,“来,妳跟我来。” “啊,你别拉我啦﹗我还没将大娘她们教会……”翟天虹将她带往屋外,循了条小径就一直往前走,只是看着他……“你做啥一直笑?”从一出灶房,他的嘴就一直上扬着。 “因为我开心。”一手摸上自己的前襟,那里头有个鼓鼓的东西。他带她到庭院的凉亭。 “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进了凉亭,他要她坐下。 “我有个东西给妳。”也坐下,并掏出一直塞在前襟理的小布包,他交给于阳。 瞪住他,不明所以,但接过那绣着金丝线的荷包袋时,她的心不住有着小悸动。是紧张,她晓得。而等倒出里头的物品,她张大着嘴! “这簪子是我在苏州买的,我看到上头的金乌,就想到妳。” “金乌,想到我?”好美呀!亮晶晶地。 “于阳,太阳,金乌。”说实话,换作别人根本不会这么联想,可是当他瞥见这鸟鸟的时候,就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想她灿烂的性子。“妳不试试吗?”瞧她盯着簪子发楞。 “我……”虽然上面的鸟是很美,可是另一头尖尖的却不晓得做啥用的,这种东西她从来没看过,难道是拿来戳痒的? “不喜欢吗?” “喜、喜欢啊。”这是头一回有男人送她东西耶,而且还是他!她怯怯地笑。 “那试试。”笑着,指着头。 还指定用在头上喔?“好。”拿起簪子,将尖尖的一端穿进发中,她煞有其事地来回戳起痒来,且一边皱一边嘟壤:“其实……你不必买这么好的东西给我啦,不过是拿来戳痒也做得这么美,不用想一定很贵。欸,虽然你把我扔在这里十天半个月的让我很生气,可是就算没买东西给我,我也不会真把你怎样啊。” 她的头发多,这东西尖尖的正好可以搔到最痒处,比起以前她拿削尖了的筷子还好用。 终于试完,她拿下来左右端详,并笑说:“这东西比筷子好用,戳这么大力也没破皮哩﹗呵呵!我看要是身体哪里痒,也不需要将手伸到衣服里头抓,直接哪儿痒就戳哪里就好了。”正巧臀部有些痒,她顺便戳戳。 “什么?”闻言,翟天虹先是一傻,但等他意会之后,不禁搏脾大笑开来。 “你又笑?这个真的比筷子好用啊,以前我拿筷子戳,都经常破皮流血的。” “哈哈,相……相信,我相信……” 看他笑到捧腹,她忍不住站了起来,气道:“你不相信是不是,要不然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将簪子递到他面前,但见他拿过簪子不试却继续笑,她终于感觉到不对。“喂!喂喂,这东西……这东西难道不是拿来戳痒的?”眉头纠结。 “哈哈……不是。” “那……” “是拿来绾发装饰的,难道妳从没见过吗?只要是女子都知道的。” “绾发?”是整理头发吗?他说只要是女子都知道,可是她虽然是女的,却不晓得。莫名地,他的话让她一阵羞窘,转眼,更胀红了一张脸。 “其实像妳那样戳也没人说妳不对,即使想戳臀……”翟天虹想起她刚刚的举动,又不禁笑得更厉害了。只是他完全没料到,那羞到直想找个洞钻的于阳,竟撇头就跑。“于阳?” 于阳三步并两步地跑。其实,她也不晓自己跑啥劲儿,可是就是没由来地觉得难受。那感觉,就好像在他面前自己并不像个女人、不像个姑娘家,但这些……以前她并不在意的呀! “呼呼……这院子怎么这么大?灶房在哪|奇*_*书^_^网|个方向去了?”跑了一会儿,停下脚步,她发现自己在太湖石阵中迷了路。她迷走着,最后终于看到长廊。“是那边吗?”情急,她又往那压根没印象的长廊跑。 “于阳!”这回她还来不及跨步,就被随后的翟天虹抓住了臂膀。“妳为什么跑﹖” “我……”好不容易凉了的脸,登时又热了起来,她低着头。 “是我说错话了吗?”问她,虽她摇头,可是头却愈压愈低,不得已,他抬起她的下颔。“脸抬起来。东西不会用没什么大不了,每个人都有他会跟不会的东西,就像我只会吃、只会拿筷,却不会动锅杓的意思一样,是不?” 虽她听进了他的话,可头还是压得低低的。 “于阳。”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也压低了睑,直到四目相对。突地,他笑!“妳难为情,是因为我吗?” 于阳攒起眉头,瞪住他。 “妳喜欢我对不对?要不然刚刚那个情况,依妳的个性根本不会在意。”他的笑容扩大。 笑,就只会笑!气死她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还板着个脸的,现在怎么成天笑不停?“老娘我才没喜欢……啊!”才抬头,就被他拥进怀中,那让她愕然,并下意识想挣脱。 “知道吗,才去苏州半个口月,我竟然会想妳……” 他的声音,经过他厚实的胸,传到于阳耳朵里时,已成沉沉的震撼。他想她?这这这……听了,停止挣动,此刻换成她的心,狂跳。 “……的菜!” 菜?他的马后炮,让她狂跳的心,骤然停了。 “但是……” 但是?猛然,她的心又复活了,只是跳得很慢,一抽一抽地、小心翼翼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只是很久,他似乎只顾着沉默,最后按捺不住,她抬脸吼道:“喂!你的屁到底要不要一次放完?如果不说就放开我,要不然小心老娘我赏你个十八刀哇!”她最讨厌人家吊她胃口了! 只是,她的咆哮虽然虐待着他的耳朵,但她气得生红的唇,却让他情不自禁。 “嘘﹗” “嘘?”居然还嘘她?然就当她学他蹶起唇的同时,翟天虹的脸就这么倾下。他吻住她聒噪的嘴,并舐着她柔软的唇瓣,最后,还啃了好大一口。 “喔!做啥?”原本呈现呆滞状的于阳吃痛,她哼了一声,岂料翟天虹竟趁隙又欺了上去。顿时,于阳只觉一股热气从头到脚地冲刷着,而当翟天虹终于肯放开的同时,她却已软了腿坐上了地板。 也蹲下来,霍天虹摸上她呆呆的脸,说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离开不过十几天,我居然没妳的菜就吃不下饭,本来我以为是想念妳的手艺,但是刚刚却发现,其实我想念妳的人比妳的菜更多一点,这下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恍惚地看着他,她的脑袋轰轰作响。 “我好像喜欢上妳了,很怕以后被妳砍好玩的。”不觉,他的脸再度向她靠近。 “啪--”地一声,于阳将手打上自己的嘴巴。“唔唔唔!” “别摀着嘴巴骂人。”企图将她遮着嘴的手抓下,孰料于阳一下子由地上弹跳起来,且往后倒退了两三步。 “我……我不是在骂你,我只是……只是……”只是难为情啦!转过身,她又开步跑。 “于阳﹗不是那”边,灶房该往这一边。一看她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钻,不帮她指个方向,等一下她可能一脚踏进池塘里了都不晓得。翟天虹站了起来,望着那提着裙襬狂奔的身影,笑意不觉又爬上了他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吻她?那个姑娘长得既不美,又一身土气,哪一点比得上她了? 长廊这端,有着疾走的两人,她们才看完不该看到的一幕。 “小姐,刚刚……” “什么?”要不是随身的丫鬟喊了金嫮儿,她可能还要失神好久。她盯住也看到同样一幕的丫鬟。“刚刚什么?妳看到了什么?” “就是未来的姑爷他……” “什么都没有!如果妳给我到处宣扬,我就不饶妳!”也许,这宅子里有很多人晓得她和翟天虹并不亲密,但起码也很多人知道,他和她是自小指腹为婚,所以刚刚那一幕,是绝对不能传出去的。若传出去,教她一个堂堂知府千金面子往哪儿搁?金嫮儿妒意厂心,金莲小脚因为走得过快而生疼,可却不见她喊痛。 低着头,丫鬟摸摸鼻子自认倒霉,虽晓得她家小姐表面端秀,骨子却极易生妒,但她可也不想自己的主子不欢心的。“那……小姐,您还要找姑爷吗?” “要找我刚刚不找了?”手里捏着那条她亲手精绣、原本想送给翟天虹的丝帕,她斥责着,亦思忖着。可再走上一段,条忽,她停步,且回头看向前一刻走过的路。“刚刚……妳听到了吗?” 闻言,低下头。“奴婢什么都没听到。” “妳﹖啧!”气得跺地。灶房,她刚刚听到翟天虹喊了灶房,还有上一回听到这府上的婢女说的,那姑娘走路还抱着个大锅大杓,想必她人应该和灶房脱不了干系。 “小姐,您要去哪儿呀?”丫鬟对住那不吭一声就往来时路走的金嫮儿喊道。 “书香就往书房里找,屎臭当然就往粪坑里挖去!” “于阳,菜烧焦了!”小厨娘嚷道。 “喔……”他竟然咬她的嘴?她的嘴……又不是拿来吃的。以前她的嘴巴也被鸡给啄过,虽然一样痛,可是被鸡啄的时候,她就不会有快要死掉的感觉。为什么? “娃儿!菜烧焦啦!快点翻哪!”老厨娘喊。 “翻……”仍陷在迷思里。 “姑娘!妳在做什么!着火了、着火了!”另一名厨娘跳脚。 “着火……”手里的动作快不过炉底的大火,青菜瞬间成了黑菜,一缕焦烟灌进了她的鼻,这才唤醒了她的意识。“啊!死啦,”抄来一旁的锅盖,她对着起火的锅就是一掩,忙了好一会儿,终于灭了锅里的火。 “娃儿,妳究竟怎么搞的?刚刚不是这样的呀,”老厨娘抱怨。眼前这些菜,可是跟菜贩子精挑细选来的,居然让她一个发呆就给毁了。 “我……对不起。”看着锅里废了的菜,于阳竟是久久说不出话来。这是自她学会炒菜之后,第一次将叶烧坏。她……对不起这些菜。“大娘,这些菜……我赔妳。要不,我再帮妳炒一盘好了。” “不用不用了,再炒也没时间了,就方才妳完成的那些,应该就够老爷吃了。” “啥?您说这些是您家老爷要吃的?一个人早膳怎可能吃得了五大盘菜、两大碗汤呀?更何况他还是个老头子!不成不成,他一定吃不完,吃不完丢掉比我炒坏了能丢给花草施肥更浪费的。大娘,我看您还是先夹一些起来,你们三个吃不完,我还可以分一点给别人吃。”翟天虹一定喜欢的。说罢,立即想动手,可是却让三名厨娘抓手抓脚带到了灶房门前。 “不可以,妳这些菜,连我这个当了一辈子厨娘的人都觉得好吃,不整盘送到那刁嘴的死老头子面前……呃……是老爷的面前吃吃怎成?这里没事了,刚刚妳被大少爷拖出去骂,心情一定不好才会把菜给烧坏,去散心喔,乖﹗”老厨娘将于阳推出门外,还奉送了她一个小厨娘。 “大娘,妳说啥呀﹖我哪被人骂了?”又想进门,可是却被小厨娘拉着往它处走。 “于阳,嬷嬷们忙,妳跟我到那一头去喔。”如果那些菜被顺利送到老爷面前,那她和嬷嬷们应该可以保得住饭碗了。至少,她不用每次都被骂得狗血淋头。小厨娘拉着于阳远离灶房,这才松了口气。 可于阳却不解地问:“妳们真的好奇怪,明明晓得自己做的菜会被糟蹋,可是还是拼命地做,要我,才不干咧﹗” “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和嬷嬷都有一家子老小要养,其实我也不怎么喜欢我家老爷,很多人都说他根本是中了邪,才会啥东西都吃不下,吃了最好的也嫌坏。” “中邪?”好怪的说法。“对了,还有妳跟嬷嬷说我被谁骂?我没被人骂呀,谁又是大少爷?” “大少爷?妳不知道吗﹖把妳拉出去的那个人就是呀!” “啥?妳说翟天虹?这怎么可能?他只是这府邸的护院打手啊。” “啊!妳还连名带姓地喊?妳既然知道他姓翟,怎么会不晓得这翟府就是他家?虽然他好久没回来,但却是千真万确是这府邸的少主人!” “嗄?”难道那大门上的木匾写的真是翟府?可明明他说他不住这里的呀! “好了好了,不同妳说这么多,总之下回再遇上大少爷,记得别妄口。还有,妳……晚点还会过来灶房吧?”她的手艺看来真不是她和嬷嬷们比得上的,有她在,她们至少可以安心。 “……喔。”于阳随便应了声,而小厨娘瞧她有反应,就也放了心回灶房,留下她一个。 翟府?翟天虹?很久没回来的少主人?欸,这究竟怎搞的?还是得问问他,可是这宅子又实在大,啧!考虑好久,于阳只好先回杂物房,只是她却没料到屋子里已有人等着了。 “爷?”看见老人,她心底一阵惊喜。“您怎么来的?我还以为这次您一定找不到我了。” 开心地迎了上去,可老人竟没给好脸色,劈头就是一句: “妳烧坏了菜?” 烧坏菜?是呀,她怎忘了爷在意她菜烧得好坏比在意她这个孙女好不好更甚的。“爷,我不是故意的。” “没什么故不故意,烧坏就是烧坏了,现在的妳不该犯这种错,辩解也没用。” “可是……”其实她也不是故意要在烧菜的时候想着翟天虹,实在是他…… “做菜的时候妳脑子想什么,我不想知道。” 好吧,既然烧坏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咚地,她跪了下来,两只手抵着地、额也抵着地。只是,她做出这连贯的惩罚动作,老人却不动声色,是以她伸出一只手,指着一旁的挂柜说:“灶落在那儿,布揭开就是了。我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又怕积灰尘,所以就先供在那里了。” 以往,她要烧坏菜,爷爷都会要她向灶君道歉,像这样跪,有时还可以跪上半天一天。呵,不过也奇怪,离开爷不过也一个月,她居然会思念爷的那一根细竹,看来,她还真是讨打的。额抵着地,她的嘴巴因为开心而笑咧着。只是,等着等着,并不见老人将牌位拿到她面前,是以,她偷偷抬眼瞄了下。 “咦?”奇怪的是老人就只是那么站着,他静静地看她,一句话也没再说。“爷,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您的脸色好难看啊!” 见状,于阳跳了起来。只是她搀向老人,那伸出的手却只捞到一缕空气。这?她发昏了是不?怎么会突然觉得爷变透明了。她眨眨眼,而眼前也恢复正常。 真是,她的爷不过是脸色难看了点,应该是从苏州到杭州,长途劳累才这样的吧! 老人未加回应,他抬眸望向着屋外,眼神顿显悠远,并说了:“是舍利托生,竹林里她放我一回,下回可能就躲不过。于月呀,我恐怕再待也不久了。” 再待不久?这……这跟以前老挂在嘴边的死不瞑目有什么不同呀? “爷,您到底怎么了?什么叫再待也不久?”老人举止怪异,于阳难免心慌,可极笨的她又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所以也只能无措地看向外头。然,她这一看,却意外发现屋外有点骚动。远远,她看见两道背影,是两名女子,她们好似才从屋外跑开。“喂!妳们是谁?等等!” 也跑出屋外,于阳原想跟上去,但突来的一陈锥心感,却让她停下了脚步。这……这是什么感觉?惊讶吗?还是伤心? 她只能抱住心坎,怀着疑问,并楞瞪着那背影消失在远处。 而那头,使劲全力奔离小屋的金嫮儿,终于忍不住脚痛,扑倒在地。 “小姐!您没事吧?”她随身的丫鬟惊叫,连忙搀起。 “我没事,妳别嚷嚷。她……她跟上来了吗?”频频往后望,拐着腿,继续走。 “没有、没有,幸好我们跑得快,要不然也像她一样鬼上身,那就惨了!”刚刚,她和她家小姐原本是想去找那个土姑娘问个仔细的,哪晓得从灶房跟她到小屋,却看到她不但一个人自言自语,还手舞足蹈的。真是吓死人了! 丫鬟满心愕然,所以也没空去注意走在前头的人早已一脸青白。 是她吗?她还活着吗?可她要是活着,又怎和自己长得一点都不像?不过,那要真不是她,自己又怎会出现那种心灵相通的感觉,惊讶、伤心共尝,就跟十几年前她还在的时候一样呢?金嫮儿手搞着胸口,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 第八章 啥?她家老爷要见她﹖ “我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不去不去!”隔了两天,一大早于阳就被三个厨娘簇拥着去见翟老爷。说是因为前天老爷吃了她做的菜后,足足有一刻钟说不出话,等他吃完了东西,第一句话就是要灶房怏快将造菜的厨子带去见他。 “一定得去!这一见肯定对妳有好处,我在这宅子待了几十年,到现在也才见过老爷几次,他可是比皇帝老子更难见的。快点快点,到了到了。”老厨娘满心欢喜地半劝半拉着于阳来到主厢房前。只是于阳脚下蛮劲大,杵在门口就是不给进。 “好处?能吃就是福,既然这回他吃了我做的东西不会吐,那就代表他根本不是中邪呀,那既然病好啦就好啦,以后也不会找妳们麻烦,更不会浪费食物,那见不见我还不一样?”一向习惯当个隐形人,这样被人簇拥着,还真像只要被带去宰了的猪哩,她不喜欢。 “别说这么多了,快进去,进去之后见到老爷,别忘说点什么。” “说什么?” “什么?嗯……对了!就说我在妳做菜的时候,帮妳添过柴火;那么她呢,就说帮妳炼过烂叶;还有她,就说帮妳洗过锅子、洗过杓子什么的。”沾光,这样往后才有好日子过。 “大娘,您为什么要我说这些?唉,别推我……啊?”挣扎之余,见一人朝这里走来。 “大……大少爷。”另三个人忙对着来人行礼。 “怎么回事?我到灶房找不到妳。”来到门前,盯着那前一刻还被人推拉着的于阳,翟天虹问。 “我……咳,大娘她们……”怪,怎么一看到他就全身发热。于阳不觉躁然。 真是个不懂掩饰心情的人,呵。他笑。“大娘,您们带于阳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是老爷要我们带她过来的。” “我爹?” 他……“爹”?难道他真是这里的少主人?本来低着头,于阳霍地抬眼瞪住了翟天虹。 “是呀,因为姑娘前天做的那几道菜老爷很喜欢,所以老爷今早特意要灶房将她带过来,还吩咐了不能延误的。” 吃了她的菜?这么巧,莫非他刚刚听来的事,即是和她有关。“原来如此,那我带她进门就好,您们先去忙吧。” “嗯,这……”三个厨娘踟踬,最后还是忍不住再和于阳咬了耳朵后,才肯离去。 “她们和妳说了什么?”剩下他俩,翟天虹发现于阳一直瞪住自己。 “没说什么呀,大、少、爷!”刚刚那一声爹,等于表明了他的身分,而他的隐瞒亦让她有地不快。 她这一句,很明显表达了她的情绪,他知,但却不以为意,只是去牵她的手,并说:“大少爷这三个字只是这宅子里的人赏给我的名号,对我并不具特别意义。倒是妳,我在妳面前,不该只是翟天虹,一个喜欢妳手艺,还有喜欢妳这个人的人吗?” 嗯?这么说,也没不对,因为不管他是不是这宅子的谁,她记得的,也只有翟天虹这个人。不过……“可是我还是希望你有话就直接告诉我,那总比我一个人乱猜乱想的好。”不知怎地,她愈来愈想了解他,以前纯粹好奇,而现在变成一种想望。 “妳会对我乱猜乱想?很好,告诉我妳想了哪些?”他故意问。并一边敲上厢房的门。 “我……”啧,这教她怎么说?就在她别扭之际,厢房的门被人从里头打开,那是一名提着医箱的大夫,打过招呼后,他自行离去。 “又请了大夫,这大夫很面生。”进了门,翟天虹对着床榻边正和着单衣的人说。 “面熟面生全都是饭桶,诊了大半天还是什么毛病都找不出来!”刻薄说着的依然是那翟老太爷。 “那是因为您病在心,不在身。” “毛病在哪里我自己晓得,用不着你来提醒。”抬头,瞥见一旁的于阳,他顿时瞇起锐利的眼。“你倒好,一回来就记得找乐子,这娘儿们在哪个窑子找的?”他讪笑。 窑子?是说她吗?,于阳倒八着眉。“喂,那个老人,我不是窑子来的!”虽然她不识字,但起码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来着。 见她一睑怒气,老人亦声量不输地驳了回去:“看来真不是窑子来的,如果是窑子来的,起码懂得如何讨好恩客,瞧她又鲁又污,肯定是路边搭上的!” “啊?什么路边搭的?我和翟天虹可是在屋顶上搭到的。还有,我鲁是鲁,可是哪污了?污也不及你的脑袋污,哼﹗” 屋顶?翟天虹楞然。 “这个贱奴,居然敢撒泼﹖给我滚出去﹗”老人一怒,随手拿了东西就往于阳扔,幸好让翟天虹接了下来。“你……你竟然帮个贱奴了?不肖子﹗” 贱奴?不肖子?“喂喂﹗你才是个浪费米粮的糟老头咧!可恶!”这些天,从大娘们嘴里也听够了关于这老爷的行事,没想到他的可恶还不只浪费食物这一样。挽起袖,急欲上前理论。 “于阳,静静。”翟天虹出口制止,他拉着她。 “你教我怎么静?这么坏的人,当了你爹我还更替你不平,吃我一脚!”手被拉着,只好动脚,她猛力一踢,脚上的鞋就也飞了出去,且不偏不倚正中老人的睑,让他吃了一脸尘。 “咳咳…贱奴!生妳养妳的人肯定是没受过教化的鄙人,看我不打死妳个野人不可﹗”咆哮一声,举起杖就往于阳扑打过去。只是这一扑,他的右脚竟让行动稍微不便的左脚绊到,人也跟着跌了个狗吃屎。“啊--” “爹。”翟天虹放了于阳,赶去扶人。 “咳,呵。”见这状,于阳本是楞着,可末了却下意识地呵了一声。 “妳还笑?这都是妳害的,妳居然还敢笑?”老人抬眼怒瞪。 “我?”她脸垮了。她连动都没动他,怎会是她的错?虽然她发出很像笑的声音是不对。 “于阳,妳先出去。” “我出去?可是是他叫我来的耶,还有他刚刚骂了我爹娘和爷,你怎都不说句公道话﹗”眉头拧,拳捏紧。 “妳先出去,有话等一下再说。”两团火碰在一起,哪有不烧得更旺的道理。扶起老人。 “我不出去﹗他如果不向我爹娘和爷道歉,我就不出去!””口气吞忍不下,因为她在意翟天虹的态度。 “还不滚出去,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非要我叫人把妳撵出去才肯吗?” 她睐着翟天虹,可他也是一脸严肃。一气之下,不再多话,于阳开了门就飙了出去。 “爹,您不该口不择言,于阳躁,好歹您也有点年纪,怎么跟个稚儿没两样。”不帮于阳,是不想气氛更僵,因为他爹的脾气事出有因,且存在已有多时,扎实的老顽固一个。 “什么?没想到回到头来你还是想气我?说,刚刚那个女人是不是你特别找来的戏码?”原本还高兴那凡事都和自己作对的儿子没在下人面前给脸色看,岂料…… “如果失去妻子,能让一个丈夫发了狂,无时无刻怨着天下人都对不起他,那么失去娘亲的孩子,又该变成什么样?和那丈夫一样吗?” “你--”听儿一席话,老人顿地呆滞,眨眼,他的思绪又飘回二十年前,那个爱妻病逝的夜晚。 “爹,您昨天要徐爹立即下帖请来各方大老亲贵,为的是什么?”翟天虹问道。 “宴请?”慢慢回过神,他看着翟天虹,瞬也不瞬。 “是不是因为,您找到了娘?”这里的娘,是娘的滋味,一种能够让人满足的滋味。昔日,他的爹娘就是因美食相遇,娘是客栈的小厨娘,而爹则是刚露头角的小商人,后而结纔,恩爱非常,若不是二十年前她娘病逝,至今他们仍该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你娘?”闻言,大醒,这才急问:“说到这个,我也要问你,你说你带回了那失传百年的《灶王书》,那书卷在哪里?这回我找到了个好厨子,我想,非他的手艺才能办得了一场灶王宴!” “那我问您一句,您找《灶王书》,办灶王宴,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这一问,令他哑口。这些年,他费尽千辛万苦,也耗费不少人力财力去寻找那“一尝即足死”的《灶王书》及一流的厨子,究竟……是为哪桩?是因为想炫耀,还是只是单纯想满足口腹之欲?或许刚开始是,但时间一久,当寻宝的激动沉淀,他却晓得他为的压根不是这些呀。 “是为了圆一个梦吗,就好像娘死而复生一样?”良久,老人始终无言,倒是翟天虹接说。 一个梦,就好像他的妻……死而复生一样? 不禁,老人因这话而五味杂陈。年少时,情话绵绵半带笑,笑语里,他的妻曾说了要用她那一双手,独力为他办一场食宴,宴里有夫有妻有子,再多就是邻近几家人,当作是他俩共同的梦。只是当时他不以为意,认为那不过鸡毛蒜皮的小事,之后,到了而立、不惑之年,甚至过了半百,只要她问起,他仍认为不足一哂。 可当时的他,又怎会晓得,当名利、欲望随时光蹉跎尽了,那一段看似淡竟是浓的笑语,却是一直跟害他直到了白发,才给领悟呀! 忆起以往,老人耐不住激动,软了手脚,而这一软,连带打翻了一套用来洗脸的污水,那水洒了一地,些许积成水室,水涳中则映照出一副迟暮残颜…… “呵,我以为让她衣食无缺就是爱;我以为让她出门有车坐、起床有人服侍就是爱,哪里晓得……哪里晓得她求的就只有那些,而我却一点也给不起、一点也不……”对着水里的影子,老人抑不住那忍了十数年的泪水,哽咽了起来。 不觉,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他的肩,让他止住了哭意。抬头,看到的自然是那每每被他唤为不肖子的翟天虹。 “您的心情我能了解,所以这些年,只要我人在外头,就也不忘帮您注意,虽然《灶王书》终究只是梦幻之书……”话及此,老人不免惊愕且失望,但他还是继续说:“虽然《灶王书》有可能只是梦幻之书,但我却肯定找到了那个足以满足人味觉的人。” 明明是他爹的错,他却连一声也不肯帮她,年纪大的人嘴巴坏就没错吗?他骂的可是她家的人耶!于阳出了厢房,就沿着长廊走,可是走着走着,竟又迷了方向。“可恶,连路也欺侮我,没事把屋子造这么大做啥﹖” 但说也奇怪,这宅子大归大,平日也可以见到来来往往的仆役婢女,怎一路走过来,却不见半个人呢?停下脚步,往隔了个大池的远处看。“欸,难不成都到那里了?” 池对边,有亭榭,还有一道九曲桥,桥上人潮络绎不绝,看来有仆婢、也有游客。游客﹖ 于阳瞪大眼,看着那些对着太湖石呀水中鲤指指点点的人们,心底有了个大问号。 怪了,那翟老爷不是吝啬到连乞丐都不布施的吗?听大娘说,她在这劳事的十数年,从来也没见过这宅子里招待过谁的,可今天这状况……难道是那老人想开了不成?可是看他刚才的样子又不大像……唉唉﹗管他怎么着,都不关她的事! 跨着气忿的步伐,她本欲离开长廊,可余光就在这时不小心瞄进池子对边的一道紫色身影,于是她又倒走了回来。 “咦?怎么是她?”是来翟府之前,和翟天虹在竹林遇上的那个叫初一的小姑娘呀,她怎么也来这里?好巧﹗ 本来烦躁的心情,乍时因这巧见而消逝了大半,于阳忍不住“初一、初一”地喊着那蹲在太湖石后正和池中鲤鱼玩着的人,只是,她并未听见她。是以,她忙不迭找着通往对边的路,只是曲廊建造复杂,她转呀转地,没转出去不打紧,还连带撞进一人怀里。那人轻呓了声,嗓音柔润。 完!又撞人了!“对不超、对不……”只是当她抬起脸时,她不由地愣住。 看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她心底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只是……她认识这个人吗? 那如盘云的发,是陌生的;那如水玉般清透的脸庞,是陌生的;那高贵出尘的气质,更是她从未遇上过的……虽然眼前这人她是再陌生不过,可不知怎地,她就是要为她那股熟稔给吸引。这人……让她有一种灵魂被拥抱的感觉,就好像……好像…… 不觉,她激动了起来。“妳……是不是……”颤着的唇瓣让她话不顺畅,她的手直想摸向她。 而视线交望的彼端,金嫮儿的内心亦俏生澎湃。她瞬也不瞬地看着跟前那和自己等高的人,看着她的笑脸,披散着的油亮乌发、金蜜色的皮肤,和一身朴素的市井打扮。虽眼前这人的打扮和自己有如云泥之差,可她就是能一眼识出她。 是她,是那她一直以为死在大火里的妹妹,她不需要说话,更不需要表明,因为她压根是照者原来的模子成长的;也因为再没人能够给她这种灵魂找到家的感觉,就好像一杯分开的水,即使一头加了任何东西,变了质,若再将水合而为一,它们仍能够在瞬间结合一般呀! 万千个回忆如潮水般涌入金嫮儿脑中,有甘甜、也有心酸,但多数以十一年的大火为界。大火之前的她虽然和家人过着刻苦的生活,但甘甜;然死里逃生后的她,虽过得锦衣玉食,可那却不再是她,她甚至是…… 撼动之余,她唇瓣轻启:“我……” “我是不是认识妳呀?”孰料没耐性的于阳抢先了一步。她内心充满激动,但又怕太鲁莽,所以态度意外地保留。只是她万万没料到这一声,让原本话即将出口的金嫮儿,话梗在喉头。 她居然没直接认她?她低下眼眸,并僵着。 见金嫮儿呆着脸没反应,于阳以为她是让自己突来的一问吓着了,抓着头,她歉然。“我……呵,对不住,我觉得妳真的很像……” “我不认识妳,妳认错人了!”再抬眸,先前的激动竟已倏忽散去,换上的是冷淡。 因为于今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她,如果这一认,那么她今天的一切,便也等于毁了。她看了身边的丫鬟一眼。而事实上,这里旁听的人,也不仅只有丫鬟一个。 她的目光落向长廊的另一端,那里还有个她不让接近的人。 金嫮儿回复得干脆,于阳登时心慌了,她索性改口问:“妳真的真的不认识我?妳是不是于……” “灶房今天不是很忙吗?妳应该是灶房的人吧?偷懒被骂不好的。”撇过脸,迟疑一会儿,迈开莲步。“走吧!” “喔。”跟上去的丫鬟一脸狐疑,只是她的狐疑不只来自这场看似莫名其妙的碰面,更来自于她家小姐的诡异态度。稍早,她们从灶房那里问来这名唤于阳的姑娘的来历,不正是想对这于阳来点下马威的吗?可是……真怪! “等等,等……”本想拦人,可于阳急促的脚步却因为眼里瞧见的一幕,而不自主停下,任那两人逐渐走远。从后头,她盯住金嫮儿的脚,看着她因裹足而不稳的步伐,鼻间甚至隐约嗅进从她身上飘出的贵气粉香。 许久,等人已消失在远处,她才低头看住自己起码有五六吋长的天足。 她是于月吗?如果是,应该不会不认她的;可若她真的不是于月,却又为何会让她觉得这般熟悉呢?虽然她的模样变了,虽她俩看来已相去太多。还是因为,她只是个又粗又鲁的土姑娘,所以她才连睬都不想睬她? 一瞬之间,好多个可是塞满了她的脑,让她一向直来直去的头又痛了。不禁,她槌槌头,且像掉了半魂似的在长廊踱了起来。 唉,是太想她了吧,固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可是如果那姑娘真不是她,那为什么她现在会有一种被人抛弃的感觉呢?心酸酸的,好寂寞……她边走边想,也没注意前头有个转弯,人就这么撞了上去,且一翻,就翻出了一道为了方便赏鱼而故意造低的木栏,落入水中。 “哗!”她不会泅水呀!双手忙拨水,眼睛却闭得死紧,她几乎连句求救声都来不及发出,人就一直往池里边坠,危急之际,若非眼前及时伸来一根竹竿,她可能不需到眨眼时间就灭顶了。“咳咳……咳咳!” 抓着竹竿浮出水面,努力呼吸之余,于阳张眼就瞧进那前一刻还被她怨着的人,翟天虹! “别放别放!我拉妳上来!千万别放!”他紧张得五官紧皱,而看他这等模样,那一时没死成的于阳居然忍俊不住。 八成前辈子他欠她太多,所以才会在认识她之后,连番救她呵。“滋……”好冷! 由于多数人都挤至九曲长桥去了,所以岸上的翟天庆只能独力将于阳往上拉,岂料就在人近了岸边,那竹竿居然受不了重,“啪”地断得响亮。 于阳,谁教妳生在苏州却不学泅水,这回肯定淹死妳了。竿子一断,于阳眼睁睁看着水面又升高,且淹过了鼻、眼、头顶。在水底,她手脚依旧挣扎,但身体就是不听话地拼命往池中坠。幸好就在她快没了气之前,她感觉到一道力量揽住了自个儿的腰,将她往上带。 是他!出了水面,于阳全身力气只怕一点都不剩,她看着那正努力泅水的人,发现他的脸色居然可疑地苍白。 “抱紧我,我应该可以把妳带到岸上,妳千万别松手。”翟天庆道。 应该可以?念么听起来不是很有把握?喝了过多的水,于阳脑子虽然浑沌,但还能感觉到他俩都正在往下沉。 “咳咳,我们会不会……死?”看起来好像有点可能,虽然她非常不想,因为她才刚刚“好像”见到了于月,因为她已经喜欢上了这个人。 “不会……”最后听进的,是两个人喝水的声音,不过也才一下,两人就也被人以轻功持出了池子。“咳!大哥,咳咳……”回到岸上,翟天庆首先吐出了一摊水,抬头,也才发现池边来了好多人。下水救人,虽然也仅一眨眼,不过对他和于阳来说却是恍如隔世。 “你不会泅水,跟人救什么人?”翟天虹一脸铁青,迅速教人带着体弱的翟天庆就医。方才要不是他心头一阵刺痛,知道他有难,现在这两个对他而言极重要的人,可能早归西了。他脸一偏,怒道:“还有妳!” “……”看住那板着脸的翟天虹,又看看那被人搀走的翟天庆,于阳被搞混了。 见于阳闷不吭声,翟天虹以为她仍因刚刚他不帮她说话生着气,于是说了:“妳不会泅水又为什么往水里跳﹗脾气坏也不是拿这种方式来发泄的,晓不晓得这样会连带害了别人?!” 脾气……坏? 本来还半失着神,却被这一句唤醒,于阳确定了眼前这一个才是翟天虹,而对住他的视线也顿地烧灼,她虚弱地站了起来,然后用尽最后吃奶的力气,送他一串:“咳咳……我去他的脾气坏!脾气坏怎么着?老娘我的命可宝贝的,不会随便拿来浪费,别人的命不是我的,我更没权利拿来浪费,咳……别人不认识我、不了解我,误会我不打紧,可你认识我、说了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你还误会我!真是天杀的王八羔子,可恶、可恶--” 第九章 枉费她快死的时候还想着他,可恶!可恶的翟天虹! “哈啾!”杵在灶房门口的于阳,全身仍滴着水,那狼狈的模样就好像刚从井底爬出来般。 “呃……于阳,妳怎么全身湿,不是还在老爷那里谈事情吗?这里拣菜叶、削瓜皮的事,我们先替妳准备就好了。”小厨娘被她吓了跳,连忙放下手边的工作,迎上去。 手里抱着从杂物房拿来灶君牌位及一副锅与杓,于阳没太理会来人,便跨进了灶房,闷闷地说:“我想造菜。” “呵呵,姑娘,妳要开始了吗?这些材料只要再一下就处理好了,要不要再等等?妳看我们一群十数人好像都没妳一个动作来得快。”十数人?当真是十数人。不知何时,那灶房里除多了数准装了满满蔬果的竹篮外,竟又多出十几个人手,她们都低头忙着。 “是呀,娃儿,瞧妳全身湿的,去换换衣服再过来,不然肯定会着凉,而且等你换好也正好可以开始呀。”老厨娘笑道。于阳回来之前,管事大人前一脚也才离去,他让人扛来了好多蔬果及上等肉品,更同时带来了好多人手,说是要给于阳使唤的。呵呵,就算是杭州第二尾的灶房,可也不曾这么热闹过的。托她福! “大娘,我想造菜。”抬眼看住那数张堆满笑容的脸,于阳又说。 “好好,这就好,妳再等……” “大娘﹗”忍不住,于阳吼了。 “啊?”笑脸全僵住,因为她们从未见过于阳这等模样。之前的她,嗓门是大,可是也大得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哪,那今天,是怎么着? “大娘,我想造菜,一个人。”知道自己吓着人,再开口,声音便小了点。 “一……一个人?”这回吃惊的是灶房里所有的人。因为一个人怎做得了近百人要吃的食物?她不会不晓得,老爷要她办的是灶王宴吧?她从外头进来,可也看到将入宴的宾客吧? “对,一个人,我一个……就够了,滋--”吸着鼻水,有点冷。 “娃儿,妳没事吧?”看她郁郁的样子,倒像被人欺侮了。 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喝道:“我没事!要填肚子是不?我来就可以了,妳们要歇息的去歇息,有其它事的尽管忙去,我说我来就我来!”看了灶房一圈,对那堆积如小丘的菜虽然有点讶异,但还不忘交代﹕“大娘,这里有猪头吗?” “猪头?好像没有,妳要猪头做什么?”光整治一颗猪头,就得费去好大功夫,她不会真要一个人来吧? “没有?那麻烦大娘帮我买颗猪头来,要肉皮平均,皮面平滑,头毛镊干净的。顺便再带几副猪缔来。”大步迈向灶边将锅杓往上一杵,人又踱到鸡笼旁,瞧见里头没鸡,倒是一边的水槽里浸着数只秃鸭。她低头思索,这才妥协。“大娘,我只要您们原来的三人。” 啊?要留人了。“当然好、当然好。那麻烦妳们让让,出去顺便帮姑娘带颗猪头和几副蹄子回来。娃儿,还缺什么?”将其它人推出灶房外。 “有鸭,还缺菜鸽,滋--”再吸。 鸭跟菜鸽?难道……她想做孝子菜?老厨娘眼生精光。这孝子菜是古菜一道,做法以家鸭套野鸭再套菜鸽三禽相套,这么高超的手艺至今她只听过宫廷里有御厨做过,至于亲眼,倒是连瞧都没瞧过。“好,菜鸽,猪头,猪蹄,妳、妳,还有妳、妳和妳,去问管事取款,说要买材料,快去!” 姜还是老的辣,老厨娘三两下就将人手调度完毕。只是等她回头想再问,却见另两人楞在一旁,而于阳则趴在地上,脸对住椅子上搁着的灶君牌位。 “娃儿?” “嘘--请神哪!”另两人嘘她一声。只是请神? 老厨娘一噤声,偌大的灶房里,便只剩锅子里的水滚声及于阳的低语声。闷闷的嗓音,自她厚重的垂发间传来。 “……我到处找不到爷,所以只好请您委屈在这儿看,于家的祖传菜谱,今天于阳做仔细了,如果做得不好,便回苏州,当一辈子小厨娘打杂,也不再打混嚷嚷着学武,如有违背,那就让我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当小厨娘打杂的--哈啾!” “娃儿……妳这是在起誓吧?”永生永世当厨娘?那内容让三人嘴有唾沫却咽不下去。 “不是起誓,只是想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存在。爷说的对,也许我真该珍惜和灶君的缘分,而不是一直……为反对而反对,哈啾!呵。”说完,她轻笑一声。因为这有可能是她这辈子说过最有内容的话了。断地收起笑容,她拿起椅上牌位,开了木牌后头的活门,便将里头的书卷一抽而出,并顺势铺上了干净的地。 “于阳,这些纸是﹗”小厨娘看呆了,因为那纸卷倘若整个摊平,恐怕有十五尺长,难怪她带来的灶君牌位会比一般见到的厚上许多。 “这是我于家祖传的食谱,里面我算过有六十道大菜四十道小点,一共百样,从现在开始三天三夜不停,我要将这百道菜全部做出来,哈啾﹗”啧! “嗄?”三张嘴齐开。 “我的力气和耐力比一般人都强,如果妳们撑不下去想半途离开没关系--哈啾!”该死! “可是……”三人极度疑惑,只是不待她们发问,便见于阳松去腰带,便将腰带往自个儿频打喷嚏的嘴上一缠。 “第一道,开始!”不再多话,于阳手下动作如飞地开展。她握刀的手在砧上跳跃,一道八和爨需用的拌合五味--蒜姜橘梅栗,全在眨眼间成了细末。 “嗯,为……为什么她切东西,没声音?”资历浅一点的小厨娘瞪大眼。 “摇切的手法,刀尖刀股如着一点,锋锋贴在材料上,怎么可能会有声音?”然在三人还未回神之际,于阳已将未料下锅呛了,在略施以盐、卤酱与最后的梗米饭,小火微炖一刻钟即成粥斋。 “大娘,大碗。”声音自腰带后传来。 “……喔,大娘帮妳拿大碗。”老厨娘这才回神,忙将盆似的大碗置于一旁,而碗才搁好,但见于阳咨进四五杓粥之后,便显锅入碗,那动作虽只一下,竟是让麝入碗,碗不沾骊。而老厨娘就近一瞧,更是讶然。“这?” “嬷嬷,这碗里……有您的皱纹哪!”也近瞧,小厨娘脱口而出。 “吱!小娃儿胡说八道,那碗里才有妳的雀斑咧!” 碗里有皱纹雀斑?呵,原来是那八和鳌捣得够匀细,粥面如同镜面,顾可摄得人影呀! “第二道,开始!”才眨眼,于阳洗了锅杓,接嚷。 “慢慢慢……等我把这道端走,啊!妳的手怎这样冰哪?”接过大碗,小厨娘无意间碰触到于阳的手。 “哈啾!咳!”缩回手,同时腰带后传来喷嚏声,但她的动作却未因此而稍停。 “姑娘,妳要不要停停,至少换件干衣裳?” “滋--不用了,只要一停,想完成这百道佳肴,可能不只要花三天三夜。大娘,完成的菜,就麻烦您们端出去让人吃了。”目不旁视,于阳只专在于她眼前的一切。话出之际,四五支肥美的鸡头笋已被切成粒粒大小不出小指尖的笋丁,就快下锅。 见状,厨娘们也仅能无奈。而当她们将那八和蕴端出门,却见三人守在们边。“大大大大……” “大声无益。”于阳进灶房多久,翟天虹在那就有多久,他做了个噤声动作。“这菜要端到哪里?” “老爷交代了要款客的大阁。” “大阁里面已经没人了,现在妳们一个人去找徐管事,要他到后门摆桌,来者即客,菜上了就随他们意。另外每道菜在出门之前,都先留一点送到老爷那儿去。” “后门?可是后门不是都是一些……” “没关系,另外这三天三夜除了端菜的大娘,一干闲杂人都不许进入灶房,就说是我吩咐的。” 稍早,因为天庆和于阳落水的意外,府里喧腾成一片,由于当时的状况看来不太可能摆宴,因此他作了主取消这次的灶王宴。只是始料未及,此时来客该散都散了,回过头的他竟发现该司灶的于阳非但不受落水的影响,还一路奔回杂物房拿了她视之为命的几样东西又来到灶房…… 唉,这教他作何解释呢? 安排妥当之后,翟天虹便想悄声进入灶房,只是身后的人动了下,他这才注意到她们。是金嫮儿主仆两人。“嫮儿,灶房燥热,妳们别待在这里了,天庆还要麻烦妳照顾。” “可是……”还是天庆?难道他们之间除了他就再没交集点了?闻言,悻然。 “他比我需要妳。”只此一句,不再多言,他随即入了灶房,且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而一旁能瞧见的便是那奉着灶君牌位的木椅,及覆地开展的古老书卷。 悄悄,大半夜过去,灶房已出大菜十八道,小点十一道,眼前大灶上除要慢火炖着猪头、猪蹄,其它小灶均已熄火等待明晨再起。 “呵--”窝在门边的数名厨娘们,忍不住睡意,纷纷打起呵欠来。 “大娘,妳们要睡就去睡吧,这里没其它事了,咳咳……”蹲在灶边,看顾着炉火的于阳嘴上仍缠着层层腰带布,期间厨娘们也有人要她干脆除下,可却让她一句不想污染食物给当了回去。而经过一整天,她身上的衣物虽然已经被炉火给烘干,但偶尔发出的喷嚏却已转成不停歇的咳嗽声。 “不成不成,留妳一个我们连觉都睡得不安心的,我们要待在这里,反正一辈子在厨房工作,把灶房当闺房睡的机会下回可没有啦,况且还有灶君作陪,哈哈!”老厨娘笑着往牌位方向望去,可竟看到了那早就在那儿,却压根被所有人遗忘的人。黑暗中的翟天虹朝她做了个噤声动作。 “欸,怎说到一半不说了?有灶君作陪,嬷嬷怕臊啦?呵呵……”众人齐往那木椅方向里,害得翟天虹得频频做出噤声动作。 一下之间,灶房全静了下来,只剩那面对炉火背对着翟天虹的于阳,她慢慢将柴往炉口推进一些。 “呵……咳咳,怎么不说话了?那换我来说……我说,对灶君,大娘怕臊,可是于阳却是真怕她的。我怕灶君,也怕爷,尤其爷,他教我这些,十几年从没断过,这之间我虽然从没讨厌过造菜这事,可是却不喜欢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每次一想逃,我回头看到他,就又咬着牙往前走;可是尽管这样,我还是怕他到头来只有失望……因为我知道,再怎么努力,也许我永远都达不到他所要的。大娘……我有个问题可以问妳吗?” “问吧。” “妳……会不会怕让对自己很重要的人失望呀?” “欸,娃儿,妳怎这么想?妳会的这些,大娘我可能一辈子都不及呀,妳爷在哪里,我找他理论去!”于阳哑哑的声音充满无奈,令老厨娘担心。 “是呀!姑娘……”她压抑的情绪亦令所有人困扰。 岂知就在她造起这氛围之后,又忽然笑说:“呵,我是胡说的。” “啥?” “哎哟!” “啊,这娃儿真该打!”乍时抱怨声此起彼落。 只是在众人如释重负之际,却唯有那站在角落的翟天虹,真正懂得那一句“胡说”背后的苦楚。隐约,他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景况那是一个小女孩孤单对着炉灶,日与夜均不停息的模样。 只是她口中始终惦记着的爷呢?在哪儿﹖ 只要还能说笑,就代表精神还好,然而在隔了一天,夜又深了的时刻-- “呼噜……呼噜……”前一晚的呵欠声,到了这晚有一半已经换成打呼声。 “咳咳……” “姑娘,我看这世上没人再比妳勤快了,两天了耶,呵--”一旁,老厨娘早在他儿子带来的单被里睡去,留下年轻一点的厨娘,勉强睁着两只眼。 “大婶,您要睡就睡吧,外头的人也走了一半;要不您先回去,天亮再过来就成。”炉前,于阳曲着膝,缩成一团,只剩两只手偶尔会往灶里补柴。 “真的可以吗﹖那我就先回去,明早等我把孩子和男人打点好了,就马上过来。” “嗯。” 醒着的人离去,留下的,除了于阳,皆早早入梦。喔,不是,是除了于阳,还有那翟天虹。这两日夜,他都是这么守着她的。他看着她和厨娘们说笑,看着她忍不住睡意偷偷打盹,看着她如厕回来后调整火候的专注,看着她咳嗽时不断耸动着的肩头,还有听着她那偶尔不知对谁发出的低喃…… 这些,虽然只是一些再细小不过的动作,但,却让他了解什么叫做“大而化之”中的“纤细”。 唇线不自觉牵起,翟天虹的视线终于移了开去,并落向那沉浸在一方月色中的书卷,他拟注着书卷上水分不足的墨字,心里已不再似刚进门初见它时那般惊艳。因为倘若他是在遇见于阳之前就见着这书卷,或许他会为了卷里奇诡的图文而赞叹上一年半载不止,不过今日顺序相反,情况也就大不同。 这卷里的秘技,只对能将它发挥到淋漓尽致的人有用处,如同他一般,必得经过一张嘴,才能体会下笔之人的心意的饕客,书卷根本就如那文盲手上的笔,无用呀﹗ 趁着炉底柴火响起哔嗽声,翟天虹欲出灶房,本想这一回会如同这两日夜中数次的进出一般顺利,孰料那始终背对着他的于阳竟突然吭声。 “……爷,您别又走了。” 又走?不会吧?翟天虹讶然,他注意周遭,并未发现她喊着的爷。 “咳……猪头要烂才能剔骨……知道知道了……咳咳!”只是她虽是喊着,可一颗头颅却仍摆在膝盖上,这让翟天虹明白,她又打盹了。 不发跫音地走到她身边,盯着她在炉火中泛着微亮的睡睑,他蹲下,且摸上她的额。不出所料,是烫的,一股冲动让他想叫醒她,拉着她去就诊,可她却在这时又动了下。 “猪头要烂……猪……啊?”对着他一张脸,于阳霍地转醒,她瞪大一双兔子眼。 “于阳,妳烧得厉害,先去见过大夫喝过药,再过来,好不?”原本搭在她额上的大掌,顺势揭下她缠在嘴上的腰带,露出她异常干燥的唇。 “不要,咳!”声音极哑。 “妳这样撑不下去的。” “你出去。” “妳还在气我骂妳?”说罢,她不语,他又问:“这次动锅杓,和我有关?”要不她怎会突发奇想,在未经告知要办灶王宴的情况下,决定来个三天三夜不熄灶? “不……不是。”低着眼眸。 “那是为何?” 为何,不就是因为……“没……为啥,老娘我高兴。”他的掌心虽温温的,但相对于她发热的脸却是微凉的,所以偎起来很舒服。她的脸无力地枕在他的手上。 还有力气回嘴,很好。“去看大夫,要不然我请大夫过来。” “不行,会影响,你走吧,别理我,真的。”嘴里要他走,可是却极想他留下,因为刚刚她还浑身难受得要命,现在看到他,居然好像喝过药般,舒坦一点点了,虽她还是气他。 “要我别理妳不可能,不过我知道妳已经无法收手,离妳的完成一百道菜肴的时间还有百夜,如果妳不挡到那时,看我怎么处理妳这个不尽责的厨娘。” 看着炉火两日夜没睡,这叫不尽责﹖“我哪时……”本想顶回去,可当她瞧见了翟天虹也是两日夜未眠所留下的痕迹,那满布血丝的眼睛和腮边青青的胡髭时,她住嘴了。 “怎么不说话?”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看着他,眼眨也不眨。 “妳多久,我多久。” 一句“真的?”她没问,反而问:“我多久,你多久,如果……如果我还要继续持下去,你会陪我吗﹗”这话,来自她心底最最寂寞的那个地方,那里有个孤单的女娃儿,蹲在灶边,等着人来。她等人摸摸她、疼疼她……… “多久,”个月吗?不会。” 不会,他居然直截了当说不会?“是……是吗?”为什么这”刻,她好难过?是因为被拒绝了一个蠢问题,还是因为拒绝她的人是他? 看着她红了眼眶,这才晓得自已多狠。他静了会儿,说了:“妳这是在向我求爱吗?” “啊?” “如果是,没问题;如果不是,那我不会等。”笑道。见她呆滞,又补一句:“我胡说的。” “你!”听了,拢起浓眉,本想伸手赏他一拳,可是却因为两人距离过近,几乎脸贴脸,所以她的手只能在他胸前蠢动。她低头看着手,再抬眼,对上的却是他的唇。 两唇只有”指之距,他平稳的鼻息,交杂着她急促的呼吸,构成暧昧的气氛。 盯着他愈来愈近的嘴巴,她忍不住哼了:“不……不要咬我。” 闻言,他笑,同时余光瞥向四周,而后说了一句!“这里留给我,一天之后。”长指划过她的唇瓣,人便站起,往门口去,留下抚着唇楞然的于阳,和早被谈话声吵醒,正窃笑着的一群厨娘。 而出灶房,翟天虹发现外头等着个人,是金嫮儿;她拥着一身嫌厚的衣物,身边无丫鬟随行。 “妳怎么在这里?”翟天虹意外,毕竟此时已深夜。 金嫮儿无言。如果说是因为身体不适睡不着,他肯定不会相信,也肯定会赶她回去。不过这却不是谎言,因为她的心……和他此刻所在意的那个人,是相连的。她病着,她晓得,不过今时的她,却连同情都不能给,因为她是她的敌人﹗ “回去吧,或者,妳要跟我去看天庆?”这次落水,让身子骨本就孱弱的天庆一病不起,他现正与病魔搏斗,而那也是这两天他一再进出灶房的主要原因。 “不要,我是来等你的,别赶我。” “是吗?” “不是吗?我从小就等着你,你离开,我等你回来;你回来,我等你找我,但是我等到什么?每次都是把我往天庆那边推!”她讨厌这种感觉。 “妳认为全是我的缘故?”月色下,他看着她的眸,坦然无隐。而她回望的眼神,却从怨慰到逐渐心虚。“如果是这样,我道歉,因为我以为妳早站在他那一边了。” “什么叫做我站在他那一边﹖而且那一边是哪一边哪!”她僵持,未久更道:“我不晓得现在是什么情形,但是我一直知道,你和我是指腹为婚,是未婚夫妻,这一点,你可记得?” “我没忘记,但我也记得,和我订亲的嫮儿早香消玉损。” “你……这话什么意思?”闻言,她脚下一颠。 “这话妳懂,而我也不须明说。或许妳我两家从未再提,但我能告欣妳的是,我原本的妻在三岁那年得了热病,成了半痴,隔一年冬夜大雪,她在看顾人的疏忽下,在房外冻了一夜,因此引发其它病症。而在她病痛之间的数月,天庆特爱找她,因为他认为天生弱骨的自己能活到当时,那么虽是半痴却精神颇佳的她定也能脱过那回的病魔,岂知……” “你不是说不明说了,那……那还提出来做什么?”原来他和天庆早知道了!而真正不知情,却只有她一人? 她以为人人当她是金嫮儿,而她也是如此努力地扮演金嫮儿的!她愕然。 不过,虽然她是在那一场大火中被人救了,而救她的人刚好是到苏州县府上作客的杭州知府,甚至之后被带往苏州知府府邸的她,在一次因缘际会之下,被那困痛失爱女而得了失心疯的夫人当作是金嫮儿,继之以这身分扶养成人。可,这也并不代表婚约就是失效的呀! 她以复杂的心情看着他。 “也许这对妳来说有点难以置信,又或许妳会怨我和天庆为何早知却不道破,不过我和天庆却同时以为,如今谁是谁根本不重要。这事,我小时不提,的确是因为天庆喜欢妳;而我稍早不提,则是以为妳与他早心意相属。不过到了这时,如果妳仍觉得这婚约有意义,或者嫁予我是妳真心所盼,那么,就当我刚刚一番话从未说过,且我明早就上金府履亲。” “你!” “该说已说,请妳慎重想想。我去看天庆,明晨等妳回复。” “翟天虹,等等!”在金嫮儿的低嚷下,那毅然的背影已没入如水的夜色中。 最后一夜,近晨,丑时,屋外看来将降雨。 “姑娘,剩最后一道菜了。” “嗯。” “娃儿,妳还可以吧?大少爷昨晚儿离开就没再进来,还是让我们去找大夫过来?”虽然她的动作每每准确无误,但她苍白的脸色却让身边的人不得不为她担心。 那问题,已问过于阳无数次,只是这回她连声“嗯”都没答,因为她此时的注意力全给了砧上的一切了。 游刃于猪头熟烂的肉皮与骨之间,她的力道虽只须下二至三分,但却需要更高的技巧。若皮肉脱骨在先,再下锅蒸闷,做出来的烧猪头形体必定糜烂不雅,所以依照书卷上的做法,得将整颗猪头下锅闷至熟烂,再取出将皮肉与骨分离,而也因为皮肉烂透,所以分离时的刀工必得快、准、轻,要不仍是等于前功尽弃。 “哗,”就在围观众人的哗然声中,那满滥茴香的半边酱色皮肉,竟是滑溜得脱骨而下,乖乖躺上砧板,跟着,于阳又一个滑刀……“哗!” 咻咻咻!另半片皮肉下砧,立即被于阳手中的快刀切成片状,而顺着皮肉一拱,那平的皮肉即刻又成厚实的拱丘状,就宛如未曾离骨。 “大娘……盘……”才出声,人就软了,伏上灶边的于阳不忘轻扣那盛在刀上的软肉,不让落砧。 “哎呀,怎么这样?”数人赶紧一搀。 “没关系,只差这程序了,放开我……我可以自己站。”使尽力气直起软掉的腿,于阳执意将头皮装盘,见状,谁也不敢动她,怕一动,那刀上的极品便会乱了形。 直起身,于阳平刀将皮肉往花盘上摊去,而反复两次,那蒸上三日夜的猪头竟是再次在众人眼前气宇昂扬。 “姑娘……妳这没骨的猪皮居然还会笑?”不夸张,那猪嘴部分就是个弯弯的弧。“是死得瞑目才笑的!大家快看牠的两只耳朵,哇……会动!会动!于阳,妳看牠是不是会动?”所有人的目光全移到于阳身上,她们看着她干裂的唇,扬起一道笑“呵……第一百首,这就是书上说的,猪耳朵上有软骨,烂而不烂……”话来不及说完,人又软了。幸好这时进门的翟天虹刚好扶住她,要不然她可能会一头栽进那还热腾腾的蒸锅里,成了下一颗烧猪头了。他将她打横抱起。 “你……来了,我……”偎在他胸前的她,若非一口气撑着,已有立即昏去的可能。 “一百道完成了,想功成身退没那么简单,我带妳去见见妳的客人。” 她的客人?于阳来不及思考,人就被带到门边。“等……等一下……”手指向灶房角落。 是灶君及《灶王书》。再回眼看着于阳,翟天虹露出温暖的笑意。“是妳的客人,也是牠的客人,一起去。” 只是来到翟府后门,看见的却是一群衣不厂体的乞丐,他们有些仍窝在宴桌边,有些则缩到墙角,但个个手中无不抱着盘碟、抱着碗,有的一只,有的则满怀。 行为略为正常的,可能就剩那坐在最边桌的一名青年和一名紫衣少女。 “各位大哥、大叔、大伯们,这是第一百道,也是最后一道的福神笑。”将拼成一大花盘的香品搁桌,老厨娘朝着那三天三夜不停嘴的客人们嚷了。 可怪的是,她嚷虽嚷了,那一群数十人的客人却没一个动的。莫非是全吃撑了不成?还是她的声音太小! “咳……”她清清嗓,又准备嚷嚷。 “福神?”听她喊完,首先一拐一拐走到桌边的,是个体态壮硕圆滚的乞丐。 “你……你还需要吃吗﹖”天,哪来这么胖的乞丐,他肚间的油脂可能不比这一头猪少。 “我……吃!”不坐椅,仅抄碗及筷,他探出的手是颤抖的。而将那滑溜香透的猪头皮夹进碗里再进嘴里,他仅含着未咽下,两道泪便这么自下弦月形的眼中,滑自他肥厚的腮边。 “你……怎么了?” “呜呜……”不答反哭,那模样吓坏问话的厨娘,而在呜咽声之中,他亦同时将那猪头皮慢慢吃完,跟着说了:“我就知道,这猪儿不贱,他是福神,是福气!” “谁跟你说猪贱了?” “唉,妳有所不知,他是睹物思故,吃了这么好吃的猪皮肉,更是悲从中来,感动呀。”一名老丐头走了出来,他拿箸敲碗就这么数了起来。“欸,这小哥原本住山西,养得猪仔好得意,谁知前年出瘟疫,全圈猪仔净归西。猪死人穷囊来洗,幸好有点棺材底,谁知买猪钱凑齐,猪商狠心却来欺。身无长物本就急,连人带钱竟全拐。这下作了贱奴矣,粗活粗事还得宜,哪知瘟疫又来临,猪商竟赃下毒去!天下就是这怪奇,没饭吃了还买毒液?不过衰了不打紧儿,那冤情没到衙门里,人已打得惨兮兮。幸亏老天还有眼,小老儿刚好到哪里,知道人善被人欺,救得胖子我功德齐,只是胖子当乞丐,说了人人当怀疑,直说是猪贱害惨伊呀,害惨伊!” “唉……”这往事说得现场人心酸,只是有个疑问。“嗯,可是这小哥既是行乞,怎生……怎生这--么壮硕?” “哈,福神样儿乞丐命,想肥只要一吸气。”老丐头一句玩笑话惹得所有人开了心。“哪,其实不止他,还有其它人,我说给妳听。这妳瞧人人抱大碗,其实都是心有感,那瞎子吃了炖鸡蛋,想起他娘进尼庵;这瘸子满口香稻饭,也想起他爹勤农忙;双喜临门两色卷,哑巴吞了泪汪汪,”问啥事这感伤?直说妻儿另拜堂。话儿说到这为止,有个问题还挂肚肠,翟府出齐灶王宴,他来吃菜我喝汤,想来老爷坏心肠,怎会脑儿突灵光?再问谁人办大场,等人回复我脖子长呀,脖子长!这位大婶,妳是翟府的人,应该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吧?!”数十名乞丐全将目光向她。 “这……”她们一群妇人家都是被叫来帮忙的,为什么要办这场原本要请贵客的食宴,她也不晓得了。 “是灶君……”一旁,于阳答道,被翟天虹半拥而立的她,手里抱着灶君牌位及书卷,模样就像快厥过去了。 “欸?小姑娘的意思,是说这场灶王宴是谢神用的?”看着那面带病色的人。 “不是谢神,是灶君感念各位大哥将食物给了其它人,宁愿由自己饿肚子来行乞,所以特地向大地求来一场,回馈给诸位的。”翟天虹接说。 “回锾﹖”这答案虽怪,但却妙得人人服口。“小兄弟说的,既然是老天给的,那么我们就该谢天是吧?” “对……对,要谢天!感谢她让我们吃了这一顿绝无仅有的美食,就算明天就死掉,我都没有怨言了!”胖乞丐首先跪下,对着天直拜。而见状,所有吃过这顿三天三夜守宴的人,也都一一拜倒。 然而,那头拜得热和,这头扶着于阳的翟天虹,却拧着了心。“于阳?”看来她已不支。 “谢谢你……”果真,于阳笑着说罢,便摊软两只臂膀,昏了过去。翟天虹一急,只记杆抱起她往宅子里去,而遗忘了那掉在地板上的灶君牌位和书卷。 忽地,一阵挟着小雨的夜风袭来,卷走了较轻的书卷,留下较重的牌位。 而也仅一会儿,那牌位前出现了一道娇小的紫色身影,她拾起了牌位,随即紧追着那被风卷走的书卷,一路进了条昏暗的小巷。 第十章 “于月。” “爷,要说几遍你才晓得我不是于月?每次都要纠正你,好累的呀!咳咳……”炉底的火一直生不起来,冒出的烟熏得她眼泪直流。 “嗯,是于阳。这回我记得了。” “咦?!”回过头,看着那站在灶房门口的老人,确定她没听错。 “怎么了?” “爷,你今天心情很好吗?”爷是不是在笑呀?因为老人背着光,所以表情她看不真切。 “对,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因为我从没见你笑过。”转过头,想将一块柴塞进炉里,可却被木柴的碎片刺进了掌心,害她痛呼一声。 “于阳,妳过来。” “啊?爷要做什么?我……我会赶快把火生起来的。”猛地转过头看着老人,很紧张,怕又是一顿打。 主动走近,无奈道:“于阳,爷是不是对妳太凶了?” “凶?不……”本想否认,可是难得爷主动提起,她顺势说了:“爷是很凶啊!” 听了,也笑了,老人蹲下。“手给我。” “呃……爷,你别训我,我真的只要再一下,就把火生起来了。”当真探手又要去添柴,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双手居然变小了。“啊?我的……我的手怎么……” 蓦地,一双大而温暖的手,包裹住她因讶异而正着反着的小手,那让她在瞬时间安静了下来。“刺到哪儿了?”老人问。 “这……这里。”原来爷是要帮她挑刺。她睁大一双眼,看着那张好近好皱好老的脸,一颗心暖和着。爷……第一次这么近瞧她,他甚至连一回都没碰过她,当然那根细竹除外。 一边挑着她掌心的刺,一边问:“于阳,爷一直对妳这么凶,妳……会怪爷吗?” 会怪爷吗﹖老实说……“会!” “哪,刺挑出来了,这下不会痛了。”闻言,并不惊讶,静了一会儿,只是低头笑着。 “会!”因为老人仅是笑,于阳怕他没听见,她又吼了一次。 “还有,于阳,生火的时候不能一直塞木材,妳拿出来一些,让气进去,火才会烧得旺,晓得吗?” 还是笑?十几年来的笑容,爷全在今天给了,可是她却不喜欢。“会、会、会!我讨厌爷!讨……”话不及吼完,人已被老人抱个满怀,她整个身体就像嵌进他身体般,好暖好暖…… “爷……”那暖意哄得她直想睡,她不自主弯起两臂,想回抱住那正疼着自己的人,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可小掌一握一松之间,竟是无物。她愕然地看着老人,且在同时发现他脸上的皱纹,竟消失了一些。 对她笑了笑,老人站起,俯看着小小的她,良久,幽幽道:“于阳,这回爷真要走了。” “爷要走﹖爷要走去哪里?”是不是因为她说会怪他、讨厌他,所以要走? “去一个我该去的地方。”回首望着屋外,那里有个人正等着地。 也瞧见了外头那个人影,于阳站起,再度发现自己的个头儿居然只比炉灶高一点。 “是谁?那是谁?是她要带你走吗?”眼睛适应了屋外的光线,她瞧清楚了那个人,且惊讶自己居然识得。 “不是她带我走,是老天爷。老天欠我一个愿,今日她还我一个愿,愿足了,我当然要走。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寻了数百年,帮我圆了这个愿的会是一个女娃儿。呵,这回轮我欠妳了,但我又该怎么还妳?帮妳找回妳最需要的东西,好不好?” “什么愿呀愿的?爷,您说什么我全听不懂!我只晓得您不能走,现在的我连生火都不会哪!”不管这次抓不抓得住他,都得抓!提步,欲扑向老人,可脚却似定了根,动也不动。 “娃儿,现在的我没什么再能教妳了,勤快一双粗兰手,满得己身破皮画,从今开始,妳造的,就是自己的,爷此去云淡风清,妳也无须再挂念了,听见没?”话声出,人已飘至远处。 “爷!别走!”眨眨眼,泪水竟是夺眶而出。 然恍惚之间,她似乎将爷看成另一人,是个陌生人,陌生的年轻男人。可不管是老人还是陌生的年轻男人,她清楚,那是爷!是大火救她脱困的爷,是数十年不断教她手艺的爷,是看她从小娃儿长成大姑娘的爷呀! “爷!别丢下我,呜……我……我不怪你,刚刚是胡说的,全是胡说的!我只是不喜欢一个人,我只是希望手痛的时候,爷能替我呵疼;学不会的时候,爷摸摸我的头,我不故意说怪你,爷回来!爷回来--”泪水沾了满脸,从眼睛留下脸颊直滴到胸前。可尽管她狂哭狂号,那人影终究还是消失无影。“呜……爷……” “于阳,好了就走了,别让人发现了。” “啧?”这声音?放下抹着眼泪的手,她看见灶房门口站了个人,她正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奇*_*书^_^网|。而才眨眼,她就被她牵着往屋外走,走走走,直到走至一处长廊口,她拉她躲到一株盆树后。 好怪好怪,为什么眼前这一切,她会这么熟悉?而且于月是小孩,她也还是小孩? “我一个人去比较不会被人发现,妳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来,肚子饿,啃窝窝。”于月伸出小指,邀她玩她俩才知道的游戏。 下意识,也伸出手与她小指对小指、拇指对拇指,嘴里喃喃有词。 “嗯,包袱妳拿着,等我回来。”笑着,且放了勾着的手,于月快步离去。而于阳…… “别走……” 莫名,她嘴里呓出一句,再抬头,瞧见那于月就要没进黑暗里。是呀!别走!这一分离,双生子就落单了。她不要没了爷又没于月﹗她不要一个人! “于月,别走!我们永远不分离,不分离--” 这回脚不再似生根,她努力奔呀奔,瞧进前头的人影,就猛力一扑,抱住了她的腰身。 天,怎么会有这么不安分的病人?几天来不知道要抱他几次,就算男人的腰杆粗,也禁不起这样的“熊抱”呀。翟天虹手里端着药汤,眼睛却直望着那前一刻还躺平,下一刻竟飞扑上来的人。她脸朝下对着他的下腹间,依然故我地继续发出“拱……拱……”的鼾声。 “于阳?” “嗯。”吸着口水,踏踏那温暖,稍许,才悠悠转醒。可她虽然睁开眼,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于是她紧抱着那温暖,又准备继续睡。 “喝药了。” 喝药?霍地爬起,看着那端着药碗的人,有点恍惚,她敲敲昏沉沉的头,再看。 “不是作梦,虽然大夫说醒过来就没事,但药还得继续喝到完全好为止。” 瞪住翟天虹递到她嘴边的那匙药,虽是迷惑,但仍一口吸完。“咳……苦的。” “药当然是苦的。”莫非烧坏脑袋?放下碗,摸上她的额。好好的,她昏睡三天的第一晚就不热的。 咽下喉间苦味,抓下他的手,猛力扑前一拥,两臂缩紧又缩紧。 “于阳?妳的力气很大,这样我不死也半条命。”这下他确定她的病好了。 陡地放开,两眼竟已湿润。“幸好你是真的。”她知道这样很呆,但是梦里爷和于月都走了,现在对她重要的人就只剩他了!是梦也罢,是真实也罢,她不再放过任何一个!找回来,她要找回来! “于阳!” 在翟天虹的讶异声中,那于阳竟以极快的速度穿上鞋直奔屋外。到廊上,她虽不清方向,但见路就冲,见弯就转,看着许多人影从眼前过,可却不见她所熟悉的人。 “大叔,您见到个老人吗?驼背、花发,大概有七十多岁,他走路不快!” 问着来人,来人答无,她又继续跑。 “大娘,您看到个老人吗?七十多岁,头发花白,驼背,走路不快!” 再问来人,答案竟是如出一辙,最多加了一句:“很多老人都长这样呀,姑娘。” 是呀,很多老人是都长这样,可爷对她来说,却是特别的。该死的于阳,偏偏妳又没读过书,连形容个人都不会!驼背、发花、走路不快,就只会这么问吗? “啊!对,他叫于三泰,不是这府里的人,您看到他了吗?告诉我!”真笨,早该这么问。 可那人却还是摇头说无,最多好心再加一句:“不如妳去问徐管事,这府里上下的人,他都记得;如果不是府里人,也要经过他那关。” “喔,谢谢!”挥汗如雨,又继续跑。徐管事,找徐管事!可是……“大娘!”等她记得回头问,那大娘已不见人影。笨蛋呀!没问怎么知道徐管事在哪? 脚不停,她又继续跑,且逢人就问:“请问徐管事在哪儿﹖” 问了很多人都没人知道。终于问到了个小丫鬟责,她答了:“徐管事在二少爷房里,我刚从那里出来。” “喔,谢谢。”本想继续跑,可她忽然一嚷。“啊” “什……什么事?”那小姑娘被她还略带沙哑的大嗓门吓得魂不附体。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二少爷的房间在哪里?”这宅子太大了,幸好没忘了问。 “就在……” 丫鬟话没说完,于阳就已两脚腾空。原来是随后追来的翟天虹,将她抱起。 “天庆养病需要安静,厢房设在宅子的最里面,告诉妳也不见得找得到。”他脚下如飞。 楞了楞。“可是我有腿。” “我知道,可是妳病刚好。” 闻言,于阳望住翟天虹,目光不再移去。想起第一次让他抱着,应该是那一回为了抓鸡从屋顶上摔下来的时候,那一次,他是因为想知道炖肉的人是谁,所以才救她;而第二次,则是为了不想让食物踏蹋了;第三次,是在竹林里,那一次,是因为被人追杀,所以他才抱着她逃命。虽然那几回他心里是不是担心着她,她不确定,但至少这一次,她清楚了。 不觉一阵感动,平日鲁而无文的她,此刻也要为这样的他,心折。 “到了。”到了翟天庆房前,翟天虹放下她,她便急着敲上门,巧的是,那老管事正好开门走出。“徐爹,于阳问你找人。” “找人?谁?” “是我爷﹗于三泰,七十多岁,苏州人,花头发,驼背,走路不快。”于阳急。 “于三泰?这……什么人,我没印象。”只是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 “没印象,怎么会?刚刚小姑娘说只要是在这府里进出过的人,每个您都识得的。” “是没错,但是于三泰这人……”想了老半天就是没印象,老管事素来无紊的头脑也给弄胡涂了。“姑娘确定他进来过?” “对!我确定!我到这府里没几天他也就来了,还有我在灶房里的那三天,除了第一天找他不着,其余两天他都在!我做菜,他坐在一旁监督,而且还一步都没离开过,那些大娘、嬷嬷们应该也都瞧见了。” “这?”瞧她言之凿凿,老管家就快想破头,只是这时一旁的翟天虹却困惑了。 她的爷,三天有两天都陪在灶房里?如果是,那为何一直持在灶房里的他没瞧见?除了她打盹时喊的那一声爷…… “于阳,妳没记错?” “没,他真的真的在这里!我不会骗人,你去过灶房,应该有瞧见吧?” 有瞧见吗?不,他没瞧见,而且自始至终,他都未曾见过于三泰这个人,连在苏州耆长府上那一回,也是。 “你别跟我说没看到!”翟天虹困惑的表情,让她更是急。这个样儿,好像只有她知道爷、看到爷,其它人全不知似的。“啊,对了,那您知不知道有个穿紫衣的小姑娘,她和一个青年一道,她应该是你们府里的客人。”现实不得解,心里发慌的于阳忍不住问起那梦里出现的人。是她带走爷的, “客人里面是有这两位,来自江州,姑娘姓谈,公子姓仲孙,谈家经商,和府里有点往来,而他们因为出门在外,且有谈当家的手书引荐,所以便借住下来,原本只求一宿,但刚好遇上灶王宴,就多待了几天,不过今天一早他们就离去了。喔,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我这有一封谈姑娘留下的信笺,说是等于姑娘醒来,再交给妳的。”老营事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交给于阳,只是于阳抽出信纸,对着信纸,久久不语。 “我来。”直到晓得她不识字的翟天虹拿过手,他对着那纸上短短一行字,念道:“此去云淡风清,切勿挂念;若不堪思念,我就在妳心中。” 闻言,不禁哭出声来…… “呼呼……爷--”她立即又开步跑。 同时间,厢房内。 “嫮儿,外头谁来了?我听到大哥和于姑娘的声音。”床上,翟天庆病色稍霁。只是他问完却不见那站在门边的人反应,于是他下床朝她走去。“嫮儿?” “啊﹗” “小心!”发着楞的金嫮儿一吓,登时掉了手中犹剩一些药汤的碗,若非翟天庆及时将她往怀里带,她可能已经被落地的碎片伤及。“有没有怎样?” “没有,衣服沾到了一些而已,撢一撢就好。”她低头清理裙襬,而霎时,她拨弄裙片的手,被翟天庆握住。其间,她发现他的手微微发着烫。“你又发热了?”反握住他。 “没有,我只是紧张。” 闻言,松了口气。“有什么好紧张的?”将他搀回床榻。 “妳一直看着外面,我怕妳离开。”这几天,对他而言就像是一场梦,此刻他是情愿活在梦中,再也不愿醒来。 “我纵使离开,也还会再回来,你总不能让我哪里都不去。” 默默看着她,似乎看个几百几千遍都不厌倦,尤其这几天,她虽然一直持在他身边照顾他,但他看着她、听着她的欲望,却是日益加剧。“嫮儿,妳知道吗?如果没有妳,也许我早就不在了。一直以来,我努力让我的生命有目的,而妳……呵,妳对我,真的很重要。” 换她回望住他,良久说不出话。这是头一遭,她有着真正被人需要的感觉,那与她娘,也就是知府夫人之间的那种感觉是绝然不同的。在他眼前,她是真正的她,而不是金嫮儿。 “你不会后悔?你可要看清楚,我是个很自私的人,非常、非常自私。” “我晓得。”他低头笑。 他晓得?!“是呀,你晓得。”她也笑了。 好奇怪,虽然天庆的态度从以前以来一直是如此,但就在这一刻,而也一直到这一刻,她居然才体会到那种无怨尤的温柔。呵,以前的她究竟是怎么了?莫非只是为了排斥而排斥?还是人性在作祟呢?不过不谈这些,现在若再重头来过,应该来得及吧? 那一夜,和翟天虹讲明之后,隔天,她并未再去找他,而是选择了来找翟天庆。而在照顾天庆的这几天,她把很多事情想了再想,虽然不曾将一切都想透彻,可起码,她把自己看清了;于月终究是于月,而不是金嫮儿,一个带着富贵的名字。 而今天之后,除了那已无意义的婚约,似乎还有一些问题等待着她去解决--比如于阳,对她,是认与不认?! 思及此,她不由得想起方才外头的情形,且困惑。 于阳呀于阳,妳这么急着找的,究竟是谁?爷,老早就在十一年前大火的前一晚,就离开人世了啊…… 一个月后-- “来,吃粥。” “我没生病,不要人家为我准备。” “这粥我熬的。” “啊?”坐在池边发呆的于阳,抬起头,讶异地看着那端着碗的人。 “刚刚进灶房让大娘教我的,肉片加青菜熬米一刻钟,虽然不难,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将碗端到她面前。“妳帮我看看哪里要改进。” 瞪住那碗里白玉镶翠的颜色,一股清新的米香同时钻进她酸涩的鼻间,一整天未沾食物的嘴,也因而生津。 “吃一口看看,不好的话,我下次改进。”笑道。 还有下次?他这次动锅杓就要让她掉了下巴了,她从没见过男人进灶房的!咽咽口水,端住碗,舀了一匙粥,送进嘴里,合着。 “怎么样?好不好吃?这回让妳笑不打紧,人人都有第一次。如同我,第一次骑马,第一次上学堂,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谈生意,难免不适应;如同妳,第一次进灶房动锅杓,第一次将菜烧坏,第一次到远方,第一次没爷在身边……这都没关系,因为人人都有第”次。”一个月下来,能找的能问的,都问过找过了,虽然寻人的布告依然贴在城墙上,而也让人回苏州找过,但于三泰这个人似乎只存在于阳的心里,对其他人,包括苏州耆长府上的人来说,根本就像不曾出现过似的,顶多只瞧过她自言自语。 不过说也奇怪,人找不到,那跟着于阳多年的灶君牌位和灶王书,居然也一并失踪? 另外,在临行时留书给于阳的谈初音亦遍寻不着,顶多只从谈家问得,她于今已从佛修行,云游四海去了。 “粥……很好吃。”躺上舌,米粒旋即化去,仅留下香甜,满足了她的味觉,她不自觉一口一口将粥喝至碗见了底。以前造菜,总要试尝,十几年下来,浓的淡的甜的咸都不足为奇,可这粥却让她忍不住想再尝一碗,因为那里面有满满的关怀与情感。那让她不禁眼眶红。“滋--吃完了,还有吗?我还要!” 吸了鼻,且偷偷眨去眼里的湿意,递出碗。曾几何时,她不再看过翟天虹板着脸,他微微扬起嘴唇的样子,现在已经变成她每天一定要看的。 “有,还有很多,一定让妳吃到吃不下为止。”接过碗,人往旁边让了点,让她瞧瞧那一群跟着他来的人。 “于阳,我照妳的方法炒了肉丝韭黄,妳帮我看看对不对?”小厨娘手里端了个盘,那韭黄在阳光下闪着宜人的色泽。 “姑娘,妳也帮我看看这道活烹鲤做得对是不对?哇啊!别跳呀!把了油的再回池里也不会变成活的呀!躺好躺好!”作势按住那仅有嘴和尾动着的鱼烹调。 “呵呵,会跳就不对劲了,大娘确定肉熟了?”厨娘要活宝,于阳不禁被逗笑了。那是一个多月下来,她第一次展笑颜。 “当然熟了,我夹一口让妳尝尝,如果成功,我回去也要造给我那口子和笨儿子瞧瞧,让他们知道老娘我也不是只会把屎把尿的。” 说罢,所有人均笑开。而正当数人讨论那道奇异的活烹鲤之际,一道吆喝由清至近传来。 “让让!让让!重死我了,挡我者死!快闪,”到了于阳面前,老厨娘已气喘如牛,她将手上端着的沉重物往她面前一呈。“娃儿,妳也帮我瞧瞧。为了这个,我也学妳三天三夜不睡,一会儿处理好还要给老爷送去的。” 自从灶王宴尝了于阳的百道菜之后,她家老爷挑食的病竟不药而愈,现在只梦灶房出什么,他就吃什么;而也才短短几天,本来骨瘦如柴的人,居然足足胖了一大圈。而且也可能是因为吃了喜欢的菜,开心了,现在他的脾气也不再似以前那么刁难了。 看着那蒸笼里还冒着烟的猪头,于阳想笑也笑不出来了。“嬷嬷,您怎么……” “怎么把猪头端出来?哼,还不是她们一群害的,要她们再等我一会儿也不愿,直说要跟着大少爷来!恨只恨我的刀不够快,切个猪头可能要花半天﹗”气得跺脚,只是这一跺竟让受不住重的手滑了,而这一滑,那笼里的猪头也跟着飞跳出来。 “哇--”人人惊喊,幸亏于阳动作怏,裙襬一摊,飞扑出去,将猪头接了个正着。 “呼!幸好!”跪在地上,对着落在裙片上的猪头,她放心笑开。只是当她想爬起来的时候,竟发现有个人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 “啊,娃儿,忘了跟妳介绍,还有知府千金,刚刚我们一群忙着都忘了招呼她,不过她也说了要来向妳学手艺哟!” 学手艺?于阳站起来,将猪头放回蒸笼,眼睛看着那朝自己走来的人。 能再次遇见她,一定是天注定,这回她一定要将问题问清楚。“妳……” “这是我蒸的桂花凉糕,虽然甜酿是去年制的,但是味道应该不差,妳帮我尝尝。”金嫮儿朝她淡淡一笑,两手一呈。 桂花凉糕?于月又香又甜的桂花凉糕? 她这是不是在告诉她,是不是于月,尝了就知道呢? 望住那盘上晶透的糕点,拈了一块入口,于阳问题虽未问出口,但答案已隐隐浮现在心中,她的笑容,大大、大大地漾开…… 尾声 西湖畔,灵隐寺。 早课诵经声朗朗于长廊上,因而掩盖过了廊上两名小僧谈话的声音。 “喂,无能,你怎么清理一间禅房清理那么久?偷打盹是吧。”尖酸问着。 “哪有?我……我也不想待那么久呀,谁……谁教师父给我起了法号叫无……无能,我动作慢点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也不晓得,那……那禅房里供了多少牌位,还得一个一个擦,很麻……麻烦的!”迟钝答着。 “麻烦?我看是你笨吧,那些牌位没事晾在那里哪会脏?随便抹抹不就得!” “我……我才没像你这么取巧,是自己的事就得干得仔……仔细的。”停顿一下,突然改口说:“不……不过你说的也对,抹太仔细好……好像也不大好。” “耶?奇怪喔,今天你怎么认同我的话了?说!是不是干了什么好事?” “没……没怎么,我只是擦得太仔细,不……不小心把一个牌位擦断了,不……不过没关系,那个断掉的牌位我已经拿……拿到灶房里的角落藏起来了,不会有人发……发现。” 那个牌位,是月余前由一名男施主和一名小女施主带过来的,当时他们和师父商谈要将牌位永久供奉在寺里,他也在场的。不过也幸好听了师父和他们的谈话,所以他晓得他们并不是本地人,而是云游四海带发修行的行脚人,可能不会再回杭州,因此,这事只要他不说出去,就也不会有人发现了,呵! “咦,是什么牌位?这么不耐擦?” “是个厚……厚的灶君牌位,牌位里还有了……一卷被水淹过的纸。” “哈!你骗谁呀?灶君牌位就该往灶房里面待,怎么会被送到寺里头来供奉?还什么厚厚又有淹水的纸?嘿嘿,你一定干了更不得了的好事对不对?我要告诉师父去!告诉师父去!”说罢,人也跟着跑。 “哇?是真的啊!别去告诉师父啦,无……无耻,无……无耻,无耻回来!” 全书完 番外篇之“传家宝” 寂寥的秋意,充斥着一座相思树林,黄叶遍布的林内有小屋一幢,而一缕如薄丝的炊烟正由屋内飘出,且袅袅地布上灰云密布的天际。 小屋,其实是座灶房,只是与一般灶房不同的,是这屋子外头还守着两名持刀的大汉,而看着即将中天的日头,其中一名满脸疮疤的大汉以刀柄敲上了小屋的木门。 “喂!菜做好了没?大人等着了!”他的叫嚷加上刀环与木头相击之声,着实令人心惊。只是,屋内除了灶底燃烧豆箕的哔啦声响,并无人响应,因此他再以刀柄重敲。“喂!菜究竟完成了没有?误了时辰,小心你一家老小。” 一家老小?其实里头的人已经没有一家老小了,他一行六人,是宝卷爷取下其位居豫州刺史的兄弟萧懿时的意外收获,而今,六人也仅剩一人。不过说真的,那六人之中,爷真正要的,却只有屋子里的厨子,其它,诸如两个老的早挨不了劳役命归乱葬冈,另外两个又小又病的也早早下去见了阎王,而剩下的,就是他那颇有姿色、年方十七的妻室。呃,想想,那妻……不,是那穿着露肤白毂纱衫的美人,在大人的怀中还真是烈性到极点了!唉,只可惜,红颜都是薄命,尤其是强夺来的。 “东西,好了。” 突来的人声,吓了那疮疤汉子一跳,被打开的门缝中,说话的是一名披头散发、满腮杂髭的黄瘦男子。他的眼眶虽已下陷,但眸采却晶亮异常。 “吱,真是鬼上身了!”那非人非鬼的模样,真看不出他只有二十余岁!嗤了男子一声,汉子回头使唤”群等在屋外的婢女、侍从进入屋内,不一会儿,他们又出了屋子,只是人人手上都多了东西,有些是锅,有些则是盘与碟;那锅与盘碟的上头,无一不盛着色香味俱全的珍奇菜色。而看着一盘身价极高,腹内有脂、腹壁柔腴的北方桂头舫鱼从眼前过,两名看守的汉子也忍不住垂涎三尺。 “这……真是见鬼的精。”另一名汉子脱口而出。他说的自是男子巧夺天工的厨艺。这人被囚于小屋至今大概也有将近数月,竟然还能每日做出新菜,有时固然材料相同,却还能变出完全不重复的菜色,这……莫怪乎爷要将他擒来,因为光看眼前菜,他几乎已有“尝一口即足死”的想法。 “的确是精。”疮疤汉子也以袖子擦去腮边不自觉淌出的唾沫,并眼睁睁看着那些菜被瑞远。 “想吃吗﹖”霍地,那始终站在门后的男子又出声,他阴森的模样又骇了两名汉子一回。 “找死,快给我乖乖缩回去!”其中一人欲关上门。 “想吃吗﹖那舫鱼,我留了一点,像前几回那样,只要你们再给我一点纸……”以脚板抵住门缝。 “住口!再多话,割了你的舌头!”闻言,两人齐怒喝。 “不会有人发现,东西进到肚里,没有证据……” 听了,两名汉子均楞然。东西,进到肚子里……没有证据?门内传出的低沉话声彷若魔咒,那咒声钻出门缝,虽只在他们的耳畔厮磨,但却咒力强大得直教他们心头颤动,两腮更倏地积出满满的唾液。 东西,入了口,进到肚子里的确不会留下证据,只要他将纸收好,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这话,虽让两人蠢蠢欲动,但一思及那年少却荒淫无道的主子萧宝卷,却还是不得不忌惮。他们的头颅还想留在项上的! 是以,两方对着门缝就此胶着,一方静静地等待;而另一方则天人交战……半刻钟过去,忍受不住天生的口腹之欲,其中一名汉子犹是脱口问了:“你……只留了舫鱼?” “喂,你不怕……”另一人紧张。 “闭嘴,你不也忍不住?!”手忽地抓上同伴的前襟,待其心虚噤声,他便又立即看向门内人。“你还有什么?” “那要看你给我多少纸,也许……多一点墨……” “少得寸进尺,只有纸!”探了下树林,无人,于是一人快速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粗纸,而后递到门前让里头的人看一眼。“这里少说有一尺,换你两道……两道菜,去……去端来。”他的口钝,非来自畏惧,而是因为腹欲扰乱了思考,当下,他的腹间就好像有千万条虫在钻动,不痛,却难耐,这下他连手都颤了。 “两道……”门的内侧,声音渐远,但才一会儿,门口又再度有了动静。“这里,一道是火烧舫,一道……是箸头春。”两只盘子被搁在地面,而后缓缓推出门外,其中一盘躺着舫鱼,而另一盘则摆着熏色完美的鹌子。 顿时,一道沙沙声响起,那纸卷被粗鲁地塞进门缝内,而随即而来的,则是门被猛力风上和上锁的声音。 冷险看着光线被合上的门阻绝,门内的人似乎早习惯这被拘禁的窘况。他缓缓拾起掉左泥地上的纸卷,并拖着染上不明疾病的弱躯,走到了屋角处。就着地上的一方破席,他席地而坐,而把身前的一只老旧木箱当成桌,他将刚才换来的纸卷铺于其上,且同时拿出箱畔那伴他数月的断角瓷砚及掉了一半毛量的马毛笔。 “呵……正所谓美食能让人生,亦能教人死。”整笔之际,他唇间迸出一句带有线重哭腔的低喃。这时,要是平日的他,该放声大笑的,因为任何人都抵挡不住他所创造出的菜,纵使是如外头两人一样受过精良训练、拥有强大毅力的武人。 将适成硬块的笔毛往嘴里塞,他以唾液濡湿软化后,便开始在纸上沙沙地涂写起来。而时过一柱香,他涂写的速度依旧未慢下来,因为,在他笔下蜿蜒而成的,是做仅存的生命,亦是他一家老小逝去的生命,所以他只能以更严峻的态度来完成。 昨夜,他意外地入了梦乡,那是自他被囚禁于此的第一场梦,而梦中,他的妻含着泪与他诀别,是以他知道,除他以外的家人都已遇害,他们全都死在萧宝卷的荒淫下,同时也是死在他无法丢弃的天赋下。曾想,倘若今日他未曾拥有一般人望尘莫及、能将水中陆上天中的万物化为珍馊的天才,今日,他一家老小或许就无须死得这么冤枉了。只是话说回来,这天才既是老天爷赐的,就算有冤,他又能如何﹖ “咳﹗”笔尖行至纸尽处,他力道一失,人也跟着伏上木箱,并对着泥地呕了一口血,那血转眼没入泥粉里,成了一摊殷红。 凝望着那片血污,他半失神地自怀中抽出一卷绘满图与字的纸卷,而将前一刻完成的部分接连于其上,他终于完成了一卷书。这是一卷即将背负第六人性命的书,只是书是完成了,而那将书里珠玑传下去的人呢?人在哪里? “传人?哈哈……根本无人,能让我死得瞑目的人在哪里?老天爷,你告诉我,哈哈……” 思及自己的过分天真,他抬起头来放声大笑,而就也在同时,他的余光瞟见了炉灶后,那在小窗边闪动的一道黑影。 “谁﹖”男子倏地站起,而那原本在窗外偷窥的人,也给他突来的举动惊得摔到地上。 “哎啊!唔……”发出声音的是个小男孩,他怕自己叫得太大声,未了还搞住自己的嘴巴。 男子用尽余力爬上炉灶,他越过窗栏往外头看,却只瞧见地上一只拼命在墙边蜷缩的腿。 “谁?谁在那里?你出来,我不是坏人。”被囚禁的日子里,除了门外的守卫,他能遇上的便只有一些婢呀仆,因此深怕吓走外头的人,他努力以最友善的声调说着,并同时注意着灶房门口的动静。而在他低声呼唤良久之后,那缩在窗台下的人,终于肯露出半张脸。“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男子将脸挤在窗栏边,也才勉强睇进底下的一双骨碌大眼。 男孩眨眨眼,似乎察觉被关在里头的人没有威胁,于是探出整张脸,他怯懦地说:“我……我家住在林子外面,因为闻到好香的味道,所以跑来这里。是大叔您在烧菜吗?”男孩很瘦,瘦到让人怀疑他家人是否给他饭吃。 “是我在烧菜。你在这里多久了﹖”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好久了,从天还没亮就在这里看,我每天看大叔洗菜切菜……” “每天?”讶异。 “嗯,我是每天来,不过外面那些凶巴巴的大爷都没发现喔!”洋洋得意于自己躲藏的功夫,他窃笑,待平复笑意,他又抬头看着男子。“大叔,你是不是被关起来了呀?你……好像生病了耶。”他以前也看过脸那么白的人,不过那些人过不多久全死了。 “我……是被关起来了。” 闻言,男孩的眼由先前的平静换上忿怒,他站了起来。“我知道,都是那些坏人,那些一坏人专门抓人关起来,等我长大,我要打扁他们﹗” “嘘,小声,你不想还没长大就被抓了吧?”回头看向门口,无动静,随即他又对男孩说:“你……是肚子饿才过来的吗?大叔这里有东西可以让你带回去,你可以分给家里的人吃。”眼看这世道乱,连在上位者都忙着手足相残,哪还有人理会市井小民的生死?给他一餐,虽救不了他,但起码让他熬到明天想下一餐。 听了,男孩噤声,但一会儿,他又小声说:“大叔,我爹被抓去进宫殿了,家里只剩我娘,我虽然肚子很饿……但是我绝不是来讨东西吃的。” 男孩的话,让男子宛若回光返照,他瞪大眼。“你到这里……不是想讨东西吃?” 男孩摇摇头。“第一天我是闻到香味跑过来,可是后来我是来看大叔烧菜,嗯……大叔,您可不可以告诉我,要学多久才能像您一样,杀鸡,鸡不会叫;杀鱼,鱼死了还会跳?” 杀鸡,鸡不叫;杀鱼,鱼死了会跳?这孩子……难道是让他的厨艺给吸引了?男子看着他,须臾,他的心情竟无理由地兴奋起来。“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想知道那些,我是怎么做的?” “嗯。”用力颔首。 孩子认真的反应,让他严峻的眼神顿时柔化,他又问:“如果我说学这技艺会很苦,你还学不学﹖” “学﹗只要能烧出让大家吃了还想再吃的菜,再苦我都学。” “好孩子……”这真是天意,在他死前找到了传人,虽他不晓得他有无这方面的天分,但只要有心,即使他学不成,他的子孙中也一定有人会学成。 “可是,大叔您被关起来了,还能教我吗?”盯住眼中有泪光的男子,男孩疑惑。 “我不能亲自教你,但有书卷为师,循图依字,你定能慢慢摸索,你……习过字吗?” “我……没有。” “没关系,来,手伸上来,大叔有样东西交给你,往后你要时时刻刻研习,就算不识字,照着图演练,终有一天也能学会里头的技巧。”将那利用百余个不眠夜完成的心血交至男孩细瘦的手中。“这书卷,叫做《灶王书》,今日给了你,也就等于给了你的子孙,以后,你就照着里头的方法,和你自己的想法去为世人造吃了还想再吃的菜,替真心想吃东西的人造菜。” “……《灶王书》?嗯,谢谢大叔。”接过书卷,男孩宛若收到宝物般的棒至胸前。 “不是大叔,该叫师父。”男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男孩,探出窗栏的手,指尖亦好不容意构着男孩稀疏的发。这……是他的徒啊! 师父﹗师父?男孩瞪大眼看着男子,一时之间没法反应,不知怎地,这一剎那之间男子居然给他如同父亲一样的感觉。而也在两人凝注着对方之际,灶房外头有了动静。 “有人来了,孩子,你该走了,别被人发现……快走,千万别回头!!”虽才见面不到眨眼光景,但托付了书卷,他也就成了他的正式传人,恍然间,他竟开始不舍了。若非情况如此,他还真想亲眼看看这小孩未来会成龙亦或什么也不是。他……想亲眼看! 男孩在他几番的催促下,这才反身对着树林跑去,然当他努力迈着脚步的同时,亦不觉湿了眼眶,更回头对着小屋喊:“师父,我叫于大宝,您一定要活下去,和爹一样……” 男孩的声音不大,所以才出口就让秋风带了去,而也一直等到他跑出树林,那余音才依稀传到凭窗的人耳中。 呵,那孩子喊他师父呢!胸臆间一股推力,他呕了此生的最后一口鲜血,人则魂断炉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