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  一九七八年美国旧金山(SanFarancisco)中国城(ChinaTown)   在墨石眼中,这是一个很大的世界——很大、很复杂,充满了斗争、欺凌、不平的残酷世界。   虽然这里只是广阔的美国西岸一角,而墨石的母亲所工作的这家中国餐馆不过是旧金山如迷宫般复杂的中国街里一家不起眼的酒楼,但对一个刚刚满十岁的小男孩来说,在这里、在母亲工作的餐馆、在他与母亲身上所发生的一切,就是这整个大千世界繁复万象的缩影了,对他而言,这座由歧视、凌虐、暴力所构筑的黑暗中国城就是框住他人生最精致的象牙塔。   他真不明白,如果母亲所渴望的、代表自由富裕的新大陆是这样一个悲惨世界,当初他们母子为何还要费尽千辛万苦从中国大陆悄然出港,一路困顿地飘洋过海,偷渡进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们来寻找希望,墨石。”母亲这样对他说道,一张因在船上饮食不足而瘦削不已的脸庞闪着与满面风霜不相称的晶莹光辉。   哪里有希望呢?墨石不解。为了偷渡到美国,他们花光了所有积蓄,身无分文地上了一艘破旧不堪的船,黑压压的一群人挤满船舱,吃喝拉撒全在船上,饮水、食物都严重不足,甚至连卫生条件也差到令人无法忍受。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甚至不能偶尔上甲板呼吸新鲜空气,成天躲在不见天日的船舱里,摩肩擦踵,呼吸着浓浊肮脏的空气。   这样不堪的环境很快便击倒一些体质较差的人,妇女、老人、小孩,不久,连一些一向自恃身强体壮的男子也一个接一个病倒,虚弱的身子就这样瘫软在船舱里,无人过问。   墨石记得很清楚,在抵达美国西岸以前,全船早死了一半以上的人,而那些腐败发臭的尸体便东倒西歪地横在船舱,威胁剩余的人早已不堪一击的健康。他甚至不确定当时能够活着偷渡上岸的人有没有全船的五分之一。幸运地,他与母亲都是其中之一。但,即使他们成功上了岸,四顾这茫然而陌生的土地,他们依旧不知何去何从。   先找东西吃吧。动物的本能引导着他们拼了命去寻找可吃的食物,任何东西,草根、死去的动物、甚至昆虫……只要是能填饱肚皮的东西,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狠吞虎咽。   后来好不容易进了城,他们开始寻找从各家餐馆里丢出来、客人吃剩的食物。   一日,当他们正如饥饿的野兽啃食着一家知名酒楼门外半条吃剩的发霉面包,和半只不晓得沾染了什么秽物的冰凉烤鸡时,酒楼老板发现了他们。   他厌恶地瞪着他们,同是华人的乌黑眼瞳里闪着明明白白的鄙夷与不屑。“我们缺一个洗碗女工,”他傲慢地瞪着墨石的母亲,以施恩的口气提供一份完全只有“剥削”两字可形容的工作,“一星期十五美元。”   “供吃住吗?”墨石的母亲充满希望地问。   老板皱眉,扫了一眼全身脏污的母子俩,“你们可以睡在后面的仓库,租金一星期一美元。”   “什么?”   “你不想付也没关系,只要这孩子偶尔帮忙做点事,我可以免费提供你们吃住。”   就这样,母子俩的命运被决定了,他们被迫留在一家中国餐馆,每天从早到晚地工作,做牛做马,一星期的工资却只有微薄的十五美元。   世界是不公平的,当墨石被迫以只有十岁的幼年担负起成熟男人的粗活,夜以继日地工作,却眼睁睁地看着其他与他年纪相仿的男孩与女孩穿着好看的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旁享用丰盛美味的食物时,他清晰而透彻地体认了这一点。   同样是人,只因为他们生来金发蓝眼白皮肤,就和他有了截然不同的命运。白人是高尚优越的,而包括酒楼老板、他母亲与他这些具有华人血统的黄种人,在他们眼中比一只宠物高明不了多少。不,甚至可能还不如一只宠物。   墨石冷冷地撇嘴,小小的心灵虽稚幼,却对世事已有一番深刻体认,不再天真。   他一直认为这世界原本如此。所以有一天,当他发现原来一个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华裔小孩仍然可以穿着高雅漂亮的衣服,趾高气扬地坐在餐馆里最好的一间厢房用餐时,幼小的灵不觉大受震撼。原来不是每一个华人小孩——不是每一个黄种人都与他同样悲惨,其中照样有社会阶级,照样有上下流之分。   为什么?   小小乌黑的十爪攀着窗根,拼命踮高脚用一对灵动的黑瞳窥视着厢房内豪华温暖的世界。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年纪看来比他只大了几岁的俊雅少年,和另一个一身粉红色洋装,黑发上还系着繁复蝴蝶结的漂亮小女孩相对坐着,一面吃着精致美味的糕点,一面笑着聊天。小女孩坐在高高的椅上,穿着洁白皮鞋的两只小脚随意地晃动着,牵动粉红色裙摆翻滚出好看的波浪。   “那是楚天儿跟乔星宇。”一个清澈澄透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轻轻拂过。   墨石吓了一跳,慕然回首。映入眼瞳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神气灵动的男孩面孔,他看来和自己差不多大,却不知怎地,像比自己多了几分精明,大大的眼眸深邃灵透,微微漾着蓝意。   “你是美国人。”他厌恶地说道,无法抑制乍然从心底泛起的敌意。   “我不是。”蓝眸男孩对他的冷淡毫不畏缩,坚定地回应他。   “你的眼睛是蓝的。”   “没错,可我不是美国人。”   “那你是谁?”   “跟你一样,华人。”男孩直率地望他,“没有国籍的非法移民。”   “你也是华人?”墨石一愣,无法理解为什么黄种人会拥有一对蓝眼睛。   “可是为什会…”   “我妈妈来自爱尔兰,她告诉我,我父亲是中国人。”男孩解释着,“我们偷渡到这里就是为了寻找他。”   “哦?找到了吗?”   “没有。”男孩瞳眸一冷,语音生涩起来,“我妈妈在来这里的船上死了,我也不能确定我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哦。”墨石微微茫然,为男孩感到一阵难过,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怔怔地立在原地。   男孩却语音轻快地打破这样的僵寂,“你不知道他们吗?”   “他们?”   “楚天儿与乔星宇。”男孩指了指厢房内两名衣着优雅的小孩。   “他们是谁?”墨石问,好奇地将目光重新转回厢房内。   “你知道楚南军吗?”   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但蓝眸男孩说得仿佛每个人都该知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偏他没听过。   “他是谁?”颇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惭。   “这里的老大。”男孩却没有嘲笑他的无知,静静地说道,“他的‘龙门’主宰整个中国城。”   “龙门?”墨石恍然大悟,有些明白了。   即便再无知,他也听过‘龙门”,洒楼老板就不只一次私下抱怨过龙门兄弟们勒索保护费的需求无度,前几天他也曾亲眼目睹老板必恭必敬地将一个看来塞得十分饱满的红包交给两个神貌不善的男人。   那就是所谓的保护费吧。   墨石想,对平素只会对他们这些底下人作威作福的老板满脸奉承诸媚却又掩不住几许害怕的神色感到异常的满足。   原来那老家伙毕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他也有害怕的人物。   “楚天儿是楚南军唯一的掌上明珠。”蓝眸男孩继续解释,“乔星宇则是龙门里一个大老的独生子。”   掌上明珠与独生子!   墨石听着,心底不觉泛起某种类似嫉妒的冷涩感。   这些衔银汤匙出世的公子小姐们!   他瞪大眼,再度将灵动黑眸的焦点对准那两个得天独厚的小孩,静静地、细细地看着,心底流窜过几道复杂滋味。   最后,他将目光转回蓝眸男孩身上,“你是谁?怎么知道那么多?”   “我妈妈叫我盖布欧,她说我的中文名字是‘行飞,行人的行,飞翔的飞。”   “行飞”,墨石念着。   很棒的名字,却没有姓。因为他不知道自已姓什么吧。   “我叫墨石。”他友善地对男孩报出自己的名字,“墨汁的墨,石头的石。”   “墨石。”男孩蓝眸晶灿,朝他伸出手,嘴角则微微拉起笑纹,“你可以叫我行飞。”“行飞。”他亦伸手与男孩用力一握。   两个男孩在双手交握的过程中,同样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电流窜过全身。那一瞬,他们朦胧却肯定地了悟彼此将成为一生的至友。只是他们没料到,考验他们初生友情的一刻竟会那么快便来临,在两个小男孩才刚刚庆贺自己一向孤苦而寂寞的生活终于有了年纪相仿的朋友为伴,还来不及交流上几句彼此的观感、想法时,事情便发生了。   酒楼大厅忽然传来几声尖锐枪响,伴着客人们惊恐的呼号,接着是一阵带着浓厚威胁意味的脚步声,急促地朝他们这个方向奔来。   两个男孩警觉地对望,直觉出事了,在困苦生活下训练出来的机敏灵动促使他们立即采取行动,瘦削敏捷的身形朝走廊另一端飞奔,藏在酒楼后院几株灌木丛里。   才刚躲好不久,就看见神色微微仓皇的乔星宇牵着满面莫名其妙的楚天儿小手,同样急匆匆朝后院奔来。   “星哥哥,怎么了?为什么要跑这么快?”小女孩犹不知天高地厚地问道。   “你没听到吗?那些枪声!”乔星宇一面回应女孩的娇声询问,一面焦急地四处张望,“说不定是针对我们来的。”   “为什么?”   “这里是龙门的地盘啊,有人胆敢在龙门地盘开枪,肯定没安好心!”乔星宇蹙眉,“如果让他们抓到我们就惨了。”   “那……他们会怎样?”楚天儿终于懂得害怕了,娇颜刷白,语音也颤抖起来。   乔星宇抿紧唇,不答。   但他不需回答,他阴沉的面色已说明了一切。   楚天儿也不再问,由着他牵着跟着钻进与墨石他们相距不远的灌木丛里。事实上,两个小孩才刚躲好就发现院里早有另外两个男孩躲着了,他们面容苍白地彼此互瞪着,却一句话也没说。   很快地,几个满面横肉、凶神恶煞般的人物便冲进了院落。   “该死的!那两个小鬼究竟躲哪儿去了?”   只这么一句问话,乔星字便确定这些人果然是针对他跟天儿来的,更加屏紧了气息,小手紧紧握住小女孩的。   “他们一定跑不远,给我搜!”带头的那个男人粗声命令道,几个男人开始持枪左右查看。   不一会儿,便寻到了灌木丛这边,一个拧眉的男人朝他们走来。乔星宇咬住牙,脑子飞快地运转,拼命想着若被发现了该做如何打算。但他还来不及想出一个好方法,一个清朗的男孩叫唤声引开了那个男人的注意力。   “老大,有两个小鬼躲在这里!”那男人发现了同样躲在灌木丛里的两个男孩,一面揪住两人的衣领拉他们出来,一面朝后头高声唤道。   那个被称为老大的高大男子立即走过来,竖起两道凶狠的浓眉。“说!你们躲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有着一对清澈蓝眸的小男孩朗声回应,在面对如此凶悍而高大的男人时,灵透的眼神竟没一丝惧意。乔星宇佩服他。   “我跟朋友在这边玩。”他说,一面看向在他身旁与他并立的另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那男孩身材比他略矮些,双眸黑若子夜,如一尊雕像静静地立着,不发一语。   “是美国小孩!”一个穿着夏威夷衫的矮小男人在老大打量两个男孩时插口,混浊的黑眸瞪着蓝眸男孩,唇角的银牙闪过锐光。听他的语气,似乎觉得在这里碰上美国人的小孩颇为麻烦。   “不,是混血儿。”老大潇洒地一扬唇角,鹰眸一闪,跟着举起手枪。   糟!他动了杀机。乔星宇心脏狂跳,聪明的他不必思索便能知道这个心狠手辣的老大言语中未竟之意。混血儿在华埠的地位比纯正的华人还低,就算失手杀了也不会招惹美国警方或舆论的愤怒。   那两个男孩必须小心点,否则很可能小命不保。   “有没有看见两个年纪跟你们差不多的小鬼?一个男孩跟一个女孩?”   他屏着气息聆听男人举枪暴躁地问道,眼眸掠过两道利芒。   乔星宇闻言,身躯更加僵凝,握着楚天儿的手亦清楚地感到她的轻颤。   两个男孩都沉默不语。   “说!到底有没有?”男人越发暴躁了起来,手中的枪毫不容情地一转,目标从蓝眸男孩移向黑眸男孩。他却仍旧静静立着,深幽的黑眸回视男人,嘴唇倔强地抿紧。   “不肯说?”   为什么不说?   乔星宇瞪着两个男孩,无法置信。   为什么他们俩不愿招出他与天儿就躲在这里?   他们明明就看见了啊,为什么在几个黑道人物的威吓下还能沉静不语?   为什么要保护他们?   他莫名不已,眼看着几个暴怒的男人充满威胁地逼近他们,心脏忽地一紧。   他一咬牙,忽地松开楚天儿的手,“你乖乖留在这里,不许出来。”他低声吩咐着身旁年幼的女孩。   “星哥哥,你要去哪儿?”   “我要出去,没道理让那两个男生为我们送了性命。”   “不可以!”楚天儿紧张地阻止他,伸手扯住他的衣袖。   他俐落挣脱,“听话。”   “不要……”她看着他,漂亮的星眸满溢恳求,流转晶莹泪光。   “记住,不论我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许出来。”他沉声叮咛女孩,慎重地交代完毕后,修长的身子就要立起。才刚想站起来,那个看来聪明机智的蓝眸男孩忽地开口了,“你们是不是指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孩跟一个穿粉红色洋装的女孩?”   他全身一僵。   “不错,就是他们!”男人们掩不住兴奋,“你看到他们往哪里去了吗?”   “我看到他们下了一辆黑色轿车来这里用餐。”   “然后呢?他们现在在哪里?”   “本来是在那间房里用餐,”男孩指着他们刚刚用餐的厢房,“后来前面传来枪响,我好像听见他们从房里跑出来……”   “跑去哪里?”   “没看见……”男孩摇头,“可是他们没经过这里,所以一定是往另一边的侧门走了。”   “侧们?这里还有侧门?”   “在那儿……”男孩语音未落,几个大男人便匆匆往他手指的方向奔去,很快地便消失无踪。   确定他们的确走远了,乔星宇才缓缓站起,深邃的双眸透过玻璃镜片默默瞧着对面两个男孩。男孩们亦默默回望他。   “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声音微微沙哑。   “因为我们不喜欢他们。”蓝眸男孩直率地回应。乔星宇沉默数秒,正想开口称谢时,前厅又传来几声枪响,跟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   楚天儿仓皇立起,纤细的身子急忙奔向乔星宇,“星哥哥,他们又来了!”   “别怕,天儿。”乔星宇立刻回身,安抚惊慌失措的小女孩,“这次是龙主他们来了。”   “爸爸?”楚天儿又惊又疑,可不到几秒,冲进后院的几个黑衣男子证实了乔星宇的猜测。   “爸爸!”楚天儿欢呼一声,小小的身子翩然如蝶,旋进一个全身墨黑、气势轩昂的中年男子怀里。   “天儿,没事吧?”楚南军拍抚着女儿的背脊,精锐的鹰眸却瞥向被挡在几个手下身后两个他不认识的男孩。   乔星宇注意到他的目光,“是他们救了我们。”他解释。   “他们救了你们?”楚南军微微诧异,右手一挥,示意手下们走开,“过来,孩子们。”他命令着,低沉的声音自有一股威严。   两个孩子听命走近,令人惊讶地,两人似乎都不害怕这样的场面,身上衣衫虽都槛褛破旧,五官分明的面容却都隐隐流露出一股倔强。   他颇觉惊异,一对利眸更加鹰锐地扫过他们,细细打量两人全身上下。接着,他眸光忽地定在拥有一双澄透蓝眸的清秀男孩身上,脊髓蓦地窜过一道冷流。   “你是——”他瞪着男孩,几乎失声,拥住楚天儿的手臂蓦地一松,高大的身子逼近行飞,“你叫什么名字?”男孩沉默地注视他好一会儿,蓝眸掠过两道暗影,半晌,方静静回应,“行飞。”   “行飞?”听到这个名字,楚南军几乎失神了,身形一晃,一向沉着镇静的面孔竟浮上一抹苍白,“你是爱蜜莉的孩子?”   “爱蜜莉·郝尔,这是我母亲的名字。”   “你真是爱蜜莉的孩子?”楚南军怔仲,紧紧握住的双拳竟然打着颤,“是我的孩子——”   接下来的一切,对墨石而言像是一场梦,一场朦朦胧胧的、毫不其实的梦。   他新交的朋友竟是主宰旧金山中国城黑帮龙主流落在外的私生子,他们父子相认时,他蓦地感到自己的多余,一个人默默离开后院,到了酒楼前厅。   岂料在那里迎接他的,竟会是一场恶梦。不错,他是听到了几声枪响,却从没想过会在餐馆里见到血流满地、死尸遍伤的凄惨场面。他以为那几声枪响只是威吓性质的,没想到那些黑道人渣真的射杀了前来用餐的无辜客人。他心脏狂跳,迅速地跨过地上几具尸体,一意只想找到自己的母亲。   他担心她,不晓得她是否安然无恙。才刚这么想,左脚绊到的柔软物体便让他胸口一紧。他缓缓低下头,拼命说服自己忽然窜过心底的不祥感只是多疑,只是无谓的惊慌不安。但不是的,他的担忧是真的,那可怕的不样感是确实的,那从头顶到脚底、全身结冻僵凝的惊惧是明明白白的。   他左脚绊到的柔软物体正是他的母亲!她——死了?这怎么可能?这简直荒谬!他蓦地身子一软,跪倒沾染一身血红的母亲面前,怔怔地瞪着她那毫无生气的苍白容颜。他颇然伸出手,探测她的鼻息。没有!她没有呼吸!他惊恐地瞪她,小小的脸庞肌肉严重抽搐,黑眸却仍是完全的不敢置信。   这是梦,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是……这是梦——只是梦,只是—场恶梦——他不停地在心中告诉自己,他很快就会醒来了。很快的他闭眼,做深吸气,然后又缓缓睁开眼睛。他闭眸、张眼,重复这样的动作一次又一次,每一回都只令自己更加绝望。   没有改变,每一回映入他眼瞳的情景都没有改变。他的母亲闭着眼,紧紧地、紧紧地闭着,面容呆滞,再也不会笑,也不会哭,更不会将他轻轻拥在怀里,呢喃着关怀爱语。   他瞪着母亲,颤抖的手轻轻抚向母亲鬓边的白发,轻轻地、徐缓地抚摸着。   不错,这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恶梦。但,却是一场难以醒觉的梦——   “你醒过来了。”他张开微微酸涩的双眸,眼底映入一张柔美可爱的粉色玫瑰容颜。   是个好可爱好可爱的女孩,肌肤洁白晶莹,微微透出粉红,像尊瓷娃娃似的。她不是楚天儿,比起那个气质娇贵、难以亲近的千金小姐,这个温柔的瓷娃娃看来平易可亲多了。   “你不认识我,我叫红叶。”   “红叶?”连名字也如此动听?   “李红叶。”女孩轻轻笑道,笑颜灿美如花,“你在花园里晕倒了。”   “我晕倒了?”他蹙眉,在女孩澄澈眼光的注视下,不觉微微羞赧。   “嗯,星哥哥说你这阵子几乎不吃不喝,所以身体才这么虚弱。”   “我——”他倏地打直躺在床上的身子,“我吃不下。”   “嗯。”李红叶点头,认真地看着他,“听说你遇到很难过很难过的事,所以才吃不下。”   “我——”墨石怔望着她,不知怎地,在她纯善美丽的瞳眸注视下,竟有倾诉一切的冲动,“我妈妈死了。”他突如其来一句,跟着心脏一阵熟悉的强烈抽疼。   “嗯,我知道。”她点点头,眼神有着真诚了解,“我的爸爸、妈妈也都去世了。”   她也父母双亡?跟他—样是个孤儿?   “我现在跟奶奶住在这里,她是这里的管家。”她解释道,一面送上一碗温润的人参茶,“她要我端这个来给你。”   “这是给我喝的?”墨石难以置信地瞪着碗里浅黄色的液体,明白这东西的尊贵与价值。通常只有有钱的客人才点得起这样的好人参茶啊。   “嗯,喝完了这个还有鸡汤,奶奶说要好好替你补补身子,不然行飞少爷会怪她。”   “行飞?”墨石一楞。是啊,他是因为行飞的关系才能住在这里,住在龙门不可一世的龙主——楚南军豪华贵气的宅邸里。若不是行飞坚持有他陪同才肯住进楚家,楚南军凭什么收留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小鬼?这些龙门人又何必对他如此礼遇备至?他一冷,墨黑的眼瞳望向眼前粉嫩的女孩。她也是因为行飞的关系才对他如此温柔的吗?正胡思乱想着,乔星宇戴着一副黑色眼镜的斯文面庞忽地出现他面前,跟在他修长身子后的,还有那个美丽娇贵的龙门大小姐——楚天儿。   “星哥哥!”见到他来,李红叶原就温柔的双眸更加蒙上一层水雾,细致的脸颊淡淡抹上玫瑰红晕。   乔星宇看着她,嘴角勾起温煦宠溺的笑,他深深看她,好一会儿。聪慧的黑眸才转至墨石脸上。   “你还好吗?”   “我很好。”墨石迅速回应,不知怎地,对乔星宇与李红叶之间流转的异样空气他有着极不舒服的感觉。虽然年纪尚小,他仍有足够的判断力分辨出自己刚刚为她心动的女孩与方才进门的少年间有着相知相惜的默契。   “……好好保重自已,行飞很担心你。”   “是吗?”他轻轻咬牙,“行飞人呢?”   “龙主一早就带他出门去了。”   “他最近很忙吧?”   “当然。”乔星宇微微一笑,“他现在是龙门少主,未来的掌门人,有许多事该看该学的。”他顿了顿,“不过他一听说你最近还是不大肯进食,就拜托我来看看你。”   墨石心一软,“请你告诉他我很好,要他不用担心。”   “我会转告他的。”乔星宇一脸温和,还想说些什么,一阵轻咳声忽地划过空气,他俊朗的面容迅速一转,“还好吧?红叶。”他问着一旁静静立着的女孩,眉宇轻轻蹙着,语气尽是温柔关怀。   “哦……没什么。”李红叶边说,边又咳了几声,“老毛病了。”   “老是这样也不行,我不是说了要你好好调养自己吗?”乔星字语气虽是责备,眸光却仍温和——他性格天生是温煦的,尤其在面对自己钟爱的女孩时。   “你有听我的话吗?”   “有啊,星哥哥,人家每天都乖乖喝一碗人参汤呢。”   “真的?”   “真的!”李红叶强调。   “嗯。”乔星宇凝望她数秒,嘴角忽地扬起一抹浅笑,“记不记得我上回跟你提过的天文望远镜?”   “记得啊。”   “已经架好了,想不想看?”   “当然想!”李红叶热切地点头,不仅眼眸一亮,甚至整张丽颜都明灿起来。   “那走吧,跟我来。”乔星宇伸出手,旁若无人地握住她柔嫩的手掌,李红叶俏脸一红,像有些迟疑,明亮星眸怯怯地转向楚天儿。   楚天儿接收到她的目光,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她有些尴尬,芙颊红晕更盛,但乔星宇却仿佛对这—切微妙气氛浑然未觉,迳自拉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她只得跟着,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便轻快地消失于房门口,消失于墨石的视界。   他静静地、沉默地瞪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一个清脆话音打断他迷蒙思绪,“你喜欢红叶?”他蓦地转首,瞪向那个他没想到居然还站在房里的女孩。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冷冷地、不具善意地问道。   “你是不是喜欢她?”楚天儿完全不理会他的冷淡,执拗地追问。   “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每个男生都喜欢她!”她尖锐地问,微微拉高声音分贝。   墨石睨她一眼,清楚地听出她言语中的挫败与嫉妒,“或许是因为她比你可爱多了。”他淡淡嘲讽,果然见到那个习于颐指气使的千金小姐迅速拧紧两道秀眉。   “她哪里比我可爱?”楚天儿冷哼一声,“她长得比我丑多了。”   “她是长得没你漂亮,可是好看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宁愿看她也不要看你。”墨石冷冷地说。   “你!”楚天儿气极,“你不过是一个厚脸皮赖在我家的小流氓,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我高兴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是楚天儿!”她高叫道,仿佛这三个字代表某种神谕。   “那又怎样?”   “我……我要跟爸爸说——”   “告状吗?”他才不怕,这个被宠坏的龙门大小姐,从第一天他进楚家就以不屑的眼光瞧他,他早想找机会好好教训她了。   “我……我要跟他说……”   “说什么?”   “我要定你了!”她蓦地锐喊,出口的却是他完全不敢置信的话。   “你说什么?”他拧眉,瞪她。   “我说我要定你了。”她同样冷冷瞪他,“我要你一辈子跟着我,当本姑娘的随从。”“什么?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楚天儿,龙门的大小姐。”她冷静地宣称,属于年稚女孩的娇颜却流露着成熟女人的高傲与坚定。   见她如此神情,墨石蓦地明白,她大小姐是认真的。   而她有绝对的自信,他必会听从于她。 一九八五年旧金山,这一年,墨石十七岁。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身材矮小、衣衫褴楼的小男孩了,现在的他,俊朗挺拔、神气轩昂,任何一个初次见他的人都会忍不住为他沉着镇静的气韵所折服。   他是组织里被人尊称为“天剑”的一流保缥。   天剑、星剑、神剑,这所谓的三剑客是近两年来在龙门窜起的重要人物,三人皆是年未弱冠的少年,且与龙门少主楚行飞交情匪浅。   天剑墨石,星剑乔星宇,神剑兰长风。   纵然几名少年在帮里资历尚浅,看在他们是龙门少主心腹知己的份上,多半大老都对三人持以尊重态度。   何况三人的身手才智也确实值得尊重,虽是年少气盛,立下的战功彪炳已然非属寻常。尤其天剑墨石,从他十四岁那年不惜单枪匹马入虎穴,将帮中一个遭敌方绑架的大老安全救回,除了该名大老对他赞不绝口、备加爱护之外,龙主楚南军亦不只一回在公开场合称赞墨石的功绩,更钦点他为掌上明珠楚天儿的唯一贴身护卫。   天剑为龙主爱女楚天儿的贴身护卫,而星剑与神剑则一文一武,负起辅佐龙门少主楚行飞之责。   即便龙门中再不知进退的角色也清楚这几名少年目前固然身价不凡,未来更绝对是龙门权力核心的重要人物,绝对招惹不起。   招惹不起——墨石想着,嘴角微微一扬,勾起似嘲非嘲的冷笑。   想当初楚南军指定要训练他成为组织里的一流保镖时,帮中上至参与决策会议的大老、下至负责勒索跑腿的喽罗,哪一个不对他这个全身脏兮兮、又穷又矮的小子抱以讥讽怀疑的目光?   但事实证明,龙主确有过人一等的识人之明。   他对墨石有知遇之恩,只可惜要他以挑下护卫楚天儿之责为报。   虽然他并没如楚天儿当初所扬言的,必须跟随她一辈子,但他仍答应了楚南军,一直保卫她到她步入结婚礼堂,由另一个倒楣的男人接下守护她的责任为止。   假设她二十五岁那年结婚,那他还必须守着这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十年之久。   十年,好长一段时间。   墨石自嘲,浓挺的眉微微挑起,眸光从不知名的远方收回,凝视面前窈窕纤丽的身影。那是属于楚天儿的年轻纤美的倩影,黑亮的头发柔顺地服帖耳际,框住一张上帝巧手打造、精雕细琢的分明容颜,水蓝色的纱裙下,一双晶莹若白玉的可爱裸足踏着微微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轻轻点着拍子。   是的,眼前的身影是美丽的、悦目的,但是否赏心呢?就不一定了。   “……你看什么?”趾高气扬的娇俏语声打断了他充满嘲弄的沉思。   墨石没有立刻回应,朗眸一阵梭巡,从丽人轻咬着唇的倔强脸庞来到她夹在颈肩间的顶级小提琴,好一会儿,又回到她娇美容颜,望入那对闪着火焰的灿亮星眸。然后,耸了耸肩,依然一句话也不说。   他有意沉默的反应只更激怒了楚天儿,“你对我拉的小提琴有意见吗?”   “我能有什么意见?”   “你是不是想红叶拉得比我好多了?”   “我为什么要那样想?”   “因为我徒有琴艺,却没有感情!”   “是吗?”他再度耸耸肩,似笑非笑,“你自己明白就好了。”   “墨石!”楚天儿瞪他,灿眸燃着火焰,“你没资格这样对我说话。”   “既然如此,又何必坚持问我的意见?”他神态依旧优闲。   她气绝,却无法反驳他,只能气闷地寻了张椅子坐下,明眸不知不觉透过落地玻璃窗,往那最依恋的方向望去。   那方向,是属于乔星宇的阳台,架起了价值不菲的天文望远镜,而他斯文修长的形影便常常出现在望远镜附近,那对温润迷人的黑玉,有时专注地透过镜头凝望遥远宇宙星体,有时也会转过来,朝身旁总是安静伴着他的少女柔柔看去。   他会好温柔、好温柔地看着她,与她交换会心一笑。   她是李红叶。   楚天儿咬着水红下唇,明白那只比她大一岁的少女或许是除了宇宙群星,在乔星宇心中最具分量的人物。   不,对他而言她就是最重要的,是他愿意为她摘下任何一颗星星的女孩。   “连他也那么说——”她怔怔地、朦胧地轻吐言语,连自己也弄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就连星哥哥,也跟她的音乐老师持相同意见。   他们都认为,虽然红叶技巧不如她,但拉的琴音比她动听多了。   因为红叶的琴音里满蕴感情,而她没有——   是啊,红叶的琴音里有感情!   一念及此,不平的浪潮蓦地席卷楚天儿脑海,她忿忿地收回不争气的目光,更用力咬着红艳的嘴唇。   她就不明白,她是龙门的大小姐,论家世、论教养、论权势,都比那丫头强上百倍,就连容貌体态,她也自信胜上几分。   可为什么所有的男孩都喜欢那个丫头?行飞哥哥欣赏她,星哥哥珍爱她,就连她眼前这个该死的家伙都暗恋红叶许多年!   这傻子!那丫头究竟有哪里好?   全是一群没有眼光的臭男生!   想着,她再度瞪一直保持静默的墨石一眼,重重摔下那把父亲特地派人请意大利名匠精心打造的名琴,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声响。   “我不拉了!”小姐脾气一发,水蓝色的身影跟着一旋,飘落乳白色沙发。   墨石一惊,不及理会那骄纵任性的蓝色身影,一个箭步,急急弯腰拾起被摔落在地的小提琴,蹙眉审视着被敲坏一角的小提琴。   这把琴可是世界知名工匠精心打造的啊,他不知看过红叶几回带着又羡慕又渴望的眼光注视着它,深爱小提琴的红叶无法得到它,而轻易拥有它的楚天儿却丝毫不知爱惜!   他怒极,原就幽深的黑眸倏地更加阴沉,严厉的眼光逼得楚天儿脊髓不觉一阵战栗。   “你……你干嘛这样看我?”   “为什么摔琴?”他质问她,高大的形影逼至她眼前。   她直觉炫目,想躲,“为什么……不行?那是我的琴,我高兴摔就摔……”   “心情不好也不该拿琴出气!”他低吼,“知道它被你摔了一个缺角吗?”   “那又怎样?”她亦拉高嗓音,不明白一个龙门的属下怎敢对她如此没大没小地叫骂,“摔坏了大不了再订做一把嘛。”   “说得如此简单!”墨石冷哼,“难道你不晓得做这把琴的人脾气古怪得很,不轻易接订单的?”   “我有钱,难道还怕他不肯接吗?”楚天儿撇撇嘴,“大不了给他两倍、三倍的工钱,就不相信他不做!”   “你!”墨石瞪她,黑眸掠过一道又一道阴沉暗影,“真以为金钱万能?”   “难道不是吗?”她昂起下颔,高傲地问他。   他不说话,瞪她,良久,终于冷冷迸出一句,“那你最好祈祷这一切荣华富贵长长久久。”   “什么意思?”   “小心有一天从云端摔落地狱,教你生不如死!”   他竟敢诅咒她,竟敢用那种语气痛斥她!   他以为他是谁啊?不过是她龙门、她楚家捡来的可怜下人,竟敢那样趾高气扬地对她这个大小姐说话!   是啊,她是生不如死,不因为龙门出了什么事,而是竟然倒媚地必须跟这人日日夜夜纠缠,一时一刻都摆脱不了。   她后悔了,早知道不该向父亲开口指名要他,不该要求他担任自己的随从。   她不要他了。   问题是当她开口要求父亲撤销墨石护卫她的职务,父亲竟然不肯答应。   “怎么回事?天儿,当初指定要他的人是你,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我当初要他是因为赌气,我现在不想要了。”   “墨石有什么不好?他是组织里顶尖的保缥,肯定会将你护得毫发不伤的。”   “我不需要他的保护。”   “别胡闹了。”   “爸爸——”   “我说别胡闹了!”对她的撒娇,楚南军毫不容情地斥回,“我已经指定墨石保护你,这辈子除非你结婚,否则他就跟定你了——”   可是她不要他跟啊,想到她结婚以前这张阴沉的扑克脸都要一直在她眼前晃,就不免气闷。   不行,她得想一个办法,一劳永逸地摆脱地。   北滩   才来这家位于北滩一角的撞球馆不到半小时,楚天儿已陷入深深的后悔当中。   她不该来的,当初坚持孤身来到这属于意大利移民集居的巢穴只是基于一时的赌气,她想令自己身陷危境,好让父亲狠狠责备负责保护她的墨石,斥喝他为何让她孤身冒险犯难。   但她其实只是想演一出戏的,雇用意裔小男孩带她前来北滩只是为了营造危险气氛,可没想过真要落人那些以加入黑手党为志的少年手里。   她没想到,才进人撞球馆不久的她就吸引了全馆意裔青少年的注意,好奇为何一个粉雕玉琢的中国娃娃会来到这种地方。   更棘手的,她一个人来也就罢了,偏偏在偷溜出家里的时候遇上了红叶,她坚持跟她一道出来。   她加上看来温柔文静的红叶,大大地在撞球馆里掀起一阵旋风。   她抱着红叶微微颤抖的手臂想离去,但几名青少年却团团围住她的去路。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打几局再走?”一个高头大马,浓眉大眼,显然是带头的棕发少年问道,语气是嘲弄的,落向她的目光则微微挑逗。   “我不想打。”楚天儿扬起下颔,虽是处于不利境地,仍不改一向的高傲。   “不打?不打为什么来?”少年不怀好意地笑,“莫非为了钓凯子?”   “钓凯子?别开玩笑了!”楚天儿颇不屑地瞪他,“这间撞球馆里没一个男生本小姐看得上的。”   “是吗?”少年微微蹙眉,为她骄狂的语气愤怒,上前一步,试图以高大的身材压制她。   “让开!”   “不让。”   “让开!”楚天儿一面怒斥,一面伸展藕臂推开少年,“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少年冷然,坚实的胸膛在她的推挤下一动也不动,手臂反而一个回转,紧紧扣住楚天儿的手腕,“你何不告诉我?”   楚天儿被他扣得手腕发疼,“我是楚天儿,龙门的大小姐!”   “龙门?”少年们乍闻此名词,面面相觑,半晌,同时仰头大笑。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妞。”带头的少年依旧紧紧扣住她,眼眸发亮,“你以为你说自己是龙门千金我就会相信吗?堂堂中国龙门的大小姐怎么可能一个人来到这里,身边没带半个随从?还是你想告诉我……”他目光落向一旁面容苍白的李红叶,“这个全身发抖的小姑娘是你的贴身保镖?”   “她……真的是龙门大小姐……”在他饱含威胁的眸光注视下,李红叶终于开口了,怯怯地,却急迫地想说服对方,“真的!你们相信我……”   而少年只是冷冷地微微一笑,“我不信。”   楚天儿气极,“那你要怎么样才信?”   “不管你是龙们的大小姐也好,不是也好,陪我们打一局撞球,赢了就放你走。”   “输了呢?”   “就留下来陪我兄弟们乐一乐。”少年微笑,伸手抬起楚天儿倔强的下颔,目光淫邪。   她用力撇过头,甩开少年无礼的左手,却清楚自己今日怕是无法轻易脱身了。   她咬牙,良久,“好,我答应你。”   一旁的李红叶大吃一惊,“可是大小姐,你不会打……”   “你住口!”她斥道,瞪了一向讨厌的女孩好一会儿,火焰双眸方才转向棕发少年,“她跟我们这场赌局无关,你放她走。”   “要我放她走可以,等我们打完了球,确定你不会赖皮后,我就放她安全离开。”   “你!”楚天儿瞪他,胸口因强烈愤怒急速起伏,而当她注意到,少年因为她胸前这样的起伏呼吸急促时,喉头倏地涌起恶心的呕吐感。   她知道自己漂亮,身材更比一般妙龄少女依纤合度、窈窕美丽,但上天赐给她这样的容貌体态可不是为了给这些急色少年欣赏的!   他们竟敢用那种眼光看她!   “球竿给我。”她冷冷地、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棕发少年对她这样的命令语气没再生气,还颇觉好玩地扬扬眉,一面微笑问她:“你确定要我替你选球竿吗?”   她听出他的嘲弄,惊觉自己可能犯了某种错误。   杏眼一飘,望向球架上一排排长短不一的球竿,她蓦地醒悟,有经验的人必会亲自挑选适合自己的球竿。   她这样的命令只更暴露了自己对撞球的一无所知。   她感到后悔,但既已答应了赌的便不能反悔,她只能硬起头皮。   “来吧,由你开球。”棕发少年仿佛猜出了她实力不佳,好整以暇地补上一句,“我可以让你五分。”   “不必你让。”她瞪他,好一会儿,接过少年递来的球竿。   她瞪着从未碰过的球竿,想着自己对撞球唯一的概念来自于电视体育台转播的撞球比赛,而她还常常不耐烦地跳过。   从未碰过撞球的她居然把自己当成了比赛的赌注?   她究竟在搞什么啊——   “你闹够了没有?”严厉而熟悉的怒斥声将她从迷蒙的懊悔中唤回,她定了定神,跟随众人掉转眸光。   是墨石!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还有行飞哥哥、星哥哥全都来了。   他们三个站在一起,一般的挺拔俊朗、器字不凡,深邃双眸同样不赞成地瞪着她。龙门少主和三剑客都到齐了。   她朦朦胧胧地想,虽然不见神剑兰长风的身影,但她知道他一定就在馆里某处,只是他永远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去无踪,组织里见过他真面目的人寥寥无几。连她,也只见过他背影两、三次而已,从不曾一睹其真面目。   但只要有行飞哥哥在的地方,他一定在。   所以他们都来了,是因为担心她所以一起赶来带回她吗?   不,星哥哥应该是为了红叶来的,瞧他望向红叶那般浓厚担忧的眼神,以及红叶再见到他便翩然旋入他怀里的安宁。行飞许是为了救她而来,但星哥哥肯定是为了红叶。   楚天儿轻垂眼睑,刻意忽略那股蓦地扯动心脏的疼痛。   幸好红叶毫发无伤,否则星哥哥肯定不会原谅她的!   幸好她们两个人都平安无事——   虽然不肯对自己承认,但楚天儿确实在那一瞬间安落了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她总算没真正闯出大祸。   虽然他们一个个的眼光都显示想杀了她——   “我来跟你打。”收回瞪视她的眸光后,墨石忽地一个箭步,挡在她与意裔少年之间,阴冷的黑眸宜对那名带头的棕发少年。   棕发少年虽因他阴沉的气势微微一惊,但仍故做镇定地冷哼,“你是谁?凭什么跟我打?”   “我是她的保镖。”墨石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想碰她,先过我这关。”   “你会打撞球吗?”   “不会。”   “什么?”墨石干脆的回答令棕发少年不觉一楞,半晌,仰头爆出激昂大笑。   墨石只是冷冷地望他。   他尴尬地停住笑声,悄悄咬牙,“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有必要知道吗?”   “我是北滩的球王。”   “那又怎样?”   “那表示这场赌局你输定了。”棕发少年气极,不悦于他不为所动的态度。   “他不会输。”楚行飞清朗的声音优闲地插入两人之间,他上前一步,亲昵地拍拍墨石的肩。   又一个让人生气的家伙!   棕发少年冷淡看他,“哦?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会教他。”楚行飞嘴角一扬,回他一抹十足灿烂的微笑,那微笑仿佛火苗,瞬间点亮他一张俊逸非凡的脸,衬得那对蓝眸更加璀灿迷人。   他微笑着,看了棕发少年好一会儿,接着懒洋洋地转向乔星宇,“星宇,顺便帮忙吧。”   “我帮忙?”乔星宇扬扬俊挺浓眉,“怎么帮?我不会打撞球。”   “简单啊,拿出你物理的本领算算角度就行了。”   “算角度?”   “角度让你算,敲竿交给墨石,至于怎么敲,就交给我了。墨石,没问题吧?”   “OK。”墨石点头,嘴角同样拉开微笑弧度,他相信,有他两位好友护航,即使他是第一次打撞球,这场赌局也绝无落败之理。   “来,上场之前,先教你基本打法。”楚行飞一面说,一面在琳琅满目的球架上选了根球竿示范,“推竿、定竿、拉竿,不同的打法要敲母球不同的地方。   楚天儿怔怔地看着三名少年通力合作,逐渐在这场撞球比赛中占尽上风。   墨石的确不会打撞球,但他够聪明,在行飞哥哥的指导及星哥哥的协助下一竿竿击球入袋,按部就班地清光台面。   就算是她这样对撞球毫无概念的人也看得出几名意裔少年铁青的脸色印证了墨石即将会赢得比赛。   是的,他们会赢的,任何事有她哥哥和三剑客出马岂有落败之理。   她真的好崇拜他们!   崇拜机智潇洒的行飞哥哥,还有从小便一直悄悄爱恋的星哥哥——她从小就喜欢他,迷恋他的温文儒雅,欣赏他对天文科学的满腔热情。   就连那个老与她唱反调的墨石,其实也是了不起的,沉静从容的气韵轻易让人折服。   她真崇拜他们,好希望自己也能如他们一般令人折服赞赏,好希望他们看她的目光也能如她看他们一般充满惊叹。   但他们从不曾那般看她,总把她当成任性骄纵的千金小姐看待!   比起她,他们或许还更欣赏红叶。   她真的好不甘啊。   越不甘就越做出不可原谅之事,越惹得他们对她摇头叹气。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任性?总要这样惹麻烦?”在送她回家途中,墨石不耐烦地教训她,“你不知道这么做会让自己身陷危险吗?”   她不语,倔强地咬唇,忍住想开口讥讽他她原意就是如此的冲动。   她的沉默并没让墨石放过她,他继续森冷的斥责,“你不但让自己陷入危险,还连累了红叶!他忽视她,“如果她出事了怎么办?你负得起责任吗?”   红叶、红叶!他们关心的只有红叶吗?   楚天儿用力咬牙,压不下脑海忽然翻腾的怒潮,“我为什么要对她负责?是她自己硬要跟来的!”   “你——”   “你以为我想让她跟来吗?她只会碍手碍脚,一点也帮不上忙……”   她任性的言语激怒了他,“楚天儿!小心你的舌头!”   “我说的是实话!她是没用,只会给我找麻烦,明明只是一个下人,偏偏还以为跟我有什么关系,假惺惺地关心我……”   啪!   清脆的巴掌声截去了楚天儿冲动出口的言语,不轻不重,恰巧足以甩落她一向用心呵护的自尊。   她愣愣地,一时间脑海一片空白。   半晌,她才终于恍然大悟,玉手抚上吃痛的颊,墨黑眼睫跟着倏地翻扬,两束愤怒火焰射向胆敢打她耳光的少年。“你、敢、打、我!”她一字一字,迸出齿间的除了不敢相信,还有浓烈的恨意。   墨石没有因为她的愤恨而动摇立场,“你说错了话就该教训。”他的语气依旧清冷。   “那也轮不到你。”他别过头,冷哼。   楚天儿恨恨瞪他。   够了,她受够了!   “我不要你了!”她扬高嗓音,激越的神情显得歇斯底里,“从今以后你离我远一点,不准你出现在我视线之内!”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我是你的贴身护卫。”   “我说我不要你这个该死的护卫了!我要你滚,滚出我的视线!”   “办不到。”   “为什么办不到?”她扬声大喊,近乎崩溃,“你不是也很讨厌我吗?不是一向巴不得不要见到我吗?”   “我是讨厌你。”他冷酷地说,“只可惜我已答应了龙主守护你,直到你结婚为止。”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   “由不得你。”他嘴角冷冷地轻扬,衔着讽刺冷意,“何况当初也是你指名要我不是吗?”   “我后悔了!我不该要你的,我现在不想要了。”   “你以为我墨石是一件东西吗?由得你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他蓦地扣紧她的手臂。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那你……究竟想怎样?”   墨石没说话,冷冷凝望她许久,半晌,他终于开口,嗓音沉哑,却隐含残酷的坚定。   “你摆脱不了我的,楚天儿。这辈子除非你找到哪个倒霉男人愿意娶你,否则你永远也摆脱不了我。”他说,一面微微地笑,两排洁白的牙齿如野兽般,闪着森冷锐芒。   一九九五年   市郊一座豪华花园宅邸内,传出悠扬的管弦乐。   是小约翰史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华尔兹经典名曲,在技巧纯熟的室内乐队演奏之下,显得格外优美动听。   穿过在月光掩映下显得氛围浪漫的精致庭院,眼前便出现今夜热闹缤纷、笙歌曼妙的主屋。   全白的建筑,代表白派建筑独树一格的设计理念,虽是颜色单调,却经由外观及空间的精美设计,营造出复杂却又不失大方的层次感。   这幢占地广阔的花园宅邸,是旧金山市郊一带最富代表性的建筑,优雅精致,名闻遐迩。   宅邸的主人,正是目前西岸首屈一指的黑帮教父,领导龙门的首席——龙主楚南军私人居所。   是夜,龙主在私人宅邸里办了个衣裳鬓影的豪华宴会,出入来往的贵客除了龙门内有地位的大老兄弟、隶属于其他华人帮派的朋友,甚至还有几个在大众媒体上不乏曝光机会的州议员。   这样的宴客名单可说是冠盖云集。   而宴会的装潢、餐点,更是一派二十年代的新港风格,道不尽的富贵雍华。   也难怪与会的每一位贵客,不论身分背景、地位来历,一个个都醺然若醉,浑然忘了己身何处。   这正是楚南军的用意,他之所以定期举办这样的豪华宴会无非是为了打通各路人脉,令黑道白道各方人物水乳交融,以利他龙门未来发展。   这样的宏愿在经过数年苦心经营后,总算稍见成效,现在,就只需一双儿女的婚事来推波助澜了——   “你不能这么做,爸爸!”   当一楼宴会大厅正处于一片欢乐和乎的气氛中时,同一幢宅邸的三楼书房却正进行一场激烈火爆的争吵。   “我不嫁!”高亢激昂的女声回旋整间书房。   “由不得你。”楚南军眯起眼,严厉地望向一向任性不听话的女儿,“这桩婚事已经决定了。”   “没有经过当事人的同意?”楚天儿同样眯起眼,毫不畏惧父亲寒酷的眼神,挑战性地回瞪。   或许龙门每一个人都怕这个城府深沉、高高在上的龙主,但她可不。   “别忘了你是龙门的大小姐,有光大组织的责任。”   不错,她是楚天儿,龙门的大小姐,但这并不表示父亲可以操控她的自由意志,强迫她接受一椿没有爱情的商业婚姻。   “就因为我是龙门的大小姐,你的女儿,所以必须跟孙家联姻吗?我甚至没见过孙逸。”   “那不重要。你哥哥没见过戚艳眉,还不是答应娶她?”   “哥哥是哥哥,我是我。”楚天儿倔强的俊眉翻飞,“他甘愿做你掌中的一枚棋子,我可不愿!”   “你说这什么话!”楚南军喝斥女儿,“竟然用棋子来形容自己哥哥?”   “难道不是吗?”楚天儿没有被父亲的痛责吓到,“他自从被你带回龙门后,哪一天曾经随心所欲、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你着手为他安排了一切,学校教育、接班训练、生活细节,现在就连他的婚姻你都要插手,强迫他娶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女人,谁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是圆是扁?”   “戚艳眉才貌双全,是难得一见的人物!你真以为我会要你哥哥娶一个配不上他的女人?”   “我看真正配得上哥哥的是她的家世吧。”楚天儿讽刺地说,“要不是她是豪门千金,爸爸是跨国企业总裁,妈妈是名律师兼众议员,再加上一缸子的皇亲国戚,你会要哥哥娶她?”   “你竟敢这样对自己父亲说话!”楚南军气极,一张老脸一下白一下青,阴沉吓人。   没错,他承认自己会安排行飞娶戚家的千金确实是带有目的的,戚家财大势大,在东岸上流社会占有一席之地,与他们联姻,绝对是有利无害。   更重要的,从十九世纪以来便稳立上流社会顶端的戚家家世清白,很可以帮忙一向在黑道打滚的龙门顺利漂白。   这几年龙门的势力越来越大了,如日中天。   十几年前,还只是掌握旧金山中国城的一个小小帮派,近几年靠着介入企业的经营,触角伸及了整个美国西岸。   当然,所谓的企业经营,表面上是餐馆、饭店、游乐园、球队等正常连锁休闲娱乐企业,暗地里不免涉及了毒品走私。   凭借着与哥伦比亚毒臬的合作,龙门方能聚集如此巨额资金经营白道企业,养活底下上万名帮派分子,还不惜投下重资定期举办豪华宴会,联络各方人马。   而楚南军的下一步计划,便是正式跨入白道,打进美国上流社会。   这其中最重要的凭借便是行飞与威艳眉的联姻。   从很早的时候他便聘请各式人才教导行飞关于经营企业所需的一切知识,而这唯一的儿子也确实够本领,拿到哈佛MBA后交给他经营的龙门名下企业一家家都业绩冲天,成就傲人。不仅打响了龙门娱乐企业名号,这两个月业界更因为传出他有意在旧金山筹组NBA球队,让他个人跃上了商业杂志封面,成了年度风云人物。   也正因为成了封面人物,才使得远在东岸的戚成周注意到他,在一次前来加州硅谷开会的空档主动与行飞联络,跟楚家攀起关系。   楚南军怎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自然是命令自己的儿子全力与威成周周旋,务求得到戚老的青睐了。   而行飞果然也不负所托,顺利讨得戚成周欢心,甚至主动提出将目前还远在英国读书的独生爱女下嫁与他的建议。   虽是半玩笑性质,但两家家长都清楚得很,一切只等戚艳眉学成归国便是进行的时机。   楚南军对爱子的成就可说满意得不得了,如今唯一令他烦恼的只剩掌上明珠。   想到这骄纵任性的女儿他就头痛,不但镇日只会游手好闲,与一群狐党狗友四处寻欢作乐,堕落不堪,奢华成性,就连他这个老父的话也难得听上几句。   要她嫁孙逸,是为了她终生幸福着想,孙家是华人社会动见观瞻的世族。孙逸本人更是才华出众,是亚洲知名心脏科权威一-这样顶尖的人物,她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她不嫁孙逸,莫非嫁给那群成天只会陪她吃喝玩乐的公子哥儿?   一念及此,老脸更加不悦,“总之我要你嫁就嫁,不许再多说一句!”   “如果我偏要呢?”楚天儿依旧不信邪。   “那我就断绝你的经济来源。”楚南军冷冷地、不疾不徐地撂下最后通牒。   而楚天儿果然被惊呆了,只能愣愣怔立原地。   见女儿一张丽颜蓦地刷白,楚南军不觉有些得意,明白自己的威胁终究收到某些成果。   “现在,下去给我参加宴会,记住,别把你跟那些狐群狗党鬼混时的样子摆出来,给我表现得像大家闺秀一点。”他命令着,神情严肃,语气冷然,一点也不在意自己这些话重重刺伤了女儿的自尊。   楚天儿闻言,倒抽一口气,炯然的黑眸恨恨地瞪视父亲好半晌,终于用力一甩头,旋身,如一只愤怒的白鸟展翅飞去。   终究是没吃过苦的干金大小姐,只不过一句断绝经济来源就打算弃械投降了?   可笑!   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瞧着书房内父女两人争执的墨石,性格的嘴角逐渐飞扬,衔起带嘲的笑意。   瞧楚天儿蓦然刷白的丽颜,可见楚南军的威胁确实正中靶心。大小姐可以什么都不要,就是无法忍受一向奢华糜烂的生活离她远去。尊严算什么?爱情算什么?没有了钱一切都是白搭。想必那位千金大小姐内心想的就是这个吧。她会嫁孙逸的,肯定会,因为她不可能忍受由天堂跌落地狱的生活。而只要她答应结婚,他守护她的任务也总算可以告一段落。终于可以真正摆脱这个总爱无理取闹的女人了,谢天谢地。墨石想着,嘴角嘲讽的弧度更加飞扬,一颗心也随之逐渐飞扬。嘴角衔着嘲弄的冷意,他迅速提起步履,紧紧随着愤然从书房里飞出的白色身影,跟着她穿过三楼长廊,急奔下楼。很快的。他很快就可以摆脱这个任性无理的大小姐,不需再亦步亦趋地跟随她。他很快便可以重获自由,可以随心所欲,到自己想到的地方,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很快。   只可惜没那么快。   数天后,当墨石从楚行飞口中听闻楚天儿逃婚的消息,他性格的脸庞不禁一凝,衬得墨黑瞳眸更加幽深。   “你再说一遍。”他冷冷地、几乎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说,天儿逃婚了。”楚行飞轻快地重复,蓝眸即便在宣布这样沉重的消息时,仍隐隐闪烁着类似调皮的光芒。   “她逃婚?”   “是的。”   “确定?“没错。‘该死!”墨石蓦地迸出一声诅咒,他握紧双拳,额上青筋阵阵抽动,她竟敢逃婚?这该死的女人究竟哪来的该死勇气逃婚?   他激烈的诅咒令楚行飞频频摇头,“墨石,我知道你讨厌天儿,可看在她是我唯一妹妹的份上,别口口声声诅咒她好吗?”他略带无奈地微笑,“我这个妹妹任性归任性,毕竟还不是那么该死的女人吧?”   墨石瞪他数秒,“我道歉。”他终于不情不愿地说道,“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有勇气逃婚。”   “为什么不?”楚行飞好玩地扬扬眉,“你知道她一向表明不想嫁孙逸。   “因为我没想到她真舍得放弃荣华富贵——龙主不是说要切断她的经济来源吗?”   楚行飞望他数秒,“你很了解天儿,墨石。”   墨石一愣,直觉好友话中有话,片刻,蓦地恍然大悟。   “是你!”他忽地大喊,指控的目光射向楚行飞。   “没错,是我。”楚行飞坦然承认,“是我帮她逃婚的。”   “你……为什么?”   “我不想唯一的妹妹跟我一样拥有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   “你……”墨石瞪他,无言。   “她现在人在维也纳,我动用关系替她申请了音乐学院。”   “音乐学院?”   “主修小提琴。”   “哈,我倒不知她对小提琴有热爱到想念音乐学院的地步。”墨石讽刺道。   楚行飞不说话,只是深深望着这有着过命交情的好友,终于,他轻轻叹息,“对不起,墨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其实你很高兴终于可以解除对天儿的责任。”楚行飞轻轻说道,“我知道你一直渴望真正的自由。”   墨石默然。   “我很抱歉,墨石,请你原谅一个做哥哥的自私心情。”楚行飞诚恳地说,“我真的希望天儿幸福,过她真正想过的生活。”他顿了顿,“拖你下水非我所愿。”   “算了。”墨石挥手,逐去了好友的歉意,“我没怪你。”   “你应该怪我的,从我们认识第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欠你人情。”   “你没欠我什么。”   “我欠你许多。”楚行飞低低地说,语音沙哑,“那时我会主动站起来解救天儿跟星宇,其实是因为我粗略知道天儿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而我不顾自己的安危也就罢了,还拖你下水——”   楚行飞叹息,想起当时墨石在那群黑帮男人的逼问下,还能保持沉默的义气。   是的,那完全是基于对他这个新朋友的义气,他知道他想救他们,所以即便遭受威胁,仍坚持不肯吐露天儿与星宇的行踪。   就在当时,他明白自己得到了足以信任一生的知己。   “我真的感激你,墨石。”他蓦地伸出双手,激动地握住好友。   而墨石对他突如其来的肺腑之言彷佛有些尴尬,浓挺的眉宇一扬,“得了,少恶心了。”他故意以一种嘻笑的态度甩开他的手,“礼多必诈!想必有求于我吧?”   楚行飞亦忍不住一笑,恢复了一向玩世不恭的态度,他看着墨石,蓝眸熠熠生辉,却不说话。   墨石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瞪他一眼,“知道了,我会去的。”   楚行飞微笑加深,“麻烦你了。”   “不麻烦。谁让我许下了承诺呢?说得出就要做得到。”   不错,说得出就要做得到,所以他来到了维也纳。   依着楚行飞给他的住址,他来到了维也纳市郊楚天儿居住的公寓,并毫不意外在将近午夜的十一点,公寓的主人依然不见人影。   楚天儿毕竟是楚天儿,即使是为了逃婚,即使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她依然过着一向的堕落生活,不过午夜十二点绝不回家。   不论是在旧金山或维也纳都一样!   “夜游的女神,你居然还知道回来。”   十二点半,当楚天儿鲜黄色的身影终于旋进屋里,墨石嘲讽地出声,冰冽的语音在寂静的暗夜显得分外清冷。   楚天儿显然吓了一跳。   原本还有些嫣红的芙颊迅速刷白,金色眼影下的瞳眸圆睁,如见鬼魅。   “你——”她瞪着面前高大的形影,困难地挤出声音,“怎么会在这里?”   “行飞要我来的。”   “哥哥要你来?”她愣了一会儿,脑海念头一转,秀眉立刻颦起,“他为什么要你来?”   “这问得可笑。忘了我的身分吗?我是天剑,是你的贴身护卫,不是吗?”墨石慢条斯理比一字一句自齿间迸出话来。   楚天儿自然听出了其间的讽刺,她轻轻冷哼,“我以为你一直巴不得摆脱我。”   “你不也是?”墨石回敬她。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她瞪他一眼,一面迈开莲步穿过他,走向整洁乾净的现代化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冷开水。   墨石蹙眉,为她经过他身旁时传来的浓烈酒味感到不满。   “你究竟去哪了?”   “我去哪儿你管不着。”   “你就不能安分一点吗?年纪轻轻的独身女子,这么晚了还上酒吧买醉,摆明了就是要男人上你。”   听闻此言,楚天儿蓦地停下喝水的动作,旋身怒视墨石,“你说话尊重一点!”   “是你不尊重你自己。”他依旧冷然,“一个不懂得自我尊重的女人要别人怎么尊重她?”   “我怎么不自我尊重了?”她忍不住有气,“我不过去喝点酒而已,值得你用这样轻蔑的眼光看我?”   “只是喝点酒?”墨石冷哼一声,忽地展臂扣住她的手腕,楚天儿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几乎跌进他怀里。幸而她及时稳住阵脚,只上半身微微擦过他坚实的胸膛,但只这样的轻触也够教她难堪了。   她禁不住咬牙,“你做什么?”   他没答话,怒视她好一会儿,不仅完全没意会到两人身躯的异常接近,甚至还威胁地低下一张性格脸庞。   “你称这样为只喝点酒?”他紧紧蹙眉,故意嗅了嗅她身上的酒味,语调充满饥刺,“这样刺鼻的味道,不晓得的人会以为有人将整桶酒都泼到你身上了。”   她咬紧牙,完全没办法反驳他的怒斥,只觉呼吸奇异地不稳。   他不该如此靠近她的——他该死的有什么权利这样靠近她?害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一念及此,她蓦然扬首,火焰双眸直直望入一对深邃难测的寒潭。   只这么一眼,她便惊觉自己错了,她不该如此挑衅地看他,这只让她更加意识到他的接近,以及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男性体味。   她觉得烦躁。   “你放开我!离我远一点!’她扬起微微歇斯底里的嗓音,甩脱他的箝制。   “你明知不可能。”对她的强烈抗拒墨石只是微微冷笑,“除非你肯乖乖回去结婚,否则一辈子都得跟我耗在一起。”   “我不回去,谁也不能强迫我嫁给孙逸!”   “孙逸有什么不好?”   “我不爱他!”   “你真如此坚持嫁给自己所爱的人?”   “没错!”   “告诉我你可有对象?我愿意不计一切代价替你完成心愿。”他说,语调十足饥讽。   她蓦地扬起眼眸,瞪他。   强烈的愤怒让她除了瞪他,除了全身抖颤,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明明知道,明明清楚她的意,竟还如此冷酷地嘲弄她!   他——怎能如此残忍?如此过分?   她气极,激昂的怒潮淹没了她的脑海,威胁吞噬她所有理智。   她真想发疯,真想痛斥眼前男人一顿,真想甩这个不知进退的家伙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   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颤着身躯,怒意盎然地瞪着他。   瞪着,眼眸不知不觉升上某种刺痛的感觉。   “你——”墨石望着她,看着她颤抖如秋风落叶的身子,望着那对膜胧深幽的黑玉,蓦地怔然。   那总是燃着火焰的双眸,不知何时竟泛上一层薄薄的水烟。   她——哭了吗?   是他气哭了她?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掉泪的楚天儿真的哭了?   他怔然,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只能愣愣地伫立原地。   而她,在那双烟水美眸终于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坠下一颗珍珠后,蓦地转过身,如一阵旋风般卷过他,意欲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直觉令他伸手扯住她的衣袖。   “放开我!”她愤怒地命令,嗓音却是低沉沙哑的。   他不肯放,“楚天儿,你哭了吗?”   “……没有”   “你说谎!”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放开我。”   “……对不起。”他突如其来地道歉。   而她身子一凝,彷佛很为他的道歉感到意外。   “对不起。”他再说一遍,“我刚刚不该那么说。”   她咬住下唇,许久。“你是不该那么说。”语音仍是沙哑的。   他深深凝望她的背影,“你……还爱着他?   她默然不语。   “他已经结婚了,甚至还有了孩子,天儿,你……不该还那样折磨自己。”   楚天儿只是低垂眼睑,深吸一口气,“你不也是?我不相信你已能完全放下红叶。”她淡淡地、低哑地说道,清楚感觉到那只扯住她的手臂一僵。   她转过身,朝面前同病相怜的男人送去一抹凄楚的微笑。   “你放不下红叶,就像我没办法轻易忘却对星哥哥的感情一样。”   他默然回望她,“你是因为这样才不肯嫁给孙逸?”   “这辈子我想嫁的人只有星哥哥。”   他深深看她,半晌,轻声叹息,伸手替她拭去颊畔未乾的泪痕,“对不起,弄哭了你,我不是有意的。”   她一震,颇为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感到愕然。   她不知道,原来墨石也有这样的一面。   这个总是对她板着一张冷脸,要不就大吼大叫的家伙原来也有温柔体贴的时候?   她简直不能置信。   但不知怎地,泪却越掉越凶了,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滑出眼眶。   直到他深深叹息,展臂将她纤柔的身躯轻轻拥入怀里,那充满委屈与伤心的泪水依旧不曾停歇。   他究竟怎么了?为何竟对一个一向厌之恶之的女人起了某种类似怜惜的感觉?   他不该拥她人怀的,就算再怎么抱歉,再怎么疼,他也不该做出如此俞矩的行为。   他不该碰她的。   她是龙门大小姐,他是负责守护她的护卫,两人的关系就该仅止于此!   但,他逾矩了,只因她感伤的泪。   他没想到一向骄纵任性的楚天儿也有酸楚委屈的时候,没料到她对乔星宇情之所钟,竟如此深重。   她用情如此之深,即便星宇早已与红叶结婚多年,仍无法轻易忘怀。   他心疼她,在恍然大悟的同时也不禁为她心折。   她并不是无血无情的,她或许骄傲,或许自我,或许虚荣,但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她仍可以投注全部情感,用整颗心去爱。   她还是有情的。   不知怎地,明了这一点令墨石禁不住改了观感,对她评价大大翻升。   守护她,紧紧跟随她身边,忽然变得不是那么让人痛苦的一件差事了。   他发觉现在的自己,极为乐意担负起十四岁那年对楚南军许下的承诺。   他会守护楚天儿,直到有另一个男人接手他的任务为止。如果没有,他就是她一辈子的护卫。   是的,从今以后,他会真心诚意保护她,以一个贴身护卫的身分。   而且,绝不会再俞矩,超越了该守的分寸。   楚天儿发觉自己习惯了有他的日子。   一年半来,墨石的身影几乎总是随侍她左右,亦步亦趋。而她发现自己竟不像从前一般排斥那样的亦步亦趋。   她甚至察觉,偶尔他不在身旁时,她竟感到莫名的失落。   就像现在,在这场庆祝校庆的疯狂派对里,在衣香鬓影的人来人往中,当她蓦地抬眼,却找不到他一向隐在暗处的挺拔身影时,她竟觉微微心慌。   他去哪儿了?怎么可能不在附近?不论她在哪儿,他都该在她身边不远处才是啊。   为什么这一回她寻不到他,总可以轻易落定他的眼眸竟找不着依归的方向?   他去哪儿了?   “喝点吧,Lisa,你最爱的法国香槟。”一向交好的男同学perry送上一杯冰凉的金黄色饮料,朝她微微一笑,碧绿色的瞳眸淡淡漾着酒意。她接过香槟,心不在焉地吸了一口,星眸仍微微茫然地四处流转,徒劳想穿过一道道人墙寻找一心挂念的身影。“perry注意到她的不寻常,“怎么了?在找什么?”她没回应,置若罔闻。“Lisa!他彷佛受不了她的漠视,急切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上半身俯向她,“你到底怎么了?”   浓重的酒味令她不禁蹙眉,“你喝醉了,perry。”   “我是醉了。”他笑嘻嘻地,“为你。”   她蓦地扬眸,愕然的眼神迎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我为你而醉。”他深深微笑,俯向她的身体忽地一阵摇晃,整个跌入她怀里。   她无奈叹气,挣扎着想摆脱他沉重的身躯,“站起来,Perry你好重。”   “我……不起来。”他埋首她胸前,愉快自得,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好一会儿,略略昂起下颔,醉眼蒙蒙地瞥她一眼,“这里好香,好舒服。”   楚天儿皱眉,她明知自己被吃豆腐了,可对方是自己的同学,又喝醉了,教她一时也无法发作,只能无奈地伸手攫住他赖皮的头,试图将他推开。   可他不仅不肯轻易被推开,甚至埋得更深,依恋地以脸颊摩擦她柔软的乳峰。“Perry!”她锐喊一声,正凝眉思索着该怎样摆脱这酒醉的男人时,一只猿臂忽地凌空伸来,攫去了依恋她胸前不去的男人,粗鲁的行为像老鹰抓小鸡似的。   很快地,“Perry便被抓离她胸前,甚至狠狠地被抛落在地,额头重重地敲击地面。   她吓了一跳,急急奔向倒地的Perry确认他的额头毫发无伤后,才愕然扬首,星眸迎上墨石阴沉的面容。“你何必如此粗鲁?万一弄伤了他怎么办?”   “那也是他应得的。”墨石冷冷地说,“谁让他胆敢碰你。”   “他喝醉了啊,不是有意的。”   “哦?”俊眉嘲讽地一扬,这样看来,是我破坏了大小姐和他的好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你的眼光也太差了吧,这样的软脚虾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倒抽一口气,起身,怒气冲冲地瞪视他,“你莫名其妙!我跟他根本没什么。”   “没什么?他根本整个人都贴在你身上了,还说没什么?”他低吼,眼眸愠怒,“非得要让他将你整个人搞上了床才叫有什么吗?”   “你……”她怒极,不假思考便随手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刚刚扬起,她立即陷入极度后悔。   她咬牙,看着墨石的面容忽青忽白,神情变幻不定。   “你……谁教你出言不逊!”她倔强地说,“竟敢这样侮辱本大小姐——”   他不语,阴沉的眸光冷冷瞪视着她。   而她,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慌意乱,得拼命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全身颤抖。“你……刚刚上哪儿去了?是你没尽到一个保镖的责任,是你令他有机可乘。”   “我去接一通电话。”他冷冷地截断她一句比一句低微的言语。   “电话?”   “行飞打来的,他要我们立刻回美国。”   她惊愕,没料到竟会听到这样一句话,“回去?为什么?”   “他没说为什么,只说事态紧急。”   她有不祥的预感,“究竟……什么事?”   他没理她,只是静静抛下一句,“我们搭明天的班机回去。”  出事了。   回到楚家那位于旧金山市郊的豪华花园宅邸,迎接楚天儿与墨石的竟是空无人影的寂静,庭园、屋里,一个人也没,完全不见平常穿梭来去的仆佣以及龙门各级管事们的踪影。   父亲呢?哥哥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还有星哥哥跟红叶呢?大家都到哪里去了?   楚天儿面容雪白,窈窕的身子里里外外慌乱地寻找着,一颗心怦然直跳,随着确认宅邸里空无一人而更加忐忑不安。   她简直不能相信,即使龙门的大老们今日同时出国度假,这里也不该成为一座死城。   至少还有佣人们啊,至少该有他们来看顾打扫这座豪华宅邸。   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呢?   “究竟怎么回事?墨石。”她颤然开口,惊慌的星眸茫然地望向身旁神色凝重的男人,“为什么大家都不见了?”   墨石摇头,同样无法理解为什么赶回旧金山后遇到的竟会是这样一种状况,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天接到行飞的电话确实隐隐感到事态不妙,但显然地,情况比他想像的远糟上许多。   究竟怎么了?   随着楚天儿仓皇地跑遍楚府里里外外,他的一颗心亦随之更加不安。   终于,当两人匆匆由宅邸三楼奔下金色雕花回旋楼梯,重新回到一楼大厅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攫住了两人的注意力,也使得两人慌乱不安的心总算稍稍安落。   是乔星宇,黑色翻领休闲衫加蓝色牛仔裤的挺拔身影完全不见素日的俊秀儒雅,相反地,垂落额前的汗湿头发显示了他才刚刚经过一番辛劳奔波。   “你们总算赶回来了。”一见两人,乔星宇首先开口,语气急促,墨黑的瞳眸掠过异样神采。   墨石觉得相当不妙,“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事。”乔星宇简单一句,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欲言又止的神态令几乎濒临歇斯底里的楚天儿更加惊惶失措,拉高了声调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星哥哥!爸爸呢?哥哥呢?他们都到哪儿去了?”   乔星宇不语,默默望着面容雪白的楚天儿。   她再也受不了了,“星哥哥!”   “天儿,你要冷静听我说。”对她的锐喊,乔星宇只是这样缓缓一句。   楚天儿蹙紧蛾眉,“我听着,你快说啊。”   “天儿,龙主他——”   “怎么?”   “死了。”   “什么?”楚天儿的嗓音蓦地拔尖而起,回旋整间大厅。   “警方认为是行飞开的枪。”   “不……不可能——”   残酷的言语一字一字,清楚地钻入楚天儿的脑海,敲击着她抽痛、脆弱的脑髓。   她听见了,完完全全明白乔星宇的意思。   可她不相信,一个字也不信!   爸爸死了,凶手是——哥哥?   怎么可能?老天爷这个玩笑可开大了!   怎么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她想着,昏然的头脑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狂烈的运转,眼睑一落,身子随之一软。   在晕过去之前,最后侵入她意识的,是墨石沉痛激昂的呼唤。   “警方一定是弄错了,星宇,龙主不可能是行飞杀的。”   安置好晕过去的楚天儿,墨石冷静地听着乔星宇简洁地转述旧金山警方的说法。   根据警方说法,前天凌晨两点左右,楚南军的书房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不久,便响起枪声,一连三发。卧房位于楚府一楼左翼的管家在听闻争吵声时便朦胧醒来,枪声一响更急急奔向书房查看,只可惜他到达时楚南军已中枪倒地,血流如注。   在经过长廊时,他曾经瞥见一个与楚行飞十分相似的背影飞快地穿越落地窗,往庭园方向逃逸。   警方于是怀疑这椿枪杀案起因于一场激烈的父子争执。   “他们在总管理部办公大楼找到了行飞,扣押了他。”   “没有不在场证明?”   “他一个人在那里。”   墨石咬唇,沉吟。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行飞不可能弑杀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可能。”不需考虑思量,他能这么肯定。   “我也认为不可能。”乔星宇迅速接口,“行飞跟龙主的感情一向好,至少——”他忽地一顿,眸光一黯,“在我离开以前是这样的。”   墨石迅速抬眼,“你离开以前?”   “行飞大概没告诉你们?我在你们离开半年后也搬离这里了。”   “你搬离这里?”墨石不解,‘为什么?”   “因为——”乔星宇再度一顿,唇瓣苍白颤抖,好一会儿,他倏地别过头,默然。   墨石紧紧蹙眉,望着好友突如其来的沉寂,掠过眼底的是更加沉重的不祥感。   “因为这里有太多回忆。   终于,乔星宇哑声开口。   “我不明白——”   “红叶死了,墨石。”乔星宇蓦地转头,激动沉痛的眸光射向墨石。   墨石一怔,挺拔的身躯冻立原地。   “你说……你说什么?”   “红叶死了。”乔星宇低低地重复,心脏清楚地感觉到一阵有若刀割的痛楚。   “……为什么?”   “心脏病。”   “怎么会?”墨石木然,短短数分钟内连续两个青天霹雳重重击落,打得他晕头转向,浑然不知所措。   “一年了,一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后悔,悔恨当时救不了她——”乔星宇怅然的低哑语音消逸于空气中。他闭了闭眸,“我不想你们担心,所以不让行飞告诉你们。”   红叶死了。   墨石怔愣住了,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感觉朦朦胧胧地,如雾里看花。   他一直悄悄暗恋的女人死了——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反应,脑海像翻腾着惊涛巨浪,脑子却又似科一团模糊,好半晌,冲出口的只有机械化的一句——   “那这些日子你都在哪里?”   “温哥华。”乔星宇深深呼吸,重新接续原先的话题,“一接到行飞的电话我就立刻赶回来了,没想到原来他被怀疑是谋杀龙主的嫌犯,扣押在警局。”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FBI进来插了一脚,他们似乎暗中观察组织一阵子了,一听说龙主被杀便从华府派人飞来这里协助旧金山警方调查,还冻结了龙门名下所有的资金。”   “他们冻结了龙门的资金?”墨石愕然,不敢相信这雪上加霜的消息。   “没错。”乔星宇点头。   看来事情非常不妙。   墨石咬唇,脑子飞快运转,衡量眼前复杂情势。   FBI盯上龙门,代表他们怀疑龙门暗中从事非法勾当,龙主的遇害让他们有了借口冻结龙门资金,正大光明的进行侦查。   这对龙门来说是相当困难,值得忧虑的消息,对他们营救行飞更是一大阻碍。   要为行飞洗刷冤屈,不能不借助大牌律师的力量,而越是名律师,要价越是惊人。   有钱才能使鬼推磨。   群龙无首,又失去了自由运用龙门资金的能力,连门下弟兄恐怕都不听号令,难以调度。   内忧外患啊——   “长风呢?他现在人在哪里?”一转念,墨石问起了神剑兰长风的踪迹。   当此危急之秋,恐怕只有集合三剑客的力量才可能挽救龙门毁于一旦。   “失踪了。”乔星宇沉声一句,简洁的回答算是灭了墨石心中最后一点希望。   “Perry,帮帮忙好吗?你爸爸跟FBI局长的关系好,能不能打个商量要他答应拨个空大家见见面?”   “不行的,Lisa,”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楚天儿熟悉的拒绝言词,“你知道我爸爸其实只是个小人物,他跟局长也只是读同一所中学而已,谈不上什么交情……不好意思,帮不了你真的很抱歉——”   “不,没关系——”楚天儿喃喃,握着话筒的手臂无力松落,她闭眸,抑制住仰天长啸的冲动。   这是几天来第几通被拒绝的电话了?   Perry是第几个表明无法对她伸出援手的朋友?第五十个?第一百个?   Perry的爸爸跟FBI局长只是读同一所中学?几个月前在维也纳他还曾吹嘘感恩节时局长可是他家重要贵宾,两家人经常携家带眷,交流情感。   这样的关系只是普通,谈不上什么交情?   哈。   楚天儿蓦地自喉间滚出一声轻哼,想笑。   这样的托辞当真可笑,这样的世间实在无情!   她真想不到,只因为她父亲被杀,龙门成了FBI盯梢的对象,龙门名下的资金被冻结,所有曾经与她交好的家世一流的朋友们便忽然间一个个成了平凡的小人物!   忽然间,他们与华府、警方、FBI的关系都淡薄了,疏远了,包括与她楚天儿的关系。   他们是生死相交的好友吗?不,只是曾经上同一所学校,偶尔会在派对上碰见,一同狂欢作乐,只能说认识彼此,谈不上交情。   就连曾经坦承爱恋她的Perry,以及其他无数等着与她约会的男性友人,也在一夜之间灭了对她的浓厚兴趣,各自交起各自的女朋友。   多现实的世界!   楚天儿若失去了龙门背后代表的雄厚资金,原来立时便会成了无法吸引任何男人目光的平凡女人。   原来他们真正爱恋的,其实是她的家世背景。   她楚天儿算什么?没有了龙门庞大的势力在背后支持,她不过是一个最平凡的普通女人,连跟他们当朋友都不配!   她咬住牙,思绪迷迷蒙蒙地飞回今日上午,她穿上质料剪裁俱佳的名牌套装,前往总部位于西雅图的一家新兴高科技公司。她去见Anderson,这家公司年轻有为的副执行长。他一向不掩对她的浓厚兴趣,即便她一年半前突然远走维也纳,他依然以电话、传真千里追踪,甚至在几天前去欧洲开会时特地安排与她的会。   “你好,”面对他看来精明冷静的秘书,她命令自已绽开最甜美可人的微笑,“我与Anderson约了见面。”   “请问哪一位?”   “你告诉他我是Lisa。”   秘书静静看她一眼,接着拿起话筒。   她保持微笑,尽量不去听秘书故意压低的嗓音。   不一会儿,冷静的秘书淡淡地说:“不好意思,小姐,副执行长现在正开会,不方便见你。”   正开会?可是她事先与他预约了啊。   她对秘书传达委婉的抗议,但对方只是稍稍一抬眉,“对不起,临时召开的重要会议,副执行长真的走不开。”秘书平板的语气几乎击败了她,她悄悄深呼吸,“那他什么时候可以见我?”   “不清楚。”   那就是说他不会见她罗。   楚天儿不是傻子,她明白AnderSon忽然来这一招的用意。   他答应见她,却又以临时会议这样拙劣的借口吩咐秘书挡她的驾,他如此“委婉”的拒绝其实是不忍直接伤害她。   他不肯直接点破对她求见的不耐,却吩咐秘书冷言冷语对付她。   他够犀利,够明白!   想他上回在维也纳与她共进晚餐时还曾说过,不惜为她放下所有的一切,只要她说—句需要他。   而今却连见她一面都推三阻四了……   谎言!这一切都是谎言!   原来她楚天儿一直生活在谎言所精心堆砌的象牙塔中,她的每个朋友,与她一同逛街游乐的女性同伴,口口声声说爱她恋她的男性仰慕者,全都是酒肉朋友……不,他们甚至称不上是“朋友”,只能说在她奢华糜烂的人生中一同堕落的游伴。   该醒了,这一场欺骗她二十多年的烟华残梦。   真该醒了——   无力感清晰地、明透地漫上楚天儿全身每一根神经,毫不容情地刺击着她。   好痛——头痛,以及心痛。   玉手抚上太阳穴,用力地搓揉着,试图抹去一阵阵刺击着她脑髓的激烈剧痛。   但那可怕的疼痛仍旧明晰,丝毫不见减缓。   她呻吟一声,藕臂挣扎地越过床头,寻找着几天来不知吞了几十颗的阿司匹林。   直到药粒跟着酒精滚落喉头,她才觉得低落的精神微微一振。   但不过几分钟,药粒与酒精带来的朦胧与舒缓感便逐渐消失,熟悉的疼痛又明透起来。   是痛啊,但她不知痛究竟该服什么药才能舒缓?   她低垂眼睑,坐倒在地,肩头无力的靠着床,一阵一阵,规律地抽搐。   墨石进门,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见她坐倒在地,半靠着床榻,黑发凌乱、面容苍白、双眸无神,颊畔还有才刚划过的残泪。   赤裸的玉足边倒着一只威士忌酒瓶,溢流的酒液沾染了附近的地毯。   床头柜上,几天前还满满的阿司匹林药瓶已然全空。   她又吃药了,服药、喝酒,用这样麻痹神经的方式逃避冷酷不堪的现实。   该责备她吗?   墨石咬着牙,思索着该不该为她这样自甘堕落的行径痛骂她一顿。   若照他的脾气,照他一向对她的态度,他早痛声责备她许多次了,不然也会冷言冷语地讥讽。   但现今,他发现自己竟无法责备她、讽刺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逃避现实的行止固然不对,但这现实对她也太过残酷,非一般人所能承受。   一夕之间,她失去了最亲爱的父亲,一向疼宠她的哥哥以谋杀罪被起诉,家里所有的资金,包括动产与不动产全被冻结,龙门弟兄们四处逃窜,而在没了一呼百应、呼风唤雨的龙们大小姐身分衬托后,连从前一块寻欢作乐的朋友也一个个弃她而去。   她失去了家人、钱财、地位、朋友,短短数日尝尽了世间冷暖。   教她如何能承受?她只是个普通女人啊,又一向那么骄纵任性,被龙门所有人全心全意地呵护。   她是温室里一朵娇贵名花,哪禁得起如此凄风苦雨的折磨?   怎能不折腰?怎能不耸起肩头嘤嘤啜泣,借着药物与酒精逃避现实?   她是千金大小姐,他从来不期待在失去了财富与权势的烘托后,她还能保有自傲与坚强。   “有一天从云端摔落地狱,教你生不如死——”   他记得自己似乎曾经这样负气对她说过。   果然一语成真了吗?墨石掀起嘴角,淡淡苦笑。   他并非真的有意那样诅咒她,他从没恨她到希望她经历这一切残酷折磨的地步。   他知道她禁不起这样的折磨,也无意亲眼见证一朵温室里的娇贵名花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枯萎。   他宁愿楚天儿还是楚天儿,永远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任性千金。   至少那样的她唇边有笑容,眼底有火苗,神采奕奕,气韵傲然。   她是天儿,光辉灿烂的天之骄女,生来就该享有一切的幸福美满,就该穿着漂亮的粉色洋装,坐在铺着白色精致桌布的餐桌前用餐。   她不必像他,坐着一艘破旧的船千里迢迢乘风破浪,只为了寻求一点点希望。   她不必像他的——   “天儿,你怎么了?还好吧?”走近她,蹲下身,更加仔细地审视她苍白的容颜。   她没答话,对他关怀的询问置若罔闻。   他一阵心痛,轻拍她冰凉的脸颊,“天儿。”   终于,那无神的双眸稍稍有了反应,微微一扬,将他不忍的脸庞映入眼底。   “墨石——”她茫茫地、轻轻地唉道,像吐出一口长气般语音细微。   “你还好吗?”   “我……头痛”   “头痛?”他伸手探她额头,滚烫的温度教他微微一惊。   该不会发烧了吧?或者只是喝了太多的酒?   不,该是发烧了,她的酒量不差,不会因为几杯威士忌就全身发烫。   他咬牙,心底窜过陌生的焦虑感,蓦地一展双臂,抱起轻盈的她。   她仿佛吃了一惊,“墨石?”   “你生病了。”他简单一句,轻轻将她安放在床上,为她盖上丝绸薄被。接着,高大的身躯一转。   她迅速扬起玉臂拉住他的衣袖,“你要去哪里?”细弱的嗓音略带惊慌。   他回头,震惊于那对美眸流露出的柔弱无助,她像是怕极了,怕他离开她身边。   “我只是去倒水。”   “倒水?”   “你不渴吗?”他柔柔地问。   “我——”她一怔,半晌才轻轻点头。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给她一个温暖保证的微笑才走出房间,不一会儿,手中便端了一杯温水回来。   她一直看着他,一眨也不眨地睁大眼。   “怎么啦?”他走近她,一面扶起她喂她喝水,一面不解地问道,“干嘛一直瞪着我?”她没回答,乖乖喝完水后便扬起头,明眸依旧一瞬不瞬地凝视他。   不知怎地,他被她看得有些尴尬,“究竟怎么了?”   她摇摇头,半晌,突如其来地开口,“你会离开我吗?”他一愣:“什么?”   “你会离开我吗?墨石。”苍白的唇逸出微颤的言语,“像他们一样?”   “他们?”   “每一个人。龙门的弟兄、我的朋友——”她深吸一口气,“他们都离开我了。”   “你认为我会跟他们一样?”他问,有些愠怒。   她竟将他和那些见风转舵的小人一视同仁!   “我……我不知道……”见他发脾气,她脸色更苍白了,清瘦不少的身躯蓦地瑟缩,“我只是……只是问问——”   “你根本不该这么问!”   “我……我——”她颤着嗓音,同样颤抖的身躯显示受了惊吓。   墨石瞪着她。   她害怕!她竟真的害怕,望着他的星眸飘忽不定,竟然不敢直视他。   她竟也有不敢看一个人,竟也有如惊弓之鸟、颤抖害怕的时候!   她究竟怎么了?   “我不会离开你的!”他忽然气愤了,气她如此胆怯娇弱,气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令她精神耗弱,更气自己竟还加深了她莫名的恐惧。   该死的!   他瞪着她,蓦地低吼一声,展臂将她纤弱颤抖的身躯拥入怀里。   “你不该这么问我的,你怎么敢这样问我?我墨石是那种见风转舵的小人吗?是那种你一旦失去了权势,就会将你踩在脚下的卑鄙分子吗?你怎么敢怀疑我?该死的!”   “对……对不起……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只是……”她低低地说,螓首埋在他胸膛上细碎地喘着气。   “你只是怎样?他蓦地扬起她的下颔,强迫她直视他。   她眨眨眼,美眸似乎闪着灿灿泪光,“我不再是那个楚天儿了,墨石。”   他蹙眉,“什么意思?”   “你不必再跟在我身边,你没有义务……”   “住口!”他蓦地沉声低吼,吓得她身躯狂烈一颤,下意识地垂下头,不敢看他。   墨石厌恶她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再度抬起她的下颌,不容她逃避他,“我说过,这辈子除非你结婚,否则别想轻易摆脱我。”   “可是……可是我父亲已经死了……”   “承诺就是承诺,即使龙主死了我也不会背信!”   “墨石……”   他不让她有机会说下去,“总之我不会离开你的,你尽管死了这条心吧!”   她倒抽一口气,蓦地张大眼眸,与他瞪着她的黑瞳隔空对望。   半晌,凝聚在星眸的雾气更加浓密,眼睫一眨,坠下了两颗清泪。   “哭什么?”他粗鲁地问道。   “我好……我好怕……墨石——”她抽着气.泪眼汪汪地瞧着他。   “怕什么?”   “我怕你也离开我,怕你跟其他人一样不理我……”她抽抽噎噎,眼泪如出闸洪水,奔泄不绝,“我好怕连你也不要我……”她凄楚地低喊,整个人埋入他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胸襟,紧紧地,仿佛怕手一松他就消失在她面前了。   他僵着身子,一股难解的酸涩感蓦地漫开他全身,教他一颗心紧紧揪着,酸苦而沉痛。他低首,看着哭倒在他怀中,从来不曾如此柔弱无依的玉人。不该这样的。他想,双臂不觉更加一紧,闸眸咬牙,承受那无可名状的痛。   不该是这样的。   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天儿不该是这副胆怯娇弱的模样!   她一向是骄傲任性的啊,那双眼眸里该燃烧着灿灿火焰,而不是弥漫着朦胧水雾。   她不像她了,完全不像从前的楚天儿。   而他发现自己无法不因此而心痛。  “天儿最近状况怎样?”   “不太好,她有神精衰弱的倾向。”   是因为打击太大了吧。乔星宇想,很能理解楚天儿现在的心情。   失去了最亲爱的人滋味并不好受,红叶死时若不是为了年仅三岁的爱子醒尘,他或许也无法承受那样的打击而选择随她一起离开尘世。   是对醒尘的依恋才会让他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也是因为醒尘,让他下定决心完完全全脱离龙门,另谋天地,闯一番新事业。   他真的厌了,真的想离开这从小便依赖的黑道组织,他其实一直憎厌着它,尤其当为了它,他忽略了自己对红叶的责任时。   因为龙门,他在爱妻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不在她身边,枉送了一条柔弱的生命!   他恨龙门,更恨自己。   如果她知道行飞恐怕没法无罪脱身,不晓得会如何——怕会一蹶不振吧。   乔星宇摇头,逸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飞的事,真的没法子了吗?”听闻乔星宇意气消沉的叹息,墨石一震,倏地扬起一双炯炯黑眸,“连你请来的律师也没办法?”   “他肯定行飞不会被判谋杀罪,因为证据不足,陪审团不会轻易裁决有罪。”乔星宇沉声解释,“可FBI已经放话了,就算行飞逃过这件案子,也要办他涉嫌与哥伦比亚毒贩合作贩毒。”   “贩毒的事跟行飞无关!”墨石蓦地拉高分贝,气愤不已。   “不错,行飞是没插手组织这部分事务,可他是龙主的亲生儿子,很难脱得了关系。”乔星宇缓缓开口,相较于墨石的激动,他显得冷静许多,但眉宇仍是紧紧拢着。“你也知道,现在龙门等于是散了,那些大老们逃得逃、走得走、躲得躲,一个个不见人影,最近贩毒案又被媒体炒得凶,FBI总得找个人杀鸡敬猴,行飞刚好成了最方便的代罪羔羊。”墨石咬牙,黑眸射出两道慑人火焰,“照你这么说,行飞真得替龙主背这个黑锅?”   “他并不无辜,墨石。”乔星宇回凝他,黑眸沉净如水,只最底处微微漾着不易察觉的波潮,“虽然没参与贩毒,但他一向知道有这么回事。”   墨石闻言,倒抽一口气。   他不敢相信,一向是好哥儿们的星宇竟然说出这般绝情的话!他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行飞被控告是应该的吗?即使因此入狱也不值得意外?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墨石眯起眼,锐利的眸光紧凝乔星宇,自他斯文的眉至俊挺的鼻,乃至于在几个男人当中最红润的唇。   他依然是那个乔星宇,五官分明而清爽。   但他的气质变了。从前那个温文儒雅的星宇哪里去了?为什么现今他一对黑眸如此深不可测,眉宇之间仿佛还蕴含着淡淡的冷意?   他究竟怎么了?   可恶!   墨石握紧双拳,极力克制因强烈不解及怒意造成的全身颤抖,他咬紧牙,“没错,他是知道,你我都知道!”他顿了顿,冷冷补上一句,“我们都不无辜。”   “没错,我们都不无辜。”乔星宇语声同样清冷,平静的黑眸依旧深不见底,“某方面来说,我们都该为这件事付出某种代价以赎罪愆。”   “你的意思是入狱就是行飞要付的代价?”   “或许。”   “星宇!”墨石怒极,猛地上前一步,大手提起乔星宇的衣领。   但后者丝毫不为所动,只静静地回望他。   “这太不公平!就算是有人必须付出代价,也不该全由行飞一人承受!”   “没错,这一切不该由行飞一人承受。不会只有他一人付出代价。”   “你——”墨石一窒,总算明白这个外表总是一贯斯文冷静的男人在想什么了。   他被困住了,被那深深的歉疚及悔恨困住了。   他歉疚自己的身分不能给予妻子安定的生活,悔恨自己在关键时刻没能护住最爱的女人。   他让自己困在这样难以挣脱的牢笼里,并且执拗地认为这就是他该为其罪愆付出的代价。   他们都该付出代价——行飞,长风,星宇,天儿,还有他。   那么,他该付出的是什么?   在多年以前他早已失去了最亲爱的亲人,一直悄悄爱恋的女人也在一年前香消玉陨,最好的朋友进了监狱——   “如果真要赎罪的话,为什么不干脆全针对我一个人算了?”他忽地低吼,满心酸涩,满腔激愤,真不知如何倾泄,“反正我一向独来独往活在世上,既没有亲人,也没有老婆小孩,干脆让我去坐牢好了,我不在乎!”   “我在乎。”乔星宇突如其来一句。   墨石一愣。   乔星宇静静凝望他好一会儿,“你以为我不在乎吗?”他沉缓地、轻轻地拨开他提起他衣领的手,“你以为我不关心行飞跟你?真不在乎你们入狱?”   墨石不语,黑眸掠过一道又一道复杂的神采。   两个男人默默对望着,沉寂无语,交流着旁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直到另一个清柔淡雅的话音轻轻扬起,“我也在乎墨石。”两个男人都是一惊,同时愕然的转过脸庞。   是楚天儿。她站在门边,亭亭玉立,白色的棉质睡衣衬着那一张毫无血色的容颜更加苍白。   她看来像个弱不禁风的路旁小花,随时都可能萎落入泥,消逸于这繁华烟尘。   怎么会这样?   连续几天没见到她的乔星宇着实吓了一跳,料想不到他从小看着长大、活泼爽朗的女孩竟会成了这般模样!   他不敢置信,瞪大了一双幽深黑眸。   至于墨石,虽比乔星宇多了几分心理准备,在乍见楚天儿倩影那一刻,仍有数秒的晕眩。   她怎么了?那对嵌在白玉脸容的漆黑眸子怎会一天比一天看起来大而无神?那藏在睡衣底下的身躯又怎会一天比一天更加纤瘦?   她——简直像一缕幽魂!   “别那样说,墨石。”她飘向他,步履轻逸,恍若毫不沾尘。   直到落定他面前,她扬起一张苍白旁惶的脸,柔细玉手轻轻抓住他胸前衣襟,“你说过,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离开了我,你也一定留在我身边守护我——你保证过的,不是吗?”她问,语气虽执拗,语音却微微发颤。   “我——”他凝望她,话语梗在喉咙。   是,他是曾经那样说过。   他是那么保证,也绝对会做到。   但要他在这样一个情境下再度说出那样的话,不知怎地,就是令他有些尴尬。   尤其两人身旁还有一个乔星宇正蹙着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他真不习惯在人前表现自己的情感,真的不习惯。   “你说过的!”见他久久不肯回应,她禁不住微微扬高语调,明丽双眸已隐约可见波光闪烁。   他一紧,“……没错,我是那么说过。你可以相信我。”语声虽细微,却绝对坚定。   她不语,深吸一口气,大大的瞳眸凝睇他,良久,良久。   终于,落下一颗晶莹的泪。   “……你不该那么说的,天儿。”幽幽的一句话自一张线条分明的嘴唇吐出,语调里蕴含着浓重的思量。   “为什么不?哥哥。”楚天儿凝望仅一窗之隔的哥哥,一面为他微微瘦削、染满倦意的脸庞感到心疼,一面又为方才听闻的话语感到淡淡震撼。   “你要求的,是一个男人只会为他最爱的女人所做的事。”楚行飞缓缓地、一字一句低低说道,“一个男人只会守护他最爱的女人一辈子。”   楚天儿一怔。   但——不知怎地,听楚行飞这么一说,她竟感觉微微焦急,嗓音跟着稍稍拉高了分贝,“他答应了我。”   “你不应该要他如此答应你。”   “为什么不?他是我的贴身护卫啊,他答应了爸爸要好好保护我的。”   “爸已经死了。”楚行飞突如其来一句,看似平静的脸孔隐隐浮现不易察觉的暗影。   但楚天儿却没看到那样的暗影,她只觉得入狱后的哥哥变得冷酷无情,“只因为爸爸死了,他就可以背弃自己的诺言?”   不,他不可以。   他答应过爸爸,也答应过她——他承诺不离开她的!   她不许他违背誓言!   一念及此,楚天儿不禁悄悄握紧双手,指节泛白,樱唇微微抖颤。   隔着玻璃窗的楚行飞静静望着她,看着她一张苍白雪颜忽明忽灭,变化数道光影,良久,他终于沉沉地开口,“墨石没有必要守那样的诺言,楚家没资格那样要求他。”   “为什么?”楚天儿几乎崩溃,用力咬着下唇,倔强的黑眸不驯地注视自己的哥哥,“他从小便被收容进楚家,是我们让他在龙门有了一席之地,难道他不应该因此感谢我们?”   “这就是你的想法吗?天儿!”楚行飞语气忽地严厉,蓝眸一黯,像被乌云掩去阳光的天空,“你觉得墨石欠我们?”   “我……不是那个意思。”楚天儿微微低垂螓首,哥哥冷硬的斥责令她恍然察觉自己的自私任性,难言的羞愧涌上头,“我只是——”她咬住苍白的唇,不知该如何解释内心的想法。   她并不是认真以为墨石亏欠楚家,亏欠他们,她只是……只是……只是……不希望墨石离开她啊,她希望他既然曾经许下了那样的承诺,就该坚守到底。   这样也错了吗?   “你错了,天儿。”楚行飞仿佛看出她的想法,淡漠地开口,“我们没资格要求他遵守那样的诺言。”   “为什么?”她真的不解。   “因为楚家对不起他。”   “为什么?”她依然是这么一句疑问。   而他凝望她,良久,蓝眸掠过一道复杂的光芒,“让墨石的母亲惨死的那场枪战,开枪的不是别人,是龙门的弟兄。”   “什么?!”她一凛,无法置信,身躯忽地僵直,眸子无神地盯着楚行飞。   “是龙门的人害死了墨石的母亲。”他再重复一次,冷静无波澜的言语像一把最残酷的利刃,缓缓切割过楚天儿脆弱的心。   “你说墨石的妈妈……是死在龙门的人手里?”   “没错。”   楚天儿倒抽一口气,“你……怎能确定?我不相信!”   “是真的。”楚行飞淡淡地面对妹妹的质疑,“我调查过了。”   “墨石他……知不知道?”   “……我不确定。   楚天儿直愣愣瞪向自己的哥哥,“哦,天啊。”她紧紧咬牙,流过心底的是难以驱逐的惊慌与焦虑,“天啊,怎么会这样?这简直……太残酷了。”她喃喃,呼吸急促凌乱,脑海则蓦地陷入一片空白。   好长一段时间,她只是木然地僵坐在原地,让楚行飞那句恍若青天霹雳的话语一次次撞击她纤细的神经,拉扯着、绞扭着,毫不容情。   待她终于恍然了梧,原来楚家竟算是墨石的杀母仇人时,绷得极紧的神经更只差毫厘便要扯断。   难怪行飞哥哥会说龙门对不起墨石,会说他们没资格要求他遵守那样的承诺——因为是他们害死了墨石的母亲啊,是他们害得墨石失去唯一最亲的亲人,被迫要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   而她还一直认为是他们楚家人够风度,有同情心,收容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孩,给他食物衣服,还让他受教育,训练他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伟岸男子。   她一直以为楚家给墨石的是恩,而他为了报恩,本来就该遵照诺言守护在她身边。   有恩该报恩,那有仇呢?   她呼吸一颤,眼前蓦地一黑,一阵急遽的晕眩。   有恩报恩,有仇一一就该报仇吧。   “……所以别再自以为是地要求墨石守着你,学着自己站起来,天儿,我们欠他太多,没资格再用这种方式束缚住他——”他们欠他太多,没资格用这种方式束缚住他。   她没资格要求他陪伴她,困住他的人、他的自由。   她该放他走。   不,不是放他走。楚天儿摇摇头,凝望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   是她该主动离开他。   对啊,是她该主动离去,不是吗?没理由更没颜面再继续纠缠着他。   在得知龙门与楚家对他所做的一切后,她怎能还继续留在他身边,受他恩惠?   从父亲出事以后,墨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因为楚家那幢位于市郊的豪华宅邸被查封了,他便为她特地在这位于诺布山顶的高级住宅区租了一层华贵优雅的公寓。因为知道她习于美食好酒,他还特地请来曾在高级餐厅服务过的厨师打理一切。因为体恤她的精神一直处于脆弱状态,他对她说话不再像从前偶尔会怒吼责斥,转为温柔的轻声低语。   他对她如此地好,如此细心、温柔、体贴。   而她竟能毫不愧疚地承受!   楚天儿倒抽一口气,镜中的容颜更加雪白,纤瘦身躯摇摇欲坠。   她咬住牙,纤纤玉指紧紧抓住梳妆台边缘,低垂着螓首,拼命克制住晕眩的冲动。   天啊!她怎么能?怎能有资格要求他如此对待她,怎能毫不愧疚地承受他如此对待?   她在内心狂吼,字字句句皆是愧悔与自责。   她不能的,她没有资格!   她该离开的,不该为他带来如许麻烦,不该再束缚住他。   是的,她该主动离开。   问题是,她能上哪儿去呢?   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墨石自问,随着问题每一次在他心底百转千回,他便进一步逼临爆发边缘。   那个女人——她究竟该死的上哪儿去了?为什么他不过转个身,去见个律师,回来就见不到她人影?   她不仅不在他为她暂时租下的公寓内,还整理了一箱衣物带走,包括她放在床头柜上、一张她与龙主及行飞的合照。她带走了家人的照片,带走了钟爱的几本书,还有那把缺了一角的小提琴。她不仅是不在,根本是离开了,离开了这层暂居的公寓,离开了他!   究竟怎么回事?前两天她不是还楚楚可怜的要求他务必留在她身边吗?怎么这会儿她倒主动离他而去了?   那莫名其妙的小脑袋究竟在想些什么?墨石气极,双拳一下紧一下松,拼命控制着呼吸,却还是找不回原有的规律。   他铁青着一张脸,瞪着被楚天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卧房,她收拾得那样整洁,仿佛连空气中属于她的气味也被她一并带走。   “她能去哪儿?龙门与行飞名下的资金全被冻结,一向生活奢华的她又毫无个人存款,没钱、没朋友、没工作经验,她怎能养得活自己?怎能不被外头的狂风暴雨折磨的生不如死?   想着那个近日因为迭遭巨变而显得虚弱不堪的身躯可能正在向晚的寒风中打颤,想着她早已濒临断裂的纤细神经根本不可能再承受任何打击,墨石一张性格的脸不觉越来越阴沉,一颗心越来越绷紧。   他怀疑行飞是那个推动她下决心离开他的幕后人物。   “为什么你要我别再照顾她?”他低吼着,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竟然教他让天儿离开他,“你难道不担心她一个人?”   “我当然担心”,面对他的狂怒,楚行飞只是淡淡地、静静的回应,“可她对我保证过,她会努力学会自己站起来,好好照顾自己。”   “那是什么意思?什么站起来照顾自己,你知道她最近消瘦许多吗?你知道她最近因为这一连串的事情精神变得有些衰弱,随时可能崩溃吗?”   “……我知道。”   “那你还让她说那些话?”他咬紧牙关,有狠狠揍人一顿的冲动,“什么照顾自己?我就担心她根本没法子照顾自己!”   “那你打算怎样?照顾天儿一辈子吗?”   “我——”他一窒,“我说过会陪在她身边的……”   “陪一辈子?”楚行飞紧盯着他。   “至少到她结婚为止。”他不客气地回瞪,“这是我答应龙主的。”   “你只为了责任所以才陪在她身边?”楚行飞静静问他,语气淡漠,神情同样淡漠。   他不喜欢那样的淡漠,”你什么意思?行飞。”   “天儿不是你的责任,墨石。”   “她是……”   “她不是!楚家没有人能强迫你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不是强迫。”他忍不住蹙眉,“我自愿的。”   楚行飞默然,凝望他好一会儿,湛幽蓝眸淡淡浮移着难以理解的暗影,“我们承受不起你的自愿。”他终于低声开口,眼睑低垂,掩去眸中神色,“龙门对你没有恩,不必你用这种方式报答。”   “什么意思?”他瞪着好友,直觉行飞这样的语气另有文章,“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没……”   “别骗我!行飞。”   他抬眸,蓝瞳澄澈,“我没骗你。”   他没骗他?才怪!   墨石知道行飞在说谎,那对眸子再澄澈、再无辜,也瞒不了他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好友。   他瞒了什么?自从龙主去世、龙门一夕之间崩毁,行飞的眉宇逐渐失去了一贯的爽朗潇洒,一日比一日更趋向阴暗灰沉。他总是那么淡漠的神情,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他在想些什么?墨石紧紧蹙眉,瞪着面无表情的好友。   莫非行飞猜出了星宇还有他其实一直厌恶着龙门,一直想远离这个以不同形式束缚着他们的组织?   他说龙门对他无恩,承受不起他自愿照顾天儿。   莫非行飞当真已经猜到了,所以才劝天儿主动离开他……他蹩眉,抿唇,越想面色越阴沉不定,越觉难以忍受。   终于,他眯起眼,猛烈一旋身,狂风般卷出公寓。   该死的!管行飞怎么想,他就是非把天儿找回来不可!   这或许是最后一回她搭市区电缆车了。楚天儿闭眸感觉当电缆车冲下诺布山陡峭的街道时,那狂野的速度以及毫不容情刺痛她细嫩脸颊的寒风。   她闭紧眼,紧紧地,因为若不闭紧的话,眼泪怕有不听话滑落眼框的冲动。   再度张开眼睛时,她走下电缆车,伫立于旧金高市区熙来攘往的街头。   该往哪里去呢?她纵目四顾,市政中心、联合广场,更远一点儿的中国城,流民充斥的北滩华盛顿公园……哪里?究竟哪里才是她未来的容身之处?   螓首一扬,迷蒙的眸子映上澄蓝的天空,顺着流浪的白云蜿蜒,落定远方连接着海洋的地平线。   或许她该出海。   离开旧金山?   当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击中脑海时,楚天儿的心脏亦跟着一阵狂跳。   离开旧金山,离开墨石——越远越好?   远到他再也找不到她,远到两人再也无法相见那么远!   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孤独的她一个人怎么活下去?   细白的贝齿咬住下唇,那一刻,她有瞬间的动摇,有股冲动想逃回诺布山,躲回墨石温暖坚实的怀里。   但只一会儿,她便强迫自己站稳身躯,玉手自颈间掏出一条项链,正中央的钻石坠子绽出的璀璨光芒几乎令她睁不开眼。   至少她还有这些,她瞪着钻石,卖掉这些随身的首饰,生活至少还能支撑一段时日。   她会利用这段时间,租个房间,找份像样的工作。   为什么不能过呢?她一定会活下去的!   看着吧。   楚天儿坚定地想,绷紧线条倔强的下颌,朦胧的美眸越过天际,直直落定遥远的那一方。   当楚天儿决定朝海湾的方向迈开步伐时,同一时刻,墨石亦开着车冲下诺布山,来到市区联合广场附近。他焦急地左右张望,车子钻过一条又一条窄小的街道,寻找着楚天儿的身影。   蓦地,他感觉一阵电流窜过骨髓,回转湛眸,他梭巡着那个令他如此微颤的原因。   在那一瞬,他其实是看到楚天儿白色的背影的,只不及十分之一秒,那抹苍白便被熙来攘往的人潮淹没,淡去于旧金山知名的向晚浓雾里。   而墨石也不曾意会那抹苍白便是他一心挂念的人儿。   命运令他转过头,车子朝另一个方向驶去,缓慢地,与天儿渐行渐远。   这一辈子,两人将永远没有机会得知——原来他们曾在如此的一步之遥错过彼此的身影。   原来,这一切终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   夜晚,当楚天儿疲惫地回到公寓里,瞪着满屋的寂寞清冷时,她蓦地有股想哭的冲动。   原来生活并不如她想像中简单,找份像样的工作更非一蹴可及。   她闭眸,软倒在柔软的沙发上,疲痛的颈后靠着扶手。   今日已经是第几份工作拒绝她了?她想,沉重地在内心暗暗数着,从离开旧金山找到的第一份工作开始,她试过了主管助理、销售员、专柜小姐以及在餐厅里演奏小提琴等各项工作。   她无法胜任主管助理,工作第二天她便被那个要求严苛的主管开除,原因是她将给A公司的重要文件不小心送给了B公司。她做不来销售员,第一次拜访客户便给了意欲吃她豆腐的男人一场难看。她在做专柜小姐时,一天下来连一套衣服都卖不出去。而她原以为靠着自己多年学习的小提琴技艺,可以满足餐厅里那些习于优雅生活的贵客们的要求,却在第一个晚上工作完毕后,被一个从前曾经一起饮酒狂欢的熟朋友丢来的一叠丰厚小费擎碎了自尊……   她不行的!从来料想不到在社会上讨生活会是这样辛苦而困难的一件事,在龙门做呼风唤雨的大小姐时,她从不曾想过自己必须为五斗米折腰,必须为了微薄的薪水看尽众人的脸色。   她真的受不了。   她不行的……   忽地,一阵尖锐的门铃声将她的神智从茫然而痛苦的凝思唤回,她倏地睁眸,下意识瞥了一眼手表,不明白谁会在夜晚八点光临她的公寓。   打开门,她发现映入眼瞳的是她曾经见过却害怕再见的人——个神色冷厉的女人,鬓边灰白的头发总是紧紧夹在耳后,带着一副银边老花眼镜,灰眸自镜片后射出凌厉的锐光。   她得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立刻摔上门将这名老妇关在门外的冲动,“强生太太,有事吗?”   老妇没立刻回答,打量她高尚却凌乱的穿着,从头到脚。   “我相信你明白,”半响,她终于缓慢开口,嗓音奇特地尖利,“能住在我的公寓里的都是高雅的人士,讲究生活品味。”   “是的,我明白。”这也是她当初会选择租下这层社区公寓的原因,幽静、隐密性高,室内装演优雅有品味,极端舒适。   “这些人肯定也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   “是的。”   老妇直视她,“每季固定汇入房租对他们而言不是问题。”   “是的。”楚天儿回望她,早明白她的来意。   她是来催讨房租的,因为她已经整整晚了一个星期没将租金汇人老妇的银行户头了。   她不是故意延迟付款,如果可以的话,她当然希望准时汇出租金,问题是,这里的租金贵得惊人,她卖掉首饰得到的一些资金,除了付这层公寓的押金、第一季租金,还为了寻找工作买了许多高级套装,再加上这几个月的生活开支,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找到工作,有一份足够的薪水支应这一切花费,但,到目前为止,她甚至不曾领过一日薪水。   没有工作,没有薪资,房租又到期了。   她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办!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迟汇了房租,因为……最近周转不是很灵——”她支支吾吾地,这辈子头一回必须对人解释这些,“你可以再宽限我一段时日吗?”   老妇只是傲然地瞪她,“我并不是在经营慈善事业。”   “是,我明白……”她羞愧难当,面对老妇毫不宽容的冷漠态度,她有着咬牙切齿的愤怒,却有更多对自己竟陷入这般境地的悔恨。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脱离了龙门的庇荫,她连最基本的生活都过不好了?   “如果你付不起房租,当初就不该逞强租下我的房子。”老妇冷酷地、一字一句地重重敲击楚天儿混饨的脑子,“我这里不是给你这种普通平民住的,只有顶尖的人物才有资格住这里。”   “你——”楚天儿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初我是见你穿得不错,全身名牌,没想到原来只是……你们中国人怎么说的?”她假意偏头细想,两秒后,满溢嘲弄的眼眸重新定在楚天儿身上,“打肿脸充胖子,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楚天儿悚然听着,老妇脱口而出的中国谚语虽然刻簿,却如暮鼓晨钟,在她脑海里形成悠远不绝的回响。   那老妇说得冷酷,却完全正确。   她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表光鲜亮丽,其实肚子里一点料也没有,连最基本的谋生技能也不具备。   这层公寓——她明明知道现在的自己负担不起,却依着从前的习惯硬是决定租下这里。   因为她过惯了奢华的生活——   你最好祈祷这一切荣华富贵长长久久。否则有一天从云端摔落地狱,教你生不如死。   好久好久以前,墨石依稀这样对她说过。   当时的她只觉愤怒,不明白一个被楚家收留的混小子为何敢这样对她说话,如此诅咒她。   她气他,更有个天真的想法认为就算有一日龙门衰败了,她楚天儿还是有能力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她绝对会活得好好的,活给那个瞧不起她的家伙看!   她当时是那么想的,可是现在呢?   楚天儿环顾四周,蓦地涌现一阵难言的凄楚。   事实上他说得完全正确,脱离了龙门的保护,她就像一只折了羽翼的鸟,再也无法振翅高飞。   她明明已经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楚天儿了,却还以为自己有资格过那样奢华优雅的日子。   她怎会如此愚蠢?   一念及此,她嫣红的唇角微弯,扬起自嘲的弧度。   “我后悔了,我决定收回这层公寓——”   “你就收回公寓吧,”黑眸直直凝视老妇,漾着迷蒙难解的水涟,“我会搬离这里。”   她会在这舒适优雅的环境度过最后一晚,然后撤离这已不再属于她的、高高在上的云端。   就让她下地狱去吧。   半月湾   虽然大半辈子都生长于旧金山,墨石却还是第一回到这离旧金山只有四十五分钟车程之遥的小城。   这里是旧金山居民的度假胜地,许多人平日在受够了市区的繁华喧闹之后,会趁着周末假期到这座以十月“万圣节庆典”闻名美国的海边小城来。   或许是它安静而优雅的名声远播吧,就连刚刚访问过西岸洛杉矾、旧金山等大城,准备隔天搭机离开美国的欧洲皇室公主,也要求顺道来此名闻遐迩的湾区小城一游。   在欣赏过半月湾海滩的美丽景致后,公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中前进,其中自然也包括负责在公主访美期间协助中情局保护她人身安全的墨石。   两年前,墨石和中情局高层达成一项协议。   他答应成为中情局非正式的雇员,专司协助保护重要人物的职务,借此交换他在龙门一案中的清白之身。   当时,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局长在一个相当隐密的场合意味深长地对他提议,“我们可以让FBI不再对你穷追猛打,不去追究你从前究竟在龙门里做了些什么,牵涉那些非法交易有多深,只要你答应我们一项条件。”   “什么条件?”   “成为CIA的一员。”   “什么?”他忍不住讶异,不敢相信这样的提议。   “非正式的。”局长补充,“员工名册上不会有你的名字,其他同仁也不会知道有你这个人存在。”   “这表示如果我因为出任务死了,将得不到国家任何抚恤?”他很快理解中情局局长的意思,语气不觉有些讽刺。   局长对他的饥讽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深深凝望他,淡淡地说:“你考虑看看。”   “我必须做什么?”   “我们对你在十四岁那年便能孤身一人救出龙门大老的身手印象深刻,我们相信你必能在本局安全人员保护重要人物时提供相当的协助。”也就是说要他当个无名保镖罗?墨石浓眉一挑,“我一定得答应这项条件?”“我相信这是相当合理的交易。”中情局局长不疾不徐地说。确实,墨石自嘲地想,他根本没有拒绝国家此项要求的筹码。中情局局长的意思很明显,如果他不答应这个“友好”的提议,FBI将会紧咬他到底,直到成功罗织证据陷他于贩毒一罪。就像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硬将行飞打入监牢一样。如果不想像行飞一样被迫蹲苦窑,他就必须答应中情局局长的要求。罢了,答应就答应吧,如果非得为CIA工作,成为保镖总比当个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杀手好。于是,墨石成了国家专任的保镖。两年来,他保护过的重要人物不计其数,从旧金山市长、国会议员,到他国来访的外宾,甚至美国总统。   而这一次,他的任务是保护这位特地由欧洲前来进行亲善访问、年轻貌美的皇室公主。   公主五官优雅,长发飘逸,再加上出身皇室那股自信傲然的气质,许多时候都令墨石联想起另一个女人。   楚天儿。   虽然一个是带有日耳曼血统的西方美人,一个是纯粹华人血统的东方女子,但两人却拥有不相上下的美貌,璀璨星眸流露的气韵更相似得惊人。公主令他想起楚天儿,那个浑然不知人间疾苦。从来只有受尽众人呵护仰慕的天之骄女。当她还是龙门千金的时候,那股高傲雍容跟眼前这个皇室公主是有几分相似的,任性的脾气更是一般模样。一念及此,墨石不禁淡淡苦笑。不任性的话会忽然在已经预计完成的行程忽然加上这么一项,任人怎么劝都不听,硬是要来造访这座精致的海湾小城吗?她明知这样更动行程只会为身边的保全人员带来困扰,可却一点也不以为意,执意如此。而身边的人没一个能阻止她。她是公主啊,说什么是什么,要什么有什么。谁敢违逆她?墨石摇头,黑眸虽是一瞬不瞬凝定于被保护人身上,神却飞到千里远,挂念着那个现今不知芳踪何处的女子。天儿…··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过得好吗?即便两年多不见,他依然深深记得她美丽出尘的容颜,记得那红润的樱唇在事情不如她意时总会倔强地微微厥起。   他最记得当她发怒时,星眸会猛烈燃起火苗,灼得人一颗心禁不住发疼。   那是一对充满生命力的美眸,自信、高傲、炯然。   那对眸子在龙门崩毁后,曾经一度失去了一贯的生命力,变得空洞无神,让人心疼。   现在呢?在经过两年多后,那对情感丰富的眸子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墨石发现自己迫切地想知道。   只是,他却找不到她啊。   两年多前,他和星宇费尽精力,甚至花钱请侦探社帮忙,却怎么样也寻不到她的行踪。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没出境,因为她不曾使用过护照。   所以她人依然在美国,不过,就这一点他也不敢确定,她很可能直接越过边界,到加拿大或墨西哥去。   他设想过这两种可能性,也请人调查过了,无奈就是掌握不到楚天儿的行踪。   天,她究竟去哪里了?一个人怎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怎么可以……   “公主,不可以的!”略微惊慌的语音扬起,接着,是一阵人群骚动与狂热的欢呼声。   墨石倏地凝神,锐利的眸子迅速梭巡,分析眼前的情势。   没什么,只是任性的公主突发奇想,决定下车亲近平民。   她下了车,白色长裙随风飘动,一路穿过热情围观的民众,礼貌地朝他们颔首、微笑,气度从容优雅,却忙坏了周遭每一个负责保护她的人。   包括墨石。   这时的他已展开钢铁般的手臂,利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为公主排开过分接近的民众,保留安全空间。   人潮越来越拥挤,民众听说了皇室公主主动下车亲近,一个个都兴奋莫名,濒临疯狂状态。   这样的疯狂是最危险的,或许他们没有恶意,却容易在毫无秩序的推挤中伤了他们极力保护的人物。   墨石眯起眼,绷紧全身每一根神经,凝聚所有的注意力在周遭的一切。   只要任何风吹草动,他野豹般的机警本领便会被唤起,锐利的眸光随之正确地落向威胁被保护人的东西,不论人或物,他绝不允许任何威胁被保护人的东西靠近。   这也是他能成为国家倚重的随盾人才最主要的原因。   “公主,我们该回车上了。”才刚刚低声对身旁的公主建议后,一抹红色的物体便攫住墨石的眸光,他眼明手快的接住那个朝公主丢来的东西。   他松了口气,失笑地望着那令他神经紧绷的始作俑者。   公主也笑了,从他手上接过开得灿烂的玫瑰,玉手一扬,朝热情的群众扬了扬刚刚收到的礼物。   这一幕,被一路跟随的记者摄入镜头。   墨石蹙眉,瞪了刚刚使用闪光灯的摄影师一眼。   被摄人镜头已经够令他愠怒了,偏偏对方还使用了会影响保全人员视线的闪光灯。   他瞪向那名记者,不及半秒,挺直的身躯蓦地一阵僵凝。   采访记者与摄影师身后,有无数互相推挤的民众,可唯一揽住他目光的,只有一抹保蓝。   那个女人——一身朴素深蓝衫裙,墨黑的秀发简单地扎成一束马尾,正悄然地、轻盈地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他只隐隐约约地瞥见她白皙细致的侧面,直挺秀气的鼻梁,以及线条倔强的下颔。   好熟悉的倩影,真的非常非常熟悉,就像那个曾经无数次萦饶于他脑海的淡淡倩影。   是楚天儿吧?   他屏住气息。感觉胸口一阵梗塞。   他找遍了全世界,结果她竟然住在只离旧金山不到三十英里的半月湾?   天!可能吗?   真会是她吗?   是他!   楚天儿倏地睁大眼眸,停下拉小提琴的动作,瞪着眼前的电视萤幕。   画面并不清楚,朦朦胧胧的,四边充斥灰点,有点视讯接收上的问题,她却仍然可以一眼认定方才短暂出现在萤幕上的性格脸孔是属于墨石的。   他接住了一个民众抛向公主的红玫瑰,微笑地将它递给那个美丽动人的公主。   公主朝他粲然一笑,接着,清丽美颜转而面对群众。   镜头定格在她姣好容颜的特写。可楚天儿却视若无赌,她——还挂念着方才惊鸿一瞥的男人。   那是墨石吧,他怎会出现在皇室公主的身边?   看他一身制式黑色西装打扮,莫非他是负责保护公主安全的随扈?   怎么可能?   他成了那个公主的私人保镖?   楚天儿蓦地咬住下唇,说不清忽然掠过心中的那抹奇异的感觉是什么。   像是淡淡的嫉妒,又像极端的苦涩。   那感觉突如其来却十分强烈,她必须咬紧牙,闭上眸,静待它缓缓过去。   他曾经是负责护卫她的骑士,现今,他却保护着另一个女人……关她什么事呢?楚天儿倏地睁开眼睛,上前几步,关闭电视。   已经不干她的事了,她跟他——早已不再有任何牵扯。   她在内心这么告诉自己,而方才还汹涌翻腾的脑海也在这样的自语后逐渐平定下来,就像不曾有过惊涛拍岸一般。   她静静地弯腰,打开边缘已严重磨损的黑色琴盒,小心翼翼地将方才拉着的小提琴放入盒内。   她注视小提琴好一会儿,忽地吹一口气,拂去琴身沾染的灰尘,这才轻轻将盒盖关上。   瞥了一眼腕上造形简单的电子表,八点。   她该准备出门了。   收好小提琴,她在白色T恤外加上一件粉红色套头毛衣,穿上白色布鞋,随手拿起梳子刷了刷头发,再拿根黑色发带迅速一束。最后,确认钥匙和钱包都已经收入蓝色帆布背包里后,她转身离开这间位于阁楼的小套房,锁上门,迈开俐落的步履。   她在一家超市工作。   柜台收银员,一份单调无聊却容易胜任的工作。   是的,她当初之所以接受这份工作,原因就在于它容易胜任。   不难的,她只需打打收银机,收钱、找钱,偶尔应付顾客的询问即可。   她不需看顾客的脸色,而只要她不出错,老板也不会给她脸色看。当然,这样单调的工作是很难得出错的。   楚天儿弯弯嘴角,给自己一个嘲弄的微笑。   因为从不出错,老板甚至还很欣赏她,夸她工作态度认真仔细,有意培养她成为超市店长。   她无所谓,有时甚至会想就算一辈子做个柜台收银员也不错,至少工作轻松无压力,稳定的收入除了支付她日常生活开支,每个月还能储蓄一笔小小的金额。   “Lisa,你有没有看昨天晚上的出ER?”隔壁柜台收银的Marian在超市打烊后,一面结帐一面笑着问她,语声是一贯的开朗。   她是楚天儿来这家超市所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有着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大大的褐色眼眸,白皙的脸颊和鼻翼妆点着浅褐色雀斑。   那雀斑虽然稍稍减损了她肌肤的细致,却更增添了几分可爱的韵味。   楚天儿挺喜欢她,尤其爱听她爽朗无心机的笑声。   “当然有看啊。”她微笑回应marian,“你也知道,ER是我最喜欢的影集呢。”   “你说Mark跟SUsan会不会在一起?”Mark和Susan是影集里的人物,两人同在芝加哥一家教学医院工作,Mark是急诊室主任,Susan是住院医生。   昨天的剧情正演到Mark发现自己喜欢上Susan,并对她与其他男人过分亲密感到颇为吃味。   当然,罗曼史并不是ER剧情重点,急诊室医生和病人的悲欢离合才是,不过女人总是特别注意有关言情的部分,只要有一点点迹象,就忍不住陷入幻想,自已为喜爱的男女主角们编织浪漫的剧情。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一起。”楚天儿老实却也等于是无趣地回答,“我又不是编剧。”   “你这人真是没有想像力!”Marian瞪她一眼,“这么严肃的老处女态度,男人都给你吓跑了。”   楚天儿不以为意,听出其间蕴含的其实是真诚的关怀。   “我没有意思要吓走他们。”她平淡一句。   “是啊,你只是明白地表示对他们不感兴趣。”Marian翻了个白眼,夸张地出了个手势,“还记得上回那个Peter要约你出去吧?你摆的那张冰霜脸足以让整个地狱都结冻呢。”   “哪那么夸张?”对好友有意的夸大其词,楚天儿只能无奈地叹息。   “说真的,难道你真对Peter毫无兴趣?”Marian忽然问道,褐眸闪闪发光。   她摇摇头。   “为什么?他那么帅,又高,笑起来像阳光男孩。”Marian的语气微微激动,可爱的脸庞蒙上一层梦幻般的光影。   看来对那家伙有兴趣的人是她吧。楚天儿想,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她自己可是连那家伙的长相都记不太起来呢。   “说真的,你该不会打算抱独身主义吧?”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Marian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独身主义?她倒没有想过,结婚也好,不结婚也行,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设限。   何况要结婚也得要有对象啊。   她摇摇头,淡淡一笑,“无所谓,怎么样都行。”   “这是什么意思?”Marian对她的回答相当不满,可爱的秀眉颦起。   “没什么。”她仍然静静微笑,“只是就算要结婚也得要有对象啊。”   “说得也是。”Marian喃喃。   正当楚天儿庆幸终于可以摆脱好友的追问时,Marian的眼眸忽地一亮。   “结婚对象来了。”她低低一句,朝楚天儿眨眨眼,露出一抹又暖昧又可爱的微笑。   楚天儿禁不住攒眉,莫名其妙地跟着她眸光凝定的方向望去,呼吸猛地一紧。   是墨石!他俊拔修长的形影毫不客气地侵略她的视界,湛深黑眸更毫不放松坚定地锁定她。   她微微晕眩,为他沉静淡然却无形中压迫着她的气势。   他竟然找到她了。“你一直在这里?”墨石紧盯着她,毫不放松的眼神像是害怕只要眼睛稍微一眨,他挂念了两年多的人儿便会再度消失他眼前。   他紧紧地看着她,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真是楚天儿。   她摇摇头,秀丽的马尾跟着她的动作在肩后甩了个优美的弧度,接着,红润的樱唇轻轻开放,“我是一年前才搬到这里来。”   “一年前?”他皱眉,“那之前你在哪里?”   “我在洛杉矶住了几个月,接着陆续到了几个西部小镇,然后一个朋友要回这里探亲,我搭她的便车一起来。”楚天儿淡淡地叙述着过去两年的行踪。   他却无法不为这样简单平淡的叙述感到心痛。   洛杉矶西部,短短一年多她竟漂泊了这许多城镇,可见那段时日她居无定所,过的正是最折磨人的流浪生活。   “我在这里找到一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就决定在这里定居了。”她定居在半月湾,这离旧金山只有四十五分钟车程的地方,而他竟然到现在才找到她!   他忽地愠怒,气她,也气自己。   “为什么离开我?”他一手托住她的手臂,难抑激动。   她抬眸,静静凝望他数秒,然后不着痕迹地挣脱他,“没为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那么依赖你。”   “为什么不?”他忍不住低吼,“我答应了保护你。”   “你不必要保护我,我也不需要。”她淡淡地说,“我现在不过得挺好?”   “你称这种在超市当收银员的生活为很好?”他更加气愤了,忆起当他接到调查报告证实她的确在这座小城居住,又发现她竟然是一名超市收银员时内心的强烈震惊。   她,龙门的大小姐,委屈自己去当一名超市收银员?   他觉得气愤,而在他亲自来到半月湾,亲眼看她坐在柜台前的纤瘦身形时,心脏更倏地一阵强烈抽疼。   她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告诉我为什么!”他阴沉地望着她,方正的唇紧紧抿着,“当初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来这里当收银员?”   “我不觉得有什么委屈的。”她定定地回凝他,黑眸湛幽,保不见底,“我现在过得很好。”   “真的?”他不相信。   “真的。”她坚定地说。   “那么带我去你居住的地方!”   她静静凝望他,好半晌才开口,“你想来就来吧。”  楚天儿带墨石来到她居住的地方。   那是位于小巷弄里,一座红瓦白墙、具有欧洲风味的两层楼小屋,外观有些破旧了,还掉了砖,不过窗台边缀饰的粉色花朵,以及攀爬在墙上绿油油的藤蔓,依旧将小屋妆点得五彩缤纷’温馨而可爱。   “这是你住的地方?”墨石问,不无惊讶。   虽然小了一些、简陋了一些,却仍不失为一幢舒适温暖的房屋,虽然很难想像曾经住在楚家那样气派豪华的千金小姐会屈就在这样一个地方。   “租的吗?”他继续问道。   “嗯。”楚天儿淡淡应了一声,没多做解释。   她带着墨石穿过庭院外漆成白色的木头围栏,越过几株美丽蔷薇,继续深入。   “我们不从大门进去吗?”墨石忍不住疑惑。   “我们往另一扇门进去。”她语调平平的,没一丝起伏。   另一扇门?他微微蹙眉,还来不及追问,便看到了那扇位于小屋侧墙,一道不起眼的、几乎令人忽略的小门。   他瞪向楚天儿,看着她熟练地从背包里掏出钥匙,挑拣了其中一把转动着门锁,接着用力一推,木门呼呀一声滑开,现出一道狭窄回旋的楼梯。   “跟我来。”楚天儿低语,率先迈开步履,往明暗的楼梯间走去。   墨石跟上,有棱有角的嘴唇不觉紧紧一抿。   他随着楚天儿,转上旧式的回旋楼梯,爬了大约二十几级,眼前出现另一道门,一道破旧的、不起眼的矮门,可想而知不会通向多明亮的地方去。   他等着楚天儿开门,沉着一张脸。   他屏着气息,明知门开后映入眼瞳的不会是太迷人的景象,但当见到了她的住所,他仍忍不住受到强烈震撼。   这是她住的地方?   那根本不算是个居住的地方,它只是一间阁楼,格局狭窄,天花板又极矮,他甚至必须弯下身子才进得去。   他瞪大眼,凌厉而挑剔地梭巡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她这一年来竟然都住在这样阴暗、简陋的阁楼!   除了一张单人床、一张木制书桌、一个紧贴着壁的衣柜,以及一架随意搁在一张木椅上的小电视,她没有任何其他的家具,就连一台音响都没有……   “你没装电话?”他低沉着嗓音,眸光依旧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用不着。我很少打电话。”   连一具电话都没有,难不成她躲在这里清修隐居?   一念及此,墨石脑海蓦地卷起一阵狂怒,他握紧双拳,得拼命克制自己才不至于当场咆哮出声。   “厕所呢?浴室呢?”他忽地转身,黑眸凌锐地扫向楚天儿,“别告诉我你不需要洗澡。”   “楼下有浴室。”她静静地说,对他控诉般的眼神视若无睹,迳自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一块柔软的垫子,“请坐。”   他没有依照她的建议坐下,英挺的身于僵直地伫立原地,嵌在性格脸庞上的湛幽黑眸毫不放松地凝视她。   她终于认输,轻轻叹息,“怎么?”   “怎么?你问我怎么?”他拉高语音,剑眉不悦地扬起,“为什么让自己住在这种地方?连个电话也没,浴室还得跟陌生人共用!”   她凝望他,没立刻回应,半晌,才低低地说:“因为我只能负担得起这种地方。”   “什么?”他一愣,没料到竟会听到这般回答。   “你以为一个超市收银员的薪水有多少?她问,不愠不火。   墨石的剑眉蹙得更紧。   “我不像你,墨石,一个公主的贴身护卫肯定报酬不低吧。”她的语调轻淡,竟还能微微地笑,“可是我的工作就只能挣得这样的薪水,住这种地方。”   “为什么?”他无可反驳,只能怔然望着她,“为什么委屈自己做这样的工作……”   “我不觉得委屈……”   “我知道你不!”他恼怒地打断她的话,“可是你值得更好的工作!”   “我适合这样的工作。”她直视他,一字一句冷静说道:“我既无专门学识,又不够长袖善舞,在一家超市安安分分地当个收银员岂不正好?”   “你不必这样的!”他低吼一声,不觉展臂扣住她的双肩,“我不是说了会照顾你吗?”   “我也说了不必你照顾。”她平缓地说,不着痕迹地摆脱他的掌握,“我有能力照顾自己。”   “你——”墨石瞪她,语塞。   他不知该说什么,眼前的女人与他从前所认识的简直大相迳庭。   从前的楚天儿生活糜烂奢华,非华衣不穿、非美食不吃、非豪宅不住。   可现在的她竟可以委屈自己蜗居在这样一个简陋阁楼,还平静自然,丝毫不以为许。从前的楚天儿绝不可能去工作,更不可能屈就这一般人看来毫无前景更无地位的工作。那会有失她千金小姐的身分,从前的她必会这样说,可现在的她却仿佛甘之如始。从前的楚天儿在面对他的怒气时会回以更大的怒气,璀璨明眸会燃着令人无法轻易逼视的火焰,现在的她眼眸却平静清澄,既不像从前的生气勃勃,也不像她精神衰弱那段期间的朦胧无神,那是全然的平和,全然的澄透,就好像她已领悟得太多,看透了这人生无法一切圆满。她不伎不求,不追求,不强要,所以不失望。   这现象是好,或不好?   墨石无法肯定,唯一确认的是他不喜欢这样的楚天儿。   是的,他不喜欢这样的她,虽然现今的她毫无从前他最鄙夷的任性与骄气,也不是曾令他强烈担忧的脆弱无助。   他真不喜欢这样,胸腔憋着一股难受的瘴气无法抒发。   他闭眸,深深呼吸,拼命克制想仰天长啸的冲动。   楚天儿变了,她变得平和、冷静,明眸清澈,凝视着他的眼神微微带着点遥远的气质。   她真的变了。   而他发现,对她这样的改变他有一点点惊异、一点点怔然、一点点气愤,却有更多难以言喻的心疼。   墨石经常来看她。   自从找到她以后,他似乎坚决不再让她不告而别,三天两头便来她这里造访,而且经常是突如其来,令她毫无心理准备。   但过一阵子,她也习惯了,习惯了突然光临的挺拔身影。   刚开始几回,他会在小屋附近的公园或就伫立在楼下等她,后来她索性给他备份钥匙,要他来了就直接上楼。   他毫不客气地接下钥匙,也毫不客气地经常前来报到。   有时候一星期来三、四回。   “你不必工作吗?”她曾经微微恼怒地问他,“你不是担任那个公主的私人保镖吗?”为何不用跟她回国去。   “我不是她的私人保镖,更不是任何人的。”墨石低低回应,语调虽然淡然,却隐隐含有某种深意,“我替CIA做事,他们指示我保护谁我就保护谁。”   “CIA?”听到这个名词,她不禁讶异,“你怎么会跟他们扯上关系的。”   “交换条件。我答应成为CIA的非正式雇员,他们便不追究过去我在龙门的一切。”   “……是吗?”她涩涩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若不是龙门,你今日不会失去自由。”她仰头看他,自唇间吐出的是怅然也是歉意,“我们对不起你。”   “没有谁对不起谁,是我自愿。”他抿紧唇,彷佛极不愿听到她的道歉。   她亦停住了口,不再多说。   再多说也没什么用了,反正现今事情就是这样,已然没有挽回的余地。   就算道歉又如何呢?龙门依然对不起他,楚家还是对不起他,她——更对不起他。   无法改变了,这一切。   所以她不说,他也不说,两人见面时经常是沉默的,气氛寂静。   但却不尴尬,奇怪的,两人之间似乎不需言语沟通似的,有时单只是眼神相对就能明了对方的思想。   她会煮一壶咖啡,偶尔冲茶,两个人席地而坐,看书,听听廉价收音机传出的广播节目。   有时,她会拉拉小提琴,而他,就坐在一旁静静聆听。   “你拉得很好。”有一晚,当他听完她拉完一整首的帕格尼尼,蓦地低哑开口,黑眸闪烁着异样光辉。   “是吗?”她有些讶异,秀眉微挑。   “真的。”他颔首,语气坚定。   她不觉有些高兴,两年多来她总是一个人悄悄拉小提琴自娱,从不曾在公开场合演奏。   她总是在夜里独奏,没有任何回响,任寂寞一点一滴侵蚀自己——而今,她终于得到回响了,而这赞美还是来自于他!   “你不是一直认为我的琴声没有感情吗?”   “从前的确没有,但现在——”他忽地一顿,住了口,啜饮一口咖啡,眸光深思。“现在怎样?”   他没立刻回应,凝视她半晌,“现在仿佛又压抑了太多感情。这样也不好,天儿。”   “不好?”   “明明还有情的,为什么偏要强迫自己无情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的。”他看着她,“我相信你明白。”   她默然不语。   是的,她想她是明白。   她明白现今的自己与从前确实是有根大的不同了,这不同强烈到偶尔当她望向镜中,看到镜面反照的另一个自己时都会忍不住吓一大跳。   那个处在云端、不知人间疾苦的天之骄女已经不见了,在同样是楚天儿的躯壳里,禁锢的是另一个灵魂。   一个受了伤的灵魂。   一个从云端掉落凡间,尝尽了世间冷暖的平凡女子。   是啊,她已经变平凡了,一个安分守已,日日上班、下班,生活规律的女子。   她不再狂野、放纵,不再奢望遥不可及的梦想。   她变得平凡了,就像世间无数个普通女子一般,过着安静恬淡的生活。   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至少现在的她是独立了,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自行面对一切。   某方面来说,她是觉得骄傲的,现在的自己确实称得上是个完完整整、独立自主的女人了。   但在内心深处,仿佛又悄悄燃着难以扑灭的火苗,像是渴望着什么,却难以理清。   理不清的。她摇摇头。   思绪就像纠缠成一团的毛线球,怎么也理不清。   所以她干脆不理了,将卷成一团的毛线推入内心最深处,忽略它的存在。   忽略藏在心底深处的渴望……   “你知道行飞的近况吗?”墨石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蓦地打断了她迷蒙的思绪。   “哥哥?”她回神,征然半晌,“当然。”   “他出狱了。”   “我知道。”   “这两年他一直知道你的消息?”   “嗯。”她点头,“我们有通信。”   “我就知道。”墨石闷闷地应道,无法不感觉遭受背叛。   这两年多他找她找得如许辛苦,如此心慌意乱,而行飞原来一直知晓她的消息,却不肯告诉他!   “天儿不需要你的保护,她过得很好。”当他怒气冲冲质问好友为何隐瞒天儿行踪如此之久时,他只是淡淡地这么说。   该死的!她这样叫过得很好吗?住在一间阴暗狭窄的阁楼里?   “他为什么不接你回去?”他问,微微拉高声调。   这是最令他生气的一点,行飞不肯告诉他天儿的行踪就罢了,为何出了狱也不肯接回自己的妹妹?   “回去?回去哪里?”她轻轻挑眉,静静反问。   “回——”他蓦地一窒。   是啊,回哪里去?楚家等于是失去了一切,所有的动产、不动产,全在两年多前让国家收归公有。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你们可以暂时到我那儿,还有几间空房……”   她摇摇头,“没必要麻烦你。”   “我不觉得麻烦。”   她不说话,澄透的美眸静静凝睇他。   他被其中隐蕴的意味逼得透不过气,不觉紧紧咬牙,“至少,他身为你哥哥,有责任照顾你。”   “哥哥都自顾不暇了,又怎能分神照顾我?”她浅浅地笑,“我也不需要他的照顾。”   他一愣,见她如此自信又清浅的笑容,他只能默然无语。   总是这样,自从再相逢后,她经常是像这样淡淡一句话便灭了他所有的气焰。   他很不习惯,不习惯在两人相处的关系中落于下风。   从前虽然她贵为龙门千金,他只是她的贴身护卫,但主控局面的人经常是他,她再怎么任性张狂,也压不下他傲人的气势。   可是现在,情势却整个逆转了——   “你知道星宇最近怎么样了吗?”一转念,他蓦地提起另一个问题。   “他过得怎样?”她依旧是那么淡然。   “还不错。”他应道,双眸紧盯着她,不放过其间一闪即逝的异样神色。   “嗯。”她只是轻轻颔首,神色自若。   他觉得难以置信,“就这样?你不问他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   她无言,只是摇头。   “你不想知道?”他问,黑眸更加紧迫盯人。   她感觉到他灼热的注视,扬起眼睫,“不想。”美丽的瞳眸清澄,不似说谎。   “真的不想?”   “知道又如何呢?”她淡淡一笑,明白他的讶异。   怎会不明白呢?她曾经深深爱过星宇的,如今却可以淡淡一句说不在乎他现在身处何方。   是值得讶异。   但,她没有说谎。   是真的觉得不想知道了……不,该说是知道或不知道她都无所谓。   她当然希望他过得好,平安幸福,但已经不会像从前那般—意挂念着他、恋慕着他了。   星宇现在之于她,只是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她在意他,但也只求他平安而已。   只要知晓他还平安,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天地如此宽广,他总在什么地方吧。   “我不信你真能如此无情。”墨石微微提高嗓音,蹙眉。   “我无情?”她微微一怔。   他眼眸紧紧锁住她,“你有男朋友了?”   “没有。”   “不爱星宇了?”   “不爱。”   “胡说!”   “真的。”   “我不信。”   “是真的。”她盈盈浅笑,唇角扬起漂亮的弧度,“我现在谁也不爱。”   “为什么?”见她如此温雅的浅笑,他有些怔忡。   她只是摇头,“这事能问为什么吗?”   “该不会正如你那个超市的朋友所说的,你打算一辈子独身吧?”他狐疑地瞪她。   “我没那么想。”她耸耸肩,“但也不排除有此可能。”   “怎么可以!”他扬高语声,直觉地气愤。   她奇怪地扬眉,“你何必如此激动?”   “我——”他一窒,确实无法理解脑海在乍听她或许将一辈子独身时蓦然掀起的浪潮。   她会独身一辈子?一辈子住在这层阴暗的阁楼,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他无法想像!   “这不是你该过的日子!”   “哦?”她轻应一声,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气,“那我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是啊,她该过什么样的日子?   当楚天儿那样轻轻淡淡地反问时,墨石发现自己愣住了。   他觉得这样平淡无趣的日子不适合她,那她适合什么样的日子?重新恢复她龙门千金的身份,日日过着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   他当然不希望她回复成以前那个放纵成性的千金大小姐。   但他也不希望她一辈子就独居在这座僻静小镇,日复一日。   她不适合的——曾经那样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怎么受得了现今这般刻苦的生活?   记得有一回,她亲手捧茶送他手里。   而他,全然忘了接下茶杯,只愣愣地瞪着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那么白皙柔嫩,温软润滑,现在竟长了好几个茧,粗糙不堪。   他忍不住愕然,几乎可说是气急败坏地扣住她的手腕,“究竟怎么回事?”质问的口气急迫而凌厉。   “没什么。”她轻轻一句,试图抽回受他箝制的手。   但他却不肯轻易放松,“为什么会长这些茧,他们究竟让你做什么?”   她不语。   “该死的,回答我啊!”语气更暴烈了。   “我没做什么,这些茧是因为拉小提琴。”她匆匆解释。   拉小提琴,他一愣。   “可能练太勤了吧。”她撇过头,眼睑低掩,看得出有意转移话题。   练小提琴?练到长出茧来?   有必要如此荼毒自己?   那女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墨石深深叹息,旋转椅背,轮廓分明的脸庞微微扬起,凝望落地玻璃窗外清澄如水的月色。   半月,嵌在靛蓝色天幕,静静栖落温婉月华。   月华透过窗,掩映他的脸,半明半灭。   他浑然未觉,—心一意只挂念着如今占据他所有思绪的倩影。   最近他常常想起楚天儿……不,该说自从失去她的踪影后,他日日夜夜挂念她,只是这挂念到了寻着她后不但没有淡去,反倒越来越深刻。   他想她,想她为什么会变这么多,想她那颗让人迷惑的脑袋究竟在转些什么念头。   是的,他最经常在内心反覆推敲的,就是现今的楚天儿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她,看不透她那对澄澈明丽的美眸里沉淀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思绪,看不透她藏在平静恬淡容颜下的是怎样的七情六欲。   他确定她还有情的,绝不像表面上如此恬静,无欲无求。   可她却压抑了,像立了誓不许自己有所欲、有所求,拼命克制自己的情感。   她为什么要这样?   不,该说她为什么“必须”这样?   一念及此,墨石两道俊眉蓦地一攒,心底掠过一阵类似惊慌的感觉。   重逢后,他问过她这两年多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她只是淡淡地、避重就轻地说了几句。   他只知道她换过许多落脚的地方,从西部到中部再回到西部,最后定居在半月湾。   他可以想像这样漂泊不定的生活肯定十分辛苦的,就像小时候母亲带他漂洋过海前来美国一样,她想必经历了一段痛苦不堪的遭遇。   但这痛苦究竟是不堪到何种地步?她既不多说,他也不再追问。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这么想。   但,说不定不能过去呢?说不定他以为她淡忘了那段日子,能够以恬然的态度继续面对未来的生活,可她其实不能呢?   说不定过去的阴影其实一直压迫着她,威胁着要撕裂她脆弱的神经,而她只是拼了命的压抑它,用平静安祥的面具掩饰一切。   说不定她根本不曾摆脱那可怕的梦魇,说不定那段日子比他想像的还痛苦不堪!   说不定……说不定她其实已濒临崩溃了,而他却还浑然不知……   不,他不许!   墨石蓦地起身,青筋暴凸的面庞在月色掩映下阴沉得像个魔鬼。   他迅速旋身,随手抓起搁在衣架上的保灰色长大衣,修长形影暴风似地卷出房门。   他要马上找到她,非把一切问个清楚不可!  半月,嵌在靛蓝色天幕,静静洒落温婉月华,为半月湾海面覆上一层朦胧轻纱。   强迫自己收回在温柔海面依恋不已的目光,楚天儿旋过娉婷身子,往家门的方向走去。   今夜,她有个约会。   对象是那个心仪她已久的建筑师,高高帅帅的Peter,Marian赞不绝口的男人。   昨天下午,当Peter捧着一束鲜花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超市,朝她提出约会的请求时,一如惯例,她原是不想答应的。   是Marian若有深意的一句话推动了她。   “Lisa,你不答应Peter的原因是不是另外有了对象?”   “谁?”她愕然扬眉,讶异她哪来这样的想法。   “就是那个曾经出现在这里的黑发男子啊,别想瞒我,他后来经常到你家去对不对?”   她是指墨石。   楚天儿发现自己心底急促流过一股异样,“你误会了,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Marian看着她,美眸闪着顽皮星芒。   “我们……是朋友。”   “朋友?”她故意扬高语音,显然不愿相信。   “是真的。”   “那肯定不是普通朋友吧?”Marian暧昧一笑。   她蹙眉,“什么意思?”   “你不是那种喜欢应酬的人。”Marian直率地指出,“普通朋友你会让他三不五时到你屋里拜访?还是晚上呢。”   她一窒,哑然。   “坦白招认吧,那个东方男人在你心中是不是占有不一样的地位?”Marian狡狯地望着她,红润的樱唇明明白白勾勒着淡淡嘲弄。   她忽地心跳加速,胸膛仿佛涨满了一股难以抒发的郁气。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不明白。   心海已经很久很久不曾起波澜了,许久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会这么平静如水一辈子,永远不再记得心跳的感觉。   可为什么在面对Marian率直的质问时,她会忽然觉得透不过气呢?   她蓦地惊慌起来。   “别胡思乱想,我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她急急地辩解,为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甚至在一时冲动之下答应了Peter的约会。   至今她仍深深记得他当时欣喜若狂的表情。   不需Marian惊愕的表情提醒她,她立刻领悟自己做了一件蠢事,而且感到后悔。   这后悔,随着今晚与Peter的约会一点一点加深。   她可以领会到,这个男人确实是相当喜欢她的。   灿美的鲜花、精致的美食、浓醇的好酒、动人的音乐——他带她到旧金山渔人码头附近一家远近驰名的高级餐厅,让她好好享受了一番已经许久不曾经历的浪漫高雅。   看得出他的确是相当费心地安排今晚的的会,而这也正清楚地说明他对她的用意。   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以供给她高尚的生活品质,纵然或许不如她曾经在龙门享有的,但绝对比她现今拥有的好上许多。   当她迷蒙着美眸,凝望着他在烛光掩映下显得更加英俊的面容时,脑海蓦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是的,他可以供得起这样高尚优雅的生活,如果她嫁给他的话。   问题是,她一点也不想。   她不想嫁给他,不想与他交往,甚至在与他共进晚餐,看着他英俊动人的面容时,想的都是另外一个男人。   她想着墨石。   想着面部线条偏向刚硬的他,想着偶尔会怒声斥责她的他,想着气势迫人的他,想着总在无意之间流露无限温柔的他。   他有时严肃,有时沉默,有时发怒,有时温煦。   在她心版上烙印的他千变万化,有各种表情、各种情绪。   而每一种都深深地、深深地烙在她心版,怎样也无法磨灭,教她现今整个脑海、整颗心浮掠的都是他挺拔的形影。   是什么时候让他侵略了她内心的一角?她不晓得,只知道蓦然回神时,他竟已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了她高高筑起的城堡。   他占领得如此潇洒,却又如此霸道。   她宁愿与他在家里粗茶淡饭,也不愿与Peter到高级餐厅大快朵颐。   宁愿面对他阴沉严凛的神情,不愿Peter的笑颜阳光似地洒落她眼底、面上。   她宁愿今晚约会的对象是他啊。   天!楚天儿感觉心脏抽痛,紧紧地、毫不容情地抽痛,逼得她眉宇不断地蹙紧。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往?怎么能有这样的想往!   墨石跟她一一不可能的啊,他是她这辈子最不该渴望的男人。   她怎么能、怎么能对他怀有异样的感觉?怎么能对他——   天啊。   她该早就毫无感觉了,不是吗?平静的心海不该再掀起任何浪潮,不该再为任何人动情。   当年离开旧金山后,她发现星宇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已淡出了心房,以为自己终于干脆俐落地摆脱了情感的包袱,但是什么时候,又担负了这么一个?   什么时候又眷恋上了墨石?与他重逢之后,或重逢之前?   理不清了。   可恶!   她紧紧咬牙,忽地用力甩头,试图甩去脑中纷乱的思绪。   然而,非但无济于事,在扬起墨睫时,一个深灰色的磊拓身影映入眼瞳,纷扰的思绪更加凌乱不堪。   是墨石!   他什么时候来的?   想问,对方却没让她有开口的机会,凌锐的黑眸在捕捉到她的倩影时,高大的身子立刻驱前,猿臂紧紧扣住她纤细的双肩。   “你上哪儿去了?”他问,急促的语气阴沉,眸光惊猛如鹰。   他相当地不高兴。   楚天儿呼吸—紧,明明白白意识到这一点。   他正处于极端的不悦当中,这不悦,甚至比他初寻到她时更加浓重。   “我……去吃饭。”面对他凌厉逼人的气势,她不觉淡淡惊慌,嗓省微哑。   “吃饭?”湛深的黑眸浮移着合影,“跟谁?去哪里?为什么三更半夜才回来?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现在——”她下意识地瞥了眼戴在腕上的电子表,悚然一惊。   竟然已经一点多了。   “是谁带你去吃饭的?为什么不送你回来?”他问,低垂的脸庞含威胁。   他的脸好近,随着低垂的脸庞送过来的男人体味迅速包围了她。   她瞪着他,感觉自己无法顺畅呼吸,心跳也不听话地失去该有的韵律。   “我让他……送我到城中,我想散步一会儿再回来。”   “散步?三更半夜的,一个女人独自散步?”他拉高声调,嗓音更加严厉。   “……嗯”   “跟你一起吃饭的是男人?”   “……嗯”   他瞪着她,幽渺的黑眸蓦地燃起灼人火焰。   “你跟一个男人出去吃晚饭?”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迸出话来。   “……是”   那两束在眸中点燃的火焰烧得更激烈了,烫得她浑身一颤,几乎瘫软。   “你……干嘛这么看我?我……又没做错什么……”她嗫嚅地说,在他逼视下显得昏然的神智让她完全弄不清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没做错什么?你竟然有脸这么说!”他低吼,怒意昂然的嗓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慑人,“一个女人这么晚了还孤身在外头晃荡,视自身安全为无物,这能算是一个有头脑有常识的女人吗?白痴都晓得不会这么做!”   “我……忘了时间。”她声音低哑,明眸低掩,不敢冒险望向他怒意蒸腾的黑眸,“何况半月湾一向很安全……”   “安全个鬼!”他怒极,截断她微弱的辩解,十指紧紧握住她的肩头,握得她发疼。   她忍不住颦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心底悄悄窜起,“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该死的!”他瞪她,狂暴地诅咒一声,“因为我担心你!”   “我很好,不需要你的担心……”   她倔强地反驳,但他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低下头,冰凉的双唇惊猛地攫住她,封住她来不及逸出口的言语。   他吻着,粗暴而狂烈的,仿佛借此惩罚她故意与他作对的可恶。   她怔愣住了,半晌不知如何反应,只能像个木娃娃般立着,任他唇舌来回蹂躏。   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她总算捉回一丝残存的理智,挣扎了起来。   “放开我。”她命令他。   他却置若罔闻,冰凉的双唇在与她相接后迅速转为火热,炙得她一颗毫无防备的心猛烈狂跳。   “你该死!让我这么担……”他激烈地吻着,在吻与吻之间低逸满腔愤懑,“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差点要报警去了——”   “我说了我……没事——”她娇喘着,一面要转动颈项躲避他霸道的炙吻,一面还要哑声为自己辩解。   他不肯听,双手固定住她不让她躲避,一面移下嘴唇烙上她柔腻修长的颈项,辗转轻啮。   她一阵激颤,猛烈袭来的情潮几乎令她站不直双腿,只能紧紧地攀住他让自己不致软倒在地。   “你放开我……”她低吟着,又是炽热又是痛苦,“这样是不对的——”   “我才不管对不对!”他不可理喻地冷哼,双唇在短暂离开她颈项后,再度印上她骄软红唇,大手跟着放肆地揉上她浑圆高挺的胸脯。   她呼吸一颤,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凝聚理智与力量来反抗他霸道热情的侵略,双腿一软,偎入他怀里。   他顺理成章地抱起她,迈开坚定的步履一路穿过庭院,跨上阁楼,一面还不忘继续恣意吸吮她的唇,为两人在月夜里点燃的狂野情焰持续加温。   她衣衫尽褪,白嫩窈窕的胴体在月华掩映下显得格外荡人心魂,像专门迷诱出海浪子的海妖,蛊惑他的心。   他着迷地看着她,饱含欲望的瞳眸激进慑人情焰。   而她,在他眸光热烈的膜拜下似乎有些羞怯,莹白的肌肤逐渐漫开粉红桃晕。   他呼吸一凛,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往她身上粗暴地扑去。   他闭眸,拼命稳定呼吸。   “墨……墨石……”她颤声唤着他的名;让他骨髓再度窜过一道电流。   “说!以后不再这么做了。”墨石张开瞳眸,逸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命令言语。   她蓦地怔愣,痴痴地望着他。   他简直受不了她看来迷蒙茫然,却在无意间流露万种柔媚的眼神。“说你不再这么晚还一个人在外头晃荡,不再让我这么担心了!”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严厉的宣布。   “你……担心我?”   “当然!”   “为什么?你已经不再是我的私人保镖了……”   “那不重要!”他蹙眉低吼,猿臂一伸狂暴地扣住她的玉腕,“我就是担心你,不管是不是你的保镖,这辈子你的安危我就是管定了。你休想轻易摆脱我。”   她倒抽一口气,明媚的双眸怔然凝望他,良久,良久——   他震惊地察觉其中竟然开始凝聚两颗晶莹泪珠。   用力扣住她的双臂不觉一松。“怎么了?我弄痛你了?”   她摇摇头,轻颤的嘴唇似有千言万语想倾诉。   “说啊,没关系的。”   “你……不该这样对我的。”她终于开口,说出的却是这样一句令他摸不着头脑的话,“我们之间不该牵扯任何关系。”   “为什么?”她凄楚的语气令他心脏一揪,却无法理解她话语的含意。   她摇头,默然不语。   “说啊。”他忍不住焦急地问。她又变回那个令他参不透的女人了,方才还热情回应他的女人现今却神情冰封,黑眸恍若千年古潭,黯深幽幽,教人无法辨清其间幽微的思绪。   她甚至连肌肤都不似方才嫣红若桃,转成惊人的苍白。他慌了,展臂拥住她,紧紧地,仿佛想借此为她逐渐冰凉的体温带来一些暖意。   “怎么了?天儿。你别不说话,别这么沉默啊,我不喜欢你这样,我受不了。”他急切地低语,一字一句暖暖地拂过她耳畔,“说话啊,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依然不语,螓首深深埋入他厚实的胸膛,片刻,柔细玉手忽地开始拉高他质料温软的套头羊毛衣。   他全身一凝。   “你在做什么?天儿。”   “我想感觉你的心跳。”她低低地、怯怯地说,柔萸却坚定地继续动作。   “天儿,”他伸手抬起她的下颔,“你……”   她摇摇头,清丽的容颜栖息着璀璨泪珠,朦胧眼眸望着他,楚楚可怜,教他的心忍不住一阵阵抽疼。   “拜托,不要问我,不要再逼我……什么都不要说,只要抱紧我……”她低下头。微凉的玉颊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抱紧我好吗?”   他一颤,再也寻不出任何定力来抵挡她如此柔情的攻势,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拥住她,让两人滚烫的胴体紧密相贴。   今夜,暂且无语吧。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   第一次靠一个男人如此之近,如此专注地聆听着他的心跳,屏住气息跟着他规律的心跳一声声数着。   第一次发现,原来在数着一个男人的心跳时,心情会如此平静、恬适,甚至接着一丝丝类似幸福的甜蜜感觉。   是因为这心跳声是属于他的吗?   楚天儿想,藕臂一弯撑起上半身,眸光眷恋地锁定枕边呼吸均匀的男人。   他好性格,静静沉睡的容颜仍然不失一贯的威凛气势,眉宇之间流露出刚毅的气韵。是因为多年的保镖训练吧,让他就连睡觉亦不失警戒,像一头暂时沉睡的豹子,只要丝毫风吹草动立即便会睁开眼眸。   而楚天儿知道,那两扇静静掩落的墨帘只要一扬起,透出的便会是凌锐逼人的瞳光。   这就是墨石,顶尖的护卫人才!   他曾经是她专属的、独一无二的随扈啊,卓然磊落的身躯总形影不离地跟随在她身边,深幽难测的瞳眸几乎分分秒秒锁定她。   他曾像那样整整守护她十年之久,全心全意。   她却从不曾感激他,还经常以言语刺伤他,以行动激怒他。   她有什么资格那样对待他呢?她连要求他护卫的资格都没有!   她有什么资格祈求他一丝丝特别的情意——   她凄楚地想着,玉手却忍不住抚上他的脸,刻划着他分明的眉宇。   几乎是立即的,他张开眼睛,墨瞳射出凌锐星芒。   但很快地,那深幽的黑眸在映入她清丽的娇容后,星芒化成柔情点点。   “你醒了?”他沙哑地说,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   “嗯。”   “天亮了?”   “快了。”她微笑,“五点多了。”   “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他倏地眯起眼,“为什么?”   “没为什么。”她望着他,淡淡地自我嘲谑,“我只是不习惯有人睡我身边。”   墨石笑了,笑声沙哑,星眸点亮又像调皮又似得意的光芒,“我是第一个吧。”他说,语气坚定,毫不怀疑。他确认自己是她第一个男人,方才的热烈缠绵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一点。   他感觉得意,却不觉十分讶异,因为从前楚天儿虽夜夜晚归,身为她贴身护卫的他却绝对清楚她不曾与任何男人真正缠绵,顶多是几个嬉戏般的亲吻而已。   她虽然放纵,某些事还是极端自持的,更何况,当时的她其实一颗心全系于一个男人身上。   星宇。   想起这个名字,一阵莫名的酸意忽地攫住墨石,他转过脸庞,星眸紧紧瞅住楚天儿。   她说已经不爱他了,是真的吗?   还有,昨晚约她一起用餐的男人又是谁?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那男人是谁?”他突如其来地问道,没头没脑地。   她却明白他的疑问,浅浅勾起唇角,“Peter。”   “Peter?他是谁?”他讨厌她直呼他名字的亲昵,当下便决定给这个不曾见面的男人不及格的分数。   “一个建筑师,在旧金山挺有名气的。”   这么说是个身价不凡的单身贵族罗。   他涩涩地撇嘴,“他喜欢你吗?”   “我想是吧。”她轻轻应道,看得出神情忽然迷蒙,若有所思。   他无法忍受她的心不在焉,伸手转过她的下颔,强迫她看着他,“你呢?也喜欢他吗?”   她凝睇他,星眸幽微难测。   “回答我啊。”   “……不喜欢。”   “不喜欢?”   “不。”   “那为什么还答应跟他出去?”   她默然,教人参不透的星眸凝望他好一会儿,忽然直起身,抓起沾了一抹艳红的雪白被单里裹上赤裸娇躯,下了床。   “去哪儿?”他问,厌恶自己流露出急切与惊慌的语气,却无法克制。   她没有停住步伐,甚至没有回头,“我想煮咖啡。”   他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取出咖啡壶,搁上滤纸与咖啡粉,加水,然后插上插头。   两分钟后,室内开始飘散浓郁的咖啡芳香。   咖啡煮好了,她为两人各斟了一杯,其中一杯送上墨石唇边,他愣愣地接过。   “喝吧。”她低语着,一面寻了个坐垫在地上坐定。   他展臂想拉起她,“地上冷,过来这里。”   她摇摇头,挣脱他的手,仰起秀颜瞅着他,“想不想听故事?墨石。”   “听故事?什么故事?”   “你不是一直很想知道这两年多来我的经历吗?”   是啊。墨石恍然,记起了昨天深夜匆匆赶来半月湾的原因。   他就是打算前来逼问她这段时日的经历的!   “你现在愿意说了?”他问,放柔了嗓音。   “要听吗?”   “当然。”   被房东赶出公寓后,她拎着简单的行李,决定跳上任何一辆肯顺路载她的车子。   一辆货车停了下来,目的地是科罗拉多沙漠中一座小镇。   靠近赌城拉斯维加斯,却荒凉百倍。   初到那座小镇她简直不能置信世上竟有如此荒凉落后的地方,民房疏疏落落,镇中只是一条不及一百公尺的街道,两旁一字排开各式商家。   唯一的一家超市面积甚至不到五十平方公尺,而且只摆设最必要的日常用品与食物。   在这么一座落后的小镇,她能找到工作与落脚的所在吗?   她不敢抱太大期望。   在镇上一家旅馆投宿后,她开始寻觅工作机会,不到二十分钟,她已逛完整座小镇,失望地发现没有任何一家商店需要加雇人手。   就算需要,他们也不愿意将这机会赐予一个陌生的外地人。   她逐渐感到绝望。   正当准备认命宣告放弃时,一个奇特粗嘎的嗓音以中文唤住她。   “是大小姐吗?”   她心一跳,极度惊愕。   已经好一阵子不曾听任何人这样唤过她了,上回听人如此唤她仿佛已是千年之前。   她扬起头,一个发色墨黑、黑瞳黄皮肤的东方男子身影映人眼底,他有一张不算太迷人的脸孔,和一副与他身高相较起来显得太过粗壮的身材。   “你是——”她有些迷惑,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个男人。   “你是大小姐吧?”男人打量她,眼眸掠过某种类似兴奋的光芒,“我是阿强啊,从前一直跟在德爷身边。”   “德爷?”   他指的莫非是李恩德?曾经在龙门位居青龙堂堂主的老人?   她迅速转念,脑海浮起一张精明的老人面孔,“你是德爷的人?”   “没错。”阿强热切地点头。   那现在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她默默望着他,心底窜过的却是龙门一出事,那些曾经借着龙门势力在外呼风唤雨的大老便一个个消失无踪的事实。   “树倒猢狲散”,这句中国谚语虽然冷酷,却绝对一针见血。   “大小姐这段期间过得还好吧?我听说龙主死后,少主也入了狱,你这阵子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她轻轻应道,尽量保持语气平淡,眼眸却仍不争气地泛上某种刺痛感。   阿强仿佛感觉到她的异样,注视她好一会儿,黑瞳若有深思。   接着,凝重的表情忽地一变,又恢复原先的热情洋溢,“大小姐要不要到我那边住上几天?”   “你住这里?”   “我在这儿长大的,龙门出事后,我回到这儿开了家小餐馆。”阿强笑着解释,“怎么样?大小姐肯赏光到我那边住几天吗?虽然地方小,还挺干净的,还有一间空房,收拾一下你住下正好。”   她没有反对。   反正她也无处可去,到哪里去有什么分别呢?   于是她点点头,在阿强的热情招呼下暂时住进了他家。   他待她极好,极热情,又不失礼貌温和,供住供吃,还一心一意地替她找工作。   而她总觉得不好意思。   虽说他从前是龙门的手下,但毕竟自己对他从未施予什么恩惠,真不值得他待她如此尽心。   偶尔她会对他表示自己的歉意,而他总会大刺刺地挥一挥手,说一句类似“只要大小姐吩咐,万死不辞”之类的话。   很快地,十天过去了,她却仍然找不着任何工作,渐渐地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慌乱起来。   “没关系的,大小姐,你尽管住下去。”阿强这样安慰她,“只要你不嫌弃,随你爱住多久都行。”   “不行,怎能无缘无故打扰你!”   “我无所谓啊。”   “但我介意。”她认真地说,“迟早我会需要一份工作来养活自己。”   阿强沉吟半晌,“大小姐如果真坚持工作的话,要不要干脆来我的餐馆?反正我也需要一个服务生。”   “你真的需要服务生?”她感到怀疑,直觉这是他硬挤出来给她的工作。   “真的。”阿强用力点头。   她望着他,默然。   自尊告诉她这只是他同情她才热情提供的工作,但软弱的心却鼓励她逃避现实,接受这份不该接受的恩惠。   她真的需要一份工作,需要钱——如果不接受他的慷慨,孤独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不敢想像。   于是,她接受了这份工作。   但她没料到承受一个人的恩惠,竟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异样的感觉起于有一晚她沐浴后,阿强看她的奇特眼神。   那眼神炽热而朦胧,像氤氲包着某种深沉欲望。   她忍不住脊髓战栗,匆匆道一句晚安后便躲回自己房里,一直到整个人藏在被里超过十分钟后,那奇异的恐慌感觉才逐渐淡去。但那只是开始,之后许多次,她敏感地察觉地黑亮的双眸紧迫地追逐她的身影。   她假装不在意,拼命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多疑,不需过于神经紧张。   可有一回,当她愕然发现他竟偷窥她入浴时,紧绷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你……你做什么?”她抓起白色浴袍,紧紧地、紧紧地裹住依然湿润的身子,透过白色烟雾对窗外那张阴暗的面孔狂叫,“滚开!滚开!”   她歇斯底里地尖喊着,神智濒临崩溃。   他仿佛吓了一跳,面庞迅速—隐,没入窗外的黑暗中。   她合上眸,用尽所有气力稳定凌乱不堪的呼吸,过了将近十分钟,方觉得—颗狂跳的稍稍安定。   可她仍旧不敢出去。   出这间浴室意味她必须经过客厅,而他,或许就坐在客厅里等她。   如此一来,她就必须与他那张充满欲望的丑陋面孔相对……不,她不要。   但,不出去不行啊,她总不能将自己困在这里一辈子。   她必须鼓起勇气出去——   “结果怎么样了?你出去了吗?”听到这里,墨石再也捺不住性子,狂躁地追问。   在听着楚天儿以一种悠然的嗓音淡淡地叙述整个故事时,他神情一直是阴郁的,性格的眉宇深深锁着。   越到后来,那对幽深的黑眸就越沉郁,透着难以形容的暗芒,教人不敢逼视。   就连恍惚说着故事的楚天儿,偶尔也会被他阴暗的眸光慑住心神。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你别管!”他低吼,嗓音沉哑,“继续说下去。”   她轻轻颦眉。   “说啊!”看着她犹豫的神情,墨石更加感觉内心燃起一把无明火,沸沸扬扬,烫得他一颗心强烈的痛。   该死的!她为什么不再说了?为什么不告诉他那个该死的畜生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事?   莫非他企图强暴她?   一思及此,墨石面容忽地剧白,咬紧牙关。   那个畜生!他若没做什么事就罢了,他若敢伤天儿一根寒毛,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他也要将那家伙剁成肉酱!   “你说,天儿,把一切全告诉我。”他额前冒汗,气息跟着粗重起来,而黑眸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足以将整座地狱烧成一片灰烬。“告诉我后来怎样了?”楚天儿默然凝睇他,半晌,终于轻轻开口,嗓音细微,“后来我还是出去了,可是他没在客厅。”她顿了顿,“他等在我房里——”   他在她房里!   他怎么能在她房里?她颤着呼吸,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大刺刺坐在她床上的男人。   他神色轻松自若,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怎么敢!   “你怎么会在这儿?这里是……这里是……”极度的愤怒夹杂着慌乱排山倒海向她袭来,让她连嗓音也颤了,无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语。   相对于她的激动难安,他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唇边还勾起邪恶的浅浅弧度。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这里是……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属于我的房子。”   他简单的一句话便令她哑口无言。   没错,这是他的房子,不是她的。   屋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包括他清出来能她暂住的卧房。   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房客,有什么资格对主人这样说话?有什么资格将他赶出这个房间?   天!   她颤着身子,心跳逐渐奔腾难以驾御,清丽的容颜褪去所有颜色,一片雪白。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阿强仿佛看出她内心的惶惑不安,忽地一仰头,狂放地逸出一阵朗笑。   那笑声如此放纵、如此讥讽,毫不容情地拉扯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有股冲动想捂住耳朵。   “没想到龙门大小姐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抒发完得意的情绪后,他终于止住尖锐的笑声,盈满肉欲的眼眸射向她。   她惶然一颤。   “你……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你。”   “什么?”她闻言一阵晕眩,纤弱的身子得紧紧倚住墙面才不至于瞬间滑落地面。“你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你。”他清晰地、坚定地、毫不留情地再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   这—回,那对充盈浓浓欲望的眸子更加混浊,到了不堪的地步。   她倒抽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转身,一路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朝大门逃去。   他在客厅捉住她,有力的双臂紧紧拽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有机会逃离。   她惊恐地望着他。   “求求你……你……放了我——”她重重喘气,惊慌得牙齿打颤,口齿不清。最后,只能扬起一张毫无血色的娇美秀颜,黑瞳中写着软弱恳求。   “我不放!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亲近你,你以为我会轻易放弃?”阿强摇头,冰冷泱绝的言语像残酷的利刃一刀刀割划着她的神经。他瞪着她,嘴角歪斜成怪异的弧度,“知不知道我想要你很久了?从以前在龙门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啧,那时候的你多高高在上啊,对我们这些下人根本连正眼也不曾瞧过!”说着,他狠狠啐了一口,“连当面跟你打声招呼都像我们受了你多大恩惠似的。啧,真了不起,好了不起的千金大小姐。”   她听出他话语间的讽刺,心跳更加失速,“我……没那个意思,不是故意对你们摆架子——”   “是啊,你是没故意对我们摆架子,是我们这些癞虾蟆不识好歹妄想吃天鹅肉!”说着,他冷冷地、不屑地微撇嘴角。   “我真的不是……”   “住口!”他怒喝一声,止住她微弱的辩解,瞪了她好一会儿,黑眸重新凝聚兴味,“这倒好,一夕之间天鹅变丑小鸭了。”   天鹅变丑小鸭!   她惊然,听着他恶毒的言语,心慌腹痛。   一阵激烈的恶心感涌上楚天儿喉头,“你放开我!你不能这样对我——”她持命挣扎着,一面歇斯底里地锐喊。   “为什么不能?今日的你跟从前大不相同了,没资格命令我!”   她几乎崩溃,不争气的泪水冲上瞳眸,“走开!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我!”   “我偏要碰,我要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千金小姐在我身子底下呻吟。”阿强邪邪地笑、不怀好意地笑,双臂将她给制得更紧,让她整个人抵住墙,低下头,朝她细致的脸庞吐着浓浊污秽的气息,“放心,我保证会让你全身舒爽的,”他沙哑的语调充满淫邪,“说不定完了之后你还会要求我再来一次呢。”   “你……不要脸!我宁死也不会让你这个该死的畜生碰我!”她哭喊着,激烈扭着身躯试图挣脱他的掌握,却徒劳无功。   她无用的挣扎仿佛更取悦了他,唇边的笑纹更深,“我是畜生?那你是什么?纯真善良的千金小姐吗?”黑眸一闪,掠过冷邪光芒,“别可笑了!”   “什么意思?我不懂……”她惊慌失措,连自己也弄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   “真不懂?”   “我不懂……”她狂乱地摇头,拼了命地,直到一个清脆的巴掌打醒了她迷蒙的神智。   “装傻?你真以为自己是出身高贵的千金大小姐吗?出身于那种污秽肮脏、见不得人的黑帮,你以为自己比别人清高多少?”他咆哮着,唇间迸出恶意的嘲弄。   她瞪他,双眸无神,连细致芙颊上传来的强烈刺痛也感受不到。   她是真的呆了,生平第一回遭到如此无情而暴力的对待,极度的震惊之余,也忘了该继续为了保护自己而反抗。   她只是怔怔地、怔怔地软靠着墙,瞪着他潮湿、恶心的嘴唇吐出一连串恶毒的言语,由着他一双手放肆地揉抚蹂躏她细嫩莹腻的肌肤。   “我告诉你,这就是报应!龙门作奸犯科,不知害多少人家破人亡,所以老天才会让龙门一夕之间崩溃毁坏,让你这个依靠着那些无辜百姓奉献的财富才能享受荣华富贵的大小姐流落到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来,落入我手里。”   她木然,听着他嘲讽冷酷的言语字字句句掷落,如严寒的冰雹,一颗颗用力击打着她的胸膛,痛得她无法呼吸。   他说得没错。   或许这一切真是报应。   因为她亏欠那些无辜人们大多,所以上天以这样的方式要她赎罪。   是报应。因为她有罪,所以该受罚。   “告诉你,这就是报应!你犯了罪,老天要我代替他来惩罚你。”   “那该死的混蛋究竟在胡说八道什么,他以为他是谁?”墨石诅咒,漫天的怒气惊得正恍惚说着故事的楚天儿蓦地回神。   她抬头,扬眸,凝向他的眼神若有所思。   那仿佛含着深意,却又让人参不透的眼神令墨石更加愤怒,还带点没来由的沮丧。   她这种眼神是什么意思?   “后来怎么样了?”他紧紧咬牙,自齿间迸出阴沉的询问。   楚天儿沉默数秒,“他被我打伤了。”她低幽说道,“那时的我也不知怎地,忽然摸索到一只玻璃花瓶,随手抓起来就往他头上敲去,他晕过去了,而我便趁着那时候逃出门——”叙述至此,她忽地停顿,面容掠过一道难以理解的暗影。   他一跳,直觉那道暗影隐喻着更加深沉哀伤的记忆,“怎么?”   她摇摇头,“也没什么。只是我那时忽然了解原来自己是那样一个充满罪恶的女人。”   他蹙眉,为她竟以“罪恶”两个字形容自己而愠怒,“别被那家伙给影响了!他只是一个下流无耻、妄想染指你的卑鄙畜生而已,根本没必要听这种人渣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措辞激烈,语气又强硬,然而她却像不为所动,怔怔地,瘦削的下颔轻轻抵住膝头,湛幽的瞳眸朦胧而遥远。   他无法忍受,明白现在的她正把自己锁在某个不许他人轻易碰触的秘密牢笼。   “够了!天儿,”他蓦地下床,跪坐在她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别胡思乱想。”   她仿佛一颤,扬起苍白的容颜睇他,“难道你不觉得我有罪吗?”   他咬牙,“什么罪?”她深深望他,“难道你没有一点恨我?不曾怨过我?”   他眉宇更加紧蹙,“为什么这样问?”   她摇摇头,良久,忽地别过螓首,语声凄楚,“我看到很多华人,墨石,不管老弱妇孺,都为了挣一口饭吃拚了命地工作,兢兢业业赚来的一点钱,却还必须应付同样是华人的帮派恶霸无穷无尽的勒索——”   他愕然,为她凄楚的声调,更为她所说的话,“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看到男人贩毒吸毒,女人堕落成街头流莺,还有一回,差点被卷入一场帮派械斗,而两帮擦枪走火的人竟然都是年纪轻轻的青少年们——”她一抽气,喉头一梗,再也说不下去。   而他,也听不下去,精神陷入极端的震惊当中。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虽贵为西岸首要黑帮——龙门的大小姐,但在龙主及三剑客刻意的隐瞒与保护下,她一向不太接触帮中属于堕落黑暗的一面。   当然,她不会纯真到不了解自己的出身,不会无知到不晓得龙门干的是什么样的勾当。   但,她从来没有机会亲眼得见的,龙主固然不会主动令她接触这些,她大小姐也从不曾主动跟华人社会中的平民阶级交往。   她从来不曾真正明白那些住在华埠的华人们在龙门的压迫下,过的是一种怎么样凄惨卑微的生活,她也从不知晓那些为求脱离贫困,不惜贩毒杀人的华人们的可恶和可怜。   可现在,听她说话的话气和模样,她像是真正明白了,仿佛曾亲身经历过那种痛苦与沉沦。   怎么可能?   “你究竟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急急地问,拽住了她的肩,捏得她纤细的肩头发疼,他却毫无所觉,“怎么回事?”   “我……住过华人街。”她强忍着疼痛,微颤着语音,“在辗转经过几座小镇后,我又回到洛杉矶,在那儿的华人街一家洒馆里做女侍。”   “你跑到洛杉矶的华人街?还在酒馆工作?“他不可思议地低吼,“为什么跑到那种地方去?”   为什么要到那种龙蛇混杂的地方去?他简直不敢想像她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在那种乌烟瘴气的酒馆里端盘子送酒的情景,真是太……太不知爱惜自己了!   他抿紧唇,越想面色越阴沉难看,得拚命克制,才能压下那种好好摇晃她一阵、大声怒责的冲动。   “只有……只有两个礼拜而已,很快就离开了。”她哑声解释,星眸回斜,不敢看他的炯炯黑眸。   “为、什、么?”他一字一字逼问,神情不曾稍稍和缓。   “我只是……只是想验证那个人说的话而已,却没想到短短数天,就让我认识人间炼狱——”楚天儿低垂眼眸,语音悠远而细长,蕴含着浓浓伤感,“酒馆里一个从大陆来的华裔女孩告诉我,这几年华埠情形已经好多了,从前的华人街,居民们过的生活比现今悲惨十倍不止……但,”她顿了顿,深深吐息,“光那两个礼拜我见到的一切就已经够悲惨了——”   墨石怔怔听着,在听见她压抑着痛苦与愧疚的语声时,脑海朦胧浮起一幅他以为早已淡去的画面。   画面是黑白的,模糊不清,但那绞着他心脏的痛楚却清晰深刻。   我们来美国,是为了寻找希望。   母亲曾那样告诉他,神情疲惫,眸子却点燃灿灿星芒。   哪里有希望呢?有的,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另一种形式的不公,另一种形式的残酷与悲哀。   他想着,眸中炯炯火苗忽地灭了,化成一片死灰。   他最亲爱的母亲,死于一场黑帮的无情火并。   “你也曾经过过那种日子吧?墨石,你也曾经像那个大陆女孩一样,为了希望与自由飘洋过海——”   是啊,他也曾度过那样悲惨贫困的生活,曾经在一堆绝望的灰烬中拚了命地寻着残余的希望火苗。   他也曾经那样的——   “你怎能不恨我呢?墨石,我正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欺陵、压榨平民百姓的黑帮大小姐啊。我还自以为是地向父亲要了你,强迫你成为我的贴身护卫,拖累你被困在这个堕落罪恶的组织里,脱不了身。”   他怨她吧?憎怨束缚他多年自由的她,以及藏污纳垢的龙门。   他怎可能喜欢留在龙门呢?年幼的他曾经遭受过那样痛苦不安的折磨,又怎会愿意留在一个不知破坏多少家庭、夺去多少无辜性命的肮脏组织?   而她从前还有楚家收留他,他该感激涕零的骄纵想法呢,现在想来当初的自己实在太幼稚、太不成熟。   当时的她,太不知人间疾苦了。   楚天儿仰头,叹息,缓缓合上致密眼睫。   他怨她是应该的,憎恶龙门是正常的,他根本就不该还死守着从前对父亲的承诺,还执意要守护照顾她。   她承受不起的,真的承受不起!   他为什么不离她远一点呢?   痛苦攀上了楚天儿的眉宇,纠结她雪白的前额。她张眸,强迫自己深呼吸。接着,重新迈开步履,往上班的超市走去。   才刚进门,老板便唤住了她,“Lisa,到后头来,我有话对你说。”   她微微讶异,老板很少在这么早的时候出现在这里,更别说还把她单独叫进小小的休息室里。   “怎么?最近还好吗?身子怎样?”   楚天儿才刚刚在休息室里的沙发落坐,平日架子极大的老板竟然亲自端了杯咖啡递给她。   她微微一怔,看着老板写着殷勤讨好的面庞,莫名其妙。   “最近超市生意不错,一定忙坏了你吧?”将咖啡递给她之后,超市老板在她对面落坐,厚厚的唇角一扬,勾起某种类似诌媚的弧度。   “还好。”楚天儿淡淡地回答,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她这些,他一向就不是那种会主动关心员工的老板啊。“我不觉得很忙。”她再补充一句。   “怎么不忙呢?瞧你,手都生茧了。”老板瞪着她握住咖啡杯把手的修长手指,面容满是担忧与关切,“该不会是打收银机打的吧?”   “当然不是。”她迅速反驳,“这跟我的工作无关。”   “总之是我有眼无珠,才让一个千金小姐来做这种低三下四的工作!”他顿了顿,上半身低俯靠近她,“你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语气急切而乞怜。   她越听越茫然,眉头逐渐紧颦,“我不明白——”   “你爱说笑了,怎么会不明白呢?”他摇头,眸光热切,笑声有意爽朗,却难掩一丝尴尬。   “我是真的不明白。”她平平地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真不知道?”老板仿佛愕然,半晌才逐渐回神,“是这样的,昨晚有个男人上我家找我。”   楚天儿秀眉一扬,“找你?”   “他给了我一张金额不小的支票,谢谢我对你的照顾,还说你打算辞职了。”   “什么?辞职?”她低叫,心跳一阵不稳。   “是啊,他说你本来是富家千金,做不来这种工作,要我放你走。”   “他要你放我走?”楚天儿渐渐明白一切状况,“那男人是谁?”   “不晓得。不过长得高高的,有一头黑发……”   黑发?   是墨石吧。   她心一揪,眉头纠结得更紧,眸子掠过一道阴暗神采。   他竟替她向老板递辞呈,还给了他一张支票。   他竟坚持干涉她的工作,插手她的生活。   他竟说她原是富家千金,做不来这种工作。   他……他为什么就是不肯远离她呢?为什么偏偏要介入她的生活,自以为是地插手她的一切?   他早该离她远一点的,早该断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难道他不明白他这样多管闲事只会夺走她花了好久时间好不容易才培养的坚强与独立精神?   他不需守护她,不必疼她,更不用以这种方式帮助她!   难道他还不明白吗?她不想接受他的同情与帮助啊,不愿自己还像从前一般依赖他,像个少不了主人的搪瓷娃娃。   他能不能不要再管她了?   楚天儿想,樱唇微饮,轻轻吐出深幽漫长的叹息,而眼睫静静落下,掩去眸中所有神采。回到属于她的那一层小小阁楼后,楚天儿对屋内不请自来的人感到有些惊愕。   “你是谁?”她蹙眉,瞪着仁立面前不动的女人身影。那身影窈窕有致,黑色的皮衣皮裤下包裹着一具美好的身材。   是个美女。   楚天儿不自觉地屏住气息。   立在她眼前的是一名黑发、黑眸,肌肤却极端苍白的美女。黑与白的强烈对比,在她身上形成了奇妙的视觉效果。   “你到底是谁?”她再问一次。   女人依然没回答,姣好的容颜正对着楚天儿,一片冷漠。   楚天儿一颤,为那迫向她的冰寒冷意。   不知怎地,这女人像一座冰山,浑身上下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   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寒。   她咬牙,强迫自己坦然接受神秘女子一双湛幽冷眸落向她全身上下的挑剔、梭巡。   最后,那嵌在一张白皙细致容颜上的薄锐樱唇终于微微开放。   “我来带你走。”流泄出来的是毫无抑扬顿挫、毫无感情波动的清冷语音,伴随着女子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容,更让人不知不觉想打冷颤。   “带我走?你凭什么?”   神秘女郎没有回答,只轻轻撇头,眸光落定桌上一具电话。   楚天儿跟着流转眸光。   那具电话是墨石送她的礼物,也是两人在分隔两地时联系的管道,如今,上头显现留言功能的按键正亮着红光。   有人留言。   楚天儿心一跳,奔了过去,明白唯一会留言给她的人只有墨石。   她按下放音键,墨石低沉淡定的嗓音缓缓流泄。   “天儿,我接了个任务,必须留在华府一个礼拜,好好保重自己,回来再跟你联络。”   他接了新任务,现在人在华盛顿。   她攒眉,脑海迅速玩味墨石留下的讯息,却仍不解他的留言跟面前欲带她走的女人有什么关联。   “我要带你去东岸。”女人仿佛看出她的疑虑,清清淡淡开了口。   她旋身,灿亮的瞳眸瞪视她。   “到纽约。”女人缓缓地说。   “为什么我必须去纽约?”   “因为他会去。你不想见他吗?”   “他会去纽约?为什么?”   “因为他要来见你。”   “见我?”楚天儿微微拉高嗓音,越来越不解。   这女人究竟在说些什么?为什么明明到华盛顿出任务的墨石会为了见她到纽约去?   “走吧。”仿佛觉得这样的说明已十分足够,女人朝她淡然一颔首,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你还没说清楚怎么回事呢。”楚天儿唤住她,讨厌自己像个白痴似地被陌生人耍弄在手“你是谁?为什么要带我到纽的?墨石又为什么要在纽约见我?”她急急地问,等着神秘女子给她一个清楚的解释,但后者却只是仁立原地,不发一语。   气氛沉默而僵凝。   终于,女人开口了,“寒蝉。这是我的名字,目前的你只要知道这个就够了。”她冰冷的嗓音听来虚幻而遥远,仿佛寒冬初雪,一落下便消逸无踪。   “寒蝉。”楚天儿轻声念道,在口中咀嚼着这个陌生却好听的名字。   这样独树一格的名字,属于一个独树一格的奇特女子。   她究竟是谁呢?还有,这—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楚天儿不明白,百思不解。   “如果我不跟你走呢?”她试探地问。   “由不得你。”   寒蝉独断的语气激起了楚天儿的怒火,她轻哼一声,“我就是不想去。”   “你会的。”寒蝉静静一句。   “为什么?”   “因为这个。”说着,寒蝉蓦地旋过身,一把银亮的迷你手枪定定指向楚天儿。   她指着她,即便动作充满了威胁性,神情仍是平淡无痕,浑身上下除了冰冷,感受不到一丝杀气。   但那股内蕴的寒凉气质却比任何外显的杀气还要震撼人。   楚天儿不禁呼吸一颤,“你——”   她犹豫着,虽然无法置信面前的女人真会扣动扳机,心跳却仍不争气地失了速。   寒蝉带她到纽约,搭的是私人喷射机。   机舱内的装演高雅舒适,空间宽广,排场格调不输美国总统专机“空军一号”。   得是相当顶尖的富豪才能拥有这样一架豪华私人飞机。   会是谁呢?   楚天儿轻轻咬住水红下唇,脑子迅速运转,寻遍记忆库里每一个曾经认识或交往的人物,却不记得谁拥有这样一架飞机。   倒不是她认识的人中缺乏这样的富豪背景,而是那些人皆出身于西岸动见观瞻的世家豪门,似乎没有一个人来自东岸。   尤其是纽约。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非要她到纽约去,而墨石也会到那里见她呢?   那人跟墨石是什么样的关系?或者该问;寒蝉跟墨石有什么样的关系?   “你认识墨石吗?”一思及此,楚天儿禁不住开口探问。   突如其来的询问似乎令坐在她对面正专阅读着一本小说的寒蝉有些惊讶,俊秀双眉微微一扬。   “你认识他吗?”楚天儿再问一次,不知怎地,有些介意他们两人的关系。   寒蝉凝望她良久,“当然。”她简单一句。   “为什么会认识他?是他要你带我到纽约吗?这架飞机又是属于谁的?墨石的朋友吗?”   一连串的问题掷向寒蝉,然而后者依然不为所动,清丽冰颜不曾翻飞一丝一毫情绪。   “我认识你们每个人——你、楚南军、楚行飞、龙门三剑客。”她平淡地、慢条斯理地回应楚天儿的问题,“是这架飞机的主人要我带你到纽约的,他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墨石的朋友吧。”   “你认识我?”听闻寒蝉认识她,楚天儿更惊讶了,“但我并不认识你啊。”   “那是因为我从来不曾在你面前出现。”寒蝉冷冷地说。   “那墨石呢?他见过你吗?”   “见过。”   “所以你们彼此认识?”   没有回应。   寒蝉只是冷淡地睇她一眼,星眸湛幽而深沉。   楚天儿并没有被她冷淡的态度吓到,“请你回答我。”她非常坚持,大有不问清楚势不罢休之态。   寒蝉默然凝望她数秒,“我觉得奇怪。”她突如其来一句。   楚天儿一愣,“奇怪?”   “为什么到了现在墨石还要坚决留在你身边守护你?”   寒蝉语气淡漠,却精准地击中楚天儿的痛处,她心一揪,“什么意思?”   “他应该恨你啊。”   楚天儿闻言,几乎忘了呼吸,“恨……恨我?”她心跳失速,快得她无法冷静驾御。   “他明知是龙门杀了他的母亲,竟还能不以为意,—心一意保护你。”   “什么?”楚天儿一频,全身血流霎时冰冷,“你说……你说墨石知道——”她瞪着寒蝉,拼了命想自唇间挤出话来,却无论如何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知道龙门害死了他的母亲。”寒蝉冷冷睇她,眸中一闪而逝的锐芒像是想评估眼前女子的反应。   楚天儿却丝毫没注意到她凌锐的眼神,她完全惊怔了,为刚刚听闻的消息。   原来…原来墨石早就知道一切了,原来他早就知道楚家是他的仇人。   那他为什么不恨她、怨她?还要对她如此温柔体贴?   天!   楚天儿紧咬牙关,挤命克制仰天长啸的冲动,但睑色仍是忽青忽白,掩不住内心汹涌起伏的思潮。   “他……为什么还这样对我……”她怔然地低喃,连自己也弄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但寒蝉可听得清楚,明了她现在心思已乱,神智迷惘。   她撇嘴冷笑,没想对楚天儿表示任何同情,低垂羽睫,重新将注意力摆在由知名作家汤姆·克兰西执笔的谍报小说上。   除了那个早已霸道地攻占她城池的男人,其他人怎么样都不关她的事。  “你好好考虑,天剑,想救她就加入我们这一边。”   毫无温度的嗓音拂过墨石耳畔,他听着,俊朗剑眉一扬,面容跟着阴沉。   深刻的眸光射向眼前气韵寒凉如玄冰的女子,若有所思。   这女人他是认识的,见过几次面,也清楚今日她是代表谁前来威胁他。   一个他曾经熟识的男人,一个他一直以为是朋友的男人。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墨石问,嗓音难掩愤然,湛眸掠过精光。   面对他凌锐的询问,寒蝉依旧眉眼不动,一贯的面无表情,“你不需问,只需告诉我你的选择。”   他的选择?   墨石斜斜飞起嘴角,意蕴嘲讽。   他眯起眼,湛眸似是紧盯寒蝉,脑海却快速运转,评量着眼前情势。   凌晨—通急电让他立即放下保护中国外长的任务,动身从华府前往纽约,丝毫不顾念此举可能会得罪交付此次任务与他的CIA。   他不在乎,之后CIA当局会如何处置他他都不以为意,要他坐视楚天儿面临生命危险而不立即赶赴救援却绝不可能。   确定天儿遭受绑架后他立即依命前来这幢位于纽约曼哈坦岛中的华厦,搭上透明电梯直奔顶楼。   迎接他的竟是他怎样也料想不到的寒蝉。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绑架天儿?还拿她的性命要胁他就范?   为什么他们要背叛行飞,还要他也加入他们的行列?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让我再确认一次,”迅速凝思后,墨石重新开口,嗓音低沉而徐缓,一派气定神闻,“你的意思是要我在牺牲天儿与背叛行飞之间做一个选择。”   “没错。”   “两者都不可能。”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你只能选择其中之一。”   “如果我坚持不选呢?”他淡淡地挑衅,试探对方的底线。   “那我就杀了楚天儿。”寒蝉同样淡然,语气还比他更清谈几分,她一扬藕臂,指向一扇紧紧闭着的银色金属门扉,“她就在里面,只要我一下令,立刻就有人动手。”   墨石暗暗诅咒,额上青筋微微一颤。   他僵直着身体,拼命克制呼吸,不让为天儿紧张担忧的情绪外露。   但寒蝉仍是看出来了,黛眉微微一扬,‘看来你的确很关心楚天儿。”   他抿紧唇,“是又怎样?”   她凝望他数秒,“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维护他们兄妹俩。”寒蝉语声冰清,“他们不是你的仇人吗?”   “……什么意思?”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嘲弄他说,“你的母亲在你十岁那年死于龙门人手中,不是吗?”   墨石闻言一凛,默然。   “莫非你真不晓得””寒蝉一双澄澈美眸凝睇他。   出乎意料之外的,墨石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知道。”虽是肯定,面容却不见一丝牵动。   寒蝉心中奇怪,“你难道不想报仇?”   “龙主于我有收留之恩。”   “嗯,龙主于你有恩,龙门于你有仇,恩仇相抵,算是两不相欠了。”寒蝉语气淡然,“既然如此,你也没必要对那两兄妹忠心耿耿。”   墨石冷哼一声,“我想怎么样你管不着。”   “是管不着。不过为了楚天儿的性命,你总得做个选择。”   “我不选择,除非他亲自跟我谈。他冷冷地说,黑眸明势,“我要问明白他为什么背叛龙门,亲手毁去三剑客之间的义理情谊。”   “他不在这里。”寒蝉只是这样清清一句。   “那他在哪儿?办公室吗?”   “你知道?”总是平静无痕的秋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行飞发现他做的一切了。”墨石沉声道,嘴角微扬,瞳眸紧盯着寒蝉清丽的容颜,试图捕捉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光影,“他们现在恐怕也正在摊牌吧。”   “你是说楚行飞现在在他办公室?”   “没错。”他颔首,满意于她语音的微微发颤,“行飞不是个容易招惹的人物,奉劝你最好快去,否则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语音未落,一道银光突地在墨石眼前一闪,他心神一凛,野兽般的灵敏令他身于迅速一侧,闪避子弹的威胁。   果然,他才刚刚闪开,一颗银色子弹便直直朝他方才站立的方向飞去,丝毫不偏。   好枪法!   他心中暗赞。这样在一瞬之间拔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的流畅动作就连CIA内也找不出几个枪法如此神准的人才。   不愧是那个人最引以为傲的助手。   他内心赞叹着,脚步却丝毫不停,迅速掠过寒蝉一身黑衣的窈窕身形来到她身后。   冰凉的枪口抵住她后脑勺。   “不愧是天剑。”对于他的迅速压制,寒蝉似乎并不害怕,挺立的身躯不见一丝颤动,语音一贯镇静,“好身手。”   “放了天儿。”他沉声命令。   她默然不语,右手中指与拇指悄然轻扣,做出了个欲弹指的动作。   墨石注意到了,知道她准备借这样轻微的动作指示房内的人动手,他心念—转,猿臂立即一伸,扣住她的皓腕,接着用力转过她的身子,严厉凌锐的眸子镇住寒蝉。   “你想现在就毫无价值地死在这儿,还是留一条命去救他?”他一字一句自齿间迸出,语音清冷。   她身子一僵,仁立不动。   “白白在这儿送死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不如留着一条命到那里帮他。”   “你不会放了我的。”她木然地说。   “我会。”   “你——”她忍不住愕然,震惊的扬起美眸,“为什么?”   “兄弟一场,我不希望他跟行飞任何一个人有所损伤。”他解释,语声平淡,寒蝉却听出其间无限怅然。   “你——她深深地凝望他,“果然是个重义气的好男人。”乌黑青丝一甩,她不再犹豫,自怀中取出一把金色钥匙递向墨石,“去救她出来吧。”   墨石接过,跟着垂下举枪的手臂,同样深深凝望着寒蝉,“你也快去吧,劝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寒蝉摇摇头,凄然一笑,“他不会的。”轻细的语音方落,娉婷的倩影已走出十步之外。   墨石忍不住对着她看来孤寂却又决绝的背影高喊:“你究竟为何帮他?为义?为情?”   迅捷的步履不停,“你又为何守护楚天儿?为义?为情?”清冷的嗓音远远传来,直直送入墨石心坎深处。   他仁立不动,神思一时陷入迷惘。   是啊,她问得是。   他究竟为何执意守护楚天儿?为义?为情?   “天儿,你还好吧?”打发走了负责看守的彪形大汉,墨石急急奔向瘫坐在地、手脚皆被缚上绳索的楚天儿。他迅速解开绳索,拉着她的皓腕仔细审视其上淡淡的淤青,难掩心疼的语气,“一定很痛吧?”‘还好。”楚天儿只是淡淡回应。抽回手腕。他却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冷淡,依旧焦急地审视她全身上下,从微微凌乱的发丝,神态疲倦的容颜,到皱摺明显的衣裙。直到确认她毫发无伤后,一颗忐忑的才终于安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没事”她望着他,眸子深邃难测,“你不必担心。”“嗯,我放心了。”他微微一笑,跟着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傍着她在大理石地板上坐下。她沉默半晌,忽地幽幽开口,“你为了我特地从华府赶来这里?”“嗯。”“不是有个任务吗?”他只是耸耸肩。她瞥他一眼,“CIA知道你无故抛下被保护人,会生气吧?”   “管他呢。”   “他们会不会因此审判你?”她低细的语气似乎蕴含着某种担忧。   墨石蓦地转首凝望她,“你担心这个吗?放心吧,无所谓的。”性格的嘴角轻轻一勾。   秀丽的樱唇却没有回应他的微笑,“为什么无所谓?他们不会因此怪你,还是你不怕他们惩罚你?”   “我不怕他们惩罚我。”他回答,口气平淡镇静,像叙述一件最平凡不过的小事。   他决然的口气令楚天儿一怔,不觉陷入沉默。   他注意到她不寻常的反应,“怎么了?”   她无言,缓缓落下墨睫,掩去眸中神来。   “究竟怎么了?天儿。”他问,神情关怀。   “我不需要你的守护。”半晌,她蓦地扬首,清澈瞳眸直直望入他眼底,映照他因乍闻此言显得阴暗不定的神情。   他不说话,静静回望她,眸中掠过一道道复杂光芒。   “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不需要你来干涉我的一切。”她重复,语音坚定,“我要你放过我。”   墨石闻言,一怔,“放过你?”   “是的,放过我。”美眸深沉幽缈,“求你。”   “为什么这样说?天儿,你讨厌我吗?”他轻轻蹙眉,虽是面色阴沉,问话的口吻仍是温煦和缓的。   她撇过头,“不讨厌。”   “觉得我令你厌烦吗?”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要人来干涉我的一切!”她蓦地爆发了,直起窈窕的身子,燃着灿焰的明眸生气勃勃地瞪视他,“我不需要有人替我决定该做什么样的工作、该过什么样的生活,不需要有人自以为是地保护我!”   “天儿…”   “你以为你是谁?竟然自作主张替我辞了工作?你有什么资格那样做?”   “天儿,你误会了…。”   “你到底为什么非缠着我?为什么口口声声说要守护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是龙门的弟兄杀了你的母亲!”她锐喊,尖细凌厉的嗓音回荡于室内,穿透墨石的胸膛,令他温热的血液一凉。   他眯起眼,面色蓦地沉暗。   她心跳乱了规律,恐慌于他的忽然变色,唇间却仍倔强地迸出句句清脆珠玉,一颗颗击向墨石的胸膛。   “你明知我们是你的仇人,明知我们楚家对不起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天!你为什么不恨我、怨我……”   “是龙主收留了我……”   “可也是他让你陷入无依无靠的境地!”楚天儿激动地大喊,“是我们楚家对不起你在先!恩怨相抵,你大可以不必觉得对我们有报恩的必要。”   墨石怔然,对着楚天儿激昂而苍白的丽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实在,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对楚家是怎样一种感情。不错,当他二十岁那年无意间得知当年杀死母亲的人竟是龙门弟兄的时候,内心的确大受震撼。   他是曾经怨过、恨过,楚南军、楚天儿,甚至引以为知己的楚行飞。   但,仇恨潜藏在心底,随着岁月的流转却越趋淡薄。   别的不提,楚行飞是真正待他好的,从来就把他引为至交知己,分享一切好事。   虽然他不曾在行飞面前提过怨恨龙门的话,敏感的他却察觉好友对组织的不满,于是千方百计为他斡旋,不让他担负组织内任何肮脏事务。   他唯一必须做的,只是护好天儿的安全。   行飞让他身在龙门,却不必接触令他厌恶的人、事、物。   这份用心与体贴他虽然从不点破,却一直暗暗感怀于心。   不错,龙门是害死了他的母亲,但动手的人不是行飞,也不是天儿。   他们俩是无辜的,他没必要迁怒他们。   因而,怨恨淡薄了,逐渐消融。   到这几年,他已然很少记起曾经有过的怨恨,一直到今天。   他轻叹口气,“天儿,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恨你们,也不怨你们。”双手叠上了楚天儿颤抖的肩,他柔柔地吐着气息。   而她,因他温柔的行止全身一僵,“为什么不?”   “因为那不是你们的错。”   “但我爸爸是龙门之主,我是龙主的女儿……”   “一样不是你的错。”他低低地说,眼眸锁住她犹疑不定的娇颜,“杀人的不是你,当时的你不过是一个八岁小女孩,何罪之有?”   “可是——”细白的贝齿咬住下唇,她显然并没有因为他的说法而平静,思绪不定。   “我恨的是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怨的是自己竟在这样一个伤害无辜百姓的组织里成长……但我不恨你,一点也不。”他平静温和的声调确实听不出一丝怨恨。   她颤然,“墨石……”   他扬起手,抚上她冰凉的玉颊,“别把一切罪过揽在自己身上,天儿。”   她不语,默然望着他,美眸逐渐氤氲雾气。   “你跟行飞都一样,老爱把别人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钻牛角尖。”他叹息,既怅惘又心疼,“这样不好。”   “可是——”听着墨石温和的嗓音,听闻他完全不恨不怨她,她感动不已,却也难抑心酸。   就算他宽宏大量,不怨怪她,她也不值得他费心照顾,他实在不必要为了那莫须有的义气坚持照顾她啊。   她不要他因为恩义守在她身旁!   不要他为了她连自己的安危与未来也不顾了!   “我想独立,墨石,”她扬眸凝睇他,又是凄楚又是坚毅,“我不要你管我,不需要你的照顾。”   “天儿——”他蹙眉。   “你不该自作主张替我辞了超市的工作——”   “你辞了超市的工作?”他截断她的话,微微讶异。   她亦一惊,“不是你?”   “不是我。”   “那会是谁呢?”她茫然。   他凝思两秒,“大概是行飞吧。他最近在纽约似乎混得不错,也许想接你过来……”   “我不需要!”她激烈地反驳。   墨石不喜欢她激烈的反应,眉宇皱得更深,“他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他为我好。”她咬唇,“不需要你们自以为是地为我好,干涉我的一切。”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凝望她,良久,眸光深思。   她蹙眉,“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现在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他静定地问,深深望她。   她一颤,“什么意思?”   “如果真要证明自己能够独立,就不要逃避。”   “谁说……谁说我在逃避?”她倔强地反唇,眼睑却悄悄垂落。   “你是在逃避,天儿,因为无法面对困难,所以用安逸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你……凭什么这样说?”   “如果真想证明自己能够独立自主,就去找一份真想做的工作给我看,去成就真正快乐灿烂的生活给我看!”   “你——”她瞪他,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做给我看啊!”   他在逼她。   他知道。   但他真的看不下去了,看不过她用一份安逸的工作麻痹自己,借着蜗居在偏僻小镇隔绝自己与这个世界。   她是在逃避!   因为认为自己做不到,所以不去做。   无所求,就不会失望。   因为抱持着这样的想法,于是她不伎不求,不渴望、不向往,不为了去碰触她伸手不可及的事物,而拼命地跳高。   美其名是甘于平淡,其实是没勇气去尝试。   为什么她会连尝试的勇气都失去了?   他不喜欢这样的她,更不希望看她从此一辈子都躲在自己精心堆砌的象牙塔里,不去面对塔外的世界。   塔外的世界是宽阔的、多彩多姿的,温暖而灿烂。   或许,也存在着冰寒残酷,会再度伤她。   可他宁愿她是受了伤后懂得疗伤,重新振作,也不愿她因为怕受伤而在自身周遭筑起高高的城墙隔绝一切。   他要她走出来!   “我是不是逼她太紧了?行飞。”   将眸光从窗外灰蓝色的夜景拉回,墨石转过磊拓挺拔的身子,面对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他的好友。   楚行飞今天是来告诉他一个好消息的,他已经透过戚家的关系取得了CIA的谅解,让他们解除了墨石非正式雇员的身分,不再打扰他。   他真正自由了。   但他听了一点也无法觉得高兴,唯一在意、牵挂的仍然只是那个挥之不去的女人倩影。   听闻他突如其来的询问,楚行飞沉思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你的感觉,你是希望她走出来面对世界,又担心这世界伤了她——”他顿了顿,“就象我对艳眉的感觉一样。”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以叹气的方式吐出。   “但……她不肯让我去看她。”墨石咬牙,想起已连续数个月不曾见楚天儿一面,心脏便一阵难忍的抽疼。   他真想她,真担心她。   她究竟过得好不好?那对美丽的眼眸会不会变得无神……   “让她自己试试吧。”楚行飞看出他的浓浓担忧,站起身,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拍抚,“再怎么让母亲呵护的幼鸟,长大了总要学会独自飞翔。”   “我担心她摔下来——”墨石低低地说,“她曾经摔得那么重,会不会禁不起再掉一次?”   “她总要学会自己飞的。”楚行飞语声清朗,嘴角潇洒一勾,唇间跟着落下足以令墨石晕头转向的话,‘如果不能自己飞,又怎能和你并肩比翼?”   他果然一愣,拉高了声调,“你说什么?”   他略显惊慌的反应只令楚行飞更觉好玩,恶作剧的笑意攀上眼角眉稍,“难道你不是这么渴望吗?希望跟我妹妹共度一生?”他问,澄透蓝眸闪烁着灿光。   “我——”墨石怔住了,面对好友既似玩笑又十足正经的问话,他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你为何守护楚天儿?为义?为情?   是啊,他对天儿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一开始是厌恶的,无庸置疑。   他曾经十分讨厌她,因为她自大任性的脾气,因为她瞧着他时那种不屑的神情。   十岁的他在寄人篱下时,一颗幼小的心灵其实是敏感脆弱的,禁不起她大小姐的脾气刺激他更觉旁惶无依。   所以他讨厌她,尤其当他一心恋慕温柔可人的红叶时。   是到了什么时候这厌恶的感觉逐渐淡了?   他不记得,只知道当恍然大悟时,她在他心目中已占了不可动摇的地位。   当她的音容倩影满满地占据他脑海时,他才惊觉自己对她早已是另一种情感。   究竟是怎么样的情感呢?   是慌乱,当那年她不告而别时;是思念,当两年多的日子不见她的倩影时;是喜悦,当他终于在半月湾寻到她时;是心疼,当他发现她竟独自承受许多苦楚时;是佩服,当她坚持自己独立生活时;是嫉妒,当他知道她跟另一个男人约会时;是愤怒,当她深夜还在外头游荡时……   对她的感觉实在太多、太复杂,交织成一团他怎样理也理不清的莫名情债。以至于到了现在,他竟还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打算对她怎样。   是听从她的话在她真正闯出一番事业前,不许出现在她面前吗?   是像如今这样,只能悄悄躲在艺术宫湖畔一角,看着她与一群华裔小孩欢乐地玩在一起、教他们拉小提琴吗?   想着,楚天儿清丽的容颜忽地扬起,朝他这个方向望来。   他身子连忙一侧,更加隐入科林斯式石柱后。   而她仿佛有看见,又似乎无意,清透的眸光一阵流转,从艺术宫前的绿地顺着水波荡漾的人工湖,穿过罗马式的圆顶亭,最后,落走远方天空一朵素净的白云。   他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眸光同时调转自己的视线,不知怎地,仿佛可以感受蕴含在那眼神里,某种不知名的渴望与期盼。   她在渴盼什么?   墨石不觉好奇,有股浓烈的欲望想弄清楚她潜藏的心事。   在这样一个蓝天白云的好天气,在旧金山最宁静美丽的艺术宫,她想些什么?   突来的冲动攫住墨石,他迈开步履,不顾一切地就要往楚天儿的方向走去,背弃自己曾经对她许下的承诺。   但这步履却在一个高大俊帅的金发男子接近楚天儿时迟缓了。   他眯起眼,几乎是冒火地瞪着那个笑得像白痴的男人俯身朝她说了几句话后,接着便退后几步举起单眼相机不停朝她与孩子们拍照。   足足拍了十几分钟,最后,当楚天儿牵起其中两个特别幼小的孩子准备带领一群人回去时,他竟也厚颜无耻地跟上,一路紧随不放。   墨石咬紧牙,瞪着两人几乎是彼此依傍着的背影,脑海只有一个念头充斥:他要杀了那个该死的男人!   她发现自己想念他。   十分十分想念,思念到令她心脏抽疼。   就连下午带着一群音乐班的孩子到艺术宫游玩时,沉浮于脑海的还是他修长挺拔的身影。   唉,就是忘不了他……   楚天儿悄然叹息,藕臂一扬,琴弓碰上了弦。   激荡出的是“流浪者之歌”。   热情又哀伤的旋律听得餐厅里用餐的客人一个个如痴如醉,不觉停下手中的刀叉,视线同时往楚天儿穿着酒红色小礼服的身子集中。她浑然未觉,全心全意沉浸于音乐世界,琴弓一会儿上下急速跳跃,~会儿轻轻擦过,一会儿滑奏,一会儿拨奏,尽情玩弄着琴弦,创造动人的旋律。在音调轻快时,她唇畔抿着微笑;在旋律忧伤时,她美眸氤氲雾气。她面部的神情正与琴曲流露的情感相呼应,融合成最动人心魂的演奏。最后,在右手指拨奏的最强音中,辉煌地结束今夜的最后一曲。如雷的掌声唤醒了神智仍处于迷蒙状态的她,她眨眨眼,半晌,才想起要弯腰致谢。优雅地谢幕后,她轻移莲步走下舞台,朝餐厅深处的休息室走去。Peter在门前以一大束芬芳灿烂的玫瑰拦住她。“Lisa,你今晚演奏得真好。”他赞叹着,瞳眸不掩激赏。她只是浅浅~笑,不置一词,连花束也不接,适自推开了休息室的门扉。Peter自动跟她进了休息室,鲜花搁在梳妆台上,接着,睁大一双金棕色眼眸,充满期盼地望着她。   她悄悄叹息。   从艺术宫到餐厅,他整整跟了她一天,为的就是求取与她单独相处的机会。   偏偏她就是不想与他单独相处。   旋过身,正想拒绝他一同消夜的邀请时,休息室的门扉再度开放,一道黑色形影霸道地侵入。   她呼吸一颤,瞪着那个不请自来的男人。   “墨石……”她喃喃,是强烈震惊也是不敢相信。   他不是答应过她不主动来找她吗?不是答应了除非她自觉达成他的要求,否则两人不再见面的请求?   为什么今夜他竟出现在她面前,如此毫无预警又狂妄霸道?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跟踪你。”他泰然自若,甚至没有丝毫愧疚的表情。   她的心跳却不争气地加速,“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我再也受不了见不到你的日子。”他坦然地说,澄澈眸光紧紧锁住她。   她无法呼吸,“你……可是你答应过我……”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他截断她,一点点不耐烦再加上一点点怨怒,“那又怎样?反正我就是食言了!”   她愕然,“你……怎么如此无赖——”   墨石没理会她微弱的抗议,迳自转过湛眸,鹰锐的眸光扫过一旁莫名其妙的Peter,“他是谁?”他问,低沉的嗓音绝对不具善意。   “他是我的朋友——Peter——”她喃喃。   他眸光掠过那束鲜花,更加阴沉,“就是那个建筑师?”   “是。”   原来就是那天晚上踉她约会的男人!   墨石转过身,燃着熊熊火焰的瞳眸毫不客气地射向眼前令他厌恶的男人,“lisa不会答应你的追求的,你可以滚了。”   “什么?”Peter一愣,不敢相信竟有人如此霸道无理,“你是谁?凭什么这么说?”   “我是她的未婚夫。”   此言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人同时感到极度震惊,皆是怔然迷惘。   “lisa,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Peter首先回过神,质问楚天儿。   当然不是!   楚天儿想反驳,但墨石却抢先一步,“当然是真的。”   “可是她手上没戴戒指。”Peter反唇,挑战似地瞪着墨石。   墨石冷然,回瞪他两秒后,忽地从西装外套口袋内掏出一只绒布盒,掀开盒盖取出一颗光华璀璨的钻石戒指,拉过楚天儿的玉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套上。   两个人都是怔怔地瞪着他流畅的动作。   “现在有了。”确定戒指乖顺地密含楚天儿纤细的玉指后,墨石胜利地扬扬眉,接着,右手抓起Peter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扔出门外。   他锁上门,不理会门外Peter抗议的敲门与叫喊声,回身面对依然处于惊吓状态的楚天儿。   “你…你搞什么?”半晌,她终于回神,颤着嗓音问道。   “向你求婚。他倒是异常的冷静。   “求婚?”楚天儿愕然,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扬高声调,“你向我求婚?用这种方式?”   “没错。”   “你……简直莫名其妙!怎么会有人像你这么霸道无耻……”   “你说得对,我还忘了这个。”没让楚天儿有机会骂完,墨石猛地上前一步,一手扣住她纤腰,炽热的双唇不顾一切地印上她的,堵去她所有的愤怒与抗议。   她怔然,原本还记得要挣扎,但很快地,神智便沉沧于他霸道而需索的吻,迷茫不醒。   待她神智终于自云端飘回,眼睛重新张开时,映入眼瞳的是他璀璨明亮的黑眸。   他看着她,专注而深沉,教她一颗不争气地心失了速。   “嫁给我吧。”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更让她四肢无力。   “你为什么……”   “我想守护你一辈子。”他打断她的话,语音沙哑,左手柔柔抚上她烧烫的芙颊。   她几乎瘫软于他深情而温柔的宣示,但天生的倔强令她抓住了残余的一丝理智,“为什么?因为怕我不懂得照顾自己吗?”   “不,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他微笑,眸子满溢赞赏,白天在音乐班教学生,晚上在这里演奏,你为自己规画了一张很好的事业蓝图,做的是自己真正有兴趣的事。   “你真这么想?”她仰望他,期盼的语气像渴望得到老师肯定的小女孩。   “真的。”   她忍不住唇角一扬,漾起浅浅笑意,但只一瞬,清甜的笑意一敛,“那为什么还说要守护我?”   “因为我不要别的男人接近你。”他宣称,语气热烈而激动,“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如此一来那些如Peter的苍蝇们就不会在你身边嗡嗡乱飞了。”   她愕然,瞪着神情激昂的他。   他是在嫉妒吗?嫉妒别的男人追求她?   “你在嫉妒吗?”她轻轻地、几乎是不敢置信地问道。   “没错,我是嫉妒。”他坦然的承认让她呼吸乱了频率,“我嫉妒别的男人在你身边乱转,嫉妒他们也能夺得你偶然的注意。”   “为…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什么?”热情的告白教楚天儿晕头转向,纷乱的脑海掀起漫天狂潮。   “我爱你,天儿,所以我要守护你一辈子。”他热烈的告白拂过她耳畔,凝成最和暖的气息,“我要守护你,不为恩义,不为责任,为爱。”   “为……爱?”楚天儿怔仲,僵硬地重复最后两个字。   他要守护她,不为恩义,不为责任。   是为了爱。   他爱她?   这回是真的吗?   楚天儿摇头,眼眸忽地刺痛。   他说要娶她,要守护她,不是因为道义,是因为爱。   “嫁给我吧。”见她久久默然不语,他似乎有些失去自信了,沙哑的语音微微颤抖,凝望着她的眸子蕴含祈求。“嫁给我,天儿,我爱你啊。”   他爱她,他爱她!   他爱她啊。   楚天儿想着,剔透的泪珠不觉滑落粉红的芙颊。   她这些年来一心想的、盼的,一直想求却又强迫自己不求的原来就是他这句话,原来就是这个字!   爱。   多美、多动人、多让人心碎的一个字啊。   她等了多久了?   “……我也爱你。”   他们是怎样一对可笑的傻瓜啊,竟然到现在才弄清楚彼此的心意,到现在才确认彼此的爱!想着,她踮起玉足,沾染着泪珠的双唇攫住他的。用心注入全部的温柔与深情。   当Peter终于找来餐厅经理,打开休息室的门时,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一对情侣缱绻缠绵地吻着。 本手机电子书,源于网络及网友上传收集。 http://www.66874.com整理制作,并提供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