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烽火一(上):革命 作者:凌淑芬 话说邪恶的军政府啊——   哗——   读友们看到手中的这两本书,会不会大吃一惊?这这这,这是天下红雨、狗会猫叫了还是怎地?凌某人今年怎么卯起来拚命写来着?   其实,年初书展所出版的《奇货可居》,原则上应该算去年的作品,因为去年底前凌某人就交了稿子。实在是我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交得出来,把一干编辑急得人仰马翻,小郑郑去年于是拿出烧红的铁钳威逼,要凌某人先早早把书展的书吐出来,免得又悲剧重演。   凌某人在背上被印了十个“惨”字之后,真的很努力就交了。   真正算在今年内的作品,是从《仙人跳》开始,一直到各位读者手中的这两本《烽火》。   即使如此,现在也不过才几月而已耶!这样算来,凌某人今年已经先完成四本了。   厚!从前整个年度也不过才出四本书,今年这样实在是算大异变啊!   凌某人自己归根究柢——实在是被那腐败的缅甸军政府气到了!   以前陆续接触到一些缅甸、柬埔寨等国家的历史时,总对其惨烈的人民被屠杀事件留下印象,这些屠杀还不乏是自己的政府杀自己的人民。接着,国际间突然出现一系列跟缅甸有关的新闻,包括人民穷得饿死,然后总理花五百万美金嫁女儿、一堆僧侣示威抗议,政府军还不小心误杀外籍记者等等。   当时在电视机前看着,虽然是局外人,心里已开始不忍。   然后……接着就来到那场缅甸风灾了。   终于!对国际现势一向冷感的凌某人也受不了啊!   真正是见识到了一个政府可以如何对自己的人民草营人命!   尤其是对映随之而来的四川震灾,看世界各地努力的在捐运救援物资,军人又是多么努力的在救援生还者。对比之下,那个冷漠无情,连救都不让人进去救的缅甸政府更是让人怒得不得了。   我要推翻它!   凌某人跳起来双手握拳地怒吼:我要推翻这邪恶的军政府啊啊啊啊——既然现实生活中奈何它不得,只好写本书来把它给推倒了。   于是,脑子里开始有了烽火系列的形成。   首先,必须要有一个腐败的军政府。   接着,当然要有一群誓言推翻它的革命军。   然后,就是我们英武昂藏的革命军男主角。   再下来,就是我们美丽娇柔的东方女主角。   两人在异国的战场上相遇了……嗯,故事开始形成。   直到创作《坏家教》的后期,烽火的故事越来越喧宾夺主,几乎夺去了凌某人当时写作《坏家教》的心思。于是某一天晚上,匆匆把大纲打下来,在《坏家教》交稿隔天起,便立刻接着写下了《烽火一》的上下集。   这就是各位读友手中这两本书的形成原因。一切都是民怨哪…… (苍凉)   “勒里西斯”这个国家当然是不存在的。   在书中,它是位子尼罗河三角洲和以色列北方,也就是非洲大陆、中东和一点点欧洲交界的国家,地处欧亚非三大洲的交界处。   其实,在世界地图上,这个地方是一片海洋咳,凌某人硬生生造了一块国土出来,然后深深明白了原来自己可以造地是如此有趣的事……啊,好啦,不要打!不要打!   总之,希望这样有助于读友们了解它大概的地理位置。   至于在民风、种族各方面,“勒里西斯”是以回教风味比较浓的国家为蓝本,但是种族和宗教较多元化,不是纯回教的国家,只是长年内战就是了。日子还很长,总得给男主角一点时间把国家救回来嘛,您说是不是?   就这样,凌某人一鼓作气把系列的前两本完成了。   这个系列的格局会放得比较大一些,跳脱之前《仙人跳》,《坏家教》那样的小品文风格。因为是以爱情为主的小说,凌某人很努力的想将这段男女之爱,从烽火烟硝中带出来,同时向历史上所有曾经为自己的理想奋斗过的人们致敬。   没有这些人,正在读着小说的你我,都不会有现在这般安稳的生活。   烽火系列,目前估计会有四到五本左右,希望我可以把它们如期完成。   说完了创作的起源,对于书本身的内容,反倒没有什么太多想说的,这部分应该是让读友们亲自来看才对。   所以,请大家翻开书页,加入这阵沙场烽烟吧!   @写信给凌某人:   自二00八年五月起,禾马搬新家咯!所以凌某人的通讯地址也相应改成一台北信义区忠孝束路五股508号4楼之1 禾马出版转凌淑芬小姐收请各位读友以后记得改寄到新家来,谢谢。   @写email给凌某人:shufenlin@Iliail2000.com.tw 第一章   星移斗换,酷热终于渐渐降了下来。   万虫唧唧喧嚣着。仿佛要对白天四十几度的高温发出不平之鸣。空气闻起来融和了高温残留的暑气、树叶以及尘沙土石的味道。   月光洒在远方干燥的砾漠上,也洒在眼前近处稀薄的林线里。朱菲雨走到窗前,望着一轮清月。他们的旅栈位于林线的边缘,还闻得到树木的气息,更过去一点,可能就只剩下贫瘠不毛的沙漠了。   他们的研究小组真的开拔到“勒里西斯联邦”了呢!   勒里西斯,一个位于埃及和以色列北方的国家,国土面积和以色列一样大,而且长期处于内战的状态。   说来讽刺,勒里西斯虽然由军政府掌权,但是腐败的军方在国际间的形象很差,革命军在国际间反而获得比较多数的同情。这场内战已经持续二十几年了,只是因为主要资源还是掌握在军政府手中,革命军过去一直只能靠零星的游击战生存。   直到最近十年,革命军中开始出现几个将才人物,将以前只是各自为政的反抗势力集结起来,终于一反多年来的败象,渐渐地能和政府军旗鼓相当。   由于国内情势不稳,军政府一直不愿意让同情革命军的外国组织有机会介入,所以十几年以来一直拒绝发给任何国际组织签证。   但是近几年,政府军节节败退,可能他们终于意识到国际盟友的重要性,开始释出一些善意,主动发给一些非官方的学术组织签证,想让他们入境看看,顺便帮忙宣扬一下勒里西斯一切安定,军政府很“稳固”的假象。   菲雨所属的“布朗大学地质研究小组”,正是今年唯一获得签证的学术团体。   幸运的话,她完成这趟研究,回去补上论文。今年五月就可以拿到硕士学位了。   “啊,糟糕。”几只蚊子从纱窗破洞钻进来,她乱挥一阵,连忙去找胶带把洞贴起来。   若说在美国读研究所最幸运的是什么,菲雨一定想也不想的回答:遇到一个最棒的指导教授。   霍华教授是个满面红光的老好先生,也是美国相当知名的一位地质学家。自从加入他的研究团队后,菲雨几乎跟着教授跑遍了全世界。转眼间那个小跟班,也成了二十四岁的得力助手。   “勒里西斯”一直是教授心中未偿的遗憾。   不只教授,许多地质学家都对这个国家抱着莫大的兴趣。   勒里西斯的所在地点相当微妙,它位于非洲板块和阿拉伯板块的交界处,国土中央因为板块运动而形成高原,西边拥有地中海的水气而形成肥沃的平原,是这个国家都会文明的所在地、也是军政府的势力范围:东边延续中东地区的干旱高热,地象恶劣之至,是革命军的大本营:中央则是三不管地带,不过因为干枯贫乏,大部分也是革命军在打打游击。   这样一个小小的国家,兼具了所有常见的地形:草原、高地、旱漠,可以研究的生态、地质现象等等,真的是太多了。   好不容易经过十年的断层,针对勒国的研究终于有机会和国际资料接上轨,霍华教授本来以为自己在退休以前都不会有机会了。现在怎么能不开心鼓舞?   只是,他们这次的目标是中部的高原地形,正是国内最乱的三不管地带,很多人已经告诫他们:谨言慎行,安全第一,护照不离身,随时情况不对拔腿就跑。昨天入境之后,他们直接开拔到西原和中部高地的交界处,住进这间小小的旅栈。明天起他们就要深入中部高地了,每个人都提高警觉。菲雨停下贴纱窗的动作。   “嗯?”她是不是听见什么?她竖直耳朵,窗外夜静月明风细,虫声依然谊哗。嗯,可能是她听错了。   她把胶带和剪刀收进抽屉里。   嘶嘶沙沙——好像是某样东西在土地上拖行而过的声音。   “是什么东西?”她蹙着眉,把纱窗打开,整个人探出去。   月华落在她微湿的黑发上,流转着乌亮的光,玉白滑润的雪肌,和月光一般轻软动人。她刚洗完澡的体香渗入空气里,一身露肩的棉质连身裙,在文明国家是很寻常的居家穿着,在这个保守的地方可能就略微暴露。   窗外枝影摇曳,能看出去的范围不广。她静静听了一阵子,没再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   “啊!”一只硕大的蚊子毫不客气叮她一口。   她连忙反手一拍将它解决掉,赶快缩回去。   咕咚咚咚……一颗岩石样本滚到窗子外去了。   “唉,笨手笨脚的。”菲雨对自己叹口气。   她记得窗台外面是一个低下去的小土台,样本可能滚到那里了。她伸长手往下面瞎摸一阵,凭着触感,终于摸到一个圆圆硬硬的石头。   “太好了。”她心中一喜,想捡回来。嗯,好像有点阻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吗?   她再用点力一拔。这次毫无克难地把样本捡回来了。   赶快把窗子关好,将一堆如狼似虎的蚊子全关在外头。   “菲雨,菲雨(Faye)!”霍华教授兴匆匆地敲敲她房门。   “教授,你还没睡,明天一大早就要起床不是吗?”菲雨笑着打开门。   “我只是来告诉大家,明天早上五点就要出发了,记得今晚睡觉前先把所有东西打包好。”   “没问题。”   “对了,你记得我今天中途停下来,随机取了几处的岩石样本吗?”教授一脸喜孜孜的。   “教授是不是有什么新发现?”她干脆让教授进来,倒了杯冰茶给他。   “我刚才用放大镜研究过,果然不出我所料。”教授兴奋地接过冰茶,一口饮尽,不过看他的表情显然不是很在乎自己喝下去的是什么。   “我认为在六百万年前的一次板块运动,勒里西斯被完全挤入地底下,经过长时间的沉积,又在三百五十万年前左右的一次板块运动里挤压出来:   这种来回反复的推挤,可能造成两次不同世代的沉积岩互相交错,我今天采集到的几处石头样本都有同样的发现。啊,能够亲眼证实这个推论真好。”菲雨银铃般的笑声扬了起来。   “教授,还是先去睡觉吧,要做研究明天开始多得是时候。”   “对对对,我不打扰你了。”教授乐颠颠地转身出去,走到一半又转回来,“你的防晒油带够了吗?若不够,趁现在赶快去买,明天以后就不知道多久才会碰到文明商店了。”   “我已经带了六大瓶,够用了啦。”菲雨重重叹了口气,真是一世英名毁子一旦啊。   她天生不容易晒黑,可是黑色素是皮肤的保护机制,不容易晒黑的人就容易晒伤。第一次参加教授的实地考察团时,她不知天高地厚,只想着自己不能表现得比其它男生还娇弱,所以大家带什么,她就带什么,大家没多带的东西,她当然也意思意思就好。   通常他们会去的地区,都是荒山野发这些不毛之地,结果第二天,教授便紧急派人将她送到最近的医院,因为她的晒伤已经严重到必须立刻接受治疗,结果接下来的时间全是耗在医院里。   此后她的行李里往往比别人多好几罐防晒油,这件糗事就成为每个人调侃她的话柄。   “好了,你赶快睡觉吧,我不打扰你了。”教授笑呵呵地走出去。“你的房间倒是比我们好多了,几乎没什么蚊子,我那让可就惨了。”会吗?刚刚还溜了好几只蚊子进来呢!   菲雨送走了教授,关上房门。   不管了,赶快睡吧,明天开始,将是艰苦的一段旅程。   一群迷彩装近乎无声地在黑夜里移动。   他们的目标,是这处由一间主屋和六间小木屋组合而成的小旅栈。   旅栈就位于林子旁边,让他们的行动更容易找到掩护。为首的高大男人先停了下来,示意同伴留在树林里,然后他快速在枝影间穿梭,掩到最近的一间木屋下。   借着屋体的掩护,他探头观察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其它动静,这才举起一只拳头。   身后的四个同伴得到指示,迅速从黑暗里窜出来,循着他的路线在他身后会合。   五个人脸上都涂着黑色油彩,避免被月色反光,炯炯有神的双眼在静夜里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为首的男人迅速指派每个人任务,其它四个纷纷点头,先检查手中的卜沐平汝步枪,子弹上膛的喀喀声融入万虫鸣唱之中。   “阿比塞尔……”第二个同伴近乎无声地低唤,然后指了指主屋,示意他要先过去监视正门的行动。   阿比塞尔对他点了点头。   山城里没有多少娱乐,几乎十点一过就没有人烟,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谨慎一点。   阿比塞尔示意另外三名同伴稍候,先快速潜到第四间木屋的下方。这间木屋的地势比其它几间略高。窗户下有一个低矮的土台子,正好适合他掩护。他可以看到屋子里的人,屋子里的人却看不到他。   屋里突然有人走动的声音,他立刻缩低高伟的身形,直到声音稍微止息,才悄悄抬起脑袋,往室内一探。   一道玲珑诱人的娇躯映入眼帘。   阿比塞尔一顿。   那个娇躯的女主人并不高,顶多五尺三寸,但是曲线窕窈曼妙,该有的东西都完美地配备了。   细肩带连身裙将她的玉背、皓臂和嫩颈全露了出来,肤光滑腻如雪。   此时她正背对着他,一手挽高乌亮柔细的青丝,一手轻轻地褊着风,柔软的布枓缠绵地裹着那身娇白,柔媚而诱人。   女人突然转过身,阿比塞尔连忙缩回窗台下。   不一会儿,轻悄的脚步朝着窗边走过来。他等了半响,只听到一阵剪刀和胶带的声音。   眼看没有露出形迹的危险,阿比塞尔示意同伴潜进,他留在原地把风。   三人接到指示,压低身体滑行前进,目标是最后一间储放行李的小木屋。   为了成功地把这批雷管走私进来,他们事前花了不少钱打点,从机场海关到安检人员,好不容易成功地混在这批地质学家的行李里。   如今,那两只装着雷管的黑色帆布袋正静静地躺在一堆行李当中,他们必须赶在研究小组动身之前,先把雷管取走。   第三个同伴经过时,突然踩到一颗碎石子,屋子里贴胶带的声音突然停止。   阿比塞尔及时把那家伙拖回窗台底下,才刚躲好,纱窗咻地一声推开!   他看着四只葱白的纤指搭在小土台外缘,然后一把柔软的发垂了下来。随着夜风吹拂,柠檬洗发精清新的香气飘进他鼻间。   过了一会儿,手指和黑发缩了回去。他听到“啪”的一声,那身细皮嫩肉被蚊子叮了……勒里西斯的蚊子有多凶,他们这些长年露宿的革命军都很清楚。阿比塞尔推推差点露馅的兄弟,对方抱歉地看他一眼,然后快速加入另外两个同伴的行列。   阿比塞尔将高大的身影再藏回土台子下。   突然间,一颗圆圆的物事从他眼前滚了下来,他直觉伸手接住。   是一颗石头。   他盯着莫名其妙出现在大掌里的石头。开始想着该拿它怎么办。   一只白净无暇的玉臂突然探下来,在半空中又捞又摸,有几次差点扫到他的鼻子,虽然时机不对,阿比塞尔莫名有了想笑的感觉。   把石头平放在大掌中往上一托,那只手果然摸到了。当它抓住石头准备缩回去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突然长指一收,把石头握住。   有一秒钟的时间,他涂满黑彩的大掌握住石头下方,五只莹白水润的手指抓住石头上方,粗指对上柔荑,一黑映着一白,竟有一种诱人的风情。   一瞬的闪神,阿比塞尔在心里低咒一声,立刻松开指力。那只嫩手再用力抽一下,这次成功地缩了回去。   他在搞什么?一点动静都有可能让他们形迹暴露,到时候他们就必须将整个旅栈的人制住,那么政府军不久之后就会闻风赶来。   明明不是个好女色的人?却为了一只粉臂差点误事,简直不可原谅。   阿比塞尔缩回土台子下继续把风。   投身革命如此之久,他几乎快忘记和一个女人正常的交往是什么感觉。   勒里西斯陷入内战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自己是在十一年前才加入战局。当时他才是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眼睁睁看着国内民生凋蔽,当老百姓因为饥荒而大量死亡时,勒里西斯的军事头子却在大举兴建豪宅,而且屋里每一张椅子都镶上钻石,贴着金箔。当游牧民族因为干旱而要求政府援助时,副首领却忙着为他家盖一座喷泉,池底铺满各色水晶宝石,还让自来水厂专门埋一条管线供这座喷泉二十四小时运作。   当几个平民进入一座废弃的营区只为了寻找一点食物和药品时,政府军以抢劫军营之名率人攻入他们的部落,将每个老弱妇孺杀得片甲不留,姿色好的女子甚至被凌辱致死。   国内其它地方贫穷病苦饿死的人越来越多,执政者便越来越豪华奢靡醉生梦死。   这些人不是政府,他们只是另一群土匪!武器比较多、官阶比较高的土匪,但仍然是土匪。   年轻的他曾经感到无力,也曾鸵鸟的以为,假以时日,一定会有一个能改变一切的人站出来,让这个国家变得更美好。   直到有一天,他的童年好友洛提因为参加革命行动而被捕入狱,父母亲也被军政府害死,他终于明白,再不会有其它的人出来救他们了,他们必须自己当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唯一能拯救这个国家的方法,只有革命。   于是他加入了洛提的行列。   十一年过去了,当年那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再不留一丝痕迹。活下来的,是三十二岁的革命军领袖,阿比塞尔。   原本平滑的手掌。因长年握枪而长满硬茧。   原本明亮的眼神,因为长年在沙场上厮杀而凌厉深沉;原本微扬的嘴角,因多年忧思而出现深刻的线条。   现在的阿比塞尔已极少大笑,多数时候他都是神情严肃,像一道不倒的铁墙维持着整个革命军的纪律。   所有的人都知道,阿比塞尔立下来的规矩就代表军法,违反军法的人将受到最严正的制裁,但是他们依然服从他,因为“阿比塞尔”这四个字就是“公正”的代名词,任何人无论地位高低,只要犯了错,在他眼前都没有特权。   革命军这十年来能够整合起来,凭借的就是他严厉的治军之道和不偏不倚。   他们还有一段艰辛的路要走,但是未来渐渐露出一丝曙光。“菲雨,菲雨。”室内响起一阵敲门声,打断阿比塞尔的思绪。女人应了门,和一位她称呼为教授的老人交谈起来。   勒里西斯的官方语言是英文,所以阿比塞尔并没有克难的听懂他们的谈话。那女人的声音清甜悦耳,听起来有一个淡淡的腔调,不知道她是哪里人。   他稍微纵容自己一下,抬头偷偷看进去。   一张娇雅细致的亚洲女人脸孔映入他的眼帘。   他感觉自己仿佛看着一尊搪瓷娃娃。直密细长的黑发,以一根香蕉夹夹在脑后。几缯顽皮的青丝滑了下来,衬得瓜子形的下颚更加诱人。五官每一样都精精巧巧,柔美的柳叶眉,莹亮而黑白分明的眼睛,挺翘的鼻尖,樱花般柔软的淡淡粉唇。洁白无瑕的奶油肌不像是经常在太阳下做探勘工作的人。   这样一个娇弱的女人,在酷热蛮荒的勒里西斯高地真的熬得下去?阿比塞尔不得不怀疑。   咕咕……模仿夜鸟的暗号声响起。   阿比塞尔收回心神,三个同伴蹑手蹑脚地从小木屋退出来,一个人把风,另外两个人各提一只帆布袋。阿比塞尔打手势要他们直接退入林子里,自己略探出头,向看守主屋的洛提打个暗号。   另一声暗号叫回来,洛提也消失在林子里。   阿比塞尔把步枪背回肩上,离去前,突然顿了一下。   出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的心理,他从某棵植物上摘了一把叶子下来,放进嘴中咀嚼,辛辣的味道立刻蔓延整个口腔。他把叶泥涂在小土台的平面,具有刺激性的味道立刻散放在空气里,停在纱网上的蚊子纷纷飞离。   高大的黑影随在同伴身后,消失在浓密的森林中,一切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一个句子从屋子里飘出来。   “你的房间比我们好多了,几乎没什么蚊子……”   然后,山城里的夜,又归于寂静。 第二章   “这几块样本是昨天在路上采的,标记从‘A!’开始。今天采回来的,从‘B!’开始,不要弄错了。”菲雨指示今天跟她一起留守的学弟,然后戴上遮阳帽,离开帐篷透口气。   他们进入高地区已经第三天了,可是行程有点落后,这两天还停在地势比较低的埃拉卡部落。   这里白天高温四十三度,极为干旱,放眼望去都是黄土色的硬地和沙岩,只有一点薄薄的绿色植被。   埃拉卡部落本来是东漠区的游牧民族,因为那里连年的旱灾,不得不迁徙到“比较适合住人”的高地。他们部落只有十一户人家,才五十几个人而已,房于是就地取材的黄土烧成砖块而搭起来的,极有高原地区的风貌。   “菲雨、菲雨,你要不要喝水?”一个肤色如巧克力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跑过来。   想到冰凉的井水,她精神一振。   “好,我们来打点水上来。”部落中央是一口水井,全村就靠着这唯一的水源生活。她还无法像当地人一样直接生饮,不过在摄氏四十几度的高温下,能打一桶水洗洗脸也是一桩乐事。   “她要打水了耶!”几个在空地上玩的小孩发现了她的动静,扑通扑通全跑过来。   年纪小的含着自己的拇指,双眼水汪汪看着她,年纪大的双眼亮晶晶,每个人都像在观察外星人一样。对于这个闭锁的小部落而言,他们这群长相大异的外国人,也真的跟外星人没两样啦。   “好,要动手了!”菲雨做足了姿势。   先挽高宽松的长袖,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抓着木桶,一脚还不忘蹬在土井旁边,假装很吃力的样子,木桶扑通掉下去。   “哗——”现场观众非常满意她的表现,给与热烈的掌声。   她“嘿咻嘿咻”地把水桶吊上来,几个小朋友很够义气地跑到她后面,帮忙拉井绳。   “成功了——”井水一打上来,好几只杯子又扑通扑通冒出来。   外国人打上来的水,不晓得喝起来会不会不一样?   菲雨先细心地帮每只杯子都舀好水之后,才两手伸入桶里,畅快地替脸颊泼了泼水。   “啊……好舒服。”她幸福地眯起眼睛。   “哗——”观众再度对她的反应报以热闹的掌声。   “好了好了,每个人都去旁边玩。”部落长老杜亚来赶人了。   小朋友哗的一声鸟兽散。   “杜亚先生。”菲雨亲切地打招呼。   “真是不好意思。这群小鬼头不太常看见外人。”杜亚露出少了几颗牙的笑容。   “没关系,我本来就喜欢小孩。”菲雨笑道。   勒国的官方语言是英文,但是大部分的游牧民族还是使用自己的方言,杜亚是少数受过教育的长老。所以能用英文和他们交谈。   “你们还会在埃拉卡待多久?”杜亚陪着她走回研究帐篷。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明天我们打算起程到地势更高的地方。”菲雨道。   “啊,那今晚我通知族长一声,为你们办一个送别的晚宴。”杜亚说道。“这几天真的麻烦大家了。”菲雨颇为感动。   虽然国家连年战乱,游牧民族的生活条件很差,他们却保留了豪爽开朗的性情,完全没有被恶劣的环境给打倒。   真希望这个国家的内战能够赶快结束,让这群可爱的居民能早日回到他们成长的地方。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村民气急败坏的跳下马背,冲到空地上大喊:“政府军攻过来了,大家快逃啊!”   “怎么回事?”她连忙问杜亚。   那人是用方言吼叫,菲雨听不懂,但是看他的脸布满惊恐之色,一定有状况发生了。居民们受到惊扰,纷纷从自己的家跑出来。   “果尔多带着武装军人往埃拉卡过来了!他说我们收留奸细,整个部落都是奸细的同伙,我们一定要赶快逃走,如果被抓走就完了!”那人又喊。   菲雨只听出“果尔多”这个名字。他是中部高地的最高指挥官,也是出了名的好色鬼。勒里西斯由军政府执政,所以各地的领导者清一色以军人为主,地方官中的市长、乡长等等只是挂个好听的名头而已,毫无实权。之前教授去果尔多那里申请探勘许可,还特别叮嘱菲雨不能跟着一起去,以免横生枝节。   那个男人话一吼完,现场立刻乱成一团。杜亚快速把他的话翻译给菲雨听,菲雨心中一急。   “教授他们还在十公里以外的地区探勘,我必须立刻通知他们!”她火速奔回帐篷。拿起无线电对讲机正要说话,帐篷外突然有好几部吉普车冲进来,扬起了满天的尘沙。菲雨心头一凉,来得这么快?   “菲雨,菲雨,发生了什么事?”那个菜鸟学弟跟在她后面团团转。   “教授,教授,你听见了吗?over。”她立刻按下对讲机。   “菲雨,发生了什么事?”滋滋的电流声之后,教授的声音响了起来。   “紧急情况!政府军准备攻击埃拉卡,请回……”她顿了一顿。如果政府军已经来了,叫教授他们回来只是送死而已。她马上改口:“请留在原地稍候,等待进一步的通知。如果我没有再回来,请立刻离开现场,不要回来。重复,请不要再回到营地!”她丢下无线电。   “把护照带着,其它的东西先不用管。”她说完匆匆跑出帐篷。   两辆军用卡车卷起了满天尘烟,菲雨被呛得拚命咳嗽,用力挥开眼前迷乱的黄雾。   一片灰蒙蒙中,几条大汉从卡车上跳下来,每个人都背着步枪,不过人数比她想象中少很多。   部落里的人已经乱成一团,大人拚命找小孩,小孩拚命哇哇大哭,几个长老全冲出来指挥大局。   菲雨把长发塞进遮阳帽里,宽松的大衬衫拉出牛仔裤腰,尽量让外表第一眼看不出是女人。   他们是领有许可的国外团体,政府军应该不敢乱抓人才对。再观察了一下,她就发现情况和自己想象中有所不同。   这群大汉虽然也穿着迷彩服,却不是政府军的制服。其中有一个男人比其它人都高一颗头,神色严峻地叫住长老,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之后,长老们的脸上露出喜色,村民开始把孩子往那两辆军用卡车上面塞。   他们不是政府军的人!菲雨倏然领悟。   既然不是政府军,那就是革命军了。   “菲雨。阿比塞尔的人来了。我们要跟着他们走,政府军马上就要杀过来了,你们也一起来!”杜亚从重重人海中冒出来对她大喊。   菲雨快速地点了下头,冲回帐篷。她不知道这个阿比塞尔是谁,既然是来帮他们的,她必须通知教授他们赶快回来,大家一起撤退。   “唔——”冷不防一堵坚硬如铁的胸膛挡在前面,菲雨直直撞上去。   菲雨大吃一惊,反射动作想推开他,手腕陡然被一只铁掌钳制。她更是惊吓,用力挣两下却没能挣开。她停下来呆呆看着这个制住她的男人。   他好高!   而且长得不像传统的勒里西斯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大脑还有时间自动想这些。   他看起来和其它几名大汉一样,一身迷彩军服沾满了灰尘,古铜色的皮肤因长期曝晒而留下淡淡的细纹,却不减损他五官的清朗,但是他的长相和其它人明显不同。   勒里西斯的主要人种是普努达人。普努达人是几百年前阿拉伯人和欧洲人的后裔,肤色比埃及、中东国家的人来得浅,比一般白种人又来得深,而身材大多精干瘦削,中等身高。   这个男人比其它人高出大半个头,和一六0的她比起来简直像一座铁塔。   他的肩宽是她的一倍半,一只青筋起伏的大掌可以轻而易举抓住她两只手。他的黑发略长,带着微微的天然譬,双眸凌厉冷肃,却不像普努达人那样眼窝深陷。   他的浓眉中央有一道小小的纹路,好像常常皱着眉头,前额宽广平整,脸颊削直方正,下巴中央有一道微微的凹隙。   这其实是一张长得不难看的脸。事实上,甚至可以说很不错的长相,粗犷阳刚,充满男人味的吸引力。只是他的神情实在太死板了,看起来有点吓人。   这男人既然抓着她不说话,她只好自己找话说了。   “咳……你好。”男人的嘴角勾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话很有趣。菲雨不禁郁闷。   “我姓朱,朱菲雨,是美国布朗大学地质研究小组的成员之一。”菲雨第二度尝试,还对他友善的伸出手。   “你要去哪里?”终于说话了。   不知道哪条法律规定的,好像长得宽肩厚胸、虎背熊腰的男人声音就一定要很低沉,在胸膛隆隆作响,这位仁兄也不例外。   八成是睾固酗分泌过度旺盛的关系!她想。   “我想联络教授他们赶回来,大家一起撤退。”   “他们在哪里?”男人的用字依然简洁,不过低沉的声音还满好听的。   “在离西方十公里的一处岩石堆。他们是开吉普车过去的,回来只要十分钟,或者我们一起去接他们也行。”她强捺下心头的焦急。   男人仰头看了天际一眼,两眉之间的那道凹缝又皱了起来。   “来不及了。”   “什么?”男人再不答话,抓着她就往其中一辆军用卡车上拖。   “等一下等一下!你为什么说来不及?我不能丢下教授他们……”她又叫又跳,努力想挣脱他的手,但也没看他怎么用力,她硬是挣不开他。“嘿!我不能丢下教授独自逃跑,你听到了没有?起码让我用无线电通知他们……”那个男人根本不把她的小鸡力气放在眼里。   “所有行李一律留下,只带最基本的食物和饮水就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分钟之内没有上车的人将被留下来。”他一喊完,本来就乱成一团的人全部愣住,接着所有人扑通扑通把行李解开,拿出面包干肉和水壶,其它的随便一丢,携家带眷争先恐后地跳上车。   菲雨在一团混乱中,看见学弟跳上了其中一辆卡车。她想跟着跳上那一辆车,这个鸭霸男人却硬是抓着她走向另一辆,打开驾驶座,把她扔进去,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挤了进来,发动引擎。   菲雨只好往旁边的副座挪去,副座的门却立刻打开,另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挤了进来,笑咪咪地对她打招呼:“嗨!”她挤在两个男人中间,眼睁睁看着载满老弱妇孺的卡车,噗噜一声冲向旷野。   老天,她这样算是被人挟持了吗?   “……我们的线报说,果尔多那家伙打算屠村,于是我们赶快过来救人,幸好还来得及。”   从上车一开始,她右边那个男人就兴高采烈聊了起来,一面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下。   大体上而言,就是出于“某个原因”,政府军认为霍华教授的研究小组协助革命军走私军火,所以一查到他们最新的落脚地点,果尔多立刻领兵过来抓人了。   至于那个“某原因”是什么,他只是含糊带过,她猜想应该跟他们革命军有关,不过她还是不要问太多比较好。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洛提’,你旁边那个冷脸装酷的家伙叫‘阿比塞尔’,不过我们都叫他塞尔。”洛提继续愉快地说道。   洛提长得就像常见的普努达人,中等身高,肤色被阳光晒得黝黑,深陷的黑眼睛总是闪烁着笑意。两一相衬更显得阿比塞尔的相貌不太一般。   菲雨一直以为长年在枪口上打转的人,看多了生死,渐渐都会变得像阿比塞尔这样沉默寡言,没想到也有洛提这种聒噪的奇葩。   “我叫菲雨,朱菲雨。”她伸手和洛提握了一握,手缩回一半,偷瞄旁边那个沉默开车的男人,想一想还是悄悄收回来。让人家专心开车好了。   后照镜上,阿比塞尔也瞄她一眼,不过深黝黝的眼底看不出所以然来。   不知道教授他们怎么样了?她的心沉甸甸的,又怕多问会引两位大哥大大的不满。   政府军固然不是好人,革命军也不见得多有善意。君不见,有多少革命分子拥有权力之后,就变成另一个贪腐集团?虽然说他们今天是来救人的,未来会怎样还很难说。   阿比塞尔又看她一眼,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对讲机,用方言说了些什么,不久另一端传来吵杂的声音,回复了他的话,旁边的洛提听到之后,露出笑容。   “我们的另一路人马已经接走教授一行人了,你不必为他们担心。”洛提笑道。   菲雨顿时松了一口气,终于露出灿亮的笑容。   “谢谢你。”她又转向身旁开车的男人,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们赶来救了大家!”阿比塞尔似乎没想到她会和自己说话,轻嗯了一下,嘴角淡淡牵动一下。   “你也是美国人?”洛提又有疑问。   “不,我是台湾人,目前在美国布朗大学念研究所二年级,霍华教授是我们的指导老师。”既然知道教授没事,她的心情轻松了一点,笑容也多了起来。   “原来是一群书呆子。”洛提点点头。   “喂!”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提赶快讨好道:“我只是想,你长得这么秀气可爱,一定不是粗手粗脚的美国人。不过美国什么人都有,那也很难说!”什么叫美国什么人都有?菲雨登时啼笑皆非。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她注意到车子不断往前开,依照地图来看,再过去是一整片平坦的高地,几乎没有任何遮蔽物,接下来会直接进入东滇地区。   勒里西斯的沙漠地形和中东不太一样,是比较类似蒙古戈壁那样的砾漠,环境极为干燥酷热,寸草难生。   “国际红十字会和联合国医疗团在东漠地区设了一个难民收容营。政府军不敢明目张胆的攻击那里。我们会把所有人送过去,你们可以在医疗团的庇护下离开勒里西斯。”回答的人竟然是阿比塞尔。   菲雨呆呆的看着他,没有发现自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在叫什么?”洛提感兴趣的问。   “他竟然会说话。”她呆呆地说。   “噗!”洛提当场捧腹大笑!   对了,她想了一想,他们之前也交谈过,他当然会说话。   阿比塞尔瞪洛提一眼,脸色竟然……有点深的样子?   “啊。”她不知道自己又呆呆地叫了出来。   “你又‘啊’什么?”这次是阿比塞尔自己问的,脸色有点不善。   “你,你会脸红。”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是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阿比塞尔满头黑线。   “也对。”地点点头。   “什么‘也对’,叹哈哈哈哈哈!”旁边那个吵死人的家伙再笑下去就要断气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被他钳住的地方已经出现一圈深深的印痕。   就是他干的好事!她偷瞪他一下,却发现阿比塞尔眼角也在瞄她的手腕。哼哼,菲雨故意把袖子高高卷起,让他大大惭愧一下。以德报怨这种事向来不是她的风格。   他的视线立刻转回正前方,继续刚正不阿,目不斜视,菲雨不禁气结。   洛提在旁边被他们两人的眉来眼去逗得很乐。   一阵模糊的隆隆声响了起来,自远而近地越来越清晰。   阿比塞尔一凛,迅速和洛提交换一个视线,洛提探头往窗外一看,咒骂了一声。“该死,是直升机!”四周空旷没有遮蔽物,直升机的引擎声大老远便听得一清二楚。   车子内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阿比塞尔拿起对讲机,迅速向另一台卡车的驾驶说了几句,两辆车同时踩下油门,噗一声向前飞冲!   “直升机?谁的直升机?”菲雨紧紧扶着仪表板,一头雾水地问。   “政府军。果尔多的攻击式直升机。”阿比塞尔看她一眼。   所以是上头有武装的那种很恐怖的直升机?   “停车!停车!”菲雨突然大叫。   “你疯了!现在怎么能停车?我们必须赶在直升机飞来之前快点开到有掩护的地方!”洛提叫道。   “停车!”菲雨坚定地按住阿比塞尔的手。   阿比塞尔突然踩下煞车。   “妈的,你真的停车了?”洛提怪叫。这家伙不会是太久没见过女人,被迷晕了吧?   菲雨快速在脑中翻阅所有和勒里西斯有关的地形图。   “直升机还有多久会追上我们?”她问。   “半个小时以内。”阿比塞尔沉着地回答。   “相信我,在半个小时的车程内都还是一望无际的空地,没有任何遮蔽物,我们再往前开,只是送死而已。”虽然以前没有亲自来过,但是出发前她已经把卫星地图、平面地图、山势图、所有图书馆里找得到跟地形有关的资料全烂记于胸。   “你怎么知道?”洛提不服气地叫道。   “因为我是个‘书呆子’。”菲雨没好气地道。“我们必须转向南方,那里的地势开始转高,在距离现在十分钟的车程有一片广大的岩山——”她还在讲,阿比塞尔已重新发动引擎,掉头朝南而去。   “你怎么就这么听话?”洛提怪叫。   连菲雨自己也吃了一惊。他就不怕她说错吗?   “岩山又怎样?石头山也藏不住人的。”洛提焦躁地道。   “但是你们勒里西斯的石头山和其它地方不一样。”她微微一笑。“那里的岩层错落起伏,经过千百万年的风化作用,产生了一些极为微妙的‘风穴’。”   “风穴?”洛提疑惑道。   “对,就是由风力穿透侵蚀成的天然通道。因为岩山坐向的关系,风一吹进去就不容易散掉,所以几万年来切开了岩石,形成四通八达的甬道。”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阿比塞尔低沉问。   连他们本地人都不晓得中南部有什么奇怪的风穴。   “书呆子就是专门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书!”她摊了摊手,“根据最新记载,曾经有探险家从中部高地进入风穴,出来的时候已经在东漠地区的边陲了。我们抛弃卡车,在风穴里徒步前进,虽然速度比较缓慢,但是总比在开阔的空地里被机关枪扫射安全多了。”   “请问你的‘最新记载’是指多新?”洛提有点不确定。   “二十五年前。”   “二十五年前?”又有人怪叫了。连阿比塞尔都对她挑了下眉毛。   于是菲雨姑娘大大不爽起来。   “你们国家过去十年发生过大地震吗?”   “没有。”   “中南部的高地打过仗吗?”   “那里都是一堆一堆的石头,连住人都不行,谁会去那里打仗?”   “那不就对了?”地质学界对于勒里西斯的研究虽然有十年的断层,但是过去十年间,勒国并没有发生大规模会影响地形的天灾,而贫瘠无法住人的中南部也不是主要交战区,所以她认为,像风穴这一类地理现象,绝对不会在短期之内消失。   两个男人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向他们保证——“先生,你们或许是勒里西斯人,但是请相信我,我比你们更了解这个国家的地形。” 第三章   轻柔的女性嗓音在岩璧间轻轻敲击,诉说着跟石头有关的小故事。   “这个也是火成岩,就是火山熔岩硬掉之后变成的石头。”   “我们这里有火山吗?”一个小小孩含着手指问。   “这里没有火山,不过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地球是一颗大火球,后来慢慢冷却下来,才变成我们现在站的地面,所以很多石头都是火成岩。”   “很久以前是多久,像杜亚长老小时候那么久吗?”另一个大一点的小男孩躺在她身边问。   “嗯……还要久一点。”   “像村长小时候那么久?”另一个小孩问。   “还要再久一点。”   “像村长的爸爸小时候那么久?”又一个小孩插嘴。   “还要再久一点。”   “那到底是多久?”第一个小孩含着手指说。   “差不多四十几亿年以前。”   “哗……”   阿比塞尔坐在暗处,观察躺在小毛头中央那个孩子王。她的嗓音在静夜里有着安抚的味道,小朋友们渐渐从恐慌中放松下来,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挨着她睡着了。   他们进入风穴不久便天黑了。果尔多对地形不熟,又不知道里头究竟有多少革命军,不敢贸然进攻,目前只是在山下留守,等天一亮,可能就会大举进攻。   阿比塞尔提着从卡车上卸下来的卫星电话,到一个不会吵人的角落,拨通总部号码。   值勤的军官立刻接起来。   “果尔多带了多少人追过来?”阿比塞尔低沉地问。   “一开始只出动一个连的人,后来他们发现你可能也在其中,又回去调了两个连的人马,准备将你活捉。”所以果尔多的主营只剩下不到一百个人留守。   阿比塞尔毫无笑意地一笑。“既然他连老巢都不顾了,让艾洛带一路人马去夜袭,把他的军营闹个天下大乱。”愉快的笑声立时在无线电的那端响起来。   “遵命!”   “记住,若果尔多的军队回防,不必和他们硬拚,以扰乱军、心为目标即可,动静尽可能的做大,把能烧的东西统统烧了,人员安全撤退为第一优先。”   “是!”那端精神抖擞地一应,收线干活去。   他把卫星电话收好,眼神一扫,一道玲珑人影在转角处踌躇不前。菲雨无意间听到他正在做军事指一不,似乎有些无措。   阿比塞尔站在岩隙的缺口前,月光正好照出他浅浅挑起的嘴角。   “过来吧。”她松了口气,主动走过来。   “我一直在担心他们明天追上来怎么办,幸好你还留了这一手。”其实,当一行人走入风穴时,她便有些后悔了。虽然在旷野中只有被直升机射杀的份,可是他们躲到风穴内,无论那两台军用卡车藏得多好,最后都一定会被找到。到时候果尔多率人追了上来,他们除了七个武装的军人之外,其它就全部是老弱妇孺了,一样是死路一条。   可是当时也没有其它更好的方法可想,她只好硬着头皮前进。   阿比塞尔看着她。他们两人看起来都很狼狈,他的满身尘土就不用说了,她也一样灰头土脸,长袖衬衫只剩下一边袖子,另一边下午用来替一名被岩石划伤手臂的小孩包扎伤口了。   但月光洒在她沾着灰沙的玉白面容上,美丽异常,她黑眸中的宁静镇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即使再大的克难也一定都会安然度过。   “这个地方很美。”他低沉的嗓音在夜色里荡开。   “这是日积月累,经过千百万年才形成的风穴,即使人力凿造都不见得能如此巧夺天工。”   “嗯。”他借着月光打量四周的岩璧。   这些风穴并不是深黑漫长的山洞,而是有许多漏洞的山道,所以月光照得进来,他们也没有掌灯,以免被山脚下的人发现。   由于巨岩磷的,乱石堆栈,吹进来的风刀大多是切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问,形成的甬道,所以所谓的“风穴”毋宁更像“风廊”。他们行进之间必须特别小心,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以免被天上穿梭而过的直升机发现。   正想着,一架直升机又往下打着探照灯,嗡嗡嗡嗡地飞过。   菲雨一惊,下意识往旁边缩了一缩,阿比塞尔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护在宽实的怀抱里:   “不用怕。”淡淡的三个字,化去了她心底的忧虑。   “如果半夜你们的人闹起来,果尔多只是调一半的人回去,另一半明天继续攻进来怎么办?”他的微笑充满对敌人的了解。“果尔多生性多疑,他的老巢半夜被人进攻,他一定会怀疑自己中计,躲进山里的这群老弱妇孺只是为了将他调虎离山而已,所以他一定会拚老命把所有人马调回去。等他发现不对劲,这一来一回,起码耗掉他一天一夜的时间,够我们赶到安全的地方了。”到底这种军事上的盘算,长年征战的他比她内行多了,她叹了口气。   “以我们中国的三十六计来讲,这一招就叫做‘围魏救赵’。你当初听我的话往风穴而来,就已经想好这一步了吗?”   “且战且走罢了。”他淡淡道。“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条计不行,总会再想到另外一条。”   她怔怔看着他。这些年来,他便是这样且战且走,庇护着在他羽翼下的一切吗?   突然觉得身旁的男人好巨大,她第一次对这个国家的一切有了想法。   她轻叹一声,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虽然此举似乎不恰当,但惊吓了一天,她需要一点安稳的力量。   他的味道淡淡飘入她的鼻间,有着汗味和尘土的气息,其实……还满好闻的。   长月当空,一个娇柔的异国女子伴着一个骠悍的革命军领袖,两人动荡了一整日后,悄悄地抓到一丝安宁。   “吓!”在前头带路的菲雨,差点一脚踩进数十公尺深的地缝里。   阿比塞尔及时把她揪进怀里,她吓白了脸,全身软瘫在他身上。   这地道缝可不在她读过的纪录里。   菲雨头痛地看着横在眼前的难题。   有一道宽大的石头缝子就裂在他们眼前,宽约三公尺,深就不必提了,反正看下去望不到底。   “书呆子,这下该怎么办?”洛提还有兴致调侃她。   菲雨观察一下地势。   裂缝是从岩璧下面延伸出来的,表示岩璧和地面是由不同的巨岩构成。这道巨缝一路横升开来,甚至裂到岩坚外面去:即使他们绕到外面,一样绕不过去。唯今之计,就是找个东西架在岩垩前,让大家扶着岩垩慢慢走过去。   洛提老爱找她抬杠,两个人早就混得不能再熟了,她又好气又好笑,擦起腰故意凶巴巴的说:   “还不赶快找找看有什么枯木可以当桥梁,亏你一个大男人的,难道这种活儿还要找我?”洛提摸摸鼻子,看看她后面那个男人,阿比塞尔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啧,有异性没人性,算他倒霉!   他招呼了另外两个军人。三人从裂洞钻出去,分头寻找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这个成了,来吧!”十几分钟后,三个人抬回一段干掉的枯树。在这么贫瘠的地方还能找到这截树干,真是难为他们了。   树干架上去,长度刚刚好。一行人手扶着岩璧,一个一个慢慢地走过去。   说来有点丢脸,菲雨怕高。她不是怕高山高楼层高悬崖的那种高,而是怕这种只要踩错一步就整个人滑下去的高。   阿比塞尔要她第一个走,她死活不肯,终于等到所有人都通过了,只剩下他们两个,菲雨硬着头皮,冷汗涔涔,小心翼翼踩下第一步……   “啊——”莫非定律发生了,被几十个人踩过去都没事的树干。轮到她踩第一步,整根木干轰隆隆跌入深洞里。   她吓得尖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二度捞住她。   菲雨脸色惨白,浑身扑簌簌发抖,再也顾不得颜面地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太过分了……呜,好可怕……怎么会这么深?呜……”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接住你了。”他被哭得手忙脚乱,又忍不住好笑。看她平常一副镇定的样子,怎么哭起来这么孩子气?   “呜……我最讨厌独木桥了,呜呜……”   “喂,现在怎么办?”洛提在对岸叫:“我们刚才里里外外全找过了,四周寸草不生。这根木头都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现在上哪里生第二根?”阿比塞尔想了想,当机立断。   “给我们一点食物和一壶水!”洛提还没动作,旁边一名村人已经把一壶水和一包食物掷过来。   “洛提,你带着大家先到红十字会的营地去,我和菲雨另外找路走。我会将她安全地送到地方,你不用等我们。”   “这些风穴东一条西一条的,我不会认路!”洛提搔搔脑袋。   “我会。”菲雨的学弟在这个时候终于派上用场了。吹进来的风向会形成一定的纹路,所以只要懂得原理,要认路并不难。   两队人马只好分道扬镳。   “呜……欺负人嘛……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就……呜……”有人还在哭。   阿比塞尔领着她从一个孔洞里钻出去,沿着裂缝寻找有没有可以过去的地点,她又抽抽噎噎了好久才停止。   等心情一平静,最大的问题便产生了——要不要杀他灭口?   菲雨清灵的脸蛋涨得通红,只不过是一点小事而已,竟然当着他的面哭那么久,讲出去真是丢死人了!   “怎么安静下来了?”阿比塞尔走在前面,轻松地在岩石间跳跃开路。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菲雨羞恼地在他背后咕哝。   “……很差……所以……”   “什么?”他还故意侧耳倾听。   菲雨恨得牙痒痒。   “我说,我的平衡感很差。国中上体育课的时候,走平衡木曾经摔下来过,还摔到肩骨脱臼,所以我最怕走平衡木、独木桥这种东西了。”   “嗯,这样就听见了。”怎么有人可以把嘲笑别人的话说得如此正经八百?菲雨好想扑上去,往那道印着汗渍的厚背重重啃两口。   算了,这男人全身铜筋铁骨,啃下去蹦断的也是她的牙!她走在他背后用力腹诽。   他们沿着长长的裂缝边缘走去,地势虽然没再继续攀高,却非常难走,到处都是山岩堆栈,没有一块平坦的地方。而且岩石还有大有小,最高的约莫有他一个人高,好几次阿比塞尔是用提的把她提上去。   再走一阵子,男人与女人体力差距越发明显。   菲雨的双颊缕红,额头沁着一层薄薄的汗雾,喘息开始加剧,可是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要求过休息。反而是阿比塞尔顾虑到她的体能状况,主动停下来让她喝几口水,借机缓一缓气。   原以为她必然娇弱无比,没想到实际上竟是如此硬气,他越相处越发感觉她的耐人寻味。   再走不久,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陈腐的味道,阿比塞尔停下来,回头和她互望一眼,两双眼睛出现一模一样的惊异。   这种味道闻起来像树叶混着湿泥土腐烂的气味,在干旱的高地区,所有植物几乎直接被晒死,不应该有这种湿润的气味。   继续往下走,潮湿的味道越来越明显。那道裂缝被填得越来越平,终于他们走到一个地方,裂缝和平面的断差只有一公尺左右。   阿比塞尔先跳下底部,然后回头向她伸出双臂。菲雨一路下来早就被他抱习惯了,很自然地扶着他跳进他怀里。   手下的臂肌一硬。阿比塞尔接住她,慢慢让她沿着自己的躯体滑下地。正面相贴时,她再度感觉到两人身高的差距。她的双眸与他平视时,脚尖却只到他的膝盖而已。   菲雨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次从他身上滑下来的速度好像比较慢……还来不及弄清楚,阿比塞尔已若无其事的转身,攀上另一面高岩。   好吧,是她想太多。他们两个人都又热又脏,现在绝对不是她最吸引人的时候。   阿比塞尔攀了上去,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她吹开一缯滑下来的刘海,站在底部等他把自己拉上去。   他缓慢地转过身,对她挑了下眉,然后仿照刚才的姿势对她伸出手臂。   干嘛神神秘秘的样子?而且挑眉的表情还那么好看,真讨厌!他应该跟自己一样狼狈才对啊。   菲雨继续腹诽、边让他把自己抱上去。   等她双脚落地就知道他的表情为什么那样有趣了。   “沼泽!”她惊呼出来。   在他们眼前是一段直落三十公尺的坡地,坡地底端竟然是一片沼泽。   她激动地揪住他的前襟。“这种地方居然会有沼泽,太不可思议了!”说沼泽是有点夸张,实际上就是谷底的一小片烂泥塘而已。可是在如此干旱的地方,水气怎么会留得住呢?   阿比塞尔仰头看了一下四周,三面险峻陡峭的岩壁护住他们所站之处,即使正午时分太阳都不太容易直射到谷底。   某一日,几颗灌木丛的种子随风力传送至此处,正好谷底沉积了一些还未干涸的雨水,树籽落地发芽,庇荫了水泽,久而久之竟然形成一小处沼泽。   这种地理奇景绝对不是书上看得见的,菲雨一阵激动,就想走下坡去。   “小心!”阿比塞尔立刻拉住她。   “怎么了?”   “这种阴凉的地方一定会有毒蛇虫蚁聚集,在水边尤其多,我们在旁边看就好,不要下去。”他低沉提醒。   “有道理。”她陡然省悟。时间已经接近正午,他们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来。阿比塞尔取出面包和干肉,夹好之后递给她。面包真的很干,菲雨嚼了两口,硬是吞不下去。阿比塞尔转开水壶递给她,她连忙接过来喝了一口,才把卡在喉咙的那块硬面包咽下去。   “给你。”她把水壶回递给他。   他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把壶盖转紧,拿着干硬的面包咬了起来。神态优闲,眼神却随时警戒着、观察是否有毒蛇出没,或去而复返的直升机。   菲雨看他几大口把那块面包咽下去,心中佩服之至。   四周的酷热贫瘠,和食物的粗劣对他好像完全算不上一回事。她再看看手中嚼了两口便啃不动的食物,委实有点惭愧。   “这个也给你。”她虚心奉上实在吞不下去的干面包。   阿比塞尔也不客气,接过来几大口又塞了进去,最后才转开水壶喝了一口。   “不必感到不好意思,这本来就不是你习惯的生活方式。”他仿佛看出了她的心声,突然开口。   “你投入革命运动多久了?”菲雨接过他递来的水壶。   “十一年。”阿比塞尔看她一眼。   继续十一年步步为营、日夜警戒的生活,果然需要常人所没有的毅力。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突然觉得身旁的男人很伟大。   举凡历史上推翻暴政,打倒特权,就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少数人愿意站出来,抛头颅洒热血。   大多数的人都选择跟她一样,当一个得过且过的小老百姓。   “我想我欠你们一个道歉。”阿比塞尔突然说,接过她递回来的水壶把盖子转紧。   “为什么?”菲雨一怔。   “果尔多会找上你们,和我们脱不了关系。”他把雷管混在他们行李堆里的事说了出来。“那个收钱的海关被抓到了,把我们收买他的事供了出来。军政府的习性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人。你们又是持外国护照的学术团体,如果在首都明目张胆的抓人,一定会引起国际关切,所以他们才下令果尔多趁你们到高地考察时,连埃拉卡聚落的人一起灭口。将来东窗事发,只要推给革命军或流寇,他们可以撇得一干二净。”   “你说你们走私进来的东西是什么?”过了好半响,她才说。   “雷管。”看她一脸不懂的样子,阿比塞尔解释道:“是一种引爆炸药的装置。勒里西斯已经许久没有外来的旅团,而单一旅客的行李量少,容易被发现。那几天入境的人里面就属你们的装备最多,混进两个黑色帆布袋不会引起太大注意,所以才会被替我们走私的人看中。”   “原来如此……”她慢慢消化着他所说的一切。“我们一取回行李,在机场外面就检查起来。可是每个人只负责检查自己带来的装备,大家的东西都没有丢,就以为一切正常。”没想到东西是没丢,还多了两袋。   她的反应和阿比塞尔预期的不一样,他以为她会起码怨他们几句。   “你不生气吗?”   “我如果说我很生气,有机会从头来一次的话,你就会改找别人吗?”   “不会。”   “那不就是了。”她叹了口气。“没有必要为无法改变的事情发脾气,那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我很懒,天气又这么热,还是坐着凉快一点。”   轮到阿比塞尔一怔。   她的豁达超乎他的想象之外。   在他的印象里,女人若不是像勒里西斯的传统女人,凡事以丈夫为天,就是像革命军中的女同志,豪爽帅气巾帼不让须眉。   但朱菲雨怕起来会不顾一切在众人面前大哭,敌人来袭却会冷静地安抚同伴,有需要时不介意跳进他怀里,却会因为他放地下地的速度慢了一点而脸红。真是个令人难解的小东西。   “干嘛一直盯着我?”菲雨莫名其妙看着他。   阿比塞尔微微一笑,拍拍身上的面包屑站起来。   “走吧,绕过这座山,就进入东边了,估计傍晚就可以……FUCK!”   “阿比塞尔——”他们一直坐着的山岩突然松动,连人带石一起冲下陡峭的石坡。   菲雨失声惊叫,紧紧抱住他不放。   四周全是利石磷的,阿比塞尔拦腰擒抱住她,突然奋力往旁边一跃!   “啊——”菲雨闭上眼睛死命地攀住他的脖子。   在半空中,他尽量转身让自己先着地。两个人重重地落在地上,她有阿比塞尔做为缓冲,依然震得胃部翻绞。   那片巨岩隆隆地从他们身畔滚过,重重击在谷底的另一颗巨石上。他试着用双脚煞车。但徒劳无功,重力加速度让两个人继续往下滑落,烂泥和腐水的气味越来越浓。“准备好!”他在她的耳畔大叫。   “什么?”她闭着眼睛吼回去。   他们的落点会直直冲进沼泽里,阿比塞尔看准时机,在临到底的前一刻,大喝一声,全身肌肉愤起,将她往上一推,抛在上方的一块缓坡。   这次菲雨自己直接接触坡面,她才知道这些石子磨在皮肤上有多么疼。她滚了一圈,终于停住,忙不迭地坐起来。   “扑通!”阿比塞尔整个人已经滑进沼泽里。   “塞尔!”她大叫跑过去。   “别过来!”他沉声喝道。   这座泥泽不知道经过几十年的积累,池底是一层又一层腐烂的树叶和泥巴,只要脚一陷下去就立时被吸住,挣脱不开来。   刚才将她推开的反作用力,让他下滑得更快,才一眨眼的时间,身体已经被吞噬到腰间。   池底有流沙!菲雨倏然省悟,跪在沼泽边缘想拉住他。“别过来!”他下沉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又被拉下去几公分,身体离岸边越来越远。“你的力气拉不住我,快!去找一根长一点的树枝来!”   树枝,树枝……对!扩张身体,增加表面张力!   “理论”上她知道如何挣脱流沙,可是眼睁睁看着同伴即将被吞没却是另一回事。她努力告诉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陷入慌乱,四处寻找树枝。   “树枝来了,这一根够长!”现在他离岸边已经有一点小距离,她伸长手都构不着了。阿比塞尔接住她丢来的枯干,两手尽量分开地握住它的两端,上半身慢慢前倾,让自己形同趴在烂泥的上方。身体面积一旦扩展,浮力加大,他下沉的速度登时缓了。   接下来的时间犹如一百年那样漫长。菲雨只能无助地蹲跪在池边,看着他一点一滴地蠕动。   先是左脚,再是右脚,两只脚挣脱出烂泥后,整个身体更加平躺在泥面,继续一公分、一公分地往前蠕动。   终于蠕行到她触手可及之处,菲雨抓住树枝的中心点,使劲往后拉,阿比塞尔一起使力,半个身体终于爬出泥漳外。等他更靠近一点,她松开树枝,改抓住他的背心,他身上的泥巴一古脑儿沾在她的身上,但是她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   他就着她拉扯的力道,慢慢爬行,身体下的地面终于开始硬实,最后他双臂一撑,抱住她一起滚离死亡的泥漳。   呼……呼……两个人一起躺在石坡上,满身大汗,累得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稍微缓过气,往旁边一瞧,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身上全是臭烘烘的烂泥巴。她指着他一头一脸的狼狈,突然放声大笑,越笑越厉害,笑到最后捧着肚子滚进他怀里。   “老天,我们就像是一对疯子。”其实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她只知道自己若不笑的话,就只能哭了,而她不喜欢哭。   一阵天旋地转,阿比塞尔突然将她压在身下,她的视野从朗朗的晴天转为他逐渐逼近的峻颜。   菲雨轻叹一声,闭上双眼。   他的吻尝起来咸咸的,唇薄而柔软,一开始只是在她的唇上试探。   她不耐烦地咬住他下唇。深沉的低笑从他的胸膛共鸣出来,他的吻骤然加深!   一只大手爬进她丰密的秀发里,捧住她的后脑,将她更深紧地贴向他的唇。   他的舌探入她的嘴里,尝遍她诱人的滋味。   她应该感到不舒服的,背部是一片尖锐的石子地,身上压着他沉重的躯体,可是她却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美好。   她似乎生来就是为了他的怀抱,无论角度、体型、大小都在期间嵌合得刚刚好,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一点一点熨烫着她的肌肤,直到她几乎在这片高热下融化。   她吮住他的舌头,尝着他的味道,很男人,很阳刚,很有侵略性,却也很温柔,很甜蜜。   三天以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将被一个英勇的革命军热吻。   她的心思习惯放在热爱的地质学上,其它的事情很少占去她的思路。   可是这个男人啊,他用他的臂膀,他的怀抱,以及他奋战了十一年的使命感,敲开了她的象牙塔,让她开始对这陌生的一方土地有了悬念。   菲雨轻启的唇向他索求更多,他毫不吝惜地更加深入。两只铁一般的臂膀将她紧紧锁在怀里,直到他们之间再也隔不开一丝空隙,他的男性抵住她的小腹,饥渴而深切,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放开她。   终于,他从她的唇上撒退,两个人迫切地呼吸更多空气。   “该哭的时候,你又不哭了。”她喜欢他的笑声震动她的感觉。   “我不常哭的。”纤指在他脑后纠缠着他的发丝。   “哦?”   “我真的不常哭的!”   “好吧。”   可恶,这么敷衍!她恼了起来,抬头咬他下唇一口,又被他吻住。   等他终于松开她。她喘着气皱了皱鼻子。   “你好臭。”   “你也是。”   “不可以说女孩子臭!”她笑了,又咬他一口。   “你很香。”   “不可以对女孩子说谎!”如此的刁钻古怪再度赢得一个惩罚性的吻。   生命太短暂,尤其是一个革命军的生命,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十几年来在战场上见惯生死,他太明白许多东西若没有在第一时间把握住,很可能下一秒便消失无踪。   他看中了她,所以,就是她了。   “人家说,在压力下产生的感情通常不会持久。”她叹了口气,枕回他的肩头轻轻地说。   “谁?叫他来跟我说。”他气定神闲地道。   唉,这个男人啊!菲雨又笑了起来。 第四章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离开高地,踏上东漠边睡,两人在边陲附近遇到几户人家,不但给他们食物,还借用到一部电话。   “我送你到红十字会的收容区去,你先跟着其它人回美国,一有时间我会去看你。”   “等我回美国交完论文,就可以拿到硕士文凭了,台湾还有工作机会在等我……”她不知道等他已经可以来找她时,她会在哪里。   阿比塞尔的大手揉揉她的头发。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甫开始的情意就要分离,她不是不怅然,但是他的世界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做。情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她明白,所以不愿意让他牵挂。   阿比塞尔从民家走了出来,菲雨坐在一个棚架下,举起喝了一半的水杯递给他。虽然已经傍晚六点,砾漠的夏天太阳下山得比较晚,现在只是温度凉了一点而已,整片天空都还明晃晃的,跟台湾的下午三,四点差不多。   “教授他们还好吗?”她坐在原地仰头问。   “他们很好,医疗团的人今天一早已经安排他们离境。”   “那艾拉卡人呢?”   “他们两个小时前也抵达营区。你的学弟今天晚上就会离开。”   “可是,军政府不是正四处在搜索我们吗?”   “联合国的人多得是方法把你们弄出去,而且军政府不敢堂而皇之攻击联合国和红十字会的营区,那会引发国际制裁,他们承担不起。”阿比塞尔亲吻一下她的顶头。   “那就好。”菲雨终于放心下来,所以她们也要离开了呀……她依恋地靠在他怀里。   “菲雨。”   “嗯。”   阿比塞尔的神色有点奇怪,满脸都是沉思之色,锐眸却隐隐闪动着光芒,无论他刚才从同伴那里听到了什么,显然都不是太坏的消息。   “对不起,情况有一点改变,我没有时间送你到难民收容所,必须赶回总部,等一下就会有人来接我,你先跟着我回去好吗?”他低头吻住她。   真是太美了!   莫怪乎教授口口声声说,勒里西斯是个宝窟,革命军藏身的这座大本营简直美到令人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总部位于中北部和东漠地区的交界附近,距离借用电话的民家车程约六个小时,可是这六个小时已经让地理现象有了极大的改变。   从西方蔓延过来的林线,在此地和东边漠地形成了交界点,他们总部就正好位于交界处的一座山里。山向阳的那一面完全光秃枯竭,一路迤逦过去是整片寸草不生的砾漠。而西向的这一面,却连接着广达几十公里浓密的森林。   如果敌人的直升机从东面飞过来,只会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山,从西面飞过来,总部出入口隐密在浓林里,根本看不见,完全是天然成就、易守难攻的据点。   不过最美的还是这座山本身。   他们的对外出口是一个天然裂洞,革命军把整座山挖空,直接住进去,让菲雨联想到黄土高原的传统民居。   走了进去,里面竟然不是暗蒙蒙的山洞——当然现在是很暗没错,因为已经天黑了,可是她仰头一看,这座山本身竟然是中空的!头顶甚至有个洞可以直接看到天空。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她紧跟在阿比塞尔身后东张西望,真恨不得父母多生给她一对眼睛。   革命军将空心的山腹再一一开凿,做为可以居住人的房间,上下四层,房问数由上到下渐渐增加。山腹的中央是一块小巧的空地,白天时阳光可以直射进来,成为大家聚会的一个中庭广场。   整个总部里有水,有电,除了穿着军服的男人之外,也有女人和小孩,从房间数量算一算起码接近一千人。   “塞尔,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没有想到我有一天可以亲眼看见如此奇特的天然山洞,真是太令人感动了。”她突然回头用力握住他的手,双眼湿润。   阿比塞尔失笑出来。对许多人而言这种生存环境叫做“克难”,“简陋”,只有她这个小怪胎会兴奋成这样。   从她跟在阿比塞尔后面一起出现,所有上来迎接的男人眼珠差点掉下来。   一个女人!   阿比塞尔竟然带回一个女人!   然后她还去握阿比塞尔的手,然后阿比塞尔还对她微笑,然后还很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发。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阿比塞尔!   那个主掌军法,凌厉冷肃、刚正不阿、意志沉雄,总之可以把所有最不人性化的形容词套在他身上的阿比塞尔!   菲雨眼眸一转,才发现山洞里突然黑压压的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每个人都张口结舌地瞪着她。   呃……她刚刚没说错或做错什么吧?她低头看看自己还握着阿比塞尔的手,赶快把手放开。   可能是勒里西斯的民风淳朴,女人不应该随便握住男人。顺便把阿比塞尔拨弄自己头发的手拍掉。   “吓……”好大的一声抽气声。   呃,她不应该把他的手拍掉吗?菲雨只好再牵起来。   “噫……”牵起来也不行,那到底是要怎样?   她被打败了!   “小美人,你也来了。”一张笑嘻嘻的脸孔突然从重重人海中钻了出来。   洛提!一看见熟人她放松下来,跟着笑了。   “什么小美人,不是书呆子吗?”她调侃道。   “那就书呆子小美人吧!”洛提用力给她一记熊抱,然后朗声向所有人介绍道:“这位是朱菲雨小姐,美国地质研究小组的成员之一,也是里面最美丽的一位,我们的雷管能带进来就是托他们小组的福。”众人一听,顿时给与热烈的掌声。   菲雨又好气又好笑。听他说得好像他们自愿帮忙一样,天知道他们可是彻头彻尾的冤大头。   阿比塞尔把她从洛提怀里抢回来,唤来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   “西海,带朱小姐到我的房里安顿下来。”   “啊……”他的房里!安顿下来!现场抽气声更响,本年度革命军八卦大头条终于出炉!   “咳。”菲雨不禁脸红耳赤,用眼神警告洛提不准多说。   “是。”那个叫西海的男孩子利落地跳出来,“朱小姐,请跟我来。”   “看你需要什么,房间里的东西都可以任意取用,累了就睡一下。我还要开会,可能半夜才会回房。”阿比塞尔看着她的神色很柔和。   “嗯,去忙你的吧,不用担心我。”她点点头。   虽然身为主要将领,阿比塞尔的房间也才五坪大小,不过和其它经过的小房间相比,已经算很大了。   由于房间是直接挖山而成,没有对外的窗户。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面对中庭的那扇房门。房间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墙壁直接就是毫无修饰的黄土垩,把黄土墙往内挖形成的大土炕就是床,约莫双人床的大小,床外挂着防蚊虫的帐子,一只枕头和两张墨绿色的行军毯,一张铺在床面,一张用来盖的。   沿着门右手边的墙面,有一排及腰高的五斗柜。阿比塞尔把它当衣物柜,不过他的衣服真的很少,菲雨开了几个抽屉,只有其中两个装了衣服,其它全部放书和文件,以及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武器与弹匣!   她一看到那些装满武器的抽屉就赶快关上,脑子里稍稍有了“这是一个革命军住的地方”的实感。   他的书竟然有许多是法文的,原来阿比塞尔会读法文。其它英文书也大多是跟法律有关的书籍,难怪这个人会当上“刑堂长老”除了床和柜子以外,房间中央只有一张桌子和四张椅子,其它别无长物。   很简单,很利落,很有阿比塞尔的感觉。菲雨坐在床沿,微笑地看着整间小土室。   啊,真的好棒!她早就想住住这种传统的民居了。   床尾还有一扇小门,她打开一看——“啊!浴室!”差点流下泪来。   终于看到她最渴望的东西了。   她走进浴室里。半坪大小的空间,门一打开就是一个洗脸台和一面镜子,洗脸台上直接附着一个莲蓬头充当沐浴设备,更里面有一个蹲式的抽水马桶。虽然如此简陋,在这种天然的山洞里能埋下这些管路,她已经觉得不可思议到极点了。   一定要跟阿比塞尔讲,等他们革命结束之后,这间总部一定要开辟成博物馆,铁定可以赚到一大堆外汇。   她在洗脸台盛满水,先把头发和脸洗干净,再拿着莲蓬头冲好身体,最后到他的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   长长的衬衫垂到菲雨的膝盖上,她把袖口的地方折一折,直接当洋装穿。   终于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已经半夜三点了,阿比塞尔还没有回来。   他的体力简直是超人!他们两个今天走了一天的路,又几度在生死关头闯过来,她已经累到腰酸背痛,而他竟然还可以继续开好几个小时的会。   她钻进毛毯里,把帐子放下来,鼻端充盈着他好闻的男性体味。   脑子里胡思乱想了一阵,过一会儿便意识模糊了……稍微再有点意识时,她知道阿比塞尔回来了。   帐子外有一些放轻的脚步声,翻动纸张的声音,手表解下的声音,衣物的宪章声……水从排水孔流掉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睡意朦胧地瞄一眼腕上的夜光表,已经四点半了。   好困……她知道自己应该起床招呼他一声,可是她实在累得爬不起来……菲雨转个身,继续沉沉睡去。行军毯缠住她的双足。露出一双晶透莹白的玉腿。   过一会儿,帐子被人撩起,一阵清爽的香皂气味飘了进来。   阿比塞尔坐在床畔,静静盯着她满足的睡颜。   从来不知道看着一个女人睡觉的感觉是如此温馨。   “嗯……”她更深地偎进枕头里,口齿缠绵地轻哝。   他躺进她身旁的空位,将娇娜的人儿揽进怀里,鼻子埋进她的颈间嗅闻她沉睡后的凝香。   心情很平静,仿佛一个劳顿了整天的丈夫,回到家里,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   为什么才相识几日而已,拥着她而眠的感觉会如此自然?   菲雨在他怀里转身,小巧的鼻尖似松鼠般抽动了两下,似乎辨出了他的存在,她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阿比塞尔见她双眸依然水光迷离,心中怜惜,低头含住她的樱唇。   原本只是想浅尝即止,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   她就在这里,娇懒馨香地躺在他的床上,男性的征服欲无法克止地爆发。   菲雨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全身火热难当。   嗳,这样不行……“塞尔……”她身上的男人沉重喘息着,终于停下狂风暴雨的激吻,埋进她耳畔的枕头用力抑下满身情欲。   “这不是个好主意。”他抹了抹脸,终于坐起来,怕自己把持不住连忙松开她。被吻乱了的菲雨躺在枕间,双颊嫣然,水眸撩人,让他差点又控制不住。他赶快转开视线,用力吐纳几下,才收摄住心神。   菲雨拥着行军毯坐了起来。其实入睡前她是有些担心他回来会向她求欢的,虽然她对他很有好感,可骨子里还是保守的女人,和一个认识才几天的男人上床,感觉好……好淫乱。   房间中央的地上已经铺好了一只睡袋。菲雨松了口气,幸好他很君子。“明天我有事得出门,你先留在这里等我,我会随时派人回来看看你需要什么。”阿比塞尔轻抚她的脸颊。   “你去忙你的,不要为我担心。”   “我会去个五六天左右。”顿一顿,他又说:“你若觉得闷,我可以派人带你四处逛逛,林子里有些地方很美。”   菲雨微微一笑。“光这座大山洞就有数不清的石头让我捡,怎么会觉得闷?”阿比塞尔喜爱她,所以不会怀疑她,不表示其它人也是如此。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身为一个外来者什么时候应该避嫌。   阿比塞尔轻轻叹息。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人,教他怎么能不为之心折?   “我会很快回来。”   “嗯。”菲雨闭上眼,玉颊熨贴着他宽热的掌心。唉,她已经开始想念他了……   “菲雨,来,跟我们说故事。”一大清早她踏出房间,忠实的听众群已经等在门外。   这事是有起源的。   阿比塞尔离去的那一天,她坐在房里想了一下自己该干什么?虽然四处乱逛不是很恰当,可是总不成就一直关在房里吧?   于是她梳洗完毕之后,主动出门想找点事情做,结果她一出门就看见前一天晚上的男孩已经等在那里。   “你还记得我吧?我叫西海,我来带你熟悉一下环境。”西海笑出一口亮亮的牙齿。   菲雨很喜欢这个伶俐的男孩。十四岁的西海已经长得跟她一样高了,而且眉目俊秀,口齿灵便,看得出来长大之后会对她们女性一族带来极大的杀伤力。   在他的介绍下,她知道这座总部住了一千零二十八个人。依照不同的军阶,高阶将领如阿比塞尔、洛提等,及其军眷住在房间数较少的第四层,一些中阶军官及其家眷住在第三层,其次是普通士官、士兵等等,分居第三和第二层。依此类推。   “那第一层呢?”她跟着西海回到一楼中庭。   “……除了初阶士兵之外,一些战死将士的家眷和孤儿,住在第一层。”西海的神情看起来有些阴暗。   她愣了一下,随即默然。   他们在一楼闲逛时,菲雨逛到了一间很大的房间,小娃儿嘀哩咕噜笑闹、吵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菲雨往敞开的门里一看,里头约有二十几个小孩,年龄从还在地上爬的小宝宝,到跟西海差不多大的少年都有。   他们就是那些孤儿了吧?   这间克难托儿所,只有四个成年妇女在里面,徒劳无功地想维持秩序,可是每个人光顾着那几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婴儿已分身乏术,更无法兼管那几个年纪大的乖乖看书。   而且,就菲雨所知,这个国家也是男尊女卑,大部分的妇女都学识有限,她们能教给那几个大小孩什么呢?如果革命没有成功,他们将终身藏在这样的山洞里,无法出头。   关于这个国家的苦楚,一样一样地暴露在她的眼前,她只觉得无力,无法想象背负了这样庞大压力的阿比塞尔,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一样的勇者又是怎么挺过来的。于是有了她这个“代课老师”跳出来讲故事的事。   第一天,菲雨只骗到几个五岁到八岁的小小孩理她。   她把自己的小军队带到中庭里,开始告诉他们火山的故事。为了实地让这群小兵丁了解火山的运作,她特地做了一个小小的火山模型。   总部里虽然许多资源缺乏,幸运的是,弹药和化学药品的藏量非常齐全,拿来做土制炸弹都绰绰有余一呃,这可能也是化学用品如此齐全的原因。   当她用纸板和一些化学药剂,成功地让一座模型火山喷发时,一群小鬼头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连一直跟在她后头,担心她把整座山炸掉的守卫,看了都啧喷称奇。   第二天地除了原来的听众,又多了几名十一二岁的小鬼头加入。   这天她告诉大家什么是板块运动,同时信誓日一旦地以自己的生命和她爸爸最左边的那颗假牙发誓,山真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堆成的,而是板块运动推啊挤啊挤出来的。然后又用向中央厨房借来的几块千层糕,向他们示范板块运动,并且在一不范完毕之后,很快乐地跟大家一起分掉。   第三天,那间托儿所里的大鬼小鬼全加入她的行列。   大抵上小孩子都有过爱捡石头的阶段。这群难搞的大小孩也不例外。于是她要每个人把自己收藏的石头拿出来,然后一一告诉他们每颗石头的名字。   这是石英。这是长石。这是角闪石。这是直辉石。然后每种石头都有一个相呼应的故事。   这天的课外活动是,每个人散开各自捡石头,检回来之后分成两组,互相猜对方的石头名字,答对最多的那一队赢。赢的队伍可以从所有的石头里面选他们最喜欢的带回去。   第四天,不只小朋友,连下了岗哨的卫兵、手边暂时无事的女眷们都来听她讲故事。这天她讲的不是石头的故事,而是她以前到世界各地做研究时所看见的奇闻异趣。当他们听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水果臭得跟大便一样,可是尝起来又甜又好吃,他们都觉得她乱盖。不过她听到好几个卫兵私下交换意见,怎样可以把那种叫“榴植”的东西弄回来尝尝看。   第五天,也就是今天。   今天她的心情特别好。阿比塞尔说他五六天就回来,虽然他说的只是个概数而已,可是她总期盼着那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会随时从外头走进来。   “菲雨讲故事!讲故事!讲那个一直把石头推到山顶上,石头又一直滚下来的故事!”   “好了,你们缠了朱小姐好几天了,也该让她休息一下了。”一个娇小圆润的女人拨开层层的孩子海,走到她的面前。   菲雨看过她几次,可是她每次总是来去匆匆,手里不是抱着一堆脏衣服就是拿着一大袋面粉,让她不好意思去打扰人家做事。   一群小朋友满脸失望地散开来。   “你好。”菲雨主动漾出一个微笑。   这女子看起来长了她几岁,接近三十左右,相貌并不十分美丽,却散发着一股朴实和善的气质。   “你好,我是洛提的妻子雅丽丝。这几天山洞里的女人都忙着赶制一些腌物,没人有空管那群孩子。多亏你的帮忙了。”   “原来洛提那小子结婚了!”她笑了出来,霎时对雅丽丝感觉亲近许多。“请不要客气,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一定要告诉我。”   雅丽丝眼珠一转,在那群孩子当中瞄见一个缩头缩尾的身影,脸色一板。   “西海,过来!”   “妈……”西海眼看逃不了,硬着头皮上前陪笑。   “你爸和阿比塞尔不是交代要你多陪陪菲雨?你倒好。自己溜出去玩,把菲雨丢出来当保母!”雅丽丝对儿子斥责。   菲雨顿时张口结舌。   “西、西海是洛提的儿子?”天哪!简直让人跌破眼镜!西海的相貌比父母出色许多,难得洛提那根歹竹竟然也能出好笋。   “可不是吗?每次他爸爸一出门,他就开始滑头起来。”雅丽丝瞪了宝贝儿子一眼。   她一拍脑袋。“我的天,洛提到底是几岁当的老爸?”   “我爸十八岁就娶了我妈,二十岁就生了我了。”西海笑嘻嘻地道。“妈,我不是偷懒,我是在捡石头‘从事研究工作’,很神圣的!”   雅丽丝又想数落儿子一顿,菲雨赶快开口。   “是真的,是我让他们去捡石头的。我本来就喜欢小孩子,大家在忙的厨房事我又帮不上忙,所以帮忙看看孩子也是应该的。”雅丽丝听她这么一说,才不再说什么。西海一看状况解除,连忙转身又溜了。   菲雨瞟到一票大小孩还站在中庭,眼巴巴地望着她,不禁好笑。雅丽丝是大头头之一的老婆,难怪他们不敢作怪。   “好了,你们再去捡更多石头吧,晚一点我们来复习石头的名字。我再给你们说薛西弗斯的故事。”一群小鬼头脸色一亮,“哗”一声快乐地解散!   “菲雨,你吃的喝的都还习惯吧?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雅丽丝和她一起走向后场的晒衣区。   “我一切都很好,谢谢。”顿了一顿,菲雨问道:“你知道阿比塞尔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吗?”雅丽丝一一收下杆子上数量庞大的军服,菲雨拿着衣物篮,亦步亦趣地跟在后头收。   “他们应该这两天就会回来了吧,我也不是很清楚。”菲雨听得出来她不是故意回避,而是真的不清楚。雅丽丝跟勒里西斯大多数的妇女一样,一切以丈夫为天,洛提很少会和妻子谈起跟公事有关的事。   “唉!”得不到确定答案,心里的思念更重。   “你和塞尔的感情很好吗?”雅丽丝看了她一眼,不禁悄声问道。   果然问八卦是天下人共通的兴趣。   “嗯……还可以吧。”   “你不会怕他吗?”雅丽丝犹豫地问。   “为什么要怕他?”   “每个人都怕塞尔啊!”雅丽丝用很不解的语气说。   “为什么?”其实从踏入总部的那一晚起,她就见识到了阿比塞尔在此地的威严。   所有的军人看到他会敬礼,这并不奇怪,因为他是最高指挥官。但即使他只是从一般的平民身旁经过,他们也会自然而然停止交谈,等他走过去了才敢继续。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敬畏慎惧兼而有之。   奇怪,她从不觉得阿比塞尔可怕。   当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也被吓到过,但是当时怕的与其说是他,不如说是整个不明的情势。   现在仔细想想,她好像从来没有怕过他这个人。   “因为你是塞尔喜爱的女人,他当然不会让你觉得他可怕。”雅丽丝笑着说:“不然平时他是很严厉的,几乎不苟言笑。如果有人违反军纪,犯在洛提手上有时候还能获得一点通容,可是塞尔就完全不是了,一切公法公办,所以大家都很怕他。”   “那如果他办错了人怎么办?”菲雨笑道,脑子里想的是那个和她谈笑风生,把她压在身下的男人。   “塞尔从来没有办错过人!”雅丽丝用力说:   “本来我们反抗军都是东一团西一团的散沙,才会打了十几年仍然不成气候。自从塞尔加入之后,严格地整顿了军纪,甚至把一些只是想趁火打劫的匪徒一一赶出革命军里,我们才渐渐团结起来。后来依附我们的人越来越多,连东漠区的游击队也来找我们合作。他们这些游牧民族是最桀惊不驯的,连政府军都压不下他们。后来塞尔和他们比操军,比赛马,十场胜了他们七场,才把他们压得低头,答应归顺我们。”果然是男人,天生睾固酗过度旺盛,明明有心依附,还要搞个几战几胜。   “嗯,这些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我面前,他就是这个样子。”菲雨笑道。   雅丽丝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这样很好。其它男人在他这个年纪早就做了父亲,洛提的大儿子都十四岁了,塞尔却还是只有一个人。我们以前都劝他,如果有看中意的就赶快定下来,男人不能没有妻子和小孩,他总是说他没时间。不过就找一个女人定下来,哪里需要多少时间?”因为阿比塞尔不想随便找一个女人。   他想要一个能够了解他,和他心意相通的女人,而不只是一个替他生儿子的对象而已。   “他的脾气古怪吧。”菲雨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   “现在他有你了,这样真好。”雅丽丝对地微笑。   菲雨的笑容却融入一点愁绪。   坦白说,她很不安。她是一个生活在安逸国家的女人,这个关于动乱与革命的世界,有着太多她不了解的面相。   她很怕,如果有一天,阿比塞尔发现她也是一个无法了解他的女人,她,该怎么办? 第五章   在临时搭起的野战帐篷里,三条大汉围着长桌上的一张地图,迅速交换意见。阿比塞尔指着国家的正中心点——果尔多的大本营沉思。   “六天前我派人去那里夜袭过一次,军政府显然答应了果尔多的请求,拨给他更多的预算扩展军备,目前他有七架攻击式直升机,一批新的武器,而且随时可以调动数万名步兵。我们若直接攻击中营,太过冒险。”   “但是现在是我们最接近成功的机会。”东漠游击队的首脑多亚立刻表示意见,“你那次夜袭让果尔多乱了阵脚,不敢妄动,才会让最近我们三次袭击其它分营获胜。果尔多拳大无脑,我们若不趁现在直攻他的大本营,实在太可惜了。”   “我倒是觉得最近他们的调动怪怪的。”在军事桌上的洛提神情严肃,与平时的开朗爱笑截然不同。   阿比塞尔对自己的副手挑一下嘴角,他在想的也是这一点。   “怎么个怪法?”多亚愣了一下。   “中营的防卫没有增加。”阿比塞尔低沉地道。   “就是因为没有增加才更应该……”说到一半,多亚蓦然顿住。   六天前本来只是出于“围魏救赵”的心理——这是菲雨的说法,阿比塞尔派人去夜袭果尔多。   果尔多不久立刻回防。中营最大的军火库被烧了,几栋建筑物也起了火,除此之外,却没有想象中“革命军大举进攻”的事发生。   果尔多总算省悟,自己回防才是真正上当了,他要抓的人,真的和埃拉卡人在一起!   这一跤让他跌得颜面尽失,冲动的他立刻调派大举人马,转头再杀到中部和东漠边陲,非把阿比塞尔杀了雪耻不可。   革命军等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待这个怕死的家伙离开他的“安全区域”所有的人反应是迅速而及时的。阿比塞尔调动附近的几波人马,东漠游击队也火速赶来支持,三天之内将果尔多打得溃不成军。   果尔多的性子刚愎自负,却天生怕死。他只停留在自己熟悉的战场,打自己最有把握的仗,这也是他宁可把东漠放给革命军占领的原因,因为他在这里打不过骠悍的革命军和游击队的连手,如同革命军也不敢贸然直攻中部,和他强大的火力交锋。正常情况下,当他在自己没有安全感的土地上失利,一定会迅速退回大本营。   可是最近他们派在中营里的探子却没有得到任何增加警备的指示,反而不断把兵力往东边调来,这只解释了一件事——果尔多还没退走。   为什么?   于是另一个结论跳了出来——因为他无法离开。   “果尔多受伤了!”多亚豁然而立。   果尔多是军政府布在中部的重臣,喜欢滥杀无辜,动不动就因为一点细故而灭了好几个无辜的村落,惹出来的麻烦不在少数,可是因为有他挡在革命军与安逸的政府军中间,军政府便放任他一直坐大。   直到果尔多胃口越来越大,要的越来越多,军政府开始对这个据地为主的头儿感到头痛,偏偏又不敢立刻削弱他的兵权。   他们的矛盾闹得越深,革命军越乐见其成。   这几日将果尔多的爪牙节节击退,就是因为阿比塞尔安插在军政府的奸细,让他们认为果尔多的情况还可以再拖上一阵子,于是军政府不急着派兵支持。   若能把果尔多收拾掉,政府军等于垮了半边天,全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将被革命军所占领。   “妈的!”多亚重重捶了桌子一拳。“这次不把果尔多擒下来,誓不为人!”二十几年的内战,革命军第一次有占上风的机会。   洛提和多亚在长桌中央迭上彼此的手掌,热血沸腾。   只有阿比塞尔冷静依旧,盯着桌面上的地图深思。   沾着枪油的食指滑过前几日走过的风穴地带,或许,这里会是个一决胜负的好地点……双方人马终于正面交锋。   激战两天两夜,革命军占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分批诱引。第一波人马边打边退,将军方诱入奇诡的风穴地道里,军方一陷入复杂的甬穴,立刻阵形大乱。   看石壁上的纹路。菲雨曾说。风从西边的峡谷吹进来,从东边的峡谷出去,在石璧上形成逆时针的纹路,起点的地方粗,结尾的地方细,看它纹路的起点和终点就知道方位了。   阿比塞尔事先将辨别方位的方法告知每一路人马,分成几波人分别守在不同的地点。   风穴的前半段比较平坦,于是有两波人马负责躲在暗处伏击,先削弱一批人马,然后将剩余的人更深地赶进风穴里。   后半段有许多天然的山洞、裂缝等等,适合布陷阱,于是第三波和第四波人马负责事前布置。   等政府军散了过来,一堆人掉进插有尖木的陷阱里,又是死伤一批。   两日夜之后,果尔多派出来的大军或被俘,或被杀,死伤过半,彻底大败。   多亚带了一路人马专门去追捕他。这人也滑溜,竟然让几个死士护着逃了。   虽然逮不到元凶,可是经此一役,中军实力大伤。革命军乘胜追击,直直杀进实力已经虚空的中军大营。   激烈浴血的战争,在后世的史页上,可能只是短短的几句胜利之语。   在现世,却是二十几年的战乱和无数军人的血汗所写成。   在距离夜袭中军的第八天,革命军终于攻克果尔多的大本营,收复中部国土。   肃杀。   森冷。   与寒颤。   宽广的中军操练场上,站着整片黑压压的人海。   外围是持枪高度警戒的革命军,被围在中间的是被俘和放弃反抗的政府军。   高高的讲台上,阿比塞尔负着双手,昂然挺立于中央。洛提、多亚等革命军将领立在他身后。   台前的泥土地上血迹斑斑,几路妄想抗衡的人马,带头军官被捕之后一律拉到阵前,杀鸡彻猴。   头上烈阳正炽,被围在中央的阿兵哥个个冷汗涔涔,干燥的夏风呼啸一声吹来,每个人的心却被冻入冰点。   这是生与死的关头。   现场几万条生命,都在台上几人的一个意念之间。   四周安静。静得离谱。静得像死亡。静得仿佛连呼息都没有。“带多拉他们进来。”阿比塞尔如死神般冰冷低沉的嗓音,传到每个人耳中。一声细细的议论和疑问开始在中军士兵里传了开来,他们的审判,就要开始了吗?   如果站在台上的,是像果尔多一样的人,宁可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人,所有中军营里的人都知道,今天已来不及看到夕阳。   不安的心飘浮到最高点。   然后,众人愕然。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臂弯里夹着一只破旧的小熊布偶,拇指还含在嘴里,被一个革命军牵到台上:她的身后,还有几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男女皆有。   她怯怯地看阿比塞尔一眼。在她眼中,他就像巨人一样高大。   “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阿比塞尔弯下腰,对住她天真无邪的双眼。   小女孩的声量无法像大男人一样传到远方,于是一名小兵将事先准备好的扩音器对准她。   “多拉。”小女孩把口中的拇指抽出来,细声细气地说。   “你的父母和家人呢?”   “死掉了……”小女孩低下头。   “为什么死掉了?”阿比塞尔的语气极温和。   “果尔多喜欢我姊姊,爸爸妈妈要把姊姊送到别的地方躲起来。果尔多就说我们村子里有间谍,就带很多很多人来,然后大家就都死掉了,然后也没有村子了……”小女孩低着头揉揉眼睛。   现场一片静寂。   阿比塞尔伸手揉了揉她头顶,轻柔地道:   “你下去吧。”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又被牵着慢慢走下台。   “你过来。”阿比塞尔对另一个小男孩唤道。   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自己走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阿比塞尔的语气和刚才询问多拉时一样温和。   “小威。”   “你的父母和家人呢?”   “被杀死了!”小男孩恨恨地道。“果尔多说我们没有老实缴税,带人把我们村子里值钱的东西都抢走。我们村长不甘心,站出来请他们起码将食物留下来,其它东西都带走没关系。果尔多一怒之下,就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了。”   一些士兵的脸上开始一阵青一阵白。因为这些事情,其中有不少人曾受命亲自去办,没去办过的人也听过同胞提起。   奉命去做这些事的人,何尝不知道村民无辜?   但是军令若不被执行,死的就是自己,他们又能如何?   接下来几个小孩上来,都是类似的遭遇。偌大的广场上越来越沉默,垂下头的人越来越多。   “好了,带他们下去。”问完了话,阿比塞尔对看顾小孩的小兵摆摆手。   多拉跟着其它人走到一半,突然转身跑回来,拉拉阿比塞尔的裤子。他神情温和地弯下腰,小女孩踏起脚尖在他耳畔不知说了什么,他笑了一笑,大掌揉揉她的头发。   “你自己跟他们说吧。”然后——不意那个拿着扩音器的小兵对住多拉。   多拉稚嫩的声音清洁楚楚地响了起来。   “我只是要说,果尔多才是大坏人!你们不是坏人,你们如果不听他的话,果尔多也会杀死你们,所以我不气你们。我希望你们赶快抓到他,替我们的爸爸妈妈报仇。”说完,她扑通扑通跑下台。   满场的俘兵全低下头来。   阿比塞尔冷沉的眸子扫过全场。   “各位兄弟,这就是你们从军的目的吗?”没有人敢抬头。   “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替将军抢夺女人财物,烧毁无辜的村庄,这是你们、我们、每个人从军的目的吗?”他的话声转为严厉。   不……不是……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低低的回应开始从四处冒了出来。   “你!出列!”阿比塞尔指着前排中央一名士兵大喝。   那个士兵全身一颤,脸色青白的跨上前一步。   “背出我们勒里西斯陆军新兵的誓词!”阿比塞尔森然道。   那个士兵一开始还很犹疑,声音有点颤抖,“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扞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   “再说一次!”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扞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   “再说一次!”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扞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那名士兵双腿并拢,昂首抬头,凛然大吼。   “再说一次!”阿比塞尔厉声道。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扞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开始有许多声音加入。   “再说一次!”阿比塞尔大喝。   “吾誓加入勒里西斯光荣陆军的行列,效忠国家,保卫人民,对抗强权,恪遵军中法令,尽忠职守,以扞卫国家安全为目标,以让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全场几万名士兵同声剧响。   阿比塞尔高高举起一只拳头,璀璨的烈日直接照射在他的身上,映像着万道金光,神威凛凛。宛如天将。   “扞卫勒里西斯!”   “扞卫勒里西斯——”全场士兵振臂高呼。   “保护人民!”   “保护人民!”   “不畏强权,为国家而死,为保卫的人民而死,勒里西斯万岁!”   “不畏强权,为国家而死,为保卫的人民而死,勒里西斯万岁——”   “勒里西斯万岁——”   “万岁,万岁——”   “赢了!赢了!我们打赢了!”所有人停下手边的工作跑出来。正在替小朋友念故事的菲雨放下书本,被一群小鬼头拥着走出来。   西海跳到中庭上的一个小讲台,振臂大喊。   “果尔多逃亡了,我们打赢了!中部地区是我们的了,阿比塞尔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阿比塞尔赢了!”   细碎的低语开始在人群之间交错,最后汇聚成声浪,越来越响亮——“阿比塞尔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耶——我们赢了——”震天价响的欢呼摇撼了整个山洞。   一群人抱在一起用力拍打彼此的肩膀,女人激动地哭成一团。一群又笑又闹的小鬼头跟着欢声雷动,虽然他们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整座山洞迅速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厨娘们含着泪抓住西海,频频问他派出去的人何时会回来。   “我不知道,应该今天晚上就会到了!”西海兴奋得也昏头转向。   一群女人马上围在一起讨论该为回来的男人准备什么样的庆功宴。每个人都欢喜得停不下来。   菲雨开心地叹了口气。赢了,真好。   他终于要回来了。   天知道这几天她是多么难熬,每一道从洞外走进来的身影都让她的心悬在半空中,一旦发现不是阿比塞尔,就开始担心那人会不会带来什么不好的消息。   菲雨离开满场狂欢的民众,回到房间里,静静品味这种、心脏从胸腔里飘浮到半空中。再落回胸腔里的感受。   从来不晓得自己能为一个认识以“天数”来计算的男人如此牵挂。   于是她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好好的审视了自己的心。   她了解这个男人多少,是不是真的就这样和他浪荡天涯了?   横在眼前有两个选择:她可以留下来,她也可以离开。可是“离开”的想法一跳进心里,她的心就纠结得难受。想到永远无法再见到那个英武昂藏的男人,无法再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呼吸到他的气息,以后唯一能得知他消息的管道就是CNN的国际新闻,她无法再想下去。   如果他和她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让他们起码需要一两年的时间来适应彼此。   可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阿比塞尔的人生有太多应该忙的事,甚至……有可能在她还没有想清楚之前,他的生命已消失在战场上……消失!   这个念头尖锐地穿进她的心里。   消失。死亡。永别。分离。光是这短短的几个字就让她痛到无法呼吸。   于是她就懂了。   她一直以来的隐隐不安,不是来自于自己的不确定,而是阿比塞尔的太确定。   为什么一个在沙场上厮杀多年的男人,可以在短短几天里就认定是她?   她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能承担得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他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很惶惑。   可是,在死亡的面前,一切突然明朗了起来。   阿比塞尔的一生几乎都活在死神的阴影里,什么约会交往、缘分聚散对他而言都太奢侈了。   他知道他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如果她和他注定是一对,他们便会相厮相守一辈子。如果她终究不是适合他的人,起码他在自己还能的时候试过了,一切也没有遗憾。   阿比塞尔不是个平凡的男人,注定了她也不能以平凡女人的心来度量他。   她终于开始懂他了。   好希望这一刻他就在她身边,紧紧地抱着地,然后她才能告诉他:我明白了,一切都会没事的。   无论未来有再多变量,我都不会离开你。   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你一样勇敢,一样坚定。   所以,阿比塞尔,快点回来吧。   凯旋归来的男人在入夜之后回到总部,甫踏入洞内便受到英雄式的欢呼。   震耳欲聋的鼓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响彻云霄,延续了一整天的亢奋达到最高潮。   今晚所有人都打定主意彻夜狂欢,餐室里的桌子被搬到中庭,上面早已摆满了厨娘精心制做的庆功大餐。   阿比塞尔和洛提先各自发表了一个短短的精神谈话。阿比塞尔感谢了留守在总部的兄弟们,在他们出外期间保护大家的女人孩子,让每个人无后顾之忧,所以这次的胜仗,功劳是每一位兄弟的,然后敬了众人一杯。   他的话引起一阵热烈的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虎目含泪。   洛提的演说就比较有趣一点。一下了战场他又变成那个聒噪爱笑的男人,开始叙述他们如何推进,如何布局,果尔多的人马如何在风穴里被打得大败。   他边说,大家边开席。每个人听他讲得活灵活现,不时夹杂着欢呼和笑声,庆功宴high最高点。   阿比塞尔坐了一会儿,发现菲雨不在众人之间。雅丽丝送一大盘烤羊肉过来时。他的浓眉向她一挑,雅丽丝立即会意。   “菲雨可能在房里睡着了。这一个星期真是累坏她了,整个洞里的孩子全跟在她后头不放。她会带着大家玩,教他们写字,还会说一堆石头的故事,每个小鬼头爱她爱得不得了。”阿比塞尔想到那日和埃拉卡人一起撤离,她也常和小鬼头混在一起。这女人是天生的小孩子磁铁,没有哪个小鬼头抗拒得了她。   “我知道了。”他微微一笑,眼中的温柔相当深沉。   雅丽丝笑着继续去送菜。   阿比塞尔放下酒杯,悄然离开这群狂欢的弟兄。   整个中庭是挑空的,即使上到第四层,宴饮的声浪还是很大。   若她睡着了,不知道会不会吵醒她?他捺下想大步冲上去的冲动,一步一步,稳定地踩着石阶。   来到自己住了好几年的房门外,阿比塞尔没有推开,只是静静品味着这一刻的心情。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在门的那一侧为他等候。原来,这种感觉如此美好。   宽厚的大掌终于推开门。晕黄的灯光下,一道窈窕玲珑的身影正坐在桌子前,低头疾书着,桌面上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石头上贴着不同的标记。   她穿着一件他的衬衫——阿比塞尔第一次发现那件旧衬衫这么好看,满头青丝松松地挽高在后脑,脸颊两侧溜下几缯顽皮的发丝。   发现了门口的动静,她缓缓抬头,聚精会神的神情因为认出了来人而柔美了起来,樱红的唇角微微一挑,漾出闪闪的笑意。   “你回来了。”阿比塞尔的胸口抽紧。   他大步走到桌前将她紧紧锁进怀里,脸埋进她洁净如莲的体香里。   “我回来了。”菲雨轻叹一声,恬静地枕在他的肩上。   今晚她没有下楼,就是希望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旁边没有其它人在,她可以尽情地腻在他的胸怀里,不必和任何人分享。   他身上有战场的味道,她轻轻闻着,光凭味道便能将他记住一生一世,无论转了多久都能再认出来。   她真的在他的怀里,真的一直等着他,不是他的幻想。   刚健的臂膀将她簸得紧紧的,紧到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有她在怀的感觉真好!阿比塞尔扶起她的下颚,吻住她。她热情地投入。等他终于满足地松开她唇舌,两人急促的呼吸在方寸之间交融。   “你迟到了。”菲雨轻叹了一声,枕回他肩上。一个歉然的轻吻落在她的双眉之间。   “嗯。”   “成果如何?”连日的烽火交战,几度在生死之间叩关,万般惊心动魄只化成男人对女人的一句轻描淡写!   “打赢了。”她皱皱鼻子,闻闻他的衬衫。“那还不去洗个澡,全身都是火药味。”他低低笑了起来。再度吻住她,直到两个人都无法喘息为止。   “我马上出来。”最后阿比塞尔轻咬一下她的鼻尖,放开她梳洗去了。   叩叩叩!   竟然有人不识相的来打扰,菲雨好奇地应门。   “小美人!好久不见了。”洛提一打照面就给她一个巨大的熊抱。   菲雨大笑,用力拍打他的手臂。“快放我下来!才一个多星期而已,我还嫌不够久呢。”洛提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对她挤眉弄眼。   “不是吧,我看再拖下去,有人要耐不住相思,天天咬着毯子痛哭了。”   “谁哭?你哭还是塞尔?”她不甘示弱地问。   他们俩一见面就非斗上几句不可。   “好吧,既然有人不知感激,我也没有必要太客气,她的行李就直接丢了吧!”洛提故意把一个登山背包举得高高的,吊牌上还挂着“朱菲雨”的英文字。   “我的行李!”登山背包立刻被她抢到手里,她高兴地抱住洛提大叫:“洛提,你是大英雄!我还以为我们所有的行李都失踪了,你是怎么找到的?”受到英雄式欢呼的老洛提登时飘飘然。好吧,他就大人大量,不跟她计较了。   “你们的这些装备既不是金子打的,也不是银子造的,果尔多对它们一点兴趣都没有,那时只把值钱的东西拿一拿,大部分的东西都没有带走。后来塞尔派人去巡巡看,就顺便取了回来。我们隔天赶着出门,竟然忘了告诉你。”洛提得意洋洋地道:“所有的东西都堆在我们的仓库里,明天我让西海带你去看看,不过有没有被摔坏我就不知道了。”身后一双不爽的硬臂把她抢回怀里,干净的香皂味立刻飘入她的鼻端。   “好啊,原来是塞尔派人去巡的,却被你拿来做人情。”菲雨抿唇而笑。   “哼!他派的和我派的还不是一样吗?好男不与女斗。”洛提看看后头替她撑腰的那个男人,咕哝道。   “是‘好难!不与女斗’吧?”她格格地笑。   “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去睡吧。”阿比塞尔随意道。   啧啧啧,这就赶人了。   “要睡你们俩自个儿慢慢睡,外头还热闹得很,我要再下去喝两杯了。”洛提笑嘻嘻地退走。   菲雨双颊飞红,悴了他一口,看着门飞快在他们眼前关上。   几颗水珠滴在她的脸颊上,她在他怀中仰头,双颊透着淡淡的娇嫣。阿比塞尔心中一荡,抱起她走向大床,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仍然坐在床沿,俯身轻吻细吮,和她耳鬓厮磨。   眼看再下去就要擦枪走火了,他陡然抽身,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你早点休息吧。我去拿睡袋。”他才走开一步,身后一道细细的声音飘了出来。   “又没让你睡地板……”阿比塞尔身子一震,慢慢地转过身,黑眸逐渐转为深沉闪亮。   床上的娇人儿已卷进行军毯里,背对着他,一只露出来的小耳朵已染成艳红色。   他慢慢地走回床边,在原来的位子坐定,语气是那样平淡,但是两人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热度。   “你自己想清楚,如果我上了这张床,做的就不会只是睡觉而已。”又是一声细细的娇音飘出来。   “又没让你只是睡觉……”那双深邃的黑眸更亮。   他慢慢地上了床,把帐子放下来,确定不会有蚊子飞进来,然后贴在她的背后躺好。   他胸腔内强而有力的震动传到了她的心口,菲雨闭着水眸,双睫微微颤动,像一只猫咪转身蜷在他的怀中,娇红的花颜埋进他的颈窝里。   她羞涩的反应取悦了他,阿比塞尔刚强的心柔化成一汪水泽。   他轻轻吻着她的五官,在她耳畔呢喃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安抚语句。   抽掉碍事的行军毯,他一寸一寸解开她的衣扣,再一寸一时吻住暴露出来的雪肌玉肤。她轻轻喘息,难耐地在枕上辗转嘤咛着。   他的身体越来越亢奋,爱抚她的力道也越来越重,握惯了枪把的长指间长着硬茧,拂到她格外细腻的部位时,带着一份撩人的微痛,让她不禁轻嘤了出来。他略略一停,看到自己在她身上磨出来的浅浅红痕。男性的低笑声在整间帐子里轻荡。   “皮肤怎么嫩得这样,不经碰……”然后轻舔那片娇红的玉肌。   哼,明明是他自己粗手粗脚,反倒怪她皮肤太嫩。她抬起玉腿想踹他一脚,他微微一侧就闪过,反而让两人的身体以更魅人的姿态紧合。   菲雨大羞,凑在他肩肌上想咬一口。他肌肉强壮坚硬,竟然咬不太下去。她双颊因情欲而嫣红,水眸却闪着不驯的水光,慎怨地瞪他一眼。   “让我咬一口!”他放松肩膀的肌肉让她咬。   细玉般的贝齿陷入他的肩肌里,真的咬了一口。没有见血,只有一个红红的牙印。   她满意地看着那个牙印,然后再亲一下嗤嗤地笑。“你的身上有我的记号了,以后不能再让其它女人咬你。”   “没有其它女人。”他贴着她的唇轻语。   唉,这个男人,甜言蜜语的杀伤力太强。   两人一来一往的戏闹,她的娇躯越发敞开在他的身下。阿比塞尔的双眸越变越深,低抑的男性嗓音让人连最末端的神经都在颤抖。   “你咬完了,现在,换我咬你了。”   “啊……”一声低低的惊呼,细密的喘息声开始扬起。   事实证明,无论是外面的战场,或是床上的战场,娇弱的她在攻城略地上,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阿比塞尔依然忙碌。   自从果尔多垮台之后,军政府大惊失色,企图要收复中部国土,可是果尔多在位时残虐暴躁,喜怒无常,本来就失去民心,他的军队更是直接转而效忠阿比塞尔。几次攻防下来,政府军完全占不到便宜,却是让这些投诚的阿兵哥见识到阿比塞尔行军布局之能。以前和他对立时,他们就吃过苦头,现在是直接在他的手下做事,更明白了他行事的风范。   阿比塞尔领袖魅力十足。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凡事顺利,许多前政府军的士兵一安逸惯了,留下了不少的习气。而阿比塞尔治军以严谨闻名,当然看不惯他们的散漫。   几次让前旧政府军和革命军的士兵互相对垒操演之后,狠狠地挫了他们的骄气,才把这群小子收得服服帖帖。   一如以往,菲雨从不主动过问他的事,所有这些都是留守总部的士兵们私下聊天时被她听到的,她只是趁阿比塞尔在身边时,把握每一丝与他相处的机会。   不过,即使是留在总部里,阿比塞尔也非常忙碌,永远有开不完的军情会议。   驻扎在其它地区的革命军每天都会派不同的人来,然后一帮男人关在军情室里就是一整天。   其实她是有点不解的。   好不容易接收了果尔多原有的势力,阿比塞尔不是更应该坐镇中军吗?然而他却只是让洛提带着两个长年一起征战的干将驻扎在那里。自己只在有需要时前去验收士兵的操演成果。菲雨当然不会以为阿比塞尔是舍不得和她分开,毕竟她不介意跟他一起搬到任何需要去的地方,阿比塞尔也知道她不介意。   中军的军营离总部开车约一天的路程,他每个星期去一趟,住两天处理一点事情再回来,四天就去掉了,有时候有事必须留得更久,一个星期可能就只见得到半天、一天,所以两人大体上还是过着聚少离多的生活。   不过菲雨终究不是传统的当地妇女,全部生活就绕着丈夫转。   当阿比塞尔在忙的时候,她也没闲着,继续采她的石头样本,而且她现在还有一帮孩子兵团做帮手,声势浩大得不得了。   别看这座革命军总部只是一座山头,里面的地质成分相当复杂,光是在内部她就收集了不下四十种的样本。当初教授留下来的高倍数显微镜等等,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害,所以她每天光采集、记录和研究,就可以耗掉十几个小时,几乎比他更忙碌。   负责替小朋友上课的老师也回来了,所以小朋友们依照年级之别重新开课,课余的最大娱乐就是看她在做什么。每到午休时间,菲雨一定抽空陪他们玩一阵子石头:毕竟兴趣要从小培养嘛!   将来这个国家的第一批地质学家,说不定就是她的门下高徒啊。   直到一阵子之后,众人渐渐熟悉了她的存在,对她放下戒心,菲雨才把足迹范围扩大到洞口附近。   “大家看到这些线条了吗?”下午三点多,菲雨带着她忠实的小孩军团,来到洞口外面一处天然的小石台。   这个石台的地面栉次鳞比,层次分明,活脱脱一个观察断层的好教材。她戴着雅丽丝为她编的宽草帽,白色T恤外罩着阿比塞尔的衬衫,有点吃力地爬上石台,拍拍双手,然后指着那些断层面的纹路开讲。   “这些断层面是东北往西南的走向,相对于另一边的断层面,所以我们叫它……史东,你说。”小鬼头把嘴巴里的拇指拿出来,嫩嫩地回答:   “逆断层!”   “答对了,它是一个逆断层。”菲雨满意地点点头。   不期然间,一道高伟的身影走出洞口,踩着平稳的步伐来到众人身后,加入小孩兵团听讲的行列。   一干小朋友没有发觉,只有菲雨看到了,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继续看着那群七嘴八舌问问题的小鬼头。   “菲雨、菲雨,为什么这里的石头看起来红色的橘色的又黄色的?”   “这是个好问题。这种岩石的颗粒比较粗,叫做砂岩。有一样东西跑进砂岩里面后,就会透过这些粗粗的缝隙一直流进去,最后发生氧化反应,就会让石头缝看起来红色的橘色的又黄色的了。至于是什么东西跑进去呢……”开始点人头。“我我我我我!”一群小朋友抢着举手回答。   “我想想看……”她故意左看右看,然后点了下队伍最后方的那个大个儿。“来,我们让阿比塞尔回答看看。”阿比塞尔?所有小兵丁惊讶地转过头。一看见超级偶像就站在后面,每个人眼睛闪闪发亮。   那个高大的男人挑了下眉,迎上她笑吟吟的水眸。   “雨水。”他慢吞吞地回答。   “答对了! ”她用力拍拍手。   “耶——”一群崇拜的小鬼头热烈鼓掌。   “阿比塞尔怎么会知道?”一个小女孩害羞地躲在哥哥后面问。   “因为我也会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阿比塞尔还是用那种慢吞吞的语气回答。   “可见读书多么的重要,大家要多多读书,才会变得很有知识。”菲雨乘机机会教育,顺便多看了一眼昨天逃课被逮到的两个男孩。   “读书可以变得和阿比塞尔一样厉害吗?”史东含着拇指问。   “你们觉得阿比塞尔很厉害吗?”她似笑非笑地看那个男人一眼,事主只是扬了下眉毛,一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嗯!最厉害的!”每个大小孩都用力点头。   菲雨于是说:“人家都说知识就是力量,所以多读书可以让你们变成很有力量的人,将来变得比阿比塞尔还厉害!”   “哗……”比阿比塞尔更厉害耶……   “好了,每个人回去写功课。”那个被喻为最厉害的男人出来清场,然后向她颔了下首。   “跟我来,我有点事找你。”哦?好难得他会有事找她。   菲雨拍拍几个小可爱的头,好奇地跟在他后面走回去。   他经过几个轮休的士兵身旁,那几名士兵手忙脚乱把香烟藏到背后,挺身立正敬礼。阿比塞尔随意点了个头走过去,那些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唔!呼——呼——”香烟烫到手了吧。   奇怪,他们怎么就这么怕他?只要下了岗哨,阿比塞尔从来不会管他们这些小嗜好的,果然是军威永存。   菲雨跟在他身后,对那几名卫兵浅浅一笑。   那几个人傻傻地回个笑容,还很纯情地脸红了。   阿比塞尔回头淡淡地瞟了他们一眼,那些个纯情的傻笑马上消失,立刻化成恭敬严肃正直不曲果敢坚忍不好女色的石制雕像!   她又好气又好笑地瞪某人的后脑勺一眼。这男人绝对对她的社交生活具有毁灭性的杀伤力。   两人一进了房,她好奇地直接开口:“你有什么事找我?”阿比塞尔把门落锁,直直走到她身前,然后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贴住她的樱唇。   “就是这事。”菲雨双颊飞红,水灵的眼眸圆睁,“你……你……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你这个色情狂,现在是白天啊。”   “谁规定大白天不能做这档子事?”他反问。   竟然众目睽暌之下带着她直接回房间,这下子整个山洞的人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啦。   “可恶!我的名声都被你败光了。”菲雨气恼地咬一下他的嘴唇。   “噢,这只小金鱼是有利牙的。”他低低笑了起来,拦腰抱起她。   还说什么不苟言笑呢!这男人,在她面前就是这副死样子,教她怎么怕他怕得起来?菲雨无奈地被他抱上床。   缠绵过后,菲雨躺在他的怀里,纤指懒懒在他的胸口游移。   阿比塞尔一手搂着她,一手枕在脑后,墨眸深沉地盯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又要出远门了。菲雨在心里叹息。   每次要出门,前一个晚上他就会索求得格外厉害。两个人嘴上都不说,心里却明白,他的每一次离去都有可能是诀别,于是她总是婉转配合,抵死缠绵,每一次都让他眷恋得几乎舍不得离去。   今天突然大白天就把她带回房,看来是消息来得突然,晚上就得走了……菲雨抑回泛上眼眶的热意,更紧密地窝进他怀中,吸嗅着他充满生命力的阳刚气息。   现在这一刻,他还在她身边,这样就够了。   “菲雨……”   “嗯?”她在他怀里抬起头。   他又不说话了,黑眸依然盯着帐顶,手指漫不经心地在她背上游移。   菲雨叹了口气。这个在战场上素以果断卓绝着称的男人,只有碰到跟她有关的事,才会如此委决难下吧?   “塞尔,你信任我吗?”她突然拥被坐起,直直地看进他的眼底。   他的嘴角懒懒牵动一下,甚至不需要回答。   “如果信任我,就让我自己决定好吗?”她认真地说:“我答应你,只要情势不对,就算你不提我也会立刻离开。”阿比塞尔轻叹一声,探臂将地紧紧搂回怀里。   她果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和她在一起是如此轻松,很多话他不必讲出来,她就已经明了,好像两个人只靠几个眼神的流转,就能互相感应。   为了她的安全,阿比塞尔明白自己应该趁现在将她送走,因为接下来的局势只会更乱,可是他舍不得。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如此心动,再怎么不该将她留在身边,都不想分开……“我想尽量留在你的身边,就算多一分一秒都是好的。但是我不想变成你的弱点,所以我一定会在来得及的时候先离开,好不好?”她闷闷地埋进他的胸膛里。   “好。”他叹息地屈服了。她仰头吻了下他的唇角,两人都为这一刻的宁静感到满足。   “塞尔,告诉我关于你的事。你以前是什么样子?”   “你先说。”他闭上眼略微小憩,唇角浮现一个模糊的笑意。“小小朱菲雨以前是什么样子?”   “我?我就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孩子啊!家里有爸爸妈妈,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姊姊,他们年纪都比我大很多,连年龄跟我最近的姊姊都差了我七岁,所以我算是从小被欺压大的,每个人都可以理所当然地管我。”她皱了皱鼻子。“我哥我姊都结婚了,给我生了一堆侄子侄女外甥的,所以我十几岁开始就在当孩子王了。总之,就是很平凡的人生。”跟他比起来,完全弱掉了。   想到她去哪里都会被一群孩子缠上的模样,阿比塞尔的笑意更加明显。   “为什么这么‘平凡的’女孩最后跑来研究石头?”   “你很政治不正确喔,谁说女生不能研究石头?”不过想了想,她自己笑出来。“其实我本来不是想学地质学的,一切都是贪吃作祟。”   “贪吃?”这回他张开一只眼睛。   她舒舒服服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角度窝好,开始说故事。   “台湾有一个风景名胜区,叫做‘野柳’。那里有很多被海风风化的奇岩怪石,最有名的是一个叫做‘女王头’的,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我第一次去野柳的时候才三岁,引起我注意的却不是女王头,而是一堆长得很像超级大香薯的荤状岩——我不盖你,真的很像!那些石头的顶端是咖啡色的,底下接着一条黄色的香棻蒂,怎么看都像一颗超级大香薯……”   “所以一看之下就惊为天棻了?”   “可不是吗?”她快乐地道,“趁着大人在关心女王头的时候,我对着一颗石头香薯,砰一声就扑上去重重啃一口!”   “噢!”低低的笑声逸了出来。   “答对了,就是‘噢’!我当场被咯得满口鲜血,乳牙都差点蹦断了。我妈妈吓得赶快把我抱走,我哇哇大哭,可是从此就一直忘不了那群长得跟我一样高的香薯。后来我发誓,我一定要变成全世界最厉害的厨师,有一天把那些硬邦邦的香兹都煮来吃。   “等到年纪大一点,我发现不管是家政系或是厨艺班都没有教人家如何煮石头香棻,反而是我国中老师办公桌上的一本“世界奇异地形录”,介绍了野柳的奇岩,还有世界各地奇特的地理环境。我借来看了之后,终于知道,我若想染指那些石头香棻,读家政系绝对是找错地方……”   “所以未来的伟大地质学家朱菲雨就在那一刻诞生了?”   “答对了。”她洋洋得意地点头。“好,换你了,你没有当革命军之前,都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在她滑顺的青丝间溜过。   “我在当舞会王子。”   “骗人!”   “嘿,小姑娘,我也年轻过,还在法国留过学。任何去法国留学的人,如果没有闯过几场舞会,人生都叫失败。”   “你在法国留过学?”菲雨不敢相信。虽然她早就注意到他有一堆法文书,可是还是很难想象。   阿比塞尔好像就应该穿着军服,挺立在黄沙狂扫的战场上。   “我和大部分的留学生一样,能跷的课都跷掉,除非教授要点名,才出席应个卯。其它时候都泡在那堆长腿拉拉队和巴黎性感小猫的派对里。”他低沉地说,眼眸里现出幽远的怀想。那竟是人生中最幸福无忧的一段岁月。   “拉拉队和性感小猫,嗯?”他笑起来,把怀中怪腔怪调的女人揪高,重重吻一口。   两个人转眼又纠缠在一起……又缠绵过一回,她娇懒无力地瘫在他怀里,待急促的心跳渐渐平静。   “你为什么会加入革命?”终于问出那个不可避免的问题……这一次阿比塞尔沉默了许久。   “我的父亲是前任国防部长。”菲雨的意外只维持一秒钟。   他必然出身富贵。才能有那一段灿烂的留学生活。   阿比塞尔用平淡无起伏的语气,开始告诉她,关于他家的老司机是革命军的眼线,和他一起长大的司机之子洛提决定追随父志,加入革命,他在法国得知消息的震惊、愤怒,和被背叛的感觉。   “……然后洛提的行动走漏风声,失手被捕了。”他淡淡地道,像在说着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一开始我很气,气到不想管他,但是我知道那群狱卒的手段,洛提落在他们手上,最后连全尸都没有。我虽然气恼,却无法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袖手旁观。后来我打电话求我的父亲,只要他设法放洛提一条生路,我会劝洛提退出革命军,从此不再和政府作对。   我的父亲沉默了很久,只是告诉我,这件事我不要插手。但我怎么可以不插手?既然他不教人,只好我自己亲自去救了。我偷偷回到勒里西斯,住进一间小饭店不久,就有两个革命军的人主动和我接头。他们也想救洛提和其它失陷的同伴出去,可是没有门路,直接攻打监狱的风险又太大,我有门路却没有人手,所以我答应了。到了动手的那一天,我让那两个革命军的人扮成随从,大摇大摆带着他们进入监狱,那些狱卒认得出我,让我进去了。我一看到洛提……嗯,他受了点刑,状况不是很好,但是还走得动。我告诉他们我奉了我父亲的命令,来审讯那几个落网的革命军。我当时只是打着一个主意,父亲在国内是极有影响力的男人,除了大将军之外他就是第二把交椅,我只救走洛提一个,对他不是太难处理的事。”   菲雨深深地依偎进他的怀里,突然觉得有点冷。   “一切都顺利得超乎想象。那些狱卒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可是只被我厉声斥喝几下,也知道惹不起我,只好签单子让洛提跟着我走了。把洛提带出来之后,那些革命军要求我再进入借口提讯其它共犯。其实,我本意就只是为了救洛提而已,再加上他的情况真的不好,我说我先把洛提安置在一个可以安静修养的地方,确定他没事之后再说。我想趁这段时间劝劝洛提,不要再搞什么革命。这个国家再烂,还有我们这些新生代可以接手慢慢改革,等我学成归国之后一定不会让他失望。就这样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劝了他五天,直到他的状况稳定下来,我才离开。”阿比塞尔低沉平缓的嗓音突然停了下来。在沉默里,菲雨明白事情必然有了变挂。   “我一进家门,一切都变了。”最惊心动魄的那一刻,在他口中平淡得仿佛日常的一餐饭或一顿茶。“一堆武警立刻涌上来逮捕我,在狱中我才知道,我的父母也已经被捕。”他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   “我父亲在国内的声望和势力日渐高张,军事领导早就如粳在喉,想借机除掉他。我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我那日带人进去监狱救人的录像带被公布出来,后面两个革命军的特写更被放大,大将军迅速以通敌的罪名逮捕我父亲,并且派人在我家里等我自投罗网。下了狱之后,我很不甘心,我一直吼着要见大将军一面。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一个从小看我长大的慈祥长辈,等我亲自见到他,向他说明情况之后,他就会明白,我们既不是通敌也不是内乱,跟我父亲更没有相干,我只是想救一个童年好友而已。我在狱中被关了一个多星期,不多不少的挨了几顿打,倒是还没有开始上重刑。直到有一天,几个狱卒终于要正式开始提讯我,他们将我押到刑室外面……”他停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瘠痉,黑眸透出深沉的痛苦。   “那是我父亲的哀号……我只听了几声便听了出来……”菲雨打了个寒颤,扑进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热烫的液体迅速沾湿了他的颈窝。   阿比塞尔仍然用那种遥远平淡的语音叙述!   “我当场发起狂来,对着四周的狱卒大吼大叫,用头和身体冲撞他们。那几个人拿起木棍毫不容情地围殴我一顿。我被打到内伤吐血,昏了过去,接下来几天昏昏沉沉的,没有太多意识。等我回复神智时,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的事了。革命军最后还是决定冒险攻进监狱,救出所有被囚的同伴,也救出了我。当时洛提拄着拐杖站在我的床前,一脸愧疚地说,我父亲已经在两天前被处决!”   “你母亲呢?”她鼻音浓浓地问道。   “他们将她关进一间男囚里,隔天早上她就自尽了。”他清淡地道。   她埋进他的怀里,浑身擅抖着,嘤嘤细细的压抑着低泣。   “这就是‘阿比塞尔’的故事,”他静静地说。“其实我一点都不伟大,也不特别。我不是因为什么神圣的抱负才加入革命军,一切只是出于私怨。”   “所有伟大的事,都是由小小的一颗种子启蒙。”她沙哑地说。   “……菲雨,你知道吗?”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并不在乎推翻军政府之后由谁来掌权,那个人不必非得是我!我只是想看见一个吏治清明的社会。一个人民可以自己做主的国家,然后像我和洛提这样的人可以越少越好。”她的热泪滴在他的颈后,也滴进他的心里。   阿比塞尔紧搂着她,脸埋进她芳香的青丝里,心头突然有一种被倏尽的感受。   他一直无法哭,即使在知道父母的尸身随着其它死囚一起火化之后,当作污物处理掉,他连一座坟都不能帮他们盖,他也没有哭。   心里已经空了,于是一淌泪都挤不出来。   但是,蜷在他怀里的这个女子,不是放声大哭、充满戏剧性地替他哀悼,她只是像只受伤的猫咪一样细声地呜咽着,明明拚命地想压抑,不想让他听了再伤心,却制止不住。   她的低呜,流入他深沉冰寒的心,煨烫了那累积许久无法倾诉的负疚。   他突然翻身将她压进床内,饥渴地吻着她的樱唇。   “菲雨,我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你身上!相信我,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我相信你!你一定不会的,我相信你……”她哭着也不断亲吻他的脸。“塞尔,我知道我很多事帮不上你的忙,我只能做到尽量不变成你的负担……”   “你永远不会是个负担!”   “……如果让你因为我而遭遇危险,我会痛恨自己一辈子,所以我一定会保重自己!所以,也求求你,一定要保重你自己。只要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所以一定要活着。”她哽咽地说完。   “嗯。”他埋进她柔软的青丝里,嗓音沙哑无比。   “我们一定要在一起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她吻着他的面容。   这个用一身斑斑血痕为勒里西斯写下革命史的男人……不只他,还有洛提、多亚,以及其它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受过压迫的人,今后他们的兵火将会在这片国土上铁血交锋。   而她,会守在心灵与他最靠近的地方,默默等候。   在他归来的每一刻,她会以最美丽灿烂的笑容,在他的面前盛放。 第七章   勒里西斯的战事全面爆发!   军政府宣布全国进入戒严状态,国际机场全面封锁,只开放短暂的时间让数量不多的外国侨民撤侨,一旦超过容许时间,连撤侨专机也不允许起飞。   一切从果尔多战败之后,急遽失速。   军政府掌权的五十几年以来,虽然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内战,但彼时革命军气候未成,都只是一些小规模的区域战事,直到阿比塞尔等人的崛起,让政府军频频吃了苦头。   即使如此,勒里西斯的肥沃平原全位于西部,所有文明发展也都集中在此处。表面上革命军虽然占领了东部和中部的三分之二国土,其实两方的经济实力依然天差地远,稳据西部的军政府依然掌握主要的国家资源。   鹰派认为革命军气候已成,应该趁着他们的实力未能与政府军抗衡之前,尽速扑杀。但是鸽派却认为,实际上的情况与过去二十年差别并不大,革命军依然守在穷乡僻壤,依然只能打些区域小战,既然如此,何不拿中部的贫瘠高地做为招安筹码,先安抚一下?   就因为内部的矛盾,政府军打一阵停一阵,一直无法有串连的攻势,让鹰派人士迟迟无法收复中部失地。   阿比塞尔乐得趁他们内部矛盾时加紧操练。   事情的第一个引爆点在西南方的一个中型城市——史瓦哥城。   史瓦哥的掌权者是一名地位不上不下的上校,他向来和果尔多不和,果尔多一直是军政府倚重的对象,长期下来不免让他有怀才不遇之感。果尔多战败逃亡之后,本来以为接下来的中西门户就是由他把关,地位应该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想到军政府依然不把他当一回事,现任国防部长甚至想派遣自己的亲信前来接手。这名上校一怒之下,干脆向革命军投诚了。   这件事让革命军士气一振,对军政府却是一大打击。得到史瓦哥城,就等于让革命军的势力正式步入西部平原。   事情的导火线之二,果尔多的死亡。   在逃亡了数个月之后,果尔多终于突破革命军的重重围剿,顺利逃入军政府的势力范围内。   但是他当天晚上就在自己藏身的旅馆房间里被暗杀。   军政府终于全面震动了。   果尔多的行踪是怎么泄漏的?奸细!必然有奸细,而且是层级不低的内奸,才能掌握到只有少数人知道的消息。   为了肃清内奸,军政府开始了一连串整肃行动。所有血统不正、背景可疑的人——在这里指拥有游牧民族血统或配偶等等的各级将领一一律被削阶,贬职,情节严重一点的直接下狱。   军中许多人眼见自己追随了十几二十年的长官,为了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被赶下台,悲愤莫名,兼且物伤其类,再这样下去,谁也难保自己不是下一个。   各地军心大哗之下,开始有小部分的军队揭竿响应,革命军突入西部的声势锐不可当。   至此鸽派的声浪完全被消灭,鹰派取得军事主导权。   政府军和革命军对垒了二十几年,终于势不可免必须一战。然而,此时的革命军已不再是二十年前那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   第一场战事发生在史瓦哥城,两方互有死伤。   从此像按下了起跑的枪声,各地的战事不断发生,双方交战越来越激烈。   外面仗打得越来越激烈,总部也并不平静。   基本上能跟着阿比塞尔住在总部的人。大多是他的心腹爱将和忠诚的死士。如今战事全面爆发,这些爱将散诸全国各地,领兵奋战,不可免的,就会有伤亡……这半年来,总部的孤儿人数渐渐增加。   有许多心腹的遗孤是从前线直接救下送回的,更多平民的孤儿则送往红十字会的收容所。   菲雨已经接手了孩子们的代课老师一职,每天除了帮各年级的小朋友上课之外,还要帮忙带这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孤儿。   她每每看着怀中天真无邪的睡颜,只能暗自叹息。   等这场内战打完,两方付出的代价也已太大太大。   这天她在托婴室里哄着一个好不容易睡着的小宝宝,背后响起门被推开的声音。   “帮我把热水瓶里泡着的奶瓶拿过来。”奶瓶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反手接过来,把奶瓶凑近小宝宝的嘴畔。神智朦胧的小家伙一触到奶嘴立刻瞅啾吸了起来。   小宝宝在半睡半醒状态是最好喂奶的时候。   她边喂小家伙奶,边回头瞧瞧是谁来了。   “西海!”她笑了,压抑着欢喜的音量,“你怎么回来了?”自从洛提派驻到中军之后,西海也跟着父亲一起去了。   她私下曾经跟阿比塞尔唠叨过:“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十四岁,已经不小了。”他随意地道,“男人要出去多磨练才行,总不能像女儿养在家里。”   “十四岁而已,怎么就是男人了?”她瞪了瞪眼。再说,女儿又怎么了?他敢说他瞧不起女人的话,晚上就去抱睡袋。   “西海只是过去当个小传令兵,跑跑腿而已,不会让他上战场,你不必担心!”阿比塞尔只是笑。   她才终于不再说什么。   如今大半年过去,西海也已经十五岁了。他的身形已经和父亲一样高,看来将来有青出于蓝的趋势,眉目间益发的俊俏。   “我爸放我几天假回来看看我妈,顺便看看大家有没有缺什么。”开朗的少年,笑容依然明亮灿烂。   这场战争已经太过严酷,西海仍能保有如此的纯真,表示那几个男人没让他碰到太多战事。   菲雨悄悄松了一口气。   “嗯……大家都还好吗?”她的迟疑短得几乎听不出来。西海点点头。   “大家都很好啊。”顿了一顿,他坏坏地笑出来,“嘿嘿,阿比塞尔一样很好啦!你想问就问,在我面前还怕什么羞?果然女人就是会装模作样!”   “你说什么?你这个臭小鬼!才去多久就被你老头给带坏了。”菲雨拿一块刚换下来的尿布往他脸上扔过去。   啪!正中目标!   西海把暗器从脸上剥下来,一看清是什么,面色如土,登时货真价实的“一脸大便”。   哎,阿比塞尔……真的好想念他……过去半年以来,他们见面的次数不满十次,而且每次都来去匆匆。每次他回来都已经入夜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然后一转眼,就看见帐子外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每次她都只是默默地把帐子撩起来,他便带着一身的风尘钻进来。   他的身上有时候有伤,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有几道刚愈合的疤。她只是抚着那些纹路,一道一道的吻过,其它什么都不说。   良宵苦短,两人总是热烈地缠绵。   过后他的精神若不错,两个人就会闲聊几句,都是些不关痛痒的话。她最近做了什么,孩子们又学了什么,哪家人又添了儿子女儿。   他照例的轻描淡写,战场上烽烟缭绕,换到这软红的帐子里都只是短短的一句:“打赢了”。菲雨知道,阿比塞尔每一次都是专程绕过来看她的。   隔天等她醒来,身旁只留下冷掉的空位,然后她会抱着有他味道的枕头,细细地把他的一言一行再重温一遍。   在这种乱世里,他们只能把握每一丝机会,偷取示点幽微渺小的幸福。   西海看她幽远的眼神,知道她又在想念阿比塞尔了。唇蠕动一下,半响还是没有作声。   “小子,想说什么就说吧,嘴里瞧不起女人,倒比我们还婆妈。”菲雨笑慎着。   “就是……”他迟疑地开口:“我也是偷听我爸他们说的才知道,最近政府军里出了一个挺厉害的人物,领军的才能不下子阿比塞尔,我们在几场战役里都吃了点苦头。”她的心霎时悬了起来。“他们不会有事吧?”他搔搔脑袋。“其实真正交手起来,阿比塞尔不见得会输给他啦,只是……听我爸讲,那个人以前也是阿比塞尔的好朋友,交情跟我爸不相上下。只是现在大家各为其主,不得不在战场上见面,阿比塞尔的心情当然不会太好,所以……嗯……如果你有机会看到他的话……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菲雨沉默下来。   怀中的小宝宝似乎被两人的声音吵着了,吐出奶嘴呜呜嘤嘤了几声,菲雨连忙把奶瓶交给西海,温柔地拍拍宝宝的背。不一会儿,小家伙打了个一隔,小嘴啄了两下,满足地睡去。   她深呼吸一下,对西海笑笑,“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西海点点头,又灿然地笑了起来。“好了,我已经报完平安,要去找我妈讨东西吃了。我一个男人家没事窝在婴儿房里,怪别扭的,拜拜了!”现在就跟她耍大男人主义了?菲雨又好气又好笑。   过阵子一定要将西海讨回来,把他那根被养粗了的脑筋磨细才行。   转眼又过去了两个多月,这阵子西海比较常留在总部了。   他自己是有点郁郁寡欢,不晓得为什么老爸要把他丢在这里。但菲雨约莫猜想得到,战情恐怕陷入胶着,所以洛提不愿让儿子在前线冒险。   这两个月她完全没见到阿比塞尔,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和总部里其它人一样,都只知道他还活着,好好在打仗就是了。   算算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四个多月,菲雨有点焦躁,却也知道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不只她,其实最近整个总部的人都弥漫在一股焦躁的氛围里。   然后有一天,气氛悄悄地改变了,几个轮流值守的军官,脸色又开始亮了起来。   从那一天开始,气氛慢慢地好转,阿兵哥们的脸上又开始出现笑容。大多数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既然他们笑了,就表示前线有好消息了,于是每个人都跟着欢欣鼓舞。   菲雨却没有任何喜色,她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对着随手捡来的石头叹息。   隔了几天的夜里,阿比塞尔就回来了。   那夜他不断地要她,折磨得她有点狠。菲雨什么都没说,只是婉转承欢,以软玉温香的娇柔慰藉着他。   结束之后,他只是枕在她胸口,两个人的心跳一起从激烈慢慢回复平静:整个夜里他一直盯着蚊帐顶端,双眸深沉微红。   那是菲雨见过阿比塞尔最接近流泪的时刻。   隔天早上他就离开了。   再不久,捷报传来,那个让他们万分头痛的敌人,中了阿比塞尔安排的伏击,在史瓦哥城外三十公里处殉难。   整座总部敲锣打鼓,欢呼声响彻云霄——英明勇武的阿比塞尔再度证明他的不败神话!他们的阿比塞尔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菲雨离开欢悦起舞的群众,独自回到房里。   她紧抱着有阿比塞尔味道的枕头,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唉,明明说自己不爱哭的,遇见他之后,她却多了好多流泪的时候。   多希望这一刻能陪伴在他的身旁啊!这场战争剥夺掉他太多太多。前半生他失去了父母、家庭,和所信仰的一切,后半生他必须亲手将好友置于死地。   但是现实不容许每个人的欢笑苦恼伤心失落延续得太久。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必须做。   随着战事越演越烈,涌入红十字会收容所的难民越来越多。   从西海口中,她知道几位高阶将领曾为这件事起过争执。有人主张那些难民里面一定混有政府军的奸细,而收容所位于东漠与中部交界之处,等于是革命军的心脏地带,这样敞开门户的让难民进来,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呢?你们打算和政府军一样,看见难民一律乱枪打死?或是先把每个人抓起来拷问,确定没有可疑的人才放他们离开?”阿比塞尔冷寒地道。   每个人和他凌厉的眼神对上,纷纷低下头,只有从头到尾和他立场一致的洛提盘手不动。   最后,他以一句话堵住每个人的嘴。   “我们革命的目的,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占上风之后,变成和我们的敌人一样的人。”最后,事情取得折衷的处理。   阿比塞尔同意联合国派遣一支小型的维和部队,从以色列边界进入,驻守在难民收容所里,保护相关工作人员的安全。条件是,他们必须同意不插手勒里西斯的内战,同时维持收容所的正常运作——最后面那条但书,就表示维和部队不能坐视难民营中发生颠覆行为。   联合国和革命军的关系本来就比政府军好,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们,大家都没有异议。   可是后来伤员实在太多,红十字会和医疗团的那些人手忙不过来,他们总部也派出人去支持。“雅丽丝,大家要到哪里去?”这天早上天刚破晓,菲雨就看见好几名女眷跳上一部军用卡车,每个人手上都提了一些药物和日用品。   “红十字会那里来了一批新的伤员,人手不够,洛提说如果我们人手充裕的话,可以过去帮帮忙。”雅丽丝道。   “我也一起去!”她连忙套上遮阳衫和帽子。   “你最近都在照顾那些小家伙,连觉都没睡好,你有精神吗?”雅丽丝露出忧虑的神色。   “我看还是让芋丽她们去好了,她们以前帮忙照顾过伤兵,知道该怎么做。”   “我没事!我们小组以前常常开拔到荒郊野外,为了以防万一,教授要求每个人都要上几个小时的护理课,所以我也帮得上忙的。”她戴好自己的宽边帽,匆匆跟着其它女人跳上卡车。   “嗳,那让西海跟你一起去。”雅丽丝连忙回头唤来儿子。“西海!”   “俺来也!”少年利落的一个箭步跳上去。   “凡事小心,你要仔细看着菲雨,不要让她发生什么意外。”雅丽丝叮嘱儿子。   不然她可无法向阿比塞尔交代。   “没问题,交给我就好!”少年拍拍胸脯,豪气干云地保证。   所谓的收容所,其实只是在酷热的砾漠中央搭起几排大帐篷而已。每条棚架底下都挤满难民,如果全连起来,只怕超过五公里长。   几个全罩式的帐篷充当看诊间和手术室,现场唯一的实体建筑是五百公尺外一间废弃的砖土屋,用来储放一些禁不得晒的医疗物资。整体环境之克难,却是方圆几十公里内唯一的一处医疗救济站。   从总部去的人完全没有时间熟悉环境。一到现场,立刻投入堆积如山的工作。   连本来只是来当跟班的西海,都要在病床不足的时候,一个人举着四、五个点滴瓶、充当点滴架。   菲雨一到不久,立刻被塞入小孩子军团里面。   这里的孤儿苦童比总部更多,因为卫生环境不理想,派驻的医疗团担心会有传染病,所以要她替每个小朋友打预防针。   “乖……哦,不哭不哭……一下子就好了,乖乖……嗯,好了,不痛哦!”她把一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四岁小娃娃送回她妈妈怀里,看向下一个,“来,换你了。”一开始拿着针筒的手还有点抖。她这辈子连看见针头都怕,遑论替别人打针!但是在这种时候,任何人都必须是现成的护士。   一名护理人员将她拉到一个篷子里,用最短的时间告诉她打针的技巧,然后就把一大堆塑料针筒和药剂扔给她,自己匆匆去支持手术室了。   菲雨一连串起码扎了上百条小手臂。算算从上午十点抵达,直到下午两点半,中间都没有时间停下来吃点东西。   肚子饿得咕噜叫,她扬眸一探,正在隔壁发放物资的西海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一对上,他明亮的黑眼睛弯了一下,满脸的警戒之色才稍稍降低。   这半大不小的毛小孩,真的很认真把保护她当成他的责任呢!菲雨心中有点感动。   “咯,快吃吧。”她去领了两人份的矿泉水和面包,送到毛小子面前来。   西海毛手毛脚就要抓来,她突然把手举高,“差点忘了,去洗手。手上不知道有多少细菌!”西海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到后面去找水并。   她找了个凉爽的角落坐下来,把水转开,大口大口灌了起来。   实在是饿过头了,胃里虽然空空如也,却一点食欲也没有。可是她知道自己一定得吃东西才行,接下来只会更累,如果体力不够倒了下来,到时候反而给人家添麻烦。   “好了,两只手都清洁溜溜,你看!”一双骨节分明的浅褐色手掌垂到她眼前来。   “有没有用肥皂刷过指甲缝?”   “有!”她才把两个面包和一罐矿泉水递给他。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没有没胃口的问题,接过干硬的面包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再帮我吃一个。”她把自己还没拆封的第二个面包递给他。   “没关系,我这里还有,你自己吃。”他咬着面包含含糊糊地道。   “我的食量没那么大,你吃吧。”发育中的男孩子最禁不得饿。   西海也不跟她争,开开心心地把面包吃光光。   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菲雨突然发现远方天际翻滚着一阵黄沙。   “那是什么?沙尘暴吗?”她顶顶西海,西海皱着眉道:“看起来不像,沙尘暴不会只有那一小片而已。”两人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发现,那是一驾车队快速朝他们驶过来。   “又有人送难民过来了吗?”她好奇说。   西海俊秀的眉头越皱越深,“你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跳起来,往联合国驻军的帐篷冲过去。   不一会儿,一名上尉和他一起走出来,另一名守军大步走向红十字会的行政区。   再过一会儿,红十字会也有个负责人走出来,几个大人碰了头快速地交头接耳。   那队车行越来越清楚,看起来好像是几部军用吉普车,可是黄沙滚滚,车身上的标志看不太清楚。   “来!”西海突然跑回来,脸色凝重地拉起她往外走。   “发生了什么事?”菲雨被他拉了好几步。   “那些车队不是维和部队的人,红十字会也没有收到今天下午会有难民送来的消息。我们除了黎明出来的这一趟车之外,也没有安排第二趟过来。”他的神情开始透露出紧张。   “那我们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西海烦躁地爬爬头发。   “我们先到卡车上等,如果情况不对劲我们就赶快跑!”等情况不对劲再走已经来不及了。菲雨随即想到,他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大孩子,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定很手足无措。   “好,你去把跟我们一起来的人全集合起来,我过去守军那里问问看。”菲雨安抚他道。   “等一下,你不要去!那里很危险!你不要去!”西海叫着追上来。   维和部队的守兵已经就定位,那名上尉站在原地等车队抵达之后,表明来意。   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车子的到来,有的难民已经迎了出来,以为是有人送更多的援助物资过来了。   车行越来越清晰,车内的人终于可以看清楚了。五辆吉普车上约二十几个军人,后面还跟着一辆空空的军用卡车,每个人身上都穿着迷彩军服,可是没有明显的军微识别。   当第一辆吉普车终于停在驻军前面,那名上尉走了过去,拍拍驾驶座的车门。   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   砰!   一声剧烈的枪声震破酷烈的午后。那名上尉应声而倒,然后“锵锵锵锵”的扫射划开了天与地!   “啊——”   “救命啊——”锵锵锵锵锵锵——双方开始激烈的交火。   “蹲下!”西海飞快扑上来抱住菲雨。菲雨大叫一声,一颗子弹正好扫过他们旁边,两个人抱着头迅速冲向最近的一处沙包掩体。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为什么向我们开火?”她在震天价响的枪炮声里大吼。   “他们是政府军的流匪!”西海脸色苍白,及时低头,闪开一颗子弹击中沙包后爆开的灰土。   “什么匪?”四周实在太吵了,她大声问道。   “流匪!有些政府军的部队打输之后不敢回去,就四处逃窜变成流匪!”西海凑近她的耳旁大叫:“他们一定是没有东西吃了,才想来抢难民营!你看他们开来的那辆空卡车!”菲雨满心着急。维和部队只是一个象征性的驻守,人数并不多,而红十字会这些组织更没有太多火力。她冒险探头看出去,所有难民全乱成一团,可是四周只有几处驻军堆起来的沙包,能躲的地方根本不多,转瞬间被射杀了一大遍。   看着满地尸体,菲雨胸口抽紧。“他们怎么敢攻击联合国的军队和红十字会,他们不怕国际制裁吗?”   “军政府都快垮台了,谁还管什么国际制裁!”西海喊回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想办法弄一点武器过来。”   “别去!”她死死地抓住他。   嗟健嗟缝健——砰砰砰——驻军和流匪双方各有死伤。菲雨环顾一圈,那间储藏室!   储藏室是砖土墙,而且位于比较后面的地方,枪火一时还波及不到,比较安全。   “跟我来!”她跑向下一道沙包堆成的掩体,西海只好跟上去。两人在重重战火中穿梭前进,总算跑到储藏室后方。   躲在土墙后,两人气喘吁吁,前面的枪战和杀戮还在继续。   菲雨眼一转,突然发现充当手术室的帐篷后面躲着七八个小孩,不远前的地上倒着一个双眼微睁的女人,鲜血从她的后脑慢慢流出来。   那一定是带着小朋友正在吃饭的保母!菲雨心头一酸。那顶帐篷一点防卫力都没有,几颗子弹就穿透了。   “不要去,太危险了!”西海发现她要做什么,紧张地扣住她。   “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她排开西海的手。四处张望,主要交战区仍然在前方,她迅速冲向帐篷后头。   “呜……呜……”几个年纪不足十岁的,吓得哭了出来,可是求生本能让他们不敢哭得太大声。而年纪大一点的也不过十二三岁而已,满脸呆滞地躲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嘘,不要哭。小朋友乖,跟我过来。”菲雨突然在他们身后冒了出来,几个小小孩哇地扑进她怀里大哭。“乖乖,不要怕,现在不能哭喔,如果哭出来,被坏人听到了,他们会过来把我们全部都杀掉,知不知道?”哭声立刻吞了回去,每个人抖着嘴唇,脸上挂着泪痕,却是不敢再发出声音了。菲雨对那端的西海打个手势,他紧张得拚命招手,要她快回来,“好,大家排成一排,一次一个朝那个大哥哥跑过去!记得哦,千万不要发出声音,不然坏人听到就糟了。”战火下的孩子特别早熟,几个小孩子听了,全吸吸鼻子点头。   八个小鬼连同菲雨安全跑回储藏室后面后,菲雨迅速观察情势。躲在这里也只是一时的,那群土匪要找的东西正好就在这里。只是再过去就是整片空旷的砾漠,也没有地方可以逃,行踪被发现的话,一把步枪就可以把他们全扫倒在地。   右前方约五百公尺有一座光秃秃的土丘。流匪是来抢东西的,一定不愿意逗留太久增加危险。如果他们能够跑到那座土丘藏起来,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可是这五百公尺,在此时却像大峡谷一样。   她必须弄到一辆车!   红十字会的吉普车停在前面五十公尺处,可是有两个流匪挡在她的去路上。   菲雨迅速观察一下环境,这间砖土屋看起来还很坚固,可是屋顶是用木头搭成的,钉子已绣得零零落落,红十字会的人为了防止屋顶被吹走,捡了十几颗大石压在上面。那些花岗岩的硬度可不容小观。   土屋侧身有一个小棚架延伸出来,底下堆了柴火。   她心中一动,对西海说:“跟我来。”她让西海悄悄爬上屋顶,把所有石头都集中起来,然后轻手轻脚地堆在那个棚架上头。   堆好之后,棚架“吱!嘎——”两声,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把棚架的其中一根支柱拆下来,心里不断祈祷:求求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撑住……棚架轻轻晃了一下,不过总算撑住了。现在棚架只剩下一根木柱支撑着整片屋顶和上面沉重的花岗岩。   “菲雨,你在做什么?”西海压低声音叫她。   她定了定神,把西海拉过来。“听着,你躲到那个柴堆里,等我的信号。我一叫‘动手’,你就用力把这根支柱踢倒,知不知道?”   “你要做什么?”他紧张地捉紧她。   “我要给我们弄一台车来!”菲雨紧紧地盯住他。“记住,一定要等我的讯号!讯号还没有发出之前,不管看见什么事你都不准动手,知道吗?”西海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菲雨让他躲进柴堆里,再招呼所有的小朋友躲在墙后面,要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声。小朋友们小小年纪已知道兹事体大,纷纷点头。   等一切安排好,她用力扯开衬衫,扣子叮叮咚咚掉下来,露出底下的蕾丝胸衣。   “救命啊——”两名流匪守在储藏室不远之处,突然听见后面传来女人的呼救。两人互看一眼,点了个头,其中一个提着步枪绕到屋子旁一看——咕嘟!口水立刻吞了一大口。   一个娇滴滴的东方美人缩在墙角,衣襟破碎,露出似雪般柔白的嫩滑肌肤。看见有人来了,两手抱胸。更让蕾丝内衣下若隐若现的浑圆胸脯高耸诱人。   “救救我,求求你……”她楚楚可怜的对他伸出一只玉洁皓臂。咕嘟!男人又吞了口口水,嘿嘿地笑了出来,“好,哥哥马上就来救你了!”   “我受伤了……好疼……”   “乖,哥哥马上让你不疼。”他大步扑上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菲雨忍受他在脖子旁胡乱亲了一阵,奇怪,另一个人为什么还不过来?“嗯……真香!”男人的毛手想钻进她衣领里。   她秀眉一皱,突然推开他,娇声轻叫一声。   男人恼了起来,用力拉住她的衣袖。嗤就撕了一截下来。   “住手,住手,不要!”她乘隙和他拉拉扯扯,跑出来一点,第二个男人终于看见他们。   “怎么回事?”他也走过来。   “没事,在后头发现这个活宝贝。”第一个男人邪笑。   两个男人互相交换一个视线,淫鄙的目光齐齐投回她身上。   “乖乖听话,伺候得我们爽了。给你留一条贱命。”两个人同时拉扯过来。   “不要!不要!救命啊!”菲雨惊慌失措,突然挣开他们转头就跑。   “妈的,贱女人,给脸不要脸!原来你喜欢玩硬的。”两个男人立刻追过来。再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再来一点……对,就是那里!   “动手!”菲雨大吼。   柴堆里猛然飞出一脚,重重踢在唯一的支架上。   支架应声倒塌,轰隆隆隆隆一整片花岗岩滑了下来,冲倒那两名色欲熏心的家伙!   菲雨立刻跳上去,用力踹两脚从石头堆里露出来的人头。“可恶!可恶!”西海等从柴堆里钻出来,看见她满身的狼狈,一时愣住了。   “你待在这里!”菲雨没有时间安慰他,只丢下一句。   “妈的,你们这些王八蛋!”他跳上石堆,砰砰砰砰几下踹得那两个半昏的色狼更七荤八素。   菲雨没有工夫理他,直直冲向吉普车,跳上去从脚垫下模出车钥匙。红十字会向来把钥匙放在车上,方便有需要的人开去补给。   车子掉头冲向储藏室,她突然看见其中一个男人假装昏迷,手却慢慢从石堆里伸了出来…“西海,小心!”西海不暇细想,捡起掉在脚边的步枪,回头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鲜血从男人的口中涌出来,那只手软下去,一柄手枪半握在掌中。西海愣在原地。   “快上车!”她飞快把每个小孩送上车,再过来拉他。“你没事吧?”西海呆滞地摇摇头。   “没事就好,快上车!”然后车子像箭一般冲向前方土丘。   西海愣坐在驾驶座旁,不断盯着手中的步枪。   菲雨百忙中看他一眼,心中蓦地发酸。这一定是他第一次拿枪杀人。   即使有阿比塞尔,洛提这些大人挡在前面,这个不知愁的少年依旧以自己的方式,涉入了这场战争……“你是好孩子!你是为了救我,救每个人,你是好孩子!”她伸出一只手将他勾进怀里,含泪亲了亲他的额头。   西海快速地闭一下眼睛,轻轻点头。   “把我的衣服穿上。”他突然脱下自己的衬衫披在她肩上,转眼间神色已经如常。   吉普车冲向一片土丘,菲雨煞车不及撞了上去,还好没翻车。   她套上西海的衬衫,招呼每个小朋友下车,猛不期然,一只铁般的硬臂从一片土石后面伸出来筵住她。   菲雨大惊!   “放开我……”不对。   几乎是立即的,熟悉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间。   “阿比塞尔!”她软了下来,转头扑进那道强壮坚硬的胸膛里。   阿比塞尔紧紧地拥着她,在他身后,一群半路接到情报赶来支持的革命军纷纷从土丘间跳下来。   “乖,没事了,我来了……我来了……”他不断在她耳边沙哑低语,轻吻她的发心。菲雨缩在他的怀里不断发抖,所有的害怕这个时候才冒出来。   洛提笑着凑上来。“幸好我们人就在附近,听说有一群流匪正往难民营而来,马上跟着来看看。”西海一看见父亲,紧紧拉住他的衣角,眼眶慢慢发红。   洛提看到儿子手中提着步枪,脸色发白,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叹了口气,拍拍儿子的肩膀,也没多说什么。西海头低下头,深呼吸一下,再抬起头时,已是坚毅的神色。   “不过几个小贼而已,成不了气候。阿比塞尔,你带着菲雨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洛提拍拍死党的手臂。   阿比塞尔迟疑一下,低头看着紧紧抱住他发抖的小女人。终于,慢慢点头。   第一次,他的脚步被牵绊住。   第一次,他没有跟着同胞冲向最前线,而是选择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先退到安全的地方。   “尽快回来。”淡淡交代完,他抱起菲雨爬上土丘,走向他们藏在后方的吉普车。   西海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我跟我爸爸一起!”然后追上他父亲的步伐。   菲雨泪眼誊陇,望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背影。   从今以后,还会有多少像西海这样的男孩,褪去青涩,加入这场战争?又有多少人,能安然回来? 第八章   原本难民营遇袭一事,菲雨吓得很厉害。   但是她后来发现,阿比塞尔好像吓得比她更厉害!   那天一个小兵开车送他们回来,四个小时的车程里,她一直缩在阿比塞尔怀中——不是她不肯好好坐着,是阿比塞尔不放开。   一回到总部,他大步地将她抱进房里,中途雅丽丝关切地上来问话他也都不停。   一进了房,他把她压抵在最靠近的墙上,就这样凶猛地直接占有她。   菲雨被弄得有点痛,不过她和他一样需要这个。   后来他将她抱回床上,抬手解开西海罩在她外头的衬衫,一看到底下破碎的衣物,脸色再度铁青。   “衣服是我自己撕的,我要引诱他们上当,真的!”她赶快解释。虽然多少被吃了一点豆腐,不过阿比塞尔这时候可能听不下去。   阿比塞尔按着她肩颈交接的某一点,已经够青的脸庞现在直接黑掉。   “噢……我只被咬了一小口,就那一小口。”唉,她不是受害者吗?怎么还要负责安慰营救者呢?   身上那个男人低吼一声,然后她就被……蹂躏了!   男人绝对是野兽,陷入恐慌中的男人尤其是。   她不断抱紧他安慰他,在他耳畔呢喃着自己一切都没事,那个男人纵情过后,才终于平静下来。   “我改变主意了。”阿比塞尔埋进她的发里低语。   “嗯?”她已累得全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我不放你离开了。无论情势多么乱,你都得留在我身边!”差点失去她的这个事实真的吓到他了……菲雨像只满足的猫咪,蜷进他怀里昏昏地打盹。   “不过,”身边那男人恶狠狠地在她耳畔警告。“从现在开始,不准你离开山洞一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就好好地给我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准去!”   “哼!”不满的哼声换来另一阵天翻地覆的折腾。   老天……这个男人怎么都不会累,不是三十好几了吗?还天天在外头打仗呢。   阿比塞尔这次不急着走了。   这半个月他都住在总部里,虽然每天还是有开不完的会,外头的人来来去去,可是每晚能躺在他怀里入睡的感觉太美好,菲雨开心得不得了。   或许有人要说,难民营被攻击,死了那么多人,你还能这么高兴?   但是战乱早就教会了她,随时抓紧生命丢过来的微小幸福,因为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用最快的方式排解忧伤,用最短的时间找到新的动力,然后继续走下去一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靠着如斯信念支撑下来。   “雅丽丝,难民营重建得如何了?”下午三点,菲雨放年级最大的那一班下课,就看到雅丽丝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   因为阿比塞尔不准她再出门,而她留守总部也不是没事可做,便继续当代课老师兼孩子王,重建难民营的工作由阿比塞尔派去的人手加紧帮忙中。   “嗯,一切都很顺利,帐子全部都搭好,一些医疗物资也都运进来了。”上回遇袭,他们的女眷只有几个人受伤,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菲雨发现雅丽丝脸上的喜色有几分不同,不禁好奇。   “看你笑得那么开心,难道是洛提要回来了?”   “嗳,不过不只那样。”雅丽丝红了下脸,左右看了看,凑到她耳旁小声说:“洛提的贴身侍卫偷偷告诉我……菲雨,一切越来越有希望了。”   “你是指战事吗?”菲雨感觉她的手心热了起来。   “嗯!革命军一直打胜仗,现在已经收复西部一半的城市,政府军只是在负隅顽抗而已。我们……我们可能真的可以亲眼看到它发生了!”雅丽丝的眼中含着泪水。   没有想到,近三十年的内战可以在他们这一代的手中画下句点,以前梦想的一切都有可能发生了!   原来如此,部里的军将最近又开始有一波新的调动,表示阿比塞尔随时也要离开了。   菲雨紧紧抱住她,两个女人无言分享着彼此激动的心情。   “越到最后关头,战事会越吃紧,我们都得做好准备。”她先退开一步,严肃地盯着雅丽丝。   雅丽丝先是一愕,然后抹抹泪点头。“你说得对,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不能让外头的男人操心。”   “不久之后,洛提和西海就可以回来了,然后就可以永远不必再上战场。”菲雨温柔地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嗯。”雅丽丝害羞地笑了起来,然后转身去忙她永远忙不完的杂务。   “好了!”菲雨拍拍手,把中庭的小家伙们全叫过来。“我们今天来挖洞,我教你们玩石头弹珠。”小家伙们欢呼一声,开始行动。   才说着呢,一辆军用吉普车突然从外头驶了进来,洛提从车子里跳下来,后面跟着他儿子西海。   她和洛提真的好久没见了,除去上次在难民营外的短短照面不算,还真有点想念他!   “有人开小差耶,那也不要堂堂正正从大门口进来啊。后头有一个小门,你偷偷溜进来没人会发现。”菲雨笑吟吟地迎了上去。照例要调侃老对手几句。   “什么开小差?我是光明正大回来做军事会报!”洛提也照例给她一个熊抱。   “要不要先去看看雅丽丝?她刚才往厨房的方向去了。”她大笑着拍拍他的手臂。   “嗳,吃晚饭的时间就见得到,老夫老妻了,不来这套。”洛提随意地摆摆手。   倒是西海笑嘻嘻地向她打了声招呼,先看妈妈去了。   “真不体贴,沙文主义。”   “是阿比塞尔太宠你了,欠教训。”两人又斗了起来。   做为朋友,洛提是一个开朗乐观的好人。做为丈夫的话,就很有传统大男人的习气,对老婆不是那么上心。偏偏雅丽丝也是传统的女人,洛提在她心中是完全的威权象征,说什么就是什么,两人很少有沟通的必要。   菲雨看不过去的时候,就会念他几句,洛提也会不甘示弱地回她一句,两人总要斗上一阵。   又斗了几句,洛提突然清了清喉咙。   “咳,阿比塞尔人在哪里?”他通常是有正经事的时候才会直称“阿比塞尔”,平时都是塞尔、塞尔地叫。“早上就关进军情室开会了,到现在还没出来,你自己去找他吧。”菲雨也不耽误他们,挥挥手自己走回中庭。   “那个……”洛提蓦然将她拉住。她好奇地转过头,他却一脸尴尬,抓耳挠腮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怎么?”她问。   “咳,我是说,我们一起去找他好了……不不不,我先去找他,你……你去忙别的。”   “去啊,我又没拦着你。”菲雨笑道,转身又想走。   再度被抓回来。   “这个……咳!”   “洛提,你到底想说什么快点说,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她啼笑皆非。   洛提还在那里缠夹不清,突然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这一次总共有四辆吉普车。因为洛提的吉普车占在洞口附近,除了第一辆开进来,其它几部都停在洞外。第一辆的人先跳下车,后头的十几个人也跟着进来。   天哪!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高?   第一辆车下来的男人让她吃了一惊。阿比塞尔的身量已经够高了,这个男人更加可观!阿比塞尔只是高大而已,这个人是既高且壮,身材起码有两公尺,顶着一颗大光头,臂上腿上巨大的肌肉块实晕晕,看他迎面走来就像看一座古铜色的结实肉山在移动。   “洛提!”不只人高大,声线也宏亮,喊声一出,整片山洞轰轰迥响,灰石扑簌簌从土壁上滑落。   不过让菲雨惊讶的人不只这男人,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那道玲珑身影。   一个女人呢!   女人当然不希罕,只是跟在肉山后头下车的女人不是一般妇女的打扮,而是一身迷彩军装,竟然是革命军的成员。   她的身段极为玲珑,面目姣好,看起来比菲雨大了几岁,应该还不足三十,沉静的微笑下透出一丝英气,是一个相当出色的美人。   “你这小子,刚才在路上我不是用无线电叫你了吗,怎么车子一下就钻得不见影?这么急着回来抱老婆?”颇大的拳头击在洛提肩上,他仰头哈哈大笑,山洞又被震得轰轰响。   “咳,基顿,我是有事先回来一步。”洛提干笑两声。   那座叫“基顿”的肉山目光扫过菲雨。停顿两秒钟,然后不怎么在意地滑过去。   “正好,快把阿比塞尔叫下来!”基顿回身把那位娇娜美女拉了过来,扯直了嗓门大叫:   “喂,阿比塞尔,我把你老婆安全无事地送回来啦!一根头发都没少。你还不快出来!”老婆?   菲雨水眸立时圆睁。洛提的眼光一和她对上,头皮顿时发麻。   “老婆?”她以着只有洛提听见的音量平滑如丝地问。   “呃……就是……”洛提慌乱地瞟向她身后,看看救兵到了没有。   “哥哥。”那位美女走上来,低柔的嗓音极右磁性,肤色如巧克力般蜜润诱人。   “哥哥?”菲雨微微一笑。   美女好奇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洛提飞快上前一步挡在两个女人之间。   “哈……哈哈,这个嘛,那个,我让阿比塞尔自己和你说好了。”美女似乎也感觉到不对劲,笑容淡了下去,静静地盯住她。   菲雨礼貌地对她笑一笑,全部注意力放回洛提身上。   “我只有一个问题,”她笑得越温和,洛提额角的冷汗就冒得越凶。“阿比塞尔有“老婆”?我是指有名有分,拜过堂行过礼注过册的‘老婆’?”   “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洛提硬着头皮道。啊——好想学女人抱头蹲下来尖叫啊!   “到底有没有?”   “呃……有。”   “好,我明白了。”菲雨平静地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   “洛提,你干嘛这么满头大汗的?那女人是谁?”身后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的基顿还在问。   “你少在这里多嘴了,大哥被你害惨了!”洛提连忙追上去。   太好了,正主儿出现了!阿比塞尔大踏步而来,洛提几乎感动地跪下来痛哭。   “菲雨……”阿比塞尔一靠近,先抓住她的手。   菲雨花容青凝,一把拍开他的手继续往楼梯口走。   “菲雨!”阿比塞尔想将她拉进怀中。   “放开我!”菲雨拍开他的手娇斥。   “你听我说……”阿比塞尔将她锁进怀里。   全世界的男人做了亏心事之后,开头第一句一定是“你听我说”,然后再加上一脸无奈的表情。菲雨心头怒极,突然低头重重咬在他的手臂上。   “唔……”阿比塞尔咬牙忍痛,从齿缝间进出话:“菲雨,我们先回房再说。”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她高声大骂,转过身兜头兜脸痛打他一顿。   围观的人都吓呆了。   菲雨殴打阿比塞尔!   可爱温柔爱笑的菲雨竟然会生气,生气起来还如此凶悍,重点是,挨揍的还是阿比塞尔!   他们敬若天神、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阿比塞尔……噢!那厢经骨又挨了一记,旁边的人看了都替他痛了。   阿比塞尔一脸忍疼,可是还是只敢缩手缩脚挨揍,这下子该怎么办?他们该帮谁?   “菲雨……该死……你冷静一点,听我说……”阿比塞尔被她闹得不可开交,又不敢下大力气制服,怕会伤到她。   “我冷静得很,你这个大骗子!”她继续对他又踢又打,粉脸涨得通红。“我只问你,你是不是有老婆了?你有种给我说谎看看!”   阿比塞尔迟疑了一下。   “事情不是……”他根本不用说完,光是那个迟疑就让他直接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你这个混蛋!”菲雨咬牙切齿,低头在他的手臂上咬了更重的一口,这次直接见血。   阿比塞尔痛哼一声直觉地松开手。   菲雨飞快冲上楼梯,满脸无奈的男人只好跟着冲上去。   西海早就被外头的吵闹声惊动了,连忙凑到老爸身边低喊:“爸,怎么办?”还不忘向美女打声招呼,“玛亚姑姑。”   “嗯。”玛亚轻轻点头。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洛提瞪儿子一眼怪叫,一群人也接在后头冲上楼。不过大家都不敢跟得太紧,怕会不小心扫到台风尾。   基顿那傻大个儿摸摸光秃秃的脑袋,再瞄瞄身旁的美女,怎么情况好像怪怪的?玛亚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丝阴影。   菲雨冲进房里,翻箱倒柜找出自己的行李袋,再拉开抽屉,愤怒地将自己的衣物塞进行李袋里。   阿比塞尔冲了进来,一看见她在收拾行李,脸色霎时铁青。   “你在做什么?”他一把抢过行李往旁边一丢,低斥道,菲雨不理他,继续开箱倒柜找出自己的护照,然后往长裤口袋一塞,从他身边闯过去。   想当然耳被人一把捞起。菲雨又踢又叫,这次他学乖了,将她倒扣在肩膀上,两脚紧紧地按在胸前。菲雨气得把指甲陷进他背里,他抖了一下,只好拍拍她的臀部。还不敢太用力。   西海在外头很紧张,就想冲进来帮手。洛提一把将儿子揪住,又好气又好笑。   “人家小两口吵架,你进去干嘛?”   “爸,菲雨一个弱女子……”   “废话,他们两个如果打起来,弱的一定是阿比塞尔,你信不信?”真是个笨小子!   阿比塞尔摸出她后口袋里的护照,随手往外头一扔,护照从中庭飞下去,不知道掉到哪个角落了。   菲雨倒抽一口气,愤怒地大喊:“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护照!”   砰!门被一脚踢上。   唉,没戏好看了。众人在外头摸摸鼻子,无限遗憾。   “洛提,这是怎么回事?”傻大个儿还在那里摸光头。   洛提看看他,再瞅神情平静的妹妹一眼,摇头叹气。   “唉,走走走,都下楼去。”他不忘恐吓傻大个儿一下,“你这个笨基顿,要是真让她跑了,看阿比塞尔不整死你!”   “放开我!”菲雨挂在他肩上用力挣扎,阿比塞尔黑着脸将她丢在床上。菲雨噢地一叫,气都还没缓过来。一道黑压压的人影就泰山压顶,将她紧紧扣在身体底下。   “你乖乖地听我说完好吗?”他咬着牙低吼。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这个大骗子!”菲雨越想越伤心,哭着又踢又打。“明明结婚了……竟然骗我……呜,都是你!你害我变成狐狸精了……我最讨厌你了,呜……让我起来,我要回家去!一辈子都不要再见你。”   大概是最后这句话刺激太大,阿比塞尔恶狠狠地吻住她。菲雨气得想咬他的舌头,无奈他根本不怕。   她也舍不得真的咬下去,唔唔嘤嘤地闪了半天闪不开,只好泪涟涟地被吻了个遍。   阿比塞尔终于松开她的唇,无奈地抹掉她的泪水。   “玛亚虽然是我登记有案的‘配偶’,但不是我的‘老婆’ 。”他眷恋地轻舔一下。   “这有什么不同?”菲雨激动地叫道。   他顿了一顿,叹口气让她坐起来,庞大的身躯挡在床沿,菲雨还是逃不下床,只能恨恨地缩进床内,两手抱膝,看也不看他一眼。   “记得我跟你说过当年洛提被捕的事?”她不情愿地点点头,阿比塞尔爬了下发丝,叹口气说:“我当时只说出一半,其实洛提和玛亚兄妹俩都被逮捕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她虽然不看他,阿比塞尔知道她竖直了耳朵在听,便继续说下去。   “他们父亲是我家的司机,远在玛亚刚满十五岁时,常来我家走动的大将就看上她了,向我父亲讨了几次人,我父亲只是笑笑没有答应,大将却一直放在心上。现在玛亚被捕了,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那个大将几岁?”   “五十八。”五十八岁还想老牛吃嫩草?菲雨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   “老不修兼花心的男人最呕心了!”虽然阿比塞尔觉得她的话里有一半是在骂自己,但他聪明地选择不反驳。   “大将立刻以叛乱罪剥夺玛亚的公民权,让她变成一个没有国籍的人。在乱世之中,一个没有国籍的人最容易无声无息地消失……”嗯。菲雨暗暗点头。   “后来他们兄妹被救了出来,玛亚也受了一点伤。为了保险起见,洛提和我决定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她没有身分,要送她到哪一国去都会变成问题。”阿比塞尔看她一眼。“我的母亲是法国人,我同时拥有法国和勒里西斯的双重国籍。根据法国法律,只要她嫁给法国公民,就可以取得临时的身分。我那时候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出于帮洛提一个忙的想法而已,和玛亚办了结婚手续,然后将她送到法国去养伤。”   菲雨的气明显缓了很多。   “后来玛亚身体恢复了,坚持回国加入我们的革命行动。到现在她依然没有恢复勒里西斯的国籍。”阿比塞尔定定地看着她,“菲雨,我必须很诚实的告诉你,我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提出和玛亚离婚的要求。因为她和我结婚之后,并没依照规定在法国居留满五年,所以无法申请法国国籍。如果哪天我们有需要将你们这些女眷送到安全的地方,玛亚也还是没有身分,只能以依亲的名义到法国。如果我现在和她离婚,她就哪里都不能去。”   “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一开始你什么都告诉我了,独独跟玛亚有关的部分不提?”菲雨闷闷地说。   阿比塞尔听了,只是摇摇头。   她想一想就明白了。   即使性格高瞻远瞩,在男女关系上,阿比塞尔仍然是一个保守而传统的男人。   一个女孩子坐过黑牢的这种事,说出来于她的名节有损,所以他选择不提。   ……可恶,都什么时候了,自己这么“善解人意”千嘛?菲雨恨恨地想。   “你自己说,你对玛亚究竟是什么感觉?”   “在我印象里她就只是个小丫头片子,我和她连话都没说过几句,能有什么感觉?”阿比塞尔很无奈。   “……真的吗?”   他有点发怒了,用力将她揪回怀里,恶狠狠的样子。“你要我怎么证明,你说好了!是要我把心挖出来,还是把脑袋剖开让你看?”   “……你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这十几年来见到她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去法国结婚一次,她伤好回来又一次,后来我们让她住在基顿的东漠营区,避免在第一线直接交锋,我见到基顿的次数都比见到她多,我们之间还能有什么?”阿比塞尔越说越不耐。“连我们结婚的事都只有洛提、多亚和基顿这几个人知道而已,他们不提,我自己都忘记了。”   怀里的人儿咕哝两声,终于枕回他的肩上。   “我就不信你这十几年来都没有女人。”   “也不是没有过女人……”赶在她发怒前,他连忙说:“就是几次短暂的机缘而已,次数也不多,我不碰平民妇女,因为一碰了就得娶回家。有的几次也就是同样搞革命的女同志,不过我一心都在战事上,到后面大多不了了之。之后我也不想在这些风花雪月上浪费太多时间,就一直单身,直到遇见你为止。”   她在他怀里跪起来,像只张牙舞爪的猫咪盯住他。“你最好现在一次交代清楚,要是再冒出什么小老婆一号、小老婆二号……”   “没有了,只有你一个,我发誓!”阿比塞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只谈一次恋爱就好,女人实在太麻烦了。和她对垒,简直比打政府军更累。   菲雨才又心不甘情不愿地枕回他怀里。   其实心里还是有点介意的……他竟然有个“老婆”,真让人生气……可是依照他的说法,她也不能硬要求他立刻离婚,洛提是她的好朋友,她怎么能让人家的妹妹连个依托的身分都没有?而且现在战事正在当头上,他也没有时间去处理这些儿女私务。   她相信阿比塞尔的心头坦荡荡,真的就只是帮朋友妹妹一个忙而已,可是玛亚那头也是如此想吗?   女性的第六感告诉她,玛亚并不见得全然无意。   阿比塞尔是个英伟不凡的男人,女人要为他动心并不难。   想想还是有气,菲雨推推他。   “你另外找一间房搬过去,以后别睡在这里。”   “为什么?”阿比塞尔怒道。   “还为什么?就算是名义上的婚姻,玛亚还是你的‘老婆’,尤其现在全山洞里的人都听到了,难道我还能假装什么事都不知道地和你睡在一起?”   阿比塞尔的铁脸一阴,突然推倒她,压了上来。   “喂,你干什么……啊,不要咬我……可恶……不要亲那里啦,好痒……嗯……不要……阿、阿比塞尔……讨厌……”肉体厮磨的碰撞声很快响了起来。   阿比塞尔决定身体力行地告诉她,想要把他踢下床去,门都没有!   她的床,他既然爬了上来,就不会轻易下去。 第九章   “喂,你不会还在生塞尔的气吧?”菲雨回过神,看着站在山洞口那个一脸怕怕的男人。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我该生气的吗?”地对似笑非笑的洛提扬一下眉。   洛提三两步跳上她沉思的小石台,先看看周围的景色。嗯,满不错的,一片绿意应该有助于火大中的女人降温。如果她真的还在生气的话。   毕竟事发隔天,阿比塞尔马上到前线去了,最近这两个月没再回来过,其它人也搞不懂阿比塞尔到底是搞定他女人没有。   “他还有没有其它的事情惹你生气我不知道,不过就我知道的那一件,我是希望你别气了,这事当时也是权宜之计,他只是帮我一个忙而已。如果反而坏了他自己的姻缘。我就又欠那家伙一笔了。”洛提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席地而坐。   “我早就不生气了。”菲雨微微一笑。   “那就好。”洛提松了口气。“雅丽丝说你最近的表现很奇怪,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我说,你们女人就是爱胡思乱想,书读越多的女人越爱乱想。将来我女儿长大,绝对不让她读那么多书。”   “你还有女儿吗?”她好奇道。   “有啊!西海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不过他们年纪还小,早几年塞尔安排他们到英国一个朋友那里借住了。”菲雨静了一下。   “洛提,你不觉得可惜吗?”洛提倒是明白地在问什么。   “多少是有一点。”他想了想回答,“我本来巴望塞尔有一天会和玛亚变成真夫妻,不过爱情这种事也由不得人,既然他选择了你,只能算他福气不够,当不了我妹夫。”菲雨笑了出来。   “那家伙一直活得像把戒尺一样,刚刚正正一丝不苟的,没想到也会有陷入爱河的一天。”洛提叹息道。“难民营受袭的那一次,你知道我们为何那么正好就在那附近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她也好奇过,后来一直忘了问。   “东漠的流匪越来越多,那次我和塞尔是去找基顿谈他留在大后方收拾流匪的事,本来谈完了就该直接回到西原,前线的战事正吃紧。可是塞尔心想人在附近了,就先绕回总部看看你,途中得知有流寇往难民营而去,才正好赶上。”洛提很认真地看着她,“这是塞尔生平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丢下前方的战情,满足一下自己的私情。他真的把你看得很重。”   “嗯。”菲雨若有所思地盯着脚边的石头。   看她好像反应不太热烈的样子,洛提赶忙再说——“还有,最近两个月前线越来越火爆,政府军最后的老本都扛出来打了,那些暗杀……”咳,这个部分不要讲好了。“总之,塞尔他还是很牵挂你,派人加强总部守卫,每次一看到西海就要问问你好不好。”若不是最近几波暗杀行动太凶猛,阿比塞尔怕把杀手给引回巢穴,自己早就抽空回来看她了。   “好了!我知道他对我很好,你不必再替他推销了。”菲雨笑道。   “啊?有这么明显吗?”洛提拍拍脑袋。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好吧,我也该走了,前头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你自己多保重。”他跳下石台,正要走回总部,菲雨突然叫住他。   “洛提!”   “嗯?”他回头扬了下眉。   菲雨顿了一顿,慢慢开口。   “请你多看着塞尔,不要让他冒不必要的险。即使为了我也一样。”   “只怕事情要是跟你有关的话,塞尔就不会认为那是不必要的险了。”洛提笑道。   她静静看着他走回山洞里,不久之后,一辆吉普车开出来,转往西边而去。   菲雨继续坐在原地沉思,想着一件最近让她举棋不定的事。洛提刚才的那一番话,反而让她的思路开始明朗起来……一阵细石踩碎的声音,停在洛提刚才站的地点。   菲雨叹了口气,今天的生意真好。   “你好。”她向下方的玛亚浅浅微笑。   玛亚仰头回了她一个淡笑,然后和哥哥一样跳上小平台,看看四周的景象。“从这里看出去很美。”确实很美,渐渐降温的金色艳阳投照在绿荫如盖的树林里,空气中有草叶蒸腾的香味,整片森林油绿绿的发亮。   “如果只是静静地坐在这里,真的会忘记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战争。”玛亚又说。   菲雨眉睫半掩着,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刚才哥哥和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玛亚慢慢坐回她的身边。   菲雨看她一眼,只是微微一笑。她的没有动静,让玛亚也跟着沉默了下来。   好半晌,两个女人都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有话想告诉我,请直说吧。”最后,菲雨主动替她开场。   玛亚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塞尔很爱你,我相信你也很爱他……”玛亚顿了一下,视线落回前方的一片浓荫里。“我只是想弄明白,你知不知道自己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   “你认为我爱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平静反问。   “一个很伟大的男人。”玛亚直视回她的脸上。“你不是勒里西斯人,可能很难了解这个国家所拥有的伤痕。五十年前,勒里西斯是邻近诸国里最先进的国家,我们的社会制度是当时最完善的,公共建设是最有规模的一个,城乡差距也是最小的。   “可是军政府掌权之后,一切都变了,特权阶级逐渐坐大,腐败与贪婪横行,渐渐的民不聊生。我们国内的发展等于停滞了五十年,完全没有前进。直到二十几年前,第一声革命的枪响,各地陆续出现官逼民反的反抗分子。可是反抗势力如一盘散沙一样,打了好几年依然不成气候。”玛亚平平地说:“阿比塞尔的出现,带给革命运动第一线曙光。他处事公正严明,对每个人一视同仁。每一处打下来的地方,他不是先安插自己的亲信接手,而是让对那个地方最熟悉的人来。各路反抗军渐渐对他产生信任感,才终结了这种一盘散沙的状态。你可以说,如果没有阿比塞尔,革命运动不会有今天这样的成果。”   “我相信。”菲雨的语气依旧平静。   “政府军撑不久了。”玛亚突然说,“二十几年的内战,有可能在这一两年内就会落幕了。你大概不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在期待这一天的来临。”   “我可以想象。”   “所以,阿比塞尔绝对不能在这最后的关头有任何闪失。”玛亚重重地说。“你为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让他有闪失?”菲雨眼底好奇的意味比被冒犯更浓。   她的反应让玛亚有点抓不住。正常女人,听到这里,应该是会感到生气之类的,朱菲雨却没有。   她的飘忽让玛亚感到……总之说不上来。   “阿比塞尔需要一个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女人。”玛亚的话变得有点苦涩。   “也就是!即使落入险境,阿比塞尔也不会冒着自身的危险去救她的女人。”菲雨叹了口气,温和地看着她。   “如果你陷入危险,塞尔一样会努力将你营救出来的。”   “对,但那是因为我是他好友的妹妹,而不是因为他爱我。”玛亚益发苦涩。   “这两者是不同的。若只是救一个朋友的妹妹,他会细心筹划,想好所有的退路,在最万全的情况下才出手。如果是他心爱的女人……即使勇武如阿比塞尔,也会失去冷静,然后危险就会找上他。”这一点菲雨倒是无话可说。连她自己都知道,那些人若来将她掳走,阿比塞尔铁定会抓狂。   “朱小姐,阿比塞尔对这个国家太重要,我们负担不起失去他的后果。”玛亚看着她。“阿比塞尔是最强的,你的存在却让他变弱了……”   “你就甘愿这样跟着他吗?”菲雨好奇地问她,“即使知道塞尔不会爱你,依然愿意守着他?”   “我愿意。”玛亚笃定地道:“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塞尔最终也会和我变成真正的夫妻。”   “是吗?”她笑。   她的反应让玛亚有点恼怒。她们在讨论的是一个对她们俩都很重要的男人!为什么朱菲雨可以用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响应?仿佛她和整件事都无关似的。   “塞尔怕麻烦。”说出这句话时,玛亚自己都苦笑。“如果没有你,他会觉得婚姻不过是传宗接代的必要过程而已,他会把心思都放在建设这个国家上面,所以我成了最好的选择。我了解他的需要,不会干扰他的目标,而且是手边现成的人选。”菲雨轻笑起来。“嗯,有道理,我也觉得那男人最可能会这么做。”怎么说到这里她还是没生气?当然玛亚的目的不是在惹怒地,她只是觉得菲雨的反应太奇特了。   任何女人听到这里都会受不了才对——除非她不爱阿比塞尔!   结果菲雨的没有反应,反而让玛亚暗暗生起气来。   “你怎么说?”问这句话的口气有点冲了。   “好吧,你说服我了,我决定离开!”菲雨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什么?”玛亚彻底愣住。   就这样?   她甚至不挣扎一下,吼两声,或丢下一句“让我想一想”?   “你的目的不就是要我离开他吗?”菲雨好笑地道,“你成功了,我愿意离开,你最快可以何时送我离开勒里西斯?”玛亚呆住了。   她怎么可以放弃得这么快?   阿比塞尔如此爱她,连人在前线心里都牵挂着她,而朱菲雨却可以凭她的几句话就决定离开阿比塞尔,玛亚不禁为阿比塞尔感到不值。   可是最大的情敌同意放手了,又有点高兴。   整个人沉浸在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里,竟然傻住了。   “嗯,”定了定神,玛亚仰头看着她。“基顿还留守在总部,他可以送你从以色列边界出境。”   “他对你倒是挺好的。”菲雨笑了一笑。   “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我们越快出发越好。”玛亚突然迟疑了一下,正欲走开的菲雨看见,嘲讽地笑了笑。   “放心,是我自己同意要离开的,我不会玩那种偷偷派人去报讯的无聊举动。”玛亚放心下来。“好,我让基顿明天破晓就送你走。”菲雨转身跳下石台。   “为什么?”身后,玛亚终于忍不住质问。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快就决定放手,难道阿比塞尔在你心里一点重量都没有?”菲雨回过头,摊了摊手,淡淡一笑。   “不为什么,因为我怕死,所以我要先跑了。” 第十章   再度回到美国,一切恍如隔世。   菲雨一进入租处,将行李往墙角一扔,连澡都没洗,直接扑进床上大睡二十个小时。   醒来之后,脑子里有些空茫。   她慢慢地转动头部,从米白的天花板,移向旁边的窗台。窗台上的布制向日葵对她绽着太阳般的灿烂笑容,和窗外正高挂的日头相呼应。   她恍惚地枕回原位,盯着天花板。   回来了啊……真的回来了。   头上不是黄土色的顶盖,空气里没有飞沙尘土,房间外也没有一群孩子吵吵闹闹的声音。   身旁,没有那个高大沉健的男人。   她的脑子一触及这里,整个人立刻弹坐起来。   不要想了,不要想!一开始想,就会停不下来!   菲雨盥洗完毕,整理好包包,从储物间牵出需要上油的自行车,吱吱嘎嘎地骑向校园。   “菲菲菲……菲雨?”霍华教授看见她的表情,可谓五颜六色精采万分。   小组成员迅速得到消息,从校园的每个角落飞奔而来。   “菲雨,你真的回来了……我们……我们都以为……呜……”每个人抱成一团。   “我们一回来就向国务院申请救援,可是因为你不是美国公民,我们又去台湾驻美办事处提出申请,可是每个人都推说那里太乱了,一定找不到人,公文被踢来踢去的……你没事真好!真好!”霍华教授噙着眼泪激动的说。   “谢谢大家,让你们担心了。我一点事都没有,革命军对我很礼遇,只是局势太乱没有办法立刻送我回来。”从头到尾菲雨笑着安慰每一个人。   她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学业问题。最后教授帮她争取,她只要依照出发之前的原订计划,补上论文,通过口试就能取得硕士文凭。   菲雨利用两个月的时间写好论文,然后在五月来临时,顺利取得学位。   “你真的不留在美国吗?”霍华教授惋惜地道:“你可以留下来当我的助手,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我们系上随时为你保留一份教职。”   “不了,教授。”菲雨温和地道,“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其中有十八年都是在校园里度过的,该是时候换个环境,做做别的事了。”在同学依依不舍的送别下,她离开美国,回到台湾。   回国之后,她受聘对中研院的地球科学研究所,继续从事研究工作。   一生活只有一点小小的不同,在她刻意放空的情况下,日子并不怎么难过。   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忙生活上的一些事,周末回家吃饭兼被父母兄姊联合一起来唠叨,再匆匆逃回租所,等到下一次固定受审的周末来临。   那曾经生活了一年的无边砾漠和沙场烽烟,仿佛是很遥远很遥远以前的事了。   偶尔她会放纵自己一下,转到CNN新闻台。   以前人在其中的时候还没有感觉,现在跳出来看,才知道情势有多混乱。   革命军大获全胜,节节进逼,政府军目前只呈苟延残喘之势,于是,许多流窜的政府军开始四处放火掳掠和丢掷炸弹。   结果,昔年的正规军现在成为了恐怖分子。   暗杀事件也时有耳闻。从新闻里,她知道多亚的吉普车被放置炸弹,幸好炸弹爆炸时间没控制好,他只受了轻伤。   一听到暗杀的新闻,那几天菲雨焦急地守在电视前面,紧盯着每一则跟勒里西斯有关的消息不放。既怕看见熟悉的脸孔,又怕看不见熟悉的脸孔。   有几次CNN战地记者的画面扫过去,她仿佛看到一些以前在总部见过的士兵,可是因为画面晃动得太厉害,每个人都在闪躲子弹,所以她没有办法确定。   然后,那张刻意不去想的面孔突然冒出来。   阿比塞尔。   菲雨软软地滑坐在地板上。   那薄硬的唇一张一合,神情严肃地回答战地记者的采访,但是她记得那张唇在她脸庞游移的温柔。   那双凌厉的眼神直直射向镜头,但是她记得那双眼神早晨刚醒时的佣懒模样。他的嗓音坚定有力,表达对逃兵流匪的绝不宽纵,但是她记得那把声音在她耳畔低语着多情的话。   阿比塞尔、阿比塞尔……她瘫在地上将自己紧紧地蜷成一团,用力地哭泣。   好想念他……怎么会这么样的想念他?想到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再也不能呼吸……阿比塞尔,你在哪里?你还好吗?我好想念你!好想你就在我的身边!   “菲雨!”自己开门进来的姊姊看到她,吓了一大跳,急急冲过来抱着她。“菲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菲雨哭得声嘶力竭,只能埋在姊姊怀里无法说话。   CNN的报导已经跳到其它新闻去了,姊姊看了看电视,再看看四周,怎么也找不出是什么事让自己的妹妹这样心碎。   “唉,没事了没事了,别哭了……”姊姊低声拍抚着她,“你已经回家了,没事了……”菲雨在国外失踪的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家里都不晓得,问她,她也不说。在那种战乱的地方失踪,恐怕是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家人这样一想,就不敢太逼问,怕又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他们哪里知道,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太过美好,美好到她舍不得和任何人分享。她只想一个人在夜深人静时,裹在被窝里细细品尝当时的每一分每一秒……   “哇——哇!”另一串哭闹赶在这时候凑热闹。   姊姊无可奈何地推推她。   “好了,你哭,你儿子也哭,我一个人有几双手可以抱这个又抱那个?”菲雨接过儿子,泪汪汪地拍他一记屁股。   “呜,都是你这个小坏蛋!”就是他啦!害她不得不离开阿比塞尔!   半岁大的小男人很不爽,“哇——”地一声哭得更宏亮。   “奇怪了,你自己心情不好,干嘛拿儿子出气?”姊姊怒道,一把抱过心爱的小外甥去厨房泡牛奶。   一年前,菲雨毕业回到台湾,劈头就是一句——“我回来了。我怀孕了。”整个朱家被震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她失踪了一年突然出现,叫她快回家让大家安心,她不肯。好不容易拿到硕士文凭,叫她继续留在美国念博士,她也不肯,然后回来肚子里就揣了颗球是什么意思?   朱爸爸差点脑溢血,朱妈妈当场昏倒,朱大哥、朱二哥满脸涨红,有一堆问题想问,一想到妹妹可能的“悲惨遭遇”,又不敢乱问。   还是朱三姊女人家细心。她发现妹妹的眼神极为平静,看不出兴奋,却也说不上悲伤。   “孩子的爸爸还好吧?”她只问了一句话。   “孩子的爸爸很好。”菲雨也只答了一句。   然后姊妹俩就有了默契。   小孩子一生出来,朱爸爸又差点脑溢血,朱妈妈又当场昏倒,朱大哥、朱二哥又满脸涨红,有一堆问题想问却又不敢问——那个小家伙一看就是外国人嘛!   粗粗的眉毛,深深的眼窝,浓密的松发,淡褐色的皮肤,虽然五官立体透亮,一出生就会笑,长得实在很可爱,可是……可是……将来菲雨要嫁,也很难骗人家说那是台湾人的种啊!   几个大人完全不晓得该拿这个小小外国人怎么办才好,只有菲雨从头到尾老神在在。   朱三姊自己的小孩子都大了,这爱笑爱哭、漂亮得不得了的小家伙简直是她的宝。她一见到小外甥立刻占为已有,直言妹妹敢丢给别人带试试看。   于是菲雨干脆把房子租在姊姊家附近,平时上班时,身为家庭主妇的朱三姊就帮忙带小孩。   “我来喂他。”菲雨跟过来接过奶瓶。   “你手要捧他的头,手臂撑着他的脖子,那个奶瓶……哎呀你!手势不对,去去去!我来就好。”亲生的娘又被赶到一边纳凉。   菲雨郁闷地坐在桌子旁。   朱三姊看她一眼,“你小孩子户口报了没有?,”菲雨还是一只手撑着下颚,和姊姊干瞪眼。   “都五个多月了还不报户口,不知道被罚多少钱了。”朱三姊唠叨。   “前几天去报了啦。”   “哦?”朱三姊好奇地瞟她一眼。“姓名栏填什么?”看看,哪有这种娘,小孩都快半岁了还只有小名。   “就填‘朱建国’啊!”阿比塞尔应该不会介意小孩子的中文名字跟她姓,顶多英文名字让他取就是了。   “怎么这么耸啊!浴道年头谁还会取‘建国’、‘立志’、‘自强’这种名字?”朱三姊严正谴责。   “哼,小孩他爸铁定满意得不得了,你信不信?”她瞪了瞪眼。   这是妹妹第一次主动提起小孩爸爸的事。朱三姊迟疑了一下,很小声地问:“你跟小孩子的爸爸联络过没有?”菲雨还是支着下颚,郁郁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联络?”   “我就是不想让他知道才跑回来的。”菲雨闷声说。   “……为什么不想让他知道?”   “因为我怕他死掉。”她很认真地回答。   朱三姊吓了超级老大的一跳!   没听说过哪个男人知道自己有小孩之后会吓死掉的!会不会太夸张?   “唉,你不懂啦。”菲雨摆摆手,不想再说了。   朱三姊看着妹妹又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新闻台,心里越想越不爽。   “你好歹说一下孩子他爹叫什么名字吧?”一个跟她同样不爽的声音喊了回来。   “阿比塞尔!”从发现该来的没来的那一天起,菲雨开始正视自己怀孕的可能性。   该离开?该留下来?   她的心中强烈挣扎,每一丝感情都在大声呐喊:她不想离开,她想看见阿比塞尔知道她即将生下他的孩子时,那喜悦发亮的双眸。   但是每一丝理智都在告诉她:在战场上生孩子只会为他带来更大的危险。   阿比塞尔继续两个月无消无息其实就是一个警讯,基顿留守总部又是另外一个。   其它人虽然都瞒着她,她逼问西海也知道,阿比塞尔有几次差点中了招,气数已尽的政府军下达了最终命令,即使他们最后败北,也要拖着阿比塞尔一起下地狱。针对他而来的暗杀行动源源不绝,于是他不敢再和她联络,怕把矛头转移到她身上。   可是基顿被派回来了。   总部的戒备一直很森严,从来不需要像基顿这样的主要头目留守。阿比塞尔会派基顿过来,只代表一件事——他认为总部可能有危险。   如果她大腹便便被敌人掳去怎么办?   如果情势最险峻的时候她突然临盆怎么办?   如果小孩生下来被敌人偷走怎么办?   或者,最糟糕的,如果她和小孩一起被绑走怎么办?   阿比塞尔自己落在那些人手中过,他很清楚他的女人孩子若落在那些人手里,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菲雨完全不怀疑,阿比塞尔宁可自己的命不要,也要把她换回来。   玛亚说得是对的——阿比塞尔是最强的,她的存在让他变弱了。   她回答玛亚的话也是认真的——她怕死。   她怕阿比塞尔死。   尤其是为她而死。   所以她选择先离开,一如她当初对他的承诺——相信我,让我自己决定。   离开前,她藏了一张小纸条在他放贴身衣物的柜子里,如果他有机会回来总部,他一定会看见。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但是他若是她心中的那个阿比塞尔,他会明白。   阿比塞尔,求求你,快一点!   我好想念你,好想好想好想,想得快不能呼吸。   我在这个遥远的海岛上,安全地等着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无论我在何处,你都要找到我。   然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四条黑衣大汉迅速爬上十二层楼,每个人气息均匀,额角没有一丝汗,仿佛走的是平地一般。   为首的男人特别高大,神情凛肃,跟在他身后的第二个男人中等身材,平时脸上都挂着一副开朗的笑容,不过现在一脸苦命相:事实上,过去两年以来,他大部分时间都是这副苦命相。   小心翼翼地推开楼梯门,确定走廊上无人,四个大男人从楼梯间闪了出来,走到其中一扇铁门前。为首的男人扬了下手,最后一个人走上来咯咯两响,也不知怎么弄地就打开铁门。   四个男人闪了进去。   为首的男人先在玄关停了一下。眼前是一间雅致整洁的小公寓,空间不大,但沙发上的抱枕,墙壁上的挂画,偶尔的几个调皮摆设,处处是温暖宁馨的氛围,和女主人的感觉很像。   “去把行李袋找出来。”男人对身后的伙伴说。   伙伴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要等女主人回来,问问看她什么要带什么不带……好好好,我去找,我去找。”呜,菲雨姑娘,拜托你下次不要这样玩我了,老洛提没有第二条命让你这么玩!   只要想到两年前阿比塞尔发现菲雨被秘密送出国的表情,洛提就打个寒颤。那简直不是雷霆震怒可以形容的,即使他从小和阿比塞尔玩到大,都没有见过他那么狰狞愤怒的神情。   阿比塞尔一把揪住玛亚,旁边的基顿连忙冲过来救人,阿比塞尔三两下把基顿的肩关节卸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同伴动手!   脸色惨白的玛亚一看见基顿为她受罚,立刻哭得天昏地暗。洛提在旁边又要安抚暴怒的阿比塞尔,又要安慰受惊的妹妹,还要替基顿把脱臼的肩关节推回去。如果玛亚不是女人?他相信阿比塞尔早就动手了。   接下来这头暴怒的狮子就要去追人,一群人马上拦着他,大家你来我往又过了几招,当场乱成一团……总算经过重重消息,确定菲雨安全抵达美国,阿比塞尔的怒气才稍稍平息。可是接下来的两年,他少有笑容,甚至不愿意再看到玛亚。洛提只好让人把玛亚送回东漠营区去。   这样也好,反正他们两个人本来就不可能了,让玛亚冷一冷,趁着这个机会体味一下基顿守了她十几年的心情好了。   “找到了,你要塞哪些东西?”洛提从储物间拿出一个黑色的软质行李袋。   阿比塞尔一打开主卧室,整个人就僵住了!   现在又怎么了?洛提哀声叹气地靠过去。   不过就一间卧室嘛……呃?   洛提跟着傻眼。   卧室。   真的是一间卧室。床裙有蕾丝,窗帘是白纱,很女性化的一间漂亮小卧室。   问、题、是!   房间里那堆婴儿用品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名画“呐喊”在洛提的脸上忠实呈现。   阿比塞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慢慢走进去,有点不稳地拿起一帧生活照——菲雨怀里抱着一个圆润的小家伙,坐在一个插了一根蜡烛的生日蛋糕前面,拍照的时间是半年前。她指着镜头要那小家伙看,小家伙眼睛却鼓溜溜的对准那个奶油蛋糕,一脸馋相。   那根本一看就知道是谁的种!   啊,啊啊啊——菲雨——你起码先打个pass让我们有,心理准备啊——阿比塞尔的呼吸开始不稳。洛提小心翼翼地退了一大步……不,不够远……再退一大步。   前面那个男人倏然转过身,又是一脸狰狞。   “这不就陪你来接人了吗?大哥!”洛提讨饶。“这种事,你家女人自己不说,谁事先能知道?”再怎样肚子也是他搞大的,他自个儿当爹都当得无知无觉了,还来怪别人?   阿比塞尔看着房间里的奶粉罐、奶瓶、学步车,宽厚的大手轻触一件粉蓝色婴儿服,重重深呼吸两下。   “长官。”负责把风的人低唤。   那只手握紧收回!   阿比塞尔脸色阴暗,旋身飘出卧室。   洛提心吊在半空。不会吧?这家伙不会气疯了,连自己女人和儿子都不放过吧……“咿咿……个去吧起咕嘟砰砰起咕……”玄关处,一个小家伙趴在妈咪怀里,嫩嫩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婴儿语。   “嗯?真的呀?好棒哦。”菲雨嘴里应着,单手吃力地把包包挂上置物架。   “馒馒咕叽咕咯咯……”小家伙不安分地在她怀抱里翻滚。   菲雨努力维持平衡,将儿子抱紧。   “宝宝乖,不可以乱跳喔,妈妈会跌……”一道坚硬的躯体突然无声无息地贴近她身后。   菲雨悚然一惊,还来不及转身,后颈一麻,整个人跌入黑暗无际的世界里—— 尾声   菲雨猛然张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告诉自己,不要慌,冷静下来,先搞清楚眼下的处境。她小心翼翼地转动头部。   她正躺在一张古典的四柱床上,帷帐泛着有些历史的陈旧色泽,沿着墙有几个桃花心木五斗柜,透着古色古香的优雅。   落地窗投入明亮的阳光。所以现在是白天。   她又躺了一会儿,确定房间里没有其它人。   手腕脚踝在床单下动一动,没有任何绑缚。   菲雨缓缓地坐起身来,先是一愣,然后涨红了脸。   有人帮她换了衣服!她现在穿的是自己最喜欢的细肩带连身家居裙。   想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人看个精光,心里又气又急。先感觉一下四肢百骸,确定没有疼痛或异感,应该没被人侵犯。她茫然地坐在床上。   这里还是台湾吗?看看窗外的景色,着实不像。那么,她被人无声无息地绑出国了?   她唯一想到会被人绑架的原因,只有为了阿比塞尔。虽然旧政府在一年半前已经垮台,由昔日革命军组成的新政府已经全面执政,可是几股旧势力依然在暗地里流窜。   如果是他们绑架了她,为什么不是把她丢在黑牢里?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宝宝!天哪,宝宝在哪里?他们会不会伤害他?   她急急地翻开床单跳下来,立刻踩到平坦舒适的手织地毯。   对一个人质而言,这间牢房也未免太优遇了。   菲雨先四处搜寻有没有什么可以当武器的东西,看了半天也只看到一个玻璃水壶和金属托盘。   她只好把水壶往旁边一放,抱着托盘挡在胸前,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   喀喀,有人在转门把!   菲雨大惊,迅速冲回床上想假装昏睡。   来不及了,冲到一半房门已经被打开。   “不要过……”她把托盘护在胸前,惊喝的话却突然断去。   来人无声无息地踏进来。   她呆呆看着门口那道高大身影。   阿比塞尔反手把门关上,双手一盘,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盯住她。   “……”她完全呆住。   这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连有了他的孩子都不说一声。   这两年来,他在勒里西斯日日夜夜担忧她过得如何。会不会有仇家发现她的存在,有没有哪个不长眼的男人敢接近她,她又是忘记他没有。   他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即使久经沙场的手下也禁不住这一眼的对峙。   他等着这个女人惭愧地低下头,缩回床上不敢看他,嗫嗫嚅嚅祈求他原谅,向他解释她是如何偷偷溜走,又如何偷偷生下他的……“阿比塞尔!”他的女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唉,算了。   历史上最勇猛的勒里西斯战将很没志气地咕哝两声,把脸埋进地丰润的青丝里。“阿比塞尔、阿比塞尔……”她没头没脑地在他怀里乱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的……我就知道……”他扶住她的后脑,狠狠地吻住她。   她终于又在他的怀里了。   久违的吻让两人打从心底发出最满足的叹息。   阿比塞尔抱起她走到床边,重重将她整个人压进床垫里。菲雨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在意。   她多么想念他的重量。已经两年了,两年啊!   “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她继续没头没脑地狂吻着他。   阿比塞尔又好气又好笑,心却软化成一团。   唉……他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才好?   教训还是得教训的,现在不教,以后就管不动了!   “想我?想我为什么还无声无息地跑了?”   “我不是留纸条跟你说了吗?”她委屈地说。   想到她那张语焉不详的纸条,阿比塞尔的气又涌了上来。   “纸条,你是说这一张吗?”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年来日夜携带的一张纸,质问:“这算是什么说明?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我该怎么想?”上面从头到尾只有两个字——I belive。就这样!   看他重逢第一天就凶巴巴的,菲雨也不开心了。   “哪里不清楚了?你说!”她翻身坐起来,两手盘胸不爽地瞪着他。   我相信。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明白我为什么离开。   我相信你能打赢这场战争。   我相信我们终有一天能够聚守。   我相信你相信我。   我相信,所以,相信我。   “哪里清楚了?”阿比塞尔又好气又好笑。   竟然比他还凶。罢了,这个女人,这辈子大概没有他管得动的时候。他一把将她勾回怀里,恶狠狠地吻住。   “闹脾气的男人最不讲道理了。”菲雨轻哼一声。   明明他就懂了她的意思,才会让她走,而不是立刻派人把她追回来。   他知道她离开的正是时候,他需要时间将最后的一段征途走完,所以他们两人都宁可忍过这段苦苦的思念。   嘴硬的家伙!一定是天天凶那群小兵凶成习惯,竟然敢用到她身上来了。菲雨忍不住咬住他的下唇。   低低的笑声从他宽厚的胸膛里震了出来。她的眼眶又开始发热,好想念他这样抵着她笑,胸膛里的笑声也震动她……菲雨埋进他颈窝里,哽咽地道:“我不管,以后我永远都不离开你了。不管你觉得周围有多少危险,留我在身边有多么不便,我都不离开你了,我不管!”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细细吻着她芳香的发丝。   “你敢离开我试试看。”   “真的喔?”她吸吸鼻子抬起头,睫毛尖端挂着晶莹的水珠。   他宠爱地啄她鼻子一下。“情势已经稳定下来了,除了几个人烟稀少的地方有流匪,比较乱一点,各地大致上都开始步入轨道。我们,不必再分开了。”这些她在新闻上都看到了。在他们的大儿子出生不久,军政府就垮台了,所以“朱建国”这个名字其来有自。   他们甚至取了一个新的国号:“勒里西斯民主共和国”,以示和旧政府的“勒里西斯联邦”区分。只是这一年多来各地还有一些零星的战役,一直到最近才平稳下来。   人民需要一点时间休养生息,所以他们并没有急着推动选举,国事由革命军几个主要将领组成的幕僚一一推动,各地地方官则放回实权让他们自己去做。该做的事情还很多,不过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安定洛提成了开国第一任总统。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我并不在乎维翻军政府之后由谁来掌权,那个人不必非得是我!我只是想看见一个史治清明的社会,一个人民可以自己做主的国家。   在战场上阿比塞尔是个不世出的奇才,在政治圈里他的个性却容易树敌,长袖善舞的洛提无疑比他更适合出任元首。所以他选择成为新国家的第一任司法部长,一步一步往他的理想迈进。   她的男人从来不是个追逐权位的男人。菲雨觉得好骄傲。   民主是一个需要学习的过程,之于人民和之于主事者都一样。勒里西斯被独裁统治了五十年,许多事必须慢慢来。   以她所来之处为例,自一九一一年孙中山推翻满清,至一九九六年在那片广大土地上的一个小角落里,终于产生了第一任民选总统,其间隔了八十五年。   她不知道阿比塞尔的理想需要用多少年来实现,但无论多久,她都会陪在他身边。   “你现在还是有妇之夫吗?”阿比塞尔对她的醋味轻笑。   “军政府一垮台就不是了。”玛亚的国籍已经被恢复。   菲雨满意地点点头,软软偎回他怀里。   不敢相信真的能有这一天……“你见到宝宝了吗?”揽在她腰后的臂膀用力缩紧,低沉的嗓音震荡。   “他很美。”   “他晚上闹着不睡觉的时候,你就知道美不美了。”她枕在他的肩头低喃。   “以后他闹着不睡,他老子会打他屁股。”   “哼。”做妈妈的不太依。“我没替他取英文名字喔,你自己帮他取,我光想中文名字就想了五个月,不玩了。”   “好。”他微微一笑。   原来有一天,他也会和一个女人坐在一起,聊着一些替小孩子取名的琐事。   在她眼里,他不是那个人人称颂的不败战神,他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她的男人。在他眼里,她却是最不凡的女人。他的女人。   阿比塞尔的长指勾住她一条细肩带,眼中透出浅淡的笑。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穿的就是这件衣服。”   “我们不是在埃拉卡……”菲雨顿了一下,突然指着他,“原来那个晚上院子里真的有人!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那个晚上我是在院子里,不过笨手笨脚让你听见动静的人可不是我。”他轻笑。   她坐了起来,捧着他的脸庞佯怒。“哼,三更半夜躲在暗处偷看良家妇女,果然不是英雄好汉!”   “如果不是这个‘英雄好汉’,你那颗石头就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那一夜的点点滴滴霎时回到她心底。当时探手在窗台外寻找岩石样本时,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握力……原来是他。   原来,早就在她知道以前,她和阿比塞尔就握住了彼此。   她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慢慢枕回他的怀里。   “阿比塞尔……”   “嗯?”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阿比塞尔亲吻她的发心。   “你不可以比我早死。”他哑然。这种事谁能预料得到,又怎么答应起?   “答应我!”他怀中的人儿野蛮道。   “我尽量。”   “不可以尽量,一定要答应我。”她坐起来,闷闷地盯着他,“后走的那个人一定会很难过。你比我坚强,换成我一定受不了,所以还是让你来好了,你一定不能比我早死。”   “我比你大八岁。”他实事求是地说。男人平均寿命又比较短,理论上来说,他会比她早走。   菲雨的睫毛轻颤两下,眼泪突然一颗颗地掉了下来。   阿比塞尔无奈地长叹一声,紧紧将每颗眼泪都烫得他发痛的人儿搂进怀里,吻去她玉坠纷纷的泪痕。   “好!我答应你!”她破涕为笑,紧紧依恋在他的胸怀。阿比塞尔深切地吻着这个让他无法割舍的女人,深得像想揉成自己的一部分,一辈子都无法剥离。   “我爱你。”他静静地说。   他的女人在他怀中扬起开怀的笑颜,甜蜜吻上他的嘴角。   “算你运气好,因为我也爱你。”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烽火一(下):建国 作者:凌淑芬 很短很短的序——   比起烽火连天的革命时期,“建国”顾名思义,焦点转移下一个阶段一国家建立之后。   男主角要开始往他的理想迈进了,这个过程不会简单,要踩到的脚丫子也不会少。   对女主角来说,她在这个阶段遇到最大的困难,应该就是观念的冲击了吧。   她终究是一个外来者,和一个男人谈谈恋爱是一回事,当她必须嫁过来,将这个国家视为自己下半辈子的家时,她就必须去面对不同文化带来的冲击。   所以,“革命”的冲突是真枪实弹,看得见摸得着,被打中了会痛会死人的。   “建国”就着重在观念上的冲撞,但这段路程不比真枪实弹轻松多少。对了,通常外国人称呼先生小姐是以姓氏为主,不过这帮家伙的名字实在太长了,凌某人索性统统以他们的名字为主,也省得读友们看得眼花撩乱。   以上是很短很短的序。   请读友们翻开书页,陪男女主角一起踏上建国之路吧——   @写信给凌某人。   自二00八年五月起,禾马搬新家啰!所以凌某人的通讯地址也相应改成台湾台北市信义区忠孝东路五段508号4楼之1 禾马出版转凌淑芬小姐收请各位读友以后记得改寄到新家来,谢谢。   @写email真给凌某人。shufenlin@mail2000.com.tw 第一章   “先生,您回来了。”管家迎上来服侍刚进门的主人。   阿比塞尔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递进他手里。   “夫人呢?”   “夫人正在房里为今晚的宴会做准备。”   “嗯。”阿比塞尔边解着领带,继续往二楼前进,矫健的步伐明显轻快许多。   他的心思仍然迥转在白天的公事里。   勒里西斯民主共和国已经建立两年了,所有制度终于开始出现规模。其实这两年并不全都是这样顺利。对手一个内战近三十年的国家,要把一堆烂摊子在短短数年内解决掉,谈何容易?   在他的大力支持下,洛提成为新国家的第一任总统。   这个决定让许多人跌破眼镜,包括洛提自己。   延宥多年的内战可以说是在阿比塞尔的领导下走向胜利,每位人民都期待他会是开国第一任总统,没有人想过这个位子由其它人来坐的可能性。   阿比塞尔第一次向所有革命军高层提出这个建议时,所有人都反对,也包括洛提,但是最坚持的人是阿比塞尔。   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法治是一切的基础。   军政府的垮台,和他们滥用权力玩弄法律有极大的关系。   阿比塞尔仔细把这几十年来军政府立的法条都看过一遍,其中竟然有“偷盗最高领导人家中花苗者处以极刑”的荒谬条例,而且还不少条。   当民众安分守法,而特权阶级却在横行不法时,制度被破坏,民怨丛生,国家当然大乱。   革命军之所以能快速壮大起来,也跟阿比塞尔加入之后,严厉把持军法、整顿风纪有很大的关系。   阿比塞尔非常明白,在新法推行时必然会踩到不少既得利益者的脚丫。身为一个总统,尤其是一个乱世刚平的总统,他必须对许多事暂时妥协,以争取同情和支持。但是身为一个司法部长就没有这样的顾虑。甚至,如果你有一个圆滑的朋友愿意帮你,两人黑脸白脸一起上阵,许多律法推行起来会更得心应手。   两人深谈一夜之后,洛提不愧是他搭档多年的老友,立刻明白了他的用心。   就这样,洛提成为开国的第一任总统。   为防止昔旦人独大的情况再度发生,总统必须受国会制衡。总统之下设一位副总统,乃虚位元首,只在总统出行或无法视事时接手国务——众人坚持阿比塞尔如果不当总统,起码必须兼任副总统。他明白这个国家需要有一个精神象征,在人民心中那个人是他,所以同意了。   总统之下有行政、国防,财政、司法四个部门,国会则负责监督整个政府的运作。   当时大家都想,阿比塞尔既然不当总统,好歹当个第二把交椅的行政首长吧?   他没接。   那就干老本行接掌国防部,管管军事吧?他也没接。   再再再怎样总会想管管钱吧?财政可是一国为了让国家尽早稳定,他严格要求各地警察系统维持社会秩序。由于不少偏远地方还有旧政府军的流匪横行,小区域战事仍时有所闻。社会安定便格外重要。   同时他大力革新狱政,要求不能再有刑求、收贿一事,所有人犯必须依法审判才能做处置,不能屈打成招,警狱政人员须维持清廉,违者加重处罚。   一开始各地监狱还是很乱,毕竟这些人已经习惯旧政府那一套。你看中哪家人的东西,安个罪名把那家人下狱,东西就全是你的了。再不听话?直接进黑牢弄死你,死人也就不会喊冤了。   阿比塞尔一发现有哪些地方的监警人员屡劝不听,也不多说。反正他本来就不是个吃素的,一只豺狼不听话,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另一群豺狼去教训它。   他直接把这些监警人员丢进被屈打成招的人牢里——据说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个人活着走出来。   许多典狱长或警长发现这个司法部长不是开玩笑的,大怒之下,干脆给他搞罢工。   这些人可是既得利益者,要他们放弃到手的权力是不可能的。   他们原以为串连罢工会逼得中央不得不屈服,但是总统完全站在司法部长那一边,所有罢工的人在第一时间被免职,由副手直接升任。若副手也罢工,由下一职等最高人员升任,依此类推。   不只是这样而已,中央主动派人调查罢工者以往收贿和陷人入狱等等不法情事,一律全责追溯。一堆人全吓傻了!   其实,阿比塞尔本来就是故意逼他们闹这一场。   很多监警人员作威作福惯了,本来就很棘手。   与其慢慢阵痛,不如趁现在局势未定,一口气把脏血统统挤出来。   通常没参加罢工的副手若不是平时比较安分守己,就是懂得审时度势,由他们升上来接任,比那帮傲慢的旧人配合度高多了。   国防部长那头也全力支持他,在罢工最高潮警察不够时,派出军队来维持地方秩序。   他们几个老战友连手,连旧政府军都打得倒,何况一群跳梁小丑?   洛提再站出来扮白脸,说监警人员若支持新法,推行新治,一切既往不咎,风潮终于渐渐平息,该换的人也都被换掉了。   总的来说,过去两年勒里西斯依然在阵痛期,但民众渐渐相信,他们可以看到一个更清廉的政府。   阿比塞尔大步踏上二楼,女佣和他错身而过时,恭敬地唤了一声。“先生。”   “嗯。”一打开房门,急躁的心缓和下来。   一股属于女人的淡雅香气弥漫在主卧室里,这是半年前所没有的。他深呼吸一下,刚硬的脸颊霎时被温存的笑意软化。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显开几颗钮扣,顺便看看那个应该在房里的女人芳踪何在。   浴室门打开,一张敷着白色布膜的脸冒出来。   “我就觉得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布膜脸对他吐了下舌头,然后缩回去。   他微微一笑,走到四柱床畔坐下,一整天下来的忙乱,在这一刻全化为乌有。   浴室门再度打开,他的老婆终于走了出来,这次脸上没有那张白布膜了。   朱菲雨坐在梳妆台前,自在地进行保养大任。   天下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尤其在勒里西斯这种又热又干的国家,保养可是相当重要地!   坐在床上的男人。两手往胸前一盘,颇有兴味地观看她的一举一动。   她先拿出化妆水往脸上拍,再按两滴保湿凝露,接着上美白精华液,然后是嫩白乳液,一道一道复杂得要命。   “女人就是麻烦。”末了,那个高头大马的男人眉一挑,丢下一句低沉的结论。   “女人把自己弄得白嫩嫩香喷喷,最后便宜的还不是你们?”低笑声震了开来,阿比塞尔将她抓进怀里,低头埋进她后颈。   “我来闻闻看香不香,软不软。”他的菲雨,全天下最矛盾可爱的女人。可以在沙尘连天的山洞里生活一年,除了清水完全不需要任何保养品,也可以在发现他漏带了一堆她的瓶瓶罐罐而哇哇大叫。   “你一定要这样蛮干吗?好好的讲不行吗?我又不是不跟你回来,你好好的去接我,让我自己收拾行李会怎样?你知道我那罐海洋拉娜精华霜花了多少钱买的吗?我连拆都还舍不得拆,你竟然就把它留在台湾!你要到哪里去赔我?勒里西斯有海洋拉娜的专柜吗?”当时菲雨气得直接踹他一脚。   蛮干的人到底是谁?阿比塞尔抚着被踹中的地方,只能苦笑。   她是全世界第一个敢殴打前革命军领袖兼现任副总统暨司法部长的女人——而且还不是第一次!   “今晚不想出门了……”阿比塞尔埋在她香颈间咕哝。   菲雨为他难得的孩子气轻笑。   “人家洛提平时那么挺你,你好歹去为他站站台吧!”今天的晚宴在总统府邸举办,受邀者是一群来自欧美国家的富豪。   勒里西斯位于欧亚非三大洲的交界处,临近地中海的那几个港口城市占绝佳的据点,而长年未开发的东漠地区更可能有石油、铁矿等等丰富的矿藏,在国际间已经成为一个最具开发潜力的国家。   往年因为军政府采锁国政策,各国企业不得其门而入,现在新政府采开明作风,积极鼓励外资入境,早就让许多投资家蠢蠢欲动。   勒里西斯急需要外汇来源,而眼光奇准的西方富豪早在新政府成立之时,便表现出高度的兴趣。   今天来的是第二波,也是财力最雄厚的一团,所以洛提需要几个政府高官一起出席,在这群富豪面前展现团结一致的形象。   “好吧。”阿比塞尔一副很勉强的样子,从她的芳软里抽身。“孩子睡了吗?”   “还没,保母正在喂他吃饭,我交代她八点半一定要让孩子上床睡觉。”阿比塞尔很爱他们的孩子,却对当爸爸的这件事不怎么有经验。有时候看见儿子,他会先站着不动,然后脑子里好像突然有一根筋提醒他。   “喂,你应该抱抱他哦!”他才陡然省悟,赶快把儿子抱起来。   而两岁大的儿子对这个威严的爸爸很是忌惮。每次两人狭路相逢就开始大眼瞪小眼,瞪到阿比塞尔抱他为止。   这对父子实在是菲雨看过最妙的一对!   “最近你一直在担心的公事有进展了吧?”菲雨感觉他的眉宇比较舒缓了。   “嗯,狱政司长的人选终于找到了。”他愉快地道,已经很习惯两人能互相感应彼此的情绪。   “那就好,这表示我们终于能好好睡一觉了?”阿比塞尔歉然地抚上她渐渐鼓圆的小腹。   去年的监警员罢工只持续了十几天,后续效应却激荡了好一阵子。   虽然有些监狱和分局的主管由副手接命,可是有些找不到合适人选的,就只能由军方暂时代管。   阿比塞尔表面上没说,其实让军队的势力太过干涉内政并不妥当,即使多亚是来帮他的。所以最近这一年司法部大力在招考监警人员。   人才的招募本来就是最困难的,他为了找出合适的主管,颇费了一番脑筋。每天早出晚归,几乎都在忙这事。狱政司负责监督全国狱政人员,司长本身的清廉和道德标准最重要。阿比塞尔嫉恶如仇,对于上一任乡愿的司长完全无法忍受,把那人踢掉之后,找了好久才终于有了理想的人选。   在人选未找到之前,他有时连晚上躺在床上都睁着眼睛在想公事。菲雨又有了身孕之后,精神各方面都较为敏感,他睡不着,她便也跟着没睡意。   “从现在开始,你和儿子一样,每晚八点半就乖乖上床睡觉。”他低声道。   虽然菲雨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却一直遗憾没能见到她怀孕的过程。   他想要看着心爱的女人,肚子因为怀着他的孩子而渐渐圆大,曲线变得娇软丰盈,而他能在她不适的时候帮她揉揉背,为她做一些只有丈夫能做的事。   如果是以前,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完全换不到阿比塞尔的注意。男人的心就应该放在外面开疆拓土,生儿育女是女人应尽的天职。   但是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然后他才知道,原来你真心爱一个人,不会只想把她丢在家里当摆饰品,你会想要参与她生命中的每个阶段。看她开心,看她生你的气,看她为你担忧,看她生下你们的孩子。   接她回来才半年,每一天结束时阿比塞尔都无法理解,过去分离的两年,甚至,更远之前还没有认识她的人生,自己是如何过的?   宽厚的大掌在她略突的小腹上轻磨,他低下头,轻轻说。“小子,这是你老爸的手,要记住。”   “我拜托你,现在才四个月大而已,连胎动都还没有。”菲雨轻笑。“我的儿子和别人不同,一定记得住。”他坚持道。   “如果是女儿怎么办?”她调侃他。   “女儿……”他的神色温柔。“女儿就没关系,可以多宠一点,不急着太早训练。”   “孩子还没出生你已经在重女轻男了?那老大好可怜,认了爸爸才半年就已经失宠了。”   “要做我的儿子就要有心理准备,将来一定要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的门下不出软弱无能之辈。”这个爸爸很骄傲哦!菲雨格格直笑。   “好了,快去换衣服,我们快迟到了。待会儿洛提要是又讲什么风话,你负责把他带开,不然我就让那群富豪瞧瞧新任总统掉进水池里的精采画面。”他眷恋地啄吻着她的唇。   “还有,你最好保证那群富豪里有海洋拉娜的总裁!”某人气愤地补一句。   可恶的三姊!为了惩罚她闷声不响把宝贝外甥给拐到一个几千里以外的地方,竟然把她的海洋拉娜扣了下来,没有连同其它保养品一起寄给她,真是气死人!   “啊,真的快迟到了。”聪明的阿比塞尔完全明白何时该撤退,连忙放开妻子,速速闪进浴室里。 第二章   菲雨挽着阿比塞尔的手臂,款款踏上总统府的红地毯。阿比塞尔穿着米白色的传统长袍,将他笔挺修长的身躯衬得更勇武不凡。菲雨自己则是一袭简单的黑色软缎小礼服,高腰的剪裁从胸部下缘散放而下,掩住她开始圆突的小腹,衣缘和裙尾都缀上透明晶珠,走动时仿佛踩着夜里绽放的星子一般。   “司法部长阿比塞尔夫妇莅临!”门房高唱。   宴会厅里的贵宾一听到阿比塞尔的名字,全都眼睛一亮地转过头来。两人出色的外表立刻引来赞赏。   菲雨发现他们马上被一群热情打招呼的贵宾缠住了,所有人双眼直直盯着阿比塞尔,满脸崇拜,简直像在看着活生生的传奇一样。   事实上,阿比塞尔确实也是个活生生的英雄典范无误。   并不是她不出色,所以没人注意她,而是阿比塞尔在国际间的知名度太高了,每个人都对这位不败战将充满了兴趣。前阵子美国军方甚至想邀请他为新兵演讲游击战的技巧,被他以公务繁忙为由回绝了。   一堆人来握完手之后,接着便轮到了他身旁的娇小女人。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竟有一张清灵的东方脸孔,而且还是阿比塞尔的妻子,这中间就不知道有多少令人感兴趣的故事。   “夫人,在下爱德华·休斯爵士。”一位英国绅士对她弯腰微躬,充满了翩翩风度。   “您好。”菲雨亲切地微笑。   “霍华·克劳斯。”另一个人执起她的手背在嘴旁一吻。   “您好。”她落落大方地和每位贵宾寒暄几句,称职地扮演着半个地主的角色,每位贵宾如沐春风。   阿比塞尔则是老样子,一副不苟言笑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对每个人点头。   洛提远远看到他们来了,可是与三位投资者相谈正欢,只是遥遥举一下酒杯,没有立刻过来解救他们。   终于应付完一串人,菲雨连忙拉着阿比塞尔匆匆闪进舞池里。   “我的天,你的粉丝团怎么这么多?”嗯,这男人带起舞来还满有模有样的,看来以前没说谎,学生时代真的闯过不少舞会的样子。   阿比塞尔看她一眼。“以前还在打仗时,接受过几次CNN的采访。”她知道,她看过。   “好难得我们刚正不阿的阿比塞尔,竟然也会上媒体出风头。”菲雨调侃他。   阿比塞尔又看地一眼。“又是为了谁呢?”菲雨一怔之后登时会意。当时她已经回台湾了,阿比塞尔知道她只能从媒体上得知他的消息,所以才会破例接受采访的吧?   “笨塞尔……”她心中柔软,温存地倚在他肩头。   他的手臂略略收拢,将她拥住。满屋子的热闹完全干扰不到夫妻俩的幸福。   “阿比塞尔!”偏偏有人就是喜欢煞风景!   听这声音……她先对老公扮个鬼脸,看见他露出淡淡笑意,才转身一起面对来人。   “多亚。”阿比塞尔随意地点了下头招呼。   “阿比塞尔,我有件事想和你谈谈。”国防部长多亚完全当作她不存在,注意力直接放在她老公身上。   菲雨知道多亚不喜欢她。他本人也毫不掩饰这一点。   他的不喜欢倒是和个人好恶无关,而是阿比塞尔过度宠爱她的行为让他看不过去。当初她被送走的时候,阿比塞尔为了想去追她还和他们几个好朋友动过手,更让多亚不爽之至。   在多亚的观念里,女人就是放在家里生儿子做家事用的,男人不应该放太多心思在女人身上。   阿比塞尔竟然为了一个女人险些失去理智,简直太令人看不顺眼了。   身为好朋友的他当然不能怪自己的老战友,所以结论是。菲雨是个迷惑男人的祸水,对阿比塞尔一点好处都没有。   两年后她被阿比塞尔接回身边,多亚发现她已经为阿比塞尔生了一个儿子,才露出一副“你这个女人终于派上一点用处”的表情。   唉!菲雨决定了,她一定要致力手提升勒里西斯的妇女地位。   “有事明天上班再谈吧,今天晚上是来妈洛提撑场子的。”阿比塞尔对老朋友的态度就和煦许多。   “嗳!一点小事而已,两分钟就讲完了。”多亚理也不理他身边那个女人,硬把他拖走。   菲雨又好气又好笑!喂,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据她最近一次的健康检查,她还没有变成透明人耶。   “可怜的菲雨,又被丢在一边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是啊,我们女人就应该赤着脚待在家里煮饭和怀孕才对,阿比塞尔老是带着我四处跑,真不知道他哪一根脑筋有问题。”菲雨回过头。   “可能因为你若待在家里煮饭,阿比塞尔迟早会食物中毒吧,所以还是放在身边安全一点。”洛提笑嘻嘻的向她伸出手。   “他还没有食物中毒之前,我应该就先把自己毒死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完,洛提哈哈大笑。   菲雨常觉得洛提就像她的另一个哥哥,没事很喜欢逗惹这个妹妹,却绝不让她在别人那里受委屈。   假若有一天她和阿比塞尔吵翻,多亚想也不想一定会认为错在她身上,阿比塞尔应该休了她。   洛提却会把阿比塞尔骂个臭头,要他回家向她下跪道歉。   怕她身子重,站久了会腰酸,洛提扶着她到旁边的空桌坐下。   “不错啊!回来才半年,肚子里马上四个月了,看来阿比塞尔很努力,一点时间都没浪费。”   “你少贫嘴,别忘了总统犯法与庶民同罪。”菲雨双颊飞红悴了他一口。   “吓!这下就抬自己的司法部长老公出来吓人了,我犯了什么法?”   “妨碍市容的法。”菲雨正经的说。“你站在我面前,有碍观瞻,害我产生心理障碍,我要另外要求国家赔偿!”   “哼,女人!”每次斗败了就这句。她得意地笑。   “孩子的名字想好了吗?”洛提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为她端了一杯果汁。   一提到这件事,菲雨的脸就绿了。   “现在连宝宝的性别都还不确定,没有办法先取,不过我坚持取名字一定要由我来。”她重重地说。   洛提嗤之以鼻。   “你老是取那种怪名字,什么‘建国’……”这个中文被洛提一讲还真的怪腔怪调的。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取这种名字?将来长大会被取笑的,还是让塞尔取得好。”   “塞尔取的名字哪里好了?”她恼怒道。   “诺兰索纳贝·固勒贾莫尼卡·埃勒维亚德。哪里不好听了?”洛提夸张地说。   “这么长!叫完之后人都没气了!”她怎么会知道,原来勒里西斯人以名字长为美?   菲雨真是后悔莫及。   他们母子刚被接回来时,她向阿比塞尔解释过“建国”的含意,阿比塞尔觉得这名字很好,于是从勒里西斯的方言里,取了一个和“建国”同义的字做为户籍上的名字,结果……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哪里会不好叫,阿比塞尔自己本身的名字也很好啊!”洛提用力点头。“阿比塞尔洛弗斯特·吉比亚左·喀罗斯·埃勒维亚德。”菲雨第一次听见阿比塞尔的全名时差点昏倒。   以前以为“阿比塞尔”这个名字叫起来麻烦,所以大家才叫他短一点的“塞尔”,谁知道原来“阿比塞尔”本身就已经是简化过后的名字了!   “我的孩子绝对不能叫一长串喀喀勒勒德德的,所有孩子的名字绝不超过两个音节!”她决定坚持到底。   “来不及啦,就我所知,阿比塞尔已经为你们家的诺兰报好户口啦。”洛提哈哈大笑。   菲雨气得抽出吸管丢向他。   “菲雨,我爸又逗你生气了?”另一张熟面孔笑嘻嘻地加入他们。   今年十七岁的西海越来越俊美了,和英气勃勃的叔伯们是完全不同典型的美男子。   国家新成之后,洛提安插儿子在总统府的侍卫队里当差,但菲雨回来之后,坚持他应该回学校读书。雅丽丝是照例没有意见,看老公怎么说就怎么算。洛提拗不过她,答应让西海白天回高中念书,不过放学照样要到侍卫队操练。   “西海,来,你把阿比塞尔的全名不能停的念十遍。”菲雨拉他坐下来。   “噢!阿比塞尔洛弗斯特吉比亚左喀罗斯埃勒维亚德阿比塞尔洛弗斯特吉比亚左喀罗斯埃勒维亚德阿比塞……喀勒……喀啰……吉比亚……”吃螺丝!西海不服气地抗议,“你和爸爸斗气,不要把气发在做儿子的身上吧?”   “看吧,谁能把这一长串名字叫得又响又亮的?汤姆汉克、吉米哈法、朱建国,这样的名字多好。”菲雨横洛提一眼。   “不行啦。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生辰八字那一套吗?我们勒里西斯人就讲究名字这一套。名字越长的人,将来越能立大功做大事,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西海很难得的竟然站在别人那边。   敢情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有一串长名字?   菲雨放弃和他们争了。   “可恶,朽木,我要去找东西吃,不理你们了。”   “塞尔,听说你对狱政司长的人选一直很头痛,我这里倒是有个人想推荐给你。”多亚一将他拉到角落,开门见山就说。   阿比塞尔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拿起一杯酒,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扫视全场。多年来养成的警戒习惯,一时半会间还改不掉。   “哦,哪个人?”   “艾莫的弟弟。”多亚道。“我最近刚从东漠回来,顺便去看他暂时接管的帕斯洛监狱。帕斯洛关的都是重刑犯。以前一天到晚暴动,艾莫的弟弟去了之后打理得并井有条,倒是个人才。”阿比塞尔对好友微微一笑。   “谢谢你,可是我今天正好找到人选了。艾莫的弟弟若真的如此称职,我倒是希望他能直接接管帕斯洛,只是不知道他个人的意愿如何。”   “你这么快就找到人?是谁?”多亚感到意外。   阿比塞尔淡淡道。“你不认识,他是以前埃拉卡部落的长老之一,在族内颇受人敬重的仲裁者。我和他谈过,发现两个人理念很相近。我想让他先试试看。”多亚点点头。“那就好。我本来担心你一直找不到人,既然找到了,我就不多事了。”顿了一顿,他突然又唤道。“阿比塞尔……”   “嗯?”阿比塞尔的眼神落回好友身上。   “我知道你很积极在替换掉军方留在狱政系统里面的人,有些话我就先说了,我不希望你认为我的人留在里面是为了卡位夺权什么的,推荐艾莫的弟弟也是觉得这个人很适合——”阿比塞尔立刻打断朋友的话。“多亚,这个新政府里就算有争权夺利之辈,那也不会是你和我。”他不是在说客套话,多亚是游牧民族出身,天生有着游牧民族的率直骠悍,如果让他选,多亚宁可回老家当那快意驰骋的一族之首,都好过来当这劳什子国防部长。   “那就好,有些事我只是想先说清楚,我不希望新政府一建立之后,大家反倒当不成朋友。”多亚登时放心下来。   “有一点你倒是没说错,我希望军人可以退回到军人体系去。”阿比塞尔诚实地看着他。   “这点不是针对你,就算我自己是国防部长,做法也会一样。军人不应该干政,你现在只是帮我一个忙而已,我不想以后反而害得你立场尴尬。”多亚一听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动。   “总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需要我的时候就说一声,我这头有什么难题,还是会来找你商量,我们就跟以前一样。”多亚痛快地拍他肩膀一记。“你以为我干嘛拱你这家伙出来兼副总统?就是不想让你窝在司法部里只管自己的事,你认命吧! ”两个人相视而笑,举杯轻碰一下。多年来的默契,在一饮而尽的酒液间流动。   阿比塞尔随手放下酒杯,眼光落在人群间一抹娇娜多姿的纤姿上,严肃的黑眸登时放柔了。   多亚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塞尔。你真的不考虑把玛亚接回来?”   “这件事就别再提了。”阿比塞尔淡淡地道。   “如果你是怕你的女人反对,我帮你跟她说!”多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得很。   “这件事是我自己反对。你有任何不满冲着我来就是了,不要老是为难菲雨。”阿比塞尔的语气更淡。   菲雨刚发现勒里西斯的男人可以娶四个妻子时,曾经脸色大变。   其实法律上规定还是一夫一妻制的,只是在传统风俗上,勒国受邻近回教文化的影响很大,许多男人依然保有多妻的做法!只要得到大老婆首肯,男人就可以再娶三个妻子。一般人也会把这三个妻子视为合法夫人一般尊重,只有情妇才是见不得光的羞耻,像多亚自己就有两个老婆。   这是传统风俗和法律的矛盾处,只是一般大老婆都很认分,不会站出来诉请重婚无效,阿比塞尔也很难管束这种家务事。   “你不要这么快拒绝,再回去想一想。”多亚打量那个瘦巴巴的东方女人,怎么看怎么不满意。“那个女人顶多是长得漂亮一点,身体弱不禁风的,能为你生几个儿子?玛亚起码看起来比她强壮多了,长相也没差到哪里去,真不晓得你在想什么。”   “别说菲雨正怀着孩子,即使她不能生,我也不会再娶别的女人。”阿比塞尔眼神锐利地射向老朋友。“这件事情你若当我是朋友的话,以后就提也不用再提!”   “……哼!”多亚真是郁闷极了。顿了一顿,又补一句。“她为了争风吃醋硬赶走玛亚的传闻也不是从我开始的,你不必对我恶声恶气!我还没那么无聊去传这些乱七八糟的闲话。”   “等我查到是谁在乱放话,我一定不会放过他!”阿比塞尔严峻的脸容写满怒意。   “我看很难。你是一块烤熟的上好羊肉,人人想咬一口,达不到心愿的人自然会传一些有的没的。”阿比塞尔冷哼一声。幸好菲雨怀了孕之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休养,还没听见这些风言风语。   多亚眼看说服他不成,只能摇头叹气。   他们几个男人里,他年纪最大,今年四十,洛提三十八,阿比塞尔将满三十六。   在公事上他不介意听命于阿比塞尔,私事上却常觉得自己长阿比塞尔好几岁,对这个小老弟有一种责任感。   就不知道多几个老婆开枝散叶有什么不好,阿比塞尔硬是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偏偏他和洛提都很护着那个女人,多亚真是越想越郁闷。   菲雨走到餐台前,觉得每样糕点看起来都好好吃。   她原本不好甜食,不知道为什么,两次怀孕期间都对鲜奶油蛋糕情有独钟。阿比塞尔生活俭朴,可是为了她,特地聘了一位面包师父,每隔两天到家里做一堆鲜奶油点心给她解馋。   菲雨拿起一只白色瓷盘,先挑了一个巧克力黑森林蛋樵,眼看水果蛋糕的盘子里还剩下最后一片,开心地伸手去夹。   突然,旁边也有一支夹子探向同一块蛋糕。   两支夹子差点撞在一起,同时一愣。第二支夹子立刻礼貌地收回去。   “抱歉,女士,您先请。”菲雨侧眸一看,一位五十来岁、金发碧眼的优雅男士对她微笑。   “我相信我们可以用文明的方法解决这场争端。”菲雨笑道。   她唤来一位服务生,替他们将那块蛋糕对中再切一半,然后两人一人一半。   菲雨指了指盘子里的蛋糕笑道。“我很想以女性的特权将这块蛋糕占为已有,可是我怎能怠慢总统的贵宾呢?希望你不介意这一半和我分享。”那位优雅男士弯了弯身。“我也很想展现一个绅士应有的风范,让您独享整片蛋糕,可是出于我对甜点不应该有的迷恋,我决定厚颜地收下这一半。”两个人眼神一触,同时笑了起来。   那位绅士瞄见了她变粗的腰围,风度翩翩地提议他们去旁边坐下。两人选了一个靠落地窗的桌位,金发绅士先帮她拉好椅子,确定她坐好了,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定。   “希望这个问题不会太冒昧,不过我注意到,您的英文说得极为流利,请问您来自何方呢?”金发绅士问道。   她微微一笑。“我的丈夫是勒里西斯人,不过我来自台湾,研究所是在美国受的教育,您听见的应该是混合了三个国家的口音。”   “啊,原来如此。”金发绅士优雅地点了点头。“在下安东尼·佛尔斯,来自英国,但很不幸地在哈佛商学院拿到的学位。”他故意装出浓浓的英国腔,加强那种英国人素来对美国人的优越感,菲雨被逗得格格言笑。   “朱菲雨……啊,抱歉,应该是菲雨·埃勒维亚德才是,我一直不习惯这个复杂的夫姓。”她主动伸出手。“美国布朗大学,地质科学研究所。”   “啊,布朗大学,你认识霍华教授吗?”安东尼和她握手。   “当然认识,霍华教授是我的指导教授,佛尔斯先生也认识他?”她惊喜地道。   “我的公司曾经拍卖一块极为罕见的巨钻原石,当时请霍华教授为它的原产地评鉴过。霍华教授是一位国际知名的地质学权威,我非常享受和他共事的那段期间。”   “佛尔斯先生……”她若有所思地道。“您是佛尔斯拍卖集团的总裁,安东尼·佛尔斯先生?”   “正是在下。”安东尼恭谨地对她弯了下腰。   菲雨沉思半晌,突然开口。“佛尔斯先生,请问您对勒里西斯的历史了解多少?”   “请叫我安东尼即可。”安东尼的优雅让人如沐春风。“坦白说,我对勒里西斯的了解并不多,只是来自于新闻上的报导。我知道它刚从一场三十年的内战里得到喘息,新政府正在积极延揽各国的投资者。”   “嗯,我想告诉您一些关于这场内战的故事。”菲雨大略说了一下内战的情况,前任军政府的腐败,以及人民穷苦困难的过去。   安东尼听完,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埃勒维亚德夫人,我想你和我谈起这段历史,应该不是没有原因的吧?”   “请叫我菲雨。”菲雨点点头。“军政府垮台之后,革命军从原大将的家中搜出许多值钱的宝物。这些物品若能卖到好价钱,将可以救助许多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我想请问佛尔斯先生,若我能说服总统将这批宝物交给佛尔斯公司拍卖,您是否能实现我的心愿呢?”   “菲雨,你的用心相当让人感动。”安东尼的眼中立刻浮上一抹敬重。“若是如此,我建议举行一场国际慈善拍卖会,通常这样的拍卖会可以吸引许多慈善家前来,并且卖出比物品价值更高出许多的金额。倘若有这个机会,佛尔斯集团极乐意为勒里西斯的孤儿尽一份心力。”   “太好了,我会和总统商量过,再请相关的部门尽快和您联络。”两人互相交换了联络的方法。   一双温热的大手从身后飞过来,覆在她的纤萸上,菲雨转过头开心地笑了。   “让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丈夫阿比塞尔,而这位是佛尔斯拍卖集团的执行总裁,安东尼·佛尔斯先生。”   “阿比塞尔?”安东尼被一口蛋糕呛到。   有点狼狈地咽下去之后,他连忙跳起来热情地握住阿比塞尔的手。“阿比塞尔先生,没想到真的能亲眼见到您,实在是太荣幸了!我这趟就是为您而来的啊——不,我是说,我这次会参加总统的邀宴,就是希望能见到赫赫有名的阿比塞尔……啊,当然总统的宴会也是极重要的!”没想到这么优雅的男人竟然也会语无伦次,那神情简直和小男孩终于见到自己最崇拜的电影明星一样,菲雨忍不住格格娇笑。   “幸会。”阿比塞尔照例简短地点了下头。   “塞尔,我替洛提谈到了一桩好买卖哦,回头看他怎么谢我。”菲雨愉快地告诉丈夫。   阿比塞尔对妻子微微一笑,眼底的暖意让他严峻的神情神奇地软化了。安东尼心里啧啧称奇,想不到名闻遐迩的战将阿比塞尔,竟是一位对妻子如此深情的男子。   “将来菲雨若有麻烦到您的地方,还请多多照顾。”因为妻子对安东尼的青睬有加,阿比塞尔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不少。   安东尼连忙点头。   “当然,当然,意义如此重大的事情,佛尔斯集团很乐意能尽一份心力,夫人任何时候都能和我直接联络。” 第三章   叩叩。   总统的办公室响起一阵敲门声。   “进来。”洛提把公文合上,脸上的笑容显示他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总统大人,我没有打扰您伟大的办公时间吧?”菲雨明媚的笑颜果然从门外探进来。   “现在想想今天下午确实满忙的,不是那么有空接见‘闲杂人等’……”   他的芳客马上瞪圆了眼睛,洛提嘿地笑了出来。“要进来就进来,还在我面前耍客套?我还不了解你吗?”   菲雨笑容盈盈地闪身而入。今天穿着一件改良式罗马连身裙做为孕妇装,米色的雪纺纱衬得她的白肤更加玉雪晶莹。   “总统大人,我是来向你要一大笔钱的!”   “洛提就洛提,少来那套‘总统大人’。”洛提示意她在办公桌对面的红木椅坐下。“阿比塞尔是怎么了?穷到连自己的老婆都养不起了?”   “这笔钱说真的不小,他要养还真的养不起呢!”菲雨愉快坐定位。   “好吧,那我为什么要负责给你?”秘书进来为两人倒茶,有孕在身,她只要白开水就好,洛提为她丢了两片柠檬进去。   “因为我是个有良心的人,在向你要一大笔钱之前,我会先帮你赚钱。”菲雨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那你要怎么帮我赚钱?”认识这么久了,洛提还是常常会为她天马行空的思路感到好奇。   “你们从前任大将和他那堆贪污高官家里查封的奇珍异宝目前还堆在库房里生锈吧?”菲雨明媚的水眸笑得弯弯的。“你若愿意照我的方法,我保证帮你赚一大笔钱回来。”当年大将垮台之后,新政府全面查封他的宅邸以及分散在世界各地不同账户里的现金,光现金存款的总合就高达五十亿美金。   勒里西斯的总人口是三千五百万人,国民所得大约是一千五百元美金,也就是说,大将个人的现金资产就占全国人民总收入的十分之一。   而这还不包括他散居各地的房地产、有价债券等等。财经官员估计,如果把所有的资产加起来,大将贪污所得超过八十亿美金。   如果再加上其它官员的贪污所得,勒里西斯每年真正进国库的钱只有零头。   “他是把总税收每年直接汇进自己的账户吗?”菲雨听了错愕不已,阿比塞尔是直接气得脸色铁青。   因为后来充公的金额相当庞大,相形之下,大将家中查扣的珍宝就像是九牛一毛,财政部还没有时间去处理它。   菲雨知道其实新政府对这批东西也有点头痛。   一般来说,这种东西都是财政部直接举行拍卖会卖掉,可是许多东西右价无市。   而且新政府推广廉能政治,阿比塞尔对于查察政府机关的索贿行为更是不遗余力,所以少数国内的富豪也安分很多,不敢大动作的购买豪奢品贿赂,这些宝贝一时之间竟只能堆在国库里蒙尘。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充公品?”洛提的眼中闪过一抹精明之色。   “我的想法是,其中具有历史意义或纪念价值的珍品不妨留下来,收进我们自己的国家博物馆里,至于其它的,就委托国际拍卖公司拍卖掉。”菲雨叹了口气。“我是不知道你的想法啦,但是我个人对那一组二十四张,每张椅面和椅背都镶满钻石的餐椅就看不顺眼得很。”怎么会有人浪费到想去把自己家里的椅子全镶上碎钻,难道不嫌坐起来扎人吗?   西海说得好。“坐上去放出来的屁也不会变香的。”虽然粗鲁,不过贴切。   偏偏大将爱钻石成痴,他家里这类荒谬的奢侈品还真不少!   洛提苦笑。“那种东西还真的很难处理,既不是什么历史宝物,一般人又不会想买。”   “我这几天和安东尼。佛尔斯聊了许久,他的一些想法是很好的。这些俗艳的东西,即使一般收藏家兴趣也是有限。如果放在普通的拍卖会上,卖是一定卖得掉,就是价钱的问题而已。   “但是若举行一个国际的慈善拍卖会,将拍卖所得用来支助勒里西斯境内的孤儿,应该会有许多富豪愿意慷慨解囊!讲得现实一点,他们换到美名,还能避税呢!”   “原来‘有人’事先全想好了。”洛提慢吞吞地道。“现在就来到最重要的部分了。为什么‘有人’要我拿一大笔钱给她呢?”   “因为“有人’帮你解决掉一个大问题啦,难道你不应该奖励一下吗?”菲雨品亮的水眸眨巴眨巴。洛提和她互瞪半响,两人突然大笑出来,菲雨终于老实说。“因为我希望你能答应我,这些物品若是以慈善的名义拍卖掉,你必须将金额真正用在它们筹措的目的上。”   “你是指……”洛提挑了下眉。   “有太多儿童在战争中失去父母,女子失去男人,所以我想成立一间孤儿院,和妇女收容所。”菲雨正色道。“目前国内几乎没有比较有规模的收容所,都是各地零零星星在办。我想先成立一个基金会,之后正式向政府提出孤儿院补助的企画案。既然你们一直都没有想好怎么处理那些充公品,那它拍卖回来的所得就算是今年预算以外的,我希望你能答应将这笔钱先保留做为资助儿童和妇女的专款。”洛提把她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这倒是可行之举。   建国以来要做的事情还太多,这些慈善方面的计划反而被暂时搁置了难得菲雨想了起来,也愿意成立正式的机构来做事,洛提不禁有些感动。   “你想把孤儿院设在哪里?”菲雨眼睛一亮,突然笑得又香又娇,长长的睫毛不断扇着,叫得好甜。   “洛提……洛提……”   “别别别!我可不想阿比塞尔听到,以为他老婆变心要投靠我了。”洛提抖掉一身鸡皮疙瘩。   “你连想从我这里挖钱的计谋都有了,其它就直接说吧。”   “大将那栋号称有一百零六间房的大宅子,到现在不是还空着吗?”菲雨笑咪咪地道。   大将在位时嫌总统府不够气派,所以另外在市郊兴建了一座超大豪宅,光房间数就有一百零六间。建成之后他搬过去,原办公室反倒变成堆杂物的地方。   后来新政府恢复旧有的官舍,总统直接住在原总统府,大将的豪宅反而荒芜了。   而且她后来才知道,原来阿比塞尔和她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他以前的家。大将斗倒他父亲之后,把这间房子送给自己的情妇。菲雨看过从房子里查扣下来的那些家私,她只能说——天下怎么有品味如此俗气的女人?   阿比塞尔多年后重新踏入故居,看见房子被搞成这种样子,心里应该很痛吧?想到当时自己不能陪在他身旁,菲雨不禁心疼。   虽然新政府把宅邸还给他,并尊重他的权利让他自行处分屋子里的东西,但阿比塞尔一样也不想留,直接充公。   大将垮台之后,那座豪宅也被洁空,目前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栋房子坐落在市郊。   既然现成的大房子有了,房间也都隔好了,菲雨觉得让它空在那里实在太可惜了。   “这倒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我们也不用再花钱盖新的房子,而且水电那些东西,只要跟相关单位说一下立刻就能恢复,只是要找人进去整修一下。”洛提搔搔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而且我听说,宅子后面另外有一栋独立的佣人房,规模也不小,有二十几间房。”听听这人还可以奢侈到什么地步?菲雨道。“那间佣人房改装一下,也可以用来当妇女的中途之家。在她们还没有能力自立之前,可以暂时到主屋的孤儿院帮忙,一举两得。”   “听起来‘有人’都想好了嘛!”洛提斜睨她一眼。   “不然你以为‘有人’是来找你聊天的吗?要聊天。我不会去找雅丽丝和西海,他们比你有趣不只两百倍。”她不服气地道。   “嘿!有人从我这里又挖钱又挖房子的,讲话还不懂得客气一点?”堂堂总统抗议。   菲雨噗哧一声,不禁笑了出来。   一辆黑头车停在清静寂然的庄园前。   巍峨的铁门耸立在围墙上,犹如一个衰老的巨人,横生的藤蔓将它绑缠,时光在它身上铸下锈痕,老巨人只能默然而立,任凭门后的繁华逐渐荒凉。   菲雨下了车,看着这座曾经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庄园,心中不知怎地浮起一丝苍凉。   当年它一定见证过冠盖云集、歌舞升平的灿烂吧?   “当心!”阿比塞尔握住她的手。“这些藤蔓会让人刺痒,别用手去碰。”   菲雨一惊,把要去摸铁门的手缩回来。“那我们得把藤蔓全都清掉才行,不然小朋友一定去碰。”   “里面脏乱得很,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跑进去筑巢,我让人先来清理过,等孩子出生之后你再来看不好吗?”阿比塞尔无奈地看着她六个月大的身孕。   “你,你不要吓我……”真的会有野兽吗?   菲雨有点怕怕的,可是来都来了,还是想硬着头皮进去看看。“我得先视察过环境,才会知道还要添购哪些东西。这样直到我生小孩为止,工人可以一边整修,我一边订东西,才不会浪费时间。”对于她,阿比塞尔向来没有办法,还是一脸无奈的神情。菲雨甜蜜讨好地挽住他手臂,阿比塞尔轻叹了一声,长指扣她额头一个爆栗。   随从戴上手套,清完铁门上的毒藤,再用财政部长亲手交给他们的钥匙开了锁,退到一旁等候。另外几个已经先闪身进去,确定前头没有任何危险的事物。“长官,夫人,可以进去了。”   “先回车上吧,我让车子开到大门前,免得你走太久。”阿比塞尔对妻子说。   “既然来了就走走看看,多运动有助于生产的,你不要那么担心。”菲雨攀住他的臂。安步当车的走入门内。   可以想见,身旁一定又是那张无可奈何的脸。   这片庄园真的很庞大,从门口到主屋还有不短的一段路。以往应该是修筑得美轮美奂,可是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草野蔓,覆在原来整齐的庭树之上。午后气温高,他们走在这片林荫道里竟然不觉得热,反而有一种森森的凉意。   菲雨不由得越走越慢,阿比塞尔察觉了,好笑地拥紧她。“现在知道怕了?”   “还不是你吓人,说有什么野生动物。”她咕哝。   阿比塞尔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她连忙顶项他,示意身旁还有人跟着,阿比塞尔不以为意。这男人真是越老皮越厚!   眼睛瞄到一个石砌的东西,从重重野草里露出一角,菲雨好奇地走过去打量一番。   “小心!”阿比塞尔将她拉回来。   “我知道,我不会踩进去。那里是什么地方?”她指了指草丛里的一些磁砖区块。   “游泳池。”阿比塞尔只瞄了一眼。   “哦……”她恍然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学生时期来过一次。”菲雨旋即想起,他的父亲曾经是国防部长,在大变未生之前,大将之于他只是一个慈爱的长辈而已……心下恻然,她不禁偎回老公身边,用力地抱紧他。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阿比塞尔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震动。   她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来到正门口。菲雨回头看看来时那一段路,先叹了口气,再回身看看这栋巨大的宅邸,又叹了一口气。   一百零六间房间呢!   阿比塞尔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累了就回去吧,改天再来看也是一样。”   “改天来看,房子就会变小一点吗?还是一口气看完吧。”她无奈道,阿比塞尔陪她在门前的台阶坐一会儿。喘口气,放眼望去的荒烟蔓草之下藏着过去的荣辉,和未来的希望。   “这里的设备倒是挺齐全的。”他闲谈似的开口。   “你也这么觉得吗?”菲雨眼睛一亮,笑吟吟地看着老公。“我刚刚就发现了,这里有游泳池、网球场、花园、温室、篮球场,其中几个球场可以拿来改建成操场,温室可以用来当教学园圃。其实这里除了开孤儿院之外,很适合当学校呢!”   “心别野了,一样一样慢慢来。”他温暖的大掌揉揉她发心。   她娇柔地偎进丈夫怀里,“其实这几件事是不抵触的。后面的佣人房改成妇女收容所,主屋可以分成两半,一半改建成教室,另一半做为孤儿院。小朋友可以直接在这里上课,附近学区的孩子也可以来就读,就是教师招募这些事要花点时间。”一切都卡在人手啊!只要人手够了,一切就好办了。   “如果真的忙不过来,就丢开来先休息一下,不必勉强。这件事不该让你感到压力。”阿比塞尔的黑眸静静落在远方。   这男人就是怕她累到,菲雨心里暖暖的。   “塞尔,以前还在革命的时候,你曾不曾经觉得犹豫,想要抽手过?”菲雨突然好奇地问。   “当然有。”大掌又揉揉她的头发。   “是什么事支持你继续走下去的?”阿比塞尔静静看着前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抽手还有地方可以去,洛提、多亚这些人一旦战败却只有死路一条。既然当初被逼上梁山,也只有咬着牙继续往前走。”菲雨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他不是英雄,一切只是情势所逼。他却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选择被逼上梁山,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和朋友并肩赴死。   从拿起枪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是英雄。   “塞尔……”   “嗯?”   “你是我永远的英雄。”她凑近丈夫耳畔轻语。   阿比塞尔低头看向妻子,深黑深邃的眼底唯有温柔。   安东尼真的很够意思,财政部的官员和他签完授权拍卖的合约之后,他便立刻行动了。   佛尔斯集团先是制作一系列的短片,实地来勒里西斯取景,从内战后的孤儿潮、受到波及的无辜家园,再对照前军政府奢华的享受,密集在几个国家的媒体上曝光。等引起注意之后,再正式向各国富豪发出慈善拍卖会的邀请函。   拍卖会激起的回响超乎想象!   那组让菲雨看不顺眼的镶钻餐椅,市价是二十四万美金,一位美国富豪以一百二十万美金高价夺标。其它各色物品也都以高出底价许多的价格标售而出。一批总底价四千四百万美金的物品,最后竟然拍卖到一亿七千万美金。   洛提等几个男人听到都呆掉了,连多亚那个一开始唱衰的家伙也无话可说。   想到多亚一开始还特地向阿比塞尔表达过抗议,认为她是没事找事做,要去给财政部添麻烦,结果阿比塞尔听了只是笑笑,不予置评,气得他回家直呼“女色误国”。   这个结果出来,他终于也闭上嘴巴了。   菲雨的基金会成立之后,名称取为“烽火”,全名是“烽火儿童及妇女援助基金会”。行政部长艾莫审核过她的企画案,依照洛提当初的承诺,将这笔款项设立为专款基金,从里面拨出了一笔孤儿院的经费。   大宅子的整修工作也在进行,等一切终于开始有了点模祥,她的预产期也已经接近了。   接下来,她需要人手让基金会全力运作。   她还记得自己的第二个目标——让勒里西斯的妇女地位有所提升。有什么人比那群窝在家中的官夫人更具指标性呢?   于是找了一天,她邀请四部重要官员的家眷和总统夫人前来家中茶叙。   “菲雨,听说最近你在筹组基金会,想成立一间孤儿院和妇女之家?”茶过一巡,雅丽丝知道她有更重要的目标,所以主动帮她开场。   “是的。”菲雨有些佣倦地躺在贵妃椅上。   雅丽丝为她调整一下背后的椅垫,菲雨对她感激地一笑。   她的肚子已经相当大了,两岁半的诺兰常学他爹,有事没事趴在她肚子上对宝宝说话。不同的是,他爹称呼宝宝用的是“她”,儿子则坚持是“他”。会有这样的争论,是因为菲雨坚决请医生不能将孩子的性别告诉他们,以保持惊喜。   实际上则是,她还没想好宝宝的名字,为了防止阿比塞尔又用一大串哇啦哇啦的火星话给她宝宝当名字,她只好使出拖延战术,等小孩生了再说。   “勒里西斯需要帮助的孤儿寡母太多了,我是希望各位能够站出来一起响应,成为一股号召力,让整个国家的慈善人士都动起来。”菲雨缓缓地道。   这些女人在战争时都能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一旦回归家庭,便过起了足不出户的生活,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几位官夫人面面相观,终于艾莫的夫人开口。   “菲雨,这么有意义的事,我们当然很乐意帮忙,可是我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大家可以加入我的基金会,一起来奋斗。”菲雨看了看雅丽丝,再移回每个人脸上。“想想看,我们的总统夫人是孤儿院的院长,财政部长夫人是妇女团体的总干事,国防部长夫人是学校的顾问,司法部长夫人是基金会的会长,这样的基金会一定具有号召力。我们这些女人都起身加入了,还有谁不愿意站出来呢?”   每个女人想了一想,开始互相点头。   “这个想法很好。”雅丽丝笑道。“其实,别说什么总干事、院长的,我反倒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挂一个小职务,而且是越小越好。例如国防部长夫人当秘书,总统夫人当总机,我们这些人的姿态越低,人民会越相信我们是真的出来做事的,不是只来沽名钓誉而已。”   啊!好个雅丽丝啊!菲雨真是想扑上去用力亲她一下。   其实她还真担心这些官夫人个个要当什么“长”的,雅丽丝先帮她把话说了,倒是少了一点麻烦,不愧是她的好姊妹。   “我比较赞成雅丽丝的话。你们真的叫我做什么总干事的,我还做不来呢,但是每天帮忙接接电话倒是没有什么问题。”艾莫夫人开心地道。   “而且将来孤儿院成立起来,也需要人手帮忙。别的我不会,以前住在总部的时候是专门管清洁打扫的,这方面的事我很拿手。”财政部长夫人开口。   现场顿时热烈的讨论起来。   菲雨眼看激起了这群女人的斗志,反倒不急着再说话,让她们自己多多脑力激荡一下。   多亚的第二个妻子突然抿唇一笑。   “真没想到菲雨是这样热心善良的人呢,和传言里的……”她仿佛感觉自己失言,连忙闭了口低下头。   “我不是讲过了吗?那些奇奇怪怪的话都不是真的,谁再乱传就是和我们家过不去!”雅丽丝狠狠地瞪她一眼。   二夫人花容失色,不敢再说话。大老婆娜丝莉见了,只是冷淡瞄她一眼。   “我倒很好奇,外面都传了些什么?”菲雨微微一笑,只是不动声色地问。“菲雨!”雅丽丝急急唤道。   “没关系。”菲雨按住她的手,然后温和地转向每个人。“二夫人,麻烦你说一下,外头都说了我什么来着?”那位二夫人怯怯地抬起头,见她脸上真的没有愠色,才低声说。“外头都在传,你……你是阿比塞尔前任婚姻的第三者……说玛亚斗不过你,才被阿比塞尔休了……”雅丽丝又急又气,重重瞪了二夫人好几下。   “原来如此。”她的神色依然平静。   几位官夫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大家都知道阿比塞尔有多宠爱他的妻子,每个人的心都提在喉咙间,深怕惹怒了她,连带惹怒她身后那个男人。   “玛亚的哥哥就是洛提,如果她真的受委屈,洛提还会不为自己的妹妹出面吗?我早就说过了情况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们还记着那些闲话?”雅丽丝怒气未息。   菲雨看大家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笑了出来,然后拍拍脸色很难看的雅丽丝。   “依我的个性,本来是不屑为这些流言解释的,但是我们大家以后是要一起共事的人,我不希望留下心结,该谈的话一次谈开也好。”菲雨曼声道。“阿比塞尔和玛亚并不是真夫妻,只是在玛亚受到冤屈时提供她一个庇护而已。新政府一成立,他不敢耽误女人家的青春,所以立刻让玛亚回复自由之身,一切只是这么简单。倘若阿比塞尔真的对玛亚有男女之情,我不但不会赶走玛亚,还会成全他们。”   “菲雨,你会同意阿比塞尔也娶玛亚?”某位夫人见她真的毫不生气,大着胆子提出问题。   “我会‘成全’他们。”她重复一次。   她们还是不解其中差别,她先对多亚的两位夫人歉然笑笑,然后继续解释。   “我的话不是针对任何人,只是针对我自己。我不会跟任何人共享丈夫,这违反我从小受到的教育。哪天阿比塞尔若爱上其它女人,我会放他自由,我会回我自己的家乡去。”   “放、放他自由?”几位夫人呐呐说。   “当然啊。”她叹了口气。“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就是女人做任何决定都会考虑到身边的男人,男人却经常先考虑自己。所以,我们女人也应该学着多爱自己一点才行!他的心既然不在我身上,我放他自由也就是了,他想两头兼得,那却是万万不可能。当然,离婚的时候,我也会敲他一大笔赡养费,毕竟这年头到哪儿生活都要钱。”   “离、离婚?”   “赡赡、赡养费?”这些女人全都呆了,想都没想过一个女人敢把丈夫离掉,还敢叫他给钱!   “对啊,阿比塞尔在拟民法条文的时候,我很确定他把赡养费的条件加进去,国会也已经通过了。”菲雨愉快地道。“这是我们的权益,大家一定要记住,以后有个万一才知道应该争取什么。 ”每个女人听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完全呆掉了。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突然传来。   一群女人回头一看——   “……”   阿比塞尔的步伐停在门口,然后谨慎地把跨出去的那一脚收回来。   她们为何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瞪着他?   好像有点……同情?   “啊,阿比塞尔!”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一群女人突然回过神来,拚命向菲雨使眼色,示意她千万不要再说了!   阿比塞尔眼底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光芒,菲雨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完全听进去了。其它女人分辨不出他的神情,只觉得他那张罗刹脸冷峻无比,再待久一点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每个人突然咚咚咚地站起来。   “咳,我……我家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   “对对对,我也是我也是。”然后一群女人慌慌张张从他身旁挤过去,连雅丽丝都抿唇偷笑,跟在大家身后离开。   菲雨哭笑不得。   “不会吧?你身上是装了炸弹还什么。一群女人看见你就全跑光了。”他走进来,坐进椅尾将老婆抱坐在腿上,满脸无奈。   “你就一定要教坏别人家的女人。”   “这怎么是教坏?我是在告诉大家跟我们有关的重要法律。”她不服气地道。   “多亚已经跟我抗议好几次你带坏娜丝莉了,上回他要进她的房,还被她请出来,说你跟她提过性关系紊乱的男人容易染病,让多亚气个半死。”   “反正我就算什么都不做,他还是看我不顺眼,随他去抗议好了。”阿比塞尔啼笑皆非。末了只是化成一声叹息,垂首吻住她。   已经到了孕期尾端,他们已经很久没那个了她娇蛮地咬一下他的唇。“我不管,生完这一胎我不想再生了。你若不想好避孕的方法,以后别想再碰我!”   “你不怕我也去找个二夫人?”阿比塞尔慵懒地道。   “你不怕成为勒里西斯第一个被前妻敲到只剩一条裤子的男人?”她的笑容甜到会滴水。   阿比塞尔轻笑起来。   “对不起。”黑眸沉沉地盯住妻子。   倘若她没有嫁给他,现在应该是个名声在外的地质学家了吧?他将她留了下来,却还要让她受流言所扰……“为什么?我知道话不是你传的,你说对不起也没用,要传的那个人道歉才有用。”阿比塞尔无奈地望着她。   菲雨看出丈夫眼底的内疚,吻了吻他的唇。   “塞尔,我是认真的,这件事你不要插手,让我自己解决就好。”   “你不需要每件事都自己来,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依靠我。”   “就是因为有你当靠山,我才敢自己来。”她温柔地枕在丈夫强壮的臂膀上。   “其实我去找洛提处理那批宝物,去争取大宅的使用权,去申请孤儿院经费,每一样都是因为有你让我靠。如果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朱菲雨’,艾莫他们不会理我。”所以她更要慎重,如果她做得不好,受影响的人还包括阿比塞尔。   “总之,撑不过来时,就说一声,我不会让你孤军奋战。”阿比塞尔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绵软地偎进他怀里。   阿比塞尔觉得她陪他留在勒里西斯,是埋没了她。他却不知道,若没有他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是。   他们两个人,是因为拥有了彼此,才相互完整的啊! 第四章   “先生回来了吗?”菲雨一进门就问。   “夫人,还没有。”管家在她身后把门关上。旁边一个女佣已经追在两个小鬼头后面去了。   “我先到我先我先!”人矮腿短的二儿子急忙冲进客厅。   “等你跌倒又要哭了。”他大哥走在后面,根本不屑跟这种三尺小人争。有弟弟实在太烦人了,真不知道爸爸妈妈多生这个做什么!   “没有跌啦!你才跌我又没跌!”三岁的小思克气得跺脚。   “好了,两个人都去洗澡,爸爸等一下就回来了,待会儿一起吃晚饭。”菲雨让女佣带两个小家伙上楼去。   这两个儿子都长得像阿比塞尔,性子却截然不同。诺兰小小年纪颇有乃父之风,凡事慎思熟虑,一点都不像个六岁大的小鬼头。二儿子思克就不一样了,每次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哥哥还在那里分析安不安全、该不该碰,他已经虎头虎脑地冲过去——然后下一秒钟马上陷进麻烦里,哇哇大哭要人家来救他。   阿比塞尔经过四年的熏陶,总算对当爸爸这件事比较得心应手了,不过大部分也是因为情况不容他考虑,因为他要随时准备冲进某个房间里救人。   “那个消防车是我的!”   “我的啦!你就每次拿我的然后没给我然后我就没有了。”两个小鬼边抢玩具车边跟着女佣上楼。   “好了,绿色的大车子是诺兰的,蓝色的小车子是思克的。两个人不准吵架,快去洗澡。”她在楼下主持完正义,看着兄弟俩乖乖消失在楼上,才举步往厨房走去。   “夫人。”厨师发现她进来,恭恭敬敬地招呼一声。   “晚餐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夫人再做一道色拉就可以上桌了。”厨师道。   她拿起围裙系上,然后从冰箱里翻出一包生菜,开始切洗。   菲雨每天一定陪老公吃晚饭。无论她在外头的事情多忙,每天下午时间一到,她会打电话确认阿比塞尔回家的时间,然后赶在他到家之前先回来。   她并不谙厨艺,唯一的拿手绝活是生菜色拉,这是当年在美国念书时,磨着喜欢吃色拉的房东太太教会她的,当时只是图色拉做起来方便又吃起来好吃。近几年基金会的工作越来越忙,但菲雨依然保持每天晚餐的色拉由她自己亲手做。   她绝不会让阿比塞尔回到家的时候没饭吃,或是必须自己一个人用餐。   有时候阿比塞尔无法赶回来吃饭,她也一定陪他用宵夜,珍惜夫妻俩每天可以挤得出来的共处时间。   “哇,好香!那是什么?我最爱吃的奶油烤虾!”西海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伸手去捏盘子里的一尾明虾。   啪!菲雨拍掉他的毛毛手,瞪他一眼。用叉子叉了一只给他。   “快去洗洗手,等阿比塞尔回来就开饭了。”这些年来,西海早就把他们家当成自己的家,所以每个人都很习惯他三不五时冒出来。菲雨甚至在家里腾了个专属的房间给他,西海一个月里倒有大半月住在他们这里。   “呼……呼……烫……烫烫……”他又吹又叫,将烤虾心满意足地塞入口,嘴里含含糊糊的,“不了,我帮老爸送一份公文过来而已,今天晚上跟朋友还有约。”离开了早年烽火连天的生活之后,西海就像所有二十一岁的男孩子,爱玩爱热闹,狐群狗党交了一堆。幸好阿比塞尔和菲雨这些人还管得住他,他自己也不敢太乱来。   不过这小子真是年纪越大越祸害!五官俊美得毫无一丝瑕疵,浅褐色的皮肤健康耀目,傲岸挺拔的身架子更直追阿比塞尔,一副走遍女儿国无往不利的风流写照,听说城里已经有不少家的千金在为他争风吃醋了。   西海才刚扭头出去,外头大门打开,阿比塞尔低沉的男性嗓音传了进来——“要吃饭了,你又要上哪儿去?”接着就是西海硬着头皮打哈哈。   “没有啊……就和朋友约好了。”他怕这个冷峻的叔叔比怕亲爸爸更多。   “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不要一天到晚只懂得吃喝玩乐,也该学着帮你爸爸分忧解劳。”阿比塞尔严峻地道。   “好啦……也就偶尔和朋友聚一聚而已……”西海小声咕哝。   咚咚咚咚……一串炮弹轰隆轰隆从楼上冲下来!   “西海哥哥、西海哥哥,你要去哪里?来吃饭啊!”   “吃饭啊,哥哥吃饭饭。”两个小家伙围在他脚边又叫又跳。   西海笑着把两只轮流抱起来,用力亲一下。   “西海哥哥有事要出去了,下次再陪你们吃饭,乖乖的。”然后赶快在被缠住之前逃之夭夭。   “爸爸吃饭了!我们等好久饿死了!”小炮弹换人缠。   “等好久好久的好久,很饿很饿的饿死了!”小只那个完全是鹦鹉的翻版。   吵吵闹闹的声音一路响进厨房,菲雨回头,阿比塞尔怀里抱只小的,手里牵只大的,正好探头进来看她在做什么。   “先带他们去餐桌坐好,可以吃饭了。”她笑着解下围裙。   他们家在厨房旁有一间比较小的餐室,通常是家人自己吃饭时使用,有宴会时才会用到那间有着超长餐桌的大餐厅。   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爸爸隔壁,菲雨在阿比塞尔的对面坐下。   这对兄弟也妙,平时他们最怕的人是父亲,可是一见到父亲,最爱缠的也是他。   阿比塞尔并不是一个溺爱小孩的爸爸,平时对兄弟俩一样要求严格,顶多比在外头跟下属说话时还要宽容一点而已。   通常孩子叽哩咕噜扯了一大串。他简短回答两句,孩子又能从这两句里再叽哩咕噜扯一大串,以此类推。“爸爸,我跟你讲,我今天看到一个虫子很大又金金亮亮然后妈妈说是金龟子——”思克跳下椅子,捱在父亲身畔说。   “那个是我先看到的,我给弟弟看,然后他就抢去。”诺兰不甘心受到冷落,也跳下来捱在另一侧。   “不是啦!哥哥那个给我,然后我又看到另外一个。爸爸,金龟子会咬人吗?”   “金龟子不会咬人,螳螂才会。”阿比塞尔嘴角挂着浅淡的微笑,温和回答。   “好了,两个人回来坐好,要吃饭了。”妈妈下令。   “哪个是大螳螂?是八只脚那个吗?”思克还有疑问。   “笨蛋!八只脚的是蜘蛛啦,螳螂是那个绿色有大缣刀的!”他哥哥笑他。   “你才笨蛋,你都叫我笨蛋!”两个小鬼争论起来。   “朱建国!朱自强!给我回到位子上好好吃饭!”   呜……妈妈生气了!妈妈只有在发火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们。两个小鬼头乖乖缩回自己的位子里坐定。   阿比塞尔看那两只猴子马上一脸乖相,不禁好笑。   “你还笑,等你整天和这两颗皮蛋绑在一起就知道头痛了。”菲雨瞪他一眼。   她坚决不让儿子养得太娇气,所以两个小子从小就读孤儿院附设的幼儿园,每天跟她一起出门,再一起回家,所以菲雨几乎是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都和儿子们在一起。   好不容易一家四口吃完了一顿“平静”——菲雨在心里打个问号——“温馨”——菲雨又在心里打了个问号——的晚餐,两个小鬼头终于被送上床睡觉。   她回到房里,阿比塞尔翻着刚才西海送来的文件,正在和洛提通电话,只是回头对她笑笑。   菲雨回他一笑,敲敲酸痛的肩膀,进浴室洗澡水,放好了一缸热水,她泡在里面,舒服地靠在浴缸边上闭目养神。   “累了?”一双温暖稳定的大手突然落下来,轻轻为她按摩。   “嗯。”她懒獭地轻哼一声。   过不一会儿,一道强壮的身躯也跟着下水。   年近四十,他的身材依然硬朗健美,毫无一丝松弛的赘肉。   她睁开眼,阿比塞尔将泡得粉嫩嫣红的娇躯移到自己的身上,菲雨跨坐在丈夫的腿上,两个人的唇舌开始亲昵地追逐嬉戏。   这三年来阿比塞尔也不轻松。   地方官员终于完成第一次直选,总统也改选过一次,国内完成了三十年来第一次的人口普查……每件事,身为司法部长及副总统的阿比塞尔都亲自监督。   洛提顺利连任第二任总统,他这个副总统也续任,一切都在稳定地往他的目标推进。   阿比塞尔的大掌在她滑腻如玉的粉背上游移,慢慢往下,罩住她娇挺的俏臀,再继续往下移……   夜半时分,阿比塞尔从睡梦中惊醒。   躺在床上静候了片刻,楼下才传来急促的敲门。管家应该起来应门了,楼下响起一阵细碎的交谈声。他低头看看蜷在怀中的妻子,昨天晚上闹得特别狠,从浴室里要回了床上,菲雨被他累得沉沉昏睡。   他尽量小心翼翼地移出床沿,卧室门外突然响起小小的轻叩声。   “先生?”管家轻唤。   “什么事?”向来浅眠的菲雨终究被惊醒。“没事,你继续睡。我马上回来。”他温柔地吻了吻妻子,捞起挂在椅背上的睡袍。   “三更半夜的,怎么回事?”菲雨一脸惺忪。   “先生,总统和几位客人半夜来访。”管家在外面听到他们夫妻俩都醒了,低声地报告。   菲雨一惊,所有睡意顿时消失无踪。如果不是出了大事,洛提绝对不会半夜跑来找他。   “你再回去睡。”阿比塞尔安抚道。   “一起下去看看。”她很坚持。   夫妻俩穿上衣物,一起走下楼。   洛提、多亚和艾莫都来了,最让人惊讶的是,数年不见的玛亚也出现了,而且一脸憔悴,红肿的双眼显示她已狠狠地哭过几次。几个男人全一脸严肃,看着正走下楼的阿比塞尔。   菲雨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顿,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跟下去。   “吵醒你了?”洛提对她微笑,神情却极为凝重。   “没关系,你们谈,我去准备一些点心。”菲雨笑笑,低声嘱咐管家回去睡,不用留下来招呼,自己转头往厨房的方向而去。   “发生了什么事?”几个人一走进客厅旁边的小起居室,阿比塞尔立刻问。   玛亚哽咽两声,蓦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塞尔、塞尔,你们一定要救救他……”阿比塞尔轻拍她的肩膀,然后黑眸转向她的哥哥,挑了挑浓眉询问。   “基顿被捉走了!”洛提苦笑。   阿比塞尔霎时一惊。   这些年来基顿一直留守东漠,几群旧政府军流窜到东漠变成沙盗。基顿的责任就是肃清这帮余孽。这几年来的成果很不错,没想到在即将平定东漠时,基顿却落入敌人手中。   “大将的审判已经定案,最近即将执行死刑,他的心腹想挟基顿向我们提出交换条件。”多亚简短地道。   “做梦!”阿比塞尔冷冷吐出。   玛亚浑身一颤,慢慢地退出他的怀里。   “我们只是不向那帮匪徒妥协,并不表示不管基顿的生死了,你先别担心。”洛提连忙安慰妹妹。   “在我们两边没有谈过之前,基顿的生命不会有危险。”阿比塞尔低沉地道。   只是吃点皮肉苦是在所难免的了,这点大家心里都明白。玛亚心如刀割,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那帮家伙让泥巴糊了心!现在国内一片安定,比过去三十年好不知道几百倍。难道他们还以为有复辟的可能性?即使我们愿意让出政权,百姓也绝对不可能再容忍他们。”多亚愤怒地捶一下桌子。   “喂,你小声一点,人家的儿子还在睡觉。”洛提提醒他。多亚忿忿地看他一眼,不过动静小很多。   阿比塞尔沉思片刻。   “需要我过去看看吗?”其它几个男人一愕,玛亚立时浮现感激之色。   “不用了,这种跳梁小丑,我们军队里随便派个人出去都捏死他们,不用动到你这里。”多亚连忙道。   艾莫突然开口。“我赞成阿比塞尔去。”   多亚死命地瞪住他,洛提也搔搔头,几个人的反应让阿比塞尔有了几丝了然。“这次抓走基顿的人是谁?”   几个男人面面相觑。   “他们以前跟过亚里斯朋。”艾莫决定说出实情。   阿比塞尔浑身凝住。   亚里斯朋,他生平最要好的朋友,曾经政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却因各为其主,最后被他击杀于史瓦哥城外……   “阿比塞尔,这件事交给我来就好,我亲自跑一趟,你们留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多亚连忙说,同时狠狠地瞪艾莫一眼。   艾莫苦笑。   阿比塞尔扯一下嘴角,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不用了,让我去吧,他们想见的人是我。”几个男人沉默下来。   眼见其它人没有意见,他深呼吸一下,转身往外走去。   “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回去睡觉吧,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出发。”访客们鱼贯从小起居间里走出来。   正在客厅沙发上假寐的菲雨立刻起身。   看了看阿比塞尔的脸色,就知道他又要出远门了。菲雨叹了口气,握住丈夫探过来的大手。   “大家先吃点东西再走。”茶点已摆在桌上,刚才她没有进去打扰他们。   几个男人摇了摇头。   “时候已经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们也该走了。”洛提道。   菲雨看了看玛亚憔悴的脸色,不知道她已经多久没睡好了。   “玛亚就留在我们家睡吧。你们几个男人体力好,熬几夜都不算什么,女人家可吃不消。”   玛亚一愣,随即想到,住在阿比塞尔的家里,是最快可以得到第一手消息的地方……她缓缓点了点头,想到以前和菲雨的一些往事,心头不禁有些别扭。   菲雨只是微微一笑,唤来管家,安排玛亚住进二楼后面的客房里。   几个男人离开之后,整个客厅静了下来,她软软偎进丈夫怀里,心里有些愁郁。虽然不知道他为了什么事要出远门,但一定不是容易的事。   “别担心,我马上就回来。”阿比塞尔轻抚她的长发,温柔的在发心印下一吻。   “一定要你去吗?”她闷闷地道。“也不是多年轻的人了,还想跟当年一样打打杀杀的……”阿比塞尔为了逗她展颜,佯怒地抱起她,大步往楼上走。   “我连四十岁都不到,就被你嫌老了?看来不给你一点颜色瞧瞧不行。”菲雨破涕为笑,不过一会儿又愁闷起来。   阿比塞尔将她放在床上,细细吻着她清丽剔透的脸庞。菲雨渐渐融化在他的深情下,终于叹了口气。   “阿比塞尔,你还记住你承诺过我的事吗?”   “哪一条?”他答应过她许多事,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违背过。   “你绝对不能比我早死,不然我绝对不原谅你。”菲雨认真地盯住他。   “……一好。”   “真的喔?”“真的。”他无奈道。   俯首吻住妻子芳甜的樱唇,接下来,不知道要隔多久才能再将她拥入怀了。   她叹了口气,沉醉在丈夫的铁汉柔情中,在这多变的时候。也只能接受他温存的抚爱做为保证—— 第五章   “早安,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上班?”   一大早,菲雨带着微笑到玛亚的房里提出邀约。玛亚一愣,随即露出迟疑之色。看她的表情是宁可一天二十四小时坐在电话旁边等消息。   菲雨叹了口气,道。“相信我,塞尔第一个一定是和我联络,你就算回洛提家等着,他们夫妻俩白天都在工作,你也只是跟佣人大眼瞪小眼而已。不如跟着我一起去基金会帮点忙,边等消息边排遣时间,省得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玛亚想了一想,她说得也有道理,只得无奈同意。   菲雨带着两个儿子和玛亚上了休旅车,让司机往孤儿院驶去。为了节省成本,基金会直接就设在同一个地方,让身兼孤儿院院长的菲雨可以同时打理两边的业务。   一上了车,两个男孩对这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陌生阿姨充满兴趣。   大儿子诺兰对陌生人一向谨慎,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冲着玛亚瞧,由思克负责叽叽呱呱问话。“你是谁啊?”   “她是玛亚姑姑啊!”菲雨微笑代答。   “什么是姑姑?”思克好奇地问。   “姑姑就是爸爸的妹妹。”   “爸爸有妹妹吗?”   “玛亚是洛提伯伯的妹妹,所以也算爸爸的妹妹。”菲雨向小家伙们解释。   “哦……”小朋友们满意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新的疑问,这次终于由诺兰开口。   “当妹妹好玩吗?”这对外形俊俏可爱的兄弟档,在所有阿姨姑姑的面前向来无往不利,玛亚心里的忧虑堆得再高,也不禁笑了。   “要看哥哥呢!有的哥哥会欺负妹妹,就不好玩。”她轻抚他认真的小脸蛋。   “我不会欺负妹妹!”诺兰立刻声明立场。   “我也不会。”思克挺胸突肚,一副很神气的样子。   “所以妈妈可以生妹妹,我会疼妹妹,都不会打地。”诺兰很认真地说。   菲雨笑了出来。“原来你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才不要,如果生下来的又是弟弟怎么办?”诺兰皱着眉看旁边烦人的弟弟一眼,很认真地苦恼起来。两个女人都被他揪得像包子一样的神情弄得兴味十足。   想了老半天,做哥哥的终于有了决定。   “那生弟弟就送洛提伯伯,生妹妹我们再留下来好了!”玛亚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思克一听,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生弟弟要送给伯伯?”他就是弟弟耶!   “因为弟弟最烦人了。”诺兰鄙夷地看他一眼。   “没有烦啦!哪有烦?你就烦还我烦!”思克大闹。   “好了好了,不要吵!诺兰,你不要老是对弟弟这么坏,妈妈不是说你们一定要相亲相爱吗?”诺兰咕哝两句,不过投向弟弟的眼神还是满鄙弃的,两个小男孩缩回他们自己的位子上吵起嘴来。   “他们两个都长得很像阿比塞尔。”玛亚看着这对可爱的小家伙,眼中蒙起一层轻雾。   “是啊。想想真不甘心,好歹生得要死要活的人是我,他们应该分到我的一点特征吧?”菲雨笑道,“不过两兄弟比起来,诺兰才真正的像到阿比塞尔,连个性都一样。”思克听到了,连忙跳起来很兴奋地告诉玛亚。   “爸爸说我长得像他,可是我‘里面’像妈妈!”他很用力地指了指脑袋。   “厚,我可不承认!我有那么愚勇吗?”他娘抗议。   “像啦!就像还说不像,爸爸说的像就是像了还这样讲,本来就是像啊!”思克急得拚命跳脚。   “好好好,像就像,你最像妈妈了好不好?”菲雨轻哄着安抚二儿子。   “哼!”小家伙今天一早就被哥哥和妈妈欺负,气得窝回自己的位子里不说话。玛亚看了,心疼又心爱得要命,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顶,菲雨笑吟吟地在旁边看着,小思克终于慢慢气平了。   “很难想象阿比塞尔小时候也有这种吵吵闹闹的样子吧?”菲雨笑着道。   那人好像一生下来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玛亚慢慢抽回手。顿了半响,突然轻轻欧齿。“对不起,”她迟疑地看菲雨一眼。“我知道前几年基顿在气愤之下,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他不是有意的,没想到话却传出去了……希望你不要介意。”菲雨微微一笑,拍拍她的手。   其实他们夫妻俩早就心里有底。所有针对她的传言,主因都是在维护玛亚,而世界上唯一会这么为她抱屈的只有一个人了。   幸而这几年基金会相当成功,菲雨在民间的声望水涨船高,所以基顿一时的抱屈之言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   “你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菲雨不禁感到好奇。   “其实……也、也没什么,就这样……”玛亚美丽的脸庞突然涨红,又低下头去。   “都这么多年了,我和阿比塞尔都两个孩子了,你们之间怎么一点进展也没有?你不是怀孕了吗?”   玛亚顿时吓到!“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生过两个孩子了,你早上孕吐的样子怎么瞒得过我?”菲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基顿知道吗?”   玛亚的脸再红下去就要滴出血来了。“嗯……”   “他知道?”菲雨顿时愣住。她还以为玛亚来不及将怀孕的消息告知,基顿就出事了,没想到基顿竟然已经知情了?“那他大个儿还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他……他从来没提过……”玛亚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就算他不提,可你不是怀孕了吗?”她更不解。   “他什么都没提啊!”玛亚略微抬起头。   “可你怀孕了啊!”   “他就什么都不提啊!”玛亚有点急了。   “可你不是怀孕……我的老天!”菲雨用力拍一下脑袋。真是败给他们两个了!   她本来还在猜,这一对拖了这么久,是不是中间还有什么其它人不知道的难处?例如玛亚对阿比塞尔尚未死心之类的。   如今玛亚既然肯委身子基顿,还为他怀了孩子,很明显已经芳心暗许,结果那个傻大个儿竟然不懂得把握机会,两个人就卡在“她没说”、“他不提”上头!菲雨真想昏倒。   她好想把他们两个绑起来,丢到一个没人进得去的山洞,强迫他们说清楚才准出来!   “他没提,你不会先提吗?”   “我是个女人……”玛亚涨红了脸,谴责地瞪她一眼。   老天,菲雨觉得自己快把今年份的气都叹完了。   “玛亚,我问你,你觉得基顿是那种善解人意、知情识趣的男人吗?”   “你看他那副粗样,怎么可能?”玛亚蹙起秀眉。   “那不就得了?基顿在你面前一向自惭形秽,才会暗恋了你十几年都不敢说。眼看你当年喜欢的是阿比塞尔,他不惜心头淌血也要为你强出头,将你送进阿比塞尔怀中。你觉得他有可能突然握住你的手,说他爱你,请你嫁给他吗?”   “这……”玛亚的脸上开始出现迟疑之色。   “他说不定心里比你还慌,等着看你对怀孕这件事有没有什么竟见!结果你在等他说。他在等你说,你们两个人等了半天等不到对方说,反倒我这个旁观者说最多!”喂,这是她的前任情敌,她还这么好心有没有天理?   玛亚脸上开始出现张口结舌的表情。渐渐的,美丽的黑眸浮上一层泪雾。   “你……你说的是对的,我以前为什么没有想到……”菲雨用力叹了口气。“小姐,算算你也快三十五了!基顿也已经四十好几了吧?你不用拖就已经是高龄产妇了,再拖下去怎么得了?难道这辈子真的不打算生第二个了?”   “基顿今年三十二岁。”玛亚郁闷地瞄她一眼。   菲雨大惊吓!   什么?那个傻大个儿竟然小了阿比塞尔七岁?   他怎么有办法让自己看起来这么糙老?平时也太不注重保养了吧……啊,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难怪他在玛亚面前一直没自信,原来阿比塞尔、洛提这些老大哥成名时,他还只是个跑腿的小兵。这么多年来,他事业干得再大,功立得再多,在玛亚面前,只怕他一直都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不争气的小角色!   “小姐,总之这次等他回来,你就主动跟他说清楚。在基顿面前耍矜持是行不通的,他只会以为你心里还爱着别的男人,所以对他有所保留。   除非你们打算拖到生不出第二个小孩为止,不然有些僵局还是得先有人出面谈开。”   “我……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晶莹的泪珠从玛亚的眼中滑了下来。   “当然可以。”菲雨责备地瞄她一眼。“阿比塞尔一定会将他带回来,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难道你对他们没信心吗?”玛亚深深吸了口气,反握住她的手。   是的,她们的男人都不是平常人,他们一定会安然回来的。她必须对他们有信心才行!   “我知道了,菲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话。”菲雨轻笑了一下,又拍拍她。   休旅车打了个弯,转进孤儿院的独立车道上,玛亚的眼底写满讶异。   最后车子停在屋子的正门口,玛亚下了车,惊异得说不出话来。   这里真的是大将的旧宅邸吗?整个味道已经完全改变了。旧宅的主建筑物呈L形,其中竖的那一翼被改建成孤儿院,横的那一翼则是一问包含了六个年级和附设幼儿园的小学。孤儿院和小学各有独立的出入口,小学部的门外有一些爸爸妈妈送小孩来上课,可见学生成员不限子旁边的孤儿院而已。   旧的两个球场被改建成操场,一个羽球场变成小小孩的砂坑和游乐区,游泳池则被改建成一个半地下式的中央厨房,每天学童们的营养午餐就是从这里制作出来的。   “好了,你们两个进教室去。”菲雨将两个小孩交给迎上来的幼儿园老师,然后碰触她的手臂提醒道。“玛亚,来吧,今天要做的事还很多,你可以帮我整理一些文件,我都快被满桌子的公文淹没了!”玛亚好奇地随着她走向办公区。   烽火基金会位于孤儿院顶层,总共打通了三间房做为行政区域。   她才推开办公室的门,整屋子的人看见跟在她后头的玛亚,突然静了下来。   “……”玛亚意外地看见多亚夫人、艾莫夫人,甚至总统夫人都在里面工作,可是这几个女人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更震撼。   雅丽丝呆呆地盯住小姑,再呆呆地看向菲雨,再呆呆地盯回小姑,再呆呆地看向菲雨……其它几个女人的反应跟她差不多。   玛亚不禁摸摸自己的脸颊,她们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憔悴?”她连忙小声地问菲雨。   菲雨啼笑皆非。看她们这副表情,难道她们以为她和玛亚一见面就会互相扯头发,开始打起来吗?   “没事,大家只是太久没看见你了,太惊喜了。”她对满屋子知情或不知情的工作人员宣布道。“各位,这位是玛亚,她会暂时来当几天的义工,请大家多多照顾。”   “嗯……啊,好……当然,当然。”一堆女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菲雨不再理她们,领着玛亚进自己的办公室去。   这三年基金会已经运作起来,除了设在大将旧宅的“第一公立育幼院”及妇女之家,其它城市也开始成立了新的收容所。   新政府果然遵守诺言,把那笔拍卖所得专款专用,所以烽火基金会除了打理自己的公立孤儿院之外,也辅助私人收容所向政府申请补助。   不过,所有接受辅导的院所都必须接受她定期派人去视察。有一次菲雨得知某间孤儿院的厨娘有虐待院童的事,大怒之下报警将那名厨娘逮捕,并且要求撤换知情不报的院长,接下来五年并列入观察名单。   此后许多以为可以从她这里弄到钱的侥幸之辈都安分许多。   这些年来,几位官夫人跟着她做得有声有色,渐渐的也有一些民间的妇女加入她们的行列,在全国各地的分支机构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她知道那帮男人一开始多少有点看好戏的心态,除了阿比塞尔是全力支持她以外,其它几个多半存着“看你们几个女人能搞出什么好事”的想法。就连洛提,即使站在她这边,心里也是半信半疑。   没想到她们这帮女人真的把基金会做起来了,那几个男人终于无话可说,连多亚对她的态度都客气很多。   后来阿比塞尔还跟她说了一件事,让她笑了好久。   多亚在两个夫人里面,一直比较宠爱二太太,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一次多亚又明显偏疼二夫人,和大老婆起了冲突。   娜丝莉这些年来都跟菲雨在混,早就不是那个觉得女人离开丈夫便什么都不是的传统妇女。   左思右想之后,有一天地突然正色对丈夫说。   “再这样吵下去也不会有意义,我不想让你再卡在两个女人之间为难。或许我们都该慎重考虑,这段婚姻是不是该继续下去。”多亚整个人呆掉!   他的老婆竟然想休掉他?他那温柔娴雅、婉转认命的大老婆?而且还不是说气话?   据说他经此一役,安分许多,最近努力在修补和大老婆之间的关系。   “娜丝莉,请帮我把厨房的史太太叫进来,我有事找她。”菲雨进办公室前,先嘱咐坐在门口的秘书,也就是多亚的大老婆是也。   “好。”娜丝莉立即拿起话筒。   在这里菲雨就是顶头上司,其它人不管自己的丈夫是什么背景,一律为她工作。   “这些档案是已经过期的,都还没处理,麻烦你帮我按照字母顺序排列,待会儿娜丝莉会来协助你归档。”菲雨将玛亚安顿在办公室的一角,然后坐回自己办公桌,开始翻看从全国各地寄来的经费申请书。   不一会儿,门响了起来。   叩叩。   “请进。”菲雨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卷宗。一名中年妇女满脸不安地站在办公室外,双手拚命在围裙上擦拭着。   “院长,听说你找我?”   “史太太,请坐。”菲雨温和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史太太先紧张地对玛亚笑一下,然后局手促脚地坐进菲雨的对面。   “院长,不晓得你有什么事……”   “史太太,听说你丈夫最近在工地受伤了,这阵子都卧病在家,没有办法工作?”菲雨温和地问。   史太太急急忙忙解释。“院长,我知道我最近常常请假,不过我保证这只是暂时的,等过两天他身体好一点……”“没有关系,你不要紧张。”菲雨温柔地打断她的道歉。“我只是要问你,你丈夫在工地出意外,公司有没有帮他申请保险理赔?”“保、保险?”史太太呐呐的。   “对,根据我国的法律,这种职业灾害可以申请理赔的,除非公司违法没有替他投保。”   “我、我,我不知道……”史太太呆呆地道。   “这样吧,我让基金会的律师帮你问问看,好不好?”   史太太的眼睛立刻浮上一层水雾。“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你们应有的权益。我让律师帮你们问一问,如果有理赔,也好帮你们查进度。如果公司没有投保,依法国家会罚他们钱,这笔钱也会用来补贴你们的医药费。整个过程很快的,一两个星期之内就会有结果。”菲雨怕吓着她,尽量用最浅显轻松的口气来说话。   “我……我……”史太太为这番意想不到的谈话怔住了。   这些低阶层的劳工教育程度多半不高,有的工头就是欺他们这一点,私自把理赔下来的金额独吞,他们根本不会晓得。   “好,我只是想明白一下你丈夫的情况。”菲雨对她微笑。“如果这几天你的丈夫需要人照顾,你多请几天假没关系,我会请附近的义工太太来帮忙,工钱不会扣你的,等你丈夫好一点再说。”   “谢谢你,菲……院长,谢谢、谢谢。”史太太激动地站起来,两只眼睛泪汪汪,不住地鞠躬道谢。   “别客气,叫我菲雨就好。”菲雨温和地道。   “现在没有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史太太千恩万谢地离去。   菲雨拿起分机,和艾莫太太讨论完这件事后,交给她去做。   艾莫夫人的行政能力和她老公一样吓吓叫,基金会里的人常开玩笑,哪天若艾莫不能视事,让他夫人出马代班也是一样的。   等事情交托下去。她拿起刚才看到一半的申请书,继续埋回公事里。   玛亚从头到尾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直到她看完一个申请案,指示相关的人派员去该院访谈,又安排完几项琐事,一个早上就这样过去。   “这些……”玛亚迟疑地开口。   “嗯?”菲雨从工作中抬起头。   “这些,就是你最近几年在忙的事吗?”   菲雨的笑容明朗起来。“是啊。一天到晚窝在家里也不行,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不只是‘找点事做’而已。”玛亚很严肃地看着她。“这些是很重要的工作,可以帮助很多人。”   菲雨叹口气,放下另一本申请案。   “建国这六年以来,阿比塞尔和洛提这些男人都很努力在为这个国家做事。可是他们看的是国家的大目标,像这种细部的事,就需要民间机构站出来一起努力。   我只是尽自己的力,在其中一个小角落帮忙推动而已。”   玛亚沉默一下。“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妻子!”   “可是我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菲雨诚实地道:“论细心,娜丝莉比我心细;论行政能力,艾莫夫人比我更强;论公关能力,多亚的二夫人比我长袖善舞,我只是出来组了一个基金会,然后让大家有个地方可以发挥而已。”   “你给大家一个目标。”玛亚说。“如果没有你站出来,我们依然是一群坐在男人身后、沉默无声的女人。你让勒里西斯的每个人都知道,女人并不是无用的一群,只要团结起来,我们也可以对这个国家有所贡献。”   “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加入我们的行列。”菲雨温柔地看着她。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玛亚低下头来。   “这些年来,我什么作为都没有,转眼问你们却飞得好高了。”   “你怎么会这么说呢!这些年来基顿一直留在东漠扑灭流匪,这个国家的安定目前靠的就是他;而如果没有你,基顿的心不会那么平稳。你们是相辅相成的,你必须为自己和自己的男人感到骄傲。”   “你说得对。”玛亚被她说得汗颜,“菲雨,我决定了,如果基顿能安然无恙的脱困,我要和他一起回到东漠,将基金会的事业延续过去。基顿镇守边关的时候,我也不能再闲着了!”她坚定的神情让菲雨轻笑起来。   “这才不愧是洛提的妹妹!走吧,午餐的时间到了,我带你去学校的餐厅吃饭。如果你将来要延续我们的事业,最好现在开始习惯吃大锅饭,我们可都是跟学生一起吃的。”两个女人互视一眼,握住彼此的手轻轻笑了起来。   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们可不能让那些男人专美于前!   离开战场六年并未让阿比塞尔变得生疏。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一开始就带着优势兵力前往东漠追剿残匪。   大将旧部听说阿比塞尔果然亲自来了。大为振奋,立刻派出一名使者要求谈判。   使者连谈判内容都还没说到一半,阿比塞尔就挥挥手,淡淡地丢下一句。“我考虑一下。”然后他就被送出来了……使者满头雾水,这、这算是达成目的了吗?   他又不敢久待,只好乖乖回老巢复命。   谁知,前脚才刚踏入大门,阿比塞尔的大军已经杀到!   阿比塞尔根本不打算和任何人谈判。从基顿的军官手中问清楚对方的老巢之后,一等敷衍完他们的使者,立即迅雷不及掩耳的杀来!   残部的人数少得让阿比塞尔有些意外。他随即明了,必然是之前为了生擒基顿,死伤了不少人,原本以为有基顿在手,新政府夹鼠忌器,必然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阿比塞尔根本不吃这一套。   阿比塞尔之所以能长胜,就是以不按牌理出牌闻名,而且常大胆行一般人不敢行之险。   零零落落的旧部顿时被大批军力杀得大败溃逃,阿比塞尔领着几名手下攻进地底下的囚室,那里的精采度也不下地面上的。   他们一下到楼梯就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吼——”粗豪的怒吼声震得灰尘簌簌飘落下来。   “啊!唔——”几个旧部连滚带爬逃出一间牢房,没想到一抬眼就看见楼梯上的阿比塞尔。   “全拿下。”阿比塞尔一挥手,身后的军人立刻涌过来把这些人捆起来。   他走进他们逃出来的囚室一看——砰砰砰!   “住手,是我!”幸好他的脑袋缩得快,才躲掉这批子弹。   里面的男人听见他的低喝,当场愣住。阿比塞尔一看清楚里面的情形,登时哭笑不得。   原来这帮人把基顿的双手双脚用铁链锁在墙上,他天生力大如牛。竟然硬生生把四条铁链从墙壁里拔出来,至此再也没有人进得了这间囚室!   援军一杀来,看守的人奉命来解决掉基顿,可是没人敢进来的结果,就是一个人把门打开,另一个人躲在外面只有拿着枪的手探进来,打算一阵扫射,将基顿立毙当场。   基顿哪里是这么好吃的果子?一听见楼梯有人走下来的声音,早就躲在门后面。   等牢门打开,他夹手抢过枪,还顺便把那几个跳梁小丑揪进来打一顿再扔出去。   “阿比塞尔!”傻大个儿先是开心地咧了咧嘴,但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和他重逢,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大光头。   “看来你并不怎么需要帮助。”阿比塞尔好笑道。   他就是了解这家伙的个性,即使身陷图圄也不会让对方太好过,才敢连谈都不准备谈,直接以奇袭战术杀过来。   “哼!那些小贼,来一个我塞牙缝,来两个我当椅子坐!”基顿不屑地撇撇嘴。   阿比塞尔瞄见他被铐住的四肢,不禁浓眉微蹙。   这些铐缭是给普通犯人使用的,人高马大的基顿一根胳膊是别人的两倍粗,被勒了这几天,四肢末端已经开始发黑,再这样下去只怕手脚都要坏死了。   “你们立刻把铐缭剪开,让一小队人马先护送将军到最近的医院。”阿比塞尔唤来身后的士兵。   “什么?我还要跟你一起杀这帮兔患子!”基顿急呼呼地大吼。   “你手脚都不想要了?”阿比塞尔冷冷地瞪他一眼。“玛亚还在首都等你。”最后的这一句让傻大个儿登时英雄气短。   阿比塞尔安排好他,转身出门,继续追捕所剩不多的残匪。   这些人在东漠已经乱得够久了,他决定不再纵容,一次将问题全部洁掉。   追到东南地带,稀薄的林线错落在漠地里,不利于车辆的行进,于是所有人弃车从马。在沙场上驰骋。   经过两天两夜的围捕,大将的旧部几乎全军覆没。少数几个顽强分子被一路追赶,终于赶进一座稀疏的林子里,被整群正规军团团围住。   阿比塞尔骑着马,慢慢从人墙里走出来,冷冷地看着为首的那个男人。   他认识他,这人是亚里斯朋的副侍卫长,从小也是看熟了的面孔。如今既然各为其主,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你只是仗着人多势众,算什么英雄好汉?”副侍卫长激愤地道。   “不必拿这套话激我。”阿比塞尔冷肃地挑了下眉。“我不是来这里跟你们比英雄好汉,我只想用最少的代价把这个国家的乱象尽速弭平,人民渴望安居乐业的日子已经太久了。”   “不用说得这么好听,大将下台,你们上台,又有什么不同?一切不过是私欲而已。”副侍卫长的眼底充满恨意。   阿比塞尔无意再跟他多说什么,这群人无论如何是听不进去的。大手一挥,就要下令逮捕——“好,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副侍卫长突然又说,“你为什么非杀他不可?他们家跟你也曾经很亲,难道你一点都不念旧情?”他,是指大将吧?阿比塞尔冷笑一声。   “这三十年来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他们的腐败贪婪而死,他的心里可念过什么情分?他的下场只是咎由自取!”   “大将曾经是看着你长大的人,小儿子也是你一起长大的朋友……你……你为何非杀他不可?”   “杀他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他的所作所为导致今天的下场。”阿比塞尔断然道。   “好,就算你非杀他不可好了,难道不能痛快干脆一点,一定要这样零碎折磨?”阿比塞尔的笑容更冷。   只是六年的司法审判而已,就算零碎折磨了吗?以前那些反对者被丢入黑牢里,最后一个个死无全尸的扛出来,那又叫做什么?至今父亲垂死的哀号依然会在他的梦中出现。   “他们对付我的父母亲和其它人,又何尝给过痛快?他最后的这个下场已经够仁慈了。如果换成是我,我会亲自一刀一刀剐了他!”   “许多事并不是他一个人做的……”副侍卫长犹然想挣扎。   “是他亲自做的,或他的家人亲信做的,又有什么分别?”阿比塞尔严峻地一挥手。“别再说了,只要你们束手就擒,我会给你们一个公平审判的机会。”   “像你们审判大将这样?”   “不错!”他一双黑眸凛凛射过来,充满不屈的气势,副侍卫长竟然无法和他对视。   “哼,大将家的勇士没有束手就擒的。”副侍卫长撇开头。   “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阿比塞尔的话透出冷肃之意。   剩下来的已经是强弩之末,他向副手点了点头,交给他们去处理,自己策马离开。   激烈的打斗声在身后响起,最后一一被制伏。   阿比塞尔领着几骑在附近绕了一圈,确定还有没有其它残匪。不期然间,一抹灰溜溜的影子在他眼角闪过。   “是什么人?出来!”那抹灰影一顿,抖抖嗦嗦地从藏身处钻出来,竟然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阿比塞尔不禁蹙起浓眉。   小男孩的头发纠结散乱,衣衫缀满了补丁,脸上的脏污已看不清长相。阿比塞尔只觉得这男孩一双眼格外有神,再想细看,他已经低下头,浑身依然瑟瑟在发抖。   “你是什么人?”阿比塞尔放缓了嗓音问他。   “我……我住在这里……”是某个旧部的孩子吗?   “你的父亲呢?”   “死了……”小男孩低声道。   阿比塞尔沉默一下。“战死的?”   “嗯……”小孩依然垂着头。   “你想杀了我,替你父亲报仇吗?”阿比塞尔淡淡看向他。   “不、不敢……我不敢……”小孩浑身又抖了起来。   阿比塞尔停了一下,这个男孩和诺兰差不多年纪,心中突然涌起一丝怜悯。   其实,他也只是战火下的另一名孤雏而已。   “长官,那些叛逆都已经被逮捕了,我们会将他们送到最近的监狱……”追上来报备的士兵顿了一顿,突然看见他正在跟一名脏兮兮的小孩说话。迟疑了一下,士兵问:“长官,要连他一起逮捕吗?”   “不用了,让他走吧。”阿比塞尔冷沉地盯住小男孩。“听着,如果你有能力,长大之后来找我报仇吧!如果没有能力,就找个地方好好活下去,你的命是用许多人的血换来的。”   小男孩愣住。   他招来一名士兵,要他们将孩子送到最近的收容所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第六章   “夫人,您回来了。需要通知厨房备餐吗?”   “我们在外面吃完才回来的,请保母先带小家伙去洗澡,晚点我会哄他们睡觉。”   菲雨交代完,边捶着酸痛的手臂,上楼进自己的房间准备梳洗。   一道高大的身影静坐在床沿,让她进了房直接一愣。   阿比塞尔……   她以为自己叫出来了,其实只有嘴巴动而已。   那个人影似笑非笑地挑了下眉,慢慢站了起来。   “怎么,连自己的男人都认不出来了?”   菲雨呆掉了!   “你、你怎么……我是说,你都没有打电话回来……怎么这么快……”开心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嫌我回来得太快?”阿比塞尔对她的问号挑了下眉。   菲雨终于回过神,他真的回来了!   “阿比塞尔!”她尖叫一声冲过去跳进他怀里。   低沉的大笑迥荡在房问里,他接住临空扑过来的女人,笔挺的背连晃都没晃一下。   菲雨整个人像只猴子攀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劈头夹脑就是一阵密吻!   “阿比塞尔!阿比塞尔,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亲亲亲亲亲,不断地狂亲。   本来以为他这一去长则数个月,短则数个星期,没想到才十天不到就回来了!   阿比塞尔接受妻子热情的欢呼,将她往床上一放,沉重的铁躯转瞬压在她身上。   菲雨捧着他的脸颊,高兴得热泪盈眶。   “你好讨厌,竟然一通电话也没有,害我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心神不宁的。还得强装镇定地安慰玛亚。”   “我直接站在你的面前,不是比电话更好?”阿比塞尔亲吻她的樱唇。   菲雨捧着他的脸打量他许久,确定他的眼耳口鼻都还在应该在的地方。   飘浮的心终于落回胸口里,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偎贴着他的脸颊轻喃。   “阿比塞尔,你真的回来了……”   “嗯。”他吻着妻子滑顺的发丝,心田一片静暖。   “一切还顺利吧?那些流匪都抓起来了吗?”   “都结束了。”他总是这样。在战场上不管多么辛苦。末了总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从来不愿让她担心。   菲雨叹了口气,轻吻他的下颚。   “基顿有没有受伤?”   “一点皮肉伤而已,没有什么大碍。这次他也一起回来看看老朋友。”   “他是不是担心我变成恶大嫂,欺负他心爱的玛亚?”菲雨轻声笑了出来。   阿比塞尔惩罚性地咬了她的鼻尖一下。   “女人,请问你谈够其它男人的事了吗?”她格格笑地缩了一下,阿比塞尔干脆痛快地搔她一顿痒。菲雨滚来滚去想要躲他,偏偏床就这么大,无论滚到哪里他邪恶的大手都无所不在。   “住、住手!堂堂司法部长竟然……竟然动用私刑……”菲雨笑得喘不过气来。   “求不求饶?”他的兴致被激了出来。   “求!求!我认输了……大人放过我……”他的老婆终于求饶,他才甘愿放过她。   不过,下一阶段的“惩罚”继续……菲雨被丈夫挑弄得浑身酥软。久别重逢的爱人根本不需要太多前戏,两人已情欲高张,准备投向热烈的欢爱里……   砰砰砰砰砰!   “菲雨!菲雨?”玛亚在门外连声轻唤。   她身上的男人一僵。   “妈的!”这男人自律甚严,很少会有这么气愤的时候。欲求不满果然会毁掉一个男人的理智。   菲雨轻笑着推推他,双眸春水流荡,姿态撩人之至。被吻红的樱唇诱得人想再重重地覆下去……   “基顿在洛提那里,自己让司机载你回去!”阿比塞尔大吼完,捧起她的俏臀无预警地入侵。   “啊……”菲雨咬住下唇不敢叫太大声。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快速离去。   “啊……别……嗯……”她那个兽欲一起就没有什么人性的丈夫更没有顾忌,用力扣住她重重地撞击,寻求浓美的最高峰……   深夜。   阿比塞尔躺在床上,盯着木柱床顶出神。菲雨已蜷在他身畔甜甜睡去。   他的身体因为整个晚上的欢爱而慵懒满足,心神却一直游移。   有一种模糊而古怪的感觉盘据他的思绪,他却无法将它抓出来,看个究竟。   那个小男孩的脸突然跳了出来。   其实阿比塞尔不是很记得他的长相,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黑眼却让他忘不掉。   那个小男孩后来不见了。   当时大家都在忙着处理抓到的流匪,阿比塞尔既然交代手下不用为难他,也就没有人有心思去理他。等所有流匪移送进监狱之后,受命带他到收容所的士兵才发现小男孩已不知去向。   阿比塞尔一听说,立刻派几个人去附近巡一巡,但是再没有人发现那小孩的行踪。   才六七岁的小孩子,不可能一个人走得出这片荒漠,必然是有人接走了他。会是谁呢?   莫非还有其它残部是他们没有截捕到的?   阿比塞尔重复派了几波人到附近搜查,都没有找到可疑人物的行踪。   士兵们开始好奇,为什么统帅对于一个小孩的失踪如此在意?阿比塞尔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好放弃再查找。   他又躺了一会儿,侧头看看身畔妻子的娇颜。   温柔地亲了亲她,他推被而起,沉稳无声地走向儿子的房间。   两个儿子在各自的床上熟睡着。   他在诺兰的床畔站定,影子如一座昂然的山护罩住那小小的身体。   所有家人恬静的睡颜,让阿比塞尔的心逐渐平稳下来。   诺兰呕了呕小嘴,双眼朦胧地眨动一下。   “爸爸?”在嘴巴里。小家伙翻了个身,继续在父亲强大的安全感下甜甜睡去。   阿比塞尔倾身亲了亲儿子们的额头,转身离开他们的卧房。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是一道铁墙。   有他挡在妻小面前,任何人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最近菲雨的心情出奇的好。   阿比塞尔终于安全回来了。   玛亚终于敲开基顿那傻大个儿的死脑筋,两人于是在哥哥家完成简单的婚礼才回去的,目前努力在把她们的事业延伸进东漠里。   想到基顿在婚礼那天看到她,那又尴尬又矛盾的表情,菲雨就想笑。   可能因为心情太好了,她一直没注意到雅丽丝的情况有异。   直到这天终于连续两次撞见雅丽丝对着办公桌发呆,她才赫然发现,好姊妹已明显瘦了一大圈。   “雅丽丝,你最近是怎么了?”菲雨把雅丽丝拉进自己的办公室里,打算趁个不忙的午后聊几句贴心话。   雅丽丝最重视家人,菲雨担心是不是洛提或西海出了什么事?   洛提家就像她在勒里西斯的娘家一样,菲雨真心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看待。   平时洛提还不见得样祥都同意阿比塞尔他们的看法,但是只要和菲雨有关的,他一定力挺到底。他们的感情好到有时连阿比塞尔都不是滋味。   雅丽丝接过她递来的水杯,默默喝了一口。   沉默继续维持了一阵子,雅丽丝突然笑了起来。   “原来你也不知道?我还以为你和其它人一样,只是怕我伤心,所以瞒着不告诉我。”   “知道什么?”菲雨被她的话弄得一头雾水。   雅丽丝又定定看了她半响,终于叹了口气,眼神透出丝丝的疲惫。   “洛提想娶第二个妻子。”炸弹完全爆炸!   菲雨整个人呆住。   洛提?想要再娶?   她一个箭步跳起来,冲向外面的休旅车,直接要司机杀到总统府去!   “洛提,我问你!”到了目的地,她一把拍开总统办公室的门。   跟在她身后的侍卫惶惶不安。他们当然知道以菲雨和总统一家的关系,总统一定会见她,可是她那一脸肃杀实在太吓人了,侍卫担心得要命,又不敢拦,只好跟在她后面一路冲进来。   办公室里,除了洛提,阿比塞尔也在。两个男人中断交谈回头,菲雨一见到自己的丈夫,娇容涨得更红。“你的那一笔晚上回家再算!”她恨恨地道。   想也知道阿比塞尔不可能没听说,竟然和别人一起瞒着她!菲雨愤怒地转向洛提,大步杀到他面前。   “洛提,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再娶一个老婆?”洛提迟疑了一下,看向阿比塞尔,阿比塞尔揉着眉头轻叹一声。   他知道是瞒不过了,目光转回菲雨脸上,定定地直视她。   “是。”菲雨整个人大爆发。   “你疯了吗?其它男人要三妻四妾,我管不了也不想管,现在连你们也想玩这套?”阿比塞尔对她话中的“们”那个复数有点不满,不过现在不是插嘴的时候。菲雨愤怒至极,连珠炮地吼下去。“这些年来我那么努力在提升国内的妇女形象,为的是什么?就是让这些法律上不允许的恶俗可以早一点消失。你身为一国总统,非但没有以身作则,还想要娶第二个老婆,你——你——”菲雨气过了头,突然一口气哽在胸口接不上来,咕咚一声栽倒过去。   “菲雨!”阿比塞尔脸色铁青,飞过去一把抱起妻子。   “菲雨,菲雨,你怎样了?”洛提也吓得满脸发白,围在旁边团团转。   “让开!”阿比塞尔用力推开他,抱着妻子一路直冲最近的医院。   医院突然发现全国地位最高的两个男人出现在他们的急诊室里,后面跟着涌进两大车的侍卫。一时兵荒马乱,连发愣的时间都不敢有。医生连忙将昏倒的部长夫人从部长怀里接过,还差点被失去理智的部长一拳揍倒。   总算经过一阵折腾,确定夫人只是怀孕初期引起的贫血,没有大碍,部长发青的脸色才逐渐回复人相。   菲雨被推进病房休息,两个男人坐在她床边,同是一脸憔悴。   阿比塞尔抹抹脸。同样的事再来一次,他可受不了。   “对不起。”洛提轻声地道。   “算了,反正她早晚会听见风声。”阿比塞尔疲惫地摆摆手。   病床上嘤咛一声,昏过去的人儿终于慢慢苏醒。   阿比塞尔走上前,大掌抚上妻子的脸颊。   “先躺着别动,你有点贫血,医生交代你要好好休息。”迷蒙的菲雨立时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眼眸瞟到旁边满脸愁容的洛提,昏倒之前的记忆瞬时飘回脑海。   “哼!”她的头实在是晕得厉害,也不知怎地眼泪就掉了下来。   洛提被她哭得手足无措。   “好了,别哭了,要生宝宝了还那么爱哭。”阿比塞尔俯身轻吻她的额头。   “宝宝?”菲雨吸了吸鼻子,愣住。   “怎么这么粗心,连自己怀孕了也没发现。”阿比塞尔无奈地抚摸她柔嫩的脸颊。“医生说你现在有贫血。要多补充一点铁质,回头我们再找营养师好好帮你调理一下。”原来如此。   从小头好壮壮的她是第一次晕倒,还晕在最关键的时刻。   “总统和副总统都挤在我病房里怎么行?你们先回去吧,我身体好一点就自己出院。”她撇开头不看他们,赌气地道。   阿比塞尔重重叹了口气。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他,这世上就只对一个人半点法子也没有。   “塞尔。”洛提突然唤了他一声。   阿比塞尔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洛提是想单独和菲雨谈谈,但是他不想让她再动怒。   “我会很小心的。”洛提看出他的忧虑,低声道。   阿比塞尔终于点了下头,亲亲妻子的脸颊后先走出门外。   洛提依然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低沉地开口。   “菲雨,你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和塞尔。”菲雨动也不动,但是洛提知道她在听。   “你和塞尔是我见过最相爱的人。以前还在革命的时候,多亚老是爱嘲笑塞尔的归心似箭,虽然我常帮塞尔缓颊,其实心里依然不明白这样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洛提看着她。“可是我是很羡慕的。看着你们不用交谈,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有时候其中一个人说了上半句,另一个人马上能接完下半句。我们认识塞尔这么多年,都还没有这样的默契。”   “你不是有雅丽丝了吗?”她终于转过头来,气闷地盯着他。   “雅丽丝是个好女人。”洛提平静地说,“她永远遵从我,不会违逆我,我说什么她都听,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反驳,甚至连多想一下都不会。很多时候我常觉得她就像是我的另一个亲兵,永远机械化的奉行我的每一个命令,可是同样的,我也得不到其它的反应。”他们之间缺乏深层的心灵交流,这一点是菲雨很久以前就发现的。   “可是这不能做为你有外遇的借口。”菲雨反驳道,“天下的婚姻都有浓情转淡的时候,剩下来的就是亲情,这才是维系婚姻长久的因素。现在革命成功了,苦日子终于熬过去了,你却要抛下糟糠妻,另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你就算不替雅丽丝着想,难道也不在乎人民对你的观感了吗?”   “绮瑟琳并不是年轻……”   “我不想听那个女人的事!”她愠怒地转开头。   洛提抹了下脸。   “好,我不提她。菲雨,你来自文明的国家。难道你们那里都没有夫妻分手的?”   “你想和雅丽丝分手?”菲雨脸色大变。   “不,雅丽丝是孩子的母亲,也永远会是我的妻子。”洛提平静地道。   “所以你以为自己只要不离婚,就对得起雅丽丝了?就可以对自己的移情别恋减低罪恶感?”菲雨越想越痛心。   “不然你希望我怎么做呢?你希望我向雅丽丝提出离婚,来对得起两个女人吗?”洛提无力地问她。   雅丽丝是一定不会想要离婚的,她怎么可能去促成自己的朋友失婚?菲雨恨恨地想。“从一开始你爱上别的女人,就已经对不起到底了!”   “菲雨,我终于遇到一个可以心灵相通的女人,我没有办法放弃她,更不能控制自己遇到她的时间,为什么你不能为我祝福呢?”洛提露出恳求之色。   “别再说了,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听!”菲雨决绝地别过头。“你要不要娶那个女人我管不着,但是在我还没有准备好之前,我不想见到她,麻烦你行行好,起码尊重我的这个意愿。”   他们两人都明白洛提大可不睬她。他们非亲非故,她又只是他好朋友的妻子,但是他们也都知道洛提不会不顾她的感受。   菲雨已经是他的家人,甚至比雅丽丝和玛亚更能懂他,她的认可对洛提非常重要,如果菲雨无法接受他爱的女人,洛提即使娶了那人也不会感到开心。   “……我明白了。”他只能叹口气,心情低落地离开病房。   菲雨也没有好过到哪里。   整个住院期间,阿比塞尔尽可能陪在她身边,她也尽可能地不理他,阿比塞尔除了苦笑,又能拿她怎么办?   真是城门失火,池鱼遭殃。   等到她情况稳定下来,医生放她回家了,当天晚上她终于正面和丈夫对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菲雨真不知道自己哪一点比较伤心,是洛提打算再娶?还是阿比塞尔明明知道却一直瞒着她?   “因为那是别人的事,和你我无关。”阿比塞尔的表情比她冷静多了。   “那是洛提啊!怎么会是别人的事?”她伤心地叫道,“你明明知道我和洛提是什么交情,这种事情他不敢告诉我,你竟然也陪着他一起瞒我。你们男人还真是好兄弟,什么事都可以互相遮掩!”   “我们和女人不一样,我们不会聚在一起聊什么感情的烦恼。洛提的私事,只要他没说,我就不会问。”阿比塞尔还是那副冷静的表情,反而让她越看越生气。   “我问你,他们之间开始多久了?”阿比塞尔终于出现一丝迟疑。   “……大约是你刚回来的时候。”菲雨再度被震得七荤八素。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她一直以为洛提只是最近才认识那女人,一时迷惑而已。   如果已经维持四年,他还动了要娶她的念头,就表示这不是出于一时冲动。   菲雨的心越来越沉,原本期待洛提可以“迷途知返”,如今心愿落空。她再也受不了,回头奔向儿子的房里,砰一声甩上房门。   阿比塞尔追到门外,举手想敲门,想了半天终究叹了口气,决定让她自己冷静一下。   两个小孩第一次见到父母吵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紧紧依偎在母亲身畔。   菲雨抱着两个儿子,哭了许久。   可是她的抗拒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那一天,雅丽丝去医院探望她,身形依然消瘦,神情却平静许多。   这位大老婆同意丈夫再娶了。   “菲雨,对不起,我不像你那么勇敢。”雅丽丝憔悴地看着她。“从十几岁起洛提就是我的丈夫,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我知道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可是我无法离开他……”   菲雨越想越沮丧,突然不晓得自己这几年的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帮许多女人站稳脚步,最后还是有很多人选择回去虐待她们的丈夫身边。她为许多女人争取工作机会,可是还是有不少人只因为丈夫的一句“给我回家煮饭”就乖乖放弃。她想让本国的女人明白,她们必须先懂得尊重自己,才能让别人尊重她们,却从总统夫人以降都让丈夫三妻四妾的娶。   所有的人都说地对这个社会的贡献很大,她却只看到同样的恶性循环一再发生。   她突然觉得好灰心好灰心,她真的能带来任何改变吗?她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的天真。   长期的心情沮丧,再加上这次怀孕状况特别多,孕吐、心悸、贫血什么的全来插上一脚,有一阵子她都觉得生不如死。最后阿比塞尔看她实在憔悴得不行了,大发雷霆,把相关的人全抓来重重数落一顿。   在小孩子生下来之前,不准任何人在菲雨面前再提这件事!   从头到尾最痛快的人是多亚。   虽然这几年他对菲雨的印象改观了,却不代表他喜欢她多少。   他承认菲雨不是他想象中那种“软弱无用”的女人,却觉得聪明的女人制造的麻烦更多。尤其这几年许多女人走出家庭,包括他家那两个女人在内,开始参与社会事务,更是让他闷到不行——女人的存在不是用来思考的,这种事交给男人来就好。   如今终于有人给那女人点颜色瞧瞧了。   在他的预想里,最好的情况是想娶第二个老婆的人是阿比塞尔啦!偏偏这家伙没出息,就死死爱定了那个女人,现在换成跟她感情交好的洛提也马马虎虎可以接受。   “也不过就娶个二老婆而已,连雅丽丝都同意了,真不晓得干那女人什么事,她要管那么多。”多亚愉快地评论道。   “你给我闭嘴!”这一喝是来自两个男人。   多亚没好气地看着满脸阴暗的洛提和阿比塞尔。   啧,没出息就是没出息! 第七章   “啊,她笑了,好可爱!咕叽咕叽——”   “来,看我喔,宝宝看我,乖。”   一群女人围着刚出生的小女婴,出尽百宝要小美人儿看她们。菲雨躺在床上,乐得让一堆婆婆妈妈接手。   房门推开,朱三姊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香气的鸡汤。在场的婆婆妈妈们全被鸡汤的特殊香气吸引了。事实上,从一走进阿比塞尔宅邸,她们就闻到这种特别的香味。   “这是女人坐月子的时候,最标准的食物之一。”朱三姊看出众人的好奇,主动对手中的烧酒鸡解释。   “坐月子?”一群女人好奇地道。   “乐雅芮斯拉?前面是还好,后面会不会太像酷斯拉?”朱三姊不禁犯嘀咕。   菲雨差点被一口鸡汤呛死!   “是“乐雅芮丝”,我拜托你好不好?”她拚命捶床,笑得差点连汤都洒出来了。   “那你说就说,还拖拖拉拉加个语尾助词做什么?”朱三姊瞪她。“乐雅芮丝,听起来倒是挺不错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含意?”   “在本地方言里是‘如花朵一般’的意思。   人家她爸爸可是疼她疼得要命,怎么可能叫她酷斯拉!”当妈的人酸溜溜地说。   “这个当会儿就在跟女儿吃醋了?”朱三姊取笑她。   菲雨闷哼一声。   所有的人都说地对这个社会的贡献很大,她却只看到同样的恶性循环一再发生。   这次的怀孕不晓得是不是心理因素的影响,竟然直到八个月都还在孕吐,阿比塞尔眼见她病得厉害,急得不得了。   正好她大哥又打电话给阿比塞尔一说到这个,菲雨后来才知道,原来她哥哥们一直和阿比塞尔有联络。   当初她来勒里西斯时,曾打电话回家报平安,也留下联络方式,谁知她大哥、二哥有事没事就要找阿比塞尔念几句。   那两个人基本上是不太关心国际事务地!所以对手自己的妹婿到底是个什么碗糕也不是很清楚,他们只记着这个陌生人有一天就把他们小妹和外甥给掳走了,两人气得轮番打电话来没头没脑地数落。   菲雨听到之后狂笑了好久。如果他们知道,电话这头被压着骂的人在国际间是何等威名,表情一定很精采。   不过她还是很感动的。   阿比塞尔真的就乖乖任他们骂,唯一反对的,只有把菲雨送回台湾待产的要求。   “我们这里的女人生小孩规矩很多,又要坐月子,又要干嘛干嘛的,你们那里有这些风俗吗?一定没有吧!不如就让菲雨回来生,我们亲眼看到也好安心一点。”最后连她爸爸都出动了。   “岳父,您那里有什么风俗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照着规矩来,只是菲雨最近的状况真的不适合长途跋涉。”这个外国女婿以意志坚定出名。   最后商讨的结果,是让朱三姊飞过来帮她坐月子。   别看朱三姊长年身为家庭主妇,人家好歹也是淡大英文系毕业的,在以英语为主的勒里西斯走动完全不成问题。   只是勒里西斯长年酷热,要菲雨一整个月不碰水不洗澡,她可受不了。朱三姊也觉得这样好像有点不人道,所以最后折衷——要洗澡洗头可以,不能用生水,一定要照规矩来,用煮开后冷却下来的温水。   向来不爱吃肉的她也闹着不吃烧酒鸡,总算和朱三姊讨价还价的结果是一天起码喝一碗。   真是难为阿比塞尔了,对这些奇奇怪怪的规定完全配合。朱三姊怎么要求,他就要全家仆役怎么做,搞得朱三姊觉得这男人多好、妹妹都是大恶人似的……“你和阿比塞尔是怎么回事?”看吧,又来了。   朱三姊一面监督她喝烧酒鸡,一面抱着宝贝外甥女轻哄。两个亲亲外甥乖乖上学去了。所以没有人吵着要争宠。   “哪有怎么回事?”菲雨忍着油腻一口一口逼自己喝下去,那表情跟在喝毒药一样。   “还没有!”朱三姊白她一眼。“他每天在你跟前转来转去,你对人家爱理不理。菲雨,不是我在危言耸听,像妹夫那种男人到哪里都吃香,你就不要哪天摆谱摆过了头。”她一句话说中了妹妹的心事,菲雨把汤碗往旁边一放,整个人菁了下来。朱三姊又要说她几句,话中的男主角正好推门进来。   “阿比塞尔,你怎么回来了?”朱三姊好奇问。现在是大白天,她妹夫照理说应该在司法部的办公室里。   “没事,我回来看看。”阿比塞尔对朱三姊笑笑。   菲雨这次的整个孕程都不太顺畅,他颇为担心,白天有事没事也要回来探一下。   朱三姊一想又有气,瞪妹妹一眼。“干嘛啦?”菲雨被她瞪得很郁闷。   “阿比塞尔,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妹妹就是有点娇气,都是我们以前把她惯坏的。”朱三姊对这个妹夫真是不好意思到极点。   “你们哪里惯我了?我从小到大是被你们一个个压着训到大的好不好?”菲雨冤枉地喊。   “你还敢说!”朱三姊狠狠瞪她一眼。   菲雨咕哝两声又不敢讲话了。   阿比塞尔越看越好笑,竟然有人能让菲雨乖成这副模样,实在不容易!   “你啊!你不要欺负人家老实,你有几两重我还不知道?”朱三姊在她头上敲了一个焊栗。   “他哪里老实了?”菲雨嚷嚷。   “阿比塞尔,如果菲雨真的有什么太过分的地方,你不要宠着她,该教的就是要教!”   “好。”阿比塞尔难得如此听话。   “什么好?”他还敢应呢!菲雨揉着头对他龇牙咧嘴。阿比塞尔轻轻笑了起来,伸手帮她揉揉被敲痛的额头,满眼都是温存宠爱。   朱三姊叹了口气。唉,看样子也是个不中用的,难怪被她妹妹骑到头上去。想想真是汗颜哪!   “女儿让我来抱吧。”阿比塞尔瞄见在朱三姊怀中的娃儿,黑眸温柔无比。   “好,我去楼下看看生化汤炖好了没有。”朱三姊把女儿交给他,转身出房前不忘警告地瞪妹妹一眼。   菲雨越看越郁闷。这个阿比塞尔真偏心!已经明显到连两个儿子和他们的娘都在吃昧了。   以前他是很少主动抱儿子的,不是不爱他们,而是多少有些大男人脾气,认为抱小孩、哄小孩这些是女人的事。所以平时儿子都是菲雨在带,他大部分就是等儿子缠上来时,陪他们说几句话,非常典型的严父形象。   女儿出生之后就不同了。   他不但会主动哄女儿睡觉,有一两次还笨手笨脚的替她喂奶。   再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女儿一定会被宠坏的。   “不气了,好不好?”阿比塞尔见她一脸郁闷,温柔地坐在她旁边。   把生平最爱的两个女人一起抱在怀里。   她闷闷地偎向他,脸藏进丈夫颈窝。   “嗯?”他亲亲她的发鬓。   “算了,气也没有用……”菲雨咕哝道。   孩子一生下来,荷尔蒙回复正常,她的理智就回来了。   该气的人不是她,她在旁边敲破碗也没有用。   她只知道洛提要再娶的事被延岩下来,这样就好,其它的她一律不想再过问了。   阿比塞尔知道她想通了,终于松了口气。   “真的不气了?”   “是不是我没气下去你真的不过瘾?”菲雨对他龇牙咧嘴。   阿比塞尔笑了起来,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   “如果你真的不气了,外头那个人就敢进来了!洛提,进来吧!”   卧室门被慢慢推开,洛提小心翼翼地探进一颗头。   菲雨看他那副窝囊相就笑了出来。   “来了就来了,还躲在外面装神弄鬼。”她笑骂。   洛提看她神色如常,终于松了口气。   “我是在给你时间梳妆打扮,换上大礼服,隆重地迎接即将卸任的总统大人啊!”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你当朝的时候我都没穿过大礼服了,现在即将卸任就更不怕了。”菲雨笑得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洛提只能哀叹。   “唉,世态炎凉,人心不古!”他从老友手中接过小女娃儿,捧得高高眼对眼的看。   小家伙也不怕生,一双黑眼傻不隆咚地和他对瞪。   “真是个漂亮的小公主!瞧瞧这鼻子眼睛,将来长大了还得了?我们国家又要战争了,因为邻近几国全打过来抢人。”   “你和她爸爸一样夸张。”菲雨哭笑不得。   阿比塞尔满脸傲色?一副洛提果然是识货人的模样。   不是他爱说,他女儿真的长得比其它婴孩漂亮。   和妈妈一模一样的杏眸与樱唇,落在乳白色的幼嫩小脸上,怎么看都让人想咬一口。而且她一出生毛发就丰亮,不像其它新生儿都光秃秃的,脸也粉嫩嫩,一点都不皱。每次睡醒都是先咧开嘴笑,不是哇哇大哭,阿比塞尔看宝贝女儿再久都不腻。   他吃醋的老婆不依地顶他胸口一下。   “没有你怎么会有儿子女儿?”他低笑一声,俯首亲亲老婆。   嗯,这句话很中听,他老婆顿时展颜。   “咳咳,你们两个别在那里卿卿我我的。菲雨,你好歹帮帮忙,劝你丈夫一下吧。”   “你们俩又怎么了?”她把女儿接回来,好奇地打量两个男人。阿比塞尔只是微笑不语。   “我的任期到明年二月就满了,我们应该推出下一届的总统候选人了。”洛提愁眉苦脸地道。   “那你们就去推啊。”她一头雾水。   “你倒说得简单!”洛提瞪她一眼。   这几年来,阿比塞尔的声望有增无减。   他铁面执法的形象已经深入民心,而且亲自办了几件地方官员的贪污案,毫不循私,人民对这位昔日战将的拥戴越来越深。   另外,菲雨也功不可没。这四年来她广设收容所和育幼院,帮助了无数的幼童和妇女,人气不比她的丈夫低。   虽然雅丽丝是建国之后的第一位总统夫人,但在人民心中,他们的司法部长夫人无疑更有国母的架式。   就因为他们夫妻俩都出色,相形之下,艾莫,多亚等人虽是善尽职守,声望仍不如阿比塞尔。如今洛提的任期即将届满,民间拥护阿比塞尔出来竟选总统的声浪越来越高。   洛提、多亚,甚至国会议员都私下找他谈了好几次,希望他能站出来,无奈这家伙比国家铁矿还铁,劝不动就是劝不动。   “在法务的这一块,我还有许多心愿未了,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阿比塞尔反来覆去总是这句话。   洛提哀声叹气。“这已经不是我们想不想请塞尔出来的问题,是人民希望他出来,你总得让我们有办法跟大家交代吧?”菲雨笑看丈夫一眼。   “塞尔有他自己的人生规画,等他决定自己足以胜任总统一职,而人民也还愿意支持他,他自然会出来的。”结果夫妻俩说的话竟然差不多。   阿比塞尔对她温存的一笑。   在这个世界上,最懂他的人还是她。   洛提拍了下脑袋。“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浪费唇舌呢?你要是不同他一个鼻孔出气,东漠就要变成雨林了。罢了罢了,我再去找艾莫他们商量看看有什么办法。”   夫妻俩笑吟吟地送走他。女儿又移回爸爸的怀里,阿比塞尔万分喜爱地吻了那翘翘的小鼻尖一下。   “看来我要有心理准备,将来不能对这小丫头太放纵,因为她的爸爸看样于是不可靠的了。”   “我女儿一定是个小公主,才不会被宠坏。”阿比塞尔轻哼道。   还说呢!现在就已经开始宠了!   在所有人里,菲雨最担心的人其实是西海。反对洛提再娶最大力的两个人就是西海和她。也因为这两人对洛提都意义非凡,婚事才会暂时缓了下来。   菲雨这头还好,虽然心里不愿意,到底是成熟的人,渐渐接受了有些事并不是你不去听不去看就不存在的事实。   西海的反应就相当激烈。   他用最直接的叛逆对抗父亲的变心。   他开始留起长头发,打单边耳洞,经常性地出入夜店,往来的也都是一些三教九流的酒肉朋友。   他甚至不怕和洛提正面起冲突,仿佛他搞出越多让人头痛的事,就越报复了父亲的变心和母亲的软弱。   现在勉强比较能制得住他的人,也只有阿比塞尔夫妇了。可是阿比塞尔公务忙碌,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去帮朋友盯儿子。而且西海对阿比塞尔表面上唯唯诺诺,私底下依然成群结党地玩。只有在菲雨面前,他才稍稍有一点以前那飞扬跳脱的模样。   “来!小乐雅爬过来!爬到西海哥哥这里来!”西海拿着一个摇铃,拚命摇晃,吸引阿比塞尔家目前最热门的小公主的注意。   八个月大的小家伙还爬不太顺,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狗狗摇铃被拿得越来越远,心里一急,两手两脚在原地蹭了几下只爬了小半步。   小家伙眨巴两下眼睛,水汪汪的黑眸马上盈满泪水,嘴巴一扁,那声“哇”眼看要冲口而出——   “喔!不哭不哭。”西海连忙走回来,一把抱起乐雅并把摇铃塞回她怀里。“乖乖喔!西海哥哥最疼你了,哥哥最爱小乐雅了。”   “哼!”   “哼!”旁边两声很不甘愿的哼声。   自从这女娃儿出生,他们能分到的注意力就越来越少了,所以兄弟俩目前是同仇敌忾的状态。   “西海哥哥也最爱诺兰和思克。”西海对两小子讨好地笑。   两小子总算满意了,回头继续画他们的画。   “好了,每个人都回房睡午觉!”菲雨挥手招来保母。   两个儿子收拾好自己的画具,保母接过女儿,很快走得干干净净。   她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要西海坐过来。   周日的午后,逮了个这小子好不容易在家的机会,阿比塞尔他们又必须接见外宾,家里没“大人”,菲雨便把西海抓了过来。   在菲雨面前,他乖乖地把长发扎起来,金耳环拿下,换上普通的衬衫牛仔裤。和孩子闹了一个早上,神情显得轻松许多。   “没事留这么长的头发不热吗?”菲雨替他把松掉的发带重新扎好。   “没有差啦,剪了还不是会再长长。”西海笑嘻嘻地跟她耍皮条。   二十二岁的大男孩,算算也不过是大四的年纪而已。西海却从小就经历战乱,在烽火中持着枪走了过来。   原以为立国之后一切安定了,可以过过平顺的生活,不料父母之间又发生如此的变数。   菲雨的心底柔软,益发不忍心苛责他。   “西海,我知道你的心里很不平,我也是一样。但是无论如何,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伤害到的人不只是你父亲,还包括你妈妈和我。”   “你放心吧,他们两个,一个专心在外头的女人身上,一个专心在自怜自艾上,不会有人有时间管我的。”西海撇了下唇角。   “我呢?你觉得我也不管你了吗?”菲雨温柔说。   西海漂亮的黑眼露出一丝丝愧疚感,没有回答,但嘴角的线条依然不逊。   “西海……”菲雨停顿一下。“你希望我去和那位女士谈一谈吗?”   “不要!”他的激烈超乎她的预料。看见菲雨童外的眼神,西海立刻平静下来。   “他想娶就让他再娶好了,你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顿了一顿,他又加了一句。“你这么做也不会有人感激你。”菲雨沉默下来。的确,比起自家人或阿比塞尔那些老战友,她这个“外人”是最没有立场说话的。   她的提议是心疼西海,西海的反对,也是心疼她。   其实,那个女人这么能忍,让菲雨很意外。   在勒里西斯,男人的后几任妻子都还是妻子,地位一样备受尊重,但情妇不同。   情妇的地位极其低下,和妓女差不多,在理法严谨的回教文化里是一种极为难堪的耻辱。   勒国的官夫人以她为首,是众人皆知的事。   能够得到她的承认,就表示能够打入这个圈子,正式为众位夫人所接受。洛提会如此在意她的看法,一半也是因为如此。   她一时无法接受,他便也不敢蛮来。   “西海,”她轻叹一声,头靠在他的肩上。   “你答应我,不要太冲动,有些事情该发生就是会发生,任何人都拦不住的。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这件事而已,以后还会有许多难关,不要在这个关卡就绊住了,好吗?”   “我知道了。”西海笑了一下,转眼间又是那张邪气俊美的脸孔。“菲雨,你就不用为我担心了,好好想想该怎么回复以前的腰线才是。”   “你这个臭小鬼!”菲雨怒敲他一下。   人家她的体重可是差不多回来了耶!   “我是为你着想,不然阿比塞尔如果也想娶第二个老婆,这个国家里没有多少人打得赢他耶。”   “我想捏你,你竟然敢跑?给我回来!”菲雨气得追着他跑,两个人打打闹闹了起来。   所有的阴霾暗影,在这一刻,仿佛并不存在…… 第八章   事情发生的那一个周末,天空美得让人屏息。   四月的勒里西斯,是盛夏即将来临前的最后一抹余凉。菲雨带着三个孩子到花园的棚架下乘凉,连刚忙完总统大选的阿比塞尔也待在家里。   诺兰趴在园艺桌上,认真地写着他的习字本。   已经读小学的他,深深认为自己已经进化到弟弟追赶不上的境界。   小他三岁的思克坐在哥哥对面画图,没事要偷看一下哥哥的习字本,满脸的羡慕。一岁半的小乐雅攀在围着栅栏的婴儿车里,努力想构到桌上那块小饼干。圆桌旁边还有一台小餐车,佣人已经准备好各式茶点,以免几个小主人饿着。   阿比塞尔坐在藤制长椅上,专心地读着他的法文杂志。菲雨像没骨头一样地缩在旁边,靠着丈夫坚实的臂膀,读她的“聊斋志异”。   气氛是如此的宁静温馨,菲雨枕着丈夫手臂,已经开始有点昏昏欲睡。   “趴趴……趴趴……”乐雅的小胖手怎样都构不着妈妈故意放远的饼干,偏偏又不肯站起来自己拿。   她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向靠山求助。   阿比塞尔偷瞄半睡半醒的妻子,对女儿眨一下眼,大手慢慢伸出去想将点心推近一点……“阿比塞尔!”他老婆眼也不睁地警告。   大手僵在半空中,阿比塞尔轻咳一声,把手缩回来。   “你就是这样才把她宠坏的!”菲雨睁开眼睛瞪他。   “女儿多疼一点没关系……”刚健正直果敢不曲的男人缩回杂志后面嘀咕。   “那儿子就不是你的,不用疼了?”菲雨坐起来,好笑地瞪丈夫一眼。   对嘛!两个敢怒不敢言的男孩,只能精神上给与母亲支持。   “男孩子要保家卫国,怎么可以太娇气?”他把杂志放下来,为自己辩解。   菲雨只能摇头叹气。   “马妈,马妈。”女儿赶紧向母亲陷笑。   “你啊,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大懒虫了,自己乖乖站起来不就拿到了吗?”阿比塞尔的重女轻男已经明显到连多亚他们都在取笑了。   虽然女儿是真的长得可爱啦。   小乐雅完全继承了父母相貌里的长处。阿比塞尔的五官,即使放在儿子身上也太严峻,而菲雨的五官又太过柔和。小乐雅眼睛鼻子嘴巴像到母亲的细致娇巧,五官轮廓又有着父亲的立体线条,看起来就像东方画里掺了一丝异国风味,又像异国女孩浸满了东方风情。现在才十八个月大已经所向披靡,连铁血老爸都不是对手。   菲雨不在意阿比塞尔宠孩子,只是他实在是偏心得厉害,在两个儿子面前老是一副森严刚直的模样。在女儿面前就毫无权威可言。   她不得不从客观的条件来审视这个女儿——   一,容貌出众。   二,出身自高官门第。   三,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父亲。   四,老爸无条件宠爱她。   前加加后减减,怎么看长大都只可能变成“郭芙”之流。   开玩笑!她朱菲雨门下若出了一个骄纵任性、仗势欺人的富家千金,岂不是一世英名拿来铺马路?   如果她再不负责扮黑脸,这小丫头未来堪虞啊。   她故意又把点心碟子往后推一点,阴阴地瞄向女儿。   那个懒丫头眼看靠山无能救驾,小嘴巴扁了一扁,只好扶着栅栏咿咿呀呀地站起来……为了争取同情心,那个咿呀声还喊得特别响。   “瞧,这样不就吃到了?”菲雨笑道。   女儿吸吸鼻子,把饼干抓过来,再偷瞄爸爸一眼。阿比塞尔满脸心疼,好似女儿刚才不是站起来拿个饼干,而是被罚跑一千公尺。   不过有个恶霸挡在中间,父女两人只能凄切互视,百般无奈。   菲雨不理他们,愉快地窝回去老公身边。   女儿忿忿地看着妈咪,在发现爸爸将妈妈亲密地揽进怀里后,眼神更加不满。   “你在看什么?”菲雨好奇地翻了一下他的杂志。   一张勒里西斯新任总统与副总统——艾莫和阿比塞尔——的照片。印在一堆歪七扭八的法文中间。   “瞧瞧一些国际观点对这次大选的看法而已。”阿比塞尔笑笑。   去年洛提终于说服了艾莫出来竟选。兢兢业业的艾莫觉得再怎么样都轮不到他,可是国家现在渐渐稳定下来,开始需要有组织力和行政能力的元首,于是他成了最好的对象。   多亚尤其大力的支持——因为艾莫若不出来,洛提包准推他出来送死,他对这种官场人生可没有多大的兴趣,国防部长已经是他的最底线。   艾莫眼见推辞不过,只好同意,不过依然坚持阿比塞尔继续搭档。勒里西斯目前还未有反对党,所以总统候选人通常只有一组,采间接选举,由国会议员投票表决,国会议员则是由地方官员选举,地方官员则由公民直选。   如果国会否决该组正副总统候选人,就再换人选,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这种情形发生就是了。   就这样,她老公再度成为万年不败的副总统兼司法部长。   菲雨知道他为什么坚持不选总统——因为他想推动政党组成法案。   反对党的出现表示集中权力即将分散,这多少会踩到一些人的尾巴,反对声浪一定很大。身为总统要顾及到的层面太多,反而不若司法部长的空间大。   菲雨这些年来努力巩固自己在民间的声望,多少也是希望当那一天来临时,她的人气能成为丈夫的助力。   总之还是那一句,他要风里来浪里去。她也就跟着他了。   这八年来勒里西斯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吏治渐渐清明,失业率降低,社会福利也在逐步完善中,虽然进步的空间还是很大,但是大家都努力在做。   最现实的台面数字,以前旧政府时期,国民所得是一千五百美元,但那是把所有贪官污吏的财产和一般人平均之后的结果,如果扣掉集中在少数人手上的那些钱,国民的年收入只怕连一千美元都不到。   如今,勒里西斯的国民所得已经有三千二百美元,外汇存底也创下历史新高。   肚子吃饱了,人民就会开始对国家事务感到关心。   以国会为例,建国初期,第一届国会是由前革命军干部组成,在两年前已经届满改选过一次,第二届国会议员的背景越来越多元化。   阿比塞尔理想中全面民主化的社会,或许在他们有生之年,真的能看到。   “先生!”管家突然匆匆跑过来,神色间颇为不安。   阿比塞尔浓眉一蹙,轻轻将她移出怀里,放在他原来的位子躺好。   “我去接个电话就来。”菲雨皱起眉望着他们,管家不敢对上她的眼睛,匆匆跟在主人身后离去。   发生了什么事?   她坐在原位胡思乱想,过不久,阿比塞尔就回来了。“我有事出去一下。”他的神色看起来还算平静,不过深黑的眸底已开始聚积暴风雨。   “出了什么事?”阿比塞尔顿了一下,估计这种事最后是瞒不过她的。   “西海在外头打伤了人,警察把他送回家关起来,我过去看看。”他尽量轻描淡写地道。   “我跟你去!”菲雨心头一惊,立时翻身坐起。   “不用了,你在家里等。”阿比塞尔交代完,转身离开。   他赶到时,洛提的宅邸里已经乱成一团。   卸任之后洛提担任一家国际公司的顾问,并且搬到市郊的一处小型庄园,不过卸任元首的礼遇还在,仍然有几名随从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阿比塞尔一进屋于里,两名警察守在某个房间外面。想来里面关着的就是西海。   首都的警察局长陪着洛提夫妇坐在客厅里,雅丽丝已经哭得满面泪水,洛提脸色紧绷,旁边还有几个警察和端茶送水的闲杂人等。   见阿比塞尔一到,雅丽丝和警察局长同时露出喜色,洛提却是心里暗惊。“人抓到了吗?”阿比塞尔的语气不咸不淡。   警察局长立刻跳起,满脸陪笑地点头。“带回来了,带回来了,总统……呃,洛提先生已经将公子关在房里,就等部长来。”   “嗯。”阿比塞尔淡淡地瞄他一眼,“你是警察局长卜东吧?”   “是、是。”   “好,明天起不用来了。”   警察局长当场呆掉。“什……什么?”   阿比塞尔用力一掌拍在桌上,所有人被这声重击吓得全跳起来。   “你抓到犯人,向来是先送回犯人家里的吗?”阿比塞尔厉声喝骂那两个守门的警察。   “还呆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犯人押回拘留所里!”雅丽丝的喜色当场消褪,洛提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后果,颓丧地坐在原地。   “阿比塞尔!”雅丽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仿佛随时会昏倒。“里……里头的人是……”阿比塞尔脸色铁青,“西海又怎么了?西海就不必遵守勒里西斯的法律?立刻给我押回去!”   “是!”所有警察忙不迭全动了起来。   卜东还愣在当场,一名机灵点的赶快叫管家取钥匙来。现场虽然忙碌,却安静得出奇。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雅丽丝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死命地扑打洛提。   “你说句话啊!你倒是说句话啊!儿子会有今天也是因为你,你真的就让他一声不响被抓去坐牢吗?你说说话啊!”   “把夫人带回房间休息。”阿比塞尔断然道。   女佣早就吓得浑身发抖,一听连忙过来半扶半拉地,先将雅丽丝带上楼再说。西海随即被带了出来。   他身上仍留有一些打斗过的凌乱,头低低的,谁也不看,默默被警察上了手铐带出门。洛提眼睁睁看着儿子被人带走,掩目终于流下英雄泪。   阿比塞尔命令清场,只留下一个当初做笔录的警察。   “你说说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名小警员神色倒是冷静,不像其它同事那样慌张,只是有板有眼地把事发经过叙述一遍。   “公子……”   “什么公子?”阿比塞尔冷冷地道。   小警员顿了一下,立刻改口。“是,嫌犯早上伙同两名同伴,离开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吧,在酒吧外遇到受害者。受害者当时正跟一名朋友从隔壁的麦当劳走出来。   “据目击证人指出,嫌犯似乎认识受害者,两方人马照了面之后,互相叫嚣。受害者的朋友先将手中的可乐丢向嫌犯,嫌犯在激愤之下,回手反击,在打斗的途中失手将受害者打伤。   “路人赶紧报警,警方抵达之后,逮捕了相关人等。局长……咳,局长认出嫌犯是前总统的公子,所以要求我们先将他送回家中拘禁,其它的人目前全在拘留所里等候侦讯,受害者目前在医院接受急救。”   阿比塞尔听到局长的部分,嘿的一声冷笑。   “受害者的伤势如何了?”   小警员迟疑了一下。“公……嫌犯受过侍卫队的专业训练,身手和一般人不同,下手又很重,似乎……似乎情况并不乐观。”   洛提越听脸色越白,阿比塞尔则是越来越青。   “知道了,你回去吧。”阿比塞尔冷厉地喝命。“把话给我带回去!这个案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依照应有的程序来。如果被我知道还有什么人循私枉法,上从局长下到基层警察我一个个全换掉!”   “是!”警员双脚一并,大步离去。   偌大的客厅恢复成一团寂静。   洛提颓丧地坐在原地,一夕间像老了十岁。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比塞尔在朋友面前坐下来,再问一次。   西海再怎么叛逆,都不是随便动手的人,阿比塞尔看着他长大,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事出必有因。   “那个人是绮瑟琳的弟弟……”洛提沉默了许久,终于低声回答。   又是为了这件事!阿比塞尔闷哼一声。   两个老战友各自看着一边,许久都没有开口。   “阿比塞尔……”   “不用说了!”他想都不想地回绝。   “塞尔,这是西海啊!他才二十三岁而已,难道你真的忍心看他这么年轻就因为杀人罪坐牢?”洛提恳求道。“勒里西斯的法律你比谁都清楚,西海在侍卫队里当差,军法审判最低也是终身监禁。”   “西海等于我的半个儿子,你以为我不心痛吗?”阿比塞尔额角青筋暴露。“你希望我怎么做?把这件事情压下来,给受害者家人一笔抚恤金,然后秘密将西海送出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像旧政府以前会做的那一套?”   “……”洛提默然无语。   “我们革命为的是什么?新政府到现在兢兢业业,每个人不敢松懈为的又是什么?就是为了当我们的子女犯错时,我们可以耍特权偏袒他们?”   “塞尔,将心比心,如果是菲雨……”   “她不会!”阿比塞尔青着脸,断然道。   “菲雨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们这一路走来付出了多少,她即使是牺牲自己,都不会做出任何危害到我们理想的事。我真不敢相信你会举她当例子!”洛提再度默然。   “这件事情全国人民都会看!这是他们用来衡量我们与旧政府的最大依据,如果我在这个点上退开了,以后任何事情都做不下去了。你呢?将来你又拿什么脸面去地下见那些为革命牺牲的伙伴?”阿比塞尔越说越酷寒。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有一个能帮助西海的方法……”洛提无力地道。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一个公平的审判。”阿比塞尔森严地站起身。“幸好你现在已经不是总统了。否则后续还不知会闹得多大。”   “难道我们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了吗?”   “你可以开始帮西海找律师了。至于其它人……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只是祈祷。”祈祷那个伤者,可以从鬼门关前活回来。   人活着,就有商量的空间。   人一死,什么都完了。   包括西海的人生,也是一样。   “菲雨!菲雨!”雅丽丝在管家的帮助下躲开眼线,赶来她家求援时,已经脸色惨白,随时都会昏过去。   菲雨大惊,连忙扶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急急让管家去请医生。   “不用了。菲雨。你一定要救救西海……求求你,你一定要救救他……”雅丽丝握住她的手痛哭失声。   “好,别哭了,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菲雨喂她喝两口水,看她的气息渐渐缓过来,才稍感放心。   “都是那个女人!都是她的错!”雅丽丝捶首顿足地号哭,“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西海只是在为我出气,一切都是为了我啊——”   “先别哭了,你这样没头没脑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来,先擦擦眼泪,好好把事情跟我说过。”菲雨拥着她轻柔地抚慰。   “西海和那个女人的弟弟在路上碰见了……一定是那个人挑衅他,他才会和他们动手的……”雅丽丝抽抽噎噎地道。   菲雨、心中暗惊。“后来呢?”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个人被西海打伤了,好像很严重……目前还在医院急救……”   菲雨浑身发软地靠回沙发上。老天,怎么会这样……   “警察局长把西海送回家,可是阿比塞尔又命人把他带走了……菲雨,你一定要救救西海,我求求你!”雅丽丝紧紧抓住她的手哭求。   “医院那里有没有什么说法?”她连忙问。   “我、我不知道……管家打去问,只说还在急救……好像有可能脑死……”   “脑死?”她惊叫。   西海,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不听呢?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呢?菲雨心痛难忍。   “菲雨,我知道塞尔是想办他给别人看,可是你真的忍心见死不救吗?西海跟你一起出生入死过。难道你真的不救他了吗?”雅丽丝死命地拉住她的手。   菲雨闭了闭眼,努力不让烫热的眼泪冲出来。   救?她要怎么救?   勒里西斯讲究严刑峻法,阿比塞尔也一向以严治军,所以杀人伤害这一类的重罪刑度并不低。   “雅丽丝,如果阿比塞尔已经介入……”她的心越来越沉,却想不出有任何办法可以帮助西海。   “阿比塞尔一定会听你的!求求你,你请他放过西海,你说了他一定会听的,我求求你……”雅丽丝哭得声嘶力竭。“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答应让洛提娶那个女人……我应该更坚强一点,一切都是我的错……”菲雨头痛欲裂。   “雅丽丝夫人,先生快回来了。您还是赶快在他回来之前离开,免得先生看了更生气。”管家大着胆子介入。   女主人的脸色太惨白,主人本来就不喜欢人家在她面前提这些事,他怕主人回来之后更加震怒,连忙命人将哭哭啼啼的前第一夫人送了回去。   菲雨呆呆坐在客厅里,任由夜色将她笼罩住。   几个小鬼大概知道发生了变故,全躲在楼上不敢下来,她一个人坐在凄旷的客厅里,突然觉得有点冷……一双温暖的臂膀将她抱进怀里。   她闭上眼,闻到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阿比塞尔轻吻她的发心。   “是我的错……她们本来都很认命的,我不该让她们有那些不同于以往的想法……多妻本来就是一个传统,如果不是我,西海和雅丽丝会和以前的人一样接受它……一切都是我……”菲雨缩在他的怀里,哭到全身发颤。   阿比塞尔静静听了一会儿。   “你对自己相信的一切感到怀疑吗?”他忽然问。   菲雨泪眼模糊地抬起头。“不,但那只是我的信仰……”   “那就对了。只要你相信是正确的事情,无论多痛苦,都应该去做。”低沉的嗓音在他的胸膛里震动着。   菲雨聆听着那隆隆的声音,泪水渐渐收了回去。   这就是阿比塞尔此刻的心情吧?   他相信他做的是正确的事,所以无法为西海循私……走在这条道路上,他要忍受太多常人不能忍的痛苦。   她感觉自己的痛变轻了,腾出来的角落却为他的苦而更深沉地激痛。   “西海不是军人。”她突然轻喃。   阿比塞尔的手一顿,才缓缓继续拍抚她。   “西海不是军人。他只是在侍卫队受训而已,”她抬起头,嗓音依然沙哑。“侍卫队的正式编制里没有他的名字,所以他不是军人。”只要不是军人,就不能用军法审判。   普通刑法的刑度较轻,这是她唯一能为西海想到的方法。   阿比塞尔轻叹一声,继续拍着她的背心。两个人相偎相倚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只有天空一点点逐渐透出的月明。寂然的黑暗中,即使只能抓住一丝丝的光亮也好…… 第九章   西海伤人的新闻,整个爆发开来。   这是新政府成立以来最受人注目的丑闻,一堆和前总统接近的人全成了媒体焦点,菲雨也不例外。   另外,孤儿院最近紧急收容了几个受虐儿童,需要安排一连串的身心理辅导,基金会接到的申请案也特别多,所有事情全挤在一起,她有点心力交瘁。   但是比起她来,阿比塞尔承受的压力远远大了十倍不止。   案子爆发后,和洛提交好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来关说,他一概铁面无私地丢下一句。“一切秉公处理。”几个老兄弟认为他不近人情,但更多数人为他的刚正不阿喝彩。   他说得对,全国人民都在看,这是一个对新政府的考验。   雅丽丝不愿再见他们夫妻俩。她认为阿比塞尔只是在利用西海的案子建立自己的美名,而菲雨是帮凶。   她当然也不肯再去基金会,于是整个供膳体系突然群龙无首,孤儿院和小学差点断炊,菲雨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人来接手。   雅丽丝的反应虽然让人伤心,但是她最在意的是洛提。   阿比塞尔和洛提,这一对难兄难弟并肩作战了十几年,难道就因为一次意外而友情破裂?   她是不是也将失去这个一直疼宠她包容她的异姓哥哥?   已经失去西海了,如果再失去洛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   叩叩。   “夫人?”卧室门被人轻敲。   阿比塞尔坐在床沿,疲惫地揉着颈背,刚洗完澡的菲雨过去应门。   “什么事?”   “夫人,大少爷不肯睡觉。他一直闹,说明天不去上学了……”保母站在门外,小声地报告,菲雨听得秀眉微蹙。   “发生了什么事?”阿比塞尔懒懒地扬声问。   “没事。我去看看儿子,你先去洗澡。”菲雨回头对他笑笑,转身跟着保母离开。   来到儿子房间,诺兰坐在床上发脾气。思克莫名其妙被他凶,气得拿布偶往哥哥床上丢。诺兰大怒。跳过去打了弟弟一顿,菲雨一开门就看到两兄弟打成一团。   “住手!这是在干什么?”她怒喝。   “哇——”思克一看妈妈来了,嚎啕大哭冲过来抱住母亲的腿。“哥哥打我!哇!他打我我又没怎样他打我——哇——”   “我不是说过了,不管你们如何吵架,都不准动手打人的吗?”菲雨把二儿子抱起来,严厉地看向大儿子。   诺兰知道闯祸了,但是小嘴抿得紧紧的,倔强地撇开头。   她把小儿子放回他自己的床上。“好了,淮要告诉我发生什么事?”   “哥哥跟同学吵架就生气说以后不上学了我就说他胆小鬼,他就打我,呜……”思克抽抽噎噎地指控。   其实儿子和同学吵架,她白天听班上的老师说了。为了顾忌她的感受,老师说得含含糊糊,不过多少是和西海的事有关。   小朋友不懂事,在家里听到大人怎么评论,上学时就依样画葫芦讲了起来。诺兰听了当然不甘心,和同学大吵起来,怎料对方是班上一小霸,人多势众,诺兰讨不了好,回家就闹着明天不上学了。   “诺兰,你好端端地,干嘛跟同学吵架?”菲雨蹙眉看向大儿子。   “……”大儿子低下头,嘴角依然倔强地抿着。   两个儿子的性格差异在这种时候就完全显现出来。思克是那种直头直脑的小孩,受了委屈不用大人问,他自己就会哇啦哇啦讲。   诺兰就不同了。这个大儿子性格深沉,在气头上的时候,怎么逼问他都不会说,一定要等到气头过去,他才会主动找爸爸妈妈讲,这倔强脾气也不知道像到谁——当然阿比塞尔一定会说像她啦。   菲雨决定等这小子气头过了再开导他。   “好,今天先不谈,要不要上学等明天早上再说。你们两个都给我上床睡觉,时间不早了。”   “我明天不要起床,不要去上学!”诺兰倔强地补上一句。   她眉一挑还没来得及冒火,门口就传来冷冰冰的一句——“你说什么?”爸爸来了!两个小子脸色发白,霎时打了个冷颤。   一瞄见父亲凌厉的神情,思克马上钻回被窝里,把被子高高地拉到鼻子底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诺兰的小脸蛋青一阵白一阵,看起来很想象弟弟一样躲回被子里,却又不愿意就此屈服。   菲雨叹了口气,走上前挡住阿比塞尔。   “没事,小孩子难免和同学吵架,闹闹脾气,明天早上再谈就好了。”阿比塞尔怒火越来越炽。最近为了西海惹出来的事。他已焦头烂额,这小子还在这里添乱!   “你不上学,想待在家里吃闲饭吗?还是也跟着去混夜店酒吧,杀人放火?你不想上学就不要上学,明天给我搬到孤儿院去,不用留在这个家当我的儿子!”   诺兰受到惊吓,眼睛立刻盈满了泪水,可是一哭出声只会惹爸爸更生气,只好忍在喉咙间咕噜着。   菲雨看了儿子强忍的模样,又心疼又无奈。   但是儿子的脾气是继承老爸的,这种时候都听不下劝。   “好了,这么小的孩子,你跟他说这些怎么听得懂?有事明天再说吧。”她柔声把丈夫拉走,然后回头对保母使一下眼色。   保母连忙过来把房门关上,两个儿子“哇”的一声,吓哭的声音马上传出来。   菲雨把怒气未息的丈夫拉回房里,按着他在床沿坐下,两手揉了些乳霜,替他捏捏肩臂和后颈。   阿比塞尔多少是有点迁怒了,但他也是人,也有需要发泄压力的时候。   每一次他在盛怒中,菲雨从不和他讲道理,她只是用这些柔软的身段让他心情平抚下来,等他自己想通。   妻子的款款深情发生效果,他紧绷的肩臂慢慢松缓下来。   “……”阿比塞尔反手按住肩上的纤荚,菲雨知道他终于冷静下来了。   她凑到他耳畔,轻咬一下他的耳垂调侃。   “真偏心,就只知道疼女儿……”下一瞬间她就被整个压平在床上了,身上的男人在她颈间磨蹭。   “就不疼你吗?”那深沉慵懒的嗓音,永远让她心跳不已。   “不知道……”她的手揽住他的颈项。“那你疼吗?”   她的丈夫认为这种没营养的问题不值得回答。直接动口不动手……   “阿比塞尔……”   “嗯?”   “我们大家都会没事吧?”她勾着他的颈项悄声问。   “有我在,怎么会有事?”他简短地回答。   水灵的双眸露出毫不掩饰的信赖,让阿比塞尔的心头抽紧。   她相信,有他在,他会保护每一个他们关心的人,却不知道,其实是因为有她在,因为她就是他最大的精神堡垒。   有她在,他才强大得足以守护这一切。   跟了洛提八年的管家一脸忧色地前来应门。   过去一个月以来,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过。身为管家虽然知道应该以身作则,让仆役们振作起来,可是无人看见时,他的眉头皱得不会比主子少。   门一打开,他立刻换上制式化的笑容——“您好,请问您有预……”顿住。   “我是来看看雅丽丝的。”司法部长夫人对他微笑。   以往无论有没有先约好,夫人固定的说法是。   我是来看看谁谁谁的,请问现在方不方便?   可是他们都知道,现在雅丽丝对她一定是“不方便”,所以她也没有多加那一句。管家心一酸,自作主张地让她进来。   自从少爷出事之后,家里来往的人也少了,或许部长夫人的来访,可以让夫人振作起来。   “夫人在楼上房间里。”顿一顿,管家补一句。“玛亚夫人也回来了。”   “哦?我上去看看。”菲雨讶异地扬了下眉。   她悠然地踏上二楼,刚来到卧房门外,就听见玛亚严厉的责备声。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阿比塞尔做的哪里错了,你们要这样一波波人,三天两头的去闹他?”被念的人默然无语。   “你也不想想看阿比塞尔是什么人!他不是在你儿子犯了错之后才突然硬起来,他本来就一直是这样的做人处世。别说是西海了,就算犯法的人是诺兰和思克,他也一定公事公办你信不信?”玛亚愠怒不息。   另一方依然无语。   “西海也是我的亲侄子,我对他的关爱不比任何人低。即使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菲雨,难道爱他的心就会比我们少?别忘了西海对她都比对我们还来得亲,有些心事他会跟菲雨说,却不见得会告诉我们。今天做错事的人是他,我们做亲人的不思自省也就罢了,你还把错全怪在阿比塞尔和菲雨身上!你们做得出来,我都看不下去呢!”   “好了……玛亚,好了……”雅丽丝低低的求饶。   “哼!”里面衣锯窸窣,玛亚气愤地站起来走动。   菲雨微微一笑,突然推开房门。   “好呀,小姑大白天里欺负大嫂,被我抓个正着了吧?”屋里的两个女人同时愣了一下。玛亚看见是她,神情略微舒缓一些,雅丽丝却尴尬地低下头。   “你就这么讲义气,还替她帮腔?”玛亚哼道。   “我不帮雅丽丝,难道还帮你?”菲雨奇道。“小姐,你好像忘了,我们两个抢过同一个男人的,我可是那个大发雌威、把你从元配位子赶下来的恶婆娘。”   “噗!”两个女人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雅丽丝的尴尬略略消散。   “就属你嘴巴最厉害,谁讲得过你?”玛亚笑骂她。   菲雨笑吟吟地走进来,在雅丽丝身旁坐下。   “我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过来看一看你。我姊姊前几天寄了一些养身补气的中药包来,改天我让人拿几包给你炖鸡汤。”   雅丽丝神情沮丧地摇摇头,主动握住她的手。   西海被收押之后,为防串供,开庭之前只能见到律师。一个月前,司法部长毫不容情地换掉了循私的警察局长,更让大家不敢再让这位前总统之子有任何特权。   好不容易等到收押满一个月,有第一次合法见面的机会,他们夫妻迫不及待,西海正好也要求见父母。   结果见了面,儿子第一句话就是。“做错事的是我,你们为什么去责怪菲雨和阿比塞尔?”洛提只是苦笑一阵,雅丽丝却羞愧难当。   其实,洛提早就明白老朋友的个性。这些日子以来他只想着要帮儿子找最好的律师,又想着避嫌,才没有多去阿比塞尔家走动。   责怪他们夫妇的人是她。   可是她话说得如此决绝,又拒绝去基金会上班,以至于后来连自己也后悔了,却不知道该如何下台。   如今菲雨主动来看她,雅丽丝心头一酸,眼泪登时掉了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菲雨轻拍她的肩膀。   “我刚从医院那里得到消息。被打伤的男孩子昏迷指数已经提高,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对不起……”雅丽丝哭着靠在她的肩上。   “别说这种话,都几年的老朋友了?”菲雨温柔道。“如果那孩子能好,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回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这几家子人,就算照顾他一辈子又有什么困难?”   “而且杀人罪和伤害罪的刑责也不同。”玛亚插口。   “西海只是初犯。对方又未死亡,将来只要在狱中的行为良好,关个几年就可以假释出狱了,到时候西海也还年轻。”菲雨续道,“阿比塞尔说,现在有一个‘犯人拓荒计划’,是让人犯到一些不毛之地帮忙开发。我们尽量争取让西海加入这个计划,未来日子虽然苦了点,但他也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这种生活难不倒他。”   所谓的“犯人拓荒计划”,是将一些犯行较轻的罪犯派到蛮荒地区开垦,以取代入监服刑。   由于勒里西斯讲究严刑峻法,逃狱一旦被抓回来,原有刑期无条件加倍,所以对只关三、四年的轻刑犯而言,逃狱并不划算。派他们去,既可以让蛮荒地区增加人力,又不用白养着一群好手好脚的犯人。也因为能参加拓荒计划的犯人,恶性通常不高,西海和他们关在一起较不令人担心。   洛提夫妇一直忧心仲仲的也是他入了狱之后,如果遇到支持旧政府的政治犯怎么办?到时候不知道会怎么整他。   雅丽丝一听说西海可以用拓荒代替坐牢,满眼泪水。“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们……”再想起自己之前说的那些重话,更是感到羞愧。   她很明白,以西海的案子,本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入监服刑,这已经是阿比塞尔在自己所能之下为他想到最好的路。   “别谢我们,到了荒地一样要坐牢,只是白天可以出外开垦而已,日子不见得会轻松到哪里去。在那里,犯错偷懒一样要被管束,只是同行的犯人都不是大坏蛋,以西海的机灵和身手一定不会有事的。”菲雨拍拍雅丽丝的手。   “现在,就只剩下“那边”的事了。”玛亚蹙着眉道。   刑事的问题解决,还有民事的问题。   以前官夫人们看在菲雨和雅丽丝的面上,不愿意承认那个女人的存在。现在情势逆转,换成她们来求她了……如果对方乘机闹了起来,不晓得又有多少双看好戏的眼睛。   绮瑟琳挟此优势,即使开口要雅丽丝让出元配之位,只怕雅丽丝都不会拒绝。   “我去找她谈吧。”雅丽丝勇敢地抬起头。“其实我早该这么做的,如果我一开始想得开,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就算最后真的要我退出,成全她和洛提,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西海能平平稳稳的就好了。”   菲雨清了下喉咙。“不瞒你们说,前几天我自作主张,写了封邀请函请她过来喝茶。”   “那女人怎么说?”玛亚看了她一眼。   “被拒绝了呢!”菲雨无奈地摊摊手,把一张回函递给两个女人看。   雅丽丝迫不及待接过来,看过之后再递给玛亚。   回函的内容相当简单——   敬爱的部长夫人。   感谢您的邀请,我说不出的诚惶诚恐。   只是,请原谅我不希望让最近发生的意外,变成对我个人有利的事,这不是我的本意。希望您能了解我暂时无法接受这项邀请,请接受我诚心的致歉。 ——绮瑟琳   “她这是在以退为进,还是真的这么宽宏度量?”玛亚拿着回函皱眉。   “我不认为是在以退为进。”菲雨凭感觉回答。   现在回想起来,绮瑟琳真的一直很低调,就连女人们都还不知道她的事之前,那些男人也很少见过她,只有阿比塞尔看过几次而已。这和一般希望得到名分的情妇,不断催着男人带她四处招摇的情况不同。   从头到尾,比较积极想承认她的反而是洛提。   假设这是她的真性情,不是在惺惺作态,那么她确实不会想利用弟弟的伤势,来换得一干官夫人对她的接纳。   “菲雨,你有什么想法?”玛亚反而觉得这种人更让人头痛,有所求的人好应付多了。   “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去!”雅丽丝的神色越发坚毅。   菲雨笑着拍拍她的手。“我倒是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先由我去说说看。”她的身分,亲一点是西海的姑姑,远一点是没有血缘的第三方,近可攻,退可守,她说话做事又向来机灵,坦白讲,玛亚放心她去,还比放心雅丽丝去多。   “既然这样,就麻烦你了。”玛亚抢在前头答应。   “……”雅丽丝又紧紧握住她的手。   “唉,你先别激动,还是早点回来工作吧,孩子们都没饭吃了,我已经给他们订了一个月的麦当劳午餐。”菲雨无奈叹道。   雅丽丝花容失色。   “你让孩子们吃了一个月的麦当劳?”看见菲雨促狭的笑颜,才明白自己被骗了,雅丽丝气恼地道。“以后菲雨说的话得打五折才行!”   “唉,你果然比洛提好骗,他以前说我的话一成都不能信呢!”她快乐说。   玛亚叹嗤笑了出来。   “我看我们几个人钱凑一凑,接三姊过来吧。这女人连阿比塞尔都治不了,只有靠三姊了。”雅丽丝啼笑皆非,对玛亚道。   玛亚抚掌大乐。   “怎么这样?”菲雨着恼。   三个女人顿时嘻嘻呵呵地闹了起来。   笼罩再久的愁云惨雾,也会有云消雾散,露出天青的时刻。 第十章   菲雨刚从外头进来,就看见她丈夫昂首阔步往外走出去。   “你要去哪里?”大周末的,不会又要加班了吧?   “把问题一次解决掉。”阿比塞尔语气寒淡。   “噢。”她点点头,继续看丈夫往外走。   ……慢着,什么问题?   他该不会在说她目前唯一知道是问题的“那个问题”吧?   “喂喂喂,回来!回来!”菲雨急急忙忙追出去,结果左脚勾在右脚上,啊的一声往门外摔去。   下一秒钟她就安安稳稳躺在丈夫怀里!   好险!她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幸好有人满四十了,反射神经依然不是盖的。   “你有路不会好好走,一定要这样跌跌撞撞的吗?”阿比塞尔气得骂她。   “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要洛提这个朋友了?”菲雨叹着气,扶住他的前襟站好。   阿比塞尔瞪住妻子,表情渐渐在失去耐心。   菲雨再叹了口气。   “如果那个女人换成我,洛提有一天瞒着你把我赶走,你会怎么做?”啊,慢着,类似的事好像真的有人做过……   “那不一样。”阿比塞尔森冷地道。   “怎么不一样?”她好笑道。“你爱的女人才算数,别人爱的就不算了?”   “我爱你,没惹出这么多麻烦。”阿比塞尔轻哼。   她笑了出来。多亚只怕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辩了。总之,这种女人家的事,你不要插手。我刚从雅丽丝那里回来,本来就要去找绮瑟琳,你想来就一起来吧,我去换件衣服马上下来。”   三十分钟后,一辆座车由司法部长宅邸驶出。   菲雨坐在后座,倚着丈夫的肩膀,心里竟然有一丝丝紧张。   脑子里浮现的是电视上演的,一个娇小的弱女子被男主角藏在某个庄园里,男主角家里的婆婆妈妈公公爹爹什么的,趁男主角不在家,跑去丢下几百万要那个小女人离开……只是今天演那个婆婆妈妈坏角色的人竟然是自己。   虽然,她的目的不是在此,却摆脱不了这种感觉。   “你见过这位绮瑟琳吗?”她抬起头看着阿比塞尔。   “一两次。”他的侧面像刀雕出来的岩石,永远如此强硬不屈。   “她长得什么样子?”   “一般女人的样子。”   菲雨忍俊不禁。果然是很阿比塞尔的回答。   “那我长什么样子?”她凑近他的耳旁低语。   那副石雕的侧面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长得像我老婆的样子。”菲雨轻轻笑了起来。   阿比塞尔因为爱她,在心里把她当成他的一部分,所以他常常忘了其实她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对于洛提为了一个女人如此“玩物丧志”,以至于惹了这许多事出来,他就很难理解。   他也不想想,当初多亚也是这样看他的呢!   呵,这个男人,实在很矛盾。   车子慢慢驶向首都的西区,菲雨越见越奇。   之前的邀请函是她百般胁迫阿比塞尔。让他派人送去的,她自己并不知道绮瑟琳的住址。如果不是确定他查到的地址正确,她会以为他们今天跑错了地方。   这一区属于蓝领小区,居民大多数是一般工人家庭。以洛提对绮瑟琳重视的程度,他竟然让爱人住在这里,而没有另选一处高雅的地方,让她颇有些意外。   最后,车子在一栋很普通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   小石屋的外墙漆成白色的,衬着红色的屋顶。   屋外有一处小小的庭院,种了些可以吃的叶菜和西红柿,虽然很可爱,但放眼望去几乎和整条街的其它建筑物没两样。   洛提在一间国际企业里担任顾问,又可以领卸任总统的终身半薪,不至于无法负担另一个家。   他们的黑头车很快引来附近邻居的注意。这双尊严华贵的夫妇踏出车外,邻居们越发好奇,直到阿比塞尔被人认了出来,惊讶谈论的私语声更大。   一颗皮球滚到他们脚边,菲雨把它拾起来还给一个小朋友。小家伙害羞地对她咧了个没门牙的笑容,咚咚咚跑回自家门前。   她走在前,阿比塞尔在后,轻敲两下蓝漆的圆顶木门。   小屋里的人显然从窗户看见了他们的来访,木门很快被打开。   “请进。”菲雨一见到闻名已久的琦瑟琳,眼底掩不住讶异。   洛提曾经说过,绮瑟琳并不年轻貌美!她真的不年轻,年纪大概四十岁了,和雅丽丝差不多。   阿比塞尔说她就像个普通女人——她真的像个普通女人,走在路上随时会错身而过的那种普通中年妇女,比起雅丽丝的雍容美丽,逊色更不只一两分而已。   菲雨本来就没打算看见一位二十几岁的妖娇美女,可是……被打伤的那个弟弟和西海年龄相仿,她一直以为绮瑟琳无论如何会年轻一点。   “不好意思,没有事先约好就突然来打扰。”菲雨对她浅笑,挽着丈夫踏进她的小屋。   屋子里全部是手工艺品。   菲雨轻呵一声,眉目弯弯地笑了起来。   手工编织的布匹,穿着蕾丝裙的音乐娃娃、拼布包包和床单,满满地挤在每一座架子上,靠墙的书柜还有许多世界编物的杂志。若要说洛提为这间屋子有什么明显的贡献,应该就是这些价值不菲的外国杂志了。   “对不起,家里很乱。请自己随便坐,我去泡点茶来。”绮瑟琳的眼底有一种安定的气质,即使面对这个国家最威严无情的男人,知道他们“来者不善”,依然未有动摇。   这是经历过世事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神。   趁着女主人去冲茶,菲雨好奇地拿起一个抱枕打量,自己坐在原来放抱枕的地方。   连所有拼布抱枕也都是手工做的,对她这个手拙的人来说真是新鲜得不得了。   阿比塞尔缓步走到窗前,负手站定,今天的主持棒在妻子手上,他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请用。”不久,绮瑟琳泡了一壶茶出来,动作平稳地为她斟了一杯。   菲雨轻轻喝了一口,笑道。“这伯爵茶真好,有柑橘的清香,又不会太过呛人。”   “这是我亲手熏的。我也不喜欢外头卖的佛手柑味道太重,抢过茶叶的香气,所以干脆自己亲手做。”绮瑟琳微露出笑容。“这还只是试作品,可能登不得大雅之堂,请见谅。”她的谈吐不俗,让菲雨颇为讶异。勒里西斯妇女平均受的教育都不高。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做的吗?”菲雨好奇地走到一个柜子前,拿起一尊穿着蕾丝裙装的布娃娃,娃娃的脸用黑扣子和毛线做成眼睛嘴巴,蕾丝裙却精巧得连机器都做不出来。   “那件蕾丝裙是我的学生手钩的。”   “学生?”菲雨扬了下秀眉。   “我在附近开手工艺班,很多学生做完之后,会把作品放在我这里。”绮瑟琳解释。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绮瑟琳不愿意搬走的原因吗?她在这里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不愿意依附那个男人而去。   菲雨不知道心里该有什么感觉。她一直在倡导的事,结果绮瑟琳做得很好。   “如果你喜欢的话,那尊娃娃请你一定要带回去。”绮瑟琳道。   “啊,这怎么好意思,这是你学生留下来的纪念品。”她把娃娃放回去,走回原位坐下。   “不过,如果哪天你决定开店,请务必通知我,我相信我会变成你的忠实客户。”两个女人互视一笑,有一种奇怪的默契流过。   顿了片刻,绮瑟琳主动开口。   “夫人,我知道你今天的来意。”   “是吗?”菲雨微笑。   “请你放心,我已经很仔细地想过了。”绮瑟琳的视线落在袅袅的茶烟里。“我会中止和洛提先生往来,这段感情本来就是不应该的,我当初该更坚定才对。”这不是菲雨的来意,不过她实在止不住好奇。   “你和洛提是怎么认识的?”   “我的丈夫以前是替革命军工作的一个民工……”绮瑟琳的眸光更加幽远。   “啊。”菲雨轻轻颌首。   “有一回我先生受委托,载革命军的女眷去一处红十字会的收容所帮忙,那天却遇到流匪袭击……他和我儿子都在同一天遇害了。”菲雨一震。   红十字会。难民收容所。流匪。袭击。   难道……难道竟是她和西海历劫的那一次?   事后她只知道总寨的妇女没有人死亡,却原来,载她们去的司机父子罹难了……菲雨心中五味杂陈。   这两次,都是西海生命最重大的转折点。红十字会的遇袭让西海拿起了枪,开启他踏上战场的契机。而这次的意外,却关上了他的前途之门没有想到,这两次事件都和绮瑟琳直接间接有了关系……菲雨心头复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洛提先生一直派人来接济我们,久而久之……嗯,大概就是这样。”绮瑟琳微低下头。   菲雨好长一阵子没有接话。阿比塞尔为这略长的沉默回过头,看见妻子的表情,眸底隐隐透出担心。   菲雨对他安抚地笑一笑。   “绮瑟琳,对于其它事我并不关心,我唯一关心的人是西海和令弟。”她转向对面的女人,温和地道,“或许在很多人眼中,西海是一个加害者,但是在我心里,他和令弟一样都是受害者,只是两个人受伤的地方不同。令弟伤了身体,西海伤了心。”   “我明白。”绮瑟琳轻轻叹了口气。   “当然,这不能做伪西海伤人的借口。幸好我今天接到通知,令弟的情况慢慢在好转了。”菲雨看着她。“西海应该对令弟的伤负起责任,哪怕最后要做苦工一辈子来偿还,都不该有一丝怨言。只是接下来几年,他可能不会是自由之身,只好先由我们这些长辈来接手。”绮瑟琳摇摇头。   “你们做的已经够了,谢谢你们。”她顿了一顿。“其实穆拉图不是我的亲弟弟,而是远房的一个表弟,只是现在,我们只剩下彼此是亲人了……他不是一个会和人动手的孩子,我想那天多少是受到旁边的人挑唆。年轻人本来就冲动。才会有这一连串的意外,穆拉图自己也有一些责任,”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他到美国接受治疗,尽量让他回复到最健康的样子。”菲雨提议。   绮瑟琳沉思一下,终于叹了口气。   “若能如此,那就谢谢你了。以我自己的能力,真的没有办法让他得到那么好的治疗,我真的很感激。”菲雨被她谢得有点汗颜。   “这些医药费,等西海将来出来,我会让他一分一毛都给我还回来,绝对不白白便宜他!”她郁闷地道。   绮瑟琳不好搭话,只能苦笑。   “除了医疗问题,你还有什么其它的要求吗?”菲雨再问。   “我没有任何要求,只要穆拉图得到最妥善的照顾就好。”绮瑟琳坦白地看着她。“我比较想知道,你们是否还有其它的要求?”菲雨倩笑,款款地站了起来。   她依然会努力让勒里西斯的妇女学会更爱自己,但是她不再急着在短短的时间内改变一切。   她可以当那些湮没在时间洪流里,默默奋斗的无名氏之一。   她会把种子播下去,然后由她自己、她的女儿,以及所有受到感召的勒里西斯妇女,一起来让它生根发芽。   才刚出门,一辆车飘了过来,洛提匆匆跳下车,菲雨又好气又好笑。   “这就来护着美人了,是担心我们吃了她还是卖了她?”洛提走近了,看她的神情不像在生气。才松了口气,表情开始腼腆。   “也不是,我……就来看看。”   “我看是先听到风声才来看看的吧?”菲雨取笑他。“您请便。我们要回家陪小孩,不做电灯泡了。”她的态度竟然有如此大的转变,洛提一时反应不过来。菲雨不等他回神,自顾自挽着阿比塞尔走开。   “菲雨……”她回头一看,发现洛提还别别扭扭地站在那里,心头一软,走了回来,紧紧地抱住洛提。   绮瑟琳不比雅丽丝美,不比雅丽丝年轻,不比雅丽丝跟洛提的时间久,但是她身上有某种东西,是洛提在寻找的。   无论这段三角关系如何发展,菲雨都不想再追究下去,这不是她应该做的。洛提一愣,然后感动地环住她。   原本两人都以为对方不愿意再和自己如此交心了……“洛提,不管将来你多了谁少了谁,都是你家的事,就是不准不理我。”菲雨脸靠在他肩头,闷闷地说。   “说这什么傻话?”洛提笨拙地拍拍她背心。“阿比塞尔要是欺负你,你随时来找我。那大个儿只是脑袋聪明。其实真的要打起来,我不见得输他。”   “哼!”旁边那个被谈论的大个儿很不痛快。   菲雨轻轻笑了起来,推开他。   “好了,你进去吧。对了,我已经答应绮瑟琳,等她弟弟状况再好一点就送到医疗更先进的地方,将来你们这几个哥儿们就算穷到当裤子,也不可以轻忽人家。”末了,她恨恨加上一句。   “大不了叫西海出来以后去卖玉兰花筹钱!”洛提温柔地摸摸她的脸。   “知道了。”啊!心软的菲雨,纸老虎的菲雨,他的小妹妹菲雨。   菲雨微微一笑,挽着阿比塞尔的手臂离去。   “阿比塞尔。”   “嗯?”   “我想过了……如果有一天,你也要娶个二老婆的话,我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   某人哭笑不得。   “不过。我太爱你了,我怕我还是无法一下子就离开你。”   “这种事连想都不必去想。”某人很不爽。   “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做……”某人的老婆还是认真在想。“嗯,我想我一定会闹得你鸡犬不宁吧!没错,就是这样!你不要以为你哪天变心了,我会那么容易就闪开,让你们双宿双飞,门都没有!我一定要闹得你连进她的房间都没机会,让她夜夜独守空闺,然后闹啊闹啊,我对你的感情就会越闹越藩。等到我真的可以完全不再爱你的那一天,我就能放心地离开了——”   某人极度不爽地将她一把捞进怀里,就地正法。一个人如何割舍自己的一部分?   她已经不是朱菲雨,而是一部分的阿比塞尔,就如同他也不再是阿比塞尔,而是一部分的朱菲雨。   自己和自己之间,是没有空间插入“第二者”的。   菲雨在老公重重的罚吻之下,甜甜微笑,送上自己这辈子最深的爱恋…… 尾声   西海移监的日子,终于来临。   所有审判已经结束,他以重伤害罪被判了十二年,七年之后可以申请假释。若一切顺利,出狱那年,他三十岁。   因为案件单纯,审理的过程相当快,从开始到结束只花了两个多月。   西海自动放弃上诉。   最后,法官接受律师的申请,以西海从小在东漠成长的经历,以及强壮的体魄足以对荒地开发做出贡献,同意让他加入“犯人拓荒计划”,并报请司法部审核。   加入这项计划的犯人除了法官同意,还须司法部另案核准,否则只能发还一般监狱服刑。   司法部长允以核准。   要移监的那一天,几个同为拓荒计划的犯人慢慢走出市立监狱,一一上了囚车,西海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犯人。   一看到门外前来送他的人,他愣住了。   几乎所有人都来了。父母一家,阿比塞尔一家,多亚、艾莫,连基顿都老远从东漠赶来。   “你这小子!放心,到了我的地盘上,我一定好好练一练你!”基顿哈哈大笑,差点一把将他拍贴在囚车上。   众人又感伤又好笑。他和父母、叔伯道别过后,慢慢来到菲雨和阿比塞尔面前。   看着阿比塞尔冷定的神情,西海低下头。   “对不起……阿比塞尔,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未来还很长,是不是失望,现在说还太早。”阿比塞尔淡淡地道。   菲雨摸着他被剪短的头发,明明告诉自己要笑着送别的,眼泪还是扑簌簌掉下来。   “西海,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假释出来也才三十岁而已,日子还很长。不可以太早放弃,知道吗?”她用力吞下喉间的硬块。   “嗯。”西海对她笑了一下,顿了一顿,有些困难地开口。“那个人……”   “上个月穆拉图的脑伤稳定下来,我们就把他送到美国接受治疗了。他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好,留下来的后遗症有限,你不要担心。”菲雨道。   “谢谢。”西海简短地道。要感激的事太多,已经不是再多的话可以表达的了,所以最简单的两个字,反而诉尽了一切。   “这两年东部和中部都在盖机场了,等有了航班,我每个月都飞去看你。”菲雨摸摸他的脸颊,又说。   “我们也要去,也要去也要去也要去!”思克绕在他们的脚边喊。站在弟弟旁边的诺兰已经能理解分离的意义,神色间有一点郁闷。   西海笑得更开一些,蹲下来,在铐炼容许的范围内尽量张开双臂,两个小家伙呼地钻进他怀里。   “西海,你一定要去很远的地方吗?你留在这里不行吗?”诺兰严肃的黑眼睛和爸爸像极了。   西海摸摸他的头。“不行,很远的地方才有荒地,我才能把它变成美丽的花园。”   “那你变成花园以后有秋千吗?有滑溜梯吗?我可以去玩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思克跳着争取注意力。   西海大笑地亲他一下。“好,我一定在荒地里盖一座大花园等你来!”囚车的警卫已经在催了。现场突然涌进一堆高官,大家气都不敢喘一声。   今天这阵仗,多少是让狱警们看在眼里,将来西海去了远地也不至于受人欺负吧?菲雨对丈夫仰头微笑。   在自己能够的范围里,阿比塞尔已经尽可能地护他周全。   西海必须走了。   他最后用力抱了母亲和菲雨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上车。   菲雨泪眼朦胧地看着囚车远去。   初见时,那个活蹦乱跳的十四岁小猴儿。   受袭时,那个坚毅地抢过步枪,扣下他生平第一次扳机的十五岁少年。   终于拥有安稳生活的十七岁。逐渐脱去青涩的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过往的画面不断在她脑中跳过。曾几何时,那个少年已经变成一个肩膀渐宽的英挺青年,然后脱出了他们为他张帜的保护网。   拓荒的路如此艰辛,但是没有一个人怀疑,这个年轻人一定熬得过来。   他们的西海,她的西海,终有一天。他的人生弯道,会再接回正轨。   到那时候,这个年轻的大男生,将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到那时候,他们这群关爱的亲人,依然会在原地等他。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