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爱妻无双 作者:季巧 楔子   「小申子哥哥,什么是牛郎、什么是织女呀?」   御花园的千秋亭内,娇嫩童音细细响起,呼唤着那个紧抱着她、倚窗而立的少年。   祺申低下头,瞧着怀里这娇滴滴的娃儿,不禁泛出微笑。「打哪儿学来的名儿?在元师傅那儿吗?」   噘着小朱唇,淳临猛摇小脑袋。   「昨儿个绣花时,枫依和青绫说小申子哥哥是牛郎,而我是织女,她俩说完了就一直在偷笑,我问她们怎么啦?她们又不回答我。」   枫依和青绫是淳临的近侍宫女,比她年长四岁有余,也比她调皮得紧,这三个女娃儿毫无忌讳,在宫里常常玩闹在一块儿,情同姊妹。   「她们竟敢嚼舌?」   「小申子哥哥,我听不懂她们的话,牛郎和织女到底是什么?」蹙起小小的眉头,淳临摇着祺申的手臂嚷着,对于未曾学习的新事物,她向来追根究柢。   懵懂的小脸满是求知的欲望,祺申看得失笑,低下身,他靠着墙壁席地而坐。「牛郎和织女是两颗星星。」   「星星?」淳临的表情很惊讶。她和小申子哥哥什么时候变成星星啦?   「我念一首词给你听。」扶着她的小肩头,祺申让她平躺在大腿上,徐徐吟念——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悦耳的醉人嗓音回缠于一室静谧中,淳临仰着小脸,看着头上这张俊秀的脸庞,明亮的大眼闪着崇拜的光芒。   有那么一瞬间,她心胸泛出了一股难解的感觉,着了迷、入了魔般瞧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嗓,她几乎记不清词句。   「可以念一回给小申子哥哥听吗?」掏出随身携带的锦袋,他取出一块花蜜酥糖,喂入淳临的小嘴。   尝到甜味,淳临绽开笑脸,美丽的词句夹着童嗓,随即自她口中悠悠吐出。   一字不漏,更无一字之误。   深邃的黑眸扬起激赏。「一年不见,临儿还是那样聪明。」他赞许,再赏她一块酥糖。   「好好吃。」她甜滋滋地笑,吃得津津有味。「小申子哥哥,这首词叫什么名字?跟牛郎和织女有什么关系?」她的问题还没解决呢!   「那是秦观的〈鹊桥仙〉,关于词意,回去问你的元师傅,他会告诉你那两颗星星是什么来着。」   「小申子哥哥不说呀?」失望写在娇美的粉脸上,她好想由他告知。   「元师傅有责任教你。」伸手揉揉她柔嫩的雪颊,祺申轻笑着,不习惯说那种煽情的故事,还是由元师傅来吧!   「喔……」乖乖地点头,她不习惯强求。   忽地想起那两个混嚼舌根的宫女,他眉间掠过一阵轻恼。「枫依和青绫还是老样儿吧?临儿,你是她们的主子,怎地常让她们给欺负去了?」用「欺负」两字兴许太过严重,但他就是看不惯她们没大没小的言行。   「我和她们很好的,她们没有欺负我,小申子哥哥不要乱说。」   「我没乱说,她们是奴才,合该听你使唤,而你是个格格,就该和她们保持距离,别镇日混在一起嬉闹。」他不以为然,只管训话。   「我不要。」扁起唇瓣,她拗起来。「我喜欢和她们玩,才不要像其他阿姊阿妹那样打人,那样很痛的,她们的小宫女都哭了……」   每回上别的格格宫里玩,她都会瞧见她们打骂宫女的情况,好嚣张、好恐怖的嘴脸,她才不要像她们那样打枫依和青绫。   在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大人那些阶级观念,谁待她好,她就待谁好,很单纯也很简单。   薄唇逸出宠溺的笑痕,祺申眼底尽是怜爱。「善良的临儿,你将来必定是位才德兼备的出色淑女。」   「唉啊啊!原来他们躲在这儿!大家快来、快来啊!」   破门而入的吆喝声教祺申和淳临吓了一大跳。   糟糕!被找到了!   不消一刻,十几个像玉人儿般的娃娃跟着冲了进来,热闹登时染满了整个千秋亭。   小格格们拉着淳临跑,小阿哥们拖着祺申走,很快地,他们被人群拆散了。   在这难得一聚一疯的万寿节,大人都在乾清宫内赴宴享乐,娃儿们则在乾清宫外嬉戏玩闹,老老少少,自得其乐。   被逼分开的两个人,于人影及树丛的交错间,双双回眸。   她露出不舍的神情,他漫开眷恋的微笑。   这一别,怕又要待得明年才可相会了。   欢闹的童稚笑声继续沸腾于御花园里,娃娃们又再展开另一场捉迷藏。   这年,爱新觉罗.淳临七岁,乌雅.祺申十二岁。 第一章 凝愁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相传人间的牛郎与天庭的织女因缘相恋,但当天帝闻知织女下嫁人间,即便怒不可遏。七月初七,王母奉旨率领天兵天将下凡捉拿织女,悲痛欲绝的牛郎经仙牛之匡助,马上追上天去,眼看就要追上了,王母却拨下金簪一划,牛郎脚下登时出现了一条波涛汹涌的星河,远隔两岸的牛郎和织女只能遥望对泣。他们的哭声感动了喜鹊,刹那间,无数喜鹊飞向天河,以身搭起了一座鹊桥连接两岸,使得有情人终可在鹊桥上相会。王母无奈,从此允许他俩可于每年七月初七相会一回。   初听如此绮丽动人的故事,淳临瞬即湿了眼眶,为牛郎和织女的爱情心疼着,亦深深震撼着。   七岁那年的万寿节后,她从元师傅的口中,首次闻得相爱却不能相守的哀愁。   如今,她又再手执《宋词》细味个中悲喜,忽而望向窗外那片成堆融雪,她掩卷叹息起来。   融掉了满地冰雪,春季便要来了……   「哎呀,怎地把窗户开了?招凉了怎办?」   惊叫声伴着推门声一并踏进房里来,淳临转过脸,向来人恬笑道:「老把窗子关着,怪闷的。」   「闷人总比招凉的好吧?现今雪要融了,这时候才是真正的冷呀!」忙不迭跑过去关好窗子,宫女枫依唠叨着。   「整天关着窗子,人都闷坏了呀!」转身把书放回柜子上,淳临笑着反驳。   「这哪会把人给闷坏了?招凉生病了,那才是糟。」   淳临但笑不语,一向斗不过枫依的伶牙俐齿。   「昨儿个小章子送来的箱子,格格要打开了吗?据说是皇上亲自挑上的南海珍珠呢!」枫依轻问着,小心端详主子的脸色。   带笑的丽颜忽地一黯,她欢悦的神色转为落寞。「你们打开吧……」   尽管明了皇阿玛体贴的心意,可她就是提不起劲儿。   「格格,您别老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三月十八您就要嫁给祺申贝勒了,大喜呀!」嘴里虽说尽喜洋洋的话儿,但枫依心底着实是担忧的。   「枫依说的是,出阁乃大喜之事。」   清脆的女声蓦地飘进房里,房内二人愕然回首,这才瞧清门后站了人。   「奴婢恭请淑妃金安。」枫依连忙福身请安。   在太监的搀扶下,玉如徐徐步入房中,艳眸扣紧那张与她相若相似的容颜。   「额娘。」打起笑脸,淳临走向额娘。「您怎么来了也不给通报呢?该是临儿出外迎您进来的。」   「额娘惦你惦得紧,等不及通报。」漾开媚笑,她回眸吩咐道:「下去吧!」   「喳!」枫依和太监即时领命退下。   关起门扉,就剩她们母女俩了。   「让额娘瞧瞧。」捧起女儿的小脸,玉如抚过她柔美的眉目、挺俏的鼻尖,绛唇浮上笑痕。「美得很,你皇阿玛说得对,咱家延禧宫里住了位秋水伊人。」   赞美之言挑不起任何欢快的情绪,但淳临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可这伪装的欢颜持续不了多久,知女莫若母,玉如岂会不懂她的心?   「何故忧愁?」倏然敛起笑意,玉如直言询问,早早看穿她的笑只于皮肉之上,而非眼里及心上。   「没、没有……」心头一颤,淳临摇首否认,逃不过额娘精明的双目。   「何时学会在额娘面前撒谎了?」绝美无瑕的艳容不见怒意,只能从她的问话里寻到冷然的责备。「你在奴才面前愁眉苦脸,却对额娘强颜欢笑?我在你心里连个奴才都不如了?」身为额娘,她愿意分担女儿的忧愁,而她却吝啬坦然。   「不是这样的……」急忙摇头,她眼中尽是慌乱。「额娘别生气,我没那个意思,我、我只是……」   「我没生气。」心一软,玉如举手拥她入怀,终是不忍见着她难过的样子。「你不向我吐露心事,是为了不让我伤心,但看你这副压抑的样子,只教我更心疼。」柔声软语间,包含了无尽叹息。   依靠着额娘的暖怀,淳临悄悄红了眼眶。   她明白额娘有多不舍自己,选择隐藏心事也只为了不教她为自己增添烦忧,谁知,她还是让额娘担忧了。   「我已经跟你皇阿玛谈过了,那只是个谣言,祺申贝勒压根儿没做过那种事,你别再耿耿于怀了。」   闻言,淳临眨了眨泪眸。「谣言?」疑惑深印于她眉心间,她一时咀嚼不了这突来的消息。   两年前的初夏,裕王府内传出叔嫂不伦的丑闻,传言祺申贝勒与嫂嫂淳颐有染,祺康贝勒更因此跟他大打出手,兄弟俩争风吃醋的传闻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连居于深宫的淳临也耳闻到旁人绘影绘声的描述。   「嗯,是你皇阿玛向我再三确认的。」玉如说得坚定,可心底仍有些不确定,不过既然皇上这么说,事情便这么着了,她也不想让女儿继续惆怅。   淳临沉默着,脑子不住回想那个错综复杂、且教她不安了整整两年的「谣言」……真如皇阿玛所说的那样吗?   「说实在的,祺申贝勒又怎会那么糊涂呢?皇上向来器重他,『贝勒』这头衔可是功封得来的,哪像他那阿哥,是名恩封回来的『贝勒』,挂名一个。」撇撇朱唇,提起那个祺康贝勒,玉如的眼里及语中皆是轻蔑。「裕王爷都说了,他的王位只能由祺申来继承,日后他成了王爷,那你便是福晋了。」那地位,是一辈子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因此不管那谣言有多不堪,她还是对祺申充满信心的。   滢眸幽幽,心绪忧忧,额娘的话并没给她带来太多的欢喜,她不在乎他会否当上王爷,只在乎……他心里有没有她?他是真心愿意娶她的吗?   正欲开口询问淳临的想法,门外却响起了声音——   「奴才恭请淑妃金安、淳临和硕公主金安!皇上有旨!」   玉如蹙了蹙眉,随即放开了淳临,往大门一喊:「宣吧!」   「皇上有旨,宣召淳临和硕公主往『养心殿』一聚,奴才恭迎淳临和硕公主启程——」      「经方易中的调查,博启图于去年的会试里确有舞弊之嫌。」   养心殿的东暖阁内,暗地调查得来的消息回荡于一片檀香袅袅中。   紫檀御椅上的男人锐目一眯。「又一个贪官污吏。」他的一声轻嗤,已是不怒而威。   立于前方的男子不吭一声,禀报过礼部尚书的罪行后,他静待主子的命令。   「假如朕将博启图交付你查办,你该当如何发落?」   「奴才会赶在此次春闱前,请皇上恩准博启图卸任尚书一职,让他得以告老还乡。」   「仅此而已?」轻皱起眉,皇帝不解他的做法。「你不打算揭发他的罪行?」   祺申摇首,眉目英挺而严肃。「皇上一向重视科举贤才,若然揭发博启图的恶行,恐怕会有损皇上英名,加上博启图年事已迈,也不好受任何刑罚。况且去年的春闱已过,今年的春闱眼看就要开始了,撤换尚书、亡羊补牢方为上策。」   挑了挑眉,皇帝勾起浅笑。「顾虑朕之声誉,此为忠厚,顾念博启图年迈,此乃仁厚,最后顾全春闱会试的公正,决意驱遣祸首——」忽而一顿,他起身踱到祺申面前,徐声下了个定论:「你的做法,既存仁德之心,又不失大将之风。」   的确,祺申那条理分明、干脆俐落的处事手法教他打从心底赞佩。   「皇上过奖了。」祺申淡道,俊逸的脸容依旧严谨。   「祺申,若然要你推举一人升任礼部尚书一职,那会是何人?」皇帝问道。   「奴才会推举方易中。」   「朕不需要两名汉尚书。」皇帝一口否决了他的提议。   六部均设满汉尚书各一人,绝不可能出现「双满」或「双汉」的局面。   「所谓有能者居之,奴才认为不该有满汉之分。」祺申只管直抒其感。   他的敢言教当今大清天子漫开了深刻笑纹。「你和方易中同为左侍郎,你没想过自己足以胜任此职?」   「奴才自知能力不逮。」   「无须如此谦逊,朕只会把临儿指给人中骐骥。」放眼望去,八旗子弟中论出身或品德,唯祺申一人配得上淳临,纵然他曾在感情上误入歧途,可皇帝始终相信他在婚姻大事上是个有承当的大丈夫,定会替他照顾好爱女。   自古帝王皆自负,与其说他相信祺申,倒不如说他相信的,只是自己的眼光罢了。   提起此事,本是无波无澜的俊脸翻起了一丝暗涌。   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皇帝没错过那一点儿的变化,龙心立时不悦。   「已经过了两年,你还想不通?」低沉的问话泛着些微怒意,他旧事重提。   无言亦无惧面对天子那一触即发的怒涛,祺申选择了沉默。   倏然眯紧双眸,皇帝动怒了。「两年前的荒唐和糊涂,已教你阿玛痛心极了,现在你即将成为朕的额驸,你再执迷不悟,整个乌雅氏族都将与你陪葬!」   若非惜才,当初他早就废掉他,哪容他有当上礼部左侍郎兼和硕额驸的一天?   掐紧双拳,祺申的眼底闪过痛楚。他明白自己给阿玛带来多大的困窘,但感情可以控制的吗?   不可以!明知她是他的嫂子,他却仍然深深陷下去之时,他已深明感情是没有道理可言的……   「奴才恭请皇上圣安、贝勒金安!淳临和硕公主已在殿外恭候皇上!」   通报之音划破了东暖阁内的密谈,亦攫夺了祺申全盘的注意。   皇帝对着门口掷下命令:「即令公主前来东暖阁!」   「喳!」太监领命离开。   而后,他转向一脸微愕的祺申。「待会儿你亲自向临儿澄清那个『谣言』,你要记住,临儿是让朕疼进心坎里的女儿,朕绝不让她受任何委屈,你要是让她不悦了,不仅是你,连你阿玛也可以卸下『裕亲王』这爵位!」他冷言警告,不惜为爱女施以非君子之为——胁迫。   语毕,他马上拂袖离去,独留祺申一人在此衡量利弊。      在太监的引领下,淳临跨进了养心殿,走到半路,便见天颜。   「淳临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福身请安,她即时行了抚鬓儿礼。   一扫先前阴霾,皇帝扬起了笑。每一瞧见淳临,他心情自是欣悦。「穿那么单薄,不冷?」踱至女儿跟前,他凝睇她脸上那抹恬静的笑靥。   「不冷。」轻摇螓首,淳临微笑着。   直接执起她的小手试探温度,掌中的冰冷教皇帝拢紧了眉。「在殿外等很久?一帮跛脚奴!」他低啐,怒气横生之间满是疼惜爱女之情。   「奴才该死!」一殿太监吃惊跪下。   「请皇阿玛息怒。」深知皇阿玛那阴晴不定的性子,淳临不慌不忙地说:「都怪淳临走路太慢,耽延了时间,这才冰了双手,实在怪不得他们呢。」   柔软悦耳的嗓音轻易融化他心间愠恚,松懈了紧蹙的眉峰,他动手脱下身上的大氅,将之覆上淳临的肩头。   「谢谢皇阿玛。」被皇阿玛的温宠紧紧包围住,她衷心致谢,小脸巧笑倩兮。「皇阿玛召淳临前来,是为了下棋吗?」她猜问。   「你想下棋?」勾起眉,皇帝笑问。   淳临笑了,娇颜清丽得教人屏息。「想呀,好久没跟皇阿玛对弈了,想瞧瞧自个儿的功夫可有进步了?」   拉过太监送来的大氅,皇帝的眼角焕出笑纹。「你的棋艺还不够精湛么?朕就常当你的手下败将。」   「那都是皇阿玛故意让我的,不算精湛啦!」她噘起小嘴,娇嗔出小女儿的憨气。   皇帝大笑出声,她只消几句言谈,便能逗得龙心大悦。   「甭说什么让不让的,只要你高兴就好。」在她面前,他全无天子那份唯吾独尊的霸气,只有身为阿玛的慈爱和疼宠。   「皇阿玛,今天别让我好吗?我想靠真功夫来赢您。」   「临儿,朕召你前来并非为了对弈。」再次执起她的柔荑,他笑容微敛。「你的额驸来了,人正在东暖阁内等你。」   她一怔,视线往皇阿玛背后的暗角处望去,大眼中闪着不解,并泛着些许不知所措。   申哥哥就在那里头等她?这是真的吗?今天不是万寿节,这里也不是乾清宫,她和他的七夕……在今天?   「你也听闻过那『谣言』了吧?」轻拍她的手背,他语带命令道:「记住,谣言止于智者,你是朕所有的公主当中最为聪慧的一个,别教朕失望了。」   勒住胡思乱想,她灿亮的目光调回皇阿玛脸上。「淳临懂的。」   她的乖巧教皇帝安心了。   「进去吧,皇阿玛得走了。」放开她的手,他轻声道。   「皇阿玛……不和我一起去?」心一慌,她反握皇阿玛温暖的大掌。   「祺申等的是你,不是皇阿玛。」泛出温柔的笑,他又握紧了她的手。「不必害怕也无须忌讳,你们都快成婚了,两人独处见个面、谈个话都不碍事的。」   他的温言细语安抚了淳临的心慌,她抿了抿唇,遂抚鬓跪安。   「临儿。」突然出声叫住女儿的步伐,皇帝神色微黯。「他要是敢欺负你的话,定要告知皇阿玛,记着了吗?」扯了扯嘴角,他半开玩笑之言,亦是半藏认真。   她愣了愣。「淳临记着了……」看不清他的脸色,她更猜不透他语中之意。   得到爱女的允诺,他终于转身离开。   目送过皇阿玛,她回头看着东暖阁的方向,想到那里面有她许久不见的申哥哥、她此生的良人……她心头有说不出的滋味。   怀着为他到来而喜、为那谣言而忧的复杂心绪,她迟缓地迈开靠近他的第一步……      东暖阁的大门再度开启,祺申和淳临同时看到了久违的容颜。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自万寿节因连年天灾而开始停止筵宴后,本就终日养在深闺的她,更是失了唯一与他相见的场合和机会。   如今,他俩终于相对了,竟是哑口无言。   该如何开口?他是该向她行礼请安的,但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即又忆起了从前那个嗜甜的小人儿……年少的他,每当看见她,总会把香软的酥糖喂入她嘴里。   「申哥哥……」凝望着站得远远的男子,淳临怔怔地唤着盈满心中的名字。   他就是祺申?他好像变了好多……她也好似快认不得他了。   一声亲切的叫唤,抹去了流窜于他俩间疏离的僵硬,不自觉柔化了绷紧的俊脸,祺申的嘴角抿出浅淡笑痕,颀长高大的身躯缓缓步至她跟前。   越走越近的男子,映出她眼底越显清晰的儒雅脸孔,亦教她瞧清了那张俊脸仍刻划着她所熟悉的眉与目——她还认得他、记得他,这个被她妥善存放于记忆里的小申子哥哥。   「临儿。」选择直呼她的小名,只因那些繁琐的宫廷礼节从不存于他俩之间。   好久好久没听见他的嗓音了……忍不住焕出甜笑,她感觉心头暖烘烘的。   「你变了很多。」直视眼前这娇美的俏靥,祺申释出了笑容。「若非仍旧喊我一声哥哥,我真的认不出你。」从来只有她一人喊他哥哥。   眨眨美目,她显得讶异极了。「我……真变了那么多?」   他笑着。「再怎么变,你仍是临儿。」语一毕,黑眸陡黯,他脸上俊逸的笑容随之消逝。「你……仍是我所认识的临儿妹妹,是不?」   临儿妹妹?他从不曾如此唤她的……   陌生的称谓,加上他忽转凝重的脸色,教淳临困惑了,但她仍是颔首,惯性地顺从他人的意思。「是的……就像你是我所认识的申哥哥一样。」   她叫他哥哥,并非真的当他是哥哥,这只是她从小的习惯而已。   然而,他却不懂,以为她对他只有简单的兄妹情,就如他待她那般单纯。   「皇上召我进宫,是想要我向你解释误会。」   明眸扣紧他温雅的俊容,她静听他的声音,准备好接受他的澄清……   「其实,谣言非谣言,误会亦非误会。」看见她眼底泛露的惊讶,他铁了心,继续往下道:「两年前,我的确为了淳颐跟阿哥互挥拳头。」   不被她所预料的话语打进了耳朵里,他的话教她整个人震住了,瞠了双目,她几乎动弹不得。   那些传言是真的?尽管早已听闻过了,可当自他口中真切承认时,她……顿时感到了一份难以承受的重担。   「她是你的嫂子,她……」   「尽管如此,我还是爱她。」他的语气有不容置疑的坚定。「你长居宫中,该比我更清楚淳颐的处境,她本来就过得苦,嫁给我阿哥后,就过得更苦了,我爱她、怜她、惜她,既然没人待她好,就由我来待她好。」   当年,淳颐的额娘祥妃与惇亲王私通款曲,这桩皇家丑事成了皇帝的奇耻大辱,他恨极祥妃的同时,淳颐也成为他震怒下的牺牲品。祥妃亡逝后,她在宫中更形孤立,长期饱受皇阿玛的愤恨与旁人的白眼,她却只能哑声背负,那种苦,不足外人道。   当她嫁出宫后,也得不到夫君的善待,祺申看着,心像被火烧一样地灼愤。   淳临呆住了,完完全全地呆住了。   他爱淳颐……就算她已为人妇,他也爱她,违背礼教亦在所不惜……   「皇上命我澄清谣言,可打哪儿来的谣言?是事实又如何澄清?心知肚明却又硬要说成是谣言,那是自欺欺人。」一贯沉稳的音调掺了几丝轻蔑,他眼底尽是不屑。「真正的谣言,就是把淳颐说成主动勾引!她是个好女子,平日规矩安分,勾引之名简直无中生有!」他愠道,恨自己不能保护她,让她一再受旁人的伤害。   听到这里,淳临本就白皙的脸颊变得更为雪白了。   不……皇阿玛骗她……这不是澄清,而是坦白,他坦白自己对淳颐的感情,坦白所有的谎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违君之命,那是死罪……」被迫接受了眼前事实,她看着他眼中的坚决,除了心悸,还有更多的难堪。   祺申深深地凝视她晶莹若水的双眸。「我不想欺骗你。」   从不曾怀疑过皇帝的威胁,他明白君无戏言的道理,但是他真的不想欺骗淳临。   简单一句话,轻易拧痛了她的心。   他不想欺骗她,她却宁愿他像皇阿玛那样骗她、瞒她……   「我不配当你的额驸,若非顾念着阿玛的前途,早在皇上决定指婚那天,我就进宫告知你这一切的真相。」   「既然如此,你为何到此时才把话说出来?」轻声低问时,她眉心凝起愁绪。   为何要待她开始相信那只是个「谣言」后,而她又准备好当他的新嫁娘时……才把这一切的美好打碎?   「我以为自己能欺瞒你、以为能够若无其事地等着成婚之日,但……不行,我办不到。」与她如出一辙的苦涩一并染上他的眉、他的嗓。「当真的看到你了,我才晓得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种欺瞒之言,要我昧着良心娶你、要你一无所知地嫁我,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了。」这就是他不顾一切向她坦白的原因。   「如今……如何是好?」她喃喃低语,不禁茫然了。   剖白了一切……他还要娶她吗?关于他感情的残局,又该如何收拾?   「我没资格当你的额驸,我会想办法说服皇上收回成命。」猝然作出决定,他幽暗的眸子透出一丝怜惜。「我要是顺从皇上的旨意,那会把你的幸福给毁了,你是这么优秀,以你和硕公主的身分和条件,皇上该纳个真心待你的男子为婿。」   水雾涌现眼前的刹那,她垂下了小脸,不让他瞧见自个儿的心伤。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了……看似无情的剖白,却又不失顾惜她幸福的言辞,他待她……也非全然地无情吧?   该不该……给自己来一场赌局?   眨去热泪,她强抑心中酸痛,再抬头时,勉强回复了一贯的恬容。   「君命难违,你千万别轻举妄动,皇阿玛……不会罢休的。」饰演起冷静的角色,她劝阻他的冲动,忽然间明白了皇阿玛的临别之言——   他要是敢欺负你的话,定要告知皇阿玛,记着了吗?   但她办不到,她不可能向皇阿玛告祺申的状,她了解皇阿玛的性子,这桩婚事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他是绝对不会轻饶祺申的……   不管如何,她都不愿皇阿玛为难他。   「我会承担一切后果。」他坚决道,深知那是一步险棋,稍有差池必将祸及全家,但他还是要走上那一步,无心迎娶不钟爱的女子,更不忍她被他耽误了幸福。   「如果说,我是非君不嫁呢?你还会违抗圣旨吗?」   闻言,祺申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瞅着她。   「你不骗我,那我也不瞒你了,事实上……我跟你一样地心有所属。」抿唇一笑,她清滢的眼底有着淡淡哀愁。「因此无需内疚自责,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圣旨不可违,我只能非汝不嫁,而你……也只能非吾不娶。」   「不……那样太委屈你了。」他摇首,无法认同她。   欲勾唇一笑,她唇边却勾起了满满苦涩。「假如那叫委屈,那你亦同样委屈,我们的心上人皆是……不可共之相守的人。」她在泪眼蒙眬中,深看他的无可奈何。   她在哭吗?凝望面前秋眸含泪的女子,祺申心渗不舍,印象中的淳临只笑不哭的……   「申哥哥,你答应我好吗?别放弃自己的前途,既然无法抗旨,就让我们一起去面对它好吗?」软声恳求他,她只求一个有名无实的名分,只求一个能名正言顺伴他左右的机会。   这也是她的赌局,一场能否教他日久生情的赌局。   反正,她别无他择,眼前能做的,便是这样了。   或是闻知她原来和自己一样地为情所困,因此他感同身受,又或是真的不舍她的泪,因此他……拒绝不了她的要求。   深邃的黑眸紧紧地、牢牢地锁住她美丽而哀愁的容颜,近乎哀求的话语使他动容了,她的那声「申哥哥」更激起了属于兄长的疼惜之情……   半晌,他终于点下了头。 第二章 栽心   三月十八暮春天,漫天梅红香絮时,淳临登上了花轿,出阁了。   与祺申拜了堂,在新房内一同吃过了子孙饽饽、长寿汤面后,他便扬声要求喜娘退下。   「这酒,别喝。」   他低声说道,她低头掩哀,明白他的用意。   的确……有名无实的夫妻,何必连合卺酒也喝了?   摒开了门外的欢腾笑声,新房之内寂静得教人窒息,尴尬的气氛亦随之弥漫开来,最后还是由祺申牵起她的手,领她走到炕前。   「好好歇下吧。」说毕,他转身步进内室。   此时,她终于抬眸,望着只消瞬间就消失眼前的身影,她心窝惆怅,呆立了好久、好久……   这样的新婚夜,她一辈子难忘。      再次见到祺申,是在三天归宁时。   春季的晌午,暖阳微炽,淳临首次步出临安居,离开公主府前往裕王府的锦园与祺申会合。   尚未踏进园子,便闻得一阵花香拂来,她好奇地扬起眉,不觉加快了脚步。   如同每个初踏锦园的人,淳临和两名侍女一同瞪大了眼,被满园红花攫夺全盘注意,三人均震慑于眼前景色之下。   「这……会不会太夸张了?」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的枫依,有点结巴地道出心里话。   夸张吗?的确是。   放眼望去,偌大的庭园除了海棠便别无其他,鲜红花丛吞占了所有地方,只空出一条勉强能供二人同行的小径,连中心的挽香亭里也供养着海棠,让人不禁联想前方的隆怡轩里是否也遍地红花?   「好漂亮……」低声轻喃间,淳临不禁蹲下身子,与花平视,凝望那红中带白的花儿,一股熟悉的感觉无端袭上心头,她伸指抚过娇嫩的花瓣,满目红影中泛起了迷惑……   拈香而来的脚步蓦然夺去她专注的视线,抬起头,她看到了搁在心头的男人,一扫眼底迷蒙的惑然,眸光清滢,唇边焕出了笑痕。   可人的笑靥教祺申一怔,如此居高临下地瞧着淳临冲着他笑,这情景竟让他有似曾相识之感……   「这里的海棠好漂亮。」她柔声道,任由枫依和青绫扶起她,脸上仍是一贯的恬笑。「申哥哥用过午膳了吗?」她轻问,留意到他一身未卸的官服,猜想他该才刚从户部街回来。   「还没。」关切的声音传至耳边,祺申望着眼前温婉的女子,微笑问:「要不要伴我一同用膳?」   闻言,她扬起了笑。「好啊。」虽已用过午膳,但她仍回答得没半分犹豫。   随后,他们一同转入隆怡轩用午膳,不清楚淳临平日爱用些什么菜,他特地吩咐嬷嬷弄些精致可口的小点心来。   下人退下了后,祺申转向淳临,温声道:「抱歉要你亲自前来会合,礼部那儿今晨出了些状况,耽搁了不少时间,我怕来不及回来接你进宫,这才遣人请你先行过来——」   「没关系的。」有些急切地打断祺申的话,淳临不要他对此心存歉意。   「这于礼不合。」他还是语带歉仄。   「申哥哥,别把宫里那套规矩搬出来,我不喜欢……那样。」她黯下眼,美丽的羽睫掩盖住她眼底的落寞。   自她成了皇阿玛最宠爱的公主后,包围在她身旁尽是一张张诚惶诚恐的脸孔,她不要连祺申也成为那些脸孔之一。   祺申莞尔,接触过无数王孙的他,没遇过不喜爱别人以隆礼相待的权贵,他以为长居宫中的她也不例外。   「我以为你习惯了恪遵规章。」他淡哂,抹不掉她在心中的娇贵形象。   沈厚的嗓音带着亲切的笑意,她不禁抬眸直视眼前男子,发现他尔雅的笑容一如往昔,未曾改变,不由得又忆起了从前,她心头顿时喜悦起来。   「申哥哥忘了以前在万寿节是怎么和我一起玩吗?」她微笑着,多怀念从前他抱着她东藏西躲的日子,纵然只能在万寿节见他一面,即使一年只能与他相聚半日时光,却已能让她感受到无穷快乐。   「当然记得。」薄唇掀起了更深笑痕,她脸上的笑容一并染上他的眉眼。   「那时你向其他阿哥和公主请安,唯独不会向我请安。」正因如此,在他身旁她总觉自在,居于严守礼节的宫闱中,他是唯一能让她忘却自身尊贵、唯一能让她放松的人。   「那是因为当我望向你的时候,你就已经牵住了我的衣摆,一直『小申子哥哥、小申子哥哥』地喊个不停,让我都忘了礼数,教人笑话了。」忆述往事,他饱满笑意的俊眸泛起了温柔。明明事过境迁,小娃儿都长大成娉婷少女了,可那一切,却仍历历在目,深印心底。   「你知道吗?每次拉着你的衣摆,我总在想什么时候才能与你齐高呢?哪知每年当我长高一分,你就长高一寸,你长大得好快,每回我都只能看到你的腰身,你都不知道我仰头看你看得多辛苦……」道出儿时那傻气的想法,她泛出腼腆的笑。   抱怨似的话语教祺申低笑出声,他依然记得那张粉粉嫩嫩的小脸是怎么努力仰望自己,然后小申子哥哥长、小申子哥哥短地呼唤他,她的声音稚嫩,带点儿娇泼,他想,她不会知道自己那几声急切的呼唤有多可爱,每每牵动他的心弦,总教他忍不住打从心底疼宠她。   「那时的想法真傻……」她小声嘀咕,但瞧他笑得开怀,也不在意向他坦露那些龉年稚齿之事了。   兴许有着一些共同的回忆,祺申感觉与淳临仿佛相识如昨,遂漫谈开来,从幼时短聚的点滴趣事到年长后的种种历程,纵然是些互不牵涉彼此的回忆,他们亦耐心聆听对方的一切。   直至午膳传来,他们才打住话头,专心下箸。   用膳过后,他们便启程进宫,徐步前往登车时,他掏出一个小锦袋,并交到淳临的手上。   「这是……」   「打开看看。」他鼓励着,暗暗期许她展现欢颜。   纤指随即松开了系绳,在里头,她看到了久违的花蜜酥糖,那是她儿时最喜爱的零嘴。   她掀唇笑了,抬眼看着他笑意盎然的俊脸,不必尝糖,她心窝已在泛甜。   「好像……每回见面,你总送我这个。」她当然明白他是晓得自己嗜甜才送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他仍记得她的喜好。   「那是因为你的乖巧,总教我忘不了要赏你些东西。」他笑道,说话同时,差点就要伸掌摸摸她的头。   没有妹妹的他,总拿她当妹子般宠着、疼着。   「可是,我已经不再嗜甜了。」她遗憾一笑,低首系好绳索。   是额娘不允她乱吃甜食的,她说那会让人发虚胖,女孩儿该当体态轻盈才好看,臃臃肿肿的模样会让将来的夫君嫌弃。但她不在乎将来,只在乎额娘的喜乐,因此尽管不舍甜食,她也不敢违逆额娘的话,教额娘不快。   闻言,祺申略感意外地挑起眉。   「这个还给你。」把锦袋递还他,她灵动的大眼闪着慧黠。「我能向你讨别的赏吗?」柔声询问间,他们已走到马车前,转身登车时,她唇边满溢柔笑。   「你想要什么?」紧随她身后,他弯身钻进马车里,看她低垂着螓首,纤指忙着整理稍绉的裙摆。   而后,她抬起脸,星眸灿灿。   「我想要你的『锦园』。」      遍地海棠的锦园,是祺申十年来的心血。   从播种、浇水、施肥、剪枝到开花,一切的栽植培育都由他亲手照料,从不差遣下人帮忙打理,更从不允人轻佻触摸。   那是他辛苦经营的海棠,美丽的花蕊在他悉心呵护中灿烂盛放,他沉醉在殷红嫩香里,长指抚过了片片艳瓣,而他,却只准许他人以目遥望,碰触不得。   在某方面,他很自私。   因此,淳临当天的要求于他而言,无疑是种冒犯,但在他愕然的注视下,她刹那间噗哧而笑的模样,却教他忘了愠怒。   「我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到锦园去赏花。」   这便是她要讨的赏,仅此而已。   那天,他扬唇笑了,欣然答应她的要求。   两天后,当他在园里翻土播种时,淳临来到了锦园,向他缓步盈盈而笑时,不忘叮嘱尾随的青绫和枫依当心别踩着了花儿。   「你先到亭里待着!」祺申满手泥污,无法前往迎她进来,只能向她大喊。   「你在做什么?」淳临回喊了句,好奇的目光胶着困于丛间的男人。   「我在播种!」   「我能上前看看吗?」她兴致勃勃地问,丽眸闪着亢奋。   「很脏的!你别过来!」他急喊,想止住她蓦然加快的步伐。「你在亭子待着,我这就过来!」放下缕犁,他踱到水盆前,洗掉掌中泥垢。   然后,他步向挽香亭,却看到一张不被预期的焦虑脸容。   「我碍着你了吗?」蹙着一双秀眉,淳临满脸愧色。「我……我先回去,待你有空,我再过来。」低垂着脸儿,她匆匆起身。   终于鼓起了勇气踏出临安居,她怀着期盼前来,却没料到会打扰到他。   该满足了吧……至少看了他几眼。   「我闲得很。」及时拉住她的脚步,他勾起微笑。「方才拔草都拔闷了,我正想找个人谈谈话,你留下陪我可好?」   一句温言询问,即时安抚了她绷紧的情绪。   她抬眸望向他,绛唇掀起了恬恬浅笑,无声点了点头,她任他温热的大掌隔着衣袖,牵她坐下。   「这里的海棠,都是申哥哥亲自栽种的吗?」她轻问,看他一身布衣韦带的装束,若非早已知晓他是这里的主子,骤然一看,可真像个花匠。   「是的。」   她蹙起了眉心。「那……你不会很辛苦吗?晨曦未露便得起来早朝,办完公回来还得打理这么大的园子,你不累吗?怎不找人代劳?」清脆若莺的嗓音,有满满的担忧。   她的一脸关切焕出了他的笑颜。「你知道吗?假手他人种植得来的花儿,它们不会有『心』。」   「心?」眉间更添疑惑,她不懂他的说法。   「我一直认为花卉是最有灵性的一种植物,它能懂喜怒哀乐,得全心以待才能换来它的芬芳吐艳,若是无心培植,只能换它数日艳色,在此过后,别说花香衰退k就连颜色也黯淡下来,因此我坚持亲自照料它们。」   「那到了凋谢的时节,你不就很难过了?」纵使万般尽心,可花开得再美再艳,终究还是会有枯竭的一天。   「难过?那倒不。」他轻笑,俊容爽朗。「我懂『化作春泥更护花』的道理。」只要花儿曾在他殷勤照料下怒放娇艳,他已心满愿足。   「我没想过申哥哥是这么懂花爱花。」玉容漾出恬笑,她清丽的眸里有迷蒙的崇拜,由衷道:「更想不到你会这么坚持亲手打理园子,你好厉害。」   赞美的言辞教祺申挑起了眉。「你不觉得无聊?」他知道很多人在暗地里如此议论自己的作为。   「怎么会?」乍听他似是贬损己身之言,她不禁睁大了美眸。「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每个人都有自个儿的志趣,那怎能称之无聊?只要做好正事就行了,而且申哥哥已经做好本分了呀,你是礼部侍郎,身居要职,闲时莳花有何不妥?」她的语气不觉掺了丝激动,不平他把全盘心血付诸「无聊」一词。   对他的崇拜之情向来悬若日月,她不容他妄自菲薄。   略带倔气的眼眸依然美丽,而她不以为然的语调,让他首次领教她有别于一般女子之处。   并非盲目地顺应规范,她也有她自个儿的想法。   上扬的俊美嘴角,彰显出他愉快的心情。「临儿,英雄所见略同,你所说的和我认为的如出一辙,终日浮沈于功名非我所愿,能有些志趣,这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只要尽了本分,便能无愧,当初要不是尽心考取功名,他想阿玛也不容他如此放肆的。   「那你呢?除了琴棋书画外,还有别的志趣吗?」他忽而一问,突来的心思让他不自觉地想更了解她。   「我的志趣?」他也会对她的事感兴趣吗?   「我只知你琴棋书画皆是第一等。」对她的了解仅限于此,而且那全是无意中从旁人口中得知的一些轶闻。   那实在是太过夸奖了……她暗付着,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丝无力,知道别人是如何将她的才能夸张其辞。   「我的志趣……那是你一定想不到的。」她目光闪烁,朱唇抿着神秘的笑意。   像她这样温婉娴静的女子,会有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志趣?   他的好奇心被挑起了。「那是什么?」   「舞蹈。」俐落两字,告知了她鲜为人知的志趣。   「你会跳舞?」他面露讶异,万万想不到一个知书达礼的皇女,居然懂得这种市井之技,甚至是在皇族眼中的低下技艺。   她点点头。「你可别告诉别人喔。」   「我会守密。」他立刻答应,不禁又问:「打哪儿学来的?」别怪他对此太过好奇,实在想不透深居宫闱的她,究竟如何学得舞技?   「那是额娘教的。」提起额娘,她的笑容更添甜美,忆起从小便看着额娘闲时起舞的曼妙丽姿,她神往不已,因此常赖在额娘芬馥的怀里,软声央求她的教导。   「原来如此。」他也没想到淑妃懂舞。   「这个也要守密。」她甚为紧张地要求他。她差点忘了额娘的隐讳。   让他知道是一回事,被别些人知道,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我答应你。」看出她避忌的神色,他应允得干脆,不再探究些什么。   「申哥哥是什么时候开始种花的?」她对他莳花的志趣还是很戚兴趣。   他皱眉沉吟,思索道:「大概……是十岁的时候吧,我喜欢上海棠之美,就央阿玛辟了这块地来种海棠。」   「除了海棠,你还会种别的花儿吗?」   他释出了笑。「我独钟海棠。」温煦的目光透着坚定,他沉稳的嗓音又掺着一抹固执。   对花儿都已这般专一相待,那感情呢?他也是这样专情独爱着淳颐吗?   难以遏抑的联想袭上心头,迅速得教她措手不及,她心口倏然窒闷起来。   突然敛起的芙容引起祺申的关注。「在想什么?」是他瞧错了吗?怎么她眼底……有若隐若显的苦涩?   挪回游离的视线,她眉心仍凝着淡愁。「我在想……你累积了那么多年的种植经验,可有想过把这一切编纂成册?」抑压了心坎的怆恍,她勉强恢复笑颜,继续与他谈笑风生。   看她重展欢颜,他不觉释怀了绷紧的心胸。「没有这样的念头。」   「那十年以来,你可有留下一点关于种植的心得?」   她的殷殷探问让他羌尔。「是有记录下一些手简,可全都是随手写下的,凌凌乱乱的没个章节。」   「嗯……」她眨了眨眼:心中兴起一股念头。「你可曾想过把它整理清楚?」   「有想过,但我还没得空儿去整理。」   「我帮你整理可好?」她主动请缨。   原来她真打着这主意。   祺申扬唇而笑,早猜到她的心思。   「那会耗你很多时间的。」他伯麻烦到她。   「不会的。」轻摇螓首,她一脸兴致勃勃。「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待在房里操女红,倒不如帮你做些有意义的事。」   她的诚恳教人盛情难却,况且,他没必要拒绝她的一番好意。   于是,他点头了。   「你随我进轩里去,我让你瞧瞧那几本手简。」他站起了身,含笑凝睇她于瞬间灿笑的娇容。   「格格,咱俩就在这儿等您。」贴心的枫依主动开口,为主子争取与心上人独处的机会。   淳临还她们一记会意的微笑。   然后,她迎上了他温和的目光,与他并肩越过花径,一同步进隆恰轩。   来到书房,他让她安坐案前,自己则立在檀柜前翻寻手简。   片刻过后,他为她带来了五本手简。   「这里头有些记录是重复了的,你可以带回去慢慢整理,有看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   「好的。」她点首应和,素手翻开了手简,略略流览过后,她眼神若有所思。   「申哥哥,我突然想到一个主意。」放下手简,她望向他。   「你尽管说。」   「我可以在这上头画图吗?」   「画图?」他不解。   「画海棠。」她扬起了笑,徐徐道出自个儿的计划。「我也看过一些关于种植的书册,那通常都是文字的记载,就算有图,也只是以墨绘简陋两笔地画出花卉的形态,我觉得若能用彩绘的话,那会生动许多,让整本书册活起来。」   他挑起了眉,眼底盈溢兴味。「你是想文中有画、画中有文?」她的想法可真新鲜。   「我还想把它分成四个章回,分别是春、夏、秋、冬,以四季不同的种植方法来描绘海棠,记录下每个培植的阶段,也画下它们在不同阶段的种种形态。」   「若真如你所言地去做,那肯定是一本最详尽的莳花养卉之册。」黑眸扬起了一抹激赏,她别出心裁的主意教他开始期待起整理完竣之日了。   「完成后,你可以找书坊刻印成册,让更多爱花者沾恩,那肯定能引起他们的种植兴趣。」感受到他喜跃的心情,她唇边笑意更浓,不禁为他提出更多意见。   「临儿,你连这个也想到了?」他笑道,心里是惊喜的,从没想过能把自己的种植心得付梓。   「公诸同好嘛!」她灿笑如花,声若银铃。   凝视眼前的娇美笑靥,祺申感到目眩,首次领会到她纯净似水般的柔美。   「申哥哥想什么时候把它们整理清楚?」睁着一双美目,她仰脸望向他沉默的脸庞。   回过神来,祺申淡然一哂。「不急,你慢慢整理。」   她明眸一转。「那……我能随时过来作画吗?我会很安静的,不作声,也不打扰你。」娇脆的嗓音问得小心翼翼。   笑意爬上了他俊逸的嘴角。「还对我说打扰?要你做这些费劲伤神的事,是我打扰到你才对。」   「我是怕你介意嘛……」她小声嘀咕,朱唇微噘。   他笑出声,为她这副可爱的小女儿模样。   「我不介意,你爱何时来都成。」俊眸里满是宠溺的笑,但当瞥到案上那几本手简,他又不禁拢眉。「这回真的辛苦你了。」那里头全是他的匆促笔迹,加上内容又零散不堪,他真怕这差事会苦了她。   「申哥哥也很辛苦呀,得一人打理这片花海,独力承担所有杂事。」解读出他眼底的忧虑,她提醒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还能为这主意做些什么?」明白她的贴腹之辞,可他仍觉那太让她难为了。「你尽管道,好让我也分担些事务。」   「你只要专心莳花便好,让我能绘出最美丽的海棠,这是我唯一想要你做的事情。」明亮的美眸漾着温柔,她一心要帮他挑起这个担子,让他能无后顾之忧去栽植他最喜爱的海棠。   她的柔情,像一颗春芽,无声栽进了他的心扉。   然而,他却浑然不觉,只觉眼前的女子优秀得教人心折。   「好,我会专心栽花。」   生平头一遭,他不仅为了自己而用心栽花。   今后花季,他也为了她,栽遍满地海棠。 第三章 藏愫   虽说淳临不是个擅耍心机的人,但长居深宫之内,看多了后宫的女人之争,再加上她是当今最得宠的皇女,在耳濡目染下,她多少也学会了些逢迎取悦之道。   帮忙整理祺申的手简是想为彼此带来些牵绊,为他绘画海棠是想接近他,种种看似出于好意的心思,全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自己。   她的私心源自最单纯的期盼——她想伴随他。   那天抱着祺申的手简回临安居,她手上沈甸甸的,可心,却一片轻盈。   「格格,你还在看呀?该就寝了。」已过掌灯时分,青绫不禁开口提醒。   正忙着铺床的枫依回头取笑道:「瞧格格手不释卷的呀!我说格格都把那几本东西当成了是额驸爷,看个几百遍也不厌倦!」   淳临羞红了脸儿,暂且搁下手简。「你们先去休息吧,待会儿我自己熄灯。」   格格赶人啦!   青绫和枫依同时笑弯了眼儿,赶紧办好手头事务便立即离开。   她们一走,淳临又再埋首于本本手简之中,纤指翻动纸页,里头笔迹不论潦草抑或端正,全映入了她清澈的眼底。   「这该是很小的时候写的吧……字迹好稚拙喔。」她喃喃自语,目光胶住那历经年月而泛黄的扉页上,不细阅内容,她反倒先研究起他的笔迹。   陈旧的手简,仿佛正在对她诉说那久远的年代,那个属于祺申的、不被她所熟悉的孩提时代……   徐徐流动的翻页之声,为她带来越显成熟的俐落笔迹,看到最后,她思绪迷糊了,恍惚间,似是看到他如何从稚气的纯真少年,蜕变成如今的翩翩尔雅佳公子。   多想由他亲自细说往事,好让她弥补那段空白过的时间,只要是属于他的记忆,她都想知道、都想了解、都想参与。   思忖间,她叹了口气,暗笑自己的天真,如何抓得住已逝的时光?她该抓住的,是现在呀!   把目光调回手简上,她抖擞起精神,开始认真检阅内容。   忽而,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哪有这个宇的?是乱写的还是写错了呀?哈哈……好多错字喔……」   唉……笑到肚子痛。   挑灯夜读到巳时,她从案头辗转移至炕上阅读,看累了,也笑累了,终于抱着手简,沉沉睡去。      在这春光明媚、海棠怒放的季节,她成了他的画师。   推开宣纸,笔沾丹青,淳临坐在挽香亭的石桌前,开始挥笔勾画出海棠的雏形。   然而,她并不专心于此,视线总被丛丛红花间的那道辛劳身影攫夺。   亲眼目睹他的用心培花,看着他是如何小心托叶剪枝,那份细心的殷勤,连她也不禁为之动容了,更何况是被他殷殷宠爱着的海棠?   开了满园绚丽海棠,不无道理。   对他的崇拜,不觉又加深了一层,她没有信仰,却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瞧得痴迷时,她几乎想把他的身影也一并画下来,好让他能随时跟着自己……   「在发呆?」   低沉的男音忽尔于耳畔响起,她猛然抬眼,看见不知于何时踏进亭内的祺申。   是啊……她在发呆,看痴了他对海棠的疼惜眷顾,她想,就算花季过后,花凋办落,她也甘愿化作他的指下花魂……是不是只要曾有过他的宠爱,能被他那般深切关爱过,就算只有一刹那,也好?   「我……我在想该用什么调色。」想掩饰自己的心不在焉,她边说边又提笔绘画。   心头有些苦涩,她不明白为何会有那样卑微的想法……   祺申略一颔首,看着她笔下一阵忙碌,他眉头轻皱。「那两个丫头怎地不在旁侍候着?」他问得有丝不悦,没人为她侍候书墨,怕让她操劳了。   「她们忙别的去了。」她回答得俐落,可心里却在发虚。她们想让她与祺申独处培养感情,而她,乐于如此安排。   「啥事得两个人一块儿忙去?」他口气仍是不满。「临儿,你还是那样纵容她们吗?」在她还好小好小的时候,他已见识过枫依和青绫的放肆。   「申哥哥,其实……是我不让她们跟来的,过来干站着看我画画,那很闷的,倒不如让她们办别的事,不是更实在吗?」她说的也是事实,枫依就曾站到腿麻,青绫更糟,打盹儿打到整个人栽了个跟头,差点弄破了额头。   她的蕙质兰心教他动容。「你还是那样懂得为人设想。」敛起愠色,他嘴角浮上轻笑。   她扬唇一笑。「你都剪好了吗?」   「还没。」他撩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有点儿累了,想休息一会儿。」那是半真半假之言,他是看她停笔发呆良久,忍不住过来瞧瞧她怎么了。   「喔……」她看着对坐的他,不觉红了俏颜。   许是劳动的关系,他身上的灰蓝袍子汗湿了一大片,粗糙的麻布紧贴着他,勾勒出他宽大的肩膀,以及叫结而强壮的胸膛……   谁说只有女人的玲珑体态才能魅惑人心?男人精壮结实的身子也可以很撩人的呀……   臊红着双颊,她垂下脸,继续摇笔作画,不敢再瞧祺申。   倒是他,紧盯着她的俊眸马上发现了她的异样。   「咦?」他的大掌突然跃进了她低垂的视线内,她讶然抬首,看到他正在收拾画具。   「明天再画。」他动作迅速,眼下只剩她手上的笔和画尚未没收。   「为什么?」她疑惑不已,不是画得好好的吗?   「你闷坏了。」他看了她一眼,趁她不觉,抽走她的笔。「脸红成这样。」   他以为她受不了这渐转孟夏的暑气。   她更胀红了颜。明明是他惹她脸红的呀……关天气什么事了?   「我……我没事儿呀……」他人都站在亭外等她了,她还在作垂死的挣扎。   「快个把时辰了,画够了。」他不能累坏了她。   可她还没把他看够呀……   「申哥哥,我可不可以不要走?」蹙起眉,她软声要求,不想离开。   「不行。」一口拒绝了她,他抱着画具折返亭内。「再待下去,你会中暑的。」皱起眉,他眸中有忧。   「哪那么夸张?夏季都没还到。」她不甘心。   「可天气已开始闷热了。」单手抱牢画具,他腾出一手拉住了她。「听话,我不想让你病倒了。」好言相劝间,他握紧了掌中细嫩的小手。   他不经心的触碰,又让她红了脸颊。   在他面前,她还是太嫩了。   「我送你回去。」他轻声说,施力将她带离亭子。   「那张图……」她频频回首,美丽的眉目尽是焦虑。   「就放在那儿风干吧。」瞧她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儿,祺申逸出笑痕。「临儿,一切慢慢来,画不完的明儿个再画,别让这些事太操劳了自己,懂吗?」再说,他看了也会心疼。   是呀……她在急什么?画不完有何关系?她还有明天,无数个明天,她要为他画一辈子的海棠。   小小的心愿,教她露出了窃喜的甜笑,对他执着的情意与期盼,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这片芳郁弥漫的花海里。      蝉音乱鸣,时至大暑。   未时,淳临一如既往来到锦园作画,却见一名女子立于园中,她一身翠绿旗服与四周嫩红花色相互衬映,骤眼一看,甚觉悦目。   甫见淳临的到来,女子挑起了一双精致的柳层,凤目慵懒地将她打量了一遍,注意到淳临旗头上那两缯红线总子,她勾起朱唇。   「和硕公主金安。」她福了个身,态度恭敬,但不改眉间那道傲气。   淳临颔首,滢眸不禁细望眼前的绝色容颜,她身上有她熟悉的张狂狷傲,那是皇家人独有的气焰,她在宫里看多了这些人。   「我是惠亲王的和硕格格。」接触到淳临的凝睇,女子主动为她解惑。   果不其然,她真是皇家人,并且与她同姓爱新觉罗。   「你的名字?」淳临轻问,对五皇叔没点概念,遑论是他的女儿了。   「璟月。」娇唇吐出两字,璟月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心里一直端相着。   淳临比她想像的还要娇柔几分,贵为和硕公主,却全没那份跋扈之气,秋水眉目间只有纯净的恬淡,若非身穿华服、绾结旗头,她不会看出她是干金之躯。   「公主前来,是为了探望贝勒爷?」璟月随口一问。   「是的。」她点点头,心里泛起疑惑,祺申从不轻易允人踏足锦园,就连照料起居的奴仆也只在晨晚雨间进园侍候,这是她头一回瞧见别人伫足于此。   璟月勾唇微笑。「看来你们夫妻俩的感情真要好。」   淳临微笑下语,眼眸深处有不为人知的苦涩。   夫妻……她把祺申视为夫君,可他却把她视作妹子,本应是亲昵的关系,却成了她心中最难堪的称谓。   「璟月格格要到亭子里去吗?」淳临柔声提议,注意到她梨颊上的薄汗,想必是受不了这艳阳天。   「临儿,别让她进去。」   低沉的声音从园门前响起,淳临回过身,看到祺申正向她们徐步而来。   「笑话,什么『别让她进去』?公主的话说了算,哪轮到你这小小的贝勒在此插话?」璟月满脸不屑。   「方侍郎不在,你可以走了。」冷淡的口气,陈述着教她失望的消息。   闻言,璟月脸色骤变。「我、我啥时说过要找那姓方的话了?」尽褪傲色的小脸连着结巴的嗓音,皆皆泄漏被看穿后的狼狈。   「那你来这儿做什么?」她从来只为了要看方易中而来,真辛苦了他那位好友兼同僚,运气不好碰上了,还得处处应付她的缠扰。   璟月语塞。只要言牵方易中,她一向聪明的脑袋就马上变得不灵光了。   祺申不再理会她,低头看着身旁一直静谧无声的人儿。「今儿个太阳毒辣得很,不如待在屋里绘图?」对她,他仍是一贯温言细语的调调。   淳临点点头,向来顺从他的意思。「申哥哥记得戴笠帽,中暑好苦的。」   体贴的叮嘱教他心头一暖,牵起她的小手往隆怡轩走,他越来越习惯如此与她携手同行。   「你、你们站住啦!」双双掠过眼前的身影惊醒了璟月,她气急败坏地叫住他俩的步伐。   「别理她。」感觉到淳临想回首,他率先出言制止她。   可恶!真当她不存在了是吗?   「我就不能来这儿串门儿吗?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了?」   居然反过来骂他和淳临款客失敬?   换作以前,随她怎么撒野他都能视若无睹,但这回她连淳临也一并骂了,这教他无法忍受。   「你不是说过要跟我老死不相往来?」撂了那般绝情的话,她还来串什么门子?太没节操了吧!   「我啥时说过?」少来冤枉她。   「半年前。」瞧她一脸不平,祺申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就在你毁了我的心血后。」那时瞧她激动的,他不相信她真忘了此事。   「我收回那句话!」豪气万丈又掷地有声的决定。   闻言,祺申嘴角一抽,看来很难摆脱璟月了。   「都是当丈夫的人了,这么计较做什么?」她蹙眉,不耐烦地啧了声。「迟些可能都当人阿玛了,气量这么小,以后怎么教娃儿?」   她的唠唠叨叨教其余两人同时暗红了容颜。   放开了淳临的手,他不自在地干咳了声。「要串门儿就找我额娘去,我没空款待你。」明白就是赶客,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璟月噘了噘小嘴,又回复了一贯的刁蛮样。「我知道、我知道!你要种花嘛,那公主呢?你总不会要公主也陪你一块儿沾泥吧?」留个人陪她聊聊天也行吧?   「你想怎样?」他迈前挡住她睨着淳临的视线,总觉她的目光不怀好意。   干么一副防人的模样?她是准备要吞了他的媳妇还是要将之拳打脚踢?   璟月翻了个白眼,但瞧他一脸的紧张兮兮,瞬即又挑起了她的玩心。   「公主是这儿的主子,她不应当好好款待我吗?」她故意刁难他。   她了解的啦,新婚燕尔总是特别如胶如漆,就当她嫉妒祺申能坐拥这般软香温玉,她非要浇了他的兴头不可!   谁叫他老拿方易中来堵她的嘴?哼哼,她要报复!   「你不要太过分了。」拧起眉,祺申口气不悦。   不跟他乡废话,璟月直接走向淳临。「进府时,我先拜见了福晋,瞧她独坐厅中怪闷的,你要不要过去陪陪她?尽孝心嘛!」最后那句,她特意加重了语气。   虽感唐突,但淳临也只有点头的分,没有道理推辞。   扬起胜利的笑,璟月牵起淳临的手就立即往外走。   有种就别管你的那些花花草草,一块儿跟过来呀!   瞥见祺申脸上的不满,她笑得更开怀,还不忘在心里酸他一句。   跟上璟月的脚步,她回首看了他一眼,而后低垂的目光,有她藏不住的落寞。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万寿节,他与她总于匆匆一瞥中道别,待得明年秋月时,长了年岁、渐褪稚容……   一瞬之间,他似是被什么揪紧了胸怀。   「等等!」   冲口而出的叫喊,僵住了璟月的笑容。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谒见额娘。」      主厅之内,一室女眷笑语连绵,唯有祺申独坐一旁默然呷茶。   明明就是她们女人家的聚会,明明就是那么地格格不入,他却偏要跟来。   连他也搞不懂自己今儿个怎么了。   「福晋,您这杯该是西洋参,对吧?」端详福晋呷茶良久,璟月不禁轻问。   「你怎知道?」福晋惊讶不已。   「我嗅出来的。」她自信一笑。   「看来孙太医还真有几道功夫,现下格格不必亲睹药材,就能嗅出那是什么来着。」她脸在笑,心里却尴尬着,独呷私藏却让他们品龙井,显露了她的小家气。   「不知福晋要否听我说一句?」盯着福晋的瓷杯,她意味一问,眸光闪烁。   「格格直话无妨。」   「福晋别再喝这种西洋参了,多喝无益。」看到福晋一脸的不可置信,她又道:「西洋参的确有养胃生津、清虚热之效,但与高丽参和党参相比,它的药性还是偏凉了,根本不合女人服用。」   「真的?」福晋面露怀疑之色,就怕被她这丫头给诈唬了。   「福晋月潮期间可有持续服用?」   福晋点头,西洋参可是她每天必服的补品。   「早上起来,可有头晕无力、手脚冰冷之戚?」   福晋蓦然瞪大了眼,全被她说中了。   她摇首失笑。「你以为那是尽失血气之故,因此会在那几天倍增服量对不?」   「我以为西洋参更能补五脏、安精神……」谁知,原来她一直错服人参。   执起瓷杯细呷茗香,她眼底尽是讥诮。「别以为西洋货便是好东西,真要补身就用党参,那才是上乘之品。」她恨透了西洋货,惠王府里就养着一帮鸦片鬼,都是夷人干的好事!   「西洋参也有护肝肾之效。」祺申出言安抚福晋。「既能解酒醉,也可清烟毒,额娘不妨把剩下的交给嬷嬷分配府中需用。」依她的性子,肯定进了不少西洋参。   他不若璟月那般偏激,西洋事物也有其所长,朝廷上下就是充斥了太多鄙夷洋人的官员,他们只知贬抑洋务,却不知他人之长,这只表现了他们的不求上进。   「好的。」福晋暗叹,私藏宝顿成公家物,实在教她痛心。   「福晋,不介意的话,给你来个脉诊可好?」最近她正积极找人把脉,好锻练锻练自己的功夫。   福晋欣然点头,毕竟担忧自个儿的身体会否被西洋参拖垮。   璟月转移了福晋的注意,让一旁的淳临松了口气。   「你会害怕额娘?」   被压低的声线拂过耳畔,她稍扭螓首,在他专注的黑瞳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福晋刚才一直在看着我呢……」挨上他刻意压下来的脸庞,她向他耳语。   原来是紧张。   祺申微笑道:「宽心,她不会咬你。」   他的诙谐教她笑了出来。「但我还是很紧张,那该怎么办?」给他出难题了。   「那就先发制人。」玩笑话说来顺口,他喜欢逗笑她,不觉间,贪恋起她清丽的笑靥。   她立时笑眯了眼。「申哥哥,那我第一个先咬你。」   「为什么?」他沈笑,近在咫尺的贴近让他闻见了她的发香,骚动着他的心脉,也教他神魂驰荡。   「谁要你这么可恶,教我去咬人。」轻哼着指责他,她语音娇嗔。   「你敢咬我?」他眯起了眼,佯装凶恶。   她扬起眉,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儿。「当然。」他都不吝啬了,她还跟他客气做什么?   「那好。」他就是在等她这句话。「让你咬了后,我再慢慢回敬你。」   「你会?」她睁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待她一向照顾有加,从不欺负她。   谛视她因讶然而微启的芳唇,他嘴边逸出了笑。   「先咬你的唇儿,然后——」声音戛止,勒紧遐想,他瞬即僵住了笑。   怎地吐出了这种轻浮话?他……在想什么了?   淳临一时没听懂,只睁着一双清澈的瞳眸瞧他眼底的震愕,而后方懂脸红。   「我开玩笑的。」他心头发窘,多希望她听不见方才的失言。   难以置信自己竟对她说出那种暧昧的调情话,他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的失常,只怕一向予她的温雅形象就此毁了。   「我知道……」她讷讷低语,同样感到困窘。   与此同时,留心他们不断交头接耳良久的福晋,悄悄对璟月低语了几句。   璟月笑开了脸儿,遂起身款步来到淳临身旁。   「公主,我来帮你把脉可好?福晋可关切您的身子呢。」   「好、好呀。」她闻声便立即转向璟月,免得跟祺申僵着尴尬。   璟月仲指凝神探脉,低垂的眼眸怱而一瞠,继而抬首看了看面前的夫妇,她心中一片讶异,暗自探了探自个儿的脉搏,再仔细为淳临探脉,确定了脉诊无误后,她最终选择吞下满腹狐疑。   「公主血气有些不足,应当进参补气,而后方能提气推血。」   收起玉手,噙着笑意,她脸色无异,精伶的凤眸却开始认真端详起祺申和淳临的一举一动。 第四章 占怀   「你近来心情不错。」   祺申闻声抬首,望向方易中,嘴边笑意加深。「是不错。」   方易中挑了下眉。「因为你的夫人?」   「临儿很贴心。」想起那个脸上总镶着笑意的可人儿,随即烘暖了他眸底的温柔。   「既然那么喜爱,何不要了她?」方易中似笑非笑,语音戏谑。   「她是妹子。」眸光一合,祺申示意他别肆语。   「亲妹吗?」扔下不怕死的反问。   认识祺申近十年了,淳临是第一个能让他于工时仍保持心情愉快的女子,然而,他却坚称他们之间只有兄妹之情,方易中不信。   瞥了方易中一眼,他沉默起来。   越是辩解,便越觉自己口是心非。   忆及那回的失态,他懊恼不已,却也使他意识到有些事变质了,当他急于疼宠她的时候,他开始怀疑那真是纯粹出于兄长的疼爱?   称兄道妹得太久,情感都被搅混了,他急欲厘清头绪,却又不得不顾及淳临的想法,有些事做得太急进,只怕适得其反。   对她,他深知不可鲁莽。   「瞧你能尽兄长之责到何时。」勾起嘴角,方易中意味深长地道:「别忘了你阿哥的子嗣随时可以夺走你的爵位,你不打算先做点事?」   「我知道。」祺申皱眉,不禁叹了口气。「我额娘前天才拿来好几幅画像让我挑,还要我尽快作决定。」每一想起,他头就疼得厉害。   「福晋手脚真快。」方易中轻笑,好奇问道:「如何?挑中了哪家闺女?」   「我没要纳侧室的意思。」   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方易中挑起眉。「你阿哥先为王爷添了嫡孙,你已经够吃亏了,这会儿不娶个侧福晋回来,是准备要上演叔侄夺位的戏码了?」   祺申嗤笑了声,脸上掠过一阵不耐之色。「没想到连你都这么担心我地位不保。」相同的劝辞不知听了多少遍,他听腻了,也听烦了。   他当然明白子承父位的规定,子嗣从来都是巩固权位的最佳抵押品,只是,若然是他随便跟没感情的女人结合得来的孩子,他不会疼的,拿孩子作争权的工具,也并非他乐见的结果。   「虽说王爷一向和你阿哥不对盘,但老人家想要的也不过是个孙子,你好好想想吧!」   祺申不搭话,迳自埋首书册中,不欲再讨论府中那些扰人争斗。   转眼来到下工时间,他们收拾好事务后便各自打道回府。   步履才落干步廊,一名行色匆匆的宫女向祺申迎面而来。   「青绫?」他叫住了她,认出她是淳临的近侍宫女。   「额驸金安。」匆促福身,枫依无暇纠正祺申的错唤,只急道:「格格中暑了,奴婢正要宣卜太医出宫诊治,奴婢在此别过。」抚鬓跪安后,她迅速掉头走。   他心一紧,脚步随之急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飞快离开了皇城。      「施针了还是昏昏沉沉的啊……得用开窍药了。」隔纱诊脉后,卜见深收起纱布,从药箱里取药。「先用苏合香丸,过了今晚情况该会好转。」   坐在床沿的祺申忙把淳临的手放回丝被里。「不用安宫牛黄?」他也有过中暑的经验,记得当时的用药。   「和硕公主这是阴暑,额驸爷说的乃是寒药,可不能用于阴暑之症。」   祺申颔首,焦虑的目光不离炕上人儿。   卜见深走后,枫依和青绫依循着他的嘱咐照料持续昏睡的主子,而祺申也是寸步不离她的闺房。   「额驸爷,是时候掌灯了。」青绫步至祺申身旁,轻声提醒时辰。   祺申沉吟了会儿,看着炕上毫无动静的淳临,他决定留下。   「今夜我待下,你们回去歇下吧!」   青绫和枫依面面相觑,不敢贸然离开。   「白天我无法看顾她,那时全靠你们了,你们还是早些歇下吧!」他怕她们到时候不堪疲倦,无法周全侍候淳临。   明白了祺申的用意,她俩安然跪安,让他负起照料主子的责任。   坐在炕床边,祺申不停为淳临抚额试探温度。她在发热,但无半点汗水,水颊烧得通红,换过了一块又一块冷布,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的温度终于稳定了。   他顿然松了口气。   「前几天还叮嘱我当心别中暑了,怎地现在却卧病了?」他低叹道,不禁伸指抚弄她散落一枕的乌柔青丝。   「要赶快好起来啊临儿,不是说想去烧香吗?待你好了,我不栽花,你也不必绘画,我带你出去走一趟……」   低柔且坚定的诺言回缠耳畔,淳临呻吟了声,想睁开眼,可昏沈混沌的脑袋却教她有心无力。   「临儿?」   是祺申的声音,他在唤她……思绪迷糊间,她低吟翻身,下意识想靠近他、摸索他,但她的头又痛又沈,让她再也使不上半点力气。   「哪儿不舒服?」他着急起来,瞧她难受得蹙起眉心,他眉头随之拧紧。   申哥哥……   她想唤他,嫣红的嘴唇却只能逸出细碎呻吟,她好难受……   「头疼?」紊乱中,他突地忆起卜见深所说的症状,连忙帮她按摩太阳穴。   渐渐地,她好像不那么难受了,松懈了眉间的紧蹙,她呼吸平稳过来,又再安静沉睡下来。   感觉到她气息平复了,祺申缓缓停下按摩,长指划过她娇嫩的脸颊,指下的纤柔软他眯起了双眸。   褪去高烧的脸容依然泛红,两团红晕紧贴于她嫩颊上,犹似桃李,更添俏丽,他没想到她纵使抱恙,仍美丽得令人怦然。   从未如此切近地细瞧一个女人,贴近得几能捕捉到她的呼吸,妍丽如花般的沈酣姿容映入他深邃的眸底,他专注的目光渐转灼热。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喃喃吟咏之音自他唇间流泄出来,厚实的大掌抚上她只有巴掌大的脸儿,他以拇指圈画她柔美的唇瓣,忽而笑了。   她曾笑说他像极了苏轼。   「哪儿像他了?」当时他不解。   「东坡先生爱极了海棠呀。」她笑吟苏轼的(海棠)。「东风溺搦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他眼角焕出了笑痕。「我没在夜里也秉烛观赏海棠吧?」   「我以为你会呢。」她吐了吐舌,打错比喻了,面容腼覜。   那刻,他多想伸手摸摸她那娇憨的笑靥。   如今,是肆无忌惮了,趁她熟睡之际,以他修长的指膜拜她教人心醉的美丽。   此时,他是真的「故烧高烛照红妆」了,她娇柔的睡容及抱病的身子,皆教他舍不得就此合眼歇息。   当满眼满心只余她一人,过去那抹曾经盘踞心间的影子,已淡得只剩几片模糊掠影,教他几乎忘了淳颐这个人。   花月正红,海棠春睡惹蝶眷,她在他心间,早已占有一席之地。      昏睡了一整天,她于第二天清醒过来。   「格格醒啦?」青绫端着水盆进房,便见淳临坐起了身。   淳临伸展了下腰肢,眉眼慵懒。「我睡多久了?」   「一天了,再昏睡下去,可要把额驸爷给急坏了。」拧来热布,青绫侍候梳洗。   「他知道了?」她惊讶。   「何止知道,额驸爷昨儿个还留在这儿看顾你呢!」青绫笑道。   原来真是他……昨儿个病得厉害,迷糊之间,她彷佛看到了他,还以为自己在作梦呢。   「他留了多久?」淳临好奇。   「整整一个晚上呀,今晨枫依进来,他才离开。」   青绫的回答教她吃了一惊,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的素色单衣,懊恼之色随即爬了满腮。「被他看到我这副邋遢模样了……」好沮丧,她扁唇欲泣。   每回都是穿着得宜、打扮得端端庄庄后才敢去见他,面对意中人,她对自己要求严格,总想给他留下好印象。   「也不会很邋遢,格格别想太多。」青绫忙安慰道:「格格,额驸爷待你好极了,一听见你病了就马上赶来看你,还通宵达旦地看护着你,瞧他多紧张你。」   听着青绫的好话,想像祺申的不眠照料,笑意又从她唇边悄悄窜起。   「格格先净身,再用膳,卜太医待会儿就过来了。」   淳临颔首,而后吩咐道:「帮我准备两道菜——粉蒸排骨和龙井虾仁。」   青绫听后皱眉。「格格,你才刚病愈,该吃些清淡菜肴。」   「那是给申哥哥的。」她甜笑。「我会在午时进皇城,你们备轿吧!」   她也有任性的时候。   卜见深叮嘱她别再往外乱跑,身子得静养一阵子才好,但待他一走,她就马上下炕着装,枫依和青绫拦不住她,只能随她爱怎么着便怎么着。   「乱缁躂,若然又中暑了,你回来可别哭喔。」枫依在旁罗唆,拿她没辙。   「真不要咱俩跟去吗?」青绫不放心。   「就当我到锦园画画去了,你们别担心。」她喜欢跟祺申独处,见她们又欲开口,她立刻扬声:「起轿吧!」   「喳!」放下帘帷,轿夫应声抬起了轿子。   轿子直抵千步廊东侧的户部街前,淳临抱着食盒下轿,准备进去找礼部所在时,一名男子突地迎头冲来——   「跑!快跑!」   男子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拉住了淳临便往天安门跑。   淳临吓坏了,才刚病愈的身子险些跟不上男子奔跑的速度,但她只专注怀里食,生怕会打翻里头的菜肴,一时竟忘了出声呼救,就这么一路被男子拖拽着跑。   进不了天安门,那是皇帝老子才可出入的地方,男子改往西行,来到刑部街外的一棵槐树下,方肯歇下。   「咦?什么来着?好香喔!」见淳临停下脚步便连忙打开食盒察看,菜香立时从里头飘出,惹人垂涎。   方闻男子之声,她手一顿,不禁抬目相视。怎地越瞧越眼熟?   「不记得我了?」把她的疑惑尽收眼底,男子魅惑一笑,沈声问:「公主,我来帮你把脉可好?」褪去刻意沈哑的嗓音原是无比娇柔。   淳临于瞬间瞪大了眼。   「璟月格格?」她不敢相信。   璟月呵呵大笑,拿过她手上的食云便席地而坐。   那是给申哥哥的午膳……   她想扬声收回食盒,可璟月打了开来便立刻举箸,教人不好意思开口。   「啧,这排骨怎地不做红烧?那好吃多了,还有这虾仁,味儿不够鲜,没点儿嚼头。」夺人之食还在那儿挑剔,但她饿了,也管不了那么多,填饱肚子要紧。   她的批评教淳临哭笑不得,那可是祺申最喜爱的菜肴呢……   「别干站着,坐下呀!」璟月瞄了瞄她,又再低头吃饭。   璟月不拘小节得几近豪迈,淳临不好也不善于拒却,遂依言坐下。   「你用过午膳了?」璟月询问。她可以分些给她吃喔。   「用过了。」淳临柔声回答,看她头戴凉帽、身穿男装,她试着含蓄其词,启齿轻问:「璟月格格,你穿这样……好吗?」   「好呀。」璟月回得爽快。「不穿这样,老头儿不让我进太医院。」   「老头儿?」   「就是孙鹤龄啊!」璟月皱了皱眉。「真是个糟老头儿,你知道吗?我认他作师傅都快四个月了,他还是没教我什么,只会镇日指使我去煎药!」气死她了!   「可你会把脉了。」淳临不解,孙太医还是有教她的吧?   璟月冷笑。「那全是我自个儿看书看回来、不断找人把脉练回来的功夫,他一开始先要我辨药材,我一个月就全辨好了,后来他便要我去学煎药。真是笑话,下人做的事儿我学来干么?」提起煎药之事,她厌恶得直皱柳眉。   「换个师傅不就得了?」看她一脸不忿,淳临不禁提议。   乍听淳临之言,她满眼的不甘又换成了不舍。「当初是我求了好久,他才收我为徒的,我不想放弃。」况且,不能否认的是——孙鹤龄确是名副其实的良医。   「不过我跟你说喔,那老头儿还真蠢,当初他说假如我敢穿男装的话,他就敢收我。他真傻,要夸口也得打听打听我的消息,本格格有啥事是不敢干的?」   首次见识到她的桀骛不驯,淳临眸里净是讶然。「五皇叔对此并无异议?」   「起初阿玛也有微言,但我说拜师学医全为了四阿哥,他就没话讲了。」   淳临霎时明白了璟月的用心。   惠亲王的四贝子是京师内无人不晓的药罐子,她学医是为了救兄长,这片苦心可让人动容。   本以为璟月与一般娇蛮皇孙无异,可经此一席话,她对她改观了,甚至是刮目相看。   「你方才为何跑那么急呢?」她关切一问。   「被老头儿发现我晾在一旁,让下人帮我煎药去了,当时没几个人在,我怕他会动手杖,就赶快逃走喽!」就是欺负他跑得不如她快。   「他敢打你?」淳临又再瞪大眼,又来一桩难以置信之事。   「唉,那也不算是打啦,他会拿手杖来敲我的肩膀,不疼,但很丢人!我才不干。」她撇了撇唇,这种事发生过一回就够,再学不乖便未免太过愚蠢。   淳临忍不住笑了,听起来好有趣的一对师徒。   说着,连璟月也笑了起来,跟孙鹤龄学医憋了她一肚子怨气,但他生气起来的模样也是好玩的,不觉也逗乐了她。   「那你呢?进来找祺申?还给他带吃的来?你待他这么好做什么?」   「我……我是他的妻呀,待他好是理所当然的事。」轻黯下眼,淳临帮忙收拾她用好的碗盘。   「说实在的,你喜欢这位夫君吗?」她的目光怀着试探。   「当然喜欢。」向来不假思索的答案,她从始至今只恋他一人。   「那干么还不圆房?」率直的问话丢得又快又狠。   淳临心一惊,手下一个不稳,立即打翻了一碗剩菜,弄脏一地。   「对不起……」连忙掏出手绢,她拭去殃及璟月袍上的油渍。   「这不打紧啦!」璟月无所谓地道,瞧她还忙着拭擦,她一把夺走手绢。一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追问。   淳临不知如何是好,招架不了璟月。   「那天把脉,我发现你还是个处子。」她直话直说。那天福晋请她瞧瞧淳临的肚子可有消息了不,却探出了她仍是闺女的事实。   「不要说出去。」淳临急了,没想到才给她把个脉,就让她知道了这不可告人之秘。「璟月格格,我求你,千万别说出去。」颤声央求,她失措了,满目慌乱。   要是传出去让皇阿玛知道了祺申的阳奉阴违……不,她不敢想像!   瞧她心焦得泫然欲泣,璟月于心不忍,明白她有多害怕被揭发此事。   「你把我当成了那些惹事生非的恶人了?这是要杀头的事呀,我哪敢到处乱说?」真要闹事,她早在发现的那天就到处宣扬去了。   「你能答应我守口如瓶吗?」淳临恳求她的承诺,事关祺申的生死前途,她不能有半分轻率。   「我璟月向来说到办到,况且咱们是堂姊妹,我会害你吗?」璟月严肃道。   「我相信你。」得到诺言,缓和了她的惶恐,楚楚水眸盈满了厌激之情。   「瞧你,慌得咧,都快哭出来了。」璟月语带责备,瞧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真教人禁不住关怀。「你和祺申两人出什么问题了?」   淳临不语,滢滢美眸有了然的苦涩与为难。   璟月一瞬便懂,素来精于察言观色。「他还记挂着那个淳颐?」   默默点头,淳临也只好坦诚。原来别人还没淡忘祺申那件事,那么,他也定必仍未忘怀吧……   「怪了,他不是待你挺好的吗?」璟月不解,瞧他那天多紧张淳临,居然不顾锦园而跟随左右,他一向视花如命,这举动在当时可真扎扎实实吓住了她。   「他一直只当我是妹妹,自然待我好。」勉强勾唇,她淡薄的笑容尽是愁苦。   原来神女有心,里王无梦。   「别管那个男人,他是瞎了狗眼才看不见你的好。」璟月替她不值,竟然输给一个有夫之妇。「你还是别喜欢他了,为自己好好过接下来的日子才是。」   「可是……我喜欢他好久了。」抬起眸,面对璟月的劝言,她一脸为难。「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他,知道皇阿玛决定把我指给他,那时我好高兴的……」   「挥剑斩情丝呀!何必在这种人身上多花心思?」那多划不来!她亏大了!   淳临不作声。无法狠心挥剑,只怕斩断情丝过后,她会比得不到他更难过。   看穿她眸中的那份执念,璟月不禁扼腕叹息。为情所困哪……她自己不也一样?凭什么去教淳临该怎么办?她连自己的事都办不好。   「我明白的啦,那家伙文武皆一等,人又长得俊,谁不喜欢?想当年我也喜欢过他,哪知他知道了就马上躲我躲得远远的,那时我都气死了,还把自己关起来哭了一整天哩!」当年他也不过是个贝子,她都纡尊降贵了还敢摇头?真不识相!   「真的?」淳临讶异于她的率性。   「很傻吧?」她爽直大笑,重提过往,她不觉伤心,反倒自嘲起曾经的幼稚。   「那……你还喜欢他吗?」有些艰涩地开口,淳临难以理解她的大笑,难道都不觉难堪的吗?   听她这么一问,璟月差点吐出粗话。   「别说笑了!我怎会还喜欢他?」她没好气地低喊,凤眸满是不屑。「他比得上方易中吗?」祺申?差太远了啦。   「方易中……是礼部的方侍郎吗?」她记得这个名字。   「是呀。」璟月直言不讳。   「璟月格格,你别怪我多事,你该知道方侍郎是汉人吧?」她眉问充斥担忧。   「是汉人又如何?」璟月眉头一紧。「难道你也是那种信奉『满汉大不同』的人?」她从不在乎那些阶级等分。   「我不是那个意思,满人和汉人都是一样的。」淳临试着解释。「只是,你是和硕格格,改不了满汉不通婚的规定。」她的身分早决定了不自由的命运。   「顺治时代的建宁和硕长公主不就破例嫁给吴应熊了?」她道出从前满汉通婚的例子,小脸充满了信心。「她能办到的事,为何我就不能?」   淳临默然,心里并不想她当第二个建宁。当年吴三桂反叛,圣祖皇帝抄了吴家,连建宁的几个儿子都不放过,家破人亡的打击在当时几乎逼疯了建宁。   况且,当年满汉联婚也只因政治利益,可眼下一个是和硕格格,一个是礼部侍郎,他们有何非要联婚不可的政治理由?对于璟月对未来的憧憬,她并不乐观。   「少操心我啦,你的事可棘手的咧。」璟月笑笑,忽然凑近她耳边道:「欸,说真格的,你有想过在他面前脱光了去诱惑吗?」她脱口道出突地兴起的好念头。   「呃?」骇下眉目,淳临错愕不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下流话。   嘿嘿两声,璟月继续在她耳边要嘴上的不正经。「告诉你,这招最管用了,男人看你脱了衣服后,马上像狗一样扑上去——」   淳临立时伸手捣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再荼毒自个儿的耳朵。   「不能说这种话的……你、你可是个格格、是个闺女、是……」急于纠正璟月的言辞,可她受刺激大了,连话都说不全。   「我都看过了,还有什么不能讲的?」拨开她的手,璟月率真道:「有回我还看到阿哥把他的小婢压在园里的石桌上快活哩。」她什么都看见了。   「非礼勿视呀……」她惊呆了。这个璟月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人大方表演,我为何不看?」璟月大胆反问,不觉这是什么坏事。一而且我跟你说喔,真实的跟避火图上画的差远了,看过了真实的后,你会觉得避火图画得可笑极了。」想起画上那些奇异难办的姿势,她大笑起来,全无一点淑女风范。   避火图——那是她出阁时才接触到的东西哪……   揉揉眉心,淳临感觉晕眩。「你连那个也过目了……」会不会太快了?   「我好学嘛。」不顾廉耻,她笑得好坏。   真不要脸了呀?还敢这么说……承受不了太大刺激,淳临真的无语了。   「你就试试看嘛。」她抛来没头没脑的一句提议。   「试什么?」淳临一脸茫然。   手搭着她纤细的肩膀,璟月往她耳边邪笑道:「脱光了去诱惑你的额驸爷。」   美目一瞪,玉容一僵,淳临迅速摇首,那显然不是项好建议。   「你不是很喜欢他吗?不想他像我这般贴近你、抱着你?」素手顺着言语游移至她腰间,璟月一把抱住了她,不住往她香馥的身子贴靠过去。   「你别这样……」羞赧了脸儿,淳临不安地扭动着,她的言行太意淫了。   「你真嫩,一下子就脸红了?」璟月嗤笑,像男子一样调戏她。   「你别闹了……」   璟月不理她,迳自持续不正经的戏码。「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先扑上来把你压在底下,然后干尽他能干的坏事,再跟你说:你的唇好美喔,红得像花瓣似的。」   调笑间,她嘟唇,作势要亲嘴,淳临倒抽口气,连忙伸手挡住她——   「放开她!」   一声怒吼倏地响起,吓了她们一大跳。   两人抬首望向前方,便见祺申伫立于前,并向她们疾步冲来。   来势汹汹的……有杀气。   不显一丝惧色,璟月只不断笑睇他脸上的铁青。 第五章 独宠   本来几乎就要动手的男人,却在一瞬间愣住了。   祺申满腔怒火被璟月的笑颜尴尬浇灭,若早知道那是她,他便不会如此鲁莽吼叫,教他在淳临面前尽失礼数。   「你吼什么吼?」嘴角一扬,她斜睨着他盯着淳临的那副呆样。「以为我是欺负你媳妇的登徒子?」   一语中的。   祺申皱眉。「你身穿男装就该忌讳言行,别害了临儿蒙受不白之冤。」纵然是误会,可他仍有余怒未消。   「是你自个儿瞎了眼,与我何干?」她反言他的不是。   祺申不睬她,迳自步向淳临,伸手扶起了她。   「我回去了才晓得你到这儿来,怎不多躺着休息?才刚病好。」忧悒眉间有淡淡的责备,语调却依旧温煦,他从下曾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我已经好了,只是……想给你带点吃的来。」敛下眉,她有些自责,没想到他会于午休时间回去,是她害他奔波了,白走了一趟。   「你的东西我全吃光光喽。」璟月在旁插嘴。   「呃……」淳临感觉为难,不知该如何解释。   「无妨。」看穿她的心思,他出言安抚。「轿子仍在,我送你回去。」   淳临点首允从。   「顺道载我一程。」璟月起身,拍了拍下摆,她跳到他俩面前。   「你不回太医院了?」祺申问。   璟月摆摆手。「我把老头儿给惹火了,得避避锐锋,明儿个再来。」   可怜的老孙……祺申失笑了,她好像总要把孙太医弄得七窍生烟才甘愿。   「好吧,你就跟来吧。」他同意道。   掀起笑靥,璟月挽住了淳临的纤臂,撒娇道:「我跟你回去好吗?就到你的临安居作客好吗?」她还没去过公主府哩。   淳临笑开脸,颔首应允。   一路上,璟月吱吱喳喳地嚷个不停,学医的日子教她闹出了不少乌龙事,她若数家珍般全盘道出,逗笑了淳临也笑疼了自个儿的肚皮。   然而,一旁的祺申却笑不出来。   掀起帘帷凝望道上风光,听着耳边不绝的笑声,他感到头疼,并不乐见她们如此要好。璟月这丫头鬼主意太多,只怕会带坏了淳临……   「申哥哥?」   娇脆的叫声唤回他的注视,回过头时,他手上多了串蒲桃。   「你先吃这个,待会儿我再遣人送东西给你。」她嫣然笑道,在心里盘算了下时间,估计他该仍未用膳。   尽褪眉目里的不耐之色,他俊美的嘴角勾起了笑痕。   「咦?原来还有一串蒲桃呀?」璟月轻叫了声,不意瞥见他充斥眉眼的满满笑意,她随即撇唇道:「那算是我吃剩的东西喽。」就是看不惯他高兴的样子。   闻言,淳临柔美的笑容顿时间僵住了。   有时候,璟月的率直还真教人……又爱又恨。   祺申不为所动,迳自摘下一颗蒲桃送进嘴里,尝到鲜甜,他又摘下一颗直接送到淳临唇边。   张嘴让他把蒲桃喂入口中,她仔细品尝,贴心的分享教她脸上泛现阵阵红晕。   这份无言的亲昵看在璟月眼底,甚觉有趣。   他只把她当作妹妹看待?襄王当真无梦?   凤眸里头玩味渐浓,她想……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来了。      「画好了?」于她身后俯首轻问,祺申含笑注视石桌上的杰作。   举目所及的一片花海,全被她悉心跃然纸上,精致而细密的丛丛艳办经她巧手一绘,满园嫩红便像映入明镜般全勾进了画里,这一绝的画技着实数他赞叹了。   「嗯……」沉吟问,她眼珠子一转,勉强笑道:「画得不好呢,还是扔了吧。」说着,就要举手将画揉成一团。   「哪儿不好了?」及时抢过她的画,他不让她毁画。   淳临答不出话来。   「已经画得很好了。」他绕至她前方,摊开画纸。「不仔细瞧个清楚,还以为这上头开出了花儿呢,瞧,你把海棠画得多传神逼真。」   连番赞扬挑不起一丝快乐得意,她只垮下小脸,沉静垂目。   那是藉口弃画,她怕……竣工了后,便再也没有进园的理由了。   「反正……」她咬了咬唇,坚决道:「我要重画。」   「重画?」这么优秀的画作需要重画吗?   「嗯。」她摊开一卷宣纸,准备一切从头再来。   「你是认真的?」他讶然低问,那是一项多么浩大的工程。   她颔首,已迫不及待沾墨勾画,抬眸瞄了瞄他手上的图,她随口道:「扔了吧,我重画。」毫不在意那些付出过的心神,她只在乎能否在他身旁多待会儿。   倔气写在她专注的目光里,谁也阻止不了她的决心,祺申唯有步出亭子,不再妨碍她。   可他却把她的海棠图悄然收起,无法依她之言丢弃如此佳作,更不忍将她的心血就此付之一哂。   而后半个时辰里,他栽花,她画画,偶尔抬首相视而笑,过后便又各自埋首岗位。   一如既往的和谐相处,渐成一份谁也离不开谁的习惯和倚赖。   稍晚,青绫进园告知香雪楼那边已开始准备福晋的寿宴了,祺申马上放下海棠,淳临则继续摇笔,等他换好衣裳后便一同前往祝寿。   时近黄昏,清风拂来花香,她放下画笔,款步来到小径旁,蹲下身,伸指抚弄片片艳办,她小心而爱怜地抚摸着,生怕会伤到它们一丝一毫。   暮色渐茫,清风摇曳,吹起了满园花海的殷红波涛,簇拥着那抹娇小的身影,贴近花香时,她唇边泛起了甜笑,仿佛将他对海棠的那份眷宠,抱了个满怀。   当祺申步出轩外,看到的便是这张美人戏花图。   他以为,没什么比怒放中的海棠花颜更能吸引他的目光,但身陷花海的她,却把他的视线紧紧攫夺了去。   瞥见门前人影,淳临抬眸正视,站起身,她浅笑着,等待他的靠近。   她的笑靥,更胜繁花锦簇,纯净如水般的甜美容颜,几乎看痴了他的眼。   「咱们得过去了……」她语一顿,发现他襟上有颗钮扣未扣,不禁举手为他扣上。   瞧着她睁大灵眸,仔细替他整理衣裳的模样,他心腔没来由地一热。   「临儿,我有句话想问你。」未经一点思量的话语冲口而出。   「什么事?」   「你能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谁吗?」明知是鲁莽了,他却偏要问。   那天当他折返皇城寻她,却于刑部街外瞥见她与一男子共坐树下,当时他胸口倏紧,直觉那便是她之前所提及的心上人,其后她似被轻薄,惹他登时激动冲前,却在盛怒之下发现那并非什么男子,而是女扮男装的璟月。   不过是场小闹剧,可他心间有股闷气,至今仍释怀不了。   他的问话,教淳临吃惊,怔怔地看进他深邃的眸底,她喃声问:「你……为何突然问这个?」该不是想帮她作媒吧?   「我好奇。」他迅速回答。   好奇?扪心自问,他只是想知道对手是何人罢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就要道出真心话了。   想当年我也喜欢过他,哪知他知道了就马上躲我躲得远这的……   璟月的句句经历犹在耳畔,想到那可怕的后果,再多的勇气都立时化为乌有。   她知道他从未喜欢过璟月,因此当年才会那样躲着璟月,免得给璟月不必要的希望,明白他会那般果断地拒绝不钟爱的女子,因此,她真的好怕……好怕他也会使用相同的方式对待自己,毕竟,他心中属意之人不是她……   婉蜒而来的顾虑,绑缚着她的手脚,抑制了她的冲动。   「你不愿告知?」皱起眉,他口气变得强硬起来。   她向来乖巧,从不对他有所隐瞒,如今她却犹豫了?不满的情绪在心头孳生。   「我……」听出了也瞧见了他的愠色,她心头慌乱,勉强道:「不是不愿意,而是……」她迟疑着,正在心里努力编造谎言。   凝起深眸,他耐着性子,静待她的答案。   「忘了是哪年万寿节,有个阿哥把一个贪玩的格格从树上给救了下来,那个阿哥……就是我的心上人。」她胡扯着,因为心虚,视线落到了花丛上。   祺申当然记得那年万寿节,她口中的格格正是璟月,而那个阿哥,是正黄旗护军统领的世子——赫穆。   「你一直惦着那个阿哥?」   她点头,事实上,她连那个闯祸的格格是璟月都忘了,更何况是那个勇敢的阿哥?一切只是她信口拈来的谎话。   「既然一直惦着他,当初何不直接跟皇上剖白一切?说不定你早就跟他缔结良缘了。」冷淡的语调中,有他自己才能体会的酸意。   他根本无法想像她跟别的男人扯上关系——甚至被别人拥抱在怀的情形,光想,便足教他掀起一阵狂怒!   蕴含妒意的愠怒彰显他介怀她心里有人的事实,曾经混沌的情感于瞬间清明起来——过去所投放的兄长之情,早已尽褪。   他是真的对淳临动情了。   他的话听在她耳朵里,像极了责备。   他在恼她的不知争取,就这么让幸福擦身而过?作为她的哥哥,他的确会如此气恼……思及他可能有的想法,她突然很想叹气。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晓得,如何跟皇阿玛说?」这是她唯一的实话。   「你不晓得他的身分?」疑惑间,萌于心底的芥蒂稍微放松了些许。   她苦笑。「都过去了,别提了好吗?」在这问题上,她对他撒的谎也够多了。   祺申默然,今儿个是他唐突了。   双双前往福晋的寿宴,依旧并肩而行,两人却是各怀心事。   「申哥哥,我也有话想问你。」   渐趋昏暗的月夜里,她突然开口。   「你尽管问。」   「你也是一如往昔地念着自个儿的心上人吗?」她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你在乎这个?」伫足,他转过脸,直视她的眼。   他的目光深沉且带着逼迫,她莫名地感到一阵慌张,差点忘了他在说什么。   「我担心你仍为此难过。」她小心翼翼,怕把话说白了,到时候无路可退。   「不会。」他回答得俐落,接着反问:「你会?」   「有时候会吧……」她黯下眸,恬洁的脸容抹上了落寞之色。   这是一份怎样的情愫?意中人明明近在眼前,她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只能把情意压抑心头。   「会难过就别想他。」他拢眉,凛冽的语音有他失衡的嫉妒。   假如真能这般轻易说不想就不想,她又何苦在得知他心有所属后仍坚持嫁他?若能忘怀,她便不会把专属于他的那份情意深埋心坎多年,不舍丢弃。   「申哥哥,可以的话……不要管我的事。」首次对他说出这般大胆的话,她低垂着脸,瞧着裙摆,有苦说不出。   正如她不会干涉他的私事一样,更不会劝他别再想念淳颐……   她在嫌他多管闲事?   她的话,像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房。   「我只是为你好。」敛容道,他眸色沈暗,掩起所有不该于她面前泄漏的情绪,他明白自己得更为自制一点。   「我知道。」闷着声回应,但他的苦心动摇不了她的执念,她只觉得……做什么要这么残忍?连想都不许想……   眼看她的倔气,他薄唇紧抿,心中不快,彻底低估了她对自己的影响力。   他从没料到,当初挂上的兄妹名目,如今竟成了他当下最为懊悔之事。   话题就此打住,举步赶往香雪楼,他们皆心绪不宁。   若是冷静点,他们就会惊觉有着同样的问题,彼此定必怀着同样的心思——   他们都是这么地介怀对方心有所属。      挽香亭内,淳临招呼过璟月用茶后,便托起香腮,与她促膝谈心。   「临儿,事情可有进展了?」这是她们每回相聚必然讨论的话题。   「再看看吧……」   「再看看?」璟月低喊,反应激动。「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你懂不懂?况且他对你也有意思,何不加把劲儿?」   淳临默不作声,任她咆哮。   道理她当然懂,只是……他对她有意思?那纯粹是出自兄长的疼爱吧!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却步了,尤其在听过璟月的故事后,她是真的听怕了,不敢想像他躲她躲得远远的时候……她该怎么办?   炮轰似的连环训言教淳临听得心有戚戚然,眼前就是个血淋淋又活生生的例子,前车可鉴,她才不要贸然冲出去当炮灰……   「欸,你有在听吗?」眯起丽眸,璟月瞧她眼神恍恍惚惚的,不专心喔。   「有,我在听。」淳临赶紧点头,要是被她知晓了心中所想,不被骂惨才怪。   本想多说些什么,但眼见祺申徐徐步近亭子,璟月只好悻悻噤声。   「申哥哥。」打起笑脸,淳临把汗巾递给祺申,并动手为他倒了杯茶。   接过汗巾,他拭去额际的汗水,怱道:「待会儿,我带你出去走一趟。」   闻言,她讶然抬眉。   他微笑。「不想出去看看?」   每当璟月谈及在外的所见所闻,她总是安静地聆听着,流眄之间尽是一片艳羡,明白长居深宫的她对外间事物有多好奇,下意识地,他想满足她的渴望。   「想呀!」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她双眸灿亮,掩不住的兴奋在她脸上绽放出两道最美丽的红晕。   看见她雀跃,他心里高兴,哄她、宠她,已成了他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你们准备出去呀?」璟月听了也不觉兴奋起来。「咱们一同骑马去!这时分去骑最凉快了,你也可以顺道去狩猎,说不定还有收获喔!」   她的提议教祺申挑起了眉,算算日子……他也有半年没上马鞍了吧?   瞧出祺申感兴趣,璟月添言怂恿道:「去嘛去嘛!咱们就到城外溜一圈,回程经过金陵楼,还能赶上嫣姑娘的演唱时间呢!」   痛快驰骋后,再上戏园欣赏盛名京师的俚曲……她还真懂得享乐。   「想去吗?」他低头,先询问淳临的意愿。   「想。」她点头,能到外面看看一直是她的心愿。   「奸极了!」不待祺申点头,璟月率先欢呼。「咱们各自准备装束,备好马,就在城门外等,不见不散喔!」   「好啊。」淳临笑眯了美眸,她终于得偿所愿了呢。   璟月灿笑又道:「祺申,待会儿可要争气点儿,在城外咱们有可能会遇到那个号称第一骑士的赫穆,拜托你可别跑输了他,那家伙嚣张得咧!」   赫穆?乍听此名,祺申心一绷,不觉皱起剑眉。   那是他今后即便化成灰尘也忘不了的名字……他暖煦的目光蓦然转至冷列。   「临儿,我想瞧瞧你整理手简的进度。」   「呃?」淳临一愣,不了解他怎地突然问起这个了?   「改天再带你出去。」出尔反尔并非他的习性,可他就是不允许她看见赫穆。   淳临还没反应过来,璟月便先叫嚷起来。「刚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怎地突然变卦了?」   「再费时准备,天都黑了,实在不宜出门。」他沈声道,深邃的眸子仔细凝睇淳临的眉目,想窥视她可有失落之情,毕竟是他食言了。   「你扫兴!」璟月气喊。「临儿都说想去了,你喳呼个啥劲儿?」   「她不会骑马。」   「谁说的?她每年去承德避暑都会上马背!」   「皇上马鞍前的位置吗?」祺申嗤笑。   「娘的!」失控吼出粗话,她气坏了。「你明知道她不会骑马还在那边询问什么意见?答应了又反悔算什么男人?我不管!我要出去!我要骑马!我要——」   「月儿!」淳临扯了扯璟月的衣袖,蹙起的眉心尽是责难。「别这样,申哥哥说的不无道理,现在出去也太晚了。」   怎么啦?现在连她也跟着同他一个鼻孔出气了?气人欸!   「要真晚了他还提什么主意?害我在这边瞎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挑起了她的瘾头却又马上封住她的兴头,可恶!害她白白高兴一场!   「临儿,我想到你那边去。」紧皱的眉头从未松懈过,他又补充了两字。「现在。」   「好、好的。」结巴点首,淳临慌忙起身,隐约感觉到他的怒意。   「让开!临儿要陪我一同骑马去!」璟月立时抓住淳临的手臂,不让她离开。   祺申锁紧了眉峰。「胡闹!两个女子出外准吃亏,出事了你担负得起?」   「笑话!以前我出外骑马,你可瞧见我出事了?」她反驳。   「你吃惯了熊心豹胆,临儿可不像你!」他脸色铁青,直斥其行。   「罗唆!」璟月咬牙,偏不从他。「再怎么样也有赫穆在,真出事了也有他扛着,你少操心!」   真个哪壶不开提哪壶,要是让她知道问题出在赫穆身上,她铁定欲哭无泪。   这下,他不仅烦心,更觉刺耳了。   「随你怎么着,但临儿不可能随你一同出去。」他一脸坚决,说得斩钉截铁。   还是不肯让步?   璟月眯起凤眸,突然张臂拥住了淳临,低喊道:「有种就动手抢走她呀!我就是要带她出去!老闷在府里陪你种花画花儿,人都闷坏了呀!你这个大浑蛋!」   本为她这孩子气举动哭笑不得的淳临,乍闻其言,顿然方寸大乱。「月儿你别乱说好吗?我没闷坏呀……」能陪他种花画花儿,她那是求之不得好不好?   「听见没?」祺申挑眉,愠色中掺了丝得意。   「你这见色忘友的小东西!」附在淳临耳边压声道,璟月骂得咬牙切齿。   「呃……」她两面不是人,方才紧急澄清是怕被祺申误会,如今却落得被璟月数落她没义气……   「听见了、听见了!」投降似地放开淳临,她口气发晦,柳眉拧得死紧。「你们夫妻情深、夫唱妇随!两人都爱扫人兴致!」   「月儿……」   「碍手碍脚的,待会儿我自己出去!」谁希罕你们呀?哼。   「走吧。」祺申牵起淳临的手,恨不得将她藏起来,教谁都抢不走她。   狭窄的心胸,却裹着庞大的占有欲,她尚未明了他的自私和霸道,便已成了他心坎深处的海棠花,一朵在他眼中,更为娇艳殷红的美丽海棠。   「你出门要小心,明儿个有空再来。」柔声叮嘱,她真怕璟月跟她生气。   明儿个她得上太医院,谁有空再来呀?璟月不理她,迳自生着闷气。   施力握紧了掌中柔荑,他无声催促她的脚步,如此急于带离她,就怕璟月又对她动歪念。   顾不了她的倔气,淳临只好随祺申而去。   「抱歉。」   戛然止步,淳临抬首望向身旁的祺申。   「我食言了。」他沈声道,眼中带着歉意。   她微笑,眸光柔和。「你的顾虑没有错,我明白你是为了我和月儿好。」   「临儿,答应我别乱跟璟月出去,她这冲性子,早晚出事。」   「好,我答应你。」在他面前,她总是乖巧得无可挑剔。   得到她的应允,他顿觉舒心,握紧了掌中小手,他又再迈开脚步。   「真想出去的话,那也得与我同行。」半晌,他不放心地又说了句。   「申哥哥,你好罗唆。」她抿唇在笑,怎地还谈这个?不是已经答应了绝不跟璟月乱跑了吗?   「我只想你一切无恙。」他认真道,心知肚明对她的在乎,投放得比任何人都要多。   闻言抬眉,瞧着他那般诚恳的表情,她心窝一暖,默然垂目,清颜似绯桃。   他的话,让她有种被捧上掌心呵护的错觉……是错觉吗?所有人都知道他疼她、宠她,那是事实,不是错觉。   「申哥哥,今晚留在我那边用膳好吗?」红着脸邀请,她忽然觉得好笑,怎么每日风雨不改地前往他的锦园也不觉害羞,如今脸皮却薄起来了?   「好。」他爽快答允,若说她对他总是千依百顺,那么他待她,亦然。   也只有她,能让他戒掉从前为海棠而废寝忘食的坏习惯,那是连福晋说破了嘴也劝不动的习性,而她只是轻蹙了下眉心,便能令他放下楼犁,依时进膳。   承认心系于她,她的欢颜主宰了他的喜乐,她的愁容左右着他的心绪。当他选择了隐瞒赫穆便是她惦记多年的阿哥,甚至竭力阻挠他们可能相见的机会,出于怎样的心态与情感……   举步至此,他已了然不惑。 第六章 深眄   七月初七,不仅是牛郎和织女的相会之期,更是她乞巧求灵之日。   七夕又名「乞巧节」,诸朝以来,无论于宫廷还是民间,都流行着各种乞巧游戏,其中一项名叫「丢巧针」,这是淳临自六岁开始习针起,便从未错过的游戏。   「格格,水来了。」枫依喊道,拿着一碗水放于园中的椅子上。   闻声步出闺房,淳临手执平日所用的绣花针来到椅前,纤指把针平放掌心上,她双手合十,屈膝跪下。   枫依退至房里,留她一人独跪园中。   紧闭双目,她专心一志地向织女祈愿,不仅祈求织女能赐她一根灵针、一双巧手,她更希望自己能拥有像她那般坚贞而美好的爱情。   祺申……刻骨的名字、铭心的爱慕浮现心头,惹她唇瓣掀起甜涩交错的笑痕。   她一直在期盼着,期盼着他会爱上自己,然后成为那个真正与她偕老之人,她盼望着、祈求着,把幽幽心事诉诸织女。   艳阳高炽,为她洒落了一身皓光,映照着她皎洁无瑕的五官,仙姿般的柔美侧颜,直教那个伫立于园门的男人,怦然心动。   踱至她跟前,他以身遮挡她头上的日阳,免她受这曝晒之苦的同时,也打断了她的全神倾注。   似是感觉到他的靠近,她虔诚的神色掠过犹豫,羽睫轻颤,美眸缓睁,儒雅俊颜映入眼帘时,她不禁怔住了。   「申哥哥?」她不可置信地低喊,一脸讶异。   他不是早就上朝办公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我告病假了。」他微笑道。   闻言,她错愕极了,但见他一副精神奕奕、不显一丝病容的模样,她马上意会过来——   「你、你赶快回去,别让人瞧见了——」她心一急,放下了绣花针便连忙跳起来推着他,直想把他藏起来。   敢欺君装病,那还跑过来做什么?快躲起来才对呀!   她着急,他却悠悠笑开了眉目。「这么急着赶人做什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含笑的嗓音掺着些许戏谑,她却无暇跟他开玩笑,迳自猛推着他的臂膀。「你还笑?要被人发现了你装病——」   「是皇上允的。」温声打断她的重重忧虑,祺申挪过那双急于赶离他的玉手,将之握于掌心,稳住了她的情绪,也让自己感到了安定。   昨儿个她没有前往锦园,教他恍若重返过去独自培花的日子,然而,他的心却失掉了以往的踏实,如今见到她,他的心才又踏实过来。   「皇阿玛?」讶然瞠眸,她不明所以。   「皇上说你最重视七夕了,便着我在这天留在府里陪伴你。」而他,乐于领命奉陪。   她愣住,没想到皇阿玛待她仍有这等心思。   「不高兴?」没有预期中的惊喜,祺申为她的反应戚到疑惑。   「不……」她摇首,淡哂道:「是吓到了,我没想到皇阿玛会作此举……」   「那是皇上的宠爱之心。」   她只是淡然一笑,似不在乎也不希罕这份恩宠。   「我以为你会因此而高兴。」换了任何一个深受圣宠的人,反应都不该像她如此冷漠吧?   「嗯……该怎么说呢?」她沉思着:心里也讶异自己对皇阿玛有着这么直接的漠然。「我老觉得皇阿玛……真正想宠的人不是我。」   「怎么说?」他扬眉,想了解她的想法。   「打我出生起,别说是皇阿玛,就连额娘也不多理睬我,我想……若非出了祥妃的事,淳颐才是皇阿玛最宠爱的公主吧。」   小时候,她不过是个贵人所出的皇女,哪轮得到她获得皇上的恩宠?   祺申默然。知道祥妃的事,更了解淳颐失宠后是如何备受冷落,只是没想到这些会跟淳临扯上关系。   「说白了,我只是个替身。」她不是爱计较,只是明白自己的位置而已。   「是你的孝悌才德赢得了皇宠,别妄自贬损。」他相信皇上宠她是发自真心。   淳临摇头,唇边笑意浅薄。「无所谓了,只要额娘好便行。」   皇阿玛那些复杂的情感,她无法一一说个清楚,别人以为他恨透了祥妃和淳颐,但她明白「爱之深、恨之切」的道理,恨着的同时,他也是爱着的。   「看来,淑妃比皇上更教你在乎。」看着她眼底喟然的眷念,他明白身在宫门内的淑妃比她更需要那份皇宠。   身为宫人,谁都得看天子的脸色过活,淳临侍奉皇阿玛不若额娘那般自在,待在皇阿玛身旁,她总有伴君如伴虎的压力。   「这是当然的。」她扬唇,笑靥凄然。「没有额娘就不会有我……你知道吗?我长到五岁的时候,她才第一回抱我呢。」   祺申讶异。「五岁以前,你都让别宫的嫔妃抚养?」就因为淑妃是半个汉人?   她摇首,目光有隐然的失落。「我一直留在她身旁,由钟粹宫的嬷嬷抚养着,她从不要求我前往请安,而我却常常跑到她那儿,躲在门外偷看她……」   平和的腔调藏着难言的苦涩,他敛容,沉静倾听那些不为他所知的往事。   「那时虽然还小,但我知道她是我的额娘,嬷嬷常常唠叨我,叫我别再那样偷偷摸摸地跑去看额娘,还说额娘不喜欢我,我很难过,她就把我抱起来,附在我耳边叹气,说:『谁叫你不是一个阿哥?』」   深深地记得,当她有机会进房请安,额娘却看也不看她,她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予……她并非一个从小就被娘疼大的孩子。   孩子的性别,掌握了女人的命运和前途,这是自古不变的定律,不论贫富都挣不开的桎梏,祺申深明个中道理,却有难以压抑的愤懑窜上心头。   为她不忿,更为她心疼,他无法想像这样乖巧的娃儿,竟遭受到那样无情的嫌弃。   「当时我牢记着嬷嬷的话,一心想变成额娘想要的阿哥,学不了他们剃头打辫子,我就跟着那些阿哥前往上书房,躲在窗外听他们读书的声音,里头的师傅都晓得我的存在,他们也不赶我,只装作看不见我,后来是皇阿玛到上书房巡视,这才让他知道了我,也忆起了额娘。」自此以后,额娘终于苦尽甘来。   皇上在人前总开金口赞许淳临聪慧过人,比所有阿哥都早开窍,他偏爱好学之人,她得之荣宠不无道理,而她额娘,算是沾了她的光而一并得宠。   「别人千方百计想得到的东西,居然让你在无意间得到了。」相比那些拚斗不休只为博皇上迎来一眼的阿哥们,她显然幸运得多。   淳临黯下眼,淡道:「可是在别人眼中,那并非『无意』,而是『心机』。」只要任何一方稍微得势,对本就浅薄的手足亲情来说,也只徒增了流言蜚语。   「心机?」他失笑,她还用不上这两个字吧?比起那些一向玩阴的人,她所做的根本算不了什么。   「只要用在对的地方便行。」   抬头凝视他含笑的眸于,她抿唇,他对别人所说的表示认同,她不戚意外。   「你没真的跟着他们剃头打辫子便行了。」说时,他不忘做出安慰的表情。   听罢,她噗哧笑出声来,那是什么话?她有傻到那个地步吗?   唉,哭笑不得。   看她重展欢颜,他不禁也笑开了俊脸。「有想去的地方吗?」   刻意带离那些沈郁话题,他不让她再回忆种种忧伤和不堪。   「嗯?」她不明所以。   「我想带你出去走走。」温声道,他眸里溢满了宠溺。   难得一天的假期,他打算把时间花在她身上,这不仅是皇命,也是他自个儿的意愿。   闻言,丽颜绽开了惊喜的笑靥。「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呢?」她从没有出外的经验,不晓得哪处是好玩的地方。   「我可以带你走遍整个京城,走累了就坐下,然后吃尽宫里头没有的东西。」   「会有糖葫芦吗?」她从璟月口中听说过糖葫芦,那是娃儿们最喜爱的零嘴,虽然已经不是小娃儿了,但她还是很想尝尝看。   「当然有。」瞧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他微笑道:「我还以为你真不爱甜食了。」   「我没尝过嘛……」娇声嘀咕,她眼珠一转,心中突生主意。「可以请璟月一块儿出去吗?」她好像很久没见到璟月了,这阵子,她像消失了一样。   提起璟月,祺申心下略沈,面对淳临的一脸期盼,又不忍告知她有关璟月连日来的苦况。   「咱们今晚会到惠王府那边去。」不想坏了她出游的兴致,他决定待今晚才让她知道璟月的事。「五爷设夜宴,所有亲王和郡王都会携眷出席。」   淳临颔首,明白自己躲不了这些皇亲问的应酬。   「今晚还会有『香桥会』。」   「香桥会?在惠王府?」她面露讶异,那不是江南才有的风尚吗?   目睹她眸中的兴奋,他勾起了微笑:心里却泛隐忧。   但愿她能不被璟月影响,并能尽兴而归。      「粼粼星河,香桥引路,可赴鹊会时,只落得,双襟尽湿……」   甜脆动人的歌声袅袅绕梁,有别于传统京戏的浓妆艳抹、锣声喧天,台上的歌姬妆容淡雅,和着十三弦和琵琶的伴奏,于委婉举止问,渗出自成一格的风调。   「这种江南小调是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吗?」   女席间,响起了一声轻啐,无碍台上的演唱,却足以引发这群命妇的一阵热烈骚动。   「只要是五爷喜爱的,通通都能上得了台面。」说话的是多罗顺郡王福晋,她媚眼轻蔑,语带嘲讽,嗤笑又道:「都要被爷儿收入房了,还出来卖唱。」   内幕消息一出,命妇们皆听傻了眼。   「不会吧?这汉女被收入房?」五爷待她如此认真?   「汉女嘛,就是擅要心机的小贱婢。」醇亲王福晋跟着轻哼道:「咱们读的是《女范捷录》,你们可晓得汉女读的是什么?」   「什么?」众妇无一不戚兴趣。   「她们呀,先读《素女经》,再读《金瓶梅》。」   「居然读那种伤风败俗的东西?」   「不要脸!」   咒骂声此起彼落,众妇骂得起劲时,却打扰到有意听曲之人的雅兴。   「格格,不叫她们住嘴?」弯身倒茶时,枫依压声询问。   「嘘。」视线不离台上歌姬,淳临宁可忍受后方的聒噪,也不想瞠那趟浑水,与她们一样不自重。   「欸,可有人见着璟月格格了?」   架舌间,响起了夹着笑意的讪问。   「八成还待在闺房里。」   「是十成才对吧?平常瞧她嚣张的哪;—这会儿,她是难得窝囊。」   「庄静格格怎地把话说白了?甭说是窝囊,只是脸丢光了,不晓得该拿什么出来见人罢了。」恣意的嘲弄惹来更多的讥笑,直接逗乐了这群爱幸灾乐祸的女人。   起先是见不得别人的好才在那边七嘴八舌,这下,她们倒自相残杀起来了。   命妇们一个接着一个开腔,语句一个比一个不堪入耳,淳临蹙眉,这回总算切实体会到人言可畏。   「月渐沈,日将升,愁眉难抒又离恨,妾心似月,郎心如镜,盼再相逢仍如昔,莫负泪垂银水前,回首归途,哭别香桥崩。」   歌声戛止,一曲唱罢,台下掌声四起,歌姬盈笑着,躬身退下。   在等待下一个戏班子上台时,淳临站起了身,微笑向众人福了福身,便离开了鸣鹤园。   「都是假冒的吧?」枫依小声哼道。瞧那些个命妇胡言乱语的嘴脸,像极了一群满嘴污言的下人在里头假冒高贵。   「假冒的?」淳临回眸,看着紧皱眉头的枫依。   「不是吗?居然连《金瓶梅》都说得出门。」她撇唇,忽而张望四周,嘴里嚷道:「正主儿都跑哪儿去了?怎地都不管管里头那些乱嚼舌根的下人了呀?」   「枫依,你好好笑。」她假意寻人的模样儿逗笑了淳临。   「是嘛,身为福晋都不管管自己的嘴巴,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其他格格也跟着不像样,吵成这样,害我差点听不见台上在唱些什么。」枫依皱眉嘀咕。   「很好听呢,我喜欢。」回想方才的江南小调,她至今仍觉动人不已。   「是很好听啦。」枫依掀唇,笑道:「说真格儿的,我觉得她有点像格格。」   「像我?」淳临一脸下解。   凝视眼前的秋水丽瞳,枫依又摇首道:「不,更像淑妃才对。」   「额娘?」听后不禁沉思,她忽而笑开了脸。「是因为那份江南味儿?」   恍然点首,枫依差点忘了淑妃是半个汉人,身上自然流露出南方佳人独有的柔雅风姿。   淳临微笑着,突然间好想念额娘,可以的话,她真想天天进宫看额娘,可是额娘说她已为人媳,如此三不五时返娘家会让人笑话,只允她一个月里回去一回。   「格格,咱们不回去了吗?」在外闲晃太久不好吧?   「我想去看看月儿。」她颦眉道,来到王府才得知璟月出事了,当她正想动身前往探望时,却又被那些簇拥而来的女眷们给困住了。   「不如让我先去打听璟月格格的住处?」   「我在这儿等你。」她立即应允,着实担忧璟月。   枫依走后,她留在原地等候。鸣鹤园正值笙歌鼎沸,即使走远了也可隐约闻其丝竹之声,余音溺溺问,她想起了今乍与祺申于戏园听曲的一幕。   有他相伴的时间是说不出的、忘形般的快乐,只是别离后,教她徒留满腹惆怅……   每次看他来了,她的心就圆满了,可当他一走,她的心又空了,这样忽喜忽悲的情绪与日俱增,难以驾驭得救她吃不消。   你这样与看着一块「可远观而不可下腹」的肥肉有何区别?   忆起璟月老跟她开的一句玩笑话,她不禁会心微笑,当时话一出口,她俩都沉默了,而后对望,竟不约而同地一起笑到打跌。   璟月那张嘴真是的……居然拿肥肉来跟祺申等量齐观,害她那阵子看到他都会有发笑的冲动。   浅笑间,她抬目仰望长空,不意瞥见有人从鸣鹤园步出,她定眼一瞧,看清了那人正是心底萦绕不断的影子。   纵有百步之遥,可祺申也于瞬间认出了她。   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带着一点狂喜、一丝焦灼地走近她,他不敢相信,一整天下来的携手同游仍满足不了他,对她,竟有如此迫切的思念。   银漠迢迢暗渡……   矫捷的步屦教她瞧得恍神,仿佛看到了横跨鹊桥、踏星而来的牛郎……   从来都认为每年的万寿节便是他们的七夕,乾清宫成了他俩相聚的鹊桥……是否一开始就不该存有这样的妄念?一切都是她期望大了,才换来这么多的失望。   亿起久别相逢那天,他所坦白的话……她就有想逃的冲动,但她逃不掉,只能一直原地踏步,茫然而无措地看着他。   「临儿……」   有气无力的呼唤蓦然响起,打断了淳临的遥思,循声转身,她终于看到了久违的人儿。   「月儿!」她在心底吃了一惊,璟月的脸色好差。   「我把你那个丫头遣回去拿你的东西了……」她嗓音沙哑,双目无神,完全丢失了以往的明艳光彩。   「月儿,你要不要紧?」举手抚着眼前苍白的脸颊,淳临满心忧虑。   「我没事。」她摇了摇首,泪水却渐渐充斥眼眶。「只要不去想就好了……」说着,她呜咽起来。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张臂轻拥她单薄的身子,淳临为她心疼着。   璟月不仅跟着孙鹤龄学医,也在市井中行医,她不收分文的施诊吸引了许多老百姓的青睐,本是美事一桩的善举,却因抓错了药方子、令人致死而成了恶行。   闹出人命本就够惹人注目了,后来惠王爷利用他的权势摆平了此事,可亲王的官衔实在太大了,要不引起皇族的注意,那是不可能的事,本想保住璟月的名声,但窜自各方的流言却把事情弄至一发不可收拾,她顿时间成了众人非议的话柄。   「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肯亲自抓药、如果我肯亲自煎药……就不会让人抓错了方子也不知道……都是我的错……」她伏在淳临的肩上放声痛哭,好内疚。   「那不是你的错,是药铺的错,何需过分自责?」紧随而来的祺申,瞧她哭得厉害,也不禁出言安慰。   璟月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他不懂,有些事她有能力去做,有些错误她有能力去避免的……可她却明知故犯,白白断送了一条人命,那都是她害的。   「月儿,别难过。」柔声安慰着,淳临轻拍她哭得颤抖的纤背。「你在伤心自己承担不了那个责任,对不对?」   璟月是任性妄为,但她更了解她在道义上,是个有担待的人。   她哭着点头,泣不成声地道:「可以的话,我真的愿意受罚……」她宁可被关进牢里,也不愿让阿玛出面「救」她,然后了事。   「我知道你不是存心逃罪,不然你就不会让人拿办官府也不吭一声。」   当惠王爷得知自己的格格闯祸了,她已身陷牢狱被关上了大半天。淳临明白她想为事情负上全盘责任,否则,她随便自称为任何一个惠王府的人都能马上脱罪。   「再说,不是已经查出了错不在你的方子吗?那是药铺的小厮为谋暴利而不顾人命,随便把相似的药材抓进你的方子里。」皱起眉,祺申禁不住又插话。   「你能肯定真相确是如此吗?那可能是阿玛遣人乱编的欲加之罪,要脱罪,只要是有权之士都能编出这种漂亮的藉口!」回过头,她生气地哭喊出来。   挟势弄权是男人的玩意儿,可不代表她不懂!   他连她在为什么而伤心都不晓得,是不是该闭嘴噤声了?   「你要把自己往死胡同里钻,没人管得了你,可怜了孙太医还对你寄予厚望。」他冷声道,看不过这么大的人还让自个儿的师傅操心。   提起孙鹤龄,不争气的泪水又滑了下来。   「月儿,别揉了。」伸手止住又欲往上拭泪的皓腕,淳临怕她揉坏了眼睛。   「临儿,陪我回房好吗?」她可怜兮兮地问,又想躲回闺房里去了。   淳临立即点头,明白这时候她多需要安慰。   「临儿,你真好。」璟月好感动,噙着泪,她瞥了瞥旁边的男人。「借你的媳妇儿用几天。」哽咽里仍有她改不掉的横蛮。   「什么意思?」祺申拢眉。   「就那个意思啊。」她没好气,懒得再跟他废话,遂转向淳临道:「那个丫头叫枫依对不对?她晚些就会回来……」掩唇打了个呵欠,她哭累了,犯起困来。   忆及她先前说过的话,淳临明白了她想留自己小住几天的意思。   「申哥哥,代我向五皇叔说一声好吗?」她不能就此贸然离席。   勉强颔首,他眉头深锁,在严肃的面皮底下,藏着浓浓的不悦。   不想把淳临留在惠王府,但对她的要求,却又说不出个「不」字来。   得到他的应允,她马上挽着璟月离开,才走了几步,又突然伫足,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跟璟月说了雨句后就匆匆折返,回到他跟前。   「待会儿,可要记得把咱们的香桥焚掉。」她清澈的大眼闪着紧张。   「你不打算亲自焚烧?」他反问道,辛苦做好了香桥却又错过了「香桥会」最主要的仪式,忧她遗憾。   她摇头,眸里尽是惋惜。「我走不开……」   「我把它带回去,改天和你一起把它给焚了。」他另生主意。   他的话教她微笑了。「这哪是随便乱选日子就能焚的东西?」他不是礼部的人吗?怎忘了这祭祀之事的规矩?   「那是你亲手做的东西,我一个人舍不得烧。」深深地看进她美丽的秋眸,他终于道出了心底话。   今午出游,他们买来了祭神用的香粉回府,花了半个时辰才搭成了桥身,她还做了个小香亭置于桥的正中,也以不同颜色的毛线组成桥上栏杆的装饰,这么精致的工艺品,谁舍得把它毁了?   她想丢弃的心血,总教他不舍,上回是海棠图,今回是小香桥。   「你也有分的,不用舍不得。」   「不会没效?」佯装重视礼节的言辞,覆盖着想挽留她的心思。   「不管是你烧的,还是我烧的,都一定有效的。」她笑着确定,坚信牛郎织女定能走过他们所献赠的香桥相会。   看他不为所动似的沉默脸庞,她又道:「别忘了咱们是夫妻——」   蓦然而止的字句,教祺申不禁一愣。   梗在喉间说不出后面的那句「做什么都一样的」,把她呛得满脸通红。   她到底在说什么?惨了……   垂眸懊悔时,她看不见他渐露笑意的眼眸,也不晓得他正怀着同样的悸动。   「反、反正,拜托你了。」   咬着唇,她立即转身,落荒而逃。 第七章 绾结   「想不到她俩感情如此要好啊……」   睁正厅之内,惠王爷吸了口烟斗,眯眼笑道。   「毕竟是堂姊妹,应当的。」祺申沈声道,深邃的眸藏着一抹不耐。   他上当了。   说什么只是小住几天?从七夕到中元节,整整八天了,淳临仍待在惠王府。   璟月再使性子,他就真的要动手把人给抢回来了。   「易中那小子好吗?」吐了口烟,惠王爷又问:「打算娶妻了吗?」   「还没那个打算吧。」祺申如实答道,发现惠王爷挺关切方易中的,每回见着他都会问上一、两句。   惠王爷继续喷云吐雾,想起了从前方易中在府内当书僮的日子。   「奴才恭请王爷金安、贝勒金安。」   「人呢?」放下烟斗,惠王爷询问来人。   「回禀王爷,五格格出外去了。」侍从答道。   祺申眉头一紧,不待惠王爷开口,率先抢问:「公主也跟着出外了?」   她曾答应过他,绝不跟着璟月乱跑。   「回禀贝勒,公主仍在府中。」   稍缓了紧绷的脸色,他转向惠王爷,道:「五爷,能否让我造访牵兰楼?我想亲自接公主回府。」   「成。」惠王爷颔首,并向侍从吩咐道:「巴索,为贝勒引路。」   「喳!」   「失礼了。」向惠王爷拱了拱手,祺申甩袍,迅速离开正厅。   到达牵兰楼后,他遣退了巴索,推门而进,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他皱起剑眉,随即步上楼阁,终于在二楼寻到了淳临。   和衣侧卧的她,睡得正沈。   他走到炕前,恬然无忧的姣美睡容立时映入眼底,他心念一动,顽长的身躯随即压上床沿,纵然已非首次咫尺凝视,可她那近乎无瑕的纯净五官,仍旧惊艳了他双眸。   搁下急欲把她带离此地的浮躁心情,他贪恋起她酣睡的侧颜,不舍扰她清梦,他一瞬也不瞬地瞅视着她。   别忘了咱们是夫妻——   想起她冲口而出的话语,忆起她蓦然嫣红的小脸,他眸中的温柔,渐转深浓。   「我没忘。」俯首往她耳畔低哺,他吻上了她白玉似的耳珠,辗转情丝皆是他予她的万般宠爱。   感到耳边一阵搔痒,她在梦里嘤咛了声,下意识地抓紧了捏在手心的料子。   瞥见她那细微的动静,他这才发现自己压住了她手上的衣料子,正当他试图把料子抽出,不料这举动却惊动了她。   缓缓醒来,她睡眼惺忪,意识混沌,看到祺申,还以为自己在作梦。   「把你吵醒了。」勾起唇,他笑望她眼中蒙胧的憨气,厚实的大掌随即抚上她的粉颊,并宠溺地磨蹭属于她的柔嫩。   真实的触碰教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微瞠了美眸,她在他专注的视线下,不自禁红透了脸蛋。   「申哥哥。」坐直了身子,淳临满脸尴尬之色。「你……你怎么来了?」举起手,她摸了摸凌乱的旗头,难以想像现在的自己有多鬓乱钗横。   又被他瞧着自己睡死的样子了……真是的,干么不叫醒她?他到底来多久了?   懊恼着自己邋遢的难看模样,殊不知她这模样看在他眼里有多媚。   「你都习惯把东西这么放着?」他瞄了瞄一片凌乱的梨木桌,带点促狭的问话间,溢满了笑意。   瞧她平日都先把画具摆个整齐后才开始作画,怎么操起女红来,却把桌子弄得一团糟?   不过,他倒乐见她藏在闺房里,不为外人所知的另一面。   「呃……那个、那个你等等我……」忙于整理旗头,她顾不了面前那丢人的残局。   「要我帮忙吗?」瞧她手忙脚乱的,他觉得好笑,需要慌成这样吗?   「你帮我去找枫依回来啦……」呜,好狼狈,为什么枫依不在?   「你先下来,我帮你。」站起了身,他牵着她下炕,领她来到妆台前。   「你会喔?」睁着一双讶然的眸,她从镜中看到他当真执起了象栉。   「简单的会。」   「打哪儿学的?」她好奇不已。   「你忘了?」看了看镜里一脸疑惑的人儿,他俊美的嘴角扬起了笑。「小时候不也曾这么帮你梳理过?」   每年万寿节都是玩个疯癫才甘休,小小的她,每回头发乱了就一副瘪唇欲泣的样子,回府之后,他开始特意选在额娘梳妆时进房请安,戏着侍女梳头的手势,从中偷师,看了整整半年才弄懂法子,而后再聚时,他都能马上帮她整理好仪容。   「有吗?」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当真忘了?没良心。」笑着低斥了句,他继续细心梳理,柔顺细软的乌亮青丝绕逼掌心,他暗暗期许日后将要为她梳上一辈子的旗头。   而后不再言语,一室谧静间只剩他抚发弄丝的细碎声响,隽永得醉人的情愫流窜于他们之间,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梳好了后,她站起来,对他盈盈一笑。   「你帮我梳头,我给你回个礼。」说着,她走到炕前,拿起方才捏在手上的料子。「你喜欢这个颜色吗?」抖开未完成的棉袄,她往他身上比了比。   「不错。」花青色的,正合他意。   她笑得更灿烂了,收起料子,她开始收拾桌子。   「这几天,都在忙这个?」他轻问,忆起赫穆素来与惠王府来往甚密,他不觉绷冽了脸色。她在这儿会有多大的机会跟赫穆碰头?   没注意他倏然凝起冷峻的深眸,她不经心地答道:「嗯,还有额娘和皇阿玛的,前天才做好他们的分呢。」呼,五天内赶好两件棉袄,好累喔。   她的答案,教他的心一沈。   「为何不回去?」又不是非得留在惠王府才能做好的事,他想知道她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这不像她,似是忘了自己的夫家,没点分寸得像个乐不思蜀的娃儿。   「我得陪月儿……」她低声道,假装忙着整理针线,回答得好心虚。   不是璟月不肯放人,而是她不想走,只要想起七夕那晚的失言,她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她不确定的事还很多,总怕彻底表明了心迹却遭他拒绝的局面。   长居深宫让她养成了行事谨慎的习惯,却忘了某些时候,放手一搏是必须的。   「她还没哭够?」他炯亮的眸子凝着质疑。「她那蛮性子,容得下你边做女红边听她诉苦?」会出外蹓跶就表示璟月心情已然无恙,她根本没必要继续留下来。   「你很讨厌月儿吗?」   「什么?」他拢眉,不解她怎地突然谈上这个了?   「她是率直了些,可心眼儿还是好的。」她微微一笑,又道:「她没你想像的那般横蛮,她只是想有个人陪着,这几天我赶活儿,她也不吵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打断她的话,没耐性听璟月的事。   「我不想看见你皱眉。」看着他纠结的眉宇,她难掩在乎他的心情。「不想……看到你不开心的样子。」   关垂的字句,将他心胸里的不悦瞬间驱散,让他确知了她也怀着同己如出一辙的眷注。   「我表现得那么明显?」他逸出浅笑,瞬间柔化愠色的眼眸透出了无尽宠溺。   「当然。」被他温煦如阳的笑容所戚染,她娇美的朱唇溢满了甜笑。「你可以答应我不再皱眉吗?你可以安心让我和月儿腻在一块儿了吗?」   软绵绵的嗓音,像极了向他讨糖吃的娃儿。   可以的话,他会满足她一切的要求,但他心中有刺未除——   随手挪过妆台上的一朵秋菊,他垂目端详着,淡道:「在前天,我就想接你回去了,但璟月不允,把你的青绫遣了回来,你可知她当时给我带来了什么口信?」   她面露诧异。「我不晓得有这么一回事儿……」   看进她乌亮的大眼,他勾起微笑。「她说,小别胜新婚,要我得熬着点。」   含蓄地,揭示着也提醒着他们原来的婚姻关系。   「月儿……真会说笑……」她干笑了声,有点不知所措。   「说笑?我倒不觉得。」捻下花冠,他将之簪在她素雅的鬓云上,淡黄菊瓣映得她更为清丽可人,他勾唇,赞叹道:「真美。」   她怔愣住,心跳骤急的那刻,又听见他开口了——   「认识璟月这么久,这是她唯一说对了的话,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简单几句,就让她忘却了他尚未许诺的要求,发烫的心窝,只剩下他最后说的那句——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      寒露至时,百草凋零,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了。   淳临向来怕冷,尚未立冬,便已在房里添置火炉,到了霜降,她几乎是足不出户了。   不再跑到锦园去作画,她镇日待在闺房里,看看书、抚抚琴、做女红,似是又回到了从前在宫里的日子,她自得其乐,每天都过得好充实。   祺申总于酉时来到临安居,让她在忙碌之中,也不失期待。   「好喝吗?」   晚膳后,淳临双手捧着瓷杯,向身旁不断倒酒的男人,投以狐疑的目光。   「不错。」他嘴角抿出了笑意,微醺的俊眸佣懒地睨视她。「你也该喝点,能暖身。」   「我不要。」她不敢领教,酒嗅起来是很香,但嗅久了就会觉得刺鼻,更别说喝了有多呛。   「喝了,我保你出外跑个几圈也不觉冷。」   「我又不是马儿,干么出外跑圈子?」   听罢,祺申大笑起来,她真是太可爱了。   爽朗的笑声教她也跟着开怀,挪开他指问的酒杯,她为他换上了新杯子。   「你来尝尝我的花蜜香茶,好好喝的。」酒能伤身,还是不宜让他多喝呢。   当她正想为他倒茶,他却一把抢过了她的杯子,将她杯中香茶一饮而尽。   霸气的举动,挟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这样的「不分彼此」,他近来是变本加厉了,可她不觉被冒犯,反而觉得甜蜜。   她一直所期盼的,终于泛现了些曙光,对于这份感情,她总算有点把握了。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做法。」   「嗯?」   他挑眉一笑。「听过蜜酿吗?」   她摇首,对酒毫无一点认知。   「那就瞧我的。」掀开盛装花蜜的小瓷盒,他把花蜜倒在杯里,再以酒混合成他口中的「蜜酿」。   「先闻闻看。」他把杯子递到她面前,含笑的黑眸诚意连连。   她依言执起了杯子,细闻之下,不禁讶道:「好香喔……」   「喝起来还很甜,花蜜把酒的那股涩味儿都盖住了,你要不要尝尝看?」   被他这么一怂恿,她不疑有诈,立刻灌进了一大口。   「呃——」脸色骤变间,她瞬即发现了不对劲。   骗人!苦的咧!   看她瞪大双眼,捣住嘴巴的模样,他忍住笑意,关切询问:「怎么了?」   不晓得他在明知故问,更不知道真正的蜜酿并非如此难以下咽,她皱紧眉,满眸怨怼,哑巴吃黄连,眼下她吞也不是、吐也不是,进退两难。   「有那么难喝?」他一脸无辜,又取定她手上的杯子干了。   目睹他当真把「蜜酿」喝了,她又再讶异瞠目。   那是能吞的东西吗?   噍他毫无一点异样的脸庞,她暗自咬牙,不可能在他面前吐出来,那太失仪了,唯有认命,用力给它吞下去。   喉间滑过一阵辛辣,她皱眉忍耐,松开手,连忙把他递来的香茶喝个精光。   「好难喝,不仅苦,还带着些甜味儿,味道好怪。」苦着脸,她不忘抱怨。   「喝习惯了就好。」他笑笑道,又动手为她添茶。   「我才不要喝习惯哩……」她扁唇嘀咕,干么自讨苦吃呢?   此时,青绫走进来报时,他们这才知道已快到初更了。   淳临向青绫吩咐道:「快去准备解酒茶送到额驸那儿。」   「不必麻烦了。」他又没醉。   「不行,你明儿个会头疼的。」转头看了他一眼,她坚持道,之后又向青绫吩咐了些别的事儿。   听着她的唠叨,他不禁失笑,感觉像变成了她的孩子,要她为自己打点一切。   「申哥哥,你快回去歇下,别忘了喝解酒茶喔。」向他甜笑道,她今天过得好愉快喔。   「下逐客令了。」他扬起眉,半开玩笑。   「很晚了,明儿个还得那么早起,你不怕没精神?」她反问道,小脸泛起忧色,他刚才还喝了酒呢。   他不怕早朝没精神,只怕她不懂他对她所做的,存着怎样的心意。   起身踱至她身前,祺申拉住了她正要推门的一双玉手,将之紧握掌心内,深邃的黑眸紧扣她娇美的玉容,他心头炽热,暗自克制着欲一亲芳泽的轻浮念头。   「你的手怎地还是这么冰?」   「这是老毛病,月儿说是因为气虚。」纵然并非首次被他紧握双手,可兴许他喝过酒的关系,他厚实的大掌异常火烫,烘暖了她双手,也燥红了她双颊。   「可有进参?」   她摇首。   知道她怕苦,他说服道,「那股涩味儿,久了就会化成甘甜。」   她还是摇首。   他莞尔。「你该明白『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的道理。」   「我不明白。」拒绝接受他的劝言,她索性装傻。   「我解释一遍好了——」   「申哥哥!你快回去休息啦!」听他当真开腔解诗了,她差点没笑岔了气。   她那是故意的好不好?他真的好罗唆……可她的心,却有泉涌般的甜蜜。   「你真的很不听话。」他皱起眉。   唉,拿她没办法,唯有去请教老孙可有什么甜的补气方子可供她服用。   「你也没听话到哪儿去,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扬眉回敬他,她是真的担心他明早起不来。   她又在赶人了。   但祺申恍若充耳不闻,仍待在原地跟她闲聊。   「方才的蜜酿,可知个中涵义?」他凝视着她,温润的嗓音透出深长意味。   他专注而认真的眼神教她慎重深思起来,片刻,疑惑的脸容旋即转至欣喜——   「是在比喻『兼爱』吗?」她星眸灿亮,问得好兴奋。   听罢,他差点僵掉了和煦的脸色。   「花蜜和烈酒是风马牛不相及之物,把它们混在一起,也就等于在发挥兼爱精神,贯彻无亲疏厚薄之不同的思想,说明万物皆能融洽相处之道,你是这个意思吗?」她猜测着,晚膳前才跟他讨论过墨学,她自然就往这方面去思考他的话了。   该说她太好学还是太有想像力?怎么……居然能把事全扯上了墨家理论去?   「居然让你想到了这个……」瞧她一脸天真,他微笑得很僵硬。   到底是她太单纯,还是他太邪恶?他们的想法,怎地可以相差这么多多多……   「还有别的有趣比喻吗?你有『非攻』的例子吗?」询问间,她的小脑袋仍忙个不停。没办法,最近正研读墨家,她满脑子都是那些思想和理论在转呀转。   瞧她兴致勃勃地问个不停,他暗叹口气,即时敛起了想跟她解释清楚的念头。   「下回吧,让我再想想看。」他承诺道,没看过比她更爱读书的女子。   「申哥哥,你真好,是个好夫子呢。」她由衷道,滢澄的瞳眸写满了崇拜。   他真的好好喔,对她这么用心讲授,哪像以前那个元师傅,翻开书就只会叫她背,一点儿都不像他那样懂得把学问融会贯通,让题目变得浅易有趣。   突来的感言教他挑起了眉,戏谵道:「看来以后老了,我可以去当夫子了。」   「你一定可以的。」她对他信心满满。   他勾唇一笑。「我走了,你也早些歇下。」   「回去别忘了喝解酒茶。」她细心叮嘱。   临别时,他跨出门槛的步履忽地折返,转头看着她,他目光闪烁,像有话要对她说。   眨了眨美眸,她无声等待他开口。   「你……」举手捏了捏她娇嫩的香腮,他嘴角的笑意掠过一抹无奈。「真不开窍。」   淳临愣住,凝睇他的眼神困惑不已。   她什么事不开窍了?   他但笑不语,转身离开。      「又做棉袄喔?」   百忙中的纤指略一停顿,淳临抬首望向青绫,甜笑道:「这是最后一件了。」   「要是让皇上知道了,龙颜不悦喽!」青绫开玩笑。   「皇阿玛不会知道的。」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瞧她一口气做了三件棉袄给额驸,手工及数量都比做给皇上的来得细、来得多就知道啦。   「这话是对的呀。」她直言不讳,对那句带着贬意的谚语表示认同,承认自己的心思的确全盘付予了祺申。   谈起皇阿玛,自然就想起长辈,想起长辈,也就自然想起了——   「今儿个是初十吗?」停止了手上的活儿,她有些紧张地望向青绫。   「对呀,是初十没错。」青绫点点头。   「今天哪是初十?十一啦!」刚进房里便听见她们对话的枫依,不禁出声纠正。   淳临和青绫同时惊叫。   「我忘了去请安!」   「糟了……你干么不提醒我?」   「咋儿个我进宫领俸银去了呀,我以为你会知道日子……」   「好了,先帮我打点事。」放下针线,淳临连忙吩咐:「青绫先去准备补汤,什么材料都可以,请灶房的嬷嬷决定,枫依待在这儿等额驸,他快回来了——咦?我的白玉耳坠子呢?跑哪儿去了?」她翻箱倒箧地寻着,急得要死了。   真是的,她太大意了,竟然忘了向福晋请安的日子!   「是皇上赐的那对吗?不是遗留在额驸那处了?」青绫提醒道。   「是啊……」她想起来了,有回待在隆怡轩内作画,她忘了把礼物带走。   「格格,挑别的东西送吧。」看出她欲先取回玉耳坠再去请安,枫依建议道。   淳临立即摇首。福晋酷爱白玉,她不得不把手上唯一的白玉首饰送出去,何况那本来就是要准备送福晋的。   「可惜了……」枫依不禁低叹,不舍那么漂亮的耳坠落在别人手上。   随后,她们各自忙去,淳临独自出门,赶着去请安兼赔礼。   今晨下了第一道大风雪,枝橙屋檐上仍凝着雪块,刺骨的寒冷乍临,让府中所有人都躲到屋里头去了,一片白茫茫中,只见把守各园门的侍卫,以及那道穿梭于彼园问的娇小身影。   踩着雪地,她不停往手心呵气,步伐越来越急,实在受不了寒冷,她当下选择抄小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踏进屋里取暖。   到达隆恰轩,她从后门步入正厅,却发现祺申和福晋正在里头谈话。   她吓了一大跳,不好意思从帘后轻率露面,当下便决定绕回正路,从正门敲门而进。   莲足正转,福晋的声音却飘进耳中——   「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纳侧室?」   心房倏紧的瞬间,她的脑袋轰然空白,双足像扎了根似的,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第八章 盘意   从户部街一路赶回府,祺申归心似箭,只想马上换掉一身宫服,尽快前往临安居,却没料到才踏进隆恰轩,便见福晋在此等候。   「都下去吧,待会儿我自个儿回去。」福晋向随侍们命令道,以防隔墙有耳。   遣退了下人,正厅之内只剩他们母子二人。   「申儿,你似乎忘了额娘还在等你的答覆。」   「我的确忘了。」一口就承认了从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更不掩饰脸上那抹不耐之色。   「不打紧,我亲自前来,就是要提醒提醒你。」福晋挑高细眉,杏眼含蕴愠意。「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纳侧室?」   「准备什么时候?」祺申好笑地反问。「额娘,我可没答应过任何事。」   「你明知道你那个不长进的阿哥又传来喜讯了,你就不能争气点儿吗?」   「他的事与我无关,别拿来跟我混为一谈。」   「与你无关?地位快不保了你知不知道?」福晋气恼不已。   老王爷和祺康的父子关系向来恶劣,但自从有了嫡孙晋德后,他们的关系因此而变好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尚无子嗣的祺申自然教双亲不满了。   「阿哥又为王府添孙,这是喜事,何必把事情想得这般复杂?」面对福晋的怒颜,他只撇唇一笑。「况且,那天我瞧您和阿玛高兴得——」   「又不是我儿子,我高兴什么了?」有点失控地怒喊,福晋拧起的眉问尽是愤恨。「你阿玛一听见淳颐怀上了第二胎,马上乐得跟什么似的,我这个当元配的,能不跟着笑吗?」说到这里,她完全失控了,脸上只剩一片狰狞。   「既然清楚自己的身分,就该明白陪笑是您的分内事,这会儿跑来我这儿发脾气又算什么意思?」他口气冷淡,尽管是自己的亲额娘,也受不了她的伪善。   福晋冷笑。「你倒回去问淳临可把她的身分弄清楚了不?成亲快一年了,半颗蛋也没下过!」   「额娘!」拧眉低吼,他无法容忍她对淳临的恶意中伤。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们的事儿!她从未宣召过你,压根儿无心当你的妻子!你也不必顾忌她是最得皇宠的公主,她既是无心,你再娶十个她都不会有意见!」   宗室的女儿是金枝玉叶,即便嫁人了也不改娇贵,若非得到女方的宣召,夫妻二人不得同房——祺申没忘掉这个规矩。   一开始,他们本就对这桩婚事无心,宣召的问题怪不了淳临,尽管如今他想让这段婚姻变得名实相符,也非光凭他一句话就说了算的事。   他想要她,却更想得到她的心,因此,他不急着揭露企图心,反倒耐心地逐步亲近她,也让她慢慢习惯他渐趋亲昵的举动,并适应他愈加靠近她的距离。   他爱她,只想加倍珍惜她,不想因一时欲望或冲动搞砸了一切。   他要她主动摒弃搁在心中的赫穆,心悦诚服地成为他的人。   然而,福晋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纠葛,看他沉默不语,她脸色越发难看。   「你该不会还念着那个娘子吧?」   福晋的问话,直教隐身帘后的人儿咬紧了下唇。   「淳颐说到底也算是你的半个媳妇,你嘴巴一定要这么恶毒?」他冷冷地道,看不过淳颐平白无故地被侮蔑。   他生气了吗?淳临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却从他冰冷的语音中,感受到他隐然的怒意……   面对同样伤人的言语,祺申护着她的心情明显比护着淳颐的激动许多——她还是不够冷静,混乱的心绪只剩惆然时,她忽略了他语中鲜明的轻重之别。   「罢,我不跟你讨论这些。」她皱眉,不忘把话拽回正轨。「反正纳侧室的事你非答应不可。」   「这算是逼婚了?」眯起眸,他脸色冷峻,口气强硬起来。「我也把话说清楚了,我绝不另娶侧室!」   福晋当场翻脸。「这是你违逆不了的父母之命!」   他扯出一抹毫无意义的笑痕,眸色冷沈。「额娘若是坚持,我的确无从反对,但我可以确切地告知你,到时候你只会看到台面上的漂亮!」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他娶了个侧福晋回来,他也不会碰她!   「你——」不肖子!   「额娘,时候不早了,我先回房更衣,您请便吧。」无视她盛怒的容颜,也不跟她多废话半句,他站起了身,迳自转身离去。      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会被转入内室的祺申碰个正着。   她比他早几步离去,当他们聊到淳颐的时候,她就待不下去了。   「窃听是件不道德的事呢……」低垂着脸儿,她喃喃自语。   骗谁呀?根本就是害怕听到他接下来有可能道出仍对淳颐念念不忘的字句……那时候,她根本就跟落荒而逃没两样。   心情真沮丧。   她叹了口气,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外头明明冷得教她打颤,可她却没有回去的打算,想到只要走进屋里就得对人扯开笑脸,她就觉得好累。   一路逛到潋园,她让自己困在梅林里,缓缓穿梭于丛丛梅树间,她无心亦无花可赏,美丽的双眸,只是失神地看着眼前纵横交错的冰枝雪哑……发呆。   「是和硕公主吗?」   陌生的嗓音划过耳际,她止住步伐,偏首一望,看见一名男子正向她步来。   「公子是?」她不认识他,也没见过他。   「那木都鲁·赫穆,恭请公主金安。」确定了她的身分,他马上打千儿请安。   淳临心中即时有了底,记得璟月曾提过这个人,是她马背上的劲敌,也是她最讨厌的男人。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公主可否为在下引路?」恭敬的请求自他唇间徐徐吐出,他炯亮的黑眸却紧盯着她,肆无忌惮地阅览眼前这张柔美芙颜。   她不像一般公主、格格,眉目问缺了那分专属旗人的傲慢,却多了分南方女子独有的婉约风韵,似水恬淡却又不失俏丽,是教人忍不住上前好生疼爱一番的美人儿。   得此佳人,那个祺申大抵是上辈子烧了好香吧?赫穆在心底嗤了声。   她看了看他左右无人,不禁疑惑他进府时,怎没半个下人侍奉引路?   「引路的小厮被王爷召去办急事,我本以为自己会认得路,但可能太久没造访王府了,因此……」他尴尬地笑了,轻眯的俊眸掩盖了里头深沉的城府。   纵然觉得不大妥当,可他的表情恼丧又无助得太诚恳,实在教人狠不下心拒绝,淳临唯有点头,问道:「你准备到哪儿去?」   「隆明轩。」   她点点头,并迈步走出梅林,无声地为他引路。   「听闻,公主跟璟月格格的感情极为要好,你们如此熟稔,想必公主定然知晓璟月看上了哪家阿哥,对吧?」   淳临蹙起了眉,脚下步履未停,开始后悔自己对他的热心相助了。   「公主,在下手上正巧有支簪子,若为您簪上,不知旁人看了作何感想?」   蓦地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一直恭敬尾随的男人。「你在威胁我?」她以为这男人会因为她和璟月的交情而巴结她,谁知,这么快就在她面前撕破脸?   「公主果然是聪明人。」他赞扬着,看似无害的笑颜底下却暗藏狠劲。   「看来,并非没有小厮为你引路,是你自己故意要走失道的吧?」   他只是扬唇,冷冷微笑。   她抿唇,知道自己被设计了。   「公主,我只要一个名字,请别为难在下。」否则,她只会为难到她自己。   「我没有你要的名字,请回吧。」她瞥了他一眼,转头就走,却被他一个箭步抢上前,轻易挡住了她的去路。   「再走几步就会看到守门的,您真那么喜爱我的簪子,我就马上为您簪上。」   她开始明白月儿为何如此讨厌他了,他的确卑鄙得让人火大!   「冒犯公主是死罪。」她冷着嗓提醒。   「公主别忘了自己已为人妇,在下的命可没几两重,比不上您那高贵的名声——孰轻孰重,公主,请慎思。」噙着嗤笑,他寒声警告,誓要撬开她蚌似的嘴。   「你——」她气得咬牙。「让你知道了又如何?」   赫穆阴冷一笑,面目狰狞起来。「我会遣人打断他的狗腿,再挖掉他眼珠子剁了喂狗!」不容人置疑的笃定腔调,残暴得像已渗着血水一样腥臭可怖。   她倒抽口冷气,被他狠辣的手腕吓倒了,单纯如她,从未遇过这么可怕的人。   他忽地低笑起来,褪尽阴狠的脸庞恢复了最初的慈眉善目,变脸好比翻书的速度般教人傻眼。   「公主意下如何?」连话,也变回最初的恭维调调。   「你若敢造次,我绝不轻饶!」她强忍恐惧,他的话或许能吓破她的胆子,可同时也在警戒她绝不能泄漏半点风声。   「公主是聪明人,怎么老是在做着些傻事?」他叹了口气,满脸惋惜,漫不经心地解开了襟前绳索。「您会后悔的。」   语毕,她还未来得及了解他的种种言行,他已脱下了身上的大氅,用力抖了开来,再覆上她的肩头——他脸不红气不喘,一气呵成完成了引人侧目的行为。   出其不意的举动,杀她一个措手不及,她这才发现他手上根本没有簪子!   淳临气红了脸,尚未扬声斥喝,她身上多出来的大氅已被人使劲扯掉,突来的力道使她整个人向后踉臆,几乎摔倒的同时,她被狠狠拥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那木都鲁,赫穆恭请贝勒金安。」   及时响起的声音,堵住了她差点吐出的尖叫。   原来是申哥哥……知道背后有他的支撑,她绷紧的肩膀立时松懈下来,整个人几乎瘫软在他怀里。   「有劳贝勒。」接过祺申甩来的大氅,赫穆笑觑他额际暴跳的青筋。「告辞了。」把目光调回淳临脸上,赏心悦目之余,也顺道煽煽她夫君的妒火,一举两得。   留恋似的视线,直教横抱于她腰间的大掌掐握成拳。   「申哥哥……」满腔惊恐正要道出时,她回首,却看见他满布阴霾的脸庞。   他放开了她,深沉的眸直瞅她略带慌意的眼。「青绫说你去请安了,可我到额娘那边去的时候,她却说没看见过你。」   「我……青绫还没炖好补汤,我在潋园里等她……」她试着解释,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跑到隆恰轩去了,怕窃听一事露馅儿。   「等青绫?」他对她的回答嗤之以鼻。「能让你在太冷天出门的人,真不简单。」他讽道。她怕冷怕得要死,怎会肯待在外头等人?破谎言!   淳临不笨,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她咬了咬唇,道:「我不认识那个人,刚才我一个人在梅林闲逛,然后遇见那个人没多久,你就出现了。」   「一个人在梅林闲逛?」他撇唇,嘴角勾出冷冷的笑痕。「说得好像梅林已开逼了梅花似的。」戏谑般的字句渗着一股酸劲。   她的话听在他耳里,无疑成了最蹩脚的谎言,谁会冒着寒冬天出外对着一列枯枝生出观赏的雅兴?更何况,她是那么畏冷的人。   假如现在是梅开的时节,他或许愿意相信她——可惜不是,他无法相信她。   解读出他脸上的不屑,她揪紧了裙摆。「申哥哥,我——」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打断她未完的话,他转身就走,一副听她多说一句都嫌烦的样子。   假如她对他只有一堆谎言,他不想听。   亦步亦趋地跟上他疾走的步伐,他冷硬的脸色教她慌乱极了,她不死心地想上前解释清楚,奈何她个头娇小,比不上他的高大腿长,她得用跑的才能勉强跟上。   这是非常罕见的状况,他有哪回不是跟她手牵手地走在一起?如今,他却把她抛在后头,任她独自追随他负气的背影。   到达临安居后,祺申厉声吩咐枫依得看管好主子,别再让她独自出门,他凛冽的眼神和严肃的言辞吓得枫依直点首。   「申哥哥……」及时拉住他的手,她下让他就此离开,小脸满是惶然的焦虑。   掌上的冰冷教他皱眉,本能地想反握她的小手为其取暖,她却放开了他。   把他突然锁起的眉峰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心一酸,以为他厌恶自己的触碰,赶紧把手抽回,深怕再惹他不悦。   「刚才……刚才那个人只是向我问路,他想到隆明轩去……」   暗自强抑的怒火又再窜上心头,面对她的一再辩释,他开始感到无力了。   「那个人,一直跟阿哥不对盘。」赫穆不可能跑到仇人的住处去吧?   她呆掉,知道隆明轩是祺康贝勒的住处,却不晓得赫穆与祺康不和……   直到他拂袖离去,她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干了欲盖弥彰的蠢事,她抚额呻吟,觉得头疼极了。      终于跟意中人重逢了,她会有什么想法?   祺申拧着眉心,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不断揣测淳临的心思。   已为人妇的她,大抵也只能有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吧?   申哥哥,可以的话……不要管我的事。   言犹在耳的话语使他心胸窒闷,想起她的谎话连篇,他就恼火,她那是为了不让他插手管她的事?   没忘掉她当日的请求,他甚至连她当时的神情和语气都记得牢牢的,更不可能忘了她对赫穆的那份执念,这,一直是他的心头刺。   啧,真烦。   举杯独酌间,响起了敲门声,他眉头一紧,不打算理会,但来人不放弃地又叩了第三、第四……直到第八下,他霍然摔杯,火气攻心之下,他大步上前开门。   到底是哪个不识相的奴才?忘了他初更后就下准打扰的规矩吗?   猛然敞开的大门,迎来了不该于此时出现的人儿——淳临。   他盛怒的脸庞一凛,锐利的双目没错过她正冷得颤抖的身子,他立时抢过她手上的托盘。「快进来!」还愣着做啥?不怕冻死吗?   走到桌前放下托盘,他立即给她取来貂裘披上肩头,在她忙着呼气呵暖自个儿双手时,他直接挪起她的小手纳进厚掌间,自然而然地烘暖她的冰冷。   「你的丫头当我在说空话了?谁允你这么晚了还到处乱跑?」他眉头拧得死紧,口气难掩愤懑,瞧她在太冷天里还敢穿得这么单薄就火光。   「她们都歇下了,是我自个儿偷跑过来的……」她讷讷低语,灵眸睨着他眉问的下快,她抽回了双手,转至桌前舀出红枣银耳汤。「你先喝了这个好吗?」   「这种事使唤下人送过来不就得了?」瞧她,抖得把半罐汤都洒出来了。   气归气,他还是依她之言把汤喝了。   淳临立时焕出安心的微笑。「喝了就别再跟我生气了。」   原来是赔罪礼?待人把汤喝光了才道出其意,她真的……很狡黠。   虽然上圈套了,但他没半分怒意,反倒挑起眉,勾出笑痕。「我有生气吗?」   求和的举动彰显出她对他的在乎,把他先前的烦躁释然了大半,也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并非只是他一人唱着独角戏。   「有,你明明就有……」他眼底的笑意壮大了她的胆子,她不客气地抱怨起来。「傍晚不听我的解释、不牵着我回临安居,我这么晚了特地给你带吃的来,你还要凶我……」句句指控道尽了她的满腹委屈,他还对她冷嘲热讽哩,哼。   「你还特地跑来教训我有多没良心。」他当她在撒娇,嗓音仍是笑笑的。   「你知道就好……」他刚才还用吼的来把她赶进屋里呢,哼。   看着她娇嗔的容颜,他心情却忒好,张臂拥住了她,他厚实的掌抚上了她随便乱缠的髻儿。「那汤,是你亲自做的?」   突来的拥抱教她怔住,直到耳边响起他低沉的嗓音,震回了她的心神,她这才连忙点头。「是呀,美食能满足口腹之欲,让人吃了开心,也就消气了嘛……」   唉,她又撒谎了,那只是她睡前的小点心啦……   「这么怕我生气?」他沈笑,低问间,放任了长久被压抑的冲动和渴望,吻上她柔若绸缎的青丝。   「我怕我们就这么闹翻了。」依偎在他健硕的胸怀里,她余悸犹存。   她在他身上尝到了比惹怒额娘更为巨大的惊惧,她知道该如何讨好额娘,却不知该怎么让他消气,临寐时,她抱膝苦恼了好久,才想到了用美食来打动他。   「咱俩都不是吵架的料,何来闹翻之说?」他笑了,她待他原是这般用心。   确定他完全消气了,她又重提傍晚之事,重申她不认识赫穆之外,也道出了赫穆的恫吓,还不忘埋怨他当时拒绝听她解释的态度,害她被人撂了狠话也有苦说不出。   听毕,他只问了句:「这是你第一回跟他碰面?」   她点头。「好可怕的人……」好难想像月儿是怎么跟这种人对峙。   「对,他是坏人,离他远远的就对了。」他顺着她的话走,并将她越拥越深。   本以为她在惠王府小住那几天,早就跟赫穆碰头过了,还好……她压根儿忘了赫穆的模样,至今尚未认出他就是那个让她钟情多年的阿哥。   他承认自己怀有小人之心,总不愿让她跟璟月走得太近,只怕她终有一天会遇见赫穆,然后把心全盘交予她真正的意中人,落得半点也不给他的下场。   「临儿,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让我越来越做不成君子了。」眉峰酿着淡淡的懊恼,在那喟然低喃间,他的薄唇,落到了她的粉额上,细细啄吻。   突如其来的亲密教她瞠目,同时从他贴近的鼻息间嗅到了酒气。「你、你你喝、喝酒了吗?」心跳得太急,导致她严重结巴。   「是喝了点儿。」暂缓亲吻,他贴着她的鼻尖,凝视她清亮的大眼。「不喜欢的话,以后要吻你之前,我都不碰酒。」顾及她的喜恶,他有礼地作出承诺。   「也不、不是啦……」只是光嗅着他嘴间逸出的醇厚酒气,已让她感到醺然,脑子变得有点不清醒。「要、要喝、喝解酒茶吗?」持续结巴,她还差点咬到舌。   他醉了吗?她不确定,无法把眼前的男人跟平日的祺申联想在一块儿,他的俊容依然好看,却比平日多了分邪气,他的眼眸依旧温煦,却比平日更为炙热……   「相比起来,我比较想吃你。」他低笑,直接道出对她的欲望。   「嗄?」是「你」还是「梨」呀?他刚才的发音……   「这个。」稍稍挨前,就吻上了那张呼出惊讶的傻气小嘴。   不必再分析他方才发音的对错,他已用行动来为她解惑。   再也不是小时候那娃儿腻着哥哥般的拥抱,他们都长大了,他以一个男人拥抱女人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在双臂间,从最轻柔的吮吻到深入探进,他恣意纠缠她的丁香小舌,撷取着连她自己也不晓得的甜美。   火热的吻扰乱了她的脉搏和呼吸,她根本无法思考,只能被动地承受他热情的挑逗,尝到他嘴里残留的醇酒,她不觉苦涩,反觉辛辣,他强悍而灵活的舌正戏弄着她,每一下的挺进都是他滚烫而急切的需索,她半眯着眼,醉得一塌糊涂。   如果她推开他的话,他一定会住手的,但她没有,连半分抗拒也没有。   她的纵容,助长他更得寸进尺的侵略,挑起他更炽烈张狂的欲念。   「你脸好红。」轻咬她香软的芳唇,他眯眸低笑,长指挑开了她襟上的钮扣,他的大掌随即探进,握住了她诱人的丰盈,也摸索到她鼓动如雷的心跳。   她急喘着,他的掌心带着烫人的温度,俏颊随着他邪肆的捏揉而越发艳红,单薄的衣裳被他飞快剥落,她失措地望向他,却又被他狠狠吻住。   她人在他房里,主导权在他手上,既是她主动前来,他就没有放过她的必要。   恣情翻搅她早已紊乱不堪的气息,他把她的理智拌成一滩春水,双手煽情而霸道地侵占她逐寸失守的领土,他勾引她的热情,催促她的回应,当她青涩地、怯生生地学着舔吻他,他气息浓重,几乎被她逼疯,高大的身躯将她压往桌沿,铁臂圈着她的柳腰施力一提,霎时削减了彼此悬殊的高度,亦方便他更为放浪的爱抚。   「在、在这里?」才坐上桌子,他就马上掀起她的裙摆,她吓得花容失色。   「不喜欢?」也对,才第一回就在炕床以外的地方,实在太刺激也太放荡了。   成,那换地方,他待她一向好说话。   抱起她,他直往炕床走去,灼热的目光不离怀中半裸的娇躯,她的兜儿被他扯至腰际,露出足教所有男人屏息的艳丽春光,他下腹倏紧,勃发起更张狂的情欲。   她的背才靠上软褥,他已欺身压上她香馥的身子,迅速卸除他们身上的累赘,他炙湿的唇舌、粗硬的指头开始在她身上掀风播浪,吮弄她沁香的发肤,抚摸她娇美的胴体,真切的肌肤之亲告知他——她比他先前想像的,还要甜美许多。   「柔情似水……不,你是柔情胜水……」他低哑道,沾弄她倾泄而出的暖潮,他试着滑入一指,在她芳软的密径间辗转旋动。   陌生的侵入带来理所当然的不适,也挟随着羞于启齿的欢愉,她有些难受地嘤咛着,他却在她耳边道尽只有夫对妻所说的床第之私,她听着,颜容滚烫似火。   他诱哄着她,要她为他彻底绽放她最私密的瑰丽花蕊,他贴着她的粉颊,饱含情欲的黑眸觑着她动人的赧色,炽热的气息与她融和在一块儿,修长的指或轻或重地揉捻着她,他种了十年海棠,抚过了无数花瓣,都不及她的柔润可人。   燥热难耐间,她雪肤煨出一层薄汗,被逼出了遍体红润,她头昏脑胀、意乱情迷,被他摆弄得不能自持,只能在他身下把自己完全敞开。   颀长的身躯随即将她密密覆盖,他的坚硬抵住她的柔嫩,躁动着要深入,亢奋得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年郎,他咬牙勒住迫切的冲动,耐心徘徊厮磨,一路嗄声低哄,诱导她妩媚的迎合。   他暧昧的挨蹭骚动着她的兴奋,却又矛盾地让她觉得害怕,眼看就要把自己交给他了,她知道自己爱他、清楚自己不悔,却不晓得……他是否也爱着她?   一个男人可以为泄欲或继嗣而随便拥抱不同的女人,她能接受那些劣根性和理由,却希望他是因为爱着她而拥抱自己。   她蹙起秀眉,水漾美眸泛着疑虑,无肋的神情得到他的眷注,她在他的炯视下,嗫嚅出声:「我……我不……」   他脸色一暗,拒绝听到任何扫兴的字句,瞬即沈腰进入了她。   不让她有考虑的时间,事到如今,他不允许她退缩。   毫无预兆的痛楚瞬间迷蒙了她双眸,咬牙忍着被撕裂的剧痛,她抓紧了他的臂膀,指甲陷入他贲起的肌肉,晶莹的泪,夺眶而出。   她想退后,却被他牢牢扣住腰肢,虚软的腿儿被他分撑得更开,逼迫着她更贴近他、更包容他,她泫然低吟,逃不开这磨人的亲昵。   俊美的薄唇再次贴上酡颊,他吻着她、安慰她、占有她,搁在她腰上的大掌探进他们的交合处,他揉弄她幽柔的嫩瓣,安抚她初次的痛楚,可以的话,他不愿她受一点点的疼痛,但他无法抽身,她不知道,她的身子有多妖娆迷人。   骇人的欢愉紧随他悍然的进出蔓延开来,她哭喊着,他却吻住了她,把她的痛喊悉数吞咽,直到她的身子不再紧绷,细腿甚至缠上他精瘦的腰身,他拽紧了腰间玉腿,开始给予她更密集的冲刺,也激发她更甜蜜的娇喘和颤抖。   她从不知道,原来两个人可以靠得这么近,亲密得、密不可分到仿佛连呼吸和脉搏都融在一起,黏腻得再也不能分开一样……   是真的不能分开了,走到这一步,她知道自己是如何都离不开这个男人了……   心坎泛起些微惶恐,旋即又被他更猛烈的占有冲蚀,她喘着气,弓起身,皓腕抱牢他的脖子,在他粗喘着的唇问,主动印上她的深吻。   回应她的,是他更扎实的炙吻,以及更狂乱的进犯。   她被逼出了满眶泪水,柔弱的身躯快受不了如此目眩的火热冲击。   「要我停下吗?」吻去她眼角的热泪,他眸里存着墨浓般的怜爱,温柔的问话与下身贪婪的掠夺大相迳庭,他尚未餍足,亟欲继续享受她销魂紧窒的曼丽娇躯,却不得不顾虑她生涩的身子是否能负荷他更多的宠爱。   无力招架,却又舍不得他离开,这样的拥抱和缠绵,她等得太久了。   回应他的,是她带点羞涩的亲吻,以及越加紧促的攀附。   扬起愉悦的笑,他低头攫住她敏感的耳珠,含吮这可爱的小东西,温热的激喘连着教她羞怯的决定,一并呼进她耳内。   大胆而露骨的言辞,烫红了花般娇颜,她咬住他狂妄的唇舌,舔过她所遗下的淡淡齿痕……   媚笑着,应允了他的放肆。 第九章 弃绝   「各位好同僚,再过七天就放年假喽,喔呵呵呵……」   庶常馆内,响起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职任修撰的宋典咧嘴笑得好开怀。   「日子是越来越近了。」方易中浅笑回应,乐见有人主动报时又报喜。   「汪尚书要的典礼诏书,你拟好了?」宋书泼下冷水,他高兴得太早了吧?   「你一定要讲这种让人沮丧的话吗?」宋典没好气地看着老哥。   「别老想着放年假,没出息。」面对自家人,损得更起劲。   「我最有出息了好不好?我都计划好了,再熬个八年,待我攒够了银子后就辞宫回乡开书馆,安安分分地当个好夫子,瞧,多伟大的抱负。」他骄傲道,就顶着出身于翰林院的头衔,外头有的是大把白白胖胖的富娃儿在等着被他狠赚一笔呀!   书中自有黄金屋——不就是这个道理?瞧他把这话应用得多么彻底,呵。   宋典的话,让一旁的祺申逸出笑意。「当夫子不错,小宋,先祝你成功。」   「乌雅大人,您也认同小的喔?」赶紧凑到祺申跟前,他喜孜孜地提议:「有兴趣和小的合作吗?您出银子我出力,来个六四分帐可好?」马上给自己铺路。   打主意居然打到侍郎大人身上去?好胆量,真服了他。   「有辱门风……」还损尽了工人的气节,宋书巴不得挖个洞把弟弟埋进去算了。   「大宋,人各有志,别恼了。」方易中忍住笑意,好言劝道僵掉脸容的末书。   「方大人此言甚是。」末典笑嘻嘻的,他学不来大哥那套「精忠报国」。   眼不见为净,宋书干脆离开庶常馆,免得又听见混帐话让自己气得内伤。   「乌雅大人当宫也当腻了吧?倒不如做些小生意来得逍遥自在。」   「小宋,想当初大宋也同你一样是名从六品宫,你肯加把劲的话,说不定早就超越大宋了。」末书宫至从四品侍读学士,祺申不认为宋典的才能逊于末书。   「我不爱名也不谋权,根本不宜当官。」当清官能捞到多少?十年寒窗换得如今从六品京宫,要唬住那些富家子弟已绰绰有余,何必进取更高官位来束缚自己?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祺申的心声。   当初会踏足官场全为了不负父母期望,走上仕途本就非他所愿,诚如宋典所言,当官当久了,他也真的当腻了。   官场复杂,尤其见多了尔虞我诈的阴险就更让人感到厌烦,宋典的「抱负」,让他不禁考虑将来弃官从教的可能。   他知道淳临会支持他,而她也曾说过他是个好夫子,虽说他当下并不想做什么夫子,只想做她的夫君……   「我说小宋啊,甭为难乌雅大人了,他官至正二品,要脱身,很难了。」   方易中的声音,轻易打碎了祺申那不切实际的念头。   「这我晓得呀,所以才说请乌雅大人出银子,让我小宋来出力。」   祺申莞尔。「小宋,先脱身了再谈吧,汪尚书向来器重你,想逃也不容易。」   「是器重还是利用呀?」无奈嘀咕,宋典终于不再烦人,迳自苦恼日后脱身之法去。   馆内回复宁静,祺申低头继续办公,看似专心地翻着典册,思绪却被淳临的身影全盘占据。   今晨醒来,她仍睡着,小小的脸蛋窝在他胸膛上,温驯得像只猫儿似的,平稳而温暖的吐纳呼进他心口,掀起他奔腾的心脉,搂紧了她柔若无骨的身子,他低首吻住她的芳唇,往下肆虐的双手,贪得无厌地复习起昨夜的点滴欢爱。   要不是侍女们陆续进房侍候,再加上她无半点苏醒的迹象,仍累瘫在他怀里,他还真想把她压在底下,再放纵一回……   是食髓知味了吗?他不否认,那样的软玉温香很难不教人眷爱,何况,他是那么渴望得到她,让她成为他真正的妻。   昨夜的一切,与其说是欲令智昏,不如说是被赫穆的出现打乱阵脚,他不容许那个男人接近她,更不允许她披上那件沾染着别人体温的衣服!   如此急于拥有她,是忿怒,也是惶恐,他承认自己想法肤浅,认为在此之后,她的心会悬上他一人,但他没忘了,在耳鬓厮磨时,她曾有过的迟疑。   这,算是栽进她手里去了吧?他们拜过堂,可是公认的夫妻哪,他也不过是做了老早就该做的事,却又那么担忧会让她不高兴……   离开王府后,他惦她惦到现在,想到必须丢下她独眠,他心里就不舒坦,怕她一人冷着、怕她睡不安稳,想到她那两个丫头做事并不勤快,万一侍奉不周……   不如于午休时回去看看她?   突地兴起的念头让他喜上层梢,然而,他的欢颜并没维持多久,稍后归来的宋书,给他带来了沉重的消息——   「乌雅大人,听说您的夫人出事了,她人正在养心殿前,您最好过去瞧瞧。」      她跪多久了?   茫茫然看着膝前越堆越厚的积雪,淳临抬起苍白的脸,仰望飞舞于空中的雪花,想不起来,这是何时开始下的雪。   深陷雪地的双脚已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不断飘落的冰雪冻僵了、也麻痹了她的思绪,但她每吸一口气,仍能感觉到胸腔泛延开来的尖锐刺痛。   那阵痛,是噬心的恐惧。   她一直跪着,旁边的宫人都不敢上前侍奉,任由她被白雪覆盖遍身,毕竟今非昔比,讨好她,还不晓得会惹上什么麻烦事。   容妃腹中龙胎遭人陷害,于昨晚几乎一尸两命,皇帝大怒,漏夜追查下发现了是淑妃所为,他即时下令查封延禧宫,搜寻证据的同时,也立刻把淑妃押送宗人府候审。   当年淳颐就是因为母妃犯下了弥天大罪而落得失宠的下场,众人不禁纷纷议论眼下的淳临,怕就要成为第二个淳颐了。   恍惚间,她纤弱的身子被攫起,接着身上一阵胡乱的拍打,她迷惘的目光映入一脸焦灼的祺申。   来不及拍掉的冰雪没落她衣襟里,他心一急,拉开氅衣便立即将她纳入怀里。   「皇上不在里头。」他嗓音沙哑,心疼她的狼狈。   「我知道、我知道……」熟悉的温暖融化了她一路强撑过来的坚强,汹涌而至的泪水迅速濡染了他胸前衣布,她哭得浑身颤抖。「我不敢去冷香楼,皇阿玛仍气在头上,我怕惹怒他,又想不到可以上哪儿去,只能在这儿等他……」   无助的哭音扯疼他的心,收紧了臂膀,他予她安慰的力量。「事实仍未查明,淑妃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皇上。」   额娘的名字,更迷糊了她的视线。「申哥哥,我想见额娘、我想见额娘……」苦苦哀求皆是她心底最酸疼的牵挂,她明白皇阿玛的性子,明白他会迁怒任何一个干涉此事的人,她不想拖祺申下水,但她没办法独自面对这一切,她好需要他……   「别哭。」拭去她无法抑止的泪,他吻着她溢哀的眉心,万般不舍她这般伤心。「我带你去见她。」   他当然也知道皇帝的性子,迁怒,是皇帝在震怒中最擅长做的事。   他想,枫依和青绫没跟着进宫,也是淳临为她们着想到那层关系的缘故,但他顾虑不了那么多,皇帝真要迁怒的话,就冲着他来,他绝不让她受半点伤害。      得宠,是幸,还是不幸?   在淑妃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在还很久很久以前,淳临的心,就一直悬着淡淡的不安,因此,她从不恃宠而骄,反而待人谦厚,安守本分地度日。   如今,她总算了解那股莫名的不安因何而生了。   得宠,只会变成众矢之的,招来妒恨,稍不留神,就会被推进万丈深渊……原来啊,她早就洞悉了这些道理而不自知。   买通了右宗正,顺利踏进了宗人府,当她真切看到暗房中的额娘,情绪一阵激动。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抓着门闩,她含着泪,嘶声叫喊。   「快开锁!」拉过她的身子,祺申对守卫拧眉低吼。   开启了房门,她冲到蜷缩一角的额娘面前,脱了毛裘就马上往她瑟缩的身子盖过去。「额娘!是我、是我……你听见了吗?临儿来了……」她泣不成声。   好半晌,玉如才反应过来,她抬首,脸色惨自得吓人,憔悴得像苍老了十年,本剩慌惧的目眶渐现水雾。「不是我做的……我没害人……我没有……」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额娘,我相信你!」难忍哽咽,她抱紧了饱受折磨的额娘,感受她的无助、她的惊惧、她的颤抖,心碎成一片模糊的泪雨。   「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忽地握紧女儿双手,玉如满目慌乱。「我没有害人,真的没有!但皇上不信我,他不信我!你去求他、你帮我去解释呀!」   「我会的……」哭着不住点首,淳临心酸透,不懂双亲十几年的夫妻情,竞让额娘换来如斯下场,是她糊涂了,忘了「信任」二字,从不存在宫闱中。   「你去呀!快帮我雪冤去呀!」站起身,玉如粗鲁地拉起女儿往外走。「告诉你皇阿玛,向容妃下毒手的另有其人!她都被打进冷宫了,我还害她做什么?」   真正掌控她生死的,是她的男人,然而,她却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   「额娘……」细嫩的皓腕被抓出了血痕,但她毫无所觉,看着额娘眼底凄绝的疯狂,只觉心痛难抑。   歇斯底里的言行教祺申拢眉,上前拥住了被逼后退的纤背,他能理解玉如急于洗冤的心情,却怕她的推扯,会伤了淳临的心。   「跟皇上说清楚!我没做过、没做过!他不能这么待我!我是他的妻呀……」   凄厉的哭叫回荡于长空中,淳临在祺申的庇护下离开了宗人府。她掩唇低泣,在他扶持着的臂膀间,哭得怆然。      守在养心殿前,他们最终等不到皇上归来,却等到了瑞亲王。   「我也白走了一趟。」看着淳临红透的双目,瑞王爷叹了口气,不由得心疼这个皇侄女。「随我回府吧,月丫头在轿里等着,咱们回去详谈。」   就这样,他们三人一同跟随瑞亲王回瑞王府去。   「他们验出了那是牛膝,是味补药,可服多了会流产。」报告着了解到的消息,璟月续道:「就因为有打胎之虞,所有嫔妃都避用这味药,翻查记录,连月领牛膝自煎补药的……唯淑妃一人。」因此她才被指证为私藏药材,用以谋害容妃。   「额娘最怕苦了,怎会煎药补身?她会争风吃醋、有嫉妒之心,但危害人命之事,她是万不可能做的!」出言辩护,淳临知道额娘做不出那种泯灭人性的事。   「宫中传得很厉害,有说是你额娘下的毒手,也有说是容妃耍的手段……」   众人眼看容妃差点送命,也目睹她从宁寿宫的简陋小室迁回冷香楼,她输掉了孩子,却赢回了皇宠,自然落人口实了。   「容妃不会这么做。」瑞王爷目露坚定。他与她是旧识,清楚她绝不拿自个儿的孩子作牺牲品。   听出皇叔语中的薄愠,璟月不敢反驳回去。这些是是非非谁说得清?深宫之内,会赌上自己的性命已非新鲜事,最毒妇人心,女人狠绝起来,可不比男人心软。   本已白皙的小脸更显惨白,淳临呆坐着,寒心极了。   那些女人,争宠是争上性命了。   感觉到她慌骇的轻颤,祺申握紧了她的手,知道她承受不住太多的丑恶,他想温暖的不净是她双手,还有她的心。   「现在不是讨论谁是谁非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说服皇上放过淑妃。」祺申一针见血,同时间,也让淳临狠狠挨了一针。   「不!」望向他,她据理辩驳道:「是雪冤,不是放过,这内里定有隐情,是谁去领牛膝?是谁把药送到容妃那儿?真要存心陷害的话,敢如此明目张胆在宫内领药自煎吗?只有想栽赃的人才会弄出这种失当!不要一口就咬定是额娘所为,这不公平!」她气红了眼,全部人都瞎掉眼、黑了心吗?为何非得诬蠛无辜不可?   抹去她忿怒的泪水,他展臂拥住了她,心为她疼着,安慰着她的下甘,他温声道:「临儿,皇上听不进去的,你能想到的,皇上肯定也会想得到,但皇上选择了一意孤行就证明道理已不管用了,这时候,我们只能用方法去应付,懂吗?」   「不要……额娘没罪,她不需要被任何人放过……我不要……」固执地、不甘地摇首,她不服……不服!   「容妃血崩被救的那天,我也在场。」瑞王爷淡淡开口,忆起那小女人所受的苦痛,他的脸色冷了几分。「那是六月胎,最终在太医手下成了一团血肉,皇上一直在旁看着,差点气疯了。在容妃脉搏最薄弱时,他那表情,像想杀了所有人一样,幸好容妃被救回来了,不然,咱们可能会看到第二个世祖皇帝。」   他的话,教所有人震住了。   世祖皇帝的故事一直流传宫中,当年董鄂妃一死,他挥剑扬言要杀了所有人,若非孝庄文太后及时出面制止,所有人都得跟着董鄂妃陪葬了。   这么说,皇帝会生出诛杀淑妃的念头来泄愤,一点儿也不为过了。   「四皇叔的意思是……就算疑点重重,皇阿玛也要处死额娘?」颤声询问,侵入骨髓的寒意从她背脊窜遍全身,她冷得发抖,娇弱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栗起来。   渗着请求的目光投射至他身上,他看着祺申深凝眉头,对他一再摇首,示意他该温叙其辞,但他无法办到,不想赋予侄女儿太多寄望,淑妃这场硬仗,难打。   「临丫头,只要是牵涉此事的人都不留活口,皇上认定了淑妃是凶手就不容他人置疑,他那脾气,你我向来清楚。」   「我该怎么办?四皇叔,我不晓得该怎么办了……」听着他把话给说死了,淳临的慌乱到了极点。她该怎么办才好?她不能眼睁睁看着额娘冤死!   「遵循你额驸的做法,就是求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求,记着,是求,没有任何辩白的余地,是冤了也要认了,只求皇上肯留你额娘一条活路,已属万幸。」      一室静谧,只有烧得通红的火炉偶尔进发的细碎声响,被烘热的空气下见暖意,反倒凝着一股僵硬的冷沈,窒闷得教人难以喘息。   眯着鹰眸,皇帝睨视案前长跪下起的夫妇。「硬蹚这趟浑水,是铁了心要跟朕作对了?」久久不语的他,终开金口。   「皇阿玛,淳临没有忤逆您的意思,这回是额娘对不起您、更对不起容妃,但血浓于水,她终究是我的亲额娘,是我如何都割不断的血亲,请恕我无法袖手旁观……皇阿玛,求您能从宽处置,求您能宽容以待,求您能成全临儿……」   丢弃原则,也颠倒了是非,她卑微地乞求着,乞求她的皇阿玛能放过自己的额娘,她一直低着头,不正视皇阿玛,只怕自己的眼眸会泄漏太多的恨。   填满心湖的除了恨懑,更多的,是怆然的悲凉。   「成全?你额娘下毒手时可有想过这两个字?」咬牙低咆,他厉声训斥:「那样心如蛇蝎的人,你还敢护着?」白养了这个是非不分的女儿!   「皇上,请体谅临儿的护母之心,她不过是——」   「你住嘴!」燃起满腔愠怒,他离案步至祺申身前。「不像话的东西!贿赂守卫,带同临儿私会犯人,身为朝廷命官也敢放肆到此地步!你是执意要尝尝目无皇法的后果吗?」   「皇上,奴才该死,理当受罚,从无藐视圣训之意,如今犯错,是罪该万死,只求皇上能对淑妃开恩,可怜临儿的爱母心切。」说罢,诚恳一磕头。   「你以为这回朕会放过你吗?」怒目瞪视不知好歹的祺申,他扬声命令:「姚笙!傅令下去即拟诏书!乌雅·祺申行贿罪成,惩削其爵位,永不得封爵!」   三言两语,废掉了他将来显赫的地位和前途。   淳临的脸色一下子刷白了。她不要连累他,不要……   「皇阿玛,是淳临不好,害您生气,也害了额驸受罪……都是我的错……」哭着认错,她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而她的皇阿玛,只是撇首冷嗤。   想央求皇阿玛饶了他,甫兴此念,她的右手即被他紧紧握住;泪眼蒙胧地望向身旁同样跪求着的男人,她看到他眼中的毅然。   「救人要紧。」   轻若呢喃的四字却负千斤之重,他不容她为自己裹足不进,既是决定了毕力同心,就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保住淑妃。   他的坚定,支撑着她的勇气,也逼她摒除所有顾忌,她掐紧拳头,也勒紧了心酸。「额娘这回是错得离谱了……但请皇阿玛念及多年的情分,想想额娘从一而终的全心奉献,想想那个在天池水畔为您舞着的姑娘……您还记得吗?那个因为您的一句话而获得重生的姑娘,您拯救了她,也爱惜过她,更承诺照顾她一辈子……」   试图动之以情的话连着她的啜泣,让皇帝喉头一紧,过去的山盟海誓早化成烟,所谓的承诺,也不过是为尽兴欢好而耍的手段,他从不在乎玉如会认真以待。   他心知肚明,亏欠的何止一人?   但他只是个男人,一个拥有众多妻妾的男人,他没办法一视同仁,更不可能对任何一个女人公平,这对所有人而言,包括他,都是太奢求的妄想。   二哥,好不容易保住了容妃就该谢神灵佑了,听我的,别杀戮太甚,就当是为你们那个不幸的孩儿积德,怀恨解决不了问题,我不想看着你重蹈覆辙。   本来听不进去的谏言,如今,总算烙进了他的心坎。   要把对淳颐的忿怼延续至淳临身上吗?埋恨自己的亲骨肉,他并不快乐,这些年来,他恨着,也累着,已经筋疲力竭。   闭起眼,他隐起所有的疲惫,最终选择了听从四弟瑞亲王之言。   「待宗人府查明了一切,你就带着你的额娘滚出去!」冰冷的嗓调依旧无情,但赦免的意思,再清晰也不过了。   「叩谢皇阿玛!叩谢皇阿玛!」连忙磕头,她脸上一阵悲欢交错,喜悦的泪滑进嘴里,她尝透苦涩,心仍痛着无法雪冤,但只要额娘活着就好。   他一迳沉默着,随她猛磕着头,祺申看不下去,马上起来拥住了她,不断在她耳边温言抚慰,面前的鹣鲽情深刺痛了他的眼,黯下眸,他默然转身离开。      再次进入宗人府,这回,他们多了瑞亲王的帮忙。   一直守在暗房苦等消息的玉如,看见淳临来了,干瘪的唇马上焕出欣喜的笑。   「我可以回延禧宫了?」等了三天,她知道女儿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看着她眸中殷切的期盼,淳临咽下梗在喉间的苦水,勉强挤出安抚的笑。「额娘,咱们不回延禧宫了,再过几天,我会带你出去,以后就由我来照顾你。」   「你说什么?」蓦然推开了她,玉如愕然不已。「你再说一遍。」   暗自深呼口气,淳临望进她惊愕的眼底,水眸泛现恻隐的泪光。「额娘,延禧宫……咱们是回不去了……」纵有万般不忍,也不得不吐出实情。   回不去?怎么会?那是她二十二岁的生辰礼物,那是皇上对她百般宠爱的缱蜷依据,那是她将终老瞑目之地……回不去了?回下去了吗?   玉如怔住,继而脸一白,颤颤巍巍地倒了下去。「他不信我……还是不信我……」哑声低喃,她面如死灰,更形枯槁的双目只剩一片绝望。   「额娘,今后我会照顾你、爱护你,你再也不必受这种苦……」抱紧额娘孱赢的身子,她咬牙立下承诺,发誓下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她会让额娘活得比从前更好。   然而,女儿满满的关爱却无力抚平她淌血的创口,她只是失神地流泪,苍白的唇办不住轻喃:「他不要我了……」来得凶猛而残酷的认知,彻底击溃了她仅存的意志,她目光空洞,浑身虚软,意识混沌,只知自己不想活了,真不想活了……   别为那个不爱你的男人心痛,别为那个无情的男人伤心,不值,千万个不值!   好想用力摇醒额娘,好想把心底的愤恨吼叫出来,但当额娘的低泣渐渐转化成嘶哑干涩的嚎哭,淳临却只能抱牢额娘的心碎,与额娘一同垂泪。   「额娘,你还有我……我不会丢弃你的,永不……」   听不进女儿那掺满疼惜的许诺,玉如只是摇首悲泣,不断想着皇上的模样,思念他曾说过的话,不愿相信这个让自己爱了一辈子的男人,会这么狠心绝情……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返回延禧宫继续做他的女人,他把她眨为庶民,那跟赐她死罪有何差别?他抛弃她,就等同把她赶上绝路了呀!   不……她不要受那样的折磨,她绝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临儿,咱们得离开了。」   温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转头对祺申略一颔首,举手擦干泪,她放开了怀里羸弱的身躯。  「额娘,再熬几天就可以出去了。」抚着面前这张憔悴的容颜,她纤洁的指头小心拭去额娘满脸狼藉的泪痕。「快过年了,今儿个都十五了,枫依早就准备好了陷火,你不知道,外头焰火的花样可多了……到时候,咱们一起燃放好不?」   美好的憧憬,欢腾的时节……玉如的心,瞬间绞成了一团。   她还能和女儿一起过年吗?心残缺了,许多事已不再圆满了,她还能团圆吗?   「我得走了,额娘要答应我,三餐得吃饱,别亏待自己,知道吗?」   得不到额娘的回应,只见她失去焦点的视线落在渺茫远方,淳临揪着心,将她扶往床榻,并取来棉被围住她单薄的身子,又抱了她好一会儿,方肯起身离去。   开启房门的咿呀响声教玉如猛然回首,看着淳临的背影越走越远,看着她就要消失眼前,她的心徒地一震——   「临儿……临儿!」如梦初醒地,她扯嗓高喊,跌跌撞撞地奔至女儿身前,她一把拥住了她,用她这辈子不曾有过的力道,使劲地、急切地搂紧爱女。   淳临一阵讶异,直至传来她身上慌乱的颤栗,她心一拧,本能地回搂比自己更瘦弱的腰肢。「额娘别怕,临儿很快就会回来接你,很快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你要等我,咱们还得准备过年呢。」   她的话,缓和不了玉如的情绪,反倒让她更为激动,像是害怕失去女儿似的,她拥抱的力劲毫不放松,益发紧拥的当下,承载太多凄苦的泪水,骤然决堤。   倾听肩上号哭着的声音,淳临竭力承担额娘所有的悲伤哀苦,顷刻之间,感觉自己的心,似也跟着进裂了开来。   「额娘不要哭、不要哭……」呜咽着请求额娘的坚强,淳临心如刀割,凌迟一样的灼痛渗进她每寸骨髓,痛得几能教人昏厥过去,但她没有软弱的权利,做女儿的无法倒下,只怕脆弱的额娘也会跟着崩溃。   抱住了她的人,却抱不住她被绝望噬蚀的灵魂,拥抱过最后的温暖,玉如在冰冷的暗房中静待黑暗再次占蚀目眶,渐渐地,她发现自己不那么伤心了。   霎时觉悟,一切无关信任,也不牵涉情爱,她不过是那攀高结贵的阿玛送他的礼物罢了……都几乎忘了,自己也曾被遗忘过、也曾这么孤单过、也曾在黑夜里茫然虚度过青春,困陷于漆黑的恐惧,被寂寞缠袭的滋味……她已经太热悉。   哭着,也笑着,断了希冀,未了尘缘,她穷尽血泪,对命运作出最后的反抗和报复…… 第十章 崩断   「额娘,临儿给你抱抱,你不要不开心,皇阿玛不陪你,临儿陪你嘛。」   「临儿乖,可是再怎么样,你以后都得嫁人,不可能黏额娘黏一翠予……」   「我不嫁了嘛,人家最喜欢额娘了,临儿嫁你好不好?」   「小傻瓜。」   「我才不傻哩,皇阿玛会做的,临儿也会做,我可以把做好的刺绣拿去卖,也可以把写好的书画拿去卖,咱们不靠皇阿玛的例银也能过活呀。」   「你……你打哪儿学来的?」   「书上都有写呀,原来很多东西都可以拿去换银子的喔。」   「临儿,听着,你学来的本领并非用于买卖上,才七岁的小人儿就满嘴铜臭,额娘听了会伤心、会生气,你希望我这么难过?」   「呀……额娘别生气,临儿不敢了……」   「真的乖,就把本领学好,让皇阿玛开怀了,额娘也会跟着开心。」   「嗯嗯嗯!我合。好好用功的。」   「临儿好乖,你最懂事了,额娘亲亲喔。」   「哈……临儿也要亲额娘,额娘也要乖乖的喔。」   「我睡多久了?」悠悠张目,淳临侧卧过来,慵懒地看着守在炕床边的男人,只记得自己见过额娘后,便在回程的轿子上合眼歇下了。   「快一个时辰了。」为她拉好丝被,祺申拨开她额前垂落的青丝,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瞅视她白皙的面容,连着三天的不眠担忧深深折腾着她,也把他的每寸心绪绷得死紧,即使已然松懈肩上重担,他心间仍为她隐隐泛着灼痛。   「我作梦了。」   「什么梦?」他浅笑着,眸中尽是宠溺。   「小时候的梦。」她微笑起来,却掩不住眉眼问疲惫的苦涩。「我向额娘讨抱抱、撒着娇,她就把我抱起来,还亲了亲我,那时候……真快乐。」   「你的模样一定很可爱。」轻抚她的腮帮子,他俯首,深邃的眸看进她泪湿的水眸。「没事的,再难熬的都过去了。」   不由自主往他宽厚的大掌挨过去,她眷恋他掌心的温暖。「申哥哥,对不起……」闭起眼,她叹息着逸出心中歉疚,下一瞬,即被他吻住了唇瓣。   他的吻,带着怜惜的抚慰,止住了她唇间嗫嚅的歉意,也按住了她心底连绵的不安。   「说什么抱歉?」他横抱起她的纤腰,将她纳进怀里。「都是我该做的事。」跟他客气什么?   冰凉的脸颊贴上他暖和的胸膛,她忘情地汲取属于他的温热气息,幽幽低叹了声,道:「王爷和福晋……一定很生气。」   削爵,那是件不得了的大事,祺申往后所承受的压力……她可想而知。   「我不在乎。」他握紧了她的小手,并挪至唇边轻啄。「人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我不认同这话,携手同心才是我的做法,倘若今儿个出事的人换了是我,我相信……你也会在旁助我一臂之力的。」   透尽温情的话语触动着她的心,她立即红了眼眶。「我不会飞走,只会留在原地,和你并肩度过难关。」   她的回应,窝心极了,祺申不禁泛开笑容。「日后的闲言长语是避不了的,我不愿你对此心存歉意,别认为是你害了我,能和你共度难关,那是我的福气。」   盈盈水眸溢满了戚动,能够嫁给他,是她今生莫大的福气了。   淳临抱紧了他的腰身,动容道:「有夫如此,我运气真好。」换了别个,不一定能像他那样放开权势,协力营救她的额娘。   淡淡的语调却深深慽动着他,不自禁更拥紧了怀中娇躯,他心底有说不出的狂喜,她确是把他视为夫君的。   这时候,枫依进房送来晚膳,打断了两人的依偎。   「起来吃点东西。」他扶起了她,并挪来裘衣为她穿上。   双双步至桌前,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他俩抬眼一看,目光即对上撞门而进的一抹鲁莽身影。   大口喘着气,热雾不断从青绫嘴中吐出,她一脸张皇失措。   「怎么了?」步向青绫,淳临轻蹙秀眉。「瞧你慌张的,不会又——」   「格格!」握紧了主子的手,青绫着急的神情透出不忍,咬牙吞下仓皇,她哽咽道:「姚爷让灵儿出宫捎来消息,淑妃……自尽了。」   话才一落下,淳临霎时惨白了容颜,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去。   乍然而来的噩耗还在她耳边轰轰作响:心坎立时被刨出一道血口,她整个人呆庄了,却仍感觉到胸口流淌开来的汩汩剧痛……   及时上前拥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祺申满面惊愕,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他顿时也乱了手脚。   「不……」苍白的唇瓣颤声轻喃,她强自稳住崩裂的心神,使力挣开了祺申的陵抱,抓紧青绫的手臂急问:「是错传了对不?自尽的……是另有其人,是吗?」   青绫只是掩面哭泣。   「临儿,冷静点。」拉过她,他试图缓和她的情绪,内心却焦灼到了极点。   「额娘会等我的……怎么会呢?她会等我的……」茫茫然盯着地板,她双手揪紧了裙摆,泛白的指骨一如她此际的脸色,气息越发紊乱时,她只能不断摇首,抗拒所听见的一切。「我、我进宫去接她,我现在就把她接回来!」   念头顿起,她挣开了他的箝制便马上夺门而出,教众人措手不及。   「临儿!」眼看她踉跄奔出门外,祺申整颗心都停了。外头正在下雪呀,该死的,她会冻坏的!   「骗人的……额娘一定还在等我……骗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罔顾后头紧迫的叫喊,她一路向前跑,用尽所有力气推开那道惨厉的消息。   怎么会?怎么会?额娘还要和她一起过年,并将要跟她一起生活,怎么会?她不信!   「站住!临儿!」拧颜咆吼,祺申追赶过去,终于在园门前逮住了她。   「放开我!」竭力挣脱他的缠扰,她抡起粉拳,哭着捶打他。「我要进宫!额娘还在等着!她还在等我回去!你走开!别拦我……」她吼着、叫着,泪如雨下,从未如此歇斯底里过,也从未如此肝肠寸断过……   「她死了!」抓牢她不断扭动的肩头,他往她耳边重重地、不留情地宣告着:「她没有等你,她自尽了!」狠下心,他要她认清额娘的死讯,宁可她面对残酷,也不愿她沉溺于幻想中,那只会徒增她的痛苦。   斩钉截铁般的肯定字句砍掉了她唯一的、薄弱的祈望,也止住了她狂乱的哭喊,她紧捏的双拳从他胸前缓缓滑落,恸绝的目光涣散开来,惨白的脸色近乎透明。   「死了……死了……」淳临怔怔地咀嚼梦魇般的事实,冻结了泪,却封不住淋漓的残忍,蓦然冷静下来的肉身触及到黑夜凛冽的寒意,她瑟缩起来,如进冰窖。   额娘……她的额娘,自尽了,从此与她阴阳两隔、再不相见……   她的心,像被人挖了一个洞,长久强撑的一份坚持崩塌了,彷佛所有的力气也接着从她身上抽离,教她连哭喊伤心的力量都讨不到。   昏厥袭来的那刻,她彻底放弃了抗衡,颓然倒下,她合上泪眼,关闭知觉……   也锁起了所有悲怆。      就在他们离开宗人府不久,玉如于暗房中咬舌自尽。   有冤不得伸的委曲求全、不惜舍弃所有的卑屈求饶……她的死,让一切成了最可笑的牺牲。   披散着一头青丝,淳临拿宣纸当枕头,半张脸枕在纸上,面容苍白如雪。   「格格,我扶你到炕上歇着好吗?你这样会着凉的……」   隔绝了所有关切的声音,她睁着空洞得近乎死寂的双眸,一迳懒洋洋地趴在案头,像尊最美丽的白玉娃娃,精致无瑕,却了无生气。   当她从昏厥中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没有旁人预料的伤心欲绝,她不哭,也不闹,甚至只字不提玉如的名字,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发呆,让那夜传来的噩耗成为一场梦,一场醒来就不再追忆的梦。   面对这样的淳临,青绫和枫依皆是忧心忡忡,半个月过去了,她们安慰过,也劝导过,但只得她木然的视线和持续的沉默。   就在她们束手无策之时,祺申回来了,向他交代过事宜,她俩便福身退下。   看着案前一动也不动的人儿,他眸光深沉,不禁忆起那个总于案头忙碌书墨,却会在他进门之后,立即回首嫣然一笑的淳临……他的气息,陡地紧窒起来。   没了从前的开朗积极,如今的她消沉度日,活得有如行尸走肉。   步向案桌,他直接横抱起她,怀里日渐消瘦的重量让他的心拧扭成团。这些夜里,她睡得极不安稳,常在梦中啜泣而眠,白天流不出的泪,就在更深人静时被她放肆宣泄,只有他明白,丧母之痛是如何狠狠折磨着她。   不哭不闹,并不代表她不伤心。   她的泪落在他的胸口,像烙铁般烫进了他的心房,他只是单纯地抱着她,已能体会她彻骨一样的沉痛,紧搂住这娇小的人儿,拥住她的心碎与苦痛,他在心疼之外,更多的,是不舍。   不舍她孤独伤心,他却只能时刻偎随在侧,默默给予她全盘的关注和温暖。   「待会儿想吃些什么?」抱着她坐上炕,他抚上她冰凉的雪颊,温声轻问。   往他宽硕的肩膀寻着最舒适的位置,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间,乏力地摇首。   他也不勉强她,就让她的晚膳继续暍清粥,那是她唯一能咽下的东西。   然而,他接下来所做的事,却在勉强着她。   「该下土了。」   低沉的嗓音撞进她平静的心湖,掀起了粼粼波澜,她轻闭上限,绝不让情绪崩出那道结着血痂的伤口,可是,疲惫仍像洪洪江水般,深深席卷着她。   她好累……不想再理会任何事了,反正,她什么都做不来、管不着,那些不由人的事啊……任凭她付出再多,也换不来她想要的结果……   「临儿,淑妃是时候下土了。」他往她耳边明确道,事情已无法再拖下去了,进不了皇陵的遗体正等待她的一句话——皇上让她决定淑妃的葬身之地。   堆叠不休的苦痛,瞬间痛痹了她四肢百骸,忍着就要呜咽出口的酸涩,她咬牙,螓首离开了他的肩膀。她推开他的怀抱,一心只想赶快埋首被褥中,逃离他催促的声音,却被他困锁在坚定的臂膀间,逼迫她作出决定,也这使她面对痛苦。   「临儿。」祺申轻唤着她,厚实的大掌捧着她惨白的脸容,炯亮的视线紧拙她急欲闪躲的疲乏瞳眸。「那是你的亲额娘,你不能放着她的遗体不管。」深知她的疲惫,但他无法再顺应她的沉默,更不能再继续放任她对淑妃的不闻不问,她有逃不掉的责任。   带着训意的话,崩裂了她连日反常的平静,也让她的满怀悲愤,骤然决堤。   「我不能放着她不管……」缓缓重复着他的话,淳临勾唇,绽出凄绝的笑痕。 「是啊,我管了,然后呢?」她抬眸,表情嘲讽。「然后她却把我抛下了!你还要我怎么去管?」丢失了所有冷静,她怒喊着问他,两行清泪却潸潸滚落。   「她是你的亲额娘——」   「我恨她!」尖叫着打断他所有的言辞,她双眸迸出火光,把先前所压抑的愤懑全数释放。「我恨她恨她恨她恨她——」她疯狂地、不停地叫着,额娘的脸容却在心问徘徊不休,崩了气,哑了嗓,她掩面,崩溃号哭,心神俱裂。   每一声恨,只换来心坎更剧烈的刺痛,她不懂,为何狠心绝情也会这么痛?   失控的哭嚷敦他凛容,抓紧了她的双腕,他的黑眸紧盯着她怨恨交织的泪眼。   「你可以恨任何人,就是不能恨你的额娘!你能忘了她的罔极之恩?」   「她一直在利用我!」剖开了被她刻意潜藏心底多年的事实,她泪流满面,就像亲自拿刀割着自己的血肉。「她只爱她自己、只爱她的男人!她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女儿!」忿怒的指控排解不了她的恨意,反倒狠狠刺伤了她自己。   从小,她便深深依恋着额娘,为了得到她的关爱,她好学、勤奋、讨喜,生于宫闱,她比谁都要力争上游,然而,努力进取并没为她带来所预期的母爱。   一直不愿承认自己在额娘眼中,只是颗棋子……   「真的不爱你、不要你的话,她何苦帮你贿赂精奇嬷嬷?」低叹间,祺申以拇指拭去她断落的泪珠,道出了她所不了解的事。   精奇嬷嬷是公主府内的最大管事,受皇帝之命执掌府中事务,同时也照顾着公主日常起居,其职责等同公主的另一个额娘。   她怔愣住,在泪眼蒙胧间,苦看他严肃的脸庞,一时难以明白他的言语。   「你没发现精奇嬷嬷从不过问你的事?」解读出她眼底的迷惘,他这才明了原来她并不晓得那些内情。「淑妃忧心你进府以后会被嬷嬷欺诈,因此她先行收买了嬷嬷,倾尽所有去讨好嬷嬷,就为了能让你在这儿过着平安自在的日子。」   难怪……嬷嬷从不管束她的行为,就算她镇日往锦园跑,嬷嬷也没拿封建道学那套来训诫她,别的公主要见上夫婿一面,都得撒财求嬷嬷通融,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那样随意进出闺房,不需遭受每个公主都必然体验到的恶意敲诈。   从不知道额娘在她背后做了那么多,以往,她以为那是自己运气好,能碰上一个讲理的精奇嬷嬷,谁知道,原来这一切的顺利,全靠额娘的妥当张罗……   「有这样疼爱你的额娘,你还要恨她吗?」他轻问,在她恍然了悟的泪光中寻到了答案,稍微让他安下了心。   「我不懂……」她摇首悲泣,抹去怨恨的滢眸只剩一片脆弱的茫然。「既然疼爱我,为何又抛下我?我不懂,真的不懂……」   无法接受……她至今仍不能相信额娘居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弃她,她不放弃她,可她,却先放弃了自己。   把她的泪容按进揪疼的胸怀里,祺申深深叹了口气。「临儿,别去探究额娘的做法,我们不是她,没办法理解她心中所想,你只要记得,她是如何疼爱着你。」   听罢,淳临心口苦透,释怀了恨,更深切的悲怆却汹涌而至,她放声痛哭着,在他稳固的臂膀间哑声低泣:「我不恨她……我爱她,好爱好爱她……」   爱之深,恨之切,她并不愿恨自己的额娘,就因为爱得太深太深……深到无法承受她把自己赶上绝路的自毁行为,更不能体谅她狠心抛下自己的决定,才会选择拿恨意来淡化哀痛、麻木情感,并企图以满腔的愤懑,淹没自己全盘的爱。   体会到她的爱母之心,祺申为她心酸,她所做的从不为个人荣耀,争取皇宠,建立地位,也只为淑妃一人,可见额娘的自寻短见,给她带来多大的打击和伤害。   「是我不好……明知道再也不能侍奉在侧,就该给额娘留个心腹……我怎么没替她想到那一层?」哽咽自责,她泪流不断,心中盈满了苦涩的懊悔。   纵然出阁了,额娘仍为她设想了那么多,反观她,出阁以后就没再为额娘做过半点事……   拥有这样的女儿,淑妃实在不该抛下的……他暗忖着,为她心疼得不能自已。   「别胡思乱想。」扶趄她的螓首,他看进她痛苦的泪瞳,狠狠拧紧了心弦。「即便安置了心腹也不尽然如你所愿,宫里的诡谲多变,你比我更清楚。」此刻,他不禁庆幸她早已撤离那块是非地,光想到她有可能面对的险境,已教他心惊肉眺。   紫禁城内遍布教人猝不及防的状况,在这样危机四伏的环境下生存本就不易,淳临明白那都是难以防范之事,但深重的愧疚仍围绕心问,把她压得难以喘息。   「答应我,不管有多伤心,也得振作起来。」他吻吻她湿润的眼角,黝黑的眸子泛着怜爱。「看着你颓丧度日的模样,你知道我有多心痛?额娘也不乐见你如此放弃自己,真的爱她,就该更坚强地活下去,别让她走了也要操心着你,懂吗?」   「对不起……」被他温暖有力的胸膛所拥抱,她哭着,不想这般软弱的,却又难以自制地要依赖着他。「我只是太难过了,我连额娘的最后一面也没看到……」   她不敢想像,不敢想像额娘是怎么孤独地死去……她只盼能陪她走上那段路,只望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仍能在旁侍奉周全,让她不至于那般寂寞地离开……身为女儿,她连最基本的孝道也没尽到。   「临儿,你还有我。」搂紧了怀里柔弱的娇躯,祺申低沉的语音透出安定人心的力量,耐心抚慰她丧母的伤痕,亦承诺他绝不离开她。   含泪闭目,她枕在他的宽肩上,耳畔仍绕缠着他怜惜的声音,身躯仍与他的温暖相贴依偎,但她的内心,却依旧惶然不安。   是心底那道缺口蔓生出的藤藤伤痕,让她忘不了、也挣下开苦痛,想态意倚赖,想就这样躲藏在他的羽翼之下,却又有挥不掉的重重阴霾侵吞她的思绪……   同时,也崩断了她全盘的信心。 终曲 拥抱   年假尚未结束,祺申便已卸下官服,抽身官场。   与他交情甚好的同僚无不扼腕,但也庆幸皇帝只将他革职,毕竟削爵最严重的惩治可至流放边疆,皇帝待他,是极大宽容了。   闻风而来的宋典,对昔日的左侍郎大人并无半句慰问,只急急重提开办书馆之事,瞧他那副热切的模样,宋书和方易中哭笑不得。   在宋典的怂恿下,祺申略一思量便颔首了。   再也不是当官食禄了,他也得做些事才能好好度日。   可在外忙着书馆的事,他的心却逗留在府第里,那里有他惦挂着的人儿。   隆冬方过,宫中传来查明谋害容妃真凶的消息,竟是众人意想不到的陶嫔,她先遣仆假充淑妃之名往太医院取得牛膝,再趁宁寿宫防守不严,换掉了容妃的安胎药。除掉容妃,也一举除去旧宠淑圮,其卑劣及狠毒使得皇帝怒涛震天,顾不得陶嫔乃户部右侍郎之女,皇帝即时下旨赐予白绫,陶嫔绞缢而亡。   真相水落石出的那天,他携着淳临进宫安排运送淑把遗体之事,却见皇帝早在里头焚香。   父女相见,不复以往的笑语亲昵,皇帝一迳沉默着,她也不开口感恩皇阿玛揪出真凶来还额娘一个清白,只冷冷地告知他,她决定了让额娘安身于故乡。   旁边的太监皆为她那近乎无礼的态度捏一把冷汗,但祺申知道她失去了额娘,已不在意失去更多了……包括皇帝的宠爱。   办妥丧事后,她也不再沉溺于悲怆中,并把生活导回了正轨,他知道只要淳临愿意,没什么可以难倒她,包裹在柔弱的外表下,她有令人折服的强韧性子。   时间紧促的关系,致使他们无法亲临浙江挑选墓地,这是她的遗憾。   「以后每年年假,我们都下江南拜祭额娘去。」   当他这般承诺时,她只是垂目浅笑,不直接回应他,素手握住了他的大掌,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她感激他为额娘奔走张罗、劳心尽孝,仅此而已。   感觉到她那淡淡的疏离,他更看出她对自己筑起了心墙,不再让他轻易捉摸她的心思。   隐约地,祺申意识到她对自己的不信任。   「额驸爷,那个……格格已经歇下了。」   阻挡欲进园门的男人,青绫一脸为难。   这是淳临的意思,再也不让祺申随意进出临安居。   「歇下了?」祺申皱眉,才酉时就歇下了?难不成……病了?   他目光一凛,二话不说就立即越过青绫,直闯淳临的闺房。   欸?青绫傻住,回过神时,她转过头,只见他人已推门而入。   急促的步伐越过外厅,转瞬便已来到寝房,他敞门,却见淳临正坐在桌前,专心做女红的模样。   「我以为你抱恙了。」   步近她,他的黑眸紧扣住她微讶的清丽小脸,掐紧了双拳,他忍住了把她搂进怀里的冲动。   从愕然中回神,淳临没料到他连门也没敲就硬闯进来,顿时慌了手脚。   「我……若抱恙,会请卜太医过来,申哥哥别操心,我会把自己照料好的。」   勉强掀唇,她放下了手上的活,自梨椅站起,主动拉起他的手。「申哥哥,我有话想对你说。」   反握她的小手,他将她的纤柔紧紧包裹掌中,暗付着,这辈子不可能放开这个女人。   熟悉的温暖从他掌心蔓延开来,有别于以往的细腻窝心,如今,她只觉心坎酸涩,想着这或许是最后一回的温暖,几乎逼出了她的满心不舍与泪水。   按着她的话,他与她并肩而坐,深邃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而她却低垂着脸,不肯看他。   「我听府里的丫头说,她们会把闲时做好的绣活送到外头的布行卖去,我也想试试看。」   「你不必做这种事。」祺申皱眉。堂堂一个和硕公主有必要这么委屈?   「其实很多格格出嫁了以后,都会这样干活帮补。」毕竟长年受尽嬷嬷的压榨,她们纵使无奈也得出卖劳力维持生计,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你有需要的话,大可跟我说,我不容许你这么做。」霸道的言辞渗出了薄愠,他脸色极为不悦,不懂她有必要为了那点银子操劳吗?她想要的,他都能给她。   「我不想依赖你。」抬起脸,她的目光坚定而温柔。「我连皇阿玛的例银都不想领了。」这些娇生惯养的日子,她过腻了,也活怕了。   祺申沉默着,思索她语中的深意,渐渐绷紧了心弦。   「可以的话,我还想把书画送去书坊试试,这都是我小时候想做的事,额娘曾恼过我的想法,认为我满脑子都是铜臭,但仔细想想,谁不靠劳力换取所需?我想做的,不过是最平凡的事。」   额娘走了,她再也不必顾虑些什么,能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是她一直难求的福气。   「除了针绣和书画,你还想做什么?」他问道,想了解她的全盘想法和计划。   明白她想活得更积极更有意义,但,为何他心却有隐隐不安?   抽回自个儿的手,淳临站了起来,而他也跟着趄身,随她纤丽的身影往书柜迈去,当她回身时,他手上多了本书册。   紧盯着那早该交还的册子,她唇边犹挂着一抹浅笑,视线却不争气地模糊起来。「我都整理好了……」如此一来,就能断去所有牵绊了吧……   看不见她水眸里的复杂情感,但祺申还是能瞧出她想跟自己划清界线的心意。   「不再帮我绘图了?」艰涩地问出口,他忽尔觉得愤怒,整张俊颜转至铁青。   即时摇首,淳临好怕自己会反悔当初的决定。「往后……咱们大概都很忙吧,你要顾着书馆,还要照料锦园,而我——」   「我可以不要锦园。」冷硬地打断她的话,他的冷静和耐性濒临瓦解。   这就是她今后的计划,他听懂了,而他将不在她的计划里,她的生活可以没有他的存在,更甚至,她要把他彻底摒除于她的生命外。   揣测而来的心思,教他恼怒得几乎掐碎了手中的册子。   敛下的眼睫始终不教他目睹自己真实的情绪,她难堪着、静默着,首次跟他相对无言。   窒闷的空气横陈于他们中间,片刻,他放弃了与她僵持,道:「临儿,我不是皇上。」   一语戳破了她心底最大的隐忧,她苦笑着,泪,早爬了满腮。「申哥哥……我很感谢你陪我走过那么难熬的路,真的很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他的无声偎随是她在那段时日里的最大支柱,但她明白不该倚赖,愈是沉溺,便愈教她惊惧失措,她不愿让自己……惶惶活在离不开他的日子里。   她的由衷感激登时惹来祺申的狂怒,他霍地甩掉册子,一把攫住了她的柔荑,拥抱的力道野蛮得几能揉碎了她。   「你对我只有谢谢两个字?」难以自制的忿懑摧毁了他的理智,他怒红的双目有着狼狈的难堪,早被她一再疏远的态度拉扯得心撕魂痛。   失控的盛怒,伴随而来的是淳临凄楚的哭音。她推拒他的怀抱,想逃离他的掌控,不愿再对他有所眷恋。「不可以的……你我皆心有所属,不可能的……」道尽了言不由衷的同时,心间溅起的碎裂之声,皆化作她疲弱的啜泣。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吗?」像被人痛揍了一拳,他嘶哑的嗓音藏匿着抑压的痛苦,直想把她心上的男人狠狠抹掉,却又无法将护恨迁怒至她身上,他做不出伤害她的事情。   她的心好酸好酸……回不去了,她疲惫得连最初最单纯的关系都不想要了,强求不来的事,不管她花费再多的力气也只得徒然时,她只能选择放下执着。   「我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了,我不要像额娘那样,被承诺了那么多,最后却落得被抛弃的下场,你知道皇阿玛的无情让我看了有多寒心吗?」淳临哽咽着道出心底的忧惧,换作从前,她不会那般在意他是否只爱着自己,总想着只要他待自己好,便已心满意足,是额娘的前车可监,告诫她绝不可把心付托在不爱自己的男人身上。   得不到他的满心爱恋,她没信心也没办法跟他安稳地走下去,白头偕老是她的心愿,但若然他不能独钟她一人,那么,她宁可把一切放弃掉。   「我说了,我不是皇上,我绝不可能抛弃你!」   他明白她的恐惧,怕他要了她,日后会像她皇阿玛那般反悔誓言,她太低估她在他心中的分量了。   稍稍拉开彼此的距离,祺申弯下身,与她泪痕交错的小脸平视着。「临儿,我真后侮当初对你讲的那些鬼话。」假如不是他先坦然一切,她也不会对他剖白所有。   爱上她,是他当时始料末及之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免除了那些枝节,他们是可以很幸福地走在一起的。   眨动泪眸,她凝睇他眼中的苦涩,不解他的话。   轻柔拭去她的泪珠,他炯烈的黑眸深看她漾着惑然的水眸。「若知道我会有爱上你的一天,我不会在那天告知你关于淳颐的事。」   那天的互敞心事,成了他们今日的绊脚石。   「你说什么?」是她听错了吗?心湖泛起了暗涌,她却不敢再对他抱有希冀。   「我爱你啊,临儿。」教她震慑心魂的字句连着他灼热的气息,一并拂上她颤抖的朱唇,他俯首吻上去,却被她偏首避开。   撇首的那刻,只有她自己听见了芳心沦陷的声音。   「那淳颐呢?她在你心里又算什么?」她难掩芥蒂,那是她一直不允许自己去计较的问题,但到了这节骨眼上,要不计较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没有你的话,我会一直以为自己是真的爱她。」重新攫回她的身子,他把她紧紧搂住,不让她再逃离。「我遇见她的时候还很年轻,对她是一见倾心,然后我同情起她的过去,可怜她当时的处境,但那不是爱情,只是一时的见义勇为罢了。」   如果真的爱淳颐,当年一听说她离开京师了以后,他就该不顾一切地出外追寻她,但他并没这么做,只是为她终于摆脱了苦困而松口气那般简单。   「那么你对我,也只是一时的怜惜罢了。」困在他温热的胸怀,她按捺不住翻腾的醋意,不想被他轻易唬走了芳心。   「我承认我以前很幼稚。」她的质疑教他头痛,唯有想尽办法解释。「后来阿哥把淳颐找回来,他也终于懂得该如何爱惜妻子,眼看淳颐幸福,我能宽心以待,也不再干涉她的事,唯独是你,明知道你不必依赖我,甚至还打定了主意要独善其身,可我却不甘心就这样放开你,我要你做我的妻,这辈子唯一的妻。」   直至遇到淳临,他才明白过去对淳颐的情感有多单薄,淳颐的楚楚可怜能激起任何男人的保护欲,但淳临的明媚开朗,却足以融掉他整颗心,他与她每天贴心地相伴相随,那份蚀心的思念和眷爱,如何能跟那种短促的迷恋比拟?   淳临,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女人和爱情。   被他诚挚的深情打动了心窝,也润泽了眼眸,淳临悄然落泪,首次尝尽喜极而泣的滋味。   「相信我好吗?」道出了几近卑微的乞求,他知道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但也希望她能把信任交付给自己。   她相信啊,他对淳颐真的出于纯粹的正义戚,她明白呀!   她抬起脸,滢滢泪眸凝望面前这张俊秀的脸庞,这个教她从小便已深深倾慕的男人……   「申哥哥……」   「别喊我哥哥,我根本不把你当妹妹。」他的额抵住她的,觎着她泪湿的大眼,他叹了口气,老早就想叫她去掉那无谓的称呼。「你我拜过天地也喝过交杯,更有了夫妻之实,你还能把我当哥哥看待?」   「交杯?」轻蹙秀眉,她一脸茫然,记得新婚夜压根儿没跟他喝过酒呀……   「有,后来咱俩喝了。」她无辜又迷糊的模样儿撩起了他的情欲,他挨近吻上了她,倾尽柔情去魅惑她。「忘了那杯蜜酿?」贴着她娇美的唇瓣,他低嗄问。   那杯……教她差点失态吐出的东西?   淳临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狡诈的男人!   于她失笑间,他的吻迅速得寸进尺起来,在喘息的空档,她及时捣住他的嘴,想对他坦承之前所撤的谎言,却又被他拉开小手,再次俯身霸道地吻着她。   这回,她无心抗拒了。   主动环抱着他,她欣然承受他的眷宠,本已干涸的心湖被他充沛着甜蜜,她不再害怕被他操纵身心,因为她知道,自己同样也能驾驭他的情感。   缓下亲吻,他眸色深合如潭,再吻下去,怕就要把她弄到床上去了。「看来,你也喜欢我的。」勾动笑痕,他很高兴发现她对自己并非无动于衷的。   默然无语,她只是动容地再次环抱他的腰身,把脸挨贴他胸前,倾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在他怀里悄悄牵动唇角。   不明她内心欢喜,他以为她仍忘不了赫穆,不禁低叹道:「临儿,我不逼你忘了那个人,可是……你要记得我是你的夫君,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天晓得他有多嫉妒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男人!但他不想胁迫她接受自己,只想好好珍惜她,因此,他可以容忍她怀有贰心,只要她记住自己的身分便行。   「那咱们一同努力。」低首握住他的大掌,看着他厚实的掌心把自己包裹其中,她微笑抬颜,眸中有泪。「『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应该能办得到的。」   「一定能办到。」紧窒的搂抱彰显出他激切的狂喜,只要她肯携手相随,他不相信自己会输给那个她连名字都不晓得的男人!   时近傍晚的初春犹带几分凛寒,但此刻窝在他怀里,手心与他紧密相贴……淳临一迳盈笑着,丝毫不觉冷。   期盼已久的幸福,便是他亲口认定她为其发妻,此生下贪别的,她如愿足矣。 遗章   两年后   春光明媚,海棠正盛。   挽香亭内,两名美妇正逗着甫满一岁的小娃儿玩,愉悦笑语恰如园内花香,连绵芳郁。   「辰儿长大后定是个俊哥儿,你可得好好调教他,别让他变成那些四处哄骗姑娘的浪荡公子哥。」轻戳晋辰的粉颊,璟月玩笑道。   淳临失笑。「你就不能说点有意义的话吗?」   「唉哟,老是说什么『瞧这娃儿生得龙眉凤目的,将来绝对成材呀』的话,你听不腻呀?」她嘿嘿笑,忍不住又伸手逗了逗晋辰。   「月儿,待你做了额娘后就知道即便是些客套话,听了也会开心的。」没有当父母的不爱听人夸耀儿女的言辞。   「有机会再说吧。」噘了噘朱唇,璟月突然凝起了眉心。「福晋到现在还会为难你吗?」方才进府时,她听见了下人的闲言闲语。   自祺申被削爵以后,福晋气翻天了,更认定是淳临害得一家黜降官爵,每每于她请安之际说尽冷言冷语来泄忿。   「还是老样子。」提起婆媳关系,她不禁苦笑。「申哥哥昨天才叫我别再过去请安,说去了也是自讨苦吃,但福晋是他的额娘,也是我的额娘,不去怎成?」   「既然祺申都开口要你别去了,你还请什么安呀?福晋不会领情的。」   「我只是想尽好本分。」而且,她也不愿再落得不孝公婆的骂名。   「你已经尽好最大的本分了,娃儿都准备要生两个了。」   淳临微笑起来。璟月进府后就马上帮她把了脉,确定她怀上了第二眙。   「真希望是个女娃儿。」她内心雀跃,欢颜尽是一片期盼。   「欸,我问你,真不打算跟祺申坦承那些谎话了吗?」璟月好奇一问,毕竟孩子都要生第二个了,她还瞒呀?   「我不打算跟他说了。」   「你还真能忍,换我早憋不住了。」她是一根肠子直到底的人,藏不住话。   「只是个小误会,何需多作辩解?」轻笑着,她盈满笑意的美眸闪着慧黠。   她是故意要让祺申抱着患得患失的心情,好让他多疼宠自己,璟月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诡计。   果然是从「紫禁城」里养出来的女儿,用计有够诈的。   「也对,只要你高兴就好。」璟月笑笑的,管祺申去死咧!   两人笑谈至酉时,璟月识趣地离开,知道祺申是时候回府了。   抱着早已熟睡的儿子进入隆怡轩,淳临把他小心安放于炕上,未几,便听见外厅传来了脚步声,她泛开笑容的同时,娇小的身子即被拥进了宽厚的胸膛,熟悉而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来,她耳根一阵酥麻。   「你果然在这儿。」从后搂紧爱妻,祺申贴着她白嫩的耳珠,低嗄细语。   按住身上不规矩的大掌,她灿笑回眸。「我有话想问你。」   挑起剑眉,祺申笑得邪佞。「来,先坐上来,问什么都可以。」说着,就要抱起她加以轻薄,她媚笑推拒,骂他不正经,他干脆吻住了她,矫健雄躯轻易把她压进了被褥。   「我真的有话要问你。」抓紧他正解开襟上钮扣的长指,她脸红着,嗔睨他眼中赤裸的情欲。   「啥事这么重要?」贴着她娇美的脸蛋,他放肆地笑,按捺不住,又往她香馥的脖子孟浪吻去。   「我问你……你真的不在意削爵的事?」   抬头看进她眼底的自责,他拧起眉。「额娘又让你难堪了?」他温润的嗓音跃起了恼怒。   她摇首,滢眸泛起淡淡不安。「我一直让福晋不悦,我怕……终有一天,你也会受不了……」   「临儿,你似乎忘了我说过的话。」扶起她,他将她拥进怀里细腻安抚。「能跟你度过那道难关是我的福气,我从未在意过削爵的事,以前不在意,现在也不在意,将来更不会在意,削爵了又如何?我丢失的不过是个爵位,又不是丢失了你。」没什么比她更重要了,只要她安然无恙,他就算被罢黜宗室也甘愿。   淳临下语,只是用力抱紧自己心爱的男人,心头有炽烈的感动。   当初选择执意嫁他是对的,那场攸关终生幸福的赌局……她终究是赢了。   「还有,你可知削爵也有个好处?」捧起怀中玉容,他俯首偷了个香。   「什么好处?」笑着闪躲他热情的索吻,她又红了娇颜。   「绝对不会有人跟你争夫君。」谁会愿意嫁给一个失去权位的男人?少了福晋那些无理的催婚,他耳根清静不少,反倒因祸得福了呢。   「那么……」暗自窃喜,她抬眸笑戏他俊逸的脸庞,忽而挨前,突袭一样地吻了下他唇心,她甜滋滋地命令:「你就要更心无旁骛地宠我喽。」   「我会更专心致志地爱你。」他朗笑,跟她玩起偷亲的游戏。   所谓幸福,不过如此。   「申哥哥……」她轻唤他,圈围住他脖子的双腕把他轻轻拉下,香唇贴上他的耳朵,准备告知关于他俩的喜事。   祺申苦笑,为她仍改不掉「哥哥」这两个字。   他仍不懂那个中涵义,于她而言,「祺申」是别人家唤的名字,「申哥哥」才是她独个儿的,只她一人才能唤的名字。   他不懂的,还有更多更多……   或许,有那么一天,当他俩皆白发苍颜,眼睛迷糊了,耳朵也不灵了,她将附在他耳边,把所有心事都告诉他——   过尽千帆,由始至终,她只恋他一人。 番外   番外之一 <缕愿>   冬临。   风雪骤停的晌午,天色仍是一片灰蒙,檐上层层银霜猝然抖落,于甫出养心殴均男孩脚下,绽出片片碎裂冰花。   「贝子当心哪!」紧随男孩的老太监躬着身,回头即拧眉向殿外宫人吼道:「还不快清?」等会儿皇上就要摆驾慈宁宫了,砸到皇上那还得了?   见宫人慌忙取具清理檐前雪堆,祺申抿唇,继续迈步,在老太监的引领下,一路睬着水雪庄神武门而去,准备离开紫禁城。   在阿玛的引荐下,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上书房的伴读,今晨进宫,待皇帝早朝完毕,也等皇帝巡视过上书房,他才得以进入养心殿面圣。   几番提问下,他对答如流,皇帝甚为满意,决定让他成为七阿哥奕让的伴读,他磕首谢恩,心中却有阵阵茫惑。   他今年满十岁了,在双亲苦心栽培下,他不仅饱读经书,也精于骑射,如今进了上书房当伴读,接下来,他逃不掉为清室效忠的命运。   游走于这块瑰雅庄严之地,他几乎就要嗅到官场的味道了。   顶着裕亲王贝子的出身和名衔,他注定为宫,只要安守本分,仕途定必一帆风顺,然而,却有莫名的浮躁弥漫开来,他有些不甘,不甘就此度过一生……   「六哥!你不来对付对付她吗?」   尖锐而嚣张的童嗓划破御花园内的寂静,祺申往右一望,看见绛雪轩前聚集了一群男娃儿,约莫十来人,正重重包围住一名小女娃儿。   「我午膳后还得跟四阿哥去练骑!」容貌清俊的男娃儿步履未停,须臾,他回首瞄了瞄一脸惊恐的小女娃儿,皱眉道:「你们也少做这些无聊事!」   说罢,六阿哥奕欣快步离开,没得空儿跟兄弟们一块儿瞎闹去欺负小女娃。   「哼!以为功课好就了不起啊?」还出口训人哩!七阿哥奕让轻嗤了声,旋即眯眸瞪着眼前的小人儿。「哪个宫里养出来的赔钱货啊?敢在皇阿玛面前出风头,现在倒不敢说话了?哑巴啦你?」   见奕谖作势要推她,女娃儿闪身避开,直奔向花丛,小小的身子却立刻被其他小太监和小阿哥挡住去路,她抬眸,满目慌张。   「想要花儿?哼!我偏不让你摘!」瞧出她的意图,奕谖大喝一声:「把这里的花儿全拔个干净!」   女娃儿脸一白,眼睁睁看着所有男娃儿动手摧花,她不知所措,小手揪紧了裙摆,同时,也揪紧了另一颗心。   「贝子!万万使不得呀!」   及时拉住鲁莽的祺申,老太监用尽力气挡在他面前,绝不让他蹚那浑水,事情闹大了,他这当奴才的头一个遭殃哪!   「他们欺人太甚了!」祺申怒道,眸光炯炯。   「喔呵呵,小阿哥只是闹着玩,不碍事不碍事!」老太监陪笑道,企图粉饰太平,赶紧拉住祺申往回走。「贝子您这边儿请!」   拧起眉,祺申甩开臂上大掌,举步就要冲出去,老太监连忙阻挠。   在他们拉扯之间,那些小阿哥见如何弄女娃儿都不哭,只是睁着晶莹剔透的眸子,呆看满地残红,他们觉得无趣了,终于罢手,一哄而散。   待小阿哥们走远了,老太监方肯放手,望着祺申匆促步向绛雪轩的背影,摇摇首,如此忒甚正直的人哪……将来可合适当官?方才瞎了眼的都能瞧出皇帝极喜爱这名贝子哪。   祺申来到女娃儿面前,她正蹲着收拾地上缤纷落红,见他靠近,她抬脸相视,陌生的脸孔教她不敢动弹,却没忘了把掌心嫩红紧紧收拢。   这娃儿,满三岁了吗?   瞧她瘦小得过分的身量,祺申凝起眉心,不解这么幼小的娃娃怎地独个儿跑出来了,都没人看管照料着?   「贝子,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小公主,您——」   老太监话未说完,就见祺申迳自走到一株海棠树下,跃身摘下方才那些小阿哥触及不到的海棠。   「给你。」   回到女娃跟前,他弯下身,把完好无损的海棠花递到她面前。   她眨了眨眼儿,脸上的惧然被讶异取代,她伸手接过花儿,嫣红的唇儿终于露出笑痕。   看她展颜,他不禁微笑,在他站直身的那刻,她抬眉,冲着他灿然一笑。   纯净的小娇颜,与她手上的海棠相互交映,他瞧着,舒心极了,没想到她只要笑起来,是这么讨喜可人。   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后,她向他行了抚鬓儿礼,举止严谨得一丝不苟。瞧这小小娃儿竟懂得如此严守礼节,他不禁莞尔。   行过礼,她扭头就跑,急着回去把花儿送给额娘,看能不能博得额娘一笑。   这样不经意的相遇,也给他带来了从前料想不到的意念。   「海棠……」   浅笑低吟,他再次跃身摘下一朵海棠,尽褪先前抑塞,他心胸顿然澄澈。   那天,他把宫里的海棠带到裕王府中,让它在自己的土地上落地生根,连年劳心培养,直至花开遍地也不舍罢手。   就是那么一天,他找着了毕生志趣,把所有心血,都付予了那张明媚花颜。   最初的怦然,被他守在懵懂的孩提记忆中。   年月流逝,他虽忘却初衷,但情根,早早深植。   番外之二<君怜>   东暖阁的寝房内,如贵人静静躺卧龙床上。皇帝突如其来的召幸教她心乱如麻,素手拉紧了软若绵絮的丝被,她咬着唇,美眸盈满了忐忑的期待。   随着太监的一声通报,房内宫人悉数跪安,她心一惊,不禁坐起了身,外头传来的沉稳脚步趋趋逼近,教她紧张得难以喘息,而后,她终于见到了久违的男人。   刀凿一样的冷峻脸庞,是她藏在心坎的最深眷恋,与他六年不见,从前那双总是饱含笑意的黑眸,如今已变得凌厉,她深深凝望着,不觉泪盈于睫。   「玉儿。」   亲密的叫唤,伴随他身上的龙涎轻拂而来,她低垂着脸,克忍眸中酸涩的水雾,但在泫然泪光中,看见他温热的大掌覆了上来,她的泪、瞬即决堤。   那年初春,当她被送到他房里,他就是这么握住自己的双手,那样温言恳切地告诉她,他绝不强逼她一丝一毫……   「玉儿?」再次轻唤自己的妃子,晏宁坐上炕,长臂将她轻搂过来,轻哄着:   「不哭了。」   是啊,不该哭泣的,在帝王面前,她只能承欢献媚,如何能在这种时候掉泪?   他以拇指拭云她梨颊上的泪珠,柔化了一贯的凛冽,他噙着淡淡笑意,眼底透出无尽怜惜。「怎地跟以前一样爱哭呢?」   淡淡一句,说明了他不曾遗忘过她,她心酸着,幽怨道:「奴婢……以为这辈子再也无缘……」   「是朕不好。」轻叹了声,曼宁打断她嗫嚅的哽咽,不让她道出那样不吉利的话。「你的胡旋舞,朕毕生难忘。」   那年他从漠北途经长白山,被长白府的县令盛情款待,那晚,他见识了她的风华绝代,年仅十五的她,美得令人目眩,他的视线,整晚无法从她身上移离。   「怕吗?」托起她细嫩的下颔,他眸光深邃,喃喃问:「怕朕吗?」   初遇那夜,他就是这样握紧她颤抖的指尖,沈声问她怕不怕?   怕啊……怎能不怕?在府中,她只是名汉女所出的女儿,地位连家妓都不如,她的亲姊姊,也是这样被阿玛送给权贵狎玩,第二天,姊姊就投井了……   不堪的记忆使她泣不成声,娇弱的身子不住慌颤,她害怕自己会落得跟姊姊一样的下场,更惶惧这样不知趣的举措,会惹得面前的智亲王大怒……   然而,他并无半丝不悦,只是拥住哭成泪人儿的她上炕,安抚她放心入睡。   薄如蝉翼的尊严,在他的怜爱和庇护下,寻回了该有的强韧。   无关权势和身分,她就在刹那间丢了心魂,那样措手不及就爱上了这个男人。   回忆过往他是如何把自己带离那处黑暗,她心一热,忘情低呼:「二爷……」   在悚然一惊的瞬间,就被他吻住了朱唇,她眯起美眸,主动勾住他健壮的肩膀,柔顺地接纳他的给予。   「再叫一遍。」哑声命令,他并不怪罪她的肆语,反倒张臂将她纳进胸怀,厚实的大掌抚上她纤细的腰肢,他炙热的目光泛起蒙胧眷念。   「二爷。」依偎在他胸前,她柔柔软语,抬眸望向这个已不再是智亲王的男人,她心念一动,瞬即明了他内心的孤寂。   没有任何人比皇帝更寂寞了,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此刻,是软弱也好,逃避也罢,他不想再背负大清江山的重担。   撑起身子,她大胆地捧住他俊美的脸容,倾身吻上他的薄唇,娇声说:「玉儿不怕,二爷是我的夫君,我怕什么?」   被她清灵动人的笑靥所惑,他抿唇一笑,动手解开了她身上单薄的小衣……   相贴的温度,在他愈加收紧的力道中迅速上扬,她娇喘着,牢牢攀附、拚尽力气享受这份失而复得的宠爱。   一夕恩爱,欢快如潮水盈了一身,枕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知道自己如何都不甘重回以前被冷落的日子了。   夫者妇之天,这是每个女人的命数,固宠,成了她当下最迫切要做好的事。   回到宫里,房里的宫人无不向她展颜道贺,她愉悦欢笑,满面春风,细心打理妆容间,她在铜镜里看到那抹倚门伫望的小小身影。   不似乎日的视而不见,玉如转过身来,款步来到门前,首次抱起了长期被她忽略的女儿。   被拥进那样香郁的软怀,淳临一下子呆了。这是额娘第一次抱她……   「好漂亮的海棠。」抱着淳临坐下,玉如柔声问:「临儿喜欢海棠花?」   「这是给额娘的。」举起昨日带回来的花儿,淳临不忘请安。「额娘金安。」   细声细气的童嗓惹得玉如不住轻笑,素手接过海棠,她疼惜地亲了亲女儿。   肤要谢谢你,这些年给朕调毅出那样聪颖的公主,肤打算请元凯专注教导临儿,她既有与阿哥看齐的志向,朕定必好好栽培她成材。   昨夜,她在晏宁口中得知淳临这些天都跑去上书房看阿哥读书,她暗暗吃惊着,但从他语话里的激赏,立时意识到淳临的重要。   若要固宠,淳临无疑是最重要的一道桥梁。   抱着曾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骨肉,她并非无愧,这些年,她一直认为是女儿导致自己失宠的最大主因,谁知,最终还是靠女儿扶了自己一把。   从今以后,她不再冷落淳临,重新克尽母职,她用心调教,让淳临成为自己最骄傲的女儿,倚仗着帝王的宠爱,不到一年,她从如贵人册升至如嫔。   淳临的争气与乖巧,也博得她全心全意的关爱。   入秋后的万寿节,玉如终可踏入乾清宫赴宴,与天子举杯畅饮。   「祺申,朕把临儿交给你了,小心看顾着,这丫头调皮得紧!」   抱下黏在怀里撒娇的爱女,曼宁朗笑着,把淳临交到祺申手上,让她跟别的公主和阿哥一块儿聚在「御花园」里玩乐。   「喳。」领命颔首,祺申握住了淳临的小手,带她步出了乾清宫。   「你叫祺申喔……临儿可以喊你小申子哥哥吗?」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淳临仰着小脸,看着容貌俊秀的大哥哥,对他露出讨喜而娇憨的笑。   被她的笑容牵扯出莫名的熟稔,祺申停下了脚步,不禁忆起了去年绛雪轩前被欺负的瘦小娃儿……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喊你小申子哥哥吗?」   急切的追问焕出他满眸笑意,是他糊涂了,那个娃儿,可没像淳临如此爱笑又多言呢。   「可以。」勾唇浅笑,他再次握紧了她胖胖的小手。   一整天下来的相伴相随,他俩皆把彼此的身影,深深烙进了心坎里去。   那年冬月,红线已牵,姻缘早连。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