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爱情无密码 作者:惊鸿 【内容简介1】 这是他想要保护的人。 同时也是在他绝望时替他拉开窗幔,让他看见皎皎月光的人。 有些事她谦卑地一路退让,有些事她却固执地死守着自己的原则寸步不让。 连她那种堂吉诃德式的固执,都让他一想起来便心口发烫。 【内容简介2】 苏锦的生活在一个情人节的夜晚全盘颠覆:跟男朋友分手、疑似失身、好友林之之突然失踪! 与好友彭小言一起寻找林之之的过程中,她认识了林之之的旧同事陆显峰,而自己的前男友——缉毒警鄂林也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件事当中。 苏锦的身边危机四伏,林之之的真实身份逐渐曝光,鄂林与陆显峰各自背负着不可告人的秘密,陆续浮出水面……在黑与白错综复杂的纠缠中,在情与法错位的煎熬里,她该何去何从?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黑帮情仇 主角:苏锦,陆显峰 ┃ 配角:鄂林,林之之,彭小言,邢原,韩晓 【正文】   特殊服务   崭新的钞票“哗啦哗啦”地顺着指尖一张张数了过去,连空气里都真真切切地多出来一种特别的味道。数钱的是一双男人的手,肤色很白,指甲呈现出健康的肉粉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公子哥的手。   苏锦第一次从朋友那里听到这种说法的时候,心里是很不痛快的。她一直觉得鄂林虽然家世不错,喜欢穿名牌的衣服,喜欢去高级的地方吃饭……但是仅仅通过这些生活习惯就给他的人品定性的话,未免有失公道——谁见过公子哥有车不开,自己骑自行车上下班?又有哪个公子哥愿意窝在警察局那种危险又辛苦的地方,一干就是六七年的?所以每次有朋友戏谑地称他“公子哥”的时候,苏锦总是握着拳头第一个跳出来替鄂林捍卫他的高大形象。   然而此刻,隔着布满了酒菜的餐桌,苏锦的目光由他被啫喱抓出了时髦发型的头发开始,顺着耳朵上的那几个亮闪闪的小环下滑到他脖子里同样亮闪闪的项链,再向下滑到那件看不出价钱只知道绝对不会便宜的衬衣,最后落在他腕间的新款劳力士腕表上……苏锦不得不承认,脱了警服的鄂林怎么看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公子哥儿。   只可惜自己一直没有发现过。   确切地说,是她一直都没有承认过。也许是相识的最初他留给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他后来不管闹出了什么样的妖蛾子,都无法动摇他留给她的第一眼印象吧。   苏锦还记得那是一个暑天,差不多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她跟同学从实习单位报完到出来,正坐在街边吃冰淇淋的时候,被身后胡同里传来的嘈杂声吸引了注意力。舀冰淇淋的小勺子还含在嘴里,就那么不经意地一回头,苏锦就看见了他。他穿着满身汗渍的警服正站在街边教训一群打群架的半大孩子。帽子戴的有点歪,警服的上衣领口还很不合规矩地敞开着,怎么看都是一个带点痞气的普通小警察……   苏锦还在发愣的时候,鄂林已经数完了钱。不怎么在意地装回了信封里顺手扔在了桌面上。苏锦被信封发出的那一声“啪”的轻响换回了神智,下意识地问道:“数完了?”   鄂林搅了搅冷饮杯里的吸管,挑起的眉头微微带着一点不耐烦的神气:“你又耍什么脾气?动不动就拿这五万块钱来吓唬我。我都说了以后连我的工资都会交给你……”   苏锦低下头,鼻子有点发酸。忍?还是不忍?这在他和她之间似乎一直都是个问题。   鄂林隔着桌子伸手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声调也变得柔软了一些:“行了行了,当初咱们一起存钱的时候虽然说过谁先提出分手这笔钱就归另外一个,但是你也别一生气就拿这个吓唬我啊。动不动就分手分手的,你腻不腻啊?”   苏锦下意识地向后一躲,闪开了他的手:“在今天之前我跟你说过分手吗?鄂林你把我记成是谁了?”   鄂林不觉一愣,眼神里流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就仿佛他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无理取闹的孩子:“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挑房子挑得不顺心?我早说过,找房子是个费心的事儿,你不能心急的……”   “没怎么,”苏锦避开了他的视线,闷闷地低下了头:“我要买的是房子,是要安家过日子用的。不是……不是等着给谁当二奶用的。”   鄂林的手僵了一下:“你胡说什么呢?!”   “鄂林,”苏锦抽了一下鼻子,低着头问他:“你一直都觉得我特傻是吧?所以一直拿我当个傻子在耍。你被人追得心烦了,就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等你遇到你喜欢的人了,就把我叠巴叠起巴往储藏室里一塞,留着备用。是这样吧?”   鄂林不耐烦地将饮料杯推在一边。   粉色的草莓汁应该是小女生的最爱。那种甜腻的东西怎么看都和他这个大男人不搭调,可是他偏偏喜欢。以至于每一次和他在外面吃饭,送饮料的服务生都会把它错送到苏锦的面前。苏锦望着杯子里粉嘟嘟的颜色,头一次意识到会喜欢这种东西的男人,他心里应该还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吧?   “我最近比较忙,单位那边还得加班,”鄂林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了:“洋人的节其实过不过都那么回事,你要是烦了咱们就回去吧。你不是也要出门吗?东西收拾好了?”   苏锦的两只手在桌布的下面紧紧扭成了一团。他说的没错,情人节这种东西原本就是洋人的节日。可是在这样的一个日子里——苏锦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一窗之隔的人行道上,多的是挽着男友的胳膊,手里抱着玫瑰花的女孩子。这样的一个日子——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玫瑰的味道,让她怎么能继续拿那些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继续地欺骗自己?   忍与不忍之间那一个微妙的平衡,终于在长久的拉锯战之后缓慢地倾斜了。   苏锦做了一个深呼吸,缓缓地抬起头:“是,咱们都很忙。所以我今天喊你出来,除了还钱,就只想问你一句话:下月初六,上午十点,在凯悦酒店定了二十桌订婚宴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苏锦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绞到一起去了。她知道自己应该仰起头一直逼视他的脸。可是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还是泄了底气。于是这一句被好友林之之拎着耳朵教了无数遍的问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与其说是理直气壮的质问,不如说是底气不足的求证——连自己都听得出了话音里的不舍,可怜兮兮的。   苏锦真想打自己一耳光。可是这一点点懊恼很快就在鄂林的沉默里变成了惶恐。   这个人虽然痞了点、贪玩一点、又抽烟又喝酒的……但是,从她毕业实习到东跑西跑地应聘找工作。从满大街货比三家地租房子,再到最终跳槽去海工……这个人见证了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一段经历,他是她正式交往的第一个男朋友啊。   苏锦的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那就是真的了?”   鄂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丫头,你也知道,我妈她老家在四川嘛,所以她一直喜欢那几个老乡家里的姑娘。她身体又不好,我不能……”   听到他又搬出自己的老妈来当挡箭牌,不知怎么,苏锦心里的难过反而变得强烈了起来:“是吗?可是陈副市长家的孩子生在T市,长在T市,父亲籍贯北京。母亲籍贯上海。他们家跟你们家大概……上辈子是老乡吧?”   他居然骗她?还是说以前他就在骗,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鄂林你混蛋,”苏锦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你们家的喜帖都发出去了,你居然还拿这种话搪塞我?你真的指望把我蒙在鼓里给你当小老婆呢?”   “其实……”鄂林的手伸过来要抓她的手,被她一躲又悻悻地收了回去:“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的。但是……”   “但是觉得没必要,是吧?”苏锦把擦脸的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了手心里,原本是不想哭的,可是一抬起头,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反正一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是认定了我非你不可,对吧?”   “我妈身体不好,你也知道……”鄂林垂着眼,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咱们都在一起两年多了,我要不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会想着要把工资交给你管?”   苏锦看着那只公子哥的手,哽咽着反问他:“怎么在一起?我装着不知道,若无其事地跟你买个房子?等你老婆睡着了来我这儿幽会?”   “你别这么说……” 鄂林的脸色有点僵,想也没想就上去抓住了她的手:“你应该了解我的……”   “你别这样,”苏锦从他手里挣了出来,脸色也有些僵硬了起来:“这个事我犹豫了好久。一直在想这段感情……怎么才能挽回。可是想得越久就越是觉得……不值得。鄂林,你好好结你的婚去吧。这一顿算咱们的散伙饭,我请。”   “苏锦!”   像这样一本正经地喊她的名字,对于鄂林来说似乎还是第一次。但是,不论是想要安抚她的谎话,还是正式的道歉,苏锦都不想听。而除了这两者之外,她想不出他还能说什么。招手喊来服务生,苏锦甩过去几张钞票,又要了几瓶啤酒。   鄂林忍不住皱眉。他知道她多少能喝一点酒,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瓶一瓶地喝……   苏锦给自己的酒杯里斟满了酒,头也不抬地冲着鄂林摆了摆手:“鄂警官,我知道你是大忙人,我就不耽误你加班了——毕竟是情人节,让未婚妻自己加班总是不好。”   “苏锦你听我说……”没等他把话说完,苏锦就抓起了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拨通了林之之的电话,几乎刚响过一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林之之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她还要紧张:“怎么样?你问了吗?他怎么说?”   苏锦眼角的余光瞥见鄂林的手机在桌面上嗡嗡振动,又被他飞快地按掉了:“鄂警官有事先走了,你过来陪我吃饭吧。还在老地方。”   对面的鄂林长长地叹了口气:“得,你先和之之聚一聚吧。我晚上打电话给你。”   苏锦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把手机扔在一边,自顾自地凑到酒杯上小口地抿着啤酒。凉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味道滑过口腔,针扎似的触感沿着食道一路冲进了胃里,在那里激起了一阵灼烧般的胀痛。   电话又在嗡嗡地催促了。鄂林为难地望着苏锦,犹豫片刻还是起身离开了。   “等等,”苏锦叫住了他,把那个装钱的信封顺着桌面推了过去:“把钱带走!”   鄂林叹气:“丫头,你有必要闹得这么……”   苏锦的目光刀子似的剜了过来:“我拜托你,别再恶心我了。”   鄂林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一言不发地拿起了信封,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苏锦的视线穿过了透明的玻璃杯,望着杯子上扭曲变形的身影穿过了熙熙攘攘的酒店大堂,消失在了门外模糊的夜色里。至始至终,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苏锦将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她忽然想到这个告别的夜晚,她忘记了做一件最最重要的事。在赴约之前,林之之跟她说,真要散伙的话,不管怎么样都要狠狠地扇他几个耳光出出气。否则心里会留下被恋人抛弃的阴影,会影响今后寻找幸福的心情。可是她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苏锦很沮丧地想:之之来了一定会骂她没用。她知道林之之一直都看不上鄂林。总说他一身痞气,根本就配不上自己……   可是到了现在,配不上也罢,配得上也罢,都变成了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苏锦放下酒瓶,小口小口地把冰凉的液体咽了下去。   很苦。可是对她来说,这凉、这苦都还远远不够。   苏锦索性枕着自己的手臂慢慢地转动着酒杯。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金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酒杯里泛着细碎的气泡,流光溢彩。   苏锦知道自己的酒量。或者说她一直都高估了自己的酒量。于是,在这个城市一年之中最最寒冷的夜晚,苏锦毫无悬念地喝醉了。   意识模糊,可是很多片段又偏偏记得很清楚:之之搀扶她走出酒店的大门时,夜风扑在脸上冷飕飕的;陌生的房间里光线幽暗,她扑在马桶上吐得一塌糊涂,之之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她的后背上;之之扶她躺进了浴缸里,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了自己的冰凉的身体……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当她被清晨的光线唤醒,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时,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是睡在了哪里。素白的床单枕巾,既不是自己宿舍的米奇图案,也不是林之之家里的碎花图案。倒像是……   苏锦霍地坐了起来。仓皇四顾,竟然真的是……酒店的客房。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凳上,似乎已经清洗过了。房间里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只除了……床头柜上一叠醒目的粉红色钞票。   苏锦的头“嗡”地一声响。抖抖索索地拿起那叠钞票,下面果然还压着一张便签。是酒店提供的那种便签纸。微黄的纸面上一笔苍劲的大字写的是:“很满意你的服务。小费请收好。另:房间开到了中午十二点,早餐会送到客房来。”在右下角应该署名的地方,用极简练的线条画着一把手枪。   看到“小费”两个字,苏锦的头皮顿时一炸。连忙低头看自己身上,果然只穿着酒店的浴袍。浴袍的里面……不用再去证实也知道什么也没穿。苏锦揪着浴袍的领子彻底傻眼了。   难道自己真的醉了?   难道自己那么放心地大醉了一场,来接自己的竟然不是林之之?   不是林之之……那又是谁?!   苏锦彻底傻眼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自己不过就是失了个恋,喝了个酒,然后那个所谓的童贞……在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   她不但没有丝毫的印象,而且还不知道这人是圆是扁——十有八九只是一个出来花钱找乐子的死嫖客。那就是说自己的第一次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交待给了一个没有品行的败类?这败类趁火打劫的把戏玩得这么高明,不知道祸害过多少良家妇女,而且……而且……他的身体里说不定还潜伏着什么可怕的细菌……   如果真的那样……   苏锦越想越是绝望。抱着脑袋躺回了枕头上,一时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服务费   败类留下来的是整整五万元。正好是晚饭时苏锦还给鄂林的数目。   这笔钱的数目,以及她身处的这个酒店客房,都让苏锦毫不怀疑夜里是真的发生过什么。否则谁会白白拿出这么一笔钱来给不相干的人?   苏锦绞尽脑汁也只记得自己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时,从身后递过来的那杯温水,以及不轻不重拍打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再费力地想,也就只有被人搀扶着沉入浴缸时,身体瞬间被热水包裹的舒适与轻松……   所有有关昨夜的记忆至此都戛然而止。   苏锦瞪着眼睛茫然地望着头顶的枝形吊灯,手里还攥着那张署名为手枪的便签——这把手枪又是什么意思呢?是表示他是混黑道的?还是在暗示他有权有势,让自己不要做出什么无谓的举动?那就是说,他把自己带进酒店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小姐了?话说回来……真正的小姐究竟是什么价呢?   苏锦从床头柜上抓起自己的手机,顾不得翻看一长串的未接电话,直截了当地拨打了林之之的电话。出乎意料的是,林之之的电话居然关机。   林之之居然关机?苏锦简直要崩溃了。不过一夜而已,不但自己的世界翻了天,连林之之这个因工作需要,手机常年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人也开始玩关机游戏?还是说,这个时间她正在公司里忙什么要紧的公事?   苏锦翻看着手机的通讯录,浅蓝色的选择框停在了自己师傅的号码上。苏锦迟疑片刻还是发了个短信过去询问行情:“师傅,咱们市里的小姐都是什么价啊?”   等短信发出去了,苏锦又开始懊悔。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嘴巴。果然韩晓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声音听起来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苏锦吞吞吐吐地不知该怎么解释:“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听说,哎,我可是听说哦,我可没召过小姐,”韩晓笑道:“据说从几十到几万都有。过夜的话,稍微好一点的地方,均价都是几千吧。”   苏锦苦笑:原来我还算是贵的。   韩晓又说:“苏苏,这次把你从平台上带了下来,结果我又不能跟你一起去。真是不好意思。”   韩晓和苏锦都是海工技监科的工程技术人员,在海洋平台上的时候,因为苏锦是公司的新人,在工作上得到过韩晓的很多指点。所以,名义上苏锦是韩晓的助手,但是苏锦一直称她做“师傅”。过完春节,结了婚的韩晓被调往临市的陆地项目,苏锦自然而然地就跟了去。不过没想到的是,还没有开工,韩晓就因为怀孕的原因提前申请了休产假。于是,原本是两个人首度合作的陆地项目,就变成了苏锦一个人粉墨登场的舞台。   C市炼油工程的35万吨/年轻石脑油改质装置是C市大炼油工程新增的一套装置。算是整个大炼油工程的关键线路之一。根据C市大炼油工程的总体进度安排,该装置的进度要求和制氢装置同步。按照施工惯例,两套装置要配两个工程技术人员。但是韩晓突然休假,技监科又一时间抽调不出多余的人手,于是原本两个人的工作量就都压在了苏锦一个人的肩上。韩晓的道歉就是为了这个。   苏锦忙说:“师傅你别这么说。两套装置的数据你都帮我整理完了,我这已经轻松不少了。你就好好在家养着吧,可别再瞎操心了。”   韩晓又嘱咐她几句就挂了电话。苏锦再拨林之之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洗了澡,吃过了酒店送进客房来的早点,苏锦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酒店。   雪还在下,马路上的积雪被来往的车辆蹍得一片狼藉,街边的草坪和绿树上却积着白白的一层。远处的广场上一群半大的孩子正在打雪仗,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传得很远。   苏锦站在酒店的台阶下戴好了羽绒服的帽子。那一叠人民币就装在羽绒服里侧的口袋里,隔着一层毛衫硌得胸口钝钝地痛。   “我失去了一个男朋友,”苏锦眯起眼睛望着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闷闷地想:“当我自暴自弃想要借酒浇愁的时候,我却失去了更多的东西……”   这样想的时候,苏锦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不就是一个男人吗?不就是一段夭折了的恋情吗?又有什么可要死要活的呢?从这个角度去考虑酒店里发生的事,那简直就是自作孽。就算这个给自己小费的男人真有什么不可见人的毛病传染给了自己……那也是自己自作自受罢了。   苏锦揉了揉自己的脸,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不管怎么说,最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回到海工的单身宿舍,室友菁菁还没有回来。苏锦收拾完了自己要带出门的行李,再打林之之的电话时,依然关机。苏锦无奈,只得打电话找彭小言。在T市,这两个人是苏锦最要好的朋友。   彭小言正在上班,听她问起林之之,立刻像个炸药桶似的被点着了:“之之那死丫头明目张胆地耍了我一道啊,她说她有急事,让我上酒店去接你。等我跑去酒店了,连只眼熟的耗子都没见着一只。回头打电话找她就关机,找你就不接电话。你们俩玩什么把戏呢?硬生生耽误了我的一次雪夜约会,昨天那可是情人节哎,一年只有一次的……”   苏锦打断了她的抱怨:“之之说没说她有什么事?”   彭小言哼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挺着急的。不过没说是什么事。对了,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汽车喇叭的声音了,好像是在大街上。会不会是公司有事啊?”   林之之是兴和集团的保安主任,真要是公司有事……   “打公司电话了?”苏锦问她:“公司怎么说?”   “打过,”彭小言的声音听起来更委屈了:“接电话的那个人说公司的事,不能随便跟外人透露。”   “这样啊……”苏锦望着窗外树梢上的积雪,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我明天就要上项目去报到。这一去,最少也得两个月呢。之之的事……等她回来一定让她知会我一声哦。”   彭小言应了一声:“安心去你的项目吧。有什么事我一定告诉你。”   挂了电话苏锦翻看头天晚上的电话记录,除了鄂林打来的两个电话,剩下的几个都是林之之的号码。   苏锦懊悔不已。自己为了个败类男人耽误了多少事呢?   懊悔之余,苏锦拍着脑门生平第一次发下了两个重誓:第一:让鄂林那个胆敢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的死男人彻底见鬼去;第二:有生之年再也不许拿酒精这种可怕的东西来麻醉自己,有违此誓,就让她当一辈子的女光棍!   苏锦戴着安全帽从分馏塔上往下爬的时候,手机响了。苏锦的手脚都挂在竖梯上,后背还背了一袋资料,实在腾不出手来接电话。正想着会不会是林之之,电话铃声又停了。苏锦手脚麻利地出溜下来,摸出电话一看,原来是彭小言。   “苏苏,”彭小言的声音闷闷的:“之之的家里说不知道之之去了那里。公司那边又说之之已经辞职了。这事儿……有点不太对劲啊。”   苏锦的心不由得一沉:“她家里去看过了没?”   “敲不开门。”彭小言说:“他们小区的门卫说好几天没看见林小姐了。我想让他们给开开门,他们不同意。然后……我一着急就报警了。”   “啊?报警了?”苏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警察怎么说?”   彭小言叹气:“说尽量给找呗。你也跟你家鄂林说一声,让他给找找人催一催吧。”   苏锦还没顾上跟她说自己和鄂林已经分道扬镳的事,听她又提起鄂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匆匆敷衍了两句就挂了电话。站在塔下出了会儿神,犹犹豫豫地拨了韩晓家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是韩晓的爱人邢原,说韩晓正在午睡不能接电话。   苏锦直截了当地说:“邢哥,我是有事要找你的。我想问问你认不认识警局的人?”   电话里,邢原的声音微微有些惊愕:“警局?出什么事了?”   苏锦把林之之的事简单说了说:“我听说警察对这种成年人失踪的事,都是不怎么管的……”   “你别急,”邢原安慰她:“等我找人打听打听。”   苏锦挂了电话,依然忧心忡忡。她知道这样的事,就算是自己身在T市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等来等去都没有什么消息,还是急得寝食难安。正好技监科有个为期一周的短期技术培训,苏锦连忙加了两个班,把手头的工作尽量压了压,赶在培训的前一天回到了T市。   陌生人   门铃响过了两声之后,厚重的大门从里面拉开了。   门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流水般倾泻而出,将冬夜清冷的夜色瞬间晕染得旖旎了起来。然而出现在这一团熟悉光线中的,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的个子很高,人又站在高出一级的台阶上,苏锦仿佛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这个陌生人投下的阴影里。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脸,可是苏锦却没来由地感到无措。   “我……我是来找……”结结巴巴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开门的陌生人却让开了一步,淡淡说道:“进来吧。”   这个人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苏锦在脑子里匆匆过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于是又很快地释然了:应该是自己的幻觉。她的记忆力虽然不怎么好,但是见过的人多少还是会留下点印象的——尤其是他这样的男人。   陌生的男人有一副挺拔的好身材,懒洋洋立在一边,活像一头正在假寐的豹子。轻松优雅的表象之下也仿佛潜伏着某种令人无法忽视的东西。虽然他靠着门框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可是眼角的余光瞄过去,还是让苏锦觉得那里仿佛立着一支枪。苏锦一边琢磨他身上这种让人背后发凉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叫做杀气,一边却又注意到这个像一支枪似的男人长着一张令人迷惑的脸。很英俊。然而轮廓过于深刻,令每一道线条都宛如刀削。就连他微微向上扬起的眉梢眼角都有种刀锋似的锐利。   苏锦不敢多看,低着头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摸出拖鞋来自己换上,又把外套挂上了衣架。一转头却见开门的年轻人还站在门厅里,抱着双臂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苏锦觉得莫名其妙,转过头瞟了一眼门厅里那面华丽到过分的墙镜。镜中的自己穿着暗色的牛仔裤,半旧的。高领的黑色毛衫,也是半旧的。头发在脑后很随意地束了马尾,出来得太匆忙,还落下了两缕没有梳上。脸上只简单地抹了一点粉底霜……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脏东西呀。   苏锦不解地回头。有什么可看的呢?   陌生的男人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看懂她眼里的疑问,懒洋洋地冲着客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进来吧,苏苏。”   苏锦的眼神不觉有些呆滞:他居然像个熟人似的叫自己的小名?!   一只白色的肥狗拽着模特步溜溜达达地出现在了客厅的门口,身后跟着它那一向很没有形象的主人。狗主人的手里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歪过头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怎么样啊?头一次接手陆地项目,有什么感想?”   苏锦回过神来,用力地握紧拳头冲她晃了晃:“统统拿下!”   旁边有人轻笑出声,是那个叫她苏苏的陌生男人。他的双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懒洋洋的样子,好像总想找个什么东西靠上去似的。一双眼睛里闪动着戏谑的神色,饶有兴味地看着苏锦脸上慢慢晕染开的一抹晕红——这样的反应多少有点恼羞成怒的味道,好像自己在说大话被拆穿了似的。于是红了脸的苏锦加强了语气,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不骗你!真的……统统拿下了!”说完还不屑一顾地瞟了他一眼。   韩晓连忙笑着给两人做介绍:“苏锦,我同事。陆显峰,我们家老邢的哥儿们。对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你们俩都在场的啊,应该见过面吧?”   苏锦茫然地看看他,再看看韩晓。心说这么醒目的一个男人,真要见过的话,怎么可能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陆显峰却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对啊,那天苏苏一直跟着你。想看不见都不可能啊。”   只是……这样吗?   苏锦还是有点迷惑。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的好时机。   “邢哥呢?”苏锦忙问:“我有事找他——急着呢。”   “你朋友的那件事?”韩晓瞟了一眼门厅里的挂钟:“他去市区办点事。让我们等下坐显峰的车去跟他碰头。”   “你早说啊,”苏锦立刻跳了起来:“早说我就在市区等你们啊。你们这有钱人住的破地方连个公交车都没有,我可是打车过来的——那个猥琐的司机说了一堆天黑路不好走什么什么的烂理由,敲了我五十块钱呢!”   陆显峰又笑出了声。韩晓则一脸的哭笑不得:“我就够会过的了。苏苏,你怎么比我还会过啊?”   苏锦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会过怎么行?这年头……一个小姐的出台费都赶上我好几个月的工资了……”话说到这儿,猛然想起自己知道所谓出台费的那个起因并不那么令人愉快,于是讪讪地闭了嘴。   陆显峰却似笑非笑地补充说:“是啊,贵一点的……得五万吧。”   五万?!   这两个字惊得苏锦险些跳起来,心惊肉跳地瞥了他一眼……这个数字他只是顺嘴说的吧?是这样的吧?   陆显峰迎着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抿嘴一笑。苏锦是有心病的人,被他这么看着,一颗心立刻就乱了:他什么意思?他应该是什么意思也没有的吧?他该不会是……可是不可能啊,他这样的男人,花五万倒贴的女人只怕都有,他犯不着花那么多钱上外面去找乐子啊……   陆显峰转头问韩晓:“晚上吃什么?”   韩晓伸手拍了拍苏锦的脸:“回魂了,回魂了。就当我们给你接风,你想吃什么?”   苏锦心神不定地冲她笑了笑:“随便。反正我就是穷人家出身的苦孩子,没那么多讲究,有肉就行。你现在可是跟熊猫一个级别的……你想吃什么?”   韩晓的孕期已经超过了七个月,正是能吃的时候。听见苏锦把问题又推了回来,立刻歪头做沉思状:“我想吃剁椒鱼头……辣板鸭……油炸臭豆腐……”   陆显峰慢悠悠地打断了她不切实际的畅想:“老邢可说了不许你吃辣。”   韩晓的脸立刻垮了下来。   陆显峰拍了拍手,好心情地笑了:“走吧,姑娘们。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苏锦冲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心想这莫名其妙的人还真吓人一大跳……   陆显峰说的“好地方”就是江南菜馆,这里的炖品在T市是很有名气的,完全适合韩晓这样急需储存营养的准妈妈。   菜还没有上齐,邢原就赶过来了。韩晓一边替他盛汤,一把低声抱怨:“怎么才过来,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邢原挂好大衣,凑过来亲了亲自己老婆,这才跟在座的两个外人打招呼。   苏锦忙问:“有什么消息吗?邢哥?”   邢原摆了摆手,也是直截了当地问她:“你这位失踪的朋友,是本地人?”   苏锦摇了摇头:“她父母在临市。我朋友打电话问过她家里,她家里什么都不知道。”   邢原又问:“除了宿舍,她有什么别的住处吗?”   这个……苏锦就有点拿不准了:“之之一向独来独往的。每次朋友们聚会,也都是她主动来找我们……”   话音未落,就听“当”地一声响。说话的两个人一起扭过头,见陆显峰满面惊愕地来回打量他们:“你们说的之之……是林之之?”   苏锦愣愣地点了点头:“是啊,你认识之之?”   陆显峰抓起餐巾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汤渍,刀锋似的眉毛紧紧皱了起来:“什么失踪?公司不是派她出差了吗?”   “出差?”苏锦彻底懵了:“可是……小言打电话的时候,公司说她已经辞职了啊。”   陆显峰眉头微微一蹙,眼底已是一片阴沉:“辞职的话,我怎么会不知道?”说着摸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按下一串数字:“给我接保安组林之之。”   苏锦瞪着他,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仿佛感应到了她心底里那一份难耐的焦灼,陆显峰举着电话,眼神却瞟了过来。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一种绚丽的流光,顾盼之间,仿佛头顶的灯光、窗外的星光都流转在他的双眸之间——像流水中倒映了漫天的霞光,清冽之上又氤氲着几分低靡蛊惑的优雅。   苏锦模糊地想:这男人长了一双妖孽的眼睛。   “怎么样?”邢原将剥好的虾仁放进韩晓的碟子里,转头问他:“公司怎么说?”   陆显峰挂了电话,面无表情地说:“说老板派她出差。”   苏锦一头雾水,正想着他怎么会认识林之之,就听邢原解释说:“显峰是兴和集团的法律顾问——我还真忘了你们俩都是这家公司的职员。”   苏锦狐疑地望向陆显峰,后者也正看着她:“怎么,不像么?”   当然不像。苏锦想:法律顾问怎么会是这样吊儿郎当的一个人呢?这兴和集团的老总……是怎么挑人的?!   韩晓看了半天热闹,终于想起了重点问题:“你都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邢原摇了摇头:“警力有限。而且这年头人口的流动性太大。要证实一个人确实是失踪了就得不少日子呢。真要靠他们找人,恐怕……”   韩晓放下勺子问苏锦:“苏苏,你那个在警局上班的男朋友怎么说?”   苏锦不自然地垂下眼睑:“鄂林就要订婚了。那个新娘据说是陈副市长家的孩子。我跟他已经两清了,哪儿还能跑去问他呀?”   这个答案韩晓怎么也没想到,一时间有点发愣。苏锦看着她眼里慢慢地凝起了一丝怜悯似的柔和,连忙冲她摆了摆手,竭力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来:“我去洗洗手。你们慢用。”   不等韩晓回过神来,苏锦已经逃命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间。   镜子里的自己有一张平淡无奇的瓜子脸,线条柔润,尖巧的下颌略显单薄。眼睛不算大,上下两排睫毛却长得又黑又密,毛茸茸的,透着几分孩子气。   不难看。可是也不能算好看。鄂林就说过她“长了一张过时的脸”。林之之和彭小言高兴的时候夸她是经久不衰的经典美人脸;不高兴的时候会联合起来挖苦她:“瓜子脸确实过时了啊,妹妹。现在流行骷髅脸。”   苏锦不知道什么样的叫骷髅脸。但是在林之之不知从哪里偷拍来的照片上,陈副市长家的那位姑娘,也就是鄂林的准新娘却的的确确长着一副骨感的身材,五官立体而精致。活像T台上走秀的时装模特。大概时下流行的……就是她那种长相吧。   可是长相真的那么重要吗?如果自己去整形医院整出和她一模一样的一张骷髅脸,鄂林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了吗?   苏锦撩起冷水反复地冲着自己的脸。   疯了。她想,真是疯了。明明赶他走的时候那么得坚定,可是仅仅过去了半个月,她几乎已经不再恨他了。其实感情的事原本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不过就是他的心变了,而她……还停留在原地——多老套的剧情啊。   扯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苏锦冲着镜子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苍白的脸色被冷水一激,反而透出了几分生气来。苏锦尝试着笑一笑,可是笑容很快就垮了下去。   “真难看。”苏锦垂头丧气地拉开了洗手间的门。   门一拉开她就愣住了,靠在对面墙上的那个男人……竟然是鄂林。苏锦连忙关上门,定了定神再打开,他依然站在那里。唇边带着笑,温情脉脉地凝望着她——绝对不是幻觉。   苏锦倒吸一口凉气。四肢突然间就有些发僵。   鄂林在沙盘上按灭了烟头,望着她眉眼带笑地问道:“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苏锦不自在地避开了他的视线。貌似他们之间……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吧?正想低头走开,眼前一花,鄂林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   “丫头,”鄂林低声说道:“都这么多天了,还在生气么?”   苏锦头也不抬地反问他:“你不是就要订婚了?”   鄂林叹了口气:“都知道那只是订婚了,你还跟我怄什么气呢?我只是……”   苏锦忽然就有些心酸。为什么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听我说,”鄂林明显误会了她的表情,声音越发地柔和了起来:“我和她……”   “拜托你,别说了。”苏锦摇摇头:“我真的不想听。”   “丫头……”   苏锦的心却在他一再的阻拦里渐渐燃起了怒火,垂落在身边的两只手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了起来。正在脑子里搜刮自己会说的恶毒字眼,就听身后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苏苏,过来。”   走廊的尽头,身穿浅色衬衫的男人身长玉立。一双光彩流转的眼睛衬着唇边漫不经心的浅笑,将周围的一片灯火璀璨硬生生压成了因他的出现而刻意存在的背景。连苏锦都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愣:他喊的真是自己的名字?难道说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要替自己解围?   “过来。”他又在催促了。   苏锦管不了那么多,连忙快步朝他走了过去。刚刚走出两步,就觉得手腕一紧,耳边传来鄂林微怒的声音:“丫头,他是谁?”   纯粹的忠告   苏锦望着眼前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男人,他怎么可以自己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又回过头来用完全相反的标准来看待她?   苏锦用力摔开他的手,正要走的时候,手腕又被他抓住了。   “你要干什么?”苏锦冲着她怒目而视。   鄂林望着她,同样的满脸怒容,眼中却更多了几分纠结的神色。   “请你放开她。”陆显峰的声音飞快地靠近,苏锦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被他拽了过去,东倒西歪地靠在他的胸前。在他们的对面,鄂林的目光已经完全被陆显峰吸引了过去,脸颊上的肌肉紧绷着,眼中骤然涌起的怒意浓得令人不安。   陆显峰却完全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伸手理了理苏锦的头发,用一种半是关切半是埋怨的语气叮嘱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讪。这年头坏人太多,衣冠禽兽就更多了。你还太小,看不出来的。”说着别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你说谁小?”苏锦瞪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推开。   陆显峰却不由分说一把揽住她的肩头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刻意地压低了声音:“苏苏,你这种态度真的很不谦虚。人无完人,你得承认自己看人的眼光真的是没什么水准——这么大一个证据在这儿摆着呢。”   苏锦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的确,这么大的一个证据,让自己怎么抵赖?曾经以为这个男人会是自己的真命天子,可是……才短短两年的时间,居然就变成了自己人生经历当中的一个污点——这让她情何以堪?一刹那的心酸,在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时,统统变成了不可遏止的恨意。苏锦突然间无法拒绝陆显峰环在她肩上的那条手臂。   也许在生命中的某些特定时刻,人总会需要一点特别的东西来支撑自己那岌岌可危的骄傲吧。比如在此时此刻的一团混沌里,这个将自己从难堪的处境里捞出来的男人。他的出现本身就蕴含着非凡的意义——至少在她和这个男人共同的观念里,她固守的某些东西,不会因为身后那个男人单方面的亵渎而失去它珍宝一般的价值。   “苏锦!”鄂林追了上来。   陆显峰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时目光中已经带出了几分不加掩饰的挖苦:“鄂警官,很不巧,我刚才听到服务生说鼎鼎大名的陈副市长今天也在这里办家宴,据说是给自己的丈母娘接风。而这位老太太据说是来看望自己的准孙女婿。我想,被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看到现在这一幕的话,应该都不是很合适吧?”   鄂林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似的,猝然收住了脚。脸色也随之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陆显峰似乎对他的反应十分地满意,轻轻拍了拍苏锦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苏锦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她甚至想:如果每一次碰到鄂林的时候,陆显峰都在自己的身边……那该省多少心呢?苏锦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但她还是不受控制地顺着这条思路继续想了下去:有他在,她甚至不用抬头去看鄂林的那张表情丰富的脸,无论他说了什么狗屁话,陆显峰都能够游刃有余地抵挡回去。很明显,当他存心想要刻薄谁的时候,他的嘴巴绝对要比鄂林更加不饶人。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不讨厌这个人。真的不讨厌。虽然她对他一无所知,而他却好像知道自己不少的事。可是那种感觉,就好像他一直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悲悯地注视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的那些绕不开的弯路。   “你好像知道我很多事?”苏锦抬起头来望着他,神色略微有些困惑:“怎么回事?”   “我这个人的好奇心其实并不重。”陆显峰收回了自己的手臂,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要是说无意中知道的,你信不信?”   苏锦抽了抽鼻子:“你还知道什么?”   陆显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直走到了包间的门口才又说道:“苏苏,以后不要跟那个男人有来往。”   苏锦愕然。   “这只是一个忠告。”陆显峰退后一步,冲着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十分坦然的手势:“一个从安全的角度提出来的忠告——纯粹的忠告。就好像老奶奶提醒自己的孙子不要去河边玩水一样。”   奇怪的是,苏锦立刻就相信了。但是仍然困惑:“可是,为什么?”   陆显峰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是一个略显冷酷的表情,苏锦从来没有见过。可是这样的表情配着他,倒是出乎意料得相配。   “苏苏,一个快要在海水里淹死的人,费尽周折爬上了一艘大船。可是这个他以为很安全的大船实际上……”他歪过头沉思了一下,就好像在谨慎地选择该用哪一个字眼更妥帖似的:“实际上它已经被白蚁蛀得只剩下了一个框架。你说……这个人的下场会是什么样的?”   有什么东西冷水似的漫了上来,令苏锦有些不寒而栗:“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显峰望着她,眼中一抹深思的表情。可是不等她细看,那表情又重新变得漫不经心起来:“你当我在吓唬你好了。”   这个男人可以在上一秒还咄咄逼人,下一秒却又变得完全漫不经心。苏锦望着他那双妖孽的眼睛,心中很是迷惑。就好像他的每一句话里都包含着另外的一层意思,可是她却完全不得要领。   苏锦决定放弃这个问题。无论鄂林会面临怎么样的处境,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她早已被他驱逐出了这个游戏,没有发言权,也失去了继续关心他的资格。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样的一个忠告呢?”苏锦的问题又绕了回去:“我们并不认识,不是吗?”   “不认识吗?”陆显峰突然笑了:“那就……当我是在发善心好了。”   “你经常发善心吗?”   “不。”陆显峰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事实上,我很少很少会发善心的。”   苏锦微微皱起了眉头:“那为什么会在我这里发起善心来了呢?”   “你可以自己先猜猜。”陆显峰又笑了,是那种因为隐藏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而略显狡黠的笑容:“正确答案……如果下次还有机会见到你的话,我再告诉你吧。现在,我们进去吃点东西。自打进了这个门,你还什么都没吃呢。”   发到苏锦手里的通知上说,从总公司来的技师给海工的技术员们做为期一周的技术培训,可是到了正式上课,她才知道课时已由最初的一周延长到了两周。   原来是系统出台了最新的验收标准,从标准仪器的精度要求到现场系统调试的各项参数多多少少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变动。海工方面的领导自然要借助这次技术培训的机会把新的技术要求普及开来,当然从工作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好事。精度要求高说明咱们的技术水平提高了。可是……   苏锦环视四周,把各个项目的技术精英从百忙之中抽到这里来集中学习那些自己看文件就能知道的东西……是不是有必要呢?难道领导对技术人员的阅读理解能力就这么没有信心吗?   实在打不起精神像小学生听老师读课文似地听技师读文件,苏锦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摸出了上班签到的时候值班室转交给她的挂号信——网络技术太普及,苏锦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了。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还真让人有那么一点点岁月流逝的沧桑感。   信封上是陌生人的笔迹,笔画转折的地方柔和圆润,似乎是女人的笔迹。再念落款的地址:T市华安县松港松林里62号。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自己的朋友有限,父母亲戚都住在相邻的G市,从来也没听说过在T市有什么拐弯亲戚。   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苏锦撕开信封,抽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信纸。一打开信纸,苏锦几乎立刻就惊跳了起来:这居然是林之之的笔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的是:“抽时间去一趟信封上的地址,找陈玉华。”落款只有一个“之”字,时间却是在一个月之前。   苏锦翻出信封看邮戳,再看看信纸上的时间,不由得满头雾水:一个月之前写好的信为什么要过一个月才寄出?还有这个神秘的地址……   苏锦摸出手机给彭小言发短信:“问问你那个在信息台上班的表姐,华安县松港松林里62号是什么地方?”   还没等到下课,彭小言的短信就过来了:“是T市最早的孤儿院。你要干吗?”   孤儿院?林之之为什么要从孤儿院给自己寄出这封信呢?   心神不定地给彭小言回了一句“见面再细说”,苏锦开始捧着下巴发呆。好在是不需要费什么脑子的课程,课堂上好多人都在搞小动作,发呆的苏锦混迹其中并不显得扎眼。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苏锦还没有走出海工的大门就看见了一辆乳白色的越野车。车窗已经摇了下来,车主穿着酷酷的皮夹克正悠闲自得地靠在方向盘上抽烟。   苏锦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这就够奇怪的了,何况长成这副样子……哪怕是骑一辆破自行车也够招摇的了,偏偏还开这么嚣张的车,这人对自己拉风的程度到底有没有一点自觉?   驾驶座上的陆显峰甩掉烟头冲着她招了招手:“这边。”   苏锦看看四周,用手点住自己的鼻尖:“我?”   陆显峰粲然一笑,用口型说:“你!”   苏锦诧异,这个人怎么会来找自己?难道是韩晓有什么事?   人还没有走到跟前,陆显峰已经推开了副驾驶一侧的车门:“上来。”   苏锦扶着车门神情错愕:“你怎么在这儿啊?是我师傅有事吗?”   陆显峰没有回答她的提问,懒洋洋地伸手指了指她的身后:“你同事?”   苏锦回身一看,原来是技监科的同事徐东。去年刚跳槽到海工的时候,曾一起在平台上呆过两个周期。自从下了平台之后,两个人各自负责不同的项目,还一直没有见过面。如果他也是来参加培训的话,那应该是楼上那个班的学员吧。   徐东大概是跟着她一起出来的,没想到跟出来却见到这样的情形,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那里多少有点尴尬。苏锦知道徐东这是误会了她和陆显峰的关系。可是刻意解释的话不是更尴尬了吗?何况他们只是同事,也没有什么解释的必要。   陆显峰似乎看出了她的左右为难,拍了拍方向盘笑微微地说:“问问你朋友,跟咱们一起回市区不?反正也是顺路。”   苏锦把手里的资料袋在副驾驶座上,转身朝徐东走过去的时候突然醒过神来:谁答应要和他一起回市区啦?忍不住回过头瞪了他一眼。陆显峰的脸沉在车厢的阴影里,表情有点模糊,可是一双眼睛却明显带着笑。   “妖人!”苏锦嘟囔了一句,回过头冲着徐东摆了摆手:“东子,你也被送来回锅啦?现在负责哪个项目啊?”   徐东比她略大一些,性格有点腼腆的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表情格外单纯:“小苏,好久不见。”   苏锦抱着胳膊笑了:“我现在在C市的炼厂呢。你呢?”   徐东指了指身后的海工办公大楼,语气略显无奈:“我没动窝,还是平台。”   苏锦心里顿时有些怅怅然:“等我手里这两个项目OVER了,我跟你回平台吧。记得给我留个位置啊,哥儿们。”   徐东笑了:“没问题!”   苏锦也笑,伸手指了指身后陆显峰的车:“我一个朋友刚好路过,一起走吧。”   徐东摇了摇头:“不麻烦了。我坐班车。已经让老朱给我占座位了。”   苏锦看着办公楼后面开过来的两辆大巴,忙说:“那赶紧吧。咱们回头再联系。”   徐东冲着她摆了摆手,快步跑了回去。   陆显峰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过来,在她的身后按了两声喇叭。苏锦回头看看笑容满面的陆显峰,心情多少打了点折扣。这个人长得是不错,可是她对于长得太帅的男人一向都有那么一点点敬而远之的感觉。而且他对自己的事也知道得太多,这就让人有点不那么舒服了。   “你怎么在这儿啊?”苏锦系好安全带,闷闷地问他:“有事儿?”   陆显峰瞥了她一眼,不在意地笑了:“我早说过你这个人不谦虚。你不能因为我知道了你不少事儿就对我怀有戒心。对吧?”   苏锦斜了他一眼。这话听起来虽然不那么顺耳,但倒都是事实。问题是,面对这样的一个妖人——他知道你的秘密,可是你却对他一无所知,谁会感觉自在呢?   “其实你得谢我。要不是我知道鄂警官会跑这里来……你又得跟他在这里上演一出狗血的断桥相会了。”陆显峰意义不明地微微一笑,语气里透出浅浅的挖苦:“我实在不忍心坐视咱们的鄂警官堕落成超级窝囊废许仙。再说这里可是海工的大门,你真要被他在这儿给缠上了,啧啧……我就不说啥了。”   苏锦愕然:“他来了?”   “我简直就是男版的小青嘛,三言两语就把这祸害替你打发走了。”陆显峰挑着眉头斜了她一眼:“不信你打他电话问问看。”   “我打他电话?我有病啊?” 苏锦白了他一眼,心里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人和鄂林之间似乎有某种瓜葛。头天晚上在江南菜馆的时候,看着他们唇枪舌战,她就有这种感觉了。   但是鄂林从来没有说起过陆显峰这么一号人,而陆显峰……只是她见过一次面的陌生人,再怎么好奇苏锦也不至于贸贸然地发问。正在暗中揣测这两人之间可能会有的矛盾,就听陆显峰闷声笑道:“苏苏,你这人真有趣。”   苏锦没好气地说:“哪里,哪里。你才有趣,你最有趣。”   陆显峰放声大笑。   与性别无关   笑够了,陆显峰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苏苏,我今天来找你最主要的原因是打听到了一些有关之之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苏锦连忙坐直了身体:“好消息?”   陆显峰摇了摇头:“不是什么乐观的消息。要听吗?”   苏锦连忙点头:“当然!”   陆显峰把车停在了路边,望向苏锦的时候,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略显踌躇:“苏苏,我和之之要算是不错的朋友。所以在我说什么话之前,我希望你能记住一点:在之之的这件事上,我和你是站在相同的立场上的。”   苏锦紧盯着他的脸,神色凝重:“不错的朋友……是指什么样的朋友?”   陆显峰认真地想了想:“系统内部的散打比赛,我和她都是分组冠军。算是惺惺相惜吧。”   “哦?”苏锦明显地怀疑:“只是这样?之之性格很好,而且长得很漂亮啊。”   陆显峰斜了她一眼,眼神中略显戏谑:“这么八卦的表情……真的不适合你。”   “切!”苏锦不屑:“你明显地在转移话题,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好吧,”陆显峰的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这么说吧,我对之之,欣赏是有的,喜欢也是有的。她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女人,做任何事都坦坦荡荡。周围的人很难会不被她吸引。我当然也不例外。不过……还没有到达你八卦的那个程度。苏苏,我对她所抱有的好感是和你一样的,或者说是同一性质的。都与性别无关。”   面对他这样的一番解释,苏锦多少是有点失望的。她不明白林之之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为什么始终没有交往过合心合意的男朋友呢?   “言归正传,”陆显峰敲了敲方向盘:“我打电话问过孟总了,他说他没有派之之出差。”   “孟总?”苏锦一惊,随即便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兴和的老总孟恒宇:“真没有?”   陆显峰靠在座位上,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孟总、人事处、还有她的顶头上司,三方的说辞完全相反。这就有点奇怪了。到底谁在说谎呢?”   苏锦哆哆嗦嗦地取出了上午刚收到的那封信:“你说……之之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绕了不计其数的弯路,两个人终于在午饭之前赶到了坐落于华安县南郊的松港孤儿院。   这是一座半新半旧的老式建筑,如果不是大门上挂的牌子,苏锦会以为这里是一所封闭式的学校。院子的背后是林木扶疏的矮山,出了大门不远处就是农业试验园区的大棚。新建的大棚,在冬天的阳光下泛着透白的光。远处的田地里已经有了茸茸的绿意,深呼吸的时候仿佛连风中也带出了几分春天的味道。如果不是怀着忐忑的心事,眼前的景色应该算得上令人惬意的吧。   陆显峰从后备箱里提出两个装着文具、玩具一类东西的大包,上前拍了拍苏锦的肩膀:“进去吧。”   在门房做了登记之后,门口的值班人员将他们引进了隔壁的会客室。会客室的对面就是空荡荡的操场,操场的边缘立着一些简易的健身设备。有点像苏锦小时候上过的小学。   苏锦问陆显峰:“之之居然还有陈院长这样的朋友,你原来知道吗?”   陆显峰翘起唇角反问她:“我和她一起打过两次壁球,去过两次健身中心,还跟同事一起泡过几次吧,还交换过几支烟——你觉得我能知道吗?”   苏锦抿紧了嘴唇没有出声。其实在私下里,她一直都相信“白发如新,倾盖如故”这个说法,她一直都相信一见钟情。相信有的人可以在相视的第一眼就引燃生命中的某种神秘物质。就好像当初的她不经意的一个回眸,看见了歪戴着警帽,一脸痞子相的鄂林……   苏锦心头黯然。陆显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以为她又在胡思乱想自己和林之之的关系,也懒得搭理她。   一阵脚步声传来,会客室的门口出现了一位眉目慈和的中年妇女。   “陈院长?”   中年妇女点了点头,目光从陆显峰的脸上移到了苏锦的脸上:“是苏小姐?”   苏锦点点头,连忙从包里翻出自己收到的那封信给她看。   陈院长瞟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冲着门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咱们换个地方谈谈吧。是有关之之的事。”   会客室里的两个人对视一眼,连忙提着东西跟了上去。   虽然是有年头的房子,但是到处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太宽敞的走廊每隔几步就摆着一盆常青植物,颇有几分生机盎然的视觉效果。   走廊一侧是面向操场的玻璃窗,另外一侧是大小相仿的房间。大多数的房间都关着门,   透过木门上镶嵌的玻璃窗,可以看见室内正在作游戏的孩子们。大多数都是年龄偏小的孩子,有的甚至还被保姆抱在怀里。   陈院长推开走廊拐弯处的一扇房门,示意身后的两个人一起进来。   不大的房间,地板上铺着彩色的海绵地垫。两个保姆正在照看几个不会走路的婴孩。陈院长蹲了下来,冲着一个穿红毛衣的男婴张开双手,柔声细气地唤道:“正正,正正,上奶奶这儿来。”   被她唤作“正正”的男婴看起来有六七个月大,似乎在地垫上爬累了,正费力地扭着小胖身子试图给自己找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看见陈院长张开的双手,犹豫片刻才一步一步地爬了过去。陈院长把他抱了起来,冲着门口的两个人笑了笑:“这是正正,林正宇。”   苏锦抓着陆显峰的胳膊,下死劲儿地掐了下去。其实她的本意是想提醒陆显峰去注意那婴孩的脸,可是那张脸给自己的冲击太过惊人。于是她的指甲掐在他的胳膊上一时间忘了要收回来。而陆显峰居然也满脸呆滞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任她掐着。   陈院长拍了拍正正的后背,低声说:“之之让我转告苏小姐一句话:请你在时间方便的时候来看看这个孩子。”   苏锦还处在持续的呆滞中。有些事到来得太过突然,完全超出了预料。   身后的陆显峰沙哑着嗓子问:“您是怎么认识之之的?”   陈院长笑了笑:“之之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就被扔在了加油站外面的台阶上。送到我这里来的时候,小脸都是青紫的,好不容易才活过来。她哭起来的声音弱弱的,活像个吱吱叫的小耗子。连名字都是我给她取的。”   呆滞的苏锦刚刚回过神来,就被她的话震得再度发懵。她随父母搬去临市跟之之做邻居的时候,之之已经满十岁了,她只知道之之的下面还有一对小她三四岁的龙凤胎。她的母亲带着两个小的孩子在外面跟邻居们聊天打麻将的时候,总是留之之在家里做饭。而且之之身上的衣服总是要比弟弟妹妹的旧。那时候住在附近的邻居都知道林家的老大是一个不受父母宠爱的孩子——做了十来年的朋友,苏锦第一次知道原来之之是林家领养的。   从小学到中学,到各自分开去不同的城市念书,再到几年后重逢在T市,之之一直像个大姐姐似的照顾着她。苏锦一直都觉得之之的神经是比钢筋还要强韧的。可是揭开这强韧的外表,内里的真相居然如此地令人心酸。   鼻子有点酸酸的,苏锦使了好大的劲儿才硬给忍了回去:“这个……真的是之之的孩子?怎么从来没有听她说过?他的父亲呢?”   陈院长摇了摇头:“她只说他的父亲走了弯路,她希望这个孩子的出生可以纠正他犯下的错,将他从弯路上拉回来。”   “什么意思?”苏锦不解。   陈院长再度摇头:“她只说了这么多,别的,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苏锦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婴孩的手:“那为什么到现在才通知我?”   “这是之之交待过的,”陈院长一副很抱歉的样子:“她说只要她还固定地回来看孩子,信就不用寄出。可是现在,她已经半个多月没有露面了,电话也没有。说实话,我寄出那封信也是因为不放心,想请你过来了解了解情况。”   苏锦的心沉了沉,下意识地回头去看陆显峰。陆显峰的脸色有些阴沉,神态却已经恢复了正常:“之之被公司临时派去出差了。很快会有消息的。”他拍了拍苏锦的肩膀,转身问陈院长:“孩子我们可以带走吗?”   “正正是这里的孩子……” 陈院长看看他再看看苏锦,很抱歉地摇了摇头:“有时间的话,过来看看他吧。”   街道两旁橘黄色的街灯在雾蒙蒙的暮色中迤逦亮了起来。冬天的夜晚,总是早早地就拉开了帷幕。   陆显峰在街边停了车,转过头对沉默了一路的苏锦温声说道:“先去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去。”   苏锦保持着蜷缩成一团的姿势没有动。   陆显峰伸手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苏苏?”   车厢里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断断续续的,连成了持续的抽泣。   陆显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苏锦揪着他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我从来都不知道她是孤儿院里长大的孩子。她什么都不说……从来都不说……”   陆显峰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安慰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只是想跟你分享快乐的事情啊。”   “孩子呢?”苏锦扬起的脸上泪渍斑驳:“她连孩子都顾不上去看了……她会不会真的出了什么事?啊?”   陆显峰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害怕了。也许是深知林之之一向身手过人,就算她人不见了,苏锦的担心也总有些浮光掠影的,只是不安,只是焦虑。就仿佛已经知道了顽皮的孩子藏在哪里等着她去找——结局是必然会找到的,一定会找到的,只是寻找的过程会让人有些焦心。但是这个孩子的出现显然打破了她这种近乎自我催眠性质的认知。   陆显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不知不觉已经带出了几分柔和的味道:“不会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她身手那么好,谁能欺负得了她啊,对吧?”   “真的不会?”苏锦眼神急切,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   陆显峰低下头,将一个轻吻落在她皱成一团的眉尖上。   “当然不会——你要相信她啊。”   作战指挥小组   彭小言气喘吁吁地赶到江南菜馆的时候,正值晚餐的高峰时段,放眼望去,原本是水乡风格的大堂里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哪里还有半点清隽的江南气息——乡下赶庙会也不过这般光景吧?   没怎么费劲就看到了苏锦,脸色不怎么好的样子,懒洋洋地支着下巴愣神。彭小言对她招了两次手她也没看见自己,直到挤到了跟前,才发现苏锦的对面居然还有一个……陌生的大帅哥。   彭小言立刻气鼓鼓地埋怨她:“苏苏你真不够意思,有帅哥在场你怎么不早说?”   苏锦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来,介绍一下。彭小言,女,二十五岁,未婚。在电信公司上班。这位是陆显峰,披着帅哥外衣的黑山老妖一只。你要是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本事,最好不要随便当他是帅哥——就你那智商,玩不过他的。”   陆显峰正在一脸客气地跟彭小言握手,听到苏锦后面的介绍,忍不住叹了口气:“苏苏, 你是不是有点太抬举我了?”   彭小言则一脸惊愕:“什么意思?难道他这张颠倒众生的脸是整容整出来的?”   陆显峰把拳头压在嘴唇上开始咳嗽。   苏锦则作总结般的地头:“我的意思是,你的IQ那种东西跟他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千万别打他的主意。赶紧把自己填饱,我有正事跟你说。”   彭小言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一边给自己夹菜,一边追问陆显峰:“对苏苏的评价,你有什么要为自己辩护的吗?”   陆显峰笑着摇摇头,眉梢挑起一点戏谑的神色:“不知道苏苏你本人有没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本事?”   “没有,”苏锦干脆地摇头:“不过我这人有的是自知之明。我知道我的IQ跟你比起来那就是匹诺曹和狼外婆。所以我直接就当你是狼外婆看了。”   彭小言一边大快朵颐,一边饶有兴趣地看戏。在心里给他们加上的旁白不知不觉就念出了声:“第一局苏苏胜。这丫头口才不错嘛,加油加油。”   陆显峰隔着桌子望着她,笑容里多少有点无可奈何:“苏苏,就算让我看到你哭得那么狼狈,让你觉得很没有面子,你也用不着这么气急败坏的吧?我又不会笑话你——你更加狼狈的样子我也不是没有见过。”   苏锦被他说中了心事,脸腾地红了。可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太蹊跷,什么叫“更加狼狈的样子”?   “第二局:帅哥赢。”彭小言“哈”地一声笑了起来:“我说,我怎么觉得你们俩都话里有话呢?内情……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吧?”   苏锦没好气地夹起一条鸭子腿扔进她的碟子里:“吃你的饭!”   彭小言冲着她甜甜一笑,转头对陆显峰说:“帅哥,俺家苏苏的男朋友是警察,你要真想开撬,一定要知己知彼下手才比较有把握哦。”   苏锦不自在地打断了她的话:“小言,鄂林马上就要订婚了。”   “呃?”彭小言举着鸭子腿眨巴眨巴眼睛:“订婚啦?那就不能叫男朋友,得改口叫未婚夫啦。”   “白痴!”苏锦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啥意思?”彭小言的脸色变了:“不会是哪个意思吧?啊?该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恐怕是的。”回答她的是陆显峰。   “TNND!”彭小言扔下鸭子腿就要起身往外走:“这王八蛋居然跟我们玩这一手?!”   苏锦一把将她扯了回来,很头痛地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了行了姑奶奶,你还是好好吃你的饭吧。”   彭小言长着一张娃娃脸,又烫了一个怪异的卷发,瞪着眼睛的时候活像卡通片里的贝蒂小姐。所以每次看到她发火,苏锦的心情都会奇迹般地好转。   苏锦拉她坐下,一边替她布菜一边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你气什么啊,这总比结了婚又离婚要强啊,对吧。”   彭小言恨恨地骂:“这贱男人……”   苏锦又拍拍她后背:“哎,我问你,你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   彭小言很警觉地看看陆显峰再看看她:“干吗?”   被她瞪着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锦凑到她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结了婚就有资格领养孩子了啊。”   “苏苏你的脑袋被门夹了吧?”彭小言立刻跳了起来:“孩子那种天使和恶魔同时附身的可怕结合体,让我生都不要。还领养……”她表姐家里的儿子刚满七岁,正是人嫌狗不爱的年龄,每一次的家庭聚会都被他闹得鸡飞狗跳。彭小言一向深受其害。   苏锦按住了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你领,咱们一起养。”   彭小言纳闷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真被门夹了?”   苏锦避开了她的手,神色黯然:“是之之的孩子。我们今天在松港的那个孤儿院见到之之的孩子了。小言你知道吗?之之小的时候就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我真的不想让她的孩子也走她的老路。”   “我不信!”彭小言的回答斩钉截铁:“之之不可能有孩子!”   “为什么不信?”苏锦愕然,她的态度让苏锦心目中很是坚定的看法不知不觉开始有些动摇:“那个叫正正的孩子,长得很像之之……”   “切!”彭小言对这个说法根本不屑一顾:“长得像的人多得是。她说是就是?验过DNA吗?她有什么证据说这是之之的孩子?”   苏锦还没来得及想这事儿也需要证据……   彭小言把苏锦递过来的信拆开来看:“如果这真是之之的笔迹,那之之也只说了让你去一趟松港孤儿院。剩下的话可都是那个陈院长说的。问题这就出来了:陈院长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话到底可靠不可靠?”   一直沉默的陆显峰点了点头:“这个人的情况我去查。”   “好!”彭小言一本正经地说:“之之身上也许真的有我们不了解的秘密。首先她那个工作就很可疑。这么大一个人不见了,各方面说法都不一致。另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究竟是不是之之的呢?如果真的是,那之之为什么要连我们也瞒着?他的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苏锦瞪着侃侃而谈的彭小言,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而身旁的陆显峰却十分地配合:“那就这样安排:陈院长的情况以及公司里的事都交给我去查。既然大家的说法都不一致,那就说明有人想要掩盖真相。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好!正好我该休年假了。我回一趟临市,查一查之之的家里是不是知道什么情况。”彭小言斗志昂扬,重重一拳捶在了桌面上:“我算是看出来了,什么事都指望警察叔叔是不行的。”   苏锦望着这个餐桌上临时成立的作战指挥小组的两位成员,可怜兮兮地问:“那我呢?”   彭小言和陆显峰交换了一个很默契的目光,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白天还在单位培训呢,再过两周还得回项目上去。你能干什么啊?”   苏锦的小脸耷拉了下来。陆显峰忙说:“要不这样吧,你每天下班回来给我们准备晚饭好了。咱们要交换各自了解到的情况,必须要有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总是在公共场合碰头,很不方便。”   苏锦的双眼一亮,又飞快地黯淡了下去:“可是我做饭的水平……”   彭小言叹气:“放心吧孩子。我们的期望值没有那么高的。能做熟就行啊。”   苏锦望向陆显峰,陆显峰揉了揉她的发顶,笑得无可奈何:“苏苏,你对我有点信心行吗?就算你当我是狼外婆,也千万别当自己是小红帽。”   又来这一套!苏锦立刻满头黑线。为什么这个人说出来的话永远都让人听不懂呢?他到底在炫耀些什么啊?   “你老人家是中文系毕业的吗?”苏锦没好气地拨开他的手。   “不是!”陆显峰这一次回答得格外干脆:“不过这个问题我暂时不能跟你说实话,我又不想对你说假话。所以……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苏锦白了他一眼:“其实你也很可疑。你自称是之之的朋友,可是之之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你。你就在兴和集团,可是你却查不出有关之之的任何情况。”   彭小言看看陆显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的确可疑。”   陆显峰哭笑不得:“还有什么可疑之处?苏大侦探?”   苏锦垂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你和之之是同事,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那个孩子……该不会是你的吧?”   陆显峰的下巴几乎掉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苏锦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来。   而彭小言则一口鸡汤喷了出来,伏在桌面上咳个不停。一边咳嗽一边作总结:“咳……咳……很有可能……”   陆显峰无可奈何举手做投降状:“证据!两位侦探在定罪之前请出示证据!”   “真要让我找到证据的话,”苏锦冷哼:“我一定替之之活剐了你!”   彭小言说到做到,转天就申请了年假。下午就坐上了长途汽车直奔临市。   所以当苏锦下了课,坐班车赶到市区,再打车赶到“锦华小区”16号楼B座902的时候,就只看到了陆显峰一个人。   打开大门的陆显峰只来得及丢下一句“厨房里还烧着水呢”,就急匆匆地跑了回去。苏锦连他围裙上的图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换了拖鞋走进餐厅,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个菜盘子:一样葱爆牛柳、一样橙汁排骨还有一样素菜是素炒三丝。居然也……品相上佳。   苏锦足足愣了有一分钟才凑到厨房门口满腹狐疑地问灶台边那个正在搅鸡蛋的男人:“你真是陆显峰?”   陆显峰诧异地回过头:“什么意思?”   苏锦看着他姿态娴熟地起锅装盆,酸溜溜地答道:“我怀疑你是被田螺姑娘给附身了。”   陆显峰挑眉笑道:“你怎么就认定我不会做饭呢?你根本不了解我啊。”   苏锦默然。她的确不了解这个男人,除了他嘴巴很厉害,自己玩心眼总也玩不过他之外,她就只知道他在兴和集团做法律顾问,跟之之是同事。除此之外她对他的确一无所知。苏锦突然间对自己的盲目信赖产生了浓重的怀疑。她为什么会相信这个人呢?因为他是邢原一家的朋友?因为他做过之之的同事?   还是因为……他替自己地当过来自鄂林的难堪?   “吃饭吧,”陆显峰冲着她背后扬了扬下巴:“先去洗手。”   苏锦脱了外套,借着去洗手间的机会细细打量这套两居室的房子。   房子的面积加起来还不到九十平,但是因为楼层和方位的关系,采光是很不错的。房间的布置得简简单单,几乎没有多余的杂物。看得出来不常有人回来住。   卫生间里只有一套盥洗用品,纯男性的风格,连毛巾都是墨蓝色的。尽管不想承认,但是这座房子里没有任何女性,尤其是年轻女性出没的痕迹还是让苏锦觉得松了一口气。说不出这样的想法是出于什么心理。苏锦暂时也不想去分析。   洗完手出来,陆显峰已经给他们摆好了碗筷。苏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略带疑问地环顾四周:“这里……是你家?”   陆显峰头也不抬地说:“我妈家。”   苏锦看着他略显阴沉的表情,忍不住开始揣测:难得……老太太不在了?   陆显峰瞥了她一眼,多少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是的。她和我继父搬去了南郊的乡下。那里空气好。这是原来我们住的地方。”   “哦,”苏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愣了一下才想到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怎么猜到我是在想……我的想法很好猜吗?”   陆显峰望着她,眼里漾起了一圈一圈细碎的笑纹:“你是想法……根本就用不着猜。都在脸上写着呢。”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啊。苏锦多少有点沮丧。   “我父母离异之后,我就和我妈住在这里。”陆显峰一边帮她夹菜一边漫不经心地跟她解释:“公司那边我有公寓,不过,大多数同事都住在那附近。现在我既然要查公司里的事,自然就不想把你扯进那个圈子里去。还是这里安全一些。”   苏锦连忙问他:“有什么消息了?”   陆显峰却又不说话了,只是闷头吃饭。   “陆显峰?”苏锦有点急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家人   陆显峰慢慢地放下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有很重的心事。想了想才说:“苏苏,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咱们只找人,别的事一概不去打听。好吗?”   苏锦愣了一下:“可是她公司那边……”   陆显峰很突然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信我吗?”他的表情是难得的严肃,严肃到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透出了几分阴沉的气息。然而眼神却是专注的,落在她的脸上,有如实体。   苏锦的心里不是没有犹豫过。可是面对这样的一双眼睛——这样一双妖孽的眼睛,当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你的时候,就好像天和地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你。仿佛你的一下点头对他都含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要说出一个“不”字来,简直不可能。   只能点头。尽管点得有些不太情愿,但他的表情还是明显地一松:“既然相信我,就别问那么多的问题。”   “你……”苏锦觉得自己又上当了,心里不禁有些懊恼。   “苏苏,”陆显峰从桌面上伸手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紧了紧又松开,神情倒是比以往来得正经:“之之在公司是保全主任,算是公司的高层。她接触的很多都是公司里的内部秘密。不管她正在经历什么样的事,但是对你、对彭小姐来说,接触到这些信息都是很不明智的。”   苏锦不知该怎么回答。这样的一番话她还不曾想过,可是他这样的语气却让她感到不安。   事实上,从林之之失踪开始,她的确如他猜想的那样,有焦虑,但是始终不曾真的害怕过。或许潜意识里知道林之之的拳脚厉害,知道一般的地痞流氓就算跟她动起手来,也绝对不会占到什么便宜。最有可能的就是去执行一项需要保密的工作,临行之前因为她的酒醉而没有联系到她。仅此而已。但是陆显峰的话却开启了她深藏的恐惧,逼着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些她不愿去揣测,也不敢去揣测的可能。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陆显峰摇了摇头:“没有。”   苏锦忽略了他话里轻微的犹豫,冲着他怒目而视:“那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陆显峰拍了拍她的手背,神色之间多少有些无奈:“苏苏,你听我的。咱们只找人,找之之有可能会出现的地方:她的老家、她的朋友家、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你和彭小姐,如果实在不能够安安静静地坐等警方的消息,就去查查这方面的消息吧。但是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千万不要插手去之之的公司。我不想让你有什么危险。”   苏锦憋了一肚子的反驳,在听到他最后的一句话时又统统泄了气。   “你存心的吧?”苏锦很为自己的反应感到沮丧:“你很会说话,你很擅长用语言来控制别人的情绪。我觉得你一直是在耍着我玩呢。”   “绝对没有。”陆显峰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唇边却不自觉地浮起了笑容:“我可以发誓。”   苏锦不客气地把他的话顶了回去:“这一句就是明显地在说谎。”   陆显峰不禁莞尔:“证据,苏苏。你要为你的说辞提出充足的证据。”   “那你也一样,”苏锦毫不退让地瞪着他:“你那一套说法又有什么证据?”   陆显峰唇边的笑纹有渐渐扩大的趋势:“苏苏,你别想用这些话绕开我嘱咐你的那些事。跟我玩心眼,你还太嫩。”   苏锦悻悻地扭过头,心里却想:这个人怎么可以狡猾成这个样子呢?他跟自己耍花招自己往往要过后她才能反应过来,而自己的小小心眼还没有来得及施展就被他给识破了……   “你属狐狸的吗?”苏锦问他。   “错!”陆显峰笑道:“我属狼。”   “切!”苏锦不屑:“高级了很多吗?”   “那当然!”陆显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的碟子里:“你慢慢就知道了。现在,好好吃饭吧,养足精神。明天彭小姐就回来了,还不知道她能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呢。”   苏锦心神不定地一边啃排骨,一边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小言,能带回来什么样的消息呢?”   “什么样的消息……都没有。”隔着一道门槛,彭小言冲着门槛里面的两个人摊开了双手,满脸的无可奈何。   陆显峰弯腰拎起了她脚边的旅行袋,不怎么在意地说:“先进来。”   苏锦一边手忙脚乱地帮她找拖鞋,一边心急火燎地追问:“什么消息都没有是什么意思?”   彭小言脱了羽绒服塞进苏锦的怀里,东倒西歪地晃进了客厅,将自己重重地摔在了沙发上,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苏苏你知道吗,我这是第二次去他们家。”   苏锦不知道。   完全不同于她和之之那种年幼时便已相识的交情。彭小言是林之之到T市之后因为租房子而结识的朋友。苏锦私下里总觉得她和之之之间比较像是姐妹,而小言和之之之间更像是意气相投的好友。   “那时候之之还不知道你也T市。五一长假,我们俩正商量上哪儿去消磨时间,她弟弟就打来电话,说家里有事让她回去一趟。我没事啊,就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一起回去了。”   陆显峰递给她一杯水,又端了洗好的水果进来。看到两位小姐都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好自己拿起水果刀来削果皮。   彭小言喝了两口水,继续说道:“不过那一次的经历并不愉快。她的弟弟考上了大学……”   刚说到这里,苏锦“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对啊,林强在这里念大学啊。”   “别指望了,没用。”彭小言摆了摆手,一脸的心灰意冷:“他们那一家人我算是看透了。”   “你接着说吧,”陆显峰不耐烦地伸手在苏锦的脑袋上拍了一下:“不许你再插嘴。”   苏锦白了他一眼,悻悻地缩回了沙发里。   “我刚说哪儿了?”光顾看这两个人演话剧了,彭小言明显地有点走神:“哦,对了。她弟弟考上大学了。见了面还没给一口水喝,就说父母负担太重,想让之之负担他的大学费用。我呸!你们没看见他那副大爷的嘴脸,就像之之欠了他高利贷似的。”   “我猜得到的。”苏锦叹气:“你那时候还不知道之之是他们家领养的吧?”   彭小言捏了捏拳头,恶狠狠地说:“要不是之之拦着我,我真要揍他了。领养怎么了?之之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要还早就还清了。这次我去没看见她那个弟弟。不过她那个妹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脸化得像个妖精似的,张嘴就说:‘之之可是大忙人啊,哪有功夫管我们的死活……’我当时就说:‘那太正常了。你一天到晚这么清闲不是也没管过她的死活吗?’那死丫崽子当时脸就黑了……”   陆显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苏锦,头也不抬地提醒她:“彭小姐,能不能说重点?”   “我也要!”彭小言怒视他手中的苹果:“我累得死狗一样,进门连口饭还没吃呢。”   陆显峰无可奈何地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的手里,又从果盘里摸了一个苹果,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见到她养母了,”彭小言咬了一口苹果,心满意足地在沙发上盘起了腿:“那老太太说,之之好久没有打过电话了,不过还是按月寄钱。而且刚给他们寄了一笔数目挺大的钱。那老太太大概也被黄鼠狼附体了,说自己这两天连着做噩梦,正疑神疑鬼呢。”   “多少钱?”陆显峰追问:“哪天寄的?”   彭小言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情人节之前的三四天吧。钱的数目是六万。”   陆显峰皱了皱眉头:“她平时寄多少?”   彭小言想了想:“一两千吧。多了就两三千。没寄过上万的。”   一听他们说到钱,苏锦“啊”地一声又惊叫了起来:“之之也有钱放在我那里。”   看到两个人的视线一下子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脸上,苏锦一下子涨红了脸:“她上我宿舍来,说她去银行办什么手续的,结果没办成,又说随身带着几张卡不怎么安全,就把个牛皮纸口袋放我那儿了。”   “里面是卡?”彭小言问。   “我不知道,”苏锦急得连耳朵都红了:“我没打开过啊。我那段时间刚接了C城的项目,每天弄资料弄到后半夜去,哪有功夫看她的东西啊。”   “回去看看再说,”陆显峰安慰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不过,她在那个时候给家里寄了那么一笔钱,是不是猜到自己会出什么事?”   两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那里察觉到了几分不那么妙的预感。   “这样,”陆显峰来回看了看两个女孩子:“咱们兵分两路,一方面回去看看之之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什么线索。另一方面,想办法联系她那个弟弟。如果之之真的是在给自己安排后事,那她一定跟这个弟弟联系过。”   听到“后事”两个字,两个女孩子的脸都在瞬间变得煞白。苏锦目光复杂地盯着陆显峰,好像在指望他能推翻自己刚才所说的那一句耸人听闻的话。而彭小言则毫不犹豫地跳了起来:“出发!”   之之的秘密   钥匙伸进锁眼里还没有来得及转动,门就从里面拉开了。同室的菁菁背着包出现在了门口,一副正要出门的架势。看见门口的两个人,吓了一跳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嗔道:“你怎么才回来?我给你留了半个木瓜,放冰箱里了。”   “谢谢。”苏锦自己到了海工就和她同住一间宿舍。两个人年纪差不多,又都是大大咧咧的性格,相处得一向不错。看见她站在门口一个劲儿地瞅陆显峰,苏锦多少有点尴尬。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菁菁却笑嘻嘻地凑过来跟她咬耳朵:“阿苏,这么帅的男朋友,你从来都没有带回来过哦。姐姐我今晚一定晚点回来,必要的话也可以不回来!”说完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嘻嘻哈哈地走了。   这么近的距离,陆显峰站得又不是很远,菁菁的话他一定听到了。这让苏锦有点难堪,进了门也不敢抬头,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指了指靠里间的那间卧室:“我的。你可以随便坐,我去厨房给你倒杯水。”   陆显峰斜了她一眼,也只看到红通通的半边耳朵。快步逃进厨房的样子怎么看都象是在难为情。一想起室友说的“从来没有带回来过……”不觉抿嘴一笑,心里却多少有点纳闷:她和鄂林认识那么久,难道从来没有来过苏苏的宿舍?   房间不大,名义上是两室一厅,实际上所谓的“客厅”小得只能放下一张饭桌和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套简易的衣帽架,挂着两个女孩子的帽子大衣之类的东西。饭桌的上方挂着一个半旧的挂钟,钟面上画着捧着蜜罐的维尼熊,看上去象是二手市场上淘来的东西。   苏锦的门口挂了一幅蜡染布的门帘。陆显峰推开虚掩着的门,在门边的墙壁上摸索到了开关。老式的日光灯“啪”地一声亮了,陆显峰只觉得眼前一花。最先冒出来的想法是:看起来蛮有条理的一个人,怎么宿舍乱成这样?   下一秒钟,目光便落在了床边没有合拢的皮箱上。皮箱里的衣服乱糟糟地堆着,一截粉色的胸罩带子甚至还拖在了地板上。陆显峰猛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苏苏?”陆显峰回头喊:“你过来!”   “怎么啦?”苏锦端着茶杯从厨房探出头:“我关窗呢。菁菁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大冷天的,厨房窗户还开这么大……”   陆显峰的头皮微微一炸:“厨房窗开着?”   苏锦甩着手上的水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站在他的身后冲着屋里一探头,立刻“啊”地一声愣住了。   陆显峰问她:“你走的时候,宿舍里不是这样的吧?”   苏锦又惊又怒地瞪了他一眼:“当然不是!”说着摸出手机就翻着找菁菁的号码。电话一接通,菁菁笑嘻嘻的声音立刻从话筒里传来过来:“是不是不让我回去了?”   苏锦看见陆显峰冲着她轻轻摇头,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开口:“菁菁,你今天白天都在宿舍吗?”   “怎么可能?”菁菁的声音很惊讶:“我六点才下班的,跟我家大明吃了个饭回来拿了点东西,刚出门就遇到你们了。”说着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家大明借了朋友的度假别墅,今晚姐姐我就不回去了,让给你和你的小甜心。”   苏锦的脑门上青筋抽了两抽,不死心地追问她:“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进我宿舍?”   “我哪有那个美国时间?”菁菁不乐意了:“是不是情趣内衣塞到哪个旮旯里找不到了?”   苏锦偷偷瞟了一眼陆显峰,不自然地转过了身:“你才情趣内衣呢。行了,玩你的去吧。”挂了电话回头冲着陆显峰摇了摇头。   陆显峰勉强压下唇边浮起的笑容,抬手指了指身后:“你先看看少了什么。”   苏锦在想到要保护现场之前就已经一头冲了进去,一通乱翻之后居然什么也没少。就连自己压在枕头下面装钞票的信封都被人动过,奇怪的是并没有被拿走。就好像这房间里无意间闯进来一头野兽,横冲直撞了一番之后又凭空消失,只留下了一地狼藉。   可是厨房的窗开着,窗外的护栏被人用大力搅开了一段可以容一人通过的空隙。看到这个空隙,苏锦才真正地感到了害怕:“四楼……也可以爬上人来?”   陆显峰皱着眉头四下打量:“菁菁进过自己房间,说明她的房间没有被动过。是凑巧?还是专门来找你?如果来找,又是在找什么东西?”   床铺都被翻开了,要找的东西应该不会太大……   “会不会……”苏锦下意识地拽住了他的袖子:“会不会是在找之之留下的东西?”   陆显峰反问她:“东西呢?”   苏锦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还在饭桌上……”望着陆显峰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苏锦连忙解释:“她来的时候我和菁菁正在吃饭,就顺手把东西放那儿了。再后来……我忙得脚打后脑勺,就把这个事儿给忘了……”最后几个字说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那段时间,科里刚定了她和韩晓接手陆地项目,韩晓也刚巧提出要休产假,虽然帮她做完了先期的资料,但是有关项目的事儿还是一堆一堆的,的的确确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陆显峰三步两步冲进了厅里,在饭桌上一堆旧报纸里忐忑不安地翻来翻去,居然真的翻出来一只牛皮纸的档案袋。一时间手都有点发抖:什么叫有心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归根到底,苏锦这丫头还真是傻人有傻福。   陆显峰把牛皮纸口袋里的东西稀里哗啦地倒在桌面上。档案袋里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个较小的信封,就只有一本出生证明。   绿色封面的出生证明,由T市最昂贵的私立医院签发。名字写的是“林正宇”,出生日期是去年的八月五号。再看父母一栏,母亲的名字毫无悬念的是林之之。而父亲一栏则写着一个他早有预料,却无论如何不敢肯定的名字:孟恒宇。   “孟恒宇?”凑在他身边的苏锦皱起了眉头:“这名字我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呢……”只顾着自己琢磨,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男人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了。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苏锦打开了那个小的信封,里面是两张卡,还有一张叠起来的小纸条。打开看时,上面写的是:“苏苏,这两张卡是我拿你的身份证开的户,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是我全部的积蓄。请你替我照顾正正。谢谢。”   苏锦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虽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但是在征求了菁菁的意见之后苏锦还是报了警。毕竟这是两个女孩子住的地方, 就这么放任一场入侵事件,以后还怎么住?但是当警察进门之后,苏锦却开始后悔自己先前的决定。因为跟那个入侵者相比,她更加不想见的,就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警察。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是110警察。”苏锦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尽管相识的时间不算短,但她还真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一类的警察。鄂林自己从来不说,她也从来没有问过。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的工作也像她的一样,有些东西是需要保密的。事实上,鄂林还真的不是110警察。只不过今夜当值的110警察是他的哥们儿,曾经和他们一起在外面吃过几次饭,对苏锦的名字还有那么一点印象。接到报警之后有点不放心才特意打了电话问鄂林。   “说不定我就是呢,”鄂林不在意地笑笑,目光却不怎么友好地盯住了她身边的陆显峰。上一次在酒店里的邂逅实在不能算是愉快的经历,两个人显然都没有忘记。   陆显峰瞥了一眼身边的苏锦,皱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苏锦有点后悔自己刚才那句不经大脑的话。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跟他说话的,尤其还是那么自然的语气,好像他们的关系还像原来那么熟似的……这感觉让她很不自在,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站到了陆显峰的身边。   鄂林的目光因她的动作而产生波动,再一次落回到了陆显峰的脸上,意义不明地笑了笑:“你们很熟啊?”   原本心不在焉的陆显峰,听到这句话之后目光“刷”地扫了过来。他个子高,看人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分居高临下的微妙气场,此刻的眼神又是冷冰冰的。鄂林与他目光一碰,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被他压下去了似的挫败感,忍不住就有些暗暗恼火。   陆显峰微微眯起眼,波澜不惊地反问他:“这个问题,是不是警方正常调查的提问?如果是,我想我们应该跟他谈。”冲着卧室里正在做记录的110警察扬了扬下巴,陆显峰的唇边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来:“如果只是鄂警官恶趣味发作,对别人的私事产生了某种好奇心的话,就请恕我们不能配合了。”   鄂林紧盯着他,心中暗骂了一句:“靠!”   苏锦却有些失笑。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这两个男人之间存在着一种很微妙的对立。那种感觉……就好像这个穿警服的男人曾经在很要命的事儿上得罪过陆显峰似的。但是他们之间又似乎是不认识的……   苏锦想象不出那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纠纷。   鄂林气呼呼地转了个身,又举着记录大摇大摆地晃了回来。一直走到了两个人的面前,这才头也不抬地问道:“姓名?”   苏锦正想着这小子又犯抽抽了,就听陆显峰不冷不热地说道:“对不起,鄂警官。我不认为这是你职权范围内的工作。”   鄂林“啪”地一声合上了记录:“你小子故意找茬的吧?啊?”   陆显峰冷笑:“从来没见过一个警察也可以当得这么勉强的。”   “靠!”鄂林骂出了声:“你什么意思?老子是警察你有什么不服气?”   “不服气倒谈不上,”陆显峰冷冰冰地别开脸,一副懒得搭理别人的样子,偏偏说出来的话尖刻得要命:“你这样的警察……又有什么值得别人不服气的?!”   苏锦看着被同事硬拽到一边去的鄂林,再看看面露讥讽的陆显峰,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他:“他啥时候得罪过你?”   陆显峰斜了她一眼,半真半假地笑了:“他不是得罪过你吗?”   “切!”苏锦不屑:“少跟我这儿装好人了。你可不像是替我在打抱不平。”   “你不信就算了。”陆显峰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哎,给我倒杯水吧。”   “你又干吗?”苏锦不解。   陆显峰摊开手,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可是第一次上你宿舍来做客,你总不能指望我自力更生吧?”   苏锦想起这些天都是自己在他家里享用免费的晚餐,二话不说就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喂我。”陆显峰冲着她眨了眨眼:“快点。”   苏锦没好气地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我的待客之道里可没有喂客人喝水这一条。你爱喝不喝。”   陆显峰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我就是想气气那位鄂警官。你难道不想看他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子吗?”   苏锦白了他一眼,神色却已经黯淡了下来:“我们俩没分手的时候,他也没上我这里来过。现在人家可是马上就要订婚的人了,会到我这里来发疯?陆显峰你想什么呢?”   陆显峰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怀好意地笑道:“孩子,你还太嫩。对于男人这种东西的恶劣本质,你压根就没有充分的认识。不信你回头看看,鄂警官现在恨不得一刀剁了我这只手呢。”   苏锦没有回头。在自己私人的地盘上不得不再一次回顾和他曾经有过的关系,这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还好……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面对。   苏锦垂着头低声说道:“谢谢。”   陆显峰抿着嘴笑了:“你这里刚出了这种事,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干脆你收拾收拾搬到我那里去住吧。反正我住公司公寓,家里的房子一直空着的。”   菁菁今天晚上不回来,厨房外面的防盗护栏上还张着一个口子。真要一个人住的话,说完全不害怕那是假的。正犹豫的功夫,警察同志们该看的都看完了,该问的也都问过了,准备打道回府。鄂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犹犹豫豫地说了句:“丫头,你这里不安全,要不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锦就条件反射般地喊了一句:“不要!我有地方住!”   鄂林苦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   陆显峰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苏苏也没有别的意思。她会搬去我家里住。谢谢鄂警官的关心了。”   鄂林的脸一沉,神色复杂地盯着苏锦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苏锦忍不住暗中翻了个白眼。与此同时,心里的好奇心却也空前高涨: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鄂林到底是怎么得罪了陆显峰的呢?   出生证   这个问题一直憋到了晚上,陆显峰帮着她把东西搬回了锦华小区16号楼B座902的时候,苏锦才一边往衣橱里挂衣服,一边貌似不经意地旧话重提:“哎,鄂林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陆显峰正在换床单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苏锦的心微微一揪,正想着他会不会又那一堆半真半假的废话来打发她的时候,他却明显地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苏苏,这么跟你说吧。比如有一棵大树,它需要很多很多人的维护才能长得很好。有这样的一个人,他为了某种原因不得不离开大家独自上路。那么你说,他心里是不是希望他不在的时候,其他的人也能像他一样尽心尽力地维护这棵大树?”   苏锦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陆显峰拍了拍枕头,长长叹了口气:“这样的一个人,实在不应该让他看到有人道貌岸然地混在人群里,却做着伤害大树的事。”   困惑的苏锦忍无可忍:“我连一句都没有听懂哎。”   陆显峰却笑了。他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用一种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轻松腔调笑着说:“还好你听不懂。有些事也的确不适合让你听懂。”   苏锦于是狐疑:“陆显峰,你该不是又在耍着我玩吧?”   “警惕性这么高?”陆显峰摇着头笑了,眼神里却不自觉地涌起了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有一点点温柔,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防盗门在身后合拢的一刹那,陆显峰脸上的表情也随之黯淡了下来。即使隔着一层毛衣,胸前那个硬硬的东西也清清楚楚地硌着他的胸口。很重。像压了一块石头在心上。   看看表,已经过了十点。陆显峰拍着方向盘犹豫片刻,还是驶向了出城的方向。   从这里赶到梦城别墅有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对他来说,这条路太过熟悉了——熟悉到每隔多远会有一个岔道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有一段时间,他几乎夜夜住在那里。但是自从一个月之前跟孟恒宇发生了一场争执之后,他就搬出了梦城别墅,一直没有再回来过。虽然在面对公事的态度上两个人还是一样的冷静,但是言谈举止之间到底少了几分原有的熟稔。陆显峰知道他是在等着自己送梯子过去。他那样的一个人,要他主动低头是不太可能的——尤其在他坚持自己有理的时候。可是就这么无条件地低头也明显不是自己的风格。看来今天的意外收获倒是可以打破这样的僵局。   夜已深,梦城别墅沉浸在一团静谧的暗影之中,连庭院里的柱灯都熄灭了。只有门厅里还亮着小小一盏的壁灯,橘黄色的一团,在初春料峭的夜里透着几分朦朦的暖意。   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浓烈的烟气立刻扑鼻而来。陆显峰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谁?”这不是孟恒宇的味道。他的气管不好,一向不会抽这么烈的烟。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底厅的角落里传来,随即一个略有些暗哑的女声懒洋洋地说道:“你回来了?”   陆显峰的眉头紧了紧又缓缓展开,随声望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是一片淡漠:“于小姐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这么晚了还不睡,是新换了地方,不适应么?”   女人的声音里微微带了一点醉意,吃吃地笑道:“如果我说……我在等你呢?”   陆显峰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于小姐还是这么幽默。”这个女人如今是孟恒宇的未婚妻,名义上也算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必要的礼貌还是得要的。   “三哥呢?我找他有事。”对陆显峰来说,这已经算是客气的态度了。客气到……简直不像是他的风格。   于洋没有出声。烟味却越发浓烈了起来。   在暗处站得久了,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看到角落里的摇椅上似乎陷入了沉睡的身影,陆显峰决心要绕过她自己上二楼去找人。   “军师,”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听起来脆弱而柔靡,隐约带着几分彷徨无助的味道,完全不像是那个一向飞扬跋扈的女人:“军师,我是真的在等你。”   陆显峰心头蓦然生出了几分警觉。这个女人花样百出的心机手段他不是没有见识过的。为了争夺对于氏的控制她甚至可以串通孟恒宇黑了自己的表哥。在这样的地方,又是面对这样的一个人,他实在没有办法不想得更多一些。   “于小姐不必客气,有什么事让三哥吩咐一声就可以了。”陆显峰干干脆脆地说完这句话,头也不抬地迈上了台阶。身后的女人幽幽一声长叹,却没有再说什么。   主卧的门虚掩着,陆显峰的手还没有敲上去,熟悉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了起来:“是显峰么?进来吧。”   卧室里没有开灯,陆显峰推开门的第一眼竟感觉卧室是空的。第二眼才注意到通往露台的落地窗居然是开着的。男人披着件暗色的睡袍正靠着栏杆吞云吐雾。   陆显峰不禁暗暗心悸。这个位置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开进来的车,可是自己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自己竟然大意到了这个程度……   “回来住?”孟恒宇回了下头,脸沉浸在夜色里,一双眸子却野兽般闪闪发亮。   陆显峰谨慎地反锁了房门,这才朝他走了过去,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声说道:“三哥,我有事要跟你谈谈。”   孟恒宇的视线重新投向了空荡荡的庭院,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好久没有回来住了。公寓那边,还住得惯吗?”   陆显峰想起“狡兔三窟”的成语,忍不住低头一笑:“还好。”   孟恒宇低低叹了口气:“上次的争执……我知道你是为了公事。不过你就这么一走了之,回头连句交待的话都没有——那么多人看着呢,你让我这个做老大的面子往哪里放?”   陆显峰心中一动,低声说道:“对不起,三哥。”   “我知道你是为了孟氏着想,但是……”孟恒宇转身望着他。在夜色里,瘦削的脸孔上每一根线条都显得凌厉:“显峰,你要知道,兴和上下几万张嘴等着我喂呢,很多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陆显峰凝望着他瘦削苍白的侧脸,抿紧了嘴角没有出声。   自从冰峪沟度假村的一场爆炸事故之后,这个男人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卧床不起。那个时候的他不过就是有一点点烦躁吧,因为之前的枪伤和爆炸时房屋倒塌造成的骨折。但是,在他接到了由自己转交的一个资料袋之后,这一切就都变了。   那个资料袋里的东西他偷偷看过,除了一些文件之外全部都是同一个女人的照片。大多数的照片看起来都很混乱,有很多人混在一起吸毒的,也有一些□场所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看起来似曾相识。而那些文件则出自慕尼黑一家颇有名气的私家侦探社。调查的内容居然是……邢原的日常起居。几点起床、吃什么早饭、穿了什么款式的衣服、几点开车出门、几点到公司……甚至于中午在员工食堂跟谁坐在一起吃午饭,吃的牛排是几成熟……   陆显峰暗自琢磨:难道说邢原被跟踪被调查是照片上这个女人授意的?难道是这女人老虎嘴上拔毛的做法彻底激化了她和邢原之间的矛盾,然后才扯出了后面的那些纠纷?   陆显峰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东西是邢原送来的,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孟总看了这包东西,大概能还我一个清静了。”这话究竟是什么用意陆显峰没有多问。但是孟恒宇看过这些照片之后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多岁。   “这个女孩子,”他指着其中的一张照片给陆显峰看,语声酸涩:“她叫克瑞丝。她小的时候我一直叫她丫丫。她是我姥姥抱养的孩子,小的时候胆子很小,走到那里都要拽着我的手。她从小就跟我亲近,别人送了她一块糖也会留着等我回来一起分着吃……”孟恒宇的眉眼耷拉着,手指却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照片上那张清秀的脸,温柔而细致。   “妹妹?”陆显峰有点明白了。   孟恒宇凝视着手里的照片,久久无语。   陆显峰不自在地避开了视线。他从来不擅长安慰别人,何况失去至亲的疼痛也不是一两句安慰就可以平复的。那个名叫克瑞丝的女人,不管她在异国他乡做过什么样的事,在她的亲人眼里,她永远都是那个等着一起分糖吃的可爱女孩吧……   这里面的是非曲折看样子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显然孟恒宇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收起照片,孟恒宇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和邢原很熟?”   陆显峰字斟句酌地答道:“动过几次手。接触多了就发现满谈得来。”   孟恒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从那之后,对于邢原的事倒像是真的撂开了手。知道他和邢原有来往也没有再追问过什么。不过,那些照片说到底还是经由自己的手递给了他的。陆显峰每每想到这一点,心里都会生出几分类似愧疚的、不那么舒服的感觉来,总有点底气不足似的。   陆显峰把陷入回忆的思绪收了回来,不知不觉放缓了语气:“我明白的,三哥。”   孟恒宇点了点头:“这大半夜的跑过来,是出了什么事?”   陆显峰迟疑片刻,低声说道:“还是林之之的事。”   孟恒宇回过身,神色淡然地注视着面前的男人,眼里的光却亮得刺人:“显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你不觉得过问我的私事,不是很妥当吗?”   陆显峰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神色不避不让:“我管的不是三哥的私事。三哥应该知道。”   孟恒宇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之之的事,你不要再费心了。我自己会处理。”   “既然三哥会处理……”陆显峰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那本硬皮的证件面无表情地递了过去:“那么这个东西又怎么会落到我的手里?”   孟恒宇面色大变。一把抓过那本绿色封面的出生证翻来覆去地翻看:“怎么会在你手上?正正他人呢?”   陆显峰反问他:“林之之呢?”   孟恒宇被他盯着,不自觉地偏开了视线,眼里的火焰也一寸一寸弱了下去:“她是存心要躲着我。我上哪儿去找他们母子……”   “恐怕不止是想躲开你这么简单。”陆显峰指了指身后紧闭的房门:“除了她的朋友,还有一拨人在找她,我怀疑和三哥的枕边人有关系。”   “她?”孟恒宇一惊,眉目迅速阴沉了下来:“你确定?”   “不,”陆显峰摇头:“只是怀疑。”   孟恒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这个我会去查,你先告诉我孩子呢?她把正正藏到哪里去了?”   “你知道了会怎样?”陆显峰不动声色地反问他:“接回这里?三哥能确定孩子在这里是安全的?”   孟恒宇微微一怔。   陆显峰微微摇头:“三哥,你要指望她那样的女人忍气吞声,恐怕是不现实的。”   孟恒宇两道浓密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她并不傻,自然也知道现在还不是跟我撕破脸的时候。C城那块地皮,仅靠于氏在内地的影响是吃不下去的——毕竟于氏的根基不在国内。”   陆显峰对这个说法完全不置可否。   孟恒宇又问:“你见过正正了?”   “嗯,”陆显峰唇角微微弯起:“他被照顾得很好。”   孟恒宇苦笑了一下。   “三哥,你到底怎么打算的?如果找到了,他们母子你打算如何安置?”陆显峰望着他,目光中若有所待。   孟恒宇却只是摆了摆手:“让我好好想想。”   拉开房门,不出所料地又一次看到了于洋。   于洋懒洋洋地靠着门框,身上有一种混合了烟味和酒味的浑浊的味道。她的脸耷拉着,挡在凌乱的头发后面,眉眼都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   陆显峰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每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总是一副嚣张得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此时此刻的颓丧反而让人不能确定这究竟是她的真面目还是另外的一重面具。陆显峰觉得还是目中无人的表情比较适合她。   “这是我和他的卧室,”于洋抬起头,醉醺醺地冲着他笑了:“你却和他反锁在里面。军师,是不是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呢?”   陆显峰对这座房子的熟悉程度远在她之上,对于房间的隔音效果自然也是了如指掌。听到她这样带有试探意味的话,知道她已经生出疑心。不过他并不在意:“说不定我和三哥之间真有什么暧昧呢。于小姐要不要请个私家侦探调查调查?”   于洋的眼睑垂了下来,挡住了自己一双空茫的眼睛。自言自语般喃喃说道:“真要这样……事情倒简单了……”   陆显峰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大步流星地从她的身边走了过去。刚走出几步,于洋的声音又一次在身后响了起来。这一次却是清醒的语气,阴郁里透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狂暴气息:“军师,你说把一个人藏到什么地方是活人找不到的呢?”   陆显峰的心猛然一沉。回身看时,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房门的后面。   走廊里空无一人,刻意调暗了的灯光映着暗红色的地板,宛如凝了一地的鲜血。明明是平素看熟了的景致,在这一刻竟透着无法言喻的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老房子   也许是头天夜里于洋给人的感觉太过怪异让人心神不定,陆显峰一整夜都翻来覆去的,睡得很不安稳。满脑子都是林之之和于洋PK的情景,直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这一睡就过了头,再睁眼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孟恒宇和于洋都已经出去了。搞卫生的钟点工还没有来,别墅里空空荡荡的。   路过孟恒宇的书房时,陆显峰一眼瞥见虚掩的房门心里再度涌起了想要潜进去好好翻一翻的冲动。如果不是深知这座宅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安装了高精度的监视器,他真的会这么做的。最近几个月,孟恒宇一直在别墅里静养,很少去公司,大部分的公事都是带回家里来处理的。书房里应该……藏着不少有用的信息吧。   陆显峰习惯性地开始盘算该如何潜进去又不会被他察觉的办法。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是每一种办法他都没有把握万无一失。第一万次将涌上心头的冲动强压了回去,陆显峰大步流星地走过了书房。   不是时候,他暗暗告诫自己:还远不到破釜沉舟的时候。   然而忍耐的滋味是如此的令人难耐。让他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深埋在地下的一粒陈年种子,连播种的那人都几乎要把自己忘记了。而破土而出的那个时刻却依然遥远得不可思议。如果就这样腐烂在泥地里呢?如果真的被外面阳光灿烂的世界遗忘了,又该怎么办呢?   陆显峰把自己塞进了驾驶座里。天是阴沉的,人的心情也不可抑制地变得低落。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许多习惯。比如烟瘾。以前只有在加班熬夜顶不住了的时候才会抽一根,可是现在,他几乎离不开这种东西。烟对于他仍然不是消遣而是需要——他的世界里总是阴着天,他需要那一点似有似无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爬进他空荡荡的心里去。   陆显峰重重地吸了一口烟,视线忽然被落在石径上的一样东西所吸引。那是一截烟头,一端还沾着模糊的口红。   陆显峰的心霍然一跳,昨晚那一句透着诡异的问句又一次浮上心头。一瞬间的感觉竟格外地不安。摸出手机调出了苏锦的号码打了过去,两声铃响之后电话接通,苏锦压低的声音宛如耳语:“喂?”   略带疑虑的声音,清亮如泉水。陆显峰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在上课?”   苏锦低低地“嗯”了一声。糯软的尾音拖得很长,孩子气的感觉。陆显峰想象着她一边偷瞄着老师的动静一边偷偷摸摸接电话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苏苏,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之之的事交给我,你千万别背着我做什么。这件事恐怕不止是失踪那么简单,我不想你有危险。”   苏锦迟疑地问他:“是不是……连你也有不好的预感?”   陆显峰的心又重重一跳:“为什么这么问?”   “稍等等,”苏锦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声音,片刻之后声音又响了起来:“好了,我溜出来了。”   陆显峰不禁一笑:“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的,”苏锦叹了口气,声音黯淡了下来:“我昨晚一直在做噩梦,一整夜都没有睡好。你说……会不会……”   “当然不会!”陆显峰斩钉截铁般地打断了她的话,可是……她话里的惶恐还是不易觉察地在他的心底丝丝蔓延开来,让他连安慰她的话都说得没了底气:“你刚换了环境还不适应,这是很正常的。你别瞎想。”   “哦,”苏锦软软地应了一声,迟疑地说:“可是……我一直心慌……”   “没事,”陆显峰安慰她:“下班我去接你好了。你那个朋友呢?我嘱咐你的话你带给她没有?那位彭小姐我总觉得有点莽撞。”   “我找不到她。”苏锦说起这个又开始发慌:“我昨天晚上就没找着她,她一直关机。”   “也许是没电了。”陆显峰这话说得自己都不怎么相信。可是苏锦听他这样说仿佛松了一口气,连语调都比刚才轻快:“很有可能,她那个人一向马马虎虎的,等下我再打给她。”   “好,”陆显峰放软了声音:“下班等着我,别自己走。”   挂了电话之后,陆显峰不可避免地开始担心另外那个女孩子的去向。苏锦说她昨天晚上就开始关机。那么昨天晚上……彭小言到底去了哪里?   尽管对林强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年前跟林之之讨要学费的那个尖酸刻薄的男孩子身上,彭小言还是不得不承认,青春期的男孩子变化是很惊人的。个子长高了,眉目之间也流露出了年轻人特有的英气。他甚至算得上是英俊的。虽然她还是不喜欢他。   “我已经一年没见过她了。”站在她对面的男孩子略有不安地把重心移到了另外的一只脚上,大概是彭小言的表情里流露出太过明显的厌恶,林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之之到底怎么了?”   彭小言没有理会他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她最近给你钱了么?”   林强点了点头:“我卡里多了两万块钱,我前天……”   彭小言不怎么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两万块钱够不够你读到毕业?”   “够!”林强挺直了后背,声音也变得大了起来:“我已经大三了,自己还接着两份家教,平时的生活费都可以自理……”瞥见彭小言眼里明明白白的不屑,林强下意识地收住了嘴。   “很好,那之之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也算安排好后事了。”彭小言在来T大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都要心平气和地跟他打听情况,可是两三句话之后,火气还是一点一点地冒了头。   林强的脸色变了:“我姐出了什么事?”   “你姐?”彭小言嗤笑:“你什么时候当她是你姐了?你喊过她一声‘姐姐’吗?”   林强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终于涌起了一丝怒容:“她到底怎么了?”   彭小言冷着脸干干脆脆地说:“她失踪了。警方已经立案。我和苏苏也在找她。”   林强的肩膀晃了两晃,神色一片茫然:“我姐……怎么会失踪?”   “怎么会失踪?”彭小言冷哼了一声,斜着眼看过去的时候,神色里带着近乎恶毒的嘲讽:“你们家的人除了跟她要钱,还知道什么?你知道为了偿还你们家的赎身钱,她干的都是什么工作?她一个女人,一直给有钱人当保镖,那是个卖命的活儿,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她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林强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彭小言忍了多年的怒火一旦爆发就再也忍耐不住:“就算你们家收养了她,平心而论,除了赏她一口剩饭,还给她什么了?养条狗还知道摸一摸抱一抱,她在你们家的地位连条狗都不如!林强我告诉你,要不是之之跟我撂过狠话,上次在你家的时候我就想揍你了。她欠你们的,这些年下来也早该还清了。你给我听好了,之之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是不废了你丫的我就不姓彭!”   彭小言眼眶发热,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被骂得灰头土脸的林强却好像回过神来似的,一把抓住了彭小言的袖子:“之之她……多久的事了?”   彭小言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反正你找她也就是要钱,现在钱已经到手了,她是死是活你会在意?”   林强恼羞成怒:“她怎么说都是我姐……”   “你别恶心我了,”彭小言满脸鄙夷:“你喊过她‘姐’?还是你那个妖精妹妹喊过她‘姐’?”   林强被她的话噎住,脸色青白,良久才讷讷说道:“我刚到T市的时候,之之带我去过一个地方。她让我有事到那里去找她。”   彭小言双眼一亮:“哪里?”   “记不清那叫什么地方了,”林强皱着眉头想了想:“我带你去。”   彭小言瞥了他一眼,很干脆地拒绝了:“不用。你画张图给我。”   林强顿时大怒:“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彭小言冷笑:“我信不过你。”   “你……”林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眼睛都红了。   彭小言继续冷笑:“你这少爷脾气不也是拿之之的钱惯出来的?拽给谁看?”   林强转身就走。   彭小言脸一沉,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你给我站住!”   他们站在校门口附近,拉拉扯扯的,已经有不少过路的同学在看热闹了,林强也是好面子的人,被她抢白了这么一打通早就忍无可忍:“彭小言你别以为……”话音未落,彭小言一拳捣在了他的眼睛上。林强惨叫一声捂着眼睛退了两步。   彭小言一旦动手就收不住,他刚后退一步,她已经飞起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看着他捂着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来,憋了多少年的窝囊气总算是发泄了出来。彭小言叉着腰站在他面前,神色无比嚣张:“小子,你不是我的对手。乖乖画个图出来。”   林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不吭声。不知过了多久,“啪嗒”一声,一滴眼泪砸在了脚边的土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滴。   彭小言冷笑。   林强拽着袖子抹了一把脸,竭力忍耐的样子,声音里却透着哽咽:“你知道什么?她是我姐……”   彭小言眼神转冷,开始寻思是不是自己揍得轻了?   林强淅沥呼噜地再抹一把脸,赌气似的站起来往外走:“你爱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彭小言犹豫片刻,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冬天的夜晚总是很快降临。在幽黑的巷子里穿行了不到一刻钟,彭小言已经完全迷路了。   晨安北区是T市最有名的黑窝子,有限的警力永远也顾及不到这里。因此,表面上看起来正常营业的酒吧商店,实际上经营的都是市面上见不得光的买卖。至于打架斗殴、卖\淫\嫖\娼之类的事,在这里更是家常便饭了。   林强只来过一次。而且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白天。那时候这些做夜晚生意的都还躲在不知名的角落里补眠。晨安北区看上去不过就是贫民窟似的破败。但是此时此刻,到处都闪着刺眼的霓虹灯,黑黢黢的街边三三两两,除了形迹可疑的男人就是神色暧昧的女人。打眼看去每一栋低矮的宅子他都不认识。林强觉得自己有点昏头了。被站街的女人撩拨了几句之后更是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脑门子上却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彭小言一言不发地挽住了他的胳膊。看着街边的流莺带着明显失望的神色退回了阴影里,语带不耐地问他:“到底是哪里?”   林强松了一口气,眯着眼睛细细分辨夜色里彼此相连的破败建筑,又走出了半条街才猛地一拍脑门:“就是那个灰楼的对面!”   彭小言半信半疑:“你确定?”   林强肯定地点了点头:“对面有个旧楼,房顶的拐角挂着‘旅馆’的牌子,楼下有个药店,药店旁边有一个楼梯,上去之后右拐第四间就是。”   彭小言的心底疑虑重重。这疑虑不是来自林强的叙述,而是完全来自林之之诡异的做派:她什么时候给自己置办了这样一个住处?这样鱼龙混杂的环境——之之她到底要隐藏些什么?再往深处想想:之之她真的只是兴和集团的保全主任这么简单吗?   一点寒意顺着脊柱慢慢爬了上来。彭小言下意识地拽住了林强的胳膊。林强回过身,街上的霓虹灯正打在他的脸上,一脸的不知所措。彭小言心里的不安缓缓退了下去,努力地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来:“真是这里?”   林强笃定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没有灯,楼梯很窄,拐角的地方还摆着一些住户家里摆不下的东西:舍不得丢弃的旧家具之类的。甚至还有一口酸菜缸。二楼的走廊是敞开式的,几只顶灯也都坏了。映着街面上的彩灯倒也不觉得幽暗,反而有种光怪陆离的诡丽。除了走廊尽头的两个窗口透着灯光,其余的门窗都是黑灯瞎火的,似乎都没有住人。   “锁着的,”林强转身问她:“她看样子没回来。还进去吗?”   彭小言斩钉截铁地答道:“那当然!”   林强摸出了钥匙,借着楼下的灯光费力地从一堆钥匙里挑出了那枚不起眼的小钥匙。□锁孔里转了两转,“咔哒”一声开了门。   彭小言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了小手电,再一抬头时,林强已经进去了。门开着,黑洞洞的,散发着呛人的灰尘的味道,像是好久都没有住人了。彭小言小心地走近两步,霉味越发浓烈,除了灰尘的味道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怪异的腥味。   诡丽的光线从背后打进来,眼前被晃得一片模糊。黑暗中只听到林强嘀嘀咕咕地抱怨:“怎么没有电……”   彭小言一脚刚刚迈进门槛,就听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林强?”彭小言被他吓得一哆嗦,惊疑不定地举着手电照了过去。灰蒙蒙的光圈里,一块黑布似的东西夹杂着浓烈而又怪异的药气铺天盖地似的罩了过来。   彭小言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离他远一点   那天下班,苏锦到底还是没有让陆显峰来接。那毕竟是公司的大门口,她一个才上了几天班的新人放着班车不坐,总是车接车送的未免有些太嚣张。而且……同事问起来的话,她也不好回答。   不过她的这一点自觉,在班车快到站的时候就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后悔——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道理谁都懂,与其让她再看见站台下面的那个男人,还不如让同事们猜测打趣她好了。   如果不算上学校里那些似是而非的交往,鄂林要算是她正式结交的第一个男朋友。他人长得帅,又是人人都爱的爽朗性格。尤其要命的是,苏锦从小就崇拜干这个职业的男人。他几乎符合她心目中的“男朋友”所应该具备的一切要求——除了他会背着她跟别的女人来往到订婚的程度。   从刚刚认识的时候她就知道他朋友多,结交的范围广得不可思议。却一直觉得那不过是他的职业所应该具备的条件。于是她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最重要一点:既然他的心里装了比别人都多得多的东西,他到底把她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了呢?   苏锦很庆幸自己已经搬去了锦华小区,不用再在这一站下车了。她把脸整个埋进了报纸里,只从报纸的夹缝里偷偷地望了出去。鄂林叼着一支烟,正靠在车门上一个一个地打量从班车上下来的人。他知道过了天桥就是海工的单身公寓,海工的单身职员基本上都在这一站下车。他们还在交往的时候,鄂林虽然没有去过她的宿舍,但是苏锦要在这一站下车他却是知道的。   为什么没有去过她的宿舍呢?鄂林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一时间有点发愣。似乎每一次来这里接她的时候,她都已经等在路边了——她总是先一步下来等着自己,她一直都知道他最不耐烦等人。即使他去晚了,她也从来不生气。   对,她从来不生气——不论自己做了什么。她甚至还看到过自己带着别的女孩子在街上兜风……   鄂林忽然就有些懊恼。认识了这么久,偏偏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的时候感到了那么一点点歉疚。   班车缓缓开走。刚下车的那些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里没有苏锦。   算起来,鄂林还是林之之帮忙介绍的。   她和林之之逛街的时候又一次见到了鄂林,鄂林带着几个小警察正在盘查一家新开的音像店。仍然歪戴着帽子,满脸的痞子气。   看着苏锦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我见过那个警察……”林之之立刻就笑了:“一句话。你要是想认识,我给你介绍。”   苏锦当时的嘴巴张得像一个鸭蛋那么大:“你怎么会认识他?”   林之之眨了眨眼:“我不认识他,但是我可以给你介绍。要不要?”   苏锦立刻雀跃不已。当然见面的那天,一起吃饭的除了林之之还有一个苏锦不认识的大姐,年龄差不多有苏锦和林之之加起来那么大,跟林之之很熟络的样子。苏锦猜测她也是警察。没有什么根据,只是直觉。于是就有些疑惑林之之怎么会有做警察朋友。但那时候她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鄂林的身上,这一点小小的疑惑没过多久就被抛在了脑后……   可是现在,那一点疑惑又重新盘旋着绕上了心头:林之之怎么会有做警察的朋友?   班车猛然一顿,紧靠着路边停住了。   这是回市区的班车最后的一站,从这里下车再往前走不到两百米就是锦华小区。到了这里基本上班车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苏锦跟司机打过招呼,提着自己那只画着史努比的超大型背包下了车。一脚落地,背后的班车还没有开走,苏锦的人却整个愣住了。   又是鄂林。车子还没有熄火,人却推开车门要下车。   苏锦愣了一下,跳上人行道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摸出了手机,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想也不想就按下了陆显峰的号码,那边的手机接了起来,一声“喂”还没有喊出口,就被苏锦心急火燎地截断了:“我在小区外面。”   陆显峰干干脆脆地答了一声:“我马上下来。”   苏锦紧绷的心瞬间松弛。   看见她跑,鄂林又窜回了车里顺着马路开出了六七米这才停下来,一开车门拦在了她的面前,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冲着她喊了一句:“你跑什么?!”   苏锦的感觉仿佛挨了一拳似的。是啊,跑什么?   可是她不想看见这个人。真的不想。连一眼都不行。她不想跟这个人若无其事地说“你好啊,我好啊”之类的废话。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糟心事都没有发生过那样……苏锦知道自己在面对生活中的变故时,从来都不是一个从容的人。对于那些自己不喜欢的人或事,她从来都没有什么好办法——除了选择视而不见。   可是……总有被人逼得无法再逃避的时候。   做了一个深呼吸,苏锦慢慢抬起了头。四目交投的一瞬间,习惯性的瑟缩,紧接着便又释然了。这样的反应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却也让她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没有那么困难。她想:再次面对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多么困难。   也许是因为自己是个很能认命的人;也许是之之的事就尾随在他给予的打击后面,在这段时间里过多地牵走了她的注意。不知不觉,这个男人要订婚的消息在她的心里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鄂警官,”苏锦点了点头:“抱歉没有看到你。请问有什么事?”   鄂林呼吸一窒,眼神变得复杂了起来。   而苏锦的神色却越来越坦然,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干干净净。鄂林一直都知道她有一双婴孩般的眼睛,暗黑里透着幽柔的深紫,看人的时候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波流丽。连那一点点浮漾其中的妩媚都是她自己不知道的。   鄂林偏过头,眼里有轻微的酸涩。   “其实我只是想提醒你,”很艰难地顺过了一口气,鄂林转回头的时候已经神色如常:“那个男人……你离他远一点。”   “呃?”苏锦有点发愣。他说的是陆显峰吗?   “离他远一点,”重复的话说起来显得比刚才更加流畅,神色里也多了几分坚持的意味,好像在等着她马上就点头似的:“他的背景很复杂。”   苏锦很想理直气壮地反驳他“我跟谁来往你管得着吗?”但事实是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像他那样神情自若地说话。要绷着表面的从容已经对她来说已经很困难了。   见她没有反应,鄂林眼里明显得失望:“丫头,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解释得太详细。但是事情的真相真的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   苏锦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心里很恶毒地想:那是哪个样子?不是你追着她难道还是她追着你?难道她给你啤酒里下了药逼着你失身,于是你不得不嫁鸡随鸡?   我呸!   苏锦厌恶地别过了头:“鄂林,我请你别这样。真的。我只是失了个恋,这我能认了。但是请你……别让我觉得过去的两年特别不值得。”   鄂林没有出声。   苏锦听到了打火机开合的声音,然后一缕熟悉的烟味飘了过来。他一直抽箭牌。最老式的箭牌,白色的过滤嘴,烟身细细长长,纤秀得简直跟他不配。她还记得他说过KENT的味道是独一无二的,喜欢的人抽第一支就会喜欢,不喜欢的人无论抽了多久都不会喜欢。   他抽烟非得是箭牌,喝酒总是喜欢白的啤的搀着喝。爱去江南菜馆摆谱,爱吃粤港酒店的海鲜,半夜三更却喜欢拉着狐朋狗友去大排档吃烤羊肉串和麻辣小龙虾……   这个人生活上的习惯她一样一样都还记得。然而……却已经没有了继续记下去的资格。   手机又响了。苏锦茫然地举到耳边:“喂?”   “是我。”陆显峰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要我过去吗?”   苏锦抬起头,一眼就看到站在小区门口神色从容的男人。铅灰色的风衣衬着背后的一沿白墙,瘦削挺拔的身材显得格外醒目。这个男人无论站在哪里都自成气场,莫名的吸引人。离远了会觉得诱惑,离得近了反而觉得安心。就像走夜路的时候手里突然握住了一根趁手的棍子,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用,胆气却壮了起来,连步子都能迈得更用力。   苏锦于是微笑:“我想想。”   隔着半条街,苏锦清清楚楚地看到陆显峰的眼睛里漾起了一层清亮的笑纹:“你过来。”这男人不笑的时候还透着几分纯良,一笑起来便妖孽横生。一个眼神就能勾得人心神恍惚。   一个“好”字都涌到了嘴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却突然被人一撞。苏锦愕然抬头,看到鄂林紧紧皱起的两道浓眉:“丫头,你听我一次话。离他远点。”   苏锦垂下眼睑,不动声色地从他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我一直都听你的话,直到你成了别人的未婚夫。”   “丫头!”鄂林加重了语气,眼中满是焦躁:“等过了这一阵儿我跟你好好解释。”   苏锦退开一步,眼神冰冷地摇了摇头:“鄂警官,很抱歉你的要求我没法答应。我这个人虽然傻,但还真没傻到眼睁睁跑去给人当小老婆的程度。”   “苏锦!”   苏锦转身的时候心里后悔莫名。她不该停下来听他说话的。真的不该。   对于这个男人,她的要求一向不高。如果他真的没有办法和自己继续下去,如果他真的不能够再继续喜欢自己……那为什么不能在这最后一件事上替自己想想呢?他为什么不能走得干干脆脆,好让自己在痛过之后重新活过来?   她只想从那逝去的时光中挑出一点美好的记忆保存起来。可是现在,他却把所有那些好的、坏的统统都搅和在了一起,让一切都变得浑浊。   情绪不可救药地变得低落。苏锦耷拉着脑袋停在了陆显峰的面前,本想道声谢的。可是一张口却变成了完全不搭调的一句:“做饭了吗?”   陆显峰瞟了一眼她的身后,含着一口烟就笑出了声:“还没。你想吃什么?”   苏锦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我心情不好。想花钱。”   “哦,”陆显峰了然:“那就请我吃饭吧。我想吃半湾的海鲜披萨。”   苏锦歪着头想了想:“我最讨厌他家的海鲜披萨。咱换个口味,要那个带辣椒的吧,叫什么什么辣妹的那个。”   “行。”陆显峰干干脆脆地点头:“走着去?”   苏锦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走走吧。”   陆显峰垂眸一笑,很自觉地把胳膊伸了过去:“喏,借你的。”   苏锦歪着头看了看,也就老实不客气地挽了上去,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想我苏锦,正当年少,要貌有貌,要才有才。举着高分通过的成绩再熬两个月就可以聘工程师了。守着这么大好的前途,居然落魄得要花钱才能借到一条胳膊……”   “得了得了,”陆显峰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抱怨:“想哭就哭吧。人都走了还装什么呀?”   苏锦揉了揉鼻子:“没想哭。”   陆显峰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很是不屑。   “真的没想哭。”苏锦叹气:“就是……觉得不值……”   陆显峰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既然这样,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呃?”苏锦愕然,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离他远点。”陆显峰加重了语气:“别的咱就不说了。副市长你能惹得起吗?人家那位大小姐是正牌的化学博士,留过洋的人,连飞行执照都有——你比得了吗?”   苏锦耷拉着脑袋摇了两摇。   陆显峰瞥了一眼她黯淡无光的小脸,叹了口气:“以后离他远点,啊。”   苏锦点了点头。   陆显峰对她的反应甚是满意,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苏苏,等过了这一阵儿,我要是还活着,我就开始追你吧。怎么样?”   苏锦心里一个激灵,后背的汗毛都根根竖了起来:“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我顺口说的,你别当真。”陆显峰弯了弯嘴角,笑得不怀好意:“我得把排你前面的那些大小美人们都打发干净了啊,对吧?这项任务就挺危险的,而且也需要时间。”   苏锦脸色发白。他说的是“等过了这一阵儿……”   刚才鄂林也说“等过了这一阵儿……”   他们两个人的“这一阵儿”到底是凑巧?还是指同一个意思?如果是后者……那在他们之间到底有些什么样的纠葛,需要陆显峰担心自己不能活着回来?   到底有什么事是发生在她的眼皮底下而她却完全不知道的?   苏锦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指节绷得发白。甚至连突兀响起的电话铃声都没能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那根绷得发痛的神经松弛下来。于是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格外得生硬:“我是苏锦,哪位?”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陌生女人的声音:“是苏锦苏小姐吗?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位名叫彭小言的小姐?”   “小言?!”苏锦猛地收住了脚步:“小言她怎么了?”   “是这样,”陌生女人的声音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受了伤,现在正在人民医院的急救室里手术,我们正在设法联系她的家属……”   脑震荡   苏锦怎么也没有想到推开病房的第一眼,她看到的人居然不是彭小言,而是林强。   尽管和几年前相比他长高了许多,但是那张脸怎么看都还是老样子。尤其是他的侧脸正迎着光,鬓边那一处豌豆大的疤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还是小时候跟邻居的一群孩子比赛爬树,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留下的纪念。苏锦还记得当时流了不少的血,把胆小的两个小女孩都吓哭了。   是林强不会有错。问题是:他怎么会在这里?彭小言呢?   苏锦的视线扫过守在林强床边的两个男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六人病房的另外一侧。将病床上那个从头到脚被绷带捆得像木乃伊似的人状物从头看到脚,在从尾看到头,犹自难以置信:这个人不会就是彭小言吧?彭小言可是从小就练空手道的,据说打起架来削两三个流氓那是根本不在话下的。   苏锦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昏睡中的人脸上缠满了绷带。但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的的确确是彭小言不会有错。难道彭小言在找林强的路上遇到了打劫的?还是说两个人正在碰面的时候遇到了打劫的?   林强像是被房间里的动静所惊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地在苏锦的脸上转了一圈,迟疑地问:“你是……”   苏锦看看他露在被子外面打着厚厚石膏的右腿,忍不住问他:“林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都……”   林强显然还处于混沌状态,完全没有认出面前这个背着大背包的女人是谁,听见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明显地一愣,然后迟钝地答道:“我是爬墙摔了……”   苏锦又是一愣:“那她呢?”   “她?”林强的表情越加茫然:“我不认识啊。我被人送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这里了。”   像是要证明他的话,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接口说道:“我们在墙角发现小林的时候,旁边确实没有别人啊。他大概真的不认识这个人吧。”   苏锦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怎么会是这样?彭小言难道不是去找他的?现在两个人都躺在医院里,可是林强竟然好像不认识她?难道在他们碰头之前就发生了某种意外?   彭小言还在昏睡中,脸色透着不自然的青白。床脚的卡片上写着一堆病症,看来看去,就只有那一项“脑震荡”还比较吓人。其余的,似乎都只是一些皮外伤。可是脑震荡这种东西据说后遗症比较多,会不会醒来之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呢?   苏锦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彭小言的手。她的手腕上裹着绷带,苏锦不敢使劲,轻轻拽起被角把她的手盖进被子里,多少有点不甘心地追问林强:“这个人……她不是去找你的吗?你不记得了?她原来还去过你家的。”   林强张大了嘴,有点发愣。   苏锦微微皱眉:“林强,你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林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以前见过你吗?”   苏锦的心微微一沉:“我是苏锦,你那时候叫我苏苏姐的。你上小学的时候我就住你们家后面那条巷子的,你再想想……”   林强的脸苦恼地皱了起来,犹犹豫豫地在苏锦脸上瞄了两眼:“苏苏姐?”   苏锦觉得自己的心都揪起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了?本来应该碰了面的两个人,一个脑震荡了,一个是从墙头摔下来摔断了腿——看样子顺便把脑子也摔坏了……在彭小言手机关机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身后的房门被人轻轻叩了两叩,陆显峰举着几张单据走了进来,低声喊她:“苏苏。”   苏锦转过身,一时间只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正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却见陆显峰举起一根手指放在了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比划了一个口型,说的似乎是:“出去再说。”   苏锦愣了一下,怏怏地点了点头。探头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单据,原来是给彭小言请了两名护工。苏锦心里一时间有点不是滋味。但是转念一想确实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海工的培训即将结束,她接下来的几天要参加考试。而彭小言的亲属里面就只有爷爷奶奶在T市,老人的身体不好,这种消息是一定要瞒着他们的。   陆显峰揉了揉她的头发:“公司里没有什么要紧事的时候,我会过来看看。”   苏锦点了点头,低声道谢。   走廊里传来护士查房的声音,当天的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   陆显峰知道她不放心,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安慰她:“放心,你的姐们儿有护工照顾呢,我请的可是最贵的那种——人家就干这个专业的,肯定比你照顾得好。”   “脑震荡会有后遗症吗?”这是苏锦最担心的问题:“不会失忆什么的吧?”   陆显峰不禁失笑:“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苏锦低下头闷头走路,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那个疑问:“你说,他们俩都脑震荡了……真的只是凑巧吗?”   陆显峰环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苏锦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却只是抿了抿唇角,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走吧,回去再说。”   夜风中远远传来几下钟响,苏锦模模糊糊地想起这附近有一座公园,里面有一座名叫“城市之珠”的大钟,要算得上是T市的一道小有名气的景点。公园开放的那一天,她拉着林之之和彭小言一起去看热闹。三个人挤在人群里吃冰淇淋,林之之还抽奖抽到了一只半人高的抱抱熊……   苏锦抽了抽鼻子,默默地挽住了陆显峰的胳膊:“你的胳膊……再借我用下。”   陆显峰没有出声,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胳膊仿佛是溺水的人揪着唯一的浮木。原以为她要哭,可是走出了一段她仍然只是低着头,心事重重的,却没有哭。   “想哭?”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刚才想说什么?”   苏锦摇了摇头。她其实只是想不明白,明明过年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还好好的,怎么才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一切就都面目全非了呢?鄂林成了别人的未婚夫,之之不见了,而小言则带着满身的绷带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这一切的源头,应该就是那个倒霉的情人节吧?苏锦问自己:这一年的情人节,到底被哪个邪恶的巫师施了咒?   “别想那么多了,”陆显峰侧过身,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再揉揉她的头发:“晚饭都还没有吃呢,饿不饿?”   苏锦黯然摇头:“没胃口。”   陆显峰叹了口气:“我的运气真是不好。好不容易有人请客吃饭,结果还没吃到嘴呢,就又泡汤了。哎,你可说了要请客的,不许赖账哦。”   苏锦叹了口气:“往后顺延吧,先欠着。”   “欠着啊,”陆显峰斜了她一眼,蹙眉做沉思状:“那可得把利息加上。”   苏锦不禁失笑:“行了行了,我没事的。”   陆显峰停住了脚步:“真没事?”   苏锦垂下眼睑,神色黯然:“我就是不好受。我自己的事,朋友们的事,似乎过了一个情人节就都乱套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生活里的好运气全都用完了,就只剩下了不好的事……”   陆显峰偏过头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嘴上叼着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嗡嗡嗡的,前所未有的黯哑低沉:“我知道。不过,坏到了尽头就该转运了。不是说否极泰来吗?你得相信咱们聪明的祖宗们总结出来的人生规律。”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安慰人的味道,听起来反倒是自嘲来得多一些:“我们得相信。苏苏,一定要相信的,否则这日子该怎么往下过呢?”   再迟钝的人也能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压抑伤感的味道。苏锦抬头望过去的时候,陆显峰却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哎,我说,就算没有胃口也得吃点东西吧?冰箱里有没有什么现成的?”   盘旋在苏锦心头的一点疑惑果然被他成功地引开了。苏锦掰着手指一一细数:“两罐酸奶、一包蛋酥卷、一罐咖啡还有若干个苹果……”   陆显峰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我给咱们煮点面吧。”   “好!”苏锦答得干脆,抬眼望见陆显峰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有点不好意思:“那啥……我给你打下手吧。”   陆显峰不怎么感兴趣地瞥了她一眼:“不用。”   “那我干什么?”苏锦这下真的不好意思了:“我占着你家的房、睡着你家的床、吃着你家的粮,完了还压榨着你无偿给我做苦力,这说出去……怪欺负人的。”   陆显峰刚吸了一口烟,听到她后面那句“欺负人”,一个没忍住立刻喷笑了出来,结果被香烟呛到,咳得直不起腰来。   苏锦想也没想,连忙上前帮他拍后背。一边拍一边嘟囔:“看吧,看吧,人都说烟这东西不好的……”   陆显峰一边咳嗽一边侧过头打量她。街灯的光从头顶泻下来,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发亮的膜。让每一道线条都越发柔和了起来。从上而下的角度,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两弯低垂的睫毛,长长的,密密的。微微翕动,宛如飞倦了栖息的蝶。陆显峰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了上去。长长的睫毛滑过他的指尖,茸茸的,软软的,带着一丝异样的□,一直钻进了他的心底。   苏锦怕痒,下意识地要向旁边躲开。可是一抬头目光却直直地撞进了他的眼睛里去。那么亮的一双眼睛,就像夜色里一条蜿蜒的河流,夜雾氤氲的河面上缀满细碎的流光。一瞬间的恍惚,苏锦觉得身边的街道行人,头顶的深沉夜色昏黄灯光都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揉碎了又挤成模糊的一团。而在这一切之上,就只剩下了一双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以承载这么多的明亮与昏黑?如此的光彩焕然,却又如此的低黯隐忍。昼与夜交错流转的苍凉如此直接地投映在他的眼底,令骤然涌起的欲望在凝望中一寸寸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黯哑空茫,宛如长途跋涉后疲惫的老人。   “走吧,”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透着疲惫:“很晚了。”   苏锦望着他转身走到街边去拦车,高大的背影竟染着莫名的萧索。于是那一瞬间的恍惚便被长久的迷惘所取代。就在刚才,在他和她之间仿佛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又分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她却抓不住。   微妙的悸动。却让人不知所措。   一路沉默地回到锦华小区,一进门陆显峰就急匆匆地直奔厨房而去,连看也没有多看她一眼。可是他的眉头皱着,似乎很烦躁的样子。那是一种……不知道该跟谁发脾气似的烦躁。   苏锦站在门厅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口的无力感。明明之前两个人还有说有笑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本能地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是房间就这么大……能躲到哪里去呢?苏锦无奈地换了拖鞋,想来想去还是钻进了洗手间。   蓝幽幽的液体在掌心里慢慢地揉搓成了一团雪白的泡沫。被细腻的泡沫包裹着的手指因为偏瘦而显得格外细长,她可以清清楚楚地触摸到掌心和指腹部的茧子,硬硬的,微微凸起。经常跑现场的人,手上都有这个。因为手里要提工具,而且在装置里几乎每天都要上下竖梯。即使是在冬天,她也不太敢戴着手套爬竖梯,因为怕抓不稳。   鄂林就说过她的手不像是女人该有的手。每次他这样说的时候,她心里都会有一点自卑。虽然她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   苏锦抬起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镜子里,还是那张过了时的脸,不难看,也不好看。平淡无奇的五官,连皮肤都透着死气沉沉的苍白。只有嘴唇被自己咬得太久,略有些红肿,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娇艳如玫瑰。   向往   突如其来的自卑。   苏锦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双手。手指被捏得生疼却仍然无法驱散心头那种类似于挫败的微妙感觉。淡淡的沮丧,淡淡的不甘心。却完全不知道这一切复杂的心情因何而来。   苏锦冲掉手上的泡沫,冲着镜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骂道:“你这傻女人能不能给我正常一点?!”   镜子里的脸因为生气而变得生动,苏锦瞪着镜子里那双圆眼睛颓然一叹,把额头抵上了冰凉的镜面喃喃叹道:“之之丢了,小言躺在医院里,孤儿院里还躺着一个小拖油瓶……可是我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还不知道……”   日子已经变得一团糟了,自己究竟还在别扭些什么呢?   “苏苏?”餐厅里传来陆显峰的声音。平淡的、平静的、全然恢复了他固有的漫不经心的腔调:“准备好了么?吃饭了。”   苏锦闷声答应。额头还顶在镜子上,不由自主地又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最近事情是比较多,而自己显然不擅长处理这一类的突发事件,偶尔有些失心疯的症状……也算是正常的应激反应吧。   从洗手间出来,餐桌上已经摆了一堆碟子:黄瓜丝、豆苗、笋丝,正中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酱。陆显峰一手端着一只面碗正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瞠目结舌的样子不由得抿嘴一笑:“怎么样?有胃口了吗?”   苏锦心想:这男人……简直就是祸害。   “还有什么事是你不会做的吗?”苏锦接过他手里的面碗,心里灰溜溜的。   陆显峰居然真的开始蹙眉沉思。   苏锦悄悄咽了一口口水:这哥儿们该不会说是生孩子吧?真要说出这样的大实话来,那也太……太……   陆显峰沉思片刻,目光开始漂移:“恐怕……还真没有。”   苏锦脸颊上的肌肉抽了两抽,真想冲上去揪住他的头发一边摇晃一边咆哮:你丫的生个孩子给我看看!   陆显峰瞟了一眼苏锦的面瘫表情,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地做总结:“嗯,确实没有。苏苏,你得承认,这人和人的确是有差距的。”   苏锦脸颊上的肌肉又抽了两抽:“你还能再嚣张点不?”   “绝对能!”陆显峰端起菜盘子把半盘子笋丝都拨到了她的面碗里:“先吃饭先吃饭,不吃饱肚子怎么嚣张得起来——等我吃饱了再嚣张给你看。”   苏锦拿筷子拨拉笋丝:“够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陆显峰从盘子上面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说,如果一个人喝高了,吐出来的东西里百分之八十都是笋丝……那她算不算是爱吃笋丝的人?”   苏锦皱眉,表情嫌恶:“你举的什么破例子?咱们可是在吃饭呢!”   陆显峰哈哈一笑,迅速转移了话题:“你是明天考试?考完试呢?留着等成绩还是直接回项目?”   苏锦咬着筷子想了想:“估计是得直接回项目。这两个礼拜已经压了不少事儿了。我师傅现在上不了班,本来是两个技术员的活儿都指望我一个人呢。”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没事,”陆显峰好心好意地安慰她:“小言有护工照顾,再说还有我呢。你看我这厨艺,她想吃点啥高难度的,我都会做对吧?换了你行吗?”   尽管他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苏锦还是觉得自己的脸颊又要抽抽了:“……你跟个女人比厨艺有意思吗?接下来是不是要跟我比比谁更漂亮啊?”   “怎么可能?!”陆显峰表情震惊:“这还用比吗?苏苏……我家难道没有镜子?你看看镜子再看看我……说实话……这还用比吗?!”   “陆、显、峰!”苏锦要抓狂了。   “哎!”陆显峰答得干脆,咬着筷子眼神清澈纯良。   苏锦瞪了他半天,还是自己先破了功,撑着桌子喷笑了出来。   陆显峰也笑了,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终于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一段时间的课苏锦一直没有好好上,临到考试自然要好好磨磨枪。虽然说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考核,但是真要挂了……也还是很丢脸的。   坐在书桌旁一边照着资料念念有词,一边顺着门缝偷偷向外看。陆显峰还坐在客厅里看报纸,手边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袅袅冒着热气。微垂的侧脸线条完美如雕塑。虽然他在饭桌上已经轻描淡写地说过了自己会占据另外一间卧室,临时性地住几天,但是直到这时苏锦才有了那么一点点……两个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过夜的微妙感觉。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空荡荡的房间里多出来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曾经多次给自己解围的男人,连空气里都多出来几分安稳的感觉。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会不会是因为在医院里看到了受伤的彭小言和林强,让他对苏锦的安全感到了担忧?苏锦连忙摇了摇头,迅速地否决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荒诞念头。做人不能太自恋了。自己跟他非亲非故的,是否安全的问题根本和他八竿子打不着,何况他也说过自己并不是一个经常会发善心的人……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放在他手边的电话很突然地响了起来,流水似的前奏似曾相识。苏锦看着陆显峰十分迅速地接起了电话,然后转身去了阳台。十分谨慎的姿态,仿佛每迈出一步都已做好了迎接任何突发情况的准备。   直到阳台门轻轻阖上,苏锦才想起他的手机铃声原来是李健的一首老歌,名字叫做《向往》。她还记得那歌词里说:我知道并不是所有鸟儿都飞翔/当夏天过去后/还有鲜花未曾开放……   “当春风掠过山岗/依然能感觉寒冷/却无法阻挡对温暖的向往……”苏锦晃着脑袋哼了两句,忽然觉得这其实是挺伤感的一首歌。陆显峰蛮爽快的一个人,干吗要选这样一首歌做手机铃声呢?一天少说也得听个十好几遍……心情难道不会变得压抑吗?   不过,这个疑问很快就被她抛在了脑后。直到若干时日之后又一次在饭桌上听到了熟悉的旋律,苏锦才又想起来这个问题。   “为什么?”苏锦咬着筷子问他:“明明像这种又伤感又阳光的旋律……跟你这个人完全不搭调嘛。”   陆显峰不怎么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因为歌词很好——尤其是后半部分。”   “呃?”苏锦困惑地眨眼,吃完饭之后特意上百度去搜被自己遗忘的后半部分歌词。   “……我知道并不是耕耘就有收获/当泪水流干后/生命还是那么脆弱/多残忍你和我/就像流星滑落/多绚烂飞驰而过/点亮黑夜最美烟火……”   这个……这个……不是比前半部分还要伤感吗?   苏锦于是愈加困惑:难道是因为春天要来了,陆大顾问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蠢蠢欲动的荷尔蒙气息,于是内心充满了缠绵忧伤……预备要变身为文艺青年了?!   不会吧?!   文艺青年陆显峰站在黑暗中,举着手机字斟句酌地在回复短信:“花生壳严丝合缝,不好剥。我怀疑问题出在那层薄膜上。要剥出来吗?”   短信发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   陆显峰深深吸了一口烟,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沉默地呼吸着初春夜晚略显湿润的空气。这样的温度,连厚夹克都有些穿不住了,料峭春寒中已经夹杂起了一丝丝暖融融的气息。再过一段时间,迎春就要开花了吧……   眨眼之间……又一春了……   陆显峰眯起双眼,微微侧头避开了指间蒸腾起来的烟雾。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没有烟瘾的人,即使每天一包两包地抽也不过是为了分散心理上的压力,所以他向来是手边有什么就抽什么。今天抽的就是从助理那里顺来的白沙。反正什么样的烟到了他的嘴里也都是一个味道——不管是两块五一盒的哈德门,还是一百五一盒的南京。当然象后者那么贵的东西,他基本上都是从老总那里顺的。   其实差别不大。他想。其实人和人差别也不大。构造相同的肢体、成分相同的肌肉组织、甚至连行为模式都大同小异……   可是就好像从材质相同肉排上升腾起了不同颜色的蒸汽,机构相同的大脑偏偏产生了各不相同的思想,千奇百怪,匪夷所思得无法追溯源头——那是肉眼无法触摸的差别,因为无形所以很小。   因为无形……所以很大。而人与人之间品性的差别就在这里。有的黑,有的白,大多数却是深深浅浅的灰色。陆显峰把烟头按灭在了栏杆上,模糊地想起这似乎是邢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呢?   手机在他的掌心里“嗡嗡”地响了两声,迅速将他飘散的思绪收了回来。还是短信,只有简短的一句:“你确定包裹的薄膜没有染黑果仁?零花钱够不够?”   陆显峰抿紧了嘴唇无声地回复:“零花钱不够,完全无法拿出手。我继续挣。”   这一次,回复很快就挤了进来:“挣钱要有度。身体才是本钱。”   陆显峰抿嘴一笑,飞快键入两个字:“明白。”   也许是因为最后那句话里所包含的隐秘的关切,陆显峰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在最后的谜底揭晓之前,没有坏的消息……这本身就是一个好消息。   转过身,隔着一层玻璃门却看到苏锦穿着毛茸茸的卡通拖鞋从洗手间走了出来。她的头发上还裹着厚厚的毛巾。脸颊上沾着水汽,红扑扑的,象熟透了的红苹果。路过客厅的时候还探头探脑地朝着阳台张望。他知道自己站立的角度从客厅是看不见的。于是不自觉地涌起了几分暗中窥伺她的歉疚。   苏锦的小脸皱了起来,有些失望似的。都走到自己房门口了不甘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眸光清水似的干净。   陆显峰微微叹息。心头再度浮起了隔着玻璃窗眺望游乐场的古怪感觉: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鲜明的,立体的,却偏偏无法触及。连阳光洒在脸上的暖意都越来越不真实。那种感觉……永远都分不清究竟是渴望多一些,还是失落更多一些。   而这个孩子,她过的是最单纯的生活:上班、下班、享受国家规定的休假、不上班的时候可以使劲地睡懒觉、睡醒了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如此的单纯——能够如此单纯地生活,多好。   停车场   连续两天的考试苏锦都是第一个交卷,然后风卷残云般冲出考场。倒不是她对这一次的例行考核多么得得心应手,而是……她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根本无法在座位上坐得住。   第一个交卷的苏锦背着自己的史努比大包一溜烟地冲出了海工的机关大楼。还没从台阶上跳下去就看见了停在大门外的那辆乳白色的越野吉普。驾驶侧的玻璃已经摇了下来,黑色的人影冲着她远远地摆了摆手。   苏锦气喘吁吁地跑出了海工大院,人还没到车跟前就心急火燎地问道:“怎么样?小言真的醒了?”   “醒是醒了,不过……”陆显峰嘴上还叼着一根烟,微微眯着眼睛的样子显得高深莫测:“她和林强一样,都对出事那天晚上的经历完全没有了印象。可怜兮兮地躺在病床上捧着脑袋出了半天神儿,然后神色茫然地问我:‘我是不是喝多了,又跟什么人打架了?’”   苏锦瞪着眼望他:“她真这样?”   陆显峰拉开车门,把她的大包接过来甩到了后座:“我觉得这件事里头那个送他们到医院的人最可疑。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哦,他们俩被人做了心理暗示而刻意地忘记了一些事,那这个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人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下黑手的人——你先别问我为什么,我目前只能猜测是因为公安局在严打,林之之的事已经惹来了太多关注,他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闹出人命。”   苏锦的脸色变了:“那就是说,他们俩很有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   “有可能。”陆显峰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说不定还在暗中观察。如果让他觉得我们对这两个人的病情产生了怀疑,恐怕还会生出别的事端。所以苏苏,你一定要耐心些。在他们出院之前什么事也不要做,老老实实地扮演好病人亲友的角色就可以了。明白吗?”   苏锦没有出声。心里却乱成了一团乱麻。   “再说,他们现在还只是病号,你就算问出了真相,一个人又能干什么?提着西瓜刀单枪匹马地扮演女英雄?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陆显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浮起淡淡的无奈:“你不会是嫌这一切还不够乱吧?”   苏锦垂头丧气地缩回了座位里:“我也不想啊。可是最迟后天我就得回项目上去了……他们都这个样子,我能放心吗?你看,我嘴里都起大泡了。”   陆显峰瞥了她一眼,很不屑地摇了摇头:“切,你那是肉吃多了。”   苏锦冲着他怒目而视:“明明你吃得比我多!”   陆显峰大笑:“所以说人和人之间是有差距的呀。”   苏锦继续瞪着他,但是唇角的纹路已经不自觉地柔软了下来。这个男人的笑容映着车窗外的万里晴空,一瞬间的亮丽,竟如同阳光下折射出的虹彩。   苏锦有些恍惚地想:这个人还真是……不能多笑。   “等下我带你绕到北京路去认个门。”陆显峰笑够了,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绕了回去:“万一……那什么,我就是说说啊。万一我有什么事顾不上这边的事儿了,等他们出院之后,你最好带他们过去查一查。真要只是忘了点事儿还好说,怕的是他们的大脑会因此受到什么损伤。这个人是我的朋友,是靠得住的人。”   苏锦的心又是一凉:“什么意思?”   陆显峰打了个漂亮的转弯,头也不回地说道:“你这孩子没事那么多问题干吗?你说我这么帅的帅哥一个,下了班总得约约会,过过正常的社交生活。我又不是你的奶妈,一天到晚都围着你的事儿转,这可能吗?”   他没有看自己。苏锦咬着嘴唇想:他是故意要在开车的时候说这话的吧?这样就不用盯着自己的眼睛,而自己也就无从判断他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了。可是,如果他是存心要拿话绕她,自己绝对是无法从他那双妖孽的眼睛里找出破绽来的,又何必费多余的心思呢?   苏锦一时间心乱如麻,一会儿觉得他的话是真的,一会儿又觉得只是托词。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那天他说过的:“等过了这一阵,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活着回来……活着回来……   他陆显峰到底要干吗?!   北京路靠近城东新区,T市近年来新建的几所大学都修建在这一带,所以附近的居民也把这一带叫做“学府路”。相比较老城区,这里的街道更宽,建筑更新潮,人也更少。   苏锦平时是很少有机会来这里的,隔着车窗按照陆显峰的示意望出去,也只看到一片明晃晃的玻璃窗。   陆显峰望着她略显紧张的表情,忍不住抿嘴一笑:“你只要记住北京路发展大厦好了。他诊所的具体楼层可以在前台问到。”   苏锦露出意外的表情:“咱们现在不上去认门吗?”   陆显峰摇了摇头:“咱们暂时什么也不能做。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我觉得如果彭小姐和林强的病情真的有问题,那做为之之的朋友,我担心你我的行踪都会被人暗中留意。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你和小言出事,都是在小言去了一趟林之之的老家之后开始的。所以我怀疑你们是在那里把人给招来的。很有可能人家还没有顾上料理林之之的朋友这一块儿,你们俩就自己送上门去了。真那样的话……让人觉得你对之之的了解仅限于普通的朋友,对于调查之之的事也并没有参与其中……这样会安全一些。” 他停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苏苏,你一定要记住。只要我还在,你就不要做任何事好吗?”   苏锦咬住了嘴唇,心头一片茫然。林之之的事已经远远偏离了她最初预料的轨道,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因素在里面——就好像笼罩着一团黑雾。因为什么都看不清楚而让人越来越害怕。如果等到彭小言和林强出院的时候,陆显峰也像林之之一样地凭空消失……那她即便是通过那位神秘的心理医生知道了隐藏在彭小言和林强意识深处的某些真相,又能做些什么呢?是追着线索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下找?还是带着这两个病号一起去找警察?   苏锦神经质地扭紧了双手,结结巴巴地问他:“你……你不会有什么事的吧?”   陆显峰粲然一笑:“当然!”   当然——是当然会?还是当然不会?为什么如此笃定的语气,却不能一分一毫地减少她心里的惶恐?   “哎,苏苏,你上次不是说你和彭小言都很喜欢王记的烧麦吗?”也许是感觉到了她心里的不安,陆显峰神情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我今天特意跑去订了他们家的烧麦和骨头汤。我跟你说,不去还真不知道,那么不起眼的一家店面,生意居然那么好。就连订外送的窗口都在排队哎。”   苏锦没有出声,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的侧脸。哪里的每一根线条都轻松地舒展着。他的眼神明亮,嘴角弯起的弧度轻松而惬意,看不出有一丝一毫不自然的痕迹。可她就是知道他是故意在岔开话题——他总是用吃的东西来跟她打岔。   不想说就不说呗,还打什么岔啊?苏锦忿忿地想。就算真是一口猪,跟狐狸厮混得久了也能染上点狡猾劲儿吧……他真以为自己看不出来呢?!   车门刚刚推开,就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啪”地一声又关上了。苏锦一惊,就听耳边压低了的声音很急切地说道:“等等!”   这里是医院的停车场,隔着一片绿地的正前方就是住院部的侧门。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到处都静悄悄的。他……要等什么?   苏锦诧异地回身看了过去,陆显峰的一只手还按在自己的手背上,一双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活像是接收到了某种讯息而骤然间警觉起来的某种野兽,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就好像……下一秒就会投入最血腥的杀戮。   苏锦望着他那双警觉的眼睛,觉得一股凉意悄无声息地顺着脊柱爬了上来。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望了出去,两个男人正顺着住院部的台阶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过来。左侧的一位穿着黑色的西装,身材略矮。单薄的一张脸,却长了一双十分精明的眼睛。他的右侧的男人足足比他高出了一头,宽肩细腰的一副好身材包裹在裁剪讲究的铅灰色风衣里,走路的样子优雅而从容。大半张脸都藏在墨镜里,苏锦只能看到他微微抿起的唇角有着极深刻的轮廓。   而引起陆显峰注意的,似乎正是这个戴墨镜的男人。   陆显峰突然揽住苏锦的肩膀,将自己的脸藏进了她的脖子和身后的座椅所临时组成的小小空隔里。   苏锦的后背立刻僵直。   陆显峰的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低声说道:“别动。”   苏锦没有动。她根本也动弹不了。身体被固定成了一个不能躲避的姿势,鼻端满满地都是他身上的味道:发间残留的淡淡的柠檬味儿,干燥而温暖的烟草味儿,他刚放入口中还来不及咀嚼的口香糖凉爽的西瓜味儿……苏锦呼吸着他的味道,僵直的后背一点一点松弛下来。慢慢地把下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苏锦能感觉到他把一样东西举到了她的脖子侧面,片刻之后耳边传来轻微的“咔嚓”声。似乎他正在拿手机拍照。   苏锦正要侧头去看就被他一把按住了后脑,与此同时,他整个人都压了过来,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里。苏锦一抬眼就看到了车窗旁边走过去的两个人影。第一眼看去是十分普通的两个人,可是擦身而过的这一刻,苏锦竟然不自觉地感觉到紧张。   陆显峰的胳膊绕了上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不多时,一辆黑色的奥迪紧贴着他们一侧驶出了停车场。一晃而逝的瞬间,她看见坐在后排的男人正靠在座位上打电话。隔着玻璃窗看不清楚他的五官,但是这个人看似柔和的侧脸上带着的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本能地令人不寒而栗。   苏锦目送黑色奥迪驶出了医院,伸手推了推压在身上的男人:“你认识他?”   陆显峰没有动,闷声闷气的反问她:“他们走了?”   苏锦嗯了一声。   陆显峰在她的身体两侧撑直了双臂,十分自然地把额头抵在了她的脑门上:“苏苏,你救了我一命哎。你说该怎么谢你呢?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苏锦不自然地向一旁侧过了脸。   陆显峰低声笑了:“苏苏,你并没有推开我哦。”   苏锦的脸立刻就红了。她听到他在笑,可是这个时候的他是不能看的。这男人正经起来还像个样子,可是一笑起来就妖孽横生——不看着他的眼睛自己已经够出丑的了。   “那个……”苏锦推开他,努力让自己的后背挺得更直:“你认识刚才那两个人?”   陆显峰很配合地顺着她这一推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懒洋洋地笑道:“对啊。我撬了他的女朋友嘛。他正满世界找我呢。”   苏锦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里,脸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又重新冲了上来。这一回却不是害羞,而是被气的:“就算你觉得这事儿我没必要知道,你也不用拿这么拙劣的借口打发我吧?”   陆显峰冲着她摇了摇手指:“不是借口哦。”   苏锦瞪着他,一脸鄙夷:“他要是真认识你的话,会不认识你的车?”   陆显峰微微一愣,伸出去的手指又勾了回来在自己的下巴上挠了挠:“对哦。”   苏锦真要被他气死了。她问的是:“你认识刚才那两个人?”而他答的是:“他正满世界找我……”他口中的“他”到底是哪一个?   陆显峰刚刚正经起来的表情在看到苏锦一双冒着火气的眼睛之后又变得一团痞气:“他应该不会认识我这辆车的。你想啊,我能开着自己的车去幽会他女朋友吗?”   苏锦咬着牙恶狠狠地解开了安全带,头也不回地下了车,重重地摔伤了车门。   陆显峰望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他的手机屏幕上还定格着刚才偷拍到的那一帧照片。两个男人都是侧脸,不过要想辨认出他们来应该是足够了。陆显峰手脚利索地保存了照片,第一时间将照片发送到了“三剑客”的邮箱里。   “辨认右侧平头的身份,”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左侧的黑衣男人任职于氏,身份是总经理的私人助理。请从此人查起。”   片刻之后短信回复:“明白。你注意安全。”   陆显峰简短地回复了一个字:“好。”   药剂师   烧麦和骨头汤果然没有给他们留。骨头汤大半进了彭小言的肚子,而烧麦则多一半都喂了林强和他的同学。   林强寝室的五位室友轮流过来陪护,看得出他在学校里的人缘还是满不错的。而且他的室友们都知道他有一位身手一流的姐姐,这一点十分有效地平息了彭小言对他的不屑——好吧好吧,还知道跟同学念叨念叨之之,那说明这小子还有那么一点良心,不至于黑到了家。之之也总算是没有白养他。彭小言靠着床头默默地想:等之之回来,这小子说不定会对她好一点……虽然之之没有跟她说过什么,但是她知道之之心里很看重这个……   如果她能够回来的话……   彭小言叹了口气,冲着坐在床边削苹果的苏锦摆了摆手:“别削了,削的厚一片薄一片的,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苏锦白了她一眼:“我给阿强吃!”   彭小言瞥了一眼临床的病号,那孩子和陪护的同学挤在一张病床上正在呼呼大睡。再怎么招人烦的长相睡着了之后都会流露出几分纯良无害的平静。她想:要不是他之前对之之的做法委实令人生厌,她应该会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吧。对医生护士都很有礼貌,嘴巴也甜。唯独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大概是被自己凶过几次留下的后遗症吧。   这傻孩子到现在也不知道林之之失踪的事,只知道之之给自己的卡里打进来一笔足够自己念完大学的钱。彭小言每次想到这个都会觉得憋气——她只相信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真不吃?”苏锦举着削好的苹果冲着她晃了两晃:“你再不吃可吃不着了。我可要回项目去了,你再让我伺候你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行了行了,”彭小言拍了拍她的胳膊:“我没事,这不是有护工嘛。再说你家男人时不时还能给我炖个鸡汤什么的,手艺可比你强多了。你就放心地去挣钱吧。”   苏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我看你也没啥问题了。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哎,说真的,”彭小言眨了眨眼,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我一直觉得会做饭的男人都是极品哎!”   “那是因为……你是头猪!”苏锦把苹果塞进她的手里,不自然地指着床头的果篮转移了话题:“刚才谁来看你了?”   彭小言咬了一口苹果,瓮声瓮气地答道:“就是送我来医院的那个人啊。这年头,这样的好人可是不多了……”   苏锦的心里突地一跳:“这人……长什么样?”   彭小言眨着眼睛想了想:“年龄比你家陆显峰大。身材不错,肩膀宽宽的。长得也不错,有棱有角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做饭,要不我真要考虑以身相许了……”   苏锦打断了她的话:“是不是平头,穿着铅灰色的风衣?”   彭小言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刚才在楼下见到了这样一个人,”苏锦犹豫片刻,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解释说:“大中午的,停车场没有什么人,所以就注意到了。”   彭小言眨了眨眼,笑得喜气洋洋:“对吧对吧,是不是满帅的?比你家陆显峰呢?”这是彭小言的习惯,原来就总爱说“你家鄂林……”   “他不是我家的。你那个好心人也不如他帅。” 苏锦不怎么在意地摇了摇头,心理想的却是:陆显峰又怎么会认识这个男人呢?   有点乱。她想:陆显峰认识他,那做为陆显峰的同事,之之也有可能会认识他吧?而这个人在那么诡异的时刻救了彭小言……只是巧合?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陆显峰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低着头靠在病房门口出神。   当然听到了苏锦问彭小言的那一句“是不是平头,穿着铅灰色的风衣?”知道她对这个人已经生出了疑心,这里面倒有一大半是自己的原因。也许……苏锦对自己也是有疑心的吧?   在这整件事情当中,疑心是最最要不得的东西。比如彭小言,陆显峰怀疑她一定从林强那里捕捉到了什么线索。在那一晚,她应该是距离真相很近很近了。   果真如此的话,后面的事就很好解释了。林之之的失踪已经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关注,这种时候如果再有人命卷进这桩失踪案里的话,那将是很麻烦的事。所以有人选择了更加温和的方式,将发生的一切都推到了“脑震荡”三个字上面去——这完全可以说得通。陆显峰想:对于受伤的人身边那些毫不知情的亲友来说,这个说法完全可以说得通。   握住掌中的手机嗡嗡一颤,有短信挤了进来。是三剑客发来的:“西蒙·施奈德,男,徳裔华人。慕尼黑XX私立医院资深药剂师。一周前入境。”   陆显峰微微皱了皱眉头,回复短信:“请继续查。”   三剑客很快就有了回复:“明白。”   一直到陆显峰把苏锦送回了锦华小区,自己驱车赶往座落在商业南街的兴和大厦,三剑客的短信始终没有再发过来。   陆显峰想:如果三剑客调查的结果是:这个名叫西蒙的药剂师背景一片清白,他是不会感到意外的。他猜测三剑客会尽快地跑去咨询老A——在某种程度上说,老A是一个除了自己的工作什么都不感兴趣的人。正因如此,这一行里的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清楚。   陆显峰从这个人的眼神里嗅到了某种特殊的东西,这让他在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某种迫近的危险,这让他本能地心生戒备。在最后翻牌的时刻到来之前,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有可能导致结局发生根本性的扭转。他不能大意。   从兴和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乘电梯直达顶楼,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陆显峰已经在脑海里将要叙述的话翻来覆去地斟酌了N遍。不知不觉他就养成了这样的一个习惯:在每次面对他之前,要先一步把自上次见面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细细地捋一遍,看看那里还有漏洞,然后……该如何补救。   他一直都知道这座大厦的主人是一个少见的精明人,所有的心思都深藏不露。通过他来搜索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陆显峰从外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犹豫了一下又取了下来塞回了烟盒里。一时间连自己都觉得对于香烟这种东西,他有些过于依赖了,心里一压上事儿就忍不住想要叼一支。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他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尤其是孟恒宇。   电梯停在了顶楼,镜子似的两扇门静静滑开。伴随着暗红色的地毯一起扑入眼帘的,是杳无人烟般的寂静。这样的静……就连迈出去的脚步都陷在厚软的地毯里,无声无息。几百坪的面积,除了办公室和休息室,其余的面积平均摊开分成了会客室和健身房。在修建的最初,顶楼是做为孟总的私人领地而设计的。但遗憾的是,孟恒宇本质上并不是一个享受得了寂寞的人,而这里的一切实在是太过空旷了。所以,除非要约见一些不方便在公共场合见面的客户,孟恒宇很少会出现在这里。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动,然后熟悉的歌声响了起来。陆显峰连忙取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的两个字是“苏苏”。接起来听时,手机里却传来一团模糊而又嘈杂的背景,仿佛她正行走在大街上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糯软的味道低声问他:“密斯特陆,晚上回来吃饭不?”   密斯特陆闭上了眼睛,心头却仿佛有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似的。有点疼,也有点莫名的绵软,更多的却是混杂了惆怅的黯淡。在这样的时刻,他站在幽暗的走廊里,四周围是一片溺水般的死寂。幽黑而寂静。连漂浮在空气里灰尘的粒子都在相互传递着某种朽败的暗示。而她那一把清亮的好嗓音却如同劈开了黑暗的一道光,瞬间的亮竟刺得人眼眶酸痛。   “密斯特陆?”苏锦没有听到他的回应,语气也变得正经了起来:“哎,陆显峰,我问你话呢。我明天可要回项目了,错过了今晚你可别再抱怨我没兑现诺言请你吃饭哦。”   陆显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仍然闭着眼,肩膀却已经松弛了下来:“对哦。这可是你欠我的,得带着利息还我。”   “小样!”苏锦不屑:“想吃什么?”   陆显峰仰着头靠在墙壁上,唇边的浅笑显得别有用意:“我想吃的东西……那可是非常……非常地……”该怎么说呢?陆显峰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算了,火候还不到呢。”   “呃?”苏锦不解。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陆显峰忽然对自己那一句充满了隐晦暗示的话感到厌烦。自己这是怎么了?在这个地方,他实在是不该有丝毫大意的。   这样想的时候,耳朵本能地留神去听四周围的动静。没有暗中潜近的脚步声,没有刻意压抑的呼吸,没有被活物迫近时体温微妙的侵扰……没有察觉到这些令人警觉的蛛丝马迹是不是就可以认为这一刻所在的环境是安全的呢?还真是像极了左右手的游戏。左手斩钉截铁说NO,而右手则放任柔软的感情包裹上来,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松弛下来——对他而言,这绝对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你先收拾自己东西,等下我打给你。”陆显峰飞快地挂了电话。与此同时也在心里有了决定。有些事就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已经渐渐地有些不可控制了。他必须在它变得更糟糕之前及时叫停——既然已经决定了“如果能活着回来”再开始,既然自己已经在脑筋最清楚的时候做出了明智的决定,那么在它真正被允许之前,还是不要给自己暗示,也不要给别人暗示吧。   陆显峰深深地呼吸着寂静的、朽败的空气,将它们吸入肺里,化作一道黑幕,彻底将光线隔绝在外。让黑夜重新降临,让自己重新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如鱼得水。   眼睛再度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他固有的犀利冷静。曾经的波动都已经被沉入深处,再也无迹可寻。   从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不多久走廊的尽头就出现了两个熟悉的人影。陆显峰用一种刻意放慢了的动作把电话放回了口袋里,然后站直了身体慢慢地迎了上去。脚下的地毯过分绵软,以至于每一步抬起来的时候都会有种被黏住了似的错觉。   “三哥,”陆显峰冲着孟恒宇点了点头,又转向了他身旁身材微胖,笑得一团和气的中年男人,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有阵子没见了,三叔。您的气色还是那么好。”   孟汇唐爽朗地笑道:“哪里,老了,跟你们年轻人是没法比了。”说着转向了孟恒宇,笑微微地说道:“又是忙就不用送我,咱们改天再约。”   “好。”孟恒宇点了点头:“三叔慢走。”   说是不用送,但是两个人还是将他客客气气地送进了电梯。   “这笑面虎。”陆显峰轻哼:“又来说让他儿子进兴和的事吧?”   孟恒宇没有出声,转身走出了几步才问道:“你怎么看?”   “不妥。”陆显峰回答得很干脆:“他一直觉得兴和是他替你打下来的江山。这会儿让他儿子进来……还能有什么意思?他手底下那些人手脚一直都没闲着。三哥,你得当心。”   孟恒宇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虚掩的办公室门。午后的阳光透过大幅的落地窗肆无忌惮地在房间里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膜。骤然间从光线幽暗的走量进入其中,令人感觉格外刺眼,陆显峰不禁眯起了双眼。   “他儿子我找人抄过底,”孟恒宇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指了指自己的对面示意陆显峰坐下来:“那小子今年大三了,在学校里的表现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那更不能要。”陆显峰到底还是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才缓缓说道:“人才哪里都有,何必埋个炸弹在自己身边?”   孟恒宇的身体深深地陷进了沙发里,满脸疲惫地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跟他翻脸的时候。”   陆显峰在烟雾中微微眯起了双眼:“三哥,你能不能跟我交一句实底?”   孟恒宇的实现瞟了过来,神色微露不解:“你指什么?”   陆显峰不避不让地逼视了回去,一字一顿地说道:“笑面虎手底下的那些生意,你到底知道多少?”   孟恒宇蹙了蹙眉:“这你不是知道?兴和旗下的餐饮娱乐都归他管。”   陆显峰没有放过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我最近听到一些传言。”   孟恒宇的身体没有动,目光却变得专注了起来:“哪方面的传言?”   陆显峰眯着眼将烟头按在了烟缸里,头也不抬地说:“那几个俱乐部和酒吧都有毒品交易。”   孟恒宇的眼神微微一动,神色之间却满是不以为然:“T市的酒吧夜总会,不说十有八九,至少一半以上暗地里都有人干这种事。免不了的。大多数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去了。不一定就是他自己的买卖。”   陆显峰没有出声,他其实很想反问一句:“如果真是他的买卖呢?”但是……不能问。他记得孟恒宇也动过毒品的脑筋,但是在游说当时于氏的负责人邢原的时候被他拒绝了。而后便发生了一连串的事,这件事也就无声无息地搁置了下来——至于是真的搁置,还是转到了暗处,一时间还不好说。陆显峰并没有在兴和内部找到任何相关证据,所以暂时无法得出什么结论。他只能试探。而试探这种要命的事儿是需要拿捏好尺度的。孟恒宇有一句话说得对: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沉默中,孟恒宇冷笑就显得格外突兀:“我倒是希望这老家伙真能闹出点什么事儿来。最好是他自己收拾不了的……”   陆显峰的眉棱骨微微一跳,面色却平静如常:“我怕他闹大发了,会连累到你。”   孟恒宇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在兴和也算是树大根深。真要动他怎么可能容易?出点血那是理所应当的。”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上次我让你留意的事有没有什么眉目?”   我不相信   陆显峰摇摇头:“于洋本人倒是没有什么……”犹豫一下,缓声说道:“不过,我查到了另外一件事。之之失踪之后,她的一位朋友也在到处找她。上周日晚上,这个女孩子去找之之的弟弟,T大的林强打听情况,结果……”   孟恒宇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后背:“怎样?”   陆显峰瞟了他一眼,低声说道:“这个女孩子和林强转天一早被人前后脚送去了医院。大夫说是脑震荡。这两个人都不记得头天夜里发生的事了。更巧的是,送彭小姐去医院的那位好心人,我在医院的停车场亲眼看到他和于洋的助理在一起。”   孟恒宇眼里闪过针尖似的亮光:“你确定?”   陆显峰取出手机,调出那张照片递了过去:“这位好心人当时则刚刚探望完了被他送进医院的病号从住院部里走出来。他旁边的那位助理,有一次送于洋来公司的时候见过一面,所以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事儿太巧,我有点信不过这个人。”   孟恒宇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的这两个人,神情复杂。于洋的事他虽然一向都不怎么在意,但是经常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他还是有印象的:“有没有可能知道那两个人的脑震荡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显峰想了想:“我怀疑是有人对他们进行过心理暗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再次催眠有可能会从中发现点什么线索吧。但是到底能进行到哪一步……我是外行,就不好说什么了。得找个专家咨询一下。”   孟恒宇两道浓眉紧紧皱了起来:“你说的这种专家我去找,你给我看住了于洋。”   陆显峰点了点头:“这个人经常去医院探视病号。我们要是找人给他们做检查的话,很有可能会惊动于洋。”   “这死三八!”孟恒宇低声骂道:“在老子眼皮底下玩花样!”   陆显峰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咱们还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这时候打草惊蛇,我觉得不合适。”停顿一下,陆显峰迟疑地说道:“而且已经这么久没有之之的消息了,我怕……”   孟恒宇的脸色变了。他自然猜得到陆显峰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内容。   “不会的!”孟恒宇咬着牙回答得斩钉截铁:“她身手一向不错!”   陆显峰没有接他的话。心里却对这个没有底气的说法不以为然:身手再好……她也不是超人啊。自然的,他也不会告诉他:苏锦最近一段时间翻来覆去地做同样的噩梦,总是在半夜里惊醒,然后心神不定地跑来敲他的门,抽抽搭搭地跟他说她又梦见了之之浑身都是血地躺在河滩上……   但是,即便不谈,他相信孟恒宇心里也已经有所感应了吧?   孟恒宇重重地揉着自己的眉心,语声沙哑:“我希望这只是她又一次地想躲开我。就像前面几次那样,再过几天……说不定明天,或者今天晚上她就会回来了。”   陆显峰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也希望如此。”   苏锦盘着腿坐在地板上,手里举着一块刚从厨房里顺出来的红烧排骨躲来躲去地逗伏特加玩。伏特加跳得气喘吁吁也够不到,干脆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呜呜地撒起娇来,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苏锦忍不住笑出了声:“看看,连美人计都会使了——真成精了!”   韩晓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慢悠悠地啃苹果,眼睛却一直盯着伏特加:“我家那个克格勃每天看得我很紧,连摸摸它都不让。”   苏锦把排骨放进伏特加的碟子里让它吃,自己接过韩晓递过来的纸巾擦手:“你现在情况特殊……那不是安全第一嘛。”   韩晓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一边看着伏特加有滋有味地啃排骨一边说:“哎,你C城那个项目,我听到了一点闲话,想知道不?”   苏锦微微一愣。她知道韩晓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在这个时候说起“闲话”来,难道是跟自己有关?   “这么说吧,”韩晓想了想:“咱们海工的项目,自己技术力量不够的情况下,要把一部分任务外包出去,对吧?”   苏锦点点头。   “这个外包呢,按照公司的规定是要通过竞标的,对吧?”   苏锦再点点头。这一点她在去海工之前就知道。基本上大一点的项目都存在这种情况,因为各种原因将一些零散的任务外包出去。C城的项目实际上是海工将自己的一部分技术力量转型陆地项目的一个试点。自己的技术力量有限,自然没有法子把整个项目全部消化掉。   “C城项目的外包部分基本上都给了一家叫做‘中环’的技术公司,”尽管客厅里没有外人,韩晓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据说没有通过竞标,项目领导开会的时候,他们的代表很突然地就出席了。项目负责人说海工跟这家公司合作多次,质量很有保证……”   苏锦再一次点头。她在项目上待的时间还短,几次开会也没有碰到过中环的人。不过她对于中环通过什么途径进的项目并不怎么感兴趣。这本来也不是她应该操心的事儿。   “我负责的部分……”苏锦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好像只有裂化那边的安装是他们负责的。他们水平怎么样?”   韩晓摇了摇头:“这就不好说了。我只知道中环的老总是个特厉害的人,而且超级护短。去年有个平台的活儿,他们的技术员跟咱们的技术员——也就是你小许姐,因为图纸的什么事儿发生了争执,结果在技术碰头会上这老总亲自上阵,拍着桌子硬是把小许给骂哭了。”   苏锦吐了吐舌头:“难怪小许姐死活要跑上海的项目。”   韩晓点了点头:“所以你要当心一点啊。人家跟海工的合作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树大根深,又有后台,真要闹出了什么矛盾你可得忍忍。”   苏锦没吭声,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才说:“要是我没道理,那我一定忍。”   韩晓抿嘴一笑,心里却多少有些感慨起来。她就知道这丫头会这么说。也许正因为是相似的人,她们之间的交情才可以这么好吧?韩晓望着她,仿佛看到了更年轻一点的自己。明明知道前面会埋伏着一些转折,可仍然一往无前。她想:年轻真好。即使走了弯路,也有折腾到底的资本。   韩晓抿嘴笑了:“不是说了后天走的?怎么又要改明天?”   这完全是一句转移话题的随口而问,但是苏锦听了之后却一反常态地低了头,眉眼耷拉着,出了半天神才闷闷地说:“明天……是鄂林订婚的日子。我这没出息的家伙到时候要是忍不住跑去看,那不是太丢人了么?”   韩晓正要站起来的姿势僵了一下,苏锦连忙跳起来扶住了她,一叠声地问:“没事吧?没事吧?”   韩晓摇了摇头,把涌上心头的那一丝悲悯飞快地抛开,伸手揉了揉苏锦的脑袋,恶狠狠地说:“这种死猪男人就不该把他当回事。幸亏有个傻女人替你接手了,要真跟了他,后半辈子有你哭的。”   苏锦连忙点头:“对,对,师父教训的是。见了这种死猪男人,一定要躲远远的。”   韩晓不放心地偷瞟她的表情:“你别在我这儿口是心非啊。真不在意的话,用得着特意躲开吗?”   苏锦耷拉着脑袋想了想:“已经不在意了。但是……心里还是不得劲儿。”   韩晓再揉揉她的头发:“乖,回头我给你挑个好的。比他高,比他帅,还比他能干,然后咱们牵着他专门到那个死猪男人家门口遛遛去。”   “说的好象伏特加一样。” 苏锦立刻喷笑了出来,一边躲开她的手:“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跟陆显峰似的?我脑门有这么好玩吗?”   韩晓双眼一亮。正要说话,就听背后邢原的声音很纳闷地插了进来:“说起显峰,怎么他还没有来?”   陆显峰直到晚餐结束也没有出现。联想到下午打电话时他那种有点奇怪的语气——最开始轻松,几秒钟之后就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请勿打扰的派头。苏锦不禁有些担心。虽然他说了小言和林强的事交给他就好,但他毕竟不是超人啊。而且在医院停车场里见过一面的那个男人,怎么看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派头,像是很不好惹的样子。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韩晓说:“让我家克格勃送你回去吧,不是拿定了主意要明天走的吗?”   苏锦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打车就好。”   韩晓起身去拿邢原的外套,一边笑她:“大小姐,你将就将就吧。这里可不好找出租车。”   邢原也笑了:“别客气了,正好你那个朋友的事儿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苏锦心里咯噔一声,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一直纠缠着她的那个噩梦。忐忑不安地告别了韩晓,跟着邢原上了车,望着车窗外晃过去的一盏盏街灯,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却不敢主动开口询问。   “苏苏,”直到车子驶出了浅水湾的大门,邢原这才慢吞吞地说道:“我找的警方朋友说,这位林小姐在失踪之前对自己的亲属做了那么周密的安排,看起来很像是……”   “自杀?”苏锦摇摇头:“我不相信。”   邢原反问她:“你为什么不信?并不是她的每件事你都知情啊。也许她确实遇到了什么想不开的事呢。”   “不可能的,”苏锦还是摇头:“她还有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她怎么舍得扔下儿子不要?她亲口说过那孩子的父亲……”苏锦说到这里脑海中轰然一响,忽然想起陈院长说林之之是希望正正的出生能把他走上弯路的父亲拉回来——那个名叫孟恒宇的男人,到底走了什么样的弯路呢?怎么自己直到现在才想到这个男人比谁都可疑?   邢原反问:“什么孩子?”   苏锦脑子里一团混乱:“邢哥,你知不知道孟恒宇这个人?”   车子在空荡荡的公路上猛然画出了一个巨大的S形。邢原重重地踩住刹车,转头问道:“你刚才说谁?”   苏锦张着嘴愣了一下才说:“孟恒宇。”   邢原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似的:“他跟你这朋友有什么关系?”   苏锦有些犹豫。转念想到自己若是一方面请他帮忙,一方面又瞒来瞒去地不给人透露实底,这也太说不过去了:“这么说吧:他很有可能是之之孩子的父亲。是出生证上这么写的。我可没法子证实哦。”   邢原趴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地叩了两叩,喃喃说道:“孟恒宇……”   苏锦又简单说了一下彭小言和林强住院的事,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停车场遇到的那个男人:“那个人长得一脸凶相。陆显峰见了他就像见了鬼似的,还警告我不许再往这件事里头搅和。”   邢原坐直了身体微微点头:“说实话,我也觉得你不该在里头搅和。先交给显峰吧。”   “那我就这么干等着?”苏锦叹了口气:“我几乎天天做噩梦,都要受不了了。一闲下来就忍不住要想: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之之呢?”   邢原心想:这种情况下,再见面恐怕得是警方发现了尸体,通知亲属去认尸了……瞟一眼苏锦脸上浓重的抑郁,又忙不迭地推翻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他虽然不认识这个失踪的女孩子,但是陆显峰和苏锦都和她有着莫大的关联,因此不知不觉地,他也开始有几分当她是自己人来看待了。自然而然地希望这件事能尽快有个结果。而且仅仅从陆显峰的角度考虑,他也不希望有太多事压在他的肩膀上。他那样的处境,已经很不容易了。   邢原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真希望这件糟糕的事能够早点过去。”   苏锦却对这个说法倍感茫然。这件事要怎样才算是过去呢?如果那个最终到来的,会是如她噩梦一般的后果……   那还是不要过去好了。   房客   电话铃想起来的时候,苏锦正在厨房里煮方便面。陆家楼层高,她一向懒得下楼去买早点。电话是彻夜未归的陆显峰打来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很简单地说要带个朋友回去收拾下东西,问她方便不方便?   苏锦盯着锅子里的面条出了会儿神才小心翼翼地问他:“怎么想到要收拾东西呢?”   陆显峰不怎么在意地回答:“最近公司里事情比较多,我还是搬回公寓这边住来比较好。我朋友也说我总在你那里不太合适。”   既然他特意打电话过来问她是否方便,苏锦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所说的朋友是——男性朋友。所以,当她听到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从厨房里探出头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展开,整个人就僵住了。   跟在陆显峰身后进来的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女人。高高挑挑的身材,一张精致的脸孔。苏锦慢慢把自己缩回到厨房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妈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败在骷髅脸的手里?!   他们没有看到苏锦,自顾自地换好了拖鞋就说说笑笑地进了他的卧室。那个女人在路过客厅的时候还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你那位房客呢?”   苏锦的心一抽,就听陆显峰的声音漫不经心地答道:“大概出去了吧。”   仿佛有只蚊子在苏锦的心尖上叮了一口似的,一点微麻的痛感就这么毫无道理地迅速蔓延开来。连指尖都开始微微疼痛。然而最最要命的感觉还不是疼痛,而是完全的不知所措。   苏锦丢下手里的洗碗巾,靠在流理台上愣愣地望着厨房门口,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这么躲在厨房里,好像自己存心在躲避什么似的。可是真让她揣着房客的态度若无其事地走出打招呼……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忽然觉得脚边那块刚溅上去的油污如此碍眼。苏锦想也没想就抓起钢丝球蹲下身去用力地蹭。没蹭两下,就听外面一声门响,女人的声音微微带点撒娇的味道在抱怨陆显峰:“搬过去了你可不许在卧室里抽烟。”   陆显峰也笑了:“不会让我把钱都交给你,然后按天发我烟钱吧?”   女人笑道:“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   钢丝球扎进掌心里,针扎似的痛。苏锦听着他们在玄关里说说笑笑,然后是门开合的声响。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苏锦颓然坐在地板上,将手心里的钢丝球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他是故意的。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在进门的时候不可能看不到她的鞋子还放在鞋架上,可是他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难道在他的心目中,自己的位置真的只是……房客?   可是苏锦一直觉得这个房子,以及这一段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这种感觉如此真实……   居然只是错觉。   突然之间很庆幸房间里没有其他的人,自己这副沮丧的样子不必担心会被人看到。也许是情人节的那一场失恋让自己变得脆弱了,不知不觉就对靠近自己的东西产生了依赖。也许连这依赖本身也只是自己的错觉,而自己却不肯承认。   很显然,被依靠的那一个要比自己更理智。知道要怎么做可以不动声色地提醒自己应该要保持的距离。难怪他前些天会神经质地说出“不能因为你耽误了自己的生活”那样的话,苏锦想,原来从头到尾,神经质的只有自己。   还好他没有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苏锦想。她要走了,他已经走了。再以后又有谁知道还会不会见面呢?有句话说的是“做人的姿态很重要”,苏锦想不起来这是谁说过的了。但是,这最后的一点面子总还是要维系的。毕竟他曾经帮过自己的忙。   苏锦把扔出去的钢丝球捡了回来,擦干流理台上的水渍。直到厨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她的行李是早已打理好的,除了随身带走的这个皮箱,这个房间里再没有什么可以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东西了。也许他再一次走进这里的时候也会这么觉得吧。   苏锦把钥匙留在了玄关的矮柜上,拖着皮箱慢慢地走出了锦华小区。   没有在街道上看到上班的高峰时段所应该有的忙碌景象,苏锦才恍然想到今天是周末。本来就应该是周末啊——又有谁会把订婚宴订在工作日呢?   模糊的冲动突然间涌上心头,苏锦果断地拦住了一辆出租车,还没等关上车门就冲着司机喊:“去凯悦酒店。”   从饮料吧的玻璃窗望出去,马路对面就是T市久负盛名的凯悦酒店。很高级的地方,据说连餐桌上的牙签的数量都有严格的要求。苏锦一向都知道这个地方却从来没有进去过。在她去过的酒店里,最好的也不过是江南菜馆了。但是江南菜馆对于陈副市长和鄂局长这样显赫的联姻来说,显然是不够档次的。   而凯悦就很拿得出手。尽管它的菜品一向口碑不怎么样。但是它披着一层号称有两百年历史的青砖红瓦的外壳,还是很有几分旧式的高门大户所推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它带着不张扬的奢华,优雅地俯视着从它脚下经过的芸芸众生。这样的地方,苏锦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踏入。   于是,当她在热红茶袅袅上升的水汽里微微眯起双眼的时候,头一次无比清楚地看到了她和鄂林之间的差别。   鄂林家世很好,所以他不必为了温饱而辛苦奔波。对他来说,做警察也罢,或者做别的什么,都只是不同的角色扮演游戏。而他前进的路是早已铺好的了,会按部就班地推着他步步高升。很可能年纪轻轻就会坐上局长的宝座。   而苏锦是不同的,她的父母都只是普通的公司职员。从大三开始她就没有再用过家里一分钱。她吃的每一粒米都是自己挣来的。她有计划地存钱、有计划地花钱,对那些诱人的奢侈品从来都只是看看。她还没有聘上工程师。她连五百块钱的鞋子都没有穿过。   说来说去,还是牧羊姑娘和富家少爷的老套故事。一点新意都没有。   眼眶被热气熏得发热。苏锦把脸抬起了一些,再望出去的时候,酒店的大门外已经被服务员收拾好了,正门两侧和台阶上都摆满了鲜花。一团喜气。苏锦看到了陆续到达的高级车和那些拾级而上的衣冠楚楚的宾客,也看到了并排站在台阶上迎接宾客的男女主角。隔着一条马路,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直觉地知道他在笑。   是啊,他的生命已经正式步入了安排得最完美不过的一条轨道,一切都圆满得无可挑剔。为什么不笑呢?   苏锦抿了一口红茶。有点冷了,连带着味道也变得厚重起来。满口苦涩。   就该这样吧。她想,原本就该这样。只有正视自己的伤口,它才有愈合的机会。何况她还年轻,一段在对方看来只是笑话的感情,很可能一觉起来就不会再对她产生任何触动了。   苏锦冲着鄂林的方向举杯。算是告别吧。她想:就算是告别,也希望你能够幸福。   苏锦招手叫了第二杯热红茶。蒸汽扑在脸上,融融的,暖暖的。   忽然间心头释然。   可以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的早晨彻底结束一场已经成灰的恋情和一场正在进行中的暧昧……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她想。也许每个人都曾经经历过这样的时刻:虽然痛苦却不得不去面对。因为,唯有如此才不会被雾气挡住双眼。   唯有如此……才能够看清楚自己想要前进的方向。   苏锦取出手机,毫不迟疑地按下了浅水湾别墅的电话。   生活有规律的人果然好找。邢原刚陪老婆散步回来,拿起电话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下电话号码:“苏苏?是到目的地了?等下我喊你师父。”   “等下!邢哥,我是有事要找你。”苏锦忙说:“千万别告诉我师父。”   “呃?”邢原有些纳闷:“你说吧,她在厨房跟保姆说煲汤的事儿呢。”   苏锦迅速地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是这样的,在我认识的人里头,就只有邢哥你认识的人最多……”   邢原忍不住笑了:“马屁就不用拍了,你直接说正事。”   “我说的是正事啊。”苏锦叹气:“我认真想过了。我不愿意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地干等着。警方要找人是他们的职责所在,陆显峰要找人大概是他觉得之之是他的朋友。但是对我来说,之之是我姐姐。”   邢原低声反问她:“你打算做什么?”   苏锦掰着指头数给他听:“我有将近十万元的积蓄……”四万多是她自己的积蓄,另外的五万是那个倒霉的夜晚自己挣来的“小费”。当然这一点就不用在这个时候对他刻意强调了:“邢哥,我想问问你,这些钱用来请私家侦探够不够?”   邢原沉默了。   “邢哥?”苏锦的声音有点不安:“自己雇人去查……不会很麻烦吧?我现在只是有这样的一个想法,想找你摸摸门路……”   邢原叹了口气:“决定了?”   苏锦重重点头,随后才想到电话对面的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动作的,忙说:“决定了。要是钱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凑……”如果暂时挪用之之留着养儿子的钱,她知道的话应该不会跟自己生气吧?怎么看给正正找回来一个妈要远比找回来一堆钞票更有意义啊。她已经开始有点想念那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子了。自从陆显峰跟她说过要留意自己的行踪之后,她一直没敢再去看望他。   “钱不是最大的问题。”邢原想了想:“苏苏,我有一位朋友对你说的这种事很在行。你介意我把这件事告诉他,听听他的意见吗?”   苏锦想也不想地说:“好。那我可以跟他谈谈吗?”   邢原很遗憾地说:“暂时恐怕还不行。他现在人在德国。”   “哦,”苏锦的声音里难掩失望:“德国啊,那么远……”   “不过,我这个朋友有的时候人很神经,”邢原笑了:“如果这件事他很感兴趣,说不定明天他就订机票回来找你了解情况了。而且他在国内还有一些业务,如果能公私兼顾,对他对你都是个机会。”   苏锦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邢哥你不是在安慰我的吧?”   “当然不是!”邢原一口否认:“你和晓晓一样,有的时候遇到事儿特别较真——绝对是有主意的人。我用不着安慰你。”   苏锦琢磨了整整两分钟也没有琢磨出来这话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只好转移话题:“那你说,等专家意见的这段时间我该做什么?”   “回C城你的项目去吧。”邢原认认真真地向她建议:“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相信警方,也相信那些正在帮助你的人。”   江湖险恶   周末,无论是客运站还是车上,到处都是人。苏锦的座位靠走廊,没想到出了车站司机就开始陆陆续续地在道边拉人,硬是在窄窄的走廊里加了一溜儿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风衣摇头晃脑地打瞌睡,没多一会儿就把脑袋枕到了苏锦的座位扶手上,闹得她连胳膊都没有地方放。   最要命的是头顶的行李架上不知道谁的包在汽车一个颠簸之后很突然地砸了下来。毫无预兆地打在前排旅客的肩膀上,把苏锦吓出了一后背地冷汗。这一出汗就发现人多的地方,这温度它就是比别处要高。明明才刚进了四月,可这一路行来,车厢里硬是给挤出了一股热腾腾的人肉味。   精疲力竭地赶回了C城郊区的职员宿舍,匆匆忙忙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收拾房间,技监科的电话就催命一样打了过来。   电话是技监科的实习生陈霖打过来的。苏锦回T市培训期间,一部分资料处理的工作就是由他来完成的。陈霖工作经验虽然浅了点,但是做事认真。苏锦对他的印象一向都不错。   “苏姐,你是今天回来吗?”陈霖的声音里透着焦虑:“我这儿都火烧眉毛了”   苏锦一惊:“怎么了?”   陈霖叹了口气:“你走之前中环不是领走了一批蝶阀吗?不知闹什么,非要给咱们退回来。这会儿他们的技术员正在咱们这里耗着呢。”   “为什么要退?”苏锦听得有点发懵:“他们不是急着要装吗?”   “他们技术员说先不装了,现场条件不成熟。”陈霖说:“非要退回咱们库里。”   苏锦心里的疑问越来越重:“就算暂时不装,都已经领出去的表也该进他们的库啊。”   “对啊,”陈霖说压低了声音:“所以这里肯定有啥问题。我猜他们技术员就是专门挑准了时间来的,咱们的大头儿、二头儿今天下午都上总厂那边开会去了。苏姐你这会儿能过来不?我有点顶不住了。那技术员嚣张得……一听我是个实习生,那语气……那态度……”   苏锦不禁一乐:“你先给我顶着。我最多二十分钟准到!”   陈霖立刻松了一口气:“好!我回去继续跟她打太极。”   苏锦急急忙忙地打车赶到炼厂西门,刷卡进厂。一溜儿小跑赶到海工项目部的时候正好是下班时间,自己办公室的门开着,长桌两侧,陈霖耷拉着脸盯着茶杯出神,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百无聊赖地按手机。   一看这架势,苏锦就知道陈霖跟她打太极已经打进了僵局。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苏锦站在台阶下面顺了几口气,看到陈霖终于回了魂儿,这才仰着头走了进去。那位“嚣张的技术员”听到脚步声自然而然地抬起头来,正好和苏锦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这位中环的同行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材微胖,眉目倒是满清秀的,但是看人的时候,眼里有种不加掩饰的精明锐利,让人本能地有些戒备。   “是苏工?”女技术员上下打量她,也许是苏锦的样子看上去比陈霖还要显得小,让她多少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才朝她伸出了手:“我是中环仪表部的曹英。”   苏锦连忙握住她的手,客客气气地点头:“曹工。”   曹英的目光很刁钻地在她脸上晃了两圈,眼里不知不觉流露出一种长辈看晚辈似的神态来。仿佛宽容,可是宽容里又带着几分轻漫:“苏工,你看这也挺晚的了。我就有话直说了。我来是跟你协商下把这批蝶阀退回你们库里的事。”   苏锦在她对面坐了下来,神色平淡地问她:“什么原因?”   曹英笑了笑:“我们暂时装不了这批阀。十多台呢,太占地方了。我们库房里放不开啊。”   苏锦微微流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上次那位陈工来领表的时候可是说急用的啊。”   曹英微笑,神色如常:“工程嘛,进度总是随时在调整啊。”   “不行啊,曹工。”苏锦摇了摇头,一脸惋惜:“你们内部的工期调整,跟我们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我们没有义务要配合你们的调整啊。海工也有自己的工期要赶。何况,我们的库房也没有替别人家的东西留地方的传统啊。”   曹英大概没想到苏锦拒绝得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才说:“大家都是兄弟单位,合作这么久了,不过是帮个忙而已。”   苏锦笑着摇了摇头:“不行啊曹工。我只是个小技术员,我没有什么资格擅自改动工作制度啊。你这个要求……完全不符合要求。”   曹英的表情有点发僵。也许是觉得苏锦的态度有些伤了她的面子,她的语气也变得不那么客气了:“咱们虽然是两个单位,但是在工作上一直是互相配合的。要实在为难的话,算我们暂时租用海工的库房,怎么样?”   苏锦这会儿倒是可以肯定这批蝶阀真的是有什么问题了。但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一时间还有些拿不准。但是韩晓先前的告诫却自然而然地浮上了心头。   “你别为难我了,曹工。”苏锦竭力让自己笑得更温和一些,桌面下面的两条腿却不自觉地又掉换了一下位置。坐了大半天的车,到了这会儿,骨头里的酸痛都泛了上来。   曹英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的脸。她原以为换了个小姑娘事情会办的顺利一点,没想到比那个跟她打了半天太极的实习生更加不好对付。眼看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心里一急,态度也随之强硬了起来:“既然苏工是这样的态度,那我就明说了。这十几台蝶阀都有问题。误差太大,根本不能用。”   苏锦和陈霖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满是震惊:“怎么可能?!”   曹英的笑容有点冷:“这是事实。我手里有测试数据。”   苏锦靠回了椅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件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从最开始供销部通知她去库房领表,到她带着技术部的几个校验员去供销库房,跟着库管一台一台地核对型号。她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当时就退回去了两台公称通径600mm的D67A蝶阀,因为厂家发错了型号……   蝶阀领回了技术部之后就卸在了试压组的库房。具体的校验过程苏锦并没有参与,所以她的记忆不得不跳过这一段,落在校验组的技术员送过来的原始记录副本和正式的A4款单校报告上。单项数据、误差分析一项不差。就连报告下方的签名都没有用印章,而是技术员一页一页签上去的……   苏锦双眼一亮,不由自主迎着曹英倨傲的神情微微一笑:“不会有错。单校试压那天,贵方的陈工一直跟着我们的技术员在现场。单校合格的记录单上有他的签字。”   曹英的表情一僵:“陈工?”   苏锦点头:“就是你们技术部的陈维陈工啊。他那天是带着人过来领表的,因为要得急,就跟着我们的校验员守在现场单校、试压。合格的表当天就拉回去了。所以……”她别有深意地冲着曹英笑了笑:“所以有问题的话,也不会是出在我们这个环节。”   陈维是中环负责现场的技术人员。年龄和曹英不相上下,在这一行的资历却比她深。这一点不论是在中环,还是在海工方面都不是什么秘密。所以任何人都没有理由质疑陈维的工作能力。   苏锦看着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心情顿时大好:“曹工不信的话,可以看看我们的原始记录。”   “不用了。”曹英硬邦邦地扔出来这么一句之后,才像回过神来了似的,没什么热度地笑了笑:“也许……这里面有什么误会吧。我回去再查查复验记录。”   苏锦笑眯眯地点头:“好。”   一直到曹英黑着脸走出了项目部,陈霖才跳了过来,一爪子按在了苏锦的肩膀上:“行啊,苏姐。还是你厉害!”   苏锦不客气地拨拉掉了他的爪子:“你不是一直整理记录的吗?你没看到校验那边送过来的原始记录上有陈维的签字?”   陈霖挠了挠脑袋:“看到是看到了,可是我不知道陈维是谁啊。我还以为是咱们校验的技术员呢。”说着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   苏锦摇摇头,眼神很是感慨:“孩子,进了项目,你一定要有身为奶油夹心的自觉。否则,上面压一压,下面再挤一挤,你就变成薄薄一摊奶油啦!”   陈霖咬着手指望天做哀怨状:“怎么江湖如此险恶?!”   苏锦踩着椅子挤出了一脸的土匪笑:“孩子,江湖险恶啊。你这样不谙世事的小白兔一定要学会拜码头。以后你就跟着本寨主混吧!”   话音未落,就听门外有人笑道:“江湖果然险恶。本官不过出去开了个会,咱技术部就已经改成土匪窝啦?”   苏锦连忙收了脚,转头笑道:“魏大人,你老人家回来的正好。小的们正有重要军情要向您老禀报呢!”   来人是技术部负责人,C城炼厂项目的总工程师魏川。这人的年龄刚满三十,身材高高瘦瘦,言谈举止之间一派书卷气。他是海工截止目前为止最年轻的总工。也是苏锦心目中除了韩晓之外的又一偶像。   “我刚才看见了中环的曹工。”魏川看看陈霖再看看苏锦:“人家的脸色可不好看啊。”   苏锦将刚才曹英来退表的事细细说了,又说:“蝶阀算不上什么贵重仪器。他们中环不是也有调换指标的?干嘛非得栽赃给咱们?”   “你不是刚刚还说江湖险恶吗?”魏川笑道:“中环大概是要表示自己技术过硬,跟咱们签合同的时候特意把这个调换指标压得很低。所以这么十几台蝶阀报损的话,他们面上无光。而且……”魏川瞥了一眼两个人认真的表情,微一犹豫,又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中环方面如果没有海工内部的人撑腰,这个事儿也不会干得这么理直气壮。既然人家就是理直气壮地干了,那说明这个事儿就没有那么容易打发。   “今天不用夜战了,”魏川看了看表:“你们俩也赶紧回去吧。小苏不是今天刚回来的?累了吧?周末赶车可费劲啊。”   “就是。”苏锦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冲着陈霖呲牙一乐:“赶紧的,取你自行车去。你把我驮回生活区,省下来的打车钱我请你吃面条。”   “又是面条……”陈霖的嘴都要歪了:“拿我当司机使唤,也不知道请我吃点好的。”   苏锦瞬间失神。   类似的话似乎陆显峰也说过,只不过说话时,他正笑微微地靠着驾驶座,一双妖孽的眼睛斜睨着她,波光潋滟。   “走不走啊?”陈霖继续抱怨。   苏锦揉了揉脸,不自然地笑了笑:“那个……吃素有利健康嘛。”   两个人告别了魏川,推着自行车出了项目部。被冷飕飕的夜风一吹,一起沉默了下来。   “上来吧,”陈霖骑上车,有意地放慢了速度。等苏锦坐上了后座才压低了嗓子问道:“苏姐,魏工刚才好像还有话要说啊。你发现没?”   苏锦没有出声。既然陈霖都能看出来,她自然也看出来了。不过魏川是她的领导,有些话不方便跟他们这些下面干活的人明说也是正常的。何况,明说不明说其实区别不大。工地上各种传言都有,前段时间苏锦天天跑现场,有关中环的流言蜚语也听了不少。不管这些流言蜚语究竟有多少真实度,有点心理准备总是没有坏处的。   “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苏锦闷声闷气地答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懂不懂?”   陈霖不服气,还想说什么时背苏锦在后背上拍了一掌。车子一晃,就听苏锦在他身后叹气:“咱们这些干活的,上头的事儿知道多了也没啥好处。快走吧,我都饿了。”   陈霖没有再追问。卖力蹬车的时候却隐隐觉得苏锦这几句话说得一派苍凉,跟她平时教训自己时那副半真半假的调侃语气大不相同。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呢?   陈霖还在琢磨苏锦的态度时,背后的苏锦却又冒出来一句:“快点骑车吧,把老大饿死了,你这白兔子以后就更没法混了。”明明还是平时开玩笑的口吻,可是在这黑漆漆的夜色里听来,不知怎么就让人心里有点发酸。好像她在强打精神扮演原来的自己一样。   陈霖知道这段时间里,苏锦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会是什么事儿呢?   罗青树   也许是回C城的车上挤了一身的热汗,下车时吹了冷风;也许是陈霖的电话打得太急,她连头发都没有吹干就打车跑去了项目部;又或许仅仅是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让她觉得累了。回到宿舍,苏锦连外衣都没有来得及换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刚过了午夜,窗帘没有拉上,一轮黄澄澄的圆月低低地挂在窗外,仿佛一个熟透了的大柚子,伸手就能摘下来抱在怀里似的。忽然就想起了徐小凤的那首老歌《明月千里寄相思》。虽然苏锦从小就不是一个感情多么细腻的孩子,但是第一次听这首歌的时候仍然觉得被触动,觉得那歌声里的惆怅落寞尽管似懂非懂,却仍然蛊惑人心。   苏锦迷迷糊糊地出了会儿神才发现身上还穿着外套。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换衣服时,又觉得身上热得难受。苏锦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从行李箱里摸出两粒感康,就着桌子上的半瓶矿泉水咽了下去,又躺回去继续睡。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清晨,隔壁寝室的两位女校验员已经起床,正在门厅里唧唧喳喳地商量要去买哪家的早点。房间的隔音效果不怎么好,两个人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这里是海工临时租用的居民楼。两室一厅的结构,看起来和T市的单身公寓相仿。苏锦是技术部的人,手里资料特别多,所以一个人占了一间寝室。另外的一间寝室住的是校验组的两个女孩子。苏锦和她们不熟,除了见面点头之外,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苏锦确定自己是真的发烧了。可是上班第一天就请教到底是不太像话。左思右想,还是咬着牙去上班了。迷迷糊糊地坚持了一个上午,终于挺不住了。趁着午间休息的功夫跑去了职工医院打点滴。   滴注室里到处都是人,苏锦头脑昏沉地靠在角落里,正想着补一觉的时候电话响了。苏锦连忙取出电话,一看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心头骤然间涌起的隐秘悸动又瞬间落回了深处。只余一片空茫的疲惫。   自己到底在巴望什么呢?苏锦暗暗地鄙视自己:不就是感冒了吗?不就是……一场小到不能再小的毛病吗?至于这么矫情吗?   “是苏锦吗?”耳边响起一把清亮的好嗓音:“我是邢原的朋友,他说你有事要找我帮忙?”   苏锦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是……”   话筒里传来爽朗的笑声:“我是罗青树。挂牌的职业是心理医师。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私家侦探。我对你所说的事情很有兴趣。我现在人在T市。浅水湾。”   苏锦目瞪口呆。这男人一张口就回答了她憋在心里的所有问题,这效率未免太过惊人了。   “还没回过神?”男人的声音里多出几分戏谑:“现在可以讲讲这位林小姐失踪之前的细节吗?邢原说,她曾跟你联系过的。”   苏锦清了清嗓子:“那天是情人节……”   “抱歉,请等一下,”罗青树打断了她的话:“你周围好吵。能换个房间吗?”   苏锦瞥了一眼挂在头顶支架上的药瓶,面露苦笑:“恐怕是不行啊。我现在正打着点滴呢。这里的支架是大家共用的,我要是提着药瓶出去,就腾不出手打电话了。”   对面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你在医院?”   “嗯。”苏锦想了想:“要不你先跟彭小言谈谈吧。等下我出去了再打给你。”   罗青树记下了彭小言的电话号码,客客气气地嘱咐了两句就挂了。可是没过一会儿又有电话打了进来,这一次不用猜她也知道是谁。   “苏苏?”韩晓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着急:“你病了?”   “没事,”苏锦抽了抽鼻子:“感冒而已。你还好吧?”   “都挺好的,”韩晓说完这一句,便沉默了下来。苏锦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宾客喧哗,心里隐隐觉得她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无奈此时此刻脑子里一团糨糊,什么也没法子细想。匆匆挂了电话之后,昏昏沉沉地靠在椅子背上就睡着了,直到护士过来拔针头才醒。摸摸额头,烧已经退下去了,身体却感觉虚弱无力。苏锦在医院附近的面馆里要了一碗面,匆匆忙忙喝了几口汤又赶回了项目部。这一忙就到了晚上九点多。直到筋疲力尽地回到宿舍,这才想起自己答应过那个叫罗青树的男人,还要给他打电话的。   电话接通,苏锦先忙着道歉。然后将情人节那天夜里发生的事细细说了,自己的行踪只说是喝醉了住在了朋友家。罗青树记下了林之之打来那几个电话的详细时间,又说:“我下午的时候已经见过了彭小姐。”   苏锦的心顿时一紧:“怎么样?”   罗青树想了想才说:“那天晚上出事之前,彭小姐曾经见过林强。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但是见面之后发生的事,我暂时还不知道。嗯,这么跟你说吧,有人在这部分记忆之上打了个结,我暂时还没有办法把这个结打开。我会抓紧时间见见林强。”   听他的语气,仿佛见过了林强就能找到什么解决办法似的。不等苏锦就这个说法提出疑问,罗青树就抢先一步解释说:“彭小姐是一位十分机敏的人,她对自己那天晚上的经历已经产生了怀疑。但是这种怀疑对她记忆中的那个‘结’来说,就好像又加了一把锁一样。而林强的情况则正好相反,彭小姐说这位林先生毫不怀疑自己只是爬墙摔了一跤。所以相比较而言,打开他脑子里的‘结’应该会容易一些。”   苏锦听得似懂非懂。   罗青树又说:“不管怎么样,我的重点是寻找这位林小姐的下落。如果你想起什么情况,请及时跟我联络。”   苏锦点了点头,踌躇片刻终于问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报酬我怎么给你?要换成美元吗?还是欧元?”   罗青树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呛到了,咳嗽了半天才笑着说:“行有行规,在找到人之前,我是不能收取任何费用的。等找到人了之后,我会在你存款数额之内抽取一个百分数。这个,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苏锦完全不知道还是这么一种行规。不过,她一向相信身怀绝技的人身上都会有几片逆鳞是外人碰不得的,比如:质疑他的能力啦、跟他讨价还价啦、或是提出什么额外的要求啦……说到底自己对于这位外国来的大侦探的情况还是一无所知,他既然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追问什么。挂了电话之后打给彭小言,彭小言却对这位罗大侦探印象颇佳。   “他长得好帅啊,”彭小言傻笑了几声,又哀声叹气地抱怨:“可惜戴着结婚戒指呢!”   苏锦气结。她这态度到底是去见心理医生还是去见偶像?   “你都想起什么了?”苏锦气鼓鼓地问了之后才想起罗青树说过她的记忆里有个“结”,心里不由忐忑,不知这一问会不会刺激了她?   彭小言却不怎么在意:“我就想起来我是在学府南街下的车。去那种地方……除了去找这个兔崽子还能干吗?对吧?”   苏锦拍了拍胸口,暗想还好还好,听她的语气似乎没有被自己的问题刺激到。   “哎,苏苏,我出院了。”彭小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又轻快了起来:“连护士都说我在医院里养的……跟坐月子似的。”   苏锦噗地一声笑喷。   “哎,哎,真的,”彭小言也笑了:“还是你家男人接我出的院。我跟你说这个男人真不错,我喝了他那么多天的汤,都没有重样的。而且还不嫌烦,真是难得。回头你替我好好谢谢人家吧。”   苏锦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这男人就算真的天上少有,地上无双——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几时砸中过自己的脑袋?   几时才能砸中自己的脑袋?   苏锦抚着又开始发烫的额头,一时间只觉得疲惫不堪:“你早点休息吧。不说那么多了,有什么消息及时通知我。”   彭小言应了一声,又说:“我打算去看看之之的孩子。”   苏锦心头突地一跳,眼前顿时闪过医院停车场里见过一面的那个男人,忙说:“别!你暂时哪里也别去!也别随便跟别人说起正正!”   彭小言愣了一下:“看看都不行?为什么啊?”   苏锦定了定神才说:“你不是刚出院吗?先别忙着折腾自己。咱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配合罗先生找人。”   “对!”彭小言想了想,痛痛快快地答道:“那我就过段时间再去好了。哎,告诉你个事儿,你还记得送我上医院的那个男人吗?他今天还给我打电话了,约我明天吃午饭。你说,他对我会不会……有点意思?”   苏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开始加速:“他约你吃午饭?去哪里?”   彭小言笑嘻嘻地说:“凯悦酒店的西餐厅。”   “那种死贵的地方就是让男人们摆谱用的,”苏锦冷笑:“小言,你最好当心一点,万一遇到的不是如意郎君,而是如意狼君,那你可就惨了。”   就算这个男人真的对彭小言做了什么手脚,苏锦也完全没有证据。这种感觉让她觉得憋气。可是,在真相大白之前所有发生的一切不过都是假设罢了,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拿这些不成形的推测去评判彭小言和别人的交往?她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横插一杠,以彭小言冲动的个性而已,只怕会适得其反。   更何况得出这个结论的那个男人……苏锦咬着嘴唇问自己:他难道就不可疑吗?他说自己和林之之只是同事,并没有特别的交情。可是他这样热心地投入到寻找林之之的事件当中,这难道不可疑吗?   “好的,”彭小言笑道:“我知道了。”   苏锦叹气,心想你知道什么呀?!   挂了电话之后,苏锦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又打了电话给罗青树,跟他说了明天中午彭小言要和那位可疑的男士约会的事。听到罗青树答应会去看看,苏锦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罗青树的出现让她这段时间以来郁积在心头的压力轻松了不少。不过,她自己也知道,与其说是这个男人让她心生信赖,还不如说是这种带有酬薪的准雇佣关系让她心生信赖。   也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苏锦越来越觉得在很多时候,金钱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够维系的关系,往往要比单靠人情来维系要简单得多。   也牢靠得多。   陆显峰一下车就看到了正从门厅里走出来的男人。   这人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材高瘦,眉目温雅。如果忽略他眼底异于常人的机敏,他看上去很像是一位牙科医生或者是大学教授。   陆显峰的视线飞快下移,从他的肩到腰、到休闲长裤包裹着的两条长腿,再迅速移回他的脸上。极短的时间内,心里已经对这具身体做出了初步的评估:他绝对不会像看上去的那么文弱。格斗的时候,他应该会很灵活,而且会有很强的爆发力。   记忆迅速回放,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就想起了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此人:两个小时之前、凯悦酒店西餐厅。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人的视线正落在彭小言和那个名叫西蒙的男人身上。是那种貌似无意的关注,目光一碰即退,不会轻易地引起对方的警觉。   不可能只是凑巧。这是陆显峰脑海中最先浮起的想法。   绝对不可能只是凑巧。陆显峰看人的眼力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他能肯定这个人的兴趣并不在西蒙或者是彭小言个人的身上,而是完全在于这两人之间那种看似寻常的相处模式:他说话时的目光,她望向他时的目光、他递东西给她时的表情……诸如此类的细节。   这就有点意思了。   陆显峰摘掉墨镜随手扔回车里,迎着这个男人若有所思的目光慢慢走了过去。   “好巧。”陆显峰上下打量他,表情平静得仿佛在菜市场里挑白菜:“居然在这个地方又见面了——你认识邢原?”   男人的脸上露出微笑。温和而无害的笑容,却令陆显峰不由自主地心生戒备:“是啊,人生何处不相逢嘛。在下罗青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陆先生吧?”   陆显峰握住了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幸会。”心里却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到过……难道他就是邢原在德国的那个朋友?心思斗转之间,对此人的身份虽然还不能够确定,最初的戒备却不知不觉放松了几分。只是,邢原已经知道自己在寻找林之之的下落还弄出来这个罗青树,他是要干什么呢?   还嫌这事儿不够烦吗?陆显峰不由得微微皱眉。   罗青树指了指身后的房子,目光中微微流露出几分狡黠的神气:“我刚刚知道我手里正在做的事陆先生也是有兴趣的。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出去一趟呢?我正好缺个帮手。”   两把锁   陆显峰微微眯起了双眼,专注的近乎阴戾的目光令两个人之间的温度骤然间下降了若干度。然而语气却是平静的,平静的接近温和:“我有兴趣的事——不知罗先生指的是哪一件?”   罗青树唇边的笑纹加深:“我对陆先生的情况所知不多,没有记错的话,你也在寻找一位林小姐的下落吧?”   陆显峰的眉棱骨不易觉察地微微一抖:“林之之?她跟你有什么关系?”   罗青树耸了耸肩:“她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   陆显峰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雇你?是谁?”   罗青树笑道:“没错。有人雇我寻找林之之的下落。不过行有行规,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雇主的身份。”   陆显峰皱紧了眉头,心里却隐隐地拱起了一股暗火。他说的这个所谓的雇主会是苏锦么?如果真的是她……她又有什么必要这样做?是不信任自己?还是那天自己带人回家的做法令她决意要把她和自己之间的界线画得更加清楚?   她甚至没有给打过电话。   这似乎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可是……   陆显峰点了一支烟,正要转身去车里找打火机的时候,斜刺里一只银灰色的打火机伸到了他的面前,“啪”地一声弹出一簇幽暗的火苗。   点燃了香烟,陆显峰眼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谢谢。”   罗青树收了打火机,笑容越发和煦得碍眼:“没什么可谢的,我要做的事缺个帮手。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和我资源共享?你应该不会吃亏的。”   陆显峰的眉头再度皱紧。这段时间以来,他的精力都放在了于洋和她身边的那些人身上。然而一向在家里待不住的于洋却变得深居简出,就连处理公事都比以往要沉得住气。这本身就很可疑了。但是她身上的可疑之处也仅仅到此为止。她自己开车上下班,跟那几个助理也很少单独见面。   这绝对不正常。但是这不正常又表现得太正常了。让他抓不住任何的把柄。于是陆显峰的火气就这么一层一层地堆叠了起来,一天两包烟都压不住。   “这么跟你说吧,”罗青树的语气里明显地多出来一种……蛊惑般的味道:“我已经见过了彭小姐,现在呢,我正要去找那位林先生。很凑巧的是:我的职业是心理医生。最擅长的事是催眠。我这么说你是不是开始变得有兴趣了呢?”   催眠?!陆显峰的心猛然一跳。   “怎么样?”罗青树露出奸商似的招牌微笑,看起来真的很……八卦。   陆显峰掐掉了烟头,干干脆脆地说道:“好!”   要找林强并不难。   他们来的时候正好是上课时间,留在宿舍里的人不多。从虚掩的房门望进去,林强正靠在床头看书——只有他一个人在宿舍。   天时。   这是他自己的宿舍,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在自己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即使是面对不太熟悉的人也不会引起他过分的警觉。   地利。   大家都在上课,从教学楼到这里要穿过半个校园。也就是说,在他需要的时间之内,林强不会撞见什么人,他们将要进行的事也不会被意外闯入者打扰到。   人和。   罗青树露出满意的表情。派头十足地冲着陆显峰使了个眼色。   陆显峰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转头望向林强:“从你出院还没有过来看看你。这是我的朋友罗先生。他是医生。我特意请他过来看看你的伤。”   林强有点不好意思:“罗医生,我的伤没什么事了。”   “听说你是摔伤了,”罗青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他的眼睛,目光柔和:“有没有伤到骨骼?”   林强摇摇头,目光微微有些迷茫:“没事。最严重的也就是小腿腿骨有两处骨裂……”   罗青树凝望着他的眼睛,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流水似的低靡:“骨裂也需要好好休养。还疼吗?”   林强继续摇头,眼神不知不觉开始涣散。   陆显峰退回到了宿舍门口,警觉地留意着走廊里的动静。在他的身后,罗青树的声音宛如耳语一般轻柔:“我是你的医生,你一定要信任我。”   “好……”   “那你可不可以把你的年龄告诉我?”   “到九月我就满二十了。”   “你是宿舍里的老五吗?”   “不是。我是老三。”   “平时是在食堂吃饭吗?”   “是。”   “林之之比你大几岁?”   “大我十岁。”   “同宿舍的同学一起在食堂吃饭吗?”   “不是,老大喜欢带回宿舍来吃。”   “你喜欢T市吗?”   “不喜欢。到处都乱糟糟的。很吵。”   “林之之来看过你吗?”   “来过。”   “其他宿舍的同学经常来吗?”   “是。”   “他们来了都做什么呢?”   “打牌、聊天。”   “你课后一般做什么?”   “打球。”   “最近一次见林之之的时候,她说什么了?”   “她说会一直供我上完大学。让我别因为打零工耽误了功课。”   “喜欢游泳吗?”   “不喜欢。”   “去过学校的游泳馆吗?条件怎么样?”   “去过几次,还不错。”   “在你摔伤前一天,彭小言来找你的时候,你是在吃晚饭吗?”   “不是,是刚打完球,正要回宿舍。”   “宿舍的卫生是自己打扫吗?”   “我们轮流打扫。”   “学生会检查卫生吗?”   “有时候会。”   “你是学生会的成员吗?”   “我不是。”   “彭小言来找你是问林之之的下落吗?”   “是的。”   “那你知道吗?”   “我……”   语声突然停顿。陆显峰下意识地望过去,林强正凝望着对面的罗青树,双眼之中流露出茫然的神色,宛如笼罩着重重迷雾。然而那隐藏在迷雾之中的暗潮涌动,连陆显峰这样一个外行也看得心惊肉跳——这个孩子正在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角落里苦苦挣扎。只是……他因为自己记忆力的“结”而挣扎?还是因为罗青树的入侵而挣扎?   罗青树不敢再逼问,放缓了声音说道:“就算是外伤也要好好地修养嘛,伤筋动骨最容易落下毛病了。”   林强眼里的挣扎慢慢平息,神色变得清明,望向罗青树的目光略显迷惑:“对不起大夫,我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罗青树笑道:“是啊,我问你还有没有外伤,你都没理我。”   林强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大概是……”   “没关系,”罗青树忙说:“我住的不远,过几天我再过来看看你恢复的怎么样。”   林强连忙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罗青树笑道:“我和你陆哥都是你大姐的朋友。关照一下她的弟弟是应该的。你现在行动不方便,去医院做常规检查的话,会很麻烦。自己人就不要客气了。”   林强看看他,再看看门口的陆显峰,神色犹豫地问道:“这些天我打她的电话一直关机。她……”   陆显峰和罗青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陆显峰笑微微地说道:“公事嘛。就是这样的。她现在不在T市,得过一阵才能回来。”   林强“哦”了一声,神色略有松动。   陆显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走出单身宿舍的时候陆显峰明显沮丧,而罗青树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知道吗?”望着远处的球场,罗青树微微眯起双眼,自言自语般说道:“人们对催眠的受暗示性存在很大的个体差异。有1/10的人对催眠诱导根本没有反应,在另一个极端,最容易接受催眠的人也只有1/10。”   陆显峰反问他:“林强和彭小言属于哪一类?”   “林强对于陌生人不设防的态度注定了他是属于后者的。但是彭小言……”罗青树接过他递来的香烟,沉思片刻才缓声说道:“她对自己有更清楚的认识。”   陆显峰夹着烟的手指停在了唇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感慨一下而已。”罗青树摇摇头,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不是也怀疑他们被人做了心理暗示?为什么没有找人来证实一下?”   陆显峰想起孟恒宇那一句“这种专家我去找”的话,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放心:他到底找到了专家没有?会不会……找到了专家之后,背着自己跟彭小言他们接触?   细烟缭绕上来,指尖被轻微地灼痛。条件反射般甩掉烟头,陆显峰不耐烦地问他:“那现在做什么?”   罗青树沉思片刻:“你能不能把他们同时约出来?”   陆显峰诧异:“你可以同时对他们进行催眠?”   罗青树摇了摇头:“他们的情况,就好像两把套在一起的锁。必须先解开其中一把……你有办法吗?”   陆显峰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头:“我想想再答复你。”   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又重重关上。正坐在电脑前面写报告的苏锦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屏幕上溜出来一行错字。连忙退格一个一个删掉。   “门要是坏了可得赔的,你奖金不想要啦?”苏锦保存了文件,一抬头却见陈霖正站在自己的办公桌旁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怎么了?不会是又被你的师尊魏大人给训了吧?”   陈霖是男生,魏川训他的时候就不怎么留情面。不过,在海工人人都知道魏工脾气古怪,对那些看不入眼的人,他是连训都懒得训的。所以技术部的人私底下都打趣陈霖,说魏川是准备要收他做关门大弟子了。   陈霖气鼓鼓地跳上了苏锦的桌子,伸手把电脑旁边的半包“芥末小生”捞了过来:“我看你总吃这个,不怕上火啊?”   苏锦一把抢回了自己的零食:“别打岔。怎么了?”   陈霖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很惋惜地叹了口气:“其实也没啥可生气的。我一个实习生,啥屁事能轮到我说话?”   苏锦满头黑线:“到底啥事?!”   陈霖靠着墙,蔫搭搭地说:“还能有啥事?中环的事呗。”   苏锦的心里“突”地一跳:“中环又出什么妖蛾子了?”   “刚才魏工让我把他昨天改完的那份报告给送到总厂那边去,”陈霖说:“我去的时候肖总正跟他说话呢,看见我进去,肖总让我告诉你,说中环要送回来一批表,让你签字。”   “让我签字?”苏锦一愣:“魏大人怎么说?”   “魏大人脸都青了,我走的时候听见他们还在吵呢。”陈霖叹了口气:“苏姐,这事我路上还琢磨来着。技术部在这两个装置就放了咱们两个人。魏大人是总工,手底下管着好几套装置呢,进出的仪表签字的这种小事按规定也轮不到他去做。我呢,又是个实习生,想签字也没有那个权力。估计肖总就指望你了。”   苏锦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肖总说的不会就是上次曹英要退的那批蝶阀吧?”   陈霖摇了摇头:“闹不好还真是。你忘了,魏工还说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就完呢。”   苏锦皱着眉头把手里的“芥末小生”扔回了办公桌上:“这中环果然有靠山啊。连肖总都被扯进来了……你说肖总到底知道不知道实情?”   陈霖两根指头拈起她的零食,头也不抬地说:“我怎么知道?我只是个小小的实习生哎。”   苏锦叹气。   陈霖又问:“那你怎么办啊?”   “咱得相信领导对吧,”苏锦揉着脑门又叹了口气:“再说肖总说的是‘一批表’,也没说‘那十几台蝶阀’。所以咱们先别吓唬自己。”   “真要是呢?”陈霖追问:“你签不签?”   苏锦沉思片刻,神色颓然:“俺不知道。”   记忆的秘密   彭小言穿过熙熙攘攘的女装部,顺手拿起一套裙装进了试衣间。片刻之后走出来刷卡付账,头也不抬地直奔直达电梯。下到一楼之后绕过化妆品柜台,走进了肯德基。正值午餐时段,几个点餐台前都排着长队,餐厅里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彭小言在浓郁的食物香气里快步走出侧门。果然看到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湖蓝色的出租车。   彭小言沿着斑马线一溜儿小跑地上了车,车门还没有关紧,出租车就迅速驶出了商厦后街。   彭小言拍了拍胸口:“搞的好像在拍007似的。有这必要吗?”   司机专注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况,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彭小言继续兴奋:“你说我有没有干特工的天赋?我动作很快哎,都没有超过二十分钟……”   “最多三分钟。”开车的人忍无可忍,出声打断了她的自我吹捧。   “呃?”彭小言不解:“什么三分钟?”   陆显峰将车子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头也不回地说:“我认识一个人,换了他来做的话,从进商厦到出来,不会超过三分钟。”   彭小言张大了嘴:“真的假的?女装部可是在四楼哎。”   陆显峰从后视镜里斜了她一眼:“男装部在五楼。”   彭小言继续张大嘴:“也对哦。你说那人……真的假的?”   陆显峰没有吭声。   彭小言自己出了会儿神,又问:“哎,你家苏苏好点了没?”   “嗯?”出租车在路中心猛然一拐,陆显峰的脸色已经变了:“什么意思?”   彭小言神色诧异:“我说的是苏苏啊。她前几天不是病得七死八活的?”   “她病了?”陆显峰愣了一下:“什么病?”   彭小言张大了嘴:“你居然不知道?你怎么当人家男人的?”   陆显峰从后视镜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里满是警告的意味。彭小言却鼓着腮帮子跟他对视,一点退缩的意思都没有:“你瞪我干吗?我说的不对吗?”   陆显峰收回视线,干干脆脆地解释了一句:“我们俩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朋友而已。”   “朋友而已?”彭小言听到这一句忽然怒了。原来那些帮苏锦解围、照顾她、甚至于关心她的举动,都只是“朋友而已”?!这人还真是……五讲四美乐于助人的雷锋式好青年啊。   “那就当我没说好了。”彭小言冷笑:“谁没个头疼脑热的?又没死。一般般的交情而已,也犯不着关心的那么周到。”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绷紧,陆显峰心里忽然就有些莫名的烦躁。赌气似地一踩油门,出租车飞也似地冲了出去。   十分钟之后,出租车停在了老城区一条普普通通的巷子里。陆显峰阴沉着脸下了车,自顾自地走过去敲门。彭小言也不理会他,慢条斯理地下了车,满心好奇地打量这条久负盛名的老巷子。   这一带是解放前外地来T市的商人们聚集的地方,很长时间里都被附近的居民叫做“聚财路”。这些商人很有几个钱,但是又怕露富,所以房子修的很是结实耐用,但外表大多不起眼。解放后改名叫“杭州路”,要算是T市很有历史风味的一处所在了。据说政府要把这一带当作文物来保护,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陆显峰已经进了院子。彭小言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哎,陆显峰,你的车子就这么停在门口啊?”   陆显峰头也不回地答道:“不用管。等下会有人来开走。”   彭小言本来还想问问他从哪里搞来这么一辆出租车,看到他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懒得开口再问。留心打量这座老式的四合院,虽然收拾得干干净净,但是没有烟火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   天气已经转暖了,藤架上的枝蔓铺上了一层深浅不匀的新绿,架下几株迎春含苞待放。空气中氤氲着植物的气息,清新而温暖。   罗青树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月亮门外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个人,笑微微地摆了摆手:“这边坐。”   彭小言走近了才发现他饮茶的瓷器虽然讲究,但是茶叶却只是普通的茉莉花茶。忍不住啧啧叹道:“可惜了你的好茶具。”   罗青树替她斟了一杯热茶,笑微微地顺着桌面推了过来:“这么好的天气,喝什么都惬意。”   彭小言抿了一口茶,抬头问道:“罗先生,你找我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的,非要跑到这里来说?”   罗青树一边递了茶杯给陆显峰,示意他也坐下,一边笑着对她说:“这个地方很清静,不会有人打扰。很适合做催眠。”   彭小言微微一怔:“给我做催眠?”   罗青树点了点头,眉眼之间一派慎重:“我总觉得有关林之之的重要线索就藏在你的脑子里。这个秘密被你的记忆藏了起来。我希望你能相信我,配合我,一起把它找出来。”   彭小言的表情略有挣扎:“为什么不是林强?”   “因为,”罗青树望着她,十分认真地答道:“他始终不知道林之之已经失踪了。所以他没有办法在一堆乱麻似的记忆里摘出有用的信息给我。对他来说,有关林之之的信息就像是摊开了满地的旧报纸,不论要找出什么都会很吃力。而在你的记忆里,咱们想要知道的东西就如同大草原上的一棵树那么醒目。虽然它被人上了锁,但是目标却再明确不过了。”   彭小言听得似懂非懂:“那你怎么解锁啊?不会把我弄傻了吧?”   “你只要信任我就好。”罗青树笑道:“至于后一个问题,这么说吧。我在慕尼黑有自己的诊所,有关信息我都已经交给了这个人。”他指了指桌子另一侧沉默不语的陆显峰:“如果我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暗示,他会起诉我。这样的话,我后半辈子再也没有可能在这一行里立足了。”   彭小言望向陆显峰,看到他面容沉静地微微颌首,心里的忐忑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虽然这男人路上说的话让她很是不爽,但不管怎么说,入院以来一直是他在照顾自己,最起码的信任还是有的。   “好吧,我同意。”彭小言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不过真要知道了什么线索,你们得带着我一起去。”   罗青树很干脆地说:“没问题。”   再一次见到中环的技术员曹英,苏锦已经没有了意外的感觉。再一次看到她拿来的报告单上那再眼熟不过的十二台蝶阀的位号、误差检测以及详细的数据分析,苏锦甚至想笑。   TMD,搞来搞去,居然真是这么回事。居然真有人拿海工当冤大头——真有种!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曹英还是很谨慎地四下里看了看才从自己的大背包里取出一个报纸包好的四四方方的盒子。   “中环和海工合作了很久了,有的情况下需要海工让一步,有的情况下需要我们中环让一步。其实这些情况在工作中都是很正常的事,领导们心里也都有数的。小苏工,你就给个面子吧。”曹英把盒子顺着桌面一直推到了苏锦的面前,白白净净的脸上笑容一团和气:“咱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要合作呢。对吧?”   苏锦一瞬间只觉得受宠若惊,连心跳都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这种事……这种传说中收受贿赂的事,居然真的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娘唷,这世道……还真是一切皆有可能……   苏锦抑制不住好奇心,到底掀开报纸往里看了一眼。十分精致的一个化妆品套盒,显眼的位置上印着显眼的品牌标识——那是苏锦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拿在手里的东西。她在国际商厦看到过它的专柜,知道这东西贵得到底有多离谱。单是小小的一盒眼霜就足够她累死累活地干一个月了。   说完全不动心那是骗人的。   苏锦甚至想到了这件事不论出现怎样的后果,其实都和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中环和海工肯定会有后续项目的合作。谁都知道在这一行里稳定的技术合作至关重要。为了打造最完美的工程质量,两支不同的技术队伍是需要长时间的磨合才能培养出宛如左右手一般的默契来的。很少有人会踢开已经做熟了的下家另寻合作伙伴。   只是十几台蝶阀罢了。买这些蝶阀的价钱加起来还比不上一台报废的高精度检测仪。而且每个项目都有仪器设备的调换指标。如果和厂家协商的好,这批蝶阀很有可能直接打回厂家去调换,海工甚至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损失。   只需要苏锦的一个签字。一个现场的仪表技术员确认误差超标的签字。   真是诱人。   苏锦沮丧地发现自己真的受到了诱惑。   “不喜欢吗?”曹英察言观色,笑容里略有不安:“这个牌子口碑不错,据说好多大明星都在用呢。”   苏锦收回手,报纸重新合拢,挡住了令她感觉诱惑的东西。可是沮丧的感觉反而强烈了起来:“是啊,听说过。这东西简直贵得吓死人。”   曹英有点拿不准她这么说的用意,笑了笑没有接话。   苏锦忍不住叹了口气。发现自己的性格里居然存在这么明显的弱点,这种感觉还真是不怎么好受。她顺着桌面把纸盒子又推了回去:“谢谢了,曹工。这么贵的东西,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曹英瞪大了眼睛,看看东西再看看苏锦,一脸的不可置信:“你不喜欢?!”   “喜欢。”牙齿咬的太紧,苏锦的腮帮子都有点酸溜溜的:“可是喜欢也没有办法,我买不起这么贵的化妆品啊。”   曹英被她的反应闹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解释说:“这不是要你买。这个……是我们老总送给小苏工的礼物啊。”   苏颜摇了摇头:“曹工,谢谢你家老总的好意。这东西太值钱,我要不起。这个字我也不能签。”   曹英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苏工,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这可是领导的安排。这批蝶阀肖总会安排厂家给换货,海工并没有什么损失啊。”   “没有损失?”苏锦反问她:“还是说只有你们没有损失?如果真的没有损失,中环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厂家换货?”   曹英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苏锦觉得在看不见那诱惑的时候,正常的那个自己又回来了。那种有点莽撞,也有点冲动的勇气也一起回来了。连头脑也变得清醒了许多。她想:没有关系,自己刚才的反应也不算是很丢人——看见喜欢的东西谁都会动心,会想要占有。有欲望……说明自己还是个正常人啊。   这种认知很是打击人。但是也同样令她觉得心平气和。苏锦起身接了一杯水,客客气气地递到了曹英的面前:“说真的,我苏锦的签字不值钱。我有没有能力验出误差超标的名誉也不值什么钱。但我是现场技术员,我下面还有具体承担责任的校验员呢。我这么不负责任地签了字,回头怎么跟他们交待?说你们的活儿干错了?还是说你们的记录都填错了?”   曹英的表情慢慢变冷:“苏工,你先别跟我说这个。我只问你一句话:你们肖总没有跟你提过这个事儿?”   苏锦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装傻说不知道。可是一接触到曹英那双精明的眼睛,不知怎么,心一横,顾不上细想就说了句:“领导不了解具体情况,也是有可能的。回头我会写报告跟肖总解释这件事。”   曹英又笑了:“苏工,不是我倚老卖老地说你。年轻人做事总是冲动不计后果,又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这事儿领导们既然都已经做了决定,你到底在杠什么呢?你也知道,一个装置换个把技术员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算是威胁了吧?苏锦的心一沉,腰身反而不自觉地挺直了:“曹工你说的对。一个装置换个把技术员的确是很正常的事。我虽然不是党员,不过也随时预备着服从组织的安排呢。不过……至少现在还没换对吧,所以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了。”   曹英气得怔住:“你……”   苏锦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办公桌前,继续刚才没有总结完的数据报告。头一次被人威胁,这感觉不是一句简单的“恼火”可以概括的。但是这个时候就算暗地里呕死了,也是不能在脸上表露出来的。   苏锦憋了一肚子的骂人话,往表格里敲数字的时候指头都是僵硬的,就连键盘发出的“咔咔”声也觉得活像是自己的指关节在怒吼。   诡异的气氛中终于响起了那个女人平淡的声音:“既然这样,那我先回去了。”   苏锦站起身,目光却落在了她身后的门框上:“那你慢走。”   一直到曹英走出了技术部的大门,苏锦的表情才无比沮丧地耷拉了下来:“NND,居然诱惑我?!”重重地敲下回车键:“居然威胁我?!”再重重敲一下数字键:“等我当上总工了,我买一百套礼盒!我排着队砸你们!全砸脸上!”   被抛弃的孩子   顶着“大干六十天,向五一献礼”的口号,整个项目都忙得抽了风。所有的人都没日没夜地围着装置连轴转,直到五一前三天总算告一段落。苏锦从厂部开会回来时,看见装置里只剩下几个工人在搞卫生,到处都静悄悄的,一时间颇不习惯。   装置的最高处相互对应的位置已经挂上了醒目的横幅,一侧是“欢迎市委领导莅临指导”。另一侧的横幅上写的却是他们两个月以来的工作口号“大干六十天,向五一献礼”。红底黄字,十分喜气。   明天会有市委的领导们来视察工程进度,所以现场除了必要的加班人员,闲杂人等都已经放假回去休息了。苏锦拽了拽安全帽的带子,很想摘了安全帽透透气。天气虽然还没有真正地热起来,但是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压在安全帽里的头发还是被汗水捂得一团潮热,很不舒服。手都伸到帽带上来,犹豫犹豫又停了下来。现在对她来说可是非常时期,自己身上一堆麻烦呢。这种送上门找着挨骂的举动还是不要做了。   从上次曹英碰壁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了,不论是中环还是自己一方的领导都没有任何反应。苏锦本想找魏川打听打听领导们的态度,没想到他也忙得见不着人。预料中的暴风雨没有到来,苏锦虽然松了一口气,却也有些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这么别扭的一页不可能那么轻巧就翻了过去。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电话响了,一接起来居然是自培训以来始终没有联系过的徐东。   “好久不见了,”徐东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有心事似的:“你手里的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   这个电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这个时候能接到老朋友的电话苏锦还是由衷的感到高兴:“还行吧。你下平台了?”   徐东嗯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说:“苏锦,有个事儿我想跟你说一下。不过不是什么好事儿,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苏锦的心一沉。   “是这样,”徐东斟酌片刻,还是觉得实话实说比较符合两个人之间的语言习惯:“今天上午刘总跟我说C城项目部又来找技监科借人。刘工把我借出去了。”   “你要过来?”苏锦被这个消息砸的有点头晕:“技监科啥时候改出租公司了?”   徐东苦笑:“还有更邪门的呢。我按着刘总的指示去技术部报到,结果技术部的办事员告诉我让我马上去C城项目部报到。她说我负责的是轻石脑油改质装置和制氢装置。苏锦,这两个装置不是你负责的么?”   苏锦的头嗡地一声大了:“没搞错?真的是轻石脑油改质装置和制氢装置?”   “怎么可能搞错?”徐东的声音也拔高了:“调令这会儿就捏在我手里呢。我跟那个办事员打听你,结果她一问三不知。”   苏锦死命地攥着手机,觉得自己的两条腿都在发抖。   “苏锦?”徐东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锦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仍然无法控制地微微发颤:“什么事都没有。就是……就是我大概把肖总给得罪了。”不论是曹英也好,中环也好,说到底都是外人。外人的手再长还能伸到海工内部来分派人员调动?这样的安排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苏锦仰着头,迎着头顶一片明晃晃的光线不由自主地眯起了双眼。   这里是泵区,现场工人都已经撤走了。就连留下来搞卫生的工人也都撤走了。没有人,到处都静悄悄的。苏锦顾不得油污灰尘,抱着手里的资料袋在电机旁边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头顶是蔚蓝色的天空,天空下是一片纵横交错的银色管道。每一条回路都熟悉得仿佛自己的腿脚。   苏锦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遗弃了的孩子。   就在刚才的厂部会议上她还见到了肖总。这个一向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见到她的时候甚至破天荒地面露微笑,夸奖她是魏川的得力助手,是技术部的后起之秀……   他妈的。   难怪会有人说: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战友。苏锦觉得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在四月这个最明媚的中午统统汇在一起,搅成了浊浪滔天的一个漩涡。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也不知是徐东挂的,还是自己挂的。脑海中狂风骤雨般咆哮而来的浪潮已经无可奈何地退了下去,空余一片落寞的海岸,满目疮痍。   不甘心。   苏锦想: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就像一个刚刚拿到枪就要被迫离开战场的士兵。她真的不甘心。韩晓跟她说过“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这样的后退不但在旁人眼里是一种战败的姿态,就连自己都觉得狼狈。   当初和鄂林分手的时候,林之之让她一定要扇两个耳光给自己出出气,否则心里会留下被恋人抛弃的阴影,会影响今后寻找幸福的心情。如果她当初听从了之之的建议,后来那些黏糊糊的情绪,以及由此而衍生的对于另外一个男人的不正常的依赖,是不是就都不会出现了呢?   继续退让,挟着一份不明不白的战败记录一路退让到另外一个项目去。遇到类似的情况再继续退让……这样的人生真的是自己一直期望的吗?   苏锦摸出手机,想也没想就拨去了浅水湾。韩晓的声音刚刚出现在电波的另一端,苏锦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傅,有一件事,不做的话日子会继续平平淡淡地往下过,但是心里会不大痛快。如果做的话,心里会很爽,但是有可能会丢了饭碗。你说做还是不做?”   韩晓沉默了。   苏锦连忙换了个问题:“换了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做为你的同事,或者说做为你工作上的前辈,我建议你选第一种。”韩晓叹了口气,自觉罪孽深重:“苏苏,我没法子骗你。我当年就吃亏在选了第二种,结果闹得自己……”   苏锦于是长舒一口气:“结果也没啥不好啊。你现在的日子不是过的挺滋润的?”   韩晓回想当年的事,那些纠缠于心的愤怒和不甘不知何时已经平息。那些曾经让她感觉刺痛的棱角也早已在岁月的风沙中枯萎,收缩成了记忆中一个平面的印痕。再回首时,不过是一个选择,一段经历罢了。   人总是从率性而为的年代走过来的。走过的人总是希望走在自己后面的人能绕开这同样的一段弯路。可是,成长永远都是当事人自己的事,有些跤必须要自己摔过才知道会有多疼。而这些疼痛,永远都是令我们成长的养料。   韩晓心头不忍,语气也越发柔和:“要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苏锦握紧拳头,冲着想象中虚拟的敌人重重挥出一拳:“我会的!”   韩晓听出了她话音里的咬牙切齿,不禁莞尔:“我的人生经验有限,也一向都不算是什么聪明人。所以建议归建议,到底该怎么做还得靠你自己决定。总之,别让自己后悔就行。”   苏锦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太阳晒蔫了的茄子,在冷水里泡了泡又重新变得饱满硬挺,连表皮都重新焕发出明亮的光泽:“当然不会后悔。反正我还年轻,大不了从头再来。实在找不着工作,我还可以去夜市摆地摊嘛。摆地摊也混不下去了,我还可以去坐台嘛……”反正自己的第一次“出台”就收了那么贵的一笔服务费,也算得上是开门大吉了。   韩晓哈哈大笑:“坐台也混不下去了,还可以来我这里当保姆,给我带孩子。反正我的预产期也快到了。”   苏锦也笑了:“看看,前途还是一片光明嘛。”   韩晓再次叮嘱:“多用脑子。别犯二。”   苏锦重重点头,心里却想:二就二吧。反正自己已经二了小半辈子,也不在乎多二这么一回。   光线真是奇妙的东西。   彭小言环顾四周,只觉得眼中所见一切都和记忆中那个夜晚大相径庭。没有来自幽暗街道的霓虹灯明灭不定的旖旎光柱,没有潜伏着危险的憧憧暗影,没有揪心的紧张,也没有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眼前的这间出租房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破旧,污渍斑驳的墙壁上刷的还是最老式的灰浆,多处都已剥落,露出内里灰红色的墙砖。门厅很小,除了一架老式的鞋柜什么也放不下。鞋柜旁边是一道木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道蜡染布的门帘,浓重的颜色勾勒出大朵的花卉图案,热烈而明艳。一帘之隔就是一间小小的卧室,家具破旧。靠窗一张老式的双人床,床单被褥都是半新不旧的蓝绿色,叠放得整整齐齐。床下却空荡荡的,连双拖鞋都没有。   事实上,彭小言一脚迈进这间出租房就已经发现这里的很多东西都不在了。不但没有杯子、毛巾、拖鞋这一类的生活用品,梳妆台上就连梳子都没有剩下一把。即使租了这间房子的人不在这里常住,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这些东西,会被谁拿走了呢?林之之?还是另有其人?   彭小言站在门边不敢乱动,这是来之前答应过陆显峰和罗青树两个人的条件:决不能干扰到两个人在这里寻找线索。看着两个人戴着手套,十分小心地打开抽屉,再按照原来的样子分毫不差地合回去。忽然之间就有种错觉,仿佛看到警察在现场取证。   彭小言摇了摇头,将脑海里荒唐的念头都甩了出去。然而心中诡异的感觉反而强烈了起来。彭小言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竭力想要捕捉这异样的感觉自何而来。   蜡染布的门帘垂落在她的肩头,彭小言不在意地瞟了一眼收回视线,然而心中却微妙地一动,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林之之公寓里那一套香芋色的碎花寝具来。林之之偏爱柔和的颜色,不论内衣还是外衣,不是米白粉紫就是鹅黄嫩绿。对这样浓墨重彩的纺织品一向敬而远之。这挂着蜡染布门帘的房间真的是林之之的吗?   这个门帘……彭小言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很旧,只有这块门帘是崭新的,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陆显峰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看到彭小言拽着一角门帘怔怔出神。立刻警觉地问道:“怎么了?”   彭小言摇了摇头,视线落回到被他拉开的衣柜里。衣柜也是空的,除了底层的一块衬布什么也没有留下。米灰色的衬布一半耷拉在外,看起来像一条用旧了的床单,歪歪扭扭地皱成了一团。彭小言模糊地想:这条铺在衣柜里做衬布的床单看起来倒是很符合之之对颜色的喜好……   陆显峰用一把小镊子把衬布上的一样东西夹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证物袋里。彭小言正想凑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就听罗青树在卫生间里压低了声音喊道:“显峰?”   陆显峰答应了一声,收好证物袋快步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不过八九平的样子,靠门的角落里是一方小小的盥洗台,黑色石面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尘。窗开着,窗下是老式的浴缸。年代久远,表面乳白色的釉色已经变成了污浊的暗黄,象是总也擦洗不干净似的。   和卧室的情况一样,凡是能拿走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剩下,就连浴缸旁边的浴帘都被带走了。彭小言看到其中的一只浴帘扣上还挂着一片米色的塑料布,看上去是超市里出售的那种简易的塑料印花浴帘。看它的茬口,应该是被人硬扯下来拿走的。   罗青树正蹲在浴缸旁边拿着镊子摆弄什么,陆显峰和彭小言走到了他的身后才看见浴缸的下水口已经被拆开了,罗青树站起身来,冲着他比划了一下证物袋里一缕黑色的头发。   “只剩下这个。”罗青树的声音有些阴沉:“这里被人收拾得太干净了。”   那一缕黑色的头发让彭小言浑身不自在,连忙移开了视线。这才注意到浴室一角的下水道也被他打开过了,显然的,他在哪里一无所获。   “抽水马桶、镜子夹层……”彭小言看到两个男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在了自己的脸上,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不是在捣乱啊,电视里都这么演的。我就是提醒你们一下。”   陆显峰忍不住抿嘴一笑,罗青树却摇了摇头:“都已经搜过了,连完整的指纹都没有留下。我现在开始觉得这位林小姐的身份很不一般,她租这样的地方用来做什么?而且还是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段?”   彭小言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实际上也是她最深的疑问。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罗青树手里的那一缕头发确实是林之之的,她估计不会相信真的是林之之租用了这个房子。这样的事情听起来……毕竟有点太离谱了。   陆显峰看了看腕表,小声提醒另外的两个人:“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最好不要和警方的人碰头,会有麻烦的。”   彭小言大吃一惊:“你报警啦?”   陆显峰十分奇怪地望着她,仿佛她的反应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很多事必须要依靠警方的力量。你不会以为仅仅凭着咱们几个就能找出之之的下落吧?”   神秘的纹身   看着手里的调令,苏锦的感觉要比预想中来得平静。她甚至有些庆幸这一纸调令是通过了魏川这个技术部的自己人来转交给她,而不是肖总那边的办事员。尽管对最终的结果而言,这二者并无多大的区别。   “这个小徐毕竟是化工专业的,对流程要更熟悉一些。”魏川握着水杯,语气平淡地叙述着自己煞费苦心琢磨出来的说辞。他知道对于仪表工程师的工作来说,化工流程并不比装置里的电气回路更加要紧,而且他也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孩子也同样深知这一点。可是,这样突然的人事调动,总得拿出一个可以上得了台面的借口吧?不管是不是蹩脚,总是必要的。   “……所以经领导研究,决定让你和小徐换一下。”魏川望着窗外,连自己都觉得语气听起来干巴巴的:“当然,这只是技监科的内部人事调动……”   苏锦忽然抬头。清水似的一双圆眼睛里仿佛倒映着雨后初晴的四月天空,清澈而明丽。魏川心里忽然就有些难过,脑海中那些已经安排好的说辞不知怎么竟有些说不下去了。   “我明白。”苏锦认认真真地点头,仿佛他仍然在交待她工作上的事。   魏川的两只手在桌面上握了起来,声音里不知不觉透出了几分无奈:“小苏,咱们就是搞技术的。所以……那些跟技术没有关系的事儿,你别想那么多。你的专业基础不错,工作也一直很努力。我相信你在任何项目都会干得很漂亮。”   苏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抿嘴笑了笑:“魏工,这要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这段时间我从你那儿学了不少东西。”   “学无止境,我也还差得远。”魏川微微一笑:“希望下一个项目可以继续和你合作。别泄气。”   苏锦拈着一支圆珠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来转去。听了他的话抬眸一笑,神情轻松无比:“魏大人,我一直把你当偶像看的,所以我的打算我也不想瞒着你。跟小徐调换也好,上平台也好,上徐州项目也好,我都没意见。不过在我去项目报到之前,C城炼厂这十几台蝶阀的破事儿可没有那么容易完。”   魏川微微变色:“小苏?!”   苏锦摇摇头:“魏工你先别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就是一个一门心思搞技术的人。除了技术,别的一概都不闻不问。我不行。我试过,可我真的不行。中环那个单子我没签,到现在我也不后悔。我觉得我没做错,所以姓肖的这么摆我一道,我不会忍气吞声。”   魏川望着她,眼里透出焦虑:“你别忘了你只是个技术员,分配给你的工作做好就可以了。怎么和外包单位合作沟通都不是你应该操心的事儿。”   苏锦歪着脑袋想了想:“你说的都对。可是我不能就这么忍气吞声地卷铺盖走人。我不愿意让别人都误会我是技术不行才被项目退回去的。我不想替任何人背黑锅。”   魏川没有说话,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我想过了。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被我这么一闹,以后没有哪个项目敢要我了。”苏锦指间转动的圆珠笔“啪”地一声掉在桌面上,被她两根手指一挑又绕了回去:“那也没关系。大不了我重新找工作呗。我还年轻,我折腾得起。”   魏川长时间的沉默。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暗哑低沉:“都想清楚了?”   苏锦望着他,目光里透着一点半真半假的狡黠:“魏大人,我的老底可都透给你了。你不会转手就把我卖了吧?”   魏川眼里漫起一丝笑意:“对我这么没有信心还跟我透底?”   苏锦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那啥……咱们不是一个山寨的吗?我瞒着谁也不能瞒着大人您呐。”   魏川摇头:“行了,别贫了。小徐子这会儿估计已经到了。一起出去吃个饭,也算是给新同事接风。陈霖呢?”   苏锦指了指窗外:“去罐区了。差不多该回来了。”   两个人收拾好了案头的东西,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魏川又说:“事情不至于会糟糕到那个地步的。你回去先找刘工谈谈。”   苏锦愣了一下,才想到他这是在给自己支招,连忙点头:“嗯,知道了。”   魏川望着她,眼底的惊讶担忧都已经消散开来,只剩下一派纯然的温和。仿佛置身事外,又仿佛在不动声色地支持她——这也是苏锦看不透的人。不过到目前为止,在这件事上他能有这样的态度,对她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一推开停尸间的大门,一阵夹杂着水汽的凉风扑面而来。陆显峰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肩膀,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密的雨丝宛如被刻意拉长的棉花糖一样,缠绵悠长,不疾不徐。这是陆显峰最最厌烦的天气,潮湿的气息令人躲无可躲,就连淅淅沥沥的声音也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这样的天气总会挑起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那些隐藏在意识深处的,轻易不能去触及的回忆,总会在这样令人厌烦的天气里,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   他看到自己浑身透湿地穿过泥泞肮脏的小巷,靴子里已经进了水,每迈出一步都会发出怪异的“噗嗤噗嗤”的声音。前方的拐弯处,那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一般地奔跑,一次一次地试图甩开他……   他看到那个外籍男人捂着腹部在自己面前弯下了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可是不等自己的下一拳穿过雨幕打中他的脸颊,他铁塔似的身体就如猛豹一般扑了过来,将自己重重地掀翻在了泥地里。浑浊的泥水顺着领口一路灌了进来,身体瞬间冷透……   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箭牌。这不是陆显峰喜欢的香烟,他一直觉得它的外形、味道、甚至商标都透着一股子跟自己格格不入的清贵派头。但是这一刻,他迫切地需要把烟草本身所特有的干燥和温暖紧抓在手里。至于那究竟是什么牌子、什么口味,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打火机伸到他的面前,限量版的zippo,花纹精致。在阴沉沉的光线里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华丽的味道。   “谢谢。”陆显峰没有回头。他已经猜到身后的人是谁了,这让他感觉不悦,于是道谢的话也说得十分勉强。   鄂林却仿佛并不在意他的态度,低头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并没有要走开的意思。陆显峰头一次看到他穿警服的样子,感觉莫名的刺眼。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鄂林却又喊住了他,神色略显犹疑地低声问他:“苏锦怎么没有来?”   陆显峰转过身挑眉望着他,语气冰冷:“你希望她见到这样的场面?”   鄂林微微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躺在里面的那一个是她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陆显峰冷笑:“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鄂林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陆显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地方。这个穿警服的男人以及……他身后的停尸间里被一群痛哭的人包围在其中的那个再也无法呼吸的躯体。   雨点打在脸上,冰冷而柔软。潮湿粘稠的空气顺着他的呼吸钻进了五脏六腑,勾起了身体里最深切的疲惫。陆显峰靠着湿冷的门柱站了一会儿,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自然知道鄂林说的是什么,这是最令人头痛的事儿。可是在这之前,他还有更头痛的事需要得到证实。那是长久以来一直卡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一直在怀疑,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陆显峰走下台阶的时候,拿出手机飞快地按下了那组印在脑海里的号码。整整五年没有使用过的号码,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乔?”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太明显的外国口音:“真是你吗?”   “保罗,是我。”陆显峰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很清静的一条人行道,在初夏的雨幕中透着阴郁的气息。方圆二百米之内没有人。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我要向你求证一件事。”   保罗毫不犹豫地拒绝:“乔,你知道的,我什么也不能说。”   陆显峰将淋湿了的烟头扔进路边的垃圾箱里,淡淡问道:“你曾经带过一个中国籍学员。女性,你一直叫她‘小火苗’。我要知道她的情况。”   “有这样一个人吗?”保罗开始装糊涂:“你也知道,每年送到我这里来特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各国都有。我不可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   陆显峰冷笑:“人人都说那一届的学员里,她是最好的一个。你不可能不记得她。”   “ No,No,”保罗连忙否认:“我最好的学员是你。尤其是你的枪法……你和枪之间有特殊的感应,好像它们是你的另外一只手……”   陆显峰不理会他的打岔,自顾自地说道:“我只想问你,之所以叫她小火苗,是不是因为她的左肩有一个火苗形的纹身?”   保罗轻笑:“乔,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陆显峰没有回答。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沉默了下来。跳下最后两级台阶就是停车场,自己的车就停在靠近出口的一侧,旁边是两辆警车。陆显峰从那灼人的蓝白两色上收回了视线,靠着车门强迫自己把脸转向了另外的方向。   “保罗,我知道你的那些保密条例。我都知道。”陆显峰凝望着来时的那条人行道和道路两侧茂密的槐树,在雨幕中它们仿佛是晕染在宣纸上的一团浓绿,模糊的边沿和墨色的阴云融合在了一起,暧昧的、粘连的感觉,像一团撕扯不清的絮,堵得人胸口发闷。   “现在,这里,有个女人死了。尸体高度腐烂,正躺在停尸间冷冰冰的抽屉里。”陆显峰的呼吸变得急促:“是不是要等到我也躺进抽屉里,你才会跑来跟我的尸体说:没错,她就是小火苗,就是一直在暗中协助你的那个人?!”   保罗的声音骤然拔高:“死了?!”   “对。”陆显峰的双眼酸辣难当:“尸体在滨湾的一个沙洞里被发现。你想不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她被人注射了大剂量的毒品,然后被当做了活靶子,内脏几乎都碎了。死于吸入性窒息。她被埋进沙洞里的时候,有可能还没死。”   保罗急促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显峰迅速地抹了一把脸:“你的小火苗是不是中国籍警员,姓林?”   保罗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音:“乔,我承诺过我不会在任何情况下透露学员的情况。你们每一个人的受训记录都是绝密的。”   陆显峰咬紧了牙关没有说话。   “这个号码也早该销毁了,”保罗犹豫了一下,轻声叹道:“也许我老了,对什么事都开始变得不放心。你也知道,并不是每一个学员都有这样的机会,受训还没有结束就会被抽走去执行任务……”   “抱歉,保罗。”陆显峰不知该说什么好:“我不会再打这个电话了。”   保罗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乔,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应该是三个人。”   陆显峰猝然一惊,电话却已经挂断了。不用再拨他也知道,再拨过去的话一定会是空号。保罗做事一向不留余地。这个留给自己的号码已经破了他的规矩了。   三个人……   陆显峰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紧拧在一起。除了他和林之之,还有一个会是谁?脑海里不自觉地把孟恒宇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却不得要领。   雨下得大了。陆显峰钻进车里,听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疲惫地闭上了眼。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再轻易叫停。可是这一刻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东西,他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愤怒多一些,还是难过更多一些。她的身份、她的死讯,他都早有心理准备。可这一切真正发生的时候仍然觉得难以面对。   不愿面对。   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失去了同伴的路,摸索前行时会更加艰难吧。可是停不下来了,他想,完全没有法子停下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陆显峰点燃了一支烟,重重地吸了一口。不知不觉车窗外已经漫起了白色雨雾,仿佛一道屏障,将他和整个世界都隔离开来。呼吸之间满是令人窒息的孤独感。一次又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陆显峰发动车子,箭一般驶出了停车场。他想去最繁华的大街,想看到高峰时段寸步难行的街道,想看到商业街熙熙攘攘的一片人潮……   他想在他们中间呼吸,听到他们制造出来的种种嘈杂,感受他们不经意的碰撞所带来的真实感……唯有如此,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而自己所做的一切也真的具有某种意义。   某种值得他坚守下去的意义。   于氏家族   陆显峰从门锁上拔出钥匙,慢条斯理地收进外衣口袋里。再抬头的时候,预想中的道具一样不少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保姆、面无表情的保镖以及从左右两个方向分别指着自己太阳穴的两把枪。   陆显峰的眉棱骨微微一跳:“我来见三哥。”   两个握枪的人对视一眼,却没有人说话。   陆显峰抬脚就往里走,两个握枪的人不约而同将手中的家伙向前挺了挺。左侧的保镖厉声喝道:“站住!”   陆显峰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保镖眼前一花,手里的枪竟然已经被他握住掉了个方向,堪堪地指向了自己。大惊之下正要挣扎,持枪的腕部一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陆显峰栽了过去。陆显峰一把捞住这人横在自己胸前,飞起一脚踹飞了另外那名保镖手中的枪。   很平常的动作。但是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捂着手腕的保镖在保姆的尖叫声中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尚未站稳脚跟,陆显峰的第二脚已经重重踢中了他的胸口。不理会这顺着墙壁滑倒的男人,陆显峰低下头冲着被自己拎在手里的男人邪气地笑了笑,这人一惊,下意识地要往后退。可是不等他有所动作,陆显峰已经一掌砍在他的颈侧,在侧身让过他扑倒的身体时,顺手捞住了那把枪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隐藏在暗处的人涌了出来,却都没有上前,只是谨慎地围住了陆显峰,慢慢地在他周围围成了一个圆圈。   人有点多。陆显峰微微蹙眉,扬声喊道:“三哥?”   客厅里传来孟恒宇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坐在花园里喝下午茶:“我在。不过这里有人盯着我,恐怕不能出去接你了。”   陆显峰松了一口气。只要这一切不是孟恒宇的授意,那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唷,三哥,这叫什么话?”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么说很容易让人误会的。阿生,赶紧请军师进来。要不他会以为我们这是在逼宫呢。”   陆显峰没有理会她怪腔怪调的调侃,穿过保镖让开的通道大踏步走进了客厅。   孟恒宇果然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神色平常地坐在沙发上抽烟。他对面的沙发上,于洋双手叠放在膝头,姿态娴雅,脸上的表情却有些神经质。在她的旁边还有一个人,手里端着茶杯仿佛在想心事似的。听到脚步声才抬了抬眼皮,笑眯眯地冲着陆显峰点了点头:“军师也来了?快请坐。”   陆显峰站着没有动,脸上却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谢了,三叔。我还是站着好了。毕竟站着动手比较方便。三叔带来了那么多的兄弟,没点准备怎么行呢?”   孟汇唐呵呵笑道:“我们的车都停在小区外面的公共停车场,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半靠猜。另一半……” 陆显峰耸了耸肩:“很不巧,我的车也停在公共停车场。”   “那你还进来?”孟汇唐略带诧异地望着他,目光却变得复杂:“军师,你的胆子果然不小啊。”   孟恒宇把烟头按在烟缸里淡淡说道:“他不是胆子大。而是你们带来的那些虾兵蟹将他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哦?”孟汇唐挑眉。   孟恒宇冷笑:“不信你可以试试。”   “够了!”于洋重重一拍沙发扶手,声音尖利:“我带人来不是要跟你示威的。孟老三,你是被鬼迷了心窍了吗?我都说过了她是警方的卧底!这个U盘里的东西难道不算证据?这可是我亲手从她脖子上取下来的!”   陆显峰仿佛挨了一闷棍,五脏六腑都在刹那之间紧紧抽成了一团。   “你亲手取下来的?”孟恒宇的脸色也变了,目光陡然间冷得慑人。于洋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随即又恼羞成怒地挺直了后背:“孟老三,如果你不信我的话,那么请你来解释下为什么三叔电脑里加了密的东西会出现在你那个小姘头的脖子上?”   孟恒宇没有回答,目光却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她。于洋的表情不知不觉有些僵硬了起来。   “说到姘头,”缓过一口气的陆显峰大大咧咧地坐在了皮质的沙发扶手上,望着于洋的目光中带着讥诮和隐秘的憎恨,语气一如既往的恶毒:“这个名词我们一般用来形容那些在别人家里白吃白住,却又没有什么身份地位,完全见不得光的性玩偶。于小姐常年住在国外,也难怪会搞错了意思。”   “你!”于洋顿时火冒三丈。她住进梦城别墅这么久了,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一场事先承诺过的婚礼。这个处境原本就是她最大的一块心病。   “咳,咳,”坐在旁边的孟汇唐微带不悦地扫了一眼大失常态的于洋,转头望向孟恒宇:“老三,我今天跟着于总裁来你这里,就是怕你们年轻人之间因为这个事儿闹生分。你是聪明人,不会不知道家族里起内讧的话会白白便宜了外人。”   孟恒宇的视线迎上他,眼中的锐利迅速凝成了无边的幽暗:“林之之,真是你们下的手?”   孟汇唐避开了他的视线,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老三,家有家规。”   孟恒宇猝然收回视线,垂眸望着自己的鞋尖久久无语。   “老三,你从小就是能干大事的人。”孟汇唐放缓了语气,眉梢眼角也透出几分长者似的慈和:“带兄弟,最要紧就是一碗水要端平,赏罚分明。于总裁处理这件事虽然不是十分妥当,但是从大局考虑,我认为并不为过。”   陆显峰听着他的话,心底里只觉得字字抽痛。如果林之之找到的东西真的跟这笑面虎有关,那就难怪他会在这个当口心甘情愿地替于洋出头了。但是所谓的U盘,林之之真的拿到的话,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她那么机警的人,出事之前连弟弟的学费都安排好了。怎么会放任这么重要的东西处境危险?   难道说U盘确有其事,但于洋手里的这一个却只是用来跟孟恒宇讨价还价的西贝货?那么,真的U盘又被她放在哪里?   “赏罚分明……”陆显峰的指甲几乎攥进了手掌里,声音也喑哑得怪异:“三哥的人几时轮到别人动手?”   在座的人齐齐一惊。孟汇唐一把按住于洋的胳膊,转回身时已经收敛了满脸的笑容:“军师,你这话是说……我孟汇唐在孟氏混了大半辈子,连收拾个把兄弟的权利都没有了?”   陆显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想象不出这个人命令手下冲着林之之开枪的时候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三叔,”孟恒宇轻声开口:“您是孟氏的老人了,何必跟后辈们计较呢?你提点我的话,我心里自然是有分寸的。”   “你知道就好。”孟汇唐收回了视线,冷冷哼了一声:“既然这样,三叔我就倚老卖老,说几句不中听的话。这件事大家都有责任,早就有人跟我说老三你跟自己手底下的女保镖混得不像个样儿。于总裁这边动手也冒失了一点儿。现在既然话已经说开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提。”   孟恒宇居然轻轻颌首:“就听三叔安排。”   孟汇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便又笑的一脸和气:“老三能这样看,那最好了。于总裁是回市区?还是住在这里?”目光貌似无意地望着于洋,于洋看看他再看看面含微笑的孟恒宇,咬着嘴唇斟酌了片刻,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跟着孟汇唐离开了梦城别墅。   一直到杂沓的脚步声离开了梦城别墅,孟恒宇唇边的笑纹才慢慢冷了下来。一向阴沉而平静的眼睛里阴云翻卷,透着嗜血的红,宛如飓风来临之前雷电交加的墨色天空。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一寸一寸透出狠戾。   “这老东西,”孟恒宇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一行人,阴沉沉地笑了:“居然这么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拉帮结派。真以为勾上一个于氏我就怕了他?!”   陆显峰的身体向下一滑,陷进了沙发里,仿佛无力般低声说道:“我要知道下手的人到底是谁。”   孟恒宇瞥了他一眼:“你看呢?”   “十有八九是笑面虎。”陆显峰沉思片刻,抬起头迎上了他的视线:“于洋应该只是他的一块挡箭牌。真有人闹起来他可以把责任推到她身上,说她争风吃醋红了眼。于氏说到底是外人,她又是孟家的当家主母,没人会拿她怎么样的。更何况……”   孟恒宇接口说道:“更何况他们还拿准了之之是警方的人。妈的,这群没有脑子的蠢猪,也不想想看,真动了警方的人以后还想不想有安生日子过?!”   “三哥……”似乎惊诧于孟恒宇的淡漠,陆显峰望过来的目光中混杂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孟恒宇踱到窗边,凝望着庭院中风雨飘零的一树海棠,沉吟良久才低声说道:“显峰,我不怕告诉你:我其实不在意之之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你信不信?”   陆显峰的眼瞳骤然一缩:“你知道?!”   “我知道。”孟恒宇微微叹气:“我最开始的时候以为她是咱们的老对头弄来的商业间谍。但是注意得越久,就越是觉得她的手法太专业……”   陆显峰只觉得寒意自脚底一路蜿蜒,慢慢爬上心头。   “最初注意她只是好奇她到底要找什么,”孟恒宇在身后的男人看不见的角落里露出寂寞的微笑:“你也知道那个人,注意的越是久,就越是会觉得她身上有些特别的东西……”   密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这单调的声音填满。陆显峰心头再度升起躲无可躲的烦躁感,冲口而出的话里也不知不觉多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那她对你,到底算什么?!”   孟恒宇转过身,紧盯着陆显峰的眼睛缓缓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显峰。你放心,这两个人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绝对不会。”他的眼里仿佛盛满了沸腾的岩浆,一刹那的神情令人莫名的心惊。   “三哥,你……”   “笑面虎居然以为勾上于氏腰杆就硬了,一把年纪怎么还这么蠢?!”一刹那的狠戾在转头的瞬间又迅速地恢复了清明:“你知道邢原当初为什么想要坚持到于洋三十岁再把于氏交给她?”   陆显峰不明白话题怎么会在突然之间绕到了邢原的身上,一时间有些愕然:“邢原?”   孟恒宇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从茶几下面拽出一张纸写下了一个名字:“来,咱们先说说于氏家族的亲属关系。”   “于浩年。”他用笔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就是于氏上上下下口中的那位‘老太爷’。老太爷膝下两子一女。长子的独生女儿就是于洋。”说到这里孟恒宇冷哼了一声:“不得不说,这个贱货很会投胎。”   陆显峰没有接话。但是不可否认,于洋的出身的确占尽了便宜。   “老二是位小姐,要死要活地嫁给了自己的拳击教练,也就是邢原的老爹。邢家是慕尼黑的普通华裔,没有涉黑背景。所以邢原在于家一向是没有什么地位的。不过这小子很争气,不到二十岁风头就压过了自己的两位舅舅,得到了老太爷的赏识。碰巧这两位舅舅一位死于帮派火拼,一位被仇家袭击,脑部中枪成了植物人。老太爷不得不把邢原这个外姓人推上了大当家的宝座。”孟恒宇说到这里,拿笔在邢原的名字旁边又加上一个名字:乌玛。   “现在就要说到重点了。老太爷的小儿子留下了一女二子,长女就是这位乌玛小姐。她的中文名字叫做于雾。据说母亲是一位意大利模特,死得很早。这位乌玛小姐不但拥有惊人的美貌,而且还有一个极聪明的大脑。她毕业于慕尼黑大学,经济学硕士,通晓六国语言。精于格斗,而且枪法一级棒。”   陆显峰看着这个名字,眼神中透出一丝了然:“这位乌玛小姐,风头很劲?”   孟恒宇点了点头:“乌玛的存在对于于洋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威胁。但她是混血孩子,老太爷不会让她上位,却又赏识她的才能,于是就用了一个邢原来压制她。可惜的是于洋不识好歹,自己还没有站稳脚跟就一脚踢开了邢原。”   陆显峰有些明白了:“三哥是想利用这位乌玛小姐?”   孟恒宇在于洋的名字上划了两笔,自顾自地说道:“邢原大概也是灰心了。净身出户。甩手走得干干脆脆。不过,他还没有傻到认定于洋会放过他,所以这小子给自己留了一步后招。”   “K帮?”   孟恒宇赞许地点头:“K帮最初只是于氏的一支内部保安队伍。邢原上位之后就把原来的K帮大换血,网罗了不少人才。他走的时候生意交给了于洋,但是K帮他交给了——于雾。这也正是为什么他在T市过得舒舒服服,于洋却始终不敢去招惹他的真正原因。”   陆显峰望着纸页上错综复杂的一堆名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手脚有些发凉,心头却仿佛堵着一团棉絮,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   “我要让于洋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孟恒宇将手里的笔重重摔在桌面上,眼里再度浮起慑人的血色:“我要让她活着给之之陪葬。生不如死。”   陆显峰攥紧了双拳,松开,又攥紧。   “三哥,我不希望你有一天落到警方的手里。”   “我明白你的意思,”孟恒宇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我不会。毒品的生意我没有沾过手,这你知道。但是那个老东西……我不介意他在监狱里养老。”   陆显峰的拳头再度攥紧,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衣。从对面的男人那张全无表情的脸上他完全分辨不出这句话到底是不是一个试探。他对这男人翻脸的本领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但是……无论是或不是,他都无法拒绝这样一个机会。   “我来安排。”陆显峰睁大双眼,不想放过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三哥觉得该从哪里下手呢?”   孟恒宇微微眯起眼,不动声色地将问题踢了回去:“你看呢?”   陆显峰心一横,索性也没了顾忌:“他不酗酒,不好色。很少出入公共场合。就连抽的烟都要一根一根验过。专车防弹,出入总是带着保镖。手底下的人都是跟了多年的老人,很难买动,外人也很难插得进去。”   孟恒宇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说的好像要暗杀他一样。显峰,如果咱们只是要找他的弱点,那就压根不必理会他那些保镖和手下。你再想想还有什么人可以出现在他的身边?”   陆显峰抿了抿嘴角,没有出声。   孟恒宇支着下巴冷冷笑道:“他们不是要我拿出不计前嫌的姿态来?很好,我让他们看个够。通知老五,立刻去给我搞一个婚礼出来。越快越好。你说,这婚礼的消息一放出去,笑面虎是不是还能坐的那么稳当?”他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陆显峰,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于洋的伴娘会是孟汇唐那个被宠到天上去的女儿孟婉婷。而我的伴郎会是你。别的就不用我多说什么了吧?”   陆显峰皱了皱眉头:“我觉得……”   “那个丫头被看管的很严,很少有机会抛头露面的。其实若论我的本意,我也不想把不相干的人搅和进来。但是显峰,这老东西的手脚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快……”孟恒宇看了看陆显峰两道蹙起的眉头,颇有些惋惜地叹气:“实在不愿意就算了。虽然是条捷径,但是太过危险……”   陆显峰瞥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孟恒宇斟酌片刻又说:“要不这样,我想法子让人介绍你和孟恒飞认识吧。你也看看孟汇唐一心想推进孟氏的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如何?”   陆显峰反问他:“孟恒飞还没有毕业?”   孟恒宇点了点头:“这小子是个军械迷。会一点拳脚,喜欢玩射击。你们应该能有不少共同的话题。”见他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孟恒宇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听说邢原的老婆快生了?你记得到时候替我送份礼过去。咱们说不定还要倚重这位邢老大呢。”他摆了摆手,拦住了陆显峰要说的话,闭着眼睛靠回了沙发里:“今天我就不留你了,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陆显峰走到门口的时候,孟恒宇又喊住了他。却不睁开眼,只是懒懒地靠着沙发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淡淡说道:“正正我已经接回来了。”   陆显峰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回去吧,”孟恒宇微微叹了口气:“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U盘   似真非真的一片迷雾中,苏锦再一次看到了林之之。   短发,身上穿着红色的夹克,是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穿的衣服。皮质的夹克,象另外一层皮肤一样包裹着林之之高挑的身体,飒爽而妩媚。那是苏锦一向喜欢却又一向缺乏勇气去尝试的风格,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眼前的一切都暗合了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她的宿舍,围着饭桌,林之之甚至还和菁菁开起了玩笑,说她把土豆丝炒得象酱瓜条。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边的小虎牙,有点孩子气。她离开自己的房间时,用空着的两只手紧紧拥抱她,在她耳边低声地说:“对不起。”   苏锦不记得之之真的说过这句话。当时的情景太模糊。可是这三个字让她感到不安,她急于找她问个清楚。可以一转眼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   似真非真的一片迷雾,是梦境最开始的样子。迷雾里有澎湃的水声,隔得很远,像野兽刻意被压低的嚎叫。迷雾中暗影憧憧,似乎隐藏着很多人,但是苏锦一个也看不清。只觉得脚下很软,仿佛沙地。连空气里都满是潮湿的、腐败的味道。头顶一弯惨淡的月牙,苍白而冰冷。   苏锦情不自禁地收紧了双臂。一低头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拽着另外一个人的手。这是之之的手,苏锦认得她中指上一块硬币大小的烫伤。那还是初二那年的冬天,林强和她因为一点什么事儿在厨房里争吵起来,结果被林强用力一推撞在了锅沿上……   “之之?”苏锦喊她的名字,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拽紧了林之之的手。明明没有用力的一拽,之之却顺着她的力整个歪倒了过来,苏锦心慌意乱地伸手去扶时,才看清手里哪里有林之之?竟然……   竟然只是一段残肢。断裂的地方靠近肘关节,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惨白色的骨碴绞在一起,深色的粘腻液体正顺着断口缓缓地流下来……   苏锦不顾一切地摔开手里的残肢,抱住头歇斯底里地放声尖叫。一直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满头满身都是热汗。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手和脚却在不停地抖,怎么按都按不住地抖。她甚至还记得梦里那段残肢拿在手里时凉滑的触感。   如此清晰。   如此真实。   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身体内部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迫得她几乎要吐。苏锦伏在床边低声喘息,汗水将头发黏在额头,仿佛连那湿重的发丝都变成了某种令人反胃的东西。   苏锦再往前凑了凑,伸手按亮了台灯。“啪”的一声轻响,暖色的灯光剖开黑暗,脑海中虚无的恐惧瞬间被眼前实实在在的静谧所取代。苏锦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一场梦。   她想:还好,只是梦。疲乏地靠回枕头上,却再没有了睡意。夜晚的寂静将远处厂区发出的嗡鸣声无形中放大了许多,听得久了越发觉得心烦意乱。无论怎么安慰自己还是觉得不安心。于是摸出手机调出了彭小言的号码。电话响过两声就被接了起来,显然电话那边的人也还没有入睡。   “小言?”苏锦喊着她的名字,心有余悸:“我刚做了噩梦。又梦到了之之,吓死我了……”   彭小言没有出声。   “你知道吗?我看到之之身上还是上次来我宿舍时穿的那件红色的夹克,还跟我说对不起。后来我拽她的胳膊……”   电话里传来彭小言低低的抽泣。   “小言?”苏锦本能地停了下来:“你在哭?”   彭小言的哭声跨越了空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里:“之之……今天已经下葬了。”   城际公交车摇摇晃晃地驶进总站的时候,苏锦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一片人潮,对于罗青树刻意隐瞒的愤怒不知不觉都被满心的疑问所取代。   “苏锦,我不知道你怎么看待亲人的离世。但有的时候,见到最后一面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才是真正的灾难。” 在昨夜的电话里,罗青树用一种悲悯的语气说道:“如果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一个结局,我也希望你能够停留在一个适当的距离之外。这样,当你在日后想起这位朋友的时候,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是她平时微笑的样子,美丽的样子,幸福的样子,而不会是……”   不会是什么呢?苏锦咬着手背问自己:不会是一具惨遭蹂躏之后,令人不忍目睹的残尸?   不想再回忆罗青树说过的话了,可是那些印在脑海里的叙述仿佛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娴熟地拨动开关,开始了新一轮的重放。   “……我给彭小言做了催眠,找到了林之之在晨安北区租的那间房子——也就是她和林强出事的那间出租屋。彭小言带着我和陆显峰过去的时候,那里已经被人收拾得很彻底了。不过,还是留下了一点线索。我们在浴缸的下水道口找到了一缕头发,后来经过化验确实是林之之的。陆显峰在搜查衣柜的时候,从衬布的褶皱里找到了两粒刺果。就是那种很小很小的果子,土黄色,绒毛带着倒刺,长在海边的灌木丛里。在T市,只有靠近陈塘村一带的海岸上才长这种东西。”   苏锦还记得自己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刚做过的噩梦,无意识地将手脚都缩成了一团,仍然全身发冷。   “后来还是显峰出面报了警。你也知道,我持外籍护照,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话会惹来很多的麻烦。不过,他们的效率还是蛮高的。否则就凭我们三个人的力量,要想搜完那一片海滩谈何容易?那一带的海滩有几处很有名的岩洞。她的尸体是在其中一处岩洞的深处被发现的。”   噩梦重新兜上心头。竟然真的是……海滩。   虚妄的梦境和更加虚妄的现实重合在一起,彻彻底底地颠覆了苏锦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他们的生活不是应该平静得像流淌的河水,不是应该朝九晚五地上班下班,每月十日排队领薪水,周末睡睡懒觉逛逛街,十一黄金周跟着旅行社挤在人群里去欣赏祖国壮丽的大好河山吗?   那些只能从报纸的边边角角或者是法制专栏才能看到的东西:枪、毒品以及虐杀……对于她原本只是如同城市的下水道一样的存在:只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存在,却不知道它存在的详情。这样的东西……如今竟然以如此突兀的方式血淋淋地呈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苏锦觉得有些眩晕。她的世界突然之间就变得如此不真实。   有人在敲车窗。是一只男人的手,看着眼熟。但是他的左手中指上带着的素面铂金戒看起来却十分陌生。   苏锦靠在座位上,神色茫然地顺着这只手望了过去,不出所料地看见了身穿警服的鄂林。天热,他的领口解开了两个纽扣,帽子也有点歪。一眼看过去,分明还是初见面时那个带着点痞气的小警察。   迎上她的视线,鄂林收回手指了指车门的方向示意她下车。   苏锦再一次注意到了他指间的戒指。戴在中指上的订婚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亮光,飞快地剖开了苏锦意识当中过去与现在的那一道混沌的界线。苏锦一直认为是他变了,但是这一刻,透过车窗再一次看到他当初的样子,才惊觉他从来就没有变过。鄂林从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只是她不知道罢了。在他们之间,变的其实只有自己,从最开始的懵懂自欺变得清醒。   苏锦在司机不耐烦的注视下提着行李下了车。初夏的热气夹杂着人群中特有的浑浊味道扑面而来,一瞬间令人呼吸困难。   “这边,”鄂林挤到了车门前,伸开双臂替她排出一条通道。也许是碍于他一身的警服,旁边等候上车的人虽然有意见也止于暗地里嘀嘀咕咕。   满身大汗地出了车站,苏锦第一句话问的是:“你怎么会来?”   鄂林摸出了车钥匙,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答非所问:“我的车停在那边了。稍等一下。”   “鄂林!”苏锦加重了语气:“有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吧。我还有事。”   鄂林晃了晃手里的钥匙,微微蹙起眉头,好像她的态度让他很烦恼似的:“苏锦,咱们总还是朋友吧?我来接你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苏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鄂林跟她对视片刻,忍不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我确实有事找你。”   苏锦把旅行包换在了左手,悄悄地揉了揉被包带硌得生疼的掌心:“公事私事?”   鄂林摇了摇头,神情多少有点无可奈何:“苏锦……”看到苏锦转身要走,连忙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衬衫袖子:“是公事。真的是公事。有关林之之的。”   苏锦的身体不由自主变得僵硬:“你好像是缉毒的吧?她的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苏锦,这就是我要说的事儿了。”鄂林微微有些急躁:“你也许还不知道,林之之死前曾被注射过大剂量的甲基苯丙胺……”   苏锦打断了他的话:“你说她被注射了什么东西?”   “甲基苯丙胺。”鄂林解释说:“也叫‘冰’。我想你应该听说过这种东西。”   苏锦全身发冷。手指又开始不停地抖:“毒品?”   “对,”鄂林停顿了一下,又说:“高纯度的毒品,一次成瘾。所以,缉毒科已经正式介入了这个案子。”   苏锦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背。可是这人为的疼痛丝毫也没能缓解心中的愤怒。身体在抖,连带着声音也开始发抖:“你们不是警察吗?这些事不是应该你们自己去查?”   鄂林的声音有些无奈:“苏锦,我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因为死者在T市……”   “死者”两个字由他说出来便觉得格外刺心。苏锦的声音蓦然拔高:“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查。别再骚扰不相干的人!”   “苏锦……”鄂林拦住了苏锦,语气也变得凝重:“你说的没错,这些事的确是我们的职责。但是,你做为她的好友,难道不希望警方尽快地抓住真凶?”   “抓住真凶又能怎样?”苏锦眼眶蓦然发红:“抓住真凶之之就能活回来?!”   鄂林怔怔地望着她,无言地伸开手臂将她揽进怀里。感觉到胸前的衣襟迅速地被某种液体湿透,鄂林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他知道苏锦这段时间日子不好过。可是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伤害过她的人,现在再对她表现出关切……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可还是忍不住会问自己:如果订婚的事和林之之的事错开一段时间的话,这个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的女人会不会好过一点?   感觉有点发飘——既不是错过了见林之之最后一面的痛悔,也不是预想之中撕心裂肺的疼痛。那两种过于激烈的感觉暂时还被屏蔽在感官之外,远不曾触及。   苏锦只觉得发飘。完全不真实的感觉。   林之之是真的没了。警察就坐在自己的对面东拉西扯地问着一些在自己看来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警方要从自己的回答里寻找所谓的“蛛丝马迹”。因为林之之出事之前的几天,她们曾经见过面,这一点还是自己亲口告诉鄂林的。当然那个时候鄂林除了警察,还有另外的一重身份:苏锦的男朋友。   “确切时间?”鄂林用笔敲打着记事本的内页,神情很是专注。   “情人节前三天,”苏锦靠在茶亭雅间的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碧螺春神情委顿:“晚饭的时候,哦,大概是六点到六点半。”   “她有没有把什么东西交给你?”鄂林微微蹙起眉头,眼里却掠过一丝紧张。   苏锦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也许只是某种莫名奇妙的女性直觉使然。她飞快地摇了摇头:“她们单位那天发水果,她是给我送水果来的。”   “只有水果?”鄂林显得十分失望。   苏锦点了点头:“一箱苹果。我们宿舍的人平分了。”   鄂林用笔敲打着记事本,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很不甘心的样子:“你再想想,林之之有没有交给你什么特别的东西?”   心底里诡异的感觉渐渐由模糊变得清醒。苏锦的脑海里突然间警铃大作:鄂林到底要找什么东西?!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往本子上记——他真的是代表警方来向自己取证的?   苏锦不安地抿了一口热茶。会不会是自己多疑?毕竟她从来没有被警方提问过,也从来不知道正常的取证应该是什么情形。   “特别的东西——你指什么?”苏锦盯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此时此刻的鄂林有哪里不对劲。虽然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鄂林工作的样子,但是……林之之的这桩案子,如果需要她提供什么证据……也应该由凶杀科的警察出面吧?   鄂林向前倾身,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比如说记录本、纸张或者U盘之类的东西?”   苏锦心中的不安再度扩大。他是在暗示林之之的死因吗?可是彭小言在昨晚的电话里明明说之之的死因警方还在调查中……   鄂林究竟知道些什么?   鄂林究竟想知道些什么?   “没有。”苏锦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也知道之之是做保安工作的。那样的工作……又不是办公室职员,怎么会用到记录本和U盘?”   鄂林紧盯着她的眼睛,微微抿起嘴角。那是一种探询的目光,象是X光,要把苏锦里里外外都扫描一遍似的紧迫逼人。   苏锦坦然地与他对视,心底里却有一个角落慢慢地缩成了一团。茶水的温度有些偏高,在掌心里逼出了一层薄汗,手指也变得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茶杯了。   “好吧。”鄂林收回了目光,脸上重新换上了满脸的和气:“你要是想起了什么打我电话。”   苏锦点了点头。这才察觉到衬衣已经贴在了后背上,潮乎乎的。让人不自觉地怀疑茶亭的空调是不是坏了?   鄂林把餐单顺着桌面推到了她面前:“你刚下车,饿了吧?这家的素斋很有名的。”   苏锦翻着餐单,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   鄂林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不耐烦,笑微微地给她做介绍:“那个什么老鸭做的汤是很不错的,还有这个……”   苏锦嘴里有苦涩的味道。很真切的苦涩,却不知是哪一个器官分泌出来的。她从来都不知道无心的伤害也可以来的这么残忍。   这里的老鸭汤他们俩都尝过,甚至他点餐时说过的话都和记忆中一字不差……在他们还在交往的那段日子里,这家茶亭虽然不是经常聚会的地点,但也绝不是只来过一两次。但他显然已经忘记了。   不是失望,也不是痛苦。只是苦涩。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眼前的这个人就已经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联想起从他刚才的话所带给她模糊恐惧,苏锦难以控制地再次心悸。   如果时光能倒流   林之之的骨灰被林强的母亲领回了老家。   彭小言说老太太和林强都哭得死去活来,但是林强那个双胞胎妹妹却没有露面。苏锦不知道林之之若是看到了这一幕会不会高兴一点?毕竟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的存在从来都没有如此地重要过。   从来没想过身边的人可以说没就没了。而且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连正正式式道个别的机会都没有。连一个可以缅怀的存在……都没有。   生命中的一部分骤然被抽空,而且永远没有了再填满的可能。   苏锦缩在酒店的沙发座里,目光迷蒙地望着大堂,口齿不清地冲着对面的彭小言抱怨:“连墓都没有……以后逢年过节,都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看看她……”   彭小言趴在桌子上,目光呆滞。她们面前的几个菜盘子都没怎么动过,酒瓶子却歪七扭八地堆了一地。   “我恨之之,”苏锦“咣当”一声把酒瓶子砸在了桌面上。屏风后面闪过服务员的半张脸,很担心地看了看隔间里的情形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有那么多瞒着我们的事儿,结果……她一甩手走了,我们还傻乎乎地继续难受……”苏锦趴在桌子上拨拉彭小言的头发,语声渐渐哽咽:“我那天就坐在这里像个白痴一样跟那个混蛋谈分手的事……要不是后来喝醉了,我就可以接到她的电话了……说不定我可以帮她报警……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断断续续的哽咽连贯起来,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抽泣:“我后悔了……我后悔死了……”   彭小言没有动,眼睛却渐渐潮湿。   “我要是接了电话,之之也许就不会出事了……”出事以来一直刻意压抑的内疚在酒精的作用下统统翻卷上来,苏锦语不成声:“我哪天喝醉了……如果我……”   彭小言抓住了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喊她:“苏苏。”   苏锦把脸埋进她的手掌里,呜咽出声。   “苏苏,”彭小言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费力地揉了揉她的头发:“苏苏,我心里也难过。可是你别这样……之之不喜欢你哭……”   苏锦自己也不喜欢哭。可是今天她必须哭个够,必须要喝个够。最好醉到神智不清,哪怕被天雷劈在头上都不知道……   否则,明天的日子、以后的日子她该怎么过呢?   苏锦记得自己发过誓,再也不碰“酒”这种东西了。可是她拿着酒瓶子絮絮叨叨地,不知不觉还是喝多了。在醉酒的眩晕中,苏锦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情人节的那个夜晚。后来的那种种的可怕的事,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真好,”苏锦抓住彭小言的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事情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的,她想。鄂林刚刚离开酒店,彭小言就来接自己。看看,她就趴在自己的对面,千真万确,如假包换。有她陪着,自己绝对不会在陌生的酒店里醒来,然后懊恼地发现自己不但丢了身体还丢了最要好的朋友……   当然,那之后的失恋也好,失踪也好,自然是……统统都没有发生过。   苏锦忍不住拍了拍彭小言的脸:“真是……谢天谢地……”   有人绕过屏风走了进来,一边拉起了彭小言,一边伸手过来搀扶她。似乎是个男人,是彭小言电话中的那个情人节约会的男主角吗?苏锦很想仔仔细细地看看这人长什么样,但是眼睛怎么睁也睁不开,只好放弃。   苏锦拍了拍这只伸过来的手,十足十地端起了娘家人的架子:“小伙子,一定要好好表现。我家小言那可是……呃,百里挑一的……”   男人的声音无可奈何地问她:“你住哪里?”   “我?”苏锦指了指自己,笑眯眯地答道:“我住海工大院。你送我到街边就可以了。好好陪着小言过情人节吧。来,我悄悄告诉你,小言比较喜欢粉色的玫瑰……”   喝醉了酒的人,动作总是比较笨拙。苏锦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冲着身后面目不清的男人和他臂弯里同样面目不清的彭小言摆了摆手,就踉踉跄跄地晃进了海工大院。还没有到晚上关门落锁的时间,门卫只是探头出来看了两眼,就又缩回了门房里。   苏锦迷迷瞪瞪地爬上四楼时,还在想今年又是暖冬,才刚到情人节就已经暖和成了这样……   头顶的声控灯已经坏了,苏锦靠在门框上费力地掏出钥匙,借着五楼的一点灯光头晕眼花地瞄了半天才对准了锁眼。钥匙“哗啦哗啦”地转了两转还是没有打开。苏锦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半旧的防盗门咣当一声被她踹开了,撞到墙上又弹了回来,整个走廊都震得嗡嗡直响。   菁菁还没有回来,房间里黑黢黢的。沁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清新的植物气息。苏锦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是关了窗的。自从上次的失窃事件之后,她对窗户关没关的问题就有了种近乎偏执的注意。   “马大哈,”苏锦嘀嘀咕咕地抱怨还没有回来的室友:“记吃不记打。”   脚步虚浮地迈进了小小的门厅,正要伸手把身后的门掩上,就听到自己房间的门发出了极轻微的“咯吱”一声响。   住在老房子里的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经常会听到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声音。比如旧家具不堪重负的轻微裂响,比如水龙头的滴水声,再比如不明底细的小生物爬过窗台的簌簌的脚步声……   但是现在毕竟还没到深夜,如果菁菁还没有下班的话,那自己关好的窗户就不可能会没来由地自己打开。而且自己出门之前绝不会忘记锁门,房门绝对没有可能会自己打开……再联想起上一次遭人破窗而入的经历……   苏锦顿时毛骨悚然。   一只脚还留在门外,冷汗却顺着额头一滴一滴地滑了下来。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应该掉头就跑。无奈身体已经僵硬了,没有一个细胞肯听从大脑发出的指令。   黑暗中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诡异地滋生出一种对峙的气氛。仿佛高手对阵,谁也不敢先出招。唯一的问题就是……苏锦从来就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她只是个还没有聘上工程师的倒霉小助工。不但没有遇到过杀人抢劫的恶性匪徒,就连小偷都没有遇见过半个。   苏锦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冷汗顺着额头慢慢地滑进领口,冰冷而粘腻。酒意仿佛都随着冷汗蒸发在了空气中,身体虽然动不了,听觉却变得灵敏。房间里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虽然刻意压低,但是存在感却让人无法忽视。   要去厨房拿刀必须要经过自己的房门口,菁菁有把锋利的水果刀,就在餐桌上。但是餐桌摆在两个人的卧房门口,距离那个危险源实在太近……   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瞬间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胶着。苏锦顿时精神一振,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手袋里摸手机。手指刚刚按下接听按钮,黑暗里却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三步两步就朝着厨房的方向跑了过去。   苏锦本能地向后一躲,一跤绊在门槛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胳膊肘一阵热辣辣的刺痛,手机被摔在一边,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略带不安地喊她的名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厨房的窗户哗啦啦一阵乱响,很快安静下来。房间里应该没有别人了,可是苏锦晕沉沉地坐在地上,浑身上下还在不停地抖。摔倒的时候似乎扭到了脚脖子,动一动就钻心地疼,想爬起来可是手脚都是软的,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力气。   不知道抖了多长时间才想到手机,可是拿起来才发现电话已经挂断了。   苏锦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是身体在高度紧张之后骤然放松引起的虚脱,也许只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点小小的失望。可是眼睛却不争气地湿了。一瞬间心灰意冷,自暴自弃地冒出一种干脆躺在这里睡一夜的想法。   “苏苏?”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似曾相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怎么听都不真切。如果只是幻觉的话……幻觉是不会抓住人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的。   苏锦费力地睁开眼,光线幽暗,这个人又背着光,她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这个人的轮廓气息却熟悉得仿佛在她心里生了根。   蓦然觉得安心。苏锦放松自己向后靠了过去,老实不客气地把体重压在了他的臂弯里,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安慰自己:“就靠一下……”   陆显峰听不清她的嘀嘀咕咕,心有余悸地上上下下检查她的身上:衣衫完好、露在外面的皮肤上也没有外伤。直到伸手捏到她的脚腕时才听到她的一声惨叫。顿时放下心来。   “扭到脚了。”陆显峰小心翼翼地把打横抱了起来,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忍不住低声埋怨:“怎么又喝酒?”   苏锦晕沉沉地缩在他的怀里,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是情人节啊,当然要庆祝一下。你知道么,我跟那个混蛋分手了。”   陆显峰摇摇头,抬脚阖上了防盗门,摸着黑朝她的房间走了过去。苏锦被关门的声音惊动,惊慌失措地直起了腰:“那个人刚从厨房溜走了!”   陆显峰一惊:“什么人?”   “不知道,”苏锦后怕似的往他怀里缩了缩:“我一开门就发现了。然后……他趁我接电话的功夫跑进厨房去了……”   陆显峰凭着记忆把她放在了餐厅的桌子上,伸手去找墙上的开关。灯一亮,苏锦的房间果然门户大开,满地狼藉。厨房里的窗开着,上次钻进人的那个豁口不出所料地又一次被撬开了,护栏上有几道很明显的刮痕。玻璃碎了一块,但是无论地板还是窗台,都没有留下脚印,有可能进房间的时候脚上套了东西。苏锦的房间里并没有乱成上次那个样子,但是看得出很多东西都被移动了位置。   陆显峰将苏锦的卧室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了之后,蹙着眉头按灭了顶灯。再出来的时候苏锦已经靠着墙睡着了。眉头皱着,看起来睡得很不舒服。一张脸却红扑扑的很是诱人,仿佛捏一把就能挤出几滴香甜的苹果汁来。   陆显峰望着她,目光渐渐柔和起来。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低声说道:“又是这个样子。其实你应该给我小费的。不但每次都要伺候你洗澡换衣服,还要拿只能看不能吃的冰淇淋大餐来考验我……”   苏锦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   陆显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抱了起来放回卧室的床上。宿舍的卫生间只有淋浴,抱着她这样一个醉猫洗澡会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陆显峰还不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考校自己的忍耐力。于是扭了湿毛巾给她擦了擦脸和脖子,又翻箱倒柜地找出半瓶红花油给她揉脚。折腾完已经十点多钟了。   同室的菁菁还没有回来,陆显峰自然是不能扔下她一个人就这么一走了之。可是半夜三更的带着个醉猫回自己家也太麻烦。左思右想,也只能和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   刚闭上眼就听见门锁响,是菁菁回来了。陆显峰正犹豫着该怎么跟这个女孩子解释一下自己的留宿,就听见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刚进屋的两个人自然看见了他,但是并没有表示出什么惊讶来,一边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一边嘀嘀咕咕地回自己房间去了。   陆显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如果苏锦是清醒的,碰到菁菁带着男朋友回宿舍,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因为不好意思提出意见而自己忍气吞声?   不安全,还有那么一点让人不舒服的混乱……陆显峰瞥了一眼苏锦虚掩的房门,不知怎么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其实自己带了公司的行政秘书回锦华小区收拾东西,为的不过是提醒苏锦跟自己保持距离罢了。并没有想过她会因此就搬出去住……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想到,但那时候确实是觉得她只有守在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才能安全。   毕竟是性命攸关的事,他不能这么自私地放任自己,万一拖累到她……   陆显峰在旧沙发上翻了个身,很不自在地把后面的想法自动省略了。也许自己当初为她打算并没有错。但是这些意外情况却是他始料不及的。如果他今天没有接到彭小言的电话,如果他接到了电话却拒绝过来看一眼,如果她自己在宿舍的时候那个人穿窗而入……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陆显峰越想越觉得后怕。   菁菁进进出出都有自己的男朋友陪着。但苏锦不同,无论如何她不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至于将她拴在自己身边是否会真的拖累到她……   谁也不可能未卜先知,还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吧。   早餐   喝醉了之后竭力给自己堆砌起来的那种“今天是情人节”的错觉,到了熟睡之后就因为失去了精神依托而彻底坍塌。苏锦抽抽搭搭地从梦里哭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餐厅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听起来像是菁菁和她的男朋友。   不得不说女宿舍住进来一个男人多少是让人有点尴尬的。但是她去C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宿舍就只剩下菁菁一个住户,换了是她也不敢自己住的。毕竟那时候宿舍刚刚遭了劫,自己眼下虽然回来住,但是回技监科报完到说不定就会被打发到外埠的项目上去,怎么看自己都是个暂住户。所以宿舍的事儿……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苏锦拽着毛巾被恹恹地又躺了回去。她刚回T市,只要在一周之内带着调令回技监科报到就可以了。本来就超级抑郁,又不巧扭伤了脚,索性睡一天好了。不管怎么说,光天化日的总不会出什么入室抢劫的恶性事件吧?   餐厅里的声音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一声关门声里。两个人终于结伴上班去了。苏锦松了一口气,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枕头还有点潮湿。苏锦的手指按在上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她躺在这里,像以往的每一个清晨一样,睁开眼就能看到了无生气的职工宿舍。这是在她眼前重复过无数次的场景:单位统一配发的木质桌椅、自己从超市里买回来的大号储物箱、和林之之彭小言一起逛街时买的碎花窗帘……   就连光线的角度都分毫不差。窗外传来隐约的噪音,应和着城市渐渐苏醒的节奏——就连这节奏也和以往分毫不差。她还和以往的每一个清晨一样,以这张半旧的单人床为起点开始新的一天——不管她是因为加班过度而腰酸腿软,还是因为宿醉而头痛欲裂。她的生活还是沿着原来的轨道分毫不差地沿继续前进。   什么都没有变。   唯独少了之之。   也许是陌生的环境让人睡不踏实,天还没亮陆显峰就醒了。   这里是海工的宿舍,班车每天七点半过来接人,五点半再把人送回来。所以住户们的生活习惯也大同小异。也许有早起晨练的,但显然不在他们这一楼层。至少这间宿舍里的两位房主,哦,是两位半房主都还没有要起床的迹象。   闭着眼又躺了五分钟,陆显峰还是偷偷摸摸地溜下楼,开车回自己公寓洗澡换衣服去了。忙活完了自己,又顺道去“永和豆浆”买了豆浆和小笼包。原本是没经过大脑自自然然就做出来的事,真到了宿舍楼底下的时候,陆显峰忽然犹豫了。   确切地说,他有点窘。   当初是他处心积虑制造出了距离。括弧:制造距离的动机暂不在考虑之列。现在自己又拎着早点上杆子找上门……昨天晚上苏锦那是喝醉了酒,智商直接降为负值,身体各项机能也统统退化,所以什么也没问。这会儿……陆显峰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腕表,就算她头天晚上喝的是砒霜估计也该醒了。见了面之后他该怎么给自己的行为打圆场?   “我上次那么做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现在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我觉得你住宿舍很不安全,而且会连累室友也不安全?”   “锦华小区楼层比较高,相对安全?”   “我枪法好,可以保护你?”   ……   MD,人家只需要回一句:“安全不安全,跟你有关系吗?!”就可以把他所有的问句一股脑都推翻。   转身就走显然不妥,就这么上楼若无其事地给人家送早点似乎也不妥。陆显峰提着豆浆包子很是纠结。五分钟之后,随着一辆大巴缓缓停在大院门口,这种隐秘的纠结立刻上升到了顶点。   陆显峰还没有回过神来,宿舍楼里已经呼啦啦地涌出来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女。   不是没有过被人围观的经历,可是被围观的这么彻底还是第一次。他是外表很出色的人,一身浅色的休闲装挤在一群工作服里本来就说不出的显眼,更何况一手提着包子豆浆,一手还夹着半支没抽完的烟。这造型……回头率就算没有百分百,至少也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了。偏偏还有人兴高采烈地冲着自己打招呼,声音大得足可以让所有排队等车的人都听到:“呀,我说怎么早上没看见你,去买早点啦?”   陆显峰看看笑靥如花的菁菁和她胳膊弯里的男朋友,表情抽搐。   “真体贴,”菁菁感叹一句,紧接着回头冲着自己的BF怒目而视:“你学着点,看看人家……你啥时候给我买过早点?!”   BF和陆显峰对视一眼,齐齐地一头黑线。   菁菁从BF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了陆显峰:“小苏还没起呢,钥匙你用完了给我们放餐桌上就可以。”   如果她还没起,自己上去敲门是不太妥当。虽然自己开门进去也不太妥当,但是这么众目睽睽之下,陆显峰还真是没有勇气再跟这两口子矫情了。与其在这里继续任人围观,还不如直接上楼去面对那个没起床的。   陆显峰接过钥匙,道了谢就上楼去了。走出好几步了还听见菁菁跟自己的BF抱怨:“不是我嫌弃你,你看看人家的男朋友……”   陆显峰加快脚步,三步两步窜上了楼梯。   钥匙刚伸进锁眼里门就打开了,苏锦一脸惊讶地看看出现在门口的男人,再看看他手里的钥匙,再看看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豆浆包子,完全一副大白天见了鬼的反应。   “这个……”陆显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冲着她举了举手里提的东西,干巴巴地解释:“我回来的时候顺路买了早点……”   苏锦心情复杂地从门口退开一步,示意他进来。他既然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那就是说……记忆里有关昨夜的那些模糊的片段都是真的了?   刚洗完澡,头发还有点滴水。苏锦返回洗手间去擦头发,再出来的时候陆显峰已经摆好了早餐,还从厨房里找出了一小瓶香醋。   陆显峰的手指修长柔韧,弯起来的样子显得优雅而迷人。苏锦觉得自己大概又走神了,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的时候神色微微有些不自在:“昨天……这么巧你会路过啊?”   陆显峰一边递给她筷子,一边很仔细地打量她:“是啊,彭小言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好就在附近,所以过来看一眼。还好没出什么事……”   “小言太多事,”苏锦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不自在地补充了一句:“那个……谢谢你。”   “不用谢。”陆显峰摇摇头,一时间也仿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苏锦抬头望着他,她有很久不曾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他了。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一些,更衬得一张脸刀削似的轮廓深刻。   这个人板着脸的时候,总是让人有些不敢亲近。   “脚还疼吗?”陆显峰夹起一个小笼包,没话找话地问她:“昨晚有点肿。”   苏锦的表情有些意外:“呃?”   “昨晚我过来的时候你就躺在门口,当然知道你扭了脚的事。”陆显峰好笑地望着她一脸的惊愕:“我昨晚在你们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的话让苏锦有点不太自在,胡乱答应了一声捧着杯子低头喝豆浆。脑子里却被他搅成了一团浆糊。林之之的事不管结局如何,他们临时组建的这个搜索小分队都已经任务完成,没有了继续存在的必要。何况他又用那么明显的方式暗示过自己对于距离的尺度,那么他现在的表现……又该怎么理解呢?   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到了鄂林和他那一番让人摸不着头脑却本能地让人感到畏惧的话。苏锦的心突然就揪了起来:“之之的事……是不是还没有完?”   陆显峰没有直接回答她,犹豫了片刻反问她:“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苏锦反问他:“昨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为什么会这么问?”陆显峰看了看她,有些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在抗拒他的问题:“我接到彭小言的电话,答应她会过来看看你。我来的时候只看到你醉醺醺的躺在门口。房间有点乱,厨房的护栏上有新的撬痕。就这些。”   苏锦耷拉着眉眼:“就这些?”   “你说你看到一个人。”看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陆显峰又说:“我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锦很干脆地摇头:“房间里没开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来是个男人,比你矮半个头,也比你瘦。”   “算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而且只有你住这里的时候才有人来……”陆显峰微微皱眉:“你觉得他有可能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知道该不该跟他谈谈昨天和鄂林见面的情形,苏锦一时有些犹豫:“这我怎么可能会猜得到?”   陆显峰的眉毛不知不觉地拧在了一起,眼睛里也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苏苏,其实不光是你,我也觉得之之的事儿没完。如果上次是有人来你这里找东西,那就是说他认为他要找的东西还在你这里。你觉得会是什么?”   苏锦摇头。心里却因为对他有所隐瞒而开始纠结。于是开始没话找话说:“你说,就算之之有什么东西……为什么一定会认为是在我这里呢?为什么没有人找小言?”   陆显峰嗤笑:“催眠那次估计人家已经问过了吧?再说……有人自从她住院开始就一直跟前跟后的,小言真有什么情况早摸透了,还用像你这里似的掘地三尺?不过这人目前手脚还算老实,我也不想打草惊蛇。你提醒小言提防着他一点。”   苏锦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喝醉时来接她们的那个人,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他不会对小言怎么样吧?”   “应该不会。小言不怎么了解情况,又没有他们要的东西。”陆显峰靠回了椅背,神情若有所思:“林之之能你这里留下什么东西呢?”   这也是苏锦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她苦恼地开始掰着手指数给他听:“上次的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有卡、有她儿子的出生证。都被你偷偷摸摸拿走了。还有……她有几次在我这里过夜,我衣柜里有她的几身换洗衣服。再就没有什么了。”   陆显峰又问:“她出事之前来过你这里吗?”   “来是来过,但是没留下什么东西啊。尤其是……”尤其是U盘那样的东西,她从来就没有见过林之之用U盘。她在公司是保全主任,几乎没有什么文案工作要做。再说真有这样的东西,也会被人塞在电脑包或者是办公桌的抽屉里,她上哪儿看见去?难道还像小孩子挂钥匙似的挂脖子上显摆?   握着筷子的手突然一抖,小笼包掉回了盘子里。   挂脖子上的……挂脖子上的……挂脖子上的……   这几个字突然窜上心头,像生了根似的一遍一遍地重复,苏锦的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脑海里仿佛有一只抽屉被人粗暴地拉开,将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砸在了地板上。   “苏苏?”陆显峰停住了筷子,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发白的脸色:“怎么了?”   苏锦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的提问,气息不稳地推开了面前没有吃完的早点:“是不是之之拿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有人追着她,害了她?”   陆显峰心头一跳,人却反而松了一口气似的轻松:“十有八九是这样。但是具体是什么东西……”   苏锦的声音开始发颤:“是……U盘?”   陆显峰的眼神霍然一跳:“你从哪里听来的?”   “鄂林找过我,他说的。”苏锦的目光里渐渐透出了几分不知所措:“他说之之手里有一个U盘,他们都在找……”   陆显峰的眼睛里慢慢卷起了雾霭,沉沉的。几乎将那两汪水潭的表面都遮盖住了:“他说的?”   苏锦点了点头:“我当时没有想起来……”   陆显峰几乎惊跳起来:“真有这一样东西?!”   苏锦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菁菁的房间:“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最后那次来我这里的时候送了我一件羊毛衫,上面带着一个毛衣链……是一个桃心形的小盒子。还说过不准我弄丢了之类的。情人节那天菁菁借我毛衣去约会,我一直没有取回来……”   话没说完陆显峰已经被针扎了似地跳了起来。   “呃,她锁门了……”瞥见他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军刀,苏锦自动自觉地把后半句话收了回去:“那个……我什么都不知道的。”   陆显峰瞥了她一眼,眼里明明白白地透着好笑。   苏锦又有了那么一点点不自在,连忙跳着腿把桌子上的盘子碗都收拾去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菁菁的门已经撬开了,苏锦跳过去看了看那个锁,一脸崇拜:“你怎么连这个都会啊?你不会是……”   “真聪明,这都猜着了?我以前还真是干这个的。”陆显峰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赶紧的,翻!”   不需要怎么翻,菁菁有个旧衣橱。虽然是不知从哪里淘来的老式衣橱,但是该有隔断的地方有隔断,该有抽屉的地方有抽屉,女人用的东西分门别类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像她似的,应季的衣服挂折叠衣柜里,不应季的衣服塞收纳箱……   顾不上感慨同是女人怎么差距这么大,苏锦手忙脚乱地从衣橱的最里侧翻到了那件罩着透明防尘罩的桔色羊毛衫。领子上果然还挂着那一串毛衣链。小心翼翼地绕过衣架取下毛衣链,苏锦又把毛衫挂了回去。   “就是这个。”   苏锦对饰品一向不敏感。拿到手里了也只是觉得好看,当初曾想过要弄一张鄂林的照片放进去。但是没想到怎么打也打不开。何况没等她弄出照片来就有人旁敲侧击地告诉了他要订婚的事。所以再看到这个小盒子,心里并不是很舒服。   陆显峰接了过去才发现盒子的扣是死扣。虽然小但也是要钥匙才能打开的。忙问她:“钥匙呢?”   苏锦摇头:“不知道,从她拿过来我就没打开过。”   陆显峰的心突突直跳。情不自禁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我带走可以吗?”   苏锦点了点头。点完头了又有点后悔,她其实没打算就这么跟他一团和气的。难道是在搜索小分队里呆久了,潜意识里仍然当他是自己一边的战友?正煞费苦心地寻找答案,就听陆显峰说:“苏苏,我一直在想,菁菁有她男朋友陪着住在这里,问题还不大。你最好还是搬回锦华小区吧。那里楼层高,保安也比这边要好得多。”   苏锦想也没想,张口就说:“安全不安全,跟你有关系吗?!”   陆显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丫头的措辞就不能给人一点惊喜?!   “搬过去至少你不用担心会拖累自己的室友。”这话说的有点阴险,但却正中靶心。苏锦明显地开始动摇。   “咱们都是之之的朋友,卷进她的事里去是理所当然的。”陆显峰继续循循善诱:“但是菁菁他们完全是不相干的人。我觉得让他们保持一定距离会比较安全。”   苏锦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有些茫然。   “苏苏,”陆显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却透着一点叹息的味道:“我知道你有点生我的气。其实我上次那么做,是觉得你能离我远一点的话,也许会比较安全。”   苏锦猛然抬头,目光闪烁不定。   “我说的是真的。”陆显峰望着她,一双妖孽的眼竟然难得的纯良:“你不是一直都挺相信我的?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藏刀   三剑客:“文件已解密。一份名单、一份进出账目记录。技术部正在逐一核实。”   花生:“是真是假?”   三剑客:“初步估计——是真的。”   花生:“那就是说,Z的确是死在这东西上了?”   三剑客:“这是意外,花生。没有人会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花生:“抱歉。现在说正事吧。”   三剑客:“……其实一直都在说正事的。言归正传:线人只知道最近有一批货会进T市。别的一概不知。”   花生:“冰?”   三剑客:“冰。”   花生:“是孟氏的人放出来的风?”   三剑客:“他们入货都有固定的人,旁人打不进去。线人的老大负责酒吧一条街的铺货,线人是偷听到的。至于是不是孟氏故意放的风,还需要你去核实。”   花生:“明白。”   三剑客:“注意安全。”   陆显峰把嘴边快要烧到皮肤的烟头取下来,顺手按熄在了阳台的栏杆上。   虽然进了五月,但夜晚还是有点凉。才出来抽了支烟,身上就已经觉得有些冷了。但还是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没有动。沁凉的空气可以让人更清醒。有些事他得好好想想,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想事情的时候忍不住会想要抽烟。但是从客厅里出来的时候他就只带了这么一支。剩下的那大半包红塔山还扔在沙发上,就扔在苏锦的腿旁边,距离那个包裹在蓝色工装裤的纤秀膝盖不足两尺。   视线顺着烟盒慢慢过渡到了她身上。在茶几上摊开一堆资料的苏锦抱着厚厚的记事本盘膝坐在沙发里,一边无意识地咬着笔头,一边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皱眉的样子就好像一个被老师布置了超量作业的低年级学生,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心不甘情不愿似的憋气。好好一张脸都快皱成包子皮了。   陆显峰抿嘴一笑。虽然这事儿处理的有点别扭,但是有这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空荡荡的房间还是变得生动了不少。   苏锦最终还是拐着受伤的腿脚跟他搬回了锦华小区。虽然从出了海工宿舍她就开始别别扭扭的不跟他说话。不过进门之后神态却明显地放松了许多,晚饭的时候还主动地凑过来帮忙洗菜。虽然还是一副有话要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样子,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人总算又回到自己眼皮底下了。再有什么事儿也用不着心急火燎地在公路上狂飙了。   突如其来的感动。   就仿佛身处漩涡之中的人,在仰头喘息的空隙里看到了静态的河岸。陆显峰忽然觉得在这样深沉无边的夜色里,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蜷缩在自己视线的一角,是一件让人感觉安慰的事。   夜凉如水——真的像微凉的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心头。几乎让人生出一种温柔的错觉来。陆显峰揉了揉自己的脸,觉得这个夜晚突然变得有些不同了。像打开陌生的盒子,氤氲的甜香令人迷惑。   心中已经成型的计划不知不觉就有些动摇。很冲动地想要把她严严实实地藏起来,藏在一个除了自己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静静地等待着所有的的风波逐一平息。   阳台的玻璃门被推开,苏锦举着两根香蕉出现在了他面前:“要不要?”   总算决定要出来提问了?陆显峰摇摇头,安静地看着她把其中的一根香蕉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低着头剥香蕉皮。似乎也在考虑该如何提问的问题,直到剥开了香蕉皮一口咬了下去,她才含糊地问道:“你是遇到麻烦事了吗?我看你站这里好久了。”   “没事,出来抽支烟。”陆显峰懒懒地靠着栏杆,将视线投向楼下黑黢黢的草坪:“原来和我妈住的时候,怕她发现我抽烟,总是躲在这里偷着抽。习惯了。”   苏锦鼓着腮帮子,一笑起来眼睛都要没了:“自己觉得隐蔽的挺好的,其实早被发现了对吧?”   陆显峰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   苏锦瞥了他一眼,笑得有些得意:“经验呗。我小时候玩什么花样我妈都能发现。我跟你说,当妈妈的都神着呢。”   陆显峰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的触感凉滑柔软,连带着心也变得柔软了起来。   “干吗?”苏锦不满地拍开他的手:“别总拿招猫逗狗的姿势往我身上比划。”   陆显峰轻笑出声:“猫和狗能有你这么麻烦?要真是狗窝遭劫,你看我管不管?”   苏锦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过脸专心吃香蕉。   陆显峰看着她把香蕉皮放在栏杆上又开始剥第二根,有点好笑地问她:“饿了?”   苏锦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想吃东西。我这会儿就想吃夜市的麻辣烫了。”   “今天不行。”陆显峰一口拒绝。   苏锦眨巴了两下眼睛,十分诚恳地解释:“不用你掏腰包。我请。”   “你请也不行。”陆显峰想笑,看到她开始酝酿表情准备扮可怜,忙说:“别装了。装窦娥都没有用。今天不行。”   苏锦揉了揉自己的脸,把一脸的包子褶都揉回了原形,没精打采地叹了口气:“都说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吃东西……”   “我理解,”陆显峰看了看她手里啃了一半的香蕉,微微皱起眉头:“我也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卸掉你身上的这个大麻烦。”   苏锦把两个香蕉皮并排放在一起,拍了拍手,头也不抬地说:“需要我怎么配合?直说吧大侠。”   陆显峰心里忽然就有些纠结。话到口边却迟迟不愿开口。   苏锦望着他,沉默地等待着他即将要说的话。客厅里的灯光穿过玻璃门照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周围镀上了一层均匀的晕光。淡淡的,连她眼底细碎的波纹都显得比平时要柔和:“哎,你是不是在担心我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师父会怂恿邢哥把你给剁了?”   陆显峰满腹犹疑都被她的话冲散,忍不住斜了她一眼,语气十分不屑:“就凭他?!你让他过来试试。”   苏锦摊开手:“那你在担心什么?”   陆显峰瞪着眼睛和她对视良久,忍不住摇头叹道:“苏苏,你就别跟我玩心眼了。那真不是你的强项。好好一个激将法被你给用的……啧。”   苏锦不服气地把眼睛瞪得更大,神情很是愤慨:“妖人!”   陆显峰忍不住伸手过去再揉揉她的头发,然后在她躲开之前就把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说句实话,我真的是有点担心。我没有法子看着你在我眼皮底下出什么事儿。所以,你得让我再好好想想。别急,行吗?”   他的声音太过小心,小心的几乎……温柔。听在耳中让人有种闷闷的心痛,想哭却又哭不出来。苏锦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慢慢地停止了挣扎。只觉得夜晚模糊了男人身上锐利的轮廓,仿佛浓墨落在宣纸上,又顺着隐晦的纹路无声无息地晕开。有点陌生的感觉,几乎不像是他了。   这样想的时候就感觉那个人的手又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不知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似的低声叹息:“让我再想想……”   陆显峰裹着大浴巾从更衣室里一摇三晃走出来的时候,孟恒飞已经穿的整整齐齐坐在休息厅里喝奶茶了。看见陆显峰出来,腼腆地一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来。   这里是一处私人会所,估计孟恒飞也是从他老爹哪里顺来的会员卡。陆显峰看着他脸上的阳光灿烂,忍不住就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人不大心气倒是不低。自从玩射击惨败在了陆显峰的枪下,就三天两头地打他的电话,不是打球就是游泳,一副想要从别的事情上给自己捞回点面子的架势。   这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让陆显峰很是感慨:这孩子心思可真是够单纯的,有什么样的想法统统都写在脸上。他真是孟汇唐那个笑面虎生出来的?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品种啊。这阳光灿烂的小脸蛋……这明明就是小白兔,却偏要拿自己当老虎的小神态……这连坐个椅子都要先让让别人的好教养……   “陆哥,”小白兔孟恒飞把另外一杯奶茶顺着桌面推到了他面前:“帮你点的。”   陆显峰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   “不客气,”孟恒飞眨巴着大眼睛,继续腼腆。   真是的,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养的……陆显峰抿了一口奶茶,自己在心里嘀咕:估计一直被他的笑面虎老爹管教得很严厉。要不怎么会大学快毕业的人了,连眼神都透着那么一股子单纯劲儿呢?原本对他那个笑面虎老爹憋了一肚子的闷气,这下可好,都不好意思父债子还地往这个孩子身上发泄了。   “陆哥,”孟恒飞从杯子上方看着他,眼神里微微透着一点局促:“我同寝室的哥们儿也想看看你的藏刀,行吗?”   “行啊,有什么不行,”陆显峰大大方方地笑了:“你们约好时间给我打电话。”   孟恒飞立刻露出兴奋的表情:“真的?”   陆显峰喝了一口奶茶,强忍住了想要伸手去揉他的头发的冲动。他一向对别人脸上流露出来的孩子气的表情没有免疫力:“不过我那几把刀真的不算什么,充其量也就是一般般。”   但是一说起“刀”孟恒宇却明显地兴奋了起来:“可是那把黑刃的阿拉斯加捕鱼叉真的好酷……”   陆显峰被小孩儿脸上的表情给逗笑了:“嗯。那是原来的战友送的。算是一件纪念品吧。”   “我爸也有几把不错的藏刀……”孟恒宇端着杯子很认真地想了想:“不过他轻易不让人看的。我记得有一个黑盒子……”说到这里,他放下杯子大概比划了一下长短:“我和我姐有一次偷溜进去翻出来想看看,结果盒子还没打开我爸就冲进来。那模样简直……就跟老虎似的,差点没把我们俩给吃了。”   陆显峰笑道:“难怪你好这个,原来是受了三叔的影响啊。”   “你还不如直接说是受了他的刺激,留下心里阴影了。” 孟恒飞不满地哼了一声:“我那时候就想:不就两把破刀吗?等我长大了,看我不搞几把极品的回来在你跟前好好得瑟得瑟……”   陆显峰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哈哈大笑:“那你这愿望实现了吗?”   孟恒飞鼓着腮帮子像在跟谁生气似的,呼哧了半天还是泄了气:“等我长大了才发现,像我老爸的藏品那种级别的,确实是很不好搞……”   陆显峰笑得几乎被奶茶呛到,心里却遗憾地发现自己是真的有点喜欢这个半大孩子了。于是再开口的时候,话里就透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纠结:“遗憾是遗憾,但市面上见不着这些东西也没办法。等我回头找找内行的人,帮你打听打听。”   “真的?”孟恒飞几乎要跳起来了:“你可别骗我。”   “骗你倒不会,”陆显峰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不过私人藏品不是那么容易打听的。所以你不能着急。也别催我。”   “不急。”孟恒飞忙不迭地点头,眼神明亮得宛如五月的艳阳天,看不见一丝阴霾:“我谢你还来不及呢。等哪天有机会,我也带你回老宅看看我老爸的藏品。你们都是收藏家,正好可以比较比较。”   陆显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钢丝似的一道光,锐利而冰冷。他脸上仿佛意外似的表情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就已经变成了一种举棋不定的犹疑:“这个……想看当然是很想看看的。但是我和三叔分属不同的公司,公事上偶尔也会有一些摩擦。我贸贸然地跟着你过去拜访,会不会……”   孟恒飞的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仿佛被他的反应逗笑了似的:“那有什么关系啊?我请自己朋友回家做客,很正常啊。”说到这里他瞟了一眼陆显峰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纠结的表情,恍然大悟地说道:“你要是怕撞见他不好意思,我们可以趁他不在的时候去。”   如果陆显峰的心脏连着监测仪,那孟恒飞一定会从屏幕上看到那一道标志着心跳的平稳的绿线猛然窜起了一个峰值。然后缓缓回落,迅速地恢复到了最开始的频率。   “真是太好了,”陆显峰的脸上浮起适度的惊喜:“那我们定在哪一天呢?”   真实的谎言   加了冰块的可乐捧在手里,轻轻一晃纸杯就会发出细碎的脆响。苏锦咬着吸管看着对面的男人,曾经的愤怒都已经平息,可心里到底还是会有些不舒服:“你别以为请我吃一顿我就会原谅你。”   “苏苏,你绝对不能怀疑我的一片好意。”罗青树铲起一块pizza放进她的碟子里,笑容略显无奈:“很多事都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但是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里,我还是希望能把你更好地保护起来。”   苏锦瞥了他一眼,神情怨恨:“就因为你的自作主张,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苏苏,”罗青树的表情变得正经了起来:“有些人对我们来说永远都是特别的。他们不管身处何处,不管是生是死,都会在我们的心里永久性地占据一个角落。如果她一直住在你心里,那是不是看到她离世的样子又有什么重要呢?”   苏锦垂眸不语。   罗青树抬起头,目光温和地凝视着她:“苏苏,那些爱我们的人即使离开了我们的生活,他们的爱也会持续地给我们力量。”   苏锦的眼眶又红了。   罗青树拍了拍她的手,轻声说道:“这件事还远没有结束。打起精神来。”   苏锦点了点头,象完成任务似的拿起盘子里的pizza重重地咬了一口。   “想好等下怎么说了吗?”罗青树问。   苏锦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就说收拾东西的时候从衣柜里翻出来的,然后想起是之之的东西,没敢看,直接给他。”   “真要说没看过,我估计他反而会怀疑你的。” 罗青树斟酌片刻,低声说道:“这样说:你说你打开看了一下,里面的文件是加密的,打不开。怀疑是有什么秘密,于是想到了要拿给他。”   “能行吗?”苏锦举着半块pizza,神情犹豫:“要说我看过……他会不会想要灭口什么的……”   罗青树笑道:“你别这么吓唬自己。我认为这样说他是可以接受的。要想把人骗倒,必须得在假话里面掺点真话。嗯,怎么说的来着?那叫真实的谎言。”   苏锦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但是想到陆显峰和罗青树都是十分笃定的姿态,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有些多余。不管怎么说,对付这一类的事这两个男人远比她有经验啊。   抽出纸巾擦了擦手,苏锦抓起桌子上的手机开始打电话。手有点抖,心里的紧张也重新冒头。这曾经是她最最熟悉的电话号码,号码的那一端,曾经是她最最熟悉也最最信赖的人。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苏锦?”电话里突然响起的声音几乎吓了她一跳。   “是我。”苏锦忙说:“我找你有点事。我在宿舍里搞卫生的时候找到一个U盘,好像是之之留下的。”   电话里传来一声明显的抽气:“你说的是真的?”   最初的战栗浮光掠影般过去了,苏锦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是的。我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是一份加密的文件,我打不开。不知道对你们的工作是否有用?”   “对,”鄂林的声音明显地紧张了起来:“你现在在什么地方?U盘带在身上了吗?我过去取。”   苏锦冲着餐桌对面的罗青树点了点头:“我刚出来,在街上呢。你在局里吗?要不我给你送到局里吧。”   “不用!”鄂林一口拒绝:“我有任务,正在外面呢。你还记得华新街那家书店吗?我在书店门口等你吧。”   苏锦大概估算了一下到华新街的距离,点了点头:“行,我坐公交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后能到。”   看到她挂机,罗青树的神情也随之透出几分慎重来:“他同意了?”   苏锦捏着自己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行了。出发吧。”   在很久很久以前,苏锦就已经知道了对于很多事来说,知道和亲身体验永远都是两回事。不论你做了多么充分的准备,当它真正发生的时候,永远比预期中的情景更令人惊悚。   就算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当她一脚迈下公交车的时候,还是情不自禁地有些心惊肉跳。于是,当那个从巷口突然冒出来的人影扑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挎包时,她本能地拽着挎包的带子拉回自己怀里。然后脑海里才模糊地想到:预期中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突然冒出来的匪徒毫不迟疑,一个耳光打了过来,然后重重地一推。苏锦捂着脸踉跄后退了两步,一跤摔倒在了站牌下面。晕头晕脑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这里是华新街的入口,不远处的街道正在进行路面翻新。往来车辆大多改道走了前面一站的华荣街街口,所以这一带的车辆十分稀少。又是上班时间,除了已经走远的公交车,街道上只有寥寥几位行人。   不远处的音像店开着窗,有人探头往这边看,但是并没有出来多管闲事。一切都和陆显峰的计划完全吻合。可是苏锦顶着热辣辣的半张脸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心里仍然觉得委屈。   提前从挎包里取出来的手机正在长裤的口袋里嗡嗡震响,苏锦心有余悸地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抖着手按了接通。   “怎么样了?”是罗青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关切:“用我过去吗?”   “别,别过来。”苏锦揉了揉已经胀痛得开始发麻的脸,低声抱怨:“真要被人看到你,我这一个耳光就白挨了。”   罗青树简单地嘱咐了两句就挂了机。苏锦顾不上顺口气就直接拨了鄂林的手机。电话响过一声就被迅速地接了起来:“苏锦?”   “是我。”苏锦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心里更多的不是委屈抱怨,而是忐忑。一种真相即将揭开的忐忑。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她甚至希望陆显峰的推测是错的。   “你在哪里?”电话里,鄂林的声音里透着紧张。   “我在站台,”苏锦的声音里微微地有些发颤:“我刚遇到了打劫。包被人抢了。”   鄂林“哦”了一声,反问她:“你要给我的东西在包里?”   “对,在包里。”苏锦的心就这么沉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沉到了最深处:“现在该怎么办呢?东西被抢了,我连那个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没事,”鄂林连忙安慰她:“我马上联络华新街的巡警。有什么消息再告诉你!”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苏锦忽然觉得比起感情的背叛,这一刻的鄂林更让她觉得难过。曾经打算共度一生的那个人,自己竟然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过。那么……那些所谓的付出又算什么呢?对于自己来说无比珍贵的东西,在他的眼里是不是只是一场笑话?   眼角有些发潮。却不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自己。原来被自己当做宝贝一样珍藏在箱子最底层的锦缎,竟然只是一块朽坏了的破布——或许本来就是破布,是自己花了眼,看错了。   可是这样的清醒却不是她期待的。她宁愿记忆中的那个男人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员,有点痞气,却单纯得可以一眼看透。只是因为喜欢了别人,而不是为了攀高枝才离开她。   苏锦揉了揉自己的脸,有点肿,却不是那么痛了。摸上去麻麻的。还好手机钱包都已经拿了出来,损失的不过是一个半旧的布口袋、两本杂志、有关那个人的所有认知,以及……有关那段恋情的所有美好回忆。   苏锦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前几天在宿舍里遇劫的时候扭了脚,还没有好利索,刚摔了一跤似乎又加重了。然而最疼的,还是心里。   苏锦不是个细腻的人,也很少对自己的心情做出某种分析。所以她不知道,那种一回想起过去就无比心酸的感觉,其实是叫做:情何以堪。   怕有人在事发地点盯着,苏锦按照事先商议好的流程一瘸一拐地自己坐了公交车回海工宿舍那一站。然后再倒车回锦华小区。   还没下车就看见了停在街边的那辆白色越野车,一瞬间的感觉竟然是委屈,就好像在外面挨了欺负的孩子要回家告状似的。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苏锦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诡异的反应,但是它十分地强烈,强烈到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朝那边移动。驾驶座上的人朝这边看了过来,似乎愣了一下,推开车门下了车。   苏锦绷着红红的眼睛一直走到了他面前。刚一低头,一滴眼泪就掉了下来,然后又是一滴。   陆显峰望着她,眼神柔软。然后一言不发地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当天晚上,鄂林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锦正缩在沙发里啃苹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迟迟不愿接听。   陆显峰调低了电视机音量,神情颇有些无奈:“接吧。不接的话他反而会怀疑。”   苏锦按下接听。尽管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但是真的听到电波的另一端传来的略显夸张的声音,苏锦还是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头。   “白天光忙着联络执勤的巡警了,忘了问问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苏锦抬头看看身边的男人,他微蹙着眉头,正凝神望着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不知是不是想起了下午在车站时那个沉默的拥抱,在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苏锦没来由地心头砰然一动。   电话里鄂林柔声细气地解释:“……巡警说那一带路面翻修,多了好些打杂的工人。所以比较混乱。他们正在查……”   苏锦似听非听,目光却无法从男人的脸上移开。   耳边的声音有些呱噪,象某种嘈杂的背景。而她和他则漂浮在这背景之上,自成一国。苏锦忽然觉得自己心酸了一下午的事,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既然它已经成为了过去的事,那么它永远都不会再重要了。   “……失去了这么重要的物证,我也觉得很遗憾。”鄂林长长地叹气:“我们会协助巡警将这条街的监控录像调出来仔细找找线索,有线索的话我也会及时地通知你……”   “好的。”苏锦一眨不眨地望着陆显峰,嘴里却平淡地说着不相干的话:“希望你们可以早点找回物证。”   陆显峰的唇角弯了弯,伸手过来挂断了她的手机。耳语般低声问道:“还在难过?”   “下午的时候有一点儿,”也许是距离太近,苏锦觉得自己的脸上不由自主地腾起了热气:“但是现在不了。”   陆显峰将她拉回了自己的怀里,有过一次经验之后再做同样的动作便显得格外自然。意识到这一点,他的声音里不知不觉带出了笑音:“为什么?”   苏锦红着脸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不自在地把脸偏到了另一边:“没有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已经不重要了。”   陆显峰低声笑了,凑过去吻了吻她的脸颊:“那还怕吗?”   苏锦摇头,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陆显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低声笑道:“你在不好意思吗?下午哭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鼻涕眼泪都蹭我衣服上了。”   “哪有?”苏锦不服气:“我赔你。我给你洗衣服。”   “不够。”陆显峰抱着她向后一靠,“还有精神损失费呢?”   “你……”   “好吧,好吧。现在来说点正经事。” 陆显峰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你还用回C城吗?”   苏锦伏在他的胸前,脸色却慢慢阴沉下来:“大概是回不去了。”   “怎么了?”   苏锦叹了口气:“我要跟着秋菊走了。”   陆显峰一愣:“秋菊?”   苏锦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俺要去给自己讨个说法了!”   陆显峰不明所以,但是看着苏锦趴在他的胸前咬牙切齿的样子,显然已经忽略了这个姿势是多么的亲昵。于是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行。实在打不赢官司你告诉我,我替你一枪干掉他。”   苏锦恶狠狠地握拳:“就这么说定了!”   村正妖刀   公司高层每周例会的时候又遇到笑面虎,陆显峰还没有来得及打招呼,孟汇唐就十分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慈眉善目一团和气:“没想到显峰不光枪玩得好,游泳拳击也都是职业水平啊,这身体……真让人羡慕啊。”   陆显峰心中突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跟他客套:“哪里说得上什么水平啊,也就是玩儿罢了。”   孟汇唐笑而不答,带着自己的人率先进了会议室。陆显峰冷眼看着他面带笑容地跟众人寒暄,心里却明白这是对他的一个警告——对他和孟恒飞过分接近的警告。即使这接近是他自己的儿子主动。   陆显峰微微蹙眉,将孟恒飞和自己之间的交往细细捋了一遍。他们见面都是孟恒飞约他,而且都是在公共场合,这些一起游泳打靶之类的活动应该不至于惹孟汇唐过分生疑。也许只是老狐狸对出现在自己周围的潜在的危险因素都本能地心存警惕。毕竟他和孟恒宇之间的明争暗斗由来已久,而陆显峰又是孟恒宇的“左手”。   陆显峰穿过会议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会议还没有正式开始,长方形会议桌的另一端,孟汇唐正和孟恒宇低声交谈,单看外表这一对叔侄还真是一团和睦。   陆显峰回过神来的时候,会议已经开始了。孟汇唐的助理正拿着财务支出的条款给孟恒宇汇报。陆显峰忽然警醒过来,明白那助理的絮叨里有什么吸引住自己了:支出。一批以扩建“东海娱乐城”和“东海游乐园”的名义提出的拨款申请。   “……所以我们决定增加一些室内游乐项目,拉动淡季消费……”望着那位助理的嘴一开一合,陆显峰心里的那根弦却不由自主地越绷越紧。他相信即使孟恒宇派出最有经验的财务也无法从这份申请书里找到漏洞。但正因如此,这项巨额支出才更加令人不安。   陆显峰看过了林之之U盘里的东西。在那份记录上,除了日期、地点以及接手的人名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交易额。而这个数字是随着日期成比例递增的。如果按照记录上的最后一项来推算,这一次的交易额不多不少,正是孟汇唐提出的这个数字。   也许只是巧合。   但是如果T市的地下毒品市场真的是由孟汇唐来控制,那就不会是巧合了。问题再一次回到了原点:作为孟氏的负责人,孟恒宇对孟汇唐的这些举动到底知道多少? 如果他知道,那他的不动声色,陆显峰是该理解为默许?还是说……他才是这些交易的真正获益人?   陆显峰摇摇头。猜测永远都是猜测。他并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在孟氏将近四年的时间,不论是合法的生意,还是游离在法律边缘的擦边球生意,抑或是见不得人的地下钱庄生意,孟恒宇从来都没有瞒过他。这一点陆显峰觉得自己还是有把握的。   陆显峰拿着笔在指尖转了两转,眉头微微皱起。   去年孟恒宇曾经动了毒品的念头,因为货源的原因曾想拉邢原下水,被邢原以“于氏家训:不许涉毒”为由拒绝了。后来又搅和进来孟恒宇妹妹的事儿,闹了个不可开交。孟恒宇也躺在床上养了很久。据邢原说,孟恒宇这位妹妹的死因就与吸毒有关,难道是这个原因让他对毒品生意收了手?   是不是真的收手了呢?   “显峰,你怎么看?”孟恒宇的一句话唤回了他的思绪。与此同时,孟汇唐以及身边的几位助理也都随声望了过来,神情各异。   陆显峰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落在了孟恒宇的脸上:“生意上的事我就不发表意见了。我会把要补充的手续尽快核实。只要不会在法律问题上给孟氏惹来麻烦,别的事我一概是不管的。”   孟汇唐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连笑容都比刚才要明显:“孟氏有显峰把关,老三足可以放心在家睡觉了。”   孟恒宇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是。怎么搞也不能犯法,我可不打算后半辈子蹲局子里养老。所以……该注意的一定得注意。”   孟汇唐干笑了两声,把话题又拉回了拨款申请上:“老三你看……”   孟恒宇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抬头笑道:“三叔,款项太大,你容我盘算盘算家底再回你。”   孟汇唐呵呵笑道:“这是自然。”   孟恒宇又说:“后天就是我结婚的日子。我这两天大概还真没时间看。这样吧,我先安排财务那边的人对账,怎么样?”   孟汇唐笑呵呵地答应了。   陆显峰瞟了一眼身旁的孟恒宇,微微蹙眉。孟汇唐答应得太轻松,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太正常——从记录推测,下一次交易的日期应该很近了。可是从他的脸上,陆显峰看不出一丝一毫的迫切。   目光从孟汇唐的几个助理脸上一一扫过,连陆显峰都觉得头痛。这几个人都是落难的时候被孟汇唐拉到身边来的,薪水比起孟汇唐本人也不差多少。最年轻的一个也跟了他十多年。要想从他们那里套出什么消息……恐怕比追问孟汇唐本人更不可能。   该从哪里下手呢?   电话里,男孩子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怎么样啊?陆哥?有啥消息没有?我等的都快急死了,我家老爷子下下礼拜就要过生日了。我还惦记着搞一把拉风的刀送给他,顺便显摆显摆我自己的眼光呢。”   陆显峰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微微眯起了双眼:“倒是打听到了几样,不过都不是特别出色。想听听吗?”   孟恒飞忙说:“我听着呢。”   陆显峰反问他:“听说过妖刀村正吗?”   孟恒飞愣了一下:“妖刀?游戏里的那个?”   “切!你也就知道游戏。”陆显峰举着手机嗤笑:“来,坐好了,听哥哥给你讲个故事。”   “首先要说到是:村正并不是某一刀工的名字,这一点通过现存的村正刀外形和刀铭也可以证实。据考证,至少有三代伊势的刀工使用村正铭。村正作为刀工的姓名正式登场是在室町中期,直到江户时期才有了‘妖刀’的称号。”   孟恒飞“哦”了一声,很迟疑地嘀咕:“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陆显峰又说:“村正之所以被称为‘妖刀’,是因为德川家的很多人都死伤在村正刀下,所以德川家康——这个名字你总听过的吧?他断定村正刀是专门作祟德川家的妖物,下令毁弃所有村正刀。持刀者会被视为藐视幕府,会被处以极刑。不过,德川家康禁刀后,妖刀的说法就泛化了,几乎所有村正都称为妖刀……”   孟恒飞吊儿郎当地笑了起来:“陆哥,你给我普及历史知识呐?”   陆显峰笑道:“这就说到点子上了。我通过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拐弯抹角地认识了一个收藏家。他说他一个朋友手里就有一把妖刀,而且还是真品。”   “啊?”孟恒飞愣了一会儿,惊讶地大叫:“真的假的?”   “没有亲眼见过,我也不知道。”陆显峰想了想又说:“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再帮你打听打听,回头你联系一下藏家本人,问问人家肯不肯出让。要不你去问问三叔,找个行家一起去看看吧。不过别跟三叔说是我给牵的线啊,今天上午开会三叔还埋怨我天天跟你厮混耽误了你的功课呢。”   孟恒飞忙不迭地解释:“我没跟他提过这些事啊。”   “我知道,”陆显峰装模作样地叹气:“三叔估计是背着你在你身边安排了一些人。他这也是为你好,你就别抱怨了。不过刀的事儿我只负责给你挖来点消息,你可真别扯上我了。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再被老爷子数落,我的日子就没法混了。”   孟恒飞忙说:“这我知道,你放心。”   陆显峰念了地址电话,又说:“你先跟这人谈谈。真有谱了你再让他带你去见藏家。找个行家跟着看看,真要是真品,可别忘了拿手机拍两张照片发给我开开眼啊。”   “那是一定。”孟恒飞笑呵呵地挂了电话。   陆显峰看着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唇边不知不觉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 ------------- 下接出书版 ------------- 第十七章 游戏规则   电影看过太久,苏锦已经想不起来秋菊打官司究竟进了几趟城。本以为自己找刘东坡汇报工作不必像秋菊那么折腾,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办公室里堵不到人,苏锦终于怒了。   “我还真不信堵不着你!”苏锦无视小秘书无可奈何的表情,咬牙切齿地冲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发狠;“就算技监科你老人家说了算,你也不可能天天不上班的吧?”   小秘书继续拽她的袖子:“可是刘总真的是不一定会来啊,他最近都是跟着老总在项目上转悠呢。你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苏锦钻进对面会议室里拖了一把椅子出来,一边拽椅子一边说:“你总不至于让我上项目上去堵他吧?”   小秘书没出声。不知是不是在考虑她这样做的可能性。   苏锦放好椅子拍了拍手,一抬头就见小秘书身边多了一个人,微微发福的团团脸上似笑非笑。苏锦一惊,声音就有点颤:“刘总?!”   刘东坡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几眼,语气里听不出是调侃还是挖苦:“小苏,你该不会是看上我这间办公室了吧?听说你报完到也不去技监科的工作室待着,成天在我这里泡着?”   苏锦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刘总,我是来找你老人家汇报工作的。”   刘东坡拉开办公室的门,转头说道:“汇报工作直接找胡同。跑我这里来干什么?是不是你已经听到什么风声了?”   “风声”这两个字怎么听都觉得有点奇怪,苏锦反问:“什么风声?”   刘东坡笑道:“行了,别在我这儿装了。通过了!”   苏锦被他笑得后背汗毛都立起来了:“什么通过了?”   刘东坡摇了摇头:“公司会议上讨论了今年内聘工程师的事,各部门报上去的人名领导们也都研究过了。你,通过了。聘书大概还得等几天才能下来。”   苏锦捧着自己的资料袋愣住了。   从进了海工就一直心心念念的事,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一样砸了下来,苏锦觉得自己被砸得晕头晕脑,智商更是“嗖”地一声直接降为负值。   “你也知道,每年的名额是有限的。”刘东坡没有察觉她的异状,自顾自地说道:“因为你的资历比较浅,领导们还有些顾虑。幸亏肖经理主动提你说好话,说你……”   苏锦几乎是粗声大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哪个肖经理?”   刘东坡望着她,讶然说道:“咱们有几个肖经理?当然是C城炼厂项目的肖云肖经理了。人家把你狠狠地夸了一通。又说如果不是小徐子化工专业,真舍不得放你回来呢。”   苏锦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但是深想,又觉得脑子里乱成一团,肖云怎么会替自己说好话?补偿?还是警告?如果仅仅是打完一个巴掌之后再给她个甜枣——那这甜枣嚼起来还有什么意思?   苏锦扶着门框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看看,这甜枣吓的人……汗都下来了。   刘东坡没有注意到苏锦的反应,一边给自己的茶杯里续热水,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今后应该注意的事。   苏锦抱着手里的资料袋在椅子上慢慢地坐了下来。身体有点软,但是心却跳得砰砰直响。它跳得那么用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震得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在身体里乱成了一团,搅得她直想吐。   “怎么了?”刘东坡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不舒服?”   苏锦摇摇头,苍白着一张脸跟他对视:“刘总,我是来跟你汇报工作的。我这里……”   刘东坡刚刚做出倾听的姿态,电话就响了。他连忙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绕过办公桌去接电话。短短的几分钟,并不够苏锦把所有的事都在脑海里整理清楚,何况心跳得那麽快,震得脑子里都嗡嗡地响。虽然是坐着,可是腿和脚都在微微地抖,怕冷一样。完全没有办法去制止。   “刘总……”   刘东坡摆了摆手:“有什么事胡同能解决的,你先找胡同谈谈,解决不了再找我。我这会儿得去总局那边开个会。”   “我是……”   刘东坡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苏,我对你今后的工作表现可以有很高的期望哦。”   “我……”   “那就先这样。”刘东坡摆了摆手,急急忙忙地出了办公室。   苏锦看看他快步离开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资料袋,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一支烟刚吸了三分之一,就被背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抢走了。   陆显峰一笑就被嘴里的烟呛到,咳嗽了两声才说:“行了行了,脚步声重得快赶上猪八戒了,真当我没听出来是你?”   背后的大男孩哈哈笑了起来,“真的假的?你耳朵不会这么神吧?”   陆显峰回过身,看到孟恒飞穿着很正式的衬衫站在身后,清清爽爽的样子还真有几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阳光味道。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烟,陆显峰挑眉问道:“你怎么也溜出来了?三叔呢?”   孟恒飞指了指身后,“还跟那帮老家伙们喝酒呢。我哥呢?”   陆显峰反问他:“不是陪新娘换衣服去了?”   孟恒飞学着他的样子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皱着眉毛叹了口气,“你说,我哥怎么会这么结婚?他不是个挺讲究的人么?”   陆显峰笑道:“凯悦可是五星级哎。小子,你还要怎么讲究?”   孟恒飞撇了撇嘴,“五星级有屁用,你看那两个人的样子,脸拉得比驴都长。哪儿像是结婚?明明就是出殡……”说到这里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四下里看了一圈才松了口气,“当我什么都没说!”   “是么?”陆显峰懒洋洋地把烟头按灭在了栏杆上。虽然没有明说,但他实际上是不忌讳孟恒飞说的那个字眼的。   “你没有注意到?”孟恒飞很是稀奇地看看他,“我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你这位伴郎脸上也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姐是伴娘,我的天,她把那身礼服绷得像个裹了一层纱的水桶似的,简直吓死人了……”   陆显峰斜了他一眼,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知道孟恒飞和孟婉婷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但是这两人关系如何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真的,真的。”孟恒飞自己也笑了,“你想想啊,一个女人从裹着尿布的时候开始就穿马裤长靴,突然有那么一天居然穿起礼服来了……我的妈,太惊悚了!我简直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陆显峰拍了拍他的脑袋,“你这孩子,一天到晚的都想什么呢?!总不至于让你姐姐甩着马鞭子给人家当伴娘吧?”   孟恒飞笑着拍了拍胸口,“最吓人的就是我哥的新媳妇儿。本来人长得挺漂亮的,但是那副表情……皮笑肉不笑的,我都不敢看她。”   陆显峰心想于洋要是笑得出来,那倒奇怪了。她光想着要如何巩固自己在孟氏的地位了,结果忘记了他们一旦结婚,孟恒宇就将开始分享她在于氏的股份——搞不好披上婚纱临出门的时候才想到了这一层吧,否则哪有人在结婚典礼上笑得像哭一样?   “她那是太高兴了,太激动了。”陆显峰笑得别有深意,“俗话说得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总算把自己成功地嫁出去了,嫁的又是你哥这么出色的丈夫。换个女人都高兴得睡不着觉,对吧?”   孟恒飞明显不信,“人还能高兴成那样?!”   “绝对能!”陆显峰拍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转移了话题,“妖刀的事儿,联系了没?”   “别说了,”孟恒飞长长地叹了口气,“人家不卖。”   “啊?”陆显峰一脸惊诧,“我朋友说是要出让的。”   孟恒飞哭丧着脸说:“陆哥,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你那朋友……真不靠谱。他压根就不认识那位藏家,他认识的是藏家的老婆。他老婆娘家要等钱用,她私下里想卖了藏品给自己娘家筹钱,结果被正主给知道了。现在人家两口子正打架呢。”   “啊?”陆显峰诧异,“我朋友不是这么说的啊……”   “我磨着我老爸把九公给借出来了。”孟恒飞垂头丧气地说,“九公跟我一起去看东西的时候也说是真品。”   陆显峰看了他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出了会儿神才说:“那还真有点可惜呢。”   孟恒飞的眼珠子转了两转,“陆哥,我觉得吧,既然他老婆急着用钱,这事儿就有门。我打算拉着九公再去磨磨。”   陆显峰半信半疑,“人都说了不卖,你磨能有用吗?”   孟恒飞故作深沉地捋了捋头发,“你没结过婚,不知道枕头风的厉害。   我总觉得既然他老婆已经动心了,这事儿就有门。”   “说得你像个老头子一样。”陆显峰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得了,这事儿我管不了,你要是觉得有门就去磨吧。”刚说到这里,就感觉长裤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响,拿出来一看是孟恒宇打来的电话,连忙接了起来,“三哥,你在哪儿呢?”   孟恒宇懒洋洋地说道:“显峰,你帮我跟婉婷传个话,如果于洋那边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喝醉了,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陆显峰忙说:“三哥,你是不是酒喝急了?”   “没事。就是天热,宴会厅里人又多,有点烦了。”孟恒宇又说,“你传完了话就下来吧。我在停车场等你。”   陆显峰连忙答应了,挂了电话正对上孟恒飞一副了然的表情,忍不住苦笑,“新郎半道上就跑了,这婚礼……还真是……”   孟恒飞撇了撇嘴,“真搞不懂他。”   “行了,你搞懂他干吗?赶紧想法子搞懂妖刀的主人吧。”陆显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姐呢?三哥让我给她传个话。”   “也是。”孟恒飞笑道,“那丫头亦步亦趋地围着新娘转悠了一上午,估计早烦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她。”   陆显峰心里忽然就生出那么一点点警觉来:孟恒宇没有让他去找于洋传话,是因为知道他不想看见于洋,还是说压根就没有放弃让他认识孟婉婷的念头?   宴会厅的门敞开着,从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鲜花和气球做成的拱门。拱门的后面悬挂着新人的大幅照片,看上去和所有的婚礼现场没什么两样。穿着黑色礼服的新郎和身穿白纱的新娘依偎在一起,不细看的话还真是一双璧人——不细看的话。   如果细看,就会发现新娘的笑容有那么一点点不自然。她的嘴角虽然向上弯起,眼睛里却是一团死寂。而新郎则压根面无表情。黑色的礼服衬着他清瘦的五官,怎么看都有种冷漠锐利的味道。尤其是他的眼睛,永远都氤氲着黑色的雾,谁也看不透。   陆显峰突然就很赞同孟恒飞的说法:这样结婚,有什么意思?   但他不是当事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发言权。别人的事,他管得了多少?   陆显峰停住了脚步,伸手拍了拍孟恒飞的肩膀,“哎,帮我个忙。你自己去找你姐,跟她说三哥喝醉了,不舒服,我先送他回去休息了。三哥现在一个人在停车场呢,我不太放心。”   看孟恒飞点头答应了,陆显峰连忙沿着走廊折回了前厅,那里有一部电梯可以直达地下停车场。   有些麻烦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吧,他想,事情已经够复杂的了。   胡同的目光细细地扫过几份复印件,眉头紧锁着,平板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苏锦站在旁边紧盯着他,生怕漏掉了他脸上最细微的反应。既然刘东坡已经交代过了有事先找胡同,那无论她要怎么做都不能绕过这个人。毕竟她只对数据在行,这件告状的事该如何操作,她心里也是没底的。   胡同是技监科的总工,在这一行的资历比刘东坡还老。这些数据放在他的眼皮底下,不用再看第二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正因如此,他才觉得自己接下来要做出的反应不论是对这个女孩子的前途,还是对整件事的走向都至关重要。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胡同没有抬头,一只手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苏锦这个时候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是有些忐忑地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办公室里很静,所以外间工作室里传来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楚。刻意被压低了的聊天声、打印机嗡嗡的声音、资料柜的柜门开合的声音……技监科的工作室从她到海工时就是这个样子:干净、整洁、有条理。   工作室的里间就是总工胡同的办公室。不到十五平方米的办公室,除了靠窗一张办公桌,其余的几面墙都是资料柜。银灰色的资料柜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漠气息,然而这却是苏锦最喜欢的工作氛围。   “我知道你的想法了,”胡同抬起头看了看她,“那你打算听听我的看法吗?”   苏锦连忙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胡同抿着嘴笑了笑,“小苏,你就是个技术员,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跟技术无关的事,你不要去管。”   “啊?”苏锦愣了一下。   “咱们这边的领导也好,中环的领导也好,或者说厂家的领导也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咱们是说不清的。”胡同摇摇头,“你应该知道,搞技术虽然是个单纯的事儿,但是要谈下来一个项目,这事儿可就不一定还能单纯得起来了。”   苏锦微微蹙眉,心里模糊地知道了他的态度。   “这事儿我也只能说这么多了。”胡同叹了口气,“小苏,咱们领导他管的是整个工程,他得让这一大堆的事儿维持一个平衡的状态。就算出了挖掉东墙补西墙的事儿,我觉得也可以理解。毕竟他管的是整个项目,不是一个技监科。”   苏锦眉头皱得更紧。他说的似乎有理,但是他的“理”自己又觉得很难接受。   “大局为重。”胡同又说,“如果换了你是肖总,你肯不肯为了几台蝶阀就把合作方蹬掉?工程正进行到关键的地方,如果这个时候和外包单位闹僵了,工程进度怎么保证?如果因为这个上面追查责任,这责任是他自己背,还是你去背?”   苏锦没有办法反驳他,但是她心里却十分不服气。这些说法听起来冠冕堂皇,但是如果….“如果他只是收了人家的贿赂才这么做的呢?”不知不觉心里的话已经冲口而出。   胡同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那就更不该你管了。你以为你是纪委的?!”   苏锦被他顶得说不出话来。   胡同又说:“你看,肖总在公司大会上提了你,这说明他对你的工作还是一种肯定的态度,对不对?”   肯定吗?这一点苏锦倒是不能确定了。   “你现在的情况就好比一个洗菜工,辛辛苦苦洗好的菜交给大厨,结果被大厨给弃了,所以你觉得委屈得要命,觉得你自己的辛苦不被承认。   可是大厨要考虑整个厨房所有端出去的菜品,他觉得你洗完的菜确实用不上了。你怎么办?举着你洗的菜去找经理?去给你的菜讨个说法?”   胡同的表情没有调侃或者是说笑,他就这么一本正经地板着脸说着这些在苏锦看来完全不着调的话。苏锦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给说蒙了。她觉得这些话听起来是没有道理的,但是她又没有法子去反驳。   无关对错,这感觉更像是踏进了一个她不熟悉的游戏里。在她遇到的事情上还盘根错节地缠绕着无数的枝蔓,她从来都不知道。而此刻,有人硬生生地扳起了她的头,让这些东西都暴露在了她的视线里。还有人跳出来跟她说:游戏规则就是如此。孩子,你越线了。   苏锦忽然觉得头疼,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疼,就好像脑子里被人夏出来一根线头,然后在那里用力拉扯一样。   胡同瞥了一眼她的脸色,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多了,微微叹了口气,小苏,你自己想想吧。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尤其是搞技术的人。我觉得就应该把主要的精力放在自己的工作上,不要被不相干的事分散了注意。   当然,这都是我自己的看法。小苏,你自己想想吧。”   一个两个都跟她说“你好好想想吧”。问题是她该想什么,该怎么想?苏锦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已经木了,什么都不能想了。   苏锦抱着资料袋闷闷不乐地出了办公楼。   还没有到下班时间,身后的办公楼里传出电话铃声、各种办公设备发出的低微的嗡嗡声,混合了人的说话声显得有些嘈杂,但是大院里反而很清静。苏锦在办公楼的侧面花园转悠了一会儿,在树荫下垫着资料袋坐了下来。   天已经开始热了。苏锦抬头看看那一片不怎么起作用的树荫,鼻子忽然有些发酸。这和韩晓最初警告过自己的事到底是不是一回事儿呢?一想起刚上平台时韩晓手把手指导自己工作的情形,苏锦忍不住开始揣测两个人之间可能会有的交谈:   苏苏,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不想给我家儿子当干娘了?   师傅,徒儿流年不利,被套了。   我早说过你是傻的,被套也不奇怪。说说看怎么回事?   我被卖了,价钱是一张工程师的聘书。   如果韩晓真的知道了这件事,她大概不会问得这么不着调。苏锦揉了揉胀痛的眼睛,心想她一定会皱起眉毛替自己担忧: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是啊,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锦听见前院里班车按喇叭的声音,才惊觉自己差点坐过了点儿,连忙爬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尘,顺手抓起资料袋就往前院跑。   第一辆班车已经开出了海工的大院,第二辆还敞着车门等人。苏锦一头热汗地跑过去,看着挤得像罐头似的班车忽然间心头释然:实在熬不下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重新找工作呗。就这天天上下班都挤罐头的待遇,就这一年到头天南地北到处乱跑的待遇,就这被卖了还不得不帮着一起数钞票的待遇……真干不下去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用得着一脸委屈样地窝在这里扮演受虐小媳妇儿吗?!咱不是年轻嘛!又不是折腾不起,怕什么?   苏锦跳上班车,神清气爽地冲着满脸不耐烦的司机甜甜一笑,心想:真是,这么点屁事纠结成这个样子?!真是越活越倒行了……   第十八章 选择题 自己的工作没有出错,而且这个没有出错也被领导承认了——否则她不会这么容易就被聘为工程师。但是正因为太过容易,反而让苏锦对这一场期待已久的加冕典礼倒尽了胃口。   苏锦摇晃着自己的背包一级一级地跳下台阶,宛如年幼时和同伴们跳皮筋似的。转身看看耸立在蓝天白云之下,因仰视的角度而显得十分壮观的海工办公大楼和楼顶那个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的标志,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竟难得地充满了少女般的懵懂伤感。   这里曾经是她的战场。当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巨大的标志时,在她心里真的生出过隐秘的自豪。在随后的日子里,这种自豪一直涌动在她的心里,每一次进出海工大院抬眼看到这幢建筑顶端的公司名称和标志,每一次在同伴的工作服上看到这个被缩小了的logo,甚至每一次在文件上看到这个标志,这种从心底油然间生出的自豪感都会令她充满了力量。   苏锦知道自己一定会怀念这种心有归属的感觉的,但她仍然不后悔自己所作的决定。   “也许再过二十年,当我所有的棱角都被生活磨平之后,我可以坦然地接受这样的一种安排。”苏锦从顶楼巨大的标牌上收回了视线,略有心酸地想:但是现在不行——我的理想还在,它还没有被磨得失去光彩。就算别人都当我是愚蠢的堂吉诃德,我也要把自己当成是一个战士。   苏锦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绝对是被堂吉诃德附身了。如果换作鄂林在这里,他一定会骂自己是个大傻子。在那个人的痞气里是很有些现实的利益观念的,她一直都知道,否则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丢下她去攀附一门好亲事。   如果是陆显峰在这里呢?苏锦歪着头想了想,那个人也许不会说什么吧,也许会揉揉她的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一句:不喜欢就不做好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锦微微一笑。还好,她此刻需要的还真就是这么一种态度。只有在别人的眼里这件事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自己才可以尽快地从中解脱出来吧。失落自然会有一点,从一向引以为傲的集体中被剥离出来的伤感也会有一点,对未来的焦虑也会有一点……苏锦决定暂时不去考虑这些问题。她要先放松放松,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或者再约了彭小言逛逛街,逛得精疲力竭之后大睡一场,然后再慢慢地考虑这些事情吧。   快到下班时间了,办公楼里陆陆续续地走出来不少身穿工作服的职员,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等班车。这些人基本上都是机关的人,大多数是不认识像苏锦这种常年泡在外埠项目的人的。苏锦独自等在一边,有不自在,不知不觉地有了一种被踢出局的错觉。   罗青树的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苏锦?下班了吗?”电话里除了罗青树的声音,还有闹市区的街道上特有的嘈杂,“出来吃个饭,我有事要问你。”   “我等班车,”苏锦说,“大概要半个小时左右到市区。哪里碰头?”   罗青树想了想,“别的地方我也不熟,还是江南菜馆吧。”   不知道罗青树有什么事,苏锦下了班车之后连工作服都没有回去换,就直接打车去了江南菜馆。   罗青树已经点了餐,看见她进来就示意服务员上菜。自从苏锦委托邢原把调查林之之下落的那笔费用交给他,结果被他退了回来之后,每次见到他,苏锦都有那么一点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占了人家的便宜。即使他解释说自己回国并不仅仅是为了她的事,只是捎带着插了一脚,这种歉疚仍然没有办法完全消除。最直接的反应就是,在面对他的时候苏锦会有那么一点点底气不足。   “我下午和小陆通了电话,”罗青树替她倒了一杯菊花茶,又把糖盅推过去示意她自己加糖,“他说晚上跟老板有事,所以我就只约了你。”   苏锦用小勺往水杯里加糖,一边好奇地问他:“什么事?”   罗青树蹙起眉头,有点犹豫的样子,“你那个朋友——林之之,她到底是做什么职业的?”   苏锦的手顿了顿,“她是兴和集团管保安的小头头。”   罗青树微微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苏锦不愿意再提起林之之的事。虽然鄂林和陆显峰都说过林之之的事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再一次提起这件事,苏锦还是会感觉格外的低落。   “苏锦,我只是想提醒你,”罗青树神色郑重,“在林之之这件事上,所有的人都有秘密。”   苏锦微微一惊,“你什么意思?”   罗青树摇摇头,“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点。你了解的情况显然比你意识到的要多。”   苏锦立刻想到了那个u盘,以及由那个u盘引发的那场抢劫,脸色不由得阴沉了下来,“罗哥,你当时和显峰都守在那个咖啡馆?”   罗青树摇了摇头,“小陆让我守在那里,毕竟这个鄂林从来没有见过我。小陆大概一直在跟着他吧。”   不知是不是大堂里的温度太低,苏锦的手脚又开始发凉,“鄂林从进了咖啡馆就没有出去过?”   罗青树点了点头,“他一直坐在那里喝草莓汁,中间接了两个电话,一共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回警局了。小陆一直跟着他的,这一点不会有错。”   这是苏锦已经知道但是一直刻意回避的事,此时此刻重新捋一遍仍然让她心生寒意,“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去书店门口跟我碰头?”   “对。”罗青树的回答十分干脆,“他知道你不会去书店门口。所以很有可能这场抢劫是跟他有关系的,或者说,u盘里的事跟他脱不开关系。”   苏锦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仍然无法想象鄂林会是谋害之之的人,或者说他会和那些人是同伙,仅仅是怀疑已经让她觉得万般难受了。   “他不是警察吗?”这句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警察也有各种各样的警察,何况,”罗青树摇了摇头,“何况我们也只是怀疑。也许他这么做是有什么原因的。”   “会吗?”苏锦抬起头,满怀希望。   罗青树很是违心地点了点头,“有可能。”   罗青树神色间的犹疑苏锦自然看出来了,心里并存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认知。意识到这一点令她格外的焦躁,恨不能立刻冲到鄂林面前去问个清楚。   “苏锦,”罗青树敲了敲她面前的盘子,神色之间透出了几分紧张,“我已经订了回去的机票。临走之前我想再提醒你一句,我希望你不要干傻事。”   苏锦不悦地反问他:“什么傻事?”   罗青树盯着她,神色认真得令她有些不自在,“我希望你能离鄂警官远一点,我希望你不会因为自己的天真而害了小陆。”   苏锦的手一抖,筷子掉在盘子里,发出一声脆响,“你什么意思?”   罗青树望着她,眼中略略显出几分怜悯来,“苏苏,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   罗青树并没有说看出什么来,可是从他们认识开始,苏锦就知道这两个人之间是有瓜葛的。那是一种比矛盾更深入,却又不完全是私人性质的对峙,并不是谁得罪了谁那么简单。这两个人都跟自己有某种联系,可是在有关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个问题上,她又被明显地排除在外了。此时此刻,罗青树的话更像是一种警告,让她觉得自己仿佛在面对一道选择题:   不论她选择了其中的哪一方,都会对另外的一方造成某种伤害。   可事实是……她已经站在陆显峰的这一方了,这样的想法让苏锦心乱如麻,“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本来应该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如果不是出了意外……”   如果不是出了意外,她还和这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过着上班下班再平淡不过的日子。小半辈子的记忆里,除了登记身份证之外还从来没有接触过警察,当然鄂林除外。   苏锦抚着额头再一次想起了那个倒霉的情人节。她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偏离了轨道,开始变得不正常的。   那个情人节,到底被谁下了咒?!   孩子还在哭闹,直到当父亲的那个人五音不全地开始唱歌,才慢慢地缓和下来,由抽抽搭搭的呜咽最终变成了咿咿呀呀的伴唱。侧耳去听时,歌声又停了,变成了柔和的对话,叽里咕噜的,完全听不出是在说什么。   陆显峰捧着一堆文件,不禁哑然失笑。在孟氏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听孟恒宇唱过歌。看来孟恒宇也是有软肋的,只是别人触碰不到罢了。   书房的门开着,桌子上还堆着没有处理完的文件。孟恒宇是看到一半儿的时候被儿子的哭闹声吸引上去的,结果这一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不过那小家伙倒是不再哭了,陆显峰总算可以定下心神把自己手里的文件收一收。   陆显峰看了看书房一角的座钟,伸手拿过烟盒,凑到鼻子附近闻了闻又颇有些遗憾地放下了。房间里有烟味的话,孟恒宇会抱着儿子把他一脚踢出去的。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陆显峰正在犹豫要不要去厨房给自己弄点热饮料,就听到门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不多时,前厅的门被人推开,一阵高跟鞋落地的脆响慢悠悠地朝着书房晃了过来。   陆显峰放开了握枪的手,神色从容地继续翻看文件。   “是你?”门口的声音略显诧异,“孟恒宇呢?”   陆显峰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于洋。   于洋避开他的视线,慢慢踱到沙发旁边坐了下来。在灯下看,她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眼睛下面也淤着淡淡的乌青,仿佛休息不好似的没精神。自从出了林之之那件事,陆显峰见了她也总是当没看见,连一声客套的称呼都懒得用。于洋原本就有点怕他,自然也不太敢去招惹他,但是既然在这里碰上了,再掉头出去的话未免显得太没有底气。于洋摸出烟盒,正要点起一支烟的时候,就听陆显峰冷冰冰地提醒她,“孩子要休息。三哥吩咐过,屋里不许有烟味。”   于洋的手顿了顿,很明显地犹豫了起来,“他人呢?”   陆显峰没有理她。   于洋悻悻地收起了烟盒,懒洋洋地靠在了沙发上。   书房的门开着,楼上卧室的门想必也开着,或许是刚才孟恒宇一直抱着孩子在走廊溜达吧。书房里一静下来,楼上模糊的声音也听得比刚才要清楚。孟恒宇正低声说着什么,很柔和的调子,然后便听到那个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于洋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这个妖精,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陆显峰蓦然抬头,神色淡漠地望住了她。于洋只觉得那双眼眸里布满了浓重的阴云,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出一团慑人的闪电来似的,下意识地向后一缩,竟不由自主地有些手脚发凉。   “你怎么来了?”身后传来的声音淡淡的,不带任何起伏。   于洋连忙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我找你有事。”   “你怎么这个时候到这里来?”孟恒宇皱了皱眉,很不高兴的样子,“正正刚睡着。”   于洋的嘴角抽了抽,“孟恒宇,你说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分居,这消息要是让八卦记者们知道了,是不是得上头条?”   孟恒宇不怎么在意地斜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你嫌分量不够,还可以再补充一点:就说这位新婚的女人刚杀了人,手上的血还没有揩干净呢,这样就比较保险了。”   于洋的脸色倏地一变,神色竟有些狰狞起来,“你不是当着三叔的面答应过不再提这件事?!你说话算不算数?”   “算数,当然算数。”孟恒宇冷笑,“你直说吧,有什么事?”   于洋胸口起伏,一双眼睛却紧盯着他,显然正在竭力地平复自己的情绪。   陆显峰却没有兴趣再看戏了,他将手里的文件归在一起,低声说道:   “三哥,你们慢慢谈,我先回去了。”   孟恒宇点点头,“明天早点过来。”   于洋的视线望了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陆显峰站在台阶上点燃了今天晚上的第一支烟。憋了一个晚上,第一口吸得有点猛,满口的炯气都泛着苦涩。也许真是累了,陆显峰靠在车门上吸完了一支烟,才发动车子离开了梦城别墅。   不用留下来看戏他也猜得到于洋因何而来——好不容易结婚了,孟恒宇也开始光明正大地分享她在于氏的股份。再有股东大会,于洋就不可能是一个人去发表意见了。但这位“丈夫”明显跟自己不是一条心。就算孟恒宇对于氏的生意真的不放在心上,必要的叮嘱也还是要的,否则他真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花样来,那于洋在娘家人的面前就算丢尽了脸面。   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相信利益才是最牢靠的关系。陆显峰相信于洋就是这样想的。至于孟恒宇……在林之之出事以前他毫无疑问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陆显峰瞥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幢漂亮却阴沉的房子。二楼主卧的窗帘都已经放了下来,灯光已经调到了最低,打眼看去只有一团朦朦胧胧的暖色,透着温柔的味道。不用猜也知道那是正正的房间。窗帘上晕开的那一团暖色让陆显峰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孟恒宇生命里所能够有的温柔都已经融在了那一团暖色的灯光里。   门厅的灯还亮着。孟家和这个小区的大部分住户一样,门厅的灯有时候彻夜不关。但是离远了看那一团白光,总觉得在夜色里透着落寞。那么小小的一抹光亮,在周围无边无际的墨色里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仿佛再眨一下眼睛它就会熄灭似的。   夜晚总是让人脆弱。   陆显峰点燃了第二支烟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烟瘾已经升级到了不抽就开始难受的程度了,可是左思右想却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陆显峰还记得自己被送去国外特训的时候,那个大胡子的教官抽烟就很凶,他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里总是透着杀气,整他们的时候下手也狠。   有一段时间只要闻到烟味,陆显峰就会条件反射般的神经痛。那个时候如果有人对他说几年后他也会变成一个烟鬼,估计他会一拳捣掉他的大牙吧。   烟雾被夜风吹散,味道却固执地留了下来。陆显峰反省自己的烟瘾时,始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也许只是心里郁结了太多的东西,想要借着烟雾一起疏散出去吧。毕竟他从来不认为烟这东西是个问题,现在不去戒掉,只是因为他还需要罢了。尤其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行驶在寂静无人的路上。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阴霾,将他的世界包裹得一团混沌。没有光,没有出路,甚至没有多余的声音,就像他的生活。   陆显峰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挺到那一天。摸索着走路的感觉,每迈出一步都需要反复核对密码,反复地用假的密码去掩盖真的密码,一层叠着一层,没完没了,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就像被困在了茧里,满心叫嚣着想要找个出口,偏偏又要强迫自己在每一次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迅速地冷静下来。   陆显峰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连自己后半辈子的精力都已经透支光了?否则的话,人又怎么可能会累到恨不得闭了眼便再也不会醒来的程度?!   看到路边那辆抛了锚的出租车的时候,陆显峰第一反应是看时间。十点刚过,还不到十一点,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是这条路一向背静。新开出来的公路,一端是市区,另一端是郊外的高档别墅区,几乎没有中间站,一般过了八九点就少有车辆。湖蓝色的出租车停在那里,车门还敞着,两个男人拦在路当中,跳草裙舞似的手舞足蹈,怎么看怎么诡异。但是拦路的人没有要让路的意思,陆显峰也只能停下来,探头出去问:“车坏了?没打电话叫拖车?!”   戴眼镜的男人几乎是扑过来的,一脑门子热汗,说起话来语无伦次,“怎么算都没到日子……没想到就赶上这么个时间……谁都没想到啊,大哥你看这车坏半路上了……”颠来倒去说了足有两分钟,陆显峰才听明白他怀孕九个月的老婆这会儿正躺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羊水已经破了。   “上车吧,我送你们去妇幼。”这种人命关天的事儿任谁摊上了也不可能见死不救。陆显峰扶着车门看那男人把自己老婆连拖带抱地弄上了越野车,然后在那女人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和那男人一迭声的道谢里发动车子,迅速地驶向市区。   女人还在不停地叫,声音里带着哭音,抖得像风里的一块破布。   陆显峰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一点,但是他不懂生孩子,所以也无法判断这女人的反应到底正不正常。但是她哭得太凄惨,让他本能地有些发毛。   街灯暖橘色的光宛如一团浑浊的雾,笼罩在空荡荡的公路上方。耳边除了发动机略显单调的嗡嗡声,就只有那女人不知疲倦的哭号。其实陆显峰听得出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但她还在叫,声音有些嘶哑,听起来简直不像女人,而且混合了那么浓烈的恐惧,见了鬼似的。陆显峰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做丈夫的男人还在不停地安慰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夹杂在女人的号叫声里,听起来完全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女人的声音骤然间低了下去,压抑地低声哭了起来。陆显峰虽然听不出那女人到底在喊些什么,人却本能地警觉起来。他从后视镜里望过去,后座上的女人正费力地想要坐起来。   心中微微一动,冰冷的枪管已经抵住了他颈侧的大动脉。   后视镜里,男人目光阴冷地冲着道边努了努嘴,“停车。”   陆显峰笑了,“停左边,还是右边?你选。”   脖子上一紧,枪口几乎按进了肉里,“我不信你不怕死。小子,老实点。”   陆显峰弯着嘴角没有出声,车子靠着路边缓缓停了下来。车还没有停稳,车门已经打开,陆显峰的身影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闪到了车外。   后座上的男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想也没想就开门追了出去。   陆显峰脚一沾地就打了个滚钻进了车底。后座上的男人一只脚还没有落地便被他一把抓住,用力一拽,男人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那人反应也快,抬脚就踹了出去。陆显峰手一松,那人已经撑起了上半身。   也只是撑起了上半身,因为下一秒,他就像一口破麻袋一样摔倒在了地上。空气里传来“扑”的一声轻响,好像有人在拍打地毯似的,随即血腥味就在夜风里弥漫开来。陆显峰拽住他没有受伤的那条腿用力向后一扯,男人一头撞上了车轮,转过脸的时候面色青白,满脑门子都是热汗,也不知是不是疼的。   陆显峰手里的枪探上了他的太阳穴。他的脸埋在车底的阴影里,一双眼睛里却亮得慑人。   “这样子比较像准爸爸。”陆显峰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枪托在他的太阳穴上重重砸了两下。刚抽出这人的腰带想把他绑起来,一个巴掌大的东西冒着白烟,骨碌碌滚到了车下。   陆显峰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拽着T恤衫的下摆掩住了口鼻。   女人的声音阴阴的,配合着空荡荡的街道、身边那具昏迷过去的身体和空气里的烟气血腥气,活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鬼,“我不信你可以在下面钻一夜。”   陆显峰闭着气不敢出声。   女人又说:“要不是怕你死在驾驶座上没法控制车子,我刚才就一枪干掉你了。”   夜风凉飕飕地吹过,车底下的烟气散开了一些。手机还在长裤的口袋里,陆显峰摸出手机飞快地按下一个按钮,又塞回口袋里。那女人知道他手里有枪,一时半会儿不会轻易下车来。这是逼着他先出手的意思。陆显峰突然就有点庆幸他这车底板结实,否则上头一枪轰下来,自己哪里还有命。   陆显峰小心翼翼地揪起了昏迷在地上的男人,拽着他的胳膊重重一脚踹了出去,与此同时,自己沿着相反的方向蹿了出去。空气中划过一声枪响,陆显峰已经扑倒在了绿化带的灌木后面。   这条新开出来的公路的绿化带后面是一条不深不浅的河沟。据说最初是想从海湾引一道活水过来,沿着公路辟出几道人-景点的,但是施工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停工了。连着几天大雨,河沟底部已经淤积了一些雨水,泥塘似的。两边的坡地上堆着一些沙土砖块,乱糟糟的。   陆显峰在听到有人追过来的脚步声之前听到了公路上由远及近的汽车发动机的嗡嗡声。汽车停了下来,却没有人出声。陆显峰想起留在路边的那个所谓的出租车司机,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向下沉了沉。   这不是抢劫,没有哪个脑抽的劫匪会在手里有枪的情况下还如此大费周章。不是劫财,那自然就是要命了。问题是这个地方——停车的地点既然是他们选的,陆显峰不可能不去考虑他们是不是还有同伙的问题:只是一对三?还是另有埋伏?   陆显峰小心翼翼地潜到了摞起来摆放着的一堆砖块后面。身后就是河沟,如果河沟的对面也有人的话,他实在说不好枪里剩下的子弹还够不够用。   模糊的灯光从绿化带的上方晃过来,一个黑色的人影十分谨慎地探头朝这边张望,然后迅速地朝左前方移动。虽然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但的确是刚才的那位出租车司机。扮演孕妇的女人仍然毫无动静,陆显峰不知道她埋伏在哪里,他甚至感觉不到她。   躲在树丛后面的出租车司机安静了足有半分钟,又猫着腰钻进了斜下方的土堆后面。陆显峰决定冒一次险,那个女人远比她放出来的这只饵危险得多。   当诱饵再一次蠕动着钻出土堆的时候,陆显峰瞄准了他持枪的那只手开了第一枪,在他的身体扑倒在地上之前开了第二枪。第二枪打中左腿,精确地避开了大动脉。   中枪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他的惨叫声掩盖了空气中另外的一些声音,却激起了陆显峰对于危险本能的感应。那人的惨叫声还没有停下来,陆显峰已经扑倒在了脚下的一堆瓦砾当中。带着不规则茬口的石块划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热辣辣的感觉,他反而不觉得痛,而那颗子弹就在那一瞬间擦着他的眉骨飞了过去。   帕拉贝鲁姆9mm手枪弹。   陆显峰沿着子弹的轨迹朝那源点抬手就是一枪,心说连子弹都和老子用一个型号的,不还你一粒怎么过意得去?   没有声音,空气里的血腥气却浓烈了起来。陆显峰对自己的听力和枪法都有绝对的自信,于是抹了一把额头的血渍,朝那丛东倒西歪的灌木摸了过去。灌木丛的后面有奇怪的声音,像吹哨子,断断续续的。   陆显峰知道自己那一枪击中了她的肺部,这和他最初的预计有些出入。顺着枪口的位置向下偏,他的预期目标是击穿她的肩胛骨。好吧,这也许是因为她持枪的姿势和他估计的有些出入。不管怎么说,他并不想让她死。   他应该找到一些可以密封的东西包住她的胸部。越野车的后备箱里似乎有一件雨衣,公司发的,一直没有用过。因为那个包很小,完全不占地方,所以也没有想过要扔掉。   眉骨上的血又流进了眼睛里。陆显峰抬手去擦的时候脚下被石块绊到,踉跄了一下,一颗意想不到的子弹就在这一瞬间擦过他的脸颊,射进了前方的灌木丛里。   陆显峰迅速扑倒,将身体藏进了土堆的后面。   灌木丛的后面,女人的呼吸停顿了片刻,然后像烧开了的水壶似的咕噜咕噜响了起来。响声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便再度安静了下来。   脸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开始热辣辣地疼。有液体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腥甜的气味。   杀气还在,陆显峰知道那个人没有走。那个人隐藏得太好,他只能从子弹射来的方向推测出那人大概的位置——河沟的对面,一堆乱七八糟的砖块后面。   被动的滋味并不好,所以陆显峰听到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时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远处的黑暗也变得空旷起来,陆显峰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现在的问题是,坐在警车里的人究竟是三剑客还是普通的巡警?   他的车还停在路边,跑路是肯定来不及了。如果不是三剑客的话,自己该怎么跟巡警们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   第十九章 我有罪 苏锦是被开门的声音惊醒的。   她一向都是没心没肺倒头就睡的主,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大脑里总是紧绷着一根弦,即使累极了也没有办法全然放松,像惊弓之鸟一样。   钥匙开门的声音很轻,熟悉的脚步声进了隔壁的房间,不到两分钟义出来,进了浴室。苏锦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过了十二点。   苏锦本能地感觉到异样。陆显峰并不是每天都会回来住,如果他要过来一般会在晚饭之前给她打个电话。在这些细节方面,他一向注意,像个老派的绅士。   苏锦在睡裙的外面披了一件衬衣,开门出来看。   门厅里的壁灯开着。玉兰花形状的壁灯,初看时觉得老式,看习惯了又觉得别有韵味。苏锦一直猜测那应该是陆显峰母亲喜欢的风格。客厅和他的卧室都没有开灯,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在夜晚听得格外清楚。   苏锦正要转身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件雨衣。普普通通的半透明蓝色雨衣,团成一团扔在了门厅的角落里。很诡异的感觉——连续的晴热天气,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用这种东西。苏锦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然后她注意到雨衣里还裹着东西:露出来的一角布料是米色的,很像是陆显峰的衬衣。她记得他一向偏爱这个颜色。   苏锦走过去,小心地拉开那团东西,一团猩红很突兀地撞进了她的视网膜。苏锦的手一抖,布料又团了回去,空气里却多出来一丝黏腻的味道。   苏锦的心通通直跳。   浴室的门被推开,苏锦条件反射般跳了起来,紧靠着墙壁,身体僵直。   陆显峰保持着擦头发的动作也僵在了浴室门口,大概没想到苏锦会被吵醒。他只穿了一条肥大的沙滩裤,上半身赤裸着。浴室的灯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在他的身体周围勾画出极清晰的轮廓。他的脸沉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却如同夜空下静默的河,细碎的星光浮浮沉沉,疲倦里透着过尽繁华的清寂。   苏锦望着他,忽然间心口发凉,仿佛一瞬间灵魂被抽空,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显峰的眼睛眨了眨,眼睑垂下来挡住了那两道流光,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沙发旁边,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T恤要往身上套。T恤的领口刚套进脖子,不知碰到了哪里,嘶的一声抽气,又将T恤从头上抓了下来,顺手扔在了一边。   “吓到了?”陆显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里摆弄着从茶几下面拖出来的医药箱,侧脸的轮廓刀削一般,漂亮,然而锐利。上挑的眉梢眼角也透着冷峭的味道,像开了刃的利刀。   苏锦不知该说什么好,摇摇头,很茫然的样子。这个样子的陆显峰让她觉得陌生。   “帮我上药吧。”陆显峰回过头看看她,很平淡的眼神.说出的话也客客气气的,“会吗?”   苏锦不会。她从来没有给谁上过药,自己的手指被裁纸刀削了一道口子,也只知道贴上创可贴,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往附近的诊所跑。但她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一言不发地接过了他手里的医用棉签和消毒药水。   陆显峰拉亮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光线幽柔,但是要看到他身上的伤却也足够了。大面积的擦伤,有些地方已经泛起了淤青。伤口细小,并不深。不像是打架斗殴的痕迹,苏锦想起雨衣里包着的T恤和长裤,心里微 微有些疑惑:难道是车祸?   他身上的皮肤要比脸和手臂都略微浅一点,像一瓶摆放在背光处的蜜。幽暗的颜色,有细腻的光无声地流转其中。苏锦觉得自己又走神了:   注意力一旦拉回来就注意到他身上的伤多在脖颈和肩膀附近,除非是对着镜子,否则她的确很难搞定。   陆显峰嘶的一声吸气,人却靠在沙发上没有动。苏锦的手停了一下,又换了一支棉签继续擦洗伤口,心里却有些疑惑,“就这样擦擦就可以?”   “嗯。”陆显峰的声音就在头顶,淡淡的,不是太在意的样子,“消消毒,它们自己会结痂,很快就好了。”   苏锦想起自己的行李里还有消炎药,打定主意擦完药水后要逼着他吃几粒。   有的地方有淤青,苏锦估计明天一早起来还会紫青得更厉害一些。伤口被水冲过,都有点发白。起初苏锦以为他脸上的伤最重,结果给他的脸上擦药水的时候才注意到受伤最重的地方其实是耳朵。耳郭的边沿少了一块肉,大概有半块指甲大小,伤口浸了水,凝住的伤口又渗出鲜红的血。   “不用包扎一下吗?”苏锦有点担心,“这里比较严重。”   陆显峰想了想,“贴一块创可贴吧。”   虽然气氛有点严肃,苏锦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下你出名了,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至少百分之九十。只要看过《黑猫警长》的都认得出‘一只耳’。”   陆显峰没有笑,望着她的时候神情若有所思,“说起来……我还真是对不起黑猫警长。我有罪。”   气氛缓和令苏锦也不知不觉放松下来,顺着他的话问道:“你有什么罪?”   陆显峰伸手捋了一把她的头发,低声笑道:“我不该在情人节那么有气氛有情调的夜晚当街抢劫。”   苏锦的手一抖,诧异地抬起头,“真的假的?”   “真的。”陆显峰的手滑下来,捏了捏她的脸,“我在停车场里敲晕了一个男人,从他那里劫了五万块钱,张张都是新币。”   苏锦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的气氛十分……诱人犯罪。”陆显峰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笑了,“我在劫财之后又顺手劫了个色,拿那五万块钱当小费了。”   苏锦的手停顿了一下,头也不抬地问道:“真劫了?”   陆显峰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脸上有一点点不怀好意的笑容,“你说呢?”   苏锦避开他的视线,微微有些不自在地把脸扭向一边,“谁会对一个醉得神志不清的女人有兴趣?”那种事她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是自己的身体会有什么样的变化总还是知道的。她又处心积虑地上网搜了搜相关的资料来看,大致怎么回事也就知道了。唯一想不明白的,就是怎么会有那五万块钱。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陆显峰从她手里接过棉签,手臂上还有几处擦伤,他自己来弄就可以了,擦药水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苏锦在问什么,“哦,你说那钱?”   苏锦点点头,神态认真得有些紧张。陆显峰看看她,忍不住又笑了,“你们两个人一起存的钱,干吗要给他?明明是他劈腿,要给也该给你啊。   何况你全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还比不过他脚下的一双鞋。锦上添花这种事由你来做的话……很蠢。”   苏锦被他的一句“很蠢”激得有点恼羞成怒,“那你就去打劫?!”   “对啊。”陆显峰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说了那天气氛比较好,所以……我大概也把自己当成是侠盗罗宾汉了,就算是劫富济贫吧。我可警告你啊苏苏,你不许把我打劫来的钱退回去!我可不能把这么大个把柄留给那个人渣——除非你想看我毁掉前程,下半辈子都蹲在班房里过情人节。你想吗?”   苏锦觉得头又大了。什么时候问题已经升级到这么严重的地步了?   “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告诉我?”   “大概我今天的样子比较特别吧。”陆显峰仰着头想了想,“我不太想跟你解释,所以需要一个足够劲爆的话题引开你的注意力。何况我也是刚刚才想到,我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十分不理智啊。”   苏锦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才知道不理智?!”   陆显峰凑过来捏了捏她的下巴,眼里的笑容透着一点邪气,“你想啊,我劫了财转手接济你了;劫了色……又沦落成了义务保姆。人财两失啊人财两失……我那天晚上费那么大的劲,不是都白忙了吗?”   苏锦恶狠狠地瞪着他,嘴角却怎么也忍不住,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真不划算。”陆显峰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滑上去轻轻地抚过她的嘴唇,语声慢慢地柔和了下来,“那天晚上大概我也被什么巫婆之类的下了咒吧,否则怎么会昏了头去做这么不划算的事呢?我只是看不惯那个小子而已,其实跟你并不熟的。”他的眼珠转了转,眼里又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神色,“其实我还真是没安什么好心。你跟老邢一家算得上是有关系的人,我本来是打算拿你卖个人情给他,然后跟他换一些东西的……”   苏锦悻悻地骂,“妖孽!”   妖孽靠了过来,门厅的灯光在他的眼底摇曳,宛如两汪春水。刀锋般锐利的屑眼竞也染上了几分缱绻的味道,“你生气吗?”   苏锦觉得有点透不过气。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地弯了起来,一点点的戏谑,迥异于平常的平和,连声音都比平时的喑哑,说不出的诱惑。   耳边有怪异的声音嗡嗡直响,苏锦费力地抬起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推开一些,结结巴巴地反问他:“你到底要干吗?”   陆显峰抓住她的手举到唇边吻了吻,低声笑道:“你说我干吗?”   苏锦看不得他这副样子,总觉得多看一眼脑子里就多了一分晕沉。想要推开他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苏苏,这么好的气氛,刻意回避的话很煞风景。”   苏锦挣不开他的手,有点恼火,“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还这么耍着我玩。你觉得有意思吗?”   陆显峰低笑出声,“我什么时候耍着你玩了?”   苏锦气愤地瞪着他,“还少吗?”   陆显峰凑过来飞快地在她嘴唇上吻了一吻,“我没有要欺负人的意思。苏苏,我只是想讨点夸奖罢了。就冲着我情人节那天没有趁火打劫,你也该奖赏我——像我这样人品正直的好青年你上哪儿找去?”   苏锦想说:我又不欠你的。但是嘴唇被他轻轻咬住,脑海里像浮起了大团大团的云。晕晕沉沉之际,也只来得及想到一件事:今天晚上他到底遇到了什么样的事?这个问题她其实很想问问的,可惜的是……还是让他给绕过去了。   “苏苏,再陪我一会儿。”陆显峰眯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固执地挽着她不肯松手。   苏锦只好不动,可是他就这么坐着又让她有点不放心,“真的不用去医院?要不你吃点消炎药吧。”   陆显峰闭着眼没有动,嘴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跟你说话呢!”苏锦想在他胸口戳两下的,看了看那一片青青紫紫,到底没忍心下手,“吃点药,然后就回去睡吧。你不想我问,我就不问你好了。”   陆显峰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点,手臂抬匕去揉了揉她的头发,“苏苏,陪我一会儿。”   苏锦受不了似的瞪他,“你在撒娇吗?”   “是啊。”陆显峰答得理直气壮,“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   “你不用再强调了。”苏锦抖了抖肩膀,“我一向知道你啥都会的,包括单性生殖。”   陆显峰低笑出声,手臂用力一收,把苏锦抱在了胸前,“这个难度稍微大了一点,其实有更简单的办法的。”   苏锦的手按在他的胸口,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   陆显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跳,声音却变得正经了一些,“对不起。”   苏锦瞥了他一眼,“又怎么了?”   陆显峰把下巴架在她的发顶,微微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离得远一点会安全,可惜的是你还是被卷进来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苏锦靠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之之是我的朋友。”   陆显峰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没有别的好办法了,暂时也只能这样,走一步看一步。离我近一点,别走到我的手够不到的地方去。”   苏锦的脸埋在阴影里,无声地笑了。   车虽然停在树荫下,但是进了六月的天,即使到了黄昏仍然不觉得凉快,尤其停在这种老城区也很少见的巷子里,更是一丝风也没有。   陆显峰把车窗开到最大,左手顺着车窗伸出去弹了弹烟灰,微微眯起的双眼映着天边的流霞,光彩夺目。他漫不经心地瞥一眼车窗外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注意力又重新回到了正在进行中的通话上。   “还是那间料理店?”陆显峰向后靠了靠,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这小子看样子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啊。”   三剑客嗤笑一声,‘‘福祸无门,唯人自招。别人有什么办法?他要是安安心心地当他的缉毒警,别人能奈他何?”   陆显峰冷笑,“不管怎么说,他都是老关亲自招到身边的得力助手,算起来还得叫你一声师兄吧?”   三剑客停顿了一下,“老关刚知道的时候很受打击,现在好一些。这小子后台那么硬,没有确凿的证据,老关不会轻易动他的。”   陆显峰撇了撇嘴,“录音拿到了?”   “拿到了。”三剑客说,“那个人是孟汇唐的助手没有错。就是叫刀把子的那个,底下的人称他‘六哥’的。最近几个月鄂林见的都是那个人。”   陆显峰又问:“说什么了?”   三剑客低声笑道:“你猜得到的。”   陆显峰反问:“是U盘?”   三剑客笑道:“这小子看到U盘里只有交易记录好像很轻松,东西交给刀把子的时候还得瑟得瑟的。”   陆显峰没有出声。他监视孟汇唐的人已经近半年了,孟汇唐的人私底下跟什么人有来往他一清二楚。情人节那天在酒店,他也是先认出了鄂林,然后才认出了他对面的女人是韩晓的伴娘,跟邢原一家交情匪浅。虽然后来的事有些脱离他的预料,但起因倒的的确确是因为他认出了鄂林。   陆显峰将烟头按灭在了烟缸里,低声问:“刀把子没有怀疑?”   三剑客笑道:“我觉得他对鄂林的反应有些怀疑。他觉得鄂林有些过分的高兴了。如果他真对u盘里的内容有什么怀疑,估计首先会怀疑上鄂林。”   陆显峰忍不住一笑,“最好如此。”   三剑客笑道:“行,我挂了。鄂林这边还继续派人盯着吗?”   陆显峰想了想,“我的意思是继续盯着,你回头再问问老关。”   刚挂了电话,陆显峰就看到小巷深处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两个人。男人穿着深色的衬衫,眉目阴沉,不用看第二眼也知道是自己的老板孟恒宇。走在他身边的却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及肩的棕色卷发。肤色白腻,琥珀般的眼睛搭配精致的五官,一眼看过去有种让人错不开眼的惊艳。   陆显峰几乎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她是于雾。”不是询问句,而是肯定句。   孟恒宇点了点头。车子掉头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夕阳中窈窕的身影。她身上有一半外裔血统,一颦一笑都别具风情。最要命的是这女人对自己的魅力知道得一清二楚。   “于洋不是她的对手。”孟恒宇点了一支烟塞进了陆显峰的嘴里,又给自己点了一支,重重地吸了一口,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女人太聪明,手里还有K帮,拿到于氏只是早晚的问题。”   陆显峰微微蹙眉,“她找你是为了家族会议的事儿?”   孟恒宇点了点头,“老太爷不喜欢她的母亲,她自己又比于洋出色太多,所以老太爷一直很提防她。于氏要进军亚洲市场,这个机会于雾势在必得。”   陆显峰明白了,“于洋什么态度?”   “她?”孟恒宇勾着嘴角笑得意义不明,“她白然不会知道于雾来找我拉选票。她更不会知道,我已经答应了。”   陆显峰没有出声。这是自林之之出事之后他就料到的结果,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他从来都知道孟恒宇不是一个只会嘴上说说就算了的人。   “其实,我一直想把笑面虎手里的毒品生意接到向己手上来的。”孟恒宇靠在座位上,把脸偏向了车窗一侧,“每次想到他背着我用孟氏的钱给他自己挣钱、壮大他的势力我就坐不住。这老家伙一早就看我不顺眼,做梦都想把我踢出孟氏去。”   陆显峰没有出声。   “可是之之反对我涉毒。她说那不是做生意,是作孽。就算转世投胎,下辈子都会遭报应。”孟恒宇沉默片刻,低声说道,“显峰,我从来都不知道克瑞丝吸毒。你说她要是不沾那种东西,现在会怎么样?”   陆显峰叹了口气,“会活得很好吧?会和老邢结婚,生几个孩子,家里继续养着几条大狗,过年过节会回来看你……”   孟恒宇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那个怂恿她吸毒的小子要是被我抓到,我会一刀一刀剐了他!”   陆显峰摇摇头。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如果”这种事。这样的问题说不说又有什么意思?   孟恒宇把烟头顺着车窗扔了出去,像累极了的人似的歪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车窗外的车流和灯火亮丽的街道,良久才低声说道:“你看,我只是起了这样的念头,报应就来了。克瑞丝没了,之之也没了……”   陆显峰知道他要说什么,飞快地打断了他,“盂汇唐的报应比较大,所以走得要慢一点。三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是这样吗?”孟恒宇摇摇头,不怎么相信的样子,“显峰,你出事的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孟汇唐竟然敢打你的主意,是不是说他的耐心快要用完了?”   “也许吧。”陆显峰想了想,“历朝历代,清君侧都是一个造反的好借口。”   孟恒宇不禁莞尔,“我猜那老小子已经等不了了。所以我一直在想:   与其把你带去慕尼黑参加于氏那个无所谓的家族会议,还不如留着你替我把守江山。免得我出门一趟,回来连个落脚点都没有了——我还有儿子要养活呢。”   “不会的。”陆显峰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他没有那么好的消化系统。”   孟恒宇点了点头,“你别和他硬碰硬,你的命比他值钱。”   陆显峰笑了,“好。”   “还有,”孟恒宇转过头来,眼里的神色认真到肃穆,“你千万不要低估了他。”   “哪一方面?”   “不择手段、卑鄙无耻。”   “这还真是个问题,”陆显峰又笑了,“咱这位孟经理平时的状态还真是挺有欺骗性的。”   苏锦顺着人流从淮海路体育馆的侧门挤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人才招聘会已经接近尾声了,但是出来进去的人一点也不见减少。台阶上下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宣传单,估计都是跟她一样顺手接了过来,回头看看又没有什么用顺手扔掉了的。   体育馆内部的空调开得再大也架不住成千的人里出外进的折腾,所以一圈走下来,苏锦的衬衣后背已经湿了。把手里的一叠资料单子卷了卷扔进门口的垃圾箱,苏锦挤到活动饮料车上买了一杯冰可乐。   时近中午,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苏锦举着可乐杯,觉得看哪里都白晃晃的一片,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该上哪里去。身边的人来来去去,都是一脸的倦色。刚来的人还好一点,跟她一样从里面走出来的大多形容憔悴,双目无神——应聘果然是个技术活儿。不但是个技术活儿,还要考虑天时地利人和等等非人力所能左右的神秘因素。   苏锦抱着杯子直叹气:真难。怎么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地方这么难呢?   她其实还不算是失业,只不过是从外埠项日回总部,暂时没有被安排去哪一个项目,算是整装待命的阶段。但是前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总是让她有些不能安心,总觉得未雨绸缪这种事,学着做做也不是什么坏事。   原本是想跑来看看热闹的,可是一看之下还是备受打击。   面包和荣誉,该怎么选?   苏锦把空的可乐杯揉成一团塞进了垃圾箱,自嘲地想:苏苏,原来你也就是一个伪骑士。   手机响了,苏锦摸出来看了看,是鄂林,想也不想就挂掉,挂掉之后却又有些惴惴的。自从U盘事件之后,她每想起这个人总是有些后背发凉,尤其是陆显峰不在身边的时候。苏锦想躲,但是站在大太阳底下,又想不出该躲哪儿去。正琢磨着要不要躲回家去等陆显峰回来了给自己壮胆,就听身后有人喊:“苏锦?”   苏锦的汗毛都炸起来了,拔腿要跑的时候那人又喊:“苏锦,这边。”   这边这边……你遛狗呢?!苏锦愤愤地回过头,看到鄂警官汗流浃背地正拨开人群往她这边挤。她是真有点怕他,看见人都挤到自己跟前了,也就不太敢明目张胆地逃跑了。   “好久不见了。”苏锦向后退了退,冲着他干笑两声,“在忙?”   鄂林看着她,神色有点哭笑不得,“你干吗这样?”   苏锦的脸垮了下来,她还真不知道面对这个人的时候怎么样才算正常,“你也路过这里啊,好巧。”   “不巧。”鄂林没好气地打断了她的话,“三队的人在这里执勤,老七看见你了,给我打的电话。,”   苏锦暗想这老七也不是啥好人,明知道鄂林已经订婚了还给他报这个信儿,这不是唯恐天下不乱嘛!这都什么人啊?   “我真有事找你。”鄂林站在她的身后,态度客客气气的,简直挑剔不出毛病来,“可以去那边坐坐吗?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一句“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让苏锦忽然间鼻子发酸。曾几何时,她追着这个男人用同样的一句话妄图唤起他的注意,可是追着追着,还是把人给追丢了。时过境迁,同样的一句话竟然被用在了自己身上。苏锦受不了一向高高在上的人忽然间低声下气。她一向宁愿委屈自己也不想欠了别人,尤其头一夜刚刚知道自己其实还是亏欠了他。   “好。”苏锦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看他,“我还有事,你长话短说。”   鄂林连忙点头,神情之间竞有些惊喜。这也是苏锦看不得的表情,于是同执地把脸扭到另外一边,一路默默无言地走进了天桥对面的麦当劳。   鄂林跟着她,跟得有些过分温顺了。直到苏锦点了餐端着盘子转过身来,鄂林才注意到她只点了自己的份额。鄂林苦笑,掏钱包给自己要了一杯蜜桃味的麦炫酷,跟着苏锦坐进了角落里的单座。   “说吧,什么事?”苏锦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是为了之之的案子?还需要我们怎么配合警方?”   鄂林继续苦笑,“苏锦,你没有必要这样吧?”   苏锦看了看他的蜜桃味麦炫酷,虽然说每个人的口味有所不同,而且她一向了解他的喜好。但是又一次看到他当着自己的面喝这种粉嘟嘟的、女性化的饮料,苏锦忽然之间就有点别扭。说不出的别扭,因为自己无权发表意见而变得加倍郁闷,于是语气也不怎么客气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有什么事儿你就直说吧。”   鄂林却又不吭声了,双手抱着杯子眉头微蹙,欲语还休。   苏锦突然间对自己一时的心软后悔不迭。本来就有点怕他,想要躲着他,何必又强打精神假装自己的神经很强韧呢?   “鄂林,”苏锦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我一直觉得你当初要去订婚这事儿做得没有什么不对。每个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最合适的那条路,这我理解。所以……没有公事的话,我想你还是不要再来找我了。你这样对咱们都不好。”   鄂林抬起头,神色微微有些诧异,像是没想到苏锦也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跟他说话。   苏锦在体育馆里溜达了一上午本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现在看着汉堡里面露出来的肉块,突然间就没了胃口。放下食物,抓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手,苏锦决定另找个地方去填饱肚子。   人刚一站起来又愣住了。隔着麦当劳一侧的玻璃墙,商厦的观光电梯正从顶楼的旋转餐厅下来。电梯里一对时髦男女正面带微笑侃侃而谈。年轻的女子身材高挑,棕色的头发垂在肩头,精致的五官令人一眼看去就再也错不开眼。而那位男士……很不巧,那男士她认识。   不但认识,还熟得很——他们昨天夜里刚搂搂抱抱地挤在沙发里腻歪到了大半夜。   苏锦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转回身去,抓起桌上没喝完的可乐。再回身的时候,观光电梯已经到了底层,有人正在往里走,而刚才+的那一对男女已经不见了。   鄂林还想说什么,但是苏锦摆了摆手就快步离开了。不知是不是她蹙眉的样子太过陌生,鄂林竞没有想到要去拦住她,只是坐在那里目送她举着可乐杯快步走了出去,混在人群里站在人行道上等绿灯。梳在脑后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头发垂下来,被她捋到耳后。露出的侧脸比他记忆中的要消瘦一些。她是个略显单薄的孩子,抿着嘴沉默不语的时候,眼睛里总有种孩子似的安静。   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一直像个懂事的孩子,只是牵着他的衣角乖乖陪着他,对他的事从不多问。即使他骗了她,她也会装作不知道。   鄂林垂下眼睛,看着印在饮料杯上开怀大笑的人像,眼睛忽然有点发酸。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了。有些东西,放在寒冷的地方也不会死去,只会保鲜。就好像放进冰柜里的玫瑰,只要他去看,就会发现它依然留在那里,花瓣娇嫩,幽香扑鼻。   是的,她一直在那里,变的只是自己。不舍得走,也不敢走,生怕走了之后就再也找不回原来的路。但是也不敢靠近,他对自己依然没有把握。   鄂林想:我是被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第二十章 进城 韩晓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苏锦正走在进城的路上。   这条公路像数学意义上的线段,笔直的一条线,左边的那个端点是工业园区,右边的端点就是市区,中间连个分岔都没有。因此,平常的时候只能看到各个单位的班车,极少会有机会碰到出租车。   快进伏天了,即使到了黄昏也还是热。苏锦一头热汗地摸出手机,就势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反正方圆几里之内没有直立行走的活物,她也用不着顾忌自己的形象。   “进城?”韩晓愣住了,“什么进城?你到底在哪里?”   苏锦举着逛街时买饮料赠送的扇子不停地扇着,一边有气无力地答话,“我从刘总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班车了,只能徒步进城。”   听到“刘总”两个字,韩晓沉默了一下才问:“真的告状了?”   C城的炼厂项目的技术员最初定的是韩晓。苏锦接手没多久就莫名其妙地给干丢了,不跟她交代一声是说不过去的,再说苏锦也不想存心瞒她。   “告了。”苏锦扇着手里的塑料扇子,回答得理直气壮,“他娘的,这事儿传出去人人都说是苏锦技术不行被项目给开了,凭什么我拿自己的名誉给他背黑锅?!”   韩晓没有出声。   “没事儿。”苏锦索性盘起了腿,懒懒洋洋地伸了伸腰,“你别担心我。这阵子出了这么多事儿,我早想开了。”   “真想开了?”   苏锦用力点头,“好好一个人都有可能说没就没了,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活着?那么多种活法,我干吗不选个让自己痛快的?”   韩晓笑了,“年轻就是好。”   “那是。”苏锦也笑,“我今天把所有的倒霉事儿都集巾一块儿了,从明天开始我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她指的是招聘会上求职未遂、和鄂林冤家路窄、和陆显峰的狭路相逢。至于后来的秋菊打官司,她是存心的要把这些糟心事儿给凑一块儿去,免得钝刀子割肉,天天堵在心里不痛快。   韩晓又问:“刘总怎么说?”   苏锦笑道:“他让我留下证据,说要回去研究研究。让我把年假和前几次在平台上没休的假都攒一块儿休了。”   “那不是还有余地吗?”韩晓反问她,“你不至于这会儿就想着要卷铺盖吧?”   “你没听说过官官相护吗?姐姐。”苏锦哼了一声,“我还能指望这老狐狸给我昭雪?”   韩晓沉思片刻又说:“别灰心,我总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苏锦不怎么感兴趣地哼唧了两声。韩晓又说:“对了,我要上医院去待产了。有事的话,打手机,家里的电话估计是没有人接了。”   苏锦立刻跳了起来,“你要生了?!”   韩晓笑道:“还没。不过大夫说羊水少什么的,让我留院观察。这会儿邢原正跟那几个大夫商量呢,刚才有个大夫说如果要剖腹产的话,让我们赶紧选日子。”   苏锦听得乍惊乍疑,“生孩子还带自己选黄道吉日的?”   “可不是。”韩晓笑道,“你要没事的话过来给我壮胆吧。”   “好!”苏锦一口答应,“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韩晓又笑了,“等下我找人去接你吧,等你自己爬回来估计都得明天这时候了。”   “怎么会?”苏锦挂了电话不服气地嘀咕,“顶多也就是爬回去吃早饭吧。”   当那辆十分十分眼熟的白色越野车出现在道路尽头的时候,苏锦冲动地想要掉头就跑。可是笔直的一条公路,往哪儿跑?除非跳进公路旁边的水泡子里去——这些苏锦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湖”的东西,别人都说是鱼塘。但是距离工业园区这么近,真要在这里养鱼的话,能不能吃很是个问题……苏锦出了会儿神的工夫,越野车已经停到了她的面前。陆显峰打开车窗又好笑又好气地上下打量她,“你不是今天不上班的吗?郊游来了?”   “是不上班。”苏锦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是来告状的。”   陆显峰颇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告赢了?”   苏锦咬着嘴唇纠结了半天才回答说:“正在赢的路上。”   “哦……”陆显峰拉长了声音,“在路上啊?那就是说很有可能一直在路上了?”   “你不用这么直白吧?”苏锦的小脸垮了下来,十分怨恨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你的那位Maggie·Q呢?”   “谁?”陆显峰没听懂。   “Maggie·Q,”苏锦加重了语气,“电视杂志上经常露脸的那个混血大美女。你不看电影的吗?”   陆显峰听懂了,歪着头似笑非笑地反问她:“干吗管人家叫Maggie·Q?”   苏锦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她挑起嘴角微微笑的样子很像她。”   “看得还挺清楚,”陆显峰挑起眉头,笑得有点不怀好意,“可见离得不远。你看到我也不过来跟我打个招呼?”   苏锦斜了他一眼,神情不屑,“我怕坏了你的好事回头被你灭口。”   “你真这么想?”陆显峰把胳膊支在窗口,表情和语气都懒洋洋的,“先上来,咱们车上讨论。”   苏锦气鼓鼓地瞪着他。其实要依着她的本性,十有八九她会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跟鄂林在一起的时候她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可是鄂林竟然蹬了她另攀高枝,可见她的方法是有问题的。   “好奇?”陆显峰嘴角一勾,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想知道?”   苏锦被他看穿了心事,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   陆显峰眉眼带笑地冲着她勾了勾手指,“来,叫声达令,我就告诉你。”   苏锦的脸立刻皱成了一团,“你酸不酸?!”   “不是我酸,是你酸。”陆显峰望着她的表情笑出了声,“有你这么吃醋的吗?那位Maggie·Q是我们老板的合作伙伴。我白天那是给人家免费当导游呢。”   苏锦心里舒服多了,脸上却不肯表现出来,白了他一眼才说:“你一个法律顾问当什么三陪?”   “用词还蛮准确的。”陆显峰又笑了,“人家是外企,合作方面的法律问题当然要一一问清楚啊。”   苏锦虎着脸继续瞪他,“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似的。”   “苏苏,你能这么直截了当地问我,我很高兴。”陆显峰推开车门,“不过咱还是走吧,再待下去,蚊子就要拿我们当晚饭了。”   “真的?”苏锦狐疑。   “什么?”陆显峰看看她,随即便意识到了她在问什么,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又笑了,“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苏锦心想:还好没有。他要骗起人来,那只能用“所向披靡”来形容了吧?   两人赶到医院的时候,邢原夫妻俩正窝在病床上翻看一本不知从哪里搞来的万年历。看见他们进门,邢原冲着万年历直努嘴,“赶紧帮着挑日子,都有啥好建议?”   “这玩意儿拿走。”陆显峰把怀里的百合花束甩手扔回到了苏锦手里,转头冲着邢原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你当我是学风水的?”   邢原气得要拿书砸他,“你有没有点学问,这跟风水有什么关系?”   苏锦把花束插好,坐到床边打量韩晓,“剖腹产啊,真的假的?”   韩晓点头,眼神也有点惴惴的,“大夫说我羊水少,自己生怕出危险。”   “骗你的吧?”苏锦对这个不太懂,“人家都说剖腹产生的宝宝会得多动症!”   陆显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懂什么啊,就在这里吓唬产妇。”   “我哪有?”苏锦捂着脑袋瞪他,“我这不是在提建议吗?邢哥不是刚问了有啥好建议的吗?”   陆显峰揉了揉她的脑袋,似笑非笑地跟另外两个人解释,“这孩子今天吃了点醋,受了点小刺激,脑子不大灵光,你们多包涵啊。”   韩晓看看他再看看她,一把抓住了苏锦的手,“苏苏,我就指望你给我报仇了。你男人当年一巴掌就把我给拍晕了。”   邢原把自己老婆揪回来,重重地拍了拍手里的万年历,“跑题了,跑题了。赶紧的,挑日子。”   “真的用挑日子啊?”苏锦总算弄明白了这两口子不是在开玩笑,于是更加困惑,“电影里不都是那个当妈的捂着肚子喊:羊水破了,要生了……”   邢原和韩晓对视一眼,“对哦,瓜熟蒂落嘛。”   韩晓也跟着点头,“就是,出生的时间问题还是交给咱儿子自己决定好了。”   陆显峰有点要冒汗,“我家苏苏可不懂事儿,这人命关天的,你们可得自己去跟医生商量。”   韩晓捂着嘴乐了,“行,知道护短,我报仇有望了。”   护士敲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个人,陆显峰一转头看见他,脑子里立刻嗡的一声。   孟恒飞。   清清爽爽的一个大男孩子,一手提着硕大的花篮,一手抱着大大小小的几个盒子,笑容略显羞涩,“陆哥,好巧,你也在啊?”   陆显峰觉得头疼,面上倒是波澜不惊的,“恒飞,你怎么来了?”   孟恒飞举了举手里的东西,冲着窝在床上的孕妇笑了,“邢太太好,我是孟恒飞。我老爸和我大嫂委托我过来看看你。”   韩晓虽然不认识他,但是人家一个半大孩子,带着礼物,又是笑嘻嘻的样子,怎么也不能对人家不客气,连忙招呼他坐下,又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邢原:“谁家孩子?”   邢原也不认识是谁家的孩子,抬眼去看陆显峰。陆显峰苦笑了一下,“这是孟汇唐孟老先生的小公子。他说的那位大嫂,就是你们家的那位胭脂虎。”   邢原的脸立刻拉了下来,“真出息了,都会拿不相干的孩子当枪使了。”说完这句话就耷拉着脑袋继续翻万年历,再也懒得说一句话。   韩晓咳嗽了两声,笑眯眯地问孟恒飞:“谢谢你送来的礼物,替我向你父亲道谢。那个……你大嫂还好吧?”   孟恒飞乖乖巧巧地点头微笑,“他们都挺好的,就是忙。正好我跟同学过来看望我们师母,顺便就替他们把礼物带过来了。他们说让你好好休息。”   韩晓连忙点头道谢。   孟恒飞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苏锦的身上,笑眯眯地说:“这位姐姐好。”   苏锦冲他笑了笑,“你好。”   孟恒飞笑眯眯地看看她再看看陆显峰,“陆哥,下次咱们出去玩把你女朋友也带着吧。我觉得看着姐姐比看着你顺眼多了。”   陆显峰清清楚楚地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声响。但是当着邢原、韩晓和苏锦的面,他完全没有办法说出“她不是我女朋友”这样的话来。韩晓会带着她没出生的儿子扑上来掐他,苏锦会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但是会不再理他。至于邢原……十有八九他会帮着老婆来掐。   这小狐狸。陆显峰暗骂,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刀的事儿怎么样?   人家肯让出来了吗?”   孟恒飞又弯着眼睛笑了,“男的不肯。他老婆背着他给我打电话了,已经谈好了价钱。我过两天去取刀。”   总算还有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消息。陆显峰点了点头,“恭喜你。准备挂到什么地方?”   孟恒飞歪着脑袋想了想,“客厅吧。”   “客厅?”陆显峰有点诧异,“这样的东西不是都挂书房的?我看王局家的书房就挂了一把,不过好像是仿品,不如你那个。”   孟恒飞笑着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说的跟我老爹一样,他也想挂书房的。”   “那是,”陆显峰笑道,“我们都是有眼光的人啊。”   孟恒飞又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藏不住心事的孩子。   街灯已经亮了起来,再往上看,天空却还是一片模糊的蓝,透着一点蒙蒙的灰紫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还残留着一抹淡淡的绯红,有点浑浊。   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无论是从时间还是从视觉的角度来看,都是一个概念模糊的存在,混沌而暖昧。   这是一天之中陆显峰最不喜欢的时刻,连带着他的声音也透出一点抑郁,“我在听。”   三剑客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突然就穿越了。”   陆显峰懒懒地靠在座位上,不想答理他的俏皮话。   三剑客的声音变得正经了起来,“花生,你得想法子查一查洪金和乔治·张的入境到底跟孟汇唐的事有没有关系。这两个人国际刑警方面已经下了绿色通报,不好惹的。”   陆显峰“嗯”了一声,又问:“夜总会那边有什么消息?”   三剑客说:“说近期会有新货,但是没有证据说是孟家的货。孟恒宇离开的这段时间是个好机会,孟汇唐十有八九会有所行动。你要当心!”   陆显峰把烟从嘴边拿了下来,微微眯起了眼睛,“我会。”   车窗没有开,不过两支烟就闹出了满车厢呛人的雾。陆显峰放任那一股灼热的烟气顺着喉管扫荡一圈,微微有些不耐烦地眯起了双眼。外面是住院部的门厅,灯亮着,刺眼的雪白。探视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苏锦手里还举着那把可笑的小扇子,正顺着台阶走下来。马尾辫有点松了,几缕头发掉下来,垂落在她的脸颊旁边。看到他的车,苏锦微微笑了笑,朝 着这边走了过来。   “辛苦了,花生。”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片刻的三剑客低声叹息,“小心点,别让人给宰了,弟兄们还等着你归队呢。”   渴望了太久的事,听在耳朵里照例是没有什么真实感的。陆显峰无声地笑,视线却穿过了车窗落在苏锦的脸上。苏锦看到他在打电话,很自然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视线飘过来,然后移开,再飘过来,和他的视线撞在~起。   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完全不由自己,陆显峰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由缓到急,怦怦地撞击着胸口。   她就在那里,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当她望着他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秘密,单纯直自得没有任何需要他去费心破解的东西——没有层层交叠的口令,没有密码,没有身份识别,不需要那些真的假的证件。   她就站在那里,笑容里带着他一眼就能看得懂的信赖。   突如其来的心动,陆显峰突然间觉得焦躁。他挂了电话,伸手推开车门,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坐进车里。   “不好意思,”苏锦向他道歉,“其实我师傅也没有什么要背着人说的话,她只是嘱咐我……”   陆显峰抬起手挥开了挡住她半边脸颊的头发。苏锦下意识地收住了口,望着他,有一点点愣怔的样子。   陆显峰看不到自己的脸,也不想看。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就好像干渴的日寸候嗅到了水的气息。她身上有水的气息,清新而诱惑,他抵挡不了。   陆显峰小心翼翼地探身过去吻了吻她的嘴角,然后抬起头看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沉溺,反而有一点点的……怜爱。是他看错了吗?那是一种面对受了委屈的孩子时才会有的神情。他明白她什么也不知道,但是这样的神态还是让他觉得心头刺痛。   他咬住了她的嘴唇,在她下一次呼吸的瞬间粗暴地撬开齿关,一路攻城略地而去。他想要温柔一些,再温柔一些,可是完全做不到。压抑的,渴望的,甚至是他所恐惧的东西,在这一刻统统化身为欲望。他听到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她的眼里已经漫起了潮湿的水雾,温柔旖旎。   陆显峰闭上双眼,将怀里的女子搂得更紧一些,然而眼睛是酸热的,有种要落泪的错觉。   挺平常的一块金锁,网嘟嘟的,正反两面刻着凸起的生肖图案和一句老掉牙的“一生平安”,系着红色的带子,很喜庆。   孟恒宇举着盒子看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复杂了起来。   陆显峰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我跟你说过的,之之的那两个好朋友,其中一个见过正正,但是她们不认识你,所以我也没带她们过来。”   孟恒宇点了点头,声音微微有些喑哑,“跟我说声谢谢。”   陆显峰伸手摸到烟盒,想起这是在候机大厅,又放回了长裤的口袋里.“让顺子他们几个别大意。”   “显峰,你很烦躁。”孟恒宇看看他,唇边勾起一点点笑,“烦躁行,就是别让人看出来。好事坏事都还没有结束呢,该怎么装还得怎么装。”   陆显峰瞥了他一眼,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低声骂道:“妈的。”   “没事。”孟恒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于洋暂时不会看着我死的。她知道我现在要是死了她什么也拿不到。你放心,她没那么二的。”   陆显峰的嘴角向两边扯开,笑得十分牵强,“你确定?”   孟恒宇又笑了。眉目冷峻的男人,笑容却格外温和,“不确定。但是我确定得把你留在这里,否则等咱们俩活着回来,说不定就只剩下抱着我儿子去天桥下面打地铺的份儿了。”   陆显峰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孟恒宇沉默了片刻又说:“那笔钱我已经拨给了笑面虎。虽然说是他逼我,但是对他对我未尝不是个好机会。我也忍了他很久了——他和他儿子。”   陆显峰点点头,“我知道。”   “他会找你的。”孟恒宇想了想,微微笑了起来,“这笑面虎,最会来先礼后兵那一套,说好话的时候比谁都好听,该翻脸的时候又绝对不会手 软,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陆显峰笑了笑,“就是胃口太大。”   “胃口太大,消化功能恐怕不会太好。”孟恒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吧。别不放心,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孬种。,,陆显峰拍了拍他的胳膊,“三哥,保重。”   孟恒宇点点头,眼里的黑色比任何时候都深沉。   他们的预计还是出了那么一点点的误差。来找他的人不是孟汇唐,而是他的儿子孟恒飞。   孟恒飞手里捧着一个资料夹,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活像一个交作业交晚了生怕挨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你秘书说你让我自己进来——不会打扰你吧?”   陆显峰从一堆文件上面抬起头,看着穿着运动衫的大男孩笑得眉眼之间~片明媚,心里竟有那么一点点的遗憾——为什么来的人非得是他呢?   “坐吧。”陆显峰合上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喝什么7.,孟恒飞摇了摇头,吊儿郎当地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东张西望地打量一番才撇着嘴说:“比我想象中的要小,真寒酸。你不想换换?,,陆显峰笑了笑,“干活的地方,要那么大干吗?”   孟恒飞看看他又笑了。白皙的手指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仿佛在斟酌该如何措辞,微微蹙起的眉头竞有几分与年龄不相配的老成。   陆显峰移开视线,“喝什么?”   “可乐吧。”孟恒飞顺口说了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没有的话,就来杯绿茶吧,什么茶都行。”   陆显峰这里还真的有可乐。他从休息室的冰箱里取了可乐回来时,孟恒宇正在打量他的书橱,手里还拿着那本资料夹。   “你今天没有课?”陆显峰递了可乐给他,状似无意地问道,“还是顺路过来看三叔的?”   孟恒飞摇了摇头,“我来找你。”   “说吧,我在听。”陆显峰微微叹气。有些事是无论怎么翻也翻不过去的,即便他想翻过去,窗纸那一端的人也会迫不及待地伸手把它撕碎。   这样也好,他想:毕竟是年轻人,玩得太久终究还是没有耐心的。   需恒飞咬着吸管看他,“你猜到我为什么来了吗?”   陆显峰笑了笑没有出声。   孟恒飞在他面前坐了下来,语气十分诚恳,“其实我不想来的,真的,陆哥。不过我不来,老爹也会派了别人来。毕竟咱们俩还是比较熟,应该比跟他们谈要舒服一点,对吧?”   陆显峰点点头,“你接着说。”   孟恒飞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平放在膝头的文件夹,“我其实是来给你送这个东西的。我不想瞒你,里面的东西我都看过了。我老爹说你看过了就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了,晚些时候他会打电话给你。”   “好。”陆显峰镇定自若地笑了笑,连瞥都没有瞥一眼他腿上的文件夹。   孟恒飞咬着吸管挑眉看他,见他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就有点奇怪,“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陆显峰望着他,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惋惜,语气却沉静得风云不动,“说什么?”   “起因啊之类的,”孟恒飞想了想,“总之就是解释呗。你不是那么冲动的人,犯了这样的案子总是有原因的吧?”   “恒飞,你当我是小孩子吗?”陆显峰揉了揉太阳穴,笑得有点无奈,“做了就是做了,又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年轻冲动,义喝了点酒,打起架来把持不住自己,就这样。你以为还能有什么原因?情杀?寻仇?你别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孟恒飞张了张嘴,样子有点发愣,“真的只是……打群架?”   “对啊。”陆显峰挑眉笑了,“那小子嘴太毒,我看他很不顺眼,借着酒劲儿,下手有点没轻没重的,打到了要害自己也不知道,就这么出的事儿。”   孟恒飞张着嘴义出了会儿神,“你就是这么跟的我哥?”   陆显峰往后靠了靠,“你不是都知道?”   孟恒飞低下头咬着吸管,想了想又说:“这只能说我哥运气好,顺手捡到了你。如果当时遇到的人是我老爹……”   陆显峰打断了他的话,“世界上没有如果这种事。”   孟恒飞点了点头,“对,所以我现在才来找你啊。你好好想想,其实我哥那个人也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他脾气不好,说起话来总是阴阳怪气的。”停顿了一下,视线又开始在他的办公室晃悠,“你看我老爹的那几个助理,哪一个不是住着别墅还年年去国外休假的?就你还住职工公寓,寒碜不寒碜?!”   陆显峰又笑了。这种话还真是得要搭配孟恒飞这副不谙世事的脸才有说服力。他的年龄在那里摆着,孩子气的话刺人的心,但是你还不能跟他计较。   “你好好想想啊,其实我挺乐意天天都能跟你在一起混的,真的。”   孟恒飞把资料夹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望着他,表情十分诚恳,“你一定要好好想想啊。”   看看,策反的话都能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陆显峰失笑,自己怎么会一相情愿地当他是只大白兔?长在老虎窝里,真要是兔子早被拆吃人腹了,还能一脸阳光地活到现在?   孟汇唐果真是个人才,养出来的儿子都比别人的厉害。   把孟恒飞送出了办公室,陆显峰立刻把内线电话拨去了需汇唐的办公室。笑面虎的声音永远都是春风化雨一般的温和动人,“是显峰啊,见到恒飞了?”   “见到了,三叔。”陆显峰冲着挂在对面墙上的油画仿品微笑,“也看了您托他送来的东西。”   “哦?”孟汇唐的声音温水般波澜不惊,“那你的意思是?”   “三叔,您有点太抬举我了。”陆显峰真心实意地笑了,“您大概太忙,把一件重要的事儿忘了:我是孟氏的法律顾问,不是孟恒宇的法律顾问。”   电话里,孟汇唐也笑了,“我老了,记性自然会越来越差,以后的天地是你们年轻人的。”   陆显峰笑道:“三叔过谦了。”   “我在开会。”孟汇唐笑道,“不嫌弃的话,一起吃中饭?”   陆显峰很干脆地答道:“好。”   挂了电话,陆显峰看看面前还没有打开过的资料夹,修长的手指在那暗扣上敲了两敲,摇摇头又笑了,“你怎么也不想想我怎么可能会失手杀了人?枪那种东西,在我手里比自己的手指头还要听话呢。孟汇唐,你到底还是小看了我。”   第二十一章 试探 苏锦闷闷不乐地转过身把手机扔在了沙发上。整整三天了,她连楼都没有下去过,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好像生了锈一样。   宅女的日子还真不是自己能过得惯的。   “我真要发霉了。”苏锦叹气,“我师傅刚生了孩子坐月子呢,我都不能过去看热闹。”   窝在沙发里的彭小言从电视上移开视线,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嗤的一笑,视线又转回到了电视上。   苏锦从冰箱里拿了饮料过来,递给她一罐,然后懒洋洋地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说,陆显峰忽悠我让我休了年假,就为了把我关在家里?”   彭小言又笑,酸溜溜地挖苦她,“关家里?苏苏,你俩该不是已经……啊?”   苏锦瞪了她一眼,“你正经一点。”   彭小言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是不是有什么事?怕你不安全?”   苏锦拿着饮料的手僵了一下,那个裹成一团塞在门厅角落里的雨衣又浮上了脑海,还有他那一身的伤。   “你不是告状了吗?”彭小言又问,“怎么告完了状就休假?我还以为你要冲上去打一仗呢,这么快就撤了?”   “我现在没有项目,每天去海工也是坐着混时间,还不如在家待着。”   苏锦摇了摇头,“再说我那些领导估计看见我也头疼,赶紧放了我的假,他们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彭小言摇摇头,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苏锦被她这么一岔,又想起了那天两个人喝酒的事儿,连忙问她:   “你真跟那个人好上了?”   彭小言眼睛都不抬地“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又补充说:“不过现在掰了,他滚回他老家去了。”   苏锦看看她,没有说话。她清醒的时候见过那个男人一次,醉酒的Ⅱ寸候见过一次。她记得那男人的声音醇厚而性感,他问她:“小姐,该送你去哪里?”   平心而论,苏锦并不讨厌他,尽管他对彭小言和林强做了那样的事,但是如果彭小言都不在乎,她又有什么可在乎的?至于林强,那小子本来就傻,失掉一段不甚愉快的记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们跟我说的时候,我不信,真的不信,就算信也是半信半疑。”   彭小言把饮料罐放在腿上,拉着脸,有一点点消沉,“但是他承认了,他真的做过。”   苏锦还是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甚至不知道该把那个男人做过的那件事当做一次欺骗,还是一次伤害?   “他会回来吗?”苏锦小心地问。   彭小言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里离海不远,可也不近。海涛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仿佛暗处潜伏着庞然大物,鼻息翕动,胸膛一起一伏。   夜风里有海的腥咸,潮湿而凉爽。   陆显峰正想掏出打火机来照照脚下的路,就听见被称作“六哥”的中年男人低声嘱咐身边的人,“快到了,都打起精神来。”   一行六人从孟汇唐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是上午几点半,兜兜转转已经一整天过去了,从一个地址赶到另一个地址,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任谁也打不起精神来了。何况这一次是不是又像前几次那样,只能拿到一个写着地址的小纸条还说不定呢,谁能精神得起来?   六哥却不这么看。他的眼睛里闪着光,贼亮贼亮的,像被注射了兴奋剂。陆显峰很纳闷这个人是不是拥有某种超自然的能力,可以预知几分钟或几小时之后的事?或者说他有个超级灵敏的鼻子,可以隔着几公里的山路嗅到某种熟悉的气味?   不管怎么说,他这副样子让陆显峰也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视线警觉地扫向四周,黑沉沉的夜幕已经低低地压了下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近,仿佛再站到高一点的地方就可以够得到。天上没有星光,四周围的景色都笼罩在深浓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陆显峰说不好三剑客的人到底能不能一路跟到这里。这几个人都是孟汇唐的心腹,做这一行生意轻车熟路,甩掉尾巴的本领只怕已经炉火纯青了。   陆显峰微微叹气,没有跟上也好。孟汇唐非要让他在今天的买卖里插一脚,不用说,有八成的可能是要试探他,剩下的两成自然是想倚靠他口袋里的那两支枪。陆显峰估计跟着老六出来的这几个人里头有一半都是派来盯着他的。   婆婆太多,陆显峰十分感慨地暗想,新媳妇儿难当啊。   走在他前面的人哎哟一声向朝扑了过去,陆显峰连忙伸手拉住他,就听这人骂骂咧咧地说道:“妈的,这孙子到底藏在什么地方?再走F去老子脚脖子都要走断了。”   “嘘!”走在最前面的老六摆了摆手,几个人都停止了抱怨。山路的尽头已经出现了几点灯火——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灯光,荧荧一点,仿佛随风飘来的萤火虫。   走近了才看出来是普普通通的一座售货亭。那是旅游区很常见的售货亭,尤其在海边的度假村一带,每隔几百米就会有一个。当然,这一个的位置的确是偏了一点。   售货亭背靠着一个山洼,刖面用石板铺出来一片可容纳几处石桌椅的平地,附近还有一丛茂密的树林。如果是白天来到这里,坐在树荫下面喝喝茶,歇歇脚,应该也是蛮不错的吧。   售货亭里,一个秃顶的老头正守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看戏曲。身后的货架上摆着袋装的糖果零食和瓶瓶罐罐的饮料。售货亭的外面,石桌椅周围却坐满了人。他们的装束像游客,但是神情彪悍,眼神机警得像军人。   陆显峰跟着同伴慢慢地走了过去。离他们最近的人从石桌旁边起来,让开一条通道,然后人群在他们的背后重新合拢。几个人心里不约而同都有了种进入陷阱的感觉。六哥的脸上却浮起笑容,熟稔地冲着唯一一个还坐着的男人打招呼,“天哥,咱们又见面了,您今天来得可早啊。”   被他称作“天哥”的男人四十上下的年龄,中等身材,穿着很普通的休闲长裤和T恤衫。黑色脸膛,看着他们一路走过来也没有起身,脸上的表情倒仿佛很高兴的样子。他的视线扫过六哥的背后,在陆显峰的脸上停了停,又回到了六哥的脸上,“带了新人来?”   六哥十分恭敬地弯腰跟他问好,身后的人也学着他的样子,亦步亦趋,不敢有丝毫的怠慢。陆显峰一路上已经听他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天哥”的传闻,知道这人生性十分挑剔,枪法很好,而且在很多问题上都可以全权代表他身后的那位“老大”,是个不能忽视的人物。   “是的,天哥。”六哥递上雪茄,眉眼带笑地答道,“小九身手不错,孟爷有心栽培,让哥儿几个带着他出来开开眼。”说着冲陆显峰使个眼色。   陆显峰正在恶寒他那一句“小九”的称呼,看了这个眼色本想装没看见的,微一犹豫还是走了上来,接过了六哥手里的火柴。   天哥挑屑看着他,唇角一勾,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嗯,真是一表人才。”   “天哥过奖了。”陆显峰替他点了烟,随着六哥一起后退了一步。   天哥吸了一口烟,冲着身后的人摆了摆手。一个梳着马尾的男人低着头递上来一个精致的小密码箱。天哥拍了拍箱子,冲着六哥笑道:“今年的样品,成色还不错。跟孟爷说,他送的东西大哥很喜欢,临走之前特意发话,可以给孟爷追加两成的货。”   这句话一出,连陆显峰都吃了一惊。从孟汇唐要的那笔拨款来推测,他订的货绝对是一个大数目,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两成……陆显峰单是想想都觉得太阳穴一阵抽痛。   六哥却明显地又惊又喜,“话我一定带到,谢谢天哥。”   天哥摆了摆手,又不出声了。先前带他们过来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又带着他们沿原路走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陆显峰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两道目光紧紧地黏在自己的背后,回头看时,石桌附近的那一群人已经散开了,没有谁在留意他们这边的动静,但是那种被人在暗中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陆显峰带着满身的血污回到孟汇唐的老宅时,除了一个叫起子的孩子,其余的人都回来了。六哥也带了伤,脖子和半边肩膀都裹着绷带,绷带上还在往外渗血。孟汇唐坐在书桌的后面,阴沉着脸色挨个打量着自己的手下。陆显峰没有看到那个密码箱,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六哥收起来了——回来的路上遇到伏击的时候,他被六哥留下来断后。   陆显峰冲着房间里的人点了点头,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他身上的血大都是别人的,自己倒没有受什么伤,但是几个劫匪一直穷追不舍,很是耗了些力气才甩掉。   “就剩下起子了。”六哥看了看回来的人,转头对孟汇唐说,“这些人的枪法都很好,会不会是黑方那边找来的佣兵?”在T市,敢跟孟汇唐抢地盘的,也就是黑方了。这人很少露面,但是人人都在传这人做事绝对是心狠手辣。   孟汇唐看了看他,转头问剩下的几个人:“你们怎么看?”   “咱们只是拿样品。”站在孟汇唐身边的助理老陈看看六哥,转头对孟汇唐说,“黑方这么大动干戈的,也抢不到什么好处。难道他是想在咱们和天哥之间制造点事端,然后从中渔利?”   孟汇唐转头问陆显峰:“显峰,你看呢?”   “是不是黑方找的佣兵我说不好。”陆显峰笑了笑,“不过我逃的时候在事发现场抓到了一个人,很巧的是我还在孟爷这里见过他。”   此言一出,不光是孟汇唐,连六哥等人的脸色都变了。   陆显峰没有理会这些人或惊异或猜疑的神情,冲着门外懒洋洋地喊了一声:“自己进来。”   书房的门被人很小心地顶开,一个瘦小的男人手脚都被绑着,十分狼狈地出现在了门口。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半边,裸露的肩膀上还文着一个青黑色的蝎子。   陆显峰听到背后一片吸气的声音,心里嘲讽地想:看来这所谓的试探,还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者说,不是冲着自己一个人来的。   把孟恒飞那个畜生叫过来!”勃然大怒的孟汇唐一甩手,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书桌几乎被他推翻了,“他奶奶的,这兔崽子真要翻天了!”   六哥等人连忙站起身,一言不发地退到了安全地带。陆显峰也想站着,无奈腿脚都受了点伤,想了想还是坐着没有动。   站在六哥身边的黑子一溜儿小跑地蹿了出去,没多久就带着睡眼惺忪的孟恒飞进了书房。孟恒飞身上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看样子已经睡下了。   “爸。”孟恒飞一边揉眼睛,一边跟房间里的人点头打招呼,转过身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这么晚了还不睡?”   孟汇唐阴沉着脸没有出声。他不说话,旁边的人自然是没人吭声。   书房里异乎寻常的气氛令孟恒飞清醒了一些,四下里看了看’看到陆显峰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了离他不远处站着的五花大绑的男人。   “蝎子?”孟恒飞的眼睛眨了眨,有点意外似的,“你怎么在这里?”   蝎子苦着脸看着他,站都站不稳似的跟他打招呼’“少爷。”   孟恒飞伸了个懒腰,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抬头笑道:“老爸,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摆了这么大的排场 我害怕的。”   说实话陆显峰对此也有些不解。蝎子是孟汇唐的人,他在现场抓到这个人唯一的解释就是孟汇唐从中搞鬼在试探自己人——说不定是真想趁机千掉自己。但是这跟孟恒飞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视线扫过去,看到孟恒飞微微垂着眼睑,没精打采的,有点睡不醒的样子。   孟汇唐看着他,大概也火了,重重地一拍桌子冲着他吼了出来,“你让我怎么跟他们交代,啊?!”   孟恒飞舔了舔嘴唇,不以为然地嗤笑出声,“有什么好交代的?这事儿我要是干成了,你还这么凶我?”   孟汇唐脸色更难看了,“我跟你说过,老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老子的就是你的。你还用跟我这儿吃里爬外?”   孟恒飞眯起眼睛,笑得不以为然,“老爸,你也不想想,自己抓的兔子和垃圾堆里捡来的兔子,哪一个更好吃?”   “兔崽子!”孟汇唐抓起手边的杯子就扔了过去,暴跳如雷地要冲过去的时候被老陈和六哥一左一右拦住了。   陆显峰有点明白了。他看看额头上青筋直跳的孟汇唐,再看看坐在一边神色悠闲的孟恒飞,忽然间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无语:这样一个人……自己居然当他是只白兔?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孟恒飞笑眯眯地望了过来,突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蝎子留在那里至少帮你省了两发子弹呢,陆哥。”   说完也不理会他会有什么反应,冲着书桌后面暴跳如雷的孟汇唐摆了摆手,伸着懒腰回去睡觉了。   电光石火之间,陆显峰已经明白了孟汇唐确确实实是要借着今天的伏击除掉自己这个大隐患。而孟恒飞的出手搭救,是真心想要拉拢自已,还是跟孟汇唐合演一出红脸白脸的双簧戏?   不管怎么说,这一对父子都不简单,也许自己还是有些大意了。   不查不知道,卡里多出来的钱还真是吓了陆显峰一大跳。难怪那笑面虎跟他儿子对自己那么放心,他这边才刚松了口风,那边就敢打发他跟着去提样品。这么大手笔的见面礼,的确让人很难拒绝。而且一边拿钱安白己的心,另一边埋伏着枪手等着要自己的命,这么不嫌麻烦的安排,还真是只有笑面虎才想得出来。   陆显峰用卡敲打着阳台的栏杆,声音里透着轻微的不耐烦,“怎么样,还要考虑?我已经说过了,她跟这些事都没有关系。”   电话的另一端,三剑客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慎重,“现在没有谁是完全无关的,花生,我不得不考虑,你知道的。”   陆显峰瞥了一眼身后的玻璃门,客厅里没有人。苏锦还在厨房里忙着收拾碗筷。   “花生,我知道你的顾虑。”三剑客压低了声音,“但是那边的人都已经知道你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如果她突然问不见了,你觉得他们不会怀疑?”   陆显峰没有说话。   “你知道的,在他们眼里,你还是孟恒宇的人。只要孟恒宇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当你是自己人,所以上一次他们跟那边的人碰头我压根没敢插手。”三剑客加重了语气,“这个时候,咱们都得小心,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你这几年的努力前功尽弃。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陆显峰用卡片敲打着额头,一下一下地,卡片碰着皮肤,凉凉的,有轻微的疼痛。   三剑客低低地咒骂了一句什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无比认真,“花生,这么多年,不光是你,我们也不好过。弟兄们都看着呢,我们不希望你在这个时候丢了命,真的。”   陆显峰知道。   三剑客又说:“孟氏父子既然有意要拉拢你,那个女人暂时应该没有危险。”   陆显峰叹了口气,“住进了孟家老宅,联系恐怕就不能这么容易了。   苏锦的安全我就交给你了,,”   三剑客回答得十分慎重,“我会尽力。”   苏锦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陆显峰已经挂了电话,正叼着一支烟坐在沙发上出神。   “要不要?”苏锦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冲着他比画了一下手里的芒果。   陆显峰摇摇头,没有出声。   窗开着,外面刚下过雨,空气里带着湿气和夏日里难得的清凉。城市的喧嚣都仿佛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苏锦在芒果的一侧切开十字口,很小心地开始剥皮。陆显峰抓过她的手,在染了果汁的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你不是不吃吗?”苏锦怕痒,手指往回抽的时候反而被他握得更紧了,忍不住有些懊恼,“你是懒得剥皮对吧?看我剥好了又来抢……”   陆显峰在她的指尖上舔了一下,笑着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我和你抢水果?”   苏锦看着他那双光彩焕然的眼睛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陆显峰亲了亲她的指尖,低声说道:“对不起苏苏。”   苏锦抽回了自己的手,“你说的是不是让我待在家里不许出门的事?”   陆显峰点了点头,“对不起。”   苏锦被他接二连三的道歉闹得有点不自在了,“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陆显峰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苏苏,我可能得搬去另一个地方住了。”   苏锦有点闹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他是要搬回自己的公寓,还是说要和什么人一起住,就像他上次带回一个女人来帮他收拾东西那样?   陆显峰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明显有些犹豫,但是箭在弦上,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可能会有危险。”   苏锦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危险?!”   陆显峰在心里骂了一句“妈的”,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都绷得发疼,“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我?!”苏锦愕然,“你是说带着我去?!”   陆显峰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眼神越加懊恼,“不是,我说的是……我是说我搬走……然后……然后……”   然后你自己注意安全?   陆显峰还是想拍死自己,她一个女孩子家,除了水果刀连菜刀都没怎么拿过,你让她拿什么去注意?尤其现在面对的还不是一般的小偷流氓。   苏锦看着他,嘴角却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慢慢的,连眼睛都弯了起来,“显峰,你是在担心我吧?”   陆显峰揉了揉自己的脸,“没事。你切水果吧,我想吃。”   “好。”   陆显峰的脸埋在自己的手掌里,心里还在不停地骂自己:你一个大男人非得拿着个女孩子做幌子,这还要脸不要脸?!正懊恼的时候,就觉得头发上被什么东西碰了碰。原来是苏锦在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像女主人在抚摸心情不爽的宠物狗。陆显峰想到这个比喻,一时间啼笑皆非,“你擦手了没有?”   “已经在你头发上擦干净了。”苏锦笑了,并没有把手拿回去,“我说的‘好’不是要给你切水果的好,是说跟你一起去的‘好’。”   陆显峰的肩头微微一震。   苏锦看他抬头,笑得更起劲了,“好,好。还要我说多少遍?王子殿下,你的架子好大哦。”   陆显峰有点发愣。不是没有想过她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赞成的,反对的,甚至是愤怒的。可是她的反应实在太过自然,就好像不是跟他一起去面对什么危险,而是一起去逛街一样。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神情也难得地认真了起来,“刚才那句话你当我没有说过。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的。”   苏锦不满地撇了撇嘴,“你这人说话不算数。那天还说要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你能够得着的地方。这才几天,你就嫌我烦了?想打发我走也拜托你找一个高明一点的借口嘛。”   陆显峰苦笑,“我说的是真的。”   “哪一句是真的?”苏锦反问,“如果是第一句,那我已经相信了;如果是第二句……显峰同志,你想让我怀疑你的人品么?”   “怀疑我的人品也总比出问题要强啊。”陆显峰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捧着她的脑袋吻了吻她的额头,“苏苏,我说过等忙过这一阵儿我要追你的,我怎么能让你有危险?”   苏锦一把推开他,“搞了半天,你前面那些都不算追我啊?”她瞪着陆显峰,满脸鄙夷,“你这个感情骗子!”   陆显峰一下子喷笑了出来。   苏锦斜着眼看他笑,等他笑够了才摸小狗似的摸了摸他的脑袋,“对嘛,要追就要有个追的样子嘛,你首先要昕我的话呀。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苏苏……”   苏锦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嘻嘻笑道:“呀,被我亲到了。”   “苏苏,你听我说……”   苏锦的手伸过来,捧住了他的脸,神色也变得认真了起来,“显峰,带着我吧。你现在让我自己回避,我其实很害怕的。”   陆显峰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闷声闷气地说道:“我也害怕。”   “那正好啊。”苏锦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头发上亲了一口,“咱们俩靠在一起,就都不用怕了。”   陆显峰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开手臂紧紧地搂住了她。   从外面看,孟家的老宅像一座普普通通的四合院。在T市这座半新不旧的城市里,这样有年头的老宅子并不少,但是真要住进去,对苏锦来说还是生平第一次。苏锦隔着一道车窗细细打量那老式的门楣,总觉得有几分刘姥姥要进大观园的感觉。   听到汽车喇叭声,大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穿着马裤的俏丽女郎从影壁后面匆匆走出来。   苏锦转过头看了看陆显峰,“哎,你没瞒着我什么吧?”   陆显峰不解,“哪方面?”   苏锦冲着迎出来的年轻女郎努了努嘴,“我怎么觉得这像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带着外头讨的女人回家见大房的架势啊?”   “你给我正经一点。”陆显峰白了她一眼,“那是孟家的大小姐孟婉婷。”   苏锦又笑,“你说的危险该不会是指这个吧?咱大房太太不会罚我背家规跪祠堂什么的吧?”   陆显峰本想板起脸说话的,可是看到苏锦忍笑的表情,又觉得让她太紧张的话也未必就是什么好事——本来就是跟着自己受罪来的。想到这里,眉眼都变得柔软了起来,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揉着她的头发微微叹气,“笑吧,笑吧,真要罚你去跪祠堂的话,我负责给你偷个鸡腿——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   苏锦本来是有点紧张的,他这么一说,又觉得没什么可紧张的,点了点头,连笑容都比刚才更轻松,“没错,鸡腿那是一定得有的,电视剧的必备道具嘛。”   就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孟婉婷已经迎了出来,自然也就看见了车里坐着的苏锦。虽然这气场有点诡异,但这位大小姐面上倒是平平静静的,看见两个人下了车还彬彬有礼地说了两句客气话,仪态风度的确当得起“大小姐”这个称呼。苏锦是懒散惯了的,面对这样的人一向有点拘谨。   尤其是这位大小姐彬彬有礼地要求带她去房间看看的时候,苏锦更是除了谢谢,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   孟婉婷走在她身边前一步的位置,面带微笑地向她介绍这座宅子是嘉庆年间哪一位皇亲的别院,这位皇亲又娶了哪一位大臣家的格格,如何如何。苏锦是理工科出身,对于历史方面的知识确实不怎么感兴趣,但是主人要说也只能听着。她是钢筋水泥的楼房里出生长大的孩子,压根就分不清这大宅子里的倒座房、后罩房,只觉得这样旧式的房子住起来虽然别有味道,但总有那么一点冷森森的味道。   “这样旧式的房子已经不多见了。”孟婉婷推开雕花的木门,手指颇有些怜惜地摸了摸暗红色的漆,转回头冲着苏锦歉意地笑,“祖上传下来的老宅子一上年岁的人特别离不开。”   房间不算大,挺小一个厅,里间是卧室,摆放的也都是旧式的红木家具。苏锦一边四下里打量,一边跟她客气,“房子很漂亮,以前都没有机会参观的。”   孟婉婷跟在她的身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淡淡说道:“从我曾曾祖父那一辈开始,这一侧的厢房住的都是比较受宠的侧室。”   嗯?侧室?   苏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搞了半天,离奇的狗血戏码还真的上演了,难道陆显峰跟这个小妞果真有一腿?还是说……这小妞单方面地看上陆显峰了?   这祸害果然能招人,苏锦想,不管还真不行。   孟婉婷站在门边,言谈举止还是一副无懈可击的完美,但是面对苏锦一个人的时候,眉目之间还是多了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轻慢,“这是临时预备起来的房间,不周到的地方还要请苏小姐多多包涵。家父只说陆哥要过来小住几天,没想到……他还带着暖床的人,所以……”   她的话把苏锦给气乐了,忍不住挑着眼角笑出了声,“暖床……孟小姐果然是大家闺秀,知识渊博。‘暖床’这个词用得很是贴切啊。”   孟婉婷的嘴角抽了抽,“苏小姐满意就好。”   苏锦在房间里四下走了走,时不时地还伸手摸摸稀奇古怪的小摆设。   “苏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孟婉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锦打断了。苏锦指着床边的拖鞋有点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孟小姐,你们的保姆是不是拿错了拖鞋,怎么只有一双女式的?”   孟婉婷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角,“这是苏小姐的房间,陆哥的卧室在另一边。”   “不行。”苏锦想也不想一口拒绝,“不住一起,那他怎么给我暖床?   我的钱不是白花了?”   孟婉婷的肩膀晃了两晃,“你的……钱?!”   “对啊。”苏锦点头,“我包养他两个月,钱都付了,他怎么能不履行义务?说好了只是换个地方增加一点情调嘛,要想赖账那可不行。”   孟婉婷大小姐有点口吃,“包……包养?!”   苏锦再度点头,强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挤出了满脸邪恶的表情,“小陆子服务态度一向不错,嗯,技术也不错。”   孟婉婷的脸色开始发青,“小陆子?!”   “这个是爱称。”苏锦歪过头,笑眯眯地望着她,“孟小姐觉得这个称呼怎么样?”   第二十二章 侧室的闺房 门外,男人的声音笑得无可奈何,“我觉得不怎么样,要不换我喊你‘小苏子’试试看?”   孟婉婷回过身,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松了一口气,“陆哥。”   陆显峰冲她笑了笑.“孟小姐真是费心了。”   孟婉婷看看他手里的旅行袋,眼神中微微有些不解,“陆哥,你对房间的安排不满意吗?有什么地方……”   陆显峰把自己的旅行包放在了一边的椅子上转头笑道:“很满意啊,不过有点麻烦。我就住这里好了,谢谢你。”   孟婉婷点了点头,唇边的笑容略显勉强,“好吧,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她一走苏锦立刻扑了上来,紧紧地掐住了陆显峰的脖子,“小陆子,你这个人很不老实嘛。还说没耍我?她都当我是侧室了。娘的,你知道啥叫侧室不?”   “知道,知道。”陆显峰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吻,“侧室嘛,就是家主心目中最最重要的那一个。”   “呸!”苏锦瞪着他,神态鄙夷,“你还好意思说你跟她没一腿?!”   陆显峰摇了摇手指,笑得意味深长,“小苏子,你这醋吃得很没有水平啊。”   苏锦瞪着他,脸颊却慢慢地红了,“别臭美了,谁吃醋?”   “来,来,听我好好给你解释解释。”陆显峰把她拉到了自己腿上坐着,煞有介事地指了指门外,“那种大小姐,只要是她出场,方圆一里地之内是不能有年岁相当的同性出现的,否则会被自动视为个人魅力的竞争对手。你滴,明白?”   “不明白。”苏锦斜了他一眼,“哪有人会自恋到这程度?”   陆显峰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反正你记住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听我的准没有错。”   苏锦想反驳,一想起上次他说类似的话是针对鄂林,不禁哑口无言。   也许是吧,自己的确是不怎么会看人的,就拿眼前这一位来说,自己不也是看不透?他在做什么样的事,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宅子的大小姐那种奇怪的态度……而她却什么底细都不知道。   苏锦这样想的时候,心里莫名地发慌。   陆显峰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恐慌,捧着她的脸静静地看着她。琉璃般光彩焕然的眼睛里仿佛凝了极浓的墨,幽黑到了极处,反而透出了针尖般锐利的光。苏锦一早就知道当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人看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抵挡其中的蛊惑。她着了魔似的一点一点靠过去,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有点凉。   苏锦像小猫一样蹭着他的嘴唇,轻轻摩挲。所有的不安忐忑都仿佛随着唇瓣的轻触过渡到了他的身体里,满心焦躁不知不觉沉了下去,另有温情将之取代。苏锦小心翼翼地咬住他的嘴唇低声唤他的名字,“显峰。”   陆显峰微微侧过脸迎合着她的亲吻,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挡住眼底一片璀璨的流光。眉梢眼角失却了刀锋般的锐利,柔和得近乎妖娆。苏锦终于放任自己靠了过去,双臂缠住他的脖颈。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能想,她的世界再一次只剩下这个男人。   “显峰,”苏锦几乎哽咽,“看不见你的时候,我真的会怕。”   陆显峰的睫毛微微颤动,舌尖卷住她所有的情话,让微妙的情动合着心碎般的一点悲酸麻醉彼此所有的感官。   “陪我走下去吧。”陆显峰咬着她的嘴唇低声呢喃,“不管什么样的路,都陪着我走下去吧,苏苏。”   搬进大宅子的第一夜,还没来得及吃完饭陆显峰就被人叫走了,然后彻夜未归。苏锦抱着薄被在陌生的房间里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一早陆显峰回来洗澡换衣服,陪着她一起吃了早饭就又出去了。这一去,又是一天一夜。   转天醒来的时候,陆显峰已经回来了,正在不大的厅里摆放早饭,看到她起来歉意地微笑,眼里带着红丝。   苏锦连着两夜没有睡好觉,看见他这副样子就觉得火冒三丈。她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在他下巴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你是在给周扒皮打工的吗,天天忙到深更半夜也不回来?钻鸡窝吗,啊?”停顿了一下,苏锦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陆显峰, “小陆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不是真的去……偷鸡了吧?”   陆显峰哭笑不得,“偷鸡我也得敢啊?我身边就养着这么大一只鹞鹰呢。”说着搂住她的腰叹气,“苏苏,你是不是闷得很了?”   苏锦继续咬他的下巴。陆显峰刚刚洗了澡刮了胡子,下巴上很光滑,但是嘴唇贴上去又有种沙沙的感觉,像粗糙的麻布。苏锦蹭了两下,自己笑出了声。   这个样子的苏锦让陆显峰喜忧参半。她显然知道他们的处境不太妙,虽然有点闷,但是并没有慌了手脚,也不莽撞。不过,若是让她知道了他在做着什么样的事……陆显峰忽然间无法深想下去了,伸手拍拍她的脸,低声问道:“本来是担心你会害怕,才说要跟你一起住这里的,现在……好像适得其反了。”   苏锦勾住了他的脖子连连点头,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样儿,“可不是嘛,人家怕得……怕得简直睡不着觉。”   陆显峰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暖昧,“那我晚上一定早点回来。”   苏锦呆呆地看着他,忽然脸一红松开他跳到一旁,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不玩了不玩了,你的反应好肉麻,搞得好像老夫老妻一样。”   陆显峰大笑,那是谁说的我是谁包养的小白脸来着?我得回来给金主暖床啊。”   苏锦被他笑得牙痒痒,伸出右手将食指中指并起来在脖子上恶狠狠地一划,“你要是暖不到职业小白脸的程度,我罚你跪一个月主板!”   陆显峰一边笑一边故意斜着眼瞥她,笑得不怀好意,“我说金主,你到底知不知道暖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苏锦倒退一步,刚说了句“你这个……”就听房门外笃笃两声门响,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道:“陆哥,孟爷在书房等着你了。”   陆显峰脸上的笑容几乎在一瞬间就消失了。   苏锦知道有些事他是不会讲给自己听的,但是看着他就这么板着脸走出去,还是没来由地感到心疼。眼看他的手搭在了门环上,苏锦想也不想就扑了过去,扳着他的肩膀在他嘴上重重咬了一口,“大男人家的说话要算数,别忘了我等着你暖床。”   陆显峰眸色深沉,唇边却勾起了一丝浅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脸,低声应道:“好的,金主大人。”   金主大人到底没有等到小陆子按时回来给她暖床。晚饭是在房间里吃的,四菜一汤,地道的江南口味,一个人吃怎么看都有些浪费。   没有电话,没有网线,手机也被屏蔽了,苏锦试着往外走,又有了新的发现:花园里可以走走,但是要出院子门那是不行的。肌肉纠结的彪形大汉会神情冰冷地提醒,“小姐,请你回房间休息。”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自己是被软禁了。无法联系外面,她着急也没有用。想来想去,无非是有人拿她当做了牵制陆显峰的筹码。不过,自己的存在对于他来说居然还有这样的作州,苏锦还是有些小小的得意,尽管这点小小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很久就被更加浓烈的不安所取代。   看了一会儿电视,苏锦在书橱里找了几本书坐在长廊下的摇椅上度过了有生以来最最悠闲的一个下午。晚饭是孟婉婷带着人送来的。孟婉婷还是一副不冷不热的大小姐做派,虽然举手投足都显得彬彬有礼,苏锦还是感觉到了她骨子里的淡漠。想想也是,自己不过是一个人质,这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可是到了晚上,苏锦却裹着被子怎么也睡不着了。   老房子,白天看起来都透着阴气,到了晚上更是鬼气森森。老式的结构让每一处阴影都显得格外浓重。外面还种了那么多的花木,风一吹就有影子在窗户上沙沙地摇。前一秒听起来像有人在走动,下一秒又好像有人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苏锦缩在老式大床的最里侧,浑身的汗毛都是竖着的,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已经人了伏,怎么晚上会这么凉?   当真是夜凉如水。   没有厚重的窗帘,月光透过素白的窗纱直接照在清水地砖上,惨白的一片,看一眼头皮就会针扎似的一麻。   苏锦抓起被子蒙住头。本以为会眼不见心不烦,但是没想到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却诡异地灵敏了起来: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来回走动,枝叶在风里簌簌地响,不知从房间的哪一处传来指甲刮挠的声音……所有看过的那些有关老宅子的鬼故事都争先恐后地从记忆深处爬了出来,接下来会不会有脚步声出现在她的房门口,然后门突然一开,跳进来一个僵尸?   这样想的时候,庭院里果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上了台阶,停在了她的房门口,然后是轻微的两下叩门声。   苏锦咬住被角汗毛直竖。   “苏苏?”这个是陆显峰的声音,生怕惊醒了她似的,“睡了吗?”   苏锦心头狂喜,不顾一切地跳下床,跑到门边的时候脑子里一个念头向旁边一滑,另一个恐怖的念头随之冒了出来:这是真的陆显峰?还是……“密码!”苏锦的手按在门板上,声音都在哆嗦,“说对了才能开!”   门外的人像是愣了一下,“什么密码?”   苏锦恨不得拍自己一巴掌,“我说的是暗号,说暗号!”   “苏苏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你让我说什么暗号?”陆显峰低声笑了,“金主大人,小的给你暖床来了。”   苏锦拉开门就扑了上去,手脚并用,几乎挂到了他身上。陆显峰起先以为她又在闹着玩,笑着笑着才觉得不对,忙问:“怎么了?”   苏锦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吓的,连忙从他身上爬下来,“没事没事。”   陆显峰没有出声,沉默片刻拉着她躺回了床上,“睡吧。”   苏锦乖乖地躺了回去,很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胳膊,“这房子阴森森的,其实我挺害怕的。你不会走吧?”   陆显峰靠着床头点了一支烟,伸手把她捞进了臂弯里。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支烟将尽的时候,苏锦抬手环住了他的腰,低声说道:“刚才真的害怕。”   陆显峰掐了烟,往下躺了躺,转过头去亲了亲她的额头,“现在呢?”   苏锦摇了摇头,“好多了。”说完这一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心里有疑问,但也知道这疑问只能藏在心里。这一点,陆显峰显然也清楚。   月光照在地面上,还是惨白的,但是看上去已经没有了令人惊悚的恐怖效果,浮躁的心也慢慢沉静了下来。   “是我不好。”沉默良久,陆显峰低声说道,“那个时候我把你放开了,就应该咬着牙离远一点。但是没有办法,我到底还是把你给拽进这摊浑水里来了。”   “没关系,挺好的。”苏锦窝在他怀里懒洋洋地一动不动,“两个人都在浑水里泡着,总比你泡在浑水里头,我一个人站在边上干着急的好。”   陆显峰没有笑,手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胳膊,良久才低声说道:   “你记得我带那个女人回去收拾东西的事儿吗?”   苏锦没有吭声,那种事怎么可能忘得掉?   陆显峰微微叹了口气,“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劝着我母亲跟着继父回了他的老家。继父的幼女嫁去了东北,那个月生孩子。他们去了可以帮着张罗张罗,多住几个月。正好我妈也是个闲不住的人。”   苏锦心头一动,“你是存心把我们都打发走的?”   陆显峰点了点头,“可惜……”   苏锦闷头笑了,下意识地伸手抱紧了他的腰,“虽然你当时的做法很恶劣,很……让人生气,不过看在你是想保护我的分儿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陆显峰心里还是有些懊悔的,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在变故真正发生之前,迷局里的每一个人都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走一步看一步吧。”陆显峰叹了口气,“现在闭上眼好好睡一觉。”   苏锦闭上眼睛,想了想又睁开了,“你今天晚上不用去偷鸡了?”   “不偷了。”陆显峰在她背后拍了拍,“明天一整个白天我都没有事情做。你要是不睡就想想看,明天白天咱们干什么好。”   一整个白天?苏锦一骨碌爬了起来,“那晚上又要干什么?”   陆显峰闭上眼装没听见,没想到这一装就真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苏锦正坐在外面吃早点,看到他醒来也只是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陆显峰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想在早餐桌上跟苏锦道个歉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跑到花园去看花了。   垂花门外照例是有人在守着的,出不去。但是这里离侧门不远,可以看见通往前院的路上有很多人行色匆匆地出出进进。守在门外的人也都是板着脸,空气里有种莫名的紧张。   唯一一个悠闲的人似乎就是陆显峰,坐在廊檐下的摇椅里看报纸,手边还有一杯刚泡好的绿茶。   苏锦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不想说就算了,何况就算自己知道了也不能帮上什么忙,跟着瞎操心罢了。可是就这么干等着……“真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苏锦不死心地追问,“真的没有?”   陆显峰叹了口气,拉着她在自己的腿上坐了下来,“苏苏,你想知道的事都会有答案的,我保证。”   苏锦的神经又绷了起来。这句话又有什么玄机?   “明天吧,”陆显峰想了想,垂下眼睑微微一笑,“或许后天,总之不会太久了。”   苏锦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一种笑容,带着一点点的自嘲,怎么看都有点刺眼,于是便很不厚道地想:笑得这个难看,简直就像……像是被判了二十年徒刑的囚犯在憧憬刑满释放的那一天似的。   陆显峰按着她的脑袋躺在自己的胸口。廊檐外面就是假山庭院,精心料理的各色花卉盛开在夏日的艳阳下,锦缎似的耀眼夺目。城市的喧嚣离得很远,空气里只有蜂蝶嗡嗡的嬉闹。   眼皮不知不觉就开始打架,苏锦在他胸口蹭了蹭,喃喃说道:“真好。”   头顶上的男人顺了顺她的头发,微微地笑了。   苏锦是被饿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她躺在躺椅上,陆显峰却不见了。她的脖子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一个金锁。老式的金锁,边缘的花纹复杂而精致,两面都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这是她曾经在陆显峰的脖子上看到过的东西。   苏锦捏着脖子里多出来的东西,只觉得冷汗一层一层地冒了上来,竟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陆显峰点燃了第三支烟的时候,摇摇摆摆行驶在山路上的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从车窗望出去,乌云压得极低,黑沉沉的一片。视野之内什么也看不清楚,风却大了起来,夹杂着潮湿的腥气,隐隐的有种山雨欲来的胁迫感。   六哥从驾驶座上转过头来低声嘱咐车里的人,“都别大意。没有孟爷的命令,谁也别轻举妄动。”   陆显峰掐灭了指间的香烟,随着大家一起低声答应了。   六哥又嘱咐陆显峰,“你枪法好,进去的时候你千万要盯住了天哥那一伙人。外头有少爷接应,其余的事你别管。”   黑暗中陆显峰沉默地点了点头。孟汇唐并不信任他,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原以为孟汇唐刻意地拉拢是因为自己顶着法律顾问的头衔,可以帮助他在接手公司的事情上做手脚。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出来,孟汇唐只是看中了他的一手好枪法——想想也是,孟汇唐是做什么生意的人?他身边还能少了找法律漏洞的能人高手?只不过面对自己的时候,既做不到“疑人不用”,更做不到“用人不疑”罢了。   说到底还是一个不放心。说不定这还是一次试探吧,利用这一次的机会彻底摸清自己的底细,然后再考虑在接手公司的事情上到底用不用自己?   “陆子。”六哥看见了他摇头的动作,却明显地误会了他做出这个动作的初衷,难得地放缓了语气,“咱们就是下面跑腿办事的人,孟爷和少爷之间的事怎么说也轮不到咱们来管——人家怎么说都是亲父子。咱们干好自己的事就行。”   这是一句实在话。陆显峰爽快地点头,“我知道的,谢谢六哥。”   六哥细细地打量他两眼,点了点头,“那就好。”   眼睛适应了黑暗就看出了不远处的那一围院墙其实是库房的一部分。   墙很高,看不清里面都有些什么东西。这里距离最近的渔村也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也没有像样的公路。库房里外连灯也没有,应该已经废弃很久了。   有人拿着应急灯引着孟汇唐等人往里走。影影绰绰地看得出库房的前面是个院子,两三个篮球场大小,靠近院墙的地方高高低低地堆了不少东西。有人影潜伏在暗影里,似乎还不少。   上次跟着六哥去取样品的时候,陆显峰就发现了天哥带来的人像军人。再一次相见,虽然换了场景,但是那种感觉反而更甚。走到库房前面的时候,陆显峰被留在了门外,孟汇唐由六哥、起子等人簇拥着走了进去。   厚重的铁门重新合拢了。   没有人出声,就连潜伏在暗处的人也鸦雀无声。乌云压得更低,远处的云团之间有蓝幽幽的电光飞快地闪过,看样子很快就会有一场大暴雨了。   铁门几乎是从里面撞开的。最先冲出来的人是起子,他的胳膊上架着孟汇唐。孟汇唐垂着头,衣领和前襟一片猩红,一时间也看不出是他身上的伤还是起子身上受了伤。站在陆显峰旁边的洪鹏连忙伸手去扶。   几乎同时,一颗子弹紧擦着陆显峰的脸颊射进了起子的太阳穴。洪鹏猝不及防,被鲜血和着脑浆溅了一头一脸。他也是反应极快的人,立刻顺着陆显峰扑过来的力道伏下身,护着孟汇唐的身体滚到了大门旁边的角落里。陆显峰听到库房里传来的枪声,顺着敞开的房门看进去,也只看到空荡荡的一片水泥地面,血渍斑斑,也不知是哪一方的人受了伤。   库房里有人大声呼喝,听不出到底是哪里的方言,但是子弹却像长了眼睛似的,朝着大门口的方向密集了起来。陆显峰抬手打灭了库房里的白炽灯,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个想法:该不会是孟恒飞勾结了外人来了结自己的老爹吧?   库房里有应急灯的光柱在晃动,但是并没有人出来。埋伏在院子各处的枪手都把库房附近当做了目标,库房附近又没有什么遮蔽物,一时间子弹压得人抬不起头来。陆显峰循着声音还击了几枪,一转头却发现原本躲在自己身后的孟汇唐和洪鹏两个人竟然不见了。   紧闭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大门被爆炸产生的气浪掀到了半空中,刹那间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声。陆显峰头顶的压力骤然减轻,一枪击毙了躲在油罐后面的枪手,还来不及站起身来,大门外便冲进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不出所料,正是自己的老熟人三剑客。   陆显峰忙问:“孟恒飞呢?”   “捆在外面了。”三剑客指了指身后,火光中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黑瘦而精干,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灿若晨星,“这地方还有两个出口,我已经派人堵着了。你赶紧清点一下人数。”   孟汇唐的人除了起子中枪身亡,另有几人受了程度不等的轻伤,但是孟汇唐和六哥、洪鹏等人却不在其中。三剑客手脚太快,孟恒飞到底没有什么实战经验,埋伏在外面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就全军覆没。陆显峰暂时还不想去见孟恒飞,便留在院子里清点人数。三剑客接了个电话之后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怎么样?”陆显峰也有点紧张,“堵到人了?”   “陈天死了。”三剑客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砖头,低声骂道,“妈的,这祸害非得死在这个时候……”   陆显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陈天就是前段时间跟着六哥提样品时见过的那个“天哥”。陈天一死,他背后的那位“大哥”很有可能又断了线索,难怪三剑客会这么恼火了。但是一说到这个人,不知怎么,陆显峰心里竞有些不安起来。   “孟恒飞人在哪儿,车里?”陆显峰连忙问他。三剑客冲着身后挑了挑大拇指,“我让人带他们先回局里了。放心,我不会让你跟他碰上。”   陆显峰点点头,又问:“孟汇唐和陈天没有从一个出口出来?”   三剑客摇了摇头,“有可能陈天一出来就出了事,惊动了这个老头子。   不过几个出口我都安排了人,应该跑不掉。”像是看出了他心里的不安,三剑客又说,“孟家那边一刻钟之前就动手了,里头的人都已经带回了局里,你说的那两个人都在。”   陆显峰说的两个人是孟婉婷和苏锦,但是不知怎么,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的不安反而有扩大的趋势。这种不安在陆显峰赶往局里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孟家带出来的人当中并没有孟婉婷和苏锦。顶着这两个名字出现的,是盂家的两个小保姆。   单面玻璃的另一侧,孟恒飞依然是一副乖乖小白兔的样子,在三剑客大声呵斥他的时候甚至还很应景地红了眼圈,但是三剑客提出的问题却被他十分有技巧地擦边滑了过去,没有一个得到笃定的答案。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小子比他的老爹更加不好对付。陆显峰揉着眉心,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要从他这里得到孟汇唐和孟婉婷的消息是不大可能了。   废弃的库房里的确发现了两个通往外面的出口。看情形,陈天一行人似乎一早已经决定了要黑掉孟汇唐。但是一整夜过去了,仍没有发现孟汇唐一行人的踪迹,就仿佛他们在地道里凭空消失了一样。相比较而言,孟婉婷的出逃路线就比较好掌握了:孟汇唐的书房里有一道侧门直通地下室,地下室有两个通往不同方向的出口,其中一扇门有开合过的痕迹。门后面是一条简易通道,出口是不远处农贸市场的一家普普通通的店面。店面原本是出售米面杂粮的,店主在一周之前因为租约到期的原因已经盘点货物走人了。何况出事的时候是夜里,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是否有人出入。   陆显峰赶过去的时候,店面的门还是半掩着的。房间里空空荡荡,角落里还堆着没有收拾走的面粉袋子等杂物。地面上很久没有人打扫过了,污渍斑驳,完全没有办法辨认脚印。不论是通道还是暗门,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至于门外……一场暴雨过后,就算当初留下了什么痕迹,现在也看不出来了。   陆显峰站在台阶上,望着脚下污渍斑驳的路面微微失神。几个小时之前,苏锦就是沿着同样的路线离开了这里,说到底还是自己连累了她。   三剑客手下的组员跑了过来,扬了扬手里的记录,“陆哥,市场门口那个早点铺有人看到了一辆车,凌晨四点钟的时候。”   早点铺就坐落在市场门口,店面不大,前后两个门,一个临街揽客,厨房的后门则直接通市场。店主是一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妇女,身材微微有些臃肿,一双眼睛却十分有神。   “我们是做早点生意的,一般三点多就要起来包包子。”店主指了指后面的厨房,“当时在店里的除了我还有一个伙计。”   陆显峰冲着旁边神情局促的小伙子点了点头,又转头问店主:“你看到的那两个人是什么样?”   店主想了想,“那时候还下着雨,光线也不好。只能看出来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搀扶着另外一个,从市场里面走出来的。因为那个时候市场里是没有什么人的,所以多看了两眼。”说着又指指前面的店面门口,“就在对面那个位置,停着一辆小车.两个人上了车就开走了。”   陆显峰追问:“什么样的车?”   “小车,就是那种……”店主微微皱眉,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旁边的伙计插嘴说:“是桑塔纳,银灰色,沿着南面那条路走了。”   “车牌号看清楚了吗?”   伙计认真想了想,“最后两个数字是55,别的就想不起来了。”   陆显峰立刻打电话通知三剑客,“全力追查银灰色桑塔纳,车牌号最后两位数字是55,沿市场东门朝南。”   第二十三章 金锁   苏锦醒来的时候浑身绵软,鼻端仿佛还残留着刺鼻的药味,有点反胃。   外面是沉沉的黑夜,没有灯光,道路也颠簸得厉害。坐在旁边的人低着头正在打盹,看轮廓应该是孟婉婷。   她们正坐在高速行驶的车里。前排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都坐着人,一团昏暗中,苏锦只能从大致的轮廓上模模糊糊地辨认出这是两个男人,而且还是她不认识的男人。小小的空间里全都是陌生的气息,冷冰冰的,满是敌意。   头脑昏沉得厉害,苏锦摸了摸脖子里的金锁,又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微明。他们还在车里,孟婉婷正皱着眉头摆弄一盒牛奶,看见她醒来,顺手扔了牛奶和面包过来,十分冷淡地吩咐她,“吃早饭。”   苏锦没有了恶心的感觉,但是手脚依然有点发软。她没有什么胃口,可是本能地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不要忤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比较安全。何况她也需要食物来补充能量。如果一直手脚发软的话,她什么也做不了。   苏锦默默地吃过了简单的早点,精神也好了许多。她注意到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淡淡的目光,微微带一点审视,只是一瞥便又飞快地收了回去。这男人看起来三十上下的年龄,身材很高,也很壮。而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回过头,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漠然的态度与孟婉婷十分相似。司机给他点烟的时候,这男人微微一侧头,苏锦看到了他鬓边的一抹灰白。那似乎是个上了岁数的男人,侧脸的轮廓带着中老年人特有的圆润。苏锦猜测他笑起来的时候应该是个挺和气的人。   天色越来越亮,路上零零星星可以看到一些车辆行人,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没有人对他们多加注意。公路并不宽,拐来拐去的也不知通向哪里。道路的两侧是高大的树木,再远处就是开阔的农田,黄黄绿绿的一片。虽然认不出都是些什么农作物,不过眼前的景色还是令人心胸为之一开。   离开T市似乎已经很远了,他们前进的方向则一路向南。大多数的情况下,汽车两侧的景色都十分荒凉,有的地方简直没有路。这样一副逃命的架势令苏锦心里隐隐有些雀跃:他们既然在逃,那就说明有人在追。也就是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很有可能她就会自由了。   有了希望,再不堪的日子也总能挨得下去的。苏锦摸着脖子上的金锁,心想:只要他们还留着她一条命,希望总还是有的。对一个囚犯来说,不但没有遭到虐待,甚至没有遭到打骂,有的不过是一句“你自己老实一点,不要逼着我对你用药。那东西用多了你会变成白痴”。   她的待遇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第二天天擦黑的时候,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处小小的村庄。零零星星不到百余户人家的小村庄,在薄暮中炊烟袅袅,颇有几分离居世外的安闲。   车子绕过村外的空场,停在了一处人家的院墙外面。院墙只有半人多高,从敞开的院门可以看见一片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院子,一株老柿树下面安放着一张躺椅,一个男人正半躺在上面闭目养神。   一眼看过去,苏锦只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等到车子停在了院门口,这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朝这边瞥了一眼,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苏锦才恍然间想起这人原来就是在医院里曾见过一面的孟恒飞,可是……看起来又不太像。那天的印象里,需恒飞是个青春逼人的大男孩,笑起来阳光灿烂。但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唇角虽然勾着笑纹,但是那笑容却没有到达眼底,挑着眼角看人的时候,甚至有那么一点点阴沉的味道。   难道这人还有一个孪生兄弟?   孟恒飞踢踏着拖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双手撑在车顶上冲着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笑了笑,“怎么才来?我可比你们早了半天呢。”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像是在沉默地打量他,过了很长时间才低声说:   “出来就好。”   盂恒飞听了这话转过脸冲着苏锦笑了笑,“要不是老六替我挡了一枪,我就交代在路上了。你那个男朋友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主儿。妈的,躲在孟氏这么多年,竟然是个条子!孟恒宇真是瞎了眼!”这几句话说得恶狠狠的,偏偏脸上一副温良无害的笑容。苏锦情不自禁地想要向后躲,可是孟恒飞的手已经顺着半开的车窗伸了进来,一把钳住了她的下巴,“我猜那小子已经知道你在我们手里了,你说他会不会管你,啊?”   苏锦吃痛,伸手去推他的手,不料他手劲极大,推了两把竟然没有推开。孟恒飞眼里的神色反而越见狠厉,“这种人最会顾全大局了,我猜他会一枪先毙了你。”   苏锦痛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听到最后一句话终于忍耐不住,吃力地问了一句:“你说的是陆显峰?”   “臭娘儿们,”孟恒飞一个耳光扇了过来,“跟老子装傻?!”   苏锦的下巴被他紧抓着,硬生生挨了这一掌,只觉得眼前一黑,半边脸立刻火辣辣地肿了起来。可是眼睛还没有睁开,紧接着又是一记耳光,孟恒飞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恨不得将她剥皮拆骨的狠毒,“你男人不是能装吗?我倒想让他看看他的女人捏在我手里的时候,他还怎么装?!”   “行了,行了。”是孟婉婷的声音,透着几分不耐烦,“你也就这点能耐?别让我看不起你。”   钳住苏锦下巴的那只手立刻松开了,孟恒飞双手支在车顶上,斜着眼望着孟婉婷不住地冷笑,“你什么时候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孟家的一个杂种,要不是你那出身高贵的母亲死得早,说不定我现在还躲在哪个臭气熏天的角落里等死呢。孟婉婷,别以为你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别人就当你是圣母……”   “够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厉声喝道,“原来还有个样子,现在可好,越说越不像话!”   “原来?!”孟恒飞斜了他一眼,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原来……那是特意装傻给你看的。你不是愿意看吗?那我就装给你看好了。”   “少爷。”开车的男人淡淡地开口,“现在咱们往哪边走?”   在其他人眼里,司机说出这句话来,完全是为了转移孟恒飞的注意力,但孟恒飞显然不这样看。他拽了拽衬衣的领子,眉宇间立刻多出来几分掩饰不住的自得,“今晚住在这里,明天赶路。”   司机看了看孟汇唐,正要再追问,孟恒飞又补充说:“有的地方看着危险,实际上是很安全的。老爸,你放心交给我好了。”   孟汇唐低头吸烟,没有回答他。反倒是孟婉婷冷冷哼了一声,“交给你?交给你的可是我们的命。”   孟恒飞挑着眉头看她,“你可以不跟着。”   “够了!”孟汇唐再度出声,语气里却没有了先前的火气,多的是一点无可奈何,自言自语般叹息,“都这个份儿上了,你们还在吵,有意思吗?”   孟婉婷垂下头,淡淡地说:“对不起,爸爸。”   “你可真能装。”孟恒飞懒洋洋地挑眉,笑得很是不屑,“难怪你对那个条子那么上心。”   孟汇唐下了车重重地摔上车门。孟恒飞不怎么在意地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小院。孟婉婷瞥了一眼泪眼婆娑的苏锦,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下车!”   那两个耳光打得苏锦真有点怕了——对于一个从来没有挨过打的人来说,被人当众殴打实在是一件太过震骇的事。她的生活里甚少有机会见识暴力这种东西。上一次U盘被劫,她在街边坐了很久才勉强克服了那种全身上下的肌肉同时开始痉挛的可怕感觉。原以为那种可怕的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万万没有想到,挨了两记耳光之后,所有的恐怖记忆都瞬间苏醒,并且以一种愈加猛烈的姿态反噬了回来。下车的时候,苏锦觉得自己的腿脚都在微微地颤抖,这让她觉得十分羞愧。   他们过夜的地方是很普通的农家小院,几间瓦房,很简单的家具摆设,收拾得还算整洁。苏锦透过窗户看到一对相貌憨厚的中年夫妇在院子里出出进进忙着准备晚饭,看他们的神态,跟孟汇唐一行人应该是十分熟悉的。苏锦猜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想要通过他们求救的想法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定,何况她现在手脚都被铐着,身边还有一个面无表情的孟婉婷,想要求救也是力不从心。   没过多久,那对中年夫妇就在庭院里摆起了一张矮桌,饭菜陆续端上来之后,这一对夫妇就离开了。孟婉婷打开手铐将她的左手铐在了床头上,出去一趟端了一只碟子进来,放在了她的面前。碟子的一边堆着两个馒头,其余的地方盛着青椒土豆丝。孟婉婷把筷子放在她手边,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吃饭。”   苏锦看着她,她却避开了苏锦的视线,转身走了出去。   对着她的时候,这个女人的话并不多。苏锦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像孟恒飞所说的那样“对那个条子那么上心”。如果真是那样,她对自己应该不会有什么太好的印象,何况刚见面的那天,自己还自作聪明地拿话耍她。   但是这个女人却有意无意地回护着她。苏锦虽然还不能肯定,但有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如果不是孟婉婷出言喝止了孟恒飞,打在她脸上的耳光一定不止两个那么少。孟恒飞当时发了疯似的神态现在想起来,她仍然觉得有些心惊肉跳。   苏锦的视线从窗外围桌而坐的一群人身上移回到那两个馒头上。不管怎么说,饭都是要吃的,她必须要有足够的体力来应对有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个逃生的机会。   孟婉婷收走了碗筷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坐在院子里吃完饭的人也都回了自己的房间。苏锦的房门从外面锁着,而他们住的房间从她的窗口是看不到的。房子的隔音不是很好,她能听到他们在房间里嗡嗡地谈话,但却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天色转暗,空气里多出了山区特有的沁凉。   苏锦的一只手被铐着,能做的事很有限。靠在床上,饱受颠簸之苦的身体很快就泛起倦意。迷迷瞪瞪正要入睡的时候,就听房门哗啦一声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锦一惊,还没等坐起身来,那个开门的人已经走到了床边。苏锦还没有看清他到底是谁,就先闻到了一股酒气。这样的黑夜,这样的味道,交汇在一起在空气中营造出一种特别的氛围,令人本能地惊恐。   苏锦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手腕还铐在床头,互相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一下微弱的声响像是刺激到了这个闯入者。他一把抓住了苏锦的头发,用力拽向自己,同时另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领口,用力向肩膀处撕扯。   苏锦不顾一切地推开他的手,身体向后一缩,又被他扯着头发用力拽了回去。这人用力太大,苏锦觉得头皮都要被他扯下来了,情不自禁尖叫出声。   男人似乎被她手脚并用的连抓带挠惹毛了,反手一一个耳光重重打在她脸上,低声骂道:“臭婊子,你敢抓老子?!”一边说一边拽开了她T恤的前襟。   苏锦的尖叫里已经带出了哭音。她感觉到了那只陌生的男人的手正穿过破损的衣襟,顺着她的脖子滑了下来。毒蛇般滑腻的触感,令人血液发凉。苏锦刚刚弯起双膝,还来不及要蹬出去,男人的身体已经压了下来,沉沉的,像一块石头。   “你放开我……”苏锦徒劳地哭叫。孟恒飞显然被她的哭叫闹烦了,抓起她脑袋边的枕巾团了团就要塞进她的嘴里。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又一次被推开,一个男人的身影冲了进来,一把拉起了半疯癫的孟恒飞,拖着他就往外走。   “妈的,李晓鸥你也敢拦着老子?”孟恒飞破口大骂,“你不过就是老爷子手底下的一只狗……”   门外,孟婉婷抱着胳膊冷冷地望着他,“咱们都是老爷子的狗,不过你特别一点,你是条疯狗。”   “去你妈的盂婉婷,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孟恒飞的叫骂被那个叫做李晓鸥的司机打断了,“少爷,你真要闹起来,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动静,到时候咱们就不好脱身了。何况下了山,女人还不有的是,何必急在这一时?”   “你们懂什么?”孟恒飞甩开他,恶狠狠地骂道,“这女人是那个条子的人。那个死条子害得老子差点没命,老子就不想让他痛快!”   “行了行了。”孟婉婷声音很是不屑,“李哥,你把他带回去好好看着,别再让他闹出什么幺蛾子,回头闹大了害得大家都脱不了身。”   李晓鸥说了句:“是,大小姐。”就拖着孟恒飞回了院子另一侧自己的房间。一声重重的摔门声过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孟婉婷沉默片刻,淡淡说道:“你睡吧,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房门合拢,再一次从外面锁了起来。   苏锦揪着衣襟在床上缩成了一团。直到这时,恐惧感才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像这墨色的夜一样,黏稠得令人无法呼吸。   三剑客的真名叫徐谦,和陆显峰是军校的同学,毕业后一个分去了海陆,另一个进了快速反应部队。两人分开几年之后,因为T市的缉毒任务十分凑巧地被联系到了一起。陆显峰的朋友不多,这人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推开宾馆的房门看到满地的烟头,徐谦丝毫也没有觉得意外。电脑开着,熬了两夜一天的陆显峰伏在案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   徐谦把手里还热乎的早点放在他面前,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花生,要我说你没必要这么自责。孟恒飞不是在你手上被劫走的,至于孟汇唐,那是我的疏忽。我没有估算出那个库房还有那么一条地道。”   陆显峰摇摇头,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你不用安慰我。”   “谁安慰你?”徐谦拿起吸管替他插进豆浆杯里,顺着桌面推到了他面前,略带不满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实事求是地说:陈天一死,T市乃至整个中原地带最主要的供货渠道就被掐断了——就算只是暂时性的,咱们也能松口气了。就冲这一条,你这几年的不见天日也算值了。昨天打电话的时候小尤还说呢,孟汇唐一出事,T市的酒吧、夜总会立刻干净了不少。”   陆显峰头也不抬地吃完了早点,拽过纸巾来擦手,一边问他:“局里有什么消息?”   徐谦皱了皱鼻子,“局里说让咱们跟安化的同事们好好配合。”   从市场门口追着那辆银灰色桑塔纳一路向南,到了安化附近就彻底失去了踪迹。安化辖着十余个镇子,其中山区占了一半以上,又多风景名胜。虽然还不到旅游旺季,但是每天出入的游人也不少,在这样的地方找人难度可想而知。   徐谦伸出手在桌面上叩了两叩,低声说:“其实吧,我还有个消息,你想不想听听?”   陆显峰挑眉看他,布满红丝的眼底透着几分狐疑,“什么消息?”   徐谦抽出两支炯递过去一支,压低了声音说:“你还记不记得鄂林?”   “他?”陆显峰的眉头微微一皱,“他不是正在接受调查?”   “对啊。”徐谦用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电脑屏幕,“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咱们的事儿,特意传话过来,想让你给他打个电话,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   陆显峰两道刀削似的眉毛紧紧皱在了一起,眼里却多出了一抹深思。   他沉吟片刻,拿起电话拨回T市,找的是缉毒组的小尤。没过多久,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这一次,出现在电话另一端的是那个他并不怎么想听到的男人的声音,“是陆显峰?”   这个声音令陆显峰有一刹那的愣怔。他印象里的鄂林多少是带点痞气的,但是这个声音里却透着谦和的味道,完全没有棱角。陆显峰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它和印象中那个言谈举止都透着嚣张的男人联系起来。   “鄂林?”陆显峰不怎么确定地喊了一声。   “是我。”鄂林的声音淡淡的,透着几分疲惫,“我找你就是想问问,苏锦是不是被孟汇唐带走了?”   陆显峰心底有什么东西用力一抽,刹那间痛彻心扉。   “你们还在追?”鄂林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又问道,“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问这个?”陆显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眼底的风暴却凝成了最深浓的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鄂林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对不起她。”   陆显峰怒极反笑,“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么一句屁话?!”   “不。不是的。”鄂林生怕他会挂机一样,飞快地接口说,“孟汇唐的人一直有跟我联系,这你知道。最常碰面的那个人姓常,别人都叫他刀把子。这个名字你应该听过的吧?”   陆显峰没有回答。   鄂林便又说道:“有的时候谈完了正事,我和刀把子也会一起吃个饭,聊聊天。这期间为了吹嘘孟家的家大业大,他曾经跟我提到过几个地名。”   陆显峰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语声却刻意放缓,“这样的消息他都会跟你分享,看样子我还是低估了你跟孟汇唐的交情。”   鄂林自嘲地笑了,“陆显峰,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浑蛋,但是现在算我求你,我求你就相信我这一回行不行?”   陆显峰冷笑了一声,“你让我拿什么信你?!”   鄂林没有出声,呼吸声绵长而沉重,沉默良久才低低说道:“就算是我,也有想要真心对待的人。”   陆显峰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几乎乱成了鸡窝的脑袋,声音里也随之透出几分暴躁,“你说吧。如果骗我,我不会让你好过。”   “这我相信。”鄂林苦笑,“不管怎么说,救人要紧。”   陆显峰冲着凑在自己身边竖着耳朵偷听对话的徐谦努了努嘴,示意他把一边的记事簿和圆珠笔拿过来,抓起笔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抖得厉害,索性连着纸笔一起推给了徐谦,冲着他做了个口型:我说,你记。   徐谦会意,连忙抓起纸笔凑到了他身边。   陆显峰攥紧拳头放在嘴边重重咬了一口,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你说吧,我记下来。”   鄂林说了几个地名,徐谦飞快地记了下来。   “我会进一步核实。”陆显峰的视线飞快地扫过这一连串的地名,犹豫了一下,还是违心地补充了一句,“她有什么消息我会打电话通知你。”   “如果她很好,那就不用通知我了。”鄂林缓缓说道,“等找到了她请你替我传一句话,就说有一个人,虽然已经失去了继续关心她的资格,但仍然在关心着她。”   苏锦几乎彻夜未眠。她的神经一直紧紧绷着,就连屋角某种夜行的小动物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会令她惊跳起来。   山区的夜晚格外安静,侧耳倾听也只能听到夜风拂过山林时浪潮般模糊的低啸,以及窗下草丛里细碎的虫鸣。如果不是在如此狼狈的情形之下,苏锦几乎觉得自己是在农家院里度假了——只可惜自己的太阳穴还在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有来得及平复下去,身体深处的某个角落也还在突突地跳。   也许在危险真正来临之前,每个人都以为自己会是临危不乱的那一个。苏锦也一样。在来时的路上,她甚至盘算好了要趁着孟婉婷睡着的时候,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然后成功地逃脱魔掌……只可惜,一次未遂的强暴就彻底粉碎了苏锦对自己的过度信任。   原来自己真的会怕,会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反抗也无法打败那个魔鬼,会绝望地痛哭发抖,会在噩运到来的瞬间濒临崩溃……这让苏锦觉得羞愧,可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完全无能为力。   如果说这些令她无法面对的正常反应还有什么正面意义的话,就是想要逃走的意念变得空前强烈。   苏锦用那只自由的手握紧了脖子里的金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要紧的问题是她的手腕被手铐铐在床头。这东西除了在电视上看到过,她还是头一次在生活里见到.,就算给她一整套专用工具她也未必打得开,何况她手边连一枚发卡都没有。好吧,就算她侥幸弄开了手铐,不声不响摸出这间院子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即使真的摸出了这间院子,她对地形完全不熟,又该往哪里逃?苏锦想起那一对替他们准备晚饭的中年夫妇,看他们的神态就知道跟孟汇唐一行人十分熟悉。万一村子里还有别的人也同样站在他们一边,那自己又该怎么办?   不能喊。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本能地知道千万不能够惊动更多的人,说不定一句“救命”真的会断送了自己的小命。   苏锦咬着自己的拳头,将再度浮上心头的那一点点绝望压回心底。   不能在住宿地点动手,那么就只有动路上的脑筋了。赶路的时候,车门都落了锁,车窗也都没有打开。偶尔停下来休息,孟婉婷也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苏锦注意到她的一只手总是放在宽大的T恤下面——那下面到底藏着什么呢?枪,还是那种令人昏迷的针剂?还有那个李晓鸥一总是不远不近地在附近晃。如果侥幸能够制住孟婉婷,又该如何对付李晓鸥?   这些都是问题。   刚刚离开T市的时候她不是没有跑过,但是孟婉婷这个女人的速度要比她更快,而且抓住她的时候,手劲儿也很大。那个时候孟汇唐和那个叫李晓鸥的司机根本还没有动手。从他们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她煞费苦心的逃跑在他们看来,不过是一场猴戏罢了。   苏锦抱紧了自己的双膝,把头深埋了进去。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在路上闹起来的话,逃脱的把握会比较大,比如在高速路上的休息站。如果自己的异常举动可以吸引到别人的注意……再进一步说,万一自己的举动可以让旁人自作主张地打110报警…… 苏锦的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不过这一次却不是因为恐惧。她顺着床头躺回到枕头上,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休息,同时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别再乱了手脚。   第二十四章 山寨 夜里惊醒了几回,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就再也睡不着了,苏锦靠着床头一遍一遍地推敲自己应该做的事,想得脑袋都开始胀痛。   山村的清晨果然美好,碎金似的阳光顺着树梢一点一点往下爬,远远近近的树林村舍都仿佛被清水洗过似的,连空气都格外透亮,带着林木特有的清香。尽管洗漱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押着,苏锦的心情还是好了许多,看见孟恒飞的时候,虽然心头还是有些本能的瑟缩,但是表面七已经可以装出淡漠的神气来了。   当然这也跟孟恒飞自己的言谈举止有关。不得不说,这个人千干净净地出现在别人面前的时候,的确很难将他和夜里那个恶棍联系起来。如果忽略他眼底的那抹阴戾,这个人在阳光下看起来就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普通男孩,待人接物彬彬有礼。笑容里带着他那个年纪所特有的明媚——很接近在医院里初次见面时,他留给苏锦的印象了。   可惜那是伪装。   真可惜,那只是他刻意的伪装。   苏锦叹了口气,将毛巾搭回到木架上,就着孟婉婷递过来的木梳胡乱梳了两把头发,然后又被带回了房间,重新铐回了床架上。   刚才去院子里洗漱的时候,她隔着半人高的矮墙很仔细地观察了附近的地形。很普通的小村子,房屋都显得低矮,不是报纸上宣传的那种富裕起来的新农村。院子外面都是土路,顺着地势绕来绕去的那种,勉强可以过一辆车的宽度,再远处就被房屋树木挡住了。不过,要想很快地跑出这个村子,也不是太容易的事。   早餐是馒头、咸菜和热牛奶。馒头的颜色发黄,咸菜也不好吃,不过,牛奶很新鲜,是城市里的盒装奶无法相比的美味。   吃过早餐,孟汇唐等人并不着急赶路,而是围坐在院子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商议什么。苏锦靠着床头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就有些头脑晕沉,上下眼皮像涂了胶水似的,想睁也睁不开。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夜里睡得不好,这会儿吃饱了肚子开始犯困。可是没过多久手脚也开始发软,苏锦这才惊觉她又被下了药。   苏锦的脑子里快速地过了一遍人口的东西:馒头,咸菜,还是那杯牛奶?   四肢越来越软,但头脑还是清醒的,苏锦感觉自己被人搀扶着坐进了车里,这人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的样子,应该是那个又像司机又像保镖的李晓鸥。坐在自己身边的人还是孟婉婷,不过这一次,后座多了一个孟恒飞。这一对姐弟除了相互冷嘲热讽之外,大多数时候则是默不做声。   接下来又是没完没了的颠簸。   看不清路线,也无法辨认方向,苏锦的世界变得一团混沌。被挟持的感觉除了羞辱,更多的是力不从心的无奈。她知道对孟汇唐等人来说,她只是一张备用的护身符.如果陆显峰追到了他们,那她大概可以作为筹码来谈谈条件;如果陆显峰没有追到他们,那当他们真正脱身的那一天,自己的命估计也就到了头。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带着这样一个大累赘拖自己的后腿。   意识到这一点,苏锦已经不觉得害怕了,她只是觉得不甘心。   那个男人,那个把金锁挂在她的脖子上不声不响就离开的男人,她还没有来得及带他回家跟爸妈炫耀炫耀——他们总是在自己耳边唠叨,说自己又懒又馋又不会做家务,一定找不到好婆家。而那个男人,不但长得漂亮,还会做那么多好吃的菜,他们一定会喜欢他,说不定还会唠叨这么好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了她呢……一滴温热的液体滑出了苏锦的眼角,顺着脸颊飞快地滑到了下巴上,在那里摇摇晃晃地凝成了晶莹的一滴,在车身的下一个颠簸时跌落在了衣襟上。   接下来的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苏锦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有零星的雨点扑在她的脸上,柔润如丝。   车窗外,乌云压得很低,路面上方悬浮着大团大团的雾,像要把公路和汽车都吞掉一样。视野之内除了山还是山,偶尔露出来的泥土也都呈现出鲜艳的红色,再远处,是笼罩在雾气中的苍莽群山。   路边偶尔会看到一些形状奇特的房屋,大都是砖瓦结构,外形却很像少数民族的竹楼,底层大多是店铺。有一家店铺的门外还挂了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老挝特产。   这是到了什么地方呢?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车子拐下山路,慢慢地驶入了一处仿佛度假村模样的院子。院子不大,四面都是房屋,中间一处是花园。房屋和路上看到过的样式差不多,看起来更新一些。楼下停了几辆车,还有几辆是货车。   出来招呼他们的是一位中年人,长得黑黑瘦瘦的,笑起来一团和气。   苏锦看到独自下车的李晓鸥递过去一支烟,又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中年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畏惧似的,偷偷瞥了一眼车里,神情犹豫。   孟恒飞低声骂道:“这帮土鳖,拿钱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痛快!”   “闭嘴!”副驾驶座上的孟汇唐低声喝止,“到了这里万事不由你做主,你给我好好忍忍你的臭脾气。”   孟恒飞不服气地低声嘀咕,坐在他旁边的孟婉婷则出人意料地没有挖苦他,而是皱着眉头凝视着窗外交头接耳的两个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孟汇唐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咱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要想绕开边防检查不是那么容易的,依靠他们的地方多着呢。”   孟恒飞不服气地顶嘴,“李晓鸥不是来过?”   孟汇唐冷哼了一声,“他来也是走马观花地来,难道短短一两个月就能把这几百公里的边境线都摸熟了?你有没有脑子?!”   孟恒飞还要顶嘴,被孟婉婷不耐烦地打断了,“爸爸,这个人到底可靠不可靠?”   孟汇唐沉吟片刻微微叹息,“这就要看晓鸥是怎么跟他们联系的了。   说实话,可靠不可靠如今也只能靠他们了。”说到这里又瞪了一眼孟恒飞“你给我乖乖夹着尾巴,不许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听到没有?”   孟恒飞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苏锦却觉得一股寒意由脚下直冲上了头顶,腿脚情不自禁地开始发颤。她终于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了,也就是说,也许半天,也许一两天,陆显峰再没有追上来的话,这些人就要越境了。也就是说,到了那个时候,她也就彻底地成了他们手中的一张废牌。   苏锦抱紧了双臂,恐慌刹那之间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嘴唇咬得太紧,牙齿之间弥漫开腥甜的味道,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孟婉婷斜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又把脸扭回了另一边。   车窗外,李晓鸥还在跟那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窃窃私语。他们声音压得太低,车里的人完全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谈什么。不过那中年男人的表情已经明显地有些动摇了。李晓鸥回过身冲着副驾驶座上的孟汇唐露出一个征询的表情,孟汇唐微微颔首。李晓鸥回过身,从怀里摸出钱包,抽出了一叠票子塞进了中年男人的手里。   中年男人终于点了点头,冲着李晓鸥说了几句什么,就转身往回走。   李晓鸥拉开车门坐回了车里,冲着孟汇唐说道:“曲老板说这里经常有边防检查,不安全,要出境不能从这里走。他现在带咱们过他老家那边,咱们在那里歇一晚,明天他亲自带路,走小路出境。”   孟汇唐微微松了口气,“今晚就走不行么?”   “也不是不行。”李晓鸥想了想,“但是会走很长一段时间,而且都是山路。直接走的话,他怕咱们熬不住。”   孟汇唐想了想,“先跟过去看看再说。”   李晓鸥点了点头。   这时,曲老板已经推着摩托车从屋后转了回来,身上多了一件雨披。   他冲着他们远远地做了个手势,就率先出了院子。李晓鸥连忙发动车子跟了上去。这一次走的是与公路相背的方向。   路不宽,都是泥土路,被雨水浸得十分泥泞。土路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木,密密匝匝的叶片被雨水冲刷得千干净净,泛着明亮的水光,偶尔还可以看到芒果树和芭蕉树,只是林木葱葱,不太像有人家的样子。曲老板的摩托车跟他们隔了两三百米的距离,还不时地回头看看他们有没有跟上来。   阴雨天,光线很快暗淡下来。曲老板的身影在一片树影摇曳中显得有些模糊,像一个鬼影子似的。   孟婉婷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臂,低声问孟汇唐:“爸爸,我有点不太放心这个人。”   孟汇唐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旁边的李晓鸥低声答道:“曲老板是当地人,对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走暗路的情况下,咱们只能靠这个人做向导。”看到孟婉婷皱起了眉头,李晓鸥又说,“这些当地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背着边防检查两头走私的事,自己避条子还避不及呢。大小姐不用担心他会把咱们卖了。”   孟婉婷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来,只是看着昏黑的天光下,那个摇摇晃晃的影子,怎么都觉得不放心,但是以目前的处境,除了相信这个当地人,也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孟婉婷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样子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个小时之后,一行人进入了密林深处的一处山寨。曲老板把摩托车停在临街的木楼下,跟开门出来的一个年轻人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什么,又指了指跟着自己身后的车。那个年轻人看样子是当地人,长得黑黑瘦瘦的,只有一双眼睛显得很精神。曲老板塞给他几张钞票,那年轻人连连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木楼里。曲老板走过来敲了敲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李晓鸥连忙落下了车窗,低声问他:“这里?”   曲老板点了点头,指指身后的木楼,“阿井是很靠得住的人。你们在他这里休息。”他的汉话带着很明显的地方口音,想了想又说,“尽快把单子给我,太晚的话,有些东西来不及准备。”   李晓鸥点了点头,转身对孟汇唐说:“咱们现在不方便露面,我跟曲老板说好了,让他替咱们准备一下路上要带的东西。”   孟汇唐点了点头,“先进去,要准备哪些东西,婉婷和恒飞也帮忙想想。”   孟婉婷低声答应了,孟恒飞则冷哼了一声。   看着推开车门走出去的孟汇唐,一个念头电光石火之间突然窜上苏锦心头。苏锦只觉得心头突地一跳,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一瞬间沸腾了起来。她知道这是极其冒险的做法,可是已经到了这样的节骨眼上,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反正最糟糕也不过如此了。   苏锦咬着嘴唇慢慢地将手伸进了脖子里,唇齿之间再一次尝到了腥甜的味道。可是她的心跳太快,血管里仿佛着了火似的,并且那火苗已经随着血液的流动蹿遍了全身。她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突然充满了不知名的东西,胀得胸口几乎炸开。   孟恒飞下了车,一副不怎么爱答理人的样子,曲老板冲着他笑他也假装没看见。孟婉婷紧跟在孟恒飞的身后下了车,冲着车门旁边的曲老板温和地笑了笑,就退后一步紧紧盯住了车里的苏锦。   苏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手心里的东西死命地攥紧。   雨还在下,扑在脸上绵绵的丝一般的细润。苏锦扶住了车门,慢慢地探下去一只脚,然后再费力地将另一条腿移了出来。她双脚一沾地,立刻一个踉跄朝着前方扑倒了过去。   站在车门旁边的两个人连忙伸手去扶。苏锦朝着孟婉婷的方向靠了过去,同时将手心里的东西迅速地塞进了曲老板的手里。   孟婉婷上下打量她两眼,微带不悦地问道:“没事?”   苏锦摇摇头,没有多看曲老板,低下头跟着孟婉婷走进了木楼。下垂的视线只能看到曲老板落在相隔几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跟了进来。   招待他们的地方类似于汉族人家的厅,木制的家具显得十分简陋。有灯,但是光线并不好。李晓鸥正伏在桌子上列单子,不时地抬头征求孟汇唐的意见。孟恒飞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闭着眼睛打瞌睡。   通向里间的一道门挑起了门帘,外面是一道窄窄的走廊,走廊的尽头仿佛是厨房的样子,名叫阿井的年轻人和一位上了年岁的老妇人正在忙活着做晚饭。   孟婉婷带着苏锦在孟恒飞身旁刚坐了下来,李晓鸥那边就列好了单子。曲老板细细看了,又指着其中两项说时间太急恐怕买不到,几番讨价还价之后,又从李晓鸥手里接过去了厚厚一叠钞票。   曲老板一边把东西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一边嘱咐他们,“明天一早我带着东西过来,四点钟出发。阿井会准备好干粮。”见孟汇唐点了点头,又说,“你们吃完东西赶紧休息。”   李晓鸥起身送他出门,白始至终曲老板也没有朝苏锦的方向看上一眼。这训=苏锦情不自禁地就有些不安:自己递过去的东西他到底有没有拿到?该不会是掉在了脚下的烂泥里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吧?   会吗?   无论如何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位曲老板,希望他能够良心发现带着她的金锁去报警。不过,李晓鸥也说了,这里的人对警察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那么,只能希望他会拿着这枚金锁去换钱了,这是陆显峰的东西,说不定他也能想到通过这样东西来寻找线索……苏锦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无比心酸地预见到这枚金锁很有可能在辗转流离了若干个年头之后,在一个极偶然的条件下被他找到。那个时候,她这个人说不定早已经连渣子都不剩了……在苏锦没有看到的地方,孟汇唐和孟恒飞的视线一起集中在了她的身上,然后像是有了一种默契,父子俩一个对视,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晚饭吃的是米线,虽然不像饭店里做的米线那样搭配了多种配菜,味道却十分鲜美。配着新出锅的火腿粑粑,若不是怀着极重的心事,苏锦真的会多吃两碗。   条件所限,几个人也就不再讲究,烧了两桶水在简易的木格里随便冲洗冲洗,就各自回房睡了。   孟婉婷给她扣上手铐的时候很奇怪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几眼,似乎觉得这个样子的她哪里有些不对劲,但是看来看去也没有发现是哪里不对劲。孟婉婷想到刚才在楼下孟恒飞也说自己神经过敏,提前进入了更年期,更觉得扫兴,伸手拉灭了电灯,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山寨周围都是丛林,一入夜便异乎寻常的静。和前两天山区里的安静不同,这里的静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潮湿黏腻,连夜虫的呜叫都透着诡异。   苏锦睡不着。她知道明天上路之后他们很可能就要对自己下手了,而借由那枚金锁带来援兵的希望实在是微乎其微——就算陆显峰是警察,毕竟也只是警察,而不是神仙,单单看孟家人一路上换了多少次车就能知道追踪他们的难度有多大……一刹那的冲动,苏锦甚至想央求孟婉婷给她一支笔好让她写封遗书。   可是就算写了又能怎么样呢?孟家的人忙着逃命,当地人生怕给自己惹麻烦,谁会替她邮寄?自己的尸体很有可能会被藏在密林深处的某个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那样的死法……有没有遗书又有什么区别?   苏锦开始无法控制地回忆生活里那些印象深刻的往事:年幼时生病,母亲守在床边拿红苹果哄她打针;父亲将她三好学生的奖状框起来挂在墙上,然后站在一边摇头晃脑地欣赏;刚刚搬到新家的时候,路过的林之之站在门边好奇地看她;一群孩子在巷子里疯跑,自己一跤跌倒哇哇大哭,小朋友们跑得一个不剩,只有林之之跑回来扶她……之之,终于要和你重逢了么?   苏锦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真要重逢的话,之之会责怪自己的吧,明明答应过了要替她去看望那个孩子……这个想法令苏锦觉得难过。   总要找些好一点的事情告诉她吧?苏锦想:我得告诉她我和那个混账男人彻底分了手。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还遇到了一个好男人,一个最最好的男人。他会忍辱负重地做事业,还会守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炖鸡汤。他还有一双世界上最最漂亮的眼睛,一笑起来天地之间最绚烂的光彩都流转在那两汪潭水般的眼眸里……苏锦疯了似的想他,想他靠着栏杆吊儿郎当抽烟的样子,想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悠的样子,想他举着自己的手指细细亲吻的样子……眼泪无声无息地漫出眼眶。   本以为这会是她一生中最最完美的恋情,只可惜,这缘分还是太浅了。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进入倒计时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苏锦彻夜未眠,跟着孟婉婷下楼吃早饭的时候,两个眼圈都是黑的。   外面的天空还是浊黑的一团,只有远处的天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鱼肚白。雨已经停了,空气虽然潮湿,却多少带出了几分清晨所特有的凉爽,应该会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吧?   孟汇唐父子和李晓鸥都已经坐在堂屋吃早饭了,曲老板也在。看见她们下楼,曲老板十分客气地站起身来冲着孟婉婷打招呼。苏锦看过去的时候,他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静悄悄地吃过早饭,曲老板拿出了几套面料特殊的长袖衣裤让几个人换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也都涂了防虫的药膏。衣服自然是没有苏锦的,尽管苏锦已经猜到他们不会一直带着自己走出丛林,但是这一刻的笃定仍然让她备感绝望。   孟婉婷扎好了头巾,顺手将药膏递了过来,见她没有伸手来接,微微皱了皱眉头,“涂上吧,除非你愿意喂虫子。”   苏锦的确害怕虫子,就算这个当口她要面临生与死的恐惧,她还是害怕虫子——就算死了也得死得顺眼一点吧?一想到自己的尸体爬满虫子的情形……苏锦就恶心得直想吐。忍不住在心里暗骂孟汇唐:这老坏蛋居然让我死得这么难看,真要死了也绝不放过这些人,就算做了鬼也要天天跟着你们——看我不吓死你们!   愤怒一旦占了上风,恐惧就不显得突出了。苏锦愤愤地将药膏涂满了全身,还没等放下手里的药盒子,孟恒飞一脚踢过来一只背包,居高临下地撇了撇嘴,“你背这个。”   除了孟汇唐,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背包。孟恒飞踢给苏锦的明显就是他自己分到的那一个。苏锦一边背起有她半人高的背包,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这男人白长了一副纯良的外表,背地里怎么这么无耻?!   没有人说什么。临出门的时候曲老板特意凑过来帮她重新调整了背包的肩带。苏锦盯着看他的眼睛,而他则始终低垂着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的视线。苏锦认命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个人肯冒着孟恒飞的白眼来给自己调节背带,怎么说也是雪中送炭的性质。虽然这炭委实小了那么一点点,但也总好过没有。那金锁,就当是自己送给他的谢礼吧。毕竟,不管自己怎么倒霉,都与此人无关的。   苏锦从他面前走过去的时候,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谢谢”。   说这句话的时候,苏锦没有看曲老板的脸。既然他存心要回避自己的视线,那么就随他吧。所谓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自己都混到这个份儿上了,何必再存心不饶人,非要在人家心里留那么一块阴影呢?   背包里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苏锦几乎被它压弯了腰。下垂的视线看到曲老板的两只脚一步不停地越过自己身边,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孟婉婷也走到了她的前面。她身上也背了一个背包,不过分量要轻许多,这一点从她挺直的后背就能看得出来。   出了寨子没多远就进入了丛林。起初一段路还可以勉强支撑,越往里走苏锦就越是跟不上了。事实上,整个队伍前行的速度都不快。孟汇唐是上了岁数的人,又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身体素质能好到哪里去?何况他虽然没有背着行李,但是连日奔波,体力的消耗也是很大的。需恒飞和孟婉婷都是养尊处优的二世祖,把前一辈子加上恐怕也没有受过这样的罪。至于苏锦,一夜未眠,又背着那么巨大的一个背包,想快也快不起来。这些人当中唯一一个看得过去的就要数走在最后面的李晓鸥了。他背的行李最多,看起来仍然是最轻松的一个。   天色虽然已经慢慢放亮,但是脚下的路却变得越来越难走。那条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羊肠小道,有的地方只能勉勉强强插进去一只脚。更何况还有那些想都想不到的突发情况,比如说那条突然间从苏锦的头顶倒挂下来,被李晓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然后扬手甩了出去的毒蛇。   苏锦惊魂未定地看着李晓鸥那只神奇的手,突然觉得与其背着几座大山没完没了地面对这样的惊魂时刻,最后还得被他们偷偷摸摸地解决在不知名的旮旯里,还真不如痛痛快快地被它一口咬死在这里的好。   至少这种死法时间短,不会很痛苦。蛇毒入侵神经的话,还会让她在临死之前产生幻觉——如果注定她要死在这种地方,那么,临死之前能幸福几秒钟也是好的。   第二十五章 军用弩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幽静,阳光穿过头顶的枝叶缝隙照进来,形成了一道道明亮的光束,光线透不进来的地方反而显得更加幽暗。脚下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叶在阳光的照射下蒸腾起淡淡的水汽,将整个丛林都笼罩在一片似烟非烟的薄雾之中。   头顶传来唧唧喳喳的鸟鸣,给眼前略显阴森的景色平添了几许生气,只是枝叶太茂密,很难发现它们藏在哪里。   也许是贪看眼前的景色,走在队伍前面的孟汇唐一个趔趄,在树藤上重重地绊了一跤,手里的拐杖飞了出去,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地上。丛林的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要说摔得多么严重倒也不至于,但不巧的是,他的一只脚卡在了树藤之间,一下子竟然没有爬起来。   李晓鸥连忙放下背包,越过孟恒飞姐弟俩跑过去扶住了孟汇唐。孟汇庸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刚刚说了一个“谢”字,突然间面色大变,后半句话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几乎在扶住孟汇唐的同时,李晓鸥便攥住他的双手,用力向后一扭一带,孟汇唐啊的一声惨叫,又脸朝下倒了回去。李晓鸥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副锃亮的手铐,干脆利落地将他铐了起来。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前前后后不超过十秒钟,其他人压根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曲老板也纵身扑在了孟恒飞的身上。孟恒飞猝不及防,被他抱了个满怀,一起跌倒在树藤之间。在神志被疼痛唤醒之前,受过专业训练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抱着曲老板的身体借着身下高低不平的地势一个翻滚将曲老板压在了下面。曲老板身材虽然比他矮小,但是特别灵活。孟恒飞挥出的一拳还没有打到他的脸上,就被他一把抓住,同时膝盖拱起,重新将孟恒飞掀了下去。   突然间的变故令苏锦完全愣住了。手一松,背包顺着肩膀滑了下来,擦过自己的小腿落在脚边的地上,虽然隔着一层布料,小腿肚上仍然感觉到了一阵热辣辣的疼痛。突然袭来的疼痛令人清醒,苏锦立刻便意识到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转折,不管它因何而来,如果把握不住的话,自己恐怕真要永远留在这丛林里当肥料了。   苏锦甩开背带,想也没想就朝着站在自己身前几步远的孟婉婷扑了上去。孟婉婷背后还背着包,身上又穿着防水的长袖衣服,这一抓苏锦竟然没有抓住她的胳膊。孟婉婷被她这么一撞,身不由己地朝着前面的大树扑了过去。但苏锦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反应极快,双手一抓住树干,立刻回身一脚踹在苏锦的肚子上。苏锦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捂着肚子刚弯下腰,孟婉婷的第二脚又踹了过来,带着比刚才的那一脚还要重的力道踢中了苏锦的胸口。   苏锦喉头一阵腥甜,一口血直喷了出来。硬生生挨了这两脚,苏锦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揉成了一团,刀绞一般痛不可当。当孟婉婷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冲着厮打成一团的男人厉声吼道“都给我住手”的时候,苏锦的眼前已经一片地暗天昏,连绞缠在自己脚下的树藤都看不清楚了。   “都给我住手,否则我先宰了这个女人。”孟婉婷揪着苏锦的头发将她拽到自己的身前。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比她的声音更冷的,是抵在苏锦脖子上的一把军刀。   苏锦的心再一次从顶峰沉到了谷底。   李晓鸥和曲老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这两个人脸上身上也都带了伤,李晓鸥的脸颊上甚至还有几道指甲抓挠的血痕。   孟恒飞一挣开钳住他的两双手,立刻毫不犹豫地重重一拳捣向了李晓鸥,“我打死你这个吃里爬外的王八蛋!”   李晓鸥瞥了一眼挟持着苏锦的那把军刀,躲闪了一下,却隐忍着没有还手。孟恒飞的拳头落在他的脸颊上,嘴角立刻有鲜血涌了出来。   “行了,行了。”孟婉婷焦躁地喝止了他,“先拿枪,找他要手铐的钥匙。”   听了这句话,孟恒飞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李晓鸥的眼睛不到两英寸的地方。活动了一下手指,孟恒飞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厉声喝道:   “钥匙呢?”   李晓鸥扫了一眼他丢在苏锦背后不远处的背包,淡淡说道:“背包左侧袋,从上面数第二个暗袋里。”   无法证实这话的真假,孟恒飞重重地搡了他一把,气鼓鼓地绕到苏锦背后去翻背包的口袋。   孟婉婷连忙喊他:“先拿枪!”   孟恒飞也许是习惯了和她说出的每一句话唱反调,并没有理会她的提醒,白顾自地朝着李晓鸥的背包跑了过去。苏锦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晃了过去。就在他一弯腰的瞬间,有什么东西闪电一般没入了他的胸口。   苏锦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看着从他背心的位置穿出来的一截带血的金属,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那竟然是一支弩箭!   “恒飞?!”孟婉婷声音发颤。   苏锦还没有来得及从那一截带血的弩尖上收回视线,就感觉到孟婉婷那只握着军刀的手一抖,脖子上立刻传来一阵热辣辣的刺痛。温热的液体顿时顺着脖子流了下来,苏锦茫然地低下头,看了看刹那之间就被鲜血浸透的前襟,大脑中一片空白。   耳边一片诡异的安静,也许过去了几分钟,也许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孟婉婷紧挨着她的身体慢慢地滑了下去,不声不响地倒在了她的脚边。一支规格相同的弩箭射巾了孟婉婷颈侧的大动脉,几乎将她的脖子射了个对穿,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抽搐,但显然的,她活不了多久了。   苏锦只觉得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又都回来了,远处的流水、头顶的鸟鸣,以及濒死之人越来越短促的呼吸。   苏锦双腿一软,一跤跌坐在地上。孟婉婷那张诡异地抽搐的脸就在她的眼前,她竟然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弩箭刺入的地方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滑过她的脖子,无声无息地没人身下潮湿松软的腐土中。   在她的身边,是始终保持着跪姿的孟恒飞。他的手指还停留在背包的拉链上,可是即使是苏锦也能看得出来,他已经死了。那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立刻就死了,没有一丝一毫的苦痛挣扎。   远处的盂汇唐发出狼嚎一样的哭叫。他的一只脚还卡在树藤之间,双手也被手铐铐在背后,根本没有办法移动。可是中年发福的身体却艰难地朝着儿女死去的方向高高拱起,徒劳地向前挣扎着。   李晓鸥走到了尸体旁边蹲了下来,波澜不惊地打量着弩箭露在尸体外面的部分,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俄制军用狙击弩,是他来了。”   苏锦还处于石化的状态,思路完全跟不上他所说的话,直到他拍着自己的肩膀示意她向后看,她才捂着脖子僵硬地转过了身。   密林深处,一个人形的物体背着光缓缓立起。野战服和脸上的油彩令他看起来无比陌生,可是那双眼睛……苏锦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那样的一双眼睛她怎么会认不出呢?那是他的眼睛,只有他才会有的,世界上最最漂亮的眼睛。沉凝的杀气正慢慢褪去,浮现出内里的潋滟波光,温和的,温柔的,像夜色中一条漾着星光的河。   苏锦蓦然间喉咙发紧,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自己,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磨憨边境贸易区位于云南省最南端,地处云南省与中南半岛的枢纽部位,与老挝磨丁口岸接壤,距西双版纳州府景洪一百九十多公里(昆曼公路走线)……咦,原来离得这么近啊。”陆显峰拍了拍手里的宣传手册,抬头望向病床上闭眼装睡的人,柔声细气地问道,“等你出院了,咱们顺道去玩两天好不好?”   苏锦闭着眼装没听见。   陆显峰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继续念道:“距云南省省会昆明七百多公里。从磨憨出境后,到老挝南塔省省会六十二公里,到老挝古都琅勃拉邦二百八十五公里,到老挝首都万象六百八十公里……要不咱们去老挝玩玩?”   苏锦闭着眼继续装没听见。   “哎,我说苏大小姐!”陆显峰忍不住了,扔下小册子伸手过去捏她的脸,“你到底要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苏锦的脸颊被他的两只手拽向左右两个方向,嘶的一声痛叫了出来,“你给我松手!”   陆显峰立刻听话地松开了手,还讨好地在她脸颊上揉了两揉,“还痛不痛?”   苏锦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翻了个身又要装睡。   “别乱动!”陆显峰连忙按住她,神情略显紧张,“小心脖子上的伤.,”   脖子上的伤其实不严重,那些真正严重的伤是看不出来的。   离开那片丛林之后,苏锦夜夜都会被噩梦惊醒。没完没了的颠簸、孟恒飞打过来的耳光和黑暗中带着酒气沉沉压下来的身体、雾气弥漫的丛林、穿透了皮肤的带血的弩箭、濒死的抽搐的身体,以及时时刻刻萦绕心头的最最深切的绝望……它们总是潜伏在黑暗里,无声无息地等着她,只要一闭上眼,它们就会争先恐后地轮流上演。在最初的几天,她只能依靠镇静剂获得安稳的睡眠。后来的几天情况略有好转,她还是会在深夜里’晾叫着醒来,但是一睁开眼就会发现自己蜷缩在熟悉的怀抱里,这让她感觉安慰,于是满心的惶恐都会一点一点地平息。   她离不开这个男人,尤其在夜里,但她仍然不想跟他说话。事实上她的神经绷得太紧,想松也松不下来。她没有办法去理睬任何人。   “呐,忘了给你看这个。”陆显峰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金锁,得意扬扬地在她面前晃了晃,“我特意去换了一条比较好看的绳子,戴上吧。这个可是我老妈拿去庙里沾过仙气的,很能压邪。”   苏锦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那把金锁,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陆显峰避开她脖子上的绷带,将金锁重新替她戴上,看着她眼圈红红的样子,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就算你还是不想理我,那也拜托你跟我说说话吧。你看我多乖,天天借老曲家的锅给你炖鸡汤……”   苏锦低着头轻轻抚摸胸前的金锁,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陆显峰伸手将她环进了自己的怀里,像安慰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似的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这样的事了……”   苏锦的身体慢慢放松,终于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哭出了声。   “没事了,没事了。”陆显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却不无心酸地想:这傻孩子的反射弧可真够长的,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才知道要哭……病房门外,李晓鸥将推开一条缝隙的房门重新掩上,回过身冲着曲经纬微微一笑,“这小子居然说鸡汤是他熬的,真够不要脸的。老曲,回头咱们好好宰他一顿吧。”   曲老板将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了门口的椅子上,憨厚地一笑,“人家在哄老婆嘛,没关系的。回头你要追女孩子了,我再让我媳妇儿给你杀只鸡,浓浓地炖一锅好汤!”   李晓鸥摸着下巴,歪着头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哎,我说你们当地的女孩子就不错。你认识的人里面有没有又漂亮、又温柔、又乖巧、又泼辣,胆子还不能太小,又没婆家的女孩子?”   “又乖巧、又泼辣?”曲老板的脸有点发黑,“你没说错?”   “对啊。”李晓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在我面前就又乖又听话,在别人面前就又勇敢又泼辣……你觉得这样的不好?”   曲老板大概是想笑,但是嘴角抽了抽到底也没笑出来,低着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觉得吧……我媳妇儿给你留的那只鸡可以一直活到老死了。”   李晓鸥:“……”   自从开始跟陆显峰说话,苏锦问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真是警察?”   陆显峰一开始还一本正经地回答她,后来就开始背警官证编号给她听;再到后来,只要她一问这个问题,他就直接扔出警官证让她自己看,于是苏锦说得最多的那句话后面又多了一句, “该怎么鉴定证件的真伪呢?”   陆显峰:“……”   这个问题再纠结下去的话,会变得更加没有营养。如果他说自己是真品,她就会说:“骗子都是这么说的。”如果他接着解释:“我不是骗子。”   她会接着发问: “那怎么能证明你不是骗子?你的证件有可能也是假的……”   陆显峰无可奈何地想:从来不偏执的人偏执起来实在是……太可’怕了。到底要不要带她去找个鉴定专家,学一学如何鉴定证件的技术?   直到两个人坐上了返回T市的飞机,苏锦还在纠结于这本警官证的真伪问题。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最近的提问实在很让他恼火,于是她很技巧地换了个问法,“哎,你是武警哦。”   陆显峰的眼睛从假寐中睁开了一条缝,很是狐疑地瞥了她一眼,“嗯。”   苏锦又问:“那当武警之前呢?”   陆显峰又瞥了她一眼,很谨慎地答道:“当兵。”   苏锦往他身边凑了凑,明显地兴奋了起来,“李晓鸥说你用的那个玩意儿叫做军用狙击弩,还说你的枪法很好。你当过狙击手吗?”   陆显峰不易觉察地向后躲了躲,回答得越发谨慎,“当过。”   苏锦又往前凑了凑,“那你现在是虾米级别?”   陆显峰再往后躲了躲,连带着眼神也警惕了起来,“两毛一。”   说实话,苏锦只知道有“级别”这种东西,但是这个级别具体是个什么意思她就不知道了。正想再问问“两毛一”是个什么级别,空中小姐开始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飞机就要起飞了。苏锦被如何系安全带才能更安全的问题吸引了注意力,对他级别的疑问暂时抛到了脑后。   陆显峰松了一口气,进而发现要想让这个好奇宝宝不要再问出那么囧的问题,唯一的出路就是由他来引导话题,别让她那个受过刺激的小脑瓜闲着。   陆显峰伸手过去搂住她,低声说道:“哎,苏苏,等咱们回T市了,你有什么安排?说来听听。”   苏锦很认真地想了想,耷拉着脑袋很沮丧地叹了口气,“我工作的事儿还悬着呢。公司那边也不知道是怎么处理的……”   陆显峰安慰她,“那个不要紧,你正好还得休养一段时间。”   苏锦反问他:“那你有什么打算?”   陆显峰抓起她的手,掰着她的指头一项一项细数,“一,房间好久没住人了,要好好搞搞卫生;二,要去一趟超市,买一堆好吃的东西塞满冰箱。你是病号嘛,要补充营养;三,还得抽空带你去看看邢原家刚添的那个小崽子;四,月底我老妈过生日,我得带着你去,让她好好审查审查;五,视你的身体恢复情况,安排个时间带着我回去见见你的家人。”他歪着脑袋想了想,“暂时先想到这么多。你有什么意见?”   他每说一项,苏锦的嘴就张得大了一分,等到他说完,已经可以塞进去一整个咸鸭蛋了。   陆显峰拍拍她的脸,好笑地问:“你看你什么反应,我说的话有这么惊悚吗?”   苏锦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原来……你已经计划了这么多的事啊。”   陆显峰挑起眉头反问她:“你有什么意见?”   苏锦继续揉自己的脸,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啥……李晓鸥呢?”   “他事情多,早回去报到了。”陆显峰不满地把她的手指从脸上拽了下来,“你不要岔开话题。”   苏锦的手垂下来,落在腿上又紧紧扭在了一起。   陆显峰突然间有点开窍,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我说,苏苏,你该不是在不好意思吧?”   “当然不是!”苏锦回过身恶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可是转过头去的时候,陆显峰还是眼尖地看到她的脖子里窜上来一片潮红,连带着耳朵也飞快地红了起来。   陆显峰低头闷笑,“好,不是,当然不是。”   苏锦很想回过身再瞪他一眼,可是脸上有点发热。她怕是脸又红了,如果这个时候转过身去,岂不是正好让他全看到了?   “哎,苏苏。”陆显峰怕她恼羞成怒之下再追究起自己是真警察还是假警察的问题,于是很体贴地再次转移了话题,“你爸爸妈妈爱吃什么菜?”偷眼看她的反应,嗯,脸上的表情果然正常了许多。   “我妈妈爱吃辣。”苏锦开始掰着指头点菜名,“辣子鸡、水煮鱼、麻辣豆腐这些川菜就可以哄得她很高兴了。我爸爸爱吃糖醋排骨、糖醋里脊、可乐鸡翅……”   陆显峰不客气地揭穿她,“后面这几样都是你爱吃的好不好?”   苏锦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我老爸也爱吃,不行吗?”   “行,行。”陆显峰忽然觉得有点头疼,心想苏锦的老爸总不会像她这么胡搅蛮缠不讲理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苏锦开始客客气气地反问他:“你妈妈喜欢什么?”   陆显峰很是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你会做什么?”   “你……”苏锦觉得自己又要吐血了,“……陆选手,请正常回答问题。”   陆显峰拿不准她的样子是不是装的,只好拿正常的语调回答她的提问:“我妈爱吃满汉全席。”   苏锦口吃,“……满……满……”   “满汉全席。”陆显峰心情愉快地替她把句子说完整。   “当我没问。”苏锦哀怨地把脑袋侧向另一边,“睡觉睡觉。我是病人,得多睡觉。”   陆显峰低头闷笑,眼看身边的小女人一副受了打击的表情,又觉得有点不忍心,“苏苏,我还有个稍微好一点的消息,你听不听?”   苏锦眼皮也不抬地答道:“不听。”   闭着眼,只觉得陆显峰的声音明显地诱惑了起来,“真的不听?这可是有关你的好朋友彭小言哦。”   苏锦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果然经不起诱惑,“那我就勉为其难听听好了。”   陆显峰又笑,不过声音倒是一本正经的,“有个男人叫西蒙的,你还有没有印象?”   苏锦刷地睁开了眼睛,“在停车场把你吓得躲进我怀里那个?”   “苏苏!”陆显峰哭笑不得。   “是不是嘛?”   陆显峰无奈,“没错,就是他。”   苏锦想不起那个男人的五官,但是对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   的可怕气息记忆犹新。她还记得那个人的声音,醇厚而性感。   “小言好像一直在和他约会。”苏锦想到这里就有点沮丧,“真是的,怎么我们都是一样的苦命,那么多好男人不喜欢,偏偏会喜欢坏男人呢?   之之是这样,我是,小言也是……”   陆显峰叹了口气,“苏苏!你说的是我吗?”   苏锦磨了磨牙,“你还不坏?要不是你,我这会儿还在家里睡懒觉呢。”   陆显峰摊开手,神情很是无奈,“你到底要不要继续听?”   苏锦学着他的样子也叹了口气,“我不打岔了,你继续说吧。”   “西蒙的父亲早年的时候被放高利贷的人缠上了,闹到几乎破产的地步。”陆显峰将她揽进怀里缓缓说道,“西蒙的教父托了相熟的人找到于洋的父亲,最终摆平了这件事。所以,西蒙欠了于家一个人情。”   苏锦不怎么诚心地附和,“嗯,嗯,很讲义气。”   陆显峰不禁莞尔,“小言和林强找到之之那里的时候,正巧遇到了于洋手下的两个助理在那里清除证据。之之的事就是他们做的。但是那个时候警方已经介入调查,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于洋就想到了西蒙。”   “小言知道了?”   陆显峰点点头,“知道了,似乎也原谅那个男人了。',苏锦叹了口气。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苏锦很不希望自己的好朋友就这么轻易地原谅欺骗过她的男人,但是转而一想,陆显峰不也在一直欺骗自己?无奈之余又觉得释然:也许西蒙也有一些不能跟外人说起的苦衷吧。   “算了,她的事我不管了。”苏锦靠在他肩膀上懒洋洋地摇摇头,“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是女大不中留。”   陆显峰失笑,“你很老吗?”   苏锦没有理会他的调侃,闭着眼问他:“之之也是个卧底?”   “之之和我的情况不同。她还在学校里的时候就被选送到保罗那里受训,就整个系统而言,她完全是个新面孔。”陆显峰看了看她发白的脸色,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了。   苏锦把脸埋进他的前襟里,闷声闷气地问他:“如果她是个有经验的老警察,是不是不会冲动地对自己的任务目标动感情?”   “这个就不好说了,”陆显峰揉了揉她的头发,“感情的事,外人怎么能说得清呢?何况这里面还夹着那么多的欺骗。”   苏锦立刻抬起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也欺骗我来着,赔!”   陆显峰歪过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一双波光潋滟的眼眸慢慢地漾起了细微的笑意,宛如碎石投入了春水一般。笑纹渐渐扩大,一直扩散到眼底最深处,陆显峰终于笑出了声,“欺骗吗?”   苏锦伸出手指摸了摸他嘴角弯起的弧度,不知不觉也微笑了起来。   陆显峰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指尖,温柔地反问她:“那我把自己的下半辈子统统赔给你,好不好?” ——完—— 【番外】   番外一 我是林之之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于洋。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女人,尽管我并不喜欢她,我还是不得不承认她很漂亮。她的漂亮里有一种洋娃娃般的精致。事实上,我一直觉得她这个人本身也很像是洋娃娃——总是以一种完美的姿态站在高高的层架上,漂亮,也寂寞。   她的寂寞就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落在衣襟上,那么明显,让我忍不住会对她心生怜悯。她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没有朋友,也不知该如何去交朋友,不管手里拿着多么昂贵的玩具,渴求的永远都是没有得到的那一个。   在我被她的手下用药品暗算之前,我一直觉得她任性得像个孩子。在这之后,我才发现她任性得像个疯子。   “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并不爱你的男人,值得你做这样疯狂的事?”   我不解。   于洋却显然将这句话理解成了我刻意的挖苦。她的唇角不怀好意地弯了起来,眼睛里也再度浮现出那种令人不安的暴戾,“你想知道原因?”   我没有出声,我只要知道我如今的处境并不是因为身份曝光就已经足够了。   “就在不久之前,”于洋歪着头想了想,“大约一年前的样子吧,我喜欢的男人被另外一个女人抢走了。那个女人长得很普通,不漂亮、刻板,表面假正经,但是骨子里很风骚。孟老三曾经帮我绑架了她。”   说到这里,于洋沉默了下来。而我,也趁着她沉默的几分钟迅速回忆起那一次事故。那时候他受了手下人的怂恿,很想把毒品生意从孟汇唐手里抢过来,于是瞄准了K帮在国外的势力。记得那个时候我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第N次地搬出了梦城别墅,直到他中枪之后才又搬回来。至于他到底绑架了谁,模模糊糊地似乎听谁说起过,却没有想到还跟于洋有感情上的瓜葛。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   “就差一点点。”于洋歪过头,眼神略微有些恍惚,“我几乎就要干掉她了,就差了一点点。”   我忍不住摇了摇头,“你和他之间没有感情,又何必埋怨别人?”   “感情?”于洋冷笑,“真要有这种东西,那个驸马又怎么会杀了自己的老婆?”   我猜她说的是秦香莲,不过于洋版的秦香莲……怎么想都觉得不伦不类。我继续摇头,“杀了我,然后和孟恒宇结婚,后半辈子守着空房子过貌合神离的生活,或者各自找情人,这就是你想要过的生活?”   于洋的眼神霍然一跳,随即不自在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林之之,你是我第二个这么讨厌的女人。”于洋垂下眼睑,姿态闲闲地看了看手指上鲜艳的丹蔻,“没办法,我既不想跟你共用一个男人,更不想败给你这样一个女人。”   这我一早就知道了,从她抓住我开始给我注射毒品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猜想她会不会在我的毒瘾已经完全无法戒除的时候放我回去?那时的我必然会在他的面前丑态百出。任凭是谁,也无法再爱得起来了吧?   可是一天一天过去了,我不得不推翻了这个猜测。我忘记了潜藏在人心里的丑恶与暴戾,在某种情况下是会成倍地膨胀的。就好比有些虐杀成性的人,最初只是喜欢踢踢小动物,把自己心里阴暗的压力发泄在弱小的生命上,看到它们呜咽着逃走就会心生快感。这种快感对他们来说比毒品更加容易上瘾,于是虐待的行为渐渐升级,最终发展到只有当生命在自己手中消逝时,才会获得满足的程度。   我觉察到于洋的心里就盘桓着这种可怕的病态。这个认知令我多少有点发慌,我甚至不知道到底该不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死亡的阴影头一次离我这么近。   可是还来不及感伤自己的遭遇,身体里再度泛起了熟悉的焦躁。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仿佛住进了可怕的兽,并且在同一个时间里苏醒了过来,开始越来越疯狂地抓挠着我的神经。   全身都开始发痒,越抓越痒,越痒越是难耐,恨不能将全身的血肉都一条一条地撕扯下来,最可怕的是每一下的抓挠都被无限放大,在身体的深处形成了特定的渴求。那是肉体所无法抵挡的的渴求,仿佛沙漠里的濒死之人怀着全部的热望渴求着最后的一滴水,却求之不得。   真正的生不如死。   于洋几时离开的我不知道,等到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黑夜了。   我不知道下一次的毒瘾发作会在什么时候。不过我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能得一刻的清闲就得一刻的清闲吧,毕竟我的时间不多了。   狭窄的牢笼里自然不会有灯这种东西,唯一的光源就只有从手臂粗细的气孔里漏进来的淡淡月光。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旁边挪了挪,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看见夜空的位置。   那是城市里少见的美丽夜晚。墨蓝色的天空仿佛被人用绒布擦过似的,显得格外干净。连星星都好像变大了,一闪一闪的,像他的眼睛。   夜晚总是静谧的,总是让人容易伤感的,原来我这样粗线条的人亦不能免俗。   我再一次想起了于洋。   看到我这个样子她应该很满意了吧。不知道这样的满意是不是足够强烈,能让她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多出来几分真心的微笑?如果她是真的喜欢着他,像我对他怀有的感情一样,我会让出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位置的,毕竟能让他过得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可惜,她不相信。   真可惜,她竟然不相信。   我想我应该算得上父母的好孩子,弟妹的好姐姐吧。尽管他们不会承认,但是这两个身份所应该尽到的责任,我都尽到了。我还是苏苏和小言最好的朋友,我还是一个好同事。   但我不是一个好下属,也不是一个好母亲。我的正正,他还太小,不会有记忆,他不会记得他的母亲曾经这样地爱他。   伸手抹去脸颊上的一点濡湿,惊觉这眼泪竟是自己生平难得的一次放纵。我只知道世间的事只要咬牙去挺,便能挺得过去,从不知道爱到极处,竟然会有眼泪。   我的儿子,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馈赠了。   可惜你永不会知道。   女人,尤其是像我这样一边成长一边渴求家庭温暖的女人,内心永远都住着一个委屈的孩子,一旦被爱,便刻骨铭心。   这是我唯一的命门。   他察觉到我怀着某种目的靠近他,却仍然霸道地将我留在他的身边。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在我生病的时候他整夜抱着我的情形。那样温暖的一个怀抱,命中注定是我逃不过去的劫。   还好他没有涉毒,让我不用再纠结于自已是否背叛了原则的问题。即便不是最好的下属,我该做的,也都做到了。   这半生一路走来,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爱我的人竟然是他。如此短暂而又枯燥的生命,竟然也有人肯为我画上最亮丽的彩虹。   孟恒宇,这让我如何谢你?   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我爱你。   可是,对不起。   番外二 鄂衙内 我到警局报到的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有个外号叫做“鄂衙内”,想来好事之徒已将这批分来的新警员个个摸了个底儿清。   不是没有无奈委屈,可是日复一日,再多的无奈委屈也消磨光了,我渐渐对这个称呼无所谓起来。   衙内就衙内吧。   警察的工作并不如我预期中的那般有趣。太多的规矩、制度、要求,就连扣子有没有系好也是一桩大问题……我开始觉得压抑。   跟旧时的那帮公子哥儿们聚会的时候,一个喝高了的发小突然冒出来一句,“这年头,傻B才当警察。”   众人齐齐一惊,一起抬头看我,我只能苦笑。傻B就傻B吧,既然在他们眼里我身上已经贴上了这么招摇的标签,是不是当我的面喊出来实在没有多大的区别。我和他们,原本就是一样的出身,一样的成长环境,十多年一起长大的交情,刻意撇清给谁看呢?想想刚进警局的做法,自己都觉得矫情。   可是心情却开始变得压抑,我一直觉得自己跟他们这些二世祖们是有着本质上的差异的,如今才发现,我们压根就是一个树桩上发出来的烂菜芽子。   屁差异都没有。   在警局里别人当我是鄂衙内,在朋友眼里我是一个傻B。   我这日子混的………认识苏锦的时候,我正颓废着。在警局混得不如意,可是未来的出路又不知在哪里,整个人的感觉都是空心的一样,虚得很。   苏锦一看就跟我们这群人不是一路的。她的眼睛太干净,也太清醒。   她认识我就是奔着老老实实过日子去的。我认识的女人喜欢的都是“鄂公子”或者“鄂衙内”,唯有她,喜欢的是小警察鄂林。   这让我觉得新鲜,想处朋友那就处吧,反正我身边也不多她一个女人。   若即若离地相处,我不想太接近,生怕自己将来会不好脱身,可是这样傻傻地喜欢自己的女孩子,真让她离开我又有点不舍得。   我管的是缉毒,但是我的资历太浅,大案子根本轮不到我去操心。我一天到晚做得最多的竟然是便装混进酒吧夜总会去搜K粉、摇头丸。   最初还有些成就感,但是时间长了就觉得麻木,于是我开始跟着那帮二世祖们零零碎碎地做点生意。出来进去接触的人一多,我不知不觉就招惹了一些不该招惹的人,比如白老六。   白老六明面上的身份是地产业的正经商人,但是本地人都知道这人是黑道发家。面子再光鲜,底子也不干净。当他放话出来要我跪到他门前负荆请罪的时候,我都有点傻了,怎么稀里糊涂就惹了这尊大神呢?   还是哥们儿给想的办法,不知怎么拐弯抹角的套关系请到了孟恒飞,不过出面的是他的老子孟汇唐。孟汇唐是T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一顿酒下来,白老六就开始拍着我的肩膀叫“世侄”,好像我是孟汇唐的干儿子一样。   不过不管怎么说,麻烦总算是了了。   我的轻松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孟汇唐的手下,包括他儿子都开始三天两头地跟我套交情。起初我还能一团和气地跟他们混在一起花天酒地’   但是当他们问的问题越来越深入的时候,我感到害怕了。我也终于明白孟汇唐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面调解一帮小混混的纠纷。   虽然明白了,却也被套住了。他拿着我父亲的仕途来威胁我,这比扬言要宰了我更能刺中我的软肋。一想起鄂家盘根错节的亲戚们我就头痛得夜夜失眠。父亲真要倒了,他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他做官多年,得罪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有多少人埋伏在暗处,等着他垮下来的时候多砸两块石头,我连想都不敢想。   周末我妈照例在家里支了麻将桌,我顺手给几个有钱又有闲的阔太太们泡了一壶花果茶,就引来了她们的一致夸奖。商业局老局长的夫人还说起陈副市长有个未嫁的女儿,想给我们家牵个线。   我妈照例看我的反应。而我,几乎想也没想地就点了头。有了陈副市长给他们做靠山,我的损失不过是今后出门花天酒地的时候得想到要给陈家留面子罢了。   这笔交易,值。,所有的人都在说: 一步错,步步错。   可是被隔离审查的时候,我却守着纸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绞尽脑汁我也想不出来我的第一步到底错在了哪里。与孟氏做交易,得罪白老六,跟哥们儿一起倒腾买卖,还是……进警局?或者再往前推,我压根就不该报考警校?   脑子太乱。不知道我告诉陆显峰的那几个地名到底有没有用?苏锦到底救出来了没有呢?   我一直以为我的损失不过是今后出门花天酒地的时候,要想到给陈家留面子。可是许久许久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人一旦与你擦肩而过,便生生世世再也没有了交集。   想要和我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活到了快三十岁也不过才遇到了一个苏锦,结果还被我弄丢了。   一直到看见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我才开始感到难过。我妈说我从小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难道我的本质真的是这么差劲的一个人?   我早就知道打发走了苏锦我会舍不得,可是亲眼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我还是说不出的嫉妒。我真的在嫉妒。   我知道这个人的出现,对苏锦来说就像一面镜子,会把我所有的缺点都清清楚楚地折射在她的面前,不留一点情面。他会让苏锦变得清醒,然后彻底地离开我。   所以我讨厌他。   有一段时间,我真的想过要放她一条生路,也放自己一条生路,再也不要去纠缠她了。可是林之之的案子又把我们都搅进了这口龌龊的大锅里。她身不由己地一路追查,我也身不由己地一路阻止她追查。   我和她再一次错肩而过,连前进的方向都背道而驰。   我的未来会怎样我已经不太关心了。事实上这件事闹出来之后父亲虽然有些压力,但毕竟再没有人去打他的主意了。   这笔交易,我还是觉得值。   这是我从小到大为他们所做的唯一一件事。   番外三 相亲记   鲜榨的柚子汁刚刚送上桌,电话就响了。陆显峰冲着对面的年轻女士抱歉地笑了笑,举着电话走到咖啡馆的门外。刚刚按下了接通键,陆显峰就听见了电话另一端磨牙的声音,“陆显峰,你妈妈好年轻啊。口红的颜色比我川的郜鲜艳,还画烟熏妆,还穿吊带裙——这都已经入秋了也不知道加件外套。”   陆显峰瞥了一眼座位上那位衣着时髦的年轻女郎,低声笑道:“你看见了?”   “这么大的玻璃窗,我隔着两条街都看见了。”苏锦继续磨牙。何况这女人是我的仇家,你得替我报仇。”   陆显峰望向街道对面的商贸大厦,那里的底层开着几家时装店,但是因为店里开着空调的缘故,门都是关着的。他看不出苏锦到底躲在哪一家。   “苏苏,我接电话的时候你也在旁边,”陆显峰想了想,决意放软了声音向她讨饶。能把眼前的这一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当然是最理想了.否则女人发起飙来也是很可怕的,“我妈在电话里说的是去见她,我确实不知道她会骗我来相亲嘛。”   “我又不是警察,我哪儿知道你们在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苏锦的声音还是气鼓鼓的,“反正你是科班出身的正宗骗子。”   这“正宗骗子”指的是他当卧底的那档子事儿,说起来这也是陆显峰自己的一块心病。孟恒宇虽然没有涉案,而且事实上他也确实替孟恒宇除掉了家族里最大的一个威胁。但是不管怎么说,欺骗了就是欺骗了,不管这背后支撑他的是多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最后一次见面,是孟恒宇约了他在凯悦吃饭。两个人还像以前一样,一边喝酒一边聊一些商场上的八卦新闻,说于氏在亚洲地区的生意,说于洋被他送进精神病院之后的情形。   对于他的身份,孟恒宇也确实没有多说什么,临走的时候甚至还握着他的手请他有时间去梦城别墅做客。可是,孟恒宇这样淡然的态度,让陆显峰一想起来,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有的时候陆显峰也会想起飞机上苏锦提出的问题。他想,自已是老警察,但他也一样对自己的任务目标动了感情。当然这是另外一种性质的感情。几年的朝夕相处,生生死死织就的联系,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结的。   陆显峰抚额长叹,“苏苏,你得讲理。”   电话的另一端,苏锦的声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你进去把那杯果汁倒进她的吊带裙里,我就原谅你。”   “苏苏!”陆显峰开始头痛。   被他这么一喊,电话的另一端立刻没了声音。陆显峰想到她扁着嘴的委屈样儿,又觉得心疼,不知不觉声音又软了下来,“苏苏,就算我妈骗了我,那也是为我好,这你得理解。还有,人家女孩子又有什么错?你真愿意我这样去作弄她?”   苏锦还是不出声。   陆显峰一个转身,不经意间在咖啡馆另一头的柱子后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眼睛转了两转,立刻冒出来一个好主意,“苏苏,我刚发现我妈也在这里,就在西侧柱子后面的那个座位上。你不是说你要自己搞定她吗?你放马过来吧。”   苏锦的声音立刻上扬了若干分贝,“你吓我的吧,真的假的?”   陆显峰淡定地点头,“是真的。她穿米色的长袖衬衫,头发有点卷,手边还有一个LV的包包,很好认。”   “……你还是继续相亲吧。”苏锦干咳了两声,很狗腿地笑了,“我就不打扰了。”   “苏苏!”陆显峰又好气又好笑,“你是个爱说大话的胆小鬼。,,“反了你了!”苏锦又跳了起来,“你擦亮眼睛看着!限时五分钟,我要足搞不定咱婆婆,我苏字倒着写!”   “是你婆婆,不是咱婆婆。”陆显峰笑着纠正她,“我可以给你点优惠,从你坐下来开始计时,如何?”   陆显峰挂了电话,特意换到了女孩左侧那个可以看见好戏上演的位子上。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郎不明就里,还温言劝他,“你这个位置有一点点晒。”   陆显峰忙说:“没事,很暖和。”   是很暖和,空调吹着前半身,阳光晒着后半身。陆显峰心想:就为了看一场戏,我容易吗?   不到十分钟,苏锦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她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淘来的旗袍式立领小上衣,深蓝浅蓝的花纹配着白色的七分裤,居然也透出几分小家碧玉般的俏气。尤其是她的头发,居然束成了……最最老式的麻花辫。   陆显峰一口红茶险些喷出来,赶紧接过吊带裙女郎递过来的纸巾埋首咳嗽,不敢再看了。要是让她发现自己在笑她的着装,这丫头又该发飙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苏锦的视线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就朝着他的老妈走了过去,大大方方地在她对面落座。   老妈的表情微微有些惊讶,不过……看起来并不反感。陆显峰想,大概苏锦这副样子很符合老妈那个年代的人对于童养媳的要求吧?尤其是坐下来之后光是看上半身的效果。   苏锦要了一杯柠檬水,开始跟老妈说话。   陆显峰瞥了一眼手机,嗯,一分钟已经过去了。   苏锦开始说话,样子蛮乖巧的。陆妈妈的表情也温和了下来,目光里甚至还透出了一点点关切,然后苏锦开始拿着纸巾不停地擦眼睛。   这是耍什么花样,动之以情?陆显峰警觉了起来,瞥一眼手机,又过去了一分钟。   苏锦持续地擦眼睛,很伤心的样子。陆妈妈用一种类似于看流浪猫的眼神看着她,还打破了不和陌生人说话的传统,和颜悦色地对她说起话来。   苏锦又换了一张纸巾。陆妈妈表情怜悯地把她的杯子推到了面前。然后,苏锦喝水被呛到,咳嗽的时候陆妈妈探身过去替她拍后背。   陆显峰觉得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瞥一眼手机,又过去了一分钟。   苏锦握住陆妈妈的手道谢,然后羞涩地低下头。没错,是羞涩地低下头,因为每一次苏锦假装害羞的时候,他胳膊上的毛都会直起来。陆显峰无言地瞥一眼自己胳膊上的证据。再抬头的时候,正巧看到苏锦朝他们这边指了指,又拿纸巾捂住了脸,陆妈妈则一脸受了打击的表情,开始躲躲闪闪地往他这边瞥,眼神很是不安。   这丫头该不会假扮秦香莲去向老妈博同情吧?越想越有可能,陆显峰有点坐不住了,看看手机,又过去了一分钟。   陆显峰有点担心地看了看自己老妈。还好,陆妈妈已经缓过神来了,正低着头跟苏锦说什么,苏锦点头;陆妈妈再问,苏锦再点头。   陆显峰纳闷:这又是哪一出?眼神刚想往手机上瞥,就见自己老妈站起身朝自己这一桌走了过来,一手提着包包,一手拉着苏锦,脸上的表情竟然有点不悦。陆显峰连忙站了起来,有点担心地迎了上去,“妈,出什么事了?”   陆妈妈很冷淡地看了看那位不知所措的年轻女郎,然后转头望向自己的儿子,淡淡地吩咐,“我有客人,先回去了。你今天回家吃晚饭吗?”   陆显峰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苏锦,后者正躲在陆妈妈背后冲他扮鬼脸。   陆显峰连忙点头,“回家。用我买什么吗?”   “不用。”陆妈妈的神气依然淡淡的,“不管对什么人,礼貌总还是要的。你先送这位小姐回去,然后再回家好了。”   陆显峰连忙点头,“好。”再看一眼苏锦,苏锦得意扬扬地示意他看自己那只被陆妈妈握住的手。   望着五分钟之前还全然陌生的两个女人手拉手地走出了咖啡馆,陆显峰不觉有些啼笑皆非。他真没想到苏锦搞怪的本领居然这么高明。不过,这两个对他来说最最重要的异性似乎有联起手来的苗头……陆显峰又开始头痛了。   把那位懵懂懂懂就被淘汰出局的女孩子送回了家,陆显峰不放心地给苏锦打电话,毕竟知己知彼才有可能打胜仗。   “苏苏?”陆显峰拿出自认为最诱惑的声音,甜甜蜜蜜地问她,“你在哪里?”   “婆婆家。’   陆显峰的脑门抽了抽,“你怎么会在我妈家?”   苏锦惊讶地反问他:“婆婆带我回来的啊,你不是看到了?,,陆显峰的脑门又抽了抽,“你到底跟我妈说什么了?”   苏锦得意扬扬地笑了,“我不告诉你。”   “我带蓝莓蛋糕回家。”   “那……好吧。”苏锦象征性地跟自己斗争了几秒钟就败下阵来,。我说了好多废话。”   陆显峰点头,“嗯,这我猜到了。”   苏锦对他的挖苦不以为意,“不过这些废话概括起来可以总结成五句话,你要不要听?”   陆显峰无奈,“可不可以不要卖关子了?”   “好吧好吧。”苏锦大大方方地掀开了自己的底牌,“第一句:我路过这里,想起了伤心往事。”   “哦?”陆显峰诧异。难怪老妈当时的表情那么奇怪,好像看流浪猫似的……“第二句:我的伤心往事就是爱猫被人开车撞死了。”   陆显峰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大了,“你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爱猫?”   “曾经的嘛。”苏锦叹了口气,“我那段时间每天会带点吃的东西去喂流浪猫,我管它叫小咪,后来被人开车撞死了。”她停顿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第三句就是:那位撞死我爱猫的女士当时也坐在咖啡馆里。”   陆显峰恍然大悟,“你说的是跟我相亲的那个女孩子?”   “嗯。”苏锦的声音有点委屈,“小咪的确是她开车撞死的,不过不是在这条街上。我记得她的样子。”   陆显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忽然明白了一开始为什么苏锦要说“替自己报仇”那么奇怪的话了。自己的老妈爱猫成癖,难怪听了这个消息之后,会立刻改变了对那个女孩子的态度。   苏锦继续揭开谜底,不过声音听起来已经有点没精打采的了,“第四句:我一直想给小咪报仇,但是想到小咪那么善良,一定不愿意我做坏事,所以我又打消了报仇的念头。”苏锦停顿了一下,又说,“第五句就有点赶巧了,我跟婆婆说小咪是一只虎皮纹的土猫。结果婆婆说,她正好就养着这么一只虎皮纹的土猫,要带我去看看。”   苏锦只听陆显峰说起过陆妈妈养猫,确实不知道她养的是这样的一只猫。不得不说,这一点巧合还真是让苏锦占尽了便宜。   苏锦在电话那端忽然扬声答应了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哎,婆婆说她有个儿子是当警察的,要介绍给我认识——不会是你吧?”   陆显峰的脑门又开始抽,“我没有兄弟。”   “真好玩。”苏锦在电话的另一头乐不可支,“等下你见了我一定要沉住气哦,可别让婆婆看出来啦。”   陆显峰笑了,温柔地应她,“好。”   挂了电话,陆显峰情不白禁地开始顺着她的话往下想:在自己家里的第一次见面,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老妈也许会拉着苏锦的手在门口迎他,那只名叫宝福的老肥猫也会懒洋洋地跟出来吧?或许还会撒娇似的蹭蹭苏锦的小腿。苏锦还穿着那身可笑的衣服。 一想起这个,陆显峰就想笑。但是不管怎么打扮,她都是他的傻女孩苏苏,有一点懒,有一点胆小,没人宠的时候落寞得像成熟沧桑的老妇人,有人宠的时候又有点无法无天的顽皮……这是他想要保护的人,同时也是在他绝望时替他拉开窗幔,让他看见皎皎月光的人。有些事她谦卑地一路退让,有些事她却固执地死守着自己的原则寸步不让。连她那种堂吉诃德式的固执,都让他一想起来便心口发烫。   这样的一个人,偶尔配合一下她心血来潮的小把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反正人家都会感到开心。   陆显峰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   他想: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走在母亲的身边,他应该适度地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吧?他会凝望着她的眼睛——那双没有秘密的清透如婴孩一般的眼睛,然后彬彬有礼地握住她的手。   要不要微笑一下呢?   苏锦总是说他笑起来的时候妖孽横生,可他知道她是喜欢看自己微笑的。如果自己一直盯着她笑,她的眼神就会变得迷离,像起了水雾一样 。   脸颊也会变成娇艳的红色,像熟透的苹果,无比诱人。   那就微笑一下吧,他想,这并不难。   然后,他要用自己最诚恳的声音向她问好,就仿佛他们真的是初次相识一样,“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陆显峰,我是警察。”   他想: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会很乐于把这个自我介绍补充完整。   “警官证还有专业机构签发的鉴定证书,是真的警察。” (本番外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