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爱情终身保固 作者:夏洛蔓 第1章   “小逑,那本红色名片夹你收哪了?我昨天还看到的……”马薇凯翻找桌面上散乱的纸张和文件,搁在桌沿高高的一迭档案夹“唰”地一声,应声滑向灰色地毯,崩落一地。   “别动——”蔡淑逑冲进办公室,肥软的双手直直地比了个“STOP”的手势。“老大,我来找,你千万别再动了,把手放下来……”   “好……”马薇凯听话地静止不动,只剩一双美丽的眼眸滴溜转着,注视助理捡拾档案夹的动作。“我要红色名片夹……不是档案夹……”   她连呼吸都尽量保持平稳,音量减到最轻。   “我知道,可是,不先把地上这堆东西收拾好,我会发疯。”蔡淑逑叹口气,困难地弯着丰腴圆润的身体,将档案夹一一归回铁柜上原来的位置。   “红色名片夹……”马薇凯再次提醒。“很急,我需要一个电话号码。”   “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打开,在黑色那本下面。”   “谢啦!”马薇凯立刻打开抽屉,翻出她要的名片夹,按著名片上的号码,拨出电话。   蔡淑逑等在一旁,待马薇凯电话接通后,认命地将被她随意扔在桌面的黑色、红色名片夹收进抽屉里,接着开始收拾她桌面的饭团包装袋、饮料空罐和原子笔、铅笔、修正带,以及东贴一张、西贴一张的便条纸。   她这个顶头上司虽然挂名“业务部专员”,负责的却都是项目级的大案子,而且她的气势与能耐早就凌驾于业务部经理之上——在会议室里敢指着总经理的鼻子,要求总经理好好教育底下各部门主管,别让冲在第一线的业务部门后援无力。   同事便私下封了个绰号给她——“大炮专员”。   马薇凯除了业务能力超强外,基本上一无是处,动作粗鲁、脾气火爆、缺乏耐性,记性更是差到过目即忘,凡是与工作无关的事,完全进不到她的眼底与脑子里;空有美貌和窈窕的好身材,却完全没有半点身为女人的自觉。   “好,明天上午十点半……放心,规格和价格保证让你在你们老总面前大大的有面子,我还做了浅显易懂的POWERPOINT,说明整个行动网络建置后,你们业务将提升多少竞争力,这笔钱实在应该列入投资,不能算是费用。”马薇凯顺手抽了张纸,在空白处记下时间和备忘,一边和客户打屁。“哈哈,没错没错,只要能赚钱,老板就不会心疼了。”   还站在一旁的蔡淑逑,径自从马薇凯的皮包里找出记事本,将她刚才记下的备忘抄到明天的行程里。   “太棒了!”马薇凯挂断电话,站起来拥抱蔡淑逑。“你是我的大福星,这个案子敲定之后,我们去吃大餐,吃到撑破肚皮。”   “好……”蔡淑逑含泪点头答应。她抗拒不了美食,而马薇凯最坏的一点就是老用美食引诱她,每谈成一个案子,就吃一次大餐,她已经快从“小逑”变成“大球”了。   不过,尽管她的主管缺点多到数不清,这份工作也一点都不轻松,她却始终不曾想过离开,因为马薇凯是个正直且赏罚分明的主管,只要认真做事,她不会无端找麻烦,就算案子没谈成也不会迁怒部属。   外表看来并不讨喜的蔡淑逑做过很多工作,只有马薇凯肯定她的能力,大大称赞她,建立起她的信心。   “对了,我的笔电修好了吗?”马薇凯坐回椅子后,又开始弄乱蔡淑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桌面。她永远都记不住什么数据收在哪一个档案夹里,即使档案夹外面就大大的注记了资料分类。   “还没,维修部说明天才检测。”   “明天?!”马薇凯瞪大眼眸。“你去告诉他们,最慢今天下班前我就要看到它。”   “我说了……可是……”蔡淑逑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什么?”   “那个工程师说凡事得按先来后到,每个人都很急,客户送修的机器也很重要,你的计算机只能排在明天检修,然后还要找零件替换什么的……”   “那他知不知道那台计算机关系着上百万的案子?知不知道没有它我就完了?”马薇凯问,又不忍为难她。“算了,告诉我那个工程师叫什么名字?”   “老大,其实他也不是不修……”   “给我名字。”马薇凯的字典里没有“耐性”这两个字。   “费圣禾。”蔡淑逑本想缓缓颊,替那位工程师说几句好话,但她的顶头上司已经迈开步伐,冲出办公室了。   “宝林信息”位于信义区的办公大楼内,是“宝扬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在信息安全管理以及储存系统整合技术上远远超越其它同业,另外也经营网络系统建置、企业M化服务等项目。   马薇凯从办公室一路往后方仓库的方向走,这个近四百坪的大办公室,除了刚进公司时参观过,知道各部门的大致位置,而后很少机会来到这么偏僻的办公区。   “请问费圣禾是哪位?”马薇凯走进维修部,指名道姓,想揪出那个不懂拿捏轻重缓急的小小工程师。   她倚着门,双臂环抱在胸前,话是对着坐在最大办公桌的维修部主任说,一双美眸却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个人。   职场上,她遇过太多“欺善怕恶”、“吃软怕硬”的烂人,不先摆出“我不是好惹”的架势,很容易就像小逑那样,三两句就被唬咔过去,打发走了。   “有事?”这时,一位穿着白衬衫、墨绿色西装裤的男子从工作台转过身来。   “你就是费圣禾?”马薇凯走到他的桌边,对他与其它同事相较之下太过整齐干净的工作桌面挑了挑眉。   这个男人大概跟她助理一样——洁癖,这对“邋遢成性”的她来说是种无形的压力,这种人通常自我要求很高,不大挑得出毛病,也就是说,自己很可能居下风,因为两人视线一碰上时,她已经莫名地心虚起来,他的气度比她沉着一百倍。   费圣禾唇角微微地动了下,但没开口说话,似乎懒得回答这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来问我的笔记型计算机的维修进度。”她手插腰、挺起胸,为自己增添几分蛮横;很明显,这个男人不把她当一回事。   “你哪位?”他不冷不热地问了声,似乎对马薇凯并无多少好感。   他知道她是谁。经常在前面办公室听见她的大嗓门,上自总经理,下至柜台小姐几乎都挨过她的骂,稍有一些不顺意的小事就能惹恼她,而费圣禾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盛气凌人的女人。   “圣禾……”维修部主任走近介绍。“她是业务部的马专员,早上她的助理来询问检修的笔记型计算机就是马专员的。”   马薇凯“威名远播”,个性火爆,而且有总经理罩着她,公司里没几个人敢招惹她。   “喔。”费圣禾应了声便坐下,继续拆卸工作台上的机器,完全把维修部主任和马薇凯当作空气。   维修部主任只能鼻子摸摸,悄悄远离战场。   “请问,我的计算机最快什么时候能好?”马薇凯伸出玉指戳戳费圣禾的肩头。   “要等检测完才知道。”他给完答案后抬起手拨了拨肩膀,像是她刚才触碰到的地方遗留下什么细菌似的。   这动作看进马薇凯眼里当然是种挑衅,尤其他居然坐着跟她说话,说话的时候还不看她?!   “我希望今天下班前看到计算机躺在我的办公桌上。”她要求道。   “那你现在就可以带回去了。”   “它根本开不了机,我现在带回去有什么用?”她深吸一口气,憋着。“我所有重要数据都在里面,而且明天有个案子要谈,没有它我怎么谈?”   “呵……”他笑了笑。   这笑,让马薇凯感觉自己问了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憋着的那口气就要爆发。   “你没备份吗?”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没有……”她心虚地将垂至胸前的长发拨至背后,还是硬挺着腰杆。   “在计算机公司工作却不晓得备份的重要性?”   “我当然知道!”她立刻辩解。“只是这几天都工作到很晚,回到家累到不行,哪有时间——”   “我对你的作息没兴趣。”他打断她的辩解。“结论是,今天没办法修。”   “费圣禾……”她咬着牙唤他的名。“你现在是故意要为难我,找我麻烦就是了?”   “饮料打翻在键盘上,修好的机率微乎其微,数据也不一定救得回来,现在要求马上修好,听起来比较像是你找我麻烦。”   “圣禾……总经理很看重马专员,你还是先帮她处理一下……”维修部主任像背后灵般怯怯地出声,说完又立刻缩回座位。   马薇凯没想过要搬总经理出来,不过,既然他的主管都下命令了,她就顺势而为,默不作声,看看他作何反应。   费圣禾敛起眼眸,放下手中的工具。   拿总经理来压他?这女人真是集他所有讨厌的女人类型的综合体。   “怎么样?”马薇凯以为威胁奏效,笑着再问一次。“我什么时候能看见我可爱的VAIO?”   “现在,要看我心情了。”要不她就有本事这辈子都不求人,不然,在麻烦别人之前是不是该先好好学习“说话的艺术”。   很不幸的,他刚好吃软不吃硬。   这种口气,这种有人撑腰、小人得志的神情,恰巧犯了他的忌讳;他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同样工作领薪水,没有谁尊谁卑,更不必在他面前摆高姿态。   “吓——看你心情?!”马薇凯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不,他的头顶。“我怎么不知道现在一个小小的硬件维修工程师的心情,居然比公司几百万的案子还重要了?”   “你可以另请高明。”费圣禾还是泰然自若地应着。“公司里高手不少。”   “你——”她快气炸了,用力将他的椅背旋开,让他面对她,而后,压低身体,压低音量,直视着他的眼。“费圣禾是吗?很好,我记住你了,我就要你帮我修计算机,今天下班,时间不变。”   这个男人,衣着平整干净,长得斯文英挺,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就是一副聪明样,想必是个性机车到天怒人怨,要不,也不会窝在这个杂乱的维修部干个硬件维修的职务,但是,他错在不该惹火她,现在,她决定跟他杠上了!   “对不起,我工作的时候不喜欢有噪音在旁边干扰。”他对她冷冷一笑,下逐客令。   “圣禾……”躲得远远的维修部主任气弱地叫他的名字。“不如先看看马专员的计算机……”   他既不想得罪马薇凯,也不想损失维修部能力最强的部属,两难之中,只能暗自祈求有人先妥协。   “他会的。”马薇凯在离开维修部时扔下这句话。   “我要那个王八蛋立刻消失在我眼前!”马薇凯推开总经理办公室,哩啪啦大叫。   她虽然公然对费圣禾丢出挑战书,但一时半刻也想不出“逼他就范”的法子,一口气憋在胸口难受,只好冲到总经理办公室,找个垃圾桶倒倒。   “这会儿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洪志豪从秘书那里得知马薇凯气冲冲地朝他办公室走来,好整以暇等待她光临。   她双手撑在洪志豪的办公桌上。“你知道他对我说什么吗?帮我修计算机居然要看他的心情,意思是他心情不好,我的工作就别做了,现在是怎样?做事之前都要先做人就是了?我得先摸顺他的毛,跟每个人变麻吉,靠私人交情才能阿弥陀佛,好好完成我的工作?”   她没头没尾地数落,洪志豪超有耐性地听她发飙。   “这是什么公司?科技公司欸!外商公司欸!讲究的是实力,是本事!领多少薪水就该做多少事,现在是上班时间,他的时间就是公司的时间,请他先帮我修一下计算机居然要看他心情?!我的妈呀,洪总经理,你是怎么管理公司的?还有——   “那个维修部的冯主任连个部属都叫不动,缩在一旁像个龟孙子,这种人都能当主任,那我的助理都能当经理了!”   “倒杯清凉退火的青草茶给薇凯。”洪志豪微笑地按下内线,吩咐秘书,随后走向沙发。“坐下来谈。”   “不是我脾气不好,而是有些人真的太不象话了。”马薇凯吼完,气消了些,走到沙发一屁股坐下。“柜台小姐顾着跟她的情人简讯传情把客户晾在一旁;软件工程师迟到成习惯,要份测试数据得打电话到他家里叫人起床;业务员满身酒气来上班,衬衫上面还留着口红印,见鬼的是这样还能报销公关开支?我们的会计不如去慈善机构做义工。”   “呵……”洪志豪不禁笑了,听马薇凯骂人实在很过瘾,针针见血,前提是被骂的人不是自己。   “如果我是你,我绝对笑不出来。”马薇凯白了他一眼。   “你还没说那个王八蛋是谁?”   “费圣禾!这种分不清轻重缓急,不懂利害关系的员工早该好好教育一下。”提起这个名字就想起他那轻蔑的眼神,她的气立刻又冒了出来。   “费圣禾……”洪志豪搔了搔已冒出白发的后脑勺。   “我知道你日理万机,要管理这么大一间公司,还要处理上面那些大头的事,当然不可能清楚底下每个员工平常工作是什么德行,所以说中阶主管很重要,管不动部属就别干主管嘛!”   “我知道费圣禾……”   “你知道?”这倒令马薇凯吃惊了,她到公司快三年,也才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他也不修你的计算机吗?”   “这个人……”洪志豪苦笑了下,为难地说:“不如我让别的工程师先帮你处理……”   “不要,我就是要他修,不修就滚蛋!”她赌气地说。   “好……我再跟他谈谈……”   马薇凯看出了他的犹豫,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是老董的儿子还是什么远房亲戚的?”   “不是……”   “不然是你有把柄在他手中,比如小老婆的照片……”她打趣地说。   “我看起来像是这么闲的人吗?”他作势要扁她。   “是不像。”她勾起唇畔。“算了,你晓得我只是来发发疯,发完就没事了。”   洪志豪是好好先生没错,但他自有一套用人的智慧,马薇凯虽然经常挑战他的权威却也十分敬重他,那些抱怨只为凸显出公司的内部问题,提醒他注意,不会真的越俎代庖,这份默契,彼此都了然于心。   “喝青草茶,去火。”洪志豪好脾气地笑着。   “不过,计算机真的很急……”她扮扮鬼脸。“我忘了备份,自己理亏。”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说来,他和马薇凯的相识真的是一种机缘。   八年前,她还是一个大学生,在房屋中介公司兼职,那时他的第二个孩子出世,夫妻俩打算换间四房的大房子,但原本住处附近没有新的建案,而他妻子又十分喜欢那个环境,只好退而求其次,到中介公司那里看看有没有适合的中古房子。   接待他们夫妻俩的就是马薇凯。   这位年轻女孩令他印象深刻;不是她满口天花乱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不是她外貌清纯可人特别吸引人注目,而是她的“老实”与“认真”。   她所销售的房子都做过彻底的调查,包括屋况、邻居住着哪些人,附近成屋的行情价,甚至把马桶不通、墙壁漏水、光线通风、装潢品味太差等讯息都主动说明,甚至列出明细,计算排除这些问题所需的费用。   跟她买房子,买到的是安心与无后顾之忧,这是她的保证。   他们的交易成交了。   最后,她交给他们一本名片簿,里头有水电工、抓漏、设计师、装潢师傅的名片。   “这几个师傅工作老实、价钱公道,以后房子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找他们,不会吃亏的。”   几年后,洪志豪的弟弟也打算换屋,他立刻想到了马薇凯,那时她已经大学毕业,升上了公司的销售经理。   洪志豪花了不少时间才将她挖到公司,尽管行业别不同,但他相信以她的能力到哪里都会成为业界的第一把交椅,而她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   不过,万一她真的跟圣禾杠上了,这可就让他头大喽!   “这件事我就把它忘了喔,一切麻烦你了。”马薇凯气消了,精神奕奕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老大……其实费圣禾是个好男人……”助理小逑见她气色不错,连忙向她进言。   “我知道,没事了。”有人帮她处理计算机的问题就好,她才不管那个男人风评如何,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哪有空闲去计较这种芝麻小事。   “你不生气就好。”蔡淑逑安心了,笑咪咪地替她拿出公文包。   “我出门了。”将可能会用到的数据全塞进包包里,马薇凯便出门寻找潜力客户。   这一出门就是马不停蹄,顶着炎热的天气,提着沈甸甸的数据,一家一家拜访,不厌其烦地解说,没脾气地陪笑、看人脸色,她的惊人业绩从来都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忙了一天,午饭也没吃,直到过了下班时间才疲累地回到公司。   “这是什么?”她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个黑色公文包。   “笔记型计算机。”蔡淑逑回答。“维修部的费圣禾要我拿回来的,说你需要的数据都在里面了,先暂时用这部计算机。”   “喔?”她不禁扬起胜利的笑容,看来,那个机车男也不是有种到哪去嘛,还不是怕丢了饭碗。   她拉开黑色外袋,发现是一台有着漂亮镜面的宽屏幕计算机。   “看起来还不错……”她摸摸擦得光亮无比的黑色外壳后打开屏幕,发现键盘上摆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   请保持清洁,归还时将指纹、污渍擦拭干净。   啰嗦……马薇凯心想,难不成这台计算机是那个机车男的?   “指纹怎样?我连鼻纹都留,咬我啊!”她幼稚地故意将鼻尖贴在外壳上,留下油渍。   看他裤子都烫得那么笔挺,桌上一尘不染,每个工具都整整齐齐地分门别类摆好,就晓得他是那种洁癖又龟毛的男人,这些指纹跟鼻油够让他抓狂了。   “哈!哈!”她愈想愈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   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机车男就是不懂这个道理,活该他抓狂。   不过,马薇凯的得意也持续不了多久。   当她扛着那个三、四公斤重的十七寸笔记型计算机,从四百坪大的公司离开,搭电梯到地下室停车场,然后再走上一段路到她的车子边,回家后又爬了四层楼的楼梯进到住处,整个肩膀被肩带压出一条深深的红痕,差点脱臼。   更可恨的是,启动计算机后才发现里头所有操作系统都是英文的操作接口,谁记得那些功能键的英文长什么样子。   “雪特咧——连键盘都只有英文?”这分明是恶整她嘛!   马薇凯打开桌上型计算机,眼睛忙碌地在两台计算机屏幕上转来转去,比对两边的画面,还要找键盘上仓颉的字根位置,先是肩膀脱臼,现在,连眼睛都要脱窗了。   “费圣禾……你好样的……”她忿恨地咬一口肉松面包,灌下一大口“每日C果汁”,这下,再也笑不出来了。 第2章   早上八点十分,“宝林资讯”的大办公室空荡着,还没人进公司。   马薇凯手提公事包,尾指勾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早餐,肩上背着沉重的笔记型电脑,满头大汗,走向维修部。   她要坐在费圣禾的位子上等着,等他一进办公室就扑过去把他海扁一顿;原本,昨晚她只需再花一、两个小时,把今天两家客户的简报资料再准备得周详点,却因为那家伙的恶整,害她忙到凌晨两点,连续一个星期都睡不到五小时,顶着一对熊猫眼,连遮瑕膏都遮不住眼下的疲态。   她满肚子气地推开维修部的玻璃门,意外地看见某个人的背影……   “费圣禾——”她大吼,但心里的怒气却莫名地灭了几分。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比她还早到公司,而从他桌上已经没了热气的咖啡和拆卸下来的笔电外壳及零件,可以猜想他至少早她一、二十分钟到。   光是这点,她就不能指控他是个打混摸鱼、算日子等领薪水的人,真想偷懒,不必这么早进公司。   认真工作的男人一向是她欣赏的,无论能力如何,至少对自己的工作负责。   听见吼声,费圣禾旋开椅子,见她一身狼狈——上衣领口被沉重的手提电脑压得斜向右肩,额前的刘海湿了大半,眼底明显浮现黑眼圈——他忍俊不禁,“噗”地一声,大赞自己的整人功力。   “有什么好笑的,没见过美女起大早啊?”她下意识地整理衣衫,拨拨头发,明白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一团糟,仍脸不红气不喘地自称美女。   原本她打算放下重死人的电脑到化妆室整理一下再回来等他的,谁晓得一推开玻璃门就以这副德行面见仇人,这下骂人的力道大大的弱掉了。   “别告诉我这台电脑又被你操坏了?”他瞄向她肩上的黑色包包,努力板回严肃脸孔。   “这台我用不习惯,”她扬起下巴,指向他桌面那台解体的笔记型电脑。“我的什么时候能修好?”   “里面的果汁都能倒出一杯了。你说呢?”他反问她。   “没本事修就早点说,不必要浪费我一天的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的。”她十分讨厌他把她当白痴耍的眼神。   “修倒是没什么困难,换块板子而已。只是板子不便宜,修好了问题还是很多,我看这台用很久了,再去申请一台吧!”小整她一下就够了,末了,他还是给她专业的建议。   “没有用很久,才两年多而已!而且,是我自己打翻饮料,这费用不能让公司买单。”她惊叫解释。   “两年多?”费圣禾瞄了眼外壳上的污渍和磨损程度,这女人把电脑拿来当武器吗?   “有意见啊?”她知道他嫌她的电脑脏,哪有脏?是他自己太洁癖龟毛。   “没有。”知道错在自己,打算自己付零件费用帮公司省钱,这点,令他对她稍稍改观。   “帮我找板子,不用全新的,中古的就可以。”她知道笔记型电脑的零件都很贵,心在滴血啊——   “找中古的板子需要时间,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弄好。”不懂她到底在省什么,但“节俭”是好事,他找不到理由不帮她。   “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有这台备用的,不急、不急。”干业务的就是有本事能屈能伸、能长能短、能圆能扁,只要他肯帮忙,她也能挤出“甜美笑容”。   “不是说用不习惯?”他想笑,那台电脑连他都嫌太重,她居然要背着它到处跑?   这女人,逻辑怪怪的,不过,有点意思。   “多相处几天,培养一下感情就习惯了。”她干干地笑,谁教她舍不得花几万块再买台新电脑。   “拿来。”他伸出手。“电脑。”   “干么?”她迟疑地将肩上的电脑递给他,该不是反悔,不想借她了吧?   这男人会不会太爱记恨?背着这台几公斤重的庞然大物跑来跑去已经够可怜了,这样整她还不够?   “帮你把里面的软体中文化,操作比较方便。”   “欸?这么好心?”原来是她误会他了。“刚刚有打雷吗?通常打完雷接着就下雨了,这是苏格拉底的名言。”   “不要拉倒。”他实在很难绷着脸,这女人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啊,乱七八糟到令人发噱。   “要——当然要!”马薇凯拉了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气都不敢吭一声。好汉不吃眼前亏,她还需要用这部电脑谈生意。   等待的时间,她发现这个男人真不是普通的龟毛;每个工具从小到大,依序躺在工具箱里;喝口咖啡后不只杯子要放在杯垫上,还“乔”了一下位置让图案朝前,一分不差;工具使用完一定用布擦拭过再摆回原位,不时拿出吸尘纸擦去桌面的灰尘……   看看……他的衬衫真的是雪白到没有一丝脏污,指甲修剪得平滑整齐,皮鞋也像全新的一样光亮;要命,会不会他每次上完厕所还非得将卫生纸摺成正方形才能擦屁股?   “你的人生有没有放松的时候啊?”她忍不住问。   他瞄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你的话不多啊?”老实说,她喜欢话少的男人,不过,洁癖龟毛除外,有个洁癖助理已经念到她耳朵长茧了,她完全不想再招惹另一个。   她是天生王者,王者没在在乎那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次,他连看都懒得看她了。   “喂,你有没有女朋友?还是结婚了?”太安静了,她不由自主地想找些话题来填补这可怕的宁静。   “你来公司多久了?怎么我对你好像没什么印象?”   “维修部的工作会不会很累?”   “你一向都这么早到公司吗?”   她问她的,他弄他的软体,两人对话完全没有交集。   大概,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吧!反正她也只是无聊找话聊,回不回答都无所谓。   “对了,你有公司的保全卡吗?不然怎么进来的?我来的时候,保全还没有解除欸……”她这时才突然想起,保全卡应该只有主管才有。   “你话真多。”他终于忍不住皱起眉。   “对。”马薇凯觉得他这个人真难相处。“我是业务,业务就是话多,不说话怎么谈生意?你以为说话很简单啊?这也是门专业的技术,要靠经验累积的。不但需要敏锐的观察力、迅速的反应跟逻辑推理等等多种技巧,还要结合脸部表情、肢体动作以及发自内心的真诚感情,才不会让人觉得废话连篇……”   “电脑弄好了。”他迅速合上萤幕,将电脑装进袋子里,推还给她。   再不好,他会被这只吵人的母鸡逼到抓狂。   “键盘……”她不好意思地指指。“没有仓颉字根……”   “买贴纸,自己贴。”   “哪里有在卖?有分什么规格的吗?这是你的电脑吧?我不好意思乱贴……”   “我去买,我帮你贴,你先回你的办公室,贴好了我再送过去。”他开始觉得借她这部电脑根本就是自找麻烦。   早知道就别发什么善心,愈帮愈忙,真是……   “谢谢。”她微笑起身。“我十点就要出门喔。”   “知道了——”他濒临崩溃地蹙起眉峰。   马薇凯十分满意两人现在的互动,至少不像昨天那么剑拔弩张,她不是蛮横不讲道理,只是比较要求效率,缺乏耐心了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久了,他就会明白她其实是个“好人”。   待她离开后,费圣禾大大地吐了口气。   终于还他清静了。      下午五点整,费圣禾准时打卡,下班。   离开时,几个平常比较常跟他接触的助理跟工程师,都会抬起头跟他比个再见的手势,他一律报以淡淡的笑容,轻轻地点个头。   走出公司大门,发现马薇凯在电梯旁接听电话,背着那台超重的笔记型电脑,手提公事包挂在腕间,一边要稳住夹在耳边和肩膀间的手机,两只手还得在记事本上写字,整个人呈现的是一种扭曲的蠢样。   明明该是个美女——长发披肩,细细的柳眉、乌溜溜的黑眸、丰腴的粉唇、窈窕纤细的身段,穿着打扮也颇有品味——可是怎么全身上下就找不出一点“美感”?   他视而不见她的糗态,直接按下电梯按钮。   “郭董,您等一下……”马薇凯扶起差点滑掉的手机,眼角瞥见一旁等待电梯上来的费圣禾,立刻朝他招招手。   她将笔跟记事本推到费圣禾手里。   “干么?”他不解地看她。   她朝他比比写字的动作,接着覆诵:“新庄市中正路……嗯……”   写下来——她用唇语无声地对费圣禾说。   费圣禾万般不情愿地在她那本简直充满了鬼画符的记事本里找到空白处,写下她刚才念出的地址。   “找刘总,准备大楼网路系统跟监视系统的资料……OK,没问题,我出马,绝对让你放心。郭董,实在太感谢你了,没有你的帮忙我这个月的业绩肯定冲不到目标,下次一定要让我请你吃个饭。”她边说边九十度鞠躬致谢。   果然声音表情和肢体动作都十分“诚恳”,费圣禾揶揄地想。   事情记下了,他打算把笔和本子交还给她,不过,一双手晾在空中老半天,她像是眼睛瞎了,只顾讲电话,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目中无人”的女人。   “你帮我安排了相亲?”她大叫,抬起头,这时才记起身边有人,马上压下音量。“什么时候?”   费圣禾面无表情,倒是很认命地再打开记事本,等着写下她的“相亲”资料。   “这个星期六……嗯,福华饭店,好……郭董,你确定对方不会被我吓到?”   肯定会。这三个字,是费圣禾心里的声音。   “我已经相亲过好多次了溜,男方的父母都是还满喜欢我,可是通常男主角会嫌我不够有女人味……不会吗?真的,你对我有信心?”   骗你的。他又在心中浇她冷水。   “好,那我一定盛装出席……如果不成你可不能笑我喔!”她又对着电话嘀嘀咕咕说了老半天。   费圣禾从没见过话像她这么多的女人,好像永远等不到句号,从一件事可以扯到另一件事,接着以此类推,绵延不绝。   好不容易,她结束通话了,从他手中将笔和记事本接过来,“塞”进公事包里。   他重新按一次电梯,毫无跟她交谈的意思。   “你要去哪里?”   “下班了。”他盯着电梯上跳动的楼层数字。   “现在还不到六点耶?”她看看手表,才五点十五分。“喂,怎么你跟人家说话都不看人家的脸?”   他转过脸,瞄她一眼,只能无言以对。   像这种少好几根筋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拿到案子的?亏她还有脸夸自己思想敏捷、善于观察,而且逻辑推理能力一流,怎么就看不出来他一点也不想跟她闲聊?   “干么这样看人……”她噘了噘嘴,气闷。   工作耗尽了马薇凯所有的精力跟脑力,其他时间她根本就是个脑袋空空,冒出什么就说什么的傻大姐。   她以为跟同事没有利害关系,无冤无仇,人家跟她也就无冤无仇,殊不知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磁场超宽,跟谁都可以哈啦上几句,一股脑的“自来熟”。   叮!   电梯抵达,费圣禾连句再见也没说,就把电梯门关了。   “呿……没礼貌……”她嘀咕几句,自讨没趣地走进办公室。   “老大,您辛苦了,这么太热天的在外面东奔西跑……”蔡淑逑一见到她回公司,殷勤地询问:“案子谈得怎么样?”   马薇凯挑了挑眉,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副邪恶的表情。“去订餐厅吧,晚上吃大餐——”   “哟嗬——”蔡淑逑笨重的身躯开心地跳离地面三公分。“我中午没吃是对的!”   “晚上,带你爸爸妈妈一起去。”马薇凯塞了五千元给蔡淑逑。   “那你呢?你不去?”   “刚刚接了一通电话,新案子,晚上我要准备资料。”   “又来了,每次都是我去吃大餐,你自己都没空吃……”   “只要你每天开开心心的,我就开心了。”   “老大……”蔡淑逑一脸感动。   “对了,你知道为什么费圣禾这么早就下班了?”   “他一直是这样啊,八点上班,五点下班。”   “为什么?”她还以为他多勤奋认真,原来只是提早上班、提前下班。   “听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他很少跟同事提起私事,不过,有同事看过他到幼稚园接孩子。”   “他结婚了?”什么样伟大的女人能忍受这么“闷”的男人?   “应该是吧……不过奇怪的是没人看过他老婆。照理说,一般都是妈妈去接孩子下课对吧?”   “这观念不好,也许他老婆能力超强,收入比他高啊,谁规定女人一定得做贤妻良母,男人也可以扮演这个角色。”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猜他可能已经离婚了,也可能是老婆挂了。”   “你们是谁?”   “就我跟其他助理啊,你不知道公司里好多人偷偷暗恋他……”蔡淑逑刻意压低声音说。   “也包括你?”   “我没有啦!”她马上撇清。“我知道自己条件不好,怎么可能……”   “谁说你条件不好了?一个不看内涵、只注重外表的男人那才叫条件不好,可以想见他在工作上也只能学到表面功夫,一辈子没出息。如果我是男人,我绝对娶你,这公司里有谁比你细心;,比你还贤慧的?”   “老大……”蔡淑逑再次感动落泪。“如果你是男人,我也一定嫁给你,在我眼中也没有人比你还MAN,还有魄力的……”   “呃……我会把这句话当恭维……”   马薇凯抓抓头皮,原来,她在助理眼中的形象是——MAN?      一台笔记型电脑,阴错阳差地让不大有机会交集的两人相识,也让马薇凯纳闷,为什么以前从没注意过公司里有着费圣禾这号神秘人物。   她不爱打探他人隐私,光计划怎么冲高业绩就够忙了,哪有空闲时间注意其他芝麻小事,何况维修部离她的办公室那么远,平常又没有业务关联,除了那次“笔电事件”,基本上也很难再见到面。   可是……缘分就是这么怪,自从两人交手之后,她就经常碰见他、自然而然地意识到他的存在。   他是硬体维修工程师,但维修范围几乎无所不包,举凡电脑、盘点机、公司代理的周边产品、传真机、印表机、影音机,就连饮水机、冷气机、水电他都略懂一二,时常可以看见他提着工具箱在角落默默工作的身影。   真不晓得他哪来的时间弄懂这些机器,学会这些专门技术。   更怪的是,他不只一次单独进总经理办公室,尤其是总公司的某些重要人物来访时,不可能那些大头特地带电脑来让他修吧?   可是,这些疑惑通通得不到答案。   他跟同事没什么私交也从不参加公司举办的餐会、尾牙什么的,行事十分低调,正因如此,害得她益加对他好奇起来,而这好奇心一起,不弄出个究竟,简直害她茶不思饭不想……   早上,她依旧八点二十分进公司,进公司后不先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直走往维修部。   “早啊——”推开玻璃门,她爽朗地向费圣禾道早。   “嗯。”他连头也不抬,知道会在这个时间到公司的人只有马薇凯,而他已经认得她的声音了。   “吃过早餐没?”她迳自在他身旁坐下,从绿色塑胶袋里拿出两个饭团和果汁。“我帮你带了一份。”   “谢谢,我在家吃过了。”突然这么好心,真教人害怕。   “那我就全吃喽!”她撕开外包装,咬了口饭团,配一口果汁,边嚼边说:“谢谢你帮我把电脑修好,还擦得这么干净,我差点以为你买了一台新的说。”   “不客气。”   “对了,那个零件费多少钱,我还没给你。”   “朋友刚好收到一台中古的,不用钱,不过也没有保固期。”   “这么幸运?”她开心道。“不需要保固期,有你在就是终身保固了。”   一滴冷汗自费圣禾背后流下,这可不是他喜欢听的“恭维”,他更不想“终身保固”她的电脑。   她很快吃完一个饭团,接着又拆开第二个。   “请问……”他纳闷地转头看她。   “不用请问,直接说啊!”她大口嚼饭,嚼得两侧脸颊鼓了起来。   “为什么要在这里……吃早餐?”吃相实在有够粗鲁的。   “喔……原因是这样的,”她吸一大口果汁将嘴里的饭团吞下。“我吃饭的时候习惯看看书、看看报纸之类的,有工作就以工作优先,可是现在我的电脑这么洁白干净,我担心不小心又把饮料打翻,所以,来这里找你吃早餐。”   “……”为什么她不改改自己的坏习惯,却要他受罪,忍耐她的聒噪?还有,为什么不管多简单的问题,她都能扯出一大串答案。   “在这边吃早餐的好处是我们可以聊天,聊天的时候我就不会想到工作;我有点工作强迫症,只有这样才能转移注意力。”   “意思是……你打算每天早上都来?”若真如此,他宁可选择终身保固她的电脑,她爱往电脑上浇几瓶饮料都随便她。   “我是很认真的考虑过,你说得没错,吃东西的时候就该专心吃,不要用拿过食物的手指按键盘、滑鼠,据说键盘上的细菌超多,我可不能生病……”   他发誓没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基本上,她生不生病跟他无关。   “而且我们的聊天话题也不是废话打屁什么的喔!你是维修部的嘛,对公司的机器一定很了解,而我呢,虽然在客户面前盖得像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老实说,都只是一些概念,我念广告行销的,电脑知识少得可怜,所以,利用半个小时的早餐时间,刚好可以学点专业知识,你看,是不是一举数得?”   “你的早餐时间是我的上班时间,所以,很抱歉,没空教你什么专业知识。”   “说到这个,为什么你提前一小时上班又提前一小时下班?”   “这是私事。”这女人根本没在听别人说话。   “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呃——”她突然大叫一声,捣住胃部。   “怎么了?”他终于转头看她。   “好像吃太饱了……胃有点不舒服……”   他见她五官纠起,紧咬下唇,脸色发白,不像是“有点”……   “一下吃两个饭团……没关系,我有药……”她佝凄着腰,困难地从公事包里的夹层翻出药。   “感冒发烧的……这个是头痛跟生理痛……维他命C、万金油、枇杷膏……找到了!胃痛的。”她愈掏愈多,最后工作台上冒出了一堆成药盒子。“咦?怎么空了?”   她打开药盒,发现里头的药锭早吃光了。   “糟糕……”她用力按着胃部,又揉揉背,额间冒出冷汗。   “要不要带你去挂急诊?”他看得都疼了起来。   “不要……那太花时间……”她挤出没事的表情。“可以麻烦你到药房帮我买药吗?这个盒子……你拿去……出公司右转差不多七百公尺……有间二十四小时的……”   “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吧,你看起来很痛。”   “这个药吃下去就没事了,麻烦你了……”   “好吧……”她不爱惜自己身体,他也管不着。“忍着点,我马上回来。”   费圣禾拿起车钥匙,立刻冲出门为她买药。 第3章   费圣禾帮马薇凯买了药,舒缓了她的疼痛,这点关心就令她万般感激。此后更理所当然地每早到维修部报到,自以为跟他很熟了,有一份患难与共的感情在。   “你怎么每天早上都吃一样的东西?”见马薇凯又从绿色塑胶袋里拿出饭团和果汁,费圣禾实在看不下去,禁不住问道。   连续吃了快两个星期了吧!这个女人会不会太好养了点?   “它看起来一样,其实是不一样的喔!这个是鲔鱼口味的,我昨天吃龙虾沙拉,前天是照烧,每天都会换一种口味,果汁也有柳橙、葡萄跟蔓越莓的不同,很多选择的。”   “我怎么看都是一样。”瞧她说得多丰富、多有变化,不就是饭团。   “这个最方便、最快啊,反正有得吃,吃得饱就好了。”   “随便你……”   他发现马薇凯不只每天都吃相同的早餐,有时中午还在公司的时候也是请助理帮她到楼下便利商店买便当,明明附近就有不少餐厅,同事也会集体打电话叫不同的快餐店外送,为什么她独独钟爱“便利商店”?   “那你晚上吃?”他绝对不是关心她,只是好奇这女人怎么能怪到这种地步,只要有便利商店跟药房,她就能活了。   “面包跟果汁。”   “也是每天?”他皱起眉头。   “因为我通常很晚才回到家,住处附近的店早打烊了,就只有便利商店二十四小时开着……”   所以说,又是便利商店……她是有买股票投资还是什么的,这么忠实?   他摇头,懒得说她。说她一句,她就又会掰出一堆原因、理由,然后扯一堆有的没有的,他还是保持缄默,省麻烦。   “偶尔也会吃好料的啦,比如谈公事的时候,还有相亲,你不知道我上次去相亲,厚——大餐耶,虽然每一道都只有一点点分量,塞一口就没了,不过一道一道上,吃到最后我都胃痛了,超饱的。”   “后来呢?”如果每次都吃到胃痛,也难怪她相亲相了十几次都没能把自己嫁出去。   “什么后来?”   “相亲。”   “喔……”她扮了个无所谓的表情。“就做朋友啊。”   “也就是说又失败了。”   “不是失败。应该说现在的男人眼光太短浅,不知真正的好女人就在他们面前,还提着灯笼到处找,像我这种说美貌有美貌,论身材是身材,头脑更是一流,命中帮夫,好养又不挑剔的女人,上哪里找啊——”   真不明白她的自信是哪里来的。   她形容自己的倒是不夸张,只是……看过她的吃相,看过她手上提着大包小包边走路边讲电话的蠢样,和办公桌上乱得像被炸弹炸过的惨状,更别提她的大嗓门和停不下来的嘴巴,跟糟到不行的生活习惯,再好胃口的男人,恐怕也要退避三舍。   如果逃不掉,做朋友算是最明智的选择。   “反正我相亲也不是真的为了结婚,多认识几个朋友才是目的。”   “最好是。”他不戳破她的牛皮很难受。   “真的啦,我不打算结婚的。”   “为什么?”他看她。   “因为我——”她霎然止住话。“没什么,反正就是不想结婚,一个人比较自由……女人结婚也不一定好……”   她是有话不说完会很痛苦的人,这次的吞吞吐吐反倒启人疑窦,不过,他没追问下去。   他本就讨厌八卦,是她天天报到,自顾自地说话,一迳地对他掏心掏肺,不想了解她也很难,好奇之下不免多问了几句。   “时间到!”她看看表,八点五十分了。“我要回办公室了,拜拜!明天见。”   她将早餐吃完的包装纸全塞进塑胶袋里,末了还用袖子把桌面擦干净,才提起包包离开。   在他的地盘她可不敢这次,洁癖又龟毛的人最爱说教,而她受不了人家唠叨。   费圣禾哭笑不得,明明卫生纸就摆在她面前,干么用“袖子”擦桌子?   不过,她似乎没有原先以为的那么讨人厌……   就算他不去加入同事的闲聊,也很难不听见别人对她毁誉参半的评价,加上初次交手,她的蛮横与趾高气昂的态度留给他太糟的印象,所以,一开始他对她确实没什么好感。   随着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渐渐比较了解她;其实就是个工作至上,拚命工作,把工作外的其他事都归于芝麻小事的粗线条女人。   她说话很直,充满正义感,路见不平不吐不快,一心只想要公司更好,看不惯那些混水摸鱼的同事,而她的理由竟是——“公司倒了,我就失业了,我失业了吃什么?当然要把那些害群之马给揪出来。”   想到这,他不禁莞尔一笑。   她很节俭,除了身上穿的,必须装扮出专业的样子,肯多花点钱,其余一日三餐在便利商店解决,所有时间都给了工作,根本没有所谓的休闲娱乐,上次弄坏笔记型电脑只要他换个便宜的中古板子,就算心疼花钱也不肯向公司申报新的电脑……这些,完全改变了他对她先入为主的印象。   也许,真如她所说,现在的男人眼睛都瞎了,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女人就站在面前,居然还不懂先下手为强。   她像他,像离婚前的他:凡事以公事为重,只要工作需要,他可以牺牲个人时间全力配合,虽称不上工作狂,但却因为过分重视工作而失去了家庭……   有一天她会发现,拿掉“工作”,自己的人生原来是一片惨白,一无所有。   他不希望她重蹈他的覆辙,不忍心见这个拚命付出一切的女人,等着回报她的却是凄凉的现实。      “这个周六中午,你要不要到我家吃饭?”   “欸——咳、咳……”马薇凯刚嚼几口的饭团因为费圣禾的一句话梗在喉咙,忘了吞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喝果汁……”他将一旁的饮料罐递给她。   她吸去半瓶,润润嗓子。“去、去你家吃饭……这、这……”一向说话流利,像连环炮似的不需换气的马薇凯居然口吃。“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去也没关系。”他淡淡地说。   “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她语塞。因为,这太让人意外也太让她受宠若惊了。   这个男人,要他开口说句话像要他的命,在他办公室混了一、两个月,两人之间的距离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生不熟,老是她一个人唱独角戏,她连他到底结婚了没、为什么上下班时间跟其他人不一样、跟总经理什么关系之类的疑云都还没解开,他一下子跳到邀她到他家吃饭,仿佛中间跳过了十年的光阴,而她完全记不起来这十年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你该不是……”她只能这么猜,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性。“想追我?”   他瞄她一眼,那一眼便给了她答案——想太多。   “那、那到底是……”她站起来兜圈子。“总有个原因或出发点之类的吧?”   “看你成天吃那些没营养的东西,突然大发慈悲,想做点善事,这个理由能接受吗?”   她在他身边晃来晃去,嘴里碎碎念,很干扰,不找个理由给她,她不会安静下来。   “可以。”她坐回位子。   本来,这个周末她打算去一趟中部,拜访几个老客户,顺便带点台中名产回来送北部的新客户,不过,因为费圣禾的邀请太破天荒,太不可思议,让她根本不必考虑其他选择。   “我去,星期六中午是不是?地址抄给我。”她迅速抽出记事本,翻到周末的日期。“手机号码顺便抄在上面。”   他从抽屉拿出笔,发现日期上面已经安排了其他行程。“你有事的话,可以改天。”   “不用改。”她抢过他的笔,把那些行程通通画上大叉叉再乱涂一通,直到字体完全被覆盖。   这种超现实现象没几个人有机缘碰上,而且稍纵即逝,不能改期。   “有一种文具叫做『修正带』,不必涂得这么丑……”看这记事本,写得密密麻麻,涂得又蓝又黑又红,怎么会是一个女孩子用的东西,   “呵呵……方便就好。你写啊,地址跟电话。”她眼巴巴地盯着他写,确定他不是拿她寻开心,不会晃点她。   “要不要附上地图?”   “不用……原来你家跟我家住得很近嘛……怪了,怎么我从来没遇见过你。”她将记事本收回包包里。“我要不要带什么点心过去?”   “我对便利商店的食物不感兴趣。”他瞅她一眼,敬谢不敏。   “嘿嘿……”她笑得好干。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很紧张,明明想问他家里有些什么人,她去吃饭他老婆会不会不高兴,或者是家里小孩年纪多大,她好挑选个玩具之类的带去……可是,问题全都挤在舌尖,就怕多问个问题,这个邀约就泡汤了。   重点是,她干么那么紧张?人家的意思很明确,态度也很光明磊落,并没有想追她的意思嘛!   只是吃个饭,天天在吃的不是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就……星期六……星期六是大后天嘛……对不对?对,是大后天没错……”她自问自答,简直就像要见公婆一样六神无主。   “你有没有不吃的肉类,还是对什么食物过敏?”她的反应让他感觉好笑。   “没有,我什么都吃,不挑。”   “我想也是。”他故意酸她。   “还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她一双大眼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仿佛突然间发现他是个魅力无法挡的大帅哥,一句话就能教她小鹿乱撞、神经兮兮。   “我有一个儿子,三岁多,如果你不喜欢小孩子吵……”   “不吵、不吵,没人比我更吵的,小孩子好,就怕他受不了我太吵。哈哈……”她愈来愈难以控制嘴巴里蹦出来的话,简直不知所云,废话到极点。   “那就好。”他微微一笑,确实是没人比她更吵的。   哇……他刚才是不是笑了?马薇凯一阵心惊,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好事接二连三的来,会不会等等一出公司就从天上掉下来一个上千万的案子,这个月靠这个案子就吃饱撑着了?   “你的上班时间到了。”他提醒她该回办公室了。   “喔,好。”她回过神来。“星期六、大后天、中午十二点,对嘛!”   他点头。   “那我走了……”   “你的公事包跟电脑。”   “对、对,怎么可以把吃饭的家伙忘了。”她踅回,尴尬地掩饰自己的笨拙。“再见。”   费圣禾望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想,这个决定到底好不好?   他一向与同事保持距离,坚持公私分明,避免工作影响家庭生活,这次破例邀请马薇凯究竟是为什么,他也说不上。   曾经,他拥有一个令人称羡的家庭,有可爱的儿子、温柔的妻子,却因为眼中看不见身边的美好差点就失去一切。   从她身上他忆起自己过去是个多么糟糕的丈夫、多么不负责任的父亲,或许是希望她及早醒悟,脑子里不要成天只装着工作,多点时间留给自己,留给家人朋友。   但……他会不会管太多了?      隔天,马薇凯在同样的时间进到公司维修部,可是,心里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   就像忽然找到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关系着一个未曾被打开过的房间,令人好奇这个神秘房间里藏着什么秘密,也担心打开后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像中的模样,甚至带来未知的恐惧……   在费圣禾邀请她吃饭之前,她从未想过两人之间可能产生什么化学变化;他只是同事,一个让人好奇的男人,但了不了解他并不是太重要,而现在,她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觉好像不只是同事那么简单。   虽然她号称相亲失败了十几次,事实上以她的条件不可能没有男人追求,面对那些追求者,她可以轻易地让对方“梦想幻灭”,让所有人纷纷打消念头,转而变成朋友关系。   可是……他的邀约却使她“心动”了。   她开心得太多,惊讶得太多,甚至不由自主地盘算星期六该穿什么衣服,过去,这些芝麻小事是绝不会占去她的工作时间,但她昨天确实因为想起他而分心了几次。   所以,在踏进维修部之前,她居然像拜访客户那样慎重地调整呼吸、调适心情,模拟待会儿见面该以什么气氛、什么口吻、什么主题切入,好迅速破除陌生。   事实证明……真的想太多了。   她努力维持平时的样子,只是吃相稍微收敛了点,声音放轻了些,动作没那么粗鲁,可是这个男人还是那副死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周六那个约会对他有任何影响,半天不看她一眼,她说十句话他才无意义地吭了声,算是给了点反应。   她不免有些失望,不过,也放心了……   现实状况并不容许她去想像那些风花雪月。   十八岁以前,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女孩,对未来也曾怀抱美好梦想;父亲经营营造公司,母亲是贤慧的家庭主妇,悉心照顾她和弟弟,没想到一次工程意外,压死了三名工人、导致多名工人轻重伤,其中还包括业主的儿子……   那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期的惨剧,顷刻之间摧毁了数个家庭。父亲无法承担庞大的债务压力却也逃避不了良心的苛责,选择从那栋坍塌的大楼纵身而下结束一切,然而,一切并没有因此而真的结束。   面对上门前来讨债的债主,母亲只能终日以泪洗面,患有妥瑞症原本就害怕与人接触的弟弟,因这场意外更加自闭;那年,她才刚考上理想学校,生命的骤变令她措手不及,每每夜深人静,独自提着水桶、刷子,边掉眼泪边刷洗遭蛋洗、撒冥纸的大门及地面,所有梦想在那一刻,已经远离她了。   母亲依赖她,弟弟更需要她照顾,所以,她不想结婚,也不能结婚。   “饭吃一半,发什么呆?”费圣禾发现她两眼无神,呆呆地望着空无一物的墙面,原本八分钟就能解决的早餐,到现在才吃了两口。   “有吗?我在发呆吗?”她挤出笑,赶紧咬了一口饭团,用力嚼着。   他怪怪地瞄她一眼,便将注意力转回手边的机板。   “对了,怎么没听你提过你老婆?是个怎样的人?大美人?”她倾身向前,八卦地问。   “很温柔,很好的一个女人。”他答。   “哇哇哇——难得听你称赞人!”她夸张地叫着,心中想的却是——跟我截然不同的女人。“怎么追到的?”   “她每天都帮我准备便当……”回想起和前妻相识、相爱到结婚到最后离婚收场的结局,只会让他更内疚自己的轻忽。   “嘿……意思是你老婆倒追你就是了。”想想也对,要这么木头的男人主动追求女人太阳真要打西边出来了。   他沉默不语。   “可是这样……我去你家吃饭会不会很怪,好歹人家我也是个美女,不会害你闹家庭革命吧?”   “我们离婚了。”   他的口吻很淡,很不经意,可却吓坏了马薇凯,怎么也没想到他竟将这么私人的事告诉她,以至于她张大了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好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抱歉还是安慰他什么的,或者“默默地飘走”……   “在丈夫这个角色上,我是失败的。”他看见她一脸“惊讶”,忍不住笑。“不过,现在努力想做个好爸爸,以前,我太重视工作而忽略了家庭。”   “嗯、嗯……”她胡乱点头也不知“嗯”个什么劲,总之,此刻的费圣禾让她心乱如麻。   这感觉太亲密,虽然在这之前她一直很想了解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当她开始有机会接近真实世界的他时,她反倒胆怯了。   怕过去他在她眼中被称之为龟毛的洁癖,变成了斯文有教养;怕那冷到冻死人的沉默寡言,愈看愈觉得有个性;怕他责怪自己忽略家庭导致婚姻失败,却让她生出想照顾他的念头……   她捣着胸口,感觉心脏跳得好快,视线无法从他低头专注工作的侧脸中拉开,感觉自己就要伸出双手去抱住他的肩头,要他别伤心。   难怪小逑会形容她“MAN”。   “费圣禾……”   “嗯?”他转头看她。   “我们是朋友对吧?”   他望着她,好半天才开口。“现在应该算了吧……”   “我知道,男人都只想跟我做朋友。”她先自嘲。“不过,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量开口,虽然我个性跟男人差不多,但好歹外表看起来还像个女人。”   “然后?”他不懂她想说什么。   “如果你儿子学校有什么母姊会要参加,还是什么运动会、园游会之类的,我可以客串一下,有时候,你知道的嘛,父子之间容易硬碰硬,需要一个比较温和的角色居中缓和紧张气氛。”   他懂了她的一番好意,不过,她的生活看起来比较需要帮忙。“我前妻会去参加儿子学校的活动,他们时常会见面,而且,我跟我儿子感情还不错。”   “喔……这样啊……”她表错情了,原来人家并没有因为离婚就变成没人照顾的王老五,而且,就算是一个大男人也可以把家庭照料得很好……   她是少了哪根筋,提这什么烂建议,何况,她哪里像是比较“温和”的角色。   “那……那我就期待周六……咦?”她突然想到什么。“这么说,不就是你下厨?”   “对。”   “哇……”她彻底输了,这个男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比起他,她真的够MAN了。 第4章   周末,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马薇凯穿着一件米黄色长版衬衫,搭配白色紧身七分裤,腰间系条褐色皮绳编织腰带,一头长发扎起马尾,略施薄妆。   当她这一身有别于上班踌严谨的套装装扮出现在费圣禾家的大门时,他差点认不出来。   “你是马薇凯?”   “没想到原来我私底下看起来这么年轻吧?”工作时刻意打扮得比较成熟稳重,其实她也不过才二十七岁。   不过,她也很意外在公司以外的地方看见的他是如此“平易近人”——穿着休闲的衣着,态度闲适自在,脸部线条柔和了许多,眼眸中尽是暖暖的笑意,大大减轻了她来之前的压力。   天天见面,相处了快两个月,在公司仍然很少“交谈”的他们,原本还想着这顿饭如果专心一点的话,大概十分钟就吃完了,然后就说拜拜;现在,她有自信至少可以吃上二十分钟。   “看起来是比较年轻。”他微笑道,接着低头看向一旁拉着他尾指的小男孩。   “我儿子,小刚。”   “小刚,你好。”马薇凯蹲下来面对孩子,伸出右手,想跟他握手示好。“我是马阿姨。”   小男孩张着圆滚滚的黑色眼瞳,鼓着粉嫩的脸颊,直直地望着她。   这是最紧张尴尬的时刻,因为下一秒,这个孩子可能用那甜腻的可爱童音叫她阿姨,也可能“哇”地一声突然大哭,更可能甩都不甩她迳自跑开——小孩子的行为模式没有逻辑可言,所以马薇凯屏息以待,犹如后母讨好继子般堆满笑容,一颗心悬在半空中。   “阿姨……”小刚怯怯地伸出小手,不过才刚碰到她的指尖便又迅速缩回胸前,抬头看向他把拔,一脸为难。   “失败……”马薇凯站起身来,干笑。“我不是那种很有孩子缘的亲切阿姨。”   “我想也是。”他完全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   “所以,千万别为难你儿子一定要对我很热情,万一害他哭了我更尴尬。”   “我不会勉强他做不想做的事,你也放轻松,只是吃个饭。”他笑答。“请进。”   她跟随他的脚步进门,经过植满花草的美丽前院,矮墙边摆着一大一小两辆脚踏车,还有一个蓝色的小蒙古包,想必是小男孩的秘密基地,感觉得出就是个幸福家庭的画面。   进到客厅,不意外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完全不像缺少女主人的房子;开放式的设计,站在客厅即可一眼望见厨房、餐厅和小小起居室,色调以白色为主,浅淡的桦木原木装潢建构出明亮柔和的家居生活空间,沙发上的各色抱枕和墙上挂着孩子的涂鸦,为这宁静详和的空间添加了几笔生动色彩。   “我喜欢这个房子的设计。”她由衷称赞着。“让人觉得好放松,要是我住在这样的地方,大概每天下班只想快快回家休息,哪都不想去了。”   “家就是让人放松的地方,不是吗?”   她想起自己气氛低迷的家,迟疑了下,但仍附和:“没错、没错,尤其你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陪伴,真幸福。”   “呜啦啦啦……马蹄……小妹妹……牛仔……牛奶……”   忽地,马薇凯听见在一旁玩积木的小刚口中发出童稚的可爱歌声,转头看他。   当她看向他时,他立刻闭起小嘴,低头专心玩积木。   她没去吵他,对费圣禾笑了笑。   不一会儿又听见小刚唱歌。   这时她用眼角余光瞄他,发现他一边唱一边观察她的动向,观察她有没有在听他唱歌。   她假装没听见,他就愈唱愈大声,像要吸引她注意,接着她乍地转身,大声对着小刚唱:“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   小刚愣住了,瞪着一双乌黑大眼,小嘴微张。   马薇凯心惊,完蛋,把人家儿子弄哭,这下可能连饭都没得吃了。   “格格……”小刚突然爆出大笑,笑到整个人都翻倒在地。   “咦?”没事?小孩没哭?   “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小刚大声唱歌,而且是对着马薇凯唱,还加上手舞足蹈,又笑又叫,整个人开心的咧,像是终于找到志同道合的同伴。   一旁的费圣禾笑说:“每次他都要我唱,而我总是跟不上拍子,被他嫌弃。”   “你?”她瞄他一眼,难以想像他开口唱歌的模样。   “你这什么眼神?我也去过KTV,也有几首主题曲的。”他轻弹她额头。   “榕树下、港都夜曲之类的吗?”她抚着额,心跳失序。   他今天很不一样,像换了一个人,不是她平时认识的费圣禾。   也可能……是她变了,变得敏感,老是莫名其妙地捉住一些若有似无的讯号,解读成“互有好感”?   “你很准时,菜都刚做好,还热着。”他带她走向餐厅。   她走近,发现桌上几道正冒着热气的菜,感动不已。“好丰盛……这全是你做的?”   四季豆炒虾仁、鸡丝生菜沙拉、番茄炒蛋、干煎鳕鱼、竹笋排骨汤,无论是颜色搭配或是营养成分都十分均衡。   “都是些家常菜,不过,我猜你应该很久没吃过家常菜了。”他回头唤儿子。   “小刚,吃饭喽!”   “好——等我一下。”小刚将积木全收进收纳盒,推进一旁的置物柜,接着跑到化妆室,大呼:“爹地,我要洗手手。”   马薇凯见身材修长的费圣禾轻易地抱起儿子,让他自己抹香皂,搓出泡泡,接着仔细冲洗,再用擦手巾将手擦干,一时间觉得心好软,多好……这样的幸福家庭画面……   “阿姨,我帮你盛饭。”这次,小刚主动跟她说话。   “小刚谢谢你,你真好,我要满满的一大碗饭喔!”她走近孩子,看他站在小板凳上,用小小的饭杓努力帮她把碗添满,满到尖了起来。   这顿饭,她要吃好久好久,想赖着不走了。      饭后,马薇凯和小刚帮忙擦桌子,费圣禾在厨房里清洗用过的碗盘,三个人将一桌丰盛的家庭料理吃到盘底朝天,这让今天掌厨的男主人十分有成就感,小刚也因为认识了新朋友,餐桌上吱吱喳喳,话说个不停,几乎把他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全介绍过了一逼。   “费先生,俗话说『无三不成礼』,我可以下星期跟下下星期六中午都主动来报到吗?”她厚着脸皮问费圣禾,真想赖上他。   “有人这样讨饭吃的吗?”他转身看向她,莞尔。   “这叫创意,没人做,我就做第一个,吃过这顿饭,我嘴变刁了,胃也难伺候了,谁叫你把饭煮得这么好吃,对不对,小刚?”她拉小刚一票。   “对,爹地好吃。”   “你看,小刚也赞成。”她掐头去尾,截取她要的答案。   “喜欢吃就来吧。”他没辙地说。   她这个人不是拒绝就会打消念头的,费圣禾也算了解她,只能答应,谁让他一时“善心泛滥”,想拯救这个快营养不良的女人。   “我会假装没看到你皱起眉头。”她吐吐舌头,将擦完桌面的抹布递给他清洗,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抚着肚皮摊挂在沙发上,马薇凯目光不自觉地跟着费圣禾移动,观察他和儿子之间的互动,没见过他如此温柔的表情,嘴角眼里溢满了笑意,父子间的爱不需言语,从他们亲昵的拥抱、轻声地说悄悄话时,表露无遗。   坐在这里看着费圣禾、看着小刚,会生出一种“世界和平”的感动,马薇凯突然问好想慢下脚步、做个单纯可爱的小女人,有人宠着、有人爱着,这样生活多美好、多惬意?   只可惜,她有她必须保护的家人,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不能贪图安逸、不能卸下上战场的盔甲……   “阿姨……”小刚揉揉眼皮,走到马薇凯身旁,爬上她膝盖,昂着圆润的小脸看她。   “什么事?”她不觉放软了声音,倾身向前。   “我要睡午觉了,下午我们去公园骑脚踏车、喂鸽子好不好?”   “这……”她抬头看向费圣禾,他只对她微笑,没有勉强。   “等我睡醒,我带你去我的指挥总部,玩具也给你玩。”   “好……”小孩的眼睛多么清澄透澈,多么诚挚动人,即使她怕打扰太久却也无法开口拒绝。   “YA!”小刚欢喜地挥舞双手,骨碌地爬下沙发,牵着费圣禾的手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你先坐一会儿,我很快回来。”费圣禾回头对她说。   “不用招呼我,我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她开玩笑说。事实上,她的确很羡慕他和小刚的亲密。   马薇凯眯起眼望向落地窗外充满绿意的前庭,白色的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扬起,今天,她认识到了费圣禾的另一面,心情上下觉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令她好心动、好有感觉,这并非那种猛烈攻来的激情,而是一种不着痕迹的、舒舒服服的,像要进入睡梦中那样平静的感觉。她的步伐一向紧凑,生活起伏跌宕,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她却找到安心。   他让她感觉安心。   像这样的男人,做他的女人应该很幸福,只是,为什么他的婚姻会以失败收场?   她虽纳闷,但这个问题并不适合问,至少现在两人的交情还不到那里;从费圣禾在家跟在公司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表现猜想,他十分注重家庭隐私,也许,有什么难言之隐,她不问是因为这心情她懂。   望着迎风飞扬的窗帘,风轻柔地从窗外吹了进来,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她躺向椅背,一手搭在扶手上,不一会儿人就懒懒地斜向一侧,打起盹来了。   马薇凯作了一个梦,梦境将她带回十三岁。   那一天是她的生日,爸爸、妈妈为她举办了一个生日宴会,邀请班上同学到家里帮她庆生,其中还包括她心仪的班长。   她穿着美丽的蓬蓬裙,坐在钢琴前准备弹奏她参加钢琴检定时弹过的萧邦的圆舞曲,顽皮的弟弟爬上椅子凑热闹,她本想将他赶走,但为了留给班长一个疼爱弟弟的好印象,还摸摸弟弟的头,说他好乖。   没想到曲子才弹到一半,弟弟突然用力按下琴键发出不协调的声音,破坏了她的表演,接着又在大家围着她唱生日快乐歌时将可乐倒在她美丽的白色裙子上,她气得哭了出来,要妈妈把捣蛋的弟弟带走,恨恨地说再也不要看到他。   那时,她并不晓得弟弟完全是无心的,那是一种疾病,无法控制的抽搐——扮鬼脸,打翻东西、大叫;整个青春期,她都处在这种厌恶的情绪中,拒绝跟弟弟一起出门,不愿和他一起上学,不让他叫她姊姊,就连弟弟被同学欺负、频频跷课装病躲在家里都没有注意到。   “对不起……胜凯……”她在睡梦中流下自责的泪水。   她占去了父母所有的疼爱,而弟弟永远是那个讨人厌的捣蛋鬼,让家人蒙羞的坏孩子,如果她能少点虚荣、少点骄纵,多关心弟弟,今天他不会变成这个样子……   “原谅我,对不起……”愧疚如颗大石压在她心头,多少年了,她无力帮助弟弟走出那个自闭的房间,再也找不回当初活泼好动的那个可爱弟弟,只能努力赚钱,用物质弥补内心的罪恶感。   “马薇凯、嘿……醒醒……”   费圣禾哄完儿子午睡后下楼来就发现她也睡着了,他坐在一旁沙发,随意找了本书看,等她睡醒,忽然听见“呜呜”的声音,接着发现她哭了,口中声声低喃着“对不起”。   他试着唤醒她,却见她眉心深锁,泪水不断地从她眼角溢出,那柔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马薇凯睁开泪眼汪汪的眼,蒙胧中错将费圣禾看成弟弟,伸出手拥住他。“胜凯,都是姊姊不好……是我害了你……相信我,我不会再丢下你不管……”   费圣禾搂着她单薄的身子,感受到她声音里的自责与痛苦,感受到她的脆弱与压抑……他不免感到震惊,是什么样的梦让这个强悍得像女战士的女人拧出泪水,是多么沉重的压力让她睡不安稳?这一刻,费圣禾发现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她。   “嘘……别哭了,没事了……我在这……”他哄着她就如哄着半夜作恶梦惊醒的孩子,分不清是出自于怜悯还是不舍。   马薇凯渐渐止住哭声,待她分辨出此时身在何处,抱着的又是何人时,惊呼一声,连忙离开他的拥抱,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一阵难堪。   他揉揉她的发,用包容的温柔眼眸注视着她,她的脸愈垂愈低,背上仿佛还留有他拍哄的热气,直冲脑门。   “不好意思……作梦,认错人了。”   “没关系……”他移动回到沙发坐下,适才汹涌而出的心疼仍余波荡漾。   两人的视线像玩着捉迷藏你起我落,我避你追,找不到时机点破除这时围绕在四周的暧昧流动。   邀请她到家里吃饭只是出自单纯的关心,费圣禾原本没有多想,与妻子离异后,他的生活重心便只有儿子,从未想过再谈感情,只是马薇凯羞赧的红颜,脆弱无肋的模样触动了他的保护欲,他才意识到男女有别,而这层意识正因为某种情感早已悄悄地萌了芽,他太后知后觉……   “呵呵……我睡了多久,没流口水吧?”她先傻笑,但眼眶仍是红的,未干的泪痕也还隐约可见。   “我看看……应该没有。”他作势检查她的唇角,微笑告诉她,化解她的尴尬。   只是……那敦厚温暖的眼神,诚挚和煦的笑容,害得她好想好想投入他怀里、向他告解,哭诉心里埋藏的愧疚。   “我是个坏人,是坏女儿,也是坏姊姊……所以……你不要对我太好……”   “那你得先让我知道你有多坏,我再做决定。”他希望透过交谈来减轻她内心的压抑。   他不是心理医生,不了解她的过去与背景,但那种悔不当初却已经失去机会弥补的折磨,也曾日日夜夜像鬼魅如影随形,他很明白,压抑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她犹豫着,想倾吐却又不愿表现出软弱。   “承认自己其实没那么坚强或许很难堪,但是,承认了之后会发现生活变得轻松许多,信不信?”   她怀疑地摇摇头。“如果不催眠自己更坚强,垮了,要依靠谁?”   “说不定,你身边的人并没有你想像的软弱。”他语带玄机地说。“我前妻刚搬走的时候,我连洗衣机怎么操作都不知道,更别提煮饭做菜,生活简直一团乱,你猜,是谁帮我度过那个低潮的?”   “你妈妈?”   “我父母兄弟都住美国,在台湾没什么亲戚。”   “那……”她居然不好意思直视他,怕被他温柔的眼眸给融化。   “是小刚。”   “小刚……那时他才几岁?”   “两岁。”费圣禾想起那段父子共患难的日子,低低笑了出声。“我们两个把这个家搞得乱七八糟,造成很多灾难,最后一起收拾残局,不过,都安然度过了。小刚也学会随时随地把东西收拾好,尽量不把家里弄乱,我们就不必花太多时间再去整理。”   “嗯……”她听他描述,想像那画面,想像这对父子一筹莫展却又不屈不挠地一一解决所有难题。“不是在指桑骂槐,念我东西老是乱塞、乱扔?”   “最近似乎有比较改善了。”他笑。“不要放弃对家人、对朋友求援,你就不必催眠自己要更坚强。”   不知怎的,这段话从他口中说出,格外具说服力;马薇凯从不相信“说出来会比较好过”这种事,但或许是她经常快被自己逼得喘不过气,真的很想活得轻松点、快乐点,而他就像擎天石柱般沉稳,让人信赖。   “不勉强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他沉稳的口吻,给了她安定的力量。   “哇——”她忽地放声大哭,这句话点中了她的死穴。   打从十八岁那年,她就没有人可以撒娇,没有肩膀可以依靠,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在独居的住处默默掉泪。   她边哭边说,说得结结巴巴甚至杂乱无章,但他始终安静地、耐心倾听她,这与她在公司里叽哩呱啦大半天他吭都不吭一声不同,在他温柔的注视中,她释放了内心的压抑,而泪水也如旋开的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宣泄出来。   这一天,她的心情起伏好大,又笑又哭。   小刚午睡醒来,帮着爸爸安慰哭到眼肿鼻子红的马薇凯,骑脚踏车到公园散步,喂鸽子,久违的绿意让人神清气爽,小刚童稚的笑声带来快乐,始终在一旁微笑看着他们追逐嬉闹的费圣禾,教人怦然心动。   本来她只受邀午餐,结果又赖皮地多吃了一顿晚餐,直到小刚玩累了,躺在床上,勾着她的脖子,甜甜软软地对她说:“姨晚安,我爱你。”   她的心,再也装不下更多的感动了……      星期天一早,马薇凯回新竹的外婆家,外婆过世后,母亲和弟弟就住在外婆留下的房子。   以往,她将生活费交给母亲,听母亲叨念几句弟弟的状况、埋怨父亲狠心将她丢下,到弟弟房间随意地坐一下,而后总是承受不了无能为力的挫折感以及窒人的晦暗气氛而仓皇离开,今天,她有备而来。   “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狮子头。”进门后,马薇凯在厨房找到母亲,靠着母亲的肩膀撒娇。   “欸……这么突然,也不事先讲,冰箱里没材料,你等等……我现在到菜市场买。”马母略带责怪却掩不住欣喜,脱下围裙,拎起钱包就要往外走。   “等等,我们一起去,我去叫胜凯。”   “咦?胜凯……”马母一脸担忧。   “胜凯,我们陪妈去菜市场好不好,我想吃红烧狮子头喔!”她拉着坐在电脑前的弟弟,哀求道。   “你们去就好。”马胜凯眼睛盯着电脑萤幕,不带情绪地说。   “我们一起去啦,我有些模型的事要请教你,我们边走边聊。”她知道弟弟精通模型组装,想请他帮忙挑个礼物送小刚。   “你又不懂模型,怎么聊?”马胜凯纳闷地盯着姊姊,她今天“异常热络”。   “你教我我就懂了,拜托,我的智商也才差你那么一点点,小看人喔,凭什么你懂我会不懂?”她佯怒,硬要缠住弟弟。“快啦,你知道妈最爱碎碎念,我一个人应付不来。”   “你很烦溜……”马胜凯表情虽然不悦却还是离开椅子。   “这样就嫌我烦,那我今天要在你房间里烦到你发疯。”她奸笑着。“我想买个模型给我同事的小孩啦,反正,你要帮我挑,帮我组装。”   “随便挑一个简单的玩具就好,那么麻烦干么?”   “这就叫心意。”   “看不出来我挑我组装跟你的心意有什么关系?”他摇头。   当马母见他们姊弟俩从房里一同走出来时,那心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想吃什么?今天让妈大秀厨艺,来桌好料的。”马薇凯殷勤地询问弟弟。   “随便。”他还是漠然地回应。   “那就来一桌满汉全席吧!妈,你没问题吧?”马薇凯自HIGH,就是要将气氛炒热,打死不再退缩了。   只要她再努力一点,今年就能将父亲身后留下的债务还清,她想买间房子接母亲和弟弟到台北,一家人再住在一起,她会花更多时间与弟弟相处,帮助他走出封闭的世界,帮助他建立自信。妥瑞症虽然是种病,但是除了偶尔出现的TIC症状,他的健康、智力与以及性情都与一般人无异,无需感到自卑,也不该受到歧视。   这一天,马薇凯陪母亲聊天,做个安静的倾听者,就像费圣禾倾听她的,帮忙打扫家里,不会做菜却在厨房凑热闹,饭后在弟弟的房里待到很晚,两人合作拼装模型,透过闲聊尝试去了解他的内心想法。   此后,她的目标就是要更努力地让这个家恢复往日的欢乐。 第5章   马薇凯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边哼着歌走进维修部。   “心情这么好?”费圣禾看向她,除了她手上不变的便利商店早餐外,整个人容光焕发,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她的笑容中似乎多了点女性的娇柔,脸红扑扑的,傻里傻气的。   “心情大好,从来都没这么好。”她迳自拉来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拿出饭团跟果汁。“原来,我弟弟一点都不怪我,而且还很自责让我一个人扛下那么大的债务,昨晚回台北的路上啊……我又哭得唏哩哗啦……”   她没头没尾地提起昨天回家的事,费圣禾倒也习惯她这种说话方式,以前觉得她吵,现在反而看出她性格中直率的部分。   “以后等我们住在一起,我想陪他去参加一些活动,或是去上上课,学点什么的,陪他一起克服人际关系上的障碍。其实我弟弟很聪明的,小时候他的功课都比我好,而他的理解能力超强的,虽然高中没有念完,但是他很爱看书,一定有什么工作是他感兴趣而且可以胜任的。再过一阵子,等我一切都安定下来……”她有好多好多计划,眼前也充满了希望。   好神奇,不过是吃了一顿饭,作了一个梦,好好地哭了一场,现在的她却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脚步也变轻松了,一颗心,有种满满的幸福感……这个男人究竟在饭菜里施了什么法术,为什么轻易地解开困扰她多年的魔咒。   “放假的时候可以带他们到郊外走走,爬爬山、运动一下,对身心都不错。”难得的,费圣禾没让她自言自语。   “这个好!”她立刻认真地考虑。“其实台北离新竹也没很远,下班后,如果没有应酬,我也可以回家陪他们吃饭……嗯、没错……”她愈想愈兴奋,工作要拚命做,家人的感情也要兼顾。“告诉你,我妈做菜也是一流喔,下次换我请你到我家吃饭。”   “好啊,只要不是便利商店,我跟小刚也是不挑嘴的。”费圣禾见她眉开眼笑,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费圣禾……”她突然严肃地坐直身体,面向他。   “干么?”   “我可不可以用力地抱你一下,然后说『我爱你』?”   “为什么?”他挑了挑眉,做了一个怪表情。   “那天我在小刚房间跟他说晚安时,小刚用他的一双小手,紧紧地抱着我,跟我说他爱我的时候……厚,我整颗心都融化了,你都不知道我多久没人抱、没人爱了……”她搞笑地说。“我要学你们家小刚,热情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也要抱你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点点。这一抱,不会抱出问题吧?   “别这样拖拖拉拉的,你也很久没听到女人说『我爱你』了吧?”她挖苦带利诱。“本姑娘的抱抱是价值连城、千金难买的溜!机会稍纵即逝,再给你考虑三秒钟。”   “你说……是像小刚跟我们的那种抱抱?”她气势逼人,HIGH到不行,再迟疑就显得别扭而且“心里有鬼”了。   “当然,谢谢你的开导,还有丰盛的午餐,我真的好久没这么轻松愉快了。”她用力点头,表示绝无杂念。   “喔……好吧……”他勉为其难答应。   “费圣禾,我爱你——”她果真站起来用力地抱住他,用娃娃音恶心巴拉地大叫。   “嗯……”他一脸尴尬。   虽然,他和儿子也常以抱抱、亲亲表达对彼此的感情,但是,小刚可没有一副诱人的好身材。   他“不近女色”很久了,除了小刚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的妈妈;这拥抱,很难不让人产生一阵莫名的悸动。   “好了,我要继续努力工作了。”她放开他,收拾桌面,开心地跳着离开维修部。   不过,她骗了他。   其实,她是有杂念的,这个抱抱除了感谢还有好多好多的喜欢,她喜欢这个男人,喜欢看他窘迫脸红的表情,喜欢他对她那种既为难又没辙的挣扎,他是君子,是好男人,所以注定要让她这个坏女人欺负。   只要她不说,他绝对不会发现她心里的秘密。      马薇凯和母亲及弟弟之间的情感明显的好转,工作也因为家人的支持而更卖力、更有冲劲,心情上真的变得轻松许多,这一切的转变让她对费圣禾简直就崇拜了起来。   悄悄地,她变成了“费圣禾后援会”一员,不过,是幽灵会员;就是那种潜在水面下,默默关注、默默欣赏,但不会笨到去告白,破坏彼此问的融洽气氛。   她发现,费圣禾简直在自己身上裹了好几层绝缘胶带,以免同事之间进出火花;他跟男同事相处得比较自然,一有女同事靠近他,打算融入他们的话题,他会立刻板起脸孔,假藉工作避开交谈,就算工作上逼不得已需要接触,他一定保持一公尺以上的距离,更别提有女同事送上小点心、饮料什么的,一律铁面无私地拒绝,毫不留情。   认真说来,唯一跟他交情较好的只有马薇凯,至少,她去过他家,虽然她到现在也还没弄清楚为什么他会突然邀请她,不过,一个成功的业务必备的第一条件就是脸皮要厚,把不熟的混到熟那才叫挑战,大概她跟他的友情就是这样缠来的,想想一开始,他不也是没给过她好脸色?   “老实说,你真正的性向是不是GAY?”吃早餐时,马薇凯无预警地冒出这个问题。   “喂……”他手上的烙铁差点插到手指。“不要问跟工作无关的事!”   “工作上的问题我想到就会问你,现在,我比较好奇的是你的事。”   “拒绝回答。”他重新拿稳焊枪,专心注视电路板。   “不敢回答,那就是了。”她的早餐依旧是便利商店的冷饭团。“可惜……”   费圣禾懒得理她。   “是说你儿子都生了,应该不是……不过,有很多同志碍于家庭与社会的压力没办法坦承……所以也不能说一定不是……”她自问自答。“到底是还是不是呢?”   “不是!”他受不了她在耳边嗡嗡吵,干脆给她答案。   “那你想过跟你前妻复合吗?”   “关你什么事?”他瞥她一眼、就算给她答案,她还是能拿更多的问题烦他。   “就关心嘛……毕竟是这么要好的朋友,当然要关心一下。”   “我什么时候跟你变成要好的朋友了?”他忍不住要吐槽,虽然也不是真的否认,或许是因为两人相处时间愈来愈多,愈来愈了解对方的个性,知道这个女人听到不中听的话,她的耳朵具有自动过滤的功能,就算吐槽她也不痛不痒。   “少来,我们都差不多要见双方的家人了。”她佯装娇羞地推他肩膀一把,害他融了好一大滴焊锡在电路板上。   “你有病啊。”没见过像她这么三八的女人了,什么话都敢说,脸不红气不喘。   马薇凯是他在公司里唯一一个不必保持距离的女人,因为,或许连她自己也不认为自己像个女人,所以,相处起来跟同性一样,没什么压力。   在情感上,费圣禾很被动,而他木讷寡言的个性偏偏让女人格外具有想像空间,从就学时期就经常有女人主动追求他,太过委婉的拒绝会惹来更多麻烦的后绩,导致他能闪就闪,能避就避,不过,马薇凯太强,怎么甩都甩不掉,只好被迫接受这个“朋友”了。   他们彼此欣赏,这份友谊当然也包含喜欢的成分,但他不再碰感情的事,所以,只能是朋友,敏感话题一律打住。   “告诉我嘛……”她嗲声嗲气地说。“你是不是还深爱着你的前妻?”   “你撒娇的语气,怎么会让人起鸡皮疙瘩?”   “厚……我就是不会啊,不然怎么每次相亲每次失败。”马薇凯感觉得出来他只是把她当“哥儿们”,这种相处模式最安全,彼此都没有负担,也不必想太多。   虽然她一天比一天喜欢他,但将关系维持在不被怀疑的安全范围里对她不是难事,毕竟她的理智远远胜过情感,否则也很难在如此冷漠的行业里生存,这类学电子、科技的男人,脑筋通常直得让女人抓狂。   “如果啊,你前妻想要复合,你会答应吗?”她锲而不舍,开了头,不问出个结果就很难过。   费圣禾停下手边的工作,仿佛陷入什么回忆,半天才“嗯”了一声。“毕竟是她小刚的母亲……”   “只因为她是小刚的母亲,不是因为爱啊、旧情难忘什么的?”   “不知道,别再提这件事。”他板起脸孔,似乎真的很不喜欢谈论此事。   “那如果别的女人,就是再娶一个,可能吗?”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   他看看手表,站起来推她出门。“你的上班时间到了。”   “时间还早……还有十分钟……”她频频回头,很八卦似的。“离婚是你还是你老婆提的?”   “再见。”费圣禾将吵人的马薇凯赶出去后,回到座位坐下,思绪却无法拉回到工作上。   并不是气马薇凯太八卦,这个女人口无遮拦,没什么坏心眼,不是故意要让他尴尬,只是……让他想起了那段难堪的婚姻生活——   婚前,他的生活重心一直是工作,即使结了婚而后小刚出生了,他手上几个大案子也无法让他好好享受家庭的甜蜜,依旧早出晚归,经常出差,直到某天回到家发现小刚会说话了,他欣喜若狂,然而儿子却叫他“叔叔”。   他察觉有异但不愿多做猜测,只是惊觉到自己对这个家付出得太少,对妻子的关心太少,接着他向“宝扬集团”亚洲区总经理请求辞去总工程师的职务,只接一般软体工程师的小案子,想争取多些时间陪陪妻子、陪儿子成长,原以为这样的转变是好的,没想到却造成妻子的压力。   接下来的日子,他尽量回家吃晚饭,白天也会打电话回家跟儿子说说话,跟妻子甜言蜜语几句,结果换来的却是“离婚协议书”。   妻子的心已经不在他身上,他对她愈好只会增加她内心的罪恶感,她坦诚自己有外遇,深爱着另一名男子。   他恳求她,要她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弥补自己的轻忽与过错,只是,一切都太晚了……   “女人要的不只是安定的安活,还需要激情,我无法跟一个不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这是前妻离开前对他说的话。   他同意离婚,愿意支付赡养费,只希望妻子能时常回来看看儿子,他不要小刚认为自己是被母亲遗弃的孩子。   最后,他连软体工程师都辞了,到“宝扬集团”旗下的子公司做一名小小的硬体工程师,只为能多点时间照顾儿子,不再错过。   如果啊,你前妻想要复合,你会答应吗?   马薇凯的这个问题让他犹豫了。为了小刚他会答应,但自己对前妻是否还存有一丝感情,他并不确定。   又或者说……他还相信爱情吗?      “老大,你说……”蔡淑逑用她那庞大的身躯将马薇凯逼到墙角。“为什么刚才费圣禾跟你说话?”   “他是人,有嘴巴,跟我说话有很、很奇怪吗?”马薇凯纤细的身材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说话是不奇怪,但是,为什么他没有拒绝你拿给他的蛋卷,而且你们就站在仓库那边……靠得好近说话,更夸张的是,他笑了!他对你笑欸!”   马薇凯在维修部吃早餐吃了快三、四个月,每天从公司后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蔡淑逑从来不觉奇怪,只当她在仓库研究公司代理的机器,她是业务专员,这么做很正常,而且很敬业;若不是刚才亲眼见到费圣禾对着马薇凯笑,任何人根本不会把她跟费圣禾联想在一起。   “客户送我一箱蛋卷,我让他拿回去给儿子吃……我也给了你一盒不是吗?其他人也都有……”她快被逼到缺氧了。“还是你一盒不够?”   “重点不是蛋卷……是他拿了你的蛋卷啊!”蔡淑逑激动到连脸上的肉都抖了起来。“他从不接受同事送的点心,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眼,不,不只我,是所有的女同事,而他……他……他一定是喜欢你了。”   “没、没这回事……”马薇凯不晓得一盒蛋卷会惹出那么大风波,眼见蔡淑逑就要气到中风了,赶紧撇清两人关系。   事实上,她跟费圣禾真的也没什么关系啊!   “也难怪……你长得这么美,身材又好,头脑一流,我是男人也会喜欢你……”蔡淑逑很快泄气了。“不过,你们交往要低调点,不然,你会变成所有助理的眼中钉。”   “我们没交往……小逑,你想太多了。”   蔡淑逑只顾着沮丧,听不进马薇凯的解释,毕竟,费圣禾这个男人对公司所有女同事一视同仁——就是敬而远之,所以,哪怕他跟马薇凯之间只有那么一点点不同,那就叫大事了。   “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要去总经理办公室……借、借过一下。”这个“风头上”还是避一避好了,再被逼问下去,恐怕愈描愈黑。   这个助理,平常EQ很高,但是一谈到“费圣禾”三个字就完全不行,在她心中,他是好男人、好丈夫、好爸爸……什么都好的超优质男人,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受他青睐,也不可能跟他谈恋爱甚至嫁给他,可就不准任何女人“玷污”他。   女人呐,很容易爱上自己“想像”出来的男人。   “嗯……”蔡淑逑回到自己座位坐下,垮得像一摊烂泥,完全失去平时的战斗力。   马薇凯冲进洪志豪的办公室想要杯青草茶压压惊,没想到在里头又遇见了费圣禾。   “厚……我差点被你害死。”她想也不想就开口抱怨。“你知道你在公司里人气有多高吗?跟你多说几句话会被押到街上去游街示众耶,太可怕了吧!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堂堂一个大美人在这间“男人多于女人”的公司都没那么多“粉丝”,这个成天躲在维修部的宅男居然拥有死忠的后援会,没天良嘛!   咦……发生了什么事?·   马薇凯噼哩啪啦念完后才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洪志豪跟费圣禾的表情都很凝重,而且没人理她。   她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这个案子非得你去接了,看总工程师这阵子复原的状况如何,如果真的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总经理会请美国公司那边的工程师过来协助。”洪志豪说。   费圣禾沉着脸不发一语。   “小刚……我太太可以代为照顾……”洪志豪抬起头瞄了马薇凯一眼,以眼神告诉她,现在不是能开玩笑的时候。   她点点头表示收到,前脚正打算退回门口时,费圣禾开口了。   “我回去跟小刚谈谈,问过他的意愿。”   “我了解……不过,总公司还是希望能尽快得到答案。”   马薇凯听着听着,觉得纳闷,怎么洪志豪对费圣禾说话的口吻不像上司,反倒比较像部属?   “嗯……”费圣禾起身离开办公室,经过她身边时也仅仅和她对视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什么大事啊?看你表情严重的咧!”马薇凯走到沙发坐下,见洪志豪直揉太阳穴。“需不需要我帮忙?”   “这个忙你恐怕帮不了。”洪志豪苦笑。“总公司那边的总工程师车祸住院了,他手上一个金控公司的案子规划到一半,底下的人接不了手,整个工程进度全停下来了,这有签合约的,不能拖。”   “那你为什么找费圣禾?他帮得了你什么忙?”   “他是——”洪志豪话说一半,停住。   “他是什么?”她整个身体往前倾,一双美眸盯得紧紧的。“别想随便找个答案唬瞬我。”   “他是我们的技术顾问。”洪志豪很清楚她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别说出去啊,圣禾不愿意让同事知道。”   “技术顾问是干什么的?”   “就是公司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案子,由他提供技术指导。”   “意思是比总公司那个总工程师还厉害?”马薇凯傻眼,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惊人的内幕没爆出来?   “总工程师是他徒弟。”   “哇……原来我们办公室里卧虎藏龙啊!”她连连发出惊叹,难怪他一个小小硬体工程师买得起台北市中心的高级透天房子。“那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留在总公司做大官?”   “这里离他家比较近……”洪志豪叹了口气,还在苦恼总经理交办他如此棘手任务。“这是当初他答应不辞职所开出来的条件,只提供技术不实际参与案子,准时上下班,绝不加班。”   “为了小刚?”马薇凯好感动,那个男人还真是个好爸爸,为了儿子放弃一切。   “你知道他儿子?”   “这不重要。”她继续追问。“所以……现在是有个大案子需要他去接手,但是他拒绝,因为违背当初谈的条件?”   “是啊。”洪志豪再度叹了口气。“万一他因此离职不做了……公司上哪里去找他这样的人才……”   “交给我。”马薇凯向洪志豪拍胸脯保证。“我来说服他。”   “怎么可能……”他觉得她连费圣禾是什么个性都不清楚,怎么可能说服得了他。   “算是我回报你慧眼识英雄,把我挖到这间公司来的恩情,让我逃过房地产最暗淡的景气,让我去试试。”   “跟他别来硬的……”洪志豪担心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知道,不过,如果有什么交换条件的话……”马薇凯起身临走前问了句。   “放手去谈,重要的是他愿意,什么都OK。”   “收到。”她说完立刻离开,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内线给费圣禾。   “什么事?现在是上班时间。”接到电话,他的口气十分冷淡。   “晚上请我到你家吃饭。”她猜他心情不大好,不过,她已经很习惯他欠扁的说话方式。   “有人这么说话的吗?”他没好气地回说,说完又觉得自己白说,每个星期六她不就是一直这么死皮赖脸地到他家吃饭?   “有啊,就是我,拜托啦……平常天天吃面包跟果汁我快营养不良了。”   “随便你。”他也不说好不好,就把电话挂了。   此时,马薇凯只能感谢老天让她年少时历经种种生活波折,抛弃所有尊严、虚荣什么的,磨练出一副特大条神经,不然,她早晚会被这个男人气到中风。   她是女人欸!好歹也给她怜香惜玉一点嘛!      马薇凯下班后立刻冲到费圣禾家,当他来应门时,腰间还系着长围裙。   “人要是帅啊,连这种打扮看起来都帅。”她一见面就先灌迷汤。   费圣禾翻翻白眼,猜到她今晚非要到他家吃饭的原因,大概是从洪志豪那里听到什么了。   “姨——”小刚从费圣禾身后钻了出来。   “小刚——姨好想你喔!来,亲姨一下!”她立刻蹲下,和小刚两人又抱又亲,感情黏得像几百年没见面了,其实距离上个星期六也才过了三天。   “你们聊,我厨房还在炒菜。”他转身往厨房走。   “小刚在玩什么,姨也要玩。”她牵起小刚软嫩的小手,那种被紧紧握住的感觉,让人好有当妈妈的成就威,难怪那么多女人想结婚生子。   “我在看海绵宝宝。”   “海绵宝宝是什么?”   “海绵宝宝就是海绵宝宝啊。”小刚无法回答这么奇怪的问题。   “那姨跟你一起看,你要介绍海绵宝宝给姨认识。”她往沙发坐下,将他抱到膝上。   “他是派大星,是海绵宝宝的朋友。”小刚很认真介绍。“他很笨喔,而且不喜欢洗澡,喜欢看电视。”   “小刚喜欢洗澡吗?”她搂着他,每每弯身听他说话,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幼儿香气。   “喜欢,我喜欢跟爹地一起洗澡。”   “嗯……”她莫名其妙地脸红了,悄悄瞥向费圣禾,看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脑中竟冒出“性感”两字……   费圣禾端菜上桌,眼角余光察觉到她注视,抬起头来,用眼神问她什么事。   她赶紧摇头,比比肚子。   他笑了,这家伙真的是来吃饭的?   这一笑,简直要把马薇凯的心给融化了。为什么他在家跟在办公室里的感觉差那么多,幸好小逑没见过他这一面,不然肯定会疯狂地扑向他。   此刻的费圣禾就像一头令人垂涎欲滴的纯白羔丰,硕长英挺,斯文细白,衬着柔和的光线和温暖的家庭气氛,她不禁要幻想起自己是这个家的员。   “可以准备吃饭了。”   “再等我一下……”小刚的视线离不开电视。   费圣禾也不催孩子,解开围裙坐到他们身旁,陪孩子一起看电视。   这画面多美、多协调……马薇凯频频走神。   “说吧,你今晚的任务是什么?”他眼睛看着电视,淡淡地问。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最爱像他这么聪明的男人,不必开口,他就能猜中她心里想什么。   “我可以代为照顾小刚,接送他上下课,晚上在这里陪他,反正我就一个人,暂时住你家也没问题,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他听着。   “虽然我很少下厨,但是……你知道,我逻辑能力还不错,简单的家常菜看食谱做的话……应该难不倒我。”   他挑起眉,十分怀疑。   “喂……你这什么态度。”她笑推他一把。“女人就是有这方面的天分,别小看我,搞不好能开发出我的另一个潜能,世上的事很难说。”   在了解费圣禾的能耐后,她只觉“硬体工程师”这工作对他来说真的太大材小用了,虽说陪伴孩子成长也是十分重要的事,但他难道从不怀念那种工作的挑战与成就感?   以前,她对女人应该默默扮演成功男人背后的角色这种观念嗤之以鼻,可是此刻她却又好希望费圣禾身边有个支持他、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女人,他不该浪费自己的才能,不该埋葬辉煌的过去,甘于平淡。   他想了想说:“晚点我会跟小刚谈谈,现在,我一切以小刚的想法为重。”   “记得把我考虑进去,小刚有我陪伴绝对比跟你在一起有趣多了。”她觉得自己好矛盾,欣赏他的顾家,也不舍他埋没自己。   他笑。“也许吧……”   “对了,我一直很纳闷……你们明明是父子,怎么性格差那么多,小刚真的好可爱。”她挖苦他。   “谢谢,我也觉得小刚比你可爱多了。”   她鼓起脸瞪他,而后两人都笑了。   费圣禾心里考量着,她主动提及要照顾小刚,公司那件事,似乎真的让他不那么为难了。 第6章   费圣禾答应接下总公司的案子,主导整个金控公司的工程规划,因为案子太大,团队经常彻夜开会讨论,马薇凯暂时搬进他家,代为照顾小刚。   她很快注意到小刚是个敏感且体贴敦厚的孩子,虽然他也和其他同龄的小孩一样天真活泼,但父母的离异仍造成他个性上的早熟。   晚上,马薇凯和小刚挤在一张床上,念故事书哄他睡觉,他还很有精神,一会儿搂着她的肩头亲她脸颊,一会儿将小脸埋在她颈间,轻轻哼歌,一会儿弯起小嘴,甜甜地笑,把她哄得感动到不行。   “姨,我爱你!”   “姨也好爱你。”听见孩子软软的声音说爱你,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   原本抱定不婚的马薇凯才和小刚相处几日竟就改变了初哀,不知不觉地向往拥有如此甜蜜的家庭生活。   “姨……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小刚张着晶晶亮亮的黑眸,直直地注视她。   “当然可以,我们是好朋友嘛!”小刚向他幼稚园的老师介绍她,说她是他的好朋友。   “妈咪啊……为什么不要小刚?”   马薇凯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小刚问过爹地吗?”这下糟了,万一她给的答案跟费圣禾不同,万一她不小心说错话,会不会伤害了小刚幼小的心灵?   “没有……”小刚摇摇头。“爹地会伤心……”   “噢……小刚……”她将他拥入怀里,一阵心酸。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费圣禾那时会说——为了小刚他会答应与前妻复合,即使不为爱。   大人的不够深思熟虑、不够成熟,究竟在孩子心中留下了多少阴影?而孩子是无车的,无力去改变什么,只能接受大人的安排。   她想着,如果哪天她真的结婚了,有了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婚,不让自己的孩子受这种内心的折磨。   “姨?”小刚还等着她的答案。   她吸了口气,谨慎地思索如何回答。“妈咪有没有跟小刚说过她很爱你?”   小刚点点头,但脸上掩不住落寞。   “所以,妈咪没有不要小刚,妈咪也跟爹地一样好爱好爱小刚。”   “可是……她没有跟我们住在一起……”小刚嘟起红润的小嘴,眼中流露出期待,期待有一天他也能跟其他小朋友一样,家里有爹地,也有妈咪。   “这个……”马薇凯差点忍不住眼泪。“小刚是不是比较喜欢吃西瓜,不喜欢吃苹果?是不是比较喜欢搭火车,不喜欢坐飞机?”   “嗯!我喜欢火车,还有吃便当。”小刚被这问题转移了注意力,认真地回答。   “其实大人也一样,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有很多很多自己的想法,而且每个人都不一样,比如说小刚喜欢吃西瓜,姨却说苹果比较营养,每次都买苹果回来,不准你吃西瓜,那小刚是不是会很失望?”   “嗯……我想吃西瓜……”   “所以妈咪没跟小刚住在一起不是因为不喜欢小刚,而是她有她自己想去的地方,如果不让妈眯去,妈咪会很失望,所以爹地就让妈咪去她想去的地方,然后她会常常来看小刚,这样是不是妈咪很开心,小刚也很开心?”马薇凯觉得自己解释得真烂。   “所以妈咪现在很开心吗?”   “是啊,她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也可以常常见到小刚,所以很开心。”   “妈咪开心就好……”小刚懂事地点点头,躺回床上,为自己盖上小棉被。“姨晚安。”   “晚安……”她抚抚他柔软的发丝,心疼他年纪小小却能如此为母亲着想,然而大人们却未必能理解孩子所受的伤害。   马薇凯不认识费圣禾的前妻,也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但在了解小刚内心的期待后,不禁也期盼他们夫妻真有复合的一天,尽管自己对费圣禾也有一份特别的情感。   这时她稍稍能体会母子、父子间那种情感的羁绊,换作是她,她会愿意牺牲一切,把孩子摆在所有考量的第一位,也就是费圣禾为什么会放弃总工程师的职务,甘于硬体工程师的工作。   待小刚熟睡后,马薇凯悄悄地离开房间,将灯调暗,轻掩上门,回到暂住的客房,拿出笔记型电脑,处理她白天未完的工作。   夜渐渐深了,住宅区里除了远处传来几声猫叫,十分宁静。   马薇凯专注于工作,偶尔起身上楼查看小刚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直到听见汽车引擎声,知道费圣禾回来了。   随着大门开启、踏入客厅的脚步声,她的神经随之紧绷,接着听见他上楼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没有期待什么,但情感上总会不自觉地在意费圣禾的一举一动,在这样的夜里,喜欢的人就近在咫尺,神经再怎么大条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费圣禾一回家必定先到小刚房里,亲吻过儿子才回自己卧房洗澡休息,如此尽责、深爱孩子的父亲令她动容,对他的感情在如此贴近他的生活后日益地浓烈起来,虽然她摆在心里,但经常无端地翻腾着,只要想起他,心就会一阵灼热纠结。   过去,她没想过恋爱,没想过结婚生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她有了想像,有了向往,而心中那个伴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牵着孩子的手的丈夫身影,只出现过费圣禾的容貌。   她很清楚他没有再婚的打算,回避一切衍生出情感的可能,每一个决定都先考量会不会影响小刚,他是一个好爸爸,好到让她不舍,让她心疼,让她母爱泛滥;所以……以一个友人的身分支持他,才是对他最大的帮助,而不是强将自己的感情加诸在他身上,带给他困扰。   她是认识他们父子之后才学会了“温柔”,因为心里有了重视的人,温柔地为他设想,温柔地包容一切,生活里的挫折与困顿就变得不那么难受,生命也有了奋斗的目标。   叩!叩!   听见敲门声,马薇凯弹了起来,立即前去开门。   “还没睡啊?”费圣禾洗完澡下楼检查水电瓦斯,注意到客房里还亮着灯。   她看看手表,都凌晨两点了。“你们忙到这么晚?”   房内的灯映出他眼下的倦容,她好想伸手抚去他的疲累。   “我打算建议客户修改一部分规格,晚上跟几个工程师开会,算自找的……”他轻笑。   “有没有吃宵夜?饿不饿?”   “还好,不饿。”他的心窝淌过一阵暖流。   深夜里回到家,有人送上一句关怀的问候,竟会让人这般感动。   而此时,为怕吵醒小刚而刻意压低音量的马薇凯,多了几许女性的柔软与体贴,这是过去他一直刻意忽略的。   “我热杯牛奶给你,喝完比较好睡。”她走出房门去,想到厨房为他准备些吃的。   “真的不用忙了……”他转身拉住她的手拦下她。   一瞬间,两人都被他这突来的动作震住了。   他很快放开她,转移话题。“小刚……今天怎么样?”   “很乖……”她望向他,而他低头注视地面。“星期六我们要去坐火车,我带他去我新竹外婆家玩,新竹火车站是全台湾最美的车站。”   “小刚很喜欢火车,他一定很开心。”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时间在刹那间仿佛凝住了,空气中流动着紧张揪心的氛围,四周好安静,安静到似乎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及心跳声。   “不喝牛奶的话,快、快去睡吧。”马薇凯先转开视线,一手捣着胸前,差点被他的眼给迷惑了,差点做出“不理智”的事。   “好……你也早点休息。”费圣禾移动脚步,忽地又停下。   这一停下让她的心高高地举了起来。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他应该很久没碰女人了,而她,也从来没有过“那种”经验——马薇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乱想一通,心扑通扑通直跳。   “谢谢……”他一直没正式向她道谢,谢谢她照顾小刚。   她失望了,落寞油然而生,只有她一个人在胡思乱想,他根本不可能。“要跟我这么客气是不是,我可是不会付你房租跟三餐的菜钱!”   “呵……”他忍不住被她耍赖的表情逗笑。“晚安了。”   “晚安……”在他上楼之后,那声轻笑,那浑厚的嗓音一直还在她胸口回荡着。   马薇凯暗自反省,主动说要照顾小刚,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心思其实是为了再更靠近他一点、多了解他一些?   费圣禾回到自己房里,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意,明明身体已经累了,思路却仍清晰着,而让他静不下心来的就是现在住在一楼客房里的马薇凯。   他潜意识地不去触碰某些感觉,然而,刚刚站在客房前,面对她,他的手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当感觉强烈到无法去忽视它的时候,愈是要自己别去想,那容貌、那身影,那不经意已存进脑海中的所有片段,便不可抑制地飞掠过眼前。   她是如此成熟、如此开朗、如此美好的女人,即使生活曾经困顿,却没因此困住她勇往直前的脚步,和她相处是轻松的、没有压力的,她和他的个性在某部分真的极为相似,只看见前方的目标,不去在乎身边的流言蜚语,有时坚强到让人误以为他们是不怕痛的。   他的目标是给小刚一个即使少了母亲仍能健全长大的环境;她的目标是还清家中的负债,让母亲和弟弟重新活在阳光下,即使有人不了解她,认为她为了业绩不择手段,强势到令人生恶,但她其实只是想保护自己最重要的家人。   他一点一点地认识她,一点一点地更加喜欢她。   他相信男人与女人之间是可以在彼此欣赏的基础上发展出纯友谊,互相支持、互相鼓励,这点在他们身上证实了,所以,偶尔的怦然心动,偶尔的渴望亲密,他都该克制住。   潜意识里,他害怕失去马薇凯;前妻离去前对他说的那句话还记在心上——女人要的不只是安定的安活,还需要激情。他不要马薇凯对他抱有期待,最后对他失望。   夜深人静,工作的疲累终于使他沉沉睡去,睡梦中有小刚活蹦乱跳的身影和马薇凯夸张的笑声,慢慢地释放所有的压力,只留下纯净的、祥和的世界。      一觉醒来,费圣禾精神抖擞,梳洗完后才要下楼就听到小刚和马薇凯在客厅里的对话。   “小刚,走喽走喽……”马薇凯低头检查小刚的小小书包。“你看点心这样够不够?要不要多带一些分其他小朋友吃?”   “好啊!姨,我要拍熊熊饼干。”小刚抱着马薇凯送他的小型数位相机,兴奋地大叫。   “那拍姨吃熊熊饼干好不好?”   “好!姨要比YA喔~~!”   “YA!”她大叫。“拍好了没?我看看……哇,小刚,你是一流摄影师欸,把姨拍得这么漂亮啊?”   “姨漂亮,呵呵……”小刚开心地笑。   费圣禾下楼见他们两人挤着身体,挨着头欣赏数位相机里的照片。   “什么东西漂亮?”他也凑过去看。   “爹地——你看,姨漂亮——”小刚将手举得高高的,秀出自己的得意作品。   “嗯……拍得真好,小刚好棒。”他从不吝惜大大称赞自己儿子。   “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是模特儿漂亮?”马薇凯一手搭在费圣禾肩上,也想讨个称赞。   这时小刚又拿着相机到处窜,十足静不下来的过动宝宝。   “是漂亮。”他笑,眼里暖暖的。   “当然……”她自己讨来称赞却又不自觉脸红了。   “那数位相机?”   “他们今天户外教学,要到公园野餐,认识花草树木,我那台数位相机现在很少用了,让他带着,其实我也很好奇吸引孩子的会是什么美丽画面。”   “嗯,经你这么一提,我也好奇起来了。”他的视线忍不住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小刚同学,我们要迟到喽!”她拎起小刚的书包和自己的公事包,将钻进厕所的小刚带出来。   “我们一起送小刚去托儿所。”费圣禾拿出车钥匙。   “不多睡一会儿吗?昨天那么晚才回来。”她担心他近来睡眠时间严重不足。   “我一天只要睡四个钟头就够了。”他也担心她因为照顾小刚又要利用晚上时间工作,没好好休息。   “爹地要跟我们一起去学校吗?”小刚欢呼。   “是啊,爹地好久没送你上学了。”   “我帮爹地跟姨拍照。”他举起胸前的相机,架势十足。   “呃……这……”马薇凯竟害羞了起来。“还是姨帮你跟爹地拍。”   “让他拍吧,现在他在兴头上,阻止不了的。”他将她拉近身畔。“小刚,来吧,把爹地拍得帅一点喔!”   “要比YA!”小刚指挥。   两个大人互视一眼,别扭地伸出两指,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的合照,背景就在这间充满欢笑的屋子里,有一瞬间,马薇凯想着,如果这些……都真的属于她,多好……   费圣禾陪马薇凯送小刚一起到托儿所,不少学童妈妈都好奇地打量他们,八卦地询问两人关系,小刚则在一旁向朋友介绍他的数位相机,立刻又帮同学拍了几张照片。   回程途中,马薇凯忍不住再次问费圣禾。“为什么你们父子俩个性会差那么多?小刚活泼开朗、乐于助人,你却机车到不行。”   “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我比较闷,闷骚。”他笑答。   她大笑。“原来是这样,所以,你会一个人在没监视器的电梯里跳舞?”   “小时候,我在美国还迷过一阵子街舞。”   “不会吧——真的假的?”她随便猜猜,他还真的会跳舞?不可思议,不可能,这个男人明明就有肢体、表情障碍,跳街舞?噗……   她笑到肚痛,头上因此挨了一记。   “笑成这样就太没礼貌了。”他一脸正经地说,眼底却尽是笑意。   自从她暂时住进他家,笑声确实比过去多了不少,活泼的小刚找到了跟他棋逢敌手的马薇凯,两人一碰头话题就没完没了,从饭桌聊到客厅,又从客厅聊到浴室,连睡觉也不例外,说到这点,他真的很佩服她,做业务的,果然就是话多。   不过,也因为她在,不只小刚显得比以往更开朗,就连他每天也期待着快快回家加入他们的欢乐行列。   这份依恋会不会让他愈来愈不想结束这个案子,不想她离开了?      星期六,马薇凯帮小刚涂上防晒乳,戴上帽子,整理他的衣裤,提起搭火车途中吃的小点心跟饮料,看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好了吗?”她望向小刚。   “OK。”小刚背着他心爱的数位相机,抱着要送婆婆跟叔叔的礼物,拉着马薇凯的手,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笑弯弯,因为他们要去看火车。   “等等,等我一下……”这时,费圣禾从楼上冲下来。   “你干么穿成这样?”马薇凯见他一身轻便,不像要去上班的样子,而且,他凌晨才到家,才刚睡下,怎么就醒了。   “我也去。”他从她手中接过重物。   “你要跟我们去新竹?工作呢?”她好意外,而且……好高兴。   “进度赶上了……今、明两天放假,太操大家也受不了。”他看着她,略带笨拙地解释,事实上是他私心作祟拚命赶进度,害得一班以前就跟过他的工程师唉唉叫,咒声连连。   这叫“恶魔复活”。   “姨,那爹地也要涂防晒,太阳大,你帮爹地涂,还要戴帽帽。”小刚在一旁又叫又跳。   “好……”她从他手上提的大袋子里找出防晒乳液,低头递给他。   “小刚说你要帮我涂。”他伸出手臂。   “你又不是小孩。”她睇他一眼,忍着笑打开瓶盖,将乳液挤在手心,为他涂上。   在触碰他紧实的手臂时,她心脏不可遏止地狂跳,这样会不会太暧昧,太亲密了?   抬头看他,他和小刚嬉玩着,根本不觉什么,是她心虚,胡思乱想。   “脸也得涂……小刚你看。”她又挤了些防晒乳,小手往费圣禾脸上乱涂一通,故意把他的脸压成鬼脸,惹得小刚哈哈大笑。   他倒是任由她“蹂躏”,只是好脾气地笑,笑得她心慌,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再不出门,火车要跑掉了。”她感觉脸颊烧烫着,牵起小刚的手往外走。   费圣禾追上他们,牵着小刚的另一只手,那小鬼乐得跟什么似的,把他们的手臂当秋千架,荡啊荡的,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结果,抵达火车站时,三个人听见火车进站的广播才开始拔足狂奔,费圣禾一手将小刚揽在臂间,一手自然而然地拉着马薇凯的手,任谁见了这画面都不免联想到“幸福家庭”四个字。   赶上火车后,因为只买了两个座位,费圣禾抱着小刚,一路听儿子跟马薇凯吱吱喳喳,讲不完的话,以前,他从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儿子如此能言善道。   三岁多的孩子,没认识几个字,但思路清晰,组织能力很不错,翻着爹地买给他的铁道地图书,竟煞有其事地向马薇凯介绍起台湾的铁道文化了,她也听得津津有味,万般崇拜。   没多久,她发现费圣禾睡着了,轻轻地为他覆上外套,将小刚抱至自己膝上;知道他尽管很累,仍尽量空出时间陪伴孩子的心意。   这个男人在她心中日益地闪闪发亮,再也没人像他那样地令她心动,令她心软……   “爹地睡着了……”小刚这时才注意到,在她耳边小声地说着。   “嗯……”她微笑。“爹地最爱小刚,这阵子不能天天在家陪你,他一定很难过,所以今天才吵着要跟我们来坐火车。   “小刚也最爱爹地。”孩子趴在她肩膀,侧着脸看他老爸,伸出软嫩的小手,轻触他微乱的发。“爹地很辛苦……”   “不辛苦,”马薇凯眼又酸了,这对父子怎么这么催泪。“爹地只要看到小刚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就不辛苦了。”   “嗯,小刚很开心,我们要去婆婆家,坐火车,要跟小叔叔做朋友。”   马薇凯在出发前向小刚说明妥瑞症的TIC,虽然不确定这样年纪的孩子能理解多少,但小刚有种温暖人心的特质,他很敦厚,很懂得体贴别人,相信胜凯也会喜欢他的。   马薇凯没有想错,小刚的到来确实为新竹带来了暖暖的阳光、暖暖的风。   他毫不怕生,婆婆长、婆婆短,只见他一会儿拉着马薇凯母亲的手,说要帮忙为菜园子浇水,没多久接着又缠上她弟弟,一声声“小叔叔”哄得人心软,很快,马胜凯就把收藏的钢铁人公仔跟组装模型全都抱出来跟他分享了。   两人腻在房间里,午饭时三催四请才手牵手不情愿地出来吃饭,饭后大的载小的,骑着脚踏车,说要到马胜凯的秘密基地,把爹地和姨都忘在脑后了。   马薇凯和费圣禾到附近的山丘散步,凉风徐徐地吹来,心情十分畅快。   “喂……”她对费圣禾抱怨。“怎么办,我好像有点吃醋了。”   “吃谁的醋?”他见她鼓着脸,忍不住想伸手去捏她。   “不知道……好复杂,好像吃你的醋,怎么能有小刚这么讨人喜欢的儿子,又好像吃我弟的醋,还是吃小刚的醋……他们感情真好,我这做姊姊的,都没小刚跟胜凯那么有话聊,想想……真寂寞,万一以后小刚交女朋友了,我搞不好会从中阻挠。”   “你有我陪啊。”他脱口而出。   她愣了愣,直直地瞪着他。   这家伙,不知道说这话会出人命的吗?   他话冲得太快,有些尴尬,按住她的头顶,将她的脸转到一边去。“不是说要带我去你的国小母校?”   马薇凯见他又退缩了,不知打哪鼓起的勇气,忽然环上他的手臂,耍赖地说:   “那你背我,我吃太饱了,走不动。”   “别吧……你又不是小刚。”他装出可怕表情想逃,却没真的逃,任由她环抱着他,一阵心悸。   “女人任性起来就跟孩子一样。”她扮鬼脸掩饰脸红。   这男人好钝啊……不过,光是这点进展,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7章   马薇凯在费圣禾家中住了近一个月,和小刚的感情比母子还亲,与费圣禾之间也发展出不需言语的信赖与革命情感,他们虽然没有亲密的身体接触,但眼神交会时,都能感觉到一种暖暖的情感在彼此间流动。   他们不愿意打破这种停滞的状态,不急着去表态,因为,各自有各自的顾虑;马薇凯计划还清一切债务后,在台北买间房子接母亲与弟弟同住,而费圣禾仍旧为了小刚不考虑再婚,所以,尽管心中翻涌着日益升温的情感,却在理智的按捺下,只看见平静的湖水被微风吹起的浅浅涟漪。   总工程师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待交接后,费圣禾也可以回到顾问身分,回到原来的生活轨道,这意味着马薇凯代替他照顾小刚的日子即将结束,以后,费圣禾回家时将听不见她的笑声,见不到她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身影。   这么一想,心头隐隐涌上感触,虽然在公司里还是能天天见面,可是……那感觉不一样,怎么好像比当初妻子决定离婚,决定搬离这个家还令他感伤。   “小刚,明天爹地就可以去接你下课喽!开不开心?”马薇凯在房里整理行李,小刚在一旁帮她的忙。   “开心啊,可是姨呢?”   “姨要回家了啊,不过,会常常来看小刚的。假日我们还要一起去坐火车,一起去骑脚踏车。”她很不舍,不舍得几乎要眼眶泛泪,但是她要笑,不让孩子察觉到她的难过。   “嗯……”小刚仰着脸勉强笑着,姨跟妈咪一样,不能跟他住在一起,不过会常常来看他。   叮咚!   大门响起门铃,两人纳闷地彼此对看一眼。   “爹地忘了带钥匙吗?”马薇凯起身。“我们一起去开门。”   打开大门,夜色昏暗,马薇凯尚没看清门外的人是谁,小刚已经松开握着她的手,飞奔向前。   “妈咪——”他扑进女子怀里,勾着她的脖子撒娇。“妈咪来看小刚了。”   “你是……小刚的母亲?”这是马薇凯第一次见到费圣禾的前妻。   她好娇弱,小小的鹅蛋脸,水水的眼眸,乌黑长发在月色中闪闪发亮,马薇凯站在她面前,感觉自己简直手长脚长到不知该摆哪里,一点都不像女人。   “嗯,你是?”苏云雪迟疑地问。   “我是费圣禾的同事,我姓马,费圣禾晚上加班,我来照顾小刚。”   “妈咪有没有吃饭?”小刚亲昵地环抱住母亲。   “妈咪吃过了,小刚呢?”   “吃过了,我跟姨煮蛋包饭喔,可是蛋都破掉了,嘻……”   “小刚好棒喔,会自己做蛋包饭。”苏云雪跟儿子说话的同时,看向马薇凯,那表情很复杂,像是意外于她的存在。“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是很确定,你先进来……”马薇凯在苏云雪的注视下感觉自己像被“捉奸在床”,很不自在,然而,明明她就没做错什么。   苏云雪抱着小刚进门,马薇凯不想打扰他们母子俩谈心,迳自回到房间整理衣物,可是,心像缺了一块,认清现实中对小刚而言,妈咪当然是最重要的。   她并非想取代费圣禾的前妻,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好傻,作了一个好傻的梦,竟然将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份子,然而,当正牌的女主人一出现,她就不得不醒来,面对事实。   费圣禾之所以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正是因为对前妻无法忘情吧,那样看来需要被保护的一个女人,男人怎么放心得下。   她默默地打包行李,打包这一个月来所作的美梦,几度莫名地胸闷,像下雨前的低气压,压得她不舒服、像淋湿了一身雨水,好狼狈……   现在就离开是最好的时机,小刚有母亲照顾,等费圣禾回来了,夫妻俩也许……也许……   她没有往下想,这些无端的猜测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她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已经放得如此深了,还一直以为他们可以只是好朋友,是可以互相加油打气,支持彼此的精神伙伴,谁知,现在已经不晓得要到哪里去寻回她遗失的心。   马薇凯拉起旅行箱,正要打开门时,突然听见苏云雪的说话声,不觉停下脚步。   “还没……他还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拿到钱我就回去了,你别生气……”   马薇凯听着听着,感觉很不舒服……她电话的另一端是谁?为什么提到钱?不是回来看小刚的吗?   “我最爱的当然是你……别这样……我连孩子都不要了,你还想我怎样?不是的,他真的不在——”   马薇凯扔下行李倏地打开门,开门的声响把苏云雪吓了一跳,几乎弹跳了起来,下意识地合上手机话盖,转身看向门内的马薇凯。   气氛很紧绷,苏云雪不知道马薇凯听见了什么,很心虚,而马薇凯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不要小刚?   马薇凯在听到这句话时,像被谁往胸腔里砸下一颗手榴弹,几乎要炸了开来,想也不想地打开门就要开口骂人了,但见到苏云雪一脸仓皇和来不及收起的软弱,她警觉到自己的“架势”十足恶女,又强势又泼辣,还很莫名其妙。   她凭什么骂人,拿什么立场?而且她根本不了解费圣禾他们夫妻究竟为什么离婚,莫名其妙地跳出来扞卫小刚,就算是母鸡想保护小鸡,小刚的正牌母亲就在眼前呢……   “说这种话的时候小心点,别让小刚听到。”她收起怒气,扔下一句便把房门关上,坐在床上,自己跟自己生闷气。   “爹地——妈咪,爹地回来了——”   听见小刚的呼喊声,马薇凯知道费圣禾到家了,更无法在这个时候离开,只能窝囊地躲在房里,让他们一家人团聚。   马薇凯从苏云雪刚才的对话,猜想她已经有了交往的对象,而小刚天天盼着妈咪回来,费圣禾也还痴痴地等着她,马薇凯觉得不舍却没资格多说什么,也什么都帮不了忙。   “叩!叩!小薇……”费圣禾在门外喊着。   “干么……”她打开门,气还没消,见到他那张“好好先生脸”更气,要是他还像刚认识时那样机车,也许她还能幸灾乐祸他活该被老婆抛弃,可明明他就是这么好的男人,为什么好人总是被伤害的那个人?   “怎么一个人躲在房里?”他不晓得她为什么看来气呼呼的。   “你前妻回来了,我想你们应该很多话要聊……”   “其实……”他想留她多住几天。   他欲言又止,她等着,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我东西都整理好了,待会儿就回去。”   “晚点……我跟小刚送你回去。”他低头望着她,好多话想说却一句也挤不出来。   他希望她继续住下,可是拿什么理由?这么要求也太奇怪了,一个女孩子家无缘无故地住在男人家里,传出去会破坏她的名声。   “不用了啦,我的车就停在外面,而且就住附近,干么送来送去,你演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喔?”她又难过又好笑。   就是啊,明明两家就住很近,开车也不过七、八分钟,想见面随时可以见面,搞得像生离死别,还边整理行李边眼眶泛红。   “不要——我不要——妈咪——”   两人听见楼上传来小刚的哭声,第一个反应就是冲往楼梯。   “小刚,怎么了?”马薇凯和费圣禾奔进小刚房里,异口同声地问道。   “不要——”小刚哭着推开马薇凯。“我不要姨做我的新妈妈,我只要妈咪,妈咪你不要走——”   马薇凯跌坐在地上,不敢看向费圣禾,只觉一阵难堪:或许她潜意识里真的编织过这样的美梦,结果被单纯的孩子看穿了心思,被讨厌了,那么她至今所做的一切都变成别有居心,她自豪于能与他维持的朋友关系拆穿了也只是虚伪……   “小刚,别这样,姨没有要做你的新妈妈。”费圣禾安抚哭到打嗝的儿子,一边担心小刚无心的言语伤害了马薇凯。   “爹地,我只要妈咪……我不要新妈妈……”小刚紧紧地巴着父亲的脖子,可怜兮兮地哭着说。   “乖,不会……没有新妈妈,别哭……”他抱着儿子,对马薇凯投去抱歉的眼神,他不愿当着儿子的面斥责苏云雪,尽管他能猜到苏云雪可能说了误导小刚的话。   “小刚……对不起……别哭了喔,妈咪最爱你了,不会不要你……”苏云雪这时才凑近费圣禾,从他手中接过小刚。   马薇凯站起身来,悄悄地回到一楼客房,在这一阵混乱中默默离开费家。      费圣禾很久没好好跟马薇凯说上话了。   日子恢复以往作息,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同事虽纳闷费圣禾消失了一阵子,但他本就话少更不爱提及自己,大家也就让这些疑惑不着痕迹过去了。   但,过去每天早上会死皮赖脸到维修部吃早餐,缠着他问东问西的马薇凯不再来了,虽然同在一间公司工作,见面也仅仅擦身而过,她会微笑和他点个头打招呼,只是脚步从不停留……   每每想起那晚她的悄然离去,他总是一阵心痛。   他能理解她为什么刻意避着他——明知道小刚无心的言语伤了她,他却没能及时安慰她,明知道她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他家,他却无暇顾及,让她伤心地离去。   她气他、怪他甚至恨他,他都不能为自己多辩解一句,而她也不给他机会,他只能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在心中对她说抱歉。   如果连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又凭什么请求她原谅,凭什么说爱她?   他总是太迟钝、不懂女人的纤细,总是在太迟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有多差劲。   过去那些日子的欢笑仿佛一场梦,醒来后令人惆怅,曾经真实存在于两人之间的所有感觉,只能随着时间愈来愈淡,淡到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爹地……姨是不是讨厌小刚了?”临睡前小刚自责地问。   “姨那么疼小刚,怎么会讨厌你,乖,睡觉……”费圣禾哄慰着他。   “我把姨推倒了,她一定很伤心,不喜欢小刚了。爹地……你跟姨说,小刚不是故意的,小刚想跟姨说对不起……”   “我会跟姨说的,姨最近工作好忙,所以……”他不想欺骗孩子,但也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他释怀。   后来,他问过小刚,妈咪对他说了什么。   苏云雪告诉孩子他要娶马薇凯做小刚的新妈妈,妈咪以后不能再来看小刚,小刚有了新妈妈之后就把妈咪忘记吧……   费圣禾了解苏云雪,她并非恶意挑拨,只是性格上的缺陷,她太缺乏安全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当初她因为感受不到他的在乎而投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如今又担心失去儿子的爱……这样一辈子追寻爱却永远填不满内心空虚的可怜女人、他怎忍心责备她。   最失败的还是自己吧,努力想保护深爱的人,却总是用错了方法。   “爹地,我好想姨。”   “我也是……”他苦笑了下,这时才愿意承认,他其实很需要她。   没有她在的房子,好冷清,他和小刚……好寂寞。   这时,搁在隔壁房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费圣禾拍拍小刚的手,走到房间接起电话。   “喂……”电话里传来虚弱的声音。   “马薇凯?”他看了眼萤幕,确定是她,心跳急促了起来。   “有没有空……”   “当然有空,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不行了,痛……”   “你人在哪里?哪里痛?我现在买药过去。”他紧张地问。   “在家……来不及……”   “喂、喂……马薇凯?”她话说到一半,电话像摔落到地面,接着只听见微弱的呻吟声,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费圣禾冲进儿子房里。“小刚,姨病了,你知道姨家住哪里吗?”他真的混帐透顶,认识她那么久,竟然不知道她住哪里。   “知道!”小刚立即从床上跳下,穿上外套。“爹地开车。”   “好!”他抱起儿子,三步作两步眺下楼,开车赶往马薇凯的住处。   聿好小刚记性不差,很快便找到了那条巷子。   “爹地,楼上,四楼。”小刚举高小手,催促父亲。   费圣禾推开泛着铁锈的红漆大门,才发现没有电梯,立刻又抱起小刚,爬上阴暗狭小的老旧楼梯,直奔四楼。   “马薇凯——我是费圣禾,开门!”他按门铃,门钤是坏的,只好拚命拍响铁门,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   来不及……是什么来不及,该不会寻短吧?   马薇凯话没说清楚,害得他一路过来心惊胆跳,他一边告诉自己,不会的,她那么乐观开朗,不会想不开,但脑中又不断浮现“来不及”这三个字,急出一身汗。   喀……   好不容易,门锁开了,费圣禾走进屋里,发现马薇凯整个人缩在地上,冷汗直流,脸色近乎死白。   “马薇凯,撑着点,我现在送你到医院……”他直接横抱起她,转身向儿子说:“小刚,我们送姨到医院,你可以自己走下楼梯吗?”   “没问题。”小刚表现出十足的男子气概。“爹地小心姨。”   费圣禾让马薇凯坐在后座,为小刚扣上安全带后紧接着飙往最近的综合医院。   抵达医院后,他直接将她抱进急诊室,这时她的疼痛似乎稍稍减缓,但脸色仍苍白着,医生问诊时勉强能应答。   费圣禾见她眉峰紧锁,痛得连眼睛都无法睁开,下唇咬出一道道齿痕,那感觉就像有谁一刀一刀刮着自己的肉,精神上的疼痛直钻心窝,恨自己不能代替她承受一切。   他一直握着马薇凯的手,忧心地望着她,他想,她一定又没有规律吃饭,一定又吃那些乱七八糟没营养的食物,一定又边吃边工作,胃痛也不到医院治疗,胡乱吃些成药,把自己身体弄坏了。   他也怪自己,明知她的生活习惯糟到不行,却没有严厉地帮她把这些坏习惯改掉,他到底在干什么,到底有没有关心过她?   忽然,小刚“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惊动了医生护士和其他病床上的病人。   “姨——都是小刚不好——姨,你不要生病,不要痛痛——”积压在孩子心里的内疚一瞬间爆发,以为是自己把姨推倒了,害姨生病了。   “小刚……”马薇凯虚弱地睁开眼,伸出手抚抚他的脸。“姨没有生病,小刚乖,不哭喔……”   “对不起,小刚不乖,姨生小刚的气,不理小刚了……”小刚伏在她胸前,哭得像个泪人儿。   “来,不哭,笑一个让姨看,姨就不痛痛,好不好?”   “真的?”小刚拭去满脸泪水,挤出一个好丑却又可爱极了的笑脸,马薇凯真的笑了。   她将孩子环进怀里,拍哄着他的背。 “姨好想小刚,每天每天都好想你喔……”   “小刚也好想姨,爹地也是……”   马薇凯听了,将视线调往坐在一旁,表情比她还像病人的费圣禾,他还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他的担心、不舍全都写在眼里,浓浓的思念,毫不掩饰地表露,不知怎的,马薇凯突然觉得自己这次胃痛,痛得好值得,至少,她看见了他的心。   她不是单相思,不是作白日梦,没有妄想症。   “听说有人很想我?”她咧开缺乏血色的唇角,笑问。   “报纸寻人启事登那么大,你没看晚报吗?”他前倾凑近她,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发。   “你知道我这个人没耐心,直接告诉我比较快。”她凝视着他。   “嗯……”他动了动嘴唇,还没开口脸倒先红了。   “嗯什么?”她忍不住笑,一笑胃又开始抽痛。   “等你病好了再告诉你。”他将小刚抱回膝上,以免妨碍护士打针。   “小刚明天还要上课,你载他回去睡觉吧,我没事了。”   “不要,我要在这里陪姨。”小刚反对。   “我一向尊重儿子的想法。”费圣禾也不愿离开她。   “你们这样一直盯着我看,我会害羞……”其实是好感动,感动到想哭又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哭。   “那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我们会一直在这里陪你。”他收紧握着她的手,让她安心。   “我睡觉会打呼。”眼泪已经快要满溢。   “我保证不会说出去,”他笑答,而后温柔地注视她。“睡吧……”   马薇凯听话地闭上眼,含在眼眶中的泪水顺着眼角滑出,但嘴角是扬起的,幸福感是充满胸怀的,忽地,感觉他的指尖触上脸颊,轻轻地为她拭去泪水,她害羞了,再不敢睁开眼睛看他,怕一看就舍不得移开视线,流露出爱意。   支架上的点滴一滴一滴地顺着管子流下,急诊室里偶尔传来病患的呻吟和护士问的交谈声。   这里躺着的是身体受到折磨,精神上也万般脆弱的病人,而病床旁陪伴的亲人或朋友,无论过去有无磨擦或怨怼,此时的心都是柔软的、卸下心防的,再没有比祈求眼前的人早日康复更重要的事。   小刚在父亲怀里睡着了,费圣禾静静凝视病床上马薇凯苍白的脸,细瘦的手骨,和眼皮下方淡淡的泛青。   回想先前冲进她居住的老旧公寓,沿着幽喑的楼梯向上,打开她的房门第一时间映入眼底的,是简单到不像是一个女人的住所。   他知道她还背负着父亲留下的负债,但她对自己真是太吝啬、太苛刻了,以她的收入过上好一点的生活绝对没有问题,她却如此俭朴,没有善待自己;他记起当初为她修理笔记型电脑时,她只需中古板子,不要太贵的要求,如今,他才真正了解这个女人有多笨,有多需要人照顾。   她从不表现出柔弱的一面,强悍地不让人保护她、疼惜她,她习惯扮演家人的支柱,结果把自己的生活与身体搞得一团糟,他不能任由她继续这样下去,也不再去顾虑情感的发展会不会超出他预期,是不是他所能负担——世界变化之快,下一刻要发生的事都无法掌握了,又何必去臆测更久远的未来。   这时,他只在乎握在手心里真真切切的温度,其余的,顺其自然吧! 第8章   马薇凯被费圣禾逼迫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甚至威胁如果不听话,他会让洪总经理将她调去管仓库。   她十八岁的时候就跟银行高层坐下来谈判如何清偿债务,面对来势汹汹的住户抗议也能沉着应对,一路以来坚持做自己、坚持走该走的路,不妥协;但这个男人比她更胜一筹,他EQ很高,态度跟平常一样温和,表情也没太大变化,语气淡得像问你要不要喝水,可是,那种沉着稳重的气质,不管怎么抗议、争辩,在他面前看起来都像小孩子在无理取闹,整个人矮了一截、小了一号,因为你很清楚他的能耐,清楚他说到做到。   好可怕……马薇凯躺在病床上,接过他削好、切成小小块的水果盘,在他“良善”的注视下,乖乖地细嚼慢咽。   “饮食不定时、不定量,边工作边吃饭,食物没嚼几下就吞进肚子,还有睡眠时间不足、睡眠品质不好、个性急,压力大、乱服用含有阿斯匹灵的止痛药,这些都是造成溃疡的原因。”费圣禾听完医生嘱咐日后要注意的事情后,复诵了一遍给她听。   “喔……”她一副不以为意的表情。“这些不用医生说,正常人也都知道。”   “没错,正常人都知道。虽然十二指肠溃疡的复发机率很高,顶多也就是几个月痛一次,然后到医院来住上一星期当休假。除非穿孔大量出血,紧急抢救救不回来,不然短时间是不会致命的。”   “是啊,反正你家离我家那么近,一通电话马上到,就算胃穿孔,送医急救绝对来得及。”她知道他故意说反话,要她改掉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活习惯,可是那副不痛不痒的表情真的很机车,她就故意在火上多浇点油。   “出院后你每天早上、下班后都到我家吃饭。”他表面上下动怒,但其实很想掐死她,这个女人不是第一次被送急诊,根本就无法记取教训,跟自己健康开玩笑。   “不要。”她拒绝。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天天赖在人家家里吃饭,岂不算是让他养了?虽然她是业务,这么厚脸皮的事还做不出来。   他盯着她看,给她机会修改答案。   “我自己会注意身体的啦……”她低下头一阵心虚。   “这句话你以前应该也跟医生保证过,这是洪总经理转述的。”   “反正我不去你家吃饭。”   “为什么?你还在意那次小刚……”   “不是啦!我哪里那么小心眼,跟孩子计较这种事。”她连忙否认。   “那是为什么?”   “我才要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罗哩叭嗦管我那么多,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这样会让我……”   “让你怎样?”   “让我以为你——”她冲出口又煞住,因这口气憋着,憋得脸都红了。   他望着她笑,笑得她好心慌。   “我警告你喔,你别这样看我、别这样勾引我,我会认真,会喜欢上你的,到时候你想逃都逃不掉。”她出言恫吓,大剌剌地,没一点女人的羞赧,倒真像想把他逼跑。   “我没想要逃。”他不会再克制自己的情感,也不再刻意忽视她在心里的分量。   “欸?”她瞪大眼睛,一时找不到话接,刚刚他那句话算不算是在“表白”?   “明天中午我会来接你出院,先回公司了。”他利用午休时间过来,带来午餐和水果,见她吃下药才放心。   “不用啦……我又不是断手断脚,自己叫计程车回去,其实也可以今天办出院,下午就能上班了。”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因为不知该拿什么还。   费圣禾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她,这个女人一定要这么逞强,逞强到让人发火,人家都说生病时是心灵最脆弱的时候、最需要别人关注的时候,她却三番两次拒绝别人的关心,还不准他告诉同事她住哪间医院,不要任何人来探病。   “马薇凯……”他走向床边,俯身凑近她的脸。   “干么……”她往后缩。“我耳朵没溃疡,不用靠这么近也听得到……”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有没有……关、关你什么事……”他又不是不知道她相亲十几次,次次宣告阵亡。   “难怪这么不可爱。”他摸摸她的头,唇角挂着饶富兴味的浅笑。   然后,莫名其妙地就这样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马薇凯。   “什么鬼……”她谈不谈恋爱跟可爱有什么关系?      费圣禾是个魔鬼!   只有魔鬼才会软弱他人的意志,让人贪享安逸、向下沉沦,不知不觉中一步一步地走向他布下的陷阱——   “薇凯吗?在忙还是准备过来吃饭了?”   晚上七点,费圣禾打电话给马薇凯,那时她正准备离开公司,打算去参加一场金融讲座,认识些潜在客户,不过,这通电话拦住了她的脚步。   “我跟小刚昨天试做了提拉米苏,等你下班过来吃完饭再一起吃甜点。”   “我……”她吞咽嘴里不自觉泛出的口水。   “晚餐的菜是芦笋沙拉、腰果虾仁、扁鱼白菜、铁板牛柳跟山药排骨汤。”   “费圣禾……”她很受诱惑,开始挣扎,那每一道菜都在眼前频频向她招手,不去,晚餐就是便利商店的面包跟果汁……   “晚饭后我们到诚品书店逛逛,看看最近有什么艺文活动。”   “我现在要过去了。”她决定投降。热呼呼的饭菜,还有可爱的小刚陪伴,他的笑脸能消除一天工作的疲劳,更别提现在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对她有多么难挡的吸引人。   她惨了,挣扎的时间愈来愈短,抗拒的意志愈来愈薄弱,再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变成居家女人,一下班就想上他家,一到星期五就开始计划周末到哪里玩,最后干脆赖在他家,求他娶她算了。   其实,他从不勉强她,只是告诉她晚上吃什么,吃完饭到哪里走走,比如看看电影、欣赏儿童剧团表演、上街帮小刚买鞋子、逛逛文具店之类的……然而,他的声音有种魔力,坚定、和缓,听着电话那一头的声音,眼前就彷佛出现了蔚蓝大海、晴空万里,细细的白色沙滩上植了一长排棕榈树,教人直想懒懒地窝在躺椅上,享受美好时光,所以,她说他是恶魔。   马薇凯车子停在费家门口,还没按下电铃,小刚已经从门内冲出来拥抱她,没多久费圣禾也走出门来,暖暖地微笑说:“回来啦。”   每每听见他用“回来”两个字,她都会感动到不行。   这个男人在家跟在办公室里真的判若两人,有时,她不禁要想是不是人格分裂,怎么可以同时具备冷漠无私和斯文儒雅两种性格?   私下的他很体贴、很细心,挟鱼肉时会为她挑去鱼刺;听她说话时会放下手边一切事物,凝视她的眼,专注聆听;走在街上会护着不让行人擦撞到她,帮她提重物,耐心等待孩子挑选玩具,等待她在服饰店里花很多时间决定最后要买哪一套衣服。   他行为举止很优雅,有教养,下会带给她任何压力,她渐渐不那么抗拒承认自己有时候真的很笨,渐渐不觉得受人照顾、呵护是件软弱无能的事,渐渐地习惯去依赖他、向他求助。   同事都说,她变得比较有女人味了。   星期天醒来,梳洗过后,马薇凯便开车到费圣禾家,准备享受她一天活力来源的早餐。   这个男人会把人的胃口养刁,吃惯他丰盛的早餐会害她为以前天天早上一粒饭团混着果汁喝的日子落泪,好惨的一天开始。   马薇凯到费家时,前庭的大门是微掩着的,她进门后顺手关上,迳自进入屋内。   “哈罗!我来喽!”她手上还拎着母亲自己栽种的包心菜,昨天从新竹带回来的。   将菜拿到厨房,奇怪,不见费圣禾人影,餐桌上也没有早餐,今天厨师“公休”吗?   “来啦。”不久,费圣禾从楼上走下来。   “我饿了……”她指着肚子撒娇地说。   “待会儿我们出去吃,吃点不一样的。”他笑答,将手伸到水龙头下沾了点水,理顺她睡醒额上乱翘的头发。   她很温驯,没有乱动,就像小刚乖乖让父亲为自己擦干头发;偶尔,费圣禾会出现一些较亲密的动作,像过马路会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帮她拭去嘴角沾上的酱料、拈去她发上的落叶、为她吹去老是掉进去眼里的睫毛……   这些举动当然让她心悸,让她一颗心小鹿乱撞,但因为仅止于此,并没有更逾越的事情发生,每每她胡思乱想都要感到罪恶,反省自己的“意图不轨”。   “姨——”   听见小刚的叫唤,马薇凯堆满笑容往楼梯看去,赫然发现费圣禾的前妻牵着小刚的手从楼梯下来,她愣了几秒。   此刻,在这房子里,她的存在显得十分尴尬,不免懊恼费圣禾居然没事先通知她,同时也一阵落寞袭来。   她一直没去想自己每天叨扰,每天厚着脸皮上门吃饭究竟算什么;她可以掩饰对费圣禾的情感,享受这种虽不算恋爱但能畅所欲言、没有负担的朋友关系,却掩饰不了苏云雪的出现令她涌生的强烈妒忌——   她曾经拥有这个家全部的爱,直至现在他们父子俩仍企盼她有一天能回头,因为了解费圣禾的等待,所以即使如此深爱着他也不敢轻易试探,就伯他看穿她的心思,造成他的困扰。   他是个绅士,或许不会令她难堪,但她不是笨蛋,男人如果真的对一个女人有意思,不会一直这么“彬彬有礼”,换言之,他真的只把她当朋友。   了不起就是“红颜知己”。   眼见他们母子俩正朝她走来,她的脑中像点燃了火药的引线,不断发出“嘶嘶”声响,再不快点做出反应就要爆炸——   她该微笑,坦然地像是朋友见面,寒暄几句,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可是那颗心见鬼地一直往黑暗深处里沈,双脚像被钉在地板上,动不了。   她看向费圣禾,他居然还面不改色,一派轻松,即使她爱他,这时她都想咬死他;不知道人心是肉做的吗?需要对一个次次相亲失败,活了二十几个年头没谈过恋爱的女人炫耀家庭和乐吗?   “妈咪要带我去动物园看团团跟圆圆。”小刚兴奋地向马薇凯报告这件事。   “好棒喔!玩得开心点。”她勉强挤出笑,却觉得一刻也待不下去,转身对费圣禾说:“我先回去了。”   她好困难才跨出一步,突然感觉手被握住,错愕地回头一看。   费圣禾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柔声地说:“我们还没吃早餐。”   苏云雪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们握着的手,蹲身抱起小刚。“跟爹地说拜拜,我们要出门了。”   “爹地拜拜,姨拜拜!”小刚挥舞双手。   “拜拜……”马薇凯的脸是热烫的,因为,费圣禾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让她挣脱。   小刚和苏云雪离开了,房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气氛比先前尴尬一百倍。   “现在要怎样……”她低着头,放弃挣扎,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都二十七、八岁了,只是跟男人牵个手,有必要“泫然欲泣”吗?   “云雪带小刚出去玩,吃过晚餐才会回来。”他悄悄地松开了手。“想去哪里?吃过早餐,要不要去哪里逛逛?晚点我们可以去看电影。”   马薇凯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刹那,眼泪莫名其妙地坠落地面,他只是作秀,秀给他前妻看,企图引他前妻吃醋吗?   她不甘心自己弱到这样,即使被利用还不走,难道真的没点志气,真的相信他想跟她独处,想带她去看电影?   “我回去了……”她埋着头往前走。   又被拉回来。   “才刚来,为什么要走?”   她撇开脸,不让他看见她的眼泪。   他还是发现了。   “小薇……”他捧住她的脸,讶异她的泪水,有些慌乱。“你不愿意的话……”   刚才突然间握住她的手是一时冲动没错,但是,冲动之后又舍不得放开,他真的很迟钝,一直不确定她是不是也喜欢他,所以没敢行动,怕表错情,怕惹她生气。   “你为什么要这样引”她真的生气了。“为什么牵我的手?为什么找我看电影?如果不喜欢我的话为什么要对我那么温柔?”   “我喜欢你啊……”他很老实,她问他就回答,以前,她没问,所以他也就没说过。   “哪一种喜欢?”费圣禾口中的喜欢并不能令她满意,因为他说得那么轻易、那么不经思考,了不起就是同事、朋友那种喜欢,他们这种受美式教育的男人,喜欢只是一种很平常的感觉。   “这……”这很难形容。   “有喜欢到想抱我吗?”她被这个猪头猪脑、不懂女人心情的男人逼急了,所以换她逼问他。“有喜欢到想要吻我吗?”   她一步一步逼近他,他一步一步往后倒退。   “有喜欢到想扑倒我吗?”她愈问愈气,气他无端撩拨她的心,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字对她而言是什么意义。“如果不是这种喜欢,就不要随便对女人说喜欢!”   费圣禾被逼得不得不表态,他被教育要尊重女人、礼遇女人、温和对待老人孩子,但这不代表他没有情欲、没有渴望,面对一直曲解他的意思又不给他时间解释的马薇凯,他只能封住她的唇。   当四片唇瓣碰触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时间静止了,他感觉到她的柔软与芬芳,感觉臂间她的纤弱与轻颤,感觉浓烈的爱恋如施放烟火般从他呆板迟钝的脑子里被释放了出来,他忍不住探出舌尖,品尝她的甜美,忍不住想紧环住她柔韧的身子,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他曾在夜里,独自躺在床上幻想过这一刻的美好,但这美好超出了他的想像,他不想放开她。   马薇凯完全呆了。   她是个生手,彻彻底底的生手,尽管她经常表现出“熟女”的姿态,事实上只会笨拙地开启唇瓣,昏头昏脑地纳入他的侵略,他鼻息间轻吐的男性气味催眠了她的感官,强健有力的双臂搂得她几乎缺氧,那滋味,令她浑身起了疙瘩,就像搭云霄飞车,抵达终点后脑中还一片空白,心跳声大得掩过外界的一切声响,觉得好无助、好想落泪、好想靠在某个人肩上边哭边诉说刚才的惊险刺激,哭完又忍不住想再坐一遍,对这滋味上了瘾。   他离开她的唇,让她靠在肩上,轻柔地抚摸她的长发。   静静地倾听两颗心以同样的频率跳动着,沉浸在一种太过虚幻的情境中,无法以言语形容,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们都希望永无止尽地延续这一刻的感觉,拥着彼此,感受彼此,但马薇凯的肚子很杀风景地“咕噜咕噜”叫。   “还没吃早餐……”她脸一红,离开他的怀抱。   他又捧脸亲吻她,想确定刚刚的感觉是不是真实的,而她在确定他和自己有着相同的渴望后,大胆、热烈地回应他。   世界旋转着,阳光灿烂,花香宜人,蝴蝶翩然起舞,又是一次全新的感受,因为得到对方的回应,因为那份悬在空中不敢试探、不敢妄想的心思踏实了,不再顾虑、不再犹豫,每寸肌肤的接触都敏威地进发眩目的火光,压抑着的情欲如浪涛袭岸,激起的数十丈浪高。   他们数次想冷静下来先填饱肚子,却又每每在视线对上时再次燃起热情;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车里,几次吻到欲罢不能,气喘吁吁。   车子终于发动了,他们都晓得得尽快离开这栋房子,冷却一触即发的激情,因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教人心惊,如果不快快逃离,接下来将发生的事可能会让人更措手不及,不知如何善后。   车子开上大马路,两人沉默了好些时间,又是回味那美好滋味又想找些话题打破这僵局,多驴啊,都几岁的人了,还像青涩少男少女,为初萌的爱情而忐忑。   “啊……”她忽然轻呼了声。   “怎么了?”他紧张地看向她。   她先摇头,而后笑了。“刚刚……那是我的初吻。”说完,马薇凯双手掩面,好丢脸。   费圣禾将她的手拉下,握在手中,久久、久久……      他们在咖啡厅享用早餐,听优雅的古典音乐静静地啜饮咖啡,费圣禾时不时地看向马薇凯,她因他的注视徘红了脸。这男人平常很斯文、很绅士的,怎么这会儿的眼神像要吞了她,瞧得她坐立难安。   被浓浓的爱意包围,原本总是表现得十分粗鲁豪迈的马薇凯,不知不觉地也小女人了起来。   逛花市时,她挽住他的手臂,他低头看她,众目睽睽之下居然在她额上落下一吻,OMG——这不是费圣禾、这不是费圣禾——马薇凯在心中大喊,可又甜蜜地更偎近他。   被宠爱的感觉,再多都不嫌多。   突然间,她想起费圣禾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难怪这么不可爱。   所以说……恋爱中的女人,爱到昏头,变笨、装可爱都是可以被原谅的喽!   费圣禾见她迳自傻笑着,柔软的身体靠着自己,及膝的洋装裙摆在行走间轻轻晃荡,脚步盈巧,犹如小女孩。   认识的半年多里,他们几乎天天见面,时常拌嘴挖苦彼此,就算个性截然不同,就算经常意见相左,他们却从来没有感觉到不愉快。   不知道情感是如何产生变化的,无法确切发生在哪个地点、什么时间、为了什么事件,当发现它的时候,回想起两人相处的片段,无一不感到美好,就连吵架的记忆,也是甜美的,才恍然,原来它早巳存在。   “把花拿回家,我们去看电影?”他问她。   “看浪漫爱情电影?”她笑着瞅他。   “嗯,只要你喜欢。”他们总是挑适合小刚观赏的迪士尼电影,还没单独去过电影院,所以,今天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其实我喜欢看悬疑推理剧耶……”她实在不是个浪漫的女人。“我很喜欢动脑猜凶手跟犯案手法,不过,好看的推理剧不多,编剧老是故意布下很多线索,转移观众的注意力,真正的凶手通常就是主角身边看起来最不可能是凶手的那个好人,好几次看到想翻桌子,可是又爱看……可能是知道自己比编剧聪明也是一种成就感吧!”   “比你聪明的恐怕不多吧。”他笑她连看电影都会看到“翻桌子”,这女人不是一般的火爆啊。   “女人聪明好吗?”她仰首问道。   这是恋爱中的女人才会问的笨问题,因为开始关心自己的性格在对方眼中究竟是优点还是缺点。   “你是大事聪明小事笨,这样很好。”喜欢一个人当然就是喜欢她的全部,无论她捅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楼子,他仍旧不减那份喜欢。   “真的?”她喜孜孜的。   “只要是你,什么我都喜欢。”   “哇……你好会甜言蜜语喔!”她夸张地叫着。“好吧,我完全被你收服了。”   “其实我以前是收妖的。”   “喂——我又不是妖——”她笑着槌打他,被他那一脸正经的搞笑方式逗到笑弯了腰。   他的爱总是静静的、温温的,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缠绵悱恻,只有全然的包容,相信所爱的人所做的一切选择。   这与苏云雪需要的那种爱情不同,也是导致他们离婚的真正原因。   “我爱你……”他捉住她的手,笨拙地说。   “喂……别突然……”她脸一下子烧红了,埋进他胸前,低声地说:“我也是……”   费圣禾不知道马薇凯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对这样的相处模式感到乏味,是不是有一天也会离他而去,但是,他了解自己,无论未来如何,这份感情不会因此而消逝。   在他的认知里,爱,是一辈子的承诺。 第9章   恋爱像药瘾,让人很难克制不去一再回味相拥时的悸动、亲吻时的昏眩,而每当脑中浮现那画面、那感觉,马薇凯细白的肌肤便不自觉地泛起红晕,微微地轻颤,不时低低地“呼”了声,抒解蓦然想起的羞赧。   除了知道电影的片名外,马薇凯根本没看懂这部电影究竟演着什么,所有注意力都在隔壁座位,费圣禾搁在椅子扶手上修长的指、不经意触碰到的肩、以及他好看的侧脸。   深邃的眼窝、长而浓密的睫毛、隆起挺立的鼻梁、尝起来好软的唇……她像个色女,在黑暗中偷窥他的一切,心怦怦跳,掌心发热,几乎只能用“迷恋”来形容此时费圣禾在她心中的形象。   忽然,他的手横过隔在两人中间的扶手,握住她在膝上扭成一团的小手,侧过身,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再这么一直看我……我怕我克制不住……”   “嗯……”她咽了咽空无一物的喉咙,全身毛发因他低哑性感的嗓音立了起来。“什么?”   “我会想……”   “呼……”想怎样?   她好紧张,他的气息徐徐拂过她敏感的耳缘,麻麻痒痒的,害得她心脏愈跳愈快,颤抖地靠向他。   他略收紧指掌,旋即又放松,她听见他喉间一声压抑。   “没什么……”接着,他坐正回原姿势,手却忘了收,还握着她的。   马薇凯好失落,感觉好空虚,被高高挑起的欲望及想像悬在半空中,久久不能平复。   漫长的一个半钟头的电影遂成一种折磨,令人坐立难安。   她用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羞怯地拉拉他的手,他转过脸来,两人的视线在乍暗乍亮中相遇,耳边隐约还听见悬疑紧张的电影配乐,只是愈来愈远,仿佛时空置换,世界只剩下彼此,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她。   她热切地迎向他、回应他,等待的这一刻像等了一世纪如此久远,存在两人之间却苦苦压抑的吸引力,只要那么一点星苗便足以引燃。   他们忘情地拥吻,忘了身在何处,忘了四周还有多少人,直到电影情节特效惊吓了观众,也唤醒了他们,提醒他们电影还在播放中。   马薇凯尴尬地垂下脸,以前她最讨厌坐在前方卿卿我我的情侣,心里总暗暗念着,“忍不住”的话,干脆直接上宾馆,没想到……自己也……   费圣禾轻咳两声掩饰荒唐行径,他从来不是缺乏自制的人,怎么会失控至此?   是身旁的女伴魅力太惊人,太诱人。   他起身,对她微微一笑,她懂了,将手伸向他。   两人从电影院逃了出来,直到见了户外的阳光才大笑出声。   “都是你,是你挑逗我。”马薇凯恶人先告状。   “我?”他无力反驳,确实是自己禁不起诱惑。   “看不成电影了,回家吧……”她嘟起鲜嫩红唇,洞悉自己对他有难以抵挡的吸引力,大大有成就感,这时就会觉得身为女人真是太好了,可以撒娇、可以要赖、可以睁眼说瞎话,再怎么赖皮,都是可爱的、小女人的。   “要不要到哪里逛逛?”他不确定回家是不是个对的选择,这对他是个考验。   “风好大,而且好冷,我们回家看影片好了。”她晓得这个男人有多沉稳,有多自制,此时,不禁兴起了坏念头。   她好想,勾引他!   “是有点凉……”费圣禾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不知怎的背后打了个冷颤。   “回家泡壶热茶,喝了会暖一点。”她纤细修长的指覆在他踩油门的大腿上,听见他倒抽了一口气,忍不住掩嘴窃笑。   坏女人的角色似乎比羞怯的小女人好玩多了。   车子抵达家门口,费圣禾拿出钥匙打开门,门开了一半,他又提议:“想不想逛故宫,现在有赤壁文物展……”   马薇凯走进屋内,轻轻掩上门,邪媚地瞅着他,手心贴上他的胸膛。“奇怪……你心跳好快。”   “小薇……”他连呼吸都喘。   “嗯?”她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唇,天真烂漫地睁着大眼。“什么事?”   “我……”他咳了咳。“我去泡茶……”   “嗯……好冷喔……”她双手往他腰间一环,丰满的胸脯贴上他的,感觉他强劲的心跳。“这样暖多了。”   他是男人,不是圣人,这般的耳鬓厮磨,这般的温香软玉,教人如何自制、如何不兽性大发?   所有理性、教养全都被她身上传递而来的热气蒸发,他弯身抱起她,她惊呼一声,佯装无辜地趴在他颈问,怯生生问道:“你想做什么?”挑逗他真是太有趣了。   “参观一下我的卧室……”虽然脑中不断天人交战,但他的手臂已经自然而然地抱起她,脚步不自觉地往楼梯上走。   “真的只是参观一下吗?”她娇滴滴地问。   “马薇凯……”他抵着她的额头,胸口随之起伏。“你在玩火……”   “哪有……”她揽住他的肩头,食指一圈圈地画着他的胸前顶端,这个动作,电影经常出现。   顾着玩火的女人,完全没考虑到点燃火苗之后要如何收拾,待见火势愈烧愈猛烈,她只剩目瞪口呆的表情了……   哇——好害羞——      “宝林资讯”办公室里还是一如往常的氛围,每个人时而埋首工作,时而为了某个观点辩得脸红耳赤,下班后,男人们各自回家继续窝在电脑前,女人们聚在一起聊聊心事,臭骂公司男人呆板无趣,这就是科技产业的生态。   马薇凯和费圣禾之间的情感变化,完全没有人发现。   他会在经过大办公室时看见她抓着工程师的肩膀,又是哀求又是逼迫地紧盯工程进度;她会注意到那些助理美眉不时往维修部送饮料、甜点,逮到机会非得跟他聊上两句,在职场上,他们仍然维持一贯态度,公私分明,保有私人生活,他们虽然爱得火热却没有冲昏了头,幸运彼此都这般成熟。   工作之余的时间,马薇凯喜欢窝在费圣禾家里,他们和小刚玩大富翁游戏、念书给他听,一起观赏卡通,情不自禁时,握着彼此的手,横过身,亲吻对方。   某次被小刚看见他们拥吻,她很尴尬,费圣禾却丝毫不以为意,而后证明马薇凯的尴尬全是多余,小刚只会冲过来凑热闹,他喜欢跟爹地亲亲抱抱,也喜欢和姨亲亲抱抱,当然也认为爹地和姨的亲亲抱抱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每个月一次,苏云雪会到家中接小刚出去玩,有时会突然造访但大多只短暂停留。   “跟云雪碰面会造成你的困扰吗?”这是费圣禾第一次主动和马薇凯讨论这件事。   他认为即使离了婚的夫妻仍能关心彼此,就如朋友一般,毕竟两人相爱也相处过,更应该祝福对方得到幸福,不过,他必须顾及马薇凯的感受,他不希望她有任何勉强或委屈。   “以前有一点……不自在。”她想了想。“后来就不会了。”   “这当中的转变是什么原因?”   “原因是以前你不爱我,但现在我知道你爱我。”她撒娇地回说。   “我以前没有不爱你,只是那个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他连忙说明。   “我知道。”她不禁要笑他傻气。   “那你会不会担心……或是比较……你知道,女人对爱情的衡量,天平两端那种……”他和苏云雪离婚前几次争吵,争吵的内容多是她认为他根本不爱她,这或许是男人一辈子都难以证明或解释清楚的难题。   “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吃醋你爱她多还是爱我多,甚至爱小刚比爱我多?”瞧他紧张到连问题都说不清楚。   “嗯。”   “爱没有体积,也没办法秤重量,比较这个真是自讨苦吃,反正,我是超级自信跟乐观的人,只要自己相信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是我就好啦,而且,我在工作的时候也经常把你忘了,并不表示我就不够爱你。”   他欣慰地松了一口气,将她搂近,玩笑说道:“那我可以吃醋吗?吃工作的醋。”   “不可以,因为不公平。”她揽上他的肩,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一天二十四小时,我顶多工作十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想你,应该是工作吃你的醋才对,以前我除了睡觉外,其余时间都是属于它的。”   “恋爱”大概是成年人唯一能表现幼稚,却没有人能取笑的时候。周末夜晚,她会在他家过夜,相拥着入眠,睡前胡乱编织着各式各样的甜言蜜语取悦对方,每天每天都让对方清楚接收到自己的爱意。   她喜欢他从背后环抱她,枕在他的臂上睡去,喜欢他的气息在耳边轻响着呼声,像催眠曲般陪伴她进入梦乡。   这是她幻想过如今美梦成真的幸福;这是他过去不敢想像,而今却真实存在的美好。   他们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寻找对方的手,紧握着,直到天亮。   铃……铃……   半夜,家用电话突然响起,费圣禾立刻伸手接起电话,但马薇凯已被惊醒了。   “喂……”费圣禾听见听筒里传来女人哭泣的声音。“云雪?”   马薇凯翻了个身,一脚跨上他的腹部,继续睡去。   “怎么了?喝酒了?”   “喂,说话,你在哪里?”   蒙胧中,听见费圣禾的说话声音,起先还压低着音量,但愈来愈显急促的紧张语调令马薇凯不觉侧耳注意听着,渐渐转醒。   他挂断电话,下床换穿衣服。   “云雪怎么了吗?”马薇凯也起身下床。   “我也不知道……讲话模模糊糊的,像喝了酒,”他迅速扫起衬衫钮扣。“喊着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小刚,欠我们的下辈子再还……我问她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她说那个男人下十八层地狱了……我不大放心,过去看看她。”   “好……”她点点头。   “你继续睡,有事我会打电话回来给你。”他将她抱回床上。   “嗯,路上小心点。”她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这样的事,无法避免吧……马薇凯心想。   曾经有过婚姻生活,有过亲密关系,有了流着彼此身体血缘的孩子,牵绊着,那种感情应该是一辈子无法割舍的,尤其是费圣禾这样的男人,苏云雪发生了什么事,他无论如何是不会置之不理的。   马薇凯抱着费圣禾的枕头,上头遗留着他的气味、留着他的体温,她不想让原本爱上他的原因变成埋怨他的理由,所以尽管无法完全不在乎枕边的人半夜因前妻的电话而出门,但也不至于为此而大生闷气。   很快,她便又睡去了,睡得很安稳,那点小小的一时感触很快就被扔在梦境之外。      “云雪割腕自杀,现在没事了,不过她想见儿子,麻烦你带小刚来医院一趟。”   马薇凯才起床不久,发现费圣禾一夜没有回来,正犹豫要不要打电话问一下状况,结果接到电话竟是这样骇人的消息。   她为小刚穿好衣服,急忙开车前往医院。   “妈咪生病了吗?”小刚担忧地问。   “妈咪没事,只是医生伯伯要妈咪在医院好好休息,就像姨那个时候不听话,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所以就被医生伯伯留在医院里,后来姨的身体就变得很好喽!”   “嗯……”小刚又被她的“愚民政策”给唬哢过去了。   小刚很敏感,马薇凯不希望他承受太多大人的情绪还要勉强自己坚强,这是大人要去学习成长的,不该造成孩子的压力。   马薇凯牵着小刚的手从医院急诊室侧门走进,见到费圣禾在外面的休息区沙发上等着。   马薇凯留在外面让他先带小刚进急诊室,很快他便又走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费圣禾将她搂进怀里。“不想吵你睡觉,天亮了才打电话,没担心吧?”   “没有,你出门后我立刻睡得像猪一样。”她笑,轻搂着他的腰。“云雪怎么了?”   “好像是怀疑她男朋友劈腿,两人大吵一架,她男朋友就出去了,她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灌了整整一瓶XO,又吞了些安眠药还拿刀子往手上割,然后就打电话跟我道歉,接着又打电话给她男朋友,说是做鬼也不放过他。”   “哇……”马薇凯没想到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苏云雪个性也有这么刚烈的一面,比她还猛,一整瓶XO耶……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起争执,两个人都还像孩子,或许吵吵闹闹就是他们相爱的方式吧。”费圣禾耸耸肩。“我还没找到她男朋友,待会吊完点滴可能要先将她带回家去,她的情绪还不是很稳定……”   “嗯。”马薇凯想着,爱情一定要搞到这么折磨吗?   在经历父亲过世后的种种困顿与奔波,马薇凯只想过安稳的生活,平凡恬淡才是她眼中的幸福。   “要不要进去看看她?”   “我怕我进去会忍不住骂她。”她鼓起脸颊,在听完苏云雪自杀的原因真的有股气冒上来。   “需要我把小刚带远一点吗?”他笑,这就是马薇凯,对于不认真看待自己工作、不乐观积极面对人生各种挑战的人总是想一棒把他们敲醒。   “老实说,需要……”她认真地看他。“我想和云雪聊一聊。”   “OK。”费圣禾没问她想谈什么,完全信赖她。   苏云雪见到马薇凯进来,只淡淡地瞄了她一眼,旋即将脸转向小刚。“妈咪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小刚喽……”   “妈咪……”小刚扑进苏云雪怀里,眼泪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别哭别哭……现在没事了。”她拍哄儿子的背。“妈咪回家跟你还有爹地一起住好不好?”   “真的吗?”小刚擦掉眼泪,惊喜地问。“那我要跟妈咪睡!”   听到这,费圣禾皱起眉头,将小刚抱离病床,“小刚,陪爹地去买杯咖啡好不好?”   “好,姨也要喝咖啡吗?”小刚体贴地问。   “要,姨想喝卡布奇诺。圣禾,小刚还没吃早餐。”   “知道了。”   父子走后,马薇凯朝病床边走去,双手往腰上一插,这架势让苏云雪觉得莫名其妙,她现在可是病人呐,这女人想干么?   苏云雪看马薇凯不顺眼,虽然是自己决定跟费圣禾离婚,但她相信费圣禾对她仍有感情,小刚最爱的还是妈咪,但在马薇凯出现后,她有了危机感,感觉马薇凯要夺去原本属于她的一切,拢络她的儿子、取代她在儿子心中的地位,这使她很不是滋味。   “我父亲是自杀死的。”马薇凯不罗嗦也不客套安慰病人,开门见山。“他过世之后留下将近一千万的负债。我母亲是个柔弱的人,从小过着千金小姐的生活,嫁给我父亲后也从没吃过一点苦,丈夫扔下她,她整天哭,不知道该怎么办,几次也想跟着我父亲一起走。”   苏云雪木然地看着马薇凯,对她的家世背景一点也不感兴趣,更不晓得她干么突然讲这些事,她们可不是什么闺中密友。   “同样是软弱的女人,但是,我母亲起码记得她还有两个孩子要照顾,不能说走就走,不能留下我们姊弟两人承受失去双亲的痛苦,而你呢?你真是糟透了,是我见过最没出息的女人。”   苏云雪见她用“糟”来形容自己,气得坐起身来想反击,但是,马薇凯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晓得小刚有多爱你,晓得费圣禾仍然很关心你,如果你不这么认为,就不会在自杀时打电话给他,但是,就算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关心你的人,你依旧觉得不够,还是需要他们证明给你看,你就像个要糖吃的小孩,用哭闹达到目的,从不去想这个举动会让多少人伤心,会伤害多少人……你不只糟,还很自私!”   马薇凯的音量并不大,但足够引起旁边病床上的急诊患者侧目,护理站的护士也频频探头看向她们。   “感情不顺就喝酒、吞药,万一你真的死了,你以为你男朋友会因此自责内疚,一辈子为你守身如玉吗?你以为身边的人会为你感到可惜、会可怜你吗?不会,大家只会说你笨。在我看来,你不是笨,你是闲得发慌、闲到生活失去重心,闲到面目可憎,如果你身上背着几百万的负债,如果你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只能拚命赚钱养活自己、养活家人,哪怕有个人愿意请你吃一碗阳春面,你都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根本不会有时间考虑什么爱不爱的问题,更不会怀疑够不够的无聊问题,像你这样的女人,给你再多的爱你都不可能懂得珍惜。”   “喂……你说够了没……”苏云雪被马薇凯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因为她一语命中自己的恐惧,而这恐惧被她形容得可笑至极,她很气却无力反驳。   “很抱歉,我做业务做了快十年了,话很多,怎么可能这样就说够了。如果你不是真心想搬回家住,就不要不负责任地对小刚说那样的话,你以为他年纪小就什么都不懂吗?他曾哭着问我为什么你不要他,却又因为知道你离开他是为了选择更快乐的生活而选择接受,说只要你开心就好,而你却把小孩子当成逞一时之快的工具,随意摆布他的心情,我本来对你没有任何想法,但是在看到你刚才自私到无耻的举动,我没办法忍受,没办法忍受你这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马薇凯不知道在指责苏云雪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说完才感觉到泪水沾湿了前襟,难堪地转身过去擦掉眼泪。   她吸了几口气,哽咽地背对着苏云雪说:“请对小刚好一点,他真的很爱你……如果你愿意搬回家住,他会很开心。”   说完,她迈开步伐,独自离开医院。   当费圣禾抱着小刚回到急诊室时,不见马薇凯的身影,而苏云雪呆坐在病床上痛哭。   “妈咪不要哭……呼呼……”小刚爬上病床,小手轻轻地拍着苏云雪的胸口。   “小刚……对不起……”苏云雪骤然涌出对儿子的愧疚,她不是一个好母亲,那个女人骂得很对,她的确想利用小刚来击退马薇凯,而且她也不是真的想自杀,只是要让男朋友内疚,让他更爱自己一些。   “刚刚那个小姐虽然凶了点,但她说得没错……”隔壁床的欧巴桑多事地插上一脚。“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儿子,你怎么忍心丢下他不管,做妈妈的要坚强,活着就有希望,有什么过不去的都是业障,平时念念经,多做点善事,好心会有好报的。”   “薇凯呢?”费圣禾问苏云雪。   “不知道……骂完就走了……”她虽反省自己,但对马薇凯毫不留情面的指责仍难平息那股怒气。   费圣禾一听,立刻走到医院外打电话给马薇凯。   “喂……”马薇凯还坐在停车场的车子里,哭得曦哩哗啦,接起电话时,好浓的鼻音。   “你在哪?怎么哭了?”他心疼地问。   “我在回家的路上……没哭。”   “笨蛋,你有没有哭我听不出来?”她跟苏云雪是截然不同的个性,一个表现柔弱,处处要人呵护;一个是硬要撑好汉,宁愿一个人躲起来哭也不肯让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你把云雪接回家住一阵子,看好她,别让她再做傻事。”   “我会的,你……”   “我先回家,约了以前仲介公司的同事看房子,这阵子事情会比较多,就暂时不过去你那了。”   “薇凯……”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是不是胡思乱想什么了?   “没事啦,我不会吃醋的,有什么事等她心情平静了些再说。”   马薇凯挂断电话,内心五味杂陈。   她渴望这辈子都有费圣禾陪伴,渴望照护小刚,看他一天天长大、健康开朗,但是……孩子需要的是母亲,这是与生俱来的羁绊,任何人都不能够代替母亲这个角色,为了小刚,她应该促成费圣禾与苏云雪复合。   自己呢?   算了,反正原本也打算不结婚,只是回到一开始的决定罢了,她还有母亲及弟弟要照顾,好心有好报,也许哪天老天爷觉得折腾她折腾够了,会赐给她一个像费圣禾这样好的男人。   她踩下油门,自我安慰,尽量往好的方向想,却忍不住频频落泪…… 第10章   费圣禾将苏云雪带回家,暂时安置在客房里,心却牵挂着马薇凯。   电话里她刚哭过的声音一直令他耿耿于怀,认识都一年多了,她一直就是个很真的女人,性子很急、说话很直,脾气像风一样来得快也去得快,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可是刚刚她那故作没事的口吻像是隐瞒了什么……   费圣禾打过几通电话给她,先是说忙,而后电话就转成语音信箱,想去找她又不放心让苏云雪独自留在家里。   “圣禾……”苏云雪哄完小刚睡觉,步下楼梯。   “身体觉得怎么样?还会不会不舒服?”他离开客厅的落地窗,走向她。   “没事了,现在就剩一点点头痛,昨天喝太多了,宿醉。”她在沙发坐下。   “我榨杯柳橙汁给你。”马薇凯喜欢喝柳橙汁,每天早上起床后他都会先榨一壶,昨天半夜因为苏云雪的事忙到现在,柳橙还完好地冰在冰箱里。   苏云雪望着在厨房里忙着的费圣禾,觉得他似乎变了好多,不过……他一直是个体贴的男人。   或许是因为昨晚和男友大吵大闹,两人都在言语上互不相让,所以此时待在沉稳的费圣禾身边感慨特别深。   她还记得刚认识他的情形——   那时费圣禾从美国总部调任到台湾公司担任总工程师,协助开拓亚洲市场;因为外表高大英挺又体贴亲切,公司里的女同事无一不被他迷倒,那时,她刚与前男友分手不久,上一段感情将她折磨得心力交瘁,她急于证明自己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而众人心仪的费圣禾便是她挑战的目标。   他的家人全都在美国,只有他一个人待在台北,所有时间与精神都投注在工作上,工作时的他耀眼夺目,尤其是和其他工程师讨论案子的时候,那股自信卓越的神采渐渐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知道他经常很晚还待在公司加班,便为他送来热呼呼的便当,又运用自己甜美的笑,看来纯真憨直的性格开玩笑地自荐做他的导游,他不忍拒绝她的好意,但对她的感情始终无法胜过他对工作的热情,这使她更想要掳获他的心。   一直到她对费圣禾的积极被公司其他女同事识破、排挤甚至攻击,散播难听的谣言,他站出来为她说话,两人才开始交往,交往两年后结婚,很快便有了小刚。   当婚姻关系确认后,她突然觉得很惶恐,不知道是两人的感情变淡了,还是他们一直缺乏浓厚的感情基础,当他因职务需要加班甚至出差时,她独自一人在家照顾出生不久的小刚,悲伤经常蓦然涌上。   她疑神疑鬼,担心公司里那些女同事勾引他,担心他所谓的出差其实是在外面偷吃,每当她对他产生质疑时,他却从不为自己辩解,只说她想太多了,她开始认为他根本没有在乎过她。   小刚两岁时,她的前男友回头找她,过去的争执与不愉快在时间的淘洗下只剩美好回忆,她禁不住甜言蜜语,禁不住那种被捧在手心上宠爱的感觉,她背叛了费圣禾。   因为世俗的不允许,因为内心的煎熬,这份感情变得格外深刻缠绵,她开始埋怨婚姻的枯燥、丈夫的冷淡,埋怨自己的一生就要葬送在无止尽的尿布奶瓶中,最后出轨在愈来愈多的埋怨中除罪化了……   “想什么,这么入神?”费圣禾端来刚榨好的新鲜果汁站在苏云雪面前好一会儿了,她一直盯着他看却又仿佛没看见他似的。   “想我们以前的事……”她苦笑了下。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未来比较重要。”他不晓得该不该和她谈谈她跟男友之间的问题。   “你还爱我吗?”她突然问道。   费圣禾顿了顿,只道:“我很关心你。”   “小刚希望我回来。”   “嗯……”   “那位马小姐也说如果我真的愿意搬回家住,小刚会很开心。”苏云雪说着,注视他的反应。   “小刚的确会很开心,每一次你带他出去玩,回来后他会一整晚都兴奋地说你的事……”费圣禾心想,马薇凯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难道她真的希望苏云雪搬回来?   “那你呢?”   费圣禾低下头,没有回答这问题,他不愿伤害苏云雪的情感,也不愿违背自己的情感。   “是不是过去我不懂珍惜你的好,所以今天才会为爱受尽折磨?”此时,她深刻认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多么难得的好男人。   离婚后她曾遇见过去公司里的女同事,同事尚不知他们已经离婚,还颇为吃味地说费圣禾结婚后连跟女同事说话都严守“保持距离”的原则,约他出去一大票人唱个歌、喝个小酒什么的都不肯答应,十分羡慕苏云雪真的挑到了好老公,但那时她只觉得费圣禾缺乏生活情趣,是个呆板无趣的人。   她忘了,婚前他是那样的迷人,虽然热爱工作却也享受生活,他会约她去看画展、看舞台剧,参加公益活动,他是个美食家,而且很有自己的主见与品味。   是她自卑,是她太缺乏自信,由于对婚姻缺乏安全感,经常觉得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于是限制了他的自由,将他牢牢绑在婚姻里,最后又埋怨他的一成不变。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是不是真如马薇凯所说,太糟、太自私?就像现在,她又重新回想起他的好,所以不愿让别人得到他?   “你爱她吗?”她想,马薇凯比她更了解费圣禾的好。   “爱。”他略显腼腆,毕竟当着自己的前妻承认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有些不自在,但他的语气里没有迟疑。   “她疼小刚吗?爱小刚吗?”   “非常……”费圣禾突然间明白了,明白马薇凯的打算。“就是因为爱小刚,所以才会希望你搬回来住,她……那个笨女人。”   费圣禾低声咒骂,好心疼,也好生气,她顾着小刚的感受就不顾他了?不顾自己了?   “云雪,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乖乖待在这里,别胡思乱想,也不准做傻事。”   苏云雪点点头。“你要去……”   问题还没问完,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费圣禾开车到马薇凯的住处,直接登上四楼,按下门钤后才记起她的门铃是坏的。   “小薇——你在吗?”他拍打铁门。   拍了许久才听见房里的动静,像是她撞倒了什么东西,一阵兵荒马乱。   接着,大门打开了,露出一条缝,门缝里是全身从头到脚裹着大棉被只看得见一双眼睛的马薇凯。   “很晚了……我已经睡了。”她说。   “才九点半,让我进去。”她这回答证实了他的猜测——她要退出、要让贤,把两人的感情抛到一边,成全小刚需要的母爱,然后自己躲在棉被里哭。   “我没穿衣服,不方便……”她将棉被拉得更紧。   “我看过。”   “对喔……”找不到更好的理由,不得已,她退后,让他进门。   他进门后亮起灯,马薇凯背对着他,弯着身,不肯将脸转过来,从背影看去就像一只“站立的蟑螂”。   他从背后抱住她。“你变胖了,才一天不见。”   “噗……”她忍不住笑出声,转过身槌打他。   是啊,才一天不见,严格说起来是连一天都不到,她就已经相思难耐,想到以后再也不能撒娇地赖在他怀里,不能吻他、闹他,不能在睡前说故事哄小刚入睡,假日没有人和她一起趴趴走,时间突然多得教人恐慌。   而她以前却老觉得时间不够用。   他把她头上覆着的棉被拉下,果然看见一双红肿的眼眸。   “被蜜蜂叮到。”她知道掩饰不了,故意将眼睛眯得更小。“肿得我都看不到东西,只好早点睡。”   “告诉我……你想怎么做?”他严肃着脸,不容她闪躲。   马薇凯装可爱,他不笑,搔他痒,他忍着,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她再怎么装疯卖傻也没用。   “其实……我也还没想清楚……只是觉得……”她讲到一半又把棉被往头上套,哽咽半天接不下去。   “讲不出来,就不要想了,那肯定是个笨想法。”   “才不是……”她又槌他。“我跟你讲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爱的是你,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和云雪一起生活。”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她破涕为笑。“女人要的不就只是这样,把我放在心里,记得曾经爱过我,这样就够了。”   “即使我们以后各过各的生活,慢慢地变成陌生人?”他叹了气。“你好残忍……你做得到,我做不到……”   “虽然我爸爸过世的时候我十八岁了,但,一个家庭少了谁都是一种遗慽,小刚当然也希望可以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你有没有看到,小刚在医院里知道妈妈要回家住的时候有多开心……为了孩子,你们应该……应该再试试……”   “所以,你已经决定要离开我们?”   “反正我还年轻,又漂亮,肯定有人愿意娶我,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小孩……我们都会过快乐幸福的日子。”她说得好虚,其实根本无法想像没有费圣禾、没有小刚的家庭是什么样子,胸口像压了颗重石,一呼吸就感到疼痛,但她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你不行吗?只因为小刚不是你亲生的,所以不能爱他像爱自己的孩子?不能像个母亲那样保护他、照顾他,给他完整的爱?”   “当然可以,我爱小刚——”她气他这样扭曲自己的感情。   “这就够了。”他笑,笑着把她搂进怀里。“好了,你那个笨决定就别再想了。”   “喂——”她闷着脸抗议,这不是她的原意。   “重点是……”他敲她脑袋。“云雪爱的是她男朋友,你不能硬把两个不相爱的男女挤进一个家庭,没有爱的环境怎么教育出懂爱的孩子?”   “咦……是这样吗?”   “你真的很无厘头,莫名其妙做这么不符现实的决定,还躲起来哭成这副丑样子,结果只是一场乌龙。”   “可是她说……要搬回家……”   “每次她跟男朋友吵架就会说要搬回家,可是只要她男朋友一通电话她就回心转意了,你说我们怎么复合?而且我从没阻止她跟小刚见面,他们的母子关系一直都很好,现在更棒,多了个阿姨疼他,这样有什么不好?”   “是没什么不好……可是……”   “没有可是,只有就是,就这么决定了。”他也有蛮横不讲理的时候。“你晚餐有没有吃?中餐呢?”   “咕噜咕噜……”她的肚子替她回答了。   “去换件衣服,我带你去吃东西。”他拉下她身上的棉被,将她推往衣柜前。   “可是现在很丑……”她从穿衣镜里看见自己可怕的模样。   “我知道……我不会嫌弃你的,快换。”他坐在床沿等她。   马薇凯茫然地望着镜子,心想,真的是一场乌龙?苏云雪真的不爱费圣禾、真的不想复合吗?   她脑中一团乱,觉得自己如此轻易被他说服,改弦易辙,实在很没志气,可是如果事实真的如他所说,她这媒婆当得也太乌龙了。   她边整理思绪边褪下衣物,半晌才注意到床边那个色狼一直盯着她看,连忙遮住胸前。“喂……人家换衣服,你要转过去。”   “那我把眼睛闭上。”   他果真紧闭起眼,只不过很贼,没多久就松开眼皮,慢慢地将眼睛开启一条缝时,结果,马薇凯早已快速换好衣服,就站在面前,弯身等他原形毕露。   “想跟我比鬼灵精怪,再回去修练十年。”她笑着用棉被蒙住他,两人纷纷滚到床上去。   费圣禾挣扎着逃出天罗地网,反身压住她。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凝视着她。   “什么……”在他深情的注视下,她脸红了。   “认识你之后,我每天都过得好快乐。”   “嗯……我也是……”这是她认为情人间最甜蜜的一句话了。   “还有……”   “嗯?”   “你身材真的超好……”他作势捣住鼻子,头晕目眩。“我以前不是这么好色的。”   “好色一点是没关系啦……”她才是经常想扑倒他的大色女呢!   “那我们快点出门,吃点东西再火速赶回来?”他垂涎地说:“我前妻在家帮我照顾小孩,可以晚一点回家。”   “噗……这是什么情形。”她格格直笑。“我们在偷情?”   “这也是一种生活情趣。”   “喔?原来你喜欢这种情趣啊,”她眯起眼。“早知道这样,我那些手铐跟皮鞭就不必藏得那么辛苦了。”   费圣禾大笑,搂着她出门用餐。   马薇凯紧紧地偎在他怀里,暂时将几个小时闷在棉被里哭得唏哩哗啦的原因摆到一边,不过,对于太幸福的将来,她并不敢过于乐观的去想像。      半年后,马薇凯买了房子,接母亲和弟弟到台北来,就跟费圣禾住在同一条街上。   费圣禾答应接下工程部经理的职务,马薇凯还是喜欢做业务,趴趴走,认识很多人,了解各行各业的生态,虽然工作依旧忙碌,但已不再像当初扛着负债时那么拚命,尽量将时间留给家人。   小刚从幼稚园放学坐娃娃车回来就直接往婆婆家跑,马妈妈准备小点心给他吃,等小叔叔回家后教他做功课,陪他玩电脑游戏,生活快乐又充实。   比较可怜的是费圣禾,下了班得到马家串门子,不是带儿子回家吃饭,而是问问马妈妈有没有多准备他一双筷子,有没有饭吃。   马妈妈年轻时为了招待丈夫生意上往来的朋友,特地请了上海师傅到家中教她做菜,每天摆在饭桌上的菜肴都精致得教人口水直流,自从马薇凯和他变成街坊邻居后,费圣禾就放弃自己做饭,极尽巴结马妈妈之能事,就为挤上那张大大的圆形饭桌,享受一顿丰盛热闹的晚餐。   马薇凯很久没见到母亲这么快乐的笑容了;小刚嘴甜,费圣禾是突然间像个饿死鬼投胎,弟弟自从有了份稳定的工作后整个人也自信开朗起来,胃口大开,饭桌上三个男人为了盘子里的“无锡排骨”、“白斩油鸡”、“虾子大乌参”各种美味佳肴而上演抢夺戏码屡见不鲜,逗得马妈妈眉开眼笑,过去的阴霾一扫而空。   老人家成天想着晚上准备什么菜色,有空帮小刚打件毛衣、哪天帮费圣禾挑件亮眼衬托他气质的衬衫、帮儿子洗洗车,好让他假日跟朋友出去玩,再有余暇就跟邻居妈妈打打小牌,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种闲适无忧的生活。   女儿有个这么体贴的男朋友,连孙子都能先抱来玩,什么时候结婚也不催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老人家自己活得开心点,别给孩子添麻烦也就够了。   一天下班,马薇凯见母亲饭菜都准备好了,费圣禾却还没过来,步行到斜对面他家找他,远远的就见到他站在大门口,背景衬着晚霞,尽管认识也一、两年了,怎么看还是觉得十分迷人。   费圣禾见到她来,将手中一张粉红色缀着耀眼亮片的喜帖递给她。   “恭喜你,要结婚啦?”她打趣地问。   “这话真伤人……”费圣禾像被箭射伤,捣住胸口倒退了两步。“没人肯嫁我,我跟谁结婚去?”   他向马薇凯求过两次婚,都被无情拒绝,他明白她仍有顾虑,也就没有勉强,只是很想每晚搂着她睡,想听她软软地叫他一声“老公”。   她到现在还叫他“费圣禾”,像仇家一样的开场白。   “不是你的是谁的?”她看见喜帖封套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怪的是怎么会由费圣禾转交给她?拆开来后,她惊讶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云雪的喜帖?”   “是啊,小刚还是她的花童,她特别叮咛,要我们两个分开包红包,而且要够大包才能进去吃酒席,她说她跟你有仇。”   “呵……”马薇凯大笑。“这女人记性也太好了吧,一年前在医院念她几句,到现在还记仇。”   她打开喜帖,里头夹着一封信。   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看得马薇凯热泪盈眶;苏云雪其实一点都不记恨马薇凯,反而谢谢马薇凯狠狠地把她骂醒,现在,她不再担心男友变心、不够爱她,反而是愈来愈美、愈来愈有魅力,男朋友得时时盯着她不被追走,最后决定用婚戒套住她,一劳永逸。   “写什么?”费圣禾见她眼眶红红的,担心地问。   “女人的秘密。”她轻哼一声,神神秘秘地将信收起来。   “说我坏话?”   “是啊,她特别提醒我,叫我千万不要轻易答应你的求婚,她说你结了婚后就会变得毫无情趣,像大爷一样茶来伸手饭来张口,我一定会被你闷死。”   “怎么可以自己开开心心结婚去,然后害我一辈子打光棍?”费圣禾抗议。“你们女人喔……”   马薇凯掩嘴窃笑,不理会他的抗议,迳自走往回家方向,还风凉地说:“不走快点,那些菜很快就要见底喽!”   “喂,你该不会真的相信云雪说的话吧?”费圣禾紧张地跟上她的脚步。   “我再观察一阵子,保持开放的胸襟,持中立态度。”   “你都观察一、两年了,还不够吗?”   “你没听过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吗?当然要慎重考虑。”   “我真的没听过这句话,谁说的?我找他理论去。”   她大笑,进家门后抱起小刚进化妆室洗手,还是纳闷着,为什么小刚这么聪明,他老爸却这么笨呢?   其实,苏云雪在信的最后P.S.了一句话——   我不介意小刚叫你妈咪啦,快点嫁给那个痴心的男人吧,光我一个人得到幸福,会内疚的。   不过,这个答案就等到下一次他向她求婚的时候,再告诉他吧!   【全书完】 爱是包容 夏洛蔓   某个谈话节目访问作家黄春明先生,其中一段访谈提及黄春明先生挚爱的儿子选择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生命。   中国人的观念里,让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不孝的,事情发生后,来自各方的安慰,想必也用过这样的角度责备年轻人的下懂事。   当主持人问道:“您心里有没有怪过他?”   黄春明先生几次哽咽。   他说:“我觉得要包容,包括他的死的理由什么……我们相信他……不管懂不懂……”   听到这段话时,心中受到好大的震撼,眼泪整个无法克制地涌上来,那一瞬间深刻地感受到“爱”这个字的意义——不管懂不懂、不管能不能接受,因为爱对方,所以无条件的包容对方的一切,包括他的任何选择。   黄春明先生而后还诙谐地开玩笑说:“爱不是占有,我很爱他,他就不应该怎么样;包括男女之间,如果你爱他,他要劈腿,你就让他劈嘛,真的没有办法的话……”   这是父母对子女无私的爱,即使心痛也不忍责怪。   我思索着,一对夫妻,一生中相处的时间通常比同事,比其他亲人都还要更多,可能二、三十年,甚至五、六十年,打从进入婚姻,直到人生的最后阶段,当中历经病痛、挫败,历经命运的高低起伏,始终陪伴在身边的其实就是“另一半”。   称自己的丈夫、妻子为“另一半”很有意思,是不是说失去了“那一半”人生就不再完整了?然而,如此漫长相伴的岁月里,未必每个人都能体会“爱是包容”这四个字。   所以,尝试写这样的一个故事——   曾经爱过的,即使爱已淡了,但关心永远都在。   正深爱着的,即使对方不是百分百的完美,即使未来仍充满着未知数,用体贴包容的心情面对可能遭遇的困难,无法割舍就准备好接受一切。   许多人用“围城”来形容“婚姻”——   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名作词人许常德甚至建议应该立法——未满三十岁的人不应该结婚;我也认为思想不够成熟的人贸然进入婚姻,实在风险极高。但,我们不都是在很年轻的时候自以为成熟,却在步入中年之后才恍然了解,离真正的成熟原来还有好大一段距离?   啊……人生中要体悟的事好多好多,伴随挫败而来的是懊悔,懊悔之后又懂事了点,“成熟”就像婴儿学步一样,急不来,非得多跌个几次跟斗才抓得到平衡的要领,慢慢地才能愈走愈稳,愈走愈自在轻松。   结论要“共勉之”吗?   别吧……   太老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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