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爱的离骚 作者:消夏   不如不见(1)(非伪更,改错字)   “暗夜”不是B市最大的酒吧,却是最名声斐然的。   不说别的,光是便吧台,优雅小卡座里随处可见的明星,星探就足够让这间造型,装潢设计皆一流的酒吧成为整个圈子里最招摇的名利场。   路漫兮身体笔直端坐在高脚椅上,丝毫没有来寻欢作乐的轻松神态,反而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过了头。她摩挲着杯身精致的花纹,看着眼前的冷艳女子再一次将杯中物一饮而尽后发出一声享受的慨叹。   “David,烈焰红唇。”林蔚然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的趴在吧台上朝调酒师勾手指,灵巧的舌尖探出唇角舔舐烈酒入口后残留的辛辣快感。   “林小姐今天不一样喔,深海清泉变烈焰红唇啊。”调酒师漂亮的花式调酒后,一杯火红的液体出现在她面前。   “那你喜欢深海的清冽还是红唇的诱惑啊?”林蔚然银色的眼影在不断变幻的灯光下妩媚入骨。   眼看自己的老板都开始对调酒师下手了,路漫兮无法再无动于衷做壁上观了,按住她抓着酒杯的手拉得她调转过头,“蔚然,你醉了。”   “漫兮,你真婆妈,我哪里醉了,我清醒得很,你看,那边坐的不是AD的李导吗?怎么样,我没认错吧。”那位被叫做李导的中年男子恰巧朝这边看过来,林蔚然顺势抛了个媚眼。那边似乎不太适应,愣了愣神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   漫兮捧住她的脸转了个圈,“怎么,想通了?要潜规则?”   “潜规则没什么不好,”林蔚然又仰头喝下一大口烈酒,皱着眉头说,“陈裕华,比我出道晚一年,现在是影视歌三栖明星,吴熏冉,比我晚了两年,现在都谢绝电视剧本,频频活动于大荧幕,就连关芹,关芹你知道吧,刚出道三个月的小丫头片子,你猜怎么着,在《爱过不如错过》里迅速上位,演女一号,你再看看我,我演人关芹情敌的坏表妹,连第一女配都算不上。漫兮,你说说,这都是为什么。我现在总算是想明白了,我之前洁身自好做绯闻绝缘体,除了得了个自命清高的破名声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啊?”   “蔚然,有失必有得,当初你和我说得很明白,你想要做一朵淤泥里的白莲,清清白白做人,不就是一次选角吗?以色示人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今天他能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揪下地。潜规则你也是知道的,人都排着队呢,导演,编剧,制片,摄影,灯光甚至是化妆,宣传,你能忍受了几个?三个还是四个?还有,你能忍受多长时间,五天,十天还是一个月?”漫兮说话的声音并不高,相反由于不是本地人的原因还带着习惯性的濡软。   林蔚然闻言没有答话,侧脸看了自己的助理好一阵才忽然笑了,慢慢的直起身,“漫兮,第一次见你一次说这么多话,怎么,急啦?担心我误人歧途?”说着呼出一口气,“下午的事你知道,我刚刚只不过是借酒卖乖,发泄一下,真让我去……”她似乎真的醉了,捂着嘴做了个呕吐的姿势,“恶心,看来我是真的喝得有点高了。”   漫兮稍稍放心,低头吸着杯中的苏打水,空气中流淌着舒缓中略带沙哑的女声,有些阿桑的味道。   “还记得我们刚遇见的情景吗?”林蔚然也看着台上的演唱,颇有感触的问。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漫兮微笑着说。   她是在最狼狈的时候遇见的林蔚然。   那时候她刚刚从疗养院出来,年迈的姑姑无力再供养她,她怀揣着不到一百块钱和高中毕业证,在这个已经变得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走了三天都没有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万念俱灰的她拿着最后的二十元钱来买醉,进来却发现只够买一杯苏打水。没有办法醉只好继续听免费的歌,有人点了苏打绿的《小情歌》,本来高亢的男声被台上抱着吉他的女生演绎的迷离低缓。   她就倚在吧台静静地听着,直到那女生走过来问吧台要了一杯酒,一转头便乐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歌唱得这么动人,可以把人唱到哭。”   她被人从回忆中唤醒,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看清了眼前清冷的女子正是刚刚唱歌的那位,抹了抹眼泪说,“你唱得很好听,不过我并不是因为你的歌声哭的。”   “那是为什么?”林蔚然喝着酒百无聊赖的问。   “如果我说我现在走出去身无分文你信不信?”她也确实陷入了绝境,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也不怕对陌生人袒露自己的窘迫。   林蔚然只是停了一秒钟便笑笑点头,“信,我为什么不信,因为曾经身无分文的不止你一个人。”   就这样,两个有相似际遇的女子在这个暗夜里相谈甚欢,末了,林蔚然顺便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其实,我最近因为赶场子很缺一个帮我料理东西的人,虽然薪水有点低,不过总能缓过一时之急。”   这对路漫兮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她没有多想便答应下来,当下便开始帮林蔚然打理各种小问题,时光荏苒,林蔚然在这里被星探发现签了约,她也一同跟了去做小助理,这一打理便到了今天。   “那时候我们真年轻啊。”   “现在你也很年轻,才过了两年而已。”漫兮笑她今天忽然的多愁善感。   “你明明比我还小一岁,干嘛老气横秋装长辈。”   因为我的心在五年前就已经枯萎了,漫兮在心里回应,脸上却是再平静不过的笑。   不知何时,台上的歌手已经消失,大厅里响起了劲爆的舞曲,越来越多的人们步入场地,尽情舞动肢体,将心底的不快发泄一空。   “漫兮,我去了啊。”林蔚然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索性起身,将外套大衣抛给她,在她耳边喊了一声便扭动着腰肢如灵蛇一般钻进欢乐的人群。   路漫兮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高脚椅,一只手倚在吧台,侧着身子专注的看疯狂舞动的人群。   对于蹦迪这种耗费多余精力的行为,当年跟着舒朗青春年少的时候,她尚不热衷,更不用说时间过去五年,在她身心疲惫的今天。虽说她今年刚刚二十五岁,是一个女人正娇艳的时候,就如花儿开到靡繁,可漫兮却觉得她的花儿从来没有真正盛开过。早在五年前舒朗离开她的时候刚结了个花苞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捣毁了,这么多年来再没有活过,到了如今恐怕早已根茎溃烂,病入膏肓。   这种时候,她多半会枯坐着,冷漠的打发几个不识时务自诩风流的男子,一直等到林蔚然尽兴便打道回府,只是今天似乎并没有那么顺利。   暗夜的大门再次敞开,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此时正是夜生活最鼎盛的时刻,酒吧里人来人往,再加上灯光昏暗,按理说她不应该注意到一个单身的男顾客,可是奇怪的是,她偏偏注意了,大概是因为来人气质卓然不群,优雅清贵的身姿在这个暧昧不明的黑暗世界里仍然像一轮皎皎明月脱颖而出。   他似乎并不是常客。在那里停留了一小会儿,立即有老道的侍者前来询问,他低头向侍者说了什么,那侍者态度变得极恭敬,在前面亦步亦趋的带路。   他们走的路线看样子像是通向贵宾包间,并不会经过漫兮的身边,随着灯光一明一暗的变幻,那男子的面目也始终看不分明。   漫兮的视线跟随着他们的身影移动,直到走过了大半程,那人却忽然停了脚步,似感应到她的注视一般,略带些迟疑的转过头来,镁光灯恰恰打在他脸上,一瞬间,漫兮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再轻微的一个小动作都会让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   五年了,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看似谦恭的态度却带着骨子里的自信和骄傲,如果他知道是她,眼神一定会再加上几分的高高在上。   有那么一刻钟,漫兮觉得时间开始倒流,斗转星移,身边的嘈杂已经离自己远去,恍惚间又回到了文家的那所大宅。女孩儿站在满脸陪笑的姑姑身边,低着头,手指局促不安的绞着衣角,从楼梯上走下来的男孩儿皱着眉头,眼神中是油然而生的优越感。   就如此时文修远穿过人群,遥遥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做梦都想摆脱这总是纠缠不清,从来就让她不自在,不,是厌恶的目光。   她也只允许自己恍惚几十秒,因为文修远明显也和她一样回过神来,已经身体力行的朝这边走过来。她只来得及和熟识的调酒师交待了几句便快速离去。   这里她比他熟的多,很快的,她便甩掉了他。站在阴暗的角落,看着文修远在那里辗转徘徊,一次次抓住路过的人询问,甚至吧台上的调酒师,像个无头苍蝇般。想到这个词,漫兮心里涌上一种报复的快感,原来文修远并不是圣人,他也会彷徨失措。   结果和她预料中的一样,没有人见过她。   他走回她刚刚坐过的地方呆呆的坐了一会儿,手里把玩着调酒师来不及收起的杯子,那是她在这里固定的杯子,上面刻着精致的花纹,小巧的花瓣,秀气的花朵,只是闻不到香。   她喝酒的时候总是习惯紧握着杯身,想来那上面还留着余温。   微微的心慌,漫兮捂着心口安慰自己,一个杯子并不能代表什么。   再回头看时,文修远已经起身走了,跟在侍者身后,还在频频回头。   不如不见(2)   做了一夜光怪陆离的梦,早晨起身时比往日吃力了许多。再加上睡前喝了太多的水,整个脸颊都是一副浮肿不堪的丑样子,外带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这样的憔悴模样不能怪她,如果一个人早晨四点就要起床工作,换谁大概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爱过不如错过》的导演崔启正是出了名的急性子,带动整个剧组动作都快,昨天定人,今天便开工。   林蔚然和大家一样,并没有像关芹和男主那样有单独的化妆间。开放式的环境,十几个演员聚在一起,化妆师们来来回回走动,间或短促的交谈,一副繁忙的景象。如果不是窗户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的话,这几乎就是一般写字楼里上午十点钟的样子了。   在这样闹哄哄的环境里,林蔚然靠在椅背上睡得香甜,任凭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抹,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漫兮倚在一旁半睁着眼睛头脑却一片清明,偶尔给化妆师搭一把手递个东西。   为了和剧中的形象相符,化妆师特意将林蔚然的眉毛眼角上挑,嘴唇则用唇膏画了个刻薄的形状,发型也用大号发卷弄了个夸张的造型。   一切就绪,漫兮谢过化妆师,叫醒林蔚然。   林蔚然睁开眼看见她,皱着眉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漫兮,你昨晚偷男人去了?怎么憔悴成这样。”   敢情这位之前一直是梦游状态,这么长时间才注意到她。漫兮帮忙整了下头发,放下手仔细端详,生怕遗漏了一处细节,微微叹气,“不是人人都可以有你这样的好睡眠。”   林蔚然却凑近她耳边,神秘兮兮的开口,“是不是和昨晚‘暗夜’里那位极品帅哥有关啊?”   漫兮心下又快又猛的跳了几下,随即才更加平淡的说了一句,“什么极品帅哥?”   “那种人在哪儿都是焦点,那架势的找人想不知道也难。”林蔚然斜着眼睛托着腮,意欲戳穿漫兮的欲盖弥彰。   “你什么时候学会一心两用的本领啦,没把那个型男的脚踩掉?”   “不要跟我提什么型男了,和极品相比,简直粗鄙不堪。漫兮,你真的不认识那个人?”   漫兮这次直接将她忽略,任凭她自己在那里猜度。   “好了,都妥了。”漫兮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林蔚然。   林蔚然看也不看自己‘漂亮’的妆容,对着漫兮高深莫测的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   开机仪式过后,拍的第一场便是林蔚然扮演的坏表妹出坏水让女二找女主麻烦的戏份。因为是刚刚开始,除了几个老戏骨,大多数演员都还没进入角色,一场短短两分钟的戏拍了二十多条还是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cut!”   “关小姐,拜托,冯青是个性格独立的女性,面对情敌的挑战,怎么可能总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要坚强,要不服输!你要表现出冯青性格中的闪光点!闪光点,知道吗?”崔启正忍无可忍的从镜头后面直起身,咬着牙拿着剧本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恨不得上前亲自给关芹演练一番。   林蔚然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看着这位处在崩溃边缘的新晋导演发飙,忽然觉得这部戏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   关芹则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写满委屈,从来没有哪个导演看到这样楚楚可怜的美女还能如此不客气,崔启正这个不解风情的愣头青大概是头一个。   被黑着脸的导演唬住,演员们都不敢替关芹说话,场面一时有些沉闷。   谁都没有注意到,远远的一辆黑色轿车悄然滑近,良好的性能让它在停车时没有发出多余的噪音。   车门打开来,从后门走下来的人穿一件铁灰色的薄风衣,里面是V领的黑色套衫,露出性感的锁骨,闲适中又透出一种庄重。   “文总。”工作人员中不知谁叫了一声,众人纷纷看向气度不凡的年轻人,有女生已经开始脸红。   崔启正也回头看见了他,回头朝沉默不语的演员们宣布,“现在休息一下,等下回来希望可以看到让我满意的表现。”   众人立刻得了赦令般松懈下来。   “怎么,启正,一开始就发这么大的火儿啊。”文修远对着走过来的崔启正肩膀笑着擂了一拳。   崔启正是文修远在美国留学时的学弟,因为一次编导系的学期汇报演出认识,文修远欣赏他过人的才华,崔启正则欣赏文修远不拘小节的气度,两人一拍即合,后来又接触了几次便成了知己,于是,文修远在毕业回国前特意邀请他学成归来后到文亚工作,而这部都市爱情戏剧也是崔启正回来后的第一部作品。   “还说呢,这都是怎么回事,长得漂亮点就能出来当演员,要不是你们上头硬性塞给我,这种水准,哼,还主角,配角都不一定胜任。”崔启正也不客气的回了他一拳,只不过心情欠佳手也软绵绵的没力。   “启正,你刚学成归来,圈子里有很多事情你都还不适应,其实对演员的选择,里面有很多因素,比如人气,比如市场。”文修远搭着他的肩膀试着开导。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你看看人家国外的电影业做得多好,拼特技,场面,我们比不过,现在就是演技,剧情也行不通,本来我是抱着振兴中国电影业的满腔热血回来的,可是现在却觉得前路渺茫,我在想,当初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崔启正扶了扶鸭舌帽的帽沿,情绪很低落。   “启正,咱俩的交情不浅,你的为难,你的郁结我都理解。在学校,你是学过各国风情录的,不同的地域就会有不同的风土人情,自然办事的方法手段也不尽相同。我也不得不承认,国内现在论资历,排辈分的陋习,还有一些行业的潜规则都是很不好的行为,阻碍了我国电影业的发展,但是我们有我们的优势,不论是丰富的地域资源还是悠久的历史文化背景都是拍电影最得天独厚的元素,”文修远说到这里停脚步,转过身看着崔启正,“再说,还有我们的赤诚之心呢,启正,你舍得放弃这有五千年文化,生养我们的故土吗?”崔启正的表情已经有了松动,眼中也再次燃起了希望的火焰,文修远再接再厉,“万事开头难,启正,我相信你,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崔启正默默地点了点头,两人又开始往前走。   文修远随处的看着周围的拍摄环境,待看到演员休息的地方时,再也迈不开步伐,只直直的盯着一个方向,一个人,眼里也容不下其他。   “启正,那个人你认识吗?”文修远视线并未移开,略带迟疑的问。   “那个啊,”崔启正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是我们剧组的一个成员,刚才也在场上,你没看见?叫……林蔚然,怎么了?”   “演员?”文修远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稍微回忆了下刚刚的场景,又朝那儿看了看才反应过来他们俩压根说的不是同一个人,“哦,林蔚然,旁边的是她助理吧。”   “大概吧。”崔启正不甚关心的坐在一边,“你不是向来对娱乐圈里的异性不敢兴趣吗,怎么忽然有心情关心这个?”   文修远收回视线,随着他坐在一旁,略微沉吟了一下才说,“她不适合这个角色。”   “不适合?比关芹还不适合?我倒觉得还可以。”崔启正想想刚才的戏,除了演员本身气质略显清冷之外,演技还是可以的。   “启正,是这样的,最近公司要拍一部新戏,可能缺个女演员……”   “文亚旗下这么多女演员就缺了?”   “启正……”文修远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未变,眼睛里却露出殷切的光,甚至夹杂了几分难辨的痛苦神色。   崔启正知道,凭文修远的权利,调用一个女演员何其的容易,只不过当他是朋友才事先提出来,而且刚才那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软弱的表情是和他认识这几年来崔启正从来没有见过的,于是,他没有多想,当下便点了头。   林蔚然被导演叫走了,漫兮如获大赦,转身便朝后面的林子里走去。   为了让这部爱情大戏更加唯美,剧组专门挑选了在郊外的公园里取景。这片香樟林离刚刚拍戏的湖边有一段距离,虽然不大却足够藏身。漫兮一直走到林子中央才停下,靠着一棵老树凹凸不平的树干微微喘息。   如果不是因为太困精神恍惚,她也不会连文修远来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林蔚然一句“那不是暗夜里的极品吗?”大概到现在她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也许只是她自作多情,有那么一群环肥燕瘦的各色美女,向来只对称得上美的事物青眼有加的文修远怎么会注意到肿着猪头脸,挂着熊猫眼的她呢,想当年他可是将枯燥乏味的美学课修够满分的呀。   仿佛故意为了推翻她的猜想,下一秒,林子里便有脚步声传来。那声音很急,踩在枯枝败叶上簌簌生响。   她没敢回头去看来人是谁,现在跑出去又为时已晚,大概只会更加引起来人的注意。于是,她选择静静的靠在那里,用非常轻缓的动作转了个角度,完全的背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恨不得化身枯叶蝶或是像蟾蜍一样生出一身花花绿绿的保护色,与大树融为一体,并且一心祈祷那越来越近的只是过路者无心的脚步。   “阿兮……”来人发出一声模糊的叫声,轻的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个语气词,却足以让漫兮的天地为之变色。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不顾她的反对,固执的这样叫她。   “路漫兮……路漫兮!”这次换了称呼,第一声叫的犹犹豫豫且尾音上挑,似乎不太确定,像溢出唇边的一朵莲花,怕多一分力气就化了开去;紧接着第二声却叫得斩钉截铁,恢复了他一贯以来的颐指气使。   漫兮打定主意不回头,就当是有人无聊的在自己耳边念那冗长而韵律华丽的楚辞,还是她最讨厌的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路漫兮,真的是你。”站在她身边,文修远像是求证又像是陈述似的开口。   此刻林子里很静,静得没有飞鸟鸣蝉,没有风吹叶落,静得只有他略微急促的呼吸和她失了平衡的心跳,漫兮抬头,碧蓝如洗的天空,淡淡的流云千丝万缕。   看她忽然动了一动,文修远条件反射般立刻拽住她的胳膊。   漫兮挣了两挣没有成功索性放弃,从树干一侧转过来使得手臂不像先前那么扭得难受,面容镇定,“这位先生,您是在叫我吗?”   只一句,文修远便像受了很大的打击,表情有一瞬间的愣怔,手也慢慢松开。她甚至说了“您”,难怪她不再逃跑,原来根本就是要打算对他漠视到底。从逃离到漠视,这中间到底有多大的差别,又有多远的距离。   胳膊的钳制被放松,漫兮立刻站开了些,神色未变,身体的姿态却写满了戒备。她迅速扫了他一眼,又重新调转开视线,让接下来要说的话显得更加自然一些,“我还有事要忙,如果您没有话说,我想先走一步。”   她的语气镇定,表情淡然,让文修远恍惚了一阵,难道五年的时间真的让他变化到她无法认出,还是他在她心目中无足轻重到不值得记住。可是,这五年来,他却没有一分一秒忘记过她。她的头发剪短了,露出白皙的一段颈项,眉毛淡却形状很好,细细弯弯的,眼睛很大却常常掩在低垂的眼帘之下,只是偶尔的抬眸就让他惊艳,淡粉的唇色会在他的唇齿纠缠间显出惑人的殷红。   漫兮没等到他的回话也不在意,准备就此离去,文修远却忽然笑了一声,“在演艺圈里混了这么久你的演技真是大有长进,不过,还是骗不了我,”他仿佛叹了口气,笑意也消失不见,“阿兮,下次说谎记得不要总是分外多看我一眼来强装镇定。”   “对不起,我叫路漫兮,不叫什么阿兮,也不知道您刚才在说什么。”她照旧的不温不火,脚下却极快的迈出了好几步。   他怎么忘了,他的阿兮最擅长逃跑,不管是从前的故作镇静也好,还是现在的假装漠然也罢,想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争取时间逃离他身边。觉察到她意图的文修远恼羞成怒,一伸手便将她拽了回来,空着的另外一只手用力扯开风衣的衣襟,甚至撩起了里面的T恤。   他的这一举动吓坏了漫兮,不好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她站稳后便开始用力的挣扎,声音也不复刚才的平静,“你放开我,你要干什么?”   文修远对她的反抗毫不在意,径直拉着她的手覆上他肋下□的皮肤,“阿兮,你忘了吗,忘了你在这里留的印记吗?我整整疼了半年,直到现在,每到阴雨天还是会疼,针扎一般,你怎么能这么轻而易举的说忘掉就忘掉!”   文修远的话成功的制止了漫兮的挣扎。他的皮肤灼热,让她的知觉从指尖开始复苏。手掌下的皮肤肌理不复记忆中的平滑,而是纠结且凹凸不平的,像是她之前靠着的老树皮,中央是深深的一道沟壑,她移动指尖摸索到沟壑的尖端。   “文修远……”她的嘴唇哆嗦着,无法再多说一个字,身体也随着她移动的指尖剧烈颤抖着,就如风雨中孤苦无依的一叶扁舟。   文修远放开手,嘴角是残忍而快慰的笑,“阿兮,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不如不见(3)   “丢掉工作的是我,怎么你比我还颓?”林蔚然家里的客厅,她双脚都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歪歪扭扭的半躺着问对面的漫兮。   从外面回来,漫兮就是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言不语,脸色比早晨更灰白了几分。听到她说导演将她换掉的消息,脸上自责的表情让她疑心是漫兮从中做了什么。   可她一个小助理又能做的了什么呢?林蔚然自嘲的摇摇头。   漫兮终于肯抬起头,犹豫着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蔚然,今天剧组来的那个文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林蔚然心下忽然亮堂了一下,并不揭穿她的伪装,只是换了个角度躺着,“文亚娱乐集团的创始人文亚老先生的独孙文修远,手段很是了得,这几年接连并购了几家大的影视公司,现在文亚基本在中部是一家独大。而且为人和他绯闻不断的老爸大不相同,低调得很,极少出现在媒体面前,所以大多数人和我们之前一样,只是闻其名不识其人。要不然那天在暗夜也不至于大家都没认出他。”   “就是那个不久前收购了我们AD的文亚集团?”从前她只是知道文家做的是娱乐传媒的大生意,却并不清楚细节,没想到就成了自己的大东家。她几乎要感叹,世界真小,五年间不曾联系过的两个人竟然就这么不期而遇。   林蔚然懒散的点点头,托着腮帮子观察她的表情。   漫兮的情绪变得比先前还要低沉,林蔚然有些讶异。多数时候,自己身边这个寡言的女子都是荣辱不惊,无波无澜的,她几乎要以为漫兮是古墓派的新一代传人,不曾想,小龙女的冷情也只是因为没有遇到杨过而已。一旦遇到了,便心脉错乱,那无欲无求的天家功夫再也练不下去。   “蔚然,我想换份工作。”果然,漫兮转换话题的速度出奇的快,出口便惊人。   “怎么,你想辞职?就因为我丢了这个角色,怕我没办法按时发你工资?”林蔚然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怎么可能?之前那么难的时候我都过来了,只是,”漫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帘,“时间长了有些厌烦,想要换一种生活方式。”   “哦,换种生活方式,这个理由够深度,不过我却不相信,”林蔚然站起来走到漫兮身边又坐下,握住她的手,“我以为你是那种巴不得一辈子都不变化的人。”   “蔚然,你不要问了好吗?”漫兮慢慢蜷回手指,指甲在手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子,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和她留在文修远身上那道伤痕的万分之一相提并论。   “好啊,我不问你也别离开,我们扯平了。”林蔚然站起来,手□套头衫怀前的大口袋,笑得满脸无辜。   那天崔启正将林蔚然叫过去,只是说她的气质不适合那个坏表妹的角色,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她也没有多费口舌去反驳,只是想起那个更不适合的关芹,刚刚对这位崔导演建立起的好感立刻一扫而光。   后续的问题崔启正含糊其辞,林蔚然心情不佳也没有多问,却不曾想两天后又接到了文修远秘书的电话,说是让她去面试一个新戏,为了保密考虑还要求她带最亲近的经纪人或助理过去。   这可是文亚顶级boss的首席秘书打来的电话,一般的红星都没有的待遇,更不用提她这种三流演员小角色。受宠若惊的林蔚然倒还没有失去理智,她抱着电话发了一会儿子呆,前后这么一联想,便大体明白了怎么回事。   大牌的Amy没空管她这种小角色的破事,再加上早已对她失去信心,亲近的自然只有漫兮。她去文亚面试,就意味着漫兮也得去,再想想文修远和漫兮最近两日诡异的行为,林蔚然嗅到了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味道。   文亚集团的大楼处于市中心,由两栋风格截然不同的建筑组成,一边利剑一般的高直,尖尖的顶端象征着披荆斩棘的锐气,而旁边相对低矮的建筑则是球形的设计,银色反光玻璃墙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看样子像是大型剧场的所在。   尖锐和圆滑,本应突兀的两种元素得到了完美的糅合,体现出动静皆宜的和谐。   大楼与四周的金融大厦相比并不算高,却占地极广,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这样奢侈尤显得文亚的实力雄厚和品位高雅。   漫兮对这些表面的东西不甚在意,只是在光线忽然变暗的时候抬头大致看了一眼。原来是阳光被文亚的大楼遮挡所致,那奇形怪状的阴影霸道的吞没她微不足道的身躯,让她莫名觉得冷。   文亚里面的风格与外面的大气相比较也不遑多让,空间很开阔,自然视觉效果更胜一筹。而且设计者也是别出心裁,总是在你以为欣赏到头的时候,出现一两件简洁雅致的摆设让人眼前一亮,大有柳暗花明又一春的巧思妙想。   在前台的引导下进了一部电梯,林蔚然靠在光亮的金属壁上,用手肘碰了碰站得笔直的漫兮,“干吗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又没人。”   “但是有监视器。”漫兮不理会她的没话找话,继续盯着不断变换的红色数字。   “你说待会儿要是遇见文修远怎么办?”林蔚然似乎吓不倒她不甘心,抛出一颗重型炸弹。   漫兮本来想反驳说你不是说只是试镜哪会劳驾文大总裁出面,可到了嘴边又变成简短的一句,“凉拌。”   林蔚然对她忽然冒出来的幽默细胞很不适应,愣在那儿也忘了笑,眼看着就要到十八楼才觉察到异常,“漫兮,怎么上午十点钟文亚里都没什么人,这么大半天都没个用电梯的人。”   漫兮闻声也疑惑的想了想,最终才挤出一丝笑意,“大概是我们运气好。”   不过这个运气好的猜测并没有成立多久,走出电梯的时候林蔚然下意识回头去看,旁边几个大字“总裁专用”。   林蔚然吓得吐了吐舌头,回过头来瞥见漫兮刚刚收回的目光。   如果电梯事件仅仅是工作人员一时的疏忽所致的话,那么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则肯定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错误。   她们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哪里有这么冷清的试镜现场!   “您是林小姐吧。”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让林蔚然和漫兮都齐齐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去看才发现门的后侧,也就是靠近会议桌的前端还站着一个男人。   “我就是。”林蔚然强装镇定的回应。   “林小姐,你好,我是文总的秘书,叫我Jason就可以。”那人带着一副金丝眼镜,态度并说不上有多恭敬,但脸上的笑容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Jason你好,我想起来了,电话里就是你的声音。”林蔚然这回笑得自然多了,还礼貌的伸出手。   Jason也伸出手,同时点点头表示赞同,“二位请先坐,我去请文总。”   “不是要试镜?为什么请文总?”一边一直没出声的漫兮忽然开口,说完才觉出冒失。   Jason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仍旧微笑着回应,“是要试镜,不过由于这部戏是公司今年的大制作,所以文总重视得很,很多事情都是由他亲力亲为,而且现在还没有在媒体上公布,所以凡事都会尽量低调隐秘。”   Jason走了,林蔚然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又拉了拉犹自站着的漫兮,“既来之则安之,先坐吧。”   漫兮回过神来,挨着林蔚然也坐下,转过头来有些不安的说,“蔚然,其实不光是那部电梯,连这整个楼层好像都很安静。”   “是吗?我倒没看出来。”林蔚然装模作样的四处看了看,言不由衷的说。   “大概是我太多心了。”漫兮轻轻叹了口气,神情却不见松懈。   “嗯,你昨晚又没睡好吧,早知道今天再通知你,”本来提前通知是为了让漫兮有个准备,却搞得她神经紧张,大概又是一夜没睡好,这再度证明了自己对漫兮和文修远之间有渊源的猜测,林蔚然故意压低声音说,“这文公子也真是奇怪,年纪轻轻竟然找了个男的做自己的秘书,而且身为文亚娱乐的总裁,美女环绕,竟然从来没有过绯闻,你说他会不会是……”   “当然不是,”漫兮说完才觉得不妥,再看林蔚然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讷讷的加了一句,“你不是说右耳打耳洞的男人才是Gay,文修远又没有。”   “文公子右耳没耳洞吗?我好像没近距离观察过。”言下之意便是说漫兮曾经这样做过。   一步错,步步错,漫兮囧的都要钻进桌子下面去了,文修远才姗姗来迟。   ******************************二更分界线**************************************   “林小姐,你好,”漫兮眼见文修远和林蔚然客气的握手寒暄便心叫不好,果然,他又朝她的方向转过来,看起来再自然不过的伸出手,“这位就是林小姐的助理路漫兮小姐吧,你好,见到你很高兴。”   漫兮也只好慢吞吞的伸出手去,文修远早已快一步握住,他微微潮热的手掌一碰到她的,心就猛然间一跳,那个夏天午后的潮热烘得她心头大乱,嘴上的应答也登时变得乱七八糟,“Nice to meet you!”   听到这一句,众人皆是一愣,只有文修远眼角慢慢渗出笑意,依旧握着她的手却和林蔚然寒暄,“看来路小姐习惯用英文和人交流啊,林小姐的贴身助理果然不同凡响。”   凡响个屁,漫兮挣不开他的钳制,又不能太明显,只得尴尬的笑笑,“中学时的英语课印象实在太深,说得嘴溜了,还请文总不要见笑。”   “哦?”文修远很感兴趣的回过头来,“难道我让路小姐想到了从前的好时光?”不等她答话又自顾说下去,“我也有同感,看到路小姐我就想起了以前的一个女朋友,她很笨,总是学不好英文,每次上完课便要把中英文意思连着的念上几十遍,这句nice to meet you几乎荣登榜首。”   一句女朋友让漫兮心里难受得紧,还是没忍住开口,“文总真爱说笑,初中的小孩子哪懂得什么男女朋友,想来那个女孩子也不会这样想的。”   看似一句随意的玩笑话却让文修远脸上的表情一僵,她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和他保持距离,即使是那些陈年旧事也值得她冒着被人看穿的危险一丁一卯的较真,她就是要再清楚不过的告诉他,她从来就不属于他。想到这里,文修远笑起来,笑意却只停留在扯起的唇角,让人莫名觉得冷,“是女的朋友,我只不过是随口那么一说,真要是真找了那么笨的女生……”文修远没有再说下去,皱着眉头摇了摇头,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   “看来文总和漫兮很投缘啊,不知道文总会不会因为这样就多给我些机会?”林蔚然终于响应了漫兮一直求救的眼神,半开玩笑的说。   “说到机会,眼下就有一个。”文修远终于放开了漫兮的手,慢慢坐回正位。   一边的Jason早已将打印好的资料放在她们面前的桌上。   “这是文亚今年的贺岁片之一,面向的主要是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走得是青春励志路线,但是考虑到春节喜庆的氛围,还有一些轻松搞笑的元素在里面。力求让观众在九十分钟的时间里,既找到了自己奋斗的影子而心怀感慨又能时不时的会心一笑心情愉悦,总之,就是要做到最好。”文修远敛去笑容,简要的陈述了剧本的要求。   林蔚然翻了翻剧本,大体已经明白了故事的梗概,“里面有五个不同经历的现代女子,也就是说会有五个女主角喽?”   “也可以这么说,戏份的安排会有细微的差别,”文修远一只手轻轻的做着敲打桌面的动作,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个人认为里面的胡郁可很适合你的特质。”   林蔚然放下剧本,坦然的看向文修远,“胡郁可是和我有些相像,但是我毕竟从来没有出演过什么大的角色,这么一部大制作的片子,又是主角,我怕我胜任不了。”   还没等文修远开口,一旁的漫兮已经按耐不住,“蔚然,你不要这么说,这个角色真的适合你,我了解,你肯定行的,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错过。”   文修远不说话,安静的等待她们讨论出一个结果。   林蔚然略微想了下,最终看向文修远,“文总,我只能说我会全力以赴。”   “这样就够了,”文修远倾身向前,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明明再端正不过的姿势却让漫兮觉得像是瞄准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他略一沉吟才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这次开口的是漫兮。   “林小姐的经纪人似乎不大称职。”   “Amy只是太忙了。”漫兮几乎一直是在抢话。   “我不希望文亚即将捧红的新星有一个不重视她的经纪人,这让我对未来林小姐能否妥善安排行程,保证我们的拍摄进度感到担忧。”   “那文总的意思是……”林蔚然问的不急不缓,似乎丝毫不为即将失掉一个大牌的经纪人而担心。   “我希望我的艺人能有一个最称职,忠于职守的经纪人,”文修远的目光毫无意外的落在漫兮身上,“而对于林小姐来说,路小姐就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漫兮一时间有些愣怔,她看着文修远的眼睛。内双的眼睑,眼角微微上扬,有人说这样的眼睛最显多情,可是为什么她在这双眼中所看到的始终都是势在必得,自以为是的残忍和坚毅。   “我没有正规的文凭,也没有受过相关的培训。”漫兮垂下眼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听到这一句,文修远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没有文凭,没有培训,路漫兮落到今天这种局面统统都是他害的,可是也只是一瞬间,他便推翻了这个荒唐的结论。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明明只是想要拉她一把,让误入歧途的她走到正道上来,可为什么趴在地上的漫兮回过头狠狠的瞪他,目眦尽裂,“文修远,我恨你。”   他的阿兮应该安静的躺在他怀里,那地上被她紧紧抱住的又是谁!   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两个混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交错回响,阻碍了他的正常思维,竟然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来。   “漫兮,我跟你说了多少遍,文凭只是一张纸而已,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做工作需要的是能力和态度,你什么都具备为什么不去尝试呢,”林蔚然的声音及时的响起来,几乎是代替文修远说出了心里话,“刚刚你还让我尝试,不要错过这个机会,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给自己一个机会?漫兮恍恍惚惚的抬头,她还有机会吗?舒朗邪邪的笑脸浮现在她面前,那曾经自由翱翔的羽翼被谁折了去,纯白的衣衫上何时布满了肮脏的癞疮和漆黑的污迹。不,机会早已经被她生生掐断,就像指甲被折断在肉里,除了疼痛,还有丑陋的伤疤无法磨灭。   “对不起,蔚然,我不能答应你。”说完漫兮便站起身离开座位,再也不理会在座的其他三人,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文修远已经站起身来,却不知为什么脚下像生了根一般不能移动分毫,刚刚漫兮脸上突生的悲切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他再也不敢贸然靠近。   林蔚然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倚在楼顶的栏杆边向下望,手里夹着一支烟,脚下也落了一圈的烟蒂。高处猛烈的风吹起她的短发,宽大的白色连衣裙朝一个方向高高扬起,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白蝶,却脆弱的可怜。   觉察到她的到来,漫兮转过身来,风立刻卷起发丝遮住了半个脸,“蔚然,你终于来了,我在想,要是再过两分钟还没有人来,我会忍不住跳下去。”   林蔚然上前拉着漫兮急退了几步,“你说什么傻话,什么跳不跳的!”   漫兮慢慢蹲下身,好像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已经透支,最后索性抱着膝盖坐下,靠着顶层小阁楼的红色墙壁,目光悠远,“蔚然,你不是总想知道我和文修远的故事吗?其实你搞错了,我的故事里只有失败者互相取暖的卑微,而文修远这样的锦衣公子只是恰好路过便顺道做了一程见证人罢了。”   童年的时光机(1)   漫兮很小的时候就听外婆说过,世间的小孩子,只要是十二岁以下的都归镇上奶奶庙里的三位神仙管着,如果不听话,神仙就会代替父母管教他们,小婴儿屁股上总也散不去的淤青就是最好的证明。漫兮对此半信半疑,但为了让神仙们更好的保佑小漫兮,外婆坚持每年的除夕,中秋和她生辰的午夜都会烧掉一摞摞七彩斑斓的纸。   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彩纸起了作用,小漫兮打从出生开始就茁壮的很,红扑扑的脸蛋儿,小胳膊小腿儿劲儿大得很,上山爬树,下河摸鱼,无所不能,和小朋友起了争执也不多说,一推一踹就能让隔壁家年纪一样大的坏阿三摔个狗□,等到阿三的大哭将大人们惊动的时候,总能看到小漫兮弯着腰捂着嘴,站在一边得儿意的笑。   在镇上小学当老师的路爸爸和路妈妈对女儿的彪悍很是懊恼,不知道自己家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班上五六十个孩子明明都管得服服帖帖,唯独家里这一个无法无天。于是,路爸爸和路妈妈不止一次威胁小漫兮说,“你再这么野蛮不听话,爸爸妈妈就不要你了。”   小漫兮揉巴揉巴手里的泥巴,抬头眨巴眨巴眼睛,狡黠的一笑露出和皮肤相比白得亮眼的牙齿和脸颊两边深深的酒窝,“你们不要我我还可以自己回来!我认得路!”   正在气头上的路爸爸和路妈妈点着她的额头,“我们两个人走的远远的,看谁来管你!”   谁都没料到,就是这样几句再寻常不过的气话真的一语成谶,他们真的舍下了自己的女儿,再也没有回来过。   六岁几乎是漫兮生命的转折点,先是还没出正月时正在烧火的外婆一头栽倒在炉灶前再也没能醒来。失掉了彩纸的庇佑,漫兮开始事事不顺。腮腺炎,麻疹,水痘这些小孩子易得的病在一年之内先后找上了她,让她不仅耽误了学前班入学的日子,还在家里整整憋了半年多。   等到她终于可以走出户外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小伙伴们几乎认不出这位“头儿”了。原先胖乎乎的身体变得纤瘦,晒得黑乎乎的皮肤也由于长时间的不见阳光恢复了水嫩嫩的白,连说话的声音也因为大病初愈的缘故软绵绵的没有底气。   路妈妈对现在这样一个漂亮可爱的女儿满意极了,和路爸爸一起进县城办事前不放心,唯恐她又变作之前的混世女魔王,特意在出门时叮嘱寄放在邻居家的小漫兮,“兮兮,要乖乖的和阿姨在家,要不然爸爸妈妈就再也不要你了。”   路爸爸和路妈妈前脚刚出门,漫兮便将他们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撒丫子跑得无影无踪,为了补偿这段时间的损失,终于获得自由的她找到小伙伴把错过的“坏事”一下子做了个遍,直到邻居的阿姨来寻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然而,就在那一天,路爸爸和路妈妈坐得中巴车回来的途中出了车祸,双双遇难,他们真的不要她了。   六岁的小漫兮对警察叔叔和邻居们说的话似懂非懂,对死这个字眼的内涵也知之甚少,只当是自己做的坏事这次被这么多人发现了,有些胆怯的站在角落里,戒备的盯着将她团团围住的人群。末了,听到有人说爸爸妈妈再也不回来时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含糊不清的反复说着,“我再也不敢了……妈妈,呜呜,我不爬树,不捉鱼了,呜呜,爸爸……我也不打架了,你们别不要我……你们回来……兮兮错啦,呜呜……”   然而,不管漫兮再怎么认错,哭喊,爸爸妈妈还是没有再回来。就这样,她在邻居家呆了三天后,终于盼来了唯一的一个亲人。   一直在外打工的姑姑路淑娟回来看到一言不发,缩在墙角哽咽的漫兮摇着头抹了几滴眼泪,简单办了她父母的丧礼,便带着她离开了这个她生活了六年的小镇。   小漫兮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自己家的大门口,对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全新的人生旅程一无所知。   B市和小镇不在一个省,她们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才能到。那是漫兮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火车,对于这个长长的移动城堡好奇到不得了,连车厢间的门都变得神奇无比,可是她看着过道里调皮的男孩子跑来跑去的胡闹,却一动不动的坐在姑姑身边,连右前方的小女孩把手里的娃哈哈吸的吱吱响她也没有开口讨要。   她要乖乖的,只有乖乖的爸爸妈妈才会再回来。漫兮牢牢的记住了妈妈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严格的遵守着。   下了车的情景也和小镇上完全不同,宽阔的街道,高耸入云的楼房和川流不息的汽车都让漫兮觉得不能适应,走在路上时刻要前后左右的观望,再也不能像在家乡那样和小伙伴们肆无忌惮的奔跑。   她紧紧的抓着姑姑的手,生怕一不小心连这唯一的牵系也消失了,淹没在这陌生的人潮中。   这种害怕和担忧一直延续到走进文家大宅。   那是一幢完全超过漫兮想象的大房子,休整的平平整整的草坪上各种她从没见过的花儿争奇斗艳,乳白色的二层洋房就坐落在这绿树红花之间,仿若一座美丽的梦幻花园一般。   “花园”的女主人也和她的房子一样美丽,纤弱的身形,精致的五官,美得不像凡人,只是眉宇间的厉色和眼神里的疏离冷漠让漫兮躲在姑姑的腿后面不敢上前。   “太太,这就是前几天我跟您提过的小侄女,可怜她才六岁就……”路淑娟想到自己弟弟的遭遇再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路姐,你也别太伤心了,节哀顺变,”余文慧看着漫兮,眼中现出同情之色,轻蹙着眉尖,“以后就让……对了,她叫什么名字啊?”   “兮兮,路漫兮。”路淑娟忙不迭的报上侄女的名字。   “对,兮兮,你以前说过的,”虽说是自责的话余文慧说得却没一丝歉意,“以后就让兮兮和你一块儿住下吧,学校什么的就让小李他们去办。”   “谢谢太太,”路淑娟微微弓着腰,几乎感激涕零,硬是将漫兮从自己身后揪了出来,“兮兮,快点谢谢太太。”   漫兮身上还穿着从家里离开时的衣服,月白色的小褂子因为长途跋涉的原因显得有些脏,皱皱巴巴的都是褶子,一张白生生的小脸也满是尘土,她用手指不安的蹂躏着上衣的下摆,求助般的看了姑姑一眼,才蚊子哼哼一样说,“谢谢太太。”说完极快的看了一眼余文慧便又要缩回去。   “妈妈,是谁来了?”楼梯上忽然传来一个男孩子的童声,夹杂了些许兴奋。   漫兮也顺着声源怯怯的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长着漂亮眼睛,皮肤很白的小男孩儿从楼梯上走下来,许是他站在高处的原因,仰望的角度让漫兮觉得他有些遥不可及,而自己则是那么的卑微。   “是路阿姨的小侄女路漫兮,”余文慧并不多加介绍,只是转过身去淡淡的对儿子说,“钢琴练完了吗就急慌慌的跑下来?”   经余文慧这么一说,漫兮才隐约记起刚刚进来的时候是听到了叮叮咚咚的声响,原来是这个男孩子在练琴。   “练完了,练完了,”小男孩儿胡乱的应着,也不下来,趴在楼梯栏杆上朝下看,肆无忌惮的打量了低着头的漫兮半响才说,“妈妈,这个脏兮兮的家伙是来给我当佣人的吗?”   那一刻,漫兮想到了电视上总是受欺负的小丫头,而这个唇红齿白的家伙则像极了里面讨人厌的小地主。   “小远,不准乱说话!”余文慧没什么表情的斥责儿子。   “没关系,小孩子不懂事,不打紧的。”路淑娟在一旁赶紧圆场。   没等余文慧再说话,“小地主”又开口了,“你们都有大人帮你们干活儿,现在来了个小的,难道不是给我干活儿的?”他说完很快就看出大人脸上的不赞同,昂着头撇了撇嘴,“不是就不是,我还嫌她脏呢。”   如果是以前,漫兮一定会立刻冲上去对着那张漂亮的脸给上一拳再踏上一只大大的鞋底印,让他再嫌她脏,可是现在不行,她已经“改邪归正”了,再也不做野蛮丫头了,所以只能低着头使劲咬嘴唇,眼睛里都憋满了水泡泡。   *******************************一更分界线**************************************   路淑娟比路爸爸大几岁,现在将近四十的样子。当年本来是跟着丈夫来B市打工,可没曾想见了花花世界的丈夫心野了,过了几年就抛弃了路淑娟,跟一个据说很有钱的女人走掉再也没回来找过她。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原因,他们夫妻这几年竟是没有生出一儿半女来,丈夫再一走,路淑娟的心也死了,只专心致志的伺候文家大大小小,再也不愿意谈婚论嫁,一直到今天。   文家念她周到又家里情况特殊,便索性在楼下最靠里的地方拨了一个房间给她,路淑娟更是把文家当作了自己家一样照看。现在漫兮来了,和她住在一起正好是个伴儿。   在文家,姑姑总是一再的嘱咐她,“不要在家里到处乱跑,没事干在房间里看看书,写写字,不要乱说话,更不要乱喊乱叫,不要冒犯文少爷,不要在花园里乱野以免踩坏了花草,不要……”还有很多的不要漫兮已经记不清楚了,总之似乎文家的什么她都不能碰,为了避免犯了其中的任何一条,她只好成天的呆在文家给她们分配的房间里。   但终究是小孩子心性,没几天就憋得发慌。这一天的午后,趁着大家都在午休,姑姑又出去办事,漫兮偷偷的溜到客厅,打开电视,小心的调到无声。   正当电视上《圣斗士星矢》里的紫龙使出一记帅气的“庐山升龙霸”时,忽然迸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漫兮刚准备为紫龙的绝杀喝彩,忽然想起电视明明调成了无声的,正在这时,楼上又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漫兮吓得一哆嗦,立刻蹦起来关掉电视,藏在沙发后面,用手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大口的出。   很快的,楼梯上快速的走下来一个男人,面目有些熟悉,也是唇红齿白的好皮相。紧接着,余文慧也跟了出来。   这时候的余文慧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的淡定模样,她的眉头锁的更紧,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深深的怨气,怨恨的眼神仿佛要将男人的背后蚀出两个洞来。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对着就要走出门的男人大喊,“文良,你就和你外面的那些狐狸精们过吧,别再回来了!”   那男人停下来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走掉了。   余文慧又向下急走了几步,这次的声音更大,“文良,你再走一步就别再回来了!”   这句熟悉的话让缩成一团的漫兮全身都剧烈的抖动了下。   而男人似乎没有听到,脚步都没曾停下。   直到引擎声响起,外面归于平静,余文慧才颓然的坐倒在台阶上,神情绝望痛苦,脸颊上亮亮的疑是泪痕。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地主”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处,身上还穿着睡衣,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措的叫了一声。   余文慧猛然间站起身,抹了下脸颊才回头严厉的说,“你出来干什么,回去睡觉!”   “小地主”脸上没有表情,愣怔了下便转身走开,临去时回头似乎向下看了一眼,眼光直射角落里的漫兮。   那眼光让漫兮心惊胆战,还好他并没有说什么,随着母亲走了。   等四周再也没有动静了,漫兮才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捂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大口喘气。回想了下刚才的情景,第一次觉得,原来“小地主”和他的妈妈也是可怜的人,那个男人再也不回来了。   当然,这只是什么都不懂的漫兮天真的猜测,之后的很多年里,文良每隔一段时间就回来,然后这样的戏码反复上演,不眠不休。   目睹了这一切的漫兮害怕极了,生怕被别人发现,从此后更加的谨慎,不到万不得已决不随意踏出房间。   童年的时光机(2)   又过了几天,漫兮便在文家的安排下开始上学。文家对她们不错,竟然安排的是和“小地主”一样的实验小学,他们同是一年级,但是不同班。   学校里,漫兮时刻牢记着自己要乖,要听话,课堂上将两只小手背在背后,坐得比谁都要直挺,也从来不和同学小声说话,下课上厕所走得静悄悄,绝不跑跳一步,只因为老师说过不允许在楼道里打闹。   然而,老师说的话她也有做不到的地方,比如上课回答问题。漫兮从小住在靠南面邻省的小镇上,父母,外婆在家说得从来就是方言,偶尔从电视上学上几句普通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前鼻音后鼻音不分,平舌音翘舌音不分。而能上实验小学的小朋友大多数从小就住在B市最繁华的地段,基本不知道方言为何物,一口普通话说得字正腔圆。   第一堂语文课后,老师请同学朗读课文,漫兮手举得高高的,老师一眼就看到了她,赞许的笑,“路漫兮同学,你来朗读一下。”   漫兮立刻站起来,按照自己前一天没事做练了无数遍的方式大声的朗读出来,“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了小河边……”她刚读了两句,四周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她惶恐至极,一下子卡在那里。   还有顽皮的孩子大喊,“老师老师,春天被路漫兮冲到哪儿去了!”大家笑的更厉害了。   老师也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马上板起脸孔,“路漫兮同学是从外地来的,发音和我们不同也是很正常的,大家不要笑,以后要积极的帮助她改正过来,”又对漫兮温和的说,“路漫兮,你读得很流利,很不错,继续读完啊。”   漫兮迟疑的将视线重新放在彩页的课本上,听着耳边的窃窃私语,再也找不到先前的感觉,想象中那种冰雪融化,校园里到处是欢声笑语的情景荡然无存,只余下刺骨的西北风刮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充满无望的天寒地冻。   后面的几句她读得断断续续,声音也压得极低,尽管如此,奇怪的语调还是让临近的几个同学忍不住偷偷的笑。   短短的几句话漫兮读得无比艰辛,几乎怎么都念不完,到不了头。以至于很久以后她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是她一生中所念的最长的一篇课文。   小孩子的心思简单,只会用自己的直觉去判断事物,而对于漫兮这种一年内发生这么大变故的孩子来说,又比别人多了几分敏感脆弱。而路淑娟则每天都在忙着文家那所大房子的事,好不容易停下就到了休息的时间,倒下便睡,根本没有时间倾听小孩子家的琐事和烦恼,再加上自己从没有过儿女,更是对孩子的教育没有经验。漫兮只好一切都自己去看,去听,去想,去忍耐。   而这次的偶然“事故”直接的敲碎了她脆弱的自尊,她受伤了。在无人安慰鼓励的情况下,一个人舔伤口。   自那次后,自我保护意识让漫兮学会了在人群中隐藏自己,她再也没有主动回答过问题,即使被老师点了名,也是支支吾吾的,回答力图简短,绝不多说一个字。   这种畏缩自闭的情绪同样也影响到了漫兮的日常交际,为了尽量避免一张嘴就和别人不一样的腔调,对于同学的疑问句,她总是用点头或摇头回答,遇到具体一点的,则十分的言简意赅,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内向寡言,文静却十分敏感的个性,就像动物世界里的软体纲,用冷冷硬硬的壳把自己脆弱柔软的身体紧紧包裹,不让外界窥探一分。   与漫兮不同,“小地主”在学校里很是吃得开,良好的家世,天使般的面容都是上到老师下到小伙伴们都喜欢的优点,最最难得的是,这么一个小纨绔子弟竟然成绩好得很,漫兮无数次的听老师在期中期末考试后半是羡慕半是遗憾的说,第一名不在我们班,是二班的文修远小朋友。   开始她并没有刻意去想文修远是谁,直到有一次周一的升旗仪式后,一个响亮清脆的男声在做“国旗下讲话”,声音有些熟悉,漫兮略微探了探身子,竟然看到站在主席台上的是“小地主”。不管她对“小地主”有多大的偏见,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普通话比班上的任何人都标准,朗诵的时候感情丰富,语调阴阳顿挫,就像唱歌一样。末尾他还一本正经的报上大名:“三年级二班,文修远。”   漫兮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地主”就是年纪的大红人文修远啊,真真的如雷贯耳。   这不能怪漫兮的粗线条,实在是优等生文修远和印象中的“小地主”,文少爷联系不起来。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又是同龄人,可文修远小小年纪便被母亲送出去或请回来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和教育,钢琴,绘画,跆拳道,甚至是书法,再加上学校里的奥赛,体育兴趣班,几乎没什么空闲的时间,而漫兮又是个整天闷在屋子里头的人,两人根本没什么机会碰面,更别提能够熟识。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小学五年级,又一次期中考试后。   文修远照例考了全年级第一,又刚刚过了钢琴六级考核,余文慧一高兴便允许他请了班上的同学来家里办party。漫兮一大早便从路淑娟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并被告知因为来的同学比较多,要帮忙准备party上的食物。   一上午的时间,漫兮都是在厨房里度过的,她干不了复杂的工作,只有打打下手,洗菜,择菜,递东西,端盘子摞碗。她话不多,手里却利索,也懂得看眼色,倒是也给路淑娟省了不少事。   漫兮一边帮忙,一边注意墙上的钟表。眼见中午将近,看看东西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便小心翼翼的探路淑娟的口气说想要去看书,被允许后飞也似的出了大房子,转身便钻进了旁边的小花房里。   文修远的名声响,认识的人也多,漫兮从班上同学的谈话中不止一次听到有男生说“我哥们儿文修远怎样怎样”,有女生说“我父亲和文修远的爸爸关系怎样怎样”,语气里满是自豪。那么这次既然要请很多人,那说不定自己班上的同学也会在其中,她可不想被人误会和文修远有怎样的瓜葛。倒不如躲在这个清净的地方闻闻花香,会会花神。   她平时就喜欢摆弄这些个花花草草的,又和园丁大叔学了不少的技巧,这些花的习性她没事干时也摸了个透,一段时间下来,手艺竟是比专业人士分毫不差。连向来挑剔的余文慧也总是夸最近花房里花的长势越来越好了。   漫兮尤其偏爱那几盆夜来香,小巧的花瓣,全部展开也是秀气的一小朵,专挑夜深人静无人打扰的时候悄悄盛开,那香便只有懂得欣赏,肯耐心守候的人才能闻到。   *************************************一更分界线********************************   置身于幽静美好的环境中,漫兮几乎忘了外面的那些俗事烦恼。   然而她刚刚在花房里呆了半小时不到,便听到外面纷乱的脚步声,估计至少有十几个人,边走边交谈。   “文修远,这就是你家啊,真漂亮。”   “是啊,真像个花园。”   “对了,听我妈说你家的花养的特别好看,是吗?”   “大概吧,我都不注意这些。”   “文修远,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听到这里,漫兮感到大事不妙,心里祈祷文少爷,文修远,文圣人千万不要对这些“俗物”感兴趣,可世事弄人,你越是这样想,事情就越会事与愿违。   只听文修远不甚在意的说,“行啊,反正还没到时间,我就带你们去参观参观我们家的花房。”   漫兮的心咯噔一下,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花房就那么方寸大的小天地,一眼就看到了底,那一盆盆花草绝对是不够掩住她的身形的。耳边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漫兮索性拿着水壶,站在最角落,背对着门口,恨不得像鸵鸟一样把头缩到土里去。   也就是她刚刚完成了所谓的“躲藏”行动,花房的门便被推开了,外面的喧嚣声浪哗啦一下子灌进来。   脚步声又进了几分,忽然听得有人“啊”了一声,语气是万分的惊奇。接着,四周便安静下来,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再出声,可是那锋芒在被的感觉还是让漫兮不得不转过身来。果然,十几个人包括文修远全都呆立在门口,愣愣的看她。   这样的情形让漫兮很是窘迫,她抬了抬拿着水壶的手,干巴巴的解释,“我……我在给花儿浇水。”尽管她的普通话已经和其他人说的一样无可挑剔,但仍然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咦,这不是我们班的路漫兮吗?怎么在这里?文修远,你也请她了吗?”漫兮班上的一个男生问。   文修远摇摇头,浓黑如墨的眉毛紧紧皱着,似乎也在苦苦思索她到底是谁这个问题,嘴里也念念有词,“路漫兮?路漫兮……”许久他才长长的“哦”了一声,眉毛也舒展开来,“你就是那个脏兮兮吧。”   这句话让漫兮很想将手中的水壶朝他的脸扔过去,你才是脏兮兮呢,你是傻兮兮。   “什么脏兮兮啊?”身边的同学不解的询问。   “她是我们家保姆的亲戚,一直住在这里。”文修远理清了头绪,开始恢复了满不在乎的态度。   “原来你和路漫兮这么熟啊,文修远,怎么没听你说过啊。”   “不就是一个小保姆嘛,有什么好说的。”文修远似乎很不愿和她扯上关系,态度里都是不屑。   “文修远,真羡慕你啊,还有专属小保姆呢。”   “什么专属小保姆啊?是不是电视上那种童养媳啊。”有顽皮的男生看漫兮低着头的柔顺样儿,故意起哄。   “切,我才不是那种又胖又蠢的地主儿子呢,再说哪有人要又脏又丑的童养媳,”文修远被这样的说法逗得笑闹起来,看着漫兮有些得意的说,“小保姆就是小保姆,跟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什么相干。”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这才朝花房深处走来。   漫兮把自己压成一张照片,紧紧的贴着墙壁站,给他们让开路过去,自己则准备悄无声息的退场。   她已经走到那扇半透明的门前了,却听得身后响起文修远那魔鬼般的声音,“小保姆,去给我们拿饮料来!”   她本应该装什么都没听见的走开,可是双腿双手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般跑进厨房里,从冰箱取了十几听饮料送进来,她边走边悲哀的下结论,看来和姑姑相处久了,就习惯对文家的人卑躬屈膝,言听计从了。   于是,那一天文家不段的传出小学生热烈的嬉闹声,中间时不时夹杂几声颐指气使的指令。   “小保姆,倒水来!”   “小保姆,把这些垃圾收拾收拾!”   “小保姆,我房间这么乱,快打扫干净!”   “小保姆……”   “小保姆!”   “小保姆!”   ……   我的地盘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漫兮是文家小保姆的这件事迅速在学校里传开来,让她成为风头直逼文修远的传奇人物。   本班的同学会带着羡慕,鄙夷,不屑,吃惊等等情绪问她,“路漫兮,你真是文修远家的小保姆吗?”   漫兮当然坚决的否认,“不是的。”   然后对方会更加吃惊的锲而不舍的追问,“那你为什么住在他家?”   漫兮觉得头痛无比,但为了自己的声誉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姑姑在他家工作,我和姑姑住在一起。”   “哦,”对方大力的点着头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歪着脑袋做思索状,半响得出结论,“那还是小保姆啊!”   碰到这样的情形,本就寡言的漫兮一时半会儿竟是想不出反驳的话,只得怔怔的看着得到答案的同学满意离去,再第一时间传达给其他人。   路上遇到不认识的人,总会在擦身而过之后,在她身后指指点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那声音总会飘进她的耳膜,“看,那就是文修远的小保姆!”直接连“家”都省略掉了。   漫兮回过头来,人家却早已若无其事的走开。   漫兮一直是一个可以很快适应环境变化的人,这样的情况遇见的多了,时间久了,她便告诉自己不要去在意,渐渐的也真的不在意了。嘴在别人身上长着,她是断然管不了的。说便说,反正她也不会因此而有什么损失,只要自己知道自己是谁就可以了。   那一天下了课以后,漫兮去上卫生间,途经文修远所在的班级,一群男生在门口打闹成一片。漫兮低着头想尽可能快的穿过去,嘈杂中却偏偏传来几道清晰的声音,“文修远,你家小保姆才和咱们一样大,都能干什么啊?会给你洗臭袜子吗?我们家都是我妈在洗。”   文修远没想到自己那天一时兴起的玩笑让大家持续了这么久的兴趣,有点心不在焉的说,“洗啊。”   漫兮闻言心头火起,想到给文修远洗袜子的情景就恶心,顿时转过头来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文修远恰在此时抬起头来,漫兮那被怒火烧得亮晶晶的眼睛就这么跳入了他的视线。一种奇妙的感觉升上心头,原来,她也并不是一个呆头呆脑的木头人,看似柔顺乖巧的外表下有着不为人所知的一面,真是个神秘的家伙。   他忽然对漫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看她在自己面前失态,然后露出尖利的小爪子虎视眈眈,却偏偏无能为力,这种感觉一定爽极了!   文修远终于在自己枯燥乏味的生活中找到了一点点新奇和刺激,丝毫没有觉得自己的心态和想法有多么的恶趣味。   文修远对她过多的兴趣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漫兮无法再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得其乐,不管她愿不愿意,文修远蛮横的硬闯进来捣乱。   他从来就是个有心计的孩子,清楚地知道怎样可以打动大人的心,借助他们的手达到自己目的。   于是,他找到路淑娟一本正经的说,“路阿姨,路漫兮的功课老是上不去,数学老师找到我让我帮她补习,您看行吗?”   “这,会不会耽误你的时间啊?”路淑娟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讨好的看着这位文家小主人。   “没关系,我可以抽出时间来,而且老师说了,同学之间要互相帮助,互相关心。”文修远的表情说不出的诚恳。   “那就麻烦你了。”路淑娟心里对文家的大恩大德又多了一层感悟。   “路阿姨对我这么好,我帮助帮助路漫兮也是应该的,”文修远看目的达到,又仰着天使般的笑脸使了一招温情戏码,果然,路淑娟立刻露出欣慰的笑容,“路阿姨,那每天下午放学以后就让她到我房间里一起做作业吧,有什么不懂得也方便解答。”   “行,不影响你学习就成。”路淑娟带着受宠若惊的心情满口答应。   得了令的文修远当天下午便去最靠里的小房子里拽了漫兮出来。   “我不去。”漫兮坚决将屁股牢牢粘在椅子上,不动分毫。   “路阿姨已经答应了,你不去我说你不愿意好好学习。”文修远全然不是在路淑娟面前的乖巧模样,站在她桌前,居高临下的看她。   “我告诉姑姑你说谎,老师根本没让你辅导我功课。”漫兮被逼急了,抬起头瞪着他反驳。   文修远再次见识到了漫兮的锋芒,心里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脸上却毫不在乎,“行啊,我也去告诉路阿姨你上课总爱看着窗外发呆,自习课还捧着闲书看。”说完还一副你拿我怎样的模样。   “你怎么知道?”漫兮彻底被镇住了,没想到自己的这些小毛病文修远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你就不用管了,你走不走?”文修远得意洋洋的转过头。   “你为什么非要辅导我功课?”漫兮低着头收拾东西,问了一句,她不会傻到以为他是一片好心。   “帮助脑袋不灵光的同学呗,我伟大吧。”文修远说完便转身先走,漫兮也只好乖乖的跟上。   路过客厅的时候,路淑娟看着走得端正挺拔的文修远,再看看落在后面低着头,拖拉着脚步磨磨蹭蹭的漫兮,不禁感叹看来人并不是天生就一样的,都是孩子,漫兮就差了这么多。心里一比较,嘴上便更严厉了几分,“不要打扰少爷学习,好好听话,学习也用点脑子,别光顾着玩!”   漫兮一边乖乖点头,偷偷的去看文修远时,果然捕捉到一个稍纵即逝的奸笑。   文修远的房间很大,到处是男孩子的痕迹,球星的贴画,各种赛车和机器人的模型,还有一台大型的游戏机,可是写字台却只有一个,趴在地上和床上都显得不合时宜,漫兮只好忍耐着坐在他旁边。   一个晚上下来,漫兮一个问题都没有问,也不说话,倒是文修远沉不住气,没事找事的嚷嚷,“哎哎,你怎么这么胖,挤死我了,过去点。”   “我口渴了,去给我拿杯牛奶。”   “你是哑巴啊,一句话也不说。”   漫兮如他所愿,让自己做个哑巴。最后,文修远终于受不了的凑到她作业本前面,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怪声怪气的叫,“脏兮兮,你真笨,这么简单的题也不会,你还不虚心,不懂装懂,我去报告路阿姨。”   “我正在想。”漫兮听到他抬出姑姑,只好硬着头皮编了个理由。   “想了这么长时间还不会,笨死了,”文修远边说边在草稿纸上讲解起来,漫兮是照样的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懂了没。   “猪脑子!”   “笨蛋!”   文修远被她这副死样子气得七窍生烟,很是挫败,末了,看到叠着的被子,忽然灵机一动,“哎,你去给我暖暖被窝吧。”   “给我放好洗澡水再走!”   漫兮闻言无法再无动于衷,露出你是神经病的吃惊表情,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嘴都微微张开。   文修远立刻喜笑颜开,昂起头质问,“怎么,我给你补了一晚上的课,你还不得回报回报我!”   漫兮知道和这种人多说无益,又急着离开,便走过去展开被褥,钻进去直直的躺上几分钟再出来,也不管有没有效果拿了东西就走。   “记得明天准时点啊,别让我再下去叫你!”文修远看到她吃瘪的样子心情顿时变得十分畅快,几乎等不及明天接着戏弄她。   已经快出门的漫兮听到他的话,忽然恶从胆边生,临去时说了句,“我已经十天没洗澡了!”说完便咚咚的跑下了楼梯,只留下文修远在房间捂着鼻子里瞪着摊开的被子,怕惊动母亲又不敢声张,气得咬牙切齿。   第二天,文修远又想方设法,变本加厉的欺负回去,而不言不语的漫兮总会在出其不意的给文修远重重一击。   这样不太平静的补课生涯一直持续到他们小学毕业,又同时升上了全市最好的中学。文修远在一如既往的讽刺漫兮的智商之外,还抓住一切机会指使她为自己干各种各样的事,并且因为嫌弃“脏兮兮”这三个字叫起来拗口又冗长,便在心情愉悦时自作主张改为“阿兮”,尽管漫兮很不习惯这种正常却又独特的叫法,但出于心理上轻视敌人的考虑便由了他去,不予理会。至于那个暖被窝的变态习惯竟然也在文修远死皮白赖的坚持下保留了下来,因为经过文修远对她近距离的观察发现根本没有她所说的许久不洗澡的恶习,便认定她是十分不愿意,于是他就更热衷于此了。   而漫兮则在强大的心理建设下,一边在心里将文修远视为幼稚无理,手脚残疾,外加心理变态的脑残人士,一边不动声色的满足他花样繁多的奇怪要求,并在长期的与敌斗争中总结出了宝贵的作战经验:只要心平气和,彻底的漠视文修远,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和蔑视,那么她就胜利了!   漫兮的功课虽然没有大的起色,但好在初二这种关键时刻没有掉队,成绩保持在年级的中间水平,并且普通话的发音得到了很大的改善,如果以前不认识她的人会觉得漫兮的普通话除了语调比他人更加婉转柔和,尾音稍微上扬外,基本上已经和土生土长的B市人没有什么区别了。   夜来香   中考是人生面临的第一道坎,据说甚至比高考还要重要。因为在当今这个社会,考入了好的高中就是一只脚已经迈入大学门槛,所以考好高中几乎比考大学还要难上几分,初三的学生自然整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漫兮在中间晃悠的成绩每每让负责辅导她功课的文修远感到汗颜,他用了这么多年的功怎么就没能让漫兮有点长进呢。眼看就要中考,漫兮却丝毫看不出点着急的样子,要是她考不上一中,他以后的脸还往哪儿搁?路阿姨还怎么信任他?   现在明明是用功时间,她又借口去卫生间整整溜出去了半个多小时。忍无可忍的文修远终于顾不得维持自己稳如泰山的形象,冲下楼去拿人。   路淑娟正在厨房给他们做宵夜,文修远也不打算惊动她,悄悄绕过去,来到漫兮的房间门口,大力甩动胳膊打开房门,“路……”话说了一半就住了嘴,里面空荡荡的根本没人。   楼上是他和父母的房间,漫兮不会贸然上去,楼下除了这里和客厅也没什么多余的空间,她也绝对不可能真的在卫生间呆够半小时。带着这样的考虑,文修远慢慢踱到外面。   月色如华,皎皎的光亮将周围星子的闪烁都统统遮盖,美得动人心魄,文修远抬起头惊叹于绝伦的夜色,他记不得有多久没有留意过这样美好的夜晚。   夜风习习,空气中漂浮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淡淡的有些熟悉,就像……每晚萦绕在他鼻端的气味,连枕边床单上都是,但有隐隐觉得不对,似乎更好闻一些,还夹杂其他的甜香。   他揪起前襟闻了闻,并不是他身上的味道,那……文修远脑袋中忽然灵光一闪,漫兮在的时候那甜香总会更重一些。   不过他马上用力的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怎么可能,那丫头呆头呆脑的,哪有这样的风雅幽香。   既然出来了,文修远也不急着回屋里去,索性随处走动,经过花房的时候才发现虚掩着的门缝里隐隐透出亮光,而香气也更浓郁了几分。   他悄无声息的推开那扇门,果然看见漫兮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水壶忙碌,动作轻盈,嘴里还低低的哼着什么曲子。从来没见过这番景象的文修远蹑手蹑脚的凑得更近,只听那曲子竟然是首老掉牙的歌:“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夜来香,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啊——我为你思量,我为你歌唱……”   漫兮的嗓音婉转清亮,在这寂静的夜里有种说不出的韵味,脚步移动中纤瘦的身体随着节奏轻微的扭动,显得骨骼轻盈曲线柔软,散开的长发也随着那摆动在他心上划出了柔和的弧线。   那一刻钟,几乎给他一种错觉,她不再是那个木讷呆板的路漫兮,而是尖尖细叶中的那一朵最馨香的花儿,花蕊纤纤,身姿摇曳,而他一定是在做梦。   他不敢移动分毫,生怕一不小心就惊醒了这个美梦。   然而,是梦总有醒的时候。   漫兮给夜来香浇过了水便兴冲冲的回过身来,看到站在身后的身影被吓了一跳,“啊——谁?”   漫兮的这声惊叫也让陷入绮梦的文修远猛然间惊醒,他茫然的看了一眼满脸惊愕的漫兮,心里为刚刚的失态狂跳起来,为了掩饰自己的无措,立刻手插兜摆出一副责难的模样,“乱叫什么?是我。”   “你……你怎么来了?”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漫兮呆呆的问。   “你还问我为什么来,”经她一提醒,文修远想起了下楼的目的,马上紧抓不放,“是谁说去上厕所,一上就是半小时。”   “谁规定上厕所不能半小时,”漫兮渐渐镇定下来,绞尽脑汁想要洗脱自己偷懒的罪名。   文修远立刻眼睛一转嘲笑她,“哼,就算是便秘,那也不能选错地方吧,这里是你便秘的场所?”   漫兮也是一时被逼急了,顺着他的话就往下说,“电视上现在提倡绿色环保的。”   文修远立刻露出一脸不能忍受的表情,故意扭曲她的意思,“那你的意思是你在这里给这些花草施肥?”   漫兮闻声立刻要否认,但是她觉得还是拿出些证据比较可信,便随手捏起地上装着花肥的黑色塑料袋里,朝文修远面前伸过去,“花肥在这儿!”   没想到文修远却更加会错意,向后跳了一大步,捂着鼻子指着她的脸气急败坏的大叫,“路漫兮,你真恶心。”说完便飞也似的转身逃了出去。   一整个晚上,文修远都在回想花房里的情形,被后面漫兮那么一搅和,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先前一直看到的是幻想。想想吧,哪里有承认自己在花房里便秘的精灵。   这样的胡思乱想使得文修远早晨起来时比往常晚了十几分钟,头还隐隐作痛。幸亏每天都有司机专门接送他去学校,只要路上稍稍提速便不至于迟到。   出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朝那花房多看了几眼,昨晚的情形浮上心头,忽然想要亲自向漫兮核实,往回走了两步又恍然大悟,漫兮骑自行车上学,起得又早,这会儿想来早已经到了学校。   悻悻的上了车,一路上,碰到了几个为了不迟到而将自行车骑得飞快的学生,双腿用力的踩着踏板,恨不得身体能一直不沾座位,以一种腾空的姿势飞驰而去,但还是被他们的车远远的甩在身后。   文修远还在扭身向后看,慢慢的,骑车的人变成了漫兮,两条细腿吃力的上下踩蹬,宽大的校服在身后鼓得圆圆的,像是一个蒙古包,脸颊也被急速前进时所带来的风吹得通红,尽管如此,额头亮晶晶的似乎还有汗水,这又比他平时见到的漫兮更加狼狈百倍。   那人的身影终于远得看不见了,文修远只好转过身,左右看了看宽大的座椅,心里涌上一个念头:如果他大发慈悲每天上下学顺便捎带上漫兮,是不是她会对他态度好一些?但马上,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漫兮手里提着那袋垃圾送到他面前的情景让他不寒而栗,他仿佛看到了干净的真皮座椅上沾上了什么不洁的东西。他迅速的再次察看了身边的位置,还好,仍然一如既往的洁净。   还是算了,哪有小保姆坐车上学的道理,更不用说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保姆。这样想着,文修远闭目靠进软垫里,难得的一次良心发现就被他成功的扼杀在了襁褓之中。只不过他好像忘了,他的衣服除了内衣基本上都是这个脏兮兮的小保姆帮他洗干净又熨好了才穿在身上的。   一上午的课,文修远都上得浑身不对劲,但又找不到原因,终于熬到第三节课下了,他迫不及待的走出去,准备在第四节的体育课上好好活动活动筋骨,将这些不对劲统统发泄出去。   路过七班时,发现连一向不出教室的漫兮都在随着人流往外走,才想起来,今天的第四节漫兮和他们一样,都是体育课。文修远立刻来了精神,紧跑两步追上漫兮。   很快,漫兮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抬起头来有些恹恹的看着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连嘴唇也褪尽了血色。   文修远理所当然的认为漫兮是因为昨晚得罪了他的事而畏惧,暗自得意的同时态度也比平日更加恶劣了几分。他隔着一步的距离拦在她面前,低着头假装不解的看她,“路漫兮,我克扣了你的工资吗?怎么一见我就气得脸色发白,要不然就是做了亏心事,见到主人吓得面如土色!”   他的声音很大,总是跟在他左右的几个调皮的男生立刻哈哈大笑起来,连附近路过的同学也或驻足投来疑惑的目光,或见怪不怪的偷偷窃笑。   漫兮早已经习惯了文修远时不时的恶作剧,反正她是文家小保姆的事情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如果是平时她一定会若无其事的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今天她分外的不舒服,早晨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冷,明明多穿了一件毛衫仍然觉得由内而外的发抖,两腿像灌了铅一样困乏难耐,连带着心情也变得极坏。   她咬着嘴唇愤怒的瞪他,冷着声音说,“文修远,每天欺负我你很得意吗?幼稚!”说完便绕开他走掉。   文修远被漫兮突然的反抗弄得措手不及,待反应过来哪里肯善罢甘休,一个转身便牢牢拽住她的胳膊,漫兮没防备被拽得一个趔趄。   “路漫兮,你刚才说什么?你竟敢说我幼稚!”文修远咬牙切齿的说,将一贯的绅士风度,好男不和女斗等等的信条全部抛至脑后,手里用得力气很大,也不管他们俩这样拉拉扯扯的样子在中学里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漫兮胳膊生疼,想挣脱偏偏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只好用坚定的眼神示威,好像在说:我就是说你幼稚了,怎样!   她这种沉默而又倔强的态度彻底的激怒了文修远,他怒极反笑,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围观更加得意,“你说我幼稚?路漫兮,大概还没人知道这几年你的成绩能保持现在的水准都是谁的功劳吧,你要不要告诉他们,每天晚上都是谁辛辛苦苦的替你辅导功课,帮你解答疑问的?是我!你不说感谢也就算了,反倒骂我幼稚,路漫兮,你真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听了这番话,围观的学生立刻露出惊讶和恍然大悟的神情,似乎对这样的八卦分外感兴趣,向她投来的目光更加异样。   漫兮身上难受,胳膊上的疼痛更加剧了这种痛苦,她几乎掉下泪来,耳中听得文修远的冷嘲热讽,心下一横,索性也顾不得以后的脸面,仰起头大声说,“是啊,我当然感谢,只不过感谢的是你的智商,至于情商,如果不是幼稚,那是谁每天要别人洗衣服,做饭,放洗澡水,还……”暖被窝这三个字最终还是被她的理智压了下来,没有说出口。   漫兮这一席话说得本来愤怒至极,不想因为身体虚弱的原因在别人听起来只是正常说话的声音亮度,再加上眼中泪光盈盈,校服肩膀深色的布料巴掌大的脸毫无血色,肩膀也显得比平时更加纤弱,看在文修远眼中是一副从来没有过的委屈神情,脸上通红,心下却一软,竟没有立刻反驳回去。   两个人针锋相对的时候课间十分钟很快过去,突兀的铃声响起,两人皆是一惊,围观的学生也做鸟兽状散去,回教室或是去操场,文修远的哥们拉了拉他的衣服,“修远,上课了,你还得整队呢,走啊。”   文修远微微侧了侧头,却没有动。倒是漫兮先回过神来,沉默着低下头去首先收回了对峙的目光,从他手中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臂,衣服。   文修远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漫兮的衣袖从他合拢的指间一点点抽走,直到手里空空如也,心里涌上的是无法言说的失落,一如往后几年中的一次又一次。   谁都会有秘密(1)   漫兮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倒霉的人,从小到大,做每一件事都不顺利。就连现在的升学考试也是如此。   教育部开始教改,全国上下掀起了一股提倡素质教育的风气。中考除了要进行书面考试之外,还要加试体育。第一年只在八个省市地区推广这项改革,他们所在的省正是其中之一。   体育考试包括三项不同的体育项目,具体的类型由各个市区的教育局领导抽签决定。漫兮认为B市的领导手气十分不好,抽中里面包含了她最不擅长的八百米长跑,例外两项则是跳远和铅球,据说可以锻炼耐力,爆发力和臂力。   这项举措是否真的提高了学生们的素质不得而知,但从得知这一“噩耗”开始,各个中学的初中生就开始了疯狂的三项练习。   对于漫兮来说,虽然并不指望体育成绩可以加分,但是起码不能给她的中考成绩拖后腿,所以,她一有空余时间就开始努力练习从来没有及过格的八百米。   相应的,体育课和代课老师们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每节体育课并不再是单纯的变相活动时间,老师们也针对学生的不同需要进行了密集的三项训练。   一般上了课整队完毕,便是女生四圈,男生六圈的长跑练习。队伍开始前行的时候,每个班照例有七八个女生从队伍里退下来在一旁等待,前面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儿男生苦着脸对带队的文修远抱怨,“真不公平,为什么女生就可以随意请假不参加长跑?”   文修远嗤笑一声说,“回去好好看生物书去!”   那小男生还是满脸的不解,文修远一边觉得好笑一边不经意的向漫兮班级的方向瞟去,站出来的女生当中没有她。   他略微想了想,似乎从来没见漫兮站出来过。   尽管身体极度的不舒服,可是漫兮总觉得没什么理由退出队伍,而且她在长跑项目上实在是欠缺,这种全班同学集体练习的机会很难得,她咬咬牙还是决定坚持。   过了两百米以后,彼此之间便开始渐渐拉开距离。漫兮一向是属于“第三世界”集团的,被同学们一个个超过去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在接近四百米的时候,她离前面最近的一个同学已经差了足足一百米,这样的差距还是前所未有的。   但是,漫兮本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只觉得腰腹越来越沉重,腿困得几乎抬不起来,握成拳的双手手心里冷汗津津,似乎连塑胶操场的路面也变得坑坑洼洼,起伏不定了。   文修远人高腿长,又是运动健将,这些项目根本难不倒他。因为想着跑完去打球,所以速度越发的快,很快便超了漫兮一整圈,经过她的身边时,又忍不住的嘲讽了一句,“腿短真可怜。”   这次回答他的不再是漫兮的漠然或是怒视,而是在身后“通”的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紧接着便听到有人喊,“哎呀,有人昏倒了!”   其实,他已经跑出去老远,回过身看的时候,人们围成一个圈,将漫兮密实的围在中央。一时间,他竟然看不到里面人的安危。   他尽可能快的跑近那个包围圈,边拨开众人边吩咐,“大家散开,散开,让空气流通。   慌乱的学生们闻言立刻自动散开,给他腾开了一条道路,通向正中的人。   漫兮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像一个毫无声息的布娃娃。文修远的心莫名的抽动了一下,伸手将她的头微微抬起在手臂上,试着像书上写得那样去掐她的人中。   也只是几秒钟的时间,漫兮便呻吟一声有了转醒的迹象,只是眼睛还是没有睁开。   文修远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问,“阿兮,你怎么了?”   漫兮这才稍微睁开一下眼睛,看见他偏开头似乎是挣扎了一下便又软了下来。   文修远重新将她扶好,也不计较她不识好坏的态度,“哪里难受?好点了吗?”   漫兮点头又像是摇头,嘴唇动了动发出低低的一声,“我肚子疼。”   文修远这才发现她双手确实是捂着肚子,知道哪里难受说明还不是很严重,他松了一口气。老师也赶了过来,急急的询问,“这位同学怎么了?”   “她肚子疼,我现在就送她去校医院。”文修远说着已经弯下腰去,在别人的帮助下将漫兮扶到自己的背上,大步离开操场。   站在原地的同学面面相觑,就连老师也知道他们之间“特殊”的关系,一时间也没想到跟上去插手,直到两人走远了,老师才回过头来大声说,“好了,其他人继续。”   文修远虽说是长得人高马大,但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又在长个儿,身形还偏瘦,饶是漫兮再没重量也是个不小的负担,背着走了一段路便开始喘粗气。   漫兮只觉得身前这幅身躯温暖异常,让她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温,当滚烫的温度传到身体内部的时候,便由内而外的爆发出来。她吓得开始剧烈挣扎,嘴里也大喊,“文修远,你放我下来,快!”   文修远只当是她嫌自己力气不济背不动她,更不愿意被看扁了,脚下不停,粗声粗气的说,“下什么下,我背得动,你别瞎折腾了!”   “文修远,不是,你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呀。”漫兮还在挣扎,到后来声音里甚至有了哭腔。   文修远觉察出不对劲,不再坚持。她一下来便蹲在地上不肯也没力气站起来。   “路漫兮,你到底要干嘛,一直蹲在这儿吗?”文修远站在那儿抓了抓头发,以为她是还在为了课间的那件事生气,嘴上便管不住的说,“你别以为我稀罕背你,实在是你晕倒了,老师非要让我送你去医院的。”   漫兮却羞愧的几乎要将头埋进花坛的土里,虽然她没经验,可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大多已经经历了初潮,偶尔也听过她们悄悄议论这种奇怪的感受,和她现在正在经历的分毫不差,而且刚刚那阵热流实在是太过明显,她再不明白就是真的智商有问题了。现如今,说不定衣服外面已经不能看了,她慌乱的想哭,尤其面对的还是一个可以说是势不两立的异性,所以,除了畏缩她想不到还能干什么。   “哎,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文修远不耐烦的伸手去拉她。   漫兮推拒着他的手,一个没注意便被文修远捡了空挡拽得直了下身,他站的位置恰好是她的侧后方,只一瞬间便看到了她裤子上的污迹,惊愕之下也忘了再去拉。   “路漫兮,你,你……”你了半天却还是没脸说下去,漫兮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下干脆便低声的哭起来。   “阿兮,你别哭啊。”文修远也慌了手脚,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遇见过这么难以应付的场面,想了想抬手将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递给她,心下还在庆幸刚才跑步时没有因为热而脱掉外套。   漫兮看着那件深色的校服有些不解的看着他,文修远气急败坏的嘟囔,“你先拿着挡一挡。”   她迟疑的接过来看了看,学着校园里见过的女生那样围在腰间,用袖子在前面打了个结,长长的衣摆正好遮住污迹,而且肚子上也暖和了不少。   “谢谢你。”经过了刚才的休息,漫兮基本上已经不是特别晕了,她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另一只手还捂着肚子。   “不用,”礼貌用语说的顺口了,文修远忘了他和漫兮从来都不屑展示自己的好修养,说完了才觉得别扭,又偏开视线看着别处,嘴里倔强的狡辩,“反正也是你洗。”   漫兮闻言以为他意有所指,放在那件外套外面的手敏感的抠紧,脸也因为难堪变得更红了,她垂下头低声说,“一定洗干净。”   文修远对漫兮忽然恢复的逆来顺受和客套疏离很不适应,胸口发堵,语气也恶劣了几分,“废话”,说完又站远了几步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生闷气。   漫兮将他的动作解读为好心善举施展完要跟她决裂的标志,便也不敢再去麻烦他,一个人慢慢朝学生服务部也就是小卖部的方向挪动。她走得很慢,除了因为浑身没力加肚子痛外,更多的是担惊受怕,生怕稍微剧烈一点的运动就会导致更剧烈的爆发,那时候估计连这件外套都保不住,文修远那么有洁癖的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漫兮的脚步很轻,等到文修远感到自己憋屈到没劲儿偷眼去看时,她已经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了,还在以龟速锲而不舍的前进。他顾不得想她是去干什么,只觉得愤怒。这个小气的女人,他只不过是说了句稍微硬的话就斤斤计较,忘了他背她的“大恩大德”,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看来这小保姆天生不能让人有好脸色,刚刚给了几分颜色就要开染坊。   因为还是上课时间,除了操场校园里还安静得很,基本上很少在路上看到闲逛的学生。文修远大踏步朝操场的方向走去,连迎面教导主任叫他都没听见,回过神来草草补了一句问候,才发现篮球场就在眼前,已经有队友发现他朝这边挥手。他却忽然站住,脑中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愣了半天的神,一跺脚又返了回来。   “文修远啊文修远,你真是有病,人家拽得跟什么似的,你还在这儿瞎操心,你一定是疯了。”他边往回跑边自言自语道,觉得不够又拍了脑门两下。   结果,还没跑几步,便碰到专注挪动的漫兮,文修远赶紧停下来努力平复喘息,装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问,“哎?你属兔子的呀,龟兔赛跑光睡觉还不够,又流行往回折了?”   漫兮忘了折回来的初衷,只顾上了文修远这句话里的歧义,完全是自然的接了一句,“可是十二生肖里没有乌龟。”   文修远根本没想到漫兮会回这么一句,想了一下才发现她是在讽刺他,气得五官几乎扭曲,恶狠狠的说,“路漫兮,你真是够了。”说完就要走开,后面漫兮却急急的叫了他一声。   “文修远……”   文修远气归气,这时候还是忍不住站住,不说话也不回头。   漫兮绞着身前晃荡的两只校服袖子,心里难堪到了极点,但除了求他还是别无他法,顿了顿只好接下去,“我想借你点钱行吗?”   “借钱?”文修远诧异的转过身来,惊讶过后是一种胜利者的高高在上,从兜里掏出几张十块的递过来,嘴里还不放过机会冷嘲热讽,“我没听错吧,路漫兮,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没想到现在转成倒沾的糖公鸡啦。”   漫兮抽出一张,接过钱的手一抖,文修远那种姿态仿佛是在施舍一个乞丐般鄙夷,如果不是她没有带零花钱的习惯,且今天的特殊情况,她死都不会向他借钱。这次就算了,那么就以后,以后死都不向他借钱。   漫兮心里暗暗发誓,还是拿着钱转到小卖部里去买卫生巾,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看她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这样的情形在中学女生里实在是太常见了,末了还贴心的找了个黑色塑料袋帮她装起来。   漫兮下意识的将手里的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但一出来还是被眼尖的文修远一眼就发现了,他虽然对生理卫生的知识略有理解,但哪里想得到女生的这些小细节,只道是她又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让他知道,马上嚷嚷起来,“我说你是糖公鸡你还不服气,看看,买个东西都拿黑色的袋子装,怕我看见了和你抢啊?”   “不是的,不是的。”漫兮没想到文修远对这个东西这么感兴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是连连否认。   “还说不是?”文修远见漫兮也和他积极应答,而不是像往常一样爱理不理的样子,立刻来了劲儿,摆出一副非要一探究竟的架势,“不是你为什么藏起来,快拿出来看看!”   漫兮自然不依,急忙把整个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背过身去。   她越是不让文修远就越是好奇,占着自己身高胳膊长,从后面伸过手去抢。   “不要抢了,你拿着没用,真的。”漫兮觉得今天是她活这么大最慌乱难堪的一天,女儿家的隐私被这个变态霸道的窥探了个遍,她真是不要活了。   “不看看怎么知道没用,说不定还能用上呢?你就是想独吞,我才不会被你骗了!”文修远几乎要赞叹自己的聪明才智了,眼睛里更是只有那个袋子,也顾不得从后面环抱住漫兮的动作有多暧昧,前胸几乎贴到了她的后背上。   但是漫兮已经感觉到了,第一次被一个异性抱在怀里,和刚在的味道一样,少年的干净清新里夹杂着淡淡的汗水气息。这种陌生而异样的感觉让她耳根发麻,浑身都不自在,心下一横,索性也不管那么多,忽然就直起身,结果正撞上文修远位于她头顶的下颌,只听“咚”的一声,紧接着便是文修远的“哎呦”声。   “你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就直腰啊?”文修远揉着自己下巴,龇牙咧嘴的控诉。   漫兮站开一点,手里的袋子微微动了动,“我是想说你要用就给你好了。”   “真的?那我就不客气了。”文修远也不管下巴的疼痛了,还以为自己的苦肉计打动了漫兮的铁石心肠,忙不迭的抢过来,两下解开本就系的松松的带子。打开之后,直愣愣的盯着那包方方鼓鼓的东西,半天才读懂上面的字眼,怪叫一声立刻烫手山芋般扔回漫兮的怀中。   漫兮也不多言,默默的收好,再向下一个目的地:卫生间进发。   可能是觉得太丢脸,一直到他骑着漫兮的那辆破车送她回家也没有再发一语,只是脸色阴沉沉的沉默着。正好给了漫兮和他在一起相处却难得清静的短暂时光。   谁都会有秘密(2)   从沉睡中醒来,已经是下午将近四点的光景了,再去学校似乎有些太晚了,而且文修远是帮她请过假的,索性便算是放假休息了。   暖烘烘的被窝真是个好去处,漫兮拥着被子不想出来,坐着发了会儿呆,感觉身体除了软绵绵的没力,已经没之前那么难受了,想来是睡的时间太久的缘故。   视线移动到放在床边的那件深色校服外套上,回来时她随便一放便去换衣服,甚至没有好好搁置,两只长长的袖子几乎垂到地上。想到文修远依依不饶的表情,心里说不上的烦。还是尽快洗干净还给他为好。   这样想着,漫兮懒洋洋的起身,习惯性的收拾好床铺,手里提着打算要洗的衣服走出来。   正是半下午的时候,大宅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连屋外的空气也停止了浮动,除了静还是静。   也难怪,通常这个时候姑姑会去买菜准备晚饭的食材,余文慧自然是和贵妇们约好喝个下午茶或是做个SPA之类的消遣,而文修远不用说也早已经去了学校。不管她怎样不待见他,在学习态度方面,他确实是认真严谨到了极点,她自愧弗如。   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又朝楼上瞟了一眼,反正文修远的衣服早晚也要她洗,不如一起,还省得麻烦。   她抬脚便上了二楼,直接朝文修远的房间走去。   水气蒸腾的浴室里,文修远关掉淋浴低下头,终于结束了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兜头狂浇。   擦拭干净,看看被扔在角落里的内衣裤,文修远嫌恶的退了一步,脸却陡然间变得通红。刚刚进来的时候太匆忙都忘了拿干净衣物,他只好拽过架子上搭着的浴巾随意的围在腰间。   站在半身镜前,文修远长这么大,头一次这么专注的打量自己。沐浴过后有些凌乱的短发,清亮的眼神,潮湿的嘴唇比往日多了些色彩,虽然身体骨骼尚未发育完全,整体显得偏瘦弱,但怎么看也还是如假包换的帅哥一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不知道是刚才淋热水太久还是那个荒唐梦境的缘故,全身的皮肤红通通的,活脱脱一只煮熟的大虾。   想到梦境,文修远抬手烦乱的挠了挠头。今天送漫兮回来,他反常的想要偷懒一回,窝在床上睡午觉,却做了个荒唐至极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是一个个简单的画面轮流交替,一会儿是夜来香前轻轻摆动的纤细身躯,一会儿是人群中她孤单无依的苍白脸庞,甚至是台灯下她愣愣出神的呆傻模样……就是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包围着他,慢慢向中央的他靠拢,包围越收越拢,连周围的氧气都变得稀薄,他剧烈的喘息着,燥热感一阵强似一阵,炙烤着他,终于到达了一个顶点……   他从梦境中惊醒,大口喘着气,而后惊魂稍定。   房间里的温度比以往要高出很多,他出了一头一身的汗,连被子都透着热乎乎的潮意,估计是睡觉时忘了开空调。   只是……身下的濡湿又不知作何解释。   生物学知识让他很清楚出现这种情况的原理,只是他觉得不可思议,羞愧难当,但更多的是气急败坏。他觉得梦中漫兮的出现是亵渎了他初时的悸动,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梦到这样一个别扭,呆板,愚蠢的女人!   漫兮其实是先敲了门的,只不过文修远想的太专注,以至于都没有听到外面房间门响动的声音。   没有听到应答,漫兮放心的推门而入,床上凌乱的被褥让她吃了一惊,愣在门口没敢进来。她实在想不出爱干净的文修远竟然会在早晨起床后不叠被子,按照以往的经验是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的。   但她随即又放下心来,可能是起晚了,到底是公子哥儿,人前再风光再装模作样,这些懒惰的陋习总也避免不了。漫兮撇了撇嘴,对文修远这样的行为有些鄙夷,也不再思考什么异常状况便去浴室找要洗的脏衣服。却没想到这一找会看到令她更吃惊的景象。   文修远半裸着身子侧对着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见突然推门而入的她也是大大的吃了一惊,正在拨拉头发的手贴着鬓角,也忘了要放下来。一时间,两人都是大眼瞪小眼的发呆,没有任何一个想到要回避。   文修远一向的反应都比漫兮快,这个时候也不例外,漫兮毫不避讳的打量让他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可以遮掩一下的衣物,慌乱间抬起一只手虚掩了下,又觉得别扭,明明该尴尬的人是她。   “路漫兮,你……你……”一贯伶牙俐齿的文修远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用食指直指到漫兮的鼻子上,表情都有些扭曲。   经文修远这么一喊,漫兮脑子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动作却慢了半拍,只是徒劳的用力摇着头摆着手极力否认,“不是的,不是的,我以为……你……”   “我什么我!”文修远恼羞成怒的打断她的辩解,看她直愣愣的盯着他看,没有半丝羞赧,反而是自己一个大男生畏畏缩缩,气得挺起胸抬起下巴怒斥,“还看,还看,你还没看够,你一个女孩子还有没有羞耻心啊!”   “没有……我不是……”漫兮嘟囔了半天也没组织起一句有效的辩白,却有越描越黑的嫌疑,眼前混乱的情景实在阻碍她的正常思考,只好抬手捂住眼睛屏住呼吸才极快的说出一句像样的话来,“我以为你不在,所以来收脏衣服的。”   “哼,”看她终于露出比自己更加无措的模样,文修远似乎欣慰了些,他一向比较习惯这种敌弱我强的交战态势,心里也没刚刚那么慌乱了,慢慢的理出些头绪,“就算是来收脏衣服的也应该先敲门啊,没人告诉你基本的礼貌规矩吗?”   “我敲了,没人,才进来的。”漫兮委屈的说。   “胡说,敲了我怎么没听到,我看你是居心不良,故意闯进别人的房间!”文修远被她的小媳妇模样激发出一贯的骄横,说着竟然往前挪了两步,离漫兮更近了些,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我没有!”漫兮被他气得也有些激动,愤然的放下手喊了一嗓子,看到近在咫尺的光裸胸膛吓得又捂上眼睛。   “没有?”文修远阴阳怪气的假笑了一声,“没有你为什么还杵在这儿不走,不是居心不良是什么!”   漫兮这才意识到自己早该抽身离开这个暧昧不清的场所,也不敢放下手,就那么捂着眼睛转个身想出去,却忘了地面上到处都是未干的水迹,且她的塑料拖鞋鞋底在有水的地板上最是爱打滑。   ******************************一更分界线***************************************   她刚刚迈开腿,右脚鞋底就是一个不稳便滑了开去,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漫兮再也顾不上什么害羞,伸开胳膊胡乱抓着想要借助外力保持平衡,刚落地的左脚却也不听话,朝另一侧撇开,眼看就要上演一幕经典的“劈腿”,胳膊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   脚下的打滑渐渐止住,身体却仍然没有平衡,因为惯性重重撞上了一边的墙壁,而抓住她的自然不可能是第三个人。   文修远也被她拉得站不稳,朝她的方向压过来,胸膛险些撞到她的鼻尖。   伴随着这一系列动作,漫兮毕竟年纪还小,再镇定也不可避免的发出惊叫,“啊”的一声在无人的宅子里分外清晰。   “鬼叫什么,想把我的耳朵震聋啊。”文修远还趴在她上方,将她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低下头,两个人几乎呼吸相闻,这样一个暧昧的姿势,那种熟悉的清香扑面而来。梦中纷乱的画面忽然涌现在他的脑海,鬼使神差的,他竟然不情愿起身,而是一伸手胡乱的捂上她的脸,本应该异常愤怒的一句话也说得低低缓缓,语气是漫兮从没听过的别扭。说话时的热气拂过她的脸颊,直往她耳朵里钻,让她几乎打了个寒战。现在想来,文公子妖孽的天赋从那个少年的时代就已经开始显露无疑。   漫兮当时被吓傻了,只是呆呆的摇头,脸颊大半都被他的手遮住,只余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怯怯的眼神像是受了惊的小鹿般闪烁不定。文修远就是从这样一双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小小的,却占据了她瞳孔几乎所有的空间。他是头一回在别人眼中看到自己,当时的感觉很神奇,心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   四周再度陷入诡异的安静,洗手池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落在黑色大理石的池底。   “啪”,“啪”,“啪”。   就好像他此时的心跳,没有规律,没有章法,完全跳乱了节拍。   就在此时,楼下却传来路淑娟买菜归来的声音,“漫兮,你怎么了?”   漫兮这才从呆愣中惊醒,慌乱的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文修远注意的却不是这个,随着漫兮的转头,他再也看不到她眼中的自己,那个唯一的小人儿,取而代之的是镜子,地板,水池,门……独独少了他。   他形容不出自己的感受,失落?愤怒?抑或是不甘心。当时的文修远并不能深切的体会和领悟自己情绪变化的根源,只是凭着感觉,倔强的想要找回她眼中的自己。他没有放开手,只是不发一语,越发用力的想要让漫兮转过头来,任漫兮怎么挣扎都不行。   她耳听着路淑娟上楼的脚步声响起,且越来越近,也不敢发出声音,慌乱间张嘴便咬。   文修远吃痛,立刻收回手去,却仍旧没发出声音,只是甩着手,表情痛苦,想来咬的不轻。   “没事,我收拾东西,看见一只蟑螂,吓了一跳。”漫兮获得自由,立刻扬声答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   “什么?有蟑螂?这可了不得,我看看在哪儿呢?”路淑娟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了步伐朝这边走来。   漫兮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赶紧又说,“不是,不是,我看错了,呵呵,是个线头,线头。”   “线头?”脚步声停止了,路淑娟疑惑的问,漫兮立刻给予肯定的答复,她这才放下心来,嘴里又忍不住唠叨了两句“这孩子,总也没个定性,收拾个东西也咋咋呼呼的。”   路淑娟的声音慢慢的远了,漫兮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捂着胸口喘气,文修远这会子恢复了恶狠狠的表情,刚才的诡异一扫而光,逼上来,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借机报复,想咬死我呀!”   “谁让你不松手。”漫兮也是同样的低声回答。   “还不怪你,鬼叫什么。”   漫兮这次不再言语,刚才确实是她的叫声惹来了姑姑,不过眼看着文修远没完没了,她眼睛瞟到他的腰间,忽然来了一句,“哎呀,你的浴巾。”   文修远吓得赶紧后退几步,两只手急着去拉即将“松开”的浴巾,漫兮则趁机钻出浴室。   文修远这才反应过来上了当,眼看着漫兮跑出去的身影又不能出声喊她,气得擂胸顿足却又偏偏无计可施。   半响,他才咬着后槽牙出去,换好衣服又不情不愿的走进来,蹲在那几件内衣前,无奈的伸出两根指头挑起来塞到塑料袋里。   塞到一半又停下动作,恨恨的自言自语,“靠,来那个还敢洗衣服,真是笨死了!”说完站起身不甘心的朝楼下走去。   悠长假期(1)   “浴室门”事件之后,漫兮和文修远两个人都很默契的没有再提起那天发生的事,日子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在路淑娟,余文慧以及学校里的同学们看来,他们之间或淡漠,或敌对,都再正常不过。只有他们两人知道,有一些东西不一样了。   文修远依然会毫不掩饰的嫌恶她愚笨,会为偶尔的恶作剧而洋洋得意,会大言不惭的对她颐指气使,然而却不再脸不红心不跳的吩咐她去暖被窝,放洗澡水……床和浴室这些场所都太过敏感私密,除去那天发生的意外不说,文修远发现只要漫兮稍微靠近这些地方,他就会莫名其妙的心跳加快,呼吸急促。   他理解不了自己这种行为的动机,也找不到很好的解决办法,回避成了唯一的途径。他用更加嚣张跋扈的态度来掩饰内心的惶惶不安,唯恐一不小心被人发现那不能说的秘密。   对于文修远这些内心的花花肠子,漫兮是不得而知的,但她乐见其成,他的事情少做一件是一件。想想吧,哪个十五六岁的花季少女是会为一个讨厌的异性甘心服务的。   俗话说,哪个少女不怀春。虽然她不像同班的那些女孩子一样整天幻想着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走来,载着她摘星折月。但却盼望着有那么一个人,也许他没有帅气的外表,浪漫的情怀,富裕的家庭,但是却有一双时时刻刻注视着她的眼睛,只有她明白他眼眸中的深意。他话不多,但那目光却抵得上千言万语……   漫兮的这些个少女情怀也仿佛是那娇娇怯怯的夜来香,只有在夜半更深露重,无人留意时才静静绽放,化成那枕边唇角的一抹神往。   而白天自有白天的事。   漫兮的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对于直升本部的希望,就属于那种努努力就上了松松劲儿就挂了的料,眼看中考临近,她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文修远每日里延长了辅导时间,急得好似热锅上的兔子,光急得蹦跶偏偏又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六月二十日就在文修远的急躁和漫兮的无谓中来临了,路淑娟自然不明了其中的重要性,然而刚刚和丈夫吵了架的余文慧竟然也将此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在浩浩荡荡的陪考家长队伍中,只余他们俩是孤单的伙伴。   好在考试这个东西,凭的就是装在肚子里的学问,并不是家长陪考就能弥补平时遗漏的知识。中考成绩下来后,优等生文修远不负众望以体育满分外加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了一中的高中部,而漫兮则揣着20分的体育成绩和刚刚达线的总成绩跌跌撞撞的迈进校门。   事后,文修远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趁着没人满脸嘲讽的对正在拖地的漫兮说,“路漫兮,有惊无险啊,你真是走了狗屎运,这样也能进了一中。”   漫兮直接将他无视,自顾自的继续干活儿。   “怎么,考进一中有何感想?是不是感谢我的大恩大德啊?”继续被无视的文修远不肯罢休的一再挑战漫兮的忍耐力,翻动着手中的书页嘴上也不停,“这可是你考得最好的一次啊,你怎么做到的?平时你也没有这种非实验中学不上的决心啊,怎么,是不是还想和我呆在一个学校里被欺负啊?”   回答他的是漫兮更为卖力的拖地动作,挥舞的墩布上的污水差点就沾到了他雪白的袜子上。   “哎呀,路漫兮,你太开不起玩笑了,我只不过说说,你就动手。哎,你故意的吧……慢点啊,你慢点拖行不行?路漫兮,我的袜子!啊,我的裤子……”   每一个紧张的升学考试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分外漫长的假期。这就意味着要和文修远这个表面斯文内在邪恶的家伙呆在一个屋檐下这么久,为此漫兮失眠了好几个晚上,肝火就上来了,到了四五天头上的时候,牙龈肿到半边脸都高出许多,喉咙的炎症更是严重到几乎失声。   在身体陷入水深火热之时,却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为了弥补对文修远的疏忽,同时庆祝他取得骄人成绩,文良和余文慧夫妇决定携爱子前往欧洲度假。   临行的那一日,文修远本明明已经跟着余文慧出了门,走到车子前面不知怎么的又返了回来。   “路漫兮,你过来一下。”文修远站在花房旁边喊她。   漫兮本来雀跃的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虽不情愿但还是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朝他走了过去。   “你的大恩人要走了,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文修远压低声音问。   漫兮咳嗽了半天才勉强的挤出一句话,也是仿佛被砂布打磨般的粗哑难听,“祝你一路顺风!”   文修远皱着眉头嫌恶的揉了揉耳朵,撇着嘴说,“不会吧,知道我要离开你都着急上火成这样?”   这一句呛得漫兮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直咳到眼泪鼻涕横流,这位少爷自恋起来可真是无可救药。   “小远,时间不早了,快一点。”车子旁边的文良朝这边喊了一声。   文修远答应着便要走过去,回头满意的看着漫兮被自己又成功得欺压到泪流满面,狼狈不堪,之前心里的郁结一扫而空,想了想大声的说道,“那两盆花我要送给朋友的,你给我养的好好的,别蔫了啊。还有,有时间多看看高中的课本,有助于你以后的进步。”说完一本正经的大踏步离去。   犹自咳嗽不止的漫兮来不及询问他这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什么花不花的,伸出手来想拉住他问问,在别人眼中却俨然成了招手再见的动作。   路淑娟在门口再次被文修远的懂事感动,虔诚的目送着载着文家三口的车子开远。   ********************************一更分界线*************************************   没有了文家人在旁边,漫兮这个假期过得无比惬意,除了帮姑姑做一些日常的清扫工作,剩下的时间便可以任凭自己自由支配,看书,散步,养花,她觉得天也蓝了,花也艳了,连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甜的气息。   再过一周就要开学,眼看这个漫长的假期就要画上一个圆满句号的时候,漫兮更是对剩下的几天时间倍加珍惜。   那天,她正在B市著名的商业街闲逛,其实并没有买什么东西,她不喜欢买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她只是沉迷于那种行人如织,漫步街头的独特氛围。   路两边林立的服装专卖店,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店员或拍手或跳舞的吸引顾客,有影楼甚至当街做起了婚纱展示秀,一个个披着婚纱的秀丽女子逶迤前行,长长的裙摆拖曳出旖旎的涟漪,角落里当街的小摊随意翻翻也能找到合眼缘的小饰物,如果饿了,自然有幽深小巷里的小吃远远的飘出诱人的香味。   抛却这些故意为之的商业活动,即使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随性搭配的服饰加上活力四射的气质,置身于此也是一种视觉的盛宴。   漫兮饶有兴趣的四处观望,走到一家影院的门口时,身边哗啦一下子忽然就涌过一群人,她小心的避让才不至于贸然的相撞,想来是有电影刚刚散场。   漫兮索性不再前行,站在一边欣赏巨幅的海报,长发的冷酷男子,带着孤高不羁,让人一眼望去便觉得被吸引。看了看旁边的演员介绍,才想起来原来这就是最近红遍大江南北的某香港红星。她本来并不关注这些,只是同桌崇拜此人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天天将其事迹挂在嘴边,什么年少孤身国外求学,团结被欺负的国人奋起反抗,不惜被学校开除云云,总之除了一般明星的光鲜外表外,他似乎被报道的很有些悲情英雄的味道。   炒作也好,包装也罢,同为八零后,人家能闯出这样的天地着实叫人佩服。   正当漫兮聚精会神的欣赏“酷男”时,一个空空的饮料瓶“吧嗒”一声落在了离她不远的地上。顺着饮料瓶降落的路线,漫兮寻到了始作俑者。   七八个奇装异服的男孩子簇拥着一个穿一身黑色的高个子浩浩荡荡的走下台阶,不知怎么的,第一眼漫兮就觉得他很熟悉,像……对了,像身后这张海报上的“酷男”,五官谈不上多像,只是脸上的神情情如出一辙。而那个饮料瓶就源自那个高个子,不,是高个子怀里的那个女生。因为女生个子太娇小,她一下子竟然没有看到。   不过,第二眼却是怎么都忽略不了的,原因就是相对于那个男生的深沉来讲,这位女生浑身上下仿佛七彩调色板般的衣着简直太过乍眼,更不要说那夸张的大卷发和浓妆艳抹。   似乎觉察到了她的视线,其中有一个大声的调笑,“姐,随地扔垃圾小心被人看见又说咱没素质了。”   “切,素质是个屁,没就没了,我看谁能把我怎么样。”女生眼波流转看着身后的“酷男”,语气里净是不加掩饰的嚣张。   立刻有人回应似的朝着这边打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漫兮急忙垂下眼帘,她本就不爱多管闲事更不用说是对他们这样的不良少年。   “走就走,哪那么多废话!”“酷男”开口了,满是不耐烦的口吻,几个人马上乖乖的听令,收回目光准备走人。   见他们不再注意,漫兮往前两步,习惯性的弯腰捡起那个空饮料瓶随手放进旁边的垃圾桶,可她没想到这个动作却让已经要走的几个人重新停了下来。   悠长假期(2)   准确的说是让一个人停了下来,那位“孔雀女”不知怎么着已经走了还在注意漫兮的一举一动,见她认真的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垃圾,一副乖乖女的模样,心里的火儿“腾”的一下子便起了。要知道,她平时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在大人眼中有教养,乖巧,还有些姿色的女孩子,而漫兮这样无言的举动仿佛是对她行为的不满和彻底鄙视。   随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蹬蹬蹬”的声响,“孔雀女”很快来到漫兮面前,双手抱胸,一副大姐大的派头,“你什么意思?”   漫兮完全懵了,看着眼前女生喷火的眼神,还有她身后渐渐跟过来的两三个人,微微向后退了一步,迟疑的应答,“什么……什么意思?”   “别给我装蒜!”“孔雀女”说着伸手推了漫兮一把,她一个没站稳后退了好几步才狼狈的站住,“怎么,做给谁看啊?老娘我愿意扔哪儿就扔哪儿,识相点就给我放回原地!”   漫兮已经没功夫思考对方这种奇怪的思维方式了,明明就是一个无心的动作怎么就会惹祸上身。她为难的看了看散发着怪味儿的垃圾桶,试着沟通,“我真的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顺便,而且,我已经扔进垃圾桶了,你看……”   “看什么看!我不管,今天你就是掏也得给我掏出来。”“孔雀女”丝毫不让步,明显是故意刁难,路过的人们不时的瞟来几眼,却没人停下来劝阻。   “姐,我看算了,看把小妹妹吓得。”跟上来的一个瘦小男生回头看了看满脸不耐烦的“酷男”,试着调停。   “怎么,见了漂亮姑娘就认妹妹,你少管闲事,闭嘴!”“孔雀女”摆出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彪悍模样瞪了那男生一眼,又凝神对付漫兮。   一中的校风一向很好,打架斗殴事件屈指可数,漫兮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不害怕是假的,然而害怕到极致她反而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还在想着什么补救措施,“垃圾桶那么深,我真的取不出来,要不然我买一瓶饮料给你,喝完随便你扔在哪儿,你看行吗?”   漫兮思虑许久,一板一眼的提出来的建议听在“孔雀女”耳中却有了另一种含义,仿佛她这样不依不饶就是为了敲诈一瓶饮料,几个不良少年立刻哄堂大笑,就连站在一边的“酷男”嘴角也疑似撇了撇。   “靠,你敢消遣我,你,你是哪个学校的?”“孔雀女”被扫了面子,立刻爆发了,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酷男”在一边看得有些意兴阑珊,给手下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混得还不错的男生立刻会意,笑嘻嘻的走过来拉“孔雀女”,嘴里还开着玩笑,“姐,不是刚才看恐怖片荷尔蒙激增了吧,火气这么大。”   “今天你们都别管!”“孔雀女”已有所指的看看“酷男”,想起刚刚看恐怖片害怕得往他怀里钻却被推开的情景就更加生气了。   “我们不管没什么,可是哥还有事呢,为了这点小事耽误了可不好。”   “……”“孔雀女”抿了抿嘴还是觉得没面子,鼓足勇气大喊,“我不管!”   那男生还待再劝,“酷男”却开口了,“你们还走不走了?”说完便自顾自的走开,剩下几个男生立刻小跑着跟上去。   “孔雀女”见状着急的脚跟就要转,想了想又恨恨的瞪了漫兮一眼,抬手指着她的鼻子耍狠道,“你给我等着。”   待那团让人眼晕的调色板走远了,漫兮擦了擦额头的汗却发现盛夏天竟然双手冰凉,原来传说中的混混儿就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今天出门前看黄历,上面一定写着“不宜出行”四个大字。漫兮的好心情不用说也被破坏的一干二净,她也没兴趣再逛下去,颇有些垂头丧气的往回走。   到底说也是孩子心性,漫兮的坏心情在看到街口路边的一家小摊后一扫而空。   那是一家卖红豆的小摊,没什么排场,甚至谈不上摊儿,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胳膊上缠着几十串长长的链子。链子没什么闪亮的饰物,只是由一颗颗小巧玲珑的红豆穿成。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年轻人,大多是情侣,老人还在笑呵呵的吆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漫兮也挤进人群,拿了一串在手里,那红豆颗颗饱满圆润,被她白皙的手臂一衬托,更显得颜色红得娇艳欲滴,看起来煞是可爱。   “小姑娘,这红豆你戴着好看,买一串吧。”老人看她喜欢得紧,笑着对她说。   “这红豆多少钱一串啊?”   “便宜,一块钱一串。”   漫兮都已经准备掏钱了,耳边忽然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还真不贵,买一串送给你男朋友吧。”   漫兮的手就停了下来,这红豆似乎就是送给心上人的礼物,可是她哪来的心上人。   正迟疑间,拥挤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有人不耐的抱怨,“挤什么挤,挤什么挤,挤也不白给你。”   那人话音还没落,漫兮就觉得右边有人用力推搡了她一把,她身体不由得向左倾斜,紧接着腿上似乎被人按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那力道便消失不见。   漫兮站稳后不由的皱眉看向右后方,然后再次体会到冤家路窄这个词的内在涵义。   刚刚推她的赫然就是在电影院门口遇到的一伙人,而最令人意外的是,伸手的居然是一直都没有多言的“酷男”,此时他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而那女生正靠在他身上挑衅的瞪视她。   果然还是人不可貌相,亏她先前还认为他和别人不一样,说到底还是一丘之貉。漫兮心里暗自诽谤了一会儿,怕他们闹起来再生事端,便急忙交钱拿了一串便走。   谁知刚刚走开一点,身边便凑过来一个中年妇女,神秘兮兮的对她说,“姑娘,你要小心点啊。”   漫兮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指那一伙人,笑笑点头,“嗯,我知道,没事的。”   “唉,现在街上的小偷太多了,稍不留神身上的东西就被摸走了。”   “小偷?”漫兮疑惑的询问,直觉的去摸裤兜,为数不多的钱还乖乖的躺在那儿,这才放下心来。   “是啊,你还不知道啊,刚才有个人正掏你兜呢,要不是后面正好有人挤,这会儿你那钱早就丢了。”   难怪她觉得有人按了她一下,原来……是这样。   漫兮回过头去,那几个少年还在路上放肆的嬉闹着,跑跑跳跳,几乎挡了半条街,他们仍旧不管不顾,时不时嘴里还蹦出一两句不堪入耳的脏话,肆意横行的态度掩盖了他们本来的面目。   路边不时的有人嫌恶的投去鄙视的目光,漫兮却觉得他们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讨厌,尤其是那一道黑沉沉的身影。   ********************************一更分界线*************************************   开学前三天,文家三口才度假归来。大包小包的带回来不少东西,都是要送给亲戚好友的礼物,其中居然还有漫兮姑侄俩的份儿。路淑娟的是一套护肤品,漫兮则是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   看姑姑笑意都渗进了眼角的皱纹里,漫兮跟着说感谢,却面部肌肉僵硬,浑身难受的紧,就好像是奴隶接受了主人的馈赠要发誓效忠一辈子,尤其一边站着的文修远还一副高高在上的伪善面孔。   说来奇怪,别人度假都是阳光沙滩澎湖湾,回来都带着健康的小麦肤色,全身都洋溢着轻松和惬意,而文修远却不同。   他本就比同龄人出挑的身高更加挺拔,似乎还变结实了些,让漫兮感叹欧洲茹毛饮血的蓝眼睛民族饮食果真神奇。文修远肤色之前就偏白,而这次回来以后完全没有晒成所谓的小麦色不说,还更加白皙了些,漫兮猜想这两个月的时间他们一定是整天呆在芬兰和冰岛这样的北欧地区,钻在小木屋里不出来。   不知道文良夫妇带他去见了什么世面,文修远成熟了些,将以往所学的交际礼仪更加变本加厉,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说不出的矜贵,这让漫兮想到了从英伦城堡里走出来的吸血贵族,如果再安上两颗白生生的獠牙整个一《吸血鬼惊情四百年》里汤姆克鲁斯的翻版。   晚饭后,漫兮照例去花房看望那几盆夜来香,一推开门便看到“吸血鬼大人”站在花盆前,因为家教的缘故,他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完全没有同龄人驼背的恶习,只不过她当时根本没心思欣赏这些,而是鬼迷心窍的回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天上黑漆漆的,哪里有月亮的影子。漫兮摸摸胸口,要知道,吸血鬼在满月的时候最凶残。   “你怎么了?胸口不舒服吗?”文修远背着手,不明所以的问。   “没有啊,没有。”漫兮心虚的应着。   “哦,”文修远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反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似乎找不到什么话题,半响才咳嗽一声说,“假期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你呢?”漫兮很不习惯文修远突然的客气,礼貌性的回问后又觉得无聊,只好不好意思的抬手撩了撩头发,尴尬的说,“你是去度假,怎么会不好呢?”   文修远淡淡的笑不置可否,下一秒目光却被她手腕上的那一串红色的珠子吸引,“哎,这是什么?”   漫兮几乎是立刻用另一只手捂住,又觉得不妥,不情不愿的松开后解释,“没什么,我逛街时买的小玩意。”   文修远却已经看出她很是看重这串珠子,灵机一动从背后拿出一个娃娃,伸到漫兮面前,“这样吧,我用我的东西换你的珠子。”   漫兮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愣愣的看着那个做工精良的娃娃,漂亮的礼服,晶莹剔透的水晶鞋,除了仙都瑞拉还有谁?   “这是……”漫兮指着娃娃迟疑的问。   “大概是灰姑娘之类的吧,这是我在丹麦玩得时候碰到的,听人说童话国度里的童话人物才是最正宗的就买了。不管这些,你们女孩子不是就喜欢这些东西吗?”   面对美丽的仙都瑞拉,漫兮就仿佛是面对了一个虚幻的梦境,那水晶鞋在灯光下一闪,刺得她的眼睛生疼。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而且,余阿姨已经给了我礼物。”漫兮退了一大步,面对着这个挺拔秀丽的少年,颇有些诚惶诚恐的说。   “我妈是我妈,我是我,什么贵不贵重的,别自作多情,班里的同学我都带了,这个是给你的,你拿着。”文修远脸上已经隐隐现出愠色,但还是隐忍着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再说,我又不是白给你,都说了要换你的珠子。”   漫兮握着红豆的手又紧了紧,那一颗颗小珠子深深的陷进她的皮肉里,硌得手掌生疼,“这个红豆不值什么钱,要不然东西你先不用给我,等我以后有了更好的东西再跟你换吧。”   文修远哪里听不出她话语里的不舍和不愿,满心的欢喜顿时被兜头一盆冷水浇灭,再好的修养也不能掩饰内心的愤怒。   “东西我买了,要不要随你!” 他撂下一句,娃娃也随意的扔在脚下。   文修远走后,漫兮无奈的蹲下身捡起被遗弃的娃娃,整了整它已经有些凌乱的发丝和衣服,自言自语的说,“还没到十二点,你怎么就现出原形了呢?”   那青春年少的你(1)   新的学年开始,虽然还是以前的学校,但经历了中考进入高中,再次迈进一中的校门,饶是漫兮再不在意身边事物也不禁内心雀跃。   另外,还有一个让她忍不住开心的原因就是:她再一次和文修远分在了不同的班级,虽然不能彻底远走高飞,但距离总是越远越好的。   然而,事实并没有漫兮想象的那么乐观。一中的高中部里,学生人数中比例占得最多的仍是本校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这就意味着她还是无法摆脱文家小保姆的“雅号”。   短短的几周时间内,一中高中部的学生老师们几乎都知道了四班路漫兮的特殊身份。这一现象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漫兮又多了一个新的身份——红娘。   与西厢里娇俏伶俐的红娘为自家小姐争取爱情不同,漫兮这个红娘是被逼上梁山的。说起来,还要怪文修远这个妖孽。自从欧洲度假归来,他的受欢迎程度就翻了几番。新的粉丝加上之前的追随者,如果再算上生性羞涩,默默暗恋的,用一个连来形容绝不过分。   “漫兮,你最好了,一定记得把这封信交给他,”隔壁班的班花是甜美系小美女,在回家的路上拦住她,饶是脸上净是羞涩表情,可还是忍不住一再的叮嘱,“告诉他,我等着他,不见不散。”   “等等。”漫兮捏着被硬塞进手里的粉红信封,刚出声就后悔了。   “怎么了?还有事吗?”班花闻声停下,怯怯的看她。   “没什么,只是信封很漂亮。”漫兮扯了扯嘴角。   “谢谢你,漫兮,你人真的很好。”   班花兴高采烈的走远了,漫兮全身充满无力感。其实她想说的是,文修远最讨厌带香味的信封,宣称这会熏得他头昏脑胀;他最受不了开口闭口轻易说喜欢的女生,认为在高中时谈恋爱简直无异于用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是不分主次,不识时务,浅薄的表现;他还自称是内心传统,极其不待见不懂得矜持,主动向男生示好的女孩子……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   看着漂亮的信封孤零零的躺在垃圾筐的情景,再想想她颇有好感的班花,漫兮觉得她不说上两句实在是良心不安。   “路漫兮,拜托,你能不能专心点,这可是在给你辅导功课。”文修远对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干脆把笔丢到一边。   “啊?哦,”漫兮回过神来,还是决定说点什么,“那封信,你……怎么也不看看内容就扔掉啦?”   文修远挑挑眉,“你一个晚上心不在焉的就是在想这个?”看到漫兮点头承认,他不甚在意的说,“以前我称述的理由难道还不充分,还需要我再讲一遍吗?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的事情一概都是歧途。你自己的事情还操心不完还来管别人的事。”   “可她说要等着你,不见不散,万一你不去她一直等下去怎么办?”漫兮又想到班花恳切的表情。   “她要不要等下去是她的事,我又没有答应她,给她一个教训下次才不会犯这种弱智的错误。”文修远说得好像是为了对方好。   “那你可以当面回绝她啊,如果你一开始就明确的拒绝她们,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这是漫兮一直想不通,也最看不惯他的地方。   文修远淡笑着翻了两页代数书,“我的礼仪老师可从来没有教过我当面拒绝一位女士的要求,那会很伤自尊的,再说,我也没有强迫她们非要前仆后继,我所能做到的只是不去招惹她们,至于别人,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漫兮很无语的垂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受席绢的小本书影响太深,不甘心的抬头说加了一句,“你就没想过你可能会因此错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或者错失你今生的最爱吗?”   文修远闻言立刻用见鬼的神情看着她,伸出手指拽她的头发,“醒醒吧,路漫兮,你受言情小说毒害太重了吧,什么刻骨铭心,什么真爱的,”停了一下又低声咕哝了一句,“真爱哪是那么容易说遇见就遇见,一转眼说错过就错过的。”   漫兮苦着脸把头发从他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揉着那一块儿头皮,“算我没说好了。”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那道总也想不明白的函数题上,一边的文修远却看着她微蹙的眉尖微微失神。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口吻道,“你怎么这么迟钝,真不知道脑袋里面装的是什么?”   漫兮早已对文修远的冷嘲热讽习以为常,并没有多想,再说自己对理科也确实迟钝,便没有反驳,只是用下巴抵着笔帽绞尽脑汁。   不过,漫兮的反应并没有一直那么迟钝下去,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忽然就对数理化开了窍,再遇到那些题目脑子不自觉就有了思路,到了期中考试名次已经跃至年纪前一百,文修远惊奇之余认定她是半夜从床上摔下来撞了脑袋才导致这些“异常”的。   一中本来就是个重理轻文的学校,无论从师资还是学生的质量都是真正因为对文科有兴趣才学文的人犹如凤毛麟角,大部分都是那些什么都学不好的差生没办法才选择学文。   语文和英语一直是漫兮的强项,地理,历史之类的偏文的学科也是应付自如,先前她还在犹豫到底该学什么,这下子,没了苦恼,想都不用想就在分科志愿上填了理科。   高二一开学便分了文理班,他们年纪一共十个班,九班十班定为文科班,学理的则被随机的分到其他各个班补上离开的文科生空缺。   正式上课的时候,四班的班主任武老师进教室的第一件事便是点名。他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没有人应答。   “舒朗?”武老师又叫了一次,仍是没有人应答便扫了一眼教室,“周宁,你旁边的位置一直没人来吗?”   “没有,之前王琦坐这儿,他去了文科班就一直没人。”被点名的是学习委员,空座位就在她和漫兮之间。   “哦,这个舒朗……”武老师皱了眉头。   上课上到一半,教室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若无其事的走进来,大步向教室后面走去,丝毫没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正集中在他身上。   “舒朗,”武老师还是被他目中无人的态度激怒了,沉声叫住他,“后面又没有空座位,你往哪儿走啊?”   舒朗这才停下来,似乎略略扫了一眼教室,又一言不发的折回来,从漫兮的身后蹭进座位。其间虽然漫兮已经把椅子往前挪到极限,但身材的高大仍然使得他擦着她的靠背才挪进去,校服上衣宽大的衣襟不时的蹭着她的头发。   “以后早点来。”武老师不愿意耽误课堂时间,只说了一句便又开始上课。   舒朗,舒朗,原来他叫舒朗。电影院前的不怒而威,街角摊边若有似无的笑容,海报上孤高冷傲的表情慢慢在漫兮脑海中重叠,最后化成了现在趴在桌上沉沉入睡的身影。   真是谜一样的人,肆意精彩的生活,漫兮看着黑板记笔记,心里却冒出这样的念头。   下课之后,漫兮和周宁都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舒朗这个学生比较特殊,他很聪明,学习能力也强,进一中虽然是体育特招生,但分数也是不低的。周宁啊,你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平时要主动帮助这些学习上有困难的同学。”   “是啊,”办公室里另一个老师也附和着说,“舒朗这个孩子,我教过,悟性很高,别看平时的测试考试总是考不好,可一些偏的,怪的,难的题有时候却做得出来。他在家里缺少关爱,我们学校里就要多拉他一把啊。”   “武老师,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不辜负你们的希望,帮助舒朗同学。”周宁是个开朗热情的女孩子,热衷于学校的各种活动,再加上学习成绩优异,老师们都很喜欢她。   “嗯,老师相信你。”武老师又转向漫兮,“路漫兮,你也要协助周宁的工作,即使不能督促他的学习,也不要受了他的影响。”   漫兮点点头,武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他看中的就是漫兮不善言语,乖巧安静的性子,再加上和自身条件优异的文修远走得比较近,应该不会像有的女孩子一样容易被男孩子的外表所迷惑。   事情并不如老师们想象的那样,只要有人摆出救世主的悲悯姿态,愿意伸手拉他一把就能拯救其于万劫不复之中,关键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意被拯救。   漫兮习惯性的默默不语,总是能听到身边类似这样的对话。   “舒朗,上课老师讲的内容你有没有不懂的地方,如果有,我可以给你再讲一遍。”周宁清脆的声音足以让前后三四排的人都听得见。   舒朗正在用双手揉着脸颊,希望这样可以让自己在课间活动时间清醒一下,闻言头都没转一下,“那你都给我讲一遍吧。”   “什么?都讲一遍?”   “是啊,你不是问我哪里不懂,我上课在睡觉,哪里都不懂。”舒朗按摩完毕,起身若无其事的从漫兮一边走出去,剩周宁一个人在座位上目瞪口呆。   但周宁最是意志坚定,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儿,下午一放学,便抢在舒朗要走的前头说,“舒朗,这是今天课程所有的笔记,借你回去看。”   舒朗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就要出去。   周宁拦住他,又将笔记举得更高,“借你!”   舒朗点点头接过来,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妥协的时候,他却将课桌上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拿起来摞在周宁的上面,“啪”的一声扔在她的桌子上,“我很忙,没时间写这些东西,要是你这么想助人为乐,干脆替我抄一遍算了。”说完扬长而去。   “烂泥扶不上墙。”舒朗已经走远,周宁看着周围男生幸灾乐祸的表情恨恨的说。   漫兮是最后走的,看了那个崭新的本子好一会儿,还是装进了自己的书包,就当是为了报答他那一推的情意。   当晚,在文修远房间做功课的时候,她效率高了不少,起码节省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完了之后又直嚷嚷头疼犯困。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文修远看她的模样难得和颜悦色的说两句话。   “大晚上的,叫什么医生,我没事,大概昨晚没睡好。”漫兮看了他一眼,又赶忙垂下眼帘,免得被看穿。   “昨晚上你回房间不是挺早的嘛,怎么会没睡好?你老实交代,干什么坏事去了?”文修远疑心大起。   “没……没干什么。”今天没躲过去不说,连昨天都被扯进去了,漫兮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哦,我知道了,准是又去看你那几盆小破花去了。”看她结结巴巴的狼狈样,文修远了然于心,“那花又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值得你去这样熬夜伤身?”   “不是破花,是夜来香。”漫兮也不否认,接着他的话说。   “知道,知道,”文修远变得不耐烦,“算了,你真是麻烦,本来想给你巩固一下立体几何,既然你不舒服就早点回去睡吧。”   漫兮得令,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消失。   “不舒服溜得倒比兔子还快。”文修远托着下巴闻着周围越来越淡的花香,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语气里净是淡淡的惆怅。   回到房间,忙了一天的路淑娟已经睡了,漫兮只开了一盏台灯,蹑手蹑脚的趴在写字台前,打开那个笔记本,开始了今晚特殊的工作。   那青春年少的你(2)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舒朗的酣睡也正式宣告完毕,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秀气沉静的侧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习惯了面向漫兮这一侧入睡。   漫兮写字很慢,现在还在趁着值日生没擦黑板的时候记笔记。她记得很专注,连脸上蹭了一点钢笔的印迹也没有觉察。舒朗压在脸下面的手臂动了动,竟然有给她擦干净的冲动。还好,他已经完全清醒,神智足够在身体四肢做出不理智的动作之前及时制止。   他没有动,只是维持那个趴卧的动作偷偷窥探着她,他有无数次这样做过,说不清什么原因,这个不爱说话的女生总是莫名的吸引着他的视线。   漫兮还是觉察了这样若有似无的视线,掉转过头的时候,舒朗正好直起身,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她摇摇头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再上课的时候,舒朗竟然百年不遇的没有睡意,可那位鸟语老师讲得又实在无趣的很,只好随手捡起桌边的笔记本翻看:足足几十页的笔记,工工整整,虽然他不知道那些课具体讲过什么,但他敢肯定这里面一定没有缺过任何一次的内容。   “哎,借你的笔记看一下。”一放学,舒朗便主动叫住周宁。   自从上次被舒朗在众人面前驳了面子之后,周宁已经很久没和他有过什么“官方往来”了,这一次他主动借笔记真是让她有点受宠若惊,也忘了以前的不愉快,愣愣的捏着笔记本,“哦,好。”   她还没说完,舒朗已经拿过去翻看着,也只是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又还给了她,“谢谢。”   “这么快就看完了?”周宁仍然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完了。”舒朗说完又转过头去。   漫兮几乎是逃跑一样前几个就出了教室门,舒朗看着她慌张的背影有些好笑,低头便看到了她书桌上的一本书,只扉页上三个字“路漫兮”,那娟秀工整的字迹,除了她还会有谁。   最近,老师们发现,差生舒朗不再旷课,迟到和早退,连课堂上的睡觉时间也变少了,当然,除了实在他听不懂的外语和不感兴趣的语文课外。   武老师一个劲儿的夸去送作业本的周宁,说她没辜负老师的希望,终于换得浪子回头。   周宁脸上带着谦恭的笑,心里却不是滋味,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难道真的是自己感化了舒朗?可看着也不像啊。   一大早,漫兮便赶到了学校。今天是她值日,她习惯提前和班长要了钥匙,然后早到。   像以往的任何一个早晨一样,学校里很安静,路边笔直的行道树上不知名的鸟儿在唧唧欢叫,漫兮把车子推进车棚的时候,意外的看见一辆很眼熟的飞鸽。她早就注意到,他和她的车子一模一样,只不过大了一圈。   五层的楼梯,她是小跑上去的,到了教室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   门上一把大锁,满心的欢喜顿时一扫而空,像是浑身轻飘飘的气球被人扎了一个孔,“呲”的一声就瘪了下去。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悻悻的去开门。   “同桌,早啊。”一个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突兀的响起。   漫兮被吓得短促的惊叫了一声后赶紧捂住嘴。   “这样就被吓到了,你的胆子一直就这么小吗?”舒朗把拖布当拐杖单手扶着立在那里。   “你……是怎么进来的?”   舒朗抬手指指靠走廊一边一扇开着窗户,“一把锁可难不倒我,小意思。”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是我值日的。”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狂喊,可是漫兮仍是想要对方口头上的肯定。   “你没记错。”舒朗说完便弯腰继续拖地。   “那我……你……”   “这么明显的事,不用我说了吧……我的笔记还不是你记的。”   漫兮有一些明了,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欣喜,说出的话都是言不由衷,“武老师很关心你,我们大家包括周宁都很关心你。”   舒朗不置可否,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水桶,“扫地什么的都完了,就差擦桌子和窗台了,水我已经打好了。”   “哦。”漫兮恍然大悟,赶紧放下书包去洗抹布,把手伸进去,没有意料中的冰凉,触手都是满满的温暖,原来他打得竟然是温水。   “上次在步行街的时候谢谢你,”漫兮擦着窗台貌似无意的说。   “恩?”舒朗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   他果然忘了,漫兮赶紧又说,“哦,没什么,你要是没想起来就算了。”   “你说的是买红豆的那次吧,我没忘,那首诗怎么念来着?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什么愿君什么……”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漫兮停下手里的动作,徐徐的接下去,说完朝他一笑,却见他也正看着她,心里忽然就被什么撞了一下,重重的跳起来,赶紧低下头去使劲儿的擦着窗台。   半响,舒朗轻轻咳了一声,“那个窗台你已经擦了十几遍了,要不要换个地方擦擦?”   “哦,好,厄,这个窗台怎么这么脏。”漫兮囧得无地自容,想方设法的没话找话,“对了,怎么一直没再见过你的那些朋友们,还有……你女朋友?”   “他们都不是咱们学校的,是我初中时认识的,还有在网吧,录像厅……”他刚说了两个地方又想到漫兮不会了解,便停住,“你还记仇呢,那女的早分了。”   见漫兮没有说话,舒朗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心浮气躁,“其实也不算什么女朋友,大家闹着玩呢,没人当真,真的。”   “哦,呵呵,那应该挺好玩的。”漫兮干笑了两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好玩?”舒朗玩心忽起,走到漫兮身后,压低声音说,“那你要不要试试?”   “啊?”漫兮一时没反应过来,却见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酷,几乎是面无表情的在说。离得近了,才觉得他眼神的专注,就像茫茫宇宙中突然出现黑洞,对周围的事物都有无限的吸引力。她的大脑都停止了转动,只是机械的重复着他的话,“试试?”   舒朗却后退了一步,偏头笑了,前一秒还冷峻的面部线条瞬间变得柔和,让本来比同龄人成熟的面庞露出些稚气来,显得眉目清朗,“逗你玩呢,还当真,路漫兮,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漫兮不再言语,默默的回过身去,也不看他。   “生气啦,开个玩笑而已,”舒朗俯身探头过来仔细观察她的神情,“不会吧,真生气啦,怎么办,要不然罚我替你值日一天,三天,五天,十天?不是吧,难道要一个学期?”   漫兮终究是被他的无赖样子逗笑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舒朗,你真无聊。”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这个学期我和你一起值日好了,这叫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舒朗被她一瞪,心里受用的不得了,干了一早晨的活儿也丝毫不觉的累,反而更加兴奋,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   看着他跑着去倒垃圾的身影,漫兮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原来他也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   *****************************************************************************   每天上早自习前都是例行的卫生检查时间,这周恰好轮到文修远值周。那丫头一大早顾不得吃早饭就走了,以他对她的了解,一定又是值日。明明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在漫兮看来总比别上上心很多,反而是自己的事迟钝得很。   远远的看到四班的门口,文修远便吩咐其他几个同学到别的班检查,四班自己来负责。   一进四班的教室,不用说顿时惊起女生一片惊艳的目光,一班的文公子永远都是这么的高贵优雅,让别人全都望尘莫及。   文修远沐浴在这样的目光中,没有丝毫不适,在他眼中,除了坐在中间低着头的某个身影,其余的统统以南瓜代替。   他坦然的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可能遗忘的死角,结果和预料的一样,到处都是一尘不染,就如她给他收拾的房间。   文修远脸上不动声色,拿出面巾纸在走廊里的窗台角落里一抹,雪白的纸面上沾了淡淡的一点污迹,要是在别的班也就算了,但涉及到漫兮可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今天的值日生是谁?”文修远走进去一本正经的询问。   在所有女生艳羡的目光中,漫兮和另一个男生举起了手,文修远指了指漫兮,“你出来看一下外面的窗台。”   漫兮早已料到会是这样,拿起手边的抹布便跟了出去。   “这儿,你看看,这么脏,根本没擦干净。”文修远拿出“罪证”。   漫兮也不分辨,按照他的指示去擦干净。   “还有这里,也重新擦过,”文修远不停的指手画脚,趁着周围没人,压低声音满脸的惋惜,“你走得那么早,都没顾上吃早饭,就打扫到这种程度?要我说啊,反正是一样的结果,以后你还不如和别人一样晚些来。要是你实在急,告诉我,大不了我让司机捎上你,也好过你那么早就起来折腾。还有这儿……”   漫兮还没来得及去擦,就有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按在那里。   文修远和漫兮俱是一惊,他们刚才光顾着说话都没觉察到有人出来。尤其是文修远更是诧异,要知道四班的同学基本上已经习惯了他每次刻意针对漫兮,从来都没人出来多管闲事,没想到今天倒出了个意外。   愣怔间,舒朗已经将那块地方擦了一遍,转过来对着文修远道,“值周大人,请问还有哪里不满意?”   文修远也已经从诧异中回过神来,立即看住舒朗,却是对漫兮说,“阿兮,你们组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刚才我好像看值日生里没有他。”   还没等漫兮回答,舒朗便已经开口,“我是四班的一份子,四班的卫生有问题我理应有责任,而且今天早晨我们刚刚决定了,以后我和路漫兮就是一组值日,哪里不干净我也有一份。”   “是吗?阿兮。”文修远只是问漫兮。   “是的,今天早晨也是舒朗帮我一起值日的。”漫兮再迟钝也感受出了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立刻试着缓和气氛。   “哦,原来是这样,舒朗同学,你的班级友爱精神真是值得表扬。”   “不用,我看今天没有哪个班的卫生有我们班的好了,不过,你们这些替上头卖命的非要找茬,要干什么就干,不要在这儿啰嗦个没完。”舒朗靠着身后的窗台冷冰冰的说。   文修远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冷嘲热讽,脸上却不动声色,“舒朗同学,我想你是误会了,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心里有数,阿兮卫生一向打扫的干净,我只不过是力求精益求精而已。不过,我有另外一件事想要问一下,请问你的胸卡在哪儿?没有戴的理由是什么?”   舒朗从来没有戴胸卡的习惯,但往常来学校向来不走寻常路,不是翻墙就是绕道,也很少上早晚自习,自然没被抓到过,今天好不容易走了一回正门也因为时间太早没碰上值周生,没想到这时候被揪住,索性不予理会。   “舒朗是吧,”文修远低头在本上记了一笔,“好了,阿兮,回去上自习吧。”说完气定神闲的走开。   班里面的同学早已议论纷纷,他们进来的瞬间安静下来。   那青春年少的你(3)   “舒朗,对不起,害你被记名字。”事后漫兮觉得很过意不去。   舒朗的表情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光检查我都不知道写过多少次了,记个名字就想吓唬我,真是好笑。再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看不惯那种天生就高人一等,嚣张跋扈的态度。”   漫兮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一边的周宁却探过头来,满脸的崇拜,“我也看不惯文修远那拽样,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家里有钱点,学习好点,人长得帅点吗?”说完才发现漫兮和舒朗都怪异的看着她,又不好意思的笑笑,“舒朗,你真厉害,以前就听人说你特维护你们班同学,今天我总算见识到了。”   舒朗闻言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却还是忍着心中的得意,绷着脸说,“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漫兮和周宁不由得相视一笑。   自从那以后,他们三人关系融洽了不少,漫兮和舒朗自不必说,即使是之前对舒朗很有意见的周宁也会主动和他开个玩笑。   班上其他的同学也开始愿意和他接近,没过多久,天性好动又是体育特招生的舒朗就成了班上各项运动比赛的顶梁柱,在班上俨然形成了一呼百应的风云人物。   舒朗虽然仍旧学习不上心,但总算不再拒绝她们的好意,有时间也会自己抄抄笔记,偶然来上早自习也会凑到漫兮面前和她互考单词的默写背诵。虽然多半他都写不出几个,却也并不恼怒,只是笑呵呵的抢过书来非要当考官。   一次偶然的机会,漫兮放学去取车的时候,碰到了同样正要走的舒朗,她便冲他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出了校门刚骑了两步,身边便有车铃“滴沥沥”的响,漫兮下意识的往边靠,那声音却又靠近了些。   她抬头看过去,却是舒朗微笑着跟过来,“路漫兮,你回家也是走这条路吗?”   “是啊,你也是?”   “真巧,要是早知道你也走这边,我就不用一个人在路上晃荡了。”   “好在现在也不晚。”漫兮也是满心的欢喜。   舒朗点点头,和她挨得更近一些,一样的车子,一高一低,一大一小,两个人两辆车,并肩朝相同一个方向前进。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却又不约而同的将速度放慢,心里所想的就是希望那条回家的小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今天下午放学后咱们班有篮球赛,我是主力,你来看吧。”   “是吗?可是我都不太懂这些。”漫兮没有说谎,她确实是对体育运动一窍不通,特别是对那种N个人为了一颗小小的球而“打架”的球类运动,每每被那些繁琐的规则弄得头大,体育课上连最简单的散步跨栏也频频出错,为此不知道被文修远鄙视过多少回。   “那怎么行,我舒朗的同桌怎么能不懂篮球呢,说出去人家会笑话我的,你就去吧,完了我给你讲解,保证你立刻喜欢上篮球。”舒朗拍着胸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那好吧,我去。”漫兮答应着,印象中那枯燥乏味的运动似乎也因为这个人的参与而变得精彩纷呈。   “那咱们可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以往沉闷的路途洒满了欢声笑语,可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漫兮总觉得还没有开始走,家就已经到了。   两人停在文家大宅前面一条街的位置,漫兮不愿意让舒朗看到她走进文家那所房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家就在前面。”   “哦,我家还得往后走一段呢,那你回去吧。”   “嗯,再见。”漫兮说完推着车子慢慢的朝前走,才几步的距离,舒朗又出声叫住她,“路漫兮!”   她立刻回头,阳光下那个挺拔的少年笑得干净纯粹,“下午走的时候我在这儿等你!”   “好,不见不散。”漫兮也扬声道。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漫兮现在才体会到这一句所包含的意味。多么美好的一个词,朴实无华的字眼间都是对彼此许下的承诺,似乎此时的不见不散就是他们永恒不变的约定。   “同学们,大家不要急着回家,今天我们班有比赛,没事的都去篮球场给男生们加油助威!动作快点!”放学后,老师刚一出门,周宁便站起来大声的动员大家。   舒朗他们几个主力队员早一步去场地做热身,没下课的时候就千叮咛万嘱咐漫兮一定要去。所以,漫兮自然不敢怠慢,早早收拾好东西就要下去,被旁边的周宁看到很是吃惊,“漫兮,今天你也要去看咱班的比赛吗?”   “是啊。”漫兮答得再自然不过。   “你平时不是对这些不敢兴趣吗?今天怎么就想要去观战?”周宁很不习惯漫兮对班级事务的突然关心,一个劲儿的追问。   漫兮脸上一红,低下头敷衍了一句便快步走出去,“今天我没什么事,不想这么早回家。”   “哎,是不是因为……”周宁本想叫住她已经来不及了,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其实她想说的是“是不是因为对方队伍里有文修远。”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如果漫兮知道今天他们班是要和一班比赛,而文修远最是热爱此类的体育运动,她是绝不会这么爽快的答应舒朗,也不会下去的这么积极。   然而不巧的是,之前没有一个人提醒她。所以,她跑到篮球场那一瞬间就后悔了。   她下来的比较早,偌大的篮球场地上除了几个铁杆球迷,就是做热身的队员,文修远一眼就看到了她,并且在她意图溜号之前成功的拦截下来。   “哎?阿兮?我没认错人吧,”文修远和队友打了个招呼便跑了过来,他今天穿的是白色的队服,只在肩膀和胸前有少许红色的装饰,更显得整个人隽秀如林,在一群人中异常耀眼,远远的跑过来竟然让人不敢逼视,“太阳从西边上来了吗?今天怎么有兴趣来看比赛,你不是一向认为这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暴力倾向全无技术含量的运动吗?”   漫兮一下子还真说不出来什么像样的原因,总不能说是因为舒朗,要知道这样的少女心事又怎能轻易地向别人吐露,只好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是……”   “别告诉我是因为你突然意识到什么班级荣誉之类的啊,你路漫兮是什么样的人我最了解,我才不信这种鬼话。”文修远站在那儿,低下头正好看到她的发顶,右边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发旋,那里的发丝由于角度弯曲的原因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让他有伸手去抚摸的冲动。   “我今天正好没事,班长说大家都要来,我就来了。”漫兮一句话磕磕绊绊说的极慢,身体也以右脚为轴左右的晃动,好像这样就能缓解内心的紧张。   “切,骗谁呢,没事干你宁愿去看闲书,我说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文修远说着抬手按住她的头顶制止了她的晃动,却是更低的俯下身体,离她更近了些,“你快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漫兮偏着头想摆脱他像摸小狗一样的动作,文修远的手却不愿这么快就离开这处柔滑的落点,他的心跳忽然间响的惊天动地,有个声音在止不住的呐喊:快说,快说你是为了我,快说啊!   ******************************************************************************   “路漫兮!”一个低沉的声音这时却突然在他们身边响起,漫兮几乎是跳起来摆脱了文修远的纠缠。   “舒朗!”漫兮自己浑然不觉这句呼唤在别人耳中泄露了多少欣喜,她跳到舒朗身边抬起头仰视这个一身黑衣,桀骜不驯的少年,沉静无波的美眸此刻燃起了两簇小小的火焰,让她整个人周身都散发出淡淡的光华。   “够意思啊,我还怕你不愿意来呢。”舒朗朝她点了下下巴,大大咧咧的说。   文修远的心瞬间就跌入了谷底,这样的漫兮是他所不熟悉的,那样的光辉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他不是一个不懂情爱的懵懂少年,早在那些个不知名的日子里爱情的种子已经深埋心底,他越是想要压抑,那颗种子就越是使出掀翻巨石的力量来反抗。到如今它早已生根发芽,那长长的须蔓顺着他的血管,神经遍布他的全身,深入他的大脑髓质。他就像一个牵线傀儡,身体四肢都被人操纵,现在那种子的主人稍微用力,他便觉得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   忘了有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梦中遐想着她为他绽放时会是怎样的美丽绝伦,现在他终于见识到了,却发现这样的美丽并不是为他而绽放。   前一秒,他还在为那可能的答案激动地难以自持,甚至欣喜若狂,可现在他却仿佛置身于最寒冷的冰天雪地中,绝望和愤怒就要将他溺毙,连每根头发丝都在颤抖着哀鸣。   比赛在裁判的一声哨响之后开始,文修远在人群中高高跃起,首先将球拦向自己一方。   两方队员你拼我抢,互不相让,几乎是你一球我一球的交替进球,双方比分一路胶着。   而作为两方队员中最为出色的文修远和舒朗也俨然成了最引人瞩目的焦点,两个同样敏捷的挺拔身影,一黑一白,一个亮的耀眼,一个沉的冷酷,一个刚刚一个漂亮的大灌篮,另一个立刻反驳一个精彩的大盖帽,黑色的身影跳投三分球,白色的光影跃起篮板球,明明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又无不同样吸引着众人的视线。   观众中也早已形成了对峙的架势,一边比一边激情高涨,除了一班和四班的同学,还有慕名而来观看年纪两大帅哥的对决的。   等到第四节结束时,两队再次打平,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平分了。   “漫兮,没水了,和我去买几瓶水!”周宁是班干部,又是女生,自然担负起队员们的后勤工作。   又叫了几个同学,买了整整一件回来,拆开包装,每人都拿几瓶,随时准备给休息的队员双手奉上。   第五节比赛是决胜局,一开场双方就打得异常激烈。   一时间,观众的呐喊助威声此起彼伏,年轻的脸庞上都是激情洋溢,有的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文修远,加油!文修远,必胜!”   “舒朗,最强!舒朗,最棒!”   “一班,加油!”   “四班,必胜!”   这样的比赛最是让人揪心,漫兮的视线随着那个小小的球而移动,心也随着忽高忽低,盯着那道深沉矫健的身影,她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手上的水瓶也因为出汗的原因滑得出奇。   比赛最后一分钟双方还是78平,所有人都认为会打加时,然而,就在裁判哨声吹响的那一霎那,一个白色的影子在一片黑色的围攻拦截中脱颖而出,一个漂亮的远投,那急速飞驰的篮球像一把利剑,撕裂空气的布幔,发出嗖嗖的响声,正中篮筐,甚至没有挨到筐边。   比赛结束了,四班以三分之差输掉了比赛,人群中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这里面除了一班对于胜利的庆贺,还有四班为这些坚强的斗士们顽强拼搏的精神而骄傲。就连刚刚在场上敌对的双方队员也友好的互相招呼着,勾肩搭背着走下场来,让本来火药味很浓的篮球场透出一股英雄相惜的味道。   这些少年们并没有一走了之,而是彼此搭着肩,面对着观众,齐齐的鞠了一躬。他们的脸上身上还闪耀着汗水的痕迹,那简单的弯腰弓背,那最刚毅的身体曲线此刻却成了最亮丽的风景线,给在场的每个人心中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青春记忆。   恋爱新手(1)   那天的比赛本来已经完美的画上了句号,却在散场之前上演了一出八卦戏码,而不幸的,漫兮成为了其中的主角。   事情是这样的,刚刚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的剧烈运动,走下场的队员们纷纷从场下女生的手中接过纯净水狠命的往肚子里灌。   舒朗也不例外,他径直走到漫兮面前,拿起一瓶拧开盖便咕嘟咕嘟的喝开了,漫兮在一旁急着说,“你慢点儿,运动后不宜这么剧烈的饮水,胃里会吃不消的。”   舒朗也不管这些,直到喝了多半瓶才停下来,好不容易喘过气来笑着说,“哪那么多讲究,我身体好着呢,天天这样喝也没见有什么毛病。”说完接着灌,旁边有男生过来搂了他的肩到别处讨论刚刚有几个球的精彩之处。   漫兮在一旁无奈的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渐渐加深,却浑然不觉那个讲究那么多的人正在众人诧异眼光中,穿过自己班的人群,客气的拒绝了每一个来献殷勤的女生的好意,来到她面前。   “阿兮,我的水。”文修远看都不看周围的同学,仿佛再自然不过的和漫兮伸手讨要自己的那份。   “厄,”漫兮没有料到文修远会过来,看看手中只剩下自己喝过的半瓶水,只好略带歉意的说,“我这里没有了,你要是想喝我再去帮你取,或者你们班那里还有很多水。”   文修远眼中的愤怒一闪而过,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她们?你知道我的习惯,”顿了一下才说,“也不用那么麻烦,你手里不是还有半瓶。”说完不顾漫兮的阻挠拿过她喝过的那瓶便放在唇边,一口一口的慢慢啜饮。   “哎……那是我喝过的。”漫兮想阻止已经晚了,文修远像是没有听见她说的话一般。她心里有些纳闷,他的习惯她当然知道,洁癖明明让他不愿意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可是偏偏这时候一点不在乎,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你今天没事了吧,耽误了这么久,一会儿家里的司机来了,你和我一块儿走吧。”文修远说话间淡淡的扫了一边被几个男生围住的舒朗,喝了小半瓶水,他已经感觉没那么渴了。   漫兮打心眼里是不愿意的,每天在文家不得不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就算了,好不容易在外面能和他保持距离,她才不会傻到牺牲自己的自由来换取一时的享受,“不了,我不是还得把车子骑回去嘛。”   “学校不是还有车棚,暂时存在那里不就行了。”   “不行的,你不知道,学校的车棚一点也不安全,传达室的大爷根本不用心看管,万一丢了可没地方找,”漫兮着急的阐述这个决定的不可行性,还加上了事实证明,“那段时间还听说二班有人的车子停在车棚里就丢了,学校也推卸责任不愿意管”   文修远甩了甩由于汗湿贴在额头的几缕头发,哧笑了下,“算了吧,就你那破破烂烂的小飞鸽,贴点钱也没人要,扛出去卖废铁还不够劳务费呢,你就放心吧,”说完见她仍然犹豫,眼看自己的一片好心被无视,无异于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还不愿意,他是天之骄子,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冷遇,心中便有了恼意,不耐烦的道,“不就是一辆破车嘛,丢了我送你一辆更好的,早就看你那辆车不顺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家虐待你呢。”   “那个,其实是我约了人,明天是周末,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去。”漫兮想着那个不见不散的约定,铁了心不和他回去。   “约人?路漫兮,你翅膀长硬了啊,一个女孩子家不学好,都快天黑了学人家约会?你才多大,我都说了多少遍了现如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学习……”文修远刚说了一句便发现漫兮满脸的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将他的话当回事,当即沉声问,“约了谁?”   仿佛是特地为了来解答他的疑惑,文修远的话音刚落,舒朗便大摇大摆的走过来,外衣披在肩头,冲着漫兮笑着说,“走吧,还在这儿干什么?”   文修远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看舒朗又看看漫兮,然而她变得通红的脸庞已经是最好的说明,尽管如此,他仍是哑着声音问,“你约的人就是他?”   “怎么啦……漫兮,有什么问题吗?”舒朗明显的感受到周围氛围的诡异和漫兮的窘迫,心里一急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对她的称呼已经不知不觉中变得亲近,他沉下脸来问,似乎在说“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给你撑腰”。   “没什么,”漫兮摇摇头,对文修远说,“我们还有事,你的司机也快来了吧,你快回去收拾收拾东西吧。我们先走了。”说完就和舒朗一起离开,剩文修远一个人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取了车子,刚骑出校门不到十米的距离,一辆黑色的私家车停在他们身边,距离之近险些蹭到靠外的舒朗。   “小心,你没事吧。”漫兮被吓了一跳,连忙单脚支地停下来。   舒朗也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速度也减下来的轿车,嘴里还应承着漫兮,“没事,没挨着。”   那轿车却渐渐停了下来,就在他们身边,后面的车窗摇下来,露出文修远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阿兮,早点回来,我的房间还等着你去收拾,家里很多事都等着你去做,如果晚了你知道有什么后果。”然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车子已经绝尘而去。   舒朗瞪视着那车子在渐渐深沉的夜色中消失不见,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手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舒朗,舒朗?”漫兮连续唤了他几声,“我们走吧。”   一路上舒朗没有像往常那样主动和她说话,脸色也阴沉的厉害,漫兮很是愧疚,早知道就和文修远回去。现在别说快乐,就连她一直想在舒朗面前维持的一点小小的尊严也被文修远简单的几句话撕得粉碎。   自由和肆意放纵的生活离自己太遥远了,早在六岁那年父母离开就不再属于她,是她太天真,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忘记自己是寄人篱下,被人轻视的小保姆就可以自欺欺人,追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她刚刚把柔软脆弱的身体从厚厚的外壳里伸出来,便被人狠狠的践踏,再想要缩回去保护自己才发现那壳已经破败不堪,无法再容身。   ******************************************************************************   再次到了分别的路口,漫兮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她怕一开口就招来冷嘲热讽,虽然之前她已经习惯,但那时还有壳,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再也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打击,更不用说还是来自她最在意的人。   就在漫兮以为他们就要在沉默中永别的时候,舒朗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和自责,“漫兮,文家人一直都是这样对你的吗?”没有得到回答那自责就更多了一分,“你过去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漫兮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在喜欢的人面前袒露自己的伤疤让她羞于启齿,心里的委屈排山倒海,在喉间千回百转,渐渐累计,终于到了极限,“是啊,你都看到了,我就是文家的小保姆,从小到大都是,爸爸妈妈被我害死了,来了文家就只会干伺候人的下贱工作,文修远看不起我,余文慧看不起我,同学看不起我,不管我多么用心的做事,打扫卫生,帮助别人也没人看得起我,多你一个也无所谓。舒朗,从今以后,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了,再见!”   漫兮说完转过身便走,那辆飞鸽却好像故意和她作对,链条忽然哗啦一声掉了下来,随着车轮的滚动而发出干巴巴的响声,难怪文修远说得满脸鄙夷,这样的破车正好搭配她这样的人。反正已经很丢脸了,她也不在乎再多这么几分,她也不管自己有多狼狈,只想快点离开,快点逃离这个少年身边。   她向前走了几步,忽然身后传来车子摔倒在地的响动,心下一惊就想转过身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身体才转了一半便被人用力的抱住。   那是一个算不上宽厚的胸膛,靠得太紧背后的蝴蝶骨甚至可以感受到他胸前的根根肋骨,两具同样单薄瘦弱的身躯帖服在一起,却奇异的温暖,仿佛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男孩子清冽夹杂着汗味儿的气息扑入鼻翼,她的心都止不住的颤抖。   他们谁都没有动,时间静止了一般,他的心跳响应着她的脉搏,她的鼻息跟随着他的呼吸。   她的眼泪滴落的时候,舒朗的声音透出胸膛敲打在她的心头,“漫兮,我真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遇见你?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和我在一起吧,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受欺负,谁也不行。”   她的泪落得更快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觉得她过得不好,可怜,即使是亲密如姑姑也不会理解她内心的苦闷,姑姑只会叫她知足,感恩,死心塌地的为文家的恩惠任劳任怨,她忽视了一个少女脆弱的自尊。而今天有一个人给了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还说要保护她,她怎能不动容。心底的感动和突如其来的狂喜让她忘记了他们自身的稚嫩脆弱和誓言的苍白无力,她心底唯一的念头就是和他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身边疾驰而过的私家车和雪亮的车灯让他们如梦方醒,漫兮猛地挣脱他的束缚,跳到一旁低头沉默着。   舒朗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想他舒朗从小到大谈过多少次恋爱,也不是光牵牵手的小case,却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慌张无措,好在渐沉的夜色成为最好的掩饰,让人无法看清他脸上的通红,刚说了一句,“漫兮,我……你别生气。”又觉得憋屈,生硬的打断。   漫兮却别过脸,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般,顾左右而言他,“你的车子呢?就扔在地上不要了?”   “哦,”舒朗答应着去扶车子,刚扶起来又觉得捉摸不透,怎么这时候她还顾得上车子,到底是少年心性藏不住心事,稳住了车子便又问,“漫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响,漫兮才抬头俏生生的睨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我是小保姆,你不怕人家说你吗?”   “什么小保姆,以后谁再这样叫我就揍他,”舒朗大声嚷嚷,说完又不自在的抓了抓头发,“再说,小保姆又怎么了,要真说起来那才是靠自己的双手创造财富,养活自己,要比那些整天钻在学校里的书呆子,靠父母养活的寄生虫强得多。”   “可我却很羡慕那些寄生虫。”漫兮发出一声慨叹,默默地走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如果有条件我恨不得永远做寄生虫,可惜我没那个福气。”   “漫兮,你一直说你如何如何的不好,其实,那是因为你没有听过我的身世。”舒朗也跟过来挨着她坐下,语气变得深沉,“我比你强一点,父母双全,但是却和没有差不多。从小我爸爸就只会喝酒赌博,和人打架吵嘴,经常不回家,一回家就是要钱,还带着满身的酒气,我和妈妈都不敢违抗他,即使是这样,也经常被他打。每到那个时侯,妈妈就抱着我哭,后来我妈实在忍受不了就和人跑了,人家嫌我是个累赘不愿意要,所以我只能继续跟着我爸混日子,我长大了,他管不了我,我也不用他管,自由自在,挺好的。我不在乎我没有人管,虽然我没有家,可是朋友却很多,只要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很多人都愿意和你做朋友。”   “我看不起那些家里有钱的小孩儿,如果不是父母有钱,他们根本不如我。我白天上学,晚上还要到我哥们儿那儿看摊子赚学费生活费,要是他们,行吗?”舒朗说着露出一种骄傲的神情。   “难怪你白天上课总是睡觉,原来是晚上都没有睡。”漫兮不由得心疼,眼前这个少言寡语的男孩子原来过着这样艰难的生活,别说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是她也未必过得下去。   “是啊,你终于知道了,”舒朗嬉笑着说,“所以,现在你知道了,我们两个有多相配,你是小保姆,我是打工仔,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啊。”   恋爱新手(2)   漫兮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她本来没想要耽搁这么久,可并肩坐在舒朗身边,说着小时候的话题,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如果不是舒朗的BB机响,可能现在他们还坐在恬静的夜色中浑然不觉。   临走的时候,舒朗特地帮她将车子的链条上好。他的手那么巧,车子在他手中随便摆弄两下,便服服帖帖。   这是她第一次晚归,心本应是忐忑的,可是那些甜蜜的画面不自觉在她脑中回放,忐忑也成了春天的积雪,化作春水融融消逝不见了。   推开门,路淑娟照例在厨房里做一天里最后一次的清洁工作。客厅里的电视机开着,屏幕上的亮光纷乱变换,里面的人物不知受到了怎样不公的对待,哭叫的歇斯底里。而文修远竟然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盯着电视画面,不知道能在这聒噪的氛围中能瞧出什么名堂。要知道,他除了吃饭,从来不在楼下多逗留,多半放下碗筷便回自己的房间看书学习。即使是看电视也要到专门的视听室,文家是传媒公司起家,家里专门配备了顶级的影音设备,比起专业的影院丝毫不逊色。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由于坐得很深,以至于虽然是靠着柔软的靠垫很悠闲的坐姿,仍然显得腰背直挺,身体线条凌厉,让人有一种正襟危坐的错觉。   漫兮脚下顿了一下,她原以为文修远会说点什么,可是他没有。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只是忽然用遥控器关掉屏幕,站起身没有一丝停留的转身上楼,像是没有她这个人一样。   漫兮松了口气,她不怕被漠视,即使全世界的人都漠视她,只要那个人注视着她,那就够了。   “怎么现在才回来,饭都吃完了。”路淑娟从厨房里出来,用责备的口吻说。   “和同学约好一起去补习功课,讨论长了点,忘了时间。”漫兮说完自己都有些惊讶,原来只要有说谎的动机,这些话就噼里啪啦的冒出来,根本不费劲,她以前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说不了谎的老实人。   “补课?和谁去补课还能有文少爷补得好,你呀,身边有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不知道整天瞎忙活什么,”路淑娟一语正中要害,说得漫兮哑口无言,“一个女孩子家,以后不要这么晚。”   “我知道了。”   “好了,进来吃饭吧,我给你留在房间里了。”   这天漫兮没有去文修远的房间里补课,一来时间比往常晚了些,二来文修远今天那个态度让她心存疑虑,虽然说不上理由,但她就是知道他不高兴,非常的不高兴,她可不想往枪口上撞。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漫兮都没有再去文修远的房间,文修远也意外的没什么表示,两人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五年级以前的状况,同在一个屋檐下却视而不见,叫什么来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是这些,漫兮都不介意,因为她太忙了,根本顾不上想别人的事。她忙着上学,忙着值日,忙着干家务活儿,然后腾出所有可能的时间去忙着早恋,早恋的同时还要忙着掩人耳目。   她□乏术,恨不得像孙大圣一样拔下一根头发丝就能变出另一个自己守着文家,守着课堂,自己则和舒朗时时刻刻的在一起。   他们越是心里想要靠近,在学校里反而越是显得疏离,连说话都不会单独进行,总是刻意拉上一旁的周宁。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会在课桌下偷偷的勾勾手,脸上却显出更加专注的表情,似乎老师讲了什么重要的理论。   有一次上舒朗最不喜欢的英语课,百无聊赖的他面朝漫兮趴着,对着那张美好柔婉的脸庞怎么都睡不着,索性坐起来东张西望。那周恰好他们的座位换到了靠墙的角落,地理的优势让他的胆子壮了不少。其实并非他胆小,只是关系到了那个他喜欢的女子,那么对她不利的事,他就不能做。   他往前坐了坐,用身体挡住了周宁的视线,手却滴溜溜滑过去攥住了她的。漫兮一惊之后便配合的跟随他将手放在了课桌下,身体前倾挡住了后面同学的视线。   满手的温香软玉,舒朗满脑子都是回家路上偏僻角落里那些个激动人心的拥抱,有多少次他都想低下头去尝一尝那嘴唇的鲜美,却因为行人的路过而被迫放弃。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黑板,他的心和神早已化作了飞进窗口的那一只彩蝶,停驻在了那满怀思念的唇角。   “舒朗,最近老师发现你进步很大,上课也专心了不少,你来试着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年轻的女老师为自己的学生懂得学习而欣慰,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舒朗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漫兮因为抽手的动作太剧烈,一下子撞到了课桌下缘的金属,发出“通”的一声,他才总算是如梦初醒。   “老师叫你呢。”旁边的周宁低声提醒。   舒朗愣怔着站起来,露出了平时所没有的苦恼表情,开口说了一句,“Sorry, I don’t kown.”   只这么简单的一句,老师几乎热泪盈眶,要知道舒朗在英语课上还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英文。全班同学也震惊了,向来对待老师提问拽得八万似的舒朗竟然也会说“sorry”。这世道乱了,彻底的乱了。   最开心的还是周末,以前漫兮没有多余的娱乐项目,做完家务后就只会闷在房间里看书。她对韩寒的《零下一度》爱不释手,与其说喜欢他的文字,不如说喜欢这个男孩子不在乎世俗,肆意妄为的生活态度。   她每每都做着在半空飞翔的白日梦,直到舒朗出现,他带她去了一个之前她从来没见过,甚至想过的世界。那里不用忌讳谁的家庭好,谁的功课好,什么时候都只有一个宗旨:开心就好。   慢慢的,她认识了他身边的朋友,和他关系最好的叫王顺青,开了一家网吧,喜欢顶着一头黄色的头发嬉皮笑脸的叫她嫂子,这个时侯舒朗总会大笑着推他一把,“乱叫什么呢,我媳妇儿害羞。”   漫兮害羞之余却想,再没人叫她是小保姆,真好。   还有一个小个子的叫石伟,老爸开了B市第一家KTV,不止一次,舒朗带着她去那里玩。   那个时侯,KTV还不像现在这样满大街的流行,能唱上一次KTV说出去就是多么荣耀的事情。而且也没有现在那些专业的电脑点唱,音箱效果也一般般,即使是这样,依然不能阻挡他们满溢的快乐,那首风靡一时的《流星雨》被他们唱得炉火纯青。   就是这首《流星雨》还曾经让四班在学校里大大出了一回风头。   五月十号是一中校庆的大日子,每年的这天学校都要办一台晚会,节目自然要从广大的学生中征集。然而,因为是一个庄重的日子,节目内容大多比较刻板,什么诗朗诵,大合唱,即使是独唱之类的也是一些老歌居多。   文艺向来就是四班的弱项,整个班六十多号人硬是弄不出一个像样的节目来,等到初筛彩排前一天武老师还在发愁。舒朗却忽然站起来提议说我们唱首歌吧。   武老师愕然之余当然乐意,忙不迭的让他下去准备,明天登台。   舒朗立刻纠集了另外三个平日里唱歌外形都不错的男生去了KTV排练。   第二天一登台,武老师就后悔了,这还不如没节目呢,《流星雨》,能选上才怪。   然而,当熟悉的前奏响起,四个特意装扮过帅气的大男生往上一站,场地里本已经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立刻精神百倍。等到舒朗缓缓拿起话筒,垂着眼帘唱“温柔的星空,应该让你感动,我在你身后,为你布置一片天空”,下面安静了一瞬后,立刻爆发出赞叹声和热烈的掌声,之后的一整首歌也都在这种热烈的氛围中过去,等到后面唱到□处“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落在我肩膀……让你相信我的爱只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更是引发了全场大合唱。   漫兮在这热闹的人声鼎沸中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她的世界只余舞台上那道深情无限的目光,越过人群,专注的落在她身上。手中是舒朗上台前特意给她的纸条“送给我最深爱的女孩儿。”   这首歌虽然最后没有被选上参加正式的演出,但这样热烈的反响除了后来文修远的钢琴独奏,几乎无人能望其项背。   之后,便有八卦的女生选出了一中F4,舒朗和文修远更是凭着自身独特的魅力以超出后两名一半的票数名列前茅,并驾齐驱。   《流星花园》让万千的中学生,大学生为了道明寺和花泽类谁更帅的问题吵翻了天,有的人甚至在课桌上贴了大大的海报来昭示自己的立场。一中的女生却在为另一个问题争吵不休,舒朗和文修远谁更有魅力?在她们眼中,身边触手可及的同学远远要比遥不可及的长发明星们要有吸引力得多。   虽然两位当事人并不热衷,文修远更是厌恶至极,但却并不能阻挡群众八卦的热情,就连一向的好学生周宁也不能幸免。   “漫兮,舒朗和文修远你都熟,你说他们两个谁更好啊?”舒朗出去打球,周宁坐在漫兮身边,托着下巴问。   “厄,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漫兮流下一滴汗。   “也是,你整天呆着文修远身边,估计对帅哥已经免疫了。你不知道,那些女生有多夸张,”周宁彻底摆出八卦女的表情神秘兮兮的说,“听说有的女生为了看文修远一眼,下了课跑到一班的教室外面,还踩着外面的窗台。而且他最近在路上被人拦住询问时间的几率也大大提高,接近一天十次的样子。”   漫兮想到文修远明明烦得要死却还要偏偏装出一副绅士的样子就滑稽,很不地道的笑了起来,谁让他这么虚伪。   “我告诉你啊,还有更好笑的呢,舒朗不是校庆唱过一首《流星雨》吗?据说经过他身边的女生都在唱《我要的爱》呢,我听到过一次,‘我明白,我要的爱,会把你宠坏……’嗲声嗲气的,那叫一个难听,舒朗真够可怜的。还有他经常去的篮球场,总有女生不小心被砸到,不过舒朗真够酷的,走过去面无表情的说‘你要当篮筐请到中间来,我可以保证砸个够。’”   漫兮又笑,这样多好,她喜欢的男孩子只对她温柔。   反方向的钟   日子就在漫兮和舒朗越来越近的关系,与文修远互相无视中迈进了魔鬼高三。   对于这段时间的和平相处来说,文修远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平静。与漫兮真正的毫不在意相比,文修远的情绪就好比每年的钱塘江大潮,波涛汹涌,如果把每一次每一分的情绪波动都用钱塘江的大潮来表示,可以说是蔚为壮观。   刻意疏远所爱的人,是一种精神的试炼。   文修远一向严于律己,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却时刻注意不让自己的性情有太多的偏颇,对于事物乃至人物,他都做到一视同仁。无欲则刚,他是明白这句话的,为了让自己更强大和高深,只有无欲无求,别人才琢磨不透,无法抓住你的缺点,或者说是把柄。   漫兮不得不说是文修远长这么大最大的意外,她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呆板无趣,她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她对他没兴趣。可就是这样一个从天而降,平淡无奇的女孩儿,却将他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欲,也是唯一的劫难。   有了她的出现,文修远不再信心满满,一切都不再在他的掌握之中,她让她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为了改变这一糟糕的现状,文修远痛下决心,要将这劫难彻底清除出自己的生命,可是几个月过去了,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频繁的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的写字台旁,作业本上,老师写字的黑板上,甚至是每一场旖旎春梦中……   每当听到身边有同学说起那个名字,那个总是和另一个名字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就会滴血,一滴一滴,不止不息,他觉得如果再不触摸到她,他一定会全身血液枯竭而死,丑陋如尼罗河畔那些华丽坟墓里的干尸。   他文修远不愿意那样,他有血有肉,有爱有欲,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注定路漫兮是他西天取经路上不可绕过的一劫,那么他宁愿续发还俗,重返红尘,甚至是成疯成魔,坠入轮回,只为携手所爱,就像歌中所唱: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那该是怎样的一种潇洒快意。   做出个决定的那个夜晚,文修远终于得了一场好眠,做了一个荒唐梦。梦中的他们身着古色古香,飘逸的白衣,共骑一骑,徜徉在十里桃花林中,连风都是香的。   文修远是个做事有计划,周密不过的人,前一天晚上他便想好了实行应对的方案,只等时机一到便付诸行动。   文家晚饭的餐桌上,漫兮再一次缺席,余文慧只是随口问了句,“漫兮最近学习很忙啊。”   路淑娟拽着围裙的前襟,讪讪的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忙些什么,整天不着家。”   文修远没说话,只是忽然出声轻笑了下。   这一声却立刻引起了余文慧的注意,顺势便问起了他,“你怎么一点都不忙?学校里的自习你没有上?”   “学校里的自习走读生向来都是自由选择,班里人太多,还不如家里环境好,没几个人愿意上。”文修远淡淡的说。   “那漫兮在上?”漫兮回来总是在学习,她具体不了解,现在总算摸到了点头绪便赶紧问下去。   “没有。”文修远想都没想便否定。   他话音刚落,两个大人都不禁停下动作朝他望过来,路淑娟更是忍不住的追问,“少爷,你和漫兮一个年级,她干什么你一定最清楚了,她到底在忙啥啊?”   “这……”文修远放了放碗,也不再动筷子,皱着眉头露出一副很是为难的表情,半响才勉强的笑着说,“没什么,大概是约了同学有事。”   “要说这补习功课,有谁还能比你好,你说,她这是图啥?”路淑娟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一边一直没说话的余文慧忽然露出了然的神情,颇有些语重心长的说,“路姐,要我说啊,现在的孩子和咱们以前可不一样,心也大,早熟得很,尤其是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学习压力大,很容易躁动,找不到人诉说就会自己找事情转移视线,这个时侯要是接触到用意不良的男孩子,那就不好说了。”   路淑娟这才醒悟到自己侄女可能正经历着误入歧途的过程,想到早早撒手人寰的弟弟和弟媳,心里急得仿佛油煎一般,“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呢,看我这每天糊里糊涂的,都没注意到孩子的不对劲儿,我弟弟,弟媳去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可怜的孩子,要是她真要是受了骗什么的,让我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他们啊。”   余文慧没想到自己一席话竟然就勾出了路淑娟这么多感慨,甚至是眼泪,再想到平日里她只顾着文家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没照顾好自己的侄女,也有些动容,便开口道,“路姐,你先别急,这只不过是个猜测,而且我看事情没到那么严重的时候,还有挽回的机会,”说完又转头看身边的儿子 ,“小远,你看你路阿姨这么着急,你也别替她隐瞒了,这样是害了她,你了解她在学校的情况,看看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小远?”   “嗯?哦,”文修远被母亲从沉思中叫醒,胡乱的应承着。刚刚余文慧的一番话不仅让路淑娟对自己一向乖巧的侄女有了新的认识,对他也是醍醐灌顶,那句“找不到人诉说就会自己找事情转移视线”让他又重新看到了希望。也许漫兮正如母亲所说,并不是什么真爱,只不过是被舒朗一时迷惑,想要找一个倾诉的对象罢了,如果他自己再平易近人一点,温柔一点,那个倾诉的对象就极有可能变成近水楼台的自己了。   也只是愣怔了一下子,文修远已经恢复了常态,做出一副沉思状,想了想才说,“眼下倒是有一个机会,但是我怕漫兮会不愿意,毕竟……”   “到现在了,她还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我们还不都为了她好,少爷你就说吧,我来做主。”路淑娟忙不迭的说。   文修远点了点开口,“是这样的,前两天我们班主任刚刚通知,说学校为了保证高三学生的复习时间,进一步提高大家的水平,从下个星期开始要强制所有的高三学生上两个晚自习,晚上九点半结束,时间太晚路上也不安全,可以让阿兮和我一起坐家里的车回来,既避免了路上的不安全因子,又不会再生事,算是一个一举两得的方法。”   “坐少爷的车,这怎么能行。”路淑娟是个很保守的人,脑子里的封建等级观念还根深蒂固,加上对文家的尊敬和感恩,这么多年丝毫不敢越过界限一步,现在忽然提到让自己的侄女享受那么高等的待遇,她很是受宠若惊,甚至一时无法接受。   “路阿姨,我每天也是一个人坐车而已,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区别的,您为文家做了这么多的贡献,这样的举手之劳没关系的,反正也只剩下最多一年,”文修远说得心平气和,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激烈,以免被别人看出端倪,说完特意转过头对着母亲说,“妈妈,你说呢?”   儿子都已经这样说了,余文慧虽觉得有些意外,但也不好断然否决,再说文修远确实分析的头头是道,只是短短的一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再念及路淑娟的忠心也点点头,“路姐,我觉得小远说得很有道理,为了漫兮,你就不要推脱了。”   路淑娟仍是踌躇了许久,想了又想,在文修远悬着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她才勉为其难的答应,“好吧,我听太太和少爷的,就是麻烦您费心了。”   “不碍事的,那从明早开始就一起走吧。”文修远总结似的下了结论。   ******************************************************************************   漫兮回来的时候,自然有些紧张,但有了前面几次的经验,也不是很害怕,没办法,谁让和舒朗在一起的每一秒钟都那么的甜蜜,幸福将他们紧紧包裹,难分难舍。   可她想错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了。   漫兮刚一进门,路淑娟听到响动立刻从厨房里走出来,手套都没来得及摘下来,边走边在围裙上胡乱擦了几下,不至于将污水滴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你给我进来!”路淑娟心里想着餐桌上的话,恨不得立刻把她劈头盖脸的骂一顿,又碍于住在楼上的文家人,只好尽量压低声音说。   漫兮被姑姑突如其来的愤怒惊呆了,反应过来赶紧随着她走进了最里面她们的房间。   “你还知道回来!”一关上门,路淑娟立刻厉声喝道。   漫兮从来没见过姑姑这么严厉的表情,不禁瑟缩了下才讷讷的开口解释,翻来覆去却还是那几句,“姑姑,我们同学一起补习,所以有些晚了,你不要生气……”   “你还要骗我多长时间啊!以为我没时间管你,就无法无天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每次吃饭都让人家问你,你不觉得不好意思吗。”   “我……其实……不用等我的,以后要是我没回来您就不用给我留了。”漫兮为姑姑突然的警觉感到震惊和无措,但为了那偷来的片刻好时光仍是鼓足勇气辩解。   “怎么?我刚说了你两句,你就想用绝食来威胁我?兮兮,姑姑知道我不够称职,你没什么可以说体己话的人,可是你也不能,不能找那些不三不四的男孩子啊。你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现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万一被骗了可怎么办才好?”路淑娟说到最后语气渐渐变得沉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语重心长的说。   “没有,姑姑,你都是听谁说的?我真的是补课。什么不三不四的男孩子,没有的事。”其实漫兮想说的是舒朗不是不三不四的男孩子,可眼下承认舒朗就意味着承认自己犯错误,以姑姑那么保守的思想是绝对不会容忍的。   “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一举一动我看的清清楚楚,你心里想什么我看一眼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还用人告诉我!”路淑娟听到侄女没有一丝悔改的意思,火气又上来了,索性也不多说,直接宣布决定,“你们下周不是要开始上晚自习吗?我今天问过太太了,从明天起,你每天坐少爷的车上下学,省得太晚路上不安全。”   “这怎么行?和文修远……不行的,姑姑,千万不能这样,我路上有同学结伴儿,我不怕不安全,真的……”   “你不怕,我怕!”路淑娟打断她的话,“兮兮啊,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村里带出来,把你养大的吗?现在你就开始不听我的话,以后我还指望你什么?还有,你爸妈要是知道你这样……这样不听话,不知道有多伤心。”   提到父母,漫兮张了张嘴变得哑口无言,他们的音容面貌虽然已经模糊了,但童年的阴影却还在,她清楚的记得是因为自己的顽劣不听话才让他们再也不要她了。   “再说了,这一带都是富人区,除了你哪有什么骑自行车上学的孩子,八成是人家想出来骗你的,你这傻孩子也信。”路淑娟看她表情呆愣,以为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让她明白了对方的用心险恶,又接着说,“兮兮,我也是和人家说了好半天,你可千万不能辜负我的一片心哪。”   漫兮不再说话,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半响才低低的说,“姑姑,晚上我坐文家的车,白天其实没必要的。”   “你……你还跟我讨价还价了,”路淑娟对侄女的行为实在想不通,明明是巴不得一个好待遇怎么就这么难接受,索性不再多说,站起身来就要走,“行了,就这么定了,以后你就和文少爷一块儿上下学,做你的作业去吧,厨房我还没收拾完呢。”   门悄无声息的开了又关了,就如漫兮刚刚才体验到的完美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她向往的生活,有她喜欢的少年,可是所有的这一切都仿佛是皮皮鲁和鲁西西的神秘衣柜,充满了趣味和刺激,却只要轻轻使力,便被关的严严实实,不留一丝一毫给外面的她。   为爱而生(1)   漫兮过上了有钱人的生活,这个消息在一中高三年级的学生中很快就传得沸沸扬扬,别的不说,光看着她每天和文修远从同一辆车上下来,就够能说明问题了。   而且据全年级消息最灵通的某女说,他们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她亲眼见过文修远先下车,之后站在一边等着漫兮,还体贴的用手垫在门框。   立刻有文修远的忠实拥趸反驳说,漫兮只是文家的小保姆,是文修远体恤她才和她一同上下学,至于下车时的体贴却是文公子的绅士风度使然,据说西方的绅士都会如此。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谣言满天飞,而高三强大的学习压力更是催化了这一八卦的热烈程度。   相对于无关人士打了鸡血般的热情不减,当事人文修远自然保持一贯的矜贵,毫不理会别人的看法,我行我素。而漫兮这次竟然也稳如泰山,对别人的质疑和试探一概置之不理,这就让众人有点意外了。   尤其这里说得众人还包括舒朗。   那天正在上课,漫兮悄悄递过一张小纸条,一如他们平日里隐秘的交流方式。舒朗接过来时还是满心的欢喜,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是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七尺男儿竟然也会喜欢上这种小女生玩的把戏,每次拿到漫兮递的纸条就兴奋不已。   然而打开以后他便呆了,上面写了一句“以后你自己走吧,我要坐文家的车上下学。”   反应过来以后他差点就当场掀桌子发飙了,好不容易才忍住怒火用笔在纸上写了大大的一个问号递回去。   漫兮接了,摸到纸背后突出的笔画可以想象得到写这一个符号所用的力道,也猜出了他要问什么,但是却没有理会。   这样的不理不睬一持续就是一个多星期,舒朗真的要被逼疯了。   如果照他平常的风格,有哪个家伙对他的意思哪怕是顺应的不够好,好的打一架过两天吃顿饭又是好兄弟,不好的就直接将其划入永不交往的黑名单中直接绝交,更不用说是完全的不理不睬。   然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漫兮,是他放在心头的肉,供在头顶的宝,除了迁就和包容,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有效的方法。   他也想过直接找漫兮谈,拿出自己一贯的男子汉气概,可是一方面漫兮只要一出教室门就上了文家的车,根本没时间留给他,另一方面舒朗有他自己的顾及。漫兮从小到大生活不平顺,虽然她嘴上不说,却极其渴望别人的认可。现在的她虽然没法摆脱小保姆的身份,但她绝对不会愿意身上再被扣上一顶早恋的帽子,尤其还是和他这样的差等生,小混混。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名誉和所遭受的对待,可是他没办法不顾及漫兮,她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现在他虽然给不了她更多的保障,但也绝对不能拖累她。   然而任何人的耐心都是有限度的,更不用说是不经世事的少年。终于,一个晚自习后,舒朗将漫兮拦在了操场边上的阴暗角落里。   “啊——”漫兮短促的惊呼被舒朗的手成功的拦截在嘴边,同时,后背也贴上了一副温暖的胸膛。   “漫兮,是我。”舒朗说完感到漫兮反应不再剧烈便放松了对她的钳制。   “是你……你怎么在这儿?”漫兮习惯于在下了自习的课间十分钟到户外转上一小会儿,尤其喜欢绕着人少的操场小径走,因为这里遍布着他们共同的足迹,他怎么会想不到。   舒朗似乎是自嘲的笑了一声,“那要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我出来透透气,教室里太闷了。”漫兮垂下头说。   “教室里太闷可以出来透气,可要是心里闷要怎么办?你知道吗,我都快憋疯了。”舒朗低头看着她的头顶,预料中的沉默后,他忍不住接下去,“为什么忽然改主意?不是一直骑车子好好的吗,怎么想起要坐文家的车?”   漫兮咬了咬嘴唇说,“我们要上晚自习了,骑车子来回路上不安全……也浪费时间。我们都高三了,再有不到一年就要面临高考,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就没机会了,”舒朗眼神灼灼的看着她,并不答话,漫兮便只好接着说下去,“如果考不上大学,就只能回家,工作也找不到,只能在社会上混,到时候后悔就来不及了。”   舒朗仍旧不说话,仿佛还在等着她说完。   漫兮不由得心浮气躁,抬眼看了下他,有些无措的没话找话,“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这就是你所谓的原因?”半天舒朗才沉声道,“你说的都是心里话?考不上大学,回家,混社会,后悔?”   漫兮有些不明了他话里的意思,在还没有想好的时候便木然的点了点头。   舒朗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的怒火烧亮了半边天,让他不能不看见她木然的表情,看着她轻轻的点头,尽管他不愿意相信,但他没办法自己,于是有蓝色的悲哀注入,眼眶发胀发热,他别无选择,只能走开,眼不见心不烦。   明天,他还是那个兄弟们眼中的老大。   他想要一走了之,刚迈开脚步,衣服却被人扯住。   其实那是一股很轻的力道,根本算不了什么,只要他用力一挣,一定会重获自由。可是,前方的自由似乎变得没那么重要,而就是这微不足道的挽留仿佛是能悬吊上吨货物的精细纤维,拉扯得他心里一酸。   他停下脚步,想要听到从她口中说出的挽留,可是没有,漫兮不松手,却也同样不开口,像堵了嘴的茶壶,明明里面的水早已沸腾翻滚,却死了心的不出声。   他竟然觉得委屈,可又说出清这种委屈从何而来,喉头发紧,他重重的吞咽,喉结上下移动了下,只闷闷的说,“你拉着我干嘛?”   漫兮仍然不说话,半响后,拉着他衣襟的力道有了松动的迹象,微微晃动着似乎随时都会放弃,那唯一的维系就要断开。   舒朗却烦躁起来,他受不了这样,要不放他走,要不和他好,这样说了大话又不放他走,拉住了却又不挽留,给一棒槌又给块糖吃。兄弟们经常说女人的心海底针,以前他交那些女朋友的时候从来都是随心所欲,从没过这种感受,可是今天他懂了。   ******************************************************************************   漫兮望着舒朗僵直的背影,那仅剩的一点勇气也消失殆尽,只剩下一根手指捏着他的衣角时,他大手一伸便抓住了她的。   “拉着我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呀。”舒朗粗鲁的牵住她的手转过身,粗声粗气的问。   漫兮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放心的同时又有些羞赧,言不由衷的说,“明明是你拉着我。”   女孩子最是喜欢抓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个没完,显然舒朗没有这个耐心,也不愿意按着她的思路走下去,他扬着下巴板着脸,“我就是要拉着你,怎么样?”   漫兮被他无赖的样子弄得呆了呆,低下头无意识的晃了晃两人交握的双手,“拉着就拉着了,那……也要说话呀。”   舒朗没有细想本来提问的是自己,为什么到头来需要坦白从宽的是自己,又用力抓了抓那只冰凉滑腻的手说,“你不和我一起走,是不是怕我影响你学习?我知道我是差生,以后肯定考不上大学,在社会上混饭吃,做不光鲜亮丽的营生,也许是在工地当小工,也许在街上摆地摊卖水果,也可能是给人家当保安……总之,就是配不上你们大学生,你觉得这样,所以想早点和我断了,是吗?”   漫兮盈盈的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是为什么?和我一起不安全?真是笑话,和我走不安全还会和谁安全,难道骑自行车不安全,坐上小轿车就安全?真是谬论。要不然就是什么浪费时间,是了,一定是这样,和我这样的差等生在一块儿,连走个路都没有价值,是浪费时间!”见漫兮不说话,舒朗一个人越说越起劲儿。   “是!”漫兮忽然出声,舒朗都吓了一跳,“和你走不安全,浪费时间,耽误人生,考不上大学我会后悔,你配不上我,就算我说的都是谎话那又怎样!你还不是一样说谎。”舒朗被她说得有些气恼,正要反驳回去却见她的眼中点点星光,“我家后面根本没有什么你说的穷人住的地方,你骗我,你家根本不和我顺路。”   舒朗终于看清了漫兮眼中的星光就是点点的泪水,那泪水顺着脸颊留下来,留下两道亮亮的印记。什么委屈,什么愤怒,什么尊严,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安慰她,不让她流泪,她这样让他心疼。   然而,他却是如此的贫穷和弱势,他一无所有,能做的只有紧紧拥抱她。   “漫兮,你别哭,都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我家的确不住那边,可是,可是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能和你单独相处……我那么喜欢你,越来越觉得离得你太远,我只想每天都和你在一起不分开,你不知道,和你在路上的时光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你这个……大傻蛋,你已经够辛苦的了,我不想你更……辛苦,为了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和我商量,大笨蛋……”闻着熟悉不过的味道,漫兮泪流的更快了,仿佛要把这几天积攒的所有眼泪都留出来,靠在他胸脯上抽抽搭搭的说。   就是这样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话却让舒朗心里一颤,她的眼泪滴滴都落到了他的心里面,他忽然明白了爱原来就是心疼,他们是两个受伤,孤独的灵魂,互相依靠,互相取暖,为了彼此而心疼。   轻轻的捧起漫兮的脸,她还是厄自抽噎着,大大的眼睛蓄满泪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完全是自然的,舒朗闭上眼睛,轻轻吻上她的眼睛,鼻子,脸颊,一直向下,嘴里还喃喃道,“对,我就是大傻蛋,大笨蛋,大坏蛋……”   漫兮任由他柔软的双唇在自己脸上游移,身体颤抖着却并不想拒绝,她渴望和这个男孩子这样的亲近。   当两片嘴唇终于贴合在一起的时候,漫兮闭着眼睛却看到了满天的星光。   为爱而生(2)   爱情的力量究竟有多大?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舒朗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那晚的交心之后,舒朗仿佛变了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的学习。他出现在球场上的机会少了,出现在教室里的时间多了;上课睡觉的次数少了,下课看书的时候多了;迟到早退少了,早晚自习上的多了。   王顺青和石伟每每都抱怨老大许久都不出来和他们混了。舒朗扛不住兄弟们的说道,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十次便去上二三次。   一见面,王顺青便晃着脑袋叫,“老大,娶了媳妇忘了娘,不对,叫重色轻友啊,多长时间都见不上你的面儿啦。听说三毛搞了几部新片子,咱今天去录像厅?”   石伟在一边跳着脚附和,“算了吧,老大没时间跟咱们瞎混,人家现在和我们不一样了,每天讲的是ABCD之乎者也,上厕所也是手不释卷,哎呦呦,搞了个对象都转了性了。”   舒朗一拳头招呼过去,“胡扯什么呢你,以前满嘴喷粪,现在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转了什么性了,男人变女人啦?谁也别啰嗦,录像厅去!”   混混答答便过去一天,没办法,谁让他舒朗的女人重要,兄弟也重要呢!   晚上网吧的活儿还不能不去,白天实在困得不行便趴在桌子上眯会儿,睡前总不忘让漫兮过十分钟叫他。可是,他疲惫至极,往往合眼便睡得天昏地暗,别说十分钟,常常半个多小时后还睡得很沉,漫兮看着他清瘦了许多的脸颊和眼睛下的黑影怎么都狠不下心来叫醒他。等到舒朗睡眼朦胧的醒来往往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又不叫我!”舒朗揉着脸颊,半闭着眼睛问。   “要是休息不好,即使做功课也是没效率的。”周围的同学都在,漫兮尽量显得一本正经的说。   舒朗有时候恶作剧念头起来故意凑到她复习题前装模作样的查看,却是压低声音调侃,“心疼我休息不好啊?傻姑娘。”   漫兮的脸立刻烧红,又不能发作,正不知该如何打发这个赖劲儿上来的家伙时,周宁探过身看着他们,“舒朗,漫兮说的对,要是休息不好看书也记不住到脑子里,你的进步老师和同学都看在眼里,不要急躁,循序渐进才能稳住成绩。”   凑在一起的两个脑袋早惊慌的分开,漫兮干笑着附和,舒朗则故作镇定,“恩,对,路漫兮同学的功课做得非常认真,解题思路真是一目了然。”   就这样,舒朗吃力的弥补着过去的两年甚至是五年里遗漏的知识,高三第一个学期结束时,舒朗的成绩从掉尾上升了十几名的样子。别说漫兮,就连开始就对他另眼相看的老师们也感到甚是欣慰。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学校又出台了一项新政策,就是晚上加上一节晚自习,十点半才能放学。但是这仅仅是对住校生的硬性要规定,对于走读生来说则是自愿选择的。如果想要在学校多学习一段时间便留下来,如果觉得在家效率更高下了第二个晚自习就能回家了。   文修远本来前两个自习都不愿意上,碍着漫兮才勉强答应,现在又加了一节,他更是不情愿。   “那么多人在一个教室里,空气不好不说,纪律也不能保证,还是回家复习比较有效率,阿兮,我九点半在教学楼门口等你。”   “回去我反而效率不高,还是留在学校上晚自习,你要是急着回去就不用等我了。”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在学校里呆着,漫兮想都没想便拒绝了他的提议。   “你怕什么,回去还方便我辅导你,你不是老是抱怨概率题千奇百怪嘛,我告诉你啊,我最近总结出了一套解概率题的简便方法,多难的题只要用我这个思路,也会迎刃而解,今晚我就给你讲讲。”对于高三的学生什么最重要,不用问也是高考的好成绩,他就不信这样的条件漫兮也要拒绝,而显然他的想法是错的。   “这……”漫兮略微沉吟了一会儿。   “这还用考虑吗,别人想知道我还不愿意透露呢。”   “还是算了,”漫兮咬咬唇出声,看文修远露出震惊的神情也不理,继续说道,“晚上注意力不集中,这些新方法你给我讲了也消化不了,说不定第二天就忘了,你看能不能换个时间?中午或者……”漫兮似乎自己也想不出来什么合适的时间,“嗯”了半天也没有说出来个所以然。   文修远抱着肩膀斜睨着她冥思苦想,嘴角挂着冷冷的嘲笑,“嗯什么?想出来了吗?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抽出什么时间来,你不要以为别的人都是瞎子,你整天和……那种人混在一起,都走火入魔了。学习,家人,朋友,甚至是自己最重要的前途都顾不了了。”   漫兮表面柔软,内心却是极倔强,再加上此时脑子里除了爱情什么都装不下,听到文修远满是不屑的说舒朗是“那种人”, 对那套简便方法的一丁点渴望也被愤怒冲到九霄云外,铁了心的要和他对着干,“那种人又是哪一种人?文少爷可能弄错了,我也是那种人,我们是和文少爷不一样的人,但是我们在一起很快乐。”   “快乐?”虽然文修远一直告诫自己要换一种方式和漫兮相处,要温和一点,亲切一点,让她知道自己身边就有一个比舒朗好一百倍,一万倍的可以亲近的人,可是听到漫兮那么肯定的说快乐,还是忍不住冷笑了声,“你知道什么叫快乐?现在你那叫快乐?和一个小混混偷偷摸摸,同流合污,不惜搭上自己的前途,以后考不上大学,没背景没文凭,你们一无所有,守着家徒四壁,居无定所的生活就是快乐?”   “我不敢保证有多快乐,但绝对要比过去的每一天都快乐。”漫兮淡淡的说,转身离开。   “路漫兮,你可以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看着漫兮留给他远去的背影,文修远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诅咒。   文修远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不忍心真的弃她于不顾,也不甘心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投入别人的怀抱。她未来快不快乐他不清楚,但他知道,如果以后的日子里没有了漫兮,他绝对不会快乐。   ******************************************************************************   第N次打发了来请教问题的同学,文修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拒绝别人的求助,他也不像某些人总是害怕别人占用他的时间,但一拨一拨的人轮番轰炸,任谁也免不了心浮气躁不耐烦。   偷闲出了教室想要透透气,却不知不觉的拐到了漫兮所在的四班门口。   许是大家都觉得闷,四班的教室门大敞着,根本不用走到跟前就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一眼望过去,在一片埋头苦读的身影中,文修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搜寻到漫兮的身影,他以为是自己心不在焉的缘故,便又仔细的看。   还是没有,确切的说,是漫兮和她身旁的座位都空着,怎么会这么巧!   不会的,不会的,漫兮不会连自习都不上跑去约会,文修远努力安慰着自己,身边却恰好走过一个四班的男生,见着他诧异的说,“文修远?你没和路漫兮一起走吗?”   “她走了?”文修远不敢置信的问。   “下了第二晚自习就走了,好像是回家去复习了吧。”   文修远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不礼貌的问题,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脚下飞快,旋身跑出了教学楼。   将近十点钟的时间,学生们不是已经回家就是呆在教室里上自习,校园里一片寂静。常走的几条林荫路不用说也没有人,笔直的道路上,每隔几米远就有一盏橘黄色的路灯,一眼便望到底。柳树柔软的枝条垂下来,被路灯一照,影子投射在路面上摇曳不定,一如此刻他的心情。   他虽然不曾踏入校园里情人出没的角落,但用脚趾头都想得出不会在光线明亮,一眼就能发现的地方。   文修远一路踏着自己的影子奔跑着,转过花圃和一座假山,突然就置身于完全的黑暗中。   这里他很熟悉,是教学楼后面的小篮球场,因为周围是一圈的高大杨树,可以遮挡阳光炙烤,所以白天学生们总是抢着在这里打篮球。然而因为没灯,又被高楼遮挡,一到晚上黑洞洞的没一点光,没有特殊原因学生们是不愿意来这里的。   刚一踏入黑暗,好像双眼忽然被人用一块儿黑布蒙住,失去了辨别事物的能力。周围一丝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他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这声音让文修远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茫然,他竟然也会惊惶无措,狼狈如斯。   等到眼睛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他一眼便看到了要找的人。   就在最靠里的一个篮框下面,两个人影侧对着他紧紧相拥,男的高大,女的纤瘦,竟然该死的契合。   他不敢相信般又走得近了些,终于看清,女孩仰着脸闭着眼睛承受着男孩的亲吻,明明熟悉的脸庞却有着他不熟悉的表情,陌生的仿佛是另一个人。那不再是一个呆板,寡言,无趣的小保姆,而是带着羞怯,欢愉,甚至有些妩媚的女子。   有那么一刻钟,文修远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出窍,悬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场闹剧,本应属于自己的小保姆倚在别人怀里,还是以如此亲密的姿态。多少次出现在梦中的情景终于实现,而男主角却不是自己。   浑然忘我拥抱的两人身边,又是谁在孤零零的站着。那是自己吗?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切尽在掌握的文修远吗?如果是,那为什么他脸上会出现如此的哀伤?他是别人眼里的天之骄子,骄傲,高贵,优雅,出现在脸上的永远是自信和矜贵,又怎会是哀伤。弱势的情绪不应该是他的。   文修远抹掉脸上的软弱,愤怒开始占据他的心,“无耻!”在他想清楚之前,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其实他的声音并不算太高,然而四周太安静,这样的分贝足以惊醒一时失去理智的野鸳鸯。   漫兮几乎是立刻便藏到了舒朗的身后,抓着他腰侧衣襟的手指紧张的抠紧,甚至不敢探头看一眼。   “谁!”舒朗面对着文修远的方向,定了定神问道。   关不上的窗   “谁!”舒朗面对着文修远的方向,定了定神问道。   回答他的是呼啸而来的拳头,被彻底激怒了的文修远像一头矫健的豹子,速度奇快,那聚集他全身力量的拳头还夹带着风声。   舒朗只觉得脸颊一凉,直觉的躲了一下,却还是被文修远出其不意的拳头击中了。嘴里立刻尝到了腥甜的味道,想来已经流血。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舒朗也已经反应过来,看清了来人,毫不客气的举着拳头回击。   “文修远你干什么打人!舒朗,舒朗,不要,你们快停手!”漫兮再胆怯也无法再躲在一边无动于衷,想上去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跟着他俩进退,着急的大喊。   两个雄性的战斗一旦开始就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没有人倒下来是不会停止的,更不用说是为了争夺异性伴侣。文修远和舒朗对漫兮的话充耳不闻,不发一言,只卯足了劲儿用拳脚往对方身上招呼,你来我往,谁都不肯让步。   文修远虽然外表斯文,却早已是跆拳道黑带的的水准,加上还学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搏击,现在拿出在训练场对攻的架势,每出手必定有招有势,有攻有防。舒朗虽然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却是实战经验丰富,哪里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哪里最疏于防守,从一次次的打斗中他知道了清清楚楚。他的动作没那么多花样,也不如文修远的潇洒好看,却是最实用的,招招都是要害。   “别打了,别打了,我求你们了,再打会出事的,”漫兮急得跺着脚,大声的喊着,声音里都带了哭腔,“文修远,你快住手,我跟你回去还不行嘛!我不上晚自习了,跟你回去。”   文修远分心听她说话的功夫,舒朗上来就是一脚,“漫兮,你别急,他打不过我的。”   文修远腹部中了招,咬牙没有后退,狠狠地回击,用手架住舒朗的拳头说道,“舒朗,你敢不敢和我赌。”   “哼,有什么不敢赌的?”舒朗轻蔑的说。   “好,今天如果你赢了,晚自习的事情我不会再管,但要是我赢了,你从此以后要离得漫兮远远的。”   “文修远,你乱说什么,我不是你们的赌注,不准你们拿我的事情打赌,你,你……再这么打下去你就不怕被教导主任发现给你记过吗?舒朗,你不要和他发疯打赌。”言情小说里男主为了争夺女主打架的时候,她总是暗自艳羡,想着什么时候自己也会经历这么惊心动魄,暴力的温柔,可现实里发生这一切却是如此的糟糕,根本没有什么所谓被争夺的荣宠。   文修远丝毫不理会漫兮的态度,挑衅的看着对手,“怎么你怕了?怕打不过我?”   舒朗刚刚被漫兮唤起的理智被血气方刚的冲动取代,他恨恨的说,“打就打,废什么话!”   说完,两人又扭作一团。   他们这里的动静加上漫兮的哭喊终于还是惊动了学校里巡查的教导处领导,远远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朝这里喊话,“干什么的!”   “有人来了,快住手,你们两个,别打了!”漫兮也顾不得害怕拳头的攻击,冲上来就要拉开两人。   两个人专心致志的对付彼此的拳脚,根本没听到外界的变动,漫兮突然冲上来,眼看着他们的拳脚就要招呼到她的身上脸上,关键时刻,文修远的专业训练起了作用,他不顾到了眼前的拳头,伸出的手猛然变换了方向,动作敏捷的用力将漫兮拉到怀里,只来得及侧过身,舒朗收了一半的拳脚还是因为惯性一股脑的招呼到了他的胳膊和背上。   漫兮还没从这一变故中缓过神来,被包在文修远怀前,听得咚咚几声响,愣愣的看他的闷哼着表情都扭曲了。   “漫兮,你怎么样了?伤到没有?你怎么跑过来了,这么危险你干什么!”舒朗急慌慌的拉她过去忙着上下打量。   这时候,来人的脚步更近了,甚至有手电筒的光束打到他们身上。   “我们快走,来人了!”舒朗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拉着漫兮就要后撤。他倒是无所谓,关键是还有漫兮,这样的状况实在是不能拉她下水。   漫兮还有些发闷,被舒朗拉得有些踉跄的走了两步。   “来不及了,你们先走,我留下拦住他们,”一直一言不发的文修远忽然出声,斩钉截铁的说,“阿兮,校门口见。”   “不行……”舒朗最注重义气,这个时侯也绝不愿意做逃兵。   “不想连累阿兮就快走!”文修远冷冷的打断他们。   舒朗看着身边的漫兮抬头殷切的望着他,再不愿意也还是忍了,“这次,谢了。”说完拉着漫兮消失在篮球场的树林外。   文修远看着手拉着手跑远的身影,漫兮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忽然觉得浑身无力,靠着篮球架,肾上腺素恢复了正常水平,全身的神经细胞也开始复苏,身上脸上的伤开始火辣辣的痛。   ******************************************************************************   教导处的人很快到了,几个手电筒的光束同时打到他脸上,文修远伸开手挡着,闭着眼睛偏开脸,这么强烈光让他的眼睛很不适应。   “文修远?怎么是你?”教导处的人认出他来,语气里满是惊讶,撤下手电筒开始东张西望。   “张主任,是我,教室里太闷了,我在这里透透气,”文修远想要微笑却嘴角生疼,只好扯出了一个微弱的弧度,似乎有些惊讶的问,“您是要找什么人吗?”   “刚刚这儿明明有人说话,你有没有看到别人?”张主任疑惑的问道。   “没有啊,这里一直只有我在,没看见别人。”文修远坚定的说。   张主任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他脸上,文修远不太自然的捂住疼得厉害的右脸。   半响,张主任才缓缓掉开视线,颇有些语重心长的说,“文修远啊,高三压力大,很容易烦躁,这个我理解,可你是学校的希望,老师不希望你受到外界的干扰,要一心一意的复习,备战高考,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学校,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不要一个人扛着,知道吗?”   “谢谢张主任和学校的关心,我记住了。”文修远知道这件事过去了,真心的感谢这位平日里同学们口中“心狠手辣”的张主任。   “嗯,那就好,行了,你回教室上自习去吧。”张主任点点头,挥了挥手放行,文修远含了含首,朝教学楼走去。   绕过了那座假山,文修远并没有进教学楼,而是径直走向校门。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经过刚刚那么一折腾,想来也快到了放学的点儿,再说,向来爱脸如命的文公子这样一幅邋遢的尊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校门口,舒朗和漫兮果然已经在那里等候。   漫兮低着头很是不安的样子,舒朗俯身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似乎在试着安慰。文修远停住脚步看过去,昏黄的路灯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一起,竟然让他想起某本书上很温馨的剪影。   漫兮再次抬起头朝路上张望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静静站立的文修远。   他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露出里面被路灯打得橘黄的衬衫,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表情。那条笔直修长的道路在他身后延伸到远处的黑暗中,他就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光明和黑暗的交界处,竟然有了说不出的落寞和萧索。   “文修远,”舒朗也看到了他,朝他大步走过来,搭着他的肩,眼睛里竟然有赞赏的光,“今天算我欠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不用跟我客气。”   “你没有欠我,我本来也不是为了你。”文修远拧肩躲开舒朗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帮漫兮就是帮我,我还是领你的情。”舒朗并不介意他的冷漠,朗声道。   文修远闻言停下脚步,并没有回头,冷冷的说,“你好像搞错了,论起先来后到,我比你早认识阿兮十年,即使没有你,我也会保护她,轮不到你来领情。”   他向前走了两步,好像又觉得不够,轻飘飘的加了一句,“舒朗,就凭你?你有什么资格!”   “怎么,不走在这儿等着教导处的人抓啊,这次我可没那么好心帮你。”文修远路过漫兮的身边,脚步都没有停下来。   漫兮担忧的看了一眼还呆呆站立的舒朗,朝他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急急的跟在文修远身后走向早已停在校门外的车。   车子缓缓起步,就要疾驰而去的时候,舒朗却跑了过来,漫兮急急的对司机说,“王叔,请等一下。”   “开车。”文修远靠在座椅里,淡淡的吩咐。司机不敢违抗小主人的命令,应了一声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越开越远,饶是舒朗人高腿长距离也越来越远,他并不放弃,边跑边喊着什么。   漫兮急得跪在座椅上,巴着椅背看跟在车子后面奔跑的少年,文修远却忽然用力摇起了车窗,窗户还余一条缝的时候,离车窗近的文修远清清楚楚的听到一句,“文修远,爱情不是按照先来后到算的!”   “文修远,舒朗他在说什么?”漫兮看着外面越来越小的人影,问道。   “说梦话。”文修远将车窗彻底关严,生硬的回答。   开不了口(1)   车里没有开灯,只有司机前面的仪表盘发出蓝色的荧光,饶是如此,文修远脸上的伤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文修远一直冷着脸,一声不吭,司机频频的从后视镜观察着这位小主人的脸色,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少爷,你没事吧?”   文修远撑着半边脸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变换,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叔,我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而已,不要告诉我爸妈他们,免得烦我。”   司机赶紧朝后面点了点头,也不再言语。   漫兮已经重新坐在座位上,本来她刚刚一直在想舒朗追着车的事情,这时候司机一提,她才想起身边还有个伤员。   虽然他对待舒朗态度恶劣,但今晚毕竟是欠了他一个情,漫兮偷偷看了他一眼,碍着司机在也不便多说,压低声音开口,“晚上谢谢你,”看文修远并不理会,又略带歉疚的问,“你的伤……现在还疼吗?”   文修远这才微微转过头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脸看,直到漫兮脸红到耳根才又转回去,口气不善,“废话,换你试试。”   漫兮碰了一鼻子灰,也讷讷的不再说什么。   临下车前,文修远嘱咐漫兮,“待会儿进去你拦住路姨,别让她看见我,夜宵你端到我房间里来,记住,动作要快。”   漫兮很少做这种打掩护的工作,郑重的点头,心里却有些慌,等到进门前一刻,文修远拽出还跟在自己身后的漫兮,皱着眉头说,“你先进去拦住啊。”   漫兮来不及答应就被文修远推了进去,愣了下神,路淑娟在厨房里听到外面的响动,满含笑意的说,“你们回来啦,正好吃夜宵。”   漫兮立刻飞也似的奔进厨房,将端着碗正要出来的路淑娟拦住,脸上是硬挤出来的讨好的笑,“姑姑,文少爷他说今天头疼,想先回房间,让我帮他端夜宵进去。”   路淑娟向来喜欢稳重礼貌的文家公子,听说病了顿时急起来,放下手中的碗,“头疼?是不是感冒了?有没有发烧?文少爷也真是的,成绩那么好考个什么好大学根本不是问题,可他还这么卖力,身体怎么受得了。赶快,我去告诉太太通知医生来。”   漫兮立刻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不禁有些犯嘀咕,自己生病的时候貌似也没见姑姑这么急过,但这会儿也顾不上吃这些干醋,抓住姑姑的手阻住她要出去的动作,笑着说,“姑姑,他刚才和我说了,谁也不许叫。”她抬出文修远的指示,果然路淑娟犹豫起来,漫兮再接再厉,“姑姑,你别担心,依我看没事的,他就是有点累,说想早点休息。”   “那也好,你们高三的学生就是缺觉,”路淑娟点点头,把碗交到她手里,“那你送上去吧,陪他聊聊天解解闷,完了赶快下来,别打扰他休息。”   漫兮答应着小心翼翼的端着碗走出去,到了门口路淑娟又叫住她。   “兮兮,你也注意点休息,今天我给你也炖了一碗银耳粥,记得一会儿下来就喝了。”   漫兮忽然眼眶发烫,点点头赶紧回过身去,碗里的汤有一两滴溅到手上,她咬咬牙没动,硬是平平稳稳的上了楼。   二楼很安静,文良经常不回来,爱惜自己的余文慧刻板的遵循着十点之前睡觉的习惯,因为据说这样才能保证皮肤再生和良好的新陈代谢。   漫兮刚刚走上来,文修远房间的门便从里轻轻打开,漫兮走进去头都没抬,径直走到写字台前,把碗搁上去,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   已经关上门抬头看到她转身的文修远忽然说,“不许叫!”   果真,漫兮嘴都已经张开了,听到他的话硬生生的把那声惊呼咽了下去。   文修远裸着上身,刚才开门时刻意站在门后才没有吓到她。   漫兮这才后知后觉的闻到满屋子的药味儿,而床头柜上还放着一瓶碘酒和跌打药膏,想来刚才他是在上药。   饶是如此,此情此景仍然让漫兮想起了多年前就在这个房间里发生的浴室门事件,尴尬之余更是面红耳赤,巴不得立刻逃离这里。   “夜宵我给你放这儿了,我先下去,一会儿上来收碗。”漫兮低着头走到门口伸手拉,门却不动分毫。   文修远抱着肩,伸开一只脚抵着门的最下沿,难怪她打不开。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文修远慢腾腾的说,“阿兮,让我说你什么好呢,语文一向是你的强项,知恩图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些成语的意思就不用我来告诉你了吧。你看看,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文修远左右扭动着身体凑到漫兮的面前让她看,又抬手探了探身后,“这可都是伤啊,前面的也就算了,背后怎么说你也要帮帮忙吧。”   漫兮当然羞得不敢抬头正眼看一下,却抵不过文修远一个劲儿往前凑,偶然瞥一眼不禁心惊。   文修远身上大大小小不下几十处伤,除了脸,大多都没有出血,却是青青紫紫的布满各处,加上他本身皮肤白 皙,在灯下一看更加触目惊心。尤其……是右边肩膀到腰上一块儿,几乎青紫的痕迹连成一片,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为了她才受的伤。这样一想,那些要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   “我下去和姑姑打个招呼,不然她又要上来说我耽误你了。”漫兮讷讷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文修远满是怀疑的上下打量了她许久,才迟疑的让开。   漫兮一边在心里骂文修远小心眼,一边下楼敷衍了路淑娟几句,冒着被噎死的危险两口把自己那碗饭和汤解决掉,并表示一会儿自己来洗碗,亲眼看着路淑娟回了房间才放心的上楼来。   漫兮进去的时候,文修远正低着头坐在床沿,手里摆弄着药膏也不涂抹,不知在想什么,夜宵也被晾在一边没有动过。   听到门的响动,文修远飞快的抬起头,看到她眼中闪过欣喜的光,嘴里叨叨着,“路漫兮,你真磨蹭,我还以为……”说了一半又陡然停住,轻咳了一声偏开视线。   漫兮没有也不愿深究他话里的意思,走到写字台边停住,“你怎么都没吃,都凉了。”   文修远看漫兮难得的平静,心里又犯起别扭劲儿,像个孩子一样赌气,“不舒服,吃不下。”   漫兮心里叹了一口气,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软,这打人家的哪儿哪儿都软,只好慢慢的踱到他身边问,“哪儿够不着?我来帮你。”   文修远闻言转身用背对着她,没好气的说,“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够不着。”   漫兮递过特意从冰箱里拿上来的冰块,“捂在脸上,消消肿。”   文修远没说什么却乖乖的接过去,捂着微微肿起的脸颊。漫兮拿起床头柜上的跌打药膏,一点点挤出来,没有工具,她只好用手涂抹在他的青紫处。   她涂得很仔细,就像她做值日和家务一样,一丝不苟,不放过一处青紫。几乎涂了大半个背部时,文修远忽然犹豫着开口,“嗯,你最好看一下使用方法,跌打药膏这样涂是没大作用的。”   “啊?你怎么不早说。”漫兮停下手,找到盒子里的说明书看。上面写着不光是要涂上去,还要用力按摩,等到温度高了药性才能够完全被吸收起到作用。   她终于知道文修远犹豫的原因了,涂抹已经是她的极限,没想到还要搓揉。   “看不懂算了,大不了你多上来帮几天忙而已。”文修远微微转头对她说。   漫兮心里挣扎了许久,与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上来受这种煎熬相比,她更愿意“早死早超生”,“看完了,那你忍着点,待会儿可能会比较疼。”   文修远刚刚轻蔑的发出“切”的一声,就被漫兮狠狠的按在伤处,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嘴里断断续续的嚷嚷着,“路漫兮,你想谋杀亲夫啊。”回答他的是更加用力的搓揉。   “阿兮,这……我抬着胳膊……疼。”文修远拿下冰块儿,半边脸都被冰得麻掉,转过身指着侧面对漫兮得寸进尺的要求。   漫兮被文修远僵硬的表情和口齿不清的发音逗得有点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便没多计较,埋着头继续扩大“蹂躏”的范围。   今天,文修远总算是体会到什么叫“痛并快乐着”了,现在他的处境就是一个真实的写照。   漫兮每一下都很用力的按在他的伤处,让他痛得咬牙才能忍住不呼痛。可他却全不在意这些,他们两面对面坐着,漫兮低着头认真的按摩着他侧面的肌肉,从肩膀,胳膊到肋骨,腰腹,马尾从侧面滑下去,发丝顽皮的拨撩在他的皮肤表面,让他滚烫的身体更加紧绷。从他的角度看下去,漫兮的脸近在咫尺,在光线的照射下,他几乎看得清她脸上可爱的绒毛,还有那一双如水的眼眸专注的看着他,随着她每一次眨眼的动作,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像是正用两把小刷子轻扫在他的心尖儿上,让他奇痒难耐。还有那香,她身上独有的香味包围着他,让他眼中除了她,什么都空了,忘了他们之前的不愉快,忘了他们之间的阻隔和冷漠。他只要一伸手,就能将她圈在怀中。   “阿兮……”文修远温柔的叫了一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到不像样子,又不自然的咳了咳。   “嗯?”很显然漫兮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不同,她还在专心的和最后一处青紫做斗争。   “阿兮,你这个人……咳……其实没什么优点,不会说话,不温柔,脑子又笨,除了做家务好大概没什么能做好,嗯,可能还有善良,不对,应该说同情心泛滥,不懂得审时度势,很呆很无趣,也没眼色,”文修远顿了顿,看向漫兮,后者却没什么反应,想来是这些都听得多了,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抿湿了嘴唇又接着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那次体育课……不对,我也不知道,总之,那个,我……你这么无聊,我竟然……对你……阿兮,你懂我的意思吗?”   开不了口(2)   “阿兮,你懂我的意思吗?”文修远说完热切的看着漫兮,她却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却并没有直起身,仍然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他渐渐沉不住气,急切之中伸手抓住她的两只手,她手上的药膏立刻沾了他满手,他也顾不上了,又殷切的叫了一声,“阿兮……”   时间静止了几秒,漫兮忽然用力甩来了他的手,忽的站起来,手里的药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卷起来的铝箔外皮像个不倒翁一样摇晃个不停。   “少爷,药已经上完了,我要下去了。”漫兮急急的说,就要离开,被文修远一把拉住。   “阿兮,”文修远死死的盯住她,胸脯剧烈的起伏。他从小都被教育隐藏自己,不能将感情太过外露,为了不受牵制而不去追求什么,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豁出去试着向所爱的女孩儿表达自己的感情,可是他的真心已经放在托盘里要盛在人家面前,对方却看都没看一眼便宣告了他的失败。别人可以选择要或者不要,然而他的心都已经掏出来了,要怎样才能完好无损的放回去呢?这掏心掏肺的痛全化作了深深的绝望,甚至是对另一个人的嫉妒,“阿兮,舒朗就那么好?”   “舒朗什么都不如你好,但是他对我好,我喜欢他。”漫兮想要走,却碍在文修远的拉扯无法脱身,只好回身用力的掰开他的手指,最后用了猛力挣脱,文修远用的力气太大立刻因为惯性朝后重重的撞在了床头柜上,发出“哎呦”的呼痛声。   漫兮本来已经跑到了门口,听到他的喊声又生生停下脚步,再要走的时候,文修远却虚弱的说,“阿兮,你别走,我,我好疼……”我的心在滴血,好疼,你听到了没有?   漫兮终于还是没能忍心走出去,她沉着脸返回来查看了他的伤势,果然在后腰的地方一片通红,像是皮肤下渗出了一层血一般。   文修远挣扎着做到写字台前,喘过气来说的话竟然是,“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急,我说我对你没兴趣,逗你玩玩,把你激动成这样,”抚着后腰愤愤然,“念在你大姨妈昨天到访,你心情不好,我就不计较了。”   漫兮心里一松,虽然文修远嘴上恶毒,屡屡提到那个女性的隐私话题,但这个时侯也比先前那席话让她轻松,面子上过得去总会好些。她最不会做的便是口是心非,在人前做戏,所以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丝笑模样,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文修远却自顾自拿起了一边的筷子,低着头没什么表情的说,“虽然不计较,但我一个人吃饭没什么滋味儿,你就留下来陪我吃饭算是道歉好了。”   “饭早就放凉了,我给你拿下去热一下吧。”漫兮想了想还是说。   “我饿了,等不及。”文修远丝毫不理会她的建议,慢条斯理的用起餐来。   文修远一直都遵循着吃饭八分饱的规则,因为吃得少自然比别人快些。可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他埋着头一丝不苟的吃着,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却又偏偏还是不急不缓的劲儿。   漫兮在一旁实在无趣便随手翻开一本书看,刚打开才发现是厚厚的一部英文原版书,只看了几行便味同嚼蜡,文修远不出声她又不好提走的事,闹腾了一天忽然轻松下来,不由得泛起了困,就这样,竟然就真的枕着胳膊睡了过去。   文修远把几个碗碟的食物都吃了个精光,筷子都没了下处,才惊觉胃里发胀,早已过了饱的界限。   闷闷的放下筷子回过头,漫兮却面对着他去梦周公了。   他苦笑着摇头,忍不住坐得更近了些,试探着呼唤,“阿兮,阿兮。”漫兮仍是毫无反应,想来是睡得熟了。   哪个高三的学生都是如此,早晚自习连轴转,加上高考的压力,都睡不了个安稳觉,缺乏睡眠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她侧着脸睡的乖巧,弯弯细细的眉,小巧挺翘的鼻梁,因为枕着胳膊的原因,粉粉的嘴唇微微嘟起,露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小女儿憨态。   这样的漫兮少了白天的距离感,多了惹人爱怜的娇态。文修远修长的手指便有了意识般缓缓抬起,顺着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秀发,眉眼,鼻尖,耳廓,脸颊再到嘴唇。他的指尖绕着她的唇线转了一个圈,在终于抚上她唇角的那一刻,几乎就要颤抖,这么柔这么软的唇不知道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脑子里生出这样想法的同时,文修远的身体便给予了充分的配合,他慢慢,慢慢的靠近,当皮肤感受到她呼吸出的热气时颤抖着闭上了双眼,而后唇上便感觉到一阵温软。   只是简单的双唇相贴,文修远就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是被充了气的气球,晃晃悠悠的飞上了天,天上的白云朵朵,他尝了一口,竟然是棉花糖的味道,甜滋滋的,美到了心里。   “唔……”漫兮的美梦似乎被惊扰,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嘟囔,文修远如梦方醒,尽管依依不舍仍然立刻弹开来,直愣愣的看着她。   漫兮却只是动了动,并没有真的醒来,文修远深深呼出一口,单手撑着额头歪在写字台上,看了她良久,幽幽的说了一句,“阿兮,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第二天,文修远声称有事要提前去学校,在路淑娟喊他们吃饭时在漫兮的掩护下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家门坐上车,路淑娟只觉得眼前有个影子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问话就不见了。   漫兮气喘吁吁的随后就到,顺便带来的还有他俩的早饭,牛奶,鸡蛋,烧饼,本来还有几样清淡小菜,因为实在不方便携带便只好作罢。   在车里略显狭窄的空间里用餐着实别扭,文修远又因为身上疼的原因,脾气越发古怪,将使唤人的招式用了个遍,一会儿让漫兮给他剥蛋,一会儿声称只吃蛋黄和烧饼瓤,害得漫兮手忙脚乱。先是一口气喝光了牛奶,贡献出自己的便当盒当临时垃圾回收站,又剥了文修远的蛋皮,吃了他的蛋清,顺便把自己的蛋黄也规规矩矩的贡献出去。吃烧饼时就更麻烦了,漫兮努力的用手将他那份的脆皮扯下来塞进嘴里还给他,后来吃自己这份时又因为文修远虎视眈眈的目光,乖乖把剩下一多半的饼仔仔细细的撕下外皮将里面松松软软的内瓤双手奉上。   文修远接过去看了眼最上面漫兮咬出的小小的月牙状痕迹,漫兮立刻惊叫一声要夺回去,他却故意和她作对般,在她伸手碰到之前迅速在那个月牙上咬了一口。   漫兮颤颤巍巍的放弃了,在一边痛心疾首,刚刚怎么就忘了把咬过的地方掰下来了。文修远终于吃饱喝足,看着她神情很满意,沾了油的手指似乎想要摸摸她的头表示赞许,就像摸文家那只巨型犬类一般,吓得她立刻掏出纸巾送到他手里。   下了车,看着自家车子没了影儿,文修远转过身吩咐漫兮,“我走了,就按昨天我们商量好的办。”   漫兮点点头,目送着文修远伸手拦了出租车扬长而去。   文修远去的是马场,之前功课不忙的时候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跑上几圈,所以是那个俱乐部的高级会员。这段时间太忙大概有两三个月都没有来,现在好了,伤了脸不能去学校,这个地方倒是个僻静的好所在。   学校里不用说也不会起疑心,反而是漫兮去请假的时候,包括一班的班主任,年级主任,管教学的副校长统统都关切的询问了文修远的病情,并一再嘱咐要好好休息,务必养好身体。   一样都是学生,待遇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经过这么一件事,漫兮和舒朗只进行了几天的“人约黄昏后”被迫中止。一方面因为文修远的“行侠仗义”,舒朗为了还这个人情而自愿妥协,另外他们渐渐懂得了未来的重要性,忽然就认识到了时间的紧迫性,相约在最后的这一段时间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学习。   尤其对舒朗而言,虽然嘴上一直说劳动最光荣,可他心里再明白不过,两个人在一起稳定的基础便是地位平等,拥有共同语言,而知识和见识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即使不能马上完全赶上,但不管好坏,专科还是本科,总要考上一个学校才行。   这样一来,即使文修远对他们之间的事情不再过问,漫兮和舒朗也没多少可以腻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在上前两个晚自习的课间找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紧紧相拥,把一天甚至是几天的相思之情通过最火热的肢体拥抱中狠狠的发泄出来。   旖旎的时光总是太短暂,他们总觉得才独处了几秒钟,上课的铃声就已经敲响。   “靠,总有一天我要把学校的那个破铃掰折了。”舒朗的下巴搁在漫兮的头顶,叹着气说道。   漫兮嘲笑他的同时也不免觉得难舍难分,无奈之余倚在他怀里喃喃道,“有本事就让时间静止啊,静止在这一刻,我们也永远不分开。”   舒朗也听出她的遗憾和低落,立刻话音一转想着方儿逗她笑,“时间静止算什么,看我给你弄至尊宝的月光宝盒去。”   还是上次周末的时候,舒朗带着她录像厅看的周星驰的这两部电影,当时一屋子大男生们看得哈哈大笑,只有她一个人缩在中间眼泪擦都擦不完,最后终于惊动了舒朗一伙儿,王顺青支楞着满头黄发嚷嚷,“哎呦,这女人可真是水做的啊,周星星的电影都能看哭喽。”   众人哄堂大笑,羞得她藏在舒朗怀里头都不敢抬。   “我才不要什么时光倒流,做了后悔的事才要月光宝盒,我不要后悔。”漫兮抬起头看着他。   “这你就不懂了吧,月光宝盒这么一开,我就可以脉脉含情的看着你,”舒朗本就低沉的声线刻意压得更加磁性,看着她的双眼,“曾经有一个女孩儿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去珍惜,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对她说我爱你,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本来是很搞笑的桥段,却硬是让漫兮红了眼圈。   “这样就感动了,傻丫头,真好哄,”舒朗捏了捏她的鼻子,拉着她大步往回走,此时铃声响过已经有一会儿了,校园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他们手牵着手大摇大摆的走着,舒朗扬声说,“有一天,我会驾着七彩祥云,披着满身霞光来娶你!”   寂静的操场上,到处洒满了他们快乐的笑声。   真真假假   漫兮和舒朗的“地下情”进行的异常艰难却也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他们一直自认为掩护工作做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尽管他们也会在某天偶遇一个躲在角落里吸烟的同学甲,或是在操场压马路的同学乙和丙,乃至由于压力过大站在操场边嘶吼的同学丁……   世界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然而,这面墙漏风后所侵袭的竟然是一直努力想要成为故事的主角却一不小心沦为路人甲的文修远。   那天身兼班长,学委等各项职务的文修远为班级的毕业事务去办公室,却被四班的武老师叫住。   “文修远啊,老师问你个事,这关系到同学的前途问题,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要告诉老师实情。”武老师将他叫到近前,露出为人师长担忧的神情。   “武老师,您说。”文修远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咯噔一下,漫兮班的班主任找他让他很难不联想到她身上。   “嗯,路漫兮和你一直都走得比较近,她的情况你应该比较了解,”见文修远默默点头,武老师接着说,“其实这件事本来应该去问她的,可是你知道,路漫兮这个孩子个性比较内向,平时也不爱说话,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又是个女孩子,我怕在没弄清楚事实真相之前直接去问她影响她复习。”武老师顿了一下,看着文修远问道,“我听人反映说最近她和舒朗走得比较近……”   文修远闻言笑了一下,“是的。”   “这么说这是真的啦?”武老师几乎变色,虽然之前有这个想法可经过确定之后还是不免痛心。   “是啊,听阿兮说快高考了,舒朗也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开始主动学习,数理化之类的就会请教周宁,而阿兮语文和英语好些,舒朗这两科又最弱,所以两人自然走得近些。”文修远说的再自然不过,条条框框合情合理,脸上丝毫没有什么破绽。   武老师仔细的观察着文修远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太放心的又问了句,“只是这样?”   “事情是这样的。”文修远再笃定不过的说。   武老师略微沉吟了下道,“可是据别的老师和同学反映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你好好想一下,路漫兮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早恋可是个大问题,多少本来成绩优秀的学生就因为早恋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你可不能在这件事上袒护她,害她啊。”   文修远貌似为难的不再说话,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再看着武老师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决绝的光。   不光是武老师,就连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们也都屏息凝息的竖起耳朵听又一桩学生早恋的惨痛经历,却没想到听到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武老师……本来我不想让学校知道,因为阿兮她面皮薄,可是,既然您怀疑她和别人有早恋的问题,我也只好老实交代了。其实,和阿兮恋爱的不是舒朗,是我。”   这下子不仅武老师被惊呆了,文修远的班主任沈老师年纪稍轻,经验不足,又是个女老师,眼镜几乎掉下来,好不容易稳住自己,从自己的位置上着急的走过来问,“文修远,你说什么?你,你怎么这么糊涂!”   相比起这些大人们的惊慌失措,大跌眼镜,文修远反而显得波澜不惊,真诚坦然,“对不起,沈老师,我也是怕你们担心才一直瞒着。我和阿兮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是早就确定了的,而且父母也都知道。我们俩已经商量好了,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学习和将来的前途,所以,我们约定好以后再谈这些事,现在只论学习和高考,这才是最应该做的事。”   一席话说的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频频点头,待反应过来又赶快做出不赞同的深沉模样,沈老师最先开口,“文修远,你话是这么说,但是毕竟早恋是不对的。”   “不合时宜的爱情是不对,但是我觉得如果正常发展的感情非要扼杀反而会起到不好的效果,”文修远毫无惧色,就像是站在演讲台上进行一次再正常不过的精彩演说,“比如现在,本来我们都相安无事,埋头学习,但如果老师和学校非要插手,闹得全校同学都知道我们的事,不仅对他们是一个不好的影响,也会让我和阿兮的情绪产生很大的波动,在同学面前难堪,羞愧等等,到时候恐怕我们再想保持现在学习成绩也不行了。”   文修远一拿出他保不住成绩的说法来,老师们顿时沉默了,要知道,文修远的成绩可是一中的骄傲,更不用说他其他方面也是佼佼者,这样全面发展的学生多少年才出一个,要是因为这么点事给毁了,全市第一的宝座丢了,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这还不说文家强硬的后台。   在这样的沉默中,文修远知道硬话说的差不多了,话音一转,“沈老师,武老师,我给学校保证,只要学校不插手,我们就会一直像现在一样努力,安安心心学习,高考前决不会出差错。”   武老师和沈老师微微对视了一下,心下立刻达成了一致,沈老师点点头,对自己的得意门生语重心长的说,“文修远,老师相信你,你们也要遵守自己的诺言,希望你们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   末了,武老师又加了一句,“你要多提醒一下路漫兮,多帮助她。”   “武老师,沈老师,您们放心吧。”文修远心里一松,答应的飞快。   文修远离开办公室后,对于他们惊天动地举动的讨论却没有结束。   以沈老师带头,几个年纪稍轻的女老师对此最是感兴趣,“你说这个文修远啊,成绩好,有教养,家庭又好,人还懂事,真是太十全十美了。”   “是啊是啊,我觉得咱们就不要插手了,文修远肯定能处理好。”   “要我说啊,咱们国家的观念还是太保守,人到了一定的年龄,谈个恋爱也是正常的,你看人家国外,家长和老师不但不管,反而还会进行相关的教育,这才是最正确的方法。”   “对对,我早就想这样说了,听说他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种青梅竹马的感情你们不觉得很难得吗?要是我有这么一个绕床弄青梅的男朋友也不用等到现在还单身了。”说话的是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一个语文老师,平日里总是一副虚心学习的乖模样,从不多说一句话,这时候忍不住满脸的兴奋。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武老师的爱人李蔷是文科班的语文老师,这时候也笑笑说,“维持婚姻最重要的说到底就是亲情,而青梅竹马的恋人一开始就有这种别人所缺乏的感情,从长远来看,文修远和路漫兮这种的确实很难得啊。”   武老师闻言第一个不同意,他很不能理解女人们这种感性的八卦理论,“你们扯到哪儿去了,以为是看电视呢,还青梅竹马,早恋就是早恋,处理不好就会严重的影响学习,影响他人,没你们想的那么美好。”   旁边立刻有知情的同事反驳过来,“武老师,你和李老师不也是青梅竹马嘛。李老师,当年你们家老武上中学时有没有给你暗送秋波啊?还是一直是现在这样老学究的正派面孔啊?”   武老师正要开口,被妻子瞥了一眼悻悻的住嘴,“他呀……”李老师故意拉长了声调,引得众人伸长了脖子等她一句话,那个小老师更是等不及的催促,“怎么样,怎么样,武老师年轻时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老师抿嘴笑了一下才说,“我敢说他现在能做咱们年纪语文组组长都是当年写情书的功劳,从泰戈尔到普希金,从艾青到海子,从陆游到纳兰明珠,统统背得滚瓜烂熟。”   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了然的声音,“哦……”   武老师继续板着脸也不是,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正红着脸不知该作何反应时,门外一声“报告”将他拯救于水深火热之中。   ******************************************************************************   下午第二堂课之后是四十五分钟的课间活动时间,舒朗在座位上憋了一天再也受不了了,一下课便像脱了力的弹簧一般蹦了起来,被几个男生簇拥着去打篮球。   漫兮拿出几套高考物理模拟试卷,准备加强一下自己的弱项,周宁移到舒朗的座位上,“漫兮,真刻苦啊,下课也不出去活动一下。”   漫兮笑了一下当做回答,周宁却在一边看着她吃吃的笑。   漫兮被她笑得心里发毛,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又探手摸了摸背后,也没有恶作剧纸条之类的东西,“周宁,你怎么了?”   周宁趴在桌子上看她,“不是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   “我?怎……怎么了?”漫兮呆呆的重复她的话。   “漫兮,你还跟我装呢,”周宁坐起身一副你不够意思的模样。   漫兮这次干脆放下手里的笔,还是摇摇头。   周宁叹了一口气,神神秘秘的在她耳边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都敢早恋了还不敢承认啊。”   漫兮当时心里就抖了下,完了完了,被发现了,脸上顿时变了色,嘴上直觉的否认,“周宁,你别乱说,什么早恋,让别人听到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周宁也发现她的脸色不对,连忙说,“你别急啊,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发誓,”见漫兮脸色稍缓她才又笑起来,“说实在的,我开始还以为你和舒朗是那个关系呢,没想到竟然不是他,真是可惜。”   “厄?”漫兮这次彻底懵了,完全不知道周宁要说什么。   “你别装了啊,平时看着和文修远有仇似的,完全不对头的模样,原来还有这么一层。其实,舒朗也不比文修远差,人讲义气,长得又man,和他谈恋爱一定很爽。”周宁到了最后陷入了自我YY的境地,根本没注意漫兮变绿的脸。   “你听谁说的?我……和文修远的事,我们没什么的。”   “切,”周宁对她矢口否认的态度嗤之以鼻,“我这可是在办公室门口听里面的老师们说的,说什么你们俩是青梅竹马,感情坚定,还有人羡慕呢,你看你看,老师们就是偏心,那段时间咱班那谁谁谈恋爱的时候老师们那黑头黑脸的态度,现在牵扯到文修远,立刻成了应该的,真是想不通,文修远那惺惺作态的有什么好。”   漫兮彻底乱了,老师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如果说是她和舒朗还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小心露出马脚,和文修远不是无中生有吗?难道因为自己小保姆的身份让人们进一步的误会了?可是明明这么多年都没有上升到这个高度啊。   “我们真的没什么,”漫兮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虽然不想让人发现她和舒朗的事,但也不能容忍被误会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试卷上,周宁看她不愿意深谈也觉得没意思,便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去,过了许久,将要上课的时候,漫兮低声说了一句,“周宁,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左右为难(1)   “今天我想走着回去。”下了自习,漫兮对看似随意跟在身旁的舒朗低声说。   “走着回去?文家的车不是还等着吗?”舒朗对漫兮突然的变动很是诧异。   “漫兮,这么急着去见你家文公子啊。”周宁和几个相熟的女生随着人流挤到她身边,在她耳边嬉笑低声说。   “周宁,你乱说什么!”一晚上漫兮都在想这个事情,想怎么会有这样的误解,尤其对象还是她最不愿牵扯的文修远。心烦意乱之际,周宁又挑在这么个人流熙攘的时候调侃,心里那根筋“嘣”的一跳,说话声音不觉高了很多。只不过,人太多,声音也杂,她的愤怒很快被淹没在来往的人潮中,甚至当事人周宁都没有听到,朝她眨了下眼挤到前面去了。   “漫兮,你怎么了?”别人不懂,舒朗是懂她的。   本来就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这样的时候简直少之又少。刚刚是完全没有经过大脑,现在回过神来看正好路过身边的人被她吓了一跳,用异样的眼神看过来,她很快后悔。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倍感挫败,“没什么。”   想要站在她身边问清楚,却还要顾及其他人的视线,这样的感受舒朗也觉得糟糕。   按照约定,校门前的车棚处分道扬镳,漫兮这样的状态舒朗不愿意就这么走。   漫兮略有觉察回头默默看,又走了两步,“你怎么不走?”   “你要走着回去,我当然陪你。”舒朗装模作样的头偏向一边。   “你陪我走回去自己不回家了?”   “回啊。”   “怎么回?”   “嗯,坐11路。”   “啊?”   两人一直保持两步远的距离,此时舒朗忍不住笑出声,旁边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这娃看着挺正常啊,咋自言自语呢?   “我家那里没有公交的。”   “要不我用专车接送?”又不能亲自解释,只好憋着笑换个话题。   “你哪来的专车?”   “那不是,就在车棚里。”   这次轮到漫兮扑哧一声笑出来,有人看过来她赶忙仰头作望天状,一时间周围人全部效仿,且此种趋势继续扩大,直蔓延到教学楼里上三晚的一干众人。   早已趁乱逃出校门外僻静处的漫兮和舒朗笑弯了腰。   “太逗了,狮子座流星雨来时也不过如此。”舒朗撑着车把笑。   “我又没想到。”漫兮很是无辜的说。   “嗯嗯,关键是别人太实诚了。”舒朗假装很严肃。   漫兮不好意思的笑笑,又想起先前的对话,“那个11路到底在哪儿啊?这条路上我都没有见过。”   “唉,”舒朗停好车,双腿分开站在她面前,朝下点点头,“这不就是11路?”   漫兮看了半天闷头闷脑的蹦出一句,“哪里是11路,明明是八路。”   舒朗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又看看漫兮一本正经的表情,摇着头说,“我服了你了,冷幽默,绝对的冷幽默。”   说笑完了,舒朗心里还揣着事儿,“漫兮,咱们就这么走了,文修远会不会一直等着你啊?”   漫兮侧身坐上后座,一言不发。   “我看还是说一声比较好。”   “我不想和他说话。”现在去说必然引出一番争吵,漫兮不愿意自找没趣。   “怎么,他得罪你了?发生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舒朗转过身,眉头皱起,露出平日里的冷然。   “没有,”挑起事端绝不是她的本意,“就是想走一回,他肯定不会同意,啰啰嗦嗦大道理一堆。”   “哦,因为这啊,那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替你知会他一声,不同意也不由他,没事,有我呢。”舒朗拍着胸脯保证,昂头走过去。   文家的车就停在校门口一侧,黑色的车身几乎和四周的夜色融为一体,文修远和司机都在车里坐着,车窗紧闭,从外面丝毫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舒朗有些不自在,走过去敲后座的车窗。   车窗很快摇下来,露出文修远面无表情的脸,“怎么是你,阿兮呢?”   “今天我送漫兮回去,你们就不用等了,先走。”   文修远脸色变了变,“阿兮人呢?你让她来和我说。”   “她不想过来,我就告诉你一声。”舒朗说完也要走。   “等等,”文修远从座位上直起身,喊了一声,舒朗脚下一顿。   “舒朗,如果你还算是个男人的话就把阿兮好好的带过来。”   这样的话莫名其妙又带着显而易见的鄙夷,任谁听了也不会舒服,舒朗当下便转过身,抱着肩冷冷的说,“文修远,不要以为自己有的地方比别人强就了不起,我来是出于礼貌,要训话找你家的佣人去。”   文修远讥诮的笑,“不好意思,我从来不会训话,只会实事求是。我也没觉得自己了不起,只是觉得比你强而已。舒朗,你别觉得不服气,你们的事我可以不管,但是你们是不是也不要总是让我收拾烂摊子。”   “什么收拾烂摊子,你说清楚,要还是打架那次,我领你的情,但也该还够了。”   文修远冷哼了声,“其实也和你没什么关系,我本来就不是为了你,要不是阿兮那个傻丫头,我们俩压根就不会认识。算了,直说了吧,你们的事老师发现了。”   “发现?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舒朗口气不由得急切。   “今天老师向我求证,还好是向我求证,我没说,为了让他们相信,我……”今天那个谎言是为了说服老师们所说的,可是这个时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文修远竟然没办法理直气壮的说出来。   “你怎么说的?老师们相信没?”舒朗俯下身,双手按在车顶。   “我为你们说了好话,还作了保证,老师们暂时不会怀疑了。”文修远淡淡的说,慢慢靠回座椅。   舒朗松了口气,也靠在车身上,“那就好,我无所谓,就怕老师找漫兮的麻烦。”   文修远闻言多看了他几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刚才误会你了,我们以后会注意的,我这就把漫兮叫过来。”舒朗转身走了,文修远坐在黑沉沉的车里,望着他被路灯照得明晃晃的背影,烦躁不安。   ******************************************************************************   舒朗前后一说,漫兮总算明白了周宁那番话所为何来,心里并没有多少感激之情,看着舒朗真心劝说她的表情,又爱又恨,“你知不知道他怎么和老师说的你就这么替他说话?”   “当然是替我们说话。”   “你……算了。”多说无益,这个时侯说出来只会增加他的负担。   坐在车里,两人皆是无言,文修远手臂支着车窗,托着半边脸专注的看外面的夜景。街灯的光华被行道树的枝叶剪成镂空的窗花,贴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不停变幻。   漫兮不甚自在的顺着他的视线,城市难得没有灯光光顾的街角边,一对情侣旁若无人,深情拥吻。   她烧红了脸,想起舒朗火热的怀抱,接着想起那晚文修远也是这般的“无耻观摩”,心底愤怒的火苗陡的窜高,原来此人有如此癖好,却忘了窗外任何一景也只是一晃而过,而他的视线始终如一。   “今天和老师……为什么那样说?”漫兮不会绕圈子,开口就是主题。   文修远仿佛没听见,保持那个姿势不动,漫兮直等得颜面无光,以为被忽视,他才慢悠悠的说,“怎么说?说什么?”   “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文修远伸手拍拍司机座椅,一会儿工夫隔板升起来。空间顿时显得窄仄,漫兮头一回见,有些无措,分寸乱了,气势也弱下去。   “你和舒朗混作对,不管不顾,没深没浅,只想着成就你们的倾城之恋,何谓无中生有;我一个旁观之人被无故牵连,还要变身做蜗牛,弓着背硬着头皮代人背黑锅,又何谓颠倒黑白。”   漫兮一时哑口无言,心里却明白得很,只抓住最关键的说,“可是对象不是你,你不该胡乱顶替。”   “说得好,那麻烦你的舒朗大英雄去找老师澄清,说明事情原委,大不了我落个包庇罪,老师不会理会,倒能在同学心中竖个正面形象,你们也算是光明正大,惊天动地。哎呀,我倒忘了,舒朗已经记了多少个大过小过,处分警告,不知道加上早恋这一条洪水猛兽够不够开除学籍,在档案上添上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大概他是不敢的。要不然你去?说你至死不渝,今生无悔,和我撇清关系,认准了舒浪子,拉他下水。你的后果会比他轻一些,无非叫叫家长,路姨陪你在办公室里站上一站,大不了路姨再低声下气说说好话,批评教育一番,最后看在寒门女孤苦无依的份上既往不咎,出了那道门又是巾帼女豪杰一名,如何?”   “你……你明知道不可能。”文修远说得刻薄,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漫兮只得认了。   “你也知道?那就不要再狗咬吕洞宾,想想以后比较实际。”文修远冷冷的笑道。   左右为难(2)   因着每年高考所在的黑色七月要么晒掉一层皮的暴热,要么天地变色大雨倾盆,总没个让人舒服的日子。很多考生们在这两天本来就紧张,加上天气的不稳定,常常身体不适,严重的就影响到了考试成绩。所以教育部推出新的政策规定:将高考提前一个月,在六月七,八号两天进行。   这就意味着对于这些学子们来说白白的就少了一个月的复习时间,心里的惊慌不言而喻,尤其是对于那些觉悟和行动都比较晚的人来说。   随着考试日期的临近,班上开始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已经无法静心学习。   一中的高考达线率一般为60%,也就是说班里中等偏下的学生就属于在分数线边缘徘徊的部分,考试心态好多答对一道主观题就上了,反之整天忧心忡忡就会与理想的大学失之交臂。这个时侯对于这一部分人,老师们都会分外的关照。   每天下午课外活动时间,武老师都会叫几个这样的学生到办公室里谈心,说上几句鼓励的话,让他们安心,能在最后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保持良好的心态,进行最后的奋斗。   经过几个月的努力,舒朗在全班六十个人里排名前进到四十以内,武老师甚是欣慰,免不了叫到面前鼓励一番。   “舒朗,你的体测成绩出来了,你看看。”武老师将一张薄薄的纸递到他手上。   上面详细的写着他前段时间去体测的各个项目的成绩,时间等,最下面的国家二级运动员称号让他心里一阵狂跳。   “武老师,我通过了?”面对这样的好消息,舒朗再也维持不了平时的冷酷。   “上面不是明明白白写着?国家二级运动员称号,那钢印还能有错?”武老师也难得的露出笑意,眼角的鱼尾纹里都是闪亮的光泽。   舒朗捧着那张证书,仔仔细细的看了又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角落里的花纹,半响才抬起头来,“武老师,国家二级运动员高考可以降分的吧?”   武老师点点头,“当然,可以降十分,而且大学里会很愿意收你这样的体育特招生。舒朗啊,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可要把握住。这一年你的进步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只要你最后这一个月保持住这种好的状态,再好好努力一个月,考一个二本院校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也不枉老师和同学们对你的心意了。”   “武老师,让你们费心了,我会努力的。”   “嗯,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你这样说,我放心多了。”略微一沉吟,武老师又说,“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就说出来,心里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谈谈,不要憋在心里。当然也可以找同学帮忙,嗯,你两个同桌都不错……”武老师停住不再多说,暗暗打量舒朗。   只不过舒朗之前早已得到消息,现下一直在注意这个敏感的话题,一听老师提同桌,立刻点头作一本正经状,“这一年的进步也要感谢我两个同桌的帮助,”刚说完周宁喊了报告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他便顺手推舟,“尤其是周宁,总是主动帮忙,开始我还不是很乐意,现在想起来总是很惭愧。”   周宁放下卷子刚好听到他这席话,她性格活泼,因为经常主持班级工作,在老师面前也不显拘谨,笑盈盈的对武老师说,“武老师,舒朗这是谦虚呢,他现在学习认真着呢,遇到问题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我有时候都招架不住,常常被他问住,而且,最后我总是能从和他的讨论中受到启发,找到更简单新颖的方法,我们这也叫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武老师闻言满意的点点头,“同学之间就是要这样友爱,现在你们还不懂,等到分开以后就知道了,学生时代彼此之间的友谊是最最珍贵难得的,不参杂任何的世俗利益。”   “武老师,您放心吧,我们同学缘分只剩一个月,怎么会不珍惜?更不用说我和舒朗还是同桌,一定互相鼓励,坚持到高考取得好成绩为止。”舒朗在一边乐得清闲,待周宁表完决心点头同意便是。   “恩,那就好。时间也差不多了,你们回去上自习吧。”   “怎么,你还不信任文修远的话,还特意试探?”武老师的爱人李蔷在学生走了后开口问。   “我也是为他们好。”   “试探出什么了?”武老师摇了摇头,“早说你徒劳了吧,文修远那孩子我代过他们的课,为人诚恳家教好,不可能会说谎,更不用说还是这么荒唐的谎。再说,要是真的,舒朗那孩子的性子能容忍这样的事吗?”   “希望事情如你们说的那样吧,对谁也好。”武老师翻看面前的试卷。   舒朗步伐前所未有的轻快,他有一肚子话想找漫兮倾诉,告诉她,他们离梦想又近了一步,即使考不上也可以走特招生路线,他再努力些不怕配不上她了。   紧握着那张证书,和周宁一前一后的进了教室,舒朗却没在座位上找到漫兮的人。   不能声张,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舒朗如坐针毡。   “舒朗,这是什么?”周宁在旁边看着他手中的证书。   “哦,二级运动员证。”   “什么?二级运动员?”周宁满脸的惊喜,“舒朗,你太牛了,你知不知道全市才有几个国家二级运动员啊,这下好了,你不用发愁了,考大学肯定没有问题。”   “你说的倒是实话,抓住它就等于一只脚迈进了省大。”舒朗也不屑于假装谦虚。   “省大你要读什么专业?体育系吗?”   “体育系不好吧,我可不愿意被人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那是说别人,你要是去体育系,我看是四肢,头脑都发达。”   “周宁你可真会说话。”舒朗轻笑了下,视线再次扫过身边空荡荡的座位。   “我最不爱说瞎话,这可是实事求是,你的脑子本来就比那些书呆子好多了,我觉得比那文修远也不逊色。”周宁提到文修远满脸的嫌恶。   “你真这么认为?”听人提到情敌,舒朗不能免俗的心中一动。   “当然,那文修远每天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做作,真不知道漫兮怎么会喜欢那种人。”   “你说什么?”   “哎呀,漫兮不让我说的。”周宁惊觉说漏了嘴,赶快用双手捂住。   “什么漫兮不让说?”声音也冷了许多。   “嗯,我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啊,那天我在办公室门外亲耳听到的,老师们都说漫兮和文修远在谈恋爱,而且大部分老师们还很赞同。”   怒火在胸膛熊熊燃烧,舒朗渐渐明了那日漫兮的愠怒来自何处。   ******************************************************************************   “你说一样的早恋,为什么轮到文修远头上就成了好事了呢?我敢说,要是漫兮和别人谈恋爱,还不知道老师们要怎么大张旗鼓的批评教育呢,前段时间九班的那一对就是例子,最后那女孩硬是被父母转学走了。”周宁浑然不觉周围气氛的改变,吐露着自己的愤愤不平。   凭空而来的水,冷冰冰的兜头一浇,怒火被浇熄了一多半。   一半愤怒,一半无奈,一半火热,一半冰冷,舒朗觉得自己成了天山脚下得了无崖子绝学亲传的虚竹和尚,这时候被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一人扯住一条手臂较量内力,无计可施之下,忽冷忽热,痛不欲生。   “你有没有老师讲古文词汇的笔记?”他不愿听到其他多余的哪怕一句话,寻找着其他话题。   “古文词汇啊,我有是有,不过和漫兮的比差远了,你还是等等她吧。”越是不想要提起,她越是无处不在。   “她不在。”   “哦,学校里举行英语演讲比赛,要求高三年级选出几个英语成绩优秀的代表去做评委,老师就把漫兮和文修远都叫去了,估计一会儿上了课也就回来了,你不急的话等等吧。”   人倒是越揪扯越多,舒朗的兴奋被无以言表的失落和无能为力取代,那张证书上的烫金大字与文修远的闪光形象相比也黯淡无光。草草的塞进课桌里,他沉声道,“我急用。”   一连好多天,舒朗都是一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对她说不上不好,该笑笑,该装装,可是就是不对劲儿,漫兮捉摸不透,好不容易钻个空子见周围没人问上两句,他没多少话,整个人似乎回到了他们刚刚认识的时候,那个冷酷的舒朗。再想问,有人便来来去去,到了嘴边的话也只好咽回去。   她想不明白,隐约觉得和文修远之前的话有关,又苦于没有机会沟通,着急上火加上高考前夕的压力,漫兮总是睡不踏实,有时候一晚上可以醒上五六回,多半时间都处于浅睡眠状态,于是,刚刚走了没三周的大姨妈又串门来了。   她的体质偏弱,又有气血虚寒之症,每到这个时侯少不得腹痛,头疼,恶心几个症状,一次折腾下来总要受不少罪,这次加上经期紊乱,症状更加重了一倍。   早晨的饭没吃下去几口,坐在车上还有些反胃,一边文修远看见她的苍白模样吓了一跳,“昨晚又没睡好吗?脸白成这样。”   文修远难得一次不知道她的特殊时期,漫兮也不愿多说,只有气无力的点头。   文修远只认为她不愿理会自己,心里冒酸水,嘴上也管不住一向的刻薄,“脸色苍白加上眼睛下的两个黑眼圈,活脱脱的国宝一枚。夜里不睡觉难道犯相思病不成?不用着急,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们就自由了。”   漫兮本想反驳一句,没曾想刚开口胃里就是一阵翻腾,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文修远见过她类似的症状的,张口就问,“你不是又有亲戚来了吧?才走了几天啊?没事吧你。”   呕完了,漫兮歪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不承认倒也不否认,文修远一看果然猜对了,有些慌了手脚,“阿兮,这不正常吧,你……我们去医院看看。”   “不要,没事,你让我休息一会儿。”漫兮缓过劲儿费力的说。   文修远也不敢再多说,吩咐司机将座椅稍微放倒,空调温度调高。   断了的弦(1)   漫兮这样的状况还是没能扛多久,课间操的时候,一阵眩晕,接着便直直的倒在地上。   早有人跑去通知了文修远,他二话没说从自己队伍最前面赶过来,拨开众人先给她披了自己的衣服,背起来往校医院跑,武老师在一边张了张嘴阻止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漫兮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连呼出的气都悄无声息。文修远心里一阵阵发紧,比起上一次背她,她更轻了,没什么重量,他行动起来几乎可以健步如飞。可是他又不敢飞,他怕动作太大,背上的她受颠簸,那样瘦的手臂和细腿,一定脆弱的经受不住。   走在校园里笔直的小径上,文修远听到自己一向每分钟六十多下的心跳乱了分寸,他忍不住鄙夷自己的阴暗想法,因为感受到身后身体不可思议的柔软,他竟然希望前路漫漫不到头,就让他们一直相依偎,哪怕是他一直背负着她的重量也无所谓。   没有参加课间操而是在教学楼后面抽烟的舒朗得到消息赶过来,正好拦在文修远的面前,“漫兮她怎么了?”   “没看见吗,晕倒了。”文修远想到漫兮极有可能是因为他而虚弱,心里就发狠。   “我送她去医院。”舒朗迎上来。   文修远退了一步,不让他靠近,“不用,我来就可以。”   “不,应该我来。”   “请你让开。”   “我不能。”   两人争锋相对,谁都不愿意退缩,课间操的音乐结束,眼保健操开始了,下一堂课的代课老师已经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路过他们都纷纷注视。   “舒朗,你再这样下去会‘耽误’漫兮的。”文修远言语间刻意加重耽误两个字的语气,看着刚好过来的一个老师意有所指。   舒朗迟疑着,伸出的手慢慢垂下,终于默默的站在一边,看着漫兮被文修远带着慢慢走远。   舒朗从学校里失踪了,在距离高考两周的时候。   漫兮在家休息了两天,等再去学校的时候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得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消息。   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老师,同学,无一例外。   看她着急上火,文修远很受不了,“至于嘛,不就是两天没来,对于舒朗这样的学生来说,旷课不来应该是小菜一碟吧,你别把正常的事情妖魔化。”   漫兮瞪他,文修远懒洋洋的改口,“人非金刚体孰能无病痛,你就当你们心有灵犀,连生病都往一块儿赶了。”   前一两天漫兮还幻想着舒朗应该是有点小事,或者像她一样生了一场小病。等她再去学校的时候,他就会坐在那儿对她笑。然而,每一次除了失望还是失望。   在第四天的时候,漫兮再也忍不住了。恰逢周末,漫兮大清早起来要外出却被路淑娟拦住,“兮兮,不是要考试了吗,今天不在家复习功课?”   “哦,这一周太累,我想出去换换脑子。”   “换脑子不一定非要往外跑啊,没事干在家里收拾收拾,还有花房,你有几天没打理了吧,我昨天看枝儿都长偏了。”   “姑姑,可是……”   “路姨,最近我们学习太忙了,没什么多余的时间,花房干脆再叫园丁来拾掇,今天我想让阿兮陪我出去买两本书。”文修远衣着整齐从楼上意态闲适的走下来。   “要陪少爷出去呀,你怎么不早说,那快去吧,中午记得早点回来吃饭。”路淑娟嗔怪的瞥了漫兮一眼,“我去叫司机来接。”   漫兮着急的想要拒绝,文修远却先开口了,“不用叫司机了,人家周末也应当休息,我们走着去,就当锻炼身体。”   “你为什么帮我?”她想去做什么文修远哪里会不晓得,他不多加阻拦已经谢天谢地,现在突然倒戈让她想不明白。   “想得美,我去买书而已。”文修远目视前方,语带讥诮。   漫兮停住脚步,“那还是谢谢你,你去买书,我走了。”   文修远终于也装不下去,回过头来很是恼怒,“我去买书,你要走,这就是你表示感谢的方式?可不可以表现的稍微有诚意一点,陪我去买趟书又不会断手断脚。”   “可是我赶时间,你一个人明明可以搞定。”   “我可以搞定是我的事,你没有诚意背信弃义可就是你的问题了。”   漫兮仍然不为所动,脚下仿佛生了根。   “好,你信不信现在我立刻把你揪回去,让路姨给你分一天的活儿干?”文修远指指文宅,“反之,如果你乖乖陪我去买书,今天的事我一直会帮你。”   “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漫兮还是屈服,嘴里却不饶人。   “成全他人的善不惜促成自我的恶,此乃假小人真君子也。”文修远眼角含笑,毫不介意。   偌大的新华书店,墨香四溢,文修远逛得无比惬意,每一面书墙前都要伫立片刻,捧着书页小心翼翼,翻看完毕必然物归原位,分毫不差,漫兮跟在他身后急得跳脚,忍不住催促,“你要买什么书?我帮你找。”   “嗯,买什么书倒是没有想好,先看过再说。”文修远又捧起一本。   漫兮觉得头顶开始冒烟,“没有想好还要出来买?”   文修远转身诧异的看,“不知道刚刚是为了谁才急慌慌的出来,家里的王羲之都还摊着没有临。”   漫兮烦躁的按头顶百会穴,不要把三魂六魄气跑掉,一字一顿道,“你说是为买书而已!”   声音有些没有控制好,坐在角落看书的人被打扰,不满的看过来,文修远转过身去继续翻开,“有点公德心,满屋的静字牛头大,假装看不见实在说不过去。”   “不买书偏要啃霸王餐,论公德心彼此彼此。”话音刚落,离得近的三两年轻人被说中心事狠狠的瞪过来。   文修远最怕公众面前无颜面,被漫兮故意一搅再不能坦然沐浴他人目光,拔腿就走,漫兮吐出一口浊气。   交往这么久,舒朗从未带漫兮去过家里,所以漫兮想找他也不容易。先是去了王顺青的网吧,除了几个不认识的年轻网管没别人,又转到石伟的KTV。石伟的老爸刚好前来查看营业状况,没见了儿子看场,正气咻咻发脾气,漫兮自然不敢捋虎须,灰溜溜的出来,一无所获。   “那位舒朗同学难不成狡兔三窟,带你来的没一个地道场所,这种类型非奸即盗,或者还有别处金屋藏娇,你呢,上赶子等着做王宝钏。”文修远回头看看艳俗的招牌门面,皱着眉头不赞同。   “还有一个地方。”漫兮前面带路。   “哼,果真被我说中,狡兔三窟。”文修远还在喋喋不休。   ******************************************************************************   到了舒朗带她来过几次的录像厅,十几平的小屋子,窗户门的玻璃用木板遮得严严实实,推门进去,劣质香烟味儿,汗味,脚臭味扑鼻,除了那二十九寸的电视没有其他光源。   凭着印象往座椅边靠拢,文修远忽然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掏出手机,小小屏幕的光照着脚下。   刚走没几步,文修远捂着口鼻贴近她耳语,吐出的气出奇的烫,气息似乎都有些不稳,“你带我来的地方一个不如一个,别告诉我你们整天就在这里混。”   漫兮多少有些惊讶,转头看他,文修远却嫌恶的抬下巴指指电视。   漫兮回头,脸立刻烧红,如果不是为了找人她几乎要夺门而去。彩色的荧幕上,□的肉体翻滚,难怪进来时的声音就不对,像哭又像笑。   “一人三块。”沙发椅最外面坐着的年轻人看他们走过来木然的说。   “我们不看,找人。”这种状况下遭遇陌生男子询问,还是收钱,很是窘迫,恨不得立刻撇清。   “动作快点!”年轻人不耐烦的转过身去。   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漫兮果然在人群中发现了王顺青和石伟。   “你帮喊他们一声。”中间隔了几个人,通道狭窄无法通过,漫兮尴尬的拜托坐在外面的人。   “哎,哎,有人找!”那人一副被打扰的表情,站起来拽了拽王顺青的衣服,大声嚷嚷。   “啊,啊?”王顺青显然被剧情吸引,喊了几声才回神,一脸的不情不愿,“谁?谁找我?”看清是她,叫了声,“哎呀,嫂子来了,我马上来啊。”   文修远脸色铁青,不停地轻弹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嫂子?哼,嫂子……”   “只是开玩笑,一种称呼而已。”漫兮也很不好意思。   王顺青和石伟推门出来,堆满笑的脸待看到她身边的文修远之后有些僵住。   “你们没和舒朗在一起吗?这几天他没去学校,你们知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漫兮心急火燎也顾不上友善不友善。   王顺青整整爆炸式的黄发,有些阴阳怪气,“老大的下落嫂子你不知道,还要来问我们,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文修远实在看不惯他们的样子,又厌恶极了那一句称呼,索性站远了些,只眼睛时不时关注这边的动静。   “我真的不知道,石伟,你呢?你知道吗?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我真的很着急。你们知道快考试了,他不能再失踪下去了。”   “考试算个X!本来也没指望那玩意。”王顺青接话道。   “嫂子,老大没失踪,家里出了点事,在家呢。”石伟捅了捅王顺青,规规矩矩的说。   “出了什么事?”   王顺青呸的一声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在地上,“你自己问老大去吧。”说完转身返回去,边走边说,“老大找了个什么女人,没心没肺的,跟了个斯文败类在一块儿粘着,亏他还捧在手里当个宝儿呢,我呸。”   石伟尴尬的笑笑,“他今天上完厕所嘴没洗干净,你别放在心上,老大家在石嘴巷27号。”说完怕她不明白还特意要了纸笔画了张地图给她。   “怎么样?”文修远踱过来。   漫兮呆呆的,脑子里都是王顺青刚刚的话,转过头问文修远,“我是不是没心没肺?”   文修远被她突然的发问弄得一愣,“怎么问这个?”   “算了。”漫兮垂下头走开。   半响,文修远喃喃道,“对别人挺上心,对我倒是没心没肺。”   断了的弦(2)   亏了有文修远,漫兮是地地道道的路痴,上了路只说左右,不计讲究东南西北。从小到大也没到处逛过,对于石伟所说的路标十有八九没听说过。   文修远对照着那将将可以称得上是地图的曲线集合,努力辨认,途中又问了无数的行人,好不容易七拐八弯的到了一条狭长的巷子前。   四周并没有明显的标识语,他们无从得知这条巷子的名称。只看巷子两边的低矮平房清一色都是石头砌成,约莫便是所谓的石嘴。再往里走,便感慨,这即使是石嘴也是蜂鸟的嘴,细细长长不说,更是曲折蜿蜒。   前段时间下过一场雨,雨势并不大,且已过去四五天的光景,巷子中央唯一的通道竟还残留着积水,混合了不知道多少种不同的生活污水散发出难闻的怪味儿,遇到地势低洼处左右找不到一个落脚的地儿,有住户们特意放了碎砖块垫脚,却没放稳当。文修远光顾着躲避面前总也挥不去的单子,床罩,上衣,裤子,背心甚至是内衣裤,脚下一个不留神踩偏了些,砖头翻起来差点砸到他的脚。好不容易躲过了砖头却没提防溅起的污水,他脚上雪白的阿迪新款运动鞋上立刻多了几点黑泥,惊慌嫌恶之余用力甩了几下,结果黑泥没甩掉,却沿着力道的痕迹流出一道道脏污的水迹。   “文修远,你快一点儿。”走在前头的漫兮小心翼翼的踩稳站住,回头催促。   文修远正低着头和那顽固的污点大眼瞪小眼,听到漫兮喊他,抬头的间隙却不期然一侧民房的窗户没拉窗帘,透过斑斑点点的玻璃,里面一少妇仰躺在窗台下的床上看电视,许是天气憋闷而这里又潮湿不通风的缘故,她全身上下没挂多少衣物,这一看几乎看到胸前白腻腻的肌肤。文修远震惊之余连忙调转视线,也不再关心鞋子的事情,紧走几步追上漫兮,一路上都是目不斜视。   漫兮细细辨认着两边房屋门沿上模糊不清的门牌号,一个个数过去,“十七,十八,十九……二十,”拐了个弯,“二十一”却出不了口。面前一个足足一米见方的大水坑,两个边沿各有半块砖头,水的深度几乎漫过砖块儿,堪堪露了个面儿。   漫兮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怨恨自己长得矮,没有两条横跨“黄河两岸”的长腿。涉水过去?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今天是想着要见着舒朗的,所以她特意打扮过,少有的几次没穿朴素的校服,而是穿了一条纯白色的及膝连衣裙,白色的系带皮鞋擦得锃亮。过去了少不了毁了这一身儿,她倒是不可惜衣服,关键是脏兮兮的去见心上人,实在不很甘心。   “怎么不走了?”文修远皱着眉头跟上来,话音刚落便看到眼前的景象,几乎是立刻哀嚎了一声,“这是人走的路吗?”   漫兮几次伸出脚,鞋底刚接触到水面又缩回来,来回几次终于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之时,不知哪来的一只青蛙“啪嗒”一声跳进水里,看着她“呱呱”叫了两声,又欢快的跳走,顺便带起一片惬意的水花。   她这下子没胆量落脚了,那黑沉沉的水面下不知都藏了什么类似的小生物,漫兮为着那无数的可能胆怯了。   文修远深知对于漫兮来说,这时候退缩是绝对不可能的,没见着舒朗之前就是只准前进不许后退,恼怒的一摆手,“让开让开,我上辈子一定是那条冻僵的蛇,”说着迈脚一跨,便稳稳当当的分腿跨越了水坑两端,回身看着她伸出手,“而你,就是那痴傻的农夫,自己笨就算了,还要连累我这辈子上刀山下火海,白日里端茶倒水夜晚里宽衣解带的伺候着,还那不合时宜的一咬之恨。”   漫兮被他话语里的轻佻之情惹急了,嗔怪道,“胡说什么呢?我自己能走,不用你帮忙。”   文修远闻言抱着肩站在那儿,“好啊,那请便,这水里虽然不干不净,倒也算是营养丰富,什么铁啊铜啊有机磷啊,矿物质齐全,估计还有什么特殊肥料,纯天然的,虽不至于长出水华啊赤潮什么的,但是养几条基因突变,外形奇特的虫豸水蛭倒也足够……”   “你别说了!”漫兮忍无可忍,听都听不下去更不用说迈腿了。   文修远也好不到哪儿去,说完自己偷偷观察了脚下好几次,胃里也极不舒服,漫兮一说马上乖乖住嘴。   “那你到底过不过,要不我代你进去看看?问候一定带到,顺便回来详细汇报所见所闻。”文修远说着似乎有抽身离去的意图,被漫兮一把拉住。   “别,别……别一个人走,我也要过去。”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哀求的意味。   文修远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漫兮脚下用力身体便有几秒钟的腾空,本能的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抱紧他的脖子。   身体贴着身体,扑面都是暗香浮动,有那么几秒钟,文修远禁不住有些恍惚,刚刚在民房里看到的情景变成了他的阿兮,白生生的小腿微微蜷曲,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小巧的胸部柔软可爱……   也只是那么几秒钟,漫兮脚底刚一着地便撒了手,头也不回的朝前疾走。   文修远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低低咳嗽着掩盖自己的尴尬,“路漫兮,记得下次少吃些,重死了。”   木板门上污迹斑斑,两侧还零落的挂有春联的残骸,被风干了,轻轻一碰碎了一地。   漫兮一再确认门楣上模糊不清的门牌号是二十七,抬手拽拽衣服才去敲门。   敲了很久,里面隐约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等一下。”漫兮莫名觉得熟悉。   门从里被打开,周宁开朗的笑凝结在唇边,“谁……你怎么来了?”   “是谁来了?”舒朗略显低沉的嗓音从周宁身后的小屋里传出来。   “哦,是漫兮,”周宁恢复了一贯的活泼,朝里喊了一声,又回头招呼漫兮,“快进来吧。”隐隐有屋主的风范。   漫兮挤出丝笑,迈过高高的门槛,心里的疑问重重无从问起。   文修远紧随着,看见周宁微微点头算是招呼,扬了扬手里的书,“你们同桌感情非同一般,漫兮陪我出来买书,半截忽然想起同桌情谊,非要来看看。这一路上真不好走,问了多少次路。你倒是来得早。”   周宁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笑笑没说话。   这里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个小门廊,不足五平的地方横七竖八的堆满了杂物,从取暖用的煤到破烂不堪的旧家具,小块儿玻璃,中间留了一条小道刚刚够一个人通过。   从房屋的外观看,年代已经久远,屋檐处残缺了好几处青砖。由于前后排的房屋距离太近,屋内的采光受了影响,除了最上面的玻璃透进一小片光亮外都是昏沉沉的。穿过堂屋,再往里走地势一直走低,相应的潮气更大,扑鼻而来的是难闻的霉味。   “你……来了。”舒朗高大的身躯立在背光的阴影中,稍显局促,漫兮心里一酸。   “你好久不来学校,我……老师和我们都很担心你,眼看就要考试了。”   “谢谢,刚才周宁已经告诉我。”舒朗默默回身,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小朗啊,又有女同学来啦?你小子行啊,有你爹当年的风范。”黑沉沉的床铺上有人嘿嘿笑着说话,他们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人。   舒朗没说话,或者说是不屑于理会。   在一边忙着洗手做羹汤的周宁笑着搭腔,“叔叔,我们都是舒朗的同学,特地来看您的。”   “特地来看我怎么没见他们带东西来啊?看望病人基本的礼节不知道啊。”这时候终于看清说话的人,两条腿统统打了石膏无法动弹,躺在床上黑而瘦,只从身体的长度依稀看得出身材的高大。   “你没事干睡你的觉,省省力气。”舒朗耐心用完,很不客气的语气。   “你看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和你爹我说话!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让你伺候两天你就不乐意啦?你个逆子!”   屋子里猛然响起盆碗落地的刺耳声响,舒朗一言不发直起身就要出去,被周宁先行拉住。   “舒朗,你爸爸他受了伤心情不好,你就让他说几句。”周宁低声劝阻。   “哼,没受伤我会伺候他?”说完抽出衣袖就要夺门而出。   “舒朗,你不要走。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不知道叔叔受伤,什么都没带是我们的错,你这么走了我们就更惭愧了,你别走。”漫兮拦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语气里渗着哀求。   舒朗的脚步顿下,最终还是迈出去,却没走远,只在小院里靠着窗台站立。   “嘿,这傻小子,我是为了谁好我这样说我,你看看那小姑娘是来看你的吗?带了个男人,穿的那叫什么,情侣装,哪有你的份,你还不乐意听。小周啊,我就中意你,你多懂事啊,大清早来了又是洗刷又是做饭的。”漫兮和文修远也渴望远离屋内污浊的空气,走到门外呼吸新鲜空气,只余周宁一个人在里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哼哼哈哈的应付舒父。   “舒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叔叔他怎么了?”没有了周宁,漫兮略略放开些,抓着他的手臂问。   舒朗早含了一支烟在嘴里,满脸沧桑和厌恶,“赌博欠了高利贷,被人打断腿。”吐出一口烟,语气冷漠,似乎和自己并无关系。   “什么?打断?欠钱也不能这样啊?为什么不报警?”漫兮仿佛听到天方夜谭。   文修远在身后出声,“这些都是黑社会行径,多少年的惯例,报警根本没用,除非还钱,否则还不算完。”   “不算完?那怎么办?舒朗,你们还欠他们多少钱?”   “谁知道,他的事和我无关,和你们更无关。”舒朗表情冷酷,像极了刚见面时的老大模样。   “舒朗,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有父母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漫兮做梦都在想有一天自己的父母可以出现在面前。   “抱歉,我和他就是这个样子,你要是觉得看不惯实在没办法。”这次他露出一个笑,却是比冷漠更深沉的嘲讽。   漫兮还想再说被文修远拦住,“你们怎么相处我们无法干涉,但是你不去学校漫兮很担心,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可以说,这些事情解决了你赶快回学校,漫兮也会放心,之于你也好,毕竟是高考,关系到你的前途。”   文修远义正言辞,仿佛高高在上的施与者,挥手之间就可以轻易的决定他们这些人的生死。   他雪白的衬衫,还衣领都是笔直挺括,全身上下的名牌无不彰显着自命不凡,与他相比几乎云泥之别。他身边,漫兮身着雪白的连衣裙,他们看上去是如此的赏心悦目,如此的……刺眼。   Goodbye my love(1)   舒朗还是没有接受他们的帮助,漫兮带着满心希望而去,满腹心事而归。   “你仁至义尽了,自己费了半天劲找上门来,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可惜人家不领情,势要做铮铮男儿,不为五斗米折腰,不惜搭上自己的前途,你竟然看上这样的人,不懂轻重,不知天高地厚,总有一天会后悔。”文修远如是评价舒朗的硬气。   漫兮底气不足,期期艾艾的说,“他,他也许有别的想法。”   “别的想法?他能有什么别的想法,烧杀抢掠,鸡鸣狗盗。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文修远更加不屑一顾。   文家家教甚严,平时没有特别的理由是不能无故缺席周末的家庭聚餐,他们急着从舒家走的时候,周宁抬了抬沾满面粉的手,示意自己有事情并没有和他们一同离去。漫兮一步三回头,殷切的看着舒朗,他却至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   漫兮看着身边空着的座位,心里也空落落的缺了一个地方。   周宁依然是一派天真活泼的模样,对着她笑得灿烂,可她却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对待。   漫兮挑了一个人少的时间问出心里的疑问,“周宁,你是怎么认识舒朗家的?”说完想显得随意一些,却露出极不自然的笑。   “嗯,”周宁低着头笑了一会儿说道,“这是个秘密。”   “秘密啊。”漫兮很有些失落。   “对啊,就像你和文修远谈恋爱的事,这么久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一样都是秘密,谁都有秘密啊。”   “我都说过了,我和文修远没有什么的。”   “哎呦,漫兮,我又不是别人,老师都认可了,你还急什么,再说那天你们都穿着情侣装一起出现了还狡辩。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说的。要不这样好了,你这么不安心,我也贡献出我的秘密,这样一来,我们彼此都保守秘密,就扯平了。”周宁神采奕奕。   漫兮迟疑着没有表态。   周宁面朝她这一边趴在桌子上,眼睛看着远处似乎陷入了美好的想象中,“其实,舒朗没有说过他的家在哪儿,是前段时间我跟在他后面走了一回才知道的。我知道你会问我为什么跟,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着他,就想了多解他一点,懂他多一点,这样我才能够安心。漫兮,你理解我的感受吗?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爱情?”   漫兮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周宁在问她这是不是爱情,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这样忐忑不安的少女情怀,是多么的熟悉,又是多么的残酷。   “你一定在笑我傻吧,你喜欢文修远那样的世家公子,有钱有势,有气质,功课好人聪明,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开始我也不知所措,害怕,彷徨,可是我一天天坐在舒朗身边,看着他外表冷酷却内心善良柔软,他桀骜不驯,所有的规矩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他遗世孤立却为人义气,总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人眼中的英雄。我就告诉自己,这样的舒朗,这样独一无二的人,我又怎么会不被吸引,不喜欢呢?”   “是啊,怎么会不喜欢?”漫兮喃喃道,像是重复周宁的话又像是对自己说。可同样是喜欢,为什么周宁可以喜欢的光明正大她就要喜欢的偷偷摸摸见不得光。   周宁丝毫没有觉察她的异样,高兴地直起身,抓住她的胳膊摇了两下,“漫兮,是吧,你也这样认为,你是理解我的。所以,那天我才出现在舒朗家里,既然决定喜欢他,我就要不顾一切的帮助他渡过难关,那天看他吃着我做的饭,我觉得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不顾一切的帮他?可是他不来学校,不参加高考,以后怎么办?现在他欠了那么多钱,都还不起,怎么办呢……”   “我当然劝他了,可是他不愿意来,不愿意通过高考来出人头地,这是他不愿意做的事,我也不会强迫他。这才是他,如果他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就不是独一无二的了。”   漫兮再次哑口无言,她总是希望舒朗可以改过自新,抛弃之前的恶习,可以通过一般人所谓的正途改头换面,却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舒朗,既然喜欢他就应该喜欢包容他的一切。   在周宁面前,漫兮感到惭愧,她爱得自我,爱得坦然,而自己的感情与她的比起来显得庸俗而微不足道。   “至于钱的事,我当然也会帮,事实上我已经把我攒的压岁钱零花钱交给了他,虽然不是很多,但他能收下我很高兴,我也相信我看上的人能通过自己的能力渡过难关。”   周宁双眼里闪现出的光彩让漫兮不敢逼视,她本来以为理直气壮的爱再也说不出口。   “舒朗的父亲欠了多少钱?”那次对话的最后漫兮只问得出这么一句。   “听舒朗说有十万,现在他打工的钱加上房子,和朋友借的大概有五六万的样子。”   当晚,漫兮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的积蓄翻了个底朝天,她生活节俭,没养成什么乱花钱的习惯,但也同样没养成存私房钱的习惯,这么多年来,钱包里零零碎碎也就几百块的样子,这无异于杯水车薪。   这个时侯她再次想到了文修远和他那天在舒家说的话,他说可以帮忙。   “五万?阿兮,你还真敢开口。”当晚漫兮趁着在文修远的房间里复习的时候提出来,他冷笑着说。   “那天在舒家,你不是说愿意帮忙?”漫兮极力劝说文修远。   “可那是在舒家,舒朗要是张嘴我愿意,可是你也听到了,他说不愿意,现在你来又算什么。”   “马上就要高考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再拖舒朗会毁的。”   “他自己都不在意,你又在意什么。”   “因为我喜欢他,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毁了,文修远,你明明知道。”   “哼,喜欢?”文修远变了脸色,“那我请问,你喜欢他和我有什么关系,谁说你喜欢他我就要帮他,你又和我是什么关系?”   ******************************************************************************   “你……我……”文修远说得对,他又和她是什么关系。   “什么?说啊?”文修远步步紧逼。   “就当我和你借行吗?我求求你,文修远,你帮帮我吧。我以后一定还你。”   “你?别说是学生,就是一般的家庭五万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你还,你拿什么还?”   “我……我上了大学可以打工,我努力用功,可以用奖学金还你,还有勤工俭学……总之,我一定会还给你,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文修远久久注视着她,她惊慌失措,大大的眼睛里已经隐隐有了泪水。从小到大,漫兮在他的印象中就是一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甚至是冷漠的女孩子,除了木然似乎在她身上找不到其他多余的感情,可是今天,不,是昨天,前天……一次次,因为另一个男生的事,漫兮一次次的低下自己的头,情愿低到尘土里,只是为了别人……   “好,路漫兮,我可以借你八万,但是我有个条件。”良久,文修远缓缓的说。   “什么条件,你说。”   “借钱可以,但是还得有个期限,我们来约定一下,如果一年内你还不了,你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一年?不能再长些吗?”   “你借还是不借?”   “我……我借,”漫兮咬着嘴唇,“那你要让我答应你什么事?”   “呵呵,我还没有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你。”   和文修远借的八万块漫兮并没有亲自去给舒朗,那天他的态度再明白不过,他们的钱他是不会要的,不管出于尊严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快点渡过难关,回到正常的生活上来。   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办法便是通过周宁。周宁愿意为舒朗付出,舒朗也不反感她的钱,只要随便编个理由就会成功。   周宁没有令他们失望,不到一天就带来了好消息,漫兮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了,为的是临考前让考生们稍微放松一下,也为了各个学校布置考场并做到保密。   六月六号下午,漫兮瞅了个空,悄悄来到石嘴巷二十七号静静等待,直到暮色降临,目送周宁的身影从那扇破旧的木门内出来,才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从暗处走出来。   “是你?”舒朗打开门,惊讶的睁大双眼,声音里包含的不知是惊喜还是诧异,漫兮分辨不清,只是木然的点头。   舒朗看了看天色,有些迟疑的问,“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你就在这里和我说话,都不肯让我进去?”漫兮站得太久,炎夏里竟然觉得冷。   “你进来吧。”舒朗浓重的眉峰不易觉察的抖了下,侧身让开。   漫兮试着平息心中的委屈,低着头从他身边通过,却并没有进屋子里,“舒叔叔呢?”   “晚上喝了酒睡了。”   “那我不进去吵他了,我们在这里谈。”   舒朗没有表示反对,两人并排站在窗前,他不由得烦躁,掏出烟点上。   Goodbye my love(2)   “明天的高考你去吗?”   舒朗用力吸一口烟,良久再吐出来,烟雾缭绕中他的面目变幻莫测,声音是冷的,“我这样……去了有用吗?”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去了。”漫兮的心都在发冷,“那我们的约定呢?你是不是要有个交代。”   舒朗抽得有点猛,一口烟堵在嗓子眼,咳嗽起来,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从前我没有告诉过你,和女人立下的约定我从来都记不清楚。”因为我从来没有和谁约定过,除了你,可是这唯一的约定也要我亲手毁掉。   “原来是这样,你确实没有告诉过我,你大概也没告诉你的哥们,王顺青那天还说你把我当做宝,呵,他真是误会了你,一点都不了解你。”漫兮茫然的点头。   一支烟烧到头舒朗竟没觉察,直到火红的烟火烫到手指的皮肤才恍然大悟,用力捻灭地上的火星,四周静默下来,他好像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一只手又去拔烟,触到空空的烟盒才发现这最后的一点慰藉也消耗殆尽。   “那周宁呢?你和她也有这样的约定吗?你对她也会像对我一样好吗?你会牵着她,拥抱她,亲吻她吗?”心里已经血流成河,却管不住自己要一个结果。   没有尼古丁的麻痹,舒朗的痛觉神经变得分外灵敏,灵敏到全身任何一处的细微疼痛都被无限放大,咬咬牙,伤人的话就要出口却被漫兮打断。   “你别说!我不想知道,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漫兮忽然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摇着头,她的鼻尖眼眶渐渐发红,说话都带着鼻音,“就当留给我一个美好回忆,请你不要破坏我仅有的一点幸福,我不想恨你,真的不想。”   舒朗艰难的吞咽着喉中的苦涩,扭转头对着另一边的墙壁,“你说完了吗?我要去买烟。”   双手无力的垂下,漫兮点头又摇头,凝集在眼眶的泪水如飞花雨,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如果不是看到周宁……你明天去考试吧,这是我最后一点要求了。以你前段时间的状态加上二级运动员证书即使考不上本科,专科还是没有问题的,你不要自毁前程。周宁虽然不说,不强迫你,但是她心里也是这样想的,你……”漫兮咬着下唇,渐渐有了腥甜的味道,却又不得不说下去,“你就当是为了周宁,为了她,你也一定要去。”   “这是我的事。”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悲伤,声音却骗不了人,所以他不敢多说话,生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显露真实的想法。   “是啊,你的事我又有什么立场管,舒朗,我要走了,你珍重。”今后的路上再也不能相伴,没有我的日子里,你一定要珍重再珍重,你一定要比我幸福。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院门,这样熟悉的场景,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短暂的美好时光,他们肩并肩,骑着一样破旧的自行车,青春飞扬。   她不是没有奢望过舒朗的回心转意,看着黑漆漆的天色,她甚至在想舒朗一定不会放心她一个人走,他会跟着她,直到安全抵达。然而,几步远的小卖部打破了她的幻想。原来如此。   “舒朗,你喜欢过我吗?”即使已经知道了答案,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哼,笑话,你说呢?”你说呢,我怎么会不喜欢你,不爱你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再见,舒朗,再见。”原来一直是被欺骗,她这样的人真的是得不到幸福,即使是也只是表面的假象而已。   走吧,我不要再拖累你,跟着我你注定一无所有,而离开我才会前途光明,快去,奔向你的光明!不,别走,漫兮,别走!你走了,又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在这漆黑阴冷的世界里,我是如此渴望光明,可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光明马上就要离我而去。   她仿佛听到了这些他心里的呐喊,明明跑远了却又折回来,他紧张的挺直腰身,生怕自己哪怕再多听一句她的哀求就会忍不住伸出双臂拥抱她,然而她连头都没有抬。   “本来想高考以后送给你,现在好像没有时间了……”她低着头站在他面前,想要说什么却又停住,最后,塞进他手中一串什么链子,转身捂着嘴跑远。   他机械的抬起手,一串小小的红色珠子静静的躺在他手心,他记得漫兮总是绕了好多圈戴在手腕上。   一瞬间,她的笑语欢颜,她的泪眼朦胧,她的娇怯,她的隐忍……无数个不同的她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耳边又响起了悠远的吆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漫兮转过头娇嗔着说,“舒朗,你真讨厌。”   “你这个……大傻蛋,你已经这么苦了,我不想你更……辛苦,为了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大笨蛋……”   “明明是你拉着我。”   “舒朗,不见不散。”   ……   合住手掌,放在唇边用力的亲吻那小小的珠子,背靠着小卖部的围墙,昏黄的灯光下,脸上是什么闪闪发亮。   “舒朗?怎么,来买烟啊。”小卖部的老板像往常一样招呼他。   他如梦方醒,用力的擦掉眼泪,转身看,狭长的小巷再也没了她的身影,他发誓要爱,要疼,要珍惜的女孩子真的就这样走出了他的生命!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的心,不,他不甘心,不愿意,他拔足狂奔。   漫兮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灵魂破散,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从那小巷深处走出来,她不知道费了多大的力气,眼前景物的恍然开朗让她恍惚起来,变亮的路灯强烈的光线也让她不能适应。   她是真的离开了他,在他说不爱她之后。   想到不爱,漫兮没了力气,委顿在地,哭得惊天动地。   如果他知道她哭得这么伤心,会不会心疼,是不是就不会说那么伤人的话,不让她离开。   舒朗,我的心已破碎,你为什么还不来?   上天似乎听到了她的祷告,她的眼前真的出现一双脚,她欣喜若狂,笑着抬起满是泪水的脸颊,“舒朗,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你还知道出来,怎么,还不回家吗?”熟悉的声音却不是来自梦中的人,她的心再次坠入深渊。   “是你……我不回去,你不要管我。”缩回自己的世界,眼泪还没有流完。   “你在这里哭死他会知道吗?这样的人就值得你这样?快起来,别在这里丢人!”漫长的等待已经让他的耐心消失殆尽,面对她为别人流的泪文修远烦躁的伸手用力拉扯她的身体。   “你别管我!你别管我!”生平第一次漫兮朝文修远吼,胡乱挣扎的手臂打在他脸上,留下一道明显的抓痕。   “路漫兮,你疯了吧!为了一个不思进取的人你至于嘛!怎么,你今天不走了是不是?好,好,你忘了明天就要考试了吗?你父母为什么死的你知道吗?因为你做事不分轻重缓急,你任性无知!还有路姨,她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在我家,为了什么,忍气吞声为了谁!路漫兮,你今天就算死在这里,看看最后谁伤心?谁难过?看看舒朗会不会为你流一滴眼泪!”文修远索性放开她,喘着粗气大喊,完全忘了教养为何物。   提到父母,姑姑,漫兮哭得更急,她多么想不管不顾,放弃一切只为自己活一回,可是不行,从前的任性让父母永远的离开了她。这次呢?舒朗不爱她了,还有姑姑。她又怎么能因为一个不爱她的人伤害爱着她的人!   漫兮终于还是跟着文修远走了,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被他牵着渐行渐远。   背光的角落里,没有人发现,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孩子手里握着一串红色的相思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泪流满面,无声无息。   *******************************************************************************   下了车,漫兮止住了哭泣,却还是呆呆的,一辆速度极快的高档轿车擦着她身边呼啸而过,幸亏文修远拉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   文修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熟悉的车子,没好气的数落她,“没长眼睛啊,连个路都不会看!”   漫兮对他的话仿若未闻,低着头只顾往前走。   如文修远预料的一样,文宅里刚刚又上演了一出司空见惯的“龙凤斗”。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余文慧正瘫在在客厅的沙发里暗自垂泪,路淑娟站在一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余文慧听到门响抬头看见他们,此时和那个负心人无比相像的一张脸让她还没有平息的怒火更加贲张,“你不好好在学校里上课,跑回来干什么!家里出钱是供你去念书,不是像你那不务正业的父亲一样花天酒地!”   文修远对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并没觉得不妥,也懒得陈述他们为了高考已经放了三天假的事实,只淡淡的说,“今天学校取消晚自习,母亲,不早了,我扶您上去休息。”   虽然怒火未消,可毕竟自己的儿子不是文良,刚才的哭闹让她头痛欲裂,儿子这样一说,她便摆摆手准备自己上楼去,文修远却立刻上前搀扶。   自始至终,漫兮都是垂着头一言不发。   晚上睡觉前,文修远敲开她的房门,递给她一片白色的药片。   “喝了它,晚上好好休息。”   漫兮没有多说,接过药,看他不走,就着床头柜凉透了的水咽下去。   不知是不是药效发挥了作用,本来无比清醒的大脑渐渐昏沉,竟然真的陷入了梦乡,梦里没有眼泪,只有桀骜的少年神采飞扬。   “同桌,早啊。”   “路漫兮,你回家也走这条路吗?”   “和我在一起吧,我会保护你,不让你再受欺负,谁也不行。”   “漫兮,我们坐11路车回家。”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落在我肩膀……让你相信我的爱只为你勇敢,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   “送给我最深爱的女孩儿。”   ……   原来爱情这么伤(1)   大概高考和雨天如影随形,似乎考生们的思路只有雨水才能洗刷清晰,于是,尽管今年的高考已经提前了一个月,在第二天中午还是噼里啪啦的下了一阵雨。   身边同学满脸紧张,身上揣着巧克力,氟哌酸,拿着超大的水杯,坐在课桌前还是不住的深呼吸。文修远天生泰山崩于前而巍然不动的性格,再加上胸有成竹,不紧张再正常不过的;漫兮则是心不在焉,失魂落魄外加浑浑噩噩,紧张不起来。他们静静的去学校,考试,回家,三点一线,与往日并无二般,除了路淑娟第一天早上问了一句外,身边人竟是对此并不知情,自然不闻不问。   一中是全市中学理科的考点之一,每个考场三十个人,认识的没几个,舒朗的消息漫兮刻意回避,看不到他来没来,图个眼不见心不烦。   两天四门课考完,刚出教学楼碰上隔壁考场的周宁,她笑盈盈的走上来。   “漫兮,考得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漫兮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知情的同桌,心情复杂。   “没什么感觉就对了,说明不觉得难,肯定没问题。”   漫兮扯扯嘴角。   “今天总算考完了,终于轻松了,你打算去哪儿玩啊?”   漫兮摇摇头,嘴上忍不住就问出来,“你呢?现在你要等……他吗?”   “谁?哦,舒朗啊,他没来。”周宁诧异的回答,又马上醒悟过来,脸上露出落寞的神情,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常态,“他忙得很,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要赚钱再还钱,说起还钱,我代舒朗谢谢你,要是没有你,还真挺难的。”   “没关系。”多么讽刺,她帮助舒朗竟然要别人代谢,漫兮几乎忍不住眼眶的涨热,眼看到了校门口,便朝周宁挥挥手,“文修远在等我,先走了。”   周宁故作了然的一笑,点点头,“哦,快去吧,有空常联系啊。”   当天夜里,漫兮病倒了,高烧不断,整个人呈现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她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躺着,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路淑娟进屋发现她还在睡,想着这孩子从来不睡懒觉,即使高考完了也不至于这么不成体统。毕竟人家当主人的早已经露了脸,再不起恐怕不妥   她上前一看才发现漫兮烧得像一只大虾一样缩在被褥间,问话也是牛头不对马嘴,这才着了急。跑出来没敢惊动和客人喝茶的余文慧,悄悄告诉了文修远,一个电话,医生马上便到了。   检查过后,并无其他症状,只是干烧,开了退烧的药,挂了水,又嘱咐多注意休息。   路淑娟一个劲的说:“这孩子虽说身子单薄,却从小就少生病,这不轻易病的孩子一病起来熬人得很,不过个三五天是好不了的。”   文修远在一旁束手无策,只当路淑娟说的有道理。   还真被路淑娟说中了,漫兮真的在床上躺够一周才慢慢好起来。期间协助文修远,马马虎虎的估了分,就连填志愿也是她口述,文修远代笔。   报志愿是个顶重要的事,考生们深思熟虑,四处打听,找过来人讲经验说教训,填的踌躇满志。大体分为以下的步骤:先选学校,选了学校选专业,选了专业选就业,选了就业还要选城市,再好的学校要是搁在大西北的风沙中也不愿意去,不管羊肉串再诱人,葡萄再香甜,莫高窟文化底蕴再深厚。   漫兮倒是没考虑这么多,她报志愿的宗旨很简单,只要是本省的,最好是本市的,越近越好。不管学校好坏,以网上论坛中的综合排名先后顺序按着一本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二本第一志愿等等,以此类推。一轮下来,从重点到三本,甚至是专科,几乎将本省的学校全部囊括,连武警,公安之类的特殊院校也不放过。虽然以她的分数完全可以选择更好一点的大学。   文修远问她原因,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或者说她不愿意深究其中的动机,她终究是一个怯懦的人。   文修远倒是尽职得很,估分尽量做到一分不差,志愿填好了让漫兮过目了才送到学校。   等待录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所事事的时候,和舒朗在一起的种种画面总会被各种各样的情景触发,然后第一时间跳出来。可能是正午时分照在文宅前面草坪上的炙热阳光,可能是晚饭后吹进花房里的一阵疾风,也可能是路过窗前拍着篮球三五结伴的高大男生……   毫无防备,毫无征兆。   而等她回神时才发现脸上湿湿的,抬头看天,晴空万里,并无刮风下雨。   其实并没有特别伤心难过的感觉,只是不由自主。原来,狗血言情小说里说的都是真的,流泪也可以成为一种习惯。   这种习惯变本加厉,让她在陷入沉睡之后也不能幸免,于是路淑娟收拾房间之时不止一次的纳闷,“最近这孩子是怎么搞的,越来越大了怎么反而开始睡觉流口水,看看这枕巾,整天都是湿的,以前没这习惯啊,难道是高考后遗症?”想过之后又问漫兮,“你是不是老是睡觉姿势不对啊,以后别老侧着睡。”   漫兮无言以对,含糊其辞。   文良开始大规模拓展公司业务,听说从传媒转到了娱乐,整天忙得团团转,而余文慧则因为丈夫身边更加密集的年轻美貌的女子而无暇他顾。文修远没有像上次一样去旅行,整天在文宅里晃,那地方住起来宽敞,可真的活动起来也没多少空间,他往往一晃就到了漫兮面前,让她不胜其扰。   于是,有一两次闲逛的文修远路过听到便接话,“路姨,那是你没注意,阿兮以前就是这样的,在我房间趴在桌子上睡着时,可比现在的情况严重得多。”   “哪有,你不要胡说。”看路淑娟瞪着自己,漫兮条件反射的反驳。   “没有吗?真的没有?”文修远抱着肩,意味深长的看她。   漫兮看看枕头上无法解释的濡湿,最终选择沉默,在文修远面前丢脸总好过比姑姑一次一次的盘问,反正她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当做他的笑料,她不在乎。   书上说当一个人开始回忆往事时,那就是走入衰老的征兆。漫兮悲哀的发现她已经在经历这个过程,对于她的未老先衰那无疾而终的爱情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主导作用。   漫兮想起上一个悠长的假期,她遇到了舒朗,这一次她失去了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有几次,她实在憋不住便偷偷跑去石嘴巷,隔着老远看上一眼,有时候是周宁和舒朗相伴的身影,但大多还是周宁进去又出来孤单而殷勤的姿态。   看着周宁若有所思的表情,漫兮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似乎是带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在里面。可马上她又自责了,周宁只不过是和她爱上了同一个人,作为不知情者,并没有什么错,她不为周宁着急担忧就算了还……难道失恋已经让她的心阴郁深沉,还是她本来性格阴暗。这样一想,她又越发的难过,阳光灿烂,开朗活泼的周宁成了她活生生的哈哈镜,将她的身形映得形体扭曲,丑陋不堪,也或者说是姜子牙手中的照妖镜,让她原形毕露,自惭形愧。   就是在这样的煎熬下,漫兮等到了录取通知书。   F市的外国语学院,虽不是一流的大学,但由于其外语专业高精尖而齐全,且校园里美女众多而名声响亮。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她却高兴不起来。   这意味着要和心里那个人天各一方,从此,我爱的人就要在那遥远的城。   关键是,她明明记得报得都是本省的大学。   *******************************************************************************   漫兮敲门走进文修远房间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里欣赏着火红的Q大通知书。   “怎么?找我有事吗?”文修远并没有向她投注多余的注意力,还在不厌其烦的翻看,嘴里洋洋得意的问,“是不是来欣赏鼎鼎大名的Q大通知书的?”   “都是通知书,有什么不一样。”漫兮不屑一顾。   文修远闻言转头看见她手中捏着的纸,“我说怎么口气这么冲,原来你也胜利在握了,不错啊,一批吧,和我的下来的差不多,”他扬扬下巴问,“什么学校?”   漫兮不多说,笔直的走过去将手里的通知书扔在他身上,“你自己看吧。”   文修远愣了下,表情变冷,捡起来看,“外国语学院?还真给录了,你真是瞎猫碰死耗子,报了一堆垃圾学校,就这么一个稍微好点的地方就上了。”语气里既有诧异也有了然,还夹杂着一贯的不屑。   这次漫兮倒是一愣,“什么叫报了一堆垃圾,就这么一个稍微好点的,我有报过外国语学院吗?”   文修远懒得再看,随手将她的通知书丢在一边的小几上,拿起看了一半的厚本书翻开,“你不会连自己报的志愿都记不清了吧。”   “我当然记得,我报得都是本省的学校,哪里会跑出F市的。”漫兮肯定的说。   “F市,”文修远放下书想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也是F市,你真是难以摆脱。”   “你不要转移话题。”   “转移什么话题?”   “我没有报外国语学院。”   “哼,”文修远冷笑一声,“你没报人家吃饱了撑的录你,又不是招不上人,还费九牛二虎之力调档,又不缺你一个。”   “所以我要问你。”   “问我什么?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高考招生办公室,虽然我们家人脉多,但也伸不到F市,管不了这些事,你高看我了。”   漫兮再次领教了文修远的诡辩能力,她不想再跟着他绕圈子,直截了当的问,“文修远,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动我的志愿填报表?”   “废话,当然有,不动我怎么帮你填表。”文修远终于也不再避其锋芒,站起身俯下身看她,身高的优势顿时让漫兮觉得气势一弱,“路漫兮,如果这就是你对我忙前忙后,不辞辛劳帮你所表示的谢意,那么我还是会说一句不客气,尽管这个感谢很变态。但是如果你有什么怀疑,最好能说出一个值得信服的理由。”   “理由就是你……你对我……你想要……”说道这个,漫兮找不到一个听起来不那么羞涩的说法,而且也没有足够的勇气说完。   “我希望你说话之前先认真思索,仔细回忆一下,虽然那天你烧得糊里糊涂,但还不至于没有理智吧。”   漫兮被他说得还真有点怀疑自己那天的清醒程度,但马上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否定了她的质疑,“我不会报外省的学校。”   “这么肯定?难道有什么根深蒂固的理由促使你心里有这么坚定的信念?不惜错过好的学校,好的前程?是什么?舒朗?路漫兮,你真是无药可救,人家已经放弃你了,你还这么赖着,有什么意思!”文修远嘴角是深深的嘲讽。   “你别说了!够了!”漫兮忍无可忍的打断他的话。   “恼羞成怒了,呵,”文修远冷笑一声,忽然低下头靠近她,“看来是真的,那么我告诉你路漫兮,就算是我,你能怎么样?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死皮白赖的去找舒朗,看他会不会可怜你。然后送上门去被人家玩弄于股掌之上。”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完最后一句话,而后直起身与她擦身而过,头也不回的走出去。   原来爱情这么伤(2)   漫兮最终还是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与世俗的约束相比,她个人对爱情和自由的向往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天,她本来已经准备开口要留在B市,哪怕是要复读一年。姑姑却抹着眼泪诉说着这多年来的含辛茹苦,父母的早亡,以及如今和将来可能的出人头地。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语的人,那个时侯更是觉得先前准备好的说辞如鲠在喉,不甘心下去却也无法上来。   她是个怯懦的人,终究无法无视姑姑殷切的目光。   她能做的只有对整件事冷处理,包括对未来大学生活的憧憬和向往。她对任何关于此的事都表现的无一丝积极,无论是言语上的讨论还是行动上的准备。   那次争吵似乎并没有影响文修远多深,他像往常一样我行我素,一丝不苟的安排着自己充实而枯燥的生活。同样并未对远行做任何准备,起码漫兮看到的是这样。直到出发前一周,路淑娟正给心不在焉的侄女唠叨订火车票的事情,恰好走过来的文修远波澜不惊的出声。   “机票我已经订好了,过两天就会送过来,不用再想买票的问题了。”   不只漫兮,路淑娟也很惊讶,或者说是受宠若惊,“机票?很贵的吧,我们,我们……还是做火车的好。”   “本来就顺路的,分开来买反而不好,我一个人也很无聊,不如大家一起还有个照应,路姨您不要这么见外。”   “那怎么好意思,这……不太好吧。”路淑娟讷讷的说。   “还是把机票退了,”漫兮果断的出声,又转向姑姑,甚至拿起了外出的衣服,“姑姑,我这就去买火车票。”   文修远无奈的笑笑,似乎颇为难的说,“机票恰好过了可以退的时限,如果要买车票的话下次还是早点,”顿了一下又说下去,“当然,要是你坚持要坐火车的话,我也不勉强,那张票就当没人要好了。”   这次没等漫兮开口,路淑娟已经说话了,“那多可惜,花了大价钱怎么能就这么浪费。”   “姑姑……”漫兮急切的叫住姑姑,想要制止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却被路淑娟瞪回来。   “既然少爷已经买了,那我们就顺道沾个光,说实在的,一路上有个照应,我也好放心。”   事情再无回转,漫兮再次深感无力。   候机大厅内,漫兮看看脚边小小的旅行包,又看看身边的文修远,他的东西比她还要少。估计这样的他们是新生开学时最轻装上阵的装束。   前一天,她的行李被路淑娟收拾得妥妥当当,足足四个大箱子,可是今早出发时,文修远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让她的行李大规模缩水。   他说,“上学不是逃难,也不是搬家,去了环境艰苦才可以头悬梁锥刺骨,再说,有钱哪里也可以买得到,没必要这样大张旗鼓,旅途劳顿。”   飞机冲天而起的时候,头部上扬,活像一只趾高气昂的雄鸡,只不过还会飞。   她是第一次坐飞机,眩晕之余,脑中再次浮现前两天同学聚会上的场景。   尽管一再的告诫自己,但最终她还是想见他一面。因为犹豫了很久,到的时候已经是最后几个。   “漫兮,你来啦。”周宁第一时间发现她,站起来打招呼,还探身在她身后看了又看,最后失望的抱怨,“怎么不带家属来?”   她也第一时间发现了周宁身边的他,他只是在周宁提到她名字的时候朝她看了一眼便再没关注过她。   “漫兮,你发什么呆,我问你呢?”周宁用力的摇晃她。   “哦,哦,什么?”   “文修远啊,怎么没来?”她说的声音很大,饶是吵吵闹闹的饭堂大厅仍然很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立刻有人打口哨,发出暧昧不明的嘘声。   “他……为什么要来?”她偷眼去看舒朗,他背对着她和几个男生聊的津津有味。   “漫兮,现在我们毕业了,自由了,你也考上了好大学,没有人可以管得了我们自由自在的谈恋爱,所以,不要再扭捏,放开些,向天空大声的呼喊我爱你。”周宁说着竟然唱起了小虎队的《爱》,立刻得到众人的附和,一时之间,年轻人欢快的歌声此起彼伏,其他桌的客人纷纷看过来。   周宁说到做到,一曲作罢立刻大声宣布和舒朗的恋爱关系。   漫兮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直觉的去看另一个当事人。舒朗依然是那个姿势,只是已经停止了交谈,他仿佛还在认真的倾听同伴的对话,并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周宁暗暗出了一口气,她赌赢了。   众人很快不再关注舒朗的回应,因为紧接着周宁又宣布了考上本市大学和恋人永远相守的真爱誓言,这样热情大胆的爱情是这些未曾经历过世俗险恶的纯真心灵最甘甜的清泉,他们大力的吹捧和艳羡着这样的“真爱无敌”。而对于冷酷不羁的舒朗来说,这样的默许无异于当众承认。   后来的毕业聚餐俨然变成了真心话大冒险的真实版,每个人仿佛都受了周宁的感染,喝了酒后红着一张张稚嫩却真诚的脸虔诚的诉说衷肠。   漫兮也喝了很多酒,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似乎眼前的面孔来来去去,换了又换,那些内向男孩破釜沉舟的临别表白她统统以微笑对待,再后来她醒过来,眼前是文修远的一张臭脸。   并没有多少失重的不适感,只是看着窗外的景物快速变换,地面的建筑变小,边遥远,最后再也看不见了,难过的心如刀割。这种难过无法宣泄,漫兮选择紧闭双眼,眼不见为净。   这样的表现难免让别人会错意,几乎是马上,便有温热的手敷在她的上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用温柔的近乎陌生的腔调在她耳边低语,“别怕,有我呢。”   她想抽回自己的手然后毫不客气的拒绝他的好意,可是也只是一瞬间,她又放弃了。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她宁愿欺骗自己,现在陪在自己身边,对她嘘寒问暖的是另一个人。   她更紧的闭着眼睛,连嘴唇都连带着抿紧,似乎这样身边的人真的会是梦中的他。   *******************************************************************************   Q大和外国语学院离得并不远,都在F市的大学城里,步行也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其实,她更希望远一些,最好是天涯海角。   文修远每周都会有意无意的来上一两回,但每次漫兮都在忙。她忙着申请贷款,埋头学习争取奖学金,在学校餐厅勤工俭学,做三份外语家教现在正在托人找第四份。   “阿兮,你又不是拯救世界的超人,干嘛把自己搞这么累,看看你,已经由搓衣板直接升级到挂历身材了。”文修远坐在餐厅的一张桌子旁低头佯装喝饮料,终于盼到漫兮收拾到他旁边的桌子,抓紧时间问。   “我要赚钱。”漫兮头也没抬。   “家里给你的钱不够花?你一个女孩子干什么需要这么多钱,难道没事干学人家吸大麻?”文修远说完又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你需要钱可以和我说啊,我被那些女人快烦死了,好不容易来找你拜托不要总是这么没时间。”   漫兮停下手中的动作,讥诮的看文修远,“如果你能把还钱的期限放宽一点的话。”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漫兮所指为何,他当初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她这么当真,宁愿劳累至此也不愿意为他做哪怕一件小事。   “路漫兮,你真是不识好歹,不可理喻。”他愤怒的拂袖而去。   舍友白卿偶尔遇见围在她身边的文修远,对她的行为更是不解,“漫兮,你男朋友那么有钱,怎么会眼睁睁的看你这么辛苦。”   “他不是我男朋友。”   “男性朋友也可以这么殷勤吗?”   “……”   “女人嘛,要对自己好一点,干嘛把自己搞这么狼狈,不值得。”白卿话音未落,桌子上诺基亚新款手机便开始叮叮咚咚的响起来,她随手接起,声音和表情同时娇嗲了几个数量级,“喂?干嘛?有什么好处?这可是你说的,好,就这么定了,拜拜。”中间夹杂着吃吃的娇笑。   白卿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万种的出门。   漫兮转头去做自己的事,手里的动作慢慢停顿。真累啊,一样都是学生,为什么有人可以活得这么轻松,每天私家车接送,出入于各种娱乐场所,还有大把大把的钱赚,而她就要这么苦。   要是她也像白卿那样生活,是不是就会容易一些?   然而,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打消。人和人终究不同。   漫兮生在冬天,今年的生日竟然赶在圣诞节。   学生会别出心裁组织了圣诞舞会,地点却定在Q大的礼堂。   “什么圣诞舞会,明摆着是联谊会,没办法,谁让Q大出才子却少佳人呢,解决不了温饱问题只好申请外援。”白卿懒洋洋的一针见血。   “听说Q大的礼堂超豪华,一般的学生活动都进不去,这次怎么舍得。”住在漫兮下铺的王晓川满脸好奇。   “听说是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争取来的,真是牛人。”宿舍里另一个女孩儿陆萌满是崇拜的口气。   “那个学生会主席叫什么来着?我见过一次,长得好帅的,我看着特面熟,难道我们是前世的姻缘?”红色的心形从王晓川的眼睛里冒出来。   “你别自作多情了啊,”白卿做了一个作呕的表情,“明明就是来找漫兮的那个帅男,还什么前世的姻缘,受不了你。”   “啊?”王晓川露出受伤的神情,喃喃道,“难怪觉得面熟,漫兮,我恨你!”   “厄,你们忙,我去洗衣服。”漫兮一看情况不对,立马想撤。   “再过一个小时舞会就要开始了,还不赶快打扮自己,洗什么衣服。”白卿打开衣柜,翻找着。   “那个,其实,我晚上还有事,就不去了。”漫兮说。   “圣诞节怎么还有事?没家教没勤工俭学,别告诉我你要去学习!”王晓川受不了的大喊。   漫兮说不出话来,只好干笑。   “不行不行,今天你一定要去,不是有句话说了嘛,圣诞节孤单的人是可耻的。”陆萌插话道。   “是情人节吧。”白卿翻了个白眼。   “反正都一样,今天孤单就可耻,漫兮,你从来都不参加宿舍的集体活动,今天要是再拒绝,我们就把你踢出温馨可爱的419!”陆萌叉着腰一副大姐大的模样。   假面的舞会   在舍友的威逼利诱下,为了不被从419除名,漫兮很没骨气的妥协了。那三个丫头见状得寸进尺,以至于当她挽着精致的发髻,身着白卿的米色裙子,同色高筒靴站在灯火通明的Q大礼堂门前时,恨不得立刻拔腿就跑,结果被身后的姐妹用力一推,冲进门的同时还撞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对……对不起”漫兮忙不迭的低头道歉,囧的几乎想钻到老鼠洞里去。   “阿兮?”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真的是你啊。”   “原来是你。”愧疚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冷漠,漫兮退后一步淡淡的说。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没想到……”他目光灼灼的打量着眼前温婉美丽的女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去找舍友了,你忙。”漫兮找了个借口转身逃离。   文修远久久注视着远去的身影,没提防有人大力的拍他的肩膀,“哎,老大你看什么呢,看这么入神,”孙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了然于心,“哦,看这背影儿,娴静如婉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美女啊,啧啧,不容易,我还以为你是柳下惠不近女色呢,弄了半天是嫌弃那些庸脂俗粉啊。”   “去你的,胡说八道。”文修远笑着说。   “还和我装,”孙阳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老大,你记得跟紧你的仙德瑞拉,后面的就看我的了。”说完还朝他眨了下眼睛。   一阵有节奏的打击乐过后,众人安静下来,灯光变暗,只余一束亮光打在中央的一个人身上,正是但当今晚舞会主持人的孙阳。   “亲爱的同学们,外院的美女,Q大的帅哥们,大家晚上好!窗外雪花飘飘,屋内其乐融融,又是一个浪漫的白色圣诞节。在这个特别的节日里,我们有缘在这里,相聚,相识甚至是相知,那么请大家转身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朋友或者未来的朋友真诚的问候一句——”   “Merry C rismas!”全场爆发出统一的祝福,每一张年轻的脸庞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好,那既然问候了就代表已经彼此认识,下面我们特别安排了一个增进感情的节目,音乐一响,请所有的男士们勇敢的站出来走向你身边的女士,做一个绅士该做的事,邀请这些美丽的天使们与你共舞一曲,但是有一个规则,女士们,你们不可以拒绝勇士们对你的赞赏喔,起码是第一首曲子。好了,现在我宣布圣诞舞会现在开始!帅哥们,赶快行动,千万不要被别人抢了先啊。”   华尔兹的音乐响起,主持人退场,灯光变幻,四周立刻笼罩在一片暧昧不清的氛围中。   年轻的男孩女孩们,兴奋又略显局促的等待或者出手。   漫兮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影晃了一下。   “可爱的女士,请问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文修远伸手到她的面前,微微弯下腰,做了一个标准的绅士动作。   “这,我……”漫兮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刚才周围灯光太暗,她都不知道文修远是什么时候潜伏在自己周围的,直觉的想拒绝又碍于今天的规则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傻站着支支吾吾。   “哇。”身边立刻传来王晓川犯花痴的声音。   “愣着干什么,快去啊。”白卿一边将手放进面前男士的手中,一边还不忘推她一把。   今晚第二次她因为惯性撞进了文修远的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了个满怀,等到想要推开却被捉了手去。   “我们跳舞。”文修远唇角弯弯,低头看着她说。   “我……不会。”她说的是实话。   文修远似乎并不觉的意外,带着她向场中央走了几步,温和的说,“我来教你。”   “左手搭着我的肩,右手伸直,对,跟着我走,先迈左脚,对,再右脚,一,二,三,后退,一,二,三,嘶,没关系,再来,前进,后退,旋转,放轻松,抬头挺胸。”   漫兮全身僵硬,也许是吹进她耳朵的气息,也许是扶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总之,不管她多么努力的按照文修远的教导去做,仍是免不了一次又一次的踩到他的脚。   当文修远再次怕撞到旁边的一组而用力拉了她一把却让自己的脚再次遇难时,痛得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她的肩。   “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漫兮手忙搅乱的道歉,虽然手仍然被对方紧紧握在手里。   “你怎么这么笨。”文修远在颈边叹息道,离得太近几乎是在耳语,那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颈项,痒痒的。   漫兮猛然间打了个寒战,一首曲子也正好唱完,她试着摆脱文修远,“一支舞完了,我累了,要去休息。”   文修远慢慢直起身,并不放开,“这么快就累了,看来你得加强锻炼,我做事从不半途而废,你还没学会怎么能停下来,来,继续。”   响起的恰好是一支探戈,文修远手中用力,漫兮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踮起脚和他的脚尖相对,额头几乎碰到他的嘴唇。这次文修远不再亦步亦趋的教她,而是简单说了规则,便利用力量的优势,将她甩来甩去。   跳舞这个活动本来就是依仗男性的带动,文修远又跳得出色,漫兮几乎不用怎么去想舞步,只是顺着节奏和他的力道,像一只被牵了手脚的木偶,前前后后,忽远忽近,满场飞舞,身边的人和物变换成一幅幅布景,在她眼前急速的旋转,她看不清,也听不清。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不知怎么转到了文修远怀里,而后在他臂弯里倒下去,再倒下去,直到腰肢的韧性达到极限,全身的重量都只能依附于他的臂弯。   她睁开眼,天地都旋转过来,颠倒了乾坤,四周的景物也统统倒置,变得扭曲,世界似乎变得安静,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   文修远扶住她的腰用力,她便重新获得了力量,直起身来,簪子因为剧烈的运动滑落,长长的发丝垂落,甩出一个漂亮的弧形,最终洒在他的手臂和胸膛。   她的喘息未定,脸颊潮红,鬓角泌出小小的汗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两人谁都没动,保持着相对的姿势望着彼此,就在文修远以为自己已经忍不住要吻下去的时候,漫兮忽然用力推开他,退到角落里失魂落魄的发呆。   因为答应了舍友一起回去,漫兮只得等下去。邀舞的人来了又去,无休无止,漫兮应付到身心疲惫。刚刚想靠在沙发上休息,忽然被人用力拉起来。   “喂,干嘛!”漫兮情急之下大叫。   “跳舞!”文修远面无表情的说。   “我说过不跳了,我先前一直拒绝下场,你又不是没看到。”她气愤的挣扎。   “那是别人。”   “你也一样。”   “别动,别动……”第二次说的很低,似乎有些哀求的味道,但马上文修远又恢复了强硬,“一支舞一千块。”   “你说什么?”   “多跳一支舞,你就可以少还一千块,怎么,够合算吧。”   “你……”文修远脸上的表情让人有揍一拳的冲动。   “怎么样?”这一回他问得有些急躁,“不愿意算了。”   “你说话算话。”漫兮垂下眼,低低的问。   “当然。”   得到她的默许,文修远便拉着她肆无忌惮的舞动起来,仿佛不知疲惫一般。漫兮忘了跳了多少支曲子,加上脚下将近八厘米的鞋跟,她只觉得双手双脚都不再属于自己,如果不是被他带着,她几乎使不出丁点力气来支配它们。   到了最后,不知谁放了一首极慢的曲子,周围的灯光又渐渐变暗,文修远放开她的手,搂住她的腰,感受到她的挣扎后闭着眼极低的说,“这一首一万。”   漫兮慢慢放弃了挣扎,由着他把自己的胳膊绕在脖子上,用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摇摆扭动。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算了吧,就这样吧,过了今晚都忘了,一支舞一万块,多合算,我不吃亏,一点也不。   不知是心理的自暴自弃,还是实在没了力气,漫兮松懈下来,挂在文修远身上,被他半抱着挪动。   文修远也闭着双眼,他紧紧拥住漫兮,生怕一松手睁开眼睛她就消失了,变成南柯一梦,但又生怕用的力气太大将她弄疼。这样矛盾而忐忑,文修远不知道选择抱住她,是一种幸福还是煎熬。   *******************************************************************************   被组织放弃,被同志出卖是什么滋味,漫兮今天尝了个遍。站在空荡荡的礼堂,四顾无人,哪里还有温馨可爱419的影子?她生生的一个《集结号》谷子地的翻版。   “怎么没走?”安排好打扫等的善后工作,文修远走过来,看了一眼人去楼空的场地后了然的点点头,“被你的舍友抛弃了吧,可怜。”   “……”   “要不我送送你?”文修远貌似有些为难的询问。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可以了。”漫兮这才惊觉自己杵在这儿很有装可怜的嫌疑,连忙表明立场。   “走吧,我们学校组织的活动,总不好让外院的女生出了差错。”文修远不由分说拽了她就走。   反正是要回去,漫兮也没再反对,不动声色的抽回捏在他手里的衣角,文修远倒也没再计较什么。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前一后的走着。   深夜十一点,本来应该寂静无声的街道,因为圣诞节的缘故洒满了年轻人的欢歌笑语。道路内侧的松树上装点一新,缠绕着一圈圈的彩灯,随着自己的节奏一明一暗,让单一的白色世界变得五彩缤纷。临街的小店铺窗户上也贴着各式各样的节日寄语,灯光打在圣诞老人憨态可掬的脸上,让他周身都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情侣们紧紧相偎,在寒冷的冬日里吸取彼此的温暖。   漫兮没有心事观赏沿途的景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缩了缩肩膀,有点后悔没有套上羽绒服,为了风度忘了温度的事情以后不能再做。   “今天是你的生日吧。”眼看到了外院的校门,文修远到底忍不住了。   “恩?哦。”漫兮思索片刻才想起来。   “不是吧,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   “……”   文修远嫌恶的摇摇头,从手中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给你,生日礼物。”   “给我的?”   “你生日不给你给谁。”   “其实不用的。”那盒子表面看很平常,没有刻意的包装,但漫兮直觉的不愿接受。   “你懂不懂礼貌,别人送你生日礼物你要说谢谢的。”   “厄,可是……”   “女人真麻烦,很晚了,我要走了,东西你拿着。”   漫兮抱着被塞进怀里的盒子发呆,想了想还是马上拆开,金属的质感,光滑的表面,竟然是一款小巧的女士手机。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起来,向着文修远离去的方向边跑边喊,“文修远,你等等。”   “又怎么了?”文修远不耐烦的站住。   “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不能要。”漫兮把盒子送到他面前。   “我说你还真不讲究,我人还没走远,你就迫不及待的拆礼物啦。”文修远推回她的手,并不理会她的提议。   “文修远,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可这个手机我真的不能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现在学生们都有手机,宿舍里都不安电话了,你每天买电话卡跑到外面打公用电话不累吗?你也不想想,万一有什么急事找不到公用电话怎么办?”   “没那么严重。”漫兮倔强的伸着手。   “呵,”文修远忽然笑了,“其实你也不必客气,这本来就是拿你的钱买的。”   “?”   “这个算到你欠我的八万块里面,这可是你两支舞换来的,反正钱我是扣了,要不要随你。”说完,文修远转身离去。   漫兮再次被文修远跳跃的思维搞晕了,等到反应过来,他已经跳上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她发了会儿呆,身后一阵跑远的脚步声,回头望,一个熟悉的影子在路的拐角处一闪而过。她的心顿时提了起来,想了想又摇摇头,怎么可能是舒朗,他远在千里之外的B市,也许早已忘了她。   回不去的昨天(1)   踌躇了许久,她还是决定先拿着手机,等到有机会再还给文修远。   正想着,一阵悦耳的铃音,手机屏幕嗖然亮起,她愣怔了下才醒悟过来是手机响了。琢磨了一会儿解了键盘锁,上面显示着文修远的姓名。   “盒子里有你的手机号,我的号已存。不要多想,去给路姨打个电话吧,她很想你。”   返回桌面,想要删掉文修远的号,却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所谓的电话簿,只好作罢。   路过传达室时,楼管阿姨喊住她,“419的路漫兮吧。”   “是我,阿姨,有什么事吗?”   “晚上来了一个男生给你留下点东西。”   “男生?阿姨,你没记错吧,这东西是给我的?”   “怎么会错,那个男生在外面站了好几个小时的,刚刚才留了东西走得。”   打开袋子,一双粉色的兔八哥棉拖鞋,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她曾经告诉过舒朗,自己是属兔的,可惜是冬天的兔子,没吃没喝还被冻掉脚趾头。   她不顾阿姨要关门的警告,疯了一样在那条林荫路上寻找,刚刚那个拐角处,没有,校门口,没有,校园的每一处都没有。   跑得太快,雪又厚,她摔了好几跤,可即使是这样,舒朗还是没有出现。   楼管阿姨倒是没有真的关门,见她垂头丧气的回来,忍不住唠叨,“你们年轻人整天搞些什么名堂,大半夜的,真不知道分寸。”   回了宿舍,几个女孩子立刻围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进展?”王晓川急急发问。   “不是吧,文修远这么猴急,直接扑倒啊,看看你这衣服。”陆萌很不纯洁的幻想。   “不是,摔了一跤,”漫兮抱着兔八哥,对白卿抱歉的说,“白卿,对不起,我马上把衣服洗干净。”   “洗什么啊,我这衣服是要干洗的,你洗坏了怎么办。好了,你放那儿就行了。”白卿躺着床上敷面膜,说话也是含含糊糊。   “没有□啊,没劲。”王晓川和陆萌一看没有想象中的八卦戏码,也相继撤退。   这一晚上,先是跳舞又是在雪地里奔跑,收到两个人送的两份截然不同的礼物,漫兮躺在床上,身心疲惫。   那个人会是谁呢?如果是舒朗,他怎么会在放弃她之后又千里迢迢的找来,可是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又为什么不愿露面。   紧紧抱着兔八哥,漫兮沉沉睡去,流了一夜的眼泪。   今年过年晚,放寒假时还离春节有一段时间。假期的家教又缺,时薪几乎翻了一番,漫兮不愿错过这个赚钱的好机会,申请了假期留宿。   假期里的校园安静极了,几乎看不到学生们的身影。宿舍里也是如此,白日里忙忙碌碌也没什么感觉,到了晚上难免孤独。漫兮拿出那支一直没机会还回去的手机,犹豫了下还是按下开机键。   一连响了无数次,漫兮打开收件箱,一条条的往下翻,几乎全是来自一个人的。随机打开几条,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有时是一条篮球比赛胜利的消息,有时是节日里的祝福短信,有时甚至只有类似叹号,问号,省略号的集合,没有半点含义,想来文修远也没想着用这种方式即刻联系到她。   她慢慢失了兴趣,准备退出的时候却眼前一亮,忽然心旌摇曳起来。   屏幕的最下方竟然是两个字的名字,周宁。   急切的打开,里面的内容牵动了她的心。   “你怎么不开机?”   “我有急事,看到短信速速回话。”   “号码没错啊,我已经和文修远核实过了。”   “我是周宁啊,快啊,是舒朗的事。”   漫兮的手开始颤抖,一条条翻下去。   “漫兮,不好了,舒朗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那八万块的事,他很生气。”   “舒朗不知道哪里来的钱,让我还给你,你有银行卡号吗?”   周宁没有得到她的回音,也放弃了再次联系她,这一刻她真恨自己的小鸡肚肠,不就是一支手机,她为什么好端端的放着不用。   还好留下了周宁的电话,漫兮第一时间拨过去。   “周宁吗?我是漫兮。”   “漫兮?你终于出现了,怎么前段时间一直不开机。”   “哦,有些事情……你短信上说的事情怎么样了?舒朗他没事吧?”   “……”   “周宁,周宁?你怎么不说话?舒朗他,是不是他有什么事?那八万块他真的还了你?”   “嗯。”   “他哪里一下子弄来那么多钱,你没和他解释吗?他……怎么会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又传出周宁的声音,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事情都过去了,我已经和他解释过了,他也想通了,钱我还是先让他用着,毕竟他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只是……”   “只是什么?”   “舒朗他不让我和别人说。”   周宁这样的吞吞吐吐更是让漫兮觉得急躁,恨不得立刻回去自己看个究竟,“周宁,他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吧,好歹我们……我们也同桌了两年。”   “可是……算了,告诉你好了。前段时间舒朗去打工的路上出了车祸,虽然生命没有危险,可是却受了伤,现在躺在医院,他家里又拿不出什么钱。”   “车祸?受伤?怎么会这样?伤到哪里?严重吗?”   周宁又是一阵支支吾吾,半天忽然哽咽起来,“反正情况很不好,他不让告诉别人,可是再这样拖下去,我担心他就这样废了,漫兮,现在也只有你能帮帮他了,你帮帮他,好吗?”   废了?漫兮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出了满手的冷汗,几乎握不住手机,半响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住院需要多少钱?”   “这……大概……加上押金什么的,要五万?不,五万不够,十万大概是差不多的。”电话那头的周宁喃喃道。   “好,明天来不及,后天我一定把钱带回去。”   文修远奔出宿舍楼,看到侧身靠在一棵老槐树上的漫兮时,内心再一次忍不住雀跃。   这是漫兮第一次打电话约他,用他送她的手机,当她在电话那头低声说她就在楼下时,文修远很没出息的从写字台前欢呼着跳了起来,差点被衣柜撞了头,幸亏这时宿舍里根本没人,否则就丢脸丢到家了。   “阿兮,你找我?是不是等了很久?”他刚才确实为整理仪容前所未有的浪费了很长时间。   “没,没有。”漫兮转过身看到文修远有些慌乱。   “那就好,恩,我们找个地方坐吧,外面怪冷的。”   “不用了,”漫兮摆着手,“我找你,其实……是有点事。”   文修远的心向下沉了一点,不过仍然没有过多的影响他的好心情,即使是有事她肯主动开口找他也是一大进步,他笑了一下说,“坐下也可以谈事情啊。”   漫兮并没有跟上他的步伐。   “好吧,先谈事情。”文修远无奈的退回来,脸上仍挂着笑容。   看着这样轻松毫无防备的文修远,漫兮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启齿,她的要求一出口文修远会有什么反应,还会是如此的和颜悦色吗?文修远对她的心思她多少是有感觉的,是不是缺少公平。   其实,这一层昨晚她就已经想到了。所以她在外院的校门坐到深夜,看着来来往往的高档轿车和轿车上下来上去的年轻女子,她反复的想着白卿的话。只要她再往前迈一步,弯下腰敲一敲那黑漆漆的车窗,她就可以轻松一点。但就是这一步,她却怎么都迈不出去。   她太没用,也没有足够的勇气和狠劲儿,只好厚着脸皮来找文修远。   可是要讲公平,舒朗又找谁去说公平,他难道就应该为生活辛苦奔波,为父亲收拾烂摊子,躺在医院里举目无亲对自己的伤束手无策?还有她自己,难道她就应该一生下来就伺候别人,给人家做小保姆,寄人篱下?   公平,是个多么虚无缥缈又难以企及的字眼啊!   想到这里,漫兮抬起头来说,“文修远,我想再和你借些钱。”   文修远皱起眉头,“阿兮,你不会又是……你要借多少?”   她咬咬牙道,“十万,或者,那八万我迟些时候还你,这次再借八万。”   “又是为了舒朗?”   “……”   “阿兮,你知道他每天在干些什么吗你这样为他借钱,你们已经分手了,没关系了,你干吗还这么死心塌地的!”   “文修远,他没干坏事,只是受伤了,出了车祸,现在躺在医院里没有人管,我怎么能无动于衷。你们也认识的,你也不能见死不救的,对吗?”   “路漫兮,我没你那么伟大,也不是什么慈善家,我们文家的钱不是用来干这些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认识什么舒朗,舒宁的不相干的人,更不会救他。”文修远终于恼羞成怒,直呼她的名字断然拒绝。   “文修远,你真是冷血动物,好,我知道了,就当我没来。”漫兮转身要走。   “你干什么去?”文修远拉住他。   “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你有钱可以借给我。”   文修远拦在她面前,怒视着她,“你疯了吧,F市你认识谁?你找谁去借?人家干吗凭白无故的借给你?学你们外院的那些女生轻贱自己,出卖自己?这就是你的好办法!”   漫兮咬着下唇别开脸不看他,眼眶中饱胀的泪水已经将睫毛打湿,只剩下巴掌大的脸毫无血色,那样的捂住脆弱却显出别样的楚楚动人,一个念头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与其卖给别人不如卖给我,如何?”   漫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文修远竟然说出这样残忍而恬不知耻的话来,她气得浑身发抖,“你……”   “别人出得起的价我也可以,怎样,考虑一下,十万块值你多少个晚上,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文修远说着忽然笑了一下,“对了,我忘了,你还是处 女,价码会高一点的,那么……”他沉吟着,似乎再认真不过的思考着一个学术课题,然后他想通了,“十天?你应该是处 女吧。”   回答他的是漫兮高高扬起的手臂。   可惜,文修远一抬手便轻而易举的制住她,她挣了挣却被握得更紧,手腕处隐隐作痛。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的可以闻到她身上好闻的花香,风吹起她散落的长发,一丝丝触到他的脸颊,让他想起了舞会那一夜铺了他满怀的秀发,就如世上最厉害的暗器,丝丝扣扣浸入他的肌肉骨血。上面还沾了最阴险的情毒,每次一发作,嫉妒和丑陋的欲念就会占据了他的意识。现在便是如此,他迷失了心智,一心只想羞辱她,占有她。   “怎么?想反悔吗?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卖。”   “我宁愿卖给世界上最肮脏的人也不会便宜了你!”漫兮咬牙切齿的说。   她的话让文修远的怒气更盛,他大力的甩开她的手,漫兮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好吧,你去找别人,不过不要后悔,因为很快你的情人,不,是周宁的情人舒朗就会知道这些钱是他的前女友用身体换来的,我倒要看看你的钱还救不救得了他!”   “文修远,你卑鄙!你无耻!”漫兮大声的喊叫,脸上眼泪纵横。   是,我卑鄙,我无耻,只不过是因为我爱你,而你爱的那一个却恰恰不是我!文修远在心里呐喊着,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笑。   下章预告:华丽丽的□!   回不去的昨天(2)   宾馆的房间里,漫兮坐在床沿,维持着刚才被文修远甩进来时的姿势一动不动,文修远则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一言不发。   刚才为了找一间让文修远满意的星级宾馆,他拉着漫兮走了很远的路,走出大学城又过了两个路口才到了这里。   一路上,凛冽的北风一刻不停的呼啸着,刚刚的那些情绪:愤怒,羞耻,嫉妒或是冲动慢慢冷却掉,现在的他们或者说是他只剩下不上不下的尴尬。   半响,文修远站起身,漫兮如惊弓之鸟般瑟缩了下,他无声的叹了口气,“你……累了吧,去洗个澡,我先出去一下。”   门一声响,文修远走了,漫兮傻傻的又坐了一会儿,真的站起来朝浴室走去。   一路上她已经想明白了,文修远的话虽然不够动听,但却也是实情。那些身材浮肿,头顶反光,色迷迷的中年商人,就是想一想就会让她反胃,更不用说真的做那种事。相比起来,外表出色,年轻朝气的文修远真的好太多了。   忽然,冰凉的水流兜头浇下来,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清醒过来。   她只顾着想事情,竟然就站在蓬头下就打开了开关,管道里残留的水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温度,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但很快,存水流尽,热气开始蒸腾。   她还没来得及脱衣服,只好关掉。   这么一折腾,身上的大衣湿透了,里面的棉絮沾了水变得无比沉重,任何动作都变得吃力,她觉得好累,累得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   她挪了几步,颓然的坐在马桶盖上,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我是个轻浮的女孩,我是个轻浮的女孩……   文修远拆开刚买的一盒烟,抽出一支放在唇边,才发现忘了买火。   “这些象征着成熟男人的事我一件都没有做过,比如抽烟,比如做 爱,我是如此的胆怯和笨拙。”文修远靠着身后的墙壁,抬头望了一眼她所在房间的窗口,挫败的想。   许久,他直起身将那支烟揉成几段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大步朝路对面的便利店走去。   站在房间门外,文修远再次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盒“DULEX”,深吸了一口气,用房卡开了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转过门廊,便一眼望到边。   漫兮刚刚坐过的地方,现在空荡荡的,只有白色床单上的褶皱显示着这里曾经有人在过。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文修远将口袋里的盒子抛在床头柜上,床垫很软,他仰面倒在上面,立刻上下弹动起来。   门的响声,然后似乎有人慢慢走了过来。文修远坚信是自己再一次的白日梦,她恨不得立刻逃开,怎么会再回来。   但他还是不甘心的睁开眼睛,然后立刻弹起来。   “你干什么,怎么搞成这样?”外面明明是在下雪,为什么站在他面前的会是一个落汤鸡一样的路漫兮。   漫兮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丢脸的原因。   文修远已经动手给她脱衣服,嘴里不停的唠叨,“你傻了吗,衣服湿成这样也不懂得脱下来晾干,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知道吗?”   漫兮只是呆呆的站着,并不去阻挡他的动作,反正结果是一样,过程怎样她已经不在乎了。   漫兮的保暖内衣是紧身款的,当文修远触手可及那意想不到的温热柔软时,他才如梦方醒的收回手。   漫兮不解的看着文修远走过去拉开抽屉,取出吹风机又折回来,近乎粗鲁的按她坐在床上,扯着她的头发,“连头发也湿了,你是死人啊,什么也不做。”   她要做什么?怎么做?漫兮一无所知,所以只好继续沉默。   空气里是清新的味道,电吹风吹出的风太热,烫得她缩了下肩膀。   “乱动什么!”头顶传来文修远嫌恶的责备。   她不敢动了,还好电吹风拿远了些,不再灼热。   这样的沉默让她更加心绪烦乱,不知所措,然后,她的眼角瞥见床头柜上的小盒子。   她拿起来,没话找话的说,“这是什么?”上面的英文单词她在任何一本四级词汇上都没有见过。   电吹风的声音嘎然而止,文修远看着她那样天真单纯的发问,很有一种破坏的欲望,他不想再忍,这种快要爆炸的煎熬。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文修远忽然将她推倒在床上,又压上来。   文修远本来只是想要吓吓她,反正已经开了房,什么都不做,太有损男人的面子和尊严,而且鉴于漫兮之前对他不理不睬的嚣张态度,他也有必要教训教训她。   然而,当两个年轻人不可避免的衣衫褪尽,身体紧密接触时,那些深藏在身体深处的欲望慢慢发酵,膨胀,他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漫兮身体对他的吸引力,也高估了一向引以为傲的控制力。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文修远一开始的设想,应该说,是远远超过了他的设想。   一切就像一场旖旎的迷梦,他着迷一样的探索着这块未经开发过的领域,开始于偶然,漫兮的呼痛刺激着他的感官,增加了他的成就感,经过了绚烂的顶点后,结束于身与心的彻底满足。   疲倦而欣喜,文修远的心都化成漫天的飞花,悠悠荡荡,好不惬意   痛并快乐着,漫兮觉得自己的心灵随着身体的疼痛碎成一片一片的,不管怎么拼凑都没有用,碎了就是碎了。   *******************************************************************************   漫兮从沉睡中苏醒,睁开眼睛,四周是一片暧昧的昏黄。棕色的窗帘拉着,边缘透出白色的天光,窄窄的一条,仿佛一线天。   她很想像武侠小说里的女主人公一样,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来过,或者忘掉从前的不羁少年彻底沦落,可惜,都不是。   她清醒得很,不管是身体上的酸痛还是大脑里的羞耻,甚至那一幕幕放纵的画面……   更不用说赤 裸的脊背上那滚烫真实的触觉。   文修远几乎是以八爪章鱼的姿势霸占着她,腿纠缠着她的腿,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另一只则从她的脖子下面伸过去,结实的肌理硌得她脖子酸困。   漫兮没想过能在这种情况下摆脱纠缠而不惊醒他,所以很不客气的将盖在他们俩腰间的被单全部揪过来包住自己,大力甩开他的手脚,就要下床。   “阿兮……”文修远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在她就要顺利逃脱的前一秒扯住了被单的一角,“你要去哪儿?”   漫兮很不想出声,但眼看着文修远渐渐清醒,逃脱更成了问题,只好冷冷道,“洗澡。”   “哦。”文修远如释重负,松开手,漫兮飞也似的逃进浴室。   虽然不情不愿,但漫兮还是再次包着被单走了出来,因为她刚刚太急,忘了拿衣服。   文修远已经穿上长裤毛衫,正坐在床沿看着怀里一团白色的东西发呆,看见她立刻站起身来,只深深的看她却没有说话。   漫兮努力忽略他的存在,翻找着自己的衣服,刚刚明明胡乱抛在床边的地上,怎么忽然不见了。   “你是在找衣服吗?”文修远在她身后出声,“都湿了,我叫客房服务去处理,应该晚饭前可以弄好。”   她很愤怒,但却没力气吵架,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去衣柜里找出浴袍。发了会儿呆还是再次走进浴室。   尽管是第二次洗澡,但她还是在蓬头下站了许久,直到皮肤发红发烫。即使是这样,她仍然闻得到身上那种淫靡的味道。   扔被单的时候,她看到了篮子最下面的那团白色物体,一点鲜红在上面绽放。忽然想到文修远刚刚抱着发呆的样子,她一阵反胃。   不能离开,漫兮选了一张离床最远的沙发坐下来,随意的翻看着抽屉里找到的本市旅游手册。   文修远慢慢走过来,坐在桌子另一侧的沙发上。   “阿兮,我们谈一谈。”   “……”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说话,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我们……我们……”文修远踌躇了许久似乎找不到一个恰当词语来形容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好放弃,“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我希望以后我们的关系可以走上正轨,我会对你负责,对你好,对路姨好,不会再……欺负你。我们的学校离得这样近,可以经常见面,经常……在一起,当然,现在学习还是最重要的,大学毕业我带你出国,等那时候……”   “没有那时候!”漫兮忽然从手册里抬起头,打断他,“希望你尽快把钱给我。”   这么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把利刃将他心中美好的梦境割了一个大口子,原来外面一直就是狂风骤雨,不曾停歇,那美好只是他自己编出来骗自己而已的。   他一次次的龟缩在自己编织的梦境里不愿醒来,但冷酷的现实总是给他当头棒喝。   “呵,呵呵呵,”文修远紧绷的表情忽然松开,自嘲的笑起来,“对了,只是交易,我差点搞错。既然这样,那好吧,我会把钱给你。不过,根据刚才的检验,我认为之前谈得价码有些太高,”文修远把玩着手表,“十万嘛,还是一个月好了,一个月你听我安排,钱我先付五万,余款最后结清,当然,如果我满意可以给小费。”   *******************************河蟹分界线*************************************************   据说现在网络警察疯狂的严打,如果稍有不慎不仅本人要受到法律制裁,而且责编也会受连累,所以,亲爱的朋友们,尽管我已经很清水了,但仍然要做微小的修改,原谅我的不得已吧,我不愿意在四面围墙中给你们写文文啊。   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   梦里不知身是客(1)   一个月的时间,文修远一天都不愿意等。   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已经来了好几个电话,人也早已到了楼下,听电话里那架势似乎再不下去人就要冲上来了,她从发呆中回神,看看手边还是和几个小时前一样,一个小提包,两件衣服。   漫兮下楼的时候,文修远看到她手里提的小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倒是楼管阿姨闲来无事问了一句,“出去啊?”   漫兮刚想点头,上前来的文修远笑着插话,“回家。”   “回家?”阿姨诧异的看了看漫兮的家当,“没给家里带点东西?不过也是,出门还是轻便点好。”   “是啊,家里什么都有。”文修远礼貌的答。   漫兮一句也不想再听,先他一步走出宿舍楼。   文修远租的公寓就在离大学城不远的小区里,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出奇,却是当地一家武警医院的家属区,四周环境便利,安全系数也高。   他们的房子在三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家具却齐全,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已经收拾过,里面窗明几净,几乎没什么要拾掇的。漫兮也没这个心情。   她拿出衣服挂在衣柜的角落。浴室里已经摆放了一套男士用品,她的洗漱用具仍然装在特意带来的小塑料篮里,远远的放在一边。   房间里几乎看不到她生活的痕迹,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怎么样?这里环境还不错吧。”文修远闲适的坐在沙发里,笑着问。   “还好。”漫兮敷衍着答道,站在窗前向外看,对面阳台上的女子围着围裙,为了家人洗手做羹汤,想来应该是幸福的。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文修远从后面轻轻搂着她,低头吻上她的发丝,那淡淡的馨香总也闻不够,玻璃上倒映出他们相拥的身影。   漫兮微微偏头避过落在颈侧的吻,走到一边,“我饿了。”   “收拾了一早上也难怪,我也没顾上吃饭,走吧,我们去买菜。”   “买菜?在外面随便吃点就好。”   “那怎么行,学校餐厅的饭我已经吃够了,我可不想回了家还一直吃那些不卫生没营养的东西。”文修远揽住她理所当然的说。   逛菜市场对文修远来说是个新鲜事,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琳琅满目的绿色蔬菜,还有活蹦乱跳的鲜鱼,他皱着眉头躲避着飞溅的污泥,却绝口不提要离开的事。   “阿兮,这个,回去做虾仁腰果。”   “娃娃菜,你做的清炒娃娃菜味道还将就。”   “排骨,炖排骨给我吃。”   ……   文修远像个别扭的小孩子,明明喜欢得不得了,却偏偏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几乎被他逗笑。   出来的时候,他们买了足足几周的食材,漫兮无奈的摇头,“买太多了。”   “怕什么,放在冰箱里慢慢吃。反正以后每顿饭我都要在家里解决。”文修远大包小包提了满手,洋洋得意的说。   逞能的后果就是有洁癖的文修远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放下东西直奔浴室。   “阿兮,你过来闻闻,我身上是不是还一股子味道?”文修远从浴室里出来,仍然皱着眉头东闻西嗅。   漫兮转过身,抬起湿漉漉的双手说,“我在做鱼。”   文修远立刻退避三舍。   漫兮做饭一向手脚麻利,一会儿的功夫,三个菜,一条鱼,一个汤便端上桌。   文修远坐下来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开动,脸上贪婪的表情和文雅的吃相很不搭。   “不觉得一股子味道?”漫兮故意酸他。   文修远吃了一口鱼,一本正经的说,“嗯,一股子香味儿。”   漫兮很无语。   很多时候,漫兮都无事可做,只好拿了四级词汇在看。文修远一定要和她呆在一个屋子里,于是,时间又仿佛回到了上大学前,他们趴在同一个写字台上冥思苦想。   也有兴致盎然的时候,文修远拉着她出去逛。   他们像许多校园情侣那样手挽着手,漫兮心里烦躁,想甩又甩不掉,出了满手心的汗。   路边一个精品店门口,玻璃橱窗上贴满了各种背景,花色的大头贴,当模特的两个小女生极尽搞怪之能,做出各种新鲜的表情,动作,可爱的让人想掐她的脸,鬼脸却又摆的让人抓狂。   文修远拉着她推门进去,唯一的一台大头贴机器前已经排了三对情侣,而他们竟然要做那第四对。想到要与他在一个小镜头前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一贯没有镜头感的漫兮一阵头皮发麻。   “这里人这么多,还是算了,你不是最怕排队?”漫兮提议。   “人多说明质量有保证,等待也是物有所值,再说,我们又没事。”   他们坐在一边,文修远饶有兴致的选了一套套背景,记好了编号,排好格局,不时的问她意见,她哼哼哈哈的应付,到后来他也不再问。   终于轮到他们,两个人挤在窄仄的空间里,后面是粉色的布帘,前面是大屏幕,她的任何一个表情都逃不过镜头的捕捉,怎么看怎么别扭。   文修远一定是故意的,总是挑暧昧到极点的动作摆,或深情注视,或偷香窃玉,还指挥她低头仰头的配合他。   等拍到第三套时,漫兮忍无可忍的撩开布帘走出来。   “怎么了?”文修远跟出来问。   “我透不过气来了。”她抚着额头有气无力。   “是我让你透不过气来吗?”文修远眼中的锐利一闪而过,漫兮诧异的抬头,他已经走到老板面前协助剪裁。   照片出来的效果可想而知,文修远每一张都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深情款款,风度翩翩,她不用说也是表情呆滞,肢体僵硬,间或露出受惊吓和慌乱的眼神。   “怎么会这么丑?”文修远摇着头,看看照片再看看她。   “丑就别要了。”漫兮说的是心里话。   文修远却抬头直直的看她,别有深意的说,“丑也是我的。”   大型商场的休闲区,文修远无聊的靠坐在椅子上摊手,“原来这里的游戏这么弱智,竟然还有人迷成那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再一次败下阵来的漫兮无奈的看着屏幕上的“GAME OVER”字样,感叹人生的不平等。   从进这儿的那一刻起,文修远就开始了最高分之旅,无论是赛车,飞机,还是魂斗罗,无一例外的最高分。   末了,文修远童心大发的要去给她套玩偶,结果,他们走出商场的时候,漫兮抱了满怀的维尼熊和流氓兔。   “差不多就行了,刚才那老板都快哭了。”漫兮想到那老板欲哭无泪,就要跪求文修远罢休的表情就觉得好笑。   “我这也是手下留情,否则那里面怎么会还有剩余,小小的伎俩就想骗钱,想得美。”   漫兮想说你又不缺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这样的情景在滑雪场得到了延续,在她还在学起步阶段时,文修远已经姿态潇洒的从山顶呼啸着下山去了。   摔了无数跤之后,她索性放弃,卸了装备,坐在一边看着他甚至开始在空中翻转。   舒朗也是擅长运动的,什么样的体育项目在他看来都是小菜一碟,他的每一次跳跃,奔跑,转身都是那么的有力和矫健。   慢慢的,山坡上那道身影变成了舒朗,他欢呼着在空中自由翱翔。   “怎么不去玩,坐在这儿干嘛?”文修远来到她面前,推起防雪镜,露出被汗水打湿的额发。   “哦,累了。”幻想破灭,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到了夜晚,照样的缠绵悱恻。文修远超常的学习能力在此事上更是发挥的淋漓尽致。   昨天还是青涩的毛头小子,今天已然成了此中高手。   前戏绵长旖旎,切入正题后又往往动作激狂。   文修远是个做事很条理,又耐心到极致的人,每每漫兮都有要被溺死的错觉。   每次从高空坠落,漫兮睁着无神的双眼,喃喃道,“我要疯了,疯了。”   她要疯了,身体愉悦的同时内心却如此悲伤,快 感和罪恶交替折磨着她,她想要拒绝文修远,身体却违背她的意愿。上天和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在给了她一颗羞耻心的同时又赋予了她一副敏感的身体。   年轻的身体总是精力充沛,不知疲惫。文修远总是要不够她,短短的休息过后便卷土重来。   窗外露出鱼肚白,他抱怨夜晚太短暂,而她已无力再抬起一根手指,他只得罢休,意犹未尽的拥着她睡去。   ********************************河蟹分界线************************************   据说现在网络警察疯狂的严打,如果稍有不慎不仅本人要受到法律制裁,而且责编也会受连累,所以,亲爱的朋友们,尽管我已经很清水了,但仍然要做微小的修改,原谅我的不得已吧,我不愿意在四面围墙中给你们写文文啊。   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   梦里不知身是客(2)   漫兮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才意识到这是哪里。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她仍然无法适应和文修远同居的事实,也适应不了这个“家”。   床头柜上的电子表显示已经是将近上午十一点,睡觉睡到自然醒原来就是这个意思,但这并不包括前一晚凌晨入睡。   依依不舍的闭上眼睛,想继续回味刚刚梦里的情形:她和舒朗骑着单车,在一条只有他们俩的林荫路上飞驰,他们笑着,闹着,黄色的树叶落了满身,真幸福啊。   她多想腻在这虚幻的幸福里永远不要醒来,可是却毫无征兆的,她忽然惊醒,幸福化为泡影。   她寄回去的钱只有一半,不知道医院肯不肯先治疗,也不知道舒朗愿不愿意用那笔钱,他好点没有,还能不能像之前那样奔跑,跳跃……   如果春节可以回去的话……   漫兮的思绪被阳台上刻意压低的声音打断,她这才发现透过窗帘,文修远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没兴趣关注他电话的内容,却不小心听到了整句话。   “对,不回去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想呆在这里,对,漫兮也是,你们不要担心,我们好得很。”   漫兮一个翻身坐起来。   文修远恰好通话完毕,撩开窗帘走进来,碰巧看到棉被滑落,酥胸半露的香艳画面,顿时心情大好。   “醒了?”文修远挨着坐过去,抚上她光裸的肩头,“睡得好不好?”   在外面呆的久了,文修远的手很冰,漫兮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态,连忙拉起被子,挪开了些,“你刚才和谁通话?什么不回去了?”   文修远闻言将手放下去,靠在床头,“我妈打电话问我行程,我告诉她我们春节不回去了。反正又是拜年,堆笑脸,虚情假意老把戏,没什么意思。你也是,回去也就是干不完的活儿,索性呆在这里过个不一样的节。”   “那怎么行?春节本来就是团聚的日子,你又是独子,你爸妈怎么会答应?”   “他们一个忙着恋爱,一个忙着失恋,哪里顾得上我,我不回去正好。”文修远满不在乎的说。   “可是……”   “没有可是,”文修远忽然直起身搂住她,轻吻她的头发,“我怎么可能让别人来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一个月还很久呢。”   漫兮的年三十是从被文修远从被窝里挖出来开始的。昨晚文修远虽然有所收敛,但仍是折腾了她两回,这会儿还是累,迷迷糊糊不愿意起来。   平时这个时侯文修远都乐得纵容她的懒惰,可是今天却使出各种招数骚扰她,掩口鼻,挠痒痒,甚至是变态的掀被子。她最怕这一招,因为每晚她都没机会等穿上睡衣再睡。   “好了好了,我起来就是了。”漫兮拥着被子坐起来。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懒,今天是三十,拜托你早起一回,哥哥给你新衣服穿。”文修远单手捏着她的脸颊说。   “多大了还新衣服。”漫兮推开他的手,觉得他很无聊。   “快点快点,别磨蹭,怎么,要不我抱你去洗澡?”   “不用了,我自己去。”   文修远看着漫兮手忙脚乱跑进浴室的身影,笑出了声。   吃过早饭,文修远亲自递过一套衣服给她,“一会儿穿新衣服出门。”   “这么艳?”火红的颜色有违她一向的审美。   “有吗?还好吧,别那么啰嗦,过年穿得喜庆有什么不好。”文修远二话不说把她推进去换衣服。   等她出来才知道怎么回事,因为她面前站着的文修远穿着一件同色同款只是大了几号的上衣,火红的颜色显着他越发唇红齿白,相貌出众。   她直觉的往回缩,文修远早一把将她揪出来,塞在镜子前,“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红色很衬你的皮肤。”   镜子里,身着情侣装的一男一女并肩而立,明明赏心悦目的景象让她觉得分外刺眼。   “有必要这么夸张吗。”漫兮的声音有些冷。   “哪里夸张,没办法,品味实在不是一个档次。”   漫兮却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她一言不发的走回衣帽间,被文修远拉住,“你干什么?”   “这好像很明显,当然是换衣服。”漫兮很不客气。   “为什么?”文修远的笑脸也逐渐冷下来。   “非要把话说这么明白吗?好,因为这样很幼稚。我们的关系你很明白,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粉饰太平。”后面几个字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完。   文修远却并不放开她,冷笑道,“我不太明白,麻烦你告诉我一下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开了口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你说啊。”   “总之不至于穿成这样的关系。”漫兮说完倔强的偏开脸。   “说不出来是吧,那好,我来说,我们是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是同 居关系,是肉 体关系,是赤 裸裸的金钱交易!”文修远用力摇晃着她,咬着牙撕毁这么多天来两个人努力维持或者说是他一个人在努力维持的风平浪静,不管他多么用心,多么想欺骗自己,她就是有办法让这一切努力都化为虚有。   “所以,你没权利说不,路漫兮,你没有权利。”   漫兮说不出话来,睁大眼睛瞪着他,泪水汩汩的流下。   她的眼神充满怨恨和难堪,那不断流出的眼泪落在他的手上,像滚烫的油,灼烧着他的皮肤,刺痛他的心灵。   许久,他抬手轻轻去擦她的眼泪,声音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温柔,或许里面还夹杂着一些不易觉察的疲惫,“好了,今天是春节,哭什么,多不吉利,应该高高兴兴的才是,好了,别哭了,阿兮,只要你乖乖的,别的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   他们最终还是穿着红艳艳的情侣装走了出去。文修远下面配了蓝色的仔裤,白色板鞋,整个人透出闲适随意的感觉,漫兮则特意换了黑色的靴裤,浅棕色短靴,临出门又戴了一顶乳白色的毛线帽。   她的裤子是窄版,有很好的修身效果,配上亮眼的红更显得纤细修长,站在身材高大,气质卓然的文修远身边,说不出的登对。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向他们投来关注的目光,这让漫兮觉得如针芒在背。   年三十的街上人少了很多,家在外地的小贩都赶着回家过春节,很多商铺也有关门放假的迹象,但因为家家户户都挂了红彤彤的春联,彩灯,中国结,福字样的各种装饰品,倒也不显得冷清,一派节日祥和的气氛。   漫兮有些心不在焉,对任何事都不上心,时间久了,文修远也变得没什么兴致,两人进了一家大型超市,准备买些应景的年货。   超市里依旧熙熙攘攘,刚刚放了年假的上班族来赶年前最后一个畅销日,各个货架前的人都络绎不绝。   到底还是小女孩心性,看到一对栩栩如生的招财娃娃,那憨态可掬的可爱模样,胖胳膊胖腿,漫兮的冷漠再也维持不下去。她看了又看,几乎爱不释手。   文修远在旁边拿了几串彩灯和中国结,看到她手里的东西,鄙夷的说,“傻乎乎的,真是和某人如出一辙,品味啊品味。”说完从她手里拿过那一对招财娃娃。   眼看着心爱的东西不能买回去,漫兮张了张嘴,还是没说什么。   文修远却弯腰又挑出几对相似的,连同先前她看的那一对,一起放在购物框内。   又逛了一会儿,漫兮的电话响起,屏幕上显示着周宁的名字,她心下不由一阵乱跳。   *******************************************************************************   “喂,周宁,什么事?”看文修远正聚精会神的看着旁边的货架,便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漫兮,我没什么事,就是告诉你一声钱我们已经收到了,现在医院已经同意先给舒朗治疗了,真是太谢谢你了。”   从别人口中听到和舒朗并称“我们”难免失落,但更多的还是高兴,“给治疗就好,周宁,咱们那里热闹吧?”   “还行,每年还不就这样,人越大越觉得没意思,你呢?还在F市?不回来了吗?”   “嗯,可能是回不去了,有些事……”   “哦,办事最重要,过年哪里都是一样。”   “舒朗,你们有没有好一点?”   “舒朗有我照顾,虽然还不能下地,但已经好多了,只等剩下的钱到了……漫兮,我们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幸运了,你在那里放心办你的事,钱的事不要勉强,你帮我们这么多,我们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朋友一场,说什么不好意思,只要他……你们好我就放心了,剩下的钱……我会尽快寄过去,”眼睛忍不住潮湿,声音也有些颤抖,漫兮赶紧开口道,“周宁,我朋友叫我,我先挂了,完了再聊啊。”说完还不等周宁回话便挂断。   捧着小小的手机,漫兮靠在一根柱子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潮暗暗发誓:舒朗,你要坚持住,我拿到钱就回去看你,一定要回去看你,看看你好不好,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不好……   等情绪平静些,她才转身走回去,文修远依然站在高高的货架前认真的寻找着什么。   “你在找什么?”漫兮问他。   文修远回头看到她回来,伸手搂过去,“你说买什么类型的好啊?”   漫兮这才认真的看了一眼货架上的一排排小盒子,竟然是琳琅满目的安 全套,原来这个东西也有这么多种类。   “你喜欢什么的?草莓还是香草?是火热迷情还是清爽贴身?”文修远手里拿着三四个故意问她。   他是怀着戏谑来逗她的,本以为她会满脸羞愤的扭头走开,没想到漫兮平静的伸手接过一个道,“这个好了。”   文修远愣怔了下,探究的看她微红的眼眶,过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帘,接过那只盒子在她面前晃了晃,“火热迷情,螺纹的?你确定你要买这种?反正我都没什么不同的感觉,我无所谓,主要是你……”   “买完就走吧。”漫兮打断他的话,不自然的转身,先他一步走开。   下午的时候,漫兮早早便开始准备年夜饭,猪肉莲菜馅的饺子,文修远破天荒的走进厨房帮忙,学了半天才包出一个勉强可以算作是饺子的物体。   “你还是出去吧,真是越帮越忙。”漫兮看着那一片东倒西歪,咧着嘴笑的肉团们,苦恼的抱怨。   “这可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进厨房帮人做饭包饺子,你不觉得感动竟然还嫌弃我?”文修远挑眉道。   “我只不过是想要吃年夜饭,而不是隔年饭。”漫兮推他出去。   文修远一副你不用我一定会后悔的拽样被轰出来,仍然不死心的以每十分钟一次的频率进厨房溜达,美其名曰视察工作,实则在捣乱。   于是,年夜饭的准备工作足足持续了六个小时才端上了饭桌,创了漫兮做饭的最长时间记录,想她第一次做饭也不至于这么掉份儿。   吃热腾腾的饺子,看一年不如一年的无聊春晚,一样的节目,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两人依偎在一起,窝在沙发里看央视某主持人披着狼人样的长卷发,穿着小丑样的礼服做一本正经状,某知名笑星讲着去年春晚小品的续集,相似老套,没有新意的包袱仍然让观众笑作一团,还有某港台歌星大腕,明明是词曲俱佳的才子,却硬是被包装成了舞台上乱蹦的孙猴儿……   所有的这些不完美在文修远的眼里都不复存在,他觉得这是迄今为止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春节,怀里是自己心爱的女人,家是他们共同的家。   午夜钟声响起的时候,随着新年倒计时最后一秒的到来,窗外响起了震天的礼炮声。他们急急的跑到窗前,却只能看到前面一幢楼房边缘的红光,烟火的绚丽完全被遮挡。   “怎么看不到?”漫兮踮着脚,嘟着嘴抱怨。   文修远不说话,揽着她的腰肢,闭着眼睛吻她的发顶,如果时间能够停止……   这晚漫兮出奇的热情,她挣脱文修远的压制,趴在他的上方,小巧的胸部因为角度的缘故变得丰满。   她伏低身体,学着他的模样挑逗他,吻他的嘴唇,脖子,喉结,胸膛……一切可以引起他喘息呻 吟的角落,她一个都不放过。   文修远吃惊之余,按耐不住内心的惊喜,心里更是激动了几分,本就滚烫的渴望被她迅速点燃,没过多久便不顾漫兮的反对,反守为攻。   “今天买的。”文修远拿出那个小盒子,整理着自己,眼神灼灼的看着她,低沉沙哑的声线说不出的诱惑。   他今晚心里有太多的感慨,那样的幸福让他受宠若惊。紧紧贴住她细致的背,用力的掐着她的腰,啃噬着她身体的每一寸,那白 皙的肌肤上立刻出现一道道或红或紫的痕迹。可是却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道,漫兮一声声娇吟催促着他,让他身下越发激狂。   爆发的时刻,文修远想,要是这时候死了多好。   激情慢慢消退,漫兮像一只猫一样乖巧的缩在他怀里,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的时候却听到她低低的出声,“文修远,我想回去,哪怕一天也可以,否则我不会死心的。”   物是人非(1)   死心是一种什么感觉,漫兮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此刻的心情绝对不能算是死心。   漫兮坐在铁道部门最古老的绿皮车上,闻着汗臭,脚臭,烟尘,煤灰,硬座名副其实,没有丝毫弹性,她已经坐了足足十二个小时,路程才过了大半,等到能真正脚踏实地理论值还有六个小时,如果火车晚点,那就不好说了。   即使是这样,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她的心几乎要飞起来。就连光秃秃的石头山,荒芜的野地和干枯的树枝都变得十足可爱。   那晚她说出那句话之后,文修远似乎没有太大意外,只是沉吟了许久才平淡的问,“死心?让你回去真的可以死心吗。”   漫兮抑制住内心的慌乱,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去永远都不会死心。”   “好,阿兮,我让你回去,你要记住你说过的话。”文修远说完翻身睡去,他们在一起以来第一次背对着她沉默。   她当然不敢奢望文修远会替她张罗回去的事,一个人跑去火车站排了整整一上午的队才买到正月初五的火车票。   她告诉文修远回去的时间,后者并没有多少表示,接下来的四天里也是异常的沉默,直到她前一天晚上收拾东西。   “要回去就这么高兴?搬来的时候你可一点都不积极。”文修远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注视着她。   “还好吧。”   “还好的时候已经开始哼小曲儿,等到回去了要干什么。我看你身轻如燕,马上就要变成一只乌鸦飞走了。”   乌鸦这个形容词让漫兮汗颜了一把,心里寻思着自己难道表现的那么明显?不过还是找了个理由敷衍,“回家嘛,我也有半年没有见过姑姑了,当然高兴,你真的不回去?”   文修远没答话,拿起看了一半的书。   那个夜晚很疯狂,文修远带着情绪,似乎要把她拗折了,拆骨剔肉吞进肚子里。   她很害怕,这种害怕浸入大脑里演变成了一种欲拒还迎,楚楚可怜的姿态,严重刺激到了文修远破坏的欲望。   有几次文修远动作的狠了,漫兮的头被撞到床头,他没办法慢下来,轻下来,只好抽出她腰腹下的一个枕头垫在她头顶,才避免餐具发生。   最后,漫兮忍住浑身的酸痛酥麻,挣扎着撑起身体,卖力的吸吮文修远颈动脉和锁骨,那里是他的要害,甚至媚着声音模模糊糊的喊,“修远,啊,远……”   文修远这才揽起她的腰身,低吼着爆发,到达顶点的时候她也有濒死的感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抽泣着喘不过气,她想不出什么理由能让自己哭得如此绝望伤心。   第二天她走得前一秒,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的文修远忽然冲出来抱住她,紧的让她本来就没恢复的身子骨越发酸痛。   他用力的吻着她,额头,眼睛,脸颊,鼻尖,嘴唇,“阿兮,你记住,你还欠我五天,五天。”   她感到他的身体在颤抖,声音里也有了浓重的鼻音,竟然心生怜悯,第一次抬手回抱了他。   火车果然没让她失望,等到了B市整整晚了四个小时。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下了火车,迎面新鲜过头的空气让她鼻息一滞,想想车厢里那污浊混沌的气体混合物,竟然有了劫后余生的错觉。   这里地理位置靠南,冬天并没有F市那样的寒冷干燥,漫兮觉得自己最近常犯的鼻炎咽炎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出车站,天色已然全黑,想到昨天她从F市出发之时也是这般,这火车上一呆就是将近一天,而上次去学校的时候在飞机上也就是两个小时便到了,真是天差地别,赤 裸裸的阶级分别,贫富差距。   出站口处,接站的人山人海,站在两侧的通道旁,每个人脸上都是殷切的期望,随时准备着拥抱人群中自己的亲人,好友。   漫兮随着人潮走出去,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耳边是亲切的问候,城市的夜灯通明,将半边天都映得发红发黄,忽然觉得凄凉顿生。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环境,却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漫兮,这边,这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漫兮连忙转头寻找。   车站广场边的停车场里,一个人在车里伸出头喊她,“漫兮,漫兮!”   漫兮拉着箱子紧走几步,来到车子跟前,低下头,“王叔,怎么是你?”   “今天中午少爷告诉我说你下午回来,让我务必来接你。”文家的司机笑着说。   “文修远?他回来了?”漫兮心下一惊。   “没有,他还在学校忙呢,你知道的吧,特意打电话给我的。”   “哦,这样……”漫兮略微沉吟,“王叔你等了很久吧,真不好意思,火车晚点了。”   “快上车吧,这么晚了。”司机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吩咐道。   回到那幢漂亮花园样的大房子,外面照例灯火通明,漫兮推门进去却是一如既往的悄无声息。   这个时侯过了饭点,想来大家已经回到各自的房间。   “兮兮,”路淑娟从厨房里小跑出来,看到漫兮叫了一声,但马上又压低了声音,“兮兮你回来啦?”   “姑姑,”漫兮放下行李,跑过去,拉着姑姑湿淋淋的手,“还没有收拾完吗?我帮你吧。”   “帮什么帮,”路淑娟说,“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累了吧。”   “不累,有座位。”   “那也不舒服啊,昨晚没睡吧,看看这脸色,”路淑娟心疼的摸她瘦削的脸颊,“你说说你们,大过年的也不回家,上个学都忙什么啊,都瘦成这样了。”   “哦,有些事情……”漫兮不自然的低下头。   “你们那些事我也不懂,好了,我给你热着饭呢,洗洗过来吃吧。”   “好。”漫兮答应着跑去洗漱。   “这孩子……”看着侄女的背影,路淑娟慈爱的摇摇头。   姑姑见她回来很是高兴,笑着问东问西,她回答了什么路淑娟倒是不甚在意,似乎只是享受这种血缘间的亲密无间。   漫兮本来想回来第一时间便去瞧一眼舒朗,但姑姑对她这种难得一见的亲昵让她受宠若惊,她不忍,也不愿打破这种温馨,心里想着:明天,明天一定去。   第二天早晨,漫兮起得很早,站在落地镜前照了又照,最终还是脱下那些文修远买给她的漂亮衣服,换上以前的蓝色羽绒服,背后那只大大的维尼熊大咧咧的昭示着曾经的那些青春年少。   出门前她握着手机踌躇着要不要给周宁打个电话,现在他们这种关系,似乎她提前打个招呼比较好。   然而,她试了两次,每次都是在接通前便挂断。最终,她还是把手机合起来,默默地放进包里。   石嘴巷还和半年前一样,窄仄,脏乱不堪,只是夏天里那些烦人的臭水坑结了冰,成了一块块凹凸不平,颜色难辨的“疤痕”。   漫兮小心翼翼的踩在上面,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一跤。   到了最后一个拐角处,她停住脚步,踟蹰不前。   他变了吗?会成了什么模样?人都会变化,她怕他变得她不认识,毕竟连她也变成了现在这样……   见了面要说些什么?你好吗,好久不见,还是你们好吗?   她不敢想象,如果真的在舒朗家看到周宁,看到他们……在一起,她还能不能做出那些虚伪的笑脸,心平气和的问候。   她心烦意乱的拿出手机翻看,翻到周宁的短信时,忽然松了一口气,她真是傻了,现在舒朗是在医院治疗,她怎么跑到这里来找。   还是问过周宁之后,去医院里吧。这样想着,漫兮反而定下心,转身走出去的同时,拿起手机。   忽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墙上的声音。漫兮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里的建筑质量不高,房间的隔音效果也是如此的差。   紧接着,从里面走出两个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哎呀,又发作了,真是吓人。”   “是啊,跟疯了一样,以前多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变成了这样,可惜啊。”   “可惜什么,不好好念书,混黑社会,迟早这样。就是那女孩子,每天这样照顾他,真是难得,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人。”   “造孽啊。”   ……   两人慢慢走远了,那几句话却像蛇一样钻入了漫兮的耳中,让她浑身发冷。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放下手机,漫兮转身快步向巷子深处跑去。   舒朗家的大门并没有上锁,仿佛为了证实她的猜想,门里又传来一声东西砸在地上的声响,离得近了,在她耳中有惊天动地的味道。   漫兮颤抖着抬起手,轻轻一推,门便自己开了,她咬牙迈步进去,穿过窄小的院落,门廊,屋里依然昏暗,她看不清周遭的一切。   “滚,滚!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一阵嘶吼在她耳边炸开,仿佛被困的野兽般。   “别动了,我求你了,别动了,这样你会受伤的,再忍忍,再忍忍就过去了。”周宁的声音带着哭腔。   一个不明物体飞过来落在漫兮的额头,立刻有热热的液体破体而出。   “啊……”漫兮直觉的发出痛呼,抬手去摸,湿热一片,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周宁转过头来,看着光晕中的漫兮,诧异的出声,“漫……漫兮,怎么是你?”   物是人非(2)   视神经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房间最靠里的角落里,两个身影搅成一团。周宁用尽全力压制着另一个身影,想方设法让他安静下来,而那另一个身影就是她朝思暮想,本应该出了车祸,因为伤势躺在医院里治疗的……舒朗。   他被周宁的身体阻挡,看不清面目,只听得那一声声痛苦不堪的嘶吼,貌似疯癫。漫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在运动场上驰骋的少年,那个温柔拥抱她的男孩,那个在街头肆无忌惮却心地善良的冷酷男子……   “周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漫兮牙关紧咬,失魂落魄的问。   还没等周宁答话,被她按在床角的身影猛然弹起,疯狂的破坏着身边一切可以够着的东西。漫兮这才发现舒朗是被绳子绑着的,即使是这样,他仍然具有恐怖的破坏力,他没有手,就用头,背,绑住的胳膊,腿脚……   只要可以发泄自己的痛苦,他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受伤。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帮忙啊!”周宁冲着漫兮喊。   这一句让漫兮如梦方醒,她冲到舒朗面前,学着周宁的样子推拒着他,不让他再靠近任何一件可能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东西。   可是她们两个的力气哪里能抵得过一个男生,更何况还是陷入疯狂的舒朗。   “滚开!滚开!放开我,给我,给我!”舒朗一边胡乱冲撞,一边痛苦的嘶吼,眼睛赤红,忽然瞪住漫兮,她的心猛烈一跳,他却更疯,摆脱她们的拉扯,用身体重重的撞向中间的桌子。轰隆一声,桌子应声翻倒,本来摆在上面的早饭撒了一地,碗碟尽碎。   “舒朗,不要动,危险!不要动啊!”周宁不顾刚才撞到床沿的腰痛,爬起来从后面抱住舒朗。   漫兮则冲到舒朗前面挡住他,脚下踩到了陶瓷的碎片也不在乎。   她抬头看着舒朗,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点可亲的影子,他的头发散乱,形容枯槁,双眼透出疯癫可怕的光。她终于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痛哭起来,“舒朗,你到底是怎么了?舒朗,你别吓我,不是好好的嘛,这是怎么了?这样会受伤的,你知不知道,你怎么都行,但是我求求你别伤害你自己好吗?”   舒朗对她的眼泪和哭喊充耳不闻,摆动身体挣扎着,嘴里高喊,“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舒朗,舒朗,你看,你看你面前是谁?”周宁哭着开口,“是漫兮啊,舒朗,你不是做梦都想见到她吗?现在她来了,她来了,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呀!”   舒朗忽然停止了挣扎,呆呆的看着漫兮,眼光却仍是茫然,“漫兮,漫兮……她回来了?”   漫兮诧异的转头看着周宁痛苦的闭上眼,扭过头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嗯,舒朗,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   舒朗弯下腰靠近她,睁大眼睛,有那么一刻似乎流露出一种喜悦,“漫兮,她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能回来吗?”   漫兮流着泪抬手抚上他消瘦的脸颊,“你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来,以后不管你再怎么赶我,不理我,讨厌我,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了。”   不知她这句话怎么就触动了舒朗的神经,他面色一变,退后一步怒气冲冲的朝她喊,“你骗我,你们都骗我,她走了,不会回来了,她是被我气走的!被我气走的!”说着又发起疯来。   眼看舒朗就要摆脱束缚,周宁忽然放开他,漫兮立刻被甩得一个趔趄。周宁的动作却是更快,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包东西,拿到他面前,“给你,给你!你的药啊。”   舒朗看到那包东西,立刻停止了破坏的行为,顾不得双手还被绑着,低着头用牙齿撕扯着外面的包装,嘴里嘟囔着,“药,我的药……”   漫兮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冲到周宁面前一把抢过,“周宁,你疯了吗,不能再给他这些东西了,你是在害他!”   “啊,啊,我的药,你还给我,还给我!”舒朗见东西被抢走,朝她冲过来,似乎比刚才还要疯狂。   漫兮向后退去,将手背到后面,“舒朗,你不能再吸了,你会死的,舒朗。”   周宁也着急的大喊,“漫兮,你给他吧,他已经受不了了,快给他,他会伤害你的!”   “不,我不给!”漫兮摇着头后退,却被舒朗一个箭步赶上。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竟然挣脱了绳子,伸出双手掐住她的脖子,嘴里喊着,“还给我!还给我!”   周宁吓得脸色煞白,伸手去扳舒朗的手腕,被他甩到墙角,后脑勺重重的撞上墙壁,顿时疼得眼冒金星,身体一时间无法动弹,嘴里却还在虚弱的喃喃,“舒朗,别……会出人命的,漫兮,你……快把东西……给他,给他……”   漫兮痛苦的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她忍不住抬手去擂打拉扯他的胳膊,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好在舒朗很快发现了她手掌里的药包,立刻松开手,抢过东西缩在墙角。   周宁刚刚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想要过来阻止舒朗施暴,看到危机解除,一下子坐倒在地上筋疲力尽。   漫兮挣扎着坐起来,摸着脖子上被掐过的地方,急促的喘气。   她们不约而同的看向角落里的舒朗,他急不可耐的吸取那些白色的粉末,表情贪婪,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享受着毒品带给他飘飘欲仙的幻觉,脸上挂着迷幻的笑容。   这还是舒朗吗?那个坐在她们中间,上课睡觉,下课活跃,对人不理不睬的同桌吗?   “周宁,你为什么骗我,我们毕业时他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漫兮将周宁叫出房间,说话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水雾,迷蒙了双眼。   周宁淡淡的看她一眼,眼睛望着虚空慢慢的说出事情原委。   高考后,舒朗一直郁郁寡欢,对任何事都是不咸不淡的态度,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他没有正经文凭,也不会什么技术,自然找不上像样点的工作,仍然穿梭于石伟和王顺青的网吧,KTV,打点零工,闲暇时依旧和一群哥们混在一起。   周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屡次劝说无果,再加上舒朗对她一直不理不睬的态度,两人终于大吵了一架。争吵中,周宁情急之下说漏了嘴,将从漫兮手里借那八万块钱的事情说了出来。   舒朗拂袖而去,周宁后悔莫及,后来多次去找他,都扑了空,直到他拿着八万块出现在她面前。这么短时间里竟然凑够了这些钱,周宁自然疑惑不已,追问之下才知道舒朗为了凑钱竟然加入了当地的一个帮会。开始时这些帮会也只是分配给他一些受保护费,最多打打架之类的小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分下来的任务越来越难,去偷去抢成了家常便饭。舒朗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便要求退出,那些头目们嘴上说得好听,只要他再为他们服务一个月就会放过他,结果却在他的酒水里掺了料。   帮会是退出了,但是他却染上了可怕的毒瘾。在年轻的周宁和舒朗眼里,戒毒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们天真的认为只要有毅力,一切都会很容易。但是,他们错了。毒品是多么可怕的东西,多少意志坚强的人都在它的面前倒下了,乖乖举手投降,更不用说是个不经世事的孩子。   为了不让舒朗再落进那些帮会的陷阱,周宁无奈之下再次向漫兮撒了谎,借了钱买毒品,一次又一次,他们想要戒掉,却又在最后关头被迫放弃。就这样,反反复复,舒朗在毒品这条路上越陷越深,渐渐的无法自拔,直到今天被漫兮撞见。   “事情怎么会这样?当时他明明……明明那么绝情的让我走……”漫兮心里乱极了,想到那时他的决绝,几乎不敢相信周宁所说的话。   “呵,要是他稍微缓和一些,你还会走吗?”周宁冷笑道,“和文修远相比,他太自卑了,而偏偏文修远还那么喜欢你。”   “文修远……和他……有什么关系。”提到文修远的名字,漫兮更加不自然。   “你忘了当时到处都流传你和文修远的特殊关系吗?连老师都知道,舒朗怎么可能不介意,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比较,会介意。”   漫兮发了一会儿呆抬手捂住嘴,哽咽着说,“都是我不好,我什么也不知道,他说要我走,我就真的走了,都没有仔细想清楚,他怎么会好端端的忽然那样对我,我……我太傻了。”   周宁看着别处一言不发,漫兮渐渐止住哭泣,红着眼睛转过头问,“舒朗现在这样,为什么不送到戒毒所?”   “戒毒所?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里是怎么对待吸毒者的?毒瘾上来时是什么样的你刚刚已经看到了,你觉得工作人员会像我们那样对待他,照顾他吗?不会,只要不让他们再吸毒,那里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可是……”   “你不用说了,”周宁打断她的话,斩钉截铁的说,“我是不会把舒朗送到那种地方受罪的,我要把他留在身边,尽心尽力的照顾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他那么好,怎么能受到那种对待。而且,如果他真的去了那种地方,档案里就会划下最丑陋的一笔,那他以后还怎么在社会上生存,我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周宁,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是舒朗发作起来你我根本管不了他,这样是没有办法戒掉毒品的。”   “戒毒所就可以吗?有多少人从戒毒所出来照样继续吸毒!”周宁顿了顿缓和下语气继续说下去,“漫兮,只要我们努力,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周宁……”   “你怎么来了?”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们的争论。   对不起,我爱你(1)   就如每一次折磨之后的平静一样,周宁再次有了劫后余生的感觉,她站起来笑着看向已经恢复正常,甚至更加神采奕奕的舒朗,嘴里不由得出声唤他,“舒朗……”   与此同时,漫兮几乎是立刻弹跳起来,转身看到倚在门口的舒朗又不知所措的低下头去,“你……你没事了?”   舒朗闻言脸色一沉,“我本来就没事!”   “舒朗……”漫兮当然明白他现在的心情,哀哀的看着他,无比心酸的叫了一声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舒朗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了,怜悯是他最不愿意在漫兮身上看到的情绪,对他,她已经只剩怜悯了,他不要这该死的怜悯。   “周宁,是你告诉她的?”   “不是的,舒朗,不是我。”周宁甚至有些惊慌的否认。   “舒朗,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不让周宁告诉我。你究竟要瞒我多久,如果不是我心血来潮回来要一直瞒下去,万一……”   “呵呵,”舒朗忽然笑起来,那干巴巴的笑声让漫兮觉得很不自在,他甚至笑出了眼泪,“万一我死了是不是,万一我死了……那该多好,一了白了,死了总好过现在半死不活的。”   “舒朗,你不要乱说话,什么死不死的。”周宁高声打断他。   “周宁,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要再来管我,这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不要管我。”   “舒朗,你明知道我不会放下你不管,”周宁眼圈已经红了,她倔强的昂着头,“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   漫兮愣愣的看着周宁的面孔,这还是半年前那个无忧无虑,笑得大大咧咧的女生吗?这次再见她,她的笑容少了,泪水多了,总是皱着眉头,连法令纹都深了。她瘦了许多,少女的天真开朗都离她远去了,但不变的却是那份热诚和坚持。   这样的周宁让她羡慕,她多希望自己也可以像周宁一样活得坦诚,不顾一切,为了自己的爱情坦坦荡荡的付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遮遮掩掩,明明为他做了那么多,却不敢让他知道,现在站在这里连基本的劝说都显得没有立场。   “舒朗,周宁都是为了你,你不要这样。”她能说的只剩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还能怎样,我现在这副模样。”舒朗说着顺势坐在门口的地上,背倚着一侧的门框,微仰着头自嘲的说。   “舒朗,这个时侯你千万不能自暴自弃,我们都会帮你,只要你再坚持坚持,总会戒掉的,你要有信心。”   “你们为什么都会帮我,”舒朗刻意加重“你们”两个字的语气,“你为什么也要帮我,我们已经分手,再没有干系,你犯不着来趟这浑水。”   再次从舒朗口中听到分手两个字,虽然已时过境迁但仍让她的心狠狠的痛了一下,漫兮心里暗暗伤痛:哪里是趟浑水,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了。   “我们毕竟是……同桌一场。”   “上次那八万块已经足够偿还这同学情谊了。”   “如果不是那八万块你就不会误入歧途,也不会落到今天……舒朗,你又是何苦,就当那八万块是你借我的,以后还给我就是,干嘛做那么糊涂的事。”   舒朗吸了一下鼻子道,“我舒朗最用不得女人的钱,一个大男人还要靠女人,我做不出那样的事。”   再怯懦的心事也经不起这么一再的轻视,漫兮心里煎熬,还是忍不住质问他,“周宁的钱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她的可以用,我的就不可以。一样的钱,只要渡过难关就好,分这么清楚又是为什么?”   舒朗的呼吸一滞,抬手胡乱揪住自己的头发,“因为,因为……”   “因为你还在乎我,喜欢我,”舒朗的迟疑是再好不过的说明,面对所爱之人的间接表白,漫兮顾不得一边的周宁,冲动的说,“我们在一起那么开心,你却说放弃就放弃了,你知不知道我多伤心。”   虽然多少对他们之前的事有所觉察,但是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不用说这段时间陪在舒朗身边的始终是她,她为了舒朗付出了那么多,“漫兮!”周宁惊痛的出声。   “周宁,对不起,”漫兮却哭泣着蹲下,乞求着周宁,“今天让我说完好吗,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好久了,就今天,哪怕是只有一天,让我痛快的说出来吧。”   “到了今天,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切都晚了。”舒朗不自在的偏开脸,抬手抹了下眼睛,叹息着说。   不晚,不晚,漫兮心里呐喊着,她急切的靠近他,想到文修远,想到他们的交易,只得又改口,“过去的事情晚了没关系,舒朗,可是现在,现在不能再晚了。那些伤感的话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也不要管,我们一起同心协力,只要过了这个坎儿,一切都会好起来,都会有机会。”   舒朗愣怔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眼泪,他摇着头说,“有吗?还有吗……”   “有的,当然有,舒朗,你不要这样,”漫兮看着他摇头哭得更厉害,忍不住抬手双手擦掉他的眼泪,“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么多的人都挺过来了,你也可以的。”   舒朗慢慢的靠在她的肩膀,软弱的说道,“漫兮,我怕,我怕死,我也怕这么不死不活,我真的不敢想以后……”   此时的舒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般无助,靠着她的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漫兮的心又柔软了几分,怔怔的回抱住他,轻声的安慰,“不要怕,舒朗,有我在呢,我会一直陪着你,不离开你,直到你好了,”感受到他的不安,忙又轻拍着他的背改口,“不,你好了我也不离开你,就算你再犯浑,气我,骂我,赶我走,我也赖着你,好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   漫兮拍着他背的手顿了一下,“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周宁,”说着转头看着周宁,眼里都是乞求的光,“周宁,你说是吗?”   周宁胡乱的擦掉脸颊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呜咽着说,“是啊,漫兮说的……都是真的,只要你戒掉毒瘾,我们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漫兮开始了早出晚归的生活,她全身心扑到舒朗的身上,用尽各种办法让他戒毒:和他谈心,憧憬未来,为他读书,甚至拿了他最喜欢的篮球,只是希望他能再次鼓起对生活的勇气,哪怕能经常迈出家门,去拍一拍他酷爱的篮球就好。   然而,事情远没有她们想的那么简单。   舒朗不肯出去,害怕面对左邻右舍异常的眼光,意志消沉,看到篮球只是冷冷的偏开目光。这还是他平静的时候,如果毒瘾犯了,那天的恐怖情景就会重现,他发了疯样的伤害自己,伤害别人,希望肉体的痛苦可以缓解精神上的折磨。几乎是每天,漫兮和周宁都会经历这么一回磨难,她们一次次的经历着希望,失望,痛苦甚至是绝望,可是劫后余生又忍不住再次希望……就这样,周而复始。她不敢想明天,只盼着今天快些过去。   漫兮和周宁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并不单纯的只绑住舒朗的手,而是帮助他手脚的同时,还将他束缚在钢丝床上,让他不能随便移动。   舒朗被迫躺在床上,剧烈的扭动着身体,可绳子的力量让他不得不维持着平躺的姿态无法动弹,嘴里却发出野兽般的叫声,“啊,啊,啊……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好难受,我好难受!”   漫兮流着泪,恨不得替他难受,想要靠近又被周宁拉住,“那几天的教训你又忘了吗,不要靠近。”   她只好停住脚步,痛惜的问,“舒朗,你告诉我,哪里难受?”   “我的身上痒啊,疼死我了,我的骨头,骨头快断了,我的头,头也快爆炸了,难受!谁在我身体里钻,耳朵,眼睛……啊!”他的面孔急剧扭曲,汗水从辨认不出面目的脸颊上流下来,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忽然,他竭力抬起头,用力的朝上面的金属床架撞去。   “舒朗,不要!”漫兮和周宁的声音同时响起,她们冲到他身边,想要按住他。   这一切只是徒劳,舒朗仍然不停地撞击床架,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渠道,很快,殷红的鲜血便从他的额头流下来,四散分开,他却浑然不觉,残忍的虐待自己的肉体。   “舒朗,我求求你,你别这样,不要……”漫兮哭喊着,泪水流进嘴里,苦涩难当。   周宁终于看不下眼,她起身要离开,却被漫兮一把拉住,她摇着头说,“周宁,不可以,不可以,我们再坚持坚持。”   “他都成这样了,还怎么坚持,我宁愿他吸毒,只要他安然无恙的活着就好,我不要他这么痛苦,只要他活着,我愿意一直照顾他,养着他。”周宁痛哭着说。   “周宁,你疯了,你这样会害了舒朗,再坚持一下,周宁……”   这时舒朗忽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之后便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舒朗,舒朗,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周宁扑过去,慌乱的摸着他的心跳,鼻息,一再确认他只是暂时昏迷之后才放下心。   漫兮仔细的替他包扎额头的伤口,眼泪却仍是没停,“是不是很疼,你真忍心啊,用那么大力气……你自己的头都这么狠心,比离开我时还要狠心……”   “今天算是熬过一次了,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好些。”周宁帮着解开舒朗身上的绳子,因为剧烈挣扎,他的手脚处全是红肿,有的地方甚至磨破了皮,流了血。   “一定会好的,一定会。”漫兮搂着舒朗的身体,坚定的说。   功夫不负有心人,从这天起,舒朗真的比之前好多了,虽然还会犯毒瘾,但十次有八次都会扛过去。   漫兮和周宁都松了一口气,更加尽心竭力的照顾他,漫兮浑然不觉从她回来已经过了一周的时间。   这天,舒朗刚刚平静,倚在漫兮怀里无助的低喃,“漫兮,漫兮,我好冷,好冷,你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漫兮更紧的抱住他,柔声的哄着,“我不走,我怎么能离开你,我再也不要离开了。”   “阿兮,你果然在这里,我真不敢相信……”门口传来一个沉痛的声音。   对不起,我爱你(2)   “阿兮,你果然在这里,我真不敢相信……”门口传来一个沉痛的声音。   屋内的三个人除了舒朗神智有些不清外,周宁和漫兮统统转头看向门口。   文修远高大的身影站立在门口,将那方寸之地满满占据,屋内的灯光直直照在他白 皙的脸上,仿佛南极冰川上暴风雪的前奏,让人赞叹他惊天动地的美感同时不寒而栗。   周宁上前推了推尚在呆愣中的漫兮,她回过神来仍是畏畏缩缩,不情不愿的样子,周宁一言不发的伸手接过她怀里的舒朗,往旁边挪了挪。   “漫兮,漫兮……”舒朗迷迷糊糊间感受到身边的变动,慌乱的叫了几声。   “在这儿,在这儿呢。”周宁抢在她前头开口,温声诱哄。   舒朗浑浑噩噩的不疑有它,听到有人答话放下心来,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萎靡不振的舒朗,神情怪异的漫兮和周宁,文修远早已看出了事情的端倪,惊怒之时又忍不住伤心失望,“路漫兮,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出了车祸在医院焦急等待救治的人?你巴巴的来向我借钱就是为了这个人?这样一个……”   漫兮这才吓得起身跑到他面前,抬手捂住他的嘴,“我求求你,别这么大声,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不能再受刺激,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文修远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愤然离去。   “周宁,我先走了。”漫兮怕文修远脾气上来再生出什么事端,回头朝周宁打了声招呼,深深看一眼已经沉睡的舒朗,咬咬牙跟上去。   文修远脚下步伐迈得飞快,只一会儿时间走出老远,漫兮跟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车里,冷峻的侧脸冰雕一般。   文修远不看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直视前方,也不发动车子,虽然不说话但摆明了是在等她。漫兮也不敢拿乔,自觉地坐进副驾驶,车子立刻箭一般直射出去。   路上几次她想开口解释,都被文修远直接无视掉,最后她只得放弃。   他满脸的不耐烦,却偏偏在每一个红灯前都循规蹈矩,甚至是连她都知道根本没有摄像头的路口。   最后通向文宅的那一段小路带着几个弯道,文修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大开大合,拐弯丝毫不减速玩漂移,饶是系着安全带,漫兮仍然觉得随时会被甩将出去。   下车的时候,漫兮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站了许久才缓过神来,跟着停好车的文修远走进大门。   路淑娟照例给漫兮留了饭菜,见他们一起进来吃了一惊,立刻笑着说,“我说兮兮今天怎么回来早了,原来多亏了少爷,饭菜还热着,赶快坐下来吃吧。”   没等漫兮开口,文修远便专断的说,“不用了,路姨,我们在外面吃过了,我要和阿兮讨论一下学校这段时间的事情,可能要久一些,您收拾完就去休息,不用管我们。”   漫兮虽然心里不愿但也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说,只好勉强的笑着点头。   “哦,那好,那好,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路淑娟忙不迭的点头,转去厨房收拾。   漫兮跟在文修远身后上楼,一进门便被文修远用力甩在床上,手臂的伤处碰到床头不禁痛呼了一声。   文修远早已关上门,对她的呼声也充耳未闻,只是大步走到窗前用力的关上,手臂一挥,落地的窗帘立刻拉得严严实实。   漫兮被他浑身冷冽的气势镇住,也不再多言,护着胳膊朝后缩了缩。   文修远却并未向前,只是靠在窗前,掏出一支烟放在嘴边,接着砰地一声,火苗在他唇边腾跃而起。他狠狠吸了一口,在烟雾中凝视着床边角的人儿。   漫兮心里万分诧异,文修远是从来不抽烟的,怎么今天……她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说点什么缓和气氛,“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了?你放心,我抽的是香烟,不是大麻,这区区一点尼古丁要不了我的命。”   文修远话里的嘲讽让漫兮愤怒,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疲惫不堪,她软弱无力的说,“你非要说这些来嘲笑我吗。”   “怎么,你的心上人做都做了,还怕人说吗。”文修远悠然的吐了一个烟圈。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不用解释了,我很累了,要回去休息。”漫兮说完就要起身离开。   “这个我明白了,不代表别的就不用解释!”文修远提高声音说道。   漫兮停下脚步,“还需要解释什么?”   文修远被漫兮轻松地发问激怒,他把只剩半支的烟狠狠的捻灭在烟灰缸里,走过来再次将她推倒在床上,这次他变本加厉,抬腿压制住她的身体,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还需要解释什么……问得真轻巧啊,我都快被你的天真模样蒙混了。”   “文修远,你干什么,这是家里,会被人听到,你放开我!”漫兮挣扎不得,又不敢大声喊叫,只得压着嗓子警告他。   文修远慢慢的弯下腰,双手按住她纤弱的肩膀,衣领从两边散开来,露出里面伶仃的锁骨,“你也怕被人听到,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路漫兮,你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   “什么?你先放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来我放你回来真是个错误。”文修远咬着牙说,抬手开始撕扯她身上的衣服。   “不要,文修远,我求你了,我错了,这几天我都忙疯了,我真的忘了是什么话,你告诉我好不好?”漫兮双手双脚都被他制住,只好哀声求他。   “忙疯了?我在F市傻等着你,你却在为别人操劳。你离开时明明说只要一天,只要回来看一眼就死心,你忘了吗?可你却整整走了七天。你知不知道,你走了我都在后悔,我为什么没给你买往返飞机票,那样的话你就可以快点回去再快点来。后来我就想火车多慢啊,你又要在车上受多少苦,所以专门打电话回来叫了司机接你。我为你找尽理由,回来住一天,加上路上的两天,是三天,可是过了三天你还没回来,我就想一定是你累坏了,还需要休息一天,算了,还是两天吧……我真傻,你骗了我我还在替你找理由,我文修远真他妈傻了!”他一字一句的控诉着她的欺骗,语气却是波澜不惊,带着点自嘲,手上动作不停,一会儿工夫像剥荔枝一般将漫兮白生生的身体从厚厚的冬衣里剥了出来。   漫兮这才想起那时的话,她知道那是她找出来的借口,却没想到平时这么通透的文修远却一直没看清,这个时侯拿这两句话来堵她,左右躲闪着文修远不断落在她身体上的唇舌,心里慌作一团,“文修远,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真的忘了,舒朗……”胸前一阵刺痛,她立刻改口,“他,他病了,病得很严重,你都看到了,我们怎么能看着他走上绝路,所以,我忘了,对不起……”   文修远对她的身体了如执掌,她瑟瑟发抖的身体渐渐弥漫了一层粉红.   文修远唇边露出残忍的笑,慢慢直起身。大衣早在进门的时候已经被他扔在一边,里面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此刻他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满脸蔑视的看着漫兮在他身下颤抖,慢条斯理的一颗颗解开那整齐的纽扣,腰带……   漫兮被他眼里的轻视刺痛,他那逡巡放肆的眼光和不可一世的态度凌迟着她,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毫无尊严的娼 妓。   她明明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以前都有过许多次了,只要忍忍就过去了。可是看到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时,她还是止不住自己的脆弱和哭泣。   “不要,不要,你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她伏在他肩头呜咽着说。   或许是她落在他肩头的眼泪太过滚烫,或许是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可怜的哭泣,也或许是她充满绝望的乞求,总之,文修远真的停了手。他顿住身形,良久,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她身边。   “你这女人真扫兴,”文修远愣怔的望着天花板,喃喃的说了一句,“不过,你也别高兴的太早,不要以为今天我放过你就罢休了,不要忘了,五天还欠着,一天都不能少,我一定要讨回来的。”   漫兮时不时的抽泣一两声,窸窸窣窣的捡着散落的衣服。文修远下手狠了,几乎没几件能穿的衣服。   漫兮呆呆的坐着,面对一堆破烂不堪的衣服不知所措,文修远则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笃笃笃”,忽然传来几声敲门声,漫兮和文修远都是一惊。   “谁?”文修远翻身坐起,扬声问道。   “小远,是妈妈,”余文慧优雅的声音响起,“睡了吗?妈妈有事找你。”   ***************************河蟹分界线******************************************   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补字数   放手(1)   “妈,我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文修远冷静的应对。   “小远,妈妈有东西落在你房间了,现在急用,你帮妈妈开一下门。”   “来了,您等等。”文修远实在没法,一边说着一边给漫兮使了个眼色,她立刻如梦方醒的跳下床,赤着脚跑到窗前,撩开窗帘朝下看了看,被文修远用力拉回来,压低声音斥道,“你不想活了,这么高还看什么看。”说完硬把她塞进浴室里。   “这里不安全的。”漫兮阻止他要关门的动作。   “不安全最好,大家摊开了说!”文修远满不在乎的说。   “文修远,你不能……”漫兮吓得面色更苍白了几分,还没说完就被文修远打断。   “你再啰嗦,我马上告诉我妈我们的事!”文修远瞪眼睛变本加厉的吓唬她,然后趁她愣神的当儿用力关上门,落锁。   “妈妈,大晚上的,您要找什么东西?”文修远打开门,不满的问。   “没什么,你不在的时候妈妈偶尔过来住一下,明天戴的耳环忽然找不到了,想过来看看是不是落在这儿了。”余文慧侧身走进来,四处走动着找东西,待走到浴室门口时,文修远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   “妈,耳环怎么可能在浴室里呢?”   “我随手放在里面也有可能啊。”余文慧伸手想要推开他去瞧个究竟,文修远却不肯退让分毫。   “妈,你儿子的浴室你还是不要进去的吧,”文修远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都这么大了,也是有隐私的。”   余文慧退后两步,盯着儿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算了,大概是放在别处了,看来明天是戴不成了。”   在门口时,她又回头扫了一眼,眼光在床底露了一角的女性内衣停了一停,又若无其事的移开,慢慢的走出去。   余文慧一走,文修远立刻跑进浴室,在最里面的角落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低着头的漫兮,他心下一松,伸手拉她起来,“没事了,出来吧。”   漫兮胡乱的套着大衣,光着两条腿被他拉出来,不肯再靠近那张大床半步,只远远的捡了沙发坐。   文修远看她脸上泪痕犹在,眼眶发红,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这里没你的衣服,我的衣服你也不愿意穿,还是等等吧,等路姨睡了再下去。”   漫兮点点头。   漫兮走后,文修远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最后还是坐起身,站在阳台,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天抽了两支烟,   刚才在浴室门口时,他为什么不让开?如果母亲进去发现了漫兮的存在,说不定也是好事。他们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的亲近,说不定因为大人的关系还会让漫兮屈服。但是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母亲会同意吗,他爱上家里一个佣人的孩子。   想到这里,他又心烦意乱,手指也被烧到尽头的烟蒂烫了一下。   用脚狠狠的捻灭烟火,文修远回到房间里重新躺下,精神疲惫到极点时脑子里却反复出现漫兮的身影,清纯的,娇媚的。他终于想清楚一件事:就算父母不同意,他也绝对不会放弃漫兮,他已经离不开她,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   早饭桌上,刚刚落座的余文慧扫了四周一眼,笑着问站在一旁的路淑娟,“路姐,最近漫兮虽说是回来了,可却老也不见人啊,都多少天没一块儿吃过饭了,得注意着身体,别忙出病来。”   路淑娟赧然的答道,“忙什么啊,和几个高中同学瞎折腾呗。”   “是嘛,那敢情好啊,年轻人有想法,敢闯荡总是好的。”   路淑娟附和着笑笑,没说什么。   “不过啊,”余文慧话音一转,“这女孩子到底和男孩子不一样,吃不了苦,这整天的在外面闯不想着家,我看漫兮不是谈恋爱了吧?”   “不会的,太太,我们兮兮脑子简单得很,哪里会开那个窍。”路淑娟讪笑着说。   “诶,路姐,话可不能这么说,俗话说女大不中留,漫兮也该到了谈情说话的时候了。现在不同于高中时候,只要不耽误学业,要是真能找一个高中时代的同学,那是多难得的事呀。知根知底不说,以后在一个城市回娘家也方便啊。”   “太太说笑了。”   “我说真的,路姐,文家虽然没多少本事,但给漫兮他们在本市谋个差事还是可以办到的,到时候他们大学毕业了,你只管来张嘴,只要我们能帮忙的,一定给他们办好。所以啊,你也千万别拦着她找男朋友喔。”   “哎呀,真是太谢谢您了,太太,我替漫兮先谢谢您。”路淑娟一听文家肯出面帮着找工作,顿时心花怒放,也忘了什么谈恋爱的事,只顾着一个劲的感恩戴德。   “谢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余文慧说完转头看文修远,笑着接过话头,“小远啊,你也帮着参谋参谋,看你们班上哪个男同学好,和漫兮般配,就帮衬这些。我觉得呀,家世用不着太好,关键是要人好,人好最重要。”   文修远好似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将手里的报纸翻了个个,抬头对母亲说,“最近股市不好,前几天我买进的几只低价股全部涨停,之前他们还劝我不要看这种没水准的小股,幸亏我没听他们的。妈,你要不要买几支玩玩,我来给你挑几支小股。”   余文慧慢慢垂下眼帘,漫不经心的说,“我可对这些涨涨停停没个准信的东西没兴趣,有钱不如去买国债存在手里,有国家这样的大后台,总不会变成赔钱货。”   那天的谈话丝毫没能影响漫兮的决心和行动,接下来的几天,漫兮依然我行我素,再加上对文修远的刻意躲避,他们几乎几天也见不了一次面。   一天晚上,文修远避过家人,站在漫兮回家的必经之路等她,将近晚上九点的时候,她才终于出现。   “辛苦了,大忙人。”文修远满脸的嘲讽。   “还……还好。”漫兮低着头想从旁边过去。   “还好的话,你欠我的要什么时候还?”   “文修远,我们不能好好的吗,不要谈这些,钱我可以……”   “你别异想天开了!”文修远高声打断她的话,“你只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走,可以回我们的家。”   漫兮叹了一口气,咬着嘴唇出声,“等舒朗好了。”   “那请问那个舒朗现在状况如何,我可不想这个期限变成无期徒刑。”   “不会的,舒朗他现在已经好多了,已经好多天没有犯过毒瘾了,我相信再过几天,他一定会好的。”   “那就好,阿兮,别再忘了你的诺言。”文修远说完在她前面转身回去,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发了许久的呆。   夜深了,白日里脏乱不堪的石嘴巷在夜色的掩护下显出别样的幽深,不规则的各式房屋变幻成神秘的千姿百态,一条条深巷仿佛张着大嘴伸着毒牙的蝮蛇一般。   文修远就在这样的血盆大口前面站住,习惯性的掏出一支烟,双手拢起护住中间小小的火焰,成了暗夜里唯一的温暖和亮光,最后化作他唇边指间的一点星火。   等到那一点星火也灭了,他直了直身,终于昂首挺胸向巷子深处走去。   小巷的居民都已入睡,四周安静极了,漆黑一片,他遥遥的看到一处微弱的灯火,心里一跳,大步走进去,一不小心踏在冰上险些滑倒。   稳了稳身形,他走近那处灯光——正是舒朗家的院落。   他抬手敲了敲门,并不闻有人应答,斟酌片刻,还是伸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子里昏黄的灯光透过窗子洒在小小院落的地面上,文修远一脚踏进去,长长的影子将那明亮割成两半,又在他的头顶渐渐愈合。   除了灯光,这里和外面一样的悄无声息。   文修远定了定神,再次推那摆设一样的房门,果然是虚掩着的。   这一次,他惊呆在门口,没能再往前迈一步。   屋子里唯一的一张床上,舒朗双手平举,如奉神明般捧着一张纸。那张薄薄的白纸上是一小撮比纸的颜色更白的粉末,眼看就要送到嘴边,文修远急促的喊了一声,“别动!”   舒朗显然没有觉察有人进来,惊吓之下手一抖,那白色粉末立刻散落一床。他呆了一下后露出无比难过的表情,然后竟然趴在床上,开始用嘴去吸去舔。   文修远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冲上去用力一推,舒朗立刻被他推得后仰,“舒朗,你这是在干什么?”   舒朗顾不得理会他,又爬起来去靠近那些粉末,被文修远一拳打倒。   这一拳打得很重,嘴角立刻有鲜血流出来,血腥味和疼痛暂时缓和了他的毒瘾,舒朗慢慢撑起半边身子,看清了来人,“文修远……这么晚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文修远退后两步站定,双眼喷出愤怒的火焰,“哼,你以为我愿意来嘛,如果不是因为阿兮,我才不会来这种臭气熏天的地方。”   舒朗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文修远,我当初是犯糊涂才把漫兮让给你,我已经错过一回了,这次我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来找我说什么都没有用。”   放手(2)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我真替你觉得羞耻,漫兮还满心欢喜的告诉我说,你已经快戒了……没想到你只是白天戒了,晚上还是一样的瘾君子。”   舒朗闻言难堪的掉转头,“我只不过偶尔一次而已。”   “偶尔一次,说得真好,你知不知道这么偶尔一次就毁了漫兮她们这么久以来的心血!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让女人这样为你付出,还欺骗她们!我真希望你现在能站起来,再堂堂正正的和我打一架。”   舒朗闭上眼,脑中回想起那个篮球架下的夜晚,他们两个大男生为了漫兮大打出手,最后还惊动了教导主任的事情。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为什么他觉得已经恍如隔世,那个生龙活虎的男生是自己吗?   “文修远,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也想堂堂正正的做人,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漫兮是我的女朋友,可是我能吗?每个人都不认同我,觉得我以后干不了什么正经事,配不上漫兮,不对,是他们根本不会把我们两个联想到一块儿,可我们明明彼此相爱啊。你横在我们两个中间,就像座高不可攀的山,我努力的爬啊爬,却怎么都到不了顶,我无法企及,只能让步。我想能让我爱的人幸福也是一种爱的方式吧,所以我放弃了,可是我没想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忍不住不去想她,想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可是你们,你们却不停的来刺激我。漫兮那八万,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从哪里找到那么多钱,还不是问你借,我就是死也不会用的!”   文修远冷笑一声,“好啊,舒朗,你是个爷们现在就去死!你以为还回那八万就算了嘛?你知不知道就是刚刚在你手上的那些白粉,那些让你欲罢不能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阿兮拿不出八万,那周宁就可以吗?”   舒朗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哆嗦着嘴唇说,“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   “对,那些也是那个傻瓜的钱!她一直在记挂着你,听到你有难第一时间就去找我借钱,宁愿担着周宁的名也要帮你,可是就是这个白白牺牲的傻瓜,却被你骗得团团转,舒朗,你忍心再欺骗她吗。”   “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文修远,你是故意这样说来气我的,”舒朗变得六神无主,向后退到墙根,身体也不自觉的开始颤抖,“我不想这样的,可是不行,如果我晚上不吸的话,白天就会忍不住,我不想让她看到我那么丑陋的模样,我不想……我不想让她一次次的流泪,伤心失望……”   “不想让她伤心失望是吧,那么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知不知道阿兮是用什么来和我换这些钱,这些肮脏的白粉的?”文修远脸上露出残忍的表情,“她自己,舒朗,她是用她自己和我换这些钱的。你就抽吧你!你抽得越多我越开心,这样她就永远离不开我,只要她需要钱来养你,她就要跟着我文修远一辈子!哪怕是没名没分,不清不白!”   “闭嘴!”舒朗受不了的抬手抱住自己的脑袋,不愿再听这些噩耗,这些惊天秘密,“你给我闭嘴!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滚,我是不会相信你的!”   “不敢相信是不是?我还可以告诉你更多一些。她的左胸下面有一颗红色的痣,她的腰围是我三只手的长度,还有她的腿,每次我都喜欢把她的腿紧紧缠在我的腰上……”   “滚!你给我滚!”舒朗嘶吼着,直起身想下来教训他,却感到手脚无力,瘫软在床边。   “你记住,只要你还这样活一天,阿兮就得一直这样和我过下去!你好好想想吧。”   文修远拂袖而去,甚至没有替他带上门,冬夜刺骨的寒风穿堂而过,单薄的门板颤巍巍的开合,屋里残破的墙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舒朗还保持着刚才摔倒时趴卧的动作,风迎面吹在头顶,从他的百会穴直通到脚底,让他浑身生出说不出的阴寒。   文修远那些话在他的耳边轰鸣,体内还有一股抑制不住的躁动上蹿下跳,企图挣脱意志的束缚,再次控制他的思想。   他心里乱极了,几股力量揪扯着他。一会儿是漫兮回望他时楚楚的泪眼,一会儿是文修远鄙夷得意的嘴脸,他不愿想,可是思维稍一停留那恶毒的麻黄碱就会拼命占据他的神经。   眼前那散落的白色粉末在他眼中变幻成光怪陆离的几何图形,扭曲晃动,一再吸引着他的注意力。他痛苦的闭上眼睛,双手握成拳挤压住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这样才能将那种躁动压制住。   “厄啊!”舒朗忽然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一个翻身,仰面躺在床铺上,身体放平,头和肩膀已经掸到了床外,眼前的景物全部倒置过来,像是剧烈晃动的镜头前变了形的世界。时间久了,血液全部涌上头部,脑袋开始发胀,呼吸也变得困难。   是谁说的,当你想哭的时候倒立眼泪就不会流下来,舒朗努力吞咽再吞咽,用力睁大眼睛,可是那滚烫的液体还是溢出眼眶,顺着他胀的通红的额头流入发梢。   他张大嘴,让那屈辱的哭声化成声声沉重的呼吸溢出胸臆,可是这样还是阻挡不了更加汹涌的泪水,终于,舒朗翻身起来,擂打着冷硬的床板,脸埋进褶皱的床单里痛哭失声。   不知这样发泄了多久,他抬起头,摇摇晃晃的下地,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翻开杂物,从最底层的角落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瓶子。那是他父亲之前放在那里的,他一直留着,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无声的笑了笑,手却止不住的颤抖,用另一只手抓住手腕都没有用。   倒出一大把药片在桌子上,呆呆的看着,他的心脏剧烈的跳着,对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充满了恐惧。   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   他想起了什么,找出纸和笔,写下一段话。   当身体里再次出现那种难耐的痛苦时,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在他可以尚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之前。   抓起那把药片,三下两下全部塞进嘴里,却因为干涩无法吞咽,喉咙紧缩着,要将这外来物排斥出来,他急切的接了一杯冷水,大口大口的喝着,来不及吞咽的水顺着脖颈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在水的冲刷下,药片滑下了食道,进入胃里,一片冰凉。   杯子也滑出手心,碎了一地,他抬手捂住脸,竟然笑出声来,笑得再次泪流满面。   胃里一阵难受的抽搐,他踉跄的坐倒在床头。   平躺在床上,伸手从枕头下摸索出那串红色的相思豆,紧紧缠绕住手腕,似乎这样就能离思念的人儿近些。   安然的闭上双眼,舒朗年轻的脸上再次露出久违的微笑,慢慢陷入沉睡,梦中有个女孩转过头朝他腼腆的笑,“舒朗!”她温柔的呼唤他。   街头老翁闲闲的吆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漫兮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拧亮床头灯,桌子上的闹钟指向半夜两点二十六分,她捂住心口,却忘了到底梦到了什么,只觉得心痛难当,似乎下一秒心脏就会痛出一个洞来。   她靠坐在床头,心悸不已,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睡在旁边的路淑娟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   “口渴了喝水,就睡。”漫兮胡乱的答了两句,关掉灯,再次躺下安慰自己:大概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的原因。   也许是半夜醒了一次的原因,第二天漫兮竟然睡过了头。   她是被一通电话叫醒了,路淑娟走进来喊她,“兮兮,你的电话!快点!”   她迷迷糊糊的出去接,里面传来周宁哭泣的声音,“漫兮,你快来啊,舒朗他快死啦,他快死啦!”   电话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正下楼的文修远见状眼皮跳了一下,“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舒朗死啦,舒朗他死啦……”漫兮呆呆的重复着周宁的话。   “你说什么?”文修远也愣住了,反应过来拿起电话拨过去,详细问了医院的地址,拉起她往外走,“快,跟我走。”   漫兮就这么由着他给她裹了大衣,塞进车里,一路飞驰着去了医院。   他们进去的时候,只看见楼道里跛着脚抹眼泪的舒父和痛哭失声的周宁,漫兮冲上去问,“周宁,舒朗呢?舒朗他在哪儿?他怎么了?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你别哭,你别吓我。”   周宁哭着说不出话来,扔给她一张白纸和一串红色的珠子,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开,有些模糊。   漫兮颤抖着接过来,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漫兮:   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你,真对不起,我再一次离开了你,请你不要伤心,如果我留在这个世上,对我来说,那才是一种磨难。   文修远说得对,我是一个懦夫,我明明每天晚上还在吸毒,却为了掩饰自己的丑陋而欺骗了你,也欺骗了我自己。我的存在对你来说就是一种负担,如果没有遇到我,你一定会比现在幸福。如果注定会有这样的结局,我宁愿当初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不去同情你的遭遇,那样的话你丢掉的仅仅是几十块钱,而不是这么久以来的幸福。   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放手,再见,漫兮,请原谅我的自私,我独自去了天堂,那里没有贫穷,没有黑暗,没有罪恶,我会很幸福。所以,请你也要洒脱的放开手,不要再被我拖累,不要为我牺牲,也不要再想着我……祝你幸福,我的爱,只有你幸福了,我在天上才会看着你微笑!   舒朗绝笔   “舒朗呢?他现在在哪儿?这不是真的,周宁,你快告诉我,舒朗他在哪儿?”看完信,漫兮摇着头,不肯相信这是真的。   “漫兮,你冷静一点。”文修远担忧的看着她。   “你找舒朗,我告诉你,他就在那儿!”周宁抬手指着楼道尽头的小屋子,“他刚刚进去,你要找他,去啊!”   “不,不……你胡说!你们都胡说!舒朗他还好好的,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他还好好的躺在家里等着我们,我要去找他。”她说着就要转身走出去。   “漫兮,你不要这样,你要面对现实。”文修远担忧的拽住她。   “面对什么现实啊!啊?”漫兮疯狂的要摆脱文修远的舒服,大声的喊叫。   “路漫兮,你闭嘴!舒朗有今天,全都是因为你,要不是因为你的朝三暮四,他会不去参加高考吗?要不是因为你的钱,他会去给人家收保护费吗?不是因为你,和你身边的这个男人,他会受刺激吗?他会去寻死吗?这全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周宁来到她面前,狠狠地盯着她,吐出的字眼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每一下都正中要害。   “周宁,你不要胡言乱语!”文修远用身体挡在漫兮面前。   “我,全都是因为我,我……”漫兮惊恐的退后两步,忽然软倒,朝后倒去。   “阿兮,阿兮!”身边的嘈杂渐渐远离,终于陷入了黑暗   梦醒时分(1)   漫兮这一次昏迷,足足睡了两天两夜,医生诊断说长期的过度疲劳加上精神压力过大,本身她只靠着一种信念支撑着,可现在这唯一的支撑没了,人自然会变得脆弱不堪。   路淑娟看到毫无生气的侄女,想到早逝的弟弟,哭得肝肠寸断,文修远站在病房外把玩着一支烟,一如既往的沉默。   余文慧也来了,她听到医院各个角落纷纷扬扬的传言,大体了解了事情经过,安慰了路淑娟两句,并准了她几天假,让她可以在医院安心的照顾侄女。   路过文修远身边时,余文慧叹了口气,儿子的憔悴太过明显。   “妈……”文修远也知道他们的事再瞒不过母亲,情绪低落的叫了一声。   “小远,你同学的事我也听说了,咱们能帮的就帮,漫兮这边有你路姨照顾着,钱我们也可以接济,你也不用担心。”   “谢谢您,妈妈。”   “谢什么,跟妈妈还这么客气。”   “……”   “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吧。”   “妈,阿兮她还在昏迷,同学的事我都没有办妥,怎么能现在回去呢?”文修远皱着眉头看着余文慧,漂亮的眼睛此时布满了红血丝。   “小远,前些天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你好不容易回来,回学校前这段时间你就去公司里实习,熟悉一下公司的运营情况,以后你迟早要接这个担子。”   “为什么非急于一时呢?熟悉公司也不在乎这一周的时间,妈,你就让我呆在这儿吧,这样我才能安心。”   “小远!”余文慧提高了声音,严厉的看着儿子,“你们的事……难道还嫌知道的人少吗?如果传到你爸爸的耳朵里,他可没我这么好心,有什么后果,你自己想吧。”   “我相信爸爸他会理解我的。”   余文慧听出了儿子的意有所指,气得面色一变,“小远,你太天真了。不要以为你爸在外面有几个女人就可以理解你,你不要忘了,那些女人他再喜欢也只是当情人玩玩,你看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娶回家的。”   “那是因为爸爸已经有了您。”   “你……”余文慧精致的面孔出现了裂缝,她没想到谦恭有礼的儿子竟然会和她对着干,她深呼吸了几次才压制住怒火,摇着头说,“即使没有我,文良他也不会娶那些女人,他知道什么对他有利,什么不能做,小远,等你再长大些你就会明白了。”   “妈妈,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文修远倔强的看向一边。   “好,小远,话我已经说完了,你自己权衡利弊吧。”   余文慧一个人走了,文修远痛苦的闭上眼睛:他的全部心思都系在了病房里的人儿身上,脑子早已经乱了,哪里还会权衡利弊。   文修远不肯走,谁劝都没有用,路淑娟也只好看着他叹气掉眼泪。   其实,大部分时间里,他并不靠近,只远远的坐在空着的另一张病床上,看着路淑娟忙碌,一言不发。   漫兮静静的躺在那里,连呼吸都低不可闻。她睡觉一向乖巧,他再了解不过。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个夜晚,她总是挂着泪痕睡去,被他霸道的搂在怀里。开始她不习惯,免不了挣扎一番,但也只是那么一两回,后来,她便乖乖的蜷缩起来,像一只小猫一样靠着他的胸膛,枕着他的手臂,腿也蜷起来,有时候膝盖还顶着他的小腹。她的乖巧柔顺纵容了他的跋扈,他便大咧咧揽住她细细的腰,腿还放在她瘦弱的身上,缠住她。   她那么瘦,那么小,他怎么就忍心压着她?以后他再也不会了,他一定把她当做手心里的宝,疼着,爱着,用比以前十倍的好来对她……   漫兮醒过来了,其时路淑娟回家给她拿换洗的衣物,文修远从不远不近的距离走过来,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凝视着她。   她眼皮颤动两下,就那么毫无征兆的睁开眼睛,直直的看向他,让他根本没有机会隐藏起眼眸中浓烈的感情,就那么痴痴的看着她,复杂的情绪被她一览无余,担忧,痴恋,悔恨等等。   “阿兮,你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渴不渴,饿不饿?你等着,我去叫医生。”文修远喜出望外,很没出息的露出了声音里的颤抖。   漫兮没有表情,张开嘴说了句什么,但许久未摄入水分的咽喉尽管有营养液和生理盐水的照顾,仍然嘶哑的不成样子。   “阿兮,你说什么?”文修远低下头耳朵凑近她唇边,努力分辨她的言语。   半响,他才听懂她的话,却还不如听不懂。   她说,“你是不是找过舒朗?”   文修远直起身看着漫兮有些愣怔,心思百转千回,苦涩不已,难道这两天两夜的时间不醒来就是在想那个已经不在的男子,沉思事情的来龙去脉吗。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就这么揪他的心。   “阿兮,我先去给你叫医生,这些事情我们完了慢慢聊。”文修远站起身就要出去,毛衫的下缘被扯住。他回过头,果然是漫兮伸了一只手,颤巍巍的不肯松劲儿。   视线从那只看得见血管纹路的苍白纤手滑上去,漫兮苍白着脸,眼睛固执的大睁着,里面的坚持不言而喻。   良久,文修远点点头,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是。”   下一秒,扯住衣襟的手颓然放松,大大的眼睛瞬间变得空茫,又染上了沉痛的颜色,片刻过后便无力的合住,侧过脸颊之时,一滴大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入鬓角的发丝中。   漫兮再次昏迷,只不过这次没有再持续多久,医生检查后断定没有大碍,只是身体还太过虚弱而已。   文修远抓住戴眼镜的医生反复确定,直到人家气愤的要用身家性命担保才罢休。   生命太脆弱,前一秒还活生生的人再见时已成悔恨,他怕漫兮也会离他而去。   当天下午,漫兮再度苏醒,路淑娟抓着侄女激动地泪流满面,文修远第一时间去通知医生。   医生吩咐弄了些流食给她吃,路淑娟勉强喂下去小半碗,她就一个劲儿摇头了,再喂就是呕吐的份儿。   路淑娟吓坏了,哭着念叨死去的弟弟和弟媳,说什么你们去了,不能带走孩子啊,孩子还小,要是你们嫌那边没人照顾把我这个老婆子带走吧,反正兮兮走了,我也不想活了云云。   漫兮再这样的絮絮叨叨中支持不住,再度昏睡。   但还是好起来了,她一次比一次清醒的时间长,已经可以靠着枕头坐一小会儿,但只是不言不语,仿佛患上了失语症,不管路淑娟怎样的痛苦央求,或者如何的温言抚慰,她只是沉默着望向窗外,不知道住院部的另一幢楼房的那一面白灰墙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医生告病患家属说一定要解开她的心结,多带她出去走走,否则这样郁结于心,搞不好会有什么事发生。   自从她醒来,就再也没正眼瞧过他,文修远内心煎熬,可想到舒朗的死,不免觉得难过,又怕刺激到她,也就不过于接近强迫她,整天陪着她发呆。到了后来,连他也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氛围,再加上余文慧的一再施压,文修远最终决定先去公司。漫兮已经受不了再一次的打击,他不想以为他,让她再受一次来自文家的伤害。   午后的阳光明媚,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床头,让她有些睁不开眼。转过头,路淑娟还在一如既往的忙碌,这么短短的几天光景,姑姑又苍老了许多,漫兮忽然有些心酸。   “姑姑。”漫兮开口叫了一声,路淑娟手里的塑料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兮兮,兮兮……”路淑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向侄女的眼里除了惊喜,还有欲坠的泪水。   “姑姑,”漫兮柔顺的笑笑,看着姑姑走近,“姑姑,我忽然想吃您做的八宝小汤圆。”   “唉,兮兮你想吃,姑姑就去给你做,啊,姑姑这就去给你做,你等着姑姑。”路淑娟吸着鼻子笑得舒心,摸摸侄女瘦削的脸颊,转头急着回去准备。   路淑娟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前一秒还漾在她唇边的笑意瞬间收起,变成了涟涟泪水挂满脸颊。   她醒来的这些天不停地想,不和任何人说话,就是怕被外界影响到思路,她想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让她留恋的理由。   她冥思苦想,结果还和一开始一样,除了抚养她长大成人的姑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留恋的了。从小到大,她忘了有多少次在紧要关头想到过姑姑。每一次她想要任性妄为的时候就想到了劳累一生的路淑娟,她把她抚养大,她得听话,得坚持……   可是现在,她太累了。   舒朗走了,带走了她唯一的念想。   她是注定自由不了的了,所以她将一切憧憬和希望寄托在舒朗身上,即使是后来分手后,她也不曾改变过这个初衷。舒朗像一只翱翔在蓝天下的鲲鹏,只要他自由自在,无所畏惧,她系在他身上的心就是自由的,不管她的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牺牲了多少。   然而,舒朗的吸毒给了她重重一击,原来她所憧憬的自由如此的不堪一击。于是,她发了疯一样的挽救,救赎舒朗的同时也救赎她自己的心。但是文修远的伸手轻轻一推,她的梦想便轰然倒塌。   她的心是玻璃做的,清澈易碎。   玻璃碎了,她的心也死了。   《封神榜》里的卖空心菜的老妪嘲讽空心的比干说人和这菜可不一样,人没了心终究是不能活的。   人没了心终究是不能活的。   漫兮反复咀嚼着这句话,把舒朗留给她的短信还有那一串血红的珠子握在手里,伸手拿过放在床头小柜上的水果刀。   梦醒时分(2)   为了能真正学到东西,熟悉整个公司的基本情况,文良安排自己的儿子以最普通的实习生身份进了文亚的市场部。   市场部是整个公司里最苦,最累却竞争力和压力都最大的部门,但同时也是最锻炼人的地方,只要能在这里干得风生水起以后到别的地方也一定可以独当一面。   整个市场部只有部门经理知道他的身份,一开始别人把他都当小弟的使唤,端茶倒水,打印复印,跑腿,他都包了,一声不吭,毫无怨言。   有眼力见的看他的气质装扮不一般,使唤时还客气几句,有时候温和的问上两句,“辛苦了啊,哪个学校的?”   他如实回答,对方笑起来,“哎呀,好学校啊,大老远的来这里实习。”   “家在本城。”他一句也不多说,   也就一两天的工夫,白骨精们私下里已经开始八卦,新来的实习小弟外表出众,有一股清贵气,不像一般人,肯定有背景。   这样一来,文修远倒清闲下来,可心里一想起漫兮的事恨不得能像陀螺一样转不停。   有一个女孩子是例外,也是实习生,比他早来,一个寒假都在这里,名叫白清,人勤快不说,长得小巧可爱,性格也活泼,嘴甜得很,格子间整天都听到她脆生生的叫哥哥姐姐。   对文修远她也是自来熟,从一开始的指导帮忙到现在的共同分担,一点没显出异常。   这一天,白清照旧找了文修远去员工餐厅吃饭。文修远低调的选了普通的员工套餐,她却兴高采烈的打了小炒,还端着两杯果汁回来。   “又是套餐,你吃得不腻啊?”白清苦着脸问,仿佛吃套餐的是她自己。   “很好啊,不腻。”文修远没有滋味的往嘴里拨拉着米粒,想起漫兮做的菜,更加觉得味同嚼蜡。   “唉,算了,分你。”白清大大咧咧的将盘子里的炸鸡翅分了一只给他。   “我吃饱了。”文修远不愿再碰别人动过的饭菜,推了盘子准备站起来走人。   “文修远……”白清有些生气的叫他。   文修远真的就站住了,不是因为白清的生气,而是因为那句呼唤让他想起了漫兮,漫兮也总是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不似这样的清脆响亮,而是带了一点点委屈和怯懦,声音也比本城人濡软许多,每次都叫得他心襟荡漾,柔软得像拂过脸颊的三月春风。   “文修远,你很过分嗳。”   “对不起,我有事要先走了。”文修远回身道了歉离开,开始是大步走,快出餐厅门的时候干脆开始跑。   文修远停不下来,他飞快的奔出文亚的大楼,站在人来人往的路口喘息四顾,他不开车来上班,只好伸手拦了出租车,报了地方嘱咐司机开快点。   昨晚他去医院看漫兮时,她已经睡着,他在床头静静站了许久,仍然没有勇气叫醒她,那天她一醒来问的那句话太尖锐,刺得他一激灵,开始害怕面对她的责难。   可是现在,他又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心血来潮想要去看看她的脸,哪怕她还是不愿和他说话,甚至不愿看他一眼……   医院长长的走廊静悄悄的,阳光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短短的影子,文修远喘着气疾走,鼻端是医院里万年不变的消毒水味道。   到了漫兮的病房门口,他却忽然停住了,不知道她吃了午饭没有,他这样急急惶惶的跑来,都没想着带点什么来。不过,即使他带了,她也未必会吃。   文修远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他从来没想过出现在眼前的会是这样的情景,漫兮不再像往常一样安静的发呆,而是带着决绝的表情,握着一把水果刀搁在手腕处,那锋利的刀刃折射出耀眼的光线,仿佛随时都准备奋力一切,在那苍白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血红的伤痕。   “阿兮,你要干什么?”文修远声音都有些变。   漫兮也抬头发现了他,立刻如被惊吓的小动物瑟缩了下,看他就要上前来急得大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文修远脸色阴沉,不理会她的喊叫,眼看就要上来抢走她的利器。   “你听到了没有,不许过来!”漫兮苍白着脸嘶喊,忽然反应过来一样扬起刀刃就要切向手腕那蓝色的血管,可惜有些慌张,又找不准位置,只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红色的血液像一条细线慢慢从被撕裂的表皮渗透出来,在白瓷样的皮肤映衬下仍旧触目惊心。   “阿兮,不要!”也就是几十秒的时间,文修远也扑到了近前,惊痛的大喊,一把抓住她拿着刀的手,“你干什么做傻事,舒朗出事我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是已经过去了,非要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吗!”   “你放开我,不要管我,我不用你管!”漫兮拼了命的挣扎,手里的劲竟然出奇的大,文修远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她。   “我偏要管,阿兮,算我求你,你快松手,以后我再也不为难你,强迫你了,那些钱那些债我都不要了,你听见了吗?只要你好好的,别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什么都依你!”   “我早就在拿我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了,和我开玩笑的还是你,文修远。可是我都在那么努力的在还钱了,你为什么还要逼我,为什么?”漫兮哭喊着,似乎几天里积蓄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我错了,阿兮,我错了,我再也不逼你,你把刀子给我,给我啊!”漫兮手腕上的血因为她的用力过度流的更快,渐渐汇成了一小股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滴在他和她同样白色的衣服上,仿若开得最绚烂的花,文修远心里着急,又朝着敞开的房门大喊,“来人呐,医生,护士,都他妈跑哪儿去了?”   “还有舒朗,他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了,他说过要永远保护我,爱惜我,可是他就这么一声不吭的走了,”漫兮歇斯底里的哭着,披散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甩动,散在她惨白的脸上说不出的凄楚,她忽然盯住近在咫尺的文修远,“你,你为什么要去找他,你和他说了什么,都是你,一定是你说了什么刺激他,他才会选择了这条路。”   “是,我是去找过他,但是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我只是想要激励他站起来,不要再这么自欺欺人,拖累你们,只是这样而已,难道这样也有错吗?阿兮,舒朗他会走上这条路都是他自己的错,和别人没有关系,你快放下刀,他已经不在了,你这样做也没有意义!”眼看着那刀刃慢慢的偏离了漫兮的身体,翻转过来,文修远咬着牙使劲做最后的努力,只要再一点,漫兮就可以完全脱离危险了。   “不,都是你,是你逼他的,他本来好好的要和我在一起,都是你,都是你!”漫兮不顾手臂的剧痛,和他卯着劲拉扯,嘴唇被自己咬的流了血,满嘴甜腥,手腕被弯成极端的角度,只觉得腕骨一痛忽然就失了力气,软软的顺着文修远的力道往外撤去。   他没想到漫兮的力气撤得这么急,手里还在使劲,那白刃的寒光一闪,他就觉得肋下一痛,接着便是大量温热的液体涌出他的身体,沾在刀柄上他和她的手心。   文修远不敢置信的看着漫兮,不说话一直一直摇着头。   漫兮早已经吓呆了,她清楚地听到“噗”的一声,手中的利刃刺破肌肤,穿过血肉,她便满手的鲜红。自己手腕的伤口还在流血,流下去混在他的鲜血中,然后滴落在地板上,一滴,两滴……再也分不清彼此。   医生,护士还有拿着保温桶赶来的路淑娟和余文慧全部惊呆在门口,看着漫兮手里拿着一把刀插在文修远身上。   “小远,儿子!”余文慧第一个冲进来,扑到文修远身上,他随着母亲的力道慢慢的倒下去。   世界似乎忽然安静下来,他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一声,两声……周遭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成了慢镜头,只剩下黑白两色,只有被扇了一个耳光,倒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漫兮,看着他目光空茫,满手鲜血。   他想开口说不是,不是她,不要打她,她也受了伤,流了血。   可是他只有不停地摇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三天(1)   漫兮语调缓慢空灵,并没有多少起伏,林蔚然却像陷入了一段久远的青春记忆,那里面纯粹而惨烈,仿佛作画者不小心打了一个盹儿,打翻了手边的颜料,待醒悟时纯白的画布已经泼洒了点点殷红,无法再回复先前的模样,只能依着这个残破样子接着描画。   四周的风也停歇了,她觉得时光翻卷着从身边奔腾而过,恍如隔世,仓促间抬头,那太阳的影子却只是走了钟表上的一分格。   林蔚然掐出一支烟夹在手里,凑到漫兮手边借火,用力吸了两口,喷出一口烟才觉得舒坦些,“然后文家人就把你送的远远的?为了不让你见他们的儿子?”   “大概吧,这几年我脑子出了问题,过得浑浑噩噩,什么都想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漫兮在身边的地上按熄了死气沉沉的烟蒂,仿佛觉得冷,下巴搁在膝盖上,更紧的抱住了自己。   “他们文家人把你当病人送进疗养院也就算了,你自己别也犯傻。这家人手段真够可以的,这么多年愣是没让文家公子找到你。既然他们一手遮天,为什么不一直关着你,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掀了文家的天?”   “大概是他们觉得没必要吧,这么久了,记得当时是一个叫白清的女人把我安排出去的……其实一辈子呆在里面又有什么不好。”   “白清?就是那个和文修远一起进文亚的小实习生?白清,白清……呵呵,”林蔚然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冷笑了一声,“B市广告业的龙头老大白展鸣的独身女儿,难怪有这么大的手笔……”   漫兮一言不发,脸埋进膝盖间,只留下一双黑漆漆的眼,仿佛毫不在意一般。   林蔚然吞下到了嘴边的话,弹了弹烟灰,用手肘碰了碰她,“你打算以后怎么办?继续逃跑?躲得远远的?”   漫兮茫然的摇摇头。   “怎么说呢,文修远确实混蛋,但走到今天的地步,你们都有错,现在看他那样子,清心寡欲的,要我说还是放不下你,说真的,你……就没考虑过和他……”   漫兮打断她的话,缓慢但坚定的说,“我不能再见他,见到我就会想起舒朗,我没办法……”   林蔚然眼中一热,扔掉抽了一半的烟拽过她,“傻姑娘,怎么这么死心眼。你想到哪儿就去吧,我不拦你。”   “不过,走了可别想着我的好啊,也别没完没了的联系,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了。”   漫兮也回抱着林蔚然,哽咽着,“蔚然……”   当晚,她们把冰箱里所有的啤酒都堆在地板上,席地而坐,靠在床脚喝得丁宁大醉。   “不能喝别逞能,姐姐我不强迫你。”林蔚然“啪”的一声又打开一罐往嘴里灌。   漫兮不说话,仰头喝了一大口,“这玩意味道还不错。”   她们不再多说,只是偶尔对视一眼,无言的碰杯,然后一饮而尽。漫兮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酒量这么大,看来喝酒这个东西真的不能只看什么后天锻炼,主要还是遗传因素,她想可能她的父亲会是一个大酒鬼,只不过她真的记不清了。   开始她们还说要把自己喝完的空啤酒罐整齐的放在一起,以便于最后计数来比试高低,只是到了后来,她们谁都没有能力有条理的摆放那些空了以后轻飘飘的罐子。漫兮随手一带,身边就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嘻嘻,你醉了。”林蔚然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晃晃的指着漫兮,结果手里一滑,半罐啤酒落在地上,橙黄色的液体流出来,她尴尬的看着那些白色的泡沫,烦恼的抓了抓头发。   漫兮摇着头看着她傻乐,“你……也醉了,你怎么……还不如我,白担了圈里人的名儿。”   “敢嘲笑我?再来,再来。”   “呵呵,来就来。”   两个人手撑着地坐直了,重整旗鼓再次投入战斗,她们忘了到底喝了多少,只知道到了最后她们摇遍了四周一圈的啤酒罐也没能再倒出一滴酒来。   “没了,怎么办?”林蔚然打了个饱嗝,大着舌头说。   “没了,没了……睡觉!”漫兮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还伸直胳膊大喊,“睡觉喽!”   “好,睡觉,睡觉……”林蔚然拽着漫兮的衣角站起来。   在床脚喝酒的好处就是不用冒酒醉摔跤的险,一个转身就一头栽在软绵绵的床垫上,早把平日奉为圣旨的什么讲卫生,做美容的信条抛之脑后。   “蔚然,你还没……洗牛奶浴,没敷面……膜,没……做发膜,没……没……”漫兮面朝下趴在床上,模模糊糊的说着,渐渐的没了声响。   没有工作,难得睡个懒觉,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林蔚然痛苦的拽起一边的棉被闷住头,那铃声却不依不饶的响个不停。   “蔚然,电话。”后知后觉的漫兮接起电话递给她。   “靠靠靠!”林蔚然连续咒骂了数声,“失业了也不叫人睡个安生觉,老娘我不想红了还不行吗。”   “喂,林小姐,您好,我是文总的高级助理Jason。”电话里温文尔雅的男声丝毫不受她的影响,慢条斯理的说。   林蔚然略微清醒了些,翻了个身抓着额前的头发,“您好,我想昨天的情况您也看到了,至于原因文总一定也知道,那么,还有什么事?”   “林小姐,经过制片组的全体成员商议,文总敲定这个角色仍然由您来出演最合适,希望您能尽快找到一个合适称职的经纪人,当然人选不再限定。”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个消息,林蔚然呆呆的看看还躺在旁边的漫兮。   “林小姐?”   “哦,谢谢文总的赏识,我想我会按时报到的,安排好日程表请随时通知我。”林蔚然很快恢复了镇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理由眼睁睁的看着它掉在地上沾了灰,虽然接着有点烫手也好过挨饿。   “怎么了?什么事?”挂断电话,林蔚然靠在床头坐直身子,不知在想什么,漫兮也挣扎着爬起来,抱着昏沉的脑袋问。   “好—事—。”林蔚然故意拉长声调。   “什么好事?”   “唉,问话都这么没新意,”林蔚然叹了口气,“文修远打算继续用我,但是不用非要你做我的经纪人。”   漫兮直接石化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蔚然伸手过去拍拍她的脸,“回魂了,你该高兴才对,发什么呆,这下你就可以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不用自责了。”   “为什么?”   “大概他看出了你的态度,撤了。”   “……”   林蔚然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诶,不是吧,喝酒喝傻了?”   漫兮木木的说,“你额头上起了个痘。”   “啊!”下一秒屋子里就响起了林蔚然的惨叫,“昨天我怎么没洗脸就睡了,天啊,毛孔好粗,脑门上也起了痘,片子哪天开拍?快点给我联系SPA,全程按摩理疗,还有中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我的脸!漫兮,你昨晚怎么也不提醒我?”   漫兮条件反射的拿起电话一一照办,心里为自己的失职倍感歉疚。   在拥有十三亿或者更多人口的大国,娱乐业发展如日中天,大小明星遍地都是,虽说公司的管理人才层出不穷,但想要找到一个和自己胃口,忠心耿耿又兼具耐心和才干的经纪人还真不是个容易的事。   林蔚然一再强调漫兮可以随时离职,但越是这样漫兮就越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加上电影开拍以后林蔚然忙得脚不沾地,身边的事哪能没个人照顾,要说随便找一个,别说是林蔚然,就是漫兮也不放心。   好在文亚再重视这部贺岁档电影,文修远也不可能天天莅临拍片现场观摩,漫兮刻意错过了开机仪式,之后竟然运气好到没再遇见过他。   林蔚然第一部担当主角的戏却并没有那么顺利,虽说是角色性格走得冷艳理性路线,和她很搭,但毕竟贺岁片会有很多喜剧搞怪的成分在里面,这让不擅长此道的林蔚然头疼不已。   又一次,拍摄因为她的关系暂停掉,导演毫不客气,扑头盖脸一顿骂,她一气之下甩手走掉。   第二天,便有消息传出剧组可能要换掉女主角,就连电视和报纸,网站的跟踪报道也开始捕风捉影,纷纷爆出贺岁大片女主角林蔚然耍大牌两度被换,可能遭公司雪藏等等。   “我说大小姐,你能不能争气点,刚刚走了狗屎运接下部片子,您就给导演甩脸子,我看走眼坏了名声也就算了,公司也总不能整天贴着钱养吃白饭的人啊。”Amy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本书奋力的当扇子扇,五官挤到一起的包子脸因为炎热泛着油光,说不出的滑稽,以至于林蔚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Amy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原因根本不在我。”林蔚然坐在转椅里随意的摇摆,听得教训多了,毫不在意的说,“您又抽不出时间来给我撑腰,我能怎么办。”   “撑腰,我算什么啊,也是给公司打工卖命而已,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恨不得会□术,大小姐你还嫌我闲是吧。算了,我也管不了你了,现在这摊子,你自己看着办吧。”Amy扭着粗壮的腰走了,漫兮担忧的看着林蔚然。   “你何苦这样顶她。”   “就算我服软又能怎样,我做不来吴熏冉那样的事,”吴熏冉也是这次的女主角之一,演技不可恭维,却是和导演关系微妙。   林蔚然收起那一脸的假笑,坐直身子,“也许我真的不是这块料,漫兮,咱们再去暗夜驻唱吧。”   “蔚然,你明知道不可能。”从那里走出来简单,可混到了这个地步再走进去却没那么容易。   在漫兮的一再劝说下,林蔚然还是打起精神准时到了拍摄现场,果然,导演刻意换了场景,拍了一天不关紧要的戏,也晾了她们一天。   晚上的时候,林蔚然在暗夜的歌舞场里挥汗如雨,一场下来到了漫兮身边,上气不接下气,漫兮第一时间递上饮料,“喝慢点,对嗓子不好。”   “林小姐,你好!”文修远忽然出现在漫兮身后,笑着同对面的林蔚然打招呼。   第三天(2)   “嗨,文总,”林蔚然探出身子气喘吁吁的和文修远打招呼,一只手还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不好意思,有点累。”说完又缩回来对着漫兮眨了眨眼。   “林小姐舞跳得不错。”   “谢谢。”   文修远说完就靠在漫兮身后的吧台上,极其自然的问候,“阿兮,我们又见面了。”   林蔚然虽然从漫兮口中知道文修远对她的昵称,但是亲耳听到却完全是另一回事,想想一个长得妖孽的男人满眼都是要溢出来的深情,微微启唇,那么缠绵暧昧的两个字就从他的舌尖绕过,饶是她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受不了诱惑。   不过这些人明显不包括漫兮在内,她静静的看着手中杯子的花纹,一动不动,直到大家都以为她准备就这么漠视文修远的存在时,她却从高脚椅上下来,略微低头抬起手整了整衣服的褶皱,转过身平静的说,“文总,您好。”   林蔚然发誓她看到了文修远眼角的寒光一闪,然后他笑得春意盎然,“其实我更希望听到你叫我的名字。”   “文总,请您……”   没等漫兮说完,文修远将视线转到别处,看着满场舞动的激情身影随意的说,“难得出来放松,这里也不是公司的年终汇报,不要总那么拘谨。”   于是漫兮脸上义正词严的表情转为尴尬,剩下的半截话也显得多余和自作多情,只好咽回肚子里。   “以前少见文总来这里,我以为您不喜欢吵闹的氛围。”林蔚然时刻不忘自己打破尴尬的职责,提了个话头。   “一来工作忙,二来没发现这个好去处,上次经朋友介绍来这里,没想到会有意外的收获。”   “意外的收获?我以为文总什么都见过的,不过,”林蔚然话音一转,“这里的驻唱一向有品位,想来您指的是这个吧,文总真是勤勉,连休闲娱乐也不忘工作,兼职做猎头啊。”   文修远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讽刺,并不回应,一边的漫兮却再次握紧手里的杯子。   “漫兮,你的杯子空了,想再点什么?”林蔚然用力将杯子从她手里挖出杯子,递给调酒师,“柠檬水,谢谢。”   调酒师很快将柠檬水调好,文修远也恰好转回身,一伸手便拿起漫兮的杯子斯文不过的抿了一口。   剩下的两人包括调酒师全部呆住。   “味道很正宗,”文修远表情很享受,放下杯子暗自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这是夜来香的花纹吧?”   漫兮脸色煞白,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这个其貌不扬的花叫夜来香啊,漫兮,你家阳台上摆的那几盆都是这个吧,”林蔚然低头仔细的研究着那些繁复的花纹,“我想起来了,难怪你身上总有种特殊的香味,我还总想找出来是什么牌子的香水,原来是这个,下次给我也移几盆。”   “身上能一直沾上一种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阿兮从小就长在花丛里,林小姐现在才开始费心费力,恐怕也得十几年后才有这样的效果。”文修远看似随意的俯了下身,暗香盈袖,依稀她就躺在他身边。   漫兮却腾地一下站远了些,低着头急急的说,“我还有事,蔚然,我先回去了,文……总,再见。”   “人被你成功吓跑,您的威慑力,我自愧不如。”林蔚然不给他好脸色看,仍是满脸的嘲讽。   文修远不理会她的讥诮,拿起电话吩咐,“你开车跟着路小姐,确保安全送回家再回来等我。”   林蔚然无奈的摇摇头,这一对别扭的人……   放下电话文修远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端着那杯柠檬水小口的抿着,林蔚然明知故问,“文总,你今晚不会真的只是来消遣的吧。”   “那林小姐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林蔚然装模作样的上下打量他的装扮,今天他穿黑色灯芯绒阔腿长裤,一件暗灰色休闲西装外套,看不出牌子但那在灯光照射下微微反光的暗纹显得低调而奢华,想来价值不菲。她暗叹一声,真正的有钱人就是这样,穿的衣服从来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股贵胄气息。外套前襟随意的敞着,露出里面开领很低的纯黑套衫,又搭了一条说不出颜色的围巾,锁骨和喉结在其间若隐若现,一般人这样穿很容易显得女气,但穿在文修远身上只觉得魅惑重生。最绝的还是那一顶改良款前进帽,真真的时尚与复古结合。   “恩,行头很足。”林蔚然若有所思的说,貌似无意的迅速四处扫了一眼。   “不用找了,九号卡座。”文修远又抿了一口水。   “早听说文总酷爱雪茄,怎么没闻到醇正的烟草香?”林蔚然点点头,转了话题,身体前倾,凑到文修远肩膀处,由某个方位看像极了依偎在他肩膀上。既然文修远都赏脸来以身试法,她没理由不配合的。   “戒了,以前是因为寂寞,现在很快就不会寂寞了,没理由再继续下去。”   “这么有把握?”刚刚闪光灯已经闪过,林蔚然直起身。   “只有我不要的,而没有得不到的。”   林蔚然不置可否,心里却为漫兮捏了一把汗,这样的对垒明显不是一个数量级,难怪老是想逃,不过……   林蔚然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文总,今天你帮了我,当然可能目的不单纯,但于我是没什么坏处的,所以,作为回报我也给你透露一点消息。”   文修远了然的笑,“那我先谢过了。”   “漫兮自从做了我的助理一直在写一个本子,或许是很早以前就开始写了,她一有时间就写,我曾经大体翻过,很不错,拍出来一定是一部有深度的片子。”   “剧本?你说阿兮在写一个剧本?”文修远第一次露出略微惊讶的神情,林蔚然满意的点头。   “对啊,消息我是透露给你了,下面就看你的了。”林蔚然说完站起身,“好了,任务完成,我也要走了。”   “林小姐不要急,既然演戏当然要演足了,”文修远也跟着站起来,“我的车也该回来了,我送你回去,你的车明天再来开。”   “林小姐,你为什么肯把这样的消息透漏给我?”在车上,文修远问她。   “因为……漫兮她太苦了,而我……希望她能有机会幸福。”   “林小姐,你会是一个出色的艺人。”到了她的住处,林蔚然站在楼门口,文修远摇下车窗说。   “谢谢,不过,我觉得我现在也不差。”   第二天一早,林蔚然起了个大早,做脸,化妆甚是仔细,连眉毛都是一根一根的描过,等一切收拾停当也不着急,面对一柜子衣服歪着头苦苦思索。   “蔚然,已经不早了,你不去剧组啊。”漫兮在一旁催促。   “去啊。”   “那怎么还发呆?”   “不知道要穿哪一件衣服。”   “不是去了都有戏服。”   “那不一样,今天我可是要漂漂亮亮的。”   “你本来就很漂亮的。”   “漫兮,你真贴心。”林蔚然捏着她的脸说。   等换好了衣服下了楼,果然已经有车在等着,一前一后两辆,清一色的黑色凯迪拉克。   “蔚然,这是……”漫兮有点呆住。   “是文总,”林蔚然和她咬耳朵,“昨天就是他送我回来的,约好了今天来接。”   “哦,难怪……”   林蔚然径直走到前面那辆门口,拉开门忽然转过身对落后了的漫兮悄声说,“没关系,我去和他坐,你坐后面那一辆。”   “啊?哦。”漫兮闻言看也不敢看车里的情景,生怕接触到让她不舒服的眼神,转身向后走去。   漫兮,你可别怪我,姐姐我可是为你好。林蔚然叹了口气坐进空无一人的后座,咬着红唇想。   漫兮非常相信林蔚然的贴心,根本没想到后面那辆会有人,拉开车门看到端坐在那里的文修远惊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他毫不客气的拉进去。   司机很有眼色,见状立刻落锁,隔板也慢慢升起,留他们两个人单独在后面。   “文修远,你不是在前面?”漫兮抱着林蔚然的东西,往后靠了靠想要离他远一些。   文修远不说话,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傻气。   漫兮咬着下唇直了直身体,尽量让问话显得威严一点,“你想干什么?”   “阿兮,你总是把我想得这么可怕……好吧,”文修远说着摊开双手,“我真的只是想和你谈一谈。”   闻言漫兮稍微放轻松了些,转头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谈什么,我……和文总之间又有什么好谈的?”   “阿兮,如果你非要这么生分,那我收回刚刚那句话。”   漫兮略略思索了下才不甘心的开口,“今天的天气还真不好,昨晚的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这些预报真是越来越不靠谱。”   绯闻天后(1)   漫兮略略思索了下才不甘心的开口,“今天的天气还真不好,昨晚的天气预报明明说是晴,这些预报真是越来越不靠谱。”   “现在还早,等太阳出来,阳光穿过云层,雾散了,自然看得见蓝天,白云,就是大晴天了。眼前的黑暗并不能代表永远的阴霾,人总要往长远的看,”文修远一丝不苟的端坐,“可见预报还是很准的。”   “那也不一定。”   “阿兮,我们要不要打一个赌?”   “……”   见她犹豫着不说话,文修远笑得良善,“如果我赢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当然要是你赢了,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半响,漫兮轻轻问,“任何事?”   “任何事。”文修远不假思索,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那么定定的看着她。   文修远的成竹在胸让漫兮犹豫了,他那么笃定,而她在博弈方面向来没有什么好运气,再加上昨晚官方的天气预报都偏向他,她没道理和他打这种无把握的赌,白白给他又一个操控她的理由。   “我可以先告诉你,我让你做的事非常简单,而且如果你赢了,你就可以就此撇开,撇得一干二净。怎么样?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看现在的样子,你的胜算起码有五成。”   撇得一干二净?确实足够诱人。可文修远越是这样引诱她,漫兮就越警惕,她知道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老天爷的心情没什么好猜的,我不想做这种无谓的事。”漫兮将视线重新转回到车窗外。   “呵,这么好的机会可是你自己放弃的,阿兮,其实我还蛮没有把握的。”文修远的语气竟然有些怅然。   “……”   “你不愿意和我打赌,但是我的事还要做。”文修远皱着眉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文总,我没什么能替你做的,你还是免开尊口吧。”   “你绝对能做到,我保证。”   “怎么这么久了还不到,是不是走错路了?”漫兮不理会他,查看着外面的状况,似乎并不熟悉,她敲了敲前面的隔板,“师傅,这是走得哪里啊?不太对吧。”   司机当然毫无反应。   “不用敲了,我不开口这条路就没有尽头。”   “你……耽误了剧组开工怎么办?”   “那就要看你了。”   漫兮倔强的偏过头去,看着车子在城市各个道路上兜圈子,兜到她快要把这座城市有多少个路口多少个红灯多少个摄像头都数清了。   “很简单的,阿兮,真的。”   漫兮不打算开口,手机却忽然响起来。   “漫兮,是不是没谈拢?这么久车子还在兜圈子。”是前面车里的林蔚然。   “蔚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个车里?”   “漫兮,这个回去和你解释,你先好好和他谈,要不然我真的要被那个老匹夫炒了。那个,我敢保证,他说的你一定可以做到,而且很容易。”   “你昨天到底和他说什么了?”   “厄,其实没什么的,你赶快和他谈啊,我先挂了。”   “蔚然,喂?”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漫兮无奈的瞪了一眼手机屏幕,回头看文修远,他还是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昨天你们都谈了什么?”漫兮现在的感觉就是被最信任的朋友出卖,那感觉糟透了。   “看来你准备好要谈了,是这样的,我只不过想看看你的剧本。”   “剧本?什么剧本?你搞错了吧。”漫兮明显的底气不足。   “阿兮……”文修远颇有些语重心长。   “我不知道蔚然和你说了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什么剧本,”漫兮咬了下嘴唇,“即使有,也没有必要给你。”   “我是做电影的,剧本不拿给我看给谁呢?”   “这个不用你管。”   “难道你甘心让你的作品一辈子见不了光,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内容和题材,但是我相信一定在纪念什么东西,既然纪念为什么不拿到些更有价值的形式呢?”   “你不要说了,没什么好纪念的,我也不会答应你。”   “好,就算是我要求的,那么,你用来抵债怎么样?”文修远面沉如水,声音也变得冷硬。   “?”漫兮惊讶的回头看他,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看来你忘了,”文修远身体朝后靠近座椅,仿佛在找什么支撑的东西,表情夹杂着些许自嘲,“五天。”   这简单的两个字一出,漫兮便惊呆了,她没想到经过这么多事,这么长时间,文修远还在意着这些荒唐事。   “文修远,你够了。”   “我当然没够,一个月还差五天,我无时无刻都在记着,现在好了,终于等到讨回的机会了,做个交易怎么样,用你的剧本来抵你欠我的五天,”文修远说着忽然靠近她,而她已经贴住车窗,退无可退,如果可以她真的愿意现在拉开车门跳下去,只要能远离他,“还是你更愿意用别的方式来偿还,如果是那样,我乐意奉陪,你要知道,那要比剧本对我更有好处。”   文修远吐出的热气就喷在她的耳边,甚至钻进耳孔,一字一句都凌迟着她的神经,那些不堪耻辱的画面一一浮现,就如她这些年来无数次梦见的那样,无论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那灼热的身躯,无处不在的抚触深深的烙在她的脑海里,身体内外……   “文修远,你无耻。”无论她怎样忍耐,怎样闪躲,还是忍不住吐出恶毒的语句。   “随你怎么说,再无耻我们也一道,”文修远靠回座椅,毫不在乎的说,“我的提议怎么样?”   “我考虑一下。”不管怎样,先下了车再说。   文修远丝毫不介意她有别的想法,笑得真诚无比,“可以,考虑好给我电话。”   文修远轻轻敲了敲隔板,之后车子很快到了目的地。   拍摄现场一派繁忙的景象,是已经开工的情形,漫兮看看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再看看身边的文修远,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到了,我还有事就不出去打招呼了,记得想好了给我电话。”   漫兮如蒙大赦,微微点点头,迅速的下车,前面车的司机已经帮林蔚然开了门,她带着大副的墨镜,面无表情。   立刻有工作人员发现了她们的到来,机灵的迎上来,“林小姐,你来得真巧,你的戏再过二十分钟开拍,这是今天的剧本,你再看看。”   林蔚然点点头接过来,“谢谢。”说完带着漫兮找到了一处刻意留着的休息场地,钻进太阳伞下认真的看起台词。   文修远果真没有走出车子一步,只是吩咐司机回去,但是有心人都真真切切看到他的御用司机亲自为林蔚然躬身服务,对于这位行事低调的老总来说,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他静静坐在车子里,想象着漫兮离他越来越远,先前的得意与成就感一扫而空,心里忽然懊悔急了。他是想好好对她,心平气和的同她商量,尽量征求她的同意,即使这次不成功还有下次,只要他不放弃,有林蔚然这条线总还有机会。在她们楼下等待的时候他还在对自己说,不要急躁,要慢慢来,这回相遇他不能重蹈多年前的覆辙。   可是现在,一切又回到了五年前,他们见面除了尴尬和唱反调没什么其他的新意。文修远用两根手指细细的捏着眉间,却仍是头痛不已。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漫兮他就控制不了自己不去用那种尖酸刻薄,咄咄逼人的口气说话,而漫兮对他也总是那么的不信任,戒备甚至是怨恨。难道他们注定非要这么互相折磨?文修远习惯性的按住肋下,再一次成功的有了心痛的感觉。   一场戏拍完,吴熏冉风情款款的往这边走过来,立刻有助理撑了伞,递了润喉解渴的功能饮料过去。   导演宣布稍事休息,林蔚然也不急着去接戏,看吴熏冉挥手屏退助理,一个人笑盈盈的坐在她们身边,看到她手里的剧本说,“蔚然,你总是这么用心。”   “反正坐着也没事干,不如先看看,省得一会儿被埋汰。”   “他们哪敢,”吴熏冉捂着嘴意有所指的笑,“蔚然,我跟你说啊,要是我今天就故意为难他们,让他们敢怒不敢言,憋屈得要死掉。”   林蔚然凑近她故意说,“小冉,你这样子好像不地道,胳膊肘朝外拐啊,大导演没伺候好我们的甜妹妹?”   “蔚然,你别笑我了,”吴熏冉也不恼,娇嗔道,“哪里及得上年轻帅气的文总好风度,我真是羡慕死你了。”   漫兮先睁大了眼,看这两个人忽然关系就好起来,你来我往,慢慢就扯到了文修远。   林蔚然露出一点得意,但还是打趣吴熏冉,“只不过是偶然的相识,倒难得文总待见,我这倔脾气也不会讨人欢心,还要请教小冉你呢,怎么制的他们一个个服服帖帖。”   “蔚然,你太坏了,不理你了。”吴熏冉竟然也能红了脸,举着白生生的小手推了林蔚然几下,漫兮在一边一阵恶寒,这种对付男人的招式用在女人身上果然吓人。   一天的戏拍下来,林蔚然自是努力,导演也没多加苛刻,晚上收工也比往常早了些。   林蔚然换了衣服出来,吴熏冉已经等在前面。   “蔚然,你今天没开车来,我送你一程,正好我也要去暗夜。”吴熏冉晃着手里的车钥匙。   “谢谢你啊,小冉,不过今天我不去暗夜,”林蔚然顿了一下又说,“有点私事,不好意思。”   “哦,明白,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吴熏冉朝她眨眨眼,袅袅娜娜的走了,林蔚然无奈的摇摇头。   “蔚然,你还有事?”漫兮疑惑的问,之前她并没有听她说。   “能有什么事,不这样说能摆脱娇滴滴的小姐吗。这叫做一箭双雕。”   “那另外一只雕是文修远?”   终于问到了这个话题,林蔚然一阵头皮发麻,搂住身材较自己略低的漫兮,“恩,文总哪能说是雕啊,呵呵,回去告诉你。”   绯闻天后(2)   第二天早晨,漫兮依然早起,洗漱完毕做好早饭再去叫林蔚然起床,然后趁着等待的间隙取了塞进门缝的报纸。   她为自己冲了杯热咖啡,坐在餐桌前打开报纸。各式各样的娱乐花边新闻,漫兮翻得有些漫不经心,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她们身在其中远比那些娱记们了解的更多。   她是从后往前翻的,到了最后一页她已经有点不耐烦,头版头条也懒得看。   推到一边,她接着喝她的咖啡,深色的液体因为加了奶表面漂浮着白色的泡沫,遮盖了它的本来面目。除了奶,她还加了方糖,还加了很多块儿,生活已经够苦,没理由再为自己增添不必要的苦涩。   脑子里滑过刚刚瞟过的图片,她心里一动。放下杯子,重新捧了报纸,盯着那第一版,心里渐渐下沉,原来是这样。   标题图片有两组,一组清晰,一组模糊。那清晰的她料到了,是昨天昨晨发生在片场的一幕,林蔚然从文修远的车子里跨出来,表情一贯的冷艳,旁边是殷勤的司机。至于那一组模糊的,却是她不知道的。   看样子像是暗夜的吧台,一男一女时而窃窃私语,时而相视而笑,还有一张他们挨得极近,不知是角度问题还是如何,竟是两人亲密拥吻照,而这一男一女除了另一组里的女主人公外,男主角的面目也隐约可见,尽管他带着帽子,举止低调,但出色的身形外貌仍然辨识度极高,正是文修远。   文字部分更是极尽联想之所能,什么文亚当家人静默多年终于觅得有缘人,不惜抛头露面放下身份夜会女友,凌晨驱车离去,不忘体贴迎送。又写道此幸运女子便是刚被文亚钦点的贺岁片女一号扮演着林蔚然等等,下面又将林蔚然的出道经历添油加醋的粉饰一番,颇有些离奇惊险之感。   林蔚然此时也收拾妥当走出来,看到桌子上的早饭先是满足的大叫,“漫兮,亲爱的,你真能干,下个月给你涨工资,”落座抓起一只三明治问道,“怎么,又有什么新闻?”   漫兮极慢的放下报纸,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低头接着喝了咖啡。   “别光喝咖啡,会胃痛。”   漫兮一言不发将咖啡喝了个精光,咖啡的苦和糖奶的甜,没有一样能让她的胃感觉舒服,真的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林蔚然终于还是发现了不寻常,她默默扯过报纸,只一眼就知道了缘由。心里暗骂自己错过了最佳辩解期。昨晚漫兮有问道文修远和她的事,她有些心虚,嚷嚷着太累便逃了,结果落到今日这样。   娱记们的动作果然够快,文修远的决心下的也够利索,弄得她现在措手不及。   “这帮狗仔,动作够快的啊。”林蔚然实话实说。   “这就是交易条件?”漫兮双手规矩的放在腿上,平静的问。   “什么交易条件?”林蔚然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晕了,她想象中不应该是这一个。   “文修远答应你配合演一出挺身为红颜,你告诉他我写剧本的事?”   林蔚然为漫兮的小脑袋瓜里比娱记还丰富的联想汗颜了一把,真想过去敲开看看装的是什么东西,甚至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当然不是。”   漫兮似乎松了一口气,连紧绷的身体了松垮下去,“其实我也不相信你会这样,但是还是忍不住要问,想知道一个肯定的答复,对不起,蔚然。”   林蔚然点点头,“还算你有良心。”   “那……又是为什么?这两件事一起发生不会是巧合。”   “当然不是巧合,”林蔚然继续吃着早饭,不紧不慢的说,“不过这两件事都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自觉自愿性。文修远是自觉自愿的陪我炒绯闻,我是自觉自愿的提供你的线索。”   听起来和她一开始的质问有些大同小异,漫兮不得不这样想。   林蔚然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一般摇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漫兮,文修远为什么自觉自愿你应该明白,我却是为了你。”   “?”   “第一,以你现在异性请勿靠近的状态如果想得到幸福首先要走出过去,不再逃避文修远是第一要紧的,只有能坦然面对他你才走出来;第二,文修远条件不错,经过我的观察对你的感情不见得虚假,托付终身值得考虑;好吧,我承认还有第三,他帮了我,我理应帮他,而且以文修远的性格,我不帮也得帮,只要还想在圈子里混。不过我发誓,前两个是必要条件,否则就是让我当赫本,我林蔚然也不一定屑于干。”   漫兮向后蜷进座椅,无力的摇头,“蔚然,我以为我给你讲了我以前的事你会理解。”   “我理解,我当然理解,可是我也知道人不敢面对过去就无法走出阴影,你这样太累了,我不愿意看到你这样无声无息,了无生趣的过下去,”林蔚然在她的面前蹲下来,握紧她的手,“漫兮,你就听我一句,起码试一试,好吗?”   漫兮轻轻抽回自己的双手捂上脸颊,闷声说,“蔚然,我真的……真的做不到,一看到他,我就想起了舒朗,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对不起,蔚然,我真的做不来。”   漫兮走了,她辞掉了工作,找了房子,从林蔚然那里搬出来。   “不要告诉他,我想一个人就这么过下去,谁也别来打扰我。”她走的时候这样说。   到了这步田地,林蔚然也不好说什么,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好意造成这样的结果,也知道无法挽回。她是洒脱的人,此时也不再纠缠,只抱了抱她,“好,我答应你。我也不问你的去处,但哪天你想回来我这里随时欢迎。”   在AD干了一年多,漫兮走出来才惊觉在这个城市仍旧一个人都不认识,除了蔚然,她没有一个朋友。   她平时没什么大的开销,倒是有了一点积蓄,然再找到一个收入高且入行容易不要求学历的工作却是不容易。时间一天天过去,漫兮走了不知多少家公司,都失望而归。   在日子又向前埋进两个月的时候,漫兮不再挑剔,成为了一家超市的收银员。收入和以前没办法比,但好在操作简单,不需要费什么脑子。   她又换了更小的住处,勉强维持生计。   一天工作八小时,有时候二十岁年轻的女孩子急着谈恋爱,她也会毫不推辞的多代两小时班,反正她孤家寡人,回了家还是一个人无事可做。也有了友善的回报,很多次午饭都是别人掏腰包。她也不推辞,虽然还吃着亏仍然与人为善。   她按部就班,像身边每一个平平凡凡,可亲可爱的市井小民一样碌碌生息,几乎就要被这滚滚红尘湮灭,直到遇见一个人。   那天本来是她轮休,可换班的小姑娘想要回县城的家里多呆几天,和她商量着能否多代几个班,好把彼此的假期集中在一起。漫兮没有多想就答应了,没什么顾虑,年轻人能常常惦念着家里她总是支持的。不像她,再长的假期也无所事事,没有可惦念的人,也没有惦念她的人。   周末来超市采购的人络绎不绝,来结账的大多推着满满的购物车,漫兮一上午忙得晕头转向。等到中午好容易交班,她拖着站得发胀发麻的双腿去换衣服。   工作间在超市的最里面,漫兮一步步走得缓慢,一排排高大的货架就像一页页翻过的书,一程程走过的路,那分门别类却又琳琅满目的货物就是充实的内容,每一程都有人被吸引,而后驻足停留,而她又流连于何处……   她又转过了一排货架,这时,一个男人的身影吸引了她。   那是一个高大瘦削的背影,黑色的衣服让他显得分外有棱角,他显然没有觉察有人在盯着他,正聚精会神的看着眼前的物品。   漫兮再也迈不动脚步,她捂住嘴以避免自己尖叫出声。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用力的去咬掌心,很痛,还有甜腥的味道。   她再也忍不住,渐渐迈开脚步朝那个背影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变得遥不可及,她几乎走过了一生的长度,而他和她各自站在生命的两端。她曾想放弃一切来缩短这距离,但却终于不能。从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他,触摸到他。   漫兮停在他身后,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   纠缠的曲线(1)   漫兮停在他身后,颤颤巍巍的朝他伸出双手。那两个字在喉间回转了千万遍就要吐露,却还是哽住。   那人转过头,不解的看着她,“你叫我?有事?”   像是从高空坠入山谷,漫兮的心再次沉下去,她认错人了。可是,背影明明就是舒朗。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忘了理会人家的问话,不声不响的绕至他的身后,就那么愣愣的盯着看。   他当然更加诧异,就要转过身,却听到身后的女人急切的喊,“别动!”于是就真的没敢动,只是下意识的张开手臂,左右上下的打量自己。   一切正常,那么就是别人不正常了。他毫不犹豫的转身瞪向这个对他大喊大叫发号施令的怪女人,“喂,我说,没见过帅哥啊,搭讪的方式还挺独特,不过女孩子嘛,下次记得矜持点才好吸引男人。”   漫兮如梦方醒,顿时觉得难堪,红着脸退后两步,支支吾吾道,“对不起,我,我……”   他这时倒是看清了她身上的制服,讥诮的说,“你们超市就是这样培训员工的?我看把你们经理叫出来先训训好了。”   提到经理,漫兮一着急灵机一动,之前她为了给一个小姐妹代班,还特意熟悉了这一块的商品情况,她指着他们身边摆放着毛巾的货架说道,“先生,其实我是想问您需不需要服务,因为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撇着嘴痞痞的笑,“服务?服务需要站在身后吗?请问你们这是什么类型的服务啊?有没有‘特殊服务’?”   漫兮不理会他的言语冒犯,看到他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便心平气和的说,“先生,您手里拿的毛巾是欧洲的一个品牌,30%的涤纶,70%的棉,质量比较好,但是吸水性差了些,而且因为是深蓝色的,前几次用很容易掉色,如果您真的想买这个牌子的,换一条浅颜色的会好一些。”   他闻言真的看了一眼手里的毛巾,脸上的讥诮也少了些,漫兮趁机又说下去,“不过如果您是想要在使用的时候舒服一点,我建议您看一下竹纤维材质的,我们这里有好几个品牌都出这种毛巾,虽然价格更贵一些,但吸水性和柔软性都很好,而且不会因为使用的时间长而变硬,您的家人一定会喜欢的。”   “真的吗?不会觉得刺刺的?”   “绝对不会。”   “都有哪几种?”   “这里,这里,还有这边都是,您可以不想比较一下,当然也可以和一般的毛巾比较看看。”   他真的比较起来,间或的问她几个问题,漫兮在一旁耐心的解答,忍不住暗中注视着他。   虽然他和舒朗长得不是很像,但却有着和舒朗一样浓重如山峰的眉毛,高挺的鼻梁,还有下巴上相同的小窝儿。他们会不会有什么联系?可能是远方的表亲,或者舒朗真的还有个弟弟?   “这两种颜色哪个好一些?”他举着一黄一粉两块毛巾问。   “哦,”漫兮的胡思乱想被他打断,看了看他手里颜色,“这两种颜色都蛮适合女生用,如果是先生您用,其实天蓝色也很不错。”   他愣怔了下忽然大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你们超市的员工经常这样替顾客做主吗?不过还真可爱。”   漫兮并没有觉得被这样直白的话语冒犯,反而因为他朗朗的笑声觉得快乐。   “好吧,三块我都买了。”他真的都放在购物筐里,走开两步又退回来,大大方方的盯着她的胸牌看,“路漫兮,哦,别扭的名字,”说完笑着朝她眨了下眼睛,“可爱的路小姐,谢谢你的‘特殊服务’。”   他的声音很高,又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的语气,四周立刻有其他顾客朝她投来异样的眼神,漫兮这才觉得窘迫,低了头快步走向工作间。   这个小插曲让她的心情连着好几天都前所未有的轻松。   每次下班,她都要慢慢走过超市的每一处货架才会走,她说不清在期盼什么,是那个和她有一面之缘的促狭男人,或者仅仅是一个让她觉得熟悉而温暖的背影。   只不过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弄明白,那个人再也没在这里出现过,不管她多代多少小时的班。   也许上天只是可怜她,变了个戏法让她开心,给她一个念想,抑或是一个警告,警告她不能忘了有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曾经在她生命中画下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她感谢上天这样的安排,甚至开始期盼下次的惊喜或者警告。只不过她没想到会来这么快,还是截然不同的方式。   她上的是晚班,等回到自己的小屋子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其实在城市的其他地方,这个时间正是歌舞升平夜未央的快乐时光,但她所住的恰恰是被城市灯火所遗忘的阴暗角落。   这里的居民一辈子或者几辈子都在为能有朝一日在明亮的阳光下买到自己的一砖一瓦而忙碌,节俭。在别人眼中,他们灰头土脸,精神疲惫,平庸无能,过着最底层的生活,但在漫兮看来却可亲可敬。   这里——有石嘴巷的影子。   夜色太浓,她险些撞上停在门口的一辆车,好不容易绕开,她不禁回头多看了几眼:这个地方也有人开这样的车吗?   如果说撞车只是有惊无险的话,那等到她回头掏了钥匙开门时就是见了鬼。   她“啊”的一声尖叫,蹬蹬的退后了好几步,钥匙掉在脚底,捂住嘴看着门廊阴影处站着的一个人。   半响,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文修远,你怎么在这儿?!”   文修远蹲在地上找她掉落的钥匙,再起来时花了很长的时间,扶着墙壁有些摇摆,伸出手来,“你的钥匙。”   漫兮接过来,闻到浓重的酒气,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一点点,”文修远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口齿还算清楚。   漫兮想到门口那辆巍然不动却仍然差点撞到她的车,有能力开来自然可以开得走,“天也晚了,你快回去吧。”   “哦,”酒精让他总是飞速的大脑慢下来,“对,看过了是要回去的。”说着真的走出门廊朝外走,脚步有些虚浮,但举止还算得当,漫兮再给自己一个放心的理由。   他走出去很久仍没有发动引擎的声响,门口漫兮已经站不下去,无奈的叹一口气走出来查看。   车头灯雪亮,漫兮抬手遮了遮过分刺眼的光线。文修远端坐在驾驶座,手里忙活着什么。   “怎么还没走?”漫兮敲了敲车窗。   文修远抬起头皱着眉,满是困惑的表情,“钥匙孔被撞平了,钥匙插不进去。”   漫兮探身看了看,他捏着钥匙的手使劲抠着仪表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来醉得不轻,漫兮不禁失笑,天下还有这样能装的人,明明醉成烂泥,还不忘维持仪表,衣冠楚楚。   “撞平?撞在哪里?”   她本是那他的醉话取笑,没想到文修远一本正经的指着车头,“那儿,撞在路肩。”   漫兮不可置信的绕到车头查看,真的有深深的凹痕,转向灯撞烂一个,右侧车身还有长长的一条划痕。   “你走的是高速?”漫兮问的胆战心惊。   “是吧,”文修远已经停止无谓的努力,朝后靠在椅背,像是在仔细回忆,“晚上吃饭在A市,原来也不远,只走了两个小时,比往常倒是快了些。”   漫兮心下戚戚然,A市离此处少说也有将近三百公里,这个醉到这般田地的人开车只用了两小时。照他的速度,车子只撞到这个程度算是命大。   漫兮引他进自己的小屋,一边倒水一边后悔为什么不曾学过驾驶,否则也不必引狼入室。   “喝点水。”   醉酒的人最是口干,文修远接过来喝得精光,完了却表情古怪,“这水……真难喝。”   确实难喝,因为他们这块喝得非地下水而是经过水利工程处理过的河水,永远带着一股子化学试剂的怪味儿,漫兮接过杯子,想到他的养尊处优心里有几分不快。文修远坐了屋子里唯一的一张椅子,她只好坐在床沿。   文修远抚着额头四处打量了一番,真正的家徒四壁,他颇有些沉痛的说,“条件这样苦,我先前知道你住在这里条件不好,今天进来坐一坐才体会到,真的太苦了,阿兮……”   如果是别人一定以为可以说出这样清明的话的人没有醉,但是漫兮却知道他是真的醉了,清醒的文修远说话不会流露出如此多的感情,尤其这种感情还是除去嘲讽和高傲自负之外的。   “也还好,比……要好,起码还有自由,”其实她是想说比疗养院好,但又觉得多此一举,于是顿了顿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文修远弯下腰,手肘和膝盖相触,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似乎想维持片刻的清明,他吸着鼻子说,“我当然会知道,我派了那么多人暗里去打听,你搬来的第五天我就知道了。我已经弄丢你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我受不了……隔几天我就会来,在外面站上一会儿,有时候碰巧遇见你,就悄悄的躲起来,车子也不敢开进来,总怕你起疑。很多次我都想进来告诉你,拽你回去,可是到了门口我又退缩了,我怕你会走,走得太远,我都探不着。今天本来没想来,可是看着他们,他们那么多人陪着笑脸和我说话,我就觉得特别没劲,不对,是寂寞,阿兮,我忽然特别想你,想见你……”   纠缠的曲线(2)   文修远的一席醉话,或者说是一席真言让漫兮觉得无所适从,她从来就知道他的想法,可是真的亲耳听到,还是不能适应。   她不安的双手紧紧交握,眼睛也看向别处,“文修远,你又何必,你是文亚的总裁,身负重任,前途无量,很多事务都等着你去处理,没必要为这些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伤怀,这只是徒劳,浪费时间和精力。”   文修远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表情说不出的疲惫,还有,软弱。是的,软弱,尽管用在文修远的身上是那么的陌生,但漫兮看着这个时候的他,心里浮现出的竟然就是这个词汇。   “是啊,你说得对,不止你一个人这样和我说过,父亲,母亲,朋友,我是文亚的总裁,我有的是更重要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处理都处理不完,为什么会有时间总是在想一个女人,还是一个和我公司里漂亮明星比起来没什么竞争力的女人。她既不温柔又不体贴,起码对我不是,也没什么才华,不善言辞,木讷的可以,从来不愿意讨我欢心,任何一个正常一点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可我就是忘不了,我他妈有病!”文修远愤怒的揪扯住自己的头发。   “文修远,你……别这样,起码别在这里,我面前。”漫兮的心也异常难过起来,梗着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强硬。   不知他是不是听进去她的话,文修远恢复了平静,却变得更加脆弱,总是幽深无波的眼眸竟然有水光一闪而过,“我也想过要重新来过,忘了过去,学别人样的逢场作戏,可是每天夜里,你,我,还有舒朗,那些事情场景像过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绕,一刻也不停,越绕越清晰,最后好像变成了一张网,要把我紧紧锁在里头,我凑近了看,上面还带着刀子,真的,阿兮,那刀子个个都闪着寒光,就像当年你手里的那把,每梦见一次就刺我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疼就要重复一次,是往事不放过我。”   他甚至哽咽了一声,探过身来,屋子里地方本来就小,他又身量长,这么一探身就够到了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好,以前我们太年轻做过很多错事,我也做了很多,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她以为这么多年她已经将往事看淡,足以笑看人生,但是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旧事重提,甚至连一点灰尘都不用掸,那一幕幕就清晰的摆在眼前,抬起头闭上眼,“文修远,你不要说了,况且那时候你已经受过伤,付出了代价。”   “不,阿兮,不够,我想尽办法要对你好,要补偿你,可是又没有机会,你不给我机会靠近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办……”   文修远的手随着他的话语握得更紧,似乎要将不知所措的情绪全部传递给她。漫兮试着抽出来却不能,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痛苦是如此的明显,“如果你想要的是一句谅解,那么你听着,文修远,我已经原谅你,你不用再觉得愧疚,觉得难过,你不欠我什么。”   她希望她的话可以对文修远起作用,可以让他就此罢手,还她一方自在的天地,可是他却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一般,仍然握着她的手,喃喃道,“不,不够……”   谈话进行到这里再也无法继续,文修远喝得实在很高,而且他保持探身的姿势可能压迫了胃,闭了嘴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寻找可以解决问题的合适场所。   “这边。”漫兮也有所觉察,拉着他进了窄小的卫生间。   文修远勉强扶着墙站住,一弯腰立刻吐的天昏地暗。   漫兮扶着他到了房间里唯一的床铺旁,文修远自觉自发的倒在上面,仰面朝天摆成大字,嘴里还在嘟囔,“不够,不够……”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走过去,动作粗鲁的脱下文修远的外套,西装裤,停了一下,又硬着头皮脱了衬衣,最后是鞋。   扯了薄被给他盖上,漫兮拿了脏衣服走进卫生间,脸红到耳根,这个人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连个贴身的背心也不穿。   衣服洗了一半,漫兮想起什么,挽了块湿毛巾返回去。夏末秋初的时节,天气还很热,她屋子里也没有安空调,一会儿的功夫,文修远已经把被子踢到一边,露出精壮结实的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低下头走过去,给他擦了一把脸,毛巾沾了他额头的汗,立刻变得温热。   文修远在梦中似乎感觉到了难得凉意,抓住她就要离开的手放在脸颊旁摩挲,嘴里喃喃道,“热,阿兮……”   吓得漫兮猛然抽出手,惴惴的站在一边。文修远又嘟囔了几句,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洗了衣服挂起来,漫兮握着那只异常滚烫的手思考该如何捱一晚。   屋内唯一的床是不能指望了,她搬着那张一侧外皮磨破露出里面黄色海绵的椅子,坐在窗前。今天是月中,难得的月圆之夜,皎皎的一轮明月仿佛就挂在前排小屋的房檐上,云彩被夜风扯碎了,留下淡淡的几缕似沙似雾,徒增了几分朦胧之美。   她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圆的月亮了,其实不只是月亮,周遭的一切事物她都许久没有关注过了。她就像一个被往事蒙住双眼的绝望旅人,怀着怨恨和懊悔,对路过的风景视若无睹,再美的景色在她眼中都是灰色的。   如果不是文修远今天的这番话,她不会觉得不妥,因为她情愿活在过去,这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没人可以干涉的了。然而事实并非她想的那样,活在过去的不只她一个,还有文修远,也许还有周宁,姑姑,和她所不知道的某某……   她了解的文修远是笃定,自负,强势的,即使是当初身体被利刃穿透,他表现出的也只不过多了些微的震惊,而她把这些统统归因于事情偶尔脱离了他的掌控而使他愤怒罢了。但刚刚发生的事情将这一切都推翻了。   他也可以不知所措,卑微和软弱,为了她认为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曾经不能释怀,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的说“不够,还不够。”   她为了已成定势的过去和逝去的少年徘徊不前。   他为了深深的歉疚和不能补偿而沉湎过去。   也许,是时候该做个决断了。   文修远从睡梦中醒过来,灵敏的感觉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家。几乎是立刻就翻身坐起,薄被滑下去,露出裸 露的胸膛。   四周的摆设很陌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简陋,但家具摆放的整齐简洁,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可能是因为主人和他有一样的摆放习惯。   屋子很小,一眼看得到边,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衣服整齐的叠放在床头,他有条不紊的捞起来穿在身上,脑子却飞速的运转,仔细回想着昨晚的细节:国外的一家投资公司有意和文亚合作,他们开了一下午的会,晚上在A城吃饭,精致的食物他吃得索然无味,装着笑脸喝了不少酒,然后他把摊子留给了Jason,自己去开了车……   他扣上衬衣袖口最后一个纽扣,走到窗前,几盆绿色植物正伸展着枝叶努力迎着阳光,小巧的花骨朵全部紧闭着,有的是已经凋谢的样子,有的则是静待时机开放,这样秀气纤细的花他再熟悉不过。   一瞬间,漫兮惊呆的面孔,坏掉的车和难耐的呕吐,这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出现在他脑海中,模模糊糊,让他不能确定。   他猛然间回身几乎是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了一遍,没有人。他告诫自己冷静下来,看看手表,是上午九点十七分,屋子里并没有收拾过行李的痕迹,也许漫兮她只是上班去了。这样想着,他慢慢平静下来,看到那张小桌子上留的早饭。   其实那不能说是一张桌子,因为下面还带着一个抽屉和两扇门,拉开里面放着一些杂物,准确的说这是一个被用作桌子的杂物柜。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米粥,一碟小菜和两张葱油饼,“桌子”的一角还放着一摞纸,他拿起来。   “你昨晚喝醉了,吐了一身,条件限制,衣服我用肥皂洗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穿。   早饭很简陋,家里没有微波炉,如果你起得太晚饭凉了不吃也没关系,放在原地就行。   我想清楚了,一个剧本变成电影是实现了它最大的价值,所以,附上我写的剧本。已经写完,你可以看看,如果不够好不要勉强,适当的时候我会打电话询问情况。在采纳我的剧本前不要说让我辞掉工作的事,这份工作可以糊口也很有乐趣。   走时别忘了锁门,锁子挂在门背后。   注意开车!!!”   他把这张小小的纸条反复看了五六遍才保证没有丝毫曲解其中的意思,又迫不及待的打开下面的剧本,厚厚的一摞,每一张纸都码得整整齐齐,字体秀气,少有涂改的痕迹,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出她坐在灯下奋笔疾书,蹙着眉尖,遇到难题时就会习惯性的用下巴顶着笔帽。   他就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满足的嚼着又冷又硬的葱油饼,一页页的看完了漫兮的剧本。然后站起来一口气喝光了白米粥,又毫不客气的将那碟小菜一扫而光,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连那黑色的铁将军也变得无比可爱。   初霁(1)   看到外面惨不忍睹的车子,文修远终于知道为什么漫兮的留言最后三个巨大无比的感叹号了,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反而甜到了心里,原来漫兮是关心他的。   他的这种亢奋一直持续到发动了引擎,拐上了大路,最后停在漫兮工作所在的超市门前。   他在打开车门的前一秒犹豫了,又将那张字条看了两遍。   就这样冒冒失失的冲进去,说你的剧本我已经看过了,很满意,现在就辞掉工作跟我走吧。   可以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决定采纳她的剧本会不会让她觉得自己不认真?会不会让她刚刚建立的认识和信任毁于一旦。在这么多人面前出风头似乎也不是漫兮喜欢的风格。   终于,他还是收回手,打了个弯离开了。   未来的日子还长,小不忍则乱大谋。文修远几乎是哼着歌开着惨不忍睹的轿车,欢快的行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今夜阳光明媚,今天星光灿烂!   文亚总裁办公室里,文修远盯着那份看了有一个小时的文件,得出的结论仍然是不知所云。并非文件的内容有多高深,关键是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此。   他揉了揉酸痛的双眼,朝后靠坐在高而深的皮质沙发椅里,浑身都提不起精神,就像一个被困在城池里太久而失去斗志的战士。   桌子上的手机依旧我行我素,悄无声息,即使铃声响起也未必是他要等的人。路漫兮究竟是要怎样,明明说了适当的时候会来询问情况,可时间已经过了一个星期零两天,却毫无音讯,难道她认为他智商低到一个剧本这么久都看不完?他试着联系她,却发现她没有手机,临时的出租屋里也找不到电话,而超市里的电话总是一个陌生的声音热情的问他要订多少货。   文修远换了个稍微端正的姿势,揉着一侧脖颈,另一只手把玩着手机,心里不禁在想,他究竟是怎么让自己陷入了这种进退两难的狼狈境地,只能枯坐在这里心不在焉的等待被召唤,然后嘴里大呼谢天谢地,屁颠屁颠的随叫随到。   长这么大,他还没这么被动过,不,应该说还没有因为别人这么被动过。只要遇上了漫兮,一切皆有可能。   深刻的自我反省之后,他决定不再和自己作对,拨了内线吩咐Jason取消今天的行程。   停好车,文修远迫不及待的从超市入口进去,然后直奔收银台。工作日的上午,超市里没有多少人,顾客大多是退休在家密切关注超市折扣的老人家。为了节省资源,几乎有一半的收银台都用细细的铁链围住,留下另一半开放,使得每个通道都可以排上至少三四个人的队伍,不至于显得太冷清。   文修远站在漫兮那一排,因为不喜欢和别人靠的太近,所以他和前一个排队的人足足隔了有一米的距离。他在心里默默构思着待会儿怎样说才比较自然,走神的功夫落下半米。   “嗳,小伙子,让一下。”身后推着购物车的老太太被挡了道,不客气的和他讲。   文修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看着推车里堆得很夸张的商品发呆。   老太太理解为他佩服自己的抢购能力,带着得意却神神秘秘的对他说,“今天鸡蛋特价,两块九毛钱一斤,要比平时便宜四毛钱,每人只限购两斤,我可是排了两小时三次才买到这么多的,还有那边,据我多年的经验,那个多宝鱼是近两个月来最新鲜的,买回去中午炖汤最合适不过……”   文修远看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再瞅瞅已经挤到他前面还在喋喋不休的老太太,挤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抬腿飞快逃离现场。   “看这小伙子急得,现在的男人还懂得出来为太太买菜,真是少见啊,不像我们家女婿……”老远身后还传来老太太颇感慨的声音。   他站在空荡的过道左顾右盼,绞尽脑汁的想家里需要什么东西,或者要买什么东西才比较正常,总之,两手空空不是一个好理由。   他是决计不会去和身强体壮的老人家去抢生鸡蛋和多宝鱼的,洗漱用具他用的这里没有,衣服更不可能有,家电似乎有些过,最后他决定去影音区逛一圈,随手拿了一套正在上映档期且反响很不错的电影DVD,排队时又加了两包绿箭和一包烟,连他都觉得无可挑剔。   “现金还是信用卡?”漫兮帮上一个顾客装好袋,还没有抬头便习惯性的询问。   “嗯,现金。”   漫兮瞬间抬头,愣怔了下,“怎么……是你?”   文修远有些得意的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我来买东西。”   漫兮恢复了一贯认真的工作态度,埋头计价,文修远暗自得意,他这一招用对了,瞧,他们的对话多自然。   “这影片是文亚投资拍的,难道公司都不送一套给你吗?”漫兮没有直接扫包装上的条形码,而是尽量压低声音提醒他不要花冤枉钱。   文修远心里后悔莫及,面上却不动声色,态度更加正经,“经济危机,娱乐业电影业都受影响,能力范围内我也为公司尽一份绵薄之力。”   漫兮半信半疑,手里动作没听,嘴上却认真的说,“其实提高给员工的福利奖金更有效。”   文修远不愿意显得不专业,拿出专业人士的派头,“企业执行者更注重资金流通,良性循环,标榜作用很关键。”   漫兮已经装好了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的总结,“那你可以再多买些,一次的发行量或者更多。”   文修远提着袋子做出不和她一般见识的姿态走出去,然后又迅速撤回来,压低声音颇有些恨恨的说,“我找你有事,在外面等你。”说完又同样迅速的走掉。   “姑娘,你快点啊,我还等着回去做饭呢。”后面的人催促望着门口发呆的漫兮。   “哦,对不起。”她回过神来,还时不时朝外瞥一眼。   文修远手插口袋,靠在车门旁,将近二十分钟后看到漫兮从里面走出来,那一步一回头的速度让他很想抓狂。   “二十四分半。”文修远抬起手腕,敲了敲手表的表面。   “我正在上班,找别人替只有半小时的空闲。”明明是他打扰她工作。   “从文亚到这里,加上买东西排队,站在这里等你,我用了将近两小时,本来我还要开一个经理级别以上的会议。”他浪费的时间被她多,创造的效益比她巨大,而且还是为了她的事。   “好吧,那你有什么事?”和文修远辩论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漫兮不再纠缠谁究竟比较没时间这个问题。   被漫兮勉为其难的态度激怒,文修远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不过很快他又笑得志得意满,甚至换了一个更加帅气的动作,配上今天他开的越野车,散发出一种危险的气息,“其实我想说……那天天气预报和我都错了,后来天没能变晴,可惜你没能坚持,否则你就赌赢了。”   “哦,好像很遗憾,不过我觉得结果没什么不同,只在于人的心境罢了。”   文修远惊讶于漫兮的平静,愣愣的盯着她看了半响,“阿兮,你……”   “怎么?”   “啊,没什么,”文修远垂下眼摇了摇头,“关于你的剧本,我已经看完,一直没见到你来找我问,所以来告诉你。”   “你已经看完了吗?”漫兮显得很意外,“蔚然没告诉我啊。”   “和林蔚然有什么关系?”   “厄,我没有你的号码,所以给蔚然打了电话,让她有时间帮我问问,看来她这段时间很忙。”   文修远已经开始拨号码,很快那边就传来一声“喂?”他把手机递给她,示意让她来质问。   “蔚然,是我。”   “啊?”里面传来一声疑问,接着是有些遥远的嘟囔,似乎话筒被拿远了些,半响才又听到她说,“你怎么和文公子在一起啊?”   “恩,”漫兮抬头看了看他,“他来找我问剧本的事,你……很忙吧。”   “忙,当然忙,”林蔚然的声音变得很大,漫兮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电影拍完了还有很多事情做的,后期配音啊,上通告啊,宣传啊,真的好多事。”她顿了顿忽然叫道,“漫兮,我恨你。”   “厄,为什么?”   “没有得力的经纪人帮我,我快忙死了,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都是你啦,要是你留下来帮我就不会这样。”   “……”   “不过,”林蔚然压低声音,“去找文公子我还是有时间的。”   “那你还……”漫兮转了个身背对文修远。   “你个没良心的,还不都是为了你,这么快就想通了,我得给你压一压,吊一吊他的胃口,男人都很贱的,不能轻易让他上手,现在他还不是忍不住亲自去找你了嘛。”   “什么上手不上手的,好了,不说了,以后再联系。”眼看着文修远一副怀疑的表情,漫兮赶紧挂了电话。   “这么快?”   “哦,蔚然她很忙。”   “看来我得给她放个假,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文修远故作正经。   “其实是因为没人帮她。”漫兮急着为好友开脱。   “哦,正好,你去帮她。”文修远用两根手指捏着下巴。   漫兮用诧异的眼神看他。   “是这样的,剧本我已经看过了,经过我……我们小组的意见,认为只要略加修改就会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电影本子,所以今天,我正式邀请你以编剧的身份加入文亚,”文修远观察着她的表情,又加了一句,“当然,如果你有空闲,也可以自愿去做别的工作,比如说经纪人,比如说助理。我代表文亚全体员工欢迎你的加入,路漫兮小姐。”文修远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漫兮迟疑了下,看着他的手,等到文修远的信心就要消失殆尽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谢谢,不过,现在我还要回去上完最后一次班。”   初霁(2)   尽管是第二次踏入文亚的大楼,漫兮仍然忍不住深呼吸数次才鼓起勇气去推那扇旋转门。昨晚胡思乱想没睡好,玻璃上正好映出一张惨淡的脸,她嫌恶的抬手用力捏了捏,两朵红云突兀的显现。   前台小姐听了她的介绍,拿起电话向上级报告,很快,Jason出现在一楼大厅。   “路小姐,你好。”带着金丝眼镜的Jason露出万年不变的斯文笑脸,怎么看都是那么……诚恳。   “Jason,你好。”   “根据你特殊的工作性质,公司暂时安排你去制作部,请跟我来。”Jason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她受宠若惊,甚至后退了一小步才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进了电梯。   这次他们搭的是员工电梯,就在上次那部总裁专用的旁边,漫兮稍微放松了些。电梯在别的楼层停下,进来的员工看到Jason十有八九都露出讨好的笑,积极的打招呼,Jason态度不卑不亢,应对自如,让她对文修远用人的眼光心生佩服。   “黄经理,这是新加入制作部的路漫兮小姐,她的一个剧本即将投入拍摄。”   “黄经理,您好。”漫兮带着新人的小心翼翼,微微弯腰朝这位以后的顶头上司打招呼。   “路小姐,制作部欢迎你的加入。”这位中年的黄经理外貌平平,举手投足却透出干练和精明,看到Jason对漫兮的地位领悟在心,外面却表现的再平常不过。   黄经理亲自带着她在制作部的格子间里转了一圈,为她一一介绍未来的同事,最后将她安置在一个靠窗户的位置。这里光线充足,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色的植物,细长的叶子成伞状垂下来,开着黄色的小花,让人的心情不自觉放松。   上班的第一天黄经理并没有安排什么工作给她,她有大把的时间闲逛。Jason带她上了十三楼,指着一扇大门笑着说,“路小姐,总裁还在里面开会,关于剧本的事情可以等到散会以后讨论。这里是除了制作部你还会经常来的地方,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四处走走,熟悉一下。”   “好的,你先去忙。”她答应得顺畅,Jason这般周到她已经受宠若惊。   Jason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交代了几句便自顾走开,漫兮立刻脱力般的坐在会议室旁边休息区的软沙发上,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已经让她不能负荷,而脚上那双五公分的高跟鞋也让她脚掌酸困,再也支撑不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里面的人陆陆续续走出来,漫兮立刻站起身往后缩了缩。   “诶,你……”人们三三两两的低声议论刚刚会议上的内容,一个突然拔高的声音显得分外特别,引得众人纷纷驻足,之后寻找目标所在。   漫兮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小西装,笔直的裤腿熨的没一丝褶皱,虽然和在超市工作时大相径庭,但在这里绝对是落入大海里的一滴水,毫不起眼。所以,她丝毫没有和那半句话里的“你”对号入座的自觉性,直到后知后觉的发现大家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发什么呆,我在叫你,”一个高大的男人穿过人群,来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厄,你叫什么来着?路什么,什么什么西的?”   他一副绞尽脑汁的吃力样子,漫兮好心的接他的话,“路漫兮。”   “对,路漫兮,就是这个名字,什么时候读起来都这么拗口,谁给你起的名字,真是没有品位又做作。”   漫兮已经认出来是上次在超市偶遇的“毛巾男”,想到上次的接触,心情很快放轻松,“还好吧,去掉姓会好一些。”   “漫兮,漫兮……”他低头缓慢的琢磨这两个词,反复念了几遍才勉强的点点头,“是有好一点。”   “嗯。”   “上次你推销给我的毛巾还不错,不过小了点,”他抬手略微比划了一下大小,微微皱眉显示出自己的苦恼,“下次我想买一块大点的,像浴巾,一定很舒服。”说着他露出一个陶醉的表情,似乎真的已经围上了竹纤维的浴巾。   “应该还不错。”   “那你改天送过来给我,最近接了单生意忙得很,”他又露出得意的笑,“我可以给小费。”   “这个恐怕不行……”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怪叫打断,“为什么不行?既然上次可以有‘特殊服务’,这次为什么不能有,只不过内容不一样而已,本质相同,有钱赚干吗不做。再说,”他朝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她,“你今天来难道不是提供送货上门的服务?你们超市蛮舍得投入,送货上门也要换这么夸张的行头。”   四周本已经分散的眼光因为他的话再次集中到她身上,火辣辣的难以承受。漫兮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毛巾男”立刻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升职了,恭喜你啊,”他靠近了些,眯着眼睛,又刻意压低声音附在她耳边说,“不过以我们俩的关系,你下次来的时候捎带我一条毛巾也是没有问题的吧,可以悄悄给我,我不会告诉你的下属害你丢面子。”   漫兮眨了眨眼睛,脑子慢慢反应过来,难道这个人在为一条毛巾□她吗?   仿佛为了应证她的想法,“毛巾男”收敛表情,站直身子,领口微微向她这边倾斜,露出性感的锁骨,双手插兜,留给她一个侧面四十五度角的深沉轮廓。那浓黑的眉峰,高挺的鼻梁,都是那么熟悉。   她抑制住内心的翻涌,刚要开口解释,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小方,快来!”   “好,马上!”“毛巾男”立刻响应,走掉之前还不忘叮嘱漫兮,“下次啊,别忘了,是浴巾。”   “我不是……”看着那人跑远的身影,漫兮把那句“送货的”卡在咽喉。   “你不是什么?”文修远幽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她差点受到惊吓。   “哦,那个人以为我是……”刚解释了一句,忽然想到文修远也许并不是真的想知道,极有可能是随口一问,又摇了摇头,“误会而已,没什么。”   “误会吗。”文修远朝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了看,喃喃自语。   “……”   “走,我们去办公室谈,启正已经来了,”文修远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你等了很长时间吧,会议本来没这么长,中间出了些问题,大家讨论的时间长了些。”   “没有,我也是刚上来,”漫兮落后一小步的距离,又朝后看了一眼,“恩,刚刚那个人也是你们公司的吗?是做什么的?”   “他?”文修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起,“大概吧,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们公司的员工你都不清楚?”漫兮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文亚有几千员工,大部分我都不认识,”文修远摆出冷漠的强调,恢复了以往的高高在上,是一个领导者的傲岸,“还有,我要纠正一下你的说法,不是‘你们’公司,而是我们公司。”   进了办公室,文修远为她介绍在场的另两个人,“崔启正导演,余盛监制,”又指着漫兮说,“这就是你们手里剧本的创作者,路漫兮小姐。”   三个人握手寒暄,轮到崔启正,漫兮笑着说,“崔导演,您好,我们见过的。”   崔启正抬了抬鸭舌帽的帽沿,很认真的在看她,似乎想要弄清楚在哪里见过。   对他这样直白的反应漫兮略略尴尬,讪讪的解释,“可能只是我见过您,您不一定认识我。”   “……”   “我以前是林蔚然的助理。”   “哦,林蔚然,我记得,”崔启正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立刻用力的握了握她的手,“就是被修远要走的那个女演员。”   旁边文修远立刻极不自然的咳了一声,引来另外三人的侧目。   “既然认识,那算是旧识,合作愉快自然不在话下。”文修远表情严肃的打着哈哈。   漫兮和崔启正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心里生出一种默契,微微笑了笑,尴尬也一扫而空,“路小姐,嗯,介不介意我换个称呼?”   “当然……不介意。”   “哦,我想说,漫兮,你的剧本是我到目前为止见到最好的。”   漫兮惊愕的看着他的脸,却发现他没有半点调侃的意思,黝黑的脸庞透出的全是真诚坦率。   “谢谢。”她也回以真诚的谢意,和微笑。   “那看来我也要顺崔导演的情,叫一声漫兮啦,要不然独独我见外。”那位那位微微有些发福的余监制笑呵呵的说。   You are my super women(1)   寒暄完毕,四人落座,进入正题,余盛首先开口,“刚才崔导已经说了,漫兮写的剧本确实是很优秀,拍出来会是一部很有深度和内涵的片子,但是,我唯一比较担心的就是票房,”他手里捏着一支笔,说到这里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以一个女孩子的梦境作为载体来传达一种意境,或者说是感觉是比较新颖,但这种片段式的形式缺少连贯性,加上梦境里的一些光怪陆离,难免艰涩,观众接受起来多少有些困难。”   “老余做宣传这一块很有经验,我也觉得影片有这方面的瑕疵,启正,你怎么看?”文修远转向崔启正。   “我倒认为这是剧本最特别也是最吸引人之处,如果把它改成像其他电影一样的叙事形式,反而流于形式,失去了故事本身的闪光点。”崔启正伸出半截手指铿锵有力的在半空点了点,有种点石成金的气魄。   “但是电影没了票房的肯定,等于是少了麦穗的小麦苗,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少了别的麦穗没关系,只要主干上的还在,没了旁支反而能长得粒大饱满,而影片所要传达出的这种意境,讯息就是这只最大的麦穗。”   “路小姐,你呢?你有什么看法?”文修远这一句话一出,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在她身上。   漫兮不由自主的缩了缩,除了不习惯成为目光的焦点,还因为文修远那句客气的称呼,竟然让她……不自在。她整理了下思绪,这里所有的人对于做电影都比她有经验,她理所应当的谦虚,“余监制的意见我之前没有想到过,我觉得是很有道理的,从我本身创作这个剧本的初衷看,我只是单纯的想要抒发心里的一些想法,并没有想过真的要拍成一部电影,但现在既然拍了也不得不考虑,所以我想,我可以在不改变剧本初衷的基础上,结合余监制的建议尽量修改。”   “漫兮的想法我接受。”余盛首先表态。   “You are t e boss.”崔启正摊开手,像个美国大男孩一样耸了耸肩。   文修远许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盯着她看。   “如果还需要注意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他的注视让她心里发毛,没有底。   “就按你说的办,剧本是你写的,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文修远说完这句话,调转开视线看向别人,“那我们再来大概的圈定一下演员范围。”   “女演员的话,我想漫兮一定中意林蔚然,这个演员以前名不见经传,但是最近的那部贺岁片里表现不俗,让人刮目相看啊。”   漫兮情不自禁的点头,又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看住崔启正。   崔启正摘下帽子拿在手里转圈,露出被压得扁平的头发,她有些好奇,这么短的头发也可以这么服帖吗?   “恩,对于目前的演员状况我是无话可说的,林蔚然虽然没有很出众,但起码要比什么吴小姐,陈小姐,关小姐的强。”   文修远为好友的坦诚不由发笑,“女演员方面大概没什么异议,男演员呢?大家觉得有没有特别适合的。”   文修远的话音刚落,漫兮的脑中立刻现出“毛巾男”促狭的笑脸,她自己都觉得吃惊,赶紧用力的甩了一下头。   “路小姐的意思是……”文修远盯着她因为甩动而变得蓬乱的发丝。   “啊,没有,我没什么意思。”她忙不迭的否认,眼睛中甚至有慌乱。   崔启正仍旧玩着自己的帽子,似乎那是全世界最有趣的玩具,那诡异的发型让漫兮有再给他买一顶帽子的冲动。玩一顶戴一顶,想想似乎不错。   “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办一个大型的选秀节目,只要是对演艺事业有兴趣的男性都可以来报名,采取筛选赛制,请知名的演员,导演,电视人做评委,想办法和电视台联系一下,采取娱乐节目的形式每周播一次,最后获得名次的就有机会出演。这样既挖掘了人才,又解决了选角问题,而且还为影片做了个提前宣传,一个举动,三方获利。”余盛说起宣传手段头头是道,甚至已经在纸上画出了详细的示意图,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神采。   “拍好电影用不着哗众取宠,而且很浪费时间。”崔启正的直接让人招架不住,连漫兮都想堵他的嘴。   余盛的脸立刻变色,双手一摊,“照崔导的说法,那电影不用宣传,光拍出来就好了,还要我们这些传媒,推广干什么。”   文修远也有些忍无可忍,瞪着崔启正,“启正,请注意我国人民的基本国情,还有,你们俩确定是姐夫和弟弟的关系,而不是仇人?我怎么今天总是闻到火药味。”   漫兮闻言立刻惊讶的张大了嘴,但马上又悄悄低下头,心里想着夹在他们中间的姐姐也是很难做的吧。   余盛无奈的笑笑,“真不知道她怎么有这样的弟弟,次次都让我下不来台。”   “我就事论事而已,你不要抬出我姐压我。”崔启正终于不再玩他的帽子,露出一个倔强的表情,像一个叛逆的弟弟,又惹来余盛的笑,不过这一次是一个姐夫对弟弟宽容的笑。   “好吧,今天的讨论到此结束,男演员的事我们下去再想想,下次务必提出一个确定的方案。”   文修远抚着额头说出本次会议的最后一句话,剩下的三个人立刻做鸟兽状散去。看着顷刻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他有些诧异,还有……抑郁。   黑色的原木办公桌泛着幽幽的光,就像漫兮犹豫的眼神,刚刚她那句“抒发内心的想法”让他忍不住在讨论公事的时候走神,他不是没想过那样的梦境,那样少年,那样的荒诞不经全都是漫兮埋在心底最真实的想法,但是亲耳听到却还是另外一回事。他反复的告诉自己这只是个电影,但是又该死的总是把角色和现实中的人物对号入座。   还有刚刚和漫兮说话的那个人,他差点就以为是舒朗死而复生,那个背影太像了,所有的这些都让他烦心。他忍不住鄙视自己,心里的阴暗面在这间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显得越发丑陋,他甚至想要放弃电影的拍摄,在明知道这是一个优秀剧本的前提下。   文修远将跟前桌面上空白的纸慢慢揉成团,对准门口的废纸篓掷去。可惜,这个他习以为常的动作今天也失了准头,甚至没有挨到纸篓的边沿,“嗖”的一声,落在旁边的俄罗斯地毯上。   走出那间办公室,漫兮故意落在后面,前面余盛搭着崔启正的肩膀,看了刚才里面的剑拔弩张,现在这两个大男人间的亲近和随和,竟然也那么的……养眼,让她发自内心的微笑。她甚至听到余盛邀请崔启正晚上去家里吃家常饭,还说他姐姐老念叨他云云。   多么奇怪的相处方式,简直是冰火两重天。也许世界上很多人的相处方式都不尽相同,但只要当事人乐在其中,别人怎么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想到文修远,他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和别人的相处方式又是如何呢?是不是就像和她一样的颐指气使?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她吓了一大跳,然后摇摇头,加快脚步赶上那班电梯。   剧本是在疗养院的时候就开始写的,那时候没有电脑,有感而发时就用笔写下来,时间久了倒爱上了这种亲笔记录心路历程的感觉,等到后来有条件了也不愿意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还是一支笔一张纸。可是现在不行,既然要拍电影剧本就要人手一套,所以第一天上班,漫兮都在枯燥乏味的打字中度过,午饭是在楼下的小餐厅吃的,Jason端着餐盘走到她面前,礼貌的询问,“这里有人吗?”   “没有,请坐吧。”   “工作还习惯吗?”   “还好,也没什么复杂的事情做。”   “编剧的工作就很复杂,是你做得好而已。”他说话的时候静静看着她,朝她微微一笑,又低头开始吃饭。表情和语气一样的真诚自然,让人不得不信服。   “谢谢你。”   他报以温和的一笑。   “Jason,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漫兮想了许久还是问出了口,有着这样坦诚笑容的人让她不由自主的相信他。   “?”   “嗯,公司里有没有一个姓方的职员,男的,个子高高的,眉毛很粗很浓,”漫兮用手比划着。   “有没有其他的信息,公司里的员工比较多,姓方的……也很多。”   “哦,对了,上午他从会议室里出来。”   他抚了抚金色的眼镜框,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路小姐只是想认识,还是……还有别的事情?”   “……”她一时语塞,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这件事交给我好了,上午开会的人员应该都有记录在册,回去我可以查一下。”Jason并没有追问下去,而是爽快的答应下来。   “谢谢了,”说完漫兮才意识到她已经第二次说谢谢了,忽然不好意思起来,“好像我一直在说谢谢。”   “噢,是不是我一直忘了说my pleasure?”他说完做了个悔恨不已的表情,逗得漫兮不得不用餐巾捂着嘴笑起来。   You are my super women(2)   两周后,漫兮的剧本修改工作基本完成,四位主创人员再次聚集在文修远的办公室里开会。对于内容方面,大家意见基本一致,虽然形式还是艰涩有余,通俗不足,但就连余盛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这个剧本所具有的特点之一。   “那么现在,问题只剩下男主角,大家下去留意的情况如何?”   文修远扔出问题,静静的扫视在座的三人,崔启正做了个摊手的动作,余盛则托着腮默默的摇了摇头。   “没有适合的吗?”   “厄,其实,”漫兮抬起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桌面上交握,抬眼迎着众人的眼光,吞了吞口水,“我倒是留意了一个演员……”   文修远示意她说下去。   “方希丞。”   文修远微蹙着眉毛,保持着一言不发的表情看她。   崔启正是完全茫然,“方希丞?完全没听过,是你挖掘的新人吗?”   “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都接一些小角色,前段时间刚被一家饮料公司相中拍了新一期的广告,在会议室开会见过几次的,”余盛皱眉想了一会儿点着头说,“小伙子长得倒是挺精神,但是演技嘛……却是没有耳闻。”说完看住漫兮,等待她陈述理由。   这个名字就是Jason帮她打听的结果,后来她还特意在百度里搜了一下他的新闻,资质平平,演艺经验尚浅,没什么背景,出道前的经历一片空白,就像是石缝里蹦出的齐天大圣,却缺少了横空出世的惊天动地。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把搜索那一栏换做她自己的名字,结果竟然是除了那首路人皆知的楚辞,连个人名都没有。除了有一点点的自怨自艾之外,同病相怜让她生出别样的情愫。   “方希丞在电影界还是新人,但我见过他本人,还有过一两次交谈,选他做主角是我的一种直觉,怎么说呢,见过他,我觉得……我的主角就是他。”   “既然我们都没有目标,不妨这样定下来,我相信漫兮的直觉,我也经常有这样的经历,这是……艺术人的直觉。”崔启正说完露出神秘莫测的笑,洁白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下显得越发显眼。   “好吧,姑且我就相信一次你的‘艺术人的直觉’。”余盛有些失笑。   许久不表态的文修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换上一副讥诮的面庞,“启正,只有女人才会依靠直觉来办事情。”   “一般来说,女人的直觉都准得很,而我依靠的也正是‘女人’的直觉,不巧,这个‘女人’还是剧本的创作者。”崔启正指指漫兮,加重“女人”两个字的语气。   “W at a pity!电影的运营者和策划者都是货真价实的男性,连今年奥运会赛场上都流行‘中国男人终于撑起半边天’的说法,我们搞传媒的作为这句名言的缔造者当然不能甘心落后,”文修远食指和中指间捏着一支签字笔,朝后靠坐在那张高深的皮质椅背里,“男人的责任就在于及时弥补女人太过感性所遗留的漏洞,男人是靠理性和逻辑思考问题的。”   “我们谈的话题好像跟奥运会沾不上边。”崔启正呆了呆,说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来。   “好了,我还有事,今天先到这儿,”文修远突兀的终止了会议,在其他三人目瞪口呆中拿起内线电话,“Jason,下一个行程,圣维的戚总?好,你安排一下,马上可以会晤。”   “启正,拍电影是个技术活儿,不能靠直觉的。”临出门前,文修远手臂上挂着外套,拍着崔启正的肩膀说了这么一句语重心长的话。   直到回到座位上,漫兮仍然觉得莫名其妙。打开文档,看着一行行单调的方块字,脑子还没有搞清楚他们究竟是怎样从选演员扯到了女人的直觉,又扯到奥运会,最后止步于电影的拍摄要靠理性,逻辑和技术,而不是直觉。那么依此倒着推回去,得出的结论应该是拍电影不需要女人,也就是不需要作为里面唯一“女人”的她。   她觉得心烦意乱,没办法静下心工作,于是拨了个电话给林蔚然,发了一通牢骚。   “什么?文公子竟然说这样的话,好了,同样作为女人,漫兮,我挺你,我拒演,我罢工!”林蔚然的口气是五四时期的激进女青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林蔚然小姐,你现在名义上应该是文修远文总的绯闻女友,怎么胳膊肘向外面拐?”   “好吧,被你发现了,其实是因为我发觉他爱的从来都是你,我只不过是永远的女二号罢了,我要报复这个可恶的男人!”电话里的林蔚然装出一副悲情女配角的嫉妒语气,半真半假。   “唉,崔启正还说你演技不怎么样,我看你直接可以去拿奥斯卡奖了。”   “什么什么?那个崔什么的批评我的演技,他有什么好,整天装深沉,以为学人家戴鸭舌帽就是周董啊,耸个肩膀就是ABC啊,虚伪,做作,假正经加崇洋媚外。”   放下电话,漫兮觉得心情好多了,和朋友交谈果然可以放松心情。但也只是一刻钟,便有内部电话拨过来。   “阿兮,是我。”一样深沉的声线,不一样的称呼出来的竟然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效果。   “文总……你有什么事?”   “中午一起吃饭好吗?”   “……”   “我们谈谈选角的事,方希丞的事。”   “可是……”   “好了,就这么定了,希亚餐馆见。”   其实她想说的是,圣维的戚总怎么办?   希亚餐馆离文亚大楼并不远,但因为需要过一条马路再转过弯所以人相对餐厅和楼下的小餐馆来说要少一些。漫兮进来的时候,服务员领她到了墙角的一幕水晶珠帘前。晶莹剔透的珠串无风自摆,彼此碰撞着发出淅沥的脆响,像花果山的水帘洞,别有一番趣味。只是隔着珠帘,里面的一切实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撩开这层阻隔,她看到早到的文修远。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选这里,除了人少之外,这装饰用的珠帘和高而深的软沙发都是掩人耳目的好道具,是个谈话的好所在。   菜式是简单快捷的居多,他们点了鸡胗饭和猪排饭,侍应生拿了小票去点餐,他们面对面坐着,气氛一时有些冷场。   “你说要谈方希丞的事……”没有旁人在场,和文修远打交道的原则就是简明扼要,速战速决,他们之间没必要遮遮掩掩假客套。   “是选角的事,”文修远刻意重复了一遍,“文亚旗下有很多实力派的男演员,你刚来公司可能还不是很了解,我可以让Jason安排一次见面会,我想等那之后你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我想不会的,从开始写剧本到现在,只有方希丞给我这样的第一感觉,第一感觉很重要,怎么说呢,就好像买东西,不管你以后再看多少回,价格有多昂贵,都不会有第一次看上的东西满意。”   “那为什么你爱上的不是第一眼看到的人?”   “我说的是电影。”漫兮转过头看珠帘外走动的侍应生,经过特殊训练,他们的脚步无声无息,穿梭间丝毫不会打扰到顾客,“我相信我的直觉。”   “直觉?希望不会是因为某个人。”她就是有本事让他把好风度抛到九霄云外,露出尖酸刻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嘴脸。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端起那杯谈不上喜欢的菊花茶抿了一口,结果和印象中如出一辙的酸涩。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立刻就后悔了,漫兮苍白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可是偏偏口干舌燥,于是再次端起那杯茶。   “鸡胗饭,猪排饭,您的餐齐了。”侍应生及时的的出现打破僵局。   “这里的鸡胗套餐很可口,不会油腻。”文修远终于说出一句来挽回局面……关于食物的愚蠢评语,哪里的鸡胗会油腻呢?先生你说的是猪排吧。   漫兮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认真的对付那一份套餐,文修远也不再寻找别的话题。一时间,周围只剩下不锈钢餐具偶尔碰撞发出的声响。   “其实,”餐盘里的食物消失大半,漫兮擦了擦嘴抬起头,胃里有了饱食感,身体也找到了能量的源泉,“我的剧本本来就是关于他的,就像你说的,选方希丞确实是因为他的缘故,他们……很像,起码是某些方面,某些角度。”   文修远早已放下了餐具,静静的听着她的述说,直接得让他措手不及。他伸手想像往常心烦意乱时一样摸出一支烟,却一无所获,在遇见漫兮的第二天,他就戒掉了。如果可能,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像戒烟一样戒掉对她的感情。   她是他的瘾,比尼古丁顽固何止千倍百倍。   “你就这么想要记住他?”他说的很沉重。   “是我忘不了他,那里有我的青春,我的欢乐。”   “也有我的。”   她诧异的看他。   “那么,就这样吧,”文修远忽然懒洋洋的靠进沙发里,轻笑一声,“就跟着你的感觉走,选方希丞。”   “……”   “回去就让Jason通知组里的工作人员,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快要到上班的时间了。”   她为他的阴晴不定疑惑不解,他已经率先起身,拂开那一层阻隔,走出门去。四周恢复了喧嚣,刚才是一场陷在回忆里的迷梦,现在,他们又回到了人间。   你我之间隔着海(1)   角色定下来的消息在下午的时间里迅速传遍文亚上下,甚至在拍广告外景的林蔚然也大老远的打来电话问候。   “听说我有拍档了?”林蔚然俨然是以女主角自居。   “厄,祝贺你。”   “是不是很帅?不帅我不要喔。”很挑剔的口气。   “嗯,我想想……”漫兮故意显得很犹豫,“好像要比金城武帅一点点。”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金城武,我偶像诶,世界上还有比我偶像更帅的人吗?简直不是人好不好。”林蔚然是金城武的铁杆粉丝,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金城武的电影里跑龙套,现在听说男主角比偶像还帅,情绪完全处于失控的边缘。   “不好意思,这个比金城武帅的确实是一个‘人’。”漫兮满脸黑线。   “等等,让我想想,以你对待文公子冷心冷面的态度可见你对帅哥的欣赏标准实在不敢恭维,所以你的话应该没什么参考价值吧。”   漫兮对这样的评论哭笑不得,“那只好等你自己亲自鉴定一下了。”   放下电话,她不禁愕然,文修远有那么帅吗?脑中重现了一遍他从小到大的身影后,她得出结论:文修远不帅,是妖孽,而且是长得很阴郁,气场强大的妖孽。   得出这个结论,漫兮忽然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摆脱这个想法,准备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可是还没等她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文档上,就迎来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嗨!”来人倚在她的格子间,伸出手臂在电脑旁敲了两下。   “是……你。”漫兮顺着那条手臂看向来人的面孔,竟然是刚刚才钦定的男主角方希丞。   “对啊,是我,很意外吗?”   “有一点,呵呵。”这个时侯应该没有几个人会闲到到处乱逛,更不用说是一个演员。   他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无所谓的笑笑,“我一般都很闲的,没什么工作做,不过这次的电影应该会忙很久,”他说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他们说我会是男主角。”   漫兮笑着点点头。   “恩,传闻中是你舌战群儒,力排众议的捧我?”   “其实,说不上是我……捧你,”漫兮吞了吞口水,“只是我选了你而已。”   “本质上说,是一样的,”方希丞摸着下巴看了她一眼。   “……”   “事实上,我还对一件事感兴趣,”他换了个角度,胳膊交叠搁在隔板上沿,托着脑袋问,“你为什么会选我?因为我们以前见过?我把你误认为是超市送货员?完全不对啊,这样说来你应该整我比较正常,难道这是个圈套?”   漫兮看着他天真的表情低头笑了好一会儿,“你总是对别人存有戒心吗?”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那还有一种可能性,也就是现在公司八卦最流行的版本。”   “是……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八卦版本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事。   “我和你……”方希丞用两根手指在桌子上做了个由远渐近,最后纠缠在一起的动作。   漫兮瞪大眼睛看他。   “唉,”他叹了口气,收回比划的手指,“直白点好了,就是说我和你有特殊关系,我,搭上了你,那个你包养我,然后……得到了这个角色。”   “怎么可能?”她哪有什么资本去“包养”一个男演员?漫兮惊恐的摇头,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桃色新闻也会有她的份。   “有我们的谈话做佐证。”   “?”   “那天,我在会议室门外和你有说过……‘特殊服务’……”方希丞划拉着手指,说的慢吞吞,隐隐有些不好意思。   “那个,那个完全是另一回事啊。”   “大家都不管这些的。”   “……”   “不过没关系,我们又没有什么损失。”   “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我倒是不介意的,和编剧闹绯闻,或者……真的有什么关系也不错,”方希丞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趁着漫兮目瞪口呆的时候走掉,留下一个灿烂的笑脸和没什么诚意的“谢谢。”   电影起名《云上来的风》,很快投入了拍摄。林蔚然经过经过前段时间的历练,对拍电影已经游刃有余,用余盛的话就是“有了自己的想法,让表演有了思想和灵魂”,崔启正在旁边做了个不屑一顾的表情,转过身却对林蔚然的表演一再的点头认可。   方希丞从来没有拍过电影,电视剧也只是几个小角色,演戏的技巧缺乏,好在他很有镜头感,随意的一个动作,表情拍出来都别有一番风味,加上本身比较努力,拍摄上五天的时候他就可以基本应付。   作为编剧,漫兮本来并不需要天天出现在现场,但她兼任了另外一个职位:林蔚然的经纪人,于是也顺理成章的守在那儿。看着那些自己写在纸上的一段段文字变成演员口中富有感情的台词,那些灰白空洞的无声情节变成了有声有色的立体世界,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她晚上回去坐在温暖的台灯下,在日记本中写道:我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步成长,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从蹒跚学步到茁壮成长,我的心仿佛从死去又重新鲜活起来。透过蔚然,方希丞,还有很多人,我看到了他,他们,还有曾经的我,和希望。这让我倍感欣慰,当初答应文修远将剧本拍摄颇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终归是做对了一件事。蔚然旁敲侧击的让我感谢文修远,可我总是不能,虽然决心走出过去,但不代表可以心无芥蒂,我学着谅解,也只能谅解。   像所有的北方城市一样,B市的春天和秋天总是特别的短,宜人的秋高气爽还没开始就已经进入尾声。十一月的上旬,竟然就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而且纷纷扬扬持续了四五天,气温也骤然下降,剧组只好转入室内场景的拍摄。   拍摄场地要求很空旷,剧组人员改装了一个地下车库,这就意味着没有丝毫的取暖设备。于是,几十个人仅靠几个电暖气支撑,演员们一结束拍摄立刻裹了军大衣坐在电暖气前。偏偏今天崔启正怎么都不满意林蔚然和方希丞的表演,足足拍了十几条仍然不肯罢休。休息的时候,林蔚然打着寒战咬牙抱怨,“龟毛崔,变态崔,冷血崔,简直是故意和我做对,老娘今天大姨妈造访,还要在这种四处漏风的地方卖笑,靠。”   一边的漫兮起身过去和崔启正说了什么,他朝这边看了几眼,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竟然宣布收工。   “你和变态崔说了什么,他竟然松口了?”林蔚然哆哆嗦嗦的问漫兮。   “秘密,”漫兮笑而不答,然后看到朝这里走过来的人,“哦,你自己问变态崔吧。”   “咳,”崔启正走过来,抚了抚帽沿,漫兮有点害怕他会在这里玩帽子,还好没有,“你不舒服?”   “……”林蔚然表面是以沉默反抗,实则是被惊呆。   “要不要喝奶茶,”崔启正忽然从背后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塑料杯塞到林蔚然手中,“热的。”   “厄,谢谢。”这次林蔚然完全目瞪口呆的看着手里的热奶茶和吸管。   “你们一定奇怪我从哪里买到的吧,”没等她们答话他又自问自答的说道,“就在旁边,那里有一个热饮店,种类很多,还有好吃的点心卖,你们想不想去看看,我请客。”   “我……”   “好啊,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你们去吧,我还有事,崔导,记得把蔚然安全送回去。”漫兮打断林蔚然的话,替她欣然应允,然后立刻开溜,回头竟然看到崔启正黑红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腼腆的笑。   “嗨,红娘做的不错喔。”   “是你。”漫兮摸着心口,不知为什么方希丞的出场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一起去吃饭吧,一个人没什么胃口。”   “哦,好吧。”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方希丞时不时的邀请。   他们选了一家临街的家庭餐馆,过了饭点,里面没什么人,方希丞自作主张为她点了和他一样的腊肠炒面。   “这里的炒面很香,腊肠做的地道。”   “是吗?”漫兮笑了笑,两只手不停的搓着,还是觉得不够暖和,“今年的冬天好冷啊。”   “是啊,你的耳朵都冻红了。”方希丞指着她的耳朵。   “哦,我都没有感觉了,”漫兮苦恼的缩了缩脖子。   方希丞忽然伸出手探过桌子,捂上了她的耳朵,满脸认真的说,“要赶快暖和过来,要不然一会儿你的耳朵就会‘吧嗒’一声,掉到地上。”   “……”漫兮完全呆住,只觉得他的手那么温暖,让她全身的知觉都渐渐回笼。   “你不会被我吓傻了吧,”过了许久都不见漫兮反应,方希丞笑着收回手,“骗你的,放心,有我在你的耳朵不会掉的,我保证。”   “是吗。”漫兮红着脸回神,果然看他满脸奸计得逞的促狭。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在温暖的灯光照射下像一个个可爱的精灵,欢乐的舞着,就如此刻她的心,雀跃欢腾。   他们在玻璃窗上的倒影里彼此微笑,有什么从心里破土而出。   “路漫兮,好久不见。”一个声音打断了片刻的温馨,她这才看到玻璃窗上他们俩的笑脸之间还有另外一个人,她猛然转头。   “周宁,好久不见。”   你我之间隔着海(2)   “路漫兮,好久不见。”一个声音打断了片刻的温馨,她这才看到玻璃窗上他们俩的笑脸之间还有另外一个人,她猛然转头。   眼前的女子一身灰色的呢大衣,黑色长裤,黑色高跟鞋,戴着一副深紫色镜框的眼镜,透出一股知性女子的精明,只是表情淡漠,连法令纹都比一般人深一些。   “周……宁……”漫兮迟疑着叫出埋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了的名字。   “这位气质美女是……”方希丞笑得无害,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们。   “哦,这是我的高中同学,周宁,”漫兮有些局促的站起身为两个人介绍,“我的同事,方希丞。”   “周小姐,你好。”方希丞友好的伸出手。   “方、希、丞?”周宁迟疑而缓慢的重复着这个名字,眉目间带着讶然,深深的看住他。   方希丞点点头,“周小姐认识我?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漫兮和周宁的心里俱是一惊,连握着的手都显得僵硬。   “不会吧,怎么会?不可能的。”漫兮语无伦次的否认,周宁蹙着眉,眼神锐利的瞪着她,而方希丞则不满的大叫。   “喂,你不要拆我的台好不好,我好歹也是娱乐圈的明日之星,拍过的广告,电视剧……也不在少数,人家觉得我眼熟有什么不对?我潜在的铁杆粉丝都是这样被你撇开的吗?”   “啊?厄,我忘了这个。”漫兮松了一口气,讪讪的开口。   “忘了?!”方希丞气得对着她的头顶龇牙咧嘴,最后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你还是不是我的伯乐啊,连这个都忘,难怪人家都说我们两个人关系暧昧,现在我都要接受这个事实了。”   “这里不是公司,你不要乱说话喔,”漫兮捂着脑门,像一个委屈的小学生,偷偷的瞟了周宁几眼,后者正冷眼旁观,“周宁,让你见笑了,他总是口无遮拦。”   “什么口无遮拦?”方希丞瞪着眼睛。   “呵呵,我想起来了,我真的在广告里见过你。”周宁微笑着说。   “看吧,我就说。”方希丞得意的说。   “那个广告插在黄金时间的电视剧中间,所以我印象深刻。”周宁又加了一句。   漫兮忍不住捂住嘴笑出来,方希丞立刻垮掉肩膀。   “介不介意我坐在这里,好不容易才遇到熟人,我们要好好聊聊。”   “这……”漫兮看着空荡荡的小店,明明到处都是空闲的桌子。   “喂,这还要考虑吗,”方希丞用嫌恶的眼神谴责她,“周小姐你坐下来好了,一个人吃饭很无趣的。”   周宁笑着点头。   一顿饭因为一个人的加入变得气氛微妙,盘子里颜色鲜艳的腊肠和香喷喷的炒面丝毫引不起漫兮的食欲,她和周宁根本没有所谓久别重逢的好友间的“聊聊”,除了沉默还是沉默。只有方希丞因为遇见“粉丝”的缘故变得更加活跃。   “周小姐在哪里供职?”   “哦,小公务员。”   “公务员喔,羡慕。”   “?”   “我听说公务员上班时间很悠闲,喝茶看报纸还可以偷菜,我的菜总是被公务员的朋友偷光。”他做了个搞怪的表情。   漫兮听得满头黑线。   “漫兮,你是不是也一样?”   “还,还好吧。”她几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方希丞这种无厘头的怪问题,只好往嘴里塞了一口炒面蒙混过去。   最后是方希丞买的单,走出餐馆,周宁笑着对方希丞说,“方先生,谢谢你的慷慨。”   “我的荣幸,”方希丞做了个英国绅士的动作,“周小姐去哪里,我有开车,送你一程好了。”   “我家就在附近,走路几分钟而已,就不麻烦你了。不过,得劳烦你等一会儿,”周宁说着握住漫兮的手,“我想和漫兮说几句话。”   “哦,明白,”方希丞露出了然的笑,“漫兮,我在车里等你。”   等方希丞渐渐走远,周宁的笑也消失不见,恢复了开始的那种冷漠,“路漫兮,真想不到,文家的人还能放过你,让你重见天日,还是因为那个文公子吗?哦,对了,我忘记了,你最擅长用你这张脸来迷惑男人。”   “周宁,你不要乱说话。”漫兮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乱说话吗?漫兮,你为什么永远都不能安分守己的守着一个男人,以前是文修远和舒朗,现在舒朗他……他不在了,你又要找一个什么方希丞。”   “方希丞是我的同事,和舒朗又有什么关系,至于文修远,你应该一直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宁,不管当时谁对谁错,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们许久不见,即使做不成朋友,也至少不应当针锋相对。”   “过去了吗?路漫兮,你不要这么虚伪,如果一切真的都已经过去了,那么他呢,那个方希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明明就是一个影子,你想做什么,想找一个替代品吗?”周宁冷笑着,毫不客气的一针见血。   “不,不是的,”漫兮急切的否认,脚下不由自主的退了一小步但马上又站稳了,“我们再讨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周宁,停下来好吗?就当是对逝者的尊敬。”   “尊敬?呵,真是好笑,”周宁抬起眼镜,擦了擦湿润的双眼,冷笑着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都没得到尊重,现在人都不在了还谈什么尊重,”但她终究还是停下了咄咄逼人的姿态,吸了吸发红的鼻尖,“算了,我要走了,希望以后别再见面。”   周宁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冷漠的说道,“我还想提醒你,别再犯傻了,他不是舒朗,永远都不是……没人可以比得上舒朗。”   周宁沿着路边徐徐向前,瘦削的身体在昏黄的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在大雪纷飞中渐渐化作迷蒙的一团,终于没入远处的夜色中,说不出的萧索,让她心头一阵怅然。   马路对面传来的鸣笛声让她从沉思中回神,穿过马路的时候,她最后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天晚上,漫兮躺在床上怎样都无法入睡。周宁的面庞连带话语纠缠着她,还有她离去时的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那么的寂寥和落寞。她不由得想起从前,那个时侯的周宁无疑是开朗,快乐的,无论上什么课,她都是积极分子,红润的脸颊,充满灵气的大眼睛让她赢得了几乎所有老师的喜爱。然而现在,隔着玻璃片,她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里面除了冷漠就是尖刻,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少女时代的影子。   周宁是这样,那她呢?洗完澡涂乳液的时候,她甚至不敢朝镜子里看一眼。生活终于让她,她们面目全非。   她辗转反侧,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终于昏昏沉沉的睡去,然而许久都不做的噩梦再次光顾。熟悉的林荫路,她坐在舒朗的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四周雾蒙蒙的,看不到阳光,然而这阻碍不了他们的好心情,一路上都洒满了彼此的欢歌笑语,最后舒朗忽然停下来,她拍着他的背撒娇的抱怨,问他为什么不走,明明还没到。可到底他们要去哪儿她又想不明白,舒朗终于回过头,却成了方希丞的脸。   她从梦中惊醒,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气。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挣扎着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一口气喝完,再回到床上躺下来却无丝毫睡意。   她开始数绵羊,并且告诉自己如果数到一百只仍然睡不着就起床。结果,她刚刚数到四十六床头的手机便响起来。   她一边想着自己昨晚又忘了关手机,一边接通。   “路漫兮,你限你半小时内出现在我办公室里!”   她用了十几秒的时间弄清楚打电话的是谁,然后后知后觉的想起文修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像现在这样直呼她的名字了。   “有什么事吗?待会儿我还要去片场。”   “片场?”文修远阴阳怪气的反问,“刚刚我去过片场,你明明不在,找理由也找个有水准的。”   “你已经去过片场了?”她很庆幸在说出那句“这么早”之前顺便瞟了一眼墙上的钟表,上面清楚地显示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后面的话全部都咽进了肚子里。   “你搞什么鬼,不管你现在在床上,还是出租车上,总之,半个小时内出现!”   “半小时……”从这里打车去文亚,不堵的时候也得十五分钟,这就意味着从起床到出门她最多只有十五分钟的收拾时间。   “半小时!否则后果自负。”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漫兮欲哭无泪。   接下去的时间里,她用了十分钟洗脸刷牙换衣服,五分钟之内拦下一辆出租车,等上了车才从后视镜中看到一张怎样惨不忍睹的脸,苍白而憔悴,加上浓重的黑眼圈。   车子在十二分钟之后到达文亚楼下,对着电梯里的镜面墙壁,漫兮再次后悔没有花上一点时间来遮掉黑眼圈。   果然,文修远看到她这副尊容楞了一下,嫌恶的说,“启正让你们通宵开工了吗?”   她垂下眼帘不自在的摇头。   文修远无奈的摇摇头,世上有比她还不爱惜自己形象的人吗?不化妆,没什么造型的短发,小脸苍白,眼睛下面沉沉的黑影,她是太辛苦吗?还是不屑于为他稍事装扮,女为悦己者容,这样一想,他不由得更加烦躁。   “以后注意形象,我可不希望别人说我们文亚的员工形象不佳。”他语气僵硬的吩咐。   “对不起。”很小心的语气。   文修远的脸色稍缓,抓起手边的一个牛皮纸袋,“啪”的一声甩在她面前,“请你解释一下,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看他,还是掏出来。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光线温暖的小店,隔着玻璃窗,飞舞的雪花在路灯的照射下几乎看得到六瓣冰晶,荧荧的闪着光芒,窗前坐着一男一女,男子体贴的捂着对方的耳朵,烟波流转间竟是脉脉温情。   如果不是因为置身其中,她几乎要赞叹画面的唯美。   你我之间隔着海(3)   “这……是怎么回事?”漫兮紧紧的捏着照片,手心泌出一层冷汗。   “这似乎是我应该问的问题。”   “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吗?”文修远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她面前,“看来你也不会知道,如果不是因为Jason去办事恰好看到,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今天的晚报上!”   “幸好。”漫兮看着那些照片松了口气。   “是啊,幸好,幸好我今天终于看到了这些丑陋的照片,否则还不知道会被蒙在鼓里多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漫兮诧异的仰头看着他。   “看,你又露出这样的表情,这种无辜的表情,让人忍不住被你蒙蔽。”文修远自嘲的说。   “……”   “如果不是这些照片,”文修远揪出她手中的照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想我今天也还会继续犯傻,路漫兮,你究竟想怎么样?”   “文总,如果你是因为照片影响了电影的拍摄,那我道歉,并且以后也会注意。”漫兮垂下眼帘,淡淡的说。   “电影?”文修远盯着她的头顶,被她冷漠的表情激怒,将那些照片用力丢进废纸篓,恨声道,“电影算什么!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这部电影明明就是为了……”   “文总!”漫兮突然出声打断他的话,“你是文亚的总裁,不应该说……这种话。”   “对,我是文修远,文家的独子,文亚的总裁,世人面前风光无限,只可惜,在你面前我什么都不是!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他终究没能说下去,他终究还是心存希望,缓了缓语气才说,“以前是舒朗,过了这么久,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可是你却一点机会都不给我,方希丞,他是一个演员,最多只能在戏里演演舒朗,可是他不是,阿兮,你知道吗?他不是,你不要再执迷下去了!”   “我没有!”漫兮大声的否认,顿了一下又低下去,“我没有把他当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同事之间吃个饭难道也不可以吗?这个圈子的事你也应该明白,黑白不分,真假难辨……你和蔚然也是男女朋友,不是吗?”   “那是为了林蔚然成名故意为之,你很清楚。”   “那我们呢?难道就因为一叠照片,一张报纸就能说明问题,就要定我们的罪吗?”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也是故意为之喽?否则又怎么会这么……逼真。”他在努力寻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令他恼怒的形容词,却发现无论哪个都是这么的别扭,脑中又出现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让他简直不能容忍,嘴里吐出的都是最恶毒的词语,“哦,对了,你不是演员,也最不擅长演戏,那就是说方希丞在演戏,那么,你被他打动了吗?”   漫兮被文修远一而再再而三的依依不饶逼到了墙角,像是被鹰逼到绝境的兔子,这个时侯也难免调转身体蹬起后腿奋力一搏,“好吧,你猜对了,我确实动心了,即使他在演戏,我也是那个最被打动的观众,情愿在他的戏里沉沦。”   文修远的眉毛一挑,抓住她的肩膀,沉声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没必要和你承认。”他和她并无关系,犯不着和他承认。   “路漫兮,我对你的迁就也是有限度的。”   “文修远,你放手,你捏疼我了。”漫兮奋力挣扎着,却无能为力,文修远的手像一副铁枷锁一样紧紧的捆绑着她,不留一丝缝隙。   “疼吗?你也知道疼,我以为你没有心,没有知觉。”文修远盯着她的脸,就是这个女人,让他寝食难安,费尽心思,可是,她却没有心。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她不值得,不值得他这样珍惜。   “文修远……”下面的话被他堵在了喉间。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时隔五年,这个男人又一次不顾及她的感受……侵犯她。他吻得很用力,几乎是在啃噬,嘴唇很疼,肿胀发烫,她害怕的想喊叫却被更深入的侵蚀,他的舌灵巧的钻入,在她口腔的每一处扫荡,发狠的吸吮着她的舌,舌根都在酸痛,他像要把她生吞入腹,一点渣滓都不留下。她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如果没有掐在腰间的手臂,她一定没有力气支撑自己。   “唔,嗯。”她推打着他的肩膀,握住脑后的手掌却让她更接近,他手臂用力,她的脚尖被迫踮起,仰着头,弓起身体,无助的依附在他身上。   她在他的掌握之中,对他的残暴无力撼动。   电话铃声响起,漫兮趁他分神奋力推开了他。   她靠着墙壁,冷冷的和他对视,除了聒噪的铃声外,就是他们粗重的喘息。   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漫兮拉开门,头也不回的奔出去。   门板剧烈的晃动了一下,终于合上,文修远也无力的坐倒在沙发椅中,过了许久,他忽然抬手将桌子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落在地。厚厚的俄罗斯地毯此刻表现出足够的优势,文件,手机,签字笔,甚至是马克杯,全部毫发无损,只除了那一处棕黄色的咖啡渍,刺眼而丑陋。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文修远不耐烦的叫道,“出去!”   门并没有因此而平静,反而被人缓缓推开。来人是个美丽的女士,格子大衣,下面是短裙和高筒靴,有种英伦女孩的淑女气质,正是被文家上下一致看好的人选,白清。   “怎么发这么大的火?”白清也不害怕,弯下腰去捡飘得最远的几页文件。   “你怎么来了?”文修远在心里责备Jason的办事不利,他这个时候干什么都没有心情,更不用说来应付别的女人。   “伯母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都没回过家,怕你忙坏了身体,让我过来看看,我就说嘛,你文修远是什么人,铜墙铁壁,怎么可能忙坏了。”白清已经捡起了文件,笑眯眯的走到桌前放好。   文修远一言不发,冷眼看着她又开始忙着整理其他散落的东西。   “是不是因为她?刚刚我碰到了,嗯,”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长得很美,你眼光不错。”   文修远蹙着眉观察她的表情,希望可以看到诸如讽刺,鄙夷等情绪,但没有,白清很坦然,在由衷的赞美。   “你知难而退了?”文修远故意说。   “为什么要知难而退?我也很美啊,只是风格不同而已,”白清再自然不过的说着赞美自己的话,“而且,还有伯父伯母做后台,我比她胜算大喔。”   文修远一哧,“世上还有你这样厚脸皮的女人。”   “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是坦诚自然不做作,”办公室已经收拾停当,她拍了拍手走到他面前,“走吧,去吃午饭。”   “没空。”   “那明天呢?明天怎么样?”   “没时间。”   “这周五呢?周末也可以,反正我这周都没事。”白清丝毫没被他的冷然打击到,板着指头问他。   文修远看着她,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下去,五年来,这样拒绝的话他不知对她说过多少回,可是面前的女子依然是如此坦诚,热情的邀请着他,丝毫不掩饰对他的爱意。他的脑中又出现了另一张脸,除了冷漠还是冷漠,他忽然觉得疲惫,美好的生活就在眼前,他没必要为了一棵无趣的枯木放弃整片森林。想到这里,文修远略微沉吟了下说,“周五吧,周五应该可以。”   “真的吗?”白清眼睛里绽放出绚烂的光芒,“那说好了,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漫兮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翻身坐起来,在睡衣外面又披了件外套,勉强叽着拖鞋去开门,几步的距离让她想起了今天发生的一切。   文修远火热的吻,回家后她泡足一个小时的热水澡后倒头就睡,一直到现在。   “嗨,终于露面了。”方希丞一脸灿烂的站在门口打招呼。   “怎么是你。”由于上午的那件事,方希丞也是她最不愿意见的人之一,她开始后悔没有装作家里没人。   “是啊,今天怎么没去片场,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也没人接。”   “我在睡觉,没有听到。”   “怎么了?你生病了?”他说着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他手触到她的一刹那,她触电般的后退了一大步。   “怎么了,见鬼了吗?温度正常啊。”   “我没事,只是有点困。”   “那就好,你没来都没人陪我吃饭,”方希丞露出一个可怜的表情,“现在吃吧。”   “我不想吃。”   “那怎么行,我都买了,当当,”方希丞从背后掏出一个超大的盒子,“哈哈,麻辣烫,我专程去那家你最喜欢的店买的喔,快点吃,要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诶,诶,你别……”漫兮急着喊他。方希丞却早已推开她转进房间,欢天喜地的扑到厨房去拿餐具。   “哎,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吃啊。”方希丞摆好碗筷,热情的朝她招手,仿佛这里是他的家。   漫兮想要请他出去,可是看到他欢快的摸样和清澈的眼神,那些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他们本来就是正大光明的,为什么要回避呢?又有什么好回避的呢?这样想着,漫兮露出一个微笑,向着那份热气腾腾的麻辣烫走去。   这是她的生活,没有人可以左右得了。   夜宴(1)   一月是贺岁片的黄金强档期,文亚紧锣密鼓的宣传很有成效,林蔚然之前参演的那部贺岁片刚一上映就引起了轰动,一周的档期之内不仅收回了成本,还尽赚几千万。文亚为此策划了一个庆功晚宴,因为加入了慈善拍卖的环节,让B市的各界名流趋之若鹜。   公司下了命令,《云上来的风》剧组主要成员到时要悉数到场,为关机在即的影片宣传打头炮。   晚宴前一天,漫兮为林蔚然选衣服,后者则靠在一边昏昏欲睡。   “蔚然,快来看看,这件很衬你的气质。”漫兮抓着一件紫色长摆礼服。   “你看着行就行嘛。”林蔚然有气无力的说,连眼睛也没睁开过。   “到底是给你选还是给我选啊,再说啦,你是主角,衣服一定要慎重。”漫兮拿着衣服走过去,毫不客气的把她摇醒。   “我都几天没睡好了,今天好不容易催命鬼放假一天,你也不让我清静,”林蔚然极不情愿的站起来,恹恹的看那件礼服。   “你既然这样说崔导演,干嘛还答应做他的女伴啊?”漫兮揶揄她。   “我……我那是大公无私,为了配合公司做新片宣传的安排,才勉为其难的答应,”林蔚然摩挲着衣料,口是心非的辩白,“这部贺岁片我只是主角之一,等到了云上,我就是第一主角,当然后者更重要,你当我傻啊,不懂这个?”   “哦,”漫兮故意拉长声调,点点头说,“林蔚然女士的如意算盘打得最好,为了集体利益放弃个人恩怨,为了票房保障可以舍身为戏……”   “去去去,乱说什么呢你,”林蔚然笑嗔着推了她一把,“别高兴的太早,你也逃不掉。”   “什么逃不掉啊,我一不是导演主角,二不是社会名流,哪里需要我列席啊?”漫兮颇有些沾沾自喜的说。   “你也是主创人员,想逃避责任啊,没那么容易。”林蔚然朝她抛了个媚眼,漫兮立刻全身发寒。   她们最后选定了这件紫色礼服和一件乳白色短款小礼服,漫兮摇摇头说,“还是紫色的好,这件小礼服不太适合你。”   “不会啊,我很喜欢,”林蔚然捏着她的脸笑嘻嘻的说,“你放心好了,山人自有妙用。现在,我们去吃饭吧。”   林蔚然急着回去睡觉,午饭就在公司楼下的小餐馆解决,遇到熟人在所难免。   “嗨,两位美女。”她们一进门,方希丞就朝她们大喊。   林蔚然看看身边漫兮的表情,几乎要打口哨,款款的走过去,模仿着他刚才的语气,“帅哥,好巧哦。”   “你们不要装作一副偶然邂逅的样子好不好,每天拍戏还不够吗!”漫兮抱着手臂做了个发抖的动作。   “没情趣。”漫兮的表现遭到另两只异口同声的鄙视。   “今天剧组放假,你怎么也来这里吃饭?”林蔚然问他。   “明天有晚宴,当然要来选服装,那可是我进公司以来第一次被要求必需必须参加的晚宴诶,”方希丞做了一个憧憬的表情,“你们呢?”   “一样。”   “哦,说到选服装,”方希丞苦着脸,“明天我还没有女伴。”   林蔚然立刻翻了个白眼,“没有你找啊,我是不行了,名花有主,你再看看别人吧。”刻意加重“别人”两个字的语气。   方希丞立刻会意,双眼灼灼的盯着漫兮,“漫兮,以我们俩的交情,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厄,不是,可是……”漫兮吞下嘴里的饭,艰难的开口。   “可是什么,有什么可是的,你不答应我,难道是准备找别的男人带你去?”方希丞恶狠狠的说,“反正余监制已经下死命令了,我们几个都得去,谁都别想逃,没有我也有别人。”   “看,我没骗你吧,说过逃不掉的,”林蔚然幸灾乐祸的看着她,又附在她耳边说,“没关系,不和他去,不是还有那谁嘛。”   漫兮当然知道她说的是谁,放下筷子看了看方希丞满是希望的双眸,“好吧。”   “换上看看,快点。”一回家,漫兮连同那件乳白色的小礼服就被林蔚然推进更衣室。   “嗯,不错,自己看看去。”林蔚然推她到镜子前。   “你早就想好要给我穿的吧。”   “终于反应过来啦,傻姑娘。”   漫兮看着镜子里的女子,抹胸的小礼服服帖的穿在身上,显得身姿纤纤,肤白胜雪,从来没有过的美丽,只是……陌生。   她习惯于默默无闻,文家的小保姆,学习上的不上不下,疗养院里的一层不变到小助理的庸庸碌碌,无一不是如此。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开始成为了众人眼中的焦点,崔启正,余盛,方希丞……他们每个人都围绕着她的安排,准确的说是按照她的剧本去行事。从开始的受宠若惊的不适应到如今的淡定从容,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她忍不住在想,如果没有剧本,或者没有文修远千方百计的苦劝,现在的她又会是什么模样呢?超市的收银员,或者某个摊位上的售货员吗?   苏打绿高亢的声线让她从沉思中回神,她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文修远三个字不停闪烁,她有一刻钟的愣怔,自从上次的争吵过后,他就再也没有打电话给她,公司的见面在所难免,却也是剧组的几个成员一起。她以为这就是他们以后见面的模式了。   “发什么呆,谁的电话,怎么不接?”林蔚然从卧室里探出头。   “哦,一个同事。”漫兮答应着,终于想起来还要接电话。   漫兮接起电话,喂了一声后,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她重新看了一眼屏幕,是通着的。她不好冒然挂掉电话,却也想不出什么打破沉默的话题。   “在公司吗?”文修远轻咳了一声终于决定开口,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哦,在家,公司有什么事吗?”   “没有,恩,明天的晚宴准备的怎么样了?”   哦,原来是晚宴,漫兮心里松了一口气,想到了方希丞说的死命令,“文总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去的。”   “真的?”文修远的语气中有不易觉察的兴奋。   “是,我已经和方希丞约好了,明天一起去。”   “你真是……”说到这里,文修远停住,许久,他重重的挂断。   漫兮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看手机上显示的“通话结束”的画面。   文修远的话只说了一半,但她直觉的认为那剩下的一半不是什么好话。至于原因一定也和上次的争吵一样,但她知道又能怎样,说她没心没肺也好,明知故犯也罢,他们从来就没有可能,以前是,以后也是,她要做的只是拒绝,再拒绝。   第二天,林蔚然拉着漫兮在经常光顾的店里做美容,化妆,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等她们出来时,崔启正和方希丞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之久。   崔启正黝黑的肤色已经有发红的征兆,不停地看那只手表的超大表盘,满脸的不耐烦。林蔚然却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往前走,崔启正大步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板着脸孔道,“怎么这么慢,女人,真是麻烦。”   “嫌麻烦不要等啊,崔大导演,我又没有强迫你。”   “还好有比较好看。”   面对如此直白的称赞,林蔚然反而没了话,目瞪口呆的被他拉着走,走出大门才红着脸开始挣脱,“诶,你放开我,别拉拉扯扯的,这是公共场合,你有完没完……”   看着两人的背影,漫兮由衷的高兴,不管她想得对不对,她总是希望身边的人都有一个好的归宿。   推开门,寒风袭来,她裹紧大衣,露在外面的脚踝仍然冷得刺骨。有人打了个口哨,轻佻的很,她望过去,路边的车子上靠着方希丞。冬天夜来得早,此时五点多的光景天已经暗了下来,夜色朦胧间,斜倚在车前,一身黑衣的人动作舒展随意,竟然让她产生了片刻的愣怔。   “美女!”方希丞忍不住喊起来,漫兮抖了一抖回过神来,心中的迷雾散开,那表情动作哪里还有半点的相似之处,她不禁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让你等了这么久。”   方希丞不甚在意的笑笑,殷勤的打开车门,“美丽的小姐,这是我的荣幸。”   漫兮脸上一红,忙不迭的钻进车里,却见前面驾驶座早有了一个人。等方希丞在她旁边坐好,她压低声音道,“你什么时候买的车?还有专门的司机?”   方希丞懒洋洋靠进椅背,“我哪有钱啊?这是老余的安排,怕我们太寒碜,专门为了我们的闪亮登场。”   “你以前拍过广告,电视剧虽然不是主角,但总也拍过不少,说的这么可怜,不信。”漫兮笑了笑,转过头去看窗外的灯红酒绿。   方希丞颇有些不自然的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也……没多少钱吧,再说,这个城市里,开车比骑自行车还慢,不信,你待会儿看着。”   “……”   “你今天真漂亮,我都被你迷住了。”方希丞忽然在她耳边说道,漫兮转过头,他却支着下巴四处乱看,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让她忍俊不禁。   夜宴(2)   一路上的情况不幸被方希丞言中,正值下班时刻,高峰期的交通拥堵不堪,车子在蜘蛛网般的公路上走走停停,更胜龟速。好在余盛早有防备,催促他们提前了一个多小时出发,到了会馆中心晚宴还有十几分钟开始。   “我说了吧,买车就是买堵。”方希丞得意洋洋的炫耀。   漫兮也不反驳,只惊慌失措的看着外面。等候多时的粉丝们在警戒线之外聚集,举着各种显眼的条幅,前面先到的林蔚然和崔启正刚到门口,立刻有人兴奋的尖叫。旁边等候多时的记者们一哄而上,长枪短炮齐齐对准二人,隔着玻璃窗她几乎听得到他们争先恐后的问题。   保全护着二人往里去,余盛挡住一干记者,笑容可恭,“各位媒体的朋友们,待会儿宴会开始后会安排答记者问的环节,请拿到入场券的在场内等候,谢谢,谢谢各位了。”   “不愧为名导演和名演员,果然引人眼球。”   方希丞艳羡的口吻引得漫兮侧目,她皱着眉道,“有什么好的,我们一会儿不会也这样吧,紧张死了,但愿没事,我们又不出名。”   方希丞挑挑眉,“待会儿看我的。”   下了车走到门口时正好碰到悻悻而归的记者们。他们满腔热情正无处发泄,不可避免的注意到了这外形出众的一对。有眼尖的记者注意到正要离去的车子,霸气的车标让人眼前一亮。   漫兮挽着方希丞的胳膊,表情僵硬,恨不得立刻溜号,可惜脚下八公分的高跟鞋让她有心无力。方希丞略微低头,有声音低低传入耳中,“微笑。”   她努力调动脸部肌肉,出来的效果不知是不是所谓的比哭还难看。   “方先生,你也来参加文亚今天的晚宴,请问也是被慈善环节所吸引吗?”有人认出了他们,率先冲上来发问。   “当然,投身慈善人人有责,我也愿意尽一份绵薄之力。”   “据我说知并不是文亚旗下的艺人都会参加今天的晚宴,您是特邀嘉宾吗?”后面的人也不甘落后,冲上来围住他们。   “这位朋友说的我不是很了解,但是作为文亚的一份子,我为她的每一次成功感到骄傲。”   “那到底是不是特邀嘉宾呢?”   “我可以给大家透漏一个情况,其实,我是为了文亚新片而来。”   “那是不是《云上来的风》剧组今晚都要来?方先生是男一号吗?”   “方先生,请问您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士是谁?”   “这位其实就是云上的编剧路漫兮小姐,也是我的伯乐,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我非常感谢她。”方希丞低着头,几乎是在深情款款的看她。   “哦,原来这位我见犹怜的女士竟然是云上的编剧,那请问路小姐,你当时为什么选中方先生呢?”   “只是觉得他很适合。”漫兮抑制住内心的慌乱答道。   “看起来真的很适合。”有人出声调侃。   “那请问二位,你们现在在交往吗?”   漫兮刚要出口否认,方希丞抢先道,“抱歉,这是我们的隐私。”立刻有人露出暧昧的笑,骤然增多的闪光灯刺痛了她的眼。   “是文总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原本围在他们身边的记者们就如退去的浪潮,走得一个不剩。   漫兮摸摸胸口,正要质问方希丞,余盛迎面走过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却是对她说,“漫兮,人家都是扮美,你却是藏美,今晚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   “我已经够紧张了,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漫兮苦恼的说。   余盛笑着做了个“OK”的手势,朝正在被围攻的文修远跑去。   漫兮随着他的身影看过去,人群中,文修远没什么表情,跟着保全往前走,身边的女子看不真切,隐约间透出一股高贵气质。他们相携而来,隔这么远,让人无端生出一种赞叹,正如郭襄见到被困幽谷的小龙女后所想的那句,“世上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吧。”   七点钟,到场人员各自落座,灯光变暗,大屏幕上先是电影的片花和主题曲,紧接着就是身穿志愿者的艺人们和贫困山村,孤儿院的孩子们做游戏的画面。整个环节煽情至极,甚至在片子结尾的采访中,艺人们都掉下了眼泪。   随着灯光渐渐明亮,每个人都沉默不语,电影的主创人员陆续上台,手持着一张巨大的纸牌,上面是显眼的红色字迹:200,0000。导演代表电影向希望工程捐出了票房收入的一部分,并宣称在此后的时间内,影院每卖出一张票就会捐出一毛钱。   台下掌声雷动,这一举动拉开了慈善的序幕,为接下来的慈善拍卖开了一个好头。   看着那一件件并不显眼的物品被拍到天价,漫兮吐吐舌,“天哪,有那么值钱吗?”   “不懂了吧,这是面子工程,名流们哪里缺这点钱,拍下来转手便送了人。”方希丞低下头在她耳边道。   他们话音刚落,就有个熟悉的声音道,“五十万。”   漫兮看过去,正是文修远在为台上一款水晶手链叫价。毋庸置疑,最后文修远以八十五万的价格拍下了那款手链,身边的女子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笑得甜蜜。   她漠然的转过头继续关注着台上的情形。   “崔导真是出手不凡啊,竟然舍得给林蔚然这么大手笔。”耳边是方希丞的感慨,漫兮如梦方醒,这才发现崔启正和林蔚然已经站在台上拿着刚刚所得的物品拍照。她颓然的拍拍自己的脑门,怎么出神到连熟人都没注意到。   慈善拍卖环节圆满结束,晚宴前果然安排了答记者问的环节,漫兮发现入场的记者远远少于刚才在外面所见的,难怪那些人那么卖力的围追堵截,原来媒体界也有贵贱高下之分。   想来余盛已经关照过,大部分记者所问都与电影有关,直到此环节接近尾声,还是有人按耐不住。   “文先生,请问刚刚您在慈善拍卖会上大手笔所拍的物品是为了什么人吗?”   “当然,我想不仅我,每一个在拍卖会上慷慨解囊的人士都在为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孩子们做贡献。”   “您与白小姐相交多年,我看到白小姐手上所佩戴的正式刚刚您的拍卖所得,请问这代表二位终于修成正果好事将近吗?”   漫兮看过去,果然,那个所谓的白小姐手腕上的就是那款水晶手链。   文修远并不做声,她甚至感到他的目光直向她射来,而她竟然忘了要躲开,就这么直愣愣的对视。   “今天只回答关于电影方面的问题,请接下来要提问的各位注意。”一旁的余盛果断的挡住了余下人对八卦的跃跃欲试。   正式的晚宴在随后开始,方希丞急着进入上流社会,漫兮寻得片刻安宁,取了满盘的美食躲在角落吃得不亦乐乎。不能怪她,实在是这种装模作样的活动太过耗费精力。   铃声响起,她腾出一只手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是林蔚然的短信:我们在这里水深火热,你却躲在一边享用美食,不仗义,还不快点来有难同当!   漫兮抬眼四处找寻,果然,林蔚然,崔启正和方希丞三个人站在一起,和几个看似不凡的名流相谈甚欢,刚和一位男士碰了杯的林蔚然趁着喝酒的间隙用嫉妒的小眼神狠狠的谴责她。   漫兮遥遥的举了举手里的橙汁,却没打算过去,她还没傻到自己往火坑里跳。   满满的一盘下肚,肠胃饱了,人开始犯困,眼见着满场的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她愈加觉得烦闷。   还是忍不住溜出了大厅,离开人群,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没有了混合的名贵香水味,空气都变得清新。沿着走廊的墙壁,她慢慢踱着,不时的仰起头看穹顶上的壁画,宗教主题,欧式风格,鲜艳的色彩在这里有一种别样的和谐。这里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株绿色植物,在走廊的尽头,并排的三株棕榈,后面却藏着一排软沙发,而沙发的一侧则是巨大的鱼缸,畅游其中的热带鱼色彩斑斓,形成一道绝佳的美景。   漫兮不禁佩服这家会馆设计者的细致,即使客人休息的角落既不会被打扰,又设计的独具匠心。   她回头看看,四下无人,便跪在沙发上,逗弄那些小鱼。她的手指所到之处,受惊的鱼群没头没脑的躲避,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彩色的鱼鳞被灯光一照整齐划一的泛着亮光,实在有趣。漫兮玩得兴起,格格的笑出声来。   “阿兮,好兴致啊。”   漫兮好比水里那些受惊的鱼转过头来,文修远靠着沙发扶手灼灼的看着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里面有点闷,我出来透透气。”漫兮从沙发上下来,笔直的站好,不自在的拽了拽过短的裙摆,“你……文总怎么也出来了?”   文修远的眉峰跳动了一下,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的护花使者呢?怎么也不陪在你身边?”   “还在里面,说电影的事。”   “哦?真是尽职尽责啊,和他比起来,你真是一点都不上心。”   “……”   “世界上大概除了某个人,你从来都没有上过心吧,”文修远叹了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什么时候你才能为我上心一回。”   夜宴(3)   文修远的身上有酒的醇香,漫兮皱皱眉,后悔独自跑出来,即使在里面强装淑女也比和一个喝醉的男人单独相处要好得多。   “我出来很久了,得回去看看他们是不是要走了。”漫兮说着就想走,被文修远抓住手臂拽回来。   “急什么,方希丞急着认识名媛淑女,哪里顾得上你,怎么,你是怕他被人拐了去?”   “文修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回去而已。”   “生气了?恩,这样倒是多了几分姿色,要比平时那冷冰冰的模样好看多了,”文修远说着抬手抚上了她的脸颊。   “文修远你醉了,你放开我,我真的要走了。”漫兮偏头躲开他的手,无奈手臂还被抓着。   文修远笑着哼了一声,手垂下去来到她的腰间,猛然收紧,她被拉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摔进他的怀里。   “你穿成这样,难道不是等着男人这样对待的吗?”文修远低头在她耳边吹着热气。   “你喝醉了,放开我,我穿成什么样子与你无关!”漫兮拼命挣扎着,双手攥成拳使劲擂着他的肩膀,可惜脚下的高跟鞋也和她过不去,几乎站立不稳,被他占尽了便宜。   “我本来以为这次好不容易找到你,只要对你好,补偿你,总有一天你会回心转意,可是我错了,你还是这么执迷不悟,”文修远抬起一只手把她的双手箍住背到身后阻住她持续的攻击,让她被迫仰起头看着他的眼,“既然这样,我还客气什么,那么些个良苦用心又有什么用!”   “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双手双脚都不听使唤,只剩下嘴还是自由的。   “悉听尊便,我巴不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路漫兮和我是什么关系!”   他说的没错,怕的人是她,他从来就没有顾虑过,即使有,也是因为她的缘故。   她只好咬紧嘴唇,泪光闪动间,让仅有的怒视也变得楚楚可怜。   面对着这样的她,文修远只觉得浑身的热气都冲入脑中,他想了一晚上的事情终于被他付诸行动。他覆上她的唇,□吸吮着,贪婪的痴缠着她,不放松一分一毫。慢慢的,他离开她的唇,在她的脖颈,锁骨,肩膀和胸前□的肌肤上游移,酥麻带着些刺痛的感觉传来,漫兮痛苦的闭上眼。   在她以为这一切遥遥无期时,文修远却停下了动作,从她胸口抬起头,声音沙哑的说道,“以后你这样穿一次,我就罚你一次。”   泪眼朦胧间,漫兮恨恨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你不要瞪我,你知不知道一晚上有多少男人都想这样做!我是说真的,只要你敢穿,我就要罚,无论场合和时间,我说到做到,”文修远有些恋恋不舍的抚摸着她裙摆下的大 腿肌肤,不知是惩罚还是诱惑,声音轻柔而坚定,“裙子最好也长一些,否则我不保证不会产生不纯洁的联想。”   两人僵持间,有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漫兮惊得几乎花容失色,左顾右盼的神态似乎恨不得找一个洞立刻钻进去。可惜只余一只大鱼缸,即使她会游泳,那面玻璃墙也挡不住外来的窥探。鱼群没有了她的打扰,在水中啃水草,那悠哉的姿态仿佛在幸灾乐祸。   “你不会还想着逃离现场吧,”文修远无奈的说,“站在我后面,不要乱动。”   她当然不能让他如意,即使他们单独相处也不见得会被看出什么,一起看金鱼又不是不可以。   他抬手指了指她的胸口,“如果你认为这样很适合见人,我倒不介意。”   漫兮顺着他的手指低下头,白 皙的皮肤,乳白的礼服,衬得□的肌肤上朵朵红梅分外妖娆。   “啊……”漫兮低呼了一声,被文修远一把扯到身后。   “修远,你也在这里啊。”白清停在那一排棕榈旁。   “刚刚出来。”文修远挡住白清的视线,神情自若。   “哦,这里我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要来看看这几尾红锦。”   漫兮闻言几乎要跳出来,好在白清只是说说,并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几尾红锦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下次送你几种更有趣的。”   “这可是你说的,我会记得讨债的喔。”白清娇嗔道。   文修远淡淡的点头,漫兮也松了一口气。   “我看你……也没什么心情再进去吧,哝,你的大衣。”白清看向他身后,笑得很有深意,顺便递上挂在手臂的黑色外套。   文修远玩味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大衣,“谢谢,结束了打我电话,我叫司机来接你。”   “里面热闹的很,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白清丢下一句,回头朝他优雅的摆摆手,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漫兮从他背后走出来,低着头不声不响,刚刚的情形让她有一种偷情被人家原配当场撞见的错觉,心底的难堪更甚于他先前的侮辱。   “现在好了,也不用进去了,走吧,我送你回去。”文修远给她披上自己的大衣。   “不劳你大驾,我自己回去。”漫兮挡住他的手想绕开他。   “别任性,”文修远拦住她,“穿成这样我会让你一个人跑出去吗,你也别挡着别人攀高枝,方希丞那边你趁早死了心。”   文修远将她和宽大的外套一块拥在怀里往门口走去,“放心,我喝酒了,车叫司机来开。”   司机不知道混在哪里,一个电话随叫随到,文修远将她硬塞进去,自己坐在旁边。   一路上,文修远不再骚扰她,一个人靠在窗边揉着太阳穴,终于有了一点醉酒的模样。到了自家楼下,漫兮跳下车,头也不回的跑掉,直到视线里那扇窗户亮起了灯,他才吩咐司机掉头,“先送我回去,之后去会馆等白小姐,务必把她安全送回家。”   一回到家,漫兮瘫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觉得浑身无力,疲惫至极。发了会儿呆,拿起电话给林蔚然打了个招呼,电话里吵吵闹闹听不真切,她觉得那些人估计又要疯一整晚。   要洗澡的时候才发觉身上还披着文修远的大衣,那上面还残留男士香水的味道。她悻悻的走出浴室,将那大衣远远的挂在门口,这才放心的走进浴室,脱去一身的疲惫。   为了洗去身上他独有的味道,她在浴缸里泡的时间太长差点昏倒在浴室,好不容易扶着墙挪出来,站在镜子前,她抚摸着颈项,锁骨和肩上的那些红痕,仍然有微微刺痛的感觉。   脑海中渐渐浮现文修远亲吻她时近在咫尺的脸庞,沉醉而又压抑,那大概是他唯一会脸红的时刻。五年前他们之间那段荒唐的时光毫无征兆的从记忆深处跳脱出来,那些亲密的,耻辱的,痛并快乐的时光。快乐?当她意识到自己竟然用了快乐这个词语来形容那些过往时,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生怕真的听到有什么声音从自己口中泄露出去。   她以为她和文修远之间永远只会是怨恨,对立和冷漠了,然而,过了五年的时间,她终于诚实了一次,哪怕只是身体上单纯的知觉,她确实从他那里感受过快乐,火热的激情或者还有些微的宠溺,否则她不会让他一次又一次的得逞。可是,她明明并不爱他,正好相反,她爱的那个人是因为他,他们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五光十色的世界。   她痛苦的把自己抛在床上,额头开始针扎一样的疼,明明晚上没喝过酒,怎么会如此的难受。她又想到了方希丞,那个可以称得上天真的男人,她对所有人都撒了谎,对于他,她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每一次和他在一起,当他说出那些暧昧不清的话语时,她都忍不住的心跳加快,面红耳赤,仅仅是因为他的身上有舒朗的影子吗?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今天看到他和别的异性相谈甚欢,她就心情抑郁呢?   难道真的像周宁说的那样,她同时和两个男人在揪扯不清?这个想法跳出来的时候,她惊得猛然拥着被子坐起来,像每个做了噩梦的夜晚一样,大睁着双眼,却依旧看不清自己的心。   林蔚然果然整夜未归,而她想了一夜,也醒了一夜。早晨起来用凉水拍了怕脸,拿着电话,将脑子里的想法又理了一遍,她鼓起勇气拨出号码。   “喂,哪位?”电话里文修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沙哑低沉,语气里还透着不耐烦。   漫兮立刻后悔自己的冲动,竟然这么早打给他,然后脑中竟然是白清美丽的脸庞,于是有些话便不受控制的溜出去,“厄,对不起,如果你不方便晚些我再打给你。”   文修远显然已经清醒过来,立刻会意她的话中有话,咬牙切齿道,“路漫兮,我一个人在睡觉,你胡说什么!有什么事你快说。”   “文修远,我想了很久……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还有方希丞……我们之间的事,可是我总是不能想得明白,现在电影基本关机在即,剧本方面也不会再需要什么修改,所以我想,我想先离开一段时间。”   潘多拉(1)   “什么?离开?”文修远忽然提高声音,仿佛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就因为昨天的事情,如果是的话,我可以向你道歉,而且当时我确实有些醉了,后来在路上我已经后悔了,只是……总之,我完全不是有意要……冒犯你。电影虽然已经基本完成,可是后期制作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的意见,你怎么能就这么离开,你不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你不要激动,先听我说,我并不是说一走了之,只是离开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也不会对电影不闻不问,任何需要我意见的地方我会传达给你们。至于原因,我已经说了,并不是因为你……起码不是完全因为你,是我想彻底想明白一些事。”   “那林蔚然呢?你现在是她的经纪人,你走了,她怎么办?”文修远试图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挽留她的理由。   “当时我也只是暂时做蔚然的经纪人而已,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蔚然人气好,也有了名气,不会再有什么人不重视她,而我其实并不擅长这个工作,文亚里有很多比我更优秀,更专业的人能胜任蔚然的经纪人。有他们在,我并不担心蔚然。”   “那你要离开到哪里?既然并不是消失逃避,也起码透漏一个地点,有事情我们也好联络你。”   “其实我也没有想好,即使想好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文修远,我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的呆着。这样对我,我们大家都有好处。我会关掉手机,所以如果要联系我就给我发邮件吧,我保证每天会查看邮箱,如果有必要也会回复的。”   文修远沉默了良久,漫兮又开始头痛,她正想着如何说服他,或者直接走人,那边才又传来他的声音,语速变得很慢,有哀求的味道,“好吧,阿兮,可是至少,你给我一个期限,要走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否则我是不会答应的,就算是守着你,绑着你,也不会再让你就这么逃掉。”   其实她想问白清怎么办,但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那是他的事,现在最紧要的是把自己理顺,“三个月,文修远,三个月后我一定会来,即使到时候真的要走,我也会去公司正式的辞职。”   按照当初姑姑给她留的地址,漫兮回到了她出生的小镇,火车提了速,六岁那年总也坐不到头的火车这次只用了多半天就到了。   再次踏上这片故土,她说不清心中的感受,有近乡情怯,但更多的还是对童年遭遇的惆怅。在这里她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也经历了失去双亲的巨大痛苦。也许就是从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命运之轮已经开始隆隆转动,以至于之后进了文家,遇见舒朗,和文修远纠缠不清……   从哪里开始,也应该从哪里结束。这是她来到这里的初衷。   路淑娟自从漫兮离开疗养院之后便执意要回到故乡,用之前做保姆赚的钱开了家小便利店,日子过得还算悠闲。她接到侄女的电话,准备下一桌拿手好菜,在自家大门前不知向外望了多少回。   傍晚时分,迎着万家灯火和袅袅炊烟,漫兮终于回到了和周围的小二楼相比破旧不堪的老院落。   “怎么这会儿才到?不是四点的车吗?”路淑娟推开门迎接着她。   “姑姑,”漫兮欢快的叫了一声,携着姑姑粗糙而温暖的手走进家里,“是四点的车,是我迷路了,这里变化太大了,一点都认不出来。”   “我说找个老乡去接你你非说不用,迷路了吧。”路淑娟点着她的额头,心疼的责备。   “呵呵,”她傻笑了两声,露出小女孩的娇憨,“姑姑,你说巧不巧,我问路的时候正好遇见妈妈当年班上的一个学生,听说我是谁之后,亲自把我送回来的。”   “我怎么没看见人,你也不叫家里来吃个饭谢谢人家,”路淑娟说着脸色变得难过,但还是强作笑脸的招呼她,“路上没吃什么东西吧,快去洗洗手来吃饭,我特意做了你喜欢吃得菜。”   “好。”坐在那张摆满饭菜的圆桌前,碗里腾腾的热气打湿了她的双眼。她忘了有多久没有吃到过姑姑做的饭菜了。   “兮兮,怎么了?发什么呆,趁热吃吧。”   她说不出话来,使劲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朝姑姑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小镇里的生活再简单不过,她却过得充实快乐。每天,她都帮着姑姑收拾家务,剩下的时间就是照看那家小便利店。在这里,她见到了很多儿时的玩伴,他们多半已经成家,隔壁的阿三甚至抱上了可爱的女儿。小镇上的居民都在议论老路家多年不见的漂亮女儿,于是,有大胆的小伙子就借着买东西的名儿来一探究竟。连姑姑都半真半假的开玩笑说,这两个月的生意好了很多,还都是男顾客。漫兮不说话,心里却平静安详,看着那一张张纯朴又略带羞涩的脸庞,漫兮不觉的被冒犯,只觉得亲切可爱。   除了平静,她还有她的责任。她按照和文修远的约定,每天去前面邻居家的网吧上一次网看邮箱。起初每个人都对她的离开感到诧异,尤其是林蔚然,最多的一次一天发了整整八封信,虽然每封都是那么简单的几句话,她仍然好奇蔚然从哪里抽出这么多的时间上网发邮件。   方希丞也有,问她为什么关机,不辞而别,最后一封甚至说他很想她,让她的心再次跳乱了节奏。   文修远倒是只有开始的一封,大意是让她到了给他发邮件否则他会担心,还让她好好想清楚,希望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剩下的就是崔启正和余盛关于电影征求了她的几个意见,她从中知道,电影完成了后期制作,已经送审。   在她回家两个月后,姑姑终于提出让她去看看自己的父母。那天是农历二月初二,旧俗里标志着旧历年正式结束的日子。   这本来并不是一个适合祭奠的日子,但是她们姑侄两谁都不认为这世界上还有哪一个节日可以阻挡她二十年才来一次的祭拜,作为子女,这个仪式来得太晚,太少了。   墓地是前几年新建的,听姑姑说她的父母本来是在旧的祖坟,但政府要规划用地就把临近几个乡镇的墓地全部迁到了一起。   冬日的北方总是充满了衰败和萧索,加上阴冷的天气,更增添了几分凄惶。姑姑没有来,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父母陵前,那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陵墓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里面却躺着她最亲的亲人。   墓碑前还摆放着一束花,因为有了些日子花朵枝叶已经完全干枯,甚至没剩下几枚花瓣。她稍作清理,摆上带来的祭品和鲜花,并没有按照本地的风俗大哭一场。当地人都说祭奠父母不流泪,哭得不够痛说明不孝顺,她二十年才来祭奠一次,即使哭得再痛也弥补不了她的不孝。   她一袭黑衣,静静的站了很久,眼泪无声的溢出眼眶,滑下脸颊,最后落在脚边干枯的草叶上。到最后她惊恐的发现,自己这么伤心并不是因为悲伤父母的早逝,而是为自己孤苦的身世难过。如果父母健在,她就不会经历这么多痛苦,不会像根草一样漂浮不定。   末了,她暗自祈祷天国的父母保佑姑姑健康长寿,之后擦干眼泪离开。   祭拜完父母,她没有回家,而是找了个小餐馆随便解决了午餐。下午直接去了市里的一家医院,政府为城镇老人都办了医疗保险,她来就是为了给姑姑顺便买些常用药回去。   因为是周一,买药的人排起了长队,不知为何里面只有一个服务人员,队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移动。漫兮站在队伍中间百无聊赖的看着医院大门来来往往的人群,惊慌失措的,伤心痛哭的,麻木不仁的……忽然,她看到了一个人。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揉了揉双眼,确实是方希丞。   他不再是平时玩世不恭的模样,而是皱着浓黑的眉毛,表情严肃深沉,穿着一身低调而休闲的服装,手里一捧金黄色的波斯菊。   漫兮回过神来的时候,方希丞已经接近大厅的玻璃门,她立刻转过身去,心跳如擂鼓,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家乡,还找来了这里,难道是文修远……应该不会,他恨不得她永远不见方希丞,怎么会告诉他,她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胡思乱想,对于方希丞的到来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   过了好一会儿,方希丞富有特色的“嗨”并没有在身后响起,她装作不经意的瞥去,大厅里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诧异之余,她忘了自己的初衷,愣愣的走出队伍四处寻找,终于在楼道的一个拐角处发现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但鬼使神差的,她跟上了他的脚步。   方希丞一直走到了五楼的一间病房前,却并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整了整衣服,连表情都变得忐忑不安。漫兮一直躲在拐角处,直到听到一声门响。楼道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她鼓起勇气走出来,一步步靠近那间病房。她有一种感觉,仿佛那就是神话里潘多拉的盒子,别人一直告诫她不要轻举妄动,但她就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想要去打开,一探究竟。   潘多拉(2)   这家医院的病房隔音效果很不错,站在门口听不到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她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犹豫着找个理由进去还是趁着没被人发现之前赶紧走掉。   正在她犹豫不绝的时候,房门传来扭动门把的声音,她吓得几乎魂飞魄散,逃跑已然来不及,看着手里的医疗本,她灵机一动,跳到一旁假装翻看着里面的信息。   出来的人不是方希丞,一个中年的护士过她身旁,她转过身,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看清了房内的情形。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儿,双目紧闭,面色苍白,旁边金黄色的波斯菊开得热烈,仿佛此刻方希丞的期望。他就站在床前,正俯下身在女孩儿唇角落下轻轻的一吻。他闭着眼睛,小心翼翼的表情让漫兮隔着这么远都可以感受到那羽毛一般的温柔。   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彻底隔断了她的视线。完全是机械运动,她挪动双脚慢慢离开。   她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方希丞调皮的神情历历在目,暧昧的语句犹在耳边,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孩儿!漫兮猛然停住脚步,也许,也许那是他的妹妹,因为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可是……又有谁会对自己的亲妹妹做出那样的举动呢?又或者那根本不是方希丞,也许这个城市也有一个和他长得十分相似的可怜人,尽管这相似度几乎可以说是百分之百。   于是,漫兮悲哀的发现,她竟然陷入了自欺欺人的愚蠢境地。   她厄自出神,下楼的时候撞到了别人,“对不起。”她赶忙道歉。   被撞的是两个边走边聊的护士,其中一个笑着回应她,“没关系的。”   擦身而过的时候,漫兮认出刚刚说话的恰好是从方希丞病房里走出的护士,她们的谈话内容也一句不落的钻进耳膜。   “520的男友又来了。”   “是吗?两周一次,刮风下雨从来不间断啊,见过痴情的没见过这么痴情的。”   “是啊,都三年了,要是一般男人别说出钱给治了,探望也指不上,早就跑了,”   “最重要的是人家还那么帅,又不是找不上别人。”   “唉,那姑娘不知道是有福还是没福,一躺就是三年,一声不吭的,再这样下去连我都要看不下眼去了。”   “希望他们的爱情感动上天,女孩儿有一天忽然醒过来,然后和那帅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童话看多了吧,什么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那女孩儿都是靠昂贵的药物支撑着,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除非奇迹出现。”   ……   坐在回程的公车上,漫兮脑子里一直就是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出大戏,总在意想不到地方忽悠人。   回了家她借口太累,饭都没吃便倒在床上,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未亮,窗外显现一种奇特的深蓝色。回来头一回,她竟然荣幸的听到了公鸡打明和奶牛吼叫的声音,在小镇宁静的黎明时分,竟然让她有流泪的冲动。   姑姑还没醒,她不想吵醒她,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但她却睡着了,还做了个很悲伤的梦,直到醒来仍然眼角湿润。   早上吃饭的时候姑姑问她是不是病了,她立刻否认,然后老人家又委婉的安慰了她几句,生怕她是因为父母的事情在伤心。   其实,她都有些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觉得难过。睡了那么久,她甚至分不清哪些事情是真实的,而哪些又是梦境。医院里的方希丞和平时大不一样,也许只是她做得一个荒唐梦,这几年来,这样的梦她没少做,有时候是舒朗,有时候是文修远,所以出现一次方希丞也不足为奇。这样想着,她又露出愉快的笑脸去迎接每一位前来买东西的小镇居民。   漫兮一直在这样自以为什么都没发生的风平浪静中度过,直到三天后路淑娟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兮兮啊,这几天你都不用去看邮件的啊?”   她这才恍然大悟,自己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傍晚时分,她又坐在那家网吧角落的位置里,在充斥着游戏和电影配乐的环境里打开邮箱。   足足二十几封未读邮件,林蔚然,崔启正,余盛,方希丞甚至是之前只发过一封邮件的文修远,这次都发了三封以上,每一封都是一样的内容:电影审核出了问题,让她立刻回去。   这将近三个月的生活就像是一副水墨画,没什么多余的色彩却透出老祖宗的哲理:宁静致远。临行前她答应过文修远要好好想他,他们的事,可事实上,直到那天遇见方希丞,她才真正开始进入角色,痛苦而艰难的清理这许多年来的纠葛。经过这最后一夜,她终于想清楚了,方希丞心有所属,她要对自己说”NO”,而文修远,她决定放开心扉,努力尝试,用心体会。   她本想说服姑姑和她一起走,无奈老人家总想着落叶归根,不愿再在外漂泊,她只好一个人提着小小的行囊,再次踏上不知前路的征程。   回到B市是下午两点多,她决定先回家放了行李再去公司。之前她没通知任何人,自然也没有人接,以至于在自家楼下遇见方希丞时她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经过了医院的事,她的声音分外冰冷。   “漫兮,你说这样的话我好心痛的,”眼前的人恢复了一直以来的无赖样,手放在心口作捧心状,“这几天电影的事我猜你肯定知道,所以有空就过来这里等等看,没想到真的被我碰上了。”   漫兮立刻警惕的朝四周看,并没有预料中的相机和可疑人士。   “别紧张,狗仔已经被我甩掉了。”方希丞走到她面前神秘兮兮的说。   “呵呵,大明星,你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想到上次在宴会上他在媒体面前刻意制造绯闻的事情,漫兮就忍不住讽刺他。   “这都是你的功劳啊,伯乐,”方希丞洋洋得意的笑。   漫兮冷笑一声。   “厄,被这样嘛,报纸上那张我们的合影拍得很不错,可惜你第二天就走了没有看到,下次我带给你看。”   “无所谓,如果没什么事我先上去,电影的事我下午会去公司商议。”漫兮不想再敷衍下去。   “那现在呢?你是不是还没有吃午饭,我请你。”   “不用了,我不想吃。”漫兮随口找了个借口谢绝。   “也对,看你这脸上的肉肉,肯定胖了不止五斤,减肥好了。”方希丞说着伸过手去捏她的脸颊。   “你干什么?”漫兮几乎是直觉的大叫,还后退了一大步。   “……”方希丞没有想到她的反应这么激烈,手还维持着抬高的状态忘了收回来。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太累了。”漫兮也发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火,讪讪的说道。   “那好吧,女人嘛,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方希丞收回手,很快恢复了不正经的常态。   “……”   “那你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到了公司再谈。”   “好的,再见。”   “再见。”   方希丞的车子开走了,漫兮停下前进的脚步,回身定定的看,许久才转身走进了大楼。   漫兮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收拾了东西,开了手机,本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没想到就蜷在那儿睡着了。   “文总,我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马上过去。”她自觉理亏,到了门口,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和大衣,鞋子作斗争。   “我看你手机开了,只是想问一下你在哪儿,既然太累,还是先休息吧,明天再来也不晚。”   “不用,我已经出门了,”漫兮说完拉开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没通过审核?”   “阿兮,”文修远深吸了一口气才又说道,“是有人故意为难我们。”   “文亚得罪过什么人吗?你都搞不定?”   “不是文亚,是我……我们。”   “我们?”漫兮停下脚步,愣怔的问。   “是这样的,阿兮,那个人就是……周宁。”   “怎么会这样?周宁……你是说周宁?她怎么会和这件事有关?”   “阿兮,她在那里工作,”文修远顿了一下又说,“她主管审核这部分工作,公事上谈得很僵,现在只能私下里解决试试。你现在打车到五一广场,在那里等我,见面再细说。”   她迟疑的合上手机,看着面前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有一瞬间的茫然。   命运大戏不断上演,身在其中谁都身不由己,很多事并不是你想要退出就可以随时叫停,因为那里不止你一个演员。   惩罚(1)   接近下班高峰期,立交桥上有些堵,文修远到五一广场的时候,漫兮已经等在那儿了。   春寒料峭的傍晚,她穿着大衣和长筒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虽然站得很直,却仍然给人一种瑟瑟发抖的感觉。   她有些焦急的四处张望,对渐渐靠近的车子却毫无知觉,直到文修远烦躁的按了车喇叭,发出刺耳的声响。路过的行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漫兮有些疑惑的看过来,表情有点呆。   “这里不让停车,快点上来。”文修远忍无可忍的摇下车窗朝她喊了句。   “哦。”漫兮如梦方醒,颠颠的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进去。   “等了很久?”   “没有,刚到一会儿。”她讨好的笑着,手却自发的搓着小腿。   “桥上有点堵,”文修远调高空调的温度,探身从后面揪过大衣扔到她腿上,“穿得也太少了,还要冷些日子呢。”   “还真挺冷的,”漫兮尴尬的停下不停搓动的双手,抱着厚实的大衣有些不知所措,“我去的那边小草都冒头了。”   “靠南吧,”文修远扭头瞟了她一眼,“盖上吧,小心以后老了得关节炎。”   漫兮犹豫了会儿,腿上确实很冷,还是按他说的做了。大衣很长,盖着腿,留下一大半团在腰上,想想又怕出褶子,只好拉展了直盖到肩膀。   身上暖和了,脑袋却有些晕。不知散了什么牌子的男士香水,大衣上有一种清爽的味道,和文修远身上的一样,密密实实的包围住她,就像每一次文修远蛮不讲理的怀抱,她生出些不自在,扯着那件大衣不上不下的难受。   “我约了周宁,咱们现在过去。”文修远打了个弯,言归正传。   “已经约了?我,我……都没有准备好。”漫兮想到要和周宁谈判就觉得头痛,不由得朝大衣里缩了缩。   “没什么好准备的,”文修远平静的说,“咱们去也是陈述事实真相,把该说的说了,关键还要看她,她要是死拽着旧事,旧人不放,想不开,我们就是说的天花乱坠也没用。”   “事实?事实不就那样吗,还说什么。”漫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愿去想那些往事。   “客观事实在不同的人看来并不一样,加上了主观臆断,周宁一直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认为是我们害了她爱的人,”文修远顿了一下又说,“那么你呢,阿兮,你是怎么认为的?”   “认为……什么?”漫兮迟疑的问。   “你是不是还恨我?觉得是我害了舒朗?”文修远艰难的吐出这一句,自从再次相遇他就一直想问她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可是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不容他再犹豫下去,如果连自己的伙伴都没想清楚,那么去和周宁谈,他们根本没有说服她的可能性。   “不,”过了许久,漫兮才无力的摇了摇头,“起码不是故意的,如果说你害了舒朗,那么我也有份,但事实上,那时候我们都想让事情往好的方面发展,只不过我们那时候还太小,想得太简单,又太过执着,用的方式都不对罢了。”   文修远有些不敢相信刚才那些话是从漫兮的嘴里说出来的,震惊的扭头看她,她呆呆的靠在座椅上,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式不对罢了。”许久,文修远转过头去认真开车,嘴里喃喃道,不知是重复她的话语,还是真的认为如此。   他们约在B市有名的江南小吃坊,说是小吃坊其实比一般的酒楼还要豪华,只不过因为里面的特色多为旧时街头摊位的小吃才因此得名。按照惯例这里的座位都是提前一周预定,文修远不知有什么本事,竟然当天还订到了包间。   周宁还没有到,他们坐在雅致的小包间里,贴着窗户看楼下大厅里的民乐表演。   一曲《春江花月夜》还没完,服务员已经领了周宁上来。   “周宁,你来啦。”看到周宁,漫兮几乎是立刻起身,客气的寒暄。   “是啊,路漫兮,我们又见面了。”周宁还是一袭深色大衣,几乎盖到脚踝。   “大家都是老同学,就不用客气了,坐,都坐吧。”文修远一句话化解了包间里微妙的气氛,周宁冷笑一声落座,漫兮也跟着坐下。   “请问现在要点菜吗?”服务员礼貌的询问。   “把菜单给这位小姐。”文修远抬手指了指周宁。   “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推荐下吧。”周宁也不客气,笑着对一旁的服务员说。   服务员立刻热情的介绍了好几样特色小吃,微笑着等着周宁定夺,她却遗憾的笑笑,“文总,让你见笑了,人家说的这些个名字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听都没有听过,哪里知道好不好吃,还是得你点。”   文修远假装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笑着接过菜单点了几样,“这里的老板是个妙人,就喜欢这些听起来诗情画意的名头,等会儿上来就知道了,都是常见的小吃,没什么。”   漫兮偷偷瞟了眼菜单,上面的数字立刻让她咂舌,这还叫没什么?   等待的时间,文修远要了一壶龙井,竟然就有人在旁边表演了一套简化的茶艺。   “这里的龙井很不错,明前雨后,讲究得很。”文修远示意先给周宁倒茶。   “茶是是好茶,可惜我是个没福的人,静不下心品尝这中华文明的玩意。”周宁轻轻抿了一口,皱着眉头道。   “周宁,上次见你也没多聊,听说你在电审局工作?”漫兮茶都没喝,有些等不及的开口。   周宁看了文修远一眼,“是啊,现在刚审了一部文亚的片子,可惜……”   “可惜什么?是内容不合格还是什么?”漫兮心急的追问。   “恕我直言,这部片子内容荒诞,毫无意义,其中很多处语言都对青年人有反面的引导,可能……不能通过审核,”周宁顿了一下又说,“文总,你们公司专业人士那么多,怎么眼光会这么差,不知道写这个片子的是谁,你们竟然投资拍摄。”   “是我,”漫兮深呼吸了数次才平息了心底的怒火,“是我写的,和文亚的团队没关系,他们都很专业。”   “哦?难怪,”周宁惊讶的轻呼一声,轻笑道,“漫兮,你什么时候也有了这种能耐,我记得你大学都没毕业吧。”   漫兮顿时无言以对,文修远接道,“阿兮的作文从小就好,现在写剧本也很正常,而且我们小组一致认为剧本本身很优秀,也并没有什么不符合规定的语言,内容,情节出现,没通过审核真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啊。”   “文总的意思是我们的工作有问题?”   文修远但笑不语,这时候服务人员陆续开始上餐,几个人不再多说,直到餐齐,文修远摆摆手,包间里立刻清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周宁,咱们都是老同学,就不再兜圈子了,今天约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文修远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为漫兮盛了汤放在跟前,才抬头看着周宁,“我希望你能高抬贵手,就当帮我们一个忙。”   “文总言重了,我只是个小公务员,能有什么能耐。”。   漫兮看着那一样样精致的小点心却毫无食欲,憋在心里的火终于被周宁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点燃,她放下筷子看着曾经的同桌,“周宁,你不用再这么装下去了,审核工作是你在主管,这样正常的剧本竟然不通过……如果是因为之前的事,都过去那么久了,再提还有什么意义,即使要提,也不关剧本和文亚什么事,还请你公私分明。”   “阿兮……”文修远轻轻叫了她一声,想要说什么却被周宁打断。   “过去?你说的真好听,既然过去你为什么还要找个舒朗的影子?别人都可以过去,可是路漫兮,你不能,如果当初不是你摇摆不定,让舒朗爱上你,又陷入自责的痛苦中,他怎么可能走上绝路!现在是你说一句话就能算得了的吗。”周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尖锐,直中要害。   漫兮说不出话来,双手抠着木桌边缘,半截指甲生生折断,钻心的疼。   “你说得对,周宁,舒朗的死和阿兮有关,但她不是唯一要负责的人,还有我,还有你,我们都有份,不过我要说一句公道话,一个人选择自杀来逃避现实是最不负责任的做法,不管别人怎样,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既然撕开了面子,文修远也不再顾及其他。   前尘往事,一幕幕痛苦的记忆席卷而来,漫兮闭上眼睛朝后靠坐在座位上。   “瞧,你们两个人异口同声说得多好听,舒朗他不在了,都是他自己的错,和你们没有关系,”周宁仿佛听到了多么可笑的事情,竟然大笑起来,眼泪流出来,她不得不擦了再擦,“他那么善良的一个人,体育好,人缘好,那么多的优点,可你非要让他改变自己,为了你去参加什么高考,给了他满满的希望可转眼又和别人走到了一起,你为什么啊,路漫兮,你觉得让男人围着你转,为你开心又为你难过很有成就感吗?”   “不是的,周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漫兮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我只是为了他好,为了我们的将来好,没想到后来发生那么多的误会,没想到舒朗他……”哭泣让她无法说下去。   “周宁,你不要再得寸进尺,即使是我们的错,我们也已经受到了惩罚,我受伤,漫兮一个人受了五年的苦,再看看你自己,已经变得不像你,够了,都够了。”文修远扶住漫兮的肩膀,有些后悔今天带她来见周宁,不管怎样,他都不愿意看到她陷入回忆中这么痛苦。   “舒朗失去了生命,你们根本还没受到惩罚,”周宁从座位上忽的站起来,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对他们说,“舒朗从来就没忘记过你,即使你离开了他,他心心念念的也全都是你,临去时手里还抓着那串珠子,可现在,你一转身就这么轻易地忘了他,转投入别人的怀抱,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看看我,我那么爱他,为他做了那么多,可是我得到了什么,他从来不在乎我的感受,不公平,这不公平!所以,不要妄想什么高抬贵手,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的惩罚!”她说完转身走出包间,身后的椅子哗啦一声被带倒在地上。   “疯了,她疯了。”文修远摇着头喃喃道。   漫兮抬眼看去,满桌的精致糕点小吃琳琅满目,几乎没有人动过,然而那四脚朝天的椅子和倾斜的桌布无不透漏出一种曲终人散的无奈和凄凉。   惩罚(2)   周宁走后,他们也再没有享用美食的心情。走出温暖明亮的酒楼,外面已经全黑了,寒风迎面而来,从领口,前襟,脖子,任何一个可钻的空子一股脑往衣服里灌,漫兮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下次出来多穿点。”文修远再次将大衣给她披上,这个敏感的时刻她本应拒绝他的好意,可是真的太冷了,由内而外,让她贪恋上面的温暖,动作便缓下来。   “春天不是都来了吗?”她喃喃自语。   “总会来的,严寒也会过去的,就好像黎明前的黑暗一样,虽然恐怖,却很短暂,”文修远双手插在口袋里说,呼出的气体在他面前凝成白雾,但很快又消失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想走走,你先回去吧。”漫兮幽幽的说,径直往前走去,却忘了身上还披着他的衣服。   “回去也是一个人,既然你不想回去那正好。”   他们就这样并肩往前走,没有目标也谈不上方向,其间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电影的事没有回转了吗?”漫兮还是不死心的问。   “也不好说。”   “周宁是什么职位,权利可以这么大,连你们都奈何不了?”   “她也就是个主管,关键是她的母亲,也就是那儿一把手,”文修远叹了口气说,“听说周宁的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多少有些溺爱,无法无天了些。”   “难怪。”漫兮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之火熄灭,有一种囚犯被判死刑的感觉。   “你也不要太绝望了,文亚这些年做电影也不是只有这么点能量,”文修远自信而坚定,看着正前方文亚一个分部的大楼,现在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可那栋楼却灯火通明,显示出里面工作人员的尽职和忙碌,与大楼外面巨大的霓虹和广告墙有种说不出的气势,“你放心好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电影顺利上映。”   他豪迈笃定的口吻让漫兮动容,她不由得停下脚步,看着身边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是的,男人,当初自负别扭的青涩少年已经成长为一个肩膀宽阔,可以让人放心依靠的成熟男子。   “愣着干嘛,走啊。”发现她落下,文修远也驻足回头,朝她微笑。原本深邃的五官因为这个微笑变得线条柔和,浓黑的眉毛上扬,眼睛微眯,散出细碎的光芒,每一束的焦点都是她。   她头一次觉得他是如此耀眼,牢牢占据了她的视线,甚至连他身后那整条街的璀璨灯光都变得黯淡。   “喂,看见什么了看得这么出神?”文修远走过来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哦,前面有个地方看起来不错。”漫兮慌忙将视线越过他,看向路边霓虹最闪烁的地方,暗自庆幸昏暗的光线让她脸上的红晕得以隐藏。   “那我们进去看看。”文修远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拉着她推门进去。   是一间酒吧。论档次差了暗夜好几个级别,时间尚早,夜生活还未拉开序幕,里面没几个顾客,越发显得冷清。但作为一个放松心情的场所,已经足够。   “二位,想喝点什么?”调酒师也闲的无聊,殷勤的招呼他们。   文修远还未开口就被漫兮打断,“有没有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的东西?”漫兮倚在吧台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Wow,有啊,我独创的,所有的人喝了都会忘掉烦恼。”调酒师兴奋的打了个口哨。   “好,就要它。”漫兮欣喜的睁大眼睛。   “先生您呢?也要吗?”   “一杯马蒂尼,”文修远冷冷的说,“希望你口中的独特配方不是什么烈酒。”   “只要可以忘掉烦恼,这位小姐说的,”调酒师对着漫兮无辜的摆摆手,“那还有另外的要求吗?”   “没有了,你放心做吧。”漫兮略微犹豫后还是坚持,这段时间以来她经历了太多事,对父母的怀念,方希丞突然出现的女友,电影的审核,现在又冒出个周宁,她今晚的那一席话让她陷入那些纷乱的回忆里痛苦不堪,她太需要暂时的遗忘来麻痹自己的痛觉神经了。   调剂师果然没有骗她,只不过是两杯下肚,已经有了效果。她仿佛漂浮在尘世间,四周的喧嚣和人,事都渐渐远去,不再来骚扰她。   就好像她做了无数次的梦,梦中的那些人,那些事无论怎样变化,只见他们的动作夸张,表情激动,却没有一丝声响。她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一旁冷冷旁观。那些人看不到她,她却看得见他们。   可是她却忽然开始害怕,害怕她经历过的,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是真实的,而是她看得一出出滑稽剧,做得一个个荒诞不经的南柯梦。舒朗,周宁,方希丞,他们一个个离她而去,谁来证明她曾经真实的活过,那些飞扬的青春年少,那些埋藏在心里的甜情涩爱……   “这是哪里?我们要去哪里?”她意识涣散的问身边的人。   “我送你回去。”文修远扶着她往外走,那果真是烈酒,而她显然已经醉了。   “回哪里?”   “回你家啊。”   “我没有家,我也不回去。”她从来都没有过家,即使有也只是六岁前的事情,她没有父母,也没有家。于是,她抓住门口的墙壁不肯再往前迈一步。   “那好,我们不回家。”和喝醉的人对话绝对不能以正常逻辑,他随口答应着,她果然就松了手被他扶着走出去。可是等他要把她塞进车里的时候,她却无论如何也不就范。   “我不上去,你要把我送到哪儿,我哪儿也不去!”她大叫着,推搡着他,力气竟然出奇的大,文修远怕弄疼了她,一时间竟然奈何不了她。   “好,哪儿也不去,我们就在这儿,我扶你去休息好不好?”文修远终于还是放弃努力,指着旁边的一个酒店哄她。   漫兮疑惑的抬头看看面前的高楼,似乎确定“哪儿都没去”,才放心的点点头,“好,休息,去休息。”   她停止了挣扎倒是乖得很,没有了平日里的防备,乖巧的靠在他身上,任由他半扶半抱的把她弄进房间。   房间很大,却只有一张双人床,文修远抑制住心里的遐想,扶她躺在床上,又去卫生间拧了湿毛巾出来。   “好难受,我好难受。”给她擦脸的时候,漫兮忽然抓住他的手嘤嘤的哭起来。   “哪儿难受,阿兮,你哪里难受?”文修远坐在床沿,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滚烫,脸也绯红,他有些焦急的问。   漫兮却只是叫痛,身体胡乱的扭着,似乎并不清醒。   “现在知道忘掉烦恼的代价了?刚才劝你还不听,”文修远心疼的抱怨,有些无奈的恨声道,“我真应该丢写下你不管!”   “不要,不要丢下我,”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他这句话的缘故,漫兮忽然直起身,瞪大眼睛看着他,双手紧紧的抱住他的脖子哀求道,“他们都走了,爸爸,妈妈,姑姑,舒朗,方希丞,周宁,全都走了,你别走。”   “你知道我是谁吗?”虽然只是酒醉后的挽留,仍然让他激动不已,文修远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   漫兮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抓的他紧紧的,生怕他马上就消失一般,“我的头好疼,这是哪儿,我怎么都不认识,我是不是死了,我死了吗?”   “你当然没有死!”   “怎么都没人,我没死吗?我为什么感觉不到?我感觉不到……”她哭得更厉害,泪流满面,大眼睛里竟是害怕和茫然,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抱着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不停地重复她的话,“怎么办,我感觉不到,感觉不到……”   看着这样脆弱的她,文修远心如刀割,终于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吸允,啃咬,尽自己所能给她感觉。   她大睁着双眼,直到文修远气喘咻咻的放开她,“感觉到了吗?你还活着。”   她看着他愣了一会儿,好像是为了应证似的,仰起头送上自己的双唇,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疯狂的回吻。   文修远只觉得脑中一直紧绷的弦“嗡”的一声崩断,再也顾不了其他,紧紧的抱住这具在梦中出现过无数回的温软身体。   她想要活着的感觉,他就给她!   她仿佛又陷入了迷醉,紧闭着双眼任他予取予求,直到他揽高她的臀进入的时候,她痛呼了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文修远停下来也凝望着她,“阿兮,你知道我是谁吗?”   “文……修远。”她楚楚的看他,胆怯迟疑但终究说出了他的名字,他是文修远,这个总是缠着她,不肯放手的家伙,但不管怎样,重要的是他见证了她的青春成长,只有他才能告诉她那是真实存在的,她是活着的。   文修远为她尚存的一丝清明激动不已,情不自禁道,“感觉到了吗,阿兮,感觉到了吗,我在你身体里,你是活着的。”他剧烈的在她温热的身体里索取,而六年的想念更加剧了这种渴望,身体叫嚣着释放,心里却呐喊着想要更多,这种进退两难煎熬着他,也围困着她。   她大声呻吟着,手指深深陷入身下的床单,仿佛觉得这样的感觉还不够深刻,扭动身体,抬高腰臀努力的贴近他,为了这终于完全深入的被填满而满足战栗,他再也忍不住低吼着释放,他们紧紧相拥着攀上了最顶峰。   年轻的身体不知疲惫,长久的干涸助长了欲 望的蔓延,寂静的夜里,粗重的喘息和娇吟低泣回荡,他们疯狂的纠缠结合在一起,一次次体会生命的鲜活和悸动,直到疲惫至极,相拥而眠。   暧昧(1)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在耳边响起,漫兮心里嘀咕着昨晚又忘了关手机,挣扎着接起电话,闭着眼睛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才问道,“你是……”   “我是路漫兮,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不知道她是谁还打她手机,漫兮郁闷的想。   “哦,是你,”对方长长的拖着声音,“那方不方便让文修远接电话。”   “……”漫兮被弄得有点糊涂,愣神的时间身后有一只手伸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电话,“我是文修远。”低沉的声线带着初醒时的沙哑,说不出的性感。   “我说文大公子,好高的性致,我是不是应该立刻杀到你家上演一出捉奸在床啊。”白清嘲讽着他。   “不用了,我很忙,没兴趣看戏。”文修远心情不错,边接电话边玩着漫兮柔亮的短发。   “文修远,你够狠,想断我念想不至于用这招吧,杀人都用内出血的。”白清咬牙切齿的说。   “对不起,你值得更好的。”他说的很认真,没有了之前的调侃。白清似乎也没料到他忽然服软,一时间也忘了回应。   “算了,记得你欠我就行,以后和你讨债。”白清声音闷闷的。   一边漫兮坐起来正和身上的被单作斗争,好不容易裹住了自己,却发现旁边的文修远身上没了被单,全身赤 裸,大咧咧的躺着,还用无辜的眼神看她,她只好放弃裹着被单逃跑的计划,再次寻找其他蔽体的物品。   文修远眼睛望着漫兮的囧样,探身从抽屉里拿出浴袍扔给她,嘴里不忘讲电话,“那别客气,随时欢迎。”   挂了电话,漫兮已经穿上浴袍躲到浴室里去了,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文修远嘴角上扬,揉了揉太阳穴,一会儿有场硬仗要打了。至于作战方针嘛,就要发扬咱游击战的光荣传统: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退我追,敌疲我打。   漫兮在浴室里呆足半小时,在这半小时里,她想了很多。昨晚她喝醉了,但不是完全失去意识,现在回忆起来,她甚至记得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细节,包括她主动趴在他身上求 欢的部分。   她的脸颊滚烫,一次次的对自己说冷静,强迫自己将后悔,抱怨,羞愧等等无用又幼稚的情绪清出大脑。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直到觉得头脑武装到足以应付文修远这个强大的对手,漫兮终于走出来。   文修远已经换好衣服,头发还没有干,拿着毛巾胡乱的擦,见她出来,指着浴室外间说,“你一直不出来,我急着去公司就在浴缸里洗了下。”   漫兮顺着他的手指无意的看了一眼,顿时满脸黑线,浴缸和淋浴中间只隔了一道磨砂玻璃门,这意味着刚才他们同时都在浴室里,而文修远恰好可以欣赏到她朦胧的裸 体。   她为什么警惕性这么差,就没有发现,一定是淋浴开得太大,没有听见。漫兮心里悔恨了无数遍,面上却故作镇静的点点头,“哦。”   文修远挑着眉笑了笑,这个表现……还可以,有进步。   “我刚刚叫的早餐,过来吃吧。”文修远说着先做到桌子旁。   漫兮沉默着坐到他对面,这是个谈判对峙的局面。   果然,她并没有要吃的意思,双手在膝上交握,看着他说,“文修远,我们谈一下。”   “好。”文修远擦了擦手,也是认真严肃的态度。   “昨天我喝醉了,”眼见文修远浓眉一挑,漫兮赶紧又说,“但我没有醉死,我还有意识,也记得……所有的事。”   文修远这才点点头,“还好,否则太可惜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快 感多么美妙,如果忘了真是一大损失。   漫兮面上一红,没有理会他话里的深意,继续道,“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理所应当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昨晚我也有责任,所以……不怪你。”   “那你的意思是……one for nig t?”果然,一说到正题就退缩,文修远冷冷的说,“I’m sorry, lady, 我没有这方面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漫兮当然看出文修远的愤怒,她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不太正常,”她依然觉得喉咙干涩无法流利的表达心中所想,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牛奶才继续说下去,“这样就更不对劲了,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对不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我还需要时间来消化,所以不能够给你什么答复,当然……承诺更谈不上,”她自己都觉得这段话说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抬头看文修远的表情,他皱着眉看她,并没有了然的神情,于是挫败的低下头叹了口气,“算了,总之,我的意思是事情确实是发生了,我不会否认,这段时间我们相处的很好,我不希望因为这个事而不愉快,所以,也希望你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文修远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默默地拿起一边的煮蛋认真的剥掉蛋皮,放到她盘子里,漫兮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抓住他伸过来的手问,“你到底怎么想的,说话啊。”   文修远的视线顺着抓住自己的那只纤手,滑到她焦急而不知所措的面孔上,无辜的说,“我正在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呀。”漫兮短促的惊呼了声,意识到了他在说什么,立刻不好意思的收回自己的手,“误会你了。”   文修远收回手,慢条斯理的开始剥自己那只蛋,幽幽的说,“不过……”   “什么?”   “只是表面而已,我心里已经认定发生了什么,而且是对我而言期待已久,非常重要的那什么。”   文修远说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全身心都集中在那只圆溜溜的煮蛋上面,但她心里清楚,他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文亚开始全力以赴为云上的审核工作,除了这方面的主要负责人余盛,崔启正,甚至是文修远都开始亲力亲为,动用一切关系为云上的顺利上映排除万难。在外地拍戏的林蔚然也总是一再的打电话询问关于电影的事,担忧之情溢于言表,漫兮岔开话题安慰她,“不要这么拐弯抹角的,想打听你家崔启正直说好了,你放心,我一定死心塌地的做你的眼线,雷达二十四小时不关机,时刻埋伏在他身边日夜侦查。”   “呸呸呸,”林蔚然果然被她逗乐,“你那勾人的小模样,不分昼夜埋伏在他身边,我才担心呢,不行,我要立刻向文公子汇报,让他晚上把你绑在床上蹂躏致死。”   “林蔚然,你去死!”   “哈哈哈。”电话里传来恐怖的笑声。   方希丞被派到欧洲去拍一套写真,行程满满当当,不和他碰面,漫兮分外轻松,不管怎样,隔着电话,怎样敷衍都是轻松,起码表情可以无所顾忌。   文修远一行再次和相关人士去应酬,漫兮坐在落地窗前的小塌上,对着城市上空自己想象出来的满天星辰虔诚祷告,一定要通过,一定要通过,那心情就像是为了自己得了重病的孩子在祈福。   门铃声把她从沉思中拉回来,她吓得跳起来,从录像里看到门外是文修远,立刻打开门。   “怎么样,怎么样,通过了没有?”文修远一进门,漫兮便像只哈巴狗一样跟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巴巴的瞅着他。   文修远默默地换了鞋,脱掉大衣,用力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快说啊,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漫兮跟着坐在他旁边,看他凝重的神情,有些害怕的捂住嘴。   文修远抬起头定定的看着她,欲言又止,终于,他沉重的开口,“没通过。”   “啊?唉。”漫兮受到打击,垮着肩膀歪在一边。   文修远却凑近她的脸,突然笑出声,“才怪!”   漫兮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激动地翻身坐起,看着他的眼睛,紧张的摇晃他的肩膀,“真的?你说的是真的?我们的电影通过审核了?他们答应了?周宁肯善罢甘休了?”   文修远好笑的看着她孩子一样的不安,郑重的点点头,“是的,她母亲阻止了周宁,我们成功了!”   “噢!太好了!”下一秒漫兮猛地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兴奋的大喊,“我们终于成功了,电影可以上映了,”她稍微离开一些,看着文修远,脸上闪烁着他从没见过的光彩,“文修远,电影可以上映了,我写了整整五年,现在终于有机会搬上大荧幕了,我太高兴了,文修远,那是我写的电影,我写的电影!”   “我知道,我知道……”文修远一遍遍的肯定着她的说法,不厌其烦,“阿兮,这是你应得的。”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那些青春岁月,那些孤独寂寞,那个飞扬少年……这一切终于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臆想,而是被永恒的记录下来,被所有人见证。   “别哭,阿兮,应该高兴才对,”文修远低声呢喃着,亲吻着她的眼睛。   她反射性的闭眼,却让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溢出,那个吻便顺着那眼泪的轨迹滑下去,脸颊,嘴唇,下巴,脖颈……   她应该推开他,但身体却偏偏没了行动,就这样放任这个吻渐渐加深,直到她开始喘息   胸前的刺痛让她回神,她开始挣扎,但气力早已随着身体的悸动流失,她只软软的推了几下就被文修远制住,只剩意识还在顽强抵抗,嘴里哀哀的喃喃着,“文修远,不要,不行,我们不能……”   文修远推高她的长裙,扯下最后的阻隔,抱她坐在自己身上,沙哑的喘息着说,“阿兮,那是我们的成果,我们的……”   他说着按着她的腰向下一沉,结合的瞬间,两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慨叹。   “阿兮,你动一动。”她身体里的温暖紧致让他煎熬,他仰着头吻着她的嘴唇,颤抖着说,隐忍的汗水落在她的腿上,滚烫。   “厄,我……不行,”漫兮无能为力的僵硬着,紧张的抓住他的肩膀一动也不敢动,身体里再次波涛汹涌。   “阿兮……”文修远哀哀的叫着她的名字,嘴唇滑下去,含住她的胸口,像一个吃不到糖的小孩子,再向母亲撒娇。   漫兮心里的柔情泛滥成灾,只好扶住他的肩膀咬着牙动了一下,喉间的呻吟再也忍不住,一声声的喊出来。   “噢,阿兮,你太棒了。”文修远喘息着,箍着她的细腰为她助力。   于是,又是一番淋漓尽致,连窗外的月亮也红了脸,随着星星隐入云层里。   暧昧(2)   第二天一大早,文修远就被电话吵醒,不知道是什么事,他放下电话就开始起身穿衣服,漫兮抱着被子假寐,没准备搭理。   文修远收拾停当,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她还在睡,便说了一句,“阿兮,我有事先走了。”   他原也没想着漫兮会大张旗鼓的送她一个临别吻,但床上的人装睡装的一本正经,连哼都没哼一声还是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就像被召来过夜的那什么,再加点小费就更像了。心里不平衡的坏水冒出来,他折回来坐在床边,欺身上前轻拍她的脸,“宝贝,我要走了……”   后面的半句没说,意思是你也不表现得依依不舍些?漫兮闭着眼睛心里恨得牙痒痒,昨晚上场面再次失控,她心里还在七上八下,这会儿又来捣乱,于是霍的一下睁大了眼睛。   文修远被她突如其来的火眼金睛吓了一跳,手里停了一下,笑起来,“醒啦,那就起来送送我吧。”   “送什么,怎么送啊?”你自己有车还让我这个没车的人送,漫兮恼怒的想。   看她眼皮打架还努力的瞪着他,文修远觉得通体舒畅,可还是忍不住欺负她,“就送到电梯口,乖,就算是对我为电影忙前忙后的奖励。”   “昨晚不是奖过了……”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又跳进了文修远下的套里,果然,他笑得春心荡漾,扬眉看着她,“哦?”   漫兮一言不发推开他坐起来,畏畏缩缩,遮遮掩掩的穿好睡衣跳下床,对着还坐在床上的某人说,“走吧。”   电梯口离房门不过几步远,看着她浅紫睡衣上的荷叶边,文修远竟然希望这几步永远走不完。他是真舍不得走,温柔乡,红罗帐,任是谁也挪不动脚。   偏偏漫兮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从出了房门就连头都没抬起来过,径直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按钮,盯着那红色的数字好像是嫌电梯慢似的。   电梯门叮的一声响打开来,漫兮这才扭头看着他,那眼神意思是好了,你进去吧,任务完成了。   文修远迈开脚步,却不是进电梯,而是按住漫兮又是一顿天旋地转的湿吻。   漫兮总怕隔壁有人开门出来,吓得一直在推他,好不容易推开,嗔怪道,“你干吗。”   文修远气咻咻的额头顶着她的,盯着她红艳艳的嘴唇看,“小白眼狼。”说完又觉得不解气,又咬了她一下嘴唇才转身进了电梯。   漫兮伸着两根手指贴住下唇站在原地发呆,这一下还真用了力,麻酥酥的感觉过去后,这会子隐隐的疼。   楼梯间的门没关,一股寒风从下面嗖的吹进来,漫兮冷得抱住双肩抖了抖,电梯旁的数字显示着单调的“1”。   转身往回走之前,她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楼梯间,彻底呆掉,“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抱着双肩的手也垂了下来,目瞪口呆的看着靠在安全出口旁边墙壁的男人。   方希丞没有像往常一样打一个夸张的口哨,而是静静的看着她,用从来没有过的沉静语气说,“是啊,是我。”   “你不是在欧洲?”   “昨天还在。”   “那你这么早……”后半句她没勇气说下去,一个男人昨天还在万里之外的欧洲,而今天一大早就在自家门口出现,这样琼瑶味十足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方希丞撇着嘴笑,不置可否,好像故意让她为难。   又一阵冷风吹进来,她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寒战,想到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扯着面皮干巴巴的笑,“你来了多久,怪冷的,要不要进来?”   “不是很久,刚刚够看一出戏。”方希丞走过来,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门。   漫兮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倒了一杯水顺便关上漏了一条缝的卧室门,“喝水吧。”   方希丞并不去接,她只好放在茶几上,很不自然,他目光灼灼的看她,“你……和文总在一起了?”   “我……”她想说和你没什么关系,可是那张脸让她觉得分外底气不足,低着头挤出半个音节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动作好快啊,我说上次你从外面回来怎么就对我不阴不阳,不理不睬的,原来是有这一层,”方希丞的话和表情无一不充满了讥诮,“还是文总有本事,手眼通天,是不是在那之前就找到你了,亏我打听了那么久也是白费力气,本来嘛,我哪能和文总比,真是有意思。”   “我们没有,你误会了。”她和文修远充其量也只是刚刚“奸 情”,怎么扯到那么老早的事。   “如果是误会就好了,可惜,清晨时分,衣冠不整,深情相拥,哪一样看起来都不像误会。”   方希丞靠坐在沙发里,像是戴了一张精致的人皮面具,五官分毫不差,却刻薄,阴沉,丑陋,她真想上前揭开那张面具,再看到从前的方希丞,玩世不恭,漫不经心。几个月前,医院里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漫兮忍不住反驳道,“我们之间只不过是普通朋友,这种事也谈不上误会不误会的,再说我和……文总只不过是最近才开始,还没有确定关系,所以不便于透漏,也不是故意遮掩,而你呢?方希丞,X镇的医院520病房又是怎么回事?”   方希丞显然是没有想到漫兮会知道这一层,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本就白净的脸庞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有那么几秒钟,谁都不说话,房间里安静极了,漫兮紧紧的盯着方希丞,希望可以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否认,或者毫不知情,可惜,他的脸上有震惊,无措,茫然,乃至最后的挫败和绝望,却独独没有她要的那一种。   两个人同时闭上了眼睛,漫兮因为失望和疲惫而闭上双眼,方希丞则是因为挫败和惭愧。   “那段时间你竟然就在X镇,我打听了那么久,想破了脑袋……”方希丞自嘲的苦笑,“老天真是和我开了天大的玩笑。”   方希丞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悲伤让漫兮软了心肠,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看着窗外轻问,“她怎么了?得了什么病?”   方希丞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低沉讲道,“她是我的女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学,中学,大学,从来没有分开过,那时候我们的想法很单纯天真,心里只有对方一个,最大的愿望就是大学毕业找一份好的工作然后立刻结婚。可是天不遂人愿,大四那年的寒假,她……出了车祸,就再也……没有醒来过……”方希丞难掩话语中的哽咽,甚至无法继续下去。   漫兮的心也跟着抖动起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眼前这个伤心到极致的男人,唯有握住他放在膝盖上冰冷的手。   方希丞整理了下情绪才接着说下去,“我和她的家里都是一般的工薪阶级,治疗很快花光了我们的积蓄,可是她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只有靠医院昂贵的器械辅助和治疗才能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我发誓要让她活下去,所以打了很多份的工,可这些钱只是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长远的问题,于是……”方希丞的表情变得痛苦不堪,反握住她的手分外用力,很痛,但她知道这点痛实在比不上方希丞所受的万一,“我什么工作都做,什么来钱快我做什么……你根本想象不到那时我的处境和模样,自己都觉得恶心,还要迎合那些老女人的胃口……”   “方希丞……”漫兮再也忍不住涟涟的泪水,不停地摇头,听者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作为当事人的他,让他回忆那时的不堪,就仿佛又亲身经历了一遍,那种痛苦是别人无法想象的。如果她预料到真相会是这样,她宁可不要。   方希丞含着泪挤出一丝笑容,“漫兮,没关系,你让我说下去,否则我都快忘了我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很喜欢我,出了一大笔钱让我跟她半年,挣钱跟谁不一样,我就答应了,没想到这个决定竟然改变了我的命运,她家里有一家电影公司,看我条件还不错,就建议我去干这一行。赚钱快又不用卖笑,我当然愿意,她帮我漂白了背景,换了个城市,于是,我就成了现在的我。”   “嗯,方希丞,你现在出了名,你做得很好。”   “你不觉得我很无耻,很肮脏吗?”方希丞深深的皱着眉头,用很嫌恶的语气说。   “不,方希丞,为了自己心爱的女孩可以付出这么多,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男人,谁都比不上你的崇高。”漫兮无比真诚的说,她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方希丞愣愣的看着她,直到确认她的真心,他低头轻笑了一下,抬手擦掉溢出眼眶的泪水,“那是从前,从前我还可以说是伟大的男朋友,可是现在呢?我开始厌弃这种无望的等待和付出,我又有了恶毒的贪念,奢望不应该属于我的东西,还能说什么伟大和崇高吗?”   “人的承受力都是有限的,你的压力那么大,又背负了这么久,有追求新希望的想法也是再正常不过,你已经做的很出色了,真的很出色。”漫兮由衷的说,方希丞做得很出色,起码比她出色,他的遭遇让她再次想起了舒朗,如果当年她能和方希丞一样坚持,拿出他和死神作斗争的勇气,也许舒朗早已经摆脱了毒品的纠缠,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可惜……   与方希丞相比,她自惭形秽,但同时也多了一份感同身受。她明白,为了爱情,再大的谎言都是可以原谅的。   “你不怪我利用你炒作?”   漫兮轻轻的摇了摇头,“娱乐圈每个人都在抓紧机会炒作,比起他们,你有更充足的理由,我怎么会怪你。”   “谢谢你,漫兮。”方希丞真诚的致谢,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也许这就是卸掉包袱,真诚待人的结果。   “坚持住,方希丞,我相信世上总有奇迹发生,她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且会很快。”   被她眼中的坚定感染,方希丞仿佛真的预感到了那奇迹,于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温暖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了满屋,驱散了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阴霾,只剩脉脉温情。迎着冉冉的朝阳,他们相视而笑。   风波(1)   电影审核问题基本已经过关,文亚全体上下都欢欣雀跃,方希丞,林蔚然,崔启正,余盛,文修远……只除了她。   寂静的夜里,漫兮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怎么都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又发展成了这样。   她木然的转了转头,看着那个罪魁祸首。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文修远睡得安详,他面朝她这边,双手双腿“挟持”着她,面容陷在阴影里,却依然英俊逼人。   昨晚文修远来敲她的门,鉴于他之前的不良记录,她本应该将他拒之门外,可是他满脸疲惫的请求只进去坐一会儿就走,什么都不干,于是她再次心软了。之后他霸占着她的沙发皱着眉头捂着肚子,她就知道他胃病又犯了,于是他理所应当的留下来吃了晚饭。他表现不错,吃了饭还懂得帮她刷碗,于是她不好意思立刻赶他出门。她故意挑了个狗血肥皂剧来看,边被剧情雷得外焦里嫩边观察某人的反应,他出乎意料的看得津津有味,紧接着一贯以纯情浪漫著称的肥皂剧竟然上演床戏,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呼吸困难,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因为身边不安分的人,最后他们也上演了一出火辣床戏……   好吧,她没有处理这档子事的经验,而文修远显然是其中高手,她失手那么一两回也是在所难关,可是,可是……她已经失手三四五六七八次了!而林蔚然那个损友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搬出去和崔启正过甜蜜二人生活了,这叫她以后怎么办!   漫兮恼怒的想要大喊,可是刚有了点要行动的意识,文修远的胳膊腿便更加用力的把她喽了回去,生生把那呐喊扼杀在了她的嗓子眼里。   靠在他温暖的胸膛,她想着那个人生和茶几的比喻,在他有力的心跳声里安然睡去。   “漫兮,我们结婚吧。”文修远支着胳膊看着怀里的女人,说出了这段时间酝酿了许久的话。   昨晚睡得有些晚了,漫兮困得睁不开眼睛,好不容易模模糊糊的醒来,看着面前人嘴唇一张一合,那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参透其中“深奥”的含义,所以,她表情呆滞的说,“嗯?”   文修远看着她的表情又好笑又无奈,只好再深情一些,捧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又说了一遍,“漫兮,我说我们结婚吧。”   “唔……啊?你说什么?”短短的几秒钟,她的表情变幻了数次,一再的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下意识的朝后缩了缩,调转目光,半坐起身掖了掖自己的被子,不自在的道,“你没睡醒吧。”   文修远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这段时间他们的相处再融洽不过,在工作上他们合作无间,生活上也如此契合,虽然有时候她会推三阻四,但他认为是女孩子家的羞涩作祟。他以为这样美好的生活就是他们未来的预演,在这个时候提结婚的事再适合不过。可是这个女人却给了他一个这么蛮不在乎的的反应,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再靠近一些,扳正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双眼,“你看我像没睡醒的样子?”   其实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但是……太突然了,她完全没有想过结婚的事情,她昨晚还在烦恼进度太快,该怎样避免再发生这样荒唐的交集,早晨醒来却接到这么一枚重型炸弹,她在晕头转向的同时脑子里又有一道清晰的指令不断地告诉她:不可以,不可以,我并不愿意。   不忍看他炽热的眼神,漫兮轻轻拍掉他的手,垂下眼帘,“大清早晨提这样的要求,肯定没经过认真的考虑,我就当你什么都没说过。”   “没经过认真考虑我会说吗?阿兮,你了解我,我从来不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我们每天睡在一起,你都是我的了,怎么能不结婚?”文修远气急了,连这种借口都用得上,说完又有点后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提这个,真够掉份儿的。   果然,漫兮撩了撩眼皮,态度带出了些不屑和嘲讽,他不自在的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结实的胸肌,“你别看我,我知道你想什么,五年前那会儿,我就已经想过要和你到永远来着,只不过是你不给我机会,要不然我才不会占你便宜。”   往事重提,那些不愉快的画面,那个不羁少年从记忆深处跳出来,她的情绪更加低落,她多希望遇见一个没有在她的过去里出现过的人,然后轻轻松松,没有任何负担的生活在一起,他们之间只有未来,没有过去,面对他,她不会想起年少无知的悔恨和伤痛,在他的眼里只有全新的自己。   她抬头看着文修远,自负倔强的表情,霸道强势的性格,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这个人贯穿在她生命里的每一程风景,和她的过去,现在死死纠缠,在他面前她找不到完美的希望,只有伤痕累累的自己,那些不幸的,羞耻的,难过的,残缺的片断,他就是一面明亮的镜子,打破她的幻想,照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对不起,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漫兮跳下床,随意裹了床单拉开浴室的门,想了想又说,“如果你不满意现在这样,就……算了。”   关上浴室门,打开花洒,她背靠着原木的门板,再也使不出丁点力气,仿佛刚才有勇气说出那些话,做出那样决定的不是自己,算了,算了,那就这样吧,都曲终人散了。   浴室里传出哗哗的水声,文修远瞪着那扇门,漂亮的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他到底高估了自己,还是高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求婚不仅没有换回他们更进一步,而且是倒退了好多步,几乎就抹杀了他这么久以来的努力,退回了原点。   他将自己重重的摔在床上,柔软的床垫被他压得上下弹动,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搁浅在海滩的游鱼,每次海潮涌来时他甚至感受到了水花溅在身上的湿意,但却总是差那么一点,他只好努力挣扎翻滚,直到干涸窒息而死。那么他还要这样努力吗?既然注定是一个死局,还不如顺其自然,停止徒劳无功,安静的绝望而死得好。   外面变了天,打了个惊雷,他猛地坐起来,随意穿了衬衫睡裤走到窗前,扯开厚重的窗帘,推开窗户,立刻有狂风夹着斜斜的雨丝打在面颊,凉飕飕的。白色的衬衫扣子没有系,下摆被风吹得向后卷起,耳边甚至听得到空气快速流动带来的嘶嘶声。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他想起了高尔基笔下的海燕,在闪电惊雷中欢呼的海燕,也许它并不是在庆祝暴风雨的来临,而是召唤雨后的彩虹和晴空如洗。   他双手撑在窗台。重重的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不管是搁浅的游鱼,还是期盼雨后宁静的海燕,暴风雨的来临都不是一件太坏的事,起码,他还有希望。   因为早晨的不愉快,文修远一上午都无心工作,好不容易憋到上午十点,还是打内线让Jason去找了漫兮来。   “文总,你找我。”漫兮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微垂着视线,做出一副完美的员工姿态。   文修远冷笑了声,看,多好,他教会了她职场上得体的言行举止,她就拿来对付他,举手投足间挑不出半点毛病,让他觉得自己是那个愚蠢滥施好心的农夫,而她却是一条美女蛇。   “我觉得早晨的事我们还需要商榷一下。”文修远不打算拐弯抹角,这个女人不逼到墙角永远要做缩头乌龟,他倒是想看看被逼急了的兔子要怎么咬人。   漫兮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就知道,叫她来没什么好事,早晨的事她自己都没想清楚,要怎么和他商量。她承认自己是缩头乌龟,过去的事只想打个包扔在小黑屋里,永远不去理会,但是总有多管闲事的客人要提醒她还有个包裹需要打开来看看。   “文总,公司规定上班时间不允许谈个人私事。”漫兮不卑不亢的说。   文修远恨得牙根痒痒,还不能硬来,不过,他倒是记得从小到大,和他辩论她路漫兮从来就没赢过。   他靠在椅子里摆出闲适的姿态,在气势上立刻更胜一筹,“我是公司的管理者,我的事就是公司的大事,解决不好会影响全公司的运营,阿兮,你有责任替我分担。”   漫兮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回应,“文总,我何德何能,您还是找更加优秀的人来担当此任吧。”   “哦?谁?你倒是给我说说,还有谁能这么折腾我,折磨我!”文修远笑得优雅清贵,嘴里说出的话也是温柔的不得了,只是却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文修远总是这么逼她,一步都不肯让,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漫兮觉得窝囊的要死,便赌气顶了句,“白小姐就很好!”   “你……”文修远忽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怒视着她,似乎随时准备冲上来掐死她,或者干脆将她生吞活剥掉。   漫兮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还没摸到门把手,门却被人从外面突然打开。   他们齐齐的看向来人,心里有同样的感慨,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来人正是风风火火的白清。   风波(2)   漫兮转念一想,也对,除了白清,大概别人都不会这么胆大妄为,横冲直撞的闯文修远的办公室。   “文总,我没能拦住白小姐。”白清后面跟进来的是Jason,难得的露出很无奈的神情。   大概这种情况也是司空见惯,文修远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没关系,便重新坐回去,Jason出门前瞟了漫兮一眼,她总觉得里面有什么含义,好像他是故意来拯救她。   “你怎么来了?”文修远懒洋洋的问白清。   “哼,你别一副爱理不理的拽样,我告诉你,今天我来完全是一番好意。”白清大咧咧的坐在会客的一组沙发上,摆弄着自己刚做的美甲。   “那我就先谢谢您老啦。”   “你才老呢,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拐着弯咒我呢,”白清不客气的骂回去,看了看站在一边进退两难的漫兮,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坐啊。”   “不了,文总,既然您有客人,我就先出去了。”漫兮巴不得有个机会开溜,怎么可能还凑过去,更何况他们刚才还提到这位白小姐。   “不用,你等着好了,”文修远没好气的打消她想逃跑的念头,转头问白清,“到底有什么事?”   “伯母知道了。”白清轻飘飘的丢出一句。   漫兮心思全在怎样找机会溜走上,根本没注意他们的对话,但还是觉察到异样,她回过神才发现另外两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   “你告诉的?”文修远慢慢收回视线,波澜不惊的问道。   “我还没那么无聊,是伯母打过电话询问我和你的情况,我没办法敷衍,又不愿意说谎,只好坦白了。”白清摊着双手,做出无辜的表情,“你别看我,谁让你那么无情,只要白玫瑰,狠心抛弃红玫瑰,我只不过是伤心过度而已,你知道,女人的心眼很小的。”   文修远被她耍宝的样子逗笑,白清真是个益友,总是在关键的时刻出力,既然家里已经知道,那么他就不必再琢磨怎么开诚布公了。他转头看了看漫兮,她终于露出了慌张的神情,这个女人也有这样的时候,他忽然心情大好。   “那……怎么办?”漫兮丝毫没发现那两人狼和狈表情,无措的问道。   “看来……你只有尽快做好准备了。”文修远淡淡的丢出一句,心里高呼着: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漫兮没有想到文修远所说的准备来的这么匆忙。白清出现后的第五天,她就在公寓楼外见到了文家的女主人余文慧。   低调的大众黑色,车牌上夸张的数字,少见的车标以及封闭良好的车窗玻璃,让她不由想到低调而奢华这样的形容词。   上前和她讲话的是一个表情严肃刻板的中年男子,不苟言笑的邀请她到车子里去见大Boss。尽管这几天文修远一再的安慰她,她也想象过无数次见到余文慧时的情景,但当她真正坐进车里,面对余文慧的时候仍然觉得手足无措。   可能是保养得当,余文慧与六年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精致的五官,冷漠的神情,永远的优雅贵妇。而她则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文家做佣人的日子,小心翼翼,拘谨怯懦,惟命是从。   “太太,好久不见。”不知不觉中,她又恢复了以前的称呼,微垂着视线,态度也是毕恭毕敬,甚至不敢太过靠近。   余文慧的眼睛则一刻不停的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她变了,变得更加美丽出众,虽然她极力的想将自己隐藏起来,但出色的外表仍然让她引人注目。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三寸高的鞋子穿起来得心应手。这所有的一切都提醒着她,漫兮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天真好对付,任人摆布的小女孩儿了,她已经长大,成熟到可以淡然面对所有人,也包括自己。   但是,唯一没变的是,这个女孩子对文修远仍然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想到这里,余文慧的怒火又开始燃烧,于是她故意使用高人一等的口吻,露出轻蔑的笑容,只不过因为多年的教养这种轻蔑表现的恰到好处,刚好让对方感觉到又不至于太过露骨。   “漫兮,几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余文慧冷漠的说。   “您见笑了。”漫兮客气的寒暄,她清楚地很,文修远前脚刚因为公司的事务出国,余文慧后脚就找上门来,这绝对不是一种巧合。六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她失手刺伤文修远时余文慧的怨恨和疯狂,她没有忘。现在她来也绝对不会只为了来和她说客套话,夸奖她的成长。果然,余文慧很快就按耐不住。   “既然人长大了,思想也该成熟起来,可是漫兮,你怎么在这方面还是没有一点长进呢?”   “太太,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并不是她要缠着文修远不放,自然也不认同余文慧的批判。   余文慧闻言秀眉一挑,“漫兮,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心里的那点弯弯绕我清楚得很,你也没必要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六年前你伤害了修远,我们文家不和你们计较,可你为什么不感恩戴德,还要跑到文亚来兴风作浪!修远和清清相处的好好的,眼看就要结婚了,却被你又给搅黄了。路漫兮,这可是第三者插足,是不道德的,你的观念里有没有这个概念,还是你压根就以此为荣?”   感恩戴德,不计较?听到这些字眼从余文慧的嘴巴里说出来,漫兮觉得啼笑皆非。如果文家不计较的话,那么她又是为什么会在一个近乎于疯人院的地方呆了五年,如果不是白清,也许她这一辈子都将在那所谓的疗养院里终老。   漫兮抬起头,直直的看向余文慧,“对于曾经对文修远的伤害,我可以道歉,但这并不能说明您的儿子就是无辜的,那件事情不能单纯的说成某个人的过失,而是人人都有错。至于现在,不管您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想过要对您的儿子纠缠不清,也不想做什么兴风作浪的事情。之所以我会出现在这里,并不遂我愿,您来找我也不能解决问题,还是去问问您的儿子吧。”   对于漫兮这席话,余文慧是惊讶的,她没想到漫兮会如此胆大妄为,理直气壮的用儿子来要挟她,还说得如此头头是道。但她毕竟是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文夫人,出了名花心的文良的妻子,这样狐假虎威的女人她见多了,于是,她强压下怒火,保持着心平气和的语气,甚至笑了一下,抛出的却是唇枪舌剑,“装清高没什么用,大概也只有修远才会吃你这套。呵,漫兮,让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这样的我见多了,不懂事,做了错事也不知道悔改,更不懂得爱惜自己,仗着自己年轻漂亮点就喜欢出风头,男人稍微对你们好点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可是到最后还不是人财两空,男人嘛,有几个是真心的,只有门当户对娶回家里的才保险。修远他还年轻,性子不沉稳,家世又太出众,难免招蜂惹蝶,在外面逢场作戏也正常,以后他总会明白什么样的女人才配做我们文家的媳妇。只是可怜了你,漫兮,到时候你就会后悔莫及。对了,你不会以为你是他的唯一吧,多了我不清楚,这样的事我起码也替他处理过那么三次五次了。”   漫兮听着余文慧这么一席语重心长的话语,除了愤怒之外,又生出些怜悯。这也是个可怜的女人,徒有优越的生活和贵妇的头衔,却终生生活在丈夫与其他女人纠缠不清的噩梦中,只好编造出这些谬论来做些自我安慰。她平静的笑笑说,“也许您说的是对的,外面的女人总是可恨,但那妻子更可怜。您放心,我在文家呆了这么久,文家的女人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清楚得很,我绝对不会傻到去跳这个火坑,文家媳妇这个位置还是等别的可怜人去坐吧。”   漫兮说完便推开车门跳下去,车子里的气氛太压抑,她一刻都不想多呆。身后却又传来余文慧发狠的声音,“漫兮,你也不希望这些事让你姑姑知道吧,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她停了下脚步,却并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又疾步而去,像是没有听到余文慧的话。   事实上,她的心情也并不像她表现的那么无谓和平静,文修远几次拨来电话,都被她挂断,他那边却还是不依不饶,最后她索性关掉手机,蒙头大睡。   面对黑漆漆的夜,她却辗转难眠,躺在床上,耳边一次次的回响着余文慧的那句“你不会以为你是他的唯一吧,多了我不清楚,这样的事我起码也替他处理过那么三次五次了”。   看着漫兮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中,余文慧脸上的笑容缓慢的收起来,换成一副完全阴沉的面孔,就像一朵开得不情不愿的苦菊,以慢动作收回褶皱的花瓣,那过程说不出的诡异。   漫兮最后那段话里的嘲讽清清楚楚,毫不留情的撕开了她从来没有痊愈过的伤疤,露出里面腐烂的血肉和脓水,她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她的痛觉神经早已经被她的丈夫,那个叫文良的男人一次次的磨灭,直到根除的干干净净,完全麻木掉。   “太太,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那位严肃刻板的中年人一字一句的问。   “再等等,让我静一会儿。”余文慧从包里摸索出香烟,放在嘴边,却怎么都打不着火,原来她的手颤抖的如此厉害。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还是没能成功,终于她失去了耐心,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后,将香烟和火机狠狠的掷出窗外。   “太太……”中年男人诚惶诚恐的说出仍然刻板的字眼。   一身白色的休闲西装出现在窗前,抬起的手里抓着她刚刚掷出去的香烟,那双手白净修长,而微微突出的指关节又显示出男人的力道。余文慧惊讶的抬起头,一张带着轻慢无谓笑容的脸庞出现在窗前,年轻男人看着她说,“嗨,余姐,好久不见!”   成全(1)   周一的早晨异常忙碌,文修远昨晚刚从国外回来,今天一早就赶来开例会。听了主管们关于最近公司运营和发展的情况介绍后,他不禁感慨国内与国外的电影事业之间仍然存在的差距。不光是影片本身的数量,质量,宣传发行量,就连奖项设立和评选程序都需要改进,尤其是透明度。   他沉思了一会儿,看着眼前已经有堆积趋势的文件,提了口气开始埋头工作。   “总裁,方希丞说有事找您。”内部电话里传来Jason的汇报。   方希丞?来找他?文修远有些讶异,虽说方希丞是文亚的签约艺人,但是艺人一般情况下也绝不会贸然来他这儿。他猜想绝不是因为公事,而私事……文修远淡淡的吩咐了一声,“让他进来吧。”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很快,敲门声响起,方希丞走进来的时候,文修远头都没抬,“坐吧。”   方希丞也不客气,大大咧咧的坐进文修远对面的沙发椅中,翘着二郎腿,还时不时的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却并不着急开口。   “听说最近你的写真卖的不错?”过了好一会儿,文修远抬头微笑着问道。   “还好,都是公司的栽培。”方希丞笑嘻嘻的说着奉承话,但不正经的语气让人听不出里面有一丝一毫的谄媚。   文修远不动声色的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艺人自己努力些,公司也不会亏待你们,适当的炒作会有利于宣传,但只是暂时的方法,绯闻和八卦并不可靠,只有真正的实力才能让观众永远记住。”   “是啊,是啊,不过我这人还蛮擅长绯闻和八卦的,不光是自己的,别人的也一样擅长,总裁,最近我又不小心碰到了一件新鲜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听。”方希丞双手向前搁在光滑的原木桌面上,身体前倾,定睛看着文修远,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   文修远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却在打量着方希丞,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观察这个在漫兮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男人。浓重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若是只看外表的话,和舒朗竟有六七分的相像,只不过一个阳光纯净,一个冷酷凝重,气质上差了许多。这个结论让文修远心里一松,他终究不是舒朗,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替代品,并不足以影响他和漫兮之间的关系。所以,那天漫兮对他的拒绝不会是方希丞的原因。漫兮已经属于他,而方希丞最多也只有羡慕,眼馋的份。   心理上的优势让文修远放松下来,他轻飘飘的丢出一句,“那就说说看。”   文修远无所谓的轻慢样子让方希丞很有冲动给他一拳,这个傲慢,不可一世的男人,只懂得自私的占有和掠夺,却没有考虑过漫兮的处境和难处。如果不是自己已经没了追求漫兮的资格,他巴不得文家的老妈横加阻拦,棒打鸳鸯,最好把她这个死缠烂打的儿子关在笼子里学鸟叫,才不会巴巴的跑来为别人做嫁衣裳,尤其还对着文修远这张自负的脸庞。可是,想到余文慧对漫兮的嚣张态度,漫兮的无助和艰辛,他就不能坐视不管,即使是要来硬的,也应该对着文修远,不能只去欺负漫兮。   想到这儿,方希丞点点头,发挥出演员的实力,笑了一下,是那种标准的皮笑肉不笑,“前几天我去找漫兮……”   “你去找她干什么?”文修远恼怒的打断方希丞说了一半的话,刚刚他还认为漫兮对他的拒绝和眼前这个人没关系,可转眼间就听人家亲口说去找过漫兮,一时间后悔,怨恨,愤怒等等情绪涌上心头,甚至他还觉得委屈,为漫兮辜负了他的信任而委屈。   “别急,先听我说完,”方希丞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舒心的那种,文修远双目喷火的表情看起来真是让人爽啊,还好他有表现出醋意和怒意,还不是无药可救,“其实那天呢,我是没有见到漫兮啦,不过,我倒是看见了另外一些人和一出大戏。”   文修远不说话,恶狠狠地瞪着他。   “恩,先是有一辆车停在那里,那牌子超炫的,可能整个B市也没几辆,文总您的车还稍微可以媲美,然后车上下来一个中年人,像个木头人一样的把漫兮请到了车上,开门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里面还坐着一个贵妇,他们关上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后漫兮打开门走下来,很快就跑进了公寓里。”   “你有没有看清那个贵妇长什么样子?”文修远紧锁双眉,心里的顾虑渐渐由方希丞身上转移到了别处。   “没有看得很清楚,不过以我这么多年对美女的鉴赏经验来看,里面的那位女士面容精致,气质高雅,如果在年轻十几岁的话绝对称得上……”大美女几个字他没说出来,因为文修远脸黑得和包公一样,他犯不着再刺激他,毕竟是人家老妈,“对了,我看倒是和文总您长得有几分相似。”   果然和他的猜想一样,只是他没有想过母亲来得这么快。当年她就不同意自己和漫兮交往,认为门第相差太远,加上后来的误伤事件,不管他怎么争取,母亲都没有松过口。这次他也没打算能得到她的祝福,但也决不允许别人再来破坏。他本打算回来后守在漫兮身边,有什么事他担着,可没想到还是疏忽了。   “看来文夫人是不打算认可您的做法了。”方希丞看他不说话,又加了一句,惹来文修远的注视。   “你倒是很会猜。”   “我都说了擅长这个嘛,”方希丞重新靠回到椅子里,笑得意味不明,“文总,既然我猜对了,我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   “男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逢场作戏也好,游戏人间也罢,总要看对象是谁。有的女人比男人还玩得大,那是因为她们不在乎,玩得起,可是有的女人……”他顿了顿加重语气,“玩不起,一次的挫折也许就会毁了她们的一辈子,她们值得更好的。当然也不是谁非要谁不可,如果双方不合适,或是一开始对感情的预期就不一样,还不如算了,免得害了她们。漫兮就是这样的女人,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从不轻易向别人敞开心扉,那是因为她需要的是一份真挚,相携一辈子甚至永久的感情,她不敢这么随便的就和别人玩玩。作为她的朋友,我希望她能幸福。所以,如果你是真心对她,就应该收拾好自己的烂摊子,不要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她,即使是可能也不行!”   方希丞这番话说的声音不大,却再郑重不过,文修远看得出来,他一开始就清楚那个去找漫兮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只是不愿意捅破这层关系。但是到最后,他仍然忍不住激烈的责备自己,他文修远不是傻子,也不是懦夫,该他承担他不会推脱,但方希丞这样的情绪也绝不是一般的朋友应该有的。   “方希丞,作为一个朋友,我理解你的用心,也代阿兮感谢你,但是你的关心是不是有些过了?”   文修远的话不无道理,但是方希丞却不愿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失态,他仍然笑得漫不经心,“是吗,我不觉得啊,要是文总听起来不舒服的话就当作我在讲台词好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漫兮的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很慢,字字清晰,说完收回凝视着文修远的目光,又开始拨弄自己新做的发型。   “是不是讲台词都没有关系。我和阿兮一起长大,很早以前她就注定要属于我,现在和以后也不会例外,没有谁可以阻拦我的脚步,我说到做到!”   闻言,方希丞抬眼看着文修远,而后者也正迎着他的目光。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目光的交流,就仿佛一场武林高手间的顶级对决,无需动手,没有所谓的刀光剑影却是最凶险的比试,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   这是一场男人间的较量,用彼此的决心和毅力做武器,方希丞压上了自己的前途,而文修远则压上了男人的尊严。   最终,方希丞率先移开目光,慢悠悠的站起身,用询问的口吻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文修远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文件中,刚才那个守卫自己领地的雄性生物已经消失了,他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果断决策的文亚总裁,“云上最后的剪辑版本快出来了,多花点心思宣传。”   方希丞走了,文修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这是他的王国,辉煌,诱人而又来之不易,然而即使拥有这一切,万丈红尘中没有了她,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快速的走回来,急不可耐的抓起内部电话说,“Jason,漫兮她在吗?”   “在,总裁,您找她?要不要我去找她来?”   “哦,不用了,我只是问问。”放下电话,他如释重负。只要她还在,前面的任何困难都变得微不足道。   成全(2)   方希丞顶着五月的太阳走进经常光顾的那家小餐馆,心情复杂的朝临窗的位置上望过去。果然,漫兮已经到了,一个人正对着一张光溜溜的桌子发呆。   还是那么犯傻,这么热的天也不懂先点杯饮料喝着,方希丞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心疼的笑了一下。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漫兮已经回头看见了他,似乎怕他没看见自己,还朝他招了招手。   多此一举,他们来了多少次都是固定的座位,他怎么可能看不到。想归想,方希丞还是摆出一贯的轻松面孔迎上去。   “来得挺早啊,没有约会?”走到桌子前,方希丞边落座边调侃她,希望能让气氛变得轻松些。   听了他的问话,漫兮的表情似乎黯然了一下,但想到方希丞一向的谈话风格,觉得自己太小心眼了,于是马上微微笑起来,“谁规定周末就一定要约会,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   “贪婪,漫兮,你太贪婪了,我倒是想一到周末就去甜甜蜜蜜的约会,可惜没有机会,哪象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方希丞一句随随便便的应答却让漫兮想到了他还躺在医院里的女友,心里立刻觉得冒昧和愧疚,小心翼翼的道歉,“对不起啊。”   方希丞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有些佩服她的九曲弯弯绕的心思,哭笑不得的同时也让他更加清楚了自己的立场和今天来这里的任务。   “你还真敏感,对不起什么,这能关你什么事,你又不是肇事者,还是你想安慰我这颗受伤的玻璃心,要以身相许?啧啧,就算你不觉得委屈,我还不敢享受齐人之福呢。”   方希丞的油嘴滑舌让漫兮失笑,她不再那么拘谨,却是发自内心的关心,“她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点?”   方希丞淡淡的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可能她觉得这样睡着很舒服,就不想醒来,你说她怎么也不觉得闷呢,一个人一动不动的,不说话也不吃东西,真能忍啊。我真怕她就这么一直睡下去,等她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她却还是年轻貌美的少女……唉,睡美人还能被王子的吻唤醒,你说我怎么就不行,要不下次你去说几句话气气她,什么要和我好啊,不管她了之类的,说不定她一着急就醒了。”   漫兮红了眼眶,为什么这样的有情人就不能终成眷属呢,等到事情回转的时候却又为时已晚,就像她和舒朗……   “你放心,她心里惦记着你,舍不得你,一定会醒过来的,”漫兮握住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恳切的说。   漫兮的手温暖柔软,渐渐融化了他的沉重冷硬,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从前,那时隆冬时节的雪花纷纷扬扬,他也是这样用手暖她冰冷的耳朵。回忆让他的眼神变得茫然而温暖,忘了回答她的话。   方希丞向来多话,他们之间还没出现过这种冷场的局面,漫兮只觉得这诡异的安静让她渐渐不知所措,讪笑着收回手,“不过即使你变成老头子,大概也是最帅的老头子,她一定会被你的魅力倾倒。”   漫兮的手一收回去,方希丞便醒悟过来,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想要说几句玩笑话却偏偏大脑短路,该说什么。你呢?你也会被我倾倒吗?还是我真的是最帅的老头子吗?那文修远呢?   正当他尴尬的左右为难的时候,服务生殷勤的走过来,“请问二位要点餐吗?”   “要!”   “要!”   他们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说,服务生也被他们逗笑了。   漫兮红着脸看了方希丞一眼,心想着赶快打发走别人,纯熟的吩咐,“两份腊肠炒面,大分要辣椒,中分的不要。”   服务生走了,他们两人却再次陷入沉默。   方希丞心里很不好受,刚才漫兮再自然不过的点餐让他分外惆怅。一样的小餐馆,一样的橘色餐桌,一样的他和她,心里所想却差了千里万里。   服务生很快折了回来,手里的托盘盛着他们的炒面,一样快的速度,方希丞为了这又一次的一样懊恼不已,难道除了他们之间的想法就没有其他不同的东西了吗?   “外面天气好热,五月的话似乎有点异常。”漫兮吃着炒面,无聊的扯了一句。   对,还有天气,那时是飘雪的冬天,现在是初夏的明媚。果然是物是人非啦。   方希丞姑且觉得舒服一点,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谈正事的准备,放下手中的筷子,很认真的看着她,“漫兮,余文慧去找你的那天我正好路过,看到了。”   漫兮拨拉着盘子里的面条,觉得今天的厨师有失水准,面条煮的太硬,咬一口还有白色的面茬子。   “哦,真巧。”真巧看到了,却忘了想他怎么就能碰巧路过。   “如果你是因为顾虑余文慧的话而要放弃你的感情,我认为完全不值得,也没有这个必要。”   漫兮慢吞吞的把嘴里难以下咽的面条勉强吞掉,喝了一口水,也放下筷子,“方希丞,其实有些事情我没有和你说过,应该说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从小我就和姑姑在一起为文家帮佣,你想,他是主人,我是保姆,不要说文修远的妈妈,我姑姑也不会同意。而且……中间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那段时间因为电影我们走得近些,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些陈年往事,这次文夫人的出现只不过是适时的提醒了我。总之,我和文修远之间是不可能的,并不是顾虑谁的话或者什么,而是事实。”   方希丞有些了然的看着她,他想过他们之间有过过往,但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确,像文家那样有身份有脸面的家庭是绝对不允许独子去娶家里的保姆。然而,门第之见并不应该成为爱情的绊脚石,即使是门当户对,没有爱情照样不会幸福,正如貌合神离的文良夫妇。   今天约漫兮来这里前,方希丞就做好了说服她的准备,虽然对自己和余文慧之间的那段过往他不愿提起,但为了漫兮,他愿意放下男人的尊严。   再说,漫兮儿时的困窘生活竟然让他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一个别人所不齿的“鸭”,一个寄人篱下受人白眼的保姆,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还记得以前我告诉你我的过去吗?”方希丞决定破釜沉舟,就当他是牺牲小我保全大我吧。   提到那段经历,漫兮迟疑的点点头,那是对男人来说最不愿提及的往事,现在方希丞说起不知道有何用意。   “那那个帮我洗清背景来到文亚,进入娱乐圈的‘大恩人’还有印象吗?”方希丞几乎在循循善诱,他真的不愿意正面来讲述这段往事。终于,漫兮愣了一会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接着便惊讶的张大了嘴,“不会是……不会是……”   “对,就是她,余文慧,我的‘大恩人’,”方希丞自嘲的笑了一下,“就是她在最后帮了我,我才有机会走到今天。但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过联系,上次在你那里见到她是头一回。”   漫兮终于慢慢的回过味来了,她真的无法想象,一向自视甚高,看起来不可侵犯的余文慧竟然也会……可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释然,从她到文家以后就从来没见过文良一心一意的对待过余文慧,想想那么一个高傲的女人怎能忍受自己的丈夫一次又一次的打击,寻求其他的解脱也是迟早的事。   难怪方希丞说不让她顾虑余文慧的话,原来他们还有这一层的关系,那就是说他们一定有过交谈,关于她和文修远的事。   想到这里,漫兮心里一酸,作为一个男人,方希丞一定希望永远不要再和余文慧见面,可是为了她,他竟然主动去找她谈了,这该是多么大的一种勇气和牺牲啊。   “方希丞,其实你不用为我这样的。”漫兮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感动,难过,不值等等。   “其实也没什么啦,只不过是出去喝了杯茶,叙了叙旧,没了关系可还是朋友嘛,不要这么一副感动的快哭了的样子,我真受不了。”方希丞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受不了似的朝她摆了摆手。   “怎么说呢,我和他之间的事也不完全是因为家庭,很难说清楚,反正就是不会在一起。方希丞,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因为我的事再去找她,你好不容易走到现在,你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再和过去扯上关系,不值得,知道吗?”   她说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和过去扯上关系不值得?!为了这句话,方希丞很没出息的有了流泪的冲动。这么多年来,为了女友他忍辱负重,咬着牙撑到今天,人前扮笑脸,装坚强,可是又有谁知道他的苦楚,谁过问过他的感受如何,心情好不好。   他是个男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那么多次他都挺过来了,今天却为了漫兮的几句话就红了眼,有人知道他的苦,他的好,他的身不由己,他的无可奈何。   方希丞用力将哽在喉间的涩意吞下去,用力睁大眼睛,嫌弃的靠在椅背,离她远了些,“干什么,怎么说话和我老妈一个口气,我可比你大啊,那么点小人知道什么,装成熟,”漫兮锲而不舍的盯着他,似乎在等他答应,他没有办法,只好缴械投降,无奈的笑着,双手朝上说,“好,怕了你了,我投降,我投降还不行。”   漫兮终于笑了,却因为微笑的动作让眼眶里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抬手擦了擦说,“这还差不多,那以后你要怎么做?”   “重新做人,不和过去扯上关系,即使是为了‘老妈’也不行。”方希丞好像小学生背书一样晃着脑袋说。   漫兮被他逗得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盘子,“找事呢吧你。”   “冤枉啊我,我哪有。”方希丞配合的做出无辜状。   他们重新拿起筷子,看着盘子里已经冷掉的面条,对视一眼,又齐齐放下筷子,无奈的大笑起来。   作茧自缚(1)   文修远站在漫兮家门口,并没有立刻敲门进去,而是重新整理了下思路。   这几天发生的事多又杂,比生意场上的那些对手难题还棘手。昨天他回了一趟家,做好了和家里抗争到底的打算,却没料到根本没遇到大的战役,老爸文良自然对男女关系的问题上不上心,随便得很,对他也一样。可没想到老妈也那么缺乏战斗力,没几个回合就举了白棋,害他一肚子的力气还没使就凯旋而归。   说起来本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可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不安得很。   文修远甩了甩头,深呼吸,挺胸抬头,恢复了神采奕奕,敲门声节奏分明。   漫兮听到敲门声,惊得从沙发里弹起来。明明这几天都在等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声响,可真的来了却又心惊胆战。   愣怔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去开门。   门开了,文修远的登门借口还没来得及搬出来,漫兮说了一句,“来啦,进吧。”仿佛对他的到来等候多时,这个认知让文修远有些得意忘形。看,他几天不来,有人就露出了本来面目,相思成灾啦。看来以后得经常用这招。   照样的吃饭,看电视,几天未见,欲 望又膨胀了数倍,文修远忍不住提前下手,而漫兮今天反常的配合更是让他激动不已。   从客厅一路纠缠到卧室,漫兮主动伸出纤纤玉指慢腾腾的解开他白衬衣上那一排纽扣、他急得要自己动手时,她斜了他一眼,媚态横生,他就什么都忘了,由着她慢条斯理的解开自己的腰带,那小模样性感的,什么舒淇啊,朱茵啊,统统排不上号。   脱下长裤已经是文修远的极限了,接下来的动作他一气呵成,攻城略地。   激情的浪潮渐渐平息,文修远趴在她身上,闻着她颈窝的香味,心里只想着一辈子就这样粘着她,不下去,   漫兮喘息着,轻轻推了他一把,文修远顺势躺在旁边,望着天花板,暗自回味刚才的将死的快 感。   良久,他翻了个身,搂住漫兮,手指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后背,又有些心猿意马,但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压了压火气,贴在她头顶说道,“阿兮,我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代她向你道歉。”   怀里的人没出声,微微动了动,似乎在摇头。   “怎么了?你不愿意接受她的道歉?”文修远低下头看着她。   “不是,”漫兮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裹着被子半坐起来,“你根本不用道歉,你妈说的没错,没有必要道歉。”   文修远阴沉着脸,迟疑的说,“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我,不合适,以前是,现在也是,将来当然也改变不了。”漫兮说得不紧不慢,表情平静,甚至还有勇气直视着他。   文修远努力从她眼睛中找出一丝退缩和怯意,但很失望的发现没有。那他呢,他的苦心又算什么,他千方百计的说服家人,排除万难要和她在一起,现在她一句不合适就要把一切打破,他做不到,也不允许她做!   “阿兮,我知道我妈妈的行为很鲁莽,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你有情绪也是应该的,但有些话是不能随便说的。”   “我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什么事实?!”文修远说着坐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事实就是我为了和你在一起一直在做努力,而你却从来不在乎。刚得知我妈她来找过你,我连公司的事都顾不上就跑回家去,和他们对着干,费尽口舌说服他们同意,而且我开始就想好了,即使他们不同意也没关系,我文修远要路漫兮,谁都挡不住。看看吧,在我为我们的未来东奔西跑,未雨绸缪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你在怄气,你在考虑别人的狗屁意见,你在想方设法逃跑!阿兮,你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我这么久的努力你从来都看不见?”   说着文修远烦躁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尽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压低声调说,“阿兮,到底是为什么?我不相信是因为我妈的几句话,再说,我已经说服了她,她同意了我们的事,这根本成不了我们之间的问题和障碍。”   文修远的话让她想到了方希丞,那个默默无闻在奉献的人。他已经说服了她?多么冠冕堂皇,多么轻而易举,他永远都是这么自以为是。想想吧,如果不是方希丞用自己做赌注威胁余文慧,她会这么容易让一个“下等人”进他们文家的大门吗?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这里理直气壮的质问她。   对方希丞的愧疚加深了她的愤怒,而她却故意显得更加不以为然,“你说得对,我并不是因为你母亲的几句话就改变主意,不,谈不上改变,因为我从来就没答应过你,只是你自己一直不放弃而已。如果你非要问我到底是为什么,那我就告诉你,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你不会忘了吧,舒朗是怎么死的,我和舒朗又是怎么分开的?都是因为你,文修远,从小到大,你就那么霸道,认定的事从不放手,你从来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你的快乐统统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你说,我怎么会喜欢这样的一个人。”   漫兮的话像一把利剑划开了他的血肉,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他眼前。那一直是他的一个噩梦,可今天这个噩梦变成了事实,她一字一句的告诉他,她不喜欢他,恨他,讨厌他。不,这不是事实,他要赶快从噩梦中醒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瞧,连你也觉得我不可能会喜欢你。”漫兮刻意曲解他的意思。   文修远暗自用力,直掐得五脏六腑都都痛,但是一切都没有改变,他还沉浸在那个噩梦中,“那我们现在又算什么?”他咬着牙问。   算什么呢?余文慧那句“没有十次八次,也有三四次”的话又浮现在脑海,漫兮心里一阵冷笑,“文总,你不会不知道吧,之前算什么,现在就算什么,要不然就像六年前那样也可以,那时我们各取所需,合作得不是很好吗?”   最后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文修远,她说得那样轻佻,毫不留情的揭开他的伤疤,银货两讫,原来他们就是这样让人作呕的关系!   门发出“砰”的一声,重重的关上,漫兮慢吞吞的缩回到被窝里,紧紧的裹住自己,像一个,密实的蚕茧,仿佛只有这样才觉得温暖和安全。   床头柜上放着一摞厚厚的人民币,大概有上万吧,怎么会有人出门带这么多现金,难道平时也经常有这样的状况发生?漫兮无聊的想。   “你真的不值得,我对你太失望了。”文修远临走时神情疲惫,留下这样一句。不值得什么?这么多钱还是他的心思?是说她的技术不够好吧。   房间里开着空调,她在厚厚的棉被里渐渐有些喘不过气来,这难道就叫做作茧自缚?可是就算是作茧自缚也总有破茧成蝶的一天,自由的飞翔总比爬在地上,随时被人捏在手心里要好。   她脸上挂着笑,眼里却含着泪,心脏紧紧揪在一起,让她无法呼吸。   生活又恢复了原样,公司,餐厅,公寓,三点一线的简单生活。她并没有辞掉工作,不管怎样,她确实喜欢这里,喜欢用生动的文字书写流淌的生活。   文修远并没有为难她,而是彻彻底底的把她当作了陌生人,不闻不问。有几次在公司遇见,她努力做出和身边其他员工一样的恭敬表情,他却看都不看她,扬长而去。郎心如铁,不知怎的,漫兮的心里每每都会浮出这个字眼。   偶尔也有八卦的女同事神神秘秘的给她讲英俊老总的浪漫情事,据说白大小姐的苦心终于换得浪子回头,两人关系日渐亲密,出入形影不离,甚至有几次还有人见过两人清晨携手同出。   假装不甚感兴趣的打发走同事,却转眼间开始后悔,只好借着去茶水间的时间偷偷听壁角,一边赞叹舆论的夸大效应,一边又恨恨的鄙视某人的滥情。   桌子上的手机铃音大作,接起来林蔚然不迭声的抱怨,“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怎么了?什么事惹我们林大小姐不开心啦?”   “还有谁,刚又听启正说你那文大公子专程由爱琴海给那白清带回了什么鱼啊星啊的,不就是移情别恋嘛,至于这么高调啊。”   漫兮想起那次在慈善拍卖会上,文修远对白清说的话,她本以为只是应急时随口说说,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原来是上了心的,还说对她怎样怎样,忍不住咬牙切齿。   挂了电话才发现咬得狠了,嘴唇破了,钻心的疼,拿了纸巾擦,却不小心扯下一大片皮肉,更加血流不止。   捂着嘴唇,漫兮伤感的想,他离开之后,全世界都与她为敌。   作茧自缚(2)   六月的天气,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狂风大作。漫兮最讨厌这样的天,看不见阳光,污水从流通不畅的下水管道里涌上地面,让人无从下脚。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忽然而至的惊雷,让人防不胜防,从头到脚都忍不住战栗。   电影的最终通过版本是随着六月的惊雷一起砸到漫兮面前的。   和制作组主要成员坐在黑漆漆的影音室里整整九十分钟,随着电影片尾曲的响起,光线也变得明亮。   观后感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无语。   所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仔细回忆刚刚看到的电影情节,想确定这部情节不连贯,主题不明确,主人公颠三倒四的影片是不是就是他们之前拍的那部。   “这……是我们的电影?”余盛终于受不了的发出质疑。   “我看是剪错的烂带子吧,还是去确认一下好,现在公务员的办事能力真是不能相信。”方希丞想起在餐馆里遇见周宁的情形,不以为然的说。   “S it!修远,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辛辛苦苦拍出来的电影就变成这副狗屎样?我要去问问那个什么机构,到底是怎么工作的?有没有点专业素质!”崔启正着急的站起来起来,美式国骂挂在嘴边。   “你先坐下,”旁边的林蔚然拉住他,“你去了也没用,听听大家的意见。”   崔启正悻悻的坐下,和大家一起将目光投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两个人。   漫兮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电影变成这样,想都不想就知道是周宁搞的鬼,当初她迫于她母亲的压力表面上做了让步,可事实上根本没有打算放过他们。能怪谁呢?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到底都是因为那些前尘往事,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不是他们三个人的纠葛,周宁根本也不会变得这么刻薄。   可偏偏这些借口她统统说不出口,在场的人里只有文修远懂她,明白她的苦衷。   几个月前和周宁谈判的情景历历在目,她说得很清楚,她不会这么轻易罢休。那时候她伤心,她无助,觉得天地都失掉了颜色,未来的生活一片黑暗。那个灰色的晚上,是文修远陪在她身边,给她安慰,给她温暖,给她怀抱……想到这里,视线投向文修远。   文修远没有看她,却开口道,“我想应该不会弄错,我再去想想办法,余盛你的宣传活动准备得怎么样了?”   “本来已经就绪了,可是照目前的形式看不太乐观。”   “那你尽快准备,一定要在七月之前准备妥当,”文修远看着众人,目光坚定,“其他人安排好自己的时间表,尽最大的努力配合余盛的宣传活动。”   下班回到公寓楼下,漫兮抬头试着寻找自己家的灯火却失败了。   林蔚然搬走了,公寓里黑洞洞的,即使开了灯也是冷冷清清的光景。换了鞋,脱了外套,漫兮疲惫的倒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动都不想动。   就是在这张沙发上,文修远深情的凝视着她,告诉她电影审核通过了,那次是她这六年来最开心的一天。失去了舒朗之后,她失学,失去自由,原以为这一辈子也只能浑浑噩噩的过下去,一直到死。但是文修远来了,以无比强硬的姿态出现在她生命里,她从反对,不愿,勉强到后来的努力认真对待这部电影,当被告知电影能顺利上映时,她第一次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那好象都还是昨天的事,可是现在呢?转眼间,电影剪得一塌糊涂,他们也已经分道扬镳,一刀两断!   看看他们两个人现在的状况,还真是一刀两断,断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牵连!   看,这就是人的劣根性。明明以前就是一个人,可是自从文修远强行进入她的生活后,她就习惯了他的耍赖,他的霸道,他的怀抱,现在生活恢复了原样,她反而不能适应,连空调里吹出的风也变得很冷。   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事情。   不,路漫兮,你不能这样堕落下去,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你一个人照样可以过得很好!漫兮强自振作起精神,从沙发里站起来决定做一顿大餐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她却傻眼了,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开火,冰箱里没了往日满满当当的景象,除了几颗蛋竟然空空如也。   于是,刚刚积攒下来的勇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重新窝回沙发里,打开电视。前段时间在看的偶像剧已经播完,新的剧集她怎么都看不进去,少了一个人在旁边捣乱,连电视也少了很多乐趣。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漫兮懒洋洋的伸手探过来,放在耳边,“喂?”   “漫兮,刚下班怎么就不见你?跑哪儿啦?”电话里传来林蔚然兴致勃勃的声音。   “没有啊,下班回家而已。”漫兮抠着抱枕上刺绣的纹路,心不在焉的说。   “这么早就回去,真够没趣的,你都有多久没出来和我们混了,快来快来,今天大家都在,热闹着呢。”   “大家都在?”漫兮抱着抱枕坐起来,小心翼翼的问。   “如果你的‘大家’包括文公子,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林蔚然拉长音调调侃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漫兮急着分辩,反而听到电话里嘿嘿的笑声,只好赌气闭嘴。   “不是这个意思啊,那好,赶快来啊,没有文公子,只有‘大家’。好了,老地方见,快点啊。”   电话挂断了,漫兮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站在衣柜前,看着空着的另一半空间发了一会儿呆,那是本来是文修远挂衣服的地方,只不过他走了以后,她就全部收了起来。原以为他会找个时间来拿走,却没想到人家根本不屑于为了几件衣服再见到她。   漫兮咬牙找了件黑色镶亮片的上衣配低腰仔裤。这件衣服是和林蔚然逛街时,她嫌弃她的衣服保守老土,硬要求她买的,却从来没敢穿过。站在落地镜前,看着背后镂空设计袒露的一大片莹白的背部肌肤,漫兮觉得很解恨。你文修远不是不让我穿吗,我偏要穿!   漫兮赶到暗夜,推门进去,满场的喧闹,她不适应的皱了皱眉头,走到吧台前坐下,立刻有人朝她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   “这是哪儿来的美女?”方希丞首先走过来,使劲朝她抛媚眼,一副要把妹的轻佻模样,“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那我呢?是不是更眼熟?”林蔚然插在他俩中间,挡住方希丞色迷迷的视线。   “是很眼熟,不过,”方希丞指了指黑着脸走过来的崔启正,“没这位熟。”   “漫兮。”崔启正朝她招了招手算是打招呼。   漫兮笑了笑,又朝四处看了看,“余盛呢?怎么没见?”   “有我在他敢来吗?”崔启正揽住林蔚然说。   林蔚然做了个蔑视的表情,“他姐插在老余身边的眼线。”   “哦。”漫兮很配合的表示了然,方希丞则摇摇头靠在吧台上喝酒。   “漫兮,电影审核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前文亚的电影都没出过问题啊,这次是怎么了,开始不通过,现在好不容易通过了又弄成这样,我真想不明白。”崔启正显然还没从愤怒的情绪里走出来,皱着眉头问她。   “崔启正!”还没等漫兮说话,林蔚然就严厉的叫了他一声,“来的时候我说什么了,不准提工作,不准提工作!这么快就忘了,你老年痴呆啊。”   “我本来就不愿意来,发生了这样的事,哪里有心情。”崔启正板着脸却不再问下去,灌了一大口酒。   “好,你说的,不愿意来没人勉强你,现在就走啊,没人扫兴我们玩得更开心!”林蔚然说完不再理会他,转过身拉住漫兮,“漫兮,走,我们去跳舞!”   “蔚然,你知道的,我不会啊。”   “不会我教你啊,没关系,穿这么靓不去跳舞可惜了,走啦!”林蔚然不由分说拉着她走进人声鼎沸的舞池里。   “兄弟,女人就是这样猜不透,节哀啊。”方希丞拍了拍崔启正的肩膀,看着舞池中央那个笨拙的身影悠然的喝着酒。   “扭你的小蛮腰,翘臀,亲爱的,别这么害羞。对,就是这样,come on,yes!对,漂亮!”林蔚然边舞动着腰肢边鼓励对面的漫兮。   激烈的乐曲,舞动的人群,在这热烈的气氛中,漫兮渐渐忘了什么矜持和害羞,那些烦恼和难过都已经离她远去。她伸展着身体的每一处骨骼肌肉,扭动着每一寸关节,抬起双手,尽情挥洒着汗水,短发随着舞动的频率飞扬。   她的恣情和忘我很快就吸引了别人的注意,林蔚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崔启正拉走,几个陌生的男士围在她身边,做出暧昧挑逗的舞姿。   她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浑然不觉,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她,“路漫兮,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想找男人?”   暗战(1)   她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浑然不觉,直到一双有力的手抓住她,“路漫兮,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想找男人?”   耳边的音乐依然轰鸣,眼前的灯光变幻迷离,处于陶醉状态的漫兮尚未还魂,所以并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临近,只是停下舞动的肢体,呆愣的看着眼前的人,下意识的高声“啊?”了一声。   不停变换的灯光打在文修远冷峻的面孔上,半边是黑暗修罗,半边是光明阿波罗,两个半英俊侧脸拼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让她想起电影夜半歌声。   这个女人怎么这副梦幻的表情,如果不是他了解她,一定以为她嗑药了。文修远把她拽出人群,一直推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   “文……修……远,怎么是你?”刚才出了太多汗,身体的水分似乎都已经蒸腾,漫兮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文修远这三个字叫得异常艰难。   看来她看见自己很意外,也难怪,他很少涉足这种场合,今天只来了一次就碰见了她,可见她是这里的常客。   “很意外吗?原来你们每天都这么 ig ,过得不错啊。”文修远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酸酸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嫉妒。   过得不错?原来这就叫过得不错,也好,他已经准备和白清比翼双飞了,自己也不能一副没有他就活不了的死样子,他怜悯和高高在上的眼神她受不了,她宁愿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还好,反正以前我们就是这样,你呢?”   “对,我差点忘了,一年前我就是在这儿遇见你的。”文修远失笑。   “是吗?我不记得了。”漫兮向后靠在缤纷的墙纸上,淡淡的笑。   文修远说不出话来,不住的点着头,路漫兮,你有种。   “那今晚收获怎么样?”文修远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男性,意有所指。   漫兮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冷哼一声道,“如果你不出现大概已经大功告成了。”   说完朝经过他们俩的一位男士微笑示意。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既然你都这样认为了,我干吗还装成贞洁烈女。   那位男士被漫兮的媚笑勾了魂,正作势要放电,被文修远用凶恶的眼神瞪回去,伸手占有性的揽住漫兮,手指扫过她□的背部肌肤,她忍不住抖了一下,准备入侵的另一位雄性个体只好悻悻的离开。   “文修远,你放开,干什么你?”漫兮一边在心里骂那男的没气势,一边烦恼那只不规矩的手。   “反正今天你还空着,和我走怎么样?”文修远偏头故意贴在她耳边说,吞吐间的呼吸钻进她的耳朵里,让她几乎呻吟出声。   “你……你不是和白小姐快要结婚了?”漫兮喘着气艰难的说完,僵硬着身体等着文修远的回答,心里的感觉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期待多一些,还是恐惧多一些。   耳边文修远的呼吸明显一滞,接着轻轻的放开了她,表情竟然有几分认真,“呵呵,刚才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说得对,我都已经要结婚了,想到以后没有机会再和你做,还真是舍不得。”   漫兮看着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垂下头抬手抹了下眼睛,挤出一丝笑容说,“谢谢你的认可啊,那我先走了。”说完没等文修远说话径直转身向舞池另一边走去。   吧台前,方希丞和一个女生饶有兴致的喝着酒,四周并没有林蔚然和崔启正的身影。   “蔚然呢?”漫兮要了一杯冰水灌进肚子里,全身的温度才稍微降下了些。   “这么快就尽兴了?蔚然那妮子太嚣张,被她家老公拎回去竹笋炒肉了。”想到林蔚然吃瘪方希丞开心的咧嘴直笑。   “漫兮,你好。”那个女生转过头来正是白清,她熟稔的打着招呼,又朝她身后举了举杯,“修远。”   漫兮险些被喉间的冰水呛到,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回过头,才发现文修远跟着她走了过来。   “文总。”方希丞看了看漫兮,意态闲适的打招呼。   文修远微微点头算是回应,对白清说,“走吧,回去。”   白清本想说怎么这么快,但暗自观察了那两位的异样表情,还是配合的点点头,“好,漫兮,方希丞,我们先走了,下次聊。”   方希丞做了个OK的手势,漫兮的拜拜还没说完,文修远已经一马当先的离开了。   漫兮一只手臂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着玻璃杯。刚才她说了谎,她说她不记得他们一年前的相遇,其实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她就坐在这里,看着文修远突然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那种感觉太过震撼以至于她第一时间便选择了落荒而逃,躲在暗处看着他为她着急,失措,享受着胜利者的幸灾乐祸。而今天,也是在相同的地点,他们用最恶毒的话伤害彼此,然后冷漠的分道扬镳。   “你们刚才谈过?”方希丞问她。   “如果算是的话。”漫兮自嘲的说。   “我对他表示深深的鄙视。”   “为什么?”   “这么久都搞不定你。”方希丞摇着头说。   “方希丞,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漫兮愤怒的发出河东狮吼。   “好了,好了,逗你的,我错了还不行,你最牛,你是女王,别说他,全天下的男人都搞不定你!”   “方希丞!你在诅咒我嫁不出去吗?”   “你还挺聪明的嘛,让我对你有了全新的认识。”方希丞摸着下巴作出一副深沉样。   “方希丞,我和你势不两立!”漫兮发出今晚第三次狂吼,跳过来掐住他的脖子。   “不敢了,不敢了,路女王,我错了,你饶了我吧!”方希丞抓住漫兮的“九阴白骨爪”苦苦挣扎。   两人打闹间,一个冷得没有温度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路漫兮……”   漫兮打了个寒战,缓缓转过头来,说话的正是去而复返的文修远,他手里拿着脱下来的外套,阴沉着脸盯着她掐着方希丞的手,似乎要用眼光将那只手砍下来。   “文总,怎么?掉东西了?”方希丞恢复正常,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文修远一言不发,抬手一扬,那件外套便兜头朝漫兮盖下去。等她狼狈不堪的揪下外套,露出脸,早已没了文修远的身影。   回到家,漫兮已经是筋疲力尽,她随手将披在身上的男士外套丢在床边。收拾完毕,倒在床上,漫兮盯着旁边的衣服发呆,她实在搞不清楚今晚文修远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她忽近忽远,若即若离,一会儿开她玩笑,一会儿又摆出杀人的眼光看着她和方希丞。   不管怎样,他最后是跟着白清走了。说不定现在人家正在滚床单呢,想到这个,漫兮心里一滞,竟然觉得无法呼吸。   灭掉床头灯,翻了个身,再也看不到那件衣服,她才安然进入梦乡。鼻端是若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出现在脑海里最后一个想法是:旧的没有送回去就算了,怎么又多了一件。   文亚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斡旋还是没能改变云上被剪得面目全非的命运,事到如今,文修远咬着牙下令让余盛把宣传力度搞到最大,并且一定要赶上八月这个暑假黄金强档上映。   一时间,文亚的特殊工作组在全国各地奔波,各式各样的宣传活动,娱乐节目都大肆为影片的上映做准备。庞大的声势很快引起了公众极大的关注,云上被各大媒体评为这个暑假强档最值得期待的影片。   然而,就在影片公映前一周,网上却出现一篇名为《先睹“最强档”的庐山真面目》的博文,作者自称是云上的内部权威人士,因为无法忍受公司这种哗众取宠,欺骗大众的伎俩,不仅以犀利的文笔批判了其艰涩的剧情和无聊的主题,还放上了长达十几分钟的样片供大众评判。   几乎是一夜之间,这篇博文就传遍了大江南北。可以说之前正面宣传有多大的影响,现在造成的负面影响就有多广。最值得期待的影片被网友们笑称为最应该被取代的影片。   暗战(2)   “影片视频到底是谁散播出去的?要是被我查出来,我一定废了他。”内部会议上,崔启正气愤的说,恨不得立刻将那叛徒碎尸万段。   “启正,你先别激动,事情还没查出来,还不能断定就是公司的人干的。”余盛沉思着说。   “不是我们的人干的还有谁?那明明就是我们要公映的电影片段!难不成还有别人拿到带子?”崔启正反驳道。   “启正,你这冲动的脾气还是改一改,有时间还是把事情前后原委仔细想想,看看是不是‘别人’可以有我们的带子。”余盛刻意加重“别人”两个字。   崔启正想了想,气哼哼的不再言语。   “别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文修远看着其他人问。   “我看片子未必是公司内部的人散播出去的,第一没有动机,第二有人比我们更有动机,从开始的审核不通过,后来的恶意剪辑,再到现在的博文,一桩桩一件件,并没有表面上看得那么简单,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同样的人。”方希丞说完看着漫兮。   漫兮轻咳了一声说,“我觉得现在去追究幕后黑手已经没什么意义,电影两天后就要公映,时间上已经来不及,就算我们以后抓到罪魁祸首,但损失已经难以挽回,除非我们推迟公映,那样的话,我们安排好的档期就必须变动,而那之后所有的档期都有国外的大片夹击,票房绝不会比现在好。”   文修远静静的听着,视线也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甚至等她说完了,他还在以一种研判的眼光注视着她。   漫兮当然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心里不禁失笑。大概他会认为是自己的私心作祟,毕竟她和周宁之间的纠葛如果摆在台面上,谁对谁错尚且不说,对公司和电影造成的损失她作为当事人难辞其咎。到时候,公司和制作组的人会怎样看她不言而喻。   “我觉得博文的事也不一定是坏事。”漫兮不理会文修远的目光接着说。   “这么说是好事喽?”崔启正第一个不同意,嘲讽道。   “余监制,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看到余盛点头,漫兮又说,“之前是不是有过艺人利用负面新闻来炒作成功的例子?”   “这样的例子倒是不少,而且成功的几率也很高。”余盛赞同的点点头。   “既然这样,我想我们也可以将计就计,利用这篇博文的影响力加大宣传的力度,”漫兮说完看向文修远,“不知道大家觉得这个方法是否可行?”   “我赞成漫兮的方法,事到如今我们不妨一试。”林蔚然不理会旁边崔启正的反对,抱着肩膀说。   “我也觉得可行。”余盛赞赏的朝漫兮笑笑。   “那就这么定了,”文修远收回投注在漫兮身上的目光,绽开自信的微笑,“余盛,尽快召开新闻发布会,要做出努里澄清的姿态,接下来的宣传既要突出影片,又要巧妙地围绕这篇博文开展。我们得好好准备,让那个人好好看看自己的功不可没。”   果然不出文修远所料,新闻发布会乃至后来的各种宣传活动上,每次都有记者围绕博文中的评判发问,余盛和几个发言人虚虚实实,应答自如,打起了迷魂战。一时间,电影又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大众对电影的看法渐渐分成了两派,一边说好,一边说坏。但不管怎样,关注度却是前所未有的高,几乎人人都想亲眼见识一下这部被褒贬不一的电影真面目。   云上安排在八月头两个星期公映,首映当日即出现影院爆满,票房惊人的场面。这一热潮持续了三天之久,但由于剪辑版本的本质问题,大众对电影的观后感出奇的差,几乎可以和当年某著名导演无聊至极的某电影作品相提并论。   很快,各大院线的票房全线滑落,等到两个星期的档期接近尾声时,票房还不到一成,这种情景直到影片下线,销声匿迹。想想当初影片盛大的宣传活动和隆重的首映式,可谓是虎头蛇尾,让人不胜唏嘘。   对于电影的评论,不管是专业的影评人还是普通观众,纷纷给出了毫不留情的抨击。然而,就在大家都认为这部电影是文亚前所未有的失败之作时,文修远却宣布要派云上作为本年度的参展影片去参加F国的国际电影金薇奖的竞争。   这个决定不仅在娱乐圈中再次掀起了轩然□,而且就连制作组和漫兮本人也大跌眼镜。   又一次的内部会议结束后,漫兮并没有随着众人回到制作组的岗位,而是默默的跟在文修远的身后。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转身要关门的时候,文修远才发现身后跟着的人。他停下脚步,诧异的看着漫兮,“路编剧,请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漫兮点点头,关上门转过身。   文修远不再说什么,径自走到办公桌前翻看起文件来。   漫兮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停下来,也不再想绕圈子,“文总,为什么要选云上去参加金薇奖?”   文修远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忙碌,他回答得理所当然,“选最优秀的影片去参加金薇奖,这个还用我告诉你吗?”   “是吗?可是我明明看见文亚今年的片子里比云上好的,适合的多得是,我不觉得一部恶评如潮的影片能够有这个竞争力。”   文修远放下文件,慢慢转过身靠在办公桌前看着她,“看来你进这行时间还短,对某些环节不是很清楚,那就让我这个总裁来告诉你,去国外参加评审是可以有不同版本的,你不会不知道,如果云上能重新精心剪辑之后,它的影响绝不会是这样。”   漫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只是因为这样吗?”   文修远看着她坦然的目光,差点就说出了心里所想,但到底,他还是忍住了,他经不起再次的打击和失败,只有怀着忐忑的心靠近她,语气却故意带了些轻佻,“那路编剧你说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漫兮毫不畏惧的迎着他的目光,虽然她一次次的告诉自己他们不合适,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快要成为别人的丈夫,她不应该有奢望,但是他每次的行为又不得不让她心里燃起新的希望或者说是负担。对影片不遗余力的宣传,那巨大的宣传成本让电影入不敷出,酒吧里无法掩饰的关心,现在又是国际大奖。他既然要和别人结成连理,又何必这样让她处处误会,甚至是拿文亚的声誉做赌注。这个赌注太大了,她没办法回报他,自然也承受不了他这么重的“礼物”。所以今天,哪怕是遭到嘲笑和讽刺,自取其辱,她也要问问清楚,他的人和他的心到底要干什么。   漫兮提了一口气在丹田,开口道,“我不希望文总是因为我的缘故而为云上开后门。”   那句不希望一出文修远的心就凉了半截,再看她那副正义凛然,仿佛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他仿佛置身万年寒冰中,内外生寒。他笑了起来,几乎要笑出眼泪,之后定定的看着她说,“路编剧,你是对自己的作品太没信心?还是对自己的人太有信心?为了你?你也太小看我文修远了,我从来就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别说是我们已经完了,即使还在一起,我也绝不会拿文亚的未来当赌注,选一部没有内涵的烂片去竞争金薇奖!”   漫兮说不清心底到底是释然还是失望,胸口里面仿佛有千万的利剑在戳刺,千疮百孔。只能木然的看着他说下去,“那样最好,毕竟文总是快要和白小姐结婚的人,解释清楚比较好,不要让白小姐和别人误会。”   文修远心里早已波涛汹涌,面上却更加平静,他嘴角一撇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请停止你那些自以为是的异想天开吧,你这样,不止是侮辱我和公司的决策,也在侮辱你自己。”说完他绕过办公桌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埋头看文件,随口吩咐道,“我现在很忙,路编剧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就去咨询这次参加评奖的特别企划小组。”   漫兮终于垂下头,恢复了一贯的恭敬,“文总,对不起,请你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问过。”   文修远从文件中抬起头,看着那一扇被轻轻合上的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恼怒,将桌上的文件用力扫出去。雪白的纸片犹如漫天雪花一般,纷纷扬扬的落在深色的俄罗斯地毯上。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装饰高贵完好,文修远一个人坐在宽大的原木桌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凄凉。   漫兮心无旁骛的投入到电影的评奖筹备工作中,和大家一起一遍遍的看每一个电影片段,一帧一帧的剪每一个细节,力求将影片要表达的中心最清晰明朗。用崔启正的话说,就是没有最完美,只有更完美。余盛,崔启正,路漫兮都是追求完美的人,工作到要紧时,不要说吃饭,就算是熬几个通宵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常常是挤出一点休息的时间,头刚一沾枕头就能呼呼大睡。   崔启正的美式男性风度发挥到极致,总是要求自己和余盛担多一些责任,漫兮作为女生应该多放松。漫兮自己却不肯,这是她的作品,只有自己亲身参与其中才会觉得心安,而且她只有让自己不停地忙碌,才能不管周遭的一切,忘记所有烦恼的琐事。   忙到十月初,筹备工作全部就绪,漫兮和其他小组成员一起踏上了前往F国的飞机。   短暂的空闲让久违的疲倦来袭,漫兮靠在椅背上,带着眼罩准备好好睡一觉,耳边却传来同事无聊的八卦。   “你听说没有?总裁快要结婚了?”   “是吗?和谁,是不是那个白大小姐?”   “是啊,门当户对嘛。哎,你知道为什么总裁婚礼订的这么急吗?”   “为什么?”   “听说是为了和颁奖典礼同一天,如果可以获奖的话就是双喜临门了。”   “真的吗?哇塞,没想到总裁还这么懂浪漫。那也是在F国喽?”   “是啊,F国最大的教堂。”   ……   后来的对话漫兮再也听不清楚,耳边只剩下几个字“他要结婚!”   在这三万尺的高空,漫兮忽然感到从未有过的彻骨寒冷。   大结局   F国地处欧洲的内陆地区,但因为境内河流众多的原因,气候湿润,风景宜人,是个难得的旅游观光胜地。特别小组到达的这几天,除了做好各种准备工作之外,就是抓住这个机会到各处游玩,领略浓厚的欧洲古典风情。   颁奖前一晚,组里有人听说附近的一个乡村里正好要举办一场婚礼。组里都是年轻人,大家都想在大战前夕好好放松一下,顺便见识一下当地的风土民情,当即一拍即合,马上动身去凑热闹。   他们到的时候,婚礼主要过程已经完毕,村民们正在开篝火晚会。头戴花环的美丽新娘和朴实可爱的年轻新郎手挽着手在人群中央跳着当地很特色的交谊舞。舞伴之间互相鞠躬行欧洲古老的绅士淑女礼仪,显得优雅高贵,可一旦开始跳起来,男女双方又会彼此贴近,搭肩勾脚,互动颇多,旋转,跳跃,顿时活泼起来。   村民们也很热情,看他们跃跃欲试,纷纷主动邀请他们下场,还以身试炼,大家很快被挑起兴趣,和年轻的异族姑娘小伙子们打成了一片。   离开人群和篝火,漫兮一个人坐在僻静的河边,看着静静流淌的河水,心事也随着走远。   这样热烈的气氛,彼此共舞的年轻男女,却不是她的世界。这又让她想起了多年前大学校园里的那个舞会,那对共舞的男女。   那一场午夜的盛会让她体验到默默无闻的灰姑娘偶尔穿上水晶鞋的滋味,现在想起来依然梦幻一般不真实。现在回到现实,她果然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女孩,而王子正在带着从小养尊处优,城堡里真正的公主奔向幸福的殿堂。   幸福是什么?幸福是从小有爸爸妈妈疼,是做别人手心里的小公主,是和梦中的那个男孩子走在回家的林荫路上,是可以握在手里的童年时光机,是王子和公主从此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幸福还是没有同学欺负,没有别人看不起,没有主人家做不完的家务,没有割断的同窗情谊,没有转瞬即逝的初恋,没有离别和痛苦,没有现在的孤独和悔恨……   可是她,她现在该有的都没有,而该没有的却统统都经历过,世界上真的没有比她更失败,更悲惨的人了。幸福是洒满大地的灿烂千阳,而她就是被遗忘的阴暗角落,永远得不到幸福阳光的眷顾,一个人孤零零的慢慢生苔,发霉,最后腐烂掉,没有人发现,没有人关心。   “你怎么躲在这儿?”仿佛听到了她的自怨自艾,方希丞脱离热闹的人群,朝她走过来,随意的坐在她身边,曲起一条腿,望着月光下潺潺流动的河水问,“大家都在跳舞,热闹的不得了。”   “我不会跳舞啊,”漫兮调整了下情绪,微笑着说,“还说我,你呢?你那么爱热闹跑到这儿干嘛?”   “热闹只是表面现象,等一切平静下来会感到更寂寞。我们都是过客,这场聚会真正欢乐的只有两个:新郎和新娘,”方希丞抬手指了指远处的人影,“只有他们得到了所有人的祝福,从今后要相爱,相守一生。他们才是最幸福的,不是吗?”   “是啊,世界上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能相守。”   “羡慕啊,你也可以啊。”方希丞笑着望住她。   漫兮闻言摇头笑笑,环住自己的肩膀看向远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我爱的人,他走得太匆忙,一并带走了我的青春和激情。”   “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最美好的时刻,有个女孩子会一辈子爱着他,不会被生活腐蚀掉激情,不会被世俗的灰尘所染失掉本来的面目,永远那么鲜亮,纯净,”他看着漫兮疑惑的眼神接着说下去,“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还在,你们还在一起,说不定他会渐渐厌弃你的世俗老成,而他也会对生活妥协,被生活磨去棱角,变得平庸,甚至一事无成,只会对生活抱怨。到那时候,你会感到失望难过,爱情也会慢慢褪色,最后很有可能带着恨意分道扬镳。你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吗?”   “我不愿意,但是我宁愿我们相互怨恨,爱情变色,只要他还好端端的活着。只有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   “活着就有希望,我也是常常这么对自己说的,”漫兮因为触到了方希丞的伤心事不安的看着他,他却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我会不放弃,坚持下去,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她站在床前看着我,甜甜的笑。可是,漫兮,那个人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即使你坚贞不渝,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苦一辈子,他也不会知道。心疼你的是活着的人,你的亲人,你的朋友和爱你的人。”   心疼她的人?漫兮想到了年迈的姑姑,林蔚然,方希丞,还有文修远?想到这个名字,她有些疑惑的看向方希丞,后者对她点点头,她却又垂下了目光,“可是,可是我并不爱他。”   “漫兮,一个人一生可以爱上很多人,即使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能相守相伴走一生,但却并不影响我们的思念,他们在我们心里独一无二的地方,想起来的时候就打开那扇门,走进那个房间,静静的回忆那些美好。”   “可以吗?”一个人可以爱很多人吗?难道舒朗也只是住在她心里某个小房间?这个认知让她惊慌不已,舒朗应该是占据她心里每个地方的人,她的心已经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别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却总是无意间就想起文修远的点点滴滴?她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胸口。   “可以啊,”方希丞在自己的心口比划,“我这里也放着很多人,他们乖乖的住在房间里,别人谁都看不到,拿不走。我们现在可能是朋友,亲人,互相关怀,互相安慰,没有痛苦,只有喜悦。但是总有那么一个人,一直陪在你身边,也许你不认为自己爱他,但是你却不舍得失去他,失去了他,也许再也没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执着,坚持,不离不弃的守护着自己。失去了他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一辈子的遗憾……”漫兮喃喃的重复着他的话。   方希丞手里拿着一张便签,塞进她手里,“那种感觉真的很糟,相信我。”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漫兮看着方希丞的背影渐渐模糊,直到消失。低头看手心里的便签,上面是一个地址,看着篝火旁静静依偎的一对新人,她合上掌心,紧紧握住。   她终究没能忍住,一个人叫了计程车离开。   司机看了她的地址,用憋足的英语笑呵呵的问,“小姐,你是不是为了结婚去选教堂啊?不用选了,去了这儿你一定会被它的魔力吸引的。我们这里有一个美丽的传说,据说在这里宣誓终身相守的情侣会永远相爱,一生都幸福美满。”   漫兮笑着点点头,心里却无比酸涩。   路程并不远,如果直接从他们下榻的饭店和颁奖会场出发,步行十分钟就会到。   下了车,眼前便是一座雄伟的哥特式建筑风格的大教堂,尖尖的塔顶,整齐排列的柱子,在夜色的映衬下说不出的肃穆庄严。   她拾级而上,走进宁静的大厅,熟悉又浓郁的香气吸引着她,一直走到一间礼堂门前。门没有锁,她轻轻一推便开了。   像所有的教堂一样,白色的圣坛,悲悯的耶稣雕像,一排排的宾客坐席,唯一不同的是那一簇簇淡雅的花朵。秀气的花瓣,娇羞的半开半掩,细嫩的花蕊小心翼翼的伸展开来,在这夜色中静静散发着幽香。她仿佛又回到了童年,那间美丽的花房,到处都是她精心呵护的夜来香,她也是这样每晚偷偷溜出来看着,觉得全世界都是花团锦簇了。   就像以前一样,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监视,于是第无数次的转身,那个脸上带着被发现的尴尬的骄傲男孩子却不见了。   随便找了一个座位坐下,空荡荡的殿堂仿佛热闹起来,每个座位上都是满面欢喜的宾客,圣坛上站着慈祥的牧师,婚礼进行曲响起,穿着白纱的新娘挽着新郎站在圣坛前,宣誓相守永远。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她却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新郎亲吻新娘,他眼里的柔情满溢,就好像曾经注视着她的时候一样。   她受不了的站起身,逃也似的跑了出来。那是他和别人将要幸福的地方,她一刻也呆不下去。   漫无目的的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走走停停,她的脸上一片冰冷。她捂住嘴,不想哭,可是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掉下来。   第二天是颁奖典礼,漫兮却因为整夜的噩梦连连精神萎靡,黑眼圈连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害得林蔚然担心了一路,“漫兮,你怎么搞的,睡了一觉起来就直接画上烟熏妆了。今天要颁奖,你紧张成这样?没关系啦,能来参与就是很大的成功了,我们第一次来,重在参与,不要太有压力。”   “既然来了当然一定要得奖,什么叫重在参与,我崔启正可不满足与仅仅是参与。”坐在前座的崔启正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结,看起来也非常紧张。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林蔚然没好气的责备道。   “没事的。”漫兮尽量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些,却在经过那座教堂时差点掉下泪来。   “看什么?”林蔚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了然的点点头,“这就是文公子今天结婚的教堂,看,已经有人在忙碌了。真想不通,干嘛要选这样的日子,成心找人不痛快。”转过头看到漫兮的泫然若泣,林蔚然暗暗叹了一口气,“漫兮,如果你放不下就不要再欺骗自己,去挽留他啊,还来得及。”   漫兮不说话,只是愣愣的看着窗外。   小组里除了余盛,其他人基本上都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国际性的颁奖盛宴,说不紧张是骗人的。漫兮今天选的是一件纯白色的曳地长裙,抹胸的设计,宽大的裙摆,配上发顶的王冠和佩饰上闪闪发光的钻石,说不出的纯洁和高贵。走红地毯时,她挽着方希丞的胳膊,看着周围都是黄头发,蓝眼睛的异国朋友,加上不停的闪光灯和按快门的声音,几乎跌倒,要不是方希丞巧妙地扶住她,肯定会出大丑。媒体却对这位小巧美丽的东方女子颇感兴趣,对她拍个不停。   走过红地毯,漫兮已经觉得被闪光灯晃得心神恍惚,坐在颁奖仪式的现场,看之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大牌影星坐在旁边,台上主持人幽默诙谐的调侃着,更是像做梦一样。   如果不是文修远的坚持和信任,也许这个剧本现在还躺在她老旧出租屋里的抽屉里,没有出头之日。而她也只会站在不同的收银台前摆出虚伪的假笑,做着无聊的工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镁光灯下,看自己的作品出现在金薇奖的颁奖台上。   感慨之中有着无限的辛酸,不知不觉中,她竟然又开始掉眼泪。   “漫兮,马上就要宣布我们的结果了,好紧张,”林蔚然在她旁边在下面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你别哭啊,你一哭弄得我也好紧张。”   就在主持人宣布得奖的前一刻,一个人匆匆的跑进礼堂,来到余盛身边低声的说,“余头儿,刚才婚车在路上遇到了车祸。”   余盛大惊,抬头问,“总裁有没有怎么样?”   “当时情况紧急,只说了出了严重的车祸,具体的……还不清楚。”   漫兮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   台上的主持人满面笑容的宣布,“获得2009年度金薇奖最佳剧本的是——《云上来的风》!”   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漫兮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中直直的站了起来,却迟迟未动。   “漫兮,发什么呆,快上去领奖啊,我们得奖了诶。”一边的林蔚然捅捅她。   她反应过来,一步步走向那金碧辉煌的领奖台,背后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电影的片花,她却透过那一幕幕场景看到了文修远的身影,坚定的,忙碌的,严厉的……   可是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很可能要永远的离开她,不,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   “美丽的小姐。”英俊的男主持人已经抓着她的手,绅士的搀扶着她到领奖台前。   全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看着台下,多么希望那个自负又高高在上会出现在礼堂门口,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她成功。可是没有,他没有来,以后可能永远都无法再见他一面。   “小姐。”旁边的主持人友善的提醒她。   她张了张嘴,说出的却是,“对不起。”   下一秒,她已经提着裙摆,走下领奖台,一直跑出了礼堂。   “尊敬的评奖委员会,我们的编剧小姐是太激动了,现在就由我们的导演崔启正先生代为领取这个奖杯吧,非常感谢。”余盛几乎是立刻就站起身,向诧异的人群说道。   漫兮在街道上奔跑着,风声在她耳边轰鸣,她甚至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生命如此脆弱,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要离她而去!   她已经经历过这种痛苦,再也不能再经历一次!文修远,你不是说要让我幸福,永远守护我吗?为什么还没兑现你的诺言就要离开?我不许,我不许!文修远,我不许你离开我!   她不知跑了多久,那座教堂终于出现在眼前,早晨门口的宾客已经不见,宽敞的回廊显得有些寂寥。她一步步走上台阶,走进大厅,一直走到弥漫着香气的殿堂门外。   四周仍然出奇的安静,就仿佛是昨天夜里只有她一个人的教堂,难道因为新人的缺席宾客已然散去?她摇摇头,不愿意相信,她觉得自己的步伐足有千斤重,一步步都像走在刀山上,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继续向前。   终于,她还是推开了大门。   满场的鲜花,满座的宾客,庄严的圣坛上站着等待的牧师,背对着她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穿黑色礼服的挺拔身影。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回头注视着她。世界变成了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看着那个背影缓慢的转过来,露出熟悉而骄傲的神情,仿佛在说:你来了。她提着裙摆,慢慢的,慢慢的,走上前去,安静的四周只听得到她礼服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   他握住她的手,“阿兮,我等你很久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漫兮却忽然挣脱,甚至后退了一步。   “阿兮……怎么了?”文修远诧异的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许久,忽然扑到他身前,疯了似的擂打着他的胸膛,“文修远,你不是出车祸了吗?你怎么在这里?你骗我,你骗我!我恨你,我恨你!你这个大混蛋,你不是应该在医院里?外面有辆婚车出事了,是不是你们?文修远,你给我说清楚,说清楚!”   文修远好不容易才制住她的双手, “阿兮,你听我说,我没有出车祸,但是也没有骗你,外面确实有婚车出事,但是不是我的。我逃过一劫,你不高兴吗?你难道希望我在医院里?”   漫兮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是愣愣的看着他,喃喃道,“那新娘呢?新娘在哪里?”   文修远宠溺的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在这里啊,笨蛋,我本来就是在等你做我的新娘。”   “可是……要是没有这场车祸……你不怕我不来吗?”漫兮呆呆的问。   “可是你来啦,不管因为什么,阿兮,你是爱我的。”文修远自信满满的看着她说。   “可是,可是……”她还紧紧揪着他胸前的礼服,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没有可是,”文修远轻轻的拨开她的手指,在她面前单膝跪地,虔诚的抬头望着她,“阿兮,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时光仿佛倒流,楼上的小男孩,别扭的少年,自负的青春大男孩,不知道如何表达爱的文亚总裁……这些身影慢慢的和眼前眼神坚定的男人重合在一起。原来这么多年来,她都记得他,他用他独特的方式占据着她生活的一点一滴。   “我愿意。”在大脑还没有发出指令之前,她听见自己清晰无比的说。   文修远深情如许的眼睛里开出了花,那是幸福之花。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婚礼进行曲响起,漫兮和文修远肩并肩站在牧师面前,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她对自己说:舒朗,我不会忘了你,你将永远在我心里占据着一个角落,一个别人不知道,独一无二的角落,但是,对不起,我还是要走下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