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牵手 作者:楼雨晴 楔子   拖着一箱行李,姜若瑶剪了票,走进月台。   左肩让人不经意碰撞了下,没拿稳的车票飘落对方脚边。   “对不起。”轻轻细细的女音道了歉,替她捡起车票。   礼尚往来,她也就近替对方捡回车票递还,顺势打量了对方一眼。   那是个纤纤细细的女孩,一眼看去会让人想用尽全力保护她的那种。   一头又直又黑的长发,纤细的腰身,水雾的大眼睛……   我见犹怜。   她望着女孩转身离去的背影,微微恍神。   男人都爱这一款女孩吧!不像她……   感觉鼻头酸酸的,又有可疑的水气往眼眶冒,她赶紧仰头,阻止泪水往下掉。   再五分钟车就要开了,她拖起行李箱,慢吞吞上了车。如果可以,她其实不太介意没搭到车,不过现在她实在需要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宣泄眼泪,而这段长达几个小时的车程,正好是她需要的。   这几个小时,够她将眼泪流得干干净净,然后,人前她依然会笑着说没事……   对照着车票上的号码找到她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正好是她要的,可以安心流泪不被人看见。   只不过——那个位置先坐了人。   姜若瑶认出是刚刚那位纤细美女,并且很不小心地瞥见那抹悬在眼眶的泪光。   看来,她比她更需要那个靠窗的位置。   她没出声,默默在靠走道那个空的位置坐了下来。   女孩微偏着头面向窗外,垂下的长发半掩住脸容,但她还是留意到那颗无声滴落、在衣料上晕开的水气。   女孩低下头,动作有些笨拙地翻找随身包包,取面纸的同时,车票跟着离开包包,二度飘落她脚边。   姜若瑶代为拾起,女孩仰头,急急忙忙擦去泪水,不经意地瞥见她手中的车票。   “啊,我坐错位置了吗?对不起、对不起——”心情太乱,都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女孩连声音都柔得像水,只不过心情看来,似乎也欠佳。   她急忙要换回,姜若瑶摇了下头。“没关系。你一个人?”   女孩眸光微黯。“嗯。”想了一下,她补充。“我叫蓝织宁。”   “姜若瑶。你出门旅行?还是回家?”看起来不太像有旅游的心情的样子,那是……“探亲?访友?”   “我……算是回老家吧。不过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我只是想去一个地方,一个人好好地冷静思考,厘清一些想法。你呢?”蓝织宁回问。眼前女子的双眼看起来清澈明亮,让人很自然地卸下心防,想跟她聊聊。   果然,看起来就是一副要逃避什么的样子。   “回家。”她叹了口气,接续。“相亲。”   “咦?”蓝织宁微讶。她条件看起来很好呀,一副就是会有很多人追的样子,怎么会到要相亲的地步?   “一言难尽。”相亲是她自己加的。这趟被叫回家,少不了亲朋友好友的关切与询问。   想到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探询、怜悯的目光,她就窒闷得透不过气来,好想逃开这一切……   一道念头闪过脑海,她突兀地开口。“我有个想法……”   “呃?”蓝织宁愣了下,被突然出声的她吓到。   “这样的提议你可能会觉得很唐突,但是……既然我们都想暂时避开熟悉的人事物,那么,不如我们交换车票好不好?”   “啊?可是我是要去——”蓝织宁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无所谓,去哪里都好。”只要那里没有人认识她。   避开熟悉的人事物吗?蓝织宁思考了下。   “你没事吧?”见她陷入沉默,姜若瑶关心地问。   “没……没事。”蓝织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望着对方的眼睛微笑。“好,我跟你交换车票!”   “那,这是我的车票。”姜若瑶将靠窗的车票给她,收下了那张靠走道的车票。   该去哪里,交由命运决定。   在前行的人生路程中,她们临时转了个弯,这样的放纵会将自己带往何处?看见什么样不同的风景?面对什么样的转变?她们都不晓得,只想在这一刻,抛开身上的包袱,在一处无人认识的陌生环境中,海润天空…… 第一章   好极了!斗六,这是什么地方?   姜若瑶依着车票上的站名下车,面对眼前全然陌生的环境呆愣。   这辈子只在台北、台中、台南、高雄等大站下车过,眼前的地方似乎……不太“都市”。   就像活到这把年纪,第一次发现台湾地图上原来还有一块小小小小的地方叫斗六……   那,现在要去哪里?   拖着行李,找到客运站,又持续发了一阵子的呆。   一班公车在眼前停下来,车门开了,司机看着她,她也看着司机,大眼瞪小眼无言了片刻,司机一脸奇怪地关了车门,继续驶离。   十来分钟后,又一班公车开来,她再度与司机大眼瞪小眼。   “啊小姐,你有要坐呒?”很亲切的台湾国语,于是她决定,就是它了!   她不晓得这班车开往哪里,望着车窗外的景物,任由公车颠颠簸簸地往前驶……   闭眼小憩了一下,再度睁开眼时,眼前看到一片绿油油的农地、瓦舍、乡间小路,她下意识按了下车铃。   拖着行李箱,慢吞吞走在宁静的小路上。   “水姑娘,要去兜?要哇甲李载呒?”一辆车停在她身边,并非轻浮搭讪,那是个四十开外的阿伯,很淳朴憨实的一张脸,更别提……他后头那辆农用的四轮拖板车。   “不用了,谢谢。”她微笑婉拒,继续拖着行李往前走。   其实,该往哪里去,她现在也没个底。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看起来真的太茫然,接二连三有人经过她身边,停下来问她类似的话。她发现这里的人颇和善,即使是看到面生的外来客,也会热心给予协助。   行经转弯处,一辆机车突如其来地冲出来,两方闪避不及,迎面撞上,虽然对方反应迅速,及时偏离车头,但仍是轻微擦撞了一下。   姜若瑶跌坐地面,一时痛得说不出话来。   “啊小姐,你有没有素?”   中年男子一惊,顾不得倒在一旁的机车,赶紧先过来扶她。   才一移动身体,她就知道完蛋了!脚踝处的痛觉椎心刺骨地忠实传递,痛得她冷汗都冒出来。   靠!她在心底暗暗咒骂几句淑女不宜的脏话。老天爷是没人可以整了吗?连躲到乡下地方来装死耍废都有事,是有没有那么倒楣呀!   “小姐,你看起来粉严重柳。”中年男子皱眉。   她摇了一下头,暂时还说不出话来,于是中年男子连忙捞出口袋里的手机拨打。“阿慎哪,哇阿爸啦……嘿啦,阿你有闲呒?呒啦,啊着要去恁关叔仔那边,呒小心出车祸……麦紧张啦,哇呒代志,是有一咧小姐卡着伤柳……嘿呀……啊呒你赶紧来啦……”   挂了电话,中年男子向她解释:“哇叫阮儿子来啦!”   她点了点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一会儿比较不痛就可以起来自己走了。”   “嘿那欸赛!”中年男子立即反驳。“那个脚扭伤厚,素粉严重的素,不可以给它那个假叩叩!”   “假叩叩是什么意思?”很抱歉,她台语不灵光。   “就素……就素……”中年男子搔搔头,陷入语言表达瓶颈。视线一转,瞥见远处急驰而来的机车身影,像找到救兵一样兴奋地扬起双手。“阿慎哪,我底这啦!”   机车在她眼前停住,男子还来不及张口说些什么,便被父亲抓着说:“你甲共,啥米是假叩叩……”   那现在是怎样?车祸处理还是台语观摩交流?   男子眼神有一丝疑惑,仍然答道:“就是漫不经心、不当一回事的意思。”上下打量了一下父亲。“阿爸,你有按怎呒?”   “呒啦!系这咧小姐卡着伤。”   男子稍稍安下心来,蹲下身握住她受伤的脚踝初步检查了下,抬眼见她脸色发青,硬是忍住呻吟,他旋即道:“小姐,你可以站起来吗?”   “我可……”不等她说完,看她咬牙冒冷汗,硬ㄍㄧㄥ住想爬起身的模样,他手一张,轻易将她抱了起来。   “阿爸,我带她去洪师傅那里。”   被一把抱起的她惊魂未定,张口想抗拒,对上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好像怀中抱她跟扛一袋米没什么差别,欲出口的抗议又吞了回去,不想往自己脸上贴金。   男人说的,是一间国术馆,而洪师傅是个五十来岁、身体硬朗的中年男人,似乎与他很熟。   男人将她安置在诊疗间的椅子上,向洪师傅大致说明了始末,然后,她看着洪师傅用药酒开始推拿她扭伤的脚,一面和男人话家常。   行不行啊?她在心底小小质疑了下。   “你阿母最近身体有没有好一点?”   “有,谢谢。”照洪师傅教的,常用药酒帮她推拿,筋骨酸痛好很多。   “前几天跟她聊,她说晚上常常失眠,她喔,那个是搞操烦啦!”   男人只是微笑。“没办法。”   母亲那个想很多的性子,烦恼东、烦恼西,这辈子改不了。   “再怎么烦还不是烦你们这些子儿细小,你呀,早点讨房媳妇给她,她就不烦了。”   “缘分没到。”这种事,不是他能作主的。   “什么缘分没到,根本就是你没那个心!你呀,要是多放点心思在终身大事上,你妈也不会一天到晚烦恼了。”   这位国术馆的洪师傅很健谈,而男人似乎不太爱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聆听,偶尔给个简洁的回应,甚至有时只是微笑。   也许是她的困惑摆得太明显,男人适时回头对她解释:“洪师傅对跌打损伤很拿手。”   练功夫的人,擦擦撞撞在所难免,对筋骨扭伤的推拿已经很得心应手了。   他在……安抚她吗?   男人的父亲随后也赶到,帮她将行李送过来给她。洪师傅看了一眼堆在旁边的行李箱,顺口问:“小姐找朋友?还是出来玩?”   “散心。”她皱眉,盯着一只被包成两只大的脚。   “那你有地方可以住吗?”   这是很值得讨论的问题吗?她不解。   她以为这世上有一种叫“旅社”或“民宿”的东西。   洪师傅问的同时,男人已经讲完电话由外头走进来。“阿娇姨说可以。”   没头没脑地说完,再度抱起她,并且不忘拎走她没办法再穿的高跟鞋,动作根本就已经抱得很顺手。   “喂,你——”   “这里不是知名旅游景点,你找不到地方住。”他补上一句,解她的疑惑。   平日少有观光客前来,住宿方面自然也没那么方便,再加上乡下地方,最后一班经过的公车是下午四点,她现在这个样子也不可能走得了。   “阿娇姨是经营民宿的。”所以她不用觉得拘束或不自在,当是来投宿的就好。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帮她找到地方住了?而且是在大家都还没想到那个问题之前?   这男人……心思颇为细腻。      他说的民宿,其实是一般民房,分出隔间,再稍作整理、添置必须用品供外来客投宿。   不过,环境倒是颇清幽。   她喜欢院子后面的芭蕉树,推开窗就可以看到,可惜没下雨,不然或许就能赏味一下书中所描述雨打芭蕉的闲情与美感。   而那男人将她送来后,也没多说什么,与那个叫阿娇姨的打过照面后便离开了。   离开前,他在桌上留了字条,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   “有事打电话给我。”   虽然话不多,不过倒挺细心,床铺好了、盥洗用具搁在桌上,该打点的都替她打点好了—— 不过,她看到眼前的蓝白拖鞋愣了好久倒是真的。   看着包成大大一团的右脚,她叹了口气,既然高跟鞋是注定不能穿了,那就认命吧!   移动伤脚正要起身,阿娇姨正好端晚餐进来,急忙搁下手边餐点过来扶她。   “别下来、别下来!你脚受伤,要什么说一声就好。”   “我想先洗个澡。”顺便整理一下行李,既然决定在这里住上几天,总要稍作整顿。   “不急,先吃晚餐。”   她不解。这民宿包餐点的吗?   “阿慎交代的啦!”女孩儿脚受伤不方便,阿慎可是再三拜托她关照这个外地来的大美人呢!   姜若瑶点头,一面用餐,听阿娇姨介绍这里的环境,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洗完澡回到房间,她整个人赖进床铺,就再也不想动了。   这床比她住过的任何一家饭店都还硬,称不上舒服,枕被也没有任何特殊的熏香味,只有晒过太阳的阳光味。   其实,这样也不错。   这里很乡村、这里民风淳朴、这里没有人认识她、这里适合让她一个人耍废腐烂,待到愿意出来见人为止……   手机在随身的包包里响了好几次,她认命地伸长手,捞出手机接听。   “妈……”   “瑶瑶啊,你怎么还没到家?我和你爸急死了,你可别想不开啊,那种烂男人,过去就过去了,妈再帮你介绍更好的,保证你马上忘——”   “妈!”她闭了下眼,再张开,打断母亲。“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暂时不会回家。”   她知道母亲是关心,但是这种压力式的关心,她真的承受不住了,现在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沉淀思绪,不想面对任何人。   “你不回家是要去哪里?”   “我想在外头住几天,四处走走散心,你放心,我不会寻短见的。”她要会自杀早做了,不会等到现在。   “啊可是——”母亲还想再说什么,被她及时截去。   “就这样了,你告诉爸,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担心我,再见。”迅速结束通话,连带关了机。   她暂时不想被任何人找到。   将脸用力埋在枕头里,直到几乎窒息,才仰起头用力吸上一口气,让肺腔纳入新鲜空气。   枕间,湿润一片。   她真的,没有泪吗?   谁会真的坚强到完全无泪?她只是不想在人前哭,因为哭无济于事,这样错了吗?      “你太强势,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比我强、能力比我好。”   “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唯一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女人,我想应该只有你了吧!”   “有差吗?就算我娶的人不是你,你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对,他说得没错,她不会在他面前掉一滴泪,这男人都不要她了,她哭有什么用?   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难过,心不会痛!   有个男人,喜欢她说话软软的、甜甜的,柔弱些、依赖些来满足他大男人的虚荣,但是她灯泡坏了会自己修,车子在产业道路抛锚,可以很能冷静地打电话通知道路救援,他忙工作她可以不吵不闹,识大体地要他去忙没关系,不用担心她。   最后,他就真的忙到爬上另一个女人的床了,一个声音娇软、会要他修灯泡、会电话热线无时无刻说我好想你、并且时时依赖他、需要他的女人。   他说,她可以没有他,但那个女人不行,她比她更需要他。   可是他却没机会让她说,其实她也会寂寞,想要他陪,她坚强是因为想减轻他的负担,她只是……太爱他,太替他着想,不愿他为难。   另一个男人,她学会了穿他爱看她穿的衣服,化他喜欢她化的妆,会对他撒娇,认识他的朋友、融入他的生活圈,替他做足面子,甚至为他洗手作羹汤。   然后,变成他的朋友一个一个向她示好。他们说,他与她外型不配。   一次,又一次,他听多了,无法再忍受那样的羞辱,终至分手。   她不懂,他是不够帅,但是,会爱她、疼她就好了啊,为什么他会那么介意?   就因为她能力好?就因为她长得美?   男人的自尊,真的好难捉摸。   每一段恋情,总是好努力地付出,挖心掏肺地对那个人好,明明都已经拉低身段,努力配合、讨好对方,屈就到自己都不像自己了,却还是被说成她不懂爱情,也不需要被爱。   他们不知道,其实她好渴望有个人,认认真真地爱她、疼她、承诺她未来,他不必有钱、不必长得帅、不必年轻有为,只要有一颗待她很真的心,愿意牵她的手一辈子就可以。   这只是一个很卑微的要求,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有找到过。   她不死心,寻寻觅觅,试了一次又一次,却总是失望,换来不堪的结果与伤害。   活了二十七个年头,竟没有一个男人真心爱过她,想来她这个女人当得也真是失败透顶了。   她真的,很不会谈恋爱吧?   她真的,很不值得人爱吧?   她真的、真的……爱得好灰心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隔日清晨。   昨晚几乎流干了泪,怎么睡着也不晓得,睡前枕畔湿了一片,醒来已干。   总是如此,她的泪会留在昨夜的枕间,隔日醒来,便随着清晨阳光蒸发。   她下床稍作梳洗,打算到外头走走,透透气。   今早醒来,扭伤的脚似乎不那么痛了,原来那个洪师傅真有点本事,以后她会考虑稍稍修正对传统民俗疗法的偏见。   “那个……姜小姐,你要出去喔?”阿娇姨探出头来追问。   “嗯,四处走走。”她漫应。   “啊你脚受伤,要不要陪你?”看她走路一跛一跛的,不太放心ㄋㄟ!   “不了,谢谢。”   她前脚才刚离开,男人后脚便拎着早餐前来。   “阿慎,早啊。”   “早,阿娇姨。”他递出刚做好还带着热度的稀饭和小菜,便要转身离开。   这男人话一向不多,总是安安静静做他该做的事,但阿娇姨知道,这早餐是要给那位娇滴滴的都市小姐的。   “阿慎啊,她刚刚一个人出去了耶,你要不要跟去看一下?”   男人离去的脚步一顿,转了个方向,顺着阿娇姨指的方向而去。   她低着头,很安静地在想着什么,他没打扰,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她身后。   她看起来好多了,走路微跛,但至少已经可以自行走动。   乡下地方,没有太多路标,如果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居民,很容易迷失方向,他就替很多找不到路的外来客指路过。   她似乎走累了,就近靠在路旁的树干边,盯着地面出神。   她似乎,心事重重。   也是,没有心事的人,怎么会一个人孤零零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她维持同样的姿势已经有半小时了,他远远等待,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告诉她,清晨微风拂面是很惬意没错,但那棵野生桑树小虫子颇多,她要不要换棵树来站……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她细细的惊呼声,挥拍衣裙跳开,一时忘了脚上的伤,绊了下,跌坐地面。   他没多想,立刻上前扶她。   “咦?你——”她扭转过头,微泛清香的长发拂掠过他脸庞,彼此皆是一愣。   她微窘地挣脱他退开,头皮传来一阵拉扯的痛楚。   “别动。”他皱眉,发现问题的症结了,稳住她双肩,然后才动手替她解开不经意缠上树枝的发丝。   他眼神很专注,目不斜视,粗糙的双手一看便知是经过长年劳动,但十指的动作却是无比谨慎轻巧。   他已经尽可能不扯痛她了,她的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   有那么痛吗?   垂眸审视她,留意到她猛眨眼,他恍然明白了什么,及时抓住她要去揉眼睛的手。   “我来。”微微抬高她下巴,拇指轻轻撑开她下眼皮,果然已经泛红一片。   那种超小只的飞蚊、果蝇多得是,入了夜更可观,他小时候常被暗算,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指腹小心翼翼将小小飞行物的尸体拨出她眼睛。   “痛……”她抗拒,眼泪流得更急。“你走开……”   “对不起。”但坚决不放。“再一下,你不要动,快出来了。”   “……”他在说什么?   “开荤了?”一声调侃由身后传来。“阿水婶知道一定很欣慰。”啧,缠得可热烈了,大清早又大庭广众的,真好兴致。   他连瞄都没回头瞄一眼,低头凝神专注。   这么难耐?片刻都等不得?身后男子耸耸肩,很识趣地走人。   “回去别乱说,阿齐。”   “我又不是女人!”没那么三姑六婆好吗?   不过……这小小村落瞒得了什么事?他很坏心眼地决定不告诉他,田梗里早起插秧的阿荣叔和阿满婶已经目瞪口呆、充满惊叹地看很久了!他们会不会说出去他就不保证了。   “好了。”他松开手,正欲退开——   “阿慎哪——”   身后略尖又掩不住兴奋之情的叫唤,令他当下头皮一阵麻。   僵愣地维持着在外人看来暧昧到极点的姿势,与她对看一眼,愕然无言。   原因无他,阿满婶是本地最知名的八卦广播站! 第二章   果然!他最初的预感是对的!   两人的“奸情”在阿满婶的“热心”宣传下,不到一天就传遍全村。   关于他激情难耐、在路旁就打得火热的消息几乎无人不知,还附加精采绝伦的实况转播。   “那个你们都没看见,阿慎多狂野,直接抓住人家就给她亲下去,还亲好久!我还听见大美人娇滴滴地给他腮ㄋㄞ,抱怨他太粗鲁,会痛柳!”   ……根本不是那样啊!联想力会不会太丰富了,阿婶!   他想反驳,可惜没人理他。   “这个阿慎也实在是齁……”在意犹未尽的地方停了下,如愿等到群众情绪高昂的催促声后,才满意地接续。“偶家死老头在田里插秧,他也在树仔边忙插秧,年轻人的热情,看得我和我家死老头都害羞了……”   最好真的是你们想的那回事!愈说愈离谱了。   到最后甚至讨论起他家什么时候会办喜事,把都市大美女娶回家、喜宴要办几桌……   他简直无言至极。在家里母亲猛追问不休,走在路上左邻右舍关切,连来到店里都被自己的员工调侃……   早知道的,这村子里,像他这样的卑微小人物完全没有申诉权,阿满婶比法律还强势,被她撞见等于被全村村民捉奸在床!   最近,她的耳朵不太清闲。   田便旁的“疑似热吻”事件,她料想得到会引起多大的余波效应。在这里住了几天,多少也了解这地方村民热情爽朗的性子,不过有时候太热情也不是件好事,他近来的日子应该非常不好过吧?   她倒是还好,除了阿娇姨外,和谁都不熟,村民也不会来缠她说长道短,最多就是阿娇姨频密地与她“联络感情”,看来是被众人公推出来,肩负大任。   这些都还在她可以接受的范围,哪天真的超出忍受范围了,挥挥衣袖走人,一切又与她何碍?   不过他就不一样了,在这里土生土长,避不开也走不掉,光要应付左邻右舍探询就够他受的了……   她以为在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会避个嫌什么的,但每隔一天,他仍会固定在傍晚前出现,带她去洪师傅那里换药。   这几天,阿娇姨总是谈他,说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他有多孝顺、多上进、多忠厚老实、多值得托付终身……   简直就是强迫推销了。   她只是默默听着,没插嘴也没反驳。   “你对我们阿慎印象怎样?”   她想,这句话才是重点吧?只是不晓得是被多少人逼着来问的。   “还好。”她淡应,没让对方太难堪。   一般来说,面对回应不太热络的对象,这样的回答就够对方明白,并不用直截了当地泼对方冷水。但是——   她忽略了乡下人环境单纯,是不会懂那些客套与官腔的,直接在心里演绎成:还好就是不错,不错就是有希望!   所以都市大小姐对阿慎也是有好感的啦!   “对嘛,我就说!你一定是也喜欢阿慎的啦,不然怎么会热吻……”   “……”这是哪来的结论?   一开始,只是阿娇姨在耳边歌功颂德某人的成长史,到后来开始有三姑六婆在她眼前晃,不多,就那几个,其中据说还有事件男主角的母亲,看媳妇来了!   一直以来,她都只是聆听,没表达过任何意见,事实上,她也不认为有需要表达什么意见,可是现在这样——   她蹙了蹙眉,开始觉得困扰了。   她不打断阿娇姨的自得其乐是一回事,被人当未过门媳妇来打量又是另一回事了,不反驳不代表默认,但这些人好像没搞清楚状况。   “那个——”某大婶又送来莲雾,说是自家种的,很甜,并且找机会与她攀谈,用极生硬的国语问:“啊你听不听得懂台椅?”   “抱歉,不太懂。”她回个歉意的微笑。   “按呐唷——”大婶颇烦恼。这样嫁进来是要怎么沟通才好……   对了,据说这是男主角的母亲。“您——有什么事吗?”   “那个齁……偶素那个……那个阿慎他阿母啦,就素偶听梭你甲阮刀嘿啰阿慎有互相给他喜欢到啦,阿偶就想梭齁,来给你看看啦!虽然梭你们认识不素粉久啦,但素延分这种东西,就像那个括啊戏在演的,前世有缘,所以才会一见钟情,阿偶齁……”   她听得很痛苦,相信大婶说得比她更痛苦。   “什么是括啊戏?”她镇定且礼貌地发问。   惨啊!连括啊戏都呒灾,这以后是要怎么相处。   阿水婶抓抓头皮,好困扰地想着要怎么解释。“就素、就素那个神明生日,底咧庙口戏棚仔演的那个、那个……”   “一种传统戏剧。”男子由中庭走来,沉稳地走向她们。“阿母,你呐欸底家?”   “我想说,你就有甲郎尬意呀,我来跨买欸。”   男子叹了口气。“你麦听满婶仔黑白共,是阿爸甲郎撞着伤,我要照顾伊。”   “阿呒过齁——”阿水婶还想上诉。   “我晚时转去呷甲你共,要先带伊去洪师仔那里。”不给母亲上诉的空间,扶了她起身闪人。   虽然她现在好很多,不过他还是会谨慎地扶着她的肩臂,放慢脚步配合她。   安安静静走了一段路,他先开口。“对不起,请别与她们计较。”小镇生活太单调,难免找些话题取悦自己,他能理解,却不确定她会不会介意。   她偏头瞧他一眼。   其实,最困扰的应该是他吧?   这些人与她无关,她可以毫不在意,最多当没听到,他却不行。   一个个都是他的长辈,一个个都是出于关爱他的出发点,他解释不清也得一个个解释,不能翻脸也不能转身走人,他才是最头痛的那一个。   可是,他却向她道歉,向一个不痛不痒的外来客道歉。   “没关系。”她只能这么说,淡淡地回应。   “下次我妈再去的话,你打个电话给我,我来处理。”   电话?   她回想了下,才想起初来那一夜,他确实有在桌上留过字条,要她有事再联络他,但那支手机号码她从没细看,更没打过,早不知遗落到哪里去了。   “嗯。”她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他话不多,她也是。这条共同走过几回的小路,大部分时候都是两方沉默,就连他的名字——孟行慎,她都是在阿娇姨陈述他那段辛酸血泪成长史时才知道的。   来到洪师傅国术馆,洪师傅用水将药草煮了帮她浸泡双脚,虽然她不懂明明只伤了右脚为何要泡两脚,但他说那是为了促进她血液循环。   除此之外,还外加把脉,生平第一次体验针灸,就是贡献给洪师傅。   “你呀,失眠、压力大、自我要求高,把自己搞得很紧绷?睡眠品质一定很差吧?”   “……对。”因为来过之后,晚上确实好睡多了,有时可以一觉安稳到天亮,她也就配合着治疗。   那个陪着她来的男人,总是安安静静在一旁等待,偶尔洪师傅会与他聊两句家务事。   “你工作压力很大吗?作息要正常一点,你荷尔蒙失调,生理期不太正常对不对?这要不调理好,以后会比较不好受孕。”   被问到最后一句,她本能地瞥向杵在一旁的男子,他神色微窘,识相地避开,到屋外等待。   洪师傅笑了笑。“我听说了喔,你们最近打得火热。”   “洪师傅也听这种小道八卦?”   “人生苦短,总要自己找些乐子,听听何妨?”洪师傅熟练地在她脚上找穴道,俐落下针。“你呀,就是太不懂得善待自己。”   姜若瑶偏头。“怎么说?”他们……没很熟吧?怎么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   “我活了大半辈子了,看过的人事物总是比你们年轻人多。很多人一生都在自我要求,求最好的表现、求最高的成就、求最完美的爱情,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到头来你又得到了什么?或者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很多女人追求了一生,到头来才发现,她要的只是一个稳定而已。”   “稳定吗?”这两个字看起来简单,追求起来却好难。   洪师傅说的,她也懂,那么认真在过生活,为的也只是不负自己、不负于人,她要什么,一直都很清楚,却也一直要不到。   到最后,茫然得几乎要迷失。   “阿慎小时候不太快乐,他阿爸把他送到我这里来学功夫,想说让他转移一点注意力,也顺便练练身体,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其实他小时候又瘦又弱,不说话也不理人,让人以为有自闭症。”   姜若瑶眼神有丝疑惑。话题什么时候跳到这里来?   “但是他重新找到生活的重心和目标,你不认为他也是认真过生活的人吗?”   “他是。”每个人对认真的定义都不一样,像他那样确切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又何尝不是认真的一种?   “再说啊,你看阿慎体格多赞!练过功夫的男人,可以保护你的安全啦!”表情一换,立刻三姑六婆起来。   原来,这才是结论。连他也和那些婆婆妈妈一样,来强迫推销吗?   “你觉得我们会适合吗?”她反问。这群人怎么回事?离谱到天边去的八卦都附和得那么热烈。   “怎么会不合适?你看阿慎第一次抱你来的时候,抱得多顺手!我从来没看过阿慎这么周全谨慎地对待女孩子,他对你一定有意思的啦!”一个是强壮可靠的男人,一个是娇滴滴需要被呵护的小女人,多搭!“真的,你要好好考虑,错过这个村可就没那个店了!”   “是吗?”   眼角余光瞥见杵在门口站卫兵的那尊门神移步要进来了,洪师傅赶紧敛眉正色补上最后一句。“他是一个有肩膀的男人,可以给女人稳定和幸福。如果你要的是这个的话。”   她不搭腔。   “好了吗?”男人走进来,洪师傅已经在进行包扎。   缠妥纱布,他习惯性伸手,让她扶着他臂膀起身,向洪师傅道了谢才一同走上回程。   回程路上,同样是两方静默。   顽皮的孩子骑着脚踏车由转角斜冲出来,她踉跄地退避,他急忙伸出手臂,将她护在走道的内侧。   留意到他手臂还环在她肩侧,她退了一步,轻轻避开。   一前一后沉默地各自步行了片刻,她突然开口。“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不是真信了洪师傅的话,认为他会对她有个什么,基本上他们之间的交集除了每隔一日固定陪同看诊之外,再无其他,她与他说过的话甚至还没有阿娇姨多。   但是,无论如何,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她不希望有任何模糊地带,造成他人的遐想,她目前最不想沾惹的就是感情方面的纷扰纠葛。   他先是愣了愣,才领悟她这句话的涵义。“我再次代他们向你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还是抱歉,造成你的困扰。”   话到了嘴边,决定不再多做解释,她改口道:“过两天,等脚伤好一点,我就离开。”   他轻点一下头,没应声。   送姜若瑶回去后,才刚到家,母亲便迎了上来。   “阿慎哪,你跟嘿啰姜小姐——哇系公……你是不是真正揪甲意伊?”   他停下脚步,侧眸瞥视。母亲似乎话中有话。   “我的意思系公……伊甲李好像不太速配,咱家甘苦人咩!”   这都市小姐看起来娇滴滴的,说话听起来就是读过很多书、很有气质的感觉,不自觉产生一股敬意,连跟她说话都会觉得搭不上,真的能适应他们乡下地方的生活吗?   她自已是没关系,儿子要真喜欢,再怎么沟通不良。她也会想办法与媳妇相处,但真正的问题是,她能不能吃苦?他们家不是那种有钱人,总觉得是他们高攀了人家,若对方过惯了好日子,儿子和她在一起,会很辛苦。   说到底,其实还是为儿子心疼,担忧他肩上的担子太沉。   见儿子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瞧,她赶紧又补上一句。“啊你若真的很甲意也无要紧啦,我青菜讲讲欸,你免放在心内,你甲意尚重要……”   总算懂了向来豪爽又直言的母亲,今晚支支吾吾的原因在哪,他微笑,轻声道:“阿母,你免烦恼,我和伊无安怎。”   母亲为了他,试图去亲近他喜欢的女孩,努力适应与接纳对方,他备感窝心。   他这个母亲,虽然没有读很多书,文化水平不高,在许多人眼里也只是平凡的乡下村妇,但却是个不折下扣的好母亲、好太太。   “伊过两天就要走了,不会留下来,你别想太多。”补上两句让母亲安心,这才转身进屋。   阿水婶认真审视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在说那句“她不会留下来”时,表情没有太伤心难过,才放心进厨房帮他热几道菜当宵夜,等他洗完澡出来就可以吃了。   她这个儿子啊,照顾别人很行,老是替别人着想,可是却常常忽略自己呢!唉,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晚餐时间过后,忙完店里的琐事正准备回家,走过每日必经的小溪旁,瞥见独坐在溪畔的身影,他不自觉顿住步伐,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她随后也发现了他,主动喊:“孟行慎!”   他没再迟疑,迈步上前,安静地在她身旁坐下。   “店里休息了?”从阿娇姨口中得知,他开了间小吃店,平日忙店里的事务,休息时便陪伴父母,有时陪家中两老出外走走,生活单纯,再朴实不过的男人。   他偏头瞧她,似乎颇意外她会主动与他闲聊。   “还没,秀姊会处理。”他只负责采买、张罗食物,其他像是招呼客人、收拾店面、帐务管理,他一概不干涉。   说他是老板,她倒觉得他比较像是被聘雇的厨师。   “我……明天一早离开。”她想了一下,说道,总觉得自己有必要亲自向他道别。   他偏头凝视她。“你的脚……”   “好多了。这几天,谢谢你的关照。”   “……应该的。”毕竟是父亲撞伤她,造成她的不便。   沉默了下,她还是问了出口。“我们……是朋友吗?”   似乎颇意外她会这么说,他愣了一下,回答:“当然。”   “谢谢,很高兴认识你。”她轻轻笑了,朝他伸出手,他轻握了下,再放开。   这是她来到这里,第一次露出真心无负担的笑容,首度正视他的存在。   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她会很高兴认识这样一个朋友,安静,不多话,以一种不造成任何压力的方式存在着。   “我走的话,你要怎么跟那群人解释?”   面对他,她难免心虚,大家都认定他们打得火热了,她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丢下因她而起的蜚短流长,让他一个人面对,感觉好像很不负责任。   别人会怎么想他?恐怕会很难解释吧!也许还会认定他被甩、被玩弄之类的……   “没关系,我会处理。”   “孟行慎,你是个好男人。”遇到事情,会先替女孩子扛下来,或许一般人会觉得没什么,但是对她来说,这样的男人多难能可贵。   洪师傅说,他是个有肩膀的男人。   “听阿娇姨说,不少人向你妈说媒,你为什么不结婚?你妈妈很着急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吗?”年届三十,脚踏实地、勤奋稳重,无不良嗜好,这样的男人在这小镇里很抢手,想嫁的女孩子会很多。   “我……没想到那里去。”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要怎么说。“我爸妈年纪大了,需要我照顾。”   因为父母,所以没心思盘算自己的婚姻吗?他不只是个好男人,还是个孝子。   “那如果将来你老婆不愿意留在这里呢?你怎么办?”   他皱了皱眉,显然被问倒了。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他爱的人,应该也会爱他所爱。“我爸妈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他们离不开,我也不会走。”   如果真必须面临这种取舍,他会选择留下来,只要父母还在的一天,他就会在他们身边。   姜若瑶撑着下颚,凝视他。“孟行慎,你知道吗?如果再早几年,我遇到你的话,也许我会对你动心。”   他愣愣地瞧着她。   这……开玩笑的吧?   可,她的表情没有任何一丝丝开玩笑的迹象。   任何一个女人,听到他宁愿舍下情人也要顾全父母,不是都该退避三舍吗?   “一个孝顺的男人,坏不到哪里去。”他可以提供女人最想要的安定和依靠,更早的那几年,她多么渴望这些,有人可以撒娇、可以替她撑起一片天……   偏偏,是在她已经对爱情绝望,无力再爱的时候,才遇上他。   女人是天生的赌徒,赌爱情、赌终生,赌得比谁都大,总是输不怕,然而男人、爱情却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两样事物,她已经血本无归,不敢赌,也没有赌注再去赌了。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顺口说说。”怕他多心,她连忙补上一句。   “我知道。”   “你一定会找到一个好女人,爱你也爱你的父母的。”她是真的这么相信,并祝福。   “谢谢。”   一句,又一句,她问,他就答,她如果不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去打扰她。   这似乎是从她来到这里之后,与他聊过最多话的一次。   更晚时,她拍拍裙下的沙尘起身走上回程,他默默护送她走这一段路,也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   进屋前,她停下脚步。   “对了,一直没跟你说,你做的三明治很好吃,谢谢。”   他微微愣住。   姜若瑶了然地笑了笑。她不是不晓得,每日三餐,是他亲自送来,细心为她打点生活所需,也为她的脚伤做到最妥善的治疗,就算是补偿,他做的也够多了。   “下次若有机会再来,希望还能尝到你的手艺,可以吗?”   他点头,不置可否,心里其实明白,这只是一般的客套话。   这个小镇,这个夏天,只是她人生低潮时短暂的停驻点,这一走之后,她不可能会再回来。   “车票订了吗?这里车不好等,要不要载你去车站?”   “不用了,你还要开店,不麻烦你。”就算自己当老板,每天早起采买食材、准备开店的工作,也没比别人轻松。   “我明天一早走,先跟你说声再见。”   他没应声。两方静默了下,她正欲移动步伐进屋,右手腕被握住,他出乎意料地放了张纸在她掌心,又迅速放开。   “既然是朋友,一个人出门在外,需要帮忙就打个电话给我。”   这是他第二次将手机号码给她,这回,她低头将每一个字看进眼里,收了下来。“好。”   进到屋里,她习惯先洗个澡,进了澡间才想起换洗衣物忘了带,经过回廊时,轻浅的对话声定住她的步伐。   “她说要走了耶,你知不知道?”是阿娇姨的告密声。   “知道,她刚刚说了。”   “啊你怎么没有留她?你对她那么好——”   “阿娇姨,你别再跟她说那些了,她会很困扰。”   “为虾米?我说的都是实话啊!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他没正面回答,却道:“人家是外地人,你们这样逼人家,是语言上变相的群众暴力。”   “虾米力我听呒啦!”这位大婶开始耍赖了。“像你这样勤俭搁打拚,想嫁你的人那么多,她是有没有眼光啊,没嫁你是她的损失!”   他轻轻叹气。“阿娇姨,她的气质不适合这里……”   接下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姜若瑶已经听不见。她没让人发觉她的存在,静静往回走。   她的气质不适合这里……   她的气质?她什么气质不适合?她让人觉得高高在上?还是冷傲难近?   她不懂他那句话的意思,不懂那句话里究竟是希望她留还是不留。   这男人、这个小镇,只是她人生中的一段插曲,他也知道,所以从一开始对她就没有太热络,在她说要走时也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那么,她自己呢?是想走,还是想留? 第三章   坐在月台的候车座位上,她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晚些时候,可能会下雨……   离火车到站的时间还早,足够她买个面包当早餐果腹,再看完一本杂志都还有剩。她其实用不着那么早出来,只是无法确切解释为什么,不想当面向他道别,提前避开了。   下意识又取出他昨晚塞给她的字笺,上面写了他的名字、还有电话,最末行只有四个字,“一路顺风”。   所以是在她开口告诉他之前,他就知道她要走了吗?所以才会预先写了字条?   如果,她当时没喊住他、没当面向他道别,他是不是根本不会交给她?他会做这样的动作,当下她确实有些讶异。   孟行慎——   她在心底低喃字笺上的名字。起码,他让她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好男人,不至于对男人全然失望。   也许真的像好友琦雯说的,她太笨,男人稍微对她好一点,就相信对方是好人,所以她总是被骗,看不清事实。   但是,在她人生最低潮的时候,还有个人对她好,默默照顾她,那一分善意,对这时的她来说有多珍贵,她真的宁可相信这男人是特别的。   她轻轻叹息,将纸笺对折,悉心收进包包的底层。   她想,她会牢记在云林的这段日子、被他抱着上国术馆、还有与他共同走过的小路……   不晓得……她现在人到哪里了?   忙完一波用餐人潮,稍稍空闲下来。孟行慎下意识看了看腕上的表。   她昨晚说,她工作目前申请留职停薪,正在休假当中,所以不打算回台北,也许回台南老家住几天让父母放心,也或许走到哪、玩到哪。   这些年,致力于工作,几乎没了自己的休闲,她想趁现在放松自己,玩个痛快。   听起来似乎不错,有心思想到玩乐休假,那她现在心情应该是好多了吧?   脱下围裙,整理好厨房走出来,埋首在帐目中头昏眼花的柜台兼会计,瞄了他一眼,扬声喊:“阿慎,要回去了吗?记得带把伞,外面在下雨。”   “知道了,秀姊。”   揉揉酸疼的颈子回到家,脱掉滴水的雨衣,将身体赖进椅中,瘫靠椅背,盯着天花板暂时将脑海放空。   桌上还放着冷掉的三明治,传统的父母早餐向来只吃稀饭配小菜,三明治……是替她准备的。   原本只是想,都最后一次了,她顺口说了句喜欢他做的三明治,他便做了让她带走,没料到她会走得那么早。   或许,那也是一句客套话吧,他却当真了。   摇摇头,苦笑了下。   这女子,看起来像是压着很重的心事,他衷心希望,她未来的日子能快乐些,她是个好女人。   “阿慎,要呷油饭咽?隔壁欸送来的。”母亲由厨房探出头来问了声。   “好。”母亲如果不是滋味,就会直接称关叔家为“隔壁欸”!   话说油饭……他大概晓得怎么一回事了,容容家的宝贝快满月了,得好好想想该送孩子什么满月礼。   “对啦,你手机啊有响,要跨麦欸呒?”   “喔。”坐直身躯,勾来遗忘在家中的手机点开来看,有两通未接来电,一通是老同学,一通是没见过的陌生号码,另外还有一封简讯。   他直接点开关梓修的简讯。   刚去你家,你还在店里忙。   喜帖送到了,人可以不用来没关系,红包要到。   啧,吸人血,也不想想他们关家这两、三年来炸了他几次。   难怪母亲怨念那么深,眼看关家小孩一个个成家的成家、不成家的也生小孩了,就他说没动静就是没动静,阿娘不摆脸色给他看就偷笑了。   母亲端了油饭出来,脸色闷闷的,他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   扒了两口油饭,开口说:“阿母,你麦搁和关叔吵了,历边隔壁会笑。”   “是伊嘎底要和我弯柳!”   “那你就不要去讲阿忻的是非啊。”她老要讲小容的男人吃软饭又被入赘的,关叔当然会跟她吵,人家是疼准女婿,不舍得梁问忻被羞辱。   “本来就是还怕人讲!”母亲喃喃咕哝,不甘愿地拿遥控器开电视。   “……”他偷偷叹气。   其实母亲心肠不坏,就是心眼有些小,老爱和隔壁比,连生不生得出儿子也要比,都三十多年老邻居了,有什么好比的?   他无奈地摇摇头,拿起碗筷继续吃,一面看焦点新闻,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母亲闲聊。   台铁今日上午发生列车相撞事故,一列由台北开往高雄的2719次自强号列车,被违规闯红灯的3092次列车拦腰撞上,造成第2节车厢两个车轴出轨,3092次两辆电力机车也发生出轨。目前传来最新消息,死亡人数已增加至十一人,另有二十七人轻重伤。目前台铁已紧急修复,预计傍晚七点通车,上万名乘客受影响……   这列3092次列车是由两电力机车连贯,刚修理好正在进行试车,疑似是因司机员闯红灯,才会造成这起事故,但也不排除是机车头ATP防护系统发生故障,原因仍待进一步调查……   “夭寿喔……”阿水婶连连摇头。连火车都会相撞,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孟行慎停住动作。   台铁……发生事故?上万名乘客受到影响?那她……   孟行慎没多想,放下碗筷,第一时间抓了雨衣和车钥匙往外冲。   “你油饭还没呷完,是要去兜啊?阿慎、阿慎啊——”阿水婶在身后叫唤,一脸莫名其妙。      盯着地面蜿蜒的雨水,姜若瑶脑海放空,外头还下着倾盆大雨,透进来的雨水已经将裙摆打湿,她懒得移动。   被困在火车站大半天了,什么时候会恢复通车也不晓得,也许今晚要在车站过夜了。   她叹气,甚至被动地不想去挣扎什么。   一直以来,她运气就出奇地好,做什么成什么,无心插个柳都能成荫,除了感情路不顺遂外,实在没什么好抱怨了。   可是她的好运道,似乎打从下了车站就全用光了。   她好像和这里犯冲,一下车站就不对劲,先是一来就撞伤脚,连要离开了,多少年碰不到一次的火车对撞事故都让她给遇上了,想走都走不了,有没有这么离奇啊?   叹了口气,确定今天是走不成了,她到售票口退了票,撑着伞走出火车站,在附近找了家面店,随意打发早餐过后便没再进食的胃。   等待干面上桌的空档,她不自觉又取出手机,盯着毫无动静的萤幕发呆。   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茫无头绪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拨出了那组号码,三秒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才立即切断。   这太夸张了!她打电话给孟行慎干么?是要对他说什么?她从来不做求救的事,以往遇到更大的风风雨雨,还不都自己挺过来了,尤其对象是根本没那么深交情的他。   但是那一刻,第一个浮现脑海的,真的就是他。   是他……带给人太过安心的感觉了吧?脚受伤的期间,被他妥妥贴贴地照料,好像有他在,什么都不需要她烦恼,害她独立的心性都养得懒散了。   既然是朋友,一个人出门在外,需要帮忙,打个电话给我。   他那句话,真的是很动人哪……   甩甩头,正欲将手机收回包包里,铃声适时响了起来,她也没多看,便接了起来。“喂?”   “姜……若瑶?”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声音。   孟行慎?!   她愕然,一时忘了该如何回应。   “是你吗?我看到新闻了,你还好吗?”匆匆赶到车站,没找到她的人,不确定她是否顺利在回家的路途上。   “我……很好。”想不出该说什么,也不习惯对人说什么,只能干涩地挤出这一句。   “这样吗……”另一方静默了下。“那就好……”   听到她没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怕她觉得奇怪,他补上几句解释。“没什么事情,只是手机里有一通陌生的号码,试着打打看,怕你需要帮忙找不到人而已,你没事就好,不打扰你……”   他的背景声音很吵,隐约还听得到“全线停驶”之类的广播声,那声音她已经听一早上,很熟悉了。他人究竟在哪里,莫非……   一瞬间恍悟了什么,在他挂断之前,她急忙喊:“孟行慎!”   “嗯?还有事吗?”   “你……在车站?”   “对。”他坦白承认了,微窘道:“我以为你应该还困在这里,所以……”   以为她需要帮助,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她鼻头一酸。“我还在这里……”   第一次,她主动对外人卸下坚强的伪装与防备,人家一得知她可能需要协助,就立刻赶来,没思考过这样的行为是不是多此一举,那么主动地释出关怀与善意,她还在逞什么强?   那一刻,他的坦白令她备感羞愧。   “咦?”   “我没注意看店名,它是一家卖外省面的,离车站没有很远,口味也不怎么样,没有你做的好吃,但是我真的饿了,所以——”   没等她说完,他立刻回道:“你待在那里不要动,我马上过去。”   结束通话后,她也搁下筷子。   实在是太油腻了,她一向吃得清淡,再也无法强迫自己多吃一口,只好漫无目的地看着玻璃窗外的雨景发呆。   不到三分钟,玻璃门叮咚声传来,她就坐在门边,顺势望了一眼,便无法再移开。   男人身上还穿着雨衣,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在滴水。他没走进来,只是看了一眼桌上吃没几口的面,再将视线移向她。   她下意识地起身结帐,走向他。   “走吧!”他说得那么自然,理所当然地替她提行李,她反而愣住了。   见她没反应,他接着补充。“先回去再说,发生这种意外,你暂时走不了了,而且这两天有台风,天气状况不好。”   他冒着大雨专程赶来,就是怕她今晚无处栖身吗?   她很想告诉他,要找夜宿的旅馆不难,还想说,不坐台铁还有其他交通工具,更想提醒他,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是那种遇事时只能软弱依附他人的菟丝花……但是看着他滴水的发梢,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将车箱内的挡风外套递给她、然后是雨衣、最后是安全帽。   “孟行慎……”   坐在机车后座,回程路上,她喊了声。“你……很担心我吗?”   “……嗯。”他专心留意前方路况,隔了一会儿才接续。“对不起,我手机没带在身上,太晚发现。”   “为什么?”她不懂,就凭一通没接到的陌生号码?一个认识不到两个礼拜的女人?一个甚至没对他释出多少善意的冷漠外来客?   他为什么要对这样的她这么好?   “我们……是朋友。”她说的,不是吗?那朋友互相关怀,不是应该的吗?   酸酸的感觉又冒上鼻翼,直接泛到眼眶。   这些年来,坚强惯了,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有能力解决、她可以自行面对,连她都几乎要这么以为,但是他……那么直接、那么坦然地向她伸出手,不是因为她需不需要,而是出于一分关怀,他在担心她。   她感受到的,是他毫不吝惜的温情。   这么多年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有人为她奔波、为她着急、想保护她的心意……   这样的男人,是她一直以来寻寻觅觅渴求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对她做出那些她最期盼的事情……   就像琦雯说的,她太聪明,偏偏就是笨在感情上,每次一陷下去,就晕头转向,挖心掏肺给人家,盲目得失去判断能力,偏偏每次都押错赌注,全盘皆输,她真的怕了,不想再变成那个像笨蛋一样的自己。   可是他再这样对她,她真的怕会对他动心,再次陷下去……   送她回到阿娇姨那里,孟行慎催促她去冲个热水澡,再出来时,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汤面。   看出她眼里的疑惑,他温声解释:“不是饿了吗?我借阿娇姨厨房煮的。”刚刚店里那碗面,她根本没怎么动。   “你……”开了口,发现声音微紧,她清了清喉咙,试图用最平稳的语调开口。“谢谢。”   “小事。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等、等一下。”她放下筷子追上来。“外面雨下那么大,你要不要等雨停再回去?”   “不了,我出门时没交代去处,太晚回去我妈会担心。”套回那件滴水的雨衣,他再度发动机车离去。   目送他离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阿娇姨才突兀地从她身边冒出来。“阿慎很顾家对不对?这种男人齁,以后讨老婆也是会跟老婆交代行踪,不让家人担心的那种人啦!”   姜若瑶瞄她一眼,照惯例不发表意见,安静回去吃她的汤面。   虽然她的态度没变,讲话仍然是客客气气、矜矜淡淡的,但是阿娇姨还是留意到,有些什么不同了。   她会用那种无法解释的复杂眼神目送阿慎离去,还会担心雨太大,要留他下来咧!   以前她根本不会说这种话!   反正她就是觉得,她一定对阿慎有那么一咪咪的意思了啦!   阿娇姨不死心又巴到她身边去。“好不好吃?阿慎都还穿着湿衣服就替你煮面,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她才不管阿慎怎么说,群众语言暴力就暴力啦,难得看阿慎这么关心一个女孩子,就算被说卑鄙无耻、强迫中奖,都非要洗脑到让她看见阿慎的好不可!   聒聒絮絮讲了一串,她依旧安安稳稳吃她的面,看在阿娇姨眼里,不免有些呕。   这两个吃米粉的不急,倒是急死他们这些喊烫的了!   “米粉?我没吃米粉啊!”听见阿娇姨的咕哝声,她淡淡说道,起身将吃完面的空碗拿去厨房洗。   回眸见阿娇姨气结的表情,她轻轻浅浅地笑了出来,回应一句:“面很好吃。”   面很好吃?面很好吃?面……面?!阿娇姨恍然意会过来。   她喜欢……阿慎煮的面?! 第四章   一大早,正准备开店做生意,孟行慎便接到阿娇姨的电话,十万火急赶来。   “她还好吗?”   阿娇姨用力摆出最忧心忡忡的表情。“不知道柳,就一直发烧啊!”   哈哈,有作用了,有作用了!还说不在乎人家咧,一听到她生病就急成这样。   总算不枉她努力作戏,明明只是小感冒还要故意说得很严重,唉,真是难为他们这群老红娘了。   孟行慎皱眉,进房去看她。   她吃了药,正睡得沈。   伸手探了探额温,是有些热,但应该不到阿娇姨说的那种烧得可能变“帕代”的温度。   或许是昨天淋了雨的关系,都市女孩体质比较娇弱。   问了阿娇姨,知道她从昨天那碗汤面之后就没再吃下任何东西,他借了厨房,简单煮上一碗热粥,回到房中唤醒她。   半睡半醒之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她迷迷糊糊喊了出来。“孟……”   病中的她,声音软软的,带点慵懒沙哑的嗓音喊出,竟透出一丝暧昧的亲密,从未让人如此唤过,他不由自主红了耳根。   “起来,吃点热粥,等会儿带你去看医生。”   “不要。”她推开。头好昏,她只想睡觉。   “不可以不要。”头一回态度强硬,将她由被子里捞起来。   “不要啦,你走开——”耍脾气了,不爽地咬他。   孟行慎也没抽回手,任她去咬,反正皮粗肉厚,让她咬两口不痛不痒。   “咬完了?好,吃粥。”   他发现,身体不适时的她,非常不一样,像个小孩子似的,会闹脾气、耍任性,和平日矜持优雅的形象大相迳庭。   她不爽被逼迫,张口又要咬人,这回他避开了。   “吃粥。吃完再让你咬。”   她忿忿然端过粥,不甘愿地吃了几口就要放下——   “吃完。”   “你好烦。”她瞪人。就说不想吃了嘛!如果要在吃粥和咬人上做选择的话,她比较想选择咬他!   “你说吃完要让我咬。”   “对。”   病中的她心情极坏,带着一腔不爽的报复心情,吃着粥预备等会儿咬到他后悔逼迫她!   努力吃光一碗粥,实在是太想睡觉,她倒回床铺,又被他捞起来。   “等等再睡,先告诉我,你头痛不痛?”   她摇头。   “喉咙呢?鼻塞?流鼻水?咳嗽?”他一项项问,她一项项摇头,就只是轻微发烧、想睡觉而已……喔,对了,还有会咬人。   很怪的症状,但听起来没什么大碍。   “最后一个问题,要吃西药还是中药?”   “你好吵!”她只要睡觉!   这回,说什么也不理他了,倒回枕问,将脸埋在被子里,直接睡死!   “……”好吧,他猜她比较习惯吃西药。   再一次醒来,是被他硬挖起来,强迫将药丸塞进她嘴里,她极度不爽地抗拒了一阵子,然后又睡去。   接着,比较有意识时,已经是隔天中午的事了。   一觉醒来,感觉好多了,她想下床走动,先是看见床边吃了一半的药包,眯眼困惑地回想了一下。   她记得——孟行慎好像来过,和她说了一些话,缠闹了一阵子……   她身体不适时很怪异,只会发烧并且昏昏欲睡,不用理她,任她睡到饱自然会不药而愈。   这个时候千万别来惹她,她EQ会差到极致,完全变了一个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所有平日不会做的野蛮行径都做了个十足,完全没道理可讲。   认识她的人都了解她这个特性,詹琦雯就说,她平常就是太压抑了,压抑过度就会反应在生理上,藉由生病把情绪发泄出来,然后再继续当她的虚伪淑女。   所以呢?她、她有没有对他做太离谱的事?   隐约记得,他叫她吃药时,她真的太困了,整个火气都被挑起来,咬了他几口泄忿……然后呢?应该没有了吧?   那,为什么她会觉得指关节隐隐作痛?   带点心虚,她下床找到在庭院乘凉的阿娇姨。   “咦?醒来啦?有没有好一点?”   “嗯,好多了,我想先洗个澡。”   “那就好。阿慎早上走的时候说你退烧了,他交代说你要是有什么状况的话要通知他。他真的很不放心呢!”   姜若瑶停下脚步,迟疑回头问:“他……是他在照顾我?”   “对呀,啊不然我哪有办法?你那个泼辣劲儿齁,简直像在打杀父仇人,没看过这么暴力的病人,阿慎差点被你打死。”   “……”羞愧及心虚的红晕迅速爬满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被你揍的人又不是我。”阿娇姨好笑地回她。   “……”再假装听不懂就有装笨的嫌疑了。“我洗完澡就去道歉。”      向阿娇姨问到小吃店的位置,由于已经过了用餐时间,店里只有三三两两几名客人。   她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心不在焉看着菜单,还在思考要怎么道歉。   据阿娇姨所言,她好像真的把他打得很惨,尤其每次被逼着起来吃药时,更是连咬带揍,暴力到了极点……   两、三名像是工读生的年轻男女围在厨房边,好像是缠着孟行慎在闹他什么,嘻笑声传到这里来。   “说啦,老板,昨天到底战了几回合?”   “那还用问,你看看老板身上,战果辉煌啊!可见得昨晚战况是我们无法想象之激烈……”   “对耶,有咬痕,还有抓痕。她好狂野喔!”女孩一脸惊叹。   “你们不要闹了……”孟行慎哭笑不得,想走又被堵住厨房门口。“拜托让一下,我真的得去看看。”   有没有那么窝囊的老板?老是被自己的员工捉弄,欺负得死死的。   “你从实招来,我们就放你走。”   “我都说了,人家生病,我只是去帮忙照顾而已。”   “那你有没有趁人家神智不清的时候上下其手?”   “没、有!”简直是咬牙了。   “老大。”年轻男孩一手搭上他的肩,叹息。“同为男人,这句话实在不具可信度,要我半夜就扑上去了。”   那女人很漂亮耶!是男人看了都流口水,他就不信阿慎哥在那种情况之下,会不心猿意马。   “阿峰,我不知道你这么禽兽!”孟行慎不可思议。   “什么禽兽,这是男人的正常反应好吗?”阿峰反驳,原本还在缠闹的女孩,看见坐在角落的客人,连忙扬声招呼。   “啊,欢迎光临,请问——”她声音顿住,所有人目光顺着望过来时,也全都停住动作,当中最窘的莫过于孟行慎。   她……来多久了?没听到阿峰他们胡闹的那些浑话吧?   员工们终于肯让开,他硬着头皮上前,身后两条鬼鬼祟祟的身影也亦步亦趋,深怕听漏了小镇最新绯闻男女的第一手进展。   “你……好点了吗?”   她点头,浅浅微笑。“好多了,谢谢。”   接着,冷场,一片静默,接不上话。   齁!这两个人会不会太ㄍㄧㄙ了啊!旁边的观众都替他们急了。   “啊,那个——老板,我们晚上不是员工聚会,要庆祝阿峰考上大学吗?请姜小姐一起来嘛!”女孩敲边鼓,希望推他们一把。   孟行慎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怕员工的贸然邀请会令她感到困扰。   姜若瑶见他迟迟不作声,也很识相。“不方便吗?我不是你们店里的员工,去了好像不太适合,那不打扰你了——”   身后的人差点吐血!   妈呀!这老板还可以再木头一点!难怪都三十了还讨不到老婆!   身后的手臂暗示地猛顶他,他脑袋当场打结,实在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觉得这样看起来好像当面拒绝,似乎会让人家女孩子很难堪……   “不是!”他冲动地喊了出来。“因为我等一下要去挑邻居小孩的满月礼,所以……”   “那就请姜小姐帮忙你挑嘛!你的眼光又没有比较好,挑完再带她一起来聚餐不就好了?”当员工的完全没大没小,直接命令。   孟行慎看看她,评估她的意愿。   “好,我没问题,你呢?”   没料到她会同意,他反而愣住了。   呆喔!身后员工叹息。   看来他们要想有个老板娘,恐怕还有好长一段革命路程要走——      “昨天——对不起。”   开车来到市区的百货公司,他正专心在思考该买些什么送小蔚蔚好,身旁的她突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被抓伤的手臂。   “你伤口还好吗?听阿娇姨说,我昨天很暴力?”不晓得……他身上还有几道伤?   “那个没什么事,你别听阿娇姨夸大其词。”挑了两件衣服,样式都好可爱,他陷入难以抉择的境地中。   “这件。”她顺手一指。婴儿肌肤嫩,得考虑布料问题。   于是他全无异议地将她指的那件交给结帐人员。   “我生病的时候,会乱发脾气,六亲不认,最好离我远一点,反正我退烧、睡饱了就没事了,下次别来讨皮肉痛。”   “那怎么可以?”生病就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关心和照顾才会好得快,难道以前都没有人这样做吗?   相中另一个目标,又在两个小玩具中陷入抉择。   她照惯例纤指朝他左手边的物品一指,接续话题。“总之听我的就是了!”   “好。”他乖乖听话,将左手边的拼图积木递出去。   她哭笑不得。“算了,随便你。”   虽然,她还是不懂,为什么他要对她这么好,就只因为那句“朋友”吗?多薄弱的理由,但她不想再深究。   买了几项初生婴儿用得到的物品,这当中衣服居多,因为她说小孩子长得很快,不同尺寸准备个几件总用得到,于是他听了她的建议。   她眼光很好,挑的每项物品都很有质感,价钱又合理,所以他完全听命照办。   结完帐,他回头找她,发现她正望着一件孕妇装失神。   那件孕妇装穿在模特儿身上不错看,但是模特儿没有她的气质,她穿起来应该会更好看。   他举步上前,轻喊:“若瑶?”   “嗯?好了吗?”强迫将目光收回,她浅笑。“走吧,时间不早了。”   稍晚,来到KTV包厢时,那群人根本已经玩疯了,满桌的食物、啤酒罐,看来已先喝过一轮了。   令他比较傻眼的是,姜若瑶平时那种气质高雅的样子,玩起来居然比谁都上道,划拳,她会!玩游戏,奉陪!点歌?连《酒矸倘卖呒》她都能唱!   原本还担心她和大家不熟,来了会感到无聊,没想到她不花任何功夫就迅速和大家混得很熟。   这里头,包括前离职员工和假日工读生,凡是在这里工作过的,大家感情就像一家人一样。   孟行慎看她喝多了,怕她玩得太疯,不得不出面阻止。   “你们,联合起来欺负人啊!”根本就是群攻她一个,什么居心?   “哇,老板来英雄救美了耶!不然换你来!”阿峰大惊小怪地嚷嚷,赢得一致支持。   姜若瑶低低地笑,攀着他的肩起身,把位置让给他,踩着微醺的步伐到外头洗手间去洗把脸清醒一下。她真的有点喝多了。   真心话大冒险是吧?反正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玩就玩。   伸手要抽牌,左边——抽不动!右边?死挟着不放……   耍阴招!   他叹气,很认命地如大家的愿抽走中间那张,翻开,一点都不意外是鬼牌。   “哈哈,老板,你手气不太好喔!”   “我来问、我来问!老板,你还是不是在室男?”   “……”什么鬼问题?   “拒答是吧?没关系,换一题,我们是很善良的。你有没有和若瑶姊kiss过?”   “当然没有!”完全不考虑。   “不诚实!再换一题。你们的第一次真的在田边小路,让阿满婶‘捉奸在树’吗?”更劲爆。   “那是谣言!没这回事。”   “太卑鄙了,都不说实话。按照大会规定再问一题,问到你肯说实话为止。”   他说的真的都是实话啊。   “来问一题最简单的。”宜臻正色问:“你是不是喜欢若瑶姊?”   这次他犹豫了很久,答不出来。   “说实话、说实话、说实话——”满室鼓噪。   “没有。”   “ㄘˊㄟ——”嘘声此起彼落,就说他不诚实咩!“没有会对人家那么好?”   “真的,我完全没有想过那个问题,我和她——不合适,你们不这么认为吗?”那么不相配的两个人,他压根儿都没有想过,能眼她有什么。   “而且,我先承诺过另一个人了,我必须先确定她好不好,没心思想那些——”说到一半,发现宜臻在对他使眼色。   什么啊?孟行慎不解地往回看,瞥见站在门边的姜若瑶,愕然。   反倒是她,扬起笑问道:“玩到哪儿了?继续啊!怎么全看着我发呆?”   所以……若瑶姊是没听到吧?   一伙人放下心来,继续吃吃喝喝,点歌的点歌。   一个聚会下来,当老板的被灌了不少,连姜若瑶都无法幸免,最后还是大家将他们送回去。   “累死了,老板真重。”送回到阿娇姨那里,直接将两人丢上床就闪人了,反正老板酒醒了会自行爬回家。   半个小时后,被压得手臂发麻的姜若瑶先醒来,推了推孟行慎。“走开,我好渴。”   醉得迷迷糊糊,听到她喊渴,还是会本能地爬下床找水,照料她的需求。   她喝了半杯,问他:“你要不要?”   “好。”叠上她握着水杯的手,他喝掉另外半杯。   喝完了,拿开杯子,她问:“不用打电话给你妈吗?孝子。”   “不用。”有交代过了。   “我一直很想问,阿水伯不是姓张吗?为什么你姓孟?”头有点晕,她半坐起身,靠在他肩上。   “我是养子。”   “咦?”不是亲生的还这么孝顺?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他们的忌日是同一天,因为——他们是死在对方手上,拿菜刀互砍,身中数刀,就在我面前。”平缓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转头看她。“怕吗?”   “还好。”难怪,洪师傅会说他刚来的时候太自闭,不爱说话,任何人目睹父母拿刀互砍的人生经历,谁还当得了天真愚蠢的活泼死小鬼?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们真的很疼我,我的人生真正重新开始,是在爸妈收养我之后。”   难怪他宁愿舍掉自身的幸福,都要留在这里陪伴养父母。   他太坦白,坦白到她连想安慰都觉得不太需要,只能静默地握牢他的手。   他回应地交握,指腹柔柔挲抚柔嫩肌肤,不经意碰着一处不甚平滑的触感,他好奇地低头审视。留意到他的视线是停在她腕心,并且表情呆怔,多年经验立刻让她领悟到他是想到哪里去了。   她抽回手,试图要藏起那道痕迹。“你、你不要想歪了,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哪样?”   “那个是胎记……长的位置好像有点不适当,看起来很像割腕的疤痕对不对?虽、虽然我谈恋爱每次都失败,每次都伤得好重,可是再痛,我都不会为那种烂男人自杀,真的!偏偏我每次说都没人相信我……”她可怜兮兮地抬眼。“你相信吗?”   孟行慎抬手,怜惜地轻抚她的颊。“我相信你。”   她释然地笑了,依着他厚实温暖的掌心。   “你谈过很多次恋爱吗?”他问,没有轻视,也没有探测意味,眼底有的只是纯粹的关心。   “很多。”伸出手指数了数。“十几次有了吧……第一次想谈恋爱,是在幼稚园大班时,我跟他认识只有一个月,那个男生很呆,可是很听我的话,所以我叫他先跟我谈恋爱,长大娶我,然后要很疼我。他说好,可是才答应没几天,他就不见了,完完全全从我生命中消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是我第一次被男生骗,第一次见识到男人的话不可信。”   幼稚园大班的初恋?听起来很搞笑,但是她的表情一点开玩笑的成分都没有。   “一定是坏的开始,造成我感情上一路衰运不断,我找不到真心爱我的人,朋友都叫我失恋女王,每次都所遇非人。我也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每次都想好好谈个恋爱,认真找个人定下来,可是就是由不得我啊……”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   “嗯。”她回忆最后一次的心痛痕迹。“我和他交往三年多了,他劈腿,瞒着我和公司新来的助理交往,我却还傻傻地以为他会和我结婚,他做不出来的企划案,我替他完成,他有企图、有野心,我放弃升迁把机会让给他,尽全力帮他。琦雯笑我猪脑,我觉得无所谓,和他何必分彼此……直到收到他的喜帖,我觉得、觉得自己真的像笨蛋一样……为他付出那么多,到头来,他却说我气焰太高,齐大非偶,多冤枉?”   孟行慎张臂,将她密密搂在怀中。“你一定很痛。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伤害你——”他好舍不得。   她眨去泪光,仰眸问:“那你要疼我吗?”   他张口,点了下头。“好。”   她问过好几个男人这个问题,但是每个人都骗她,包括五岁半那个初恋,她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骗她,是也无所谓,她被骗得很习惯了,他肯说就好。   她仰首,轻轻吻他嘴角,当作那句话的奖励。   他困惑地眨了下眼,似乎一瞬间不太明白她在做什么。   姜若瑶攀扶着他的肩膀,跪坐在他面前,更加密密贴吮他双唇。   “若……”想说话的孟行慎被她一吻,遭酒精吞噬的脑袋更加昏沉。   她双手沿着他颈脖、锁骨碰触,挑开衣扣往下探索。见他没有抗拒,只是呆呆任她为所欲为,索性将他压倒在床铺,恣意妄为。   “啊。”怕她摔疼、撞伤,赶紧抱牢她。   她低低轻笑,努力摆脱衣物的束缚,肢体亲匿贴缠。   这不是酒后乱性,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眼前的男人是谁。   她只是……太寂寞,身心冰冷失温,如果拥抱她的,是来自于这个曾经对她很好、付出关怀的男人,她真的愿意。   他说,他不爱她;他说,他还在等另一个给过承诺的女人……但是没关系,反正她也没要永远。   今天,陪着他买婴儿用品,她的心房鼓动着难言的渴求。那一件孕妇装,她好希望能有机会穿上它……   如果、如果这个人是她孩子的爸爸的话……她发现她并不排斥。   她想要孩子,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只要孩子会爱她,这样就可以了…… 第五章   头好痛……   清晨醒来,本能地先伸手去挡灿烂刺眼的阳光,瞳孔逐渐凝聚焦点,对上床边背光的窈窕身影。   她身材很好,腰身纤细,长腿套进牛仔裤内,衬出她比例完美的线条,大片美背一览无遗,依稀记得那触感光滑柔嫩,教人留恋得五指不舍得离去……   倏地清醒过来,孟行慎弹坐起身,表情呆滞。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正好穿妥衣物的女子回过头,好整以暇地欣赏他活似被雷劈成焦尸的模样,早预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也不招魂,就悠闲地找了椅子坐下,看他要呆多久。   所幸,三分钟又二十八秒过去后,他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那、那个……若瑶……”   “嗯?”撑着下巴,她有耐心地等他说完。   “我、我们……”一辈子没处理过这种事,挖空了脑浆也想不出该怎么为眼前的情况交代。   “酒后乱性吗?我了解。”她点点头,好心替他解围,说出事前已模拟过无数次的说词。“大家都醉了,不清楚在做什么,当一夜情就好,别放心上。”   “……”她看起来,比他坦然自在多了。   只是……一夜情吗?   他怔怔然,张口无言。   “孟行慎,我饿了耶,你还要继续发呆吗?”   她的本意只是想邀他一起出去吃早餐,他却轻轻啊了一声,连忙说:“你等一下,要吃什么我去准备。”   她轻笑出声,“孟行慎,你不用那么贤妻良母。”   角色完全颠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是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睡过头的老婆忙替喊饿的老公准备早餐。   他又恍神了,望住她难得展现的美丽笑颜失魂。   他的衣服被隔空抛来,他这才回神,下床预备穿上裤子,见她仍盯着他瞧,犹豫地看了腰下的棉被一眼。“你……不转过头吗?”   他们的交情,好像还没到可以光着身子在对方面前穿衣服的地步……他评估这样会不会太失礼,冒犯淑女。   她轻咳了声,小心不让笑意泄出。“为什么要?该看的我都已经看过了。”   这男人,真的是老实得很可爱。   “……”可疑的暗红涌现面颊,孟行慎微窘地背过身,捞起长裤迅速套上,几乎是狼狈地夺门而出……   小镇又有了新的八卦!   同样一对绯闻男女的最近消息,根据“可靠人士”指出,孟行慎夜宿大美人居处,夜里那激情难抑的声音齁——连年过半百的欧巴桑听了都面红耳赤,有够给他狂野的啦——   八卦流传得迅速,远比喷射机要快上许多,不过才一个早上就传遍各个角落,还传回到男主角耳里来。   不同的是,这回他是哑巴吃黄连,再怎么被亏都没脸反驳了……   过了用餐人潮后,他坐下来喘口气,一面思考要怎么对姜若瑶交代,大家传成这样,不晓得她听了作何感受……   “老板哪,那个若瑶姊啊——”   “不要再闹了,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个。”不让员工有机会把话说完,他便板着睑制止。被亏了一个上午,很难不抓狂。   宜臻耸耸肩,朝外头扬声喊:“若瑶姊,老板好像不太想理你耶——”   孟行慎浑身一震,掀开相隔厨房与外场的布幔。   姜若瑶点了一下头。“那没关系,你忙。”   “胡说什么!”孟行慎瞪了员工一眼,迅速追出去。   “若瑶,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我明白。”她谅解地笑了笑。“那你现在忙完了吗?”   他愣愣地点头,在那么美丽温柔的笑颜下,几乎失去语言能力。   她似乎……愈来愈常对他笑了,那柔软如水的嗓音滑过心扉,暖暖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却会让心跳不自觉加快频率。   “那好。你这里有没有休息室?”   “有……”店里有规划一个小空间让员工更衣、休息。   一进更衣室,姜若瑶锁上门,直接对他说:“上衣脱掉。”   “啊?”是她说错还是他听错?   见她拿出刚由西药房买来的药膏,懂了她的意思,脸颊微热。“不用了……”   “脱掉。”   “……”   昨天夜里没留意,今晨看他穿衣时,身上的灾情真的有点惨。   他身上的痕迹,有些是前一天照顾生病的她,被揍被咬,再加上昨晚她激情难抑时不慎抓伤了他的背,简直是雪上加霜,青青紫紫好不精彩,也难怪人家会怀疑他们彻夜狂欢,连续在床上滚了好几圈。   她指腹沾了药膏,一处处谨慎涂抹。   这是一具很阳刚的男人体魄,结实的肌肉,是属于长年劳动的健壮,而不是上健身房刻意练出来的,她想起洪师傅说,他是打小练武,有功夫底子的,可以保护心爱的女人……   芙蓉颊微微发热,想起他抱她时,刚毅的臂弯,却有其柔软力道,强悍却又不失温存,在他怀里,出乎意料地感到安全舒适,让她一觉到天亮……   “若瑶?”背着她,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她动作极温柔。   药膏味道不难闻,凉凉的,带点薄香,但是最让他脑袋混乱的,是她身上隐约传来的女人香,以及指腹柔软的抚触……   搽完背后,她顺着往手臂、胸前移动,他急忙抓住她的手。“我自己来……”   再让她摸下去,思绪就快无法控制,对她胡思乱想了……   姜若瑶没有异议,将药膏交给他,敛眉思索。“晚上有没有空?”   “有。”本能地答完,他才问:“要做什么?”   “我还没逛过你们这里的夜市,愿不愿意充当地陪?”   “好。”她现在心情好一点,有兴致四处走走看看了吗?   “那你忙吧,晚上店里忙完再打个电话给我。”   孟行慎目送她离去,久久回不过神。   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约他吗?可是……他以为经过昨晚的事,她应该会避开他才对,尤其大家传成那样……她还肯约他一起出去,那是不是表示,她没有不高兴?   可,她不是说,那只是一夜情,她喝醉了,没别的吗?她应该知道,再和他出去,真的像是默认他们是一对了……   “嘿!老板,人都走远啦,还在痴痴地望!”宜臻冒出来,拍了下他的肩招魂。   孟行慎瞪她一眼。“你们下次不要在她面前乱讲话了。”万一她误会,不高兴了怎么办?   哇!老板不开心了耶!那么担心人家的心情、想法,还敢说不在乎!   孟行慎真的是一个很体贴的男人,一起出门,他总会在极细微的地方照料到她的需求,在夜市人潮多的地方,会不着痕迹地用手臂将她和人群隔开,尽可能不让她沾染到人体的汗味、体味,沿路吃吃喝喝,他会体贴地帮她拿饮料、包装袋,让她从容自在地享受美食……   与她交往过的男人里,他不是最帅的,各方面条件不算出色,平凡得在擦身而过之后不会让人特别有印象,但却是在一起感觉最轻松、最舒适的。   “这小番茄好甜,你吃吃看。”叉了一颗,送到他嘴边。   他一手替她拿饮料杯,另一手帮她拿水果,没让她双手沾得甜腻,她替他服务一下也是应该的。   盂行嗔对这透着亲密意味的举动感到不甚自在,却没拒绝,微窘地张口咬掉竹签上的水果。   也许就是因为在一起的感觉太好,她顺口邀约,他便顺口答应,有时她也会到他店里用餐,知道她吃得清淡,他会另外烹调,员工们很习惯这位娇客的到来,为她预留角落她常坐的专属座位,还替她准备杂志打发时间。   每回她来,不会点餐,就只是静静坐着、翻翻杂志,等他忙完店里的来客,会亲自煮适合她喜好的食物,过来陪她一起用餐。   然后有一天,他冲动地开口约她。“我邻居结婚请客,要不要一起去?”   “咦?”   “那个……”他面颊有些可疑的暗红,一路蔓延到脖子。“就上次你陪我买满月礼的那家,他们这几年敲了我不少红包,我们可以挟怨多吃一点……”好烂的说词!讲完立刻唾弃自己。   她轻笑。“好啊。”   于是,关梓勤婚宴那天,他们一起去了。   席间,他成了众人围攻的对象,一直调侃哪时要轮到他请客。   在新人休息室里,他前去道贺,还被关梓齐调侃。“哟,这不是传说中的‘奸夫’吗?地下恋情终于台面化了?”当然是绯闻女主角不在,才敢这么没口德。   好他个孟行慎,真大的狗胆,敢嚣张地双双出现,不怕被那群婆婆妈妈凌虐致死?   帮新娘子补妆的关梓韵听见,不苟同地瞥了四哥一眼。“你没有更好的形容词了吗?”   “那是你不常回家,不晓得这两人‘偷情’历史多精彩!”   “哪里有很精彩……”有九成都是穿凿附会,胡说八道。   “意思就是还是有,只是没有很精彩而已?”关梓修双手抱胸,叹息接口。“老同学,你的道行太弱。”完全不是他家四弟的对手。   “最好他有脸否认啦!我听妈说,那个四婶婆听卖菜的阿忠叔家邻居的朋友说,他都直接在人家住处过好几夜了,还同进同出,每晚都听得到很害羞的声音喔!”关梓容忠实提供情报。   “……”这是第几手消息?   明明就只有一夜,其他都是送她到门口就走了好不好!   现在才知道,原来关家比谁都八卦!   听得晕头转向的关梓韵,努力跟着绕来绕去的关系图,总算理解后,力持冷静地问了句:“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们自己的邻居?”   全面冷场。   对齁,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就住在隔壁的当事人?   比较没神经的关梓勤左看右看,来回打量了大姊与孟行慎,本能就冒出一句:“所以阿慎哥你现在对大姊已经没——”   “梓勤!”新娘子不早不晚地打断,态度无比自然。“你乖,先出去招呼客人。”   接收到暗示的准新郎眼神往门口看去,心里暗暗挫了一下。姜若瑶哪时站在门口?   她敲敲半掩的门扉,礼貌地笑了笑。“来跟两位新人道喜。还有——行慎,你妈问你要坐她那桌,还是要年轻人坐一起。”   孟行慎看了看她。“坐朋友那桌好了。”一群年轻人,她会比较自在。   向关家人打过招呼后,他带她先行就座。   那天晚上,他们小喝了一点,告知母亲后,先送她回家,沿着田间小路散步,吹吹夜风醒酒。   她发现他很好玩,不管有没有醉,只要碰一点点酒就会满脸通红,不像她,喝再多都脸不红气不喘,醉了看不出来、不醉也看不出来。   她浅浅微笑,顺势去牵他的手,他回眸,再自然不过地握牢。   时间颇晚了,酒席散后,他们还去闹新人的洞房,不经意知道她酒量好,公推她和新郎拚酒,存心灌醉新郎不让人家洞房。   年轻人很玩得开,闹到凌晨才放他们去过新婚夜,乡下人又一向睡得早,整条路安安静静,半个人影都没有。   行经上回那棵树,想起在那里发生的事情、还有后来被八卦流言传得百口莫辩的他,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他不解地回头。   她指指上头一颗颗青青红红的小颗粒。“那是什么?”   “桑椹。你没吃过?”他不可思议。   “你想笑我对不对?”她瞪他,近似娇嗔的模样好可爱,他心脏不自觉漏跳了一拍。   仗着身高,他一伸手便摘了颗红得发紫的小颗粒,放进她掌心。   她瞧了瞧,轻轻擦拭后,尝试咬了一小口。“甜甜的,有点酸。”   “肚子痛别怪我。”虽然他小时候也做过这种事,阿母常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倒也把他养得这么大了。   她偏头,轻笑。“其实乡下生活没我想象的那么无趣。”   他心房一动,凝视她。   她的意思是……她可以考虑留下来吗?   “吃过现摘的青芒果吗?我家后面种了几棵,我妈娘家传授了独门配方,夏天冰镇过后,酸酸甜甜的,很好吃,梓齐小时候老是跑来偷摘,要梓勤把风,被我妈逮到好几次,向关叔告状。过两天我弄给你吃。”   “好啊。”她始终保持微笑,专注聆听。她觉得,他说话时的样子其实很迷人,有他独特的魅力。   “行慎,”她轻柔喊了声。“好像有东西跑进我眼睛里了。”   “啊,那你不要动,我看看。”完全忘了前车之鉴,一听她说眼睛不舒服,立刻倾身专注地察看。   她定定仰视他,心房荡漾暖暖浪潮,微倾向上,轻轻啄吻了下他唇角。   不见眼眶有任何异样,连轻微泛红都没有,他正感疑惑,便被她的举动怔住,对上她凝视的目光。   她倾前,再掠一吻。   而后,他有了动作,伸手搂回她,深吻。   环在他腰间的手悄悄移动,沿着他上衣下摆往上抚触,如此大胆挑逗,似水般柔软妩媚的身段依偎在他怀抱,他当下无法冷静,失了自制地拥抱、探索,她裙下柔软潮润的反应,更是让他最后一丁点思考能力也消失,抵靠树干,以着竭尽所能的最快方式,深入柔软娇躯。   “啊——”她娇吟,似嗔似怨地瞟他一眼。“你……太大……”   再也没有什么话,会比这一句更具催情效果。他当下完全无法克制自己,在她体内放肆纵情。   或许是野外放纵的刺激,让他们迅速在激烈欢情中攀上极致,她甚至失控地咬了他的肩膀。   他喘息,紧紧抱住她调整呼吸,理智回来一点点。“你还好吗?”   他刚刚似乎太急躁了,几乎全无前戏,也没等她准备好……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控,面对她细哝软语、淡淡撒娇的姿态,他就完全没办法思考了,不晓得有没有伤到她?   “不好!”她瞪他一眼,很柔媚的那种瞪法。“你害我好痛。”报复地再往他颈际咬一口。   “对不起。”她那种咬法,其实不痛,就是刺刺麻麻,又搔不到痒处的那种骚动,他不自觉身体紧绷,欲火重燃。   她瞪大眼。“你——”   “对不起。”一边细吻柔唇,缓缓在她体内移动。“再一次好吗?我保证会温柔一点。”   “你……”她娇嗔地捶了他肩膀一记。“都做了才来问,虚伪。”   哪有人像他这样,一边道歉和解还一边犯案,这样是要人家怎么原谅他?   结果,那晚他们身上的衣服都被掉落的桑椹果子染得红红紫紫,他还帮她拍到几只掉落在身上的小虫子。   这下,真的应了那个八卦流言了……不,八卦不是八卦了,他真的做了这么没分寸的事!   接着,他不敢回家,只好偷偷摸摸到她住处去洗澡兼洗衣服,否则回家要怎么交代他像被丢进桑椹汁里搅过一圈的灾情?   最后,他抱她回到床上休息,被她欢爱后慵懒柔媚的姿态迷惑,离不开,眷眷恋恋地拥抱、亲吻,不做什么,就只是搂着她入眠。   第一次,可以说是酒后乱性,第二次,也可以说是酒糟催化情欲,那第三次?第四次?以及往后的那几夜呢?   虽然他们之间从没谈论过这个话题,但是她容许他做尽亲密行为,与他同进同出,她会对他温柔微笑,与他牵着手逛街,旁人早认定他们是一对。   于是他想,他们应该不只是朋友。   姜若瑶也没想过,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沈敛无害的男人,做爱时却能极致狂野,爆发力惊人,到最后求饶的都是她。   坏事真的不能做,做了会上瘾,然后习惯成自然。   有时,店里忙完了,他迫不及待来找她,张臂抱她时,闻到他衣服上的食物味道,她皱鼻道:“有咖哩味。我不喜欢咖哩。”   于是,下一回他来时,先回家洗了澡,怕阿娇姨缠着他说长道短的,直接从后面爬窗进来,又被她指控。“孟先生,你洗得香喷喷爬进女子香闺,存的是什么居心啊你!”   无论她说什么,他都照单全收,会任她调侃,对她的要求总是说好,他是那种——用心去宠爱女人的男人。   她知道他眷恋她的身体,无论做爱前与做爱后,都能感觉他指掌留恋的抚触,总是要拥抱亲吻好久,不舍得放开。   她也是。被他拥抱的感觉出其地好,不只是性爱的高潮,更包含了更深一层的心灵慰藉,那种被宠爱、被强健臂膀密实呵护的安全感。   从没想过,他与她在这方面可以如此契合,他的强势与温柔,她的柔软与妩媚……   这几日清晨醒来,身体略感不适,她心里有了底。   小镇消息传得太快,她没去西药房,而是单独去了趟市区的大医院挂号。   回程途中,拿着诊断证明,她一直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告诉他。   如果在一开始,她会二话不说,收拾行囊离开。她想要孩子,却没想过要孩子的父亲,没必要说了徒增困扰。   但,那个人是孟行慎,他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孩子的父亲而已……   与他上床,是感觉对了,他给了她一份怜惜,让她再度有被宠爱的感觉,想要被他拥抱,并不是只为了小孩。   她已经恋上在他怀抱入睡的感觉,喜欢出门有他陪伴在身边,喜欢说话时有他专注聆听,喜欢他爬着窗来找她,跟她说一声晚安……   心里有了眷恋,走与留成了迟疑,她拿不定主意。   或者,先告诉他,看看他反应如何,再做打算吧……   满腹心事来到他家找他,阿水婶说他还在店里忙。   是啊,这时候他怎么会在家!真是!连平日清晰的思路都乱了,这孟行慎啊……她轻叹,要还硬说他对她无关紧要,那真是自欺了。   见阿水婶在厨房忙进忙出,她主动上前问:“需要我帮忙吗?”   “唉哟,免啦,你麦去伤着手。”人家看起来娇滴滴的,怎好让她去沾油烟。是说齁,这也是阿慎的选择啦,孩子喜欢比较重要,就算娶进门要服侍媳妇,孩子快乐她也是欢喜做,甘愿受啦!   “伯母,您别把我想得那么娇贵,我会下厨的。”真是糟糕,孟行慎的母亲对她好像有点错误印象呢,得赶紧修正她娇贵千金的印象,免得孟行慎为难。   “按呐唷,啊呒你帮偶把这锅炖牛肉送去隔壁关家啦!”她要顾着炉火走不开。“细利,烧喔!”   “好。”接过锅子,顺便到隔壁去联络感情。   阿水婶颇自豪地告诉她,这锅炖牛肉是她的拿手菜,阿慎最爱吃的就是这道妈妈私房菜了,每次餐桌上有这道菜都要多吃个两碗白饭,瞧瞧把他养得多壮,连隔壁关家都爱吃的咧!   等一下回去,她想问问阿水婶可不可以将这道拿手菜传授给她……   来到隔壁,中庭没看到人,大厅门平日白天都是敞开的,她将炖牛肉放在桌上,在中庭沿着三合院的ㄇ字形建筑找人。半掩门扉传出来对话声,本欲喊人,她却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声音卡住,忘了原本要说什么。   “阿慎和姜小姐应该好事近了吧?”梁问忻舒舒服服趴在他孩子的娘腿上,享受VIP级的剪指甲服务,闲闲嗑八卦。“那天我看到他们在树底下吻得难分难舍。”   “可是我有点担心耶。”   “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和他交往的又不是你姊。”   “唉呀,你不知道啦!姊是阿慎哥的初恋耶!他们分手以后,就没看他再谈过恋爱了,大家都知道他对姊感情放得很重,一直忘不了大姊。”   “那又怎样?”谈一次恋爱就活该被判死刑啊?那他早不知死几百次了。   “你不觉得,若瑶和大姊有几分相像吗?气质、神韵,连声音都有几成相似,我是觉得……”关梓容皱眉,不敢说出心中的疑虑。   “你怕他不知是真的走出来了,还是对你姊的移情作用?”   “是有这个可能啦。”如果是这样,那等于是同时误了两个人,他们家很罪孽深重……   梁问忻白她一眼。“关梓容,你会不会想太多了!”脑袋太闲了她!   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她没细听,也听不见了。   她没惊动任何人,无声往回走。   她也没回孟行慎家,一个人独自坐在他回家必经的那条小路的溪流边,静静地,想了很多事情,想清楚以后,下定决心拨了电话给他。   “行慎,我在小溪边等你,有事跟你说。” 第六章   姜若瑶打电话来时,他正在忙,没接到,后来看到她的简讯,急急忙忙赶到溪边,她仍耐心地坐在那里等待。   他微喘,张口想说话——   “别急,慢慢来。”看得出他很喘,一路跑来。她递出面纸让他擦汗,等他先顺上一口气。“店里忙完了?”   “没。我叫宜臻他们看着办。”   孟行慎跟着坐下来,想起更早之前,他们好像也是在这里,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差不多的对话,那时,她是说要离开,跟他道别,这次呢?   他微笑望她,看得出来心情很好。“你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嗯。”她停顿了下,似在思索怎么启口。   “我在听。”   “行慎,我想离开了。”   他仍然维持着凝视她时的表情,没有移动,只除了笑意僵在唇角。   “行慎,我想离开。”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仍是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他完全错愕,无法组成完整的句子。   “我在台北有工作,台南有家人,会来这里,只是休假散心。”   这里……只是休假散心,所以没有停留的理由吗?那,他呢?不算理由?   “可是我以为……我们……”他困难地顿了顿。   以为什么呢?以为她和他走得那么近,以为她会对他笑、以为夜里的那些拥抱,就是承诺了吗?   “行慎,我从来没有说过要留下来。”她轻轻地,如此说。   简单一句话堵死了他,再有什么,也全说不出口了。   对……她没说过要留下来,也从来都没想过要留下来,他之于她,只是一个过客,短暂停留在她生命中的一段插曲。   他只是把自己以为的那些,做了错误的解读,以为她有可能改变主意,为他留下来。   他们从来就没有承诺,她可以走,他甚至——连开口留她的立场都没有。   他无法再说一句话,就只是看着她。   “行慎……”这样是什么意思?她不懂。“你很生气吗?”   “没……”他要怎么生气?他甚至不是她的理由。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没有别的?”   “没有。”坚定一句,毫不迟疑。   他点点头。“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送你去车站。”他别开脸,率先起身。   她默默跟在身后,各自沉默地回到她住处,她突然伸手拉住他,给他一记拥抱,轻吻了下他唇畔。   “谢谢。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你陪我这一段,虽然我们并不合适,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可以拥有真正的爱情。”   真正的爱情……   所以,她不会是他的爱情,也不想是他的爱情……   他静凝着她,终于懂了。   回到家,整夜无法成眠,孟行慎在门庭前呆坐到天亮。   清晨值班回来的关梓修,经过小路,看见靠坐在门沿神情空泛的他,奇怪地上前问了句:“怎么了?”   由恍惚中回神,他仰望那张关怀俯视的脸孔,轻轻问了句:“梓修,我和她——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合适?”   关梓修微愕,不能想象这句话是出自于他口中。“我以为你从不自卑。”   他们同龄,又是邻居,一路同班到国中毕业。他表现优异,孟行慎成绩平平,两人一直是最鲜明的对比,亲友邻里总会拿来说嘴。   后来,他与梓韵恋爱,梓韵也是那种美丽聪慧、出色亮眼的人,旁人的评论也从没断过,但梓韵一向自主,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慎亦然。   他从没见过孟行慎如此介意那种差距,觉得自己不如人,他活得恬适自在。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求学不是他的长才与最佳发展,也不强求;因为是养子,贴心早熟、懂得感恩,也因为阿水伯四十来岁才收养了他,他不愿造成养父母的负担,十六岁就半工半读,计划创业,想让父母享清福,回报亲恩。   成就这种事,该怎么说呢?孟行慎没有读很多书,但是他务实沉稳,懂得的为人处事道理不比任何人少,他从来就不觉得,孟行慎有哪里比他差。   可是今天,他却问了这样一句话。   “是姜若瑶?”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不可否认,我们之间的差异……是真的太大。”   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聪明、有良好的气质与谈吐,他却只有高职毕业,只知道用劳力换取收获。她是都市粉领新贵,他可能一辈子就是守着小小的小吃店,奉养父母,一辈子难再有更了不起的成就了。她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女子,他其实知道她的出现让镇上多少未婚男子心思浮动,而他,生得太平凡,不丑,也没人说过他好看,见过了也不一定会特别记住。   配不上的,那么平凡的自己,没有一点配得上她。   以前,只是觉得不适合,坦然接受;现在却觉得……不配,心会痛。   关梓修皱眉。“是她介意?还是你介意?”如果姜若瑶是这么肤浅的女人,那不要也罢,她配不上孟行慎。   “我不知道……”只是头一回,那么清楚地意识到,两人的气质、条件差异原来那么大,她是都市粉领新贵,很多事,就变得不能做了……   接近中午时,他才接到姜若瑶来电,动身前往。   “都整理好了?”他问。   “嗯。”   他替她提行李,到外头先发动机车,却发现刚刚还好好的机车,数分钟后很诡异地完全没动静。   抬眼不经意瞥见那道路过的身影,他扬声喊:“梓齐,你来得正好,我机车有点问题,麻烦帮个忙。”   关梓齐回身,很认真地问:“你不觉得不太对劲吗?”   “好像是。”点头认同。坏得有点离奇。   “那你要不要问问,是谁搞的鬼?”   “谁?”   “我。”答得很干脆。   “……当我没说。”他拿起手机另外拨号。“全叔,你今天有开店吗?我机车——”   “没空!”   孟行慎无法置信地瞪着手机。   什么情形?他居然被挂电话?   他改拨员工的电话。“阿峰,能不能跟你借个机车,我——”   “不借!”又挂断。   关梓齐耸耸肩,回他一记爱莫能助的表情,潇洒走人。   “……”他与姜若瑶面面相觑。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没关系,我自己等公车就行了。”   他先她一步提起行李。“我陪你一起去。”   姜若瑶赶紧跟上去,才刚走出路口,一辆脚踏车朝她迎面而来,她闪避不及,擦撞了下,跌坐地面。   孟行慎脸色一变,上前察看。“若瑶,有没有怎样?”   “我……”她皱眉,手扶在腰侧。“好痛。”   脚踏车上的宜臻耸耸肩,用一点忏悔诚意都没有的口气说着道歉词:“唉呀,真不好意思,一定是闪到腰了啦,若瑶姊,你要不要再留下来休养几天——”   孟行慎气极,面色一沉。“你们够了没有!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怀孕的人禁得起你这样撞吗?!”   此话一出,宜臻傻眼,若瑶也愣住。   “我不知道……我们只是……想替你留下若瑶姊……”并不知道她怀孕了啊。   “她心不在这里,想走谁留得住!”那又何必勉强?何必为难她?   从没见老板发过这么大的火,宜臻吓得当场傻住了。   孟行慎脸色很难看,急忙拨打手机。“梓修,你在不在家?麻烦你——”   “并不想。”   “我是要送她去医院!拜托!”   另一头安静了一秒。“我马上到。”      紧急开车送医后,情况稳定下来,但是暂时还无法移动,必须在病床上安胎二天。   孟行慎刚被她赶回家,而她盯着天花板发呆。   上班前,关梓修先绕到妇产科来探望她。   “你还好吗?”   她回以友善的微笑。“没事。”   关梓修静默了下,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阿娇姨看到你在收行李,通知大家,我也没想到他们连这种手段都做得出来。”   她苦笑。“没关系,至少我知道你们有多团结了。”   关梓修看她一眼,确定里头并没有嘲弄或不悦,才又接续。“你说要走,阿慎心情很不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坚决,真的是因为他配不上你吗?”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感情这种事……”她顿了顿,回视他。“我以为你心里应该比我还清楚,他真正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我吗?还是找寻你妹妹的残影?”   她知道了?!   关梓修恍然明白,她也是个骄傲的人,宁要唯一,否则便全盘舍弃,没有模糊地带。   “阿慎……”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我无法为他的感情世界背书,他太低调内敛,心事旁人从来没懂过。也许他曾经很爱梓韵、或许他至今无法忘情、也或许真像你说的,他是在你身上找寻梓韵的影子,但是,有一点至少我可以完全肯定,那就是——你肚子里有他的孩子,这对他的意义比任何女人都重要!”   “就因为孩子?”多可悲。   “有差别吗?他是个把家人、把责任感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他的命在你肚子里,他重视孩子、重视你,都已经掌握最大的优势了,你却没有自信取代一个十几年前的旧爱吗?如果你连这一点点心思都不想为他耗费,那他对你而言应该也没那么重要,请当我没说,打扰了。”   关梓修离开了,而她想着他的那番话,陷入深思。   曾经想过,他摆脱不掉过去的感情,所以在她身上寻求慰藉,无论他们多契合,终究不是真正的爱情,一直活在过去里的他,心态也很不健康。   真的很可悲,她从来没遇到过真正爱她的男人,不是为了她的能力、不是为了她的美貌、不是为了她的身体,爱的就单单是她这个人而已,她曾经以为,他或许可以,他对她的宠爱与纵容、那种一辈子没有过的爱情运,让她受宠若惊到不太敢相信。   结果,到头来仍是没变,他只是因为她长得像他的旧情人,他在乎的,依然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她。   所以,她选择走开,不必同时陷在虚幻的错误里。   但是,扪心自问,她在不在乎这个男人?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契机,这男人值不值得她掌握这个机会,试着努力一次?   她是孩子的母亲,对于为他孕育生命的女人,意义必然不同,也许,她真的可以试试看……      她睡着了。   孟行慎放轻脚步来到床边,确定她一时半刻不会醒来,才悄悄将掌心平贴在她肚腹。   小腹还是平坦的,感觉不到孕育生命的迹象,但是他确切知道他已经存在,每分钟都在一点、一点,努力地成长。   他眼眶微微发热,为那股从来没有过、心痛又心酸的感觉——   姜若瑶睁开眼,不解地望住他。“你在干么?”   “没。”他赶紧抽回手,佯装无事地替她拉好被子。   她盯住他的眼睛,不让他逃避。“行慎,你早就知道我怀孕了对不对?”   他动作一顿,含糊地哼应了声,假装要倒水地背过身去。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握住杯子的手停住,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和你同一天,梓修看见你在妇产科挂号,打电话告诉我。”   所以他那天看起来心情这么好,是以为她要对他说这件事?   可是她却告诉他,她要离开。   “对不起,行慎。”他当时一定很难过、很失望。   他甚至问她,有没有其他的事要说,她却回答,没有!   她不说,他也就尊重她的意愿,不去拆穿……   带着些许歉意,她试探地轻声问:“你——希望我生下他吗?”   倒水的手颤动了下,他坐回床畔,将水杯放到她手上,才迟疑地开口:“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这样要求,也知道这太为难你,但是——拜托你,生下来好不好?我在这个世上没什么亲人了,他是我——”   “好。”她打断他,笑意浅浅。   声音顿住,他怔愣地瞧她。   “我说好。你想要,我就替你生下来。”他要亲人,她给。   孟行慎眼眶一热,动容地张臂抱住她。“谢谢。”   姜若瑶掌心轻抚他的发,心房荡漾着浅浅的怜惜。   虽然有养父母的关爱,但她想,他心灵某处探不着的角落,必然隐藏着免不了的遗憾。一个在世上连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都没有的人,怎么可能不寂寞?   她这才领悟,肚子里的孩子对他的意义有多深重,也意识到她什么也不说,怀着孩子离开的行为有多残忍。   “我可以摸摸他吗?”他期待地问。   “可以。”   他伸手摸了摸她肚子,又将身体往下移,脸颊轻轻贴在她腹间。   姜若瑶被他的行为惹笑。“才一个多月而已,你是听得到什么啦!”   “听到再告诉你。”他只是觉得,这样离孩子比较近,也让孩子感受到他。      “你心情不错?”在路口遇到,关梓修迎面问了句。   “她说要留在这里,把小孩生下来。”孟行慎回答,眼底眉间尽是愉悦。   第一次当爸爸,感觉好奇特。   这是她的决定?所以她并没有那么不在乎阿慎,仍是愿意给彼此机会尝试。   关梓修点点头。“那就好,不然自己妹妹造的孽,我也过意不去。”   孟行慎脚步一顿,侧瞥他一眼。“这跟韵韵无关,你们别老在她面前说这个,她会不好受。”   “就是这种态度,你老是维护她,不是心里还有她的影子?老同学,女人很介意这个。”   会吗?   小镇没有永远的秘密,他也不认为若瑶会一无所知,可是……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介意这种事。   找了一天,他和她商量另寻住处的事,毕竟民宿不是一般住家,没那么方便,而且……离他家有一段路。   他店里附近有个房子在出租,屋主搬到北部和儿子同住,他想租下它,重新整理一下,这样她可以住得舒适些。   这个念头其实很早就有了,他实在不想每次去找她,做了几次、一次多久,隔天全村都知道还兼讨论!阿娇姨那里的隔音设备实在很差。   只是,那时他找不到机会开口,也不确定她是不是愿意长期居留。   从医院回来休养时,顺势向她提了这件事,她没多作考虑便答:“好啊,但是房租我要自己付。”   可是——   “不要跟我辩,否则我不搬。”   于是事情成了定局,他帮她搬家,房租她自己付。   她的个性,其实和梓韵有某程度的相似,有足够的能力及智慧照顾自己,并不会因为怀孕而想仰赖男人。也因为了解,很多时候,他不会与她争论,顺着她想要的方式去与她相处。   搬到新住处后,他更可以就近关照,一逮到空档就往她那里跑,一定要每天摸摸她的肚子,跟他的小宝贝说说话,不然当天晚上会失眠。   员工都在啐他。“是有没有那么恶啊!骗人家没当过爸爸喔!”   随他们怎么说,孟行慎完全不当一回事,依然故我。   怀孕第三个月照超音波时,初步判断是女儿,他兴奋地对着那张黑黑白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照片看了又看,连姜若瑶都想笑他傻爸爸了。   再然后,他冲动地跑去市区,买下当初她看的那件孕妇装,送到她面前时,她讶然。   “那个……是有点早,我就想说,反正以后用得到,你……穿起来应该很好看。”说这些话时,他耳根全都红了,她却听得眼眶发热。   她好庆幸她当时没有走,否则她不会知道他有多在乎!   她或许可以一个人应付怀孕过程的点滴,但是,有另一个人陪在身边,一同产检、一同去听妈妈讲座、一同分享孕育生命的过程,感染对方的喜悦,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美好且珍贵。   当下,她感动得直接仰首献吻。   他愣了下,旋即抱住她,热烈深吻。   他们很久没有这么亲密了,从她说要走那天开始,就没有了。每日除了轻抚她肚腹,贴上脸颊和小孩道晚安,还有出门时会扶她的肩护住她之外,再无其他。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太多、太亲密。他们……终究不是相爱的,她愿意留在这里,替他把孩子生下来,他已经很感激。   但是这一次,是她主动起的头,他没有办法想太多,肢体缠腻中,猛然想起——“这样可以吗?会不会——”   “没关系。”她张臂搂回他,接续未完的情韵。“我问过医生了,只要你别太粗鲁就可以。”   那一夜,他果然很温柔,缓慢而悠长地抚触、亲吻,柔软与阳刚亲密契合,分享彼此的体温、心跳,重温曾经共有的温存记忆……   于是,他夜宿在这里的频率愈来愈多,到后来打电话向母亲说一声时,阿水婶还会回他:“喔,呒要紧,李无闲最李,麦去伤着哇钦金孙对赫……”   完完全全习惯他的夜不归营。   “……”他其实没那么纵欲好吗?又不是睡在这里一定是在做那档子事……好啦,是偶尔有那么几次,但他就不可以只是单纯抱着他孩子的妈睡觉吗?   她肚子渐渐大起来,食欲明显增加,有时夜里还会摇醒他。“行慎,你女儿说她饿了。”   然后他会乖乖起来替她煮宵夜。   看到食谱上的美食、可爱的小饰品,她只要加一句——“你女儿想吃”、“你女儿说好可爱”、“你女儿喜欢这个”,他就会完全无异议地听命照办,宠她宠得不像话。   她后来想想,关梓修说得对,一开始抱持什么心态、有没有爱情,其实也没那么值得探究了,至少这一刻,他对她是全然的在意,虽然是为了孩子,但是他将她看得比什么都还重要,未来,不是全然没有希望。 第七章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来到她住处,发现她坐在阳台边的摇椅上睡着了。   他放轻动作,进浴室迅速洗了澡出来,她依然睡得很沈。   五个月大的身孕,肚子好明显了,她穿着他买的那件孕妇装,如他所预料的,很好看,相当衬她雅致的气质,怀孕没让她变丑,反而增添一股说不出来韵味,带着成熟与妩媚,他没见过比她更美的孕妇。   他悄悄走近,凝视她的睡容,不自觉看痴了。   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动,他拿起手机,使用照相功能,将这一幕的她拍了下来。   “嗯……”姜若瑶揉揉眼,不解地看他。“你在干么?”   像要掩饰什么,他微窘地收起手机,试图用最自然的口气带过。“没。你睡在这里会感冒,要不要抱你进去?”   她微笑朝他张手,于是他倾身,轻而易举地抱起她回房。   “会不会很重?”怀孕让她的体重增加不少,不过看他无时无刻抱起她,都像很轻松的样子。   “你还可以再重个二十公斤。”   她轻笑,捶了他肩膀一记。“我又不是神猪。”   “猪有猪的好处,它可以一次生好几胎。”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对,他不是会开玩笑的人,所以这句是认真的,他真的希望有很多小孩……   她苦笑,赶紧转移话题。“今天好像比较晚?”   “唔,客人比较多。”将她放进床内,顺手拉来被子替她盖上。“会不会饿?要不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妞妞说她不饿,你去帮我把椅子上那本笔记拿来。”她赶紧坐直身催促。   孟行慎三两步取来,又蹲回床边,将脸贴在她肚子上。“真的不饿吗?可是妞妞告诉我她想吃。”   “你不要闹了,给我暂时离开你女儿几分钟,我有正事要跟你讨论。”她笑着推了推他。这家伙,自从知道她肚子里是女儿后,就成天妞妞、妞妞地叫,全镇都知道他未出世的女儿小名叫妞妞了啦!   他不太情愿地坐起身,手还依依难舍地停留在她腹间抚摸。妞妞刚才有踢他一下,他还没跟她说完悄悄话,这样走掉好没礼貌……   “我是说真的啦,有正事要谈。”她强迫地扳过他的脸面对自己。“这是我最近统计的数据,你先看看。”   孟行慎大致翻了几页。“我店里的来客数统计?”她记这个干么?   “嗯,不止是来客数,还包含经过的人潮流量。其实我发现,小镇人口没有我想象的老化,而且来客年龄层分布,最大的区块反而是落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   再往后翻,是一些看起来像是企划案的东西,包括他看不太懂的市场评估,连菜单都拟出来给他看……   她是个成功的行销企划人才,懂得如何评估商品性质、市场需求,最好的定位,将商品价值发挥到极致。   她这几天,每天都坐在店里,由早到晚埋头写写改改,有时夜里醒来,看她还在笔记型电脑上敲打,就是在忙这个?   “至于商圈需求评估,附近三公里内就有两所大学、一所高中、一所高职,所以我认为它是有其市场潜力的。在市区,走几步路就有一家简餐店,可是这里却没有一家这类型的店面,以市场的独占性层面来看,有努力空间。”   “不太懂。”她分析了那么多,他还是不清楚她想做什么。   “简单来说,最近我在思考,店里的形式诉求,有没有可能转型成为复合式餐厅,你觉得呢?”   吃他做的食物吃成习惯,他的厨艺并不比大都市的简餐店差,求学时代在餐饮业的打工经验丰富,猪排饭、义大利面、小火锅、咖啡、小蛋糕……这些他都能做上手,在餐点供应上,她想不会是问题。   小吃店变成复合式餐厅?会不会落差太大了?他想都没想过。   “你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念头?”   “每次看你忙了一天回来,都很累的样子,所以我在想,其实可以有更符合经济效益的做法。如果一天一百个客人,你在厨房里忙着挥锅铲,一盘三、五十块炒饭、炒面、豆干地卖,或者提高客单价,强调服务品质,一天只要五十个客人,你只要应付五十个人,让他们悠闲惬意地翻杂志、吃餐点,同样的收益,你要选哪一个?”   他其实可以轻松一点的,他有稳定的基础客源,而这些客源的性质对转型的接受度不会太低,各方面的商圈形态评估下来,都是大有可为的。   “我企划案写惯了,顺手就做出来了,你可以参考看看,考虑清楚再告诉我。”   她说得轻松,但他明白,她其实花了很多心思。   她说的那些观念,他并不很懂,一直以来,都只是脚踏实地地耕耘,以一分汗水换取一分报酬,他没有读过很多书,不懂那些深奥的行销概念,但是她懂得,如何在资源限制下,求取产值最大的利益模式。   这个女人,全心在为他设想、盘算……   领悟她煞费苦心下的用意,孟行慎感动地伸手搂住她,心房暖暖的。“好,你想怎么做,都听你的。”   “这么相信我?”她斜睨他一眼。哪天被她卖了都不知道。   “对,我相信你。”   得到他的同意,她开始着手策划大小细节,包括网站的架构、宣传、广告的设计、菜单的版面设计、店面装潢和空间规划等等。   这阵子,为了忙这些事,她根本没有一夜睡得好,孟行慎发现,她黑眼圈都出来了。   “若瑶,慢慢来,不急。”她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但她总是笑笑地说:“不要紧。”   取店名时,她曾经问过他有什么想法,他说都好,她说了算。   于是她用了“转弯”这两个字。   听起来很怪,宜臻还说,“转弯”、“转弯”,客人站在店门前看到这两个字,是要进来还是要真的转弯走人?   他也问过她为什么,她只是笑笑地说:“逆向操作吧!”   整顿好重新开业的那天,她突然莫名地下腹剧痛、出血,把孟行慎吓得紧急送医院,然后,他被医生足足训了十分钟。   他满怀愧疚,想陪在她身边,却被她一直赶着回去。   “我保证我会躺好不乱动,妞妞也会乖乖的,你忙完再来看我们。”   今天是第一天开业,老板怎么可以不在,别害她忙了那么久全成白费。   于是他听了她的话。   因为清楚她花费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所以他得好好经营——他们的店。   虽然没说,但员工们早将她当成店里的老板娘。   然后现在,不只他会往她住处跑,她也会时常到店里来,在能力范围内帮一点忙,减轻他的负担,大家亏腻了孟行慎,现在改亏她“贤内助”了。   然后有一天,那个从他一开店创业就协助他到现在的柜台兼会计,突然就提起想辞职回家让老公养的事。   她是和老公爱情长跑到三十出头了才结婚,最近刚怀孕,而且现在有若瑶帮他的忙,她走得比较没有愧疚感。   “不行。”他未经考虑,本能脱口而出:“若瑶是孕妇,不可以太累。”   “孟行慎,你给我卡差不多欸!她是人我就不是人啊?”她也是孕妇好吗?而且还是怀孕初期的高龄孕妇,他可以再更过分一点!   他被凶得狗血淋头,姜若瑶在一旁快笑死了。   最后他们还是让秀姊回家安胎去了,但是他很坚持不可以让她太累,于是柜台另外请了个人,她只负责替他清算每日营业额和帐目。   重新开业后的营业状况比她原先预估得还要乐观,于是外场又多请了两个人轮班,第一个月结算出来营业数字,扣除每月摊平的开业成本和人事费用,盈余已超出原来小吃店的一倍之多,第二个月过了顾客适应期,稳定下来后盈余更是倍数起跳,她想,第三个月是学生期末考,需要适当的场所温书,营业绩效还会有更高的成长空间。   结算出这个月的盈余,她关掉桌上的台灯,捏捏颈子,将帐目抛向他。“喏,看一下。”   孟行慎仅瞄了帐面数字一眼,目光比较关注她纤细的腰身。   不是说怀孕都会变胖吗?她好像没胖多少,只胀大那颗肚子,有时他都觉得那颗球会把那么细的腰身给压断。   “叫你看帐,不是看我!”她娇嗔轻啐。   “你高兴吗?”比起营收,他比较在意的是,能够提供她什么样的生活品质。   “赚钱的是你,我要高兴什么?”   他上前搂住她的腰。“那我把钱交给你管。”   “神经喔!我又不是你老婆。”哪管得了那么宽。   “那你要嫁吗?”他顺势问,表情很认真。母亲一直在问,他们什么时候要结婚。   她愣了下,笑推他一把。“去洗澡啦你!”   她没有正面回复,却将他那句话牢牢记在心上。   结婚吗?   也许,真的可以考虑在这里安定下来……   这男人,顾家恋家,可以给她想要的稳定,女人这辈子求的,不就是这样全心全意的珍宠吗?   只是……他这要求说得实在太没情调,完全不是时候,要她怎么顶着一颗球答应?至少她可以要求美美地穿上一生只有一次的婚纱吧?怀孕实在让她很臃肿,丑死了……      “男人哪,有钱就会作怪。”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被女性奉为圭臬,就跟“我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被男性拱为名言一样。   “男人,有钱就会作怪,然后不可避免就会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这句话便合并成为至理名言。   她还记得,恋爱常胜专家的琦雯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一无所有时,男人安于平凡,拥有得愈多时,世界更为宽广后,心不会安于沉寂,她也就不会是他始终如一的选择。   很悲观?但却是社会多数人的写照。患难妻?不弃才怪。   于是,每次陷入爱河,琦雯总是一再告诫她,不要对男人太好、不要太放纵男人、你快把他宠坏了……   但是,她总是没有听进去,每次都真心真意付出,挖心掏肺对人家好,最后得到的是欺骗与背叛。   一次,又一次,学不乖。   算命的告诉她,她有帮夫运,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会成功,但是却没有告诉她,成功之后的男人,还会不会要她……   店里上了轨道,她却开始会找不到孟行慎的人。   白天,他依然在店里忙,但是过了八点半的供餐时段,他经常会不知去向。   最初,是偶尔几次,到后来,夜里接到不知名的电话,他便立刻匆匆出门,有的时候,甚至是整夜都没有回来。   她不认为那些凌晨两、三点的电话会是阿水婶打的,有时阿水婶还会帮他把常用的衣物用品送来店里或她住处,顺便问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他根本没有回家!   那么,那些未归的夜晚,他究竟是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他在浴室洗澡,手机铃响,她喊了他几声,他要她先替他接。   她接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啜泣。   他出来后,她终于问了他这件事。   他沉默了一下,告诉她。“她是我妹妹。”   妹妹?干的?这种说词,历任男友起码有五个用过。   她点了一下头,不作任何评论,淡淡地说:“她说她活得好累,撑不下去了,你不去看看吗?”   他脸色一变,抓了车钥匙匆匆便要出门,只留下一句:“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但是,这一等就是一夜。   天微亮时,他回到她身边,听到钥匙开门声,她躺回床上假寐,没让他知道她也等了他一夜。   他轻轻坐在床边,柔抚她的脸,无声叹气。   他其实——也很为难吧?否则叹息声不会如此沉重。   到后来,几次夜里替他接电话,听到是她的声音,对方开始会无理性地谩骂,关于狐狸精、抢我的男人之类的言词;有时,则是哀哀啜泣,说着:“求你将他还给我”、“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之类的哭求。   究竟,是谁抢了谁的男人?谁才是第三者?   真是好一个妹妹!   她打电话问琦雯,怎么办?   琦雯说:“把真相找出来,如果他真的和那个女人有一腿,骗了你又还一面和她偷来暗去,你还眷恋什么?走人了啦!一个孩子而已养不起吗?我帮你一起养啦!”   她不想这样就定了他的罪,在他出门后,不动声色地尾随在后。她看见的,是把酒当白开水灌的女人,孟行慎心痛又怜惜的拥抱,任她趴在他怀里哭。   “小妍,不要这样,你这样,我很难过。”   “我们的孩子……怎么办……”她哀哀哭泣。   “生下来,我来养。”   “你不要我……你不要我……我何必替你生小孩……走开!回去抱你家里那个,反正她也可以替你生!”她开始哭闹,推他。   “小妍……”   “我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你了,她为什么还要把你抢走……”   坐在Pub一隅,姜若瑶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切。   这是……琦雯要她找的真相吗?   他让另一个人……也有了他的小孩……   一个人茫然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房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这样,还能是妹妹吗?她连想要相信他都说服不了自己。   一个不会说谎的男人都对她说谎了,她还要相信什么?   她已经分不清楚什么才是事实,也无力再去探究了。   这种事,她已经很习惯了……真的……真的很习惯了……不用太意外,以前她没关系,现在也一样。   路旁的水沟盖有条突起的铁丝,划伤了小腿,她跌坐地面,肚子好痛,脚好痛,心也好痛,痛得分不清是哪一个引出泪水。   她看着鲜血直流的小腿,想起第一次因为怀孕而抽筋,夜里痛醒过来,枕畔的他马上察觉,好细心、好温柔地替她按摩。为了怀孕的她,他时时记挂,夜里都睡得浅眠了……   可是现在,他怀里抱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怀有他小孩的女人。   她强逼回泪水,腹部的剧痛无法再忽视,她疼得冒汗,拿出手机,却犹豫了。   他会抛下那个此刻也很需要他的女人赶来吗?   她不敢试,不敢赌,她不知道,如果他选择留在另一个人身边,她要怎么面对……   咬紧牙关,一个人站起来,一个人撑着走到路口,一个人招手拦计程车,一个人到医院,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病床上,一个人……落泪。   孩子没事,只是被母亲突然强烈的情绪吓到,胎儿紧张造成子宫强烈收缩。   打了一剂安胎针,包扎好脚上的伤口,吊了一夜的点滴,天快亮时,姜若瑶回到家中。一屋子冷冷清清,他还没回来。   躺在属于自己的那方床位,她突然觉得好凄凉。   他在那个人身边,不知道她一夜没有回来,不知道她在医院度过……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看见床上孤零零的身影,一阵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他没吵醒熟睡的她,在床边蹲下,抚摸她圆圆的肚子,轻声说:“宝贝,今天有乖乖吗?对不起,把拔这阵子太忽略你了。”   掌下忽然一阵强烈的胎动,他吓到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声音微紧,略带哽咽。“妞妞好乖,体谅把拔好不好?我没有办法……”   她佯装熟睡,侧过身,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将泪悄悄隐没枕间。   之后,她再也没去追究过他的去处。   他天亮回来,她便主动替他找借口,问他阿水婶有没有交代什么?梓修约你谈个事情谈这么久啊……   他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最后又吞了回去,没说。   他几度欲言又止,她不是没发现。他其实并不想骗她,只是说不出来。   无妨,他不说,她便不拆穿。   看着他在身畔疲惫沉睡,她轻叹,起身想下碗面。   水滚了,她盯着流理台发呆,一时闪神手肘烫着了锅炉边,她痛呼出声,制造出来的乒乓声响惊醒了孟行慎,他起身前来察看,赶紧将她拉离沸水锅。   “有没有怎样?你要吃什么跟我说一声就好了。”   “没事,只是不小心烫了一下而已。”   “要吃面是不是?我来。”他动手要料理,被她阻止。   “黑眼圈都出来了,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他一张手,将她抱紧。“谢谢你,若瑶。”   她太好,好到——他都替她心痛了。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   微微颤抖的拥抱里,夹杂一丝软弱与无助,似乎想藉由拥抱的体温去找回什么,她感受到了。   这么强壮、坚毅的男人,居然会觉得茫然无助?   “去睡吧你!又没人要你解释什么。”笑容强自撑持,她轻推了推他。   “让我把面煮完,我陪你吃。”他……好久没为她煮宵夜了,让她一个人,那么孤单。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默默包容,连对他发个脾气都没有。   “若瑶,我们结婚好不好?”这是他第二次向她提出同样的要求。这么好的女人,他真的想要把握住。   她身体微僵,藉由开冰箱的动作转身避开。“再说吧。你要不要加青江菜?”   “若——”   “水快煮干了。”她打断他,不让话题接续。   她不知道,他这句话是出于冲动,还是想弥补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没有办法把手交给他,她没有办法答应…… 第八章   琦雯得知这件事,她在电话中被骂得满头包。   “姜若瑶!你脑袋是装大便吗?他都跟别人有小孩了,这种男人你还要?!你这样委曲求全,是还在等什么?等他和另一个人断,回到你身边吗?明明是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每次遇到感情的事就蠢得跟猪一样,脑袋完全不管用?你又不是没有人要,条件好到爆,还怕嫁不出去吗?回来,立刻给我回来!”   她这样很笨吗?   她只是觉得,孟行慎没有琦雯讲得那么差……   然后,换来的是更猛的炮轰。“你在谈恋爱时,哪个男人被你说差过?只会挖心掏肝的对人家好,看不清事实,蠢毙了!”   也许,她真的是看不清事实吧,那些和他共同有过的温馨时光、他对她每一分的温存体贴,她是真的很珍惜,一辈子都不会忘。   因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他不明说,她也就含糊着,一天,又一天。   怀孕第九个月的某个夜晚,一通电话让他由睡梦中惊醒过来,讲完电话,整个人震惊慌乱。   “怎么了?”她坐起,看着脸色惨白的他。   “对不起,若瑶,我得出去一趟。”   “发生什么事了?”他脸色不对。   “我妹妹她——割腕自杀,正在医院急救。”   她闭了下眼,而后张开。“去吧,晚上冷,记得多穿件衣服。”   “谢谢。”他换了衣服,匆匆出门。   一直到天亮,他还没有回来。   接到他的电话,知道这种情况下他无心工作,只能要他放心,店里的事她会处理。   她照常开店营业,提供一些比较简单的餐点或咖啡,开店做生意,动不动就休息不太好,容易流失客源。   有些常来的老顾客看她一个人忙进忙出地打点,问了一句:“阿老板咧?怎么让你一个人挺着大肚子,辛苦地顾店?”   她只是笑笑回应。“他临时有点事。”   忙完一天琐事,回到家中,累得几乎不想动。   她扶着酸疼的腰,进浴室冲了澡,走出浴室门时,不慎被防滑垫绊了下,跌落浴室前,椎心刺骨的疼痛瞬间席卷而来。   她痛得发不出声音,一股热稠感自腿间流出,触到满掌鲜血,她吓坏了。   她脸色惨白,护着肚子,缓慢地爬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拨号。   孟行慎没有接。   她挂断,再拨,重复试了三次。   不行再拖下去了……   她咬牙,忍住疼痛,自己找出健保卡、皮包、钥匙、手机,披了件外套出门,视线有些模糊,她靠着意志力撑持,不让逐渐流失的意识将她带入黑暗,扶着墙,一步、一步自行走到巷口拦车。   泪水、汗水落得几乎分不清楚,她护着肚子,不断在心中说着:   妞妞,你乖,再撑一下下,要坚强……   再一次醒来,人在病房里。   孟行慎坐在病床边,安安静静地凝视她。   “妞妞……”她虚弱地轻喃,本能地抚向腹间。   “妞妞没事。”他赶紧抓住她的手。“你身上有伤口,别碰。”   麻药刚退,很痛,但是她全心记挂着女儿。“妞妞呢?”   “在婴儿室,很健康、很可爱,护士说长得很像你,是个漂亮娃娃。”   她释然地浅浅微笑。   那就好。知道女儿没事,她疲惫地闭上眼,再度睡去。   她睡得并不沈,半睡半醒间,感觉湿湿热热的液体滴落掌背,睁开眼,他握着她的手,无声落泪。   他——在哭?   这么高大、这么沉稳的男人,一直都像座山一样无坚不摧地坚强,她从来没看过他掉一滴泪……   心房酸酸的,带点疼痛,她伸手,轻轻替他拭泪。   他微微吓到。   “若瑶——”一出声,全然哽咽,泪水无法自抑地跌落。“对不起——”   他欠她好多。   赶到医院时,她刚开完刀,医生这回连骂都懒得骂他,只冷冷地说了一句:“现在才来。你知不知道她流了多少血?”   这一句话,比任何责骂都还要让他痛上千倍。   看到她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手术台上,完全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孔,那一瞬间的感觉——连他都痛恨自己。   他这是什么父亲、什么男人?说会好好照顾她、照顾孩子,却让她一个人忍着痛、流着血来医院,孤单地面对一切,那时候的她有多恐惧?   心房痛得无法呼吸,他将脸埋在她胸前,不想让她看见他哭泣的模样。   “笨蛋,有什么好哭的?”她柔柔笑斥,掌心轻抚他的发、他的肩。   产后身体太虚弱,她一直睡睡醒醒,无法关注太多事,但每回醒来他总是在,并且在她可以进食时,亲自替她准备调理身体的补品。   直到一天夜里醒来,发现他瘦了好多……   她想起,另一个为他割腕的女孩也在医院……料想得到,他必然在两家医院间来回奔波。   这段时间,他并不好过,夹在她与另一个她之间,怎么做都亏欠,他其实也是心力交瘁。   她懂,她真的明白他的痛苦。   那一个她,究竟是怎么来的,她已经不想去深究,也许是一时的失足、也许在她之前,他就与那女孩有过一段,她没忘记,他曾说他给过承诺,还在等另一个女孩……   谁才是第三者?谁涉入了谁与谁的世界?再探讨已没有意义,她知道他不会存心骗她、伤害她。   但是那女孩都已经有他的孩子了,还能怎么处理?   他曾经说过,这个世上他没什么亲人,得知她怀孕时,他那么开心、那么珍惜,为了孩子,就算工作好累、半夜爬起来替她煮宵夜都还带着傻笑。   他每天一定要趴在她的肚子上和孩子说说话,然后才能安心睡觉……   他……真的很爱、很爱小孩。   这样,要他怎么抉择?   那个女孩肚子里,同样也有他舍不去的一块心头肉。   他是个把责任感看得那么重的男人,要他做这种取舍,是难了些。   她不想再为难他了,如果他做不了决定,她来。   出院回家休养后,她打了通电话给琦雯——   “可不可以——来接我?”   那天晚上,她看着婴儿床上的女儿一整夜。女儿哭了,她哄,尿布湿了,她换,肚子饿了,喂她喝奶……   夜归的孟行慎一进门,见她在喂奶,上前张臂抱住母女俩,替她托住怀里的小婴儿。“不是说不喂母乳了吗?”   在医院有一次喂妞妞喝奶,被她乱扯乱咬地弄伤,当下不爽地说再也不喂她喝母乳了。   可是一次又一次,女儿一哭还不是乖乖解开衣扣。   她其实也很宠女儿。   “反正,再喂也没几次了……”她低不可闻地轻喃。   “什么?”他听得不是很清楚。   她推开他,单手扣好衣扣,将女儿放回婴儿床。“行慎,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我不会忘记你。”   蹲身要逗女儿睡的孟行慎怔住,不解地抬眸。“为什么这么说?”   她暗暗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有办法把话说出口——   “明天我朋友会来接我。以后,妞妞就交给你了,你……要再找个人一起照顾妞妞也好,我衷心希望,你未来能过得顺心如意——”   “你在说什么!”他惊吼。妞妞不是他们共有的吗?为什么要再找人照顾她?她的说法,好像他们父女的未来里没有她一样。   他突然扬高音量,把快睡着的女儿吓到,放声大哭。   “你反应不要那么大,把妞妞吓哭了。”她看他一眼,伸手抱女儿起来哄。   “若瑶,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急着追问,心慌、无措,拒绝理解那些话的语意……   “你要小孩,我也替你生下来了,我想不出来我还留下来做什么。”   留下来做什么?留在他身边啊!她是妞妞的妈妈,他最重要的人……   “若瑶,别走,我不能——”心太慌、太痛,失去基本的语言能力。   “行慎。”她轻轻打断,很平静地回望他。“在开口以前,想想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你有多少责任要扛?留我,你承担得起吗?”   他承担得起吗?   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很清楚,那担子有多沈,连自己都觉得一团混乱的人生,怎么留她?   “若瑶,我很在乎你——”找不到任何理由,只能低低说出这一句。他真的很在乎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从她怀孕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中对自己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守护她们母女,她感受不出来吗?   “我知道,但是——”她轻叹。“行慎,我真的好累了,这种日子,我没办法再过下去。”   孟行慎哑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回想这阵子的生活,一点一滴,他让她多委屈?守着黑夜到天亮、怀着身孕为店里的事务忙进忙出,差点连孩子都保不住、出了事还得自己去医院,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盼不到他……   他把她留在一个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的地方,却没有实现对她的承诺,任由她独自面对这一切。   他到底是用什么方式在守护她们母女?要他怎么说得出口,她们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他闭上眼,清泪流淌,心痛、羞愧得无颜为自己辩驳。   扪心自问,他能给她什么样的生活品质?留下她,一切还是不会变,他没有立场留她,更没有资格要她陪他担负这些沉重包袱,没有他,她可以过得更好。   他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我尊重你的决定。记得……偶尔给我个电话,可以吗?”   “好……”   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姜若瑶只大致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他的,都交由他全权处置,该丢、该卖、该怎么样,都好。   “房子当初租下来时是你签的约,房东他——”   “你放心,我会处理。”   “店里的帐目,都放在五斗柜里,你——”   “我知道,你说过了。”   “还有,最近店里生意不错,我答应过宜臻要给她调薪,你不要忘了。”   “我会。”   “还有,那个进咖啡豆的供应商我换了家新的,后天下午会送来,你要在店里验收一下,以前那家品质不太好……”   “我记得。”   “妞妞——”察觉眼泪快掉下来,她用力眨了几下,硬逼回去。   他没让她说完,直接替她续。“房子、店里、妞妞,我都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担心,我们都会很好。”   “嗯,那就好。”门外有人“叭”了一下,是性子急的琦雯受不了她,在催促了。   “去吧,你朋友在等了。”他抱过妞妞,给了她一记微笑,让她走得无挂碍些。   “嗯。”她赶在眼泪掉出眼眶前,匆匆开门上了车,不敢回头看他们一眼。   车子上路后,詹琦雯受不了地抽了两张面纸塞给她。“擦一擦啦,鼻涕别滴在我车上。”   听到她哭,琦雯很够意思地连夜就开车南下来接她,结果看到的是她一副牵牵挂挂的样子,当下觉得自己像极了棒打鸳鸯的程咬金,朋友真难做。   “真受不了你,舍不得那对父女就不要让啊!”人家又没有说不要她,干么装潇洒之后自己再来哭?   还真大方咧!连老公带女儿一起奉送。   “你不懂啦……”不是让不让,而是不想再看他蜡烛两头烧,早晚有一天会筋疲力竭。   养父是他的责任、养母是他的责任、那女孩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责任、这家店是他的责任、妞妞是他的责任,就连她……也都是他的责任,早晚有一天,他会被那么沉重的责任压垮。   如果只是责任,她的人生不用他来扛,她可以自己承担。   他背负的,已经够多、够沉重了,就让他少担一项责任,这些日子,他真的很不快乐。   詹琦雯摇摇头。   “其实见过之后,我觉得这个男人还不算太差啦!你这次眼光算进步很多。”她可是很难得认同她挑男人的眼光的,请谢恩。   只是,回到台北后的她,并不快乐。   一年过去,表面上,她班照上、朋友照交、日子照过……只是,在某些看不到的角落,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心灵那缺了空的一大块,荒凉、空寂,时时都在提醒她,她失去过什么。   那个男人、她的女儿……   詹琦雯每见她都要叹一次气。   介绍男朋友给她,她意兴阑珊,带她出去走走逛逛,她看到小孩子的用品就会恍神,心酸莫名,去唱歌、跳舞,她根本玩不起来……   詹琦雯对她是完全投降了。她这一次陷得好深,跌得比任何一次都还要惨。   孟行慎偶尔会寄封信给她,附上孩子的照片,写些成长纪录,让不在孩子身边的她也能知晓孩子的成长过程,信末附加一句“祝,平安”、“祝,顺心”、“祝,如意”。   最好她平安、顺心、如意得了啦!这孟行慎到底是真不知还是装蒜?每隔一段时间,就寄那种信来,让人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好是坏。   每回收到信的若瑶,总是抓着她,又哭又笑地说——   “你看,我女儿好可爱。”   “你看你看,她又长大一点点了。”   “你看你看你看,她这个表情好好笑。”   然后连续好一阵子,对着那几张照片反复看了又看,让女儿的照片陪着她入睡。   琦雯受不了,心疼又下舍地骂她。“这么舍不得女儿,干么还要把她留给孟行慎?”   “因为……行慎很爱她……”女儿是他心头的一块肉,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带走妞妞的话,他会很痛苦。   她宁愿自己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思念女儿,每夜看着女儿的照片哭着睡着,也不愿意伤害他、抢走他心头宝?   这实在是——詹琦雯快气死了!她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朋友?蠢得……让人好心疼。      女儿满周岁了,依照老一辈的传统,替女儿办了小小的抓周仪式。   或许这一年来,他看起来不是太快乐,父母藉机把亲朋好友请来家里吃吃喝喝、热闹一番,想让他开心些。   父母的苦心,他懂。他并不想让老人家担心,也试图想让自己多笑些,但是太愉悦的笑,他真的学不来。   这些人很搞笑,梓齐提供扳手、梓修拿听筒、梓群提供六法全书、梁问忻顺手丢了支笔,悦悦好大方地贡献出她草莓口味的棒棒糖,养父母连厨房的锅铲都拿出来,是要他女儿“继承家业”吗?   被一堆东西团团围住的女儿,好新鲜地抓了棒棒糖就要往嘴里塞。   “啊?”这样是什么志向?什么职业?一群人傻眼,当父亲的淡淡笑了出来。   小娃娃东爬爬、西爬爬,一屋子人神情专注,目光绕着她转,然后,她爬向桌子,伸手抓上头的相框,口齿不清地发声。“满瞒——”   所有人表情僵住,发不出声音,忧心地望向孟行慎,他笑容凝在嘴角,不发一语。   阿水婶赶紧上前拿走相框。“呒算呒算!重来啦!”   小娃娃固执地伸手要拿,阿水婶像要湮灭证据地往身后藏,惹来小娃娃不依地抗议。“啊啊啊!满瞒、满瞒——”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孟行慎有了动作,上前从母亲手中拿回相框,放回女儿手里。   “这囡仔实是齁——”阿水婶叨念。都不知道父亲心里有多痛亏ㄟ!   “阿母!”他出声阻止。孩子要妈妈,有什么错?   女儿周岁这天,什么都不要,只抓了母亲的相框。   夜更深时,家里人群散去,他在房里逗女儿,拿相机拍了几张成长照。   “来,安安看这边,这是要寄给妈妈的喔,对妈妈笑一下好不好?”   时常被拍照,小小Model已经很熟练地会摆出几个自创的搞笑Pose,挤眉弄眼超可爱,常把一群人笑翻掉,年度最上相小童星,一致高票当选。   孟行慎轻叹,放下相机,伸手抱女儿。   孟平安,他替女儿取的名字,因为他希望女儿的人生,能够平安顺遂。   有时,被不知情的客人问起“女儿好可爱,妈妈一定也很漂亮”时,他总是不知如何回答。   “很美,她很美……”只是,他配不起。   她刚走的那段时间,他人生完全混乱脱序,身边老的老、小的小、疯的疯,面对这一切,夜深人静时欲哭都流不出眼泪。   但是抱着不解事的啼哭婴孩,唯一能庆幸安慰的,是在心中告诉自己:还好她没留下来、还好没把她卷进这一团混乱里,她还那么年轻,有太好的人生,要真为了一己之私而强留下她,要真让正值曼妙年华的她,陪他扛这些连他都觉得无法喘息的重担,那他都会瞧不起自己。   一年下来,他总是如此告诉自己,才能忍住冲动,熬过思念,没让自己不顾一切地去找她。   一直到刚刚,梓齐都还在问他:“真的不去找她吗?你明明手上有她的地址。”什么年代了还写信,直接带小孩去找她不就好了?   “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他还是认为,不能留下来的人,再去纠缠只是徒增对方困扰,他希望自己能放手得有风度些,别让她为难。   “兄弟!”关梓齐一手搭上他的肩。“我真的觉得你满蠢的。你和她之间怎样,我是不知道啦,可是,一个女人会花心思替你创业、帮你生小孩,既没贪你的财又不贪你的色,你以为她是吃饱太闲练体力吗?要说她对你没感情,我实在不太相信。”   孟行慎心房猛然一震。   “虽然我到现在都还觉得故意弄坏别人机车的行为好蠢,但她是适合你的人,为了兄弟的幸福,只好勉为其难蠢一次,结果你还是放她走了——”关梓齐摇头,叹息走人。睡都让他睡了,孩子生也替他生了,能让上桌的佛跳墙跳走的奇葩,世上还真没几个,大爷他不玩了!   是吗?若瑶……其实对他有很深的感情?   他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最初那一夜,她醉了,明知是她感情的低潮,依然利用了她的脆弱趁虚而入抱了她,这种行为实在不是什么君子,但是能陪她一段,够了。   她要走,他从来都不能说什么,因为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爱他,他们之间只是寂寞相陪。会有小孩,连他都备觉意外,但是能再留住她,他真的很开心。   那一段日子,是他生命中最美好、最值得纪念的一段,她心里怎么想,他不敢去探究,孩子已经有了,她没得选择,因为他的恳求而答应生下妞妞,他满怀感激、亏欠、努力对她更好,从来不敢奢想,她其实是爱他的。   她对他好,替他盘算,那些相处、贴心的关怀,像亲人一样温馨,因为他是孩子的父亲。   于是,他得寸进尺,愈来愈放不开她,开始奢望或许她能因为共有的孩子而嫁给他。   他问了两次,被拒绝两次。她果然……还是没打算在他身边停留。   可是……要真不爱他,为什么要心疼他太累、处处替他计量?店里转型,重新开业,这花了她多少心思,他不是不知道。   当时都有五个月的身孕了,还为他忙东忙西,评估市场环境、找供应商、空间规划与陈设、设计菜单、架网站、打广告、开发新客源……每件事亲力亲为。   如今,店里的营业步上轨道,盈余日益攀升,她又得到了什么?如果没有爱,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为这一切解释。   心房胀满着太浓烈的情绪,头一回,他不想去克制,冲动地拨了那个一年来早已熟记却不曾拨过的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她睡了、正欲挂断时,另一方被接起。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   完全没料想过是这种情况,他当下脑袋空白,失去应变能力。   “喂?”另一头好脾气地温声再问:“请问哪位?”   “若瑶……”他困难地顿声,无法再接续。好希望对方告诉他,他拨错电话了……   “她睡了。您哪里找?我帮您转达。”另一头翻动纸张,准备记录。   “不、不用了,不麻烦你。谢谢。”匆匆挂断电话,将身体仰靠床头,苦笑。   她已经有了可以留过夜的男人了吗?   也对,都一年了,她那么好的女孩子,有眼光的男人都会懂得珍惜。   所以她现在,应该真的过得很好吧……   “若瑶还好吧?”挂断电话,向走出房门的女友张开双臂。   詹琦雯靠向男友臂弯,叹了口气,摇摇头。“她女儿满周岁,你说她心情好得了吗?刚刚哭累睡着了啦!”   早预料到会这样了,这一天说什么都要赶过来陪她,免得她一个人孤孤单单想女儿掉泪,可怜毙了。   男人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劝她回去?她明明很挂念那对父女。”   詹琦雯耸肩,只回应三个字:“死脑筋。”   “以前我不方便发表意见,是觉得那一段早晚会淡掉,就像你说的,她失恋惯了,反正她很坚强,自我疗伤能力佳,可是现在看来,都一年了,我觉得不是那么容易过去。抛不掉过去,她根本没办法开始。”   詹琦雯思索。“所以你的意思是?”   “劝她回去。如果那个男人和外遇的女人重新开始了,那好,恭喜她看清事实,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没有,那很明显男人心里的人是她,同样忘不掉,那干么要拱手让人?该她的就追回来呀!”   “可是……那女人怎么办?”   “孕妇需要安抚照顾,所以他疲于奔命,若瑶不忍心折磨他才退出,不是这样吗?那现在孩子也生下来了,要让,让一年也够了,了不起她度量大一点替人养小孩了,不然呢?”   “听起来若瑶很吃亏。”好像九点档XX花的剧情,她最唾弃这种没格调、没个性的女人说,又不是全天下男人全死光了,非得如此贬低自己。   “是要现在这样好还是吃点小亏好?她就是输在不能没有他啊,既然错已经犯了,那就只能解决,不能计较。”   “……好啦,我会劝劝看。” 第九章   坐在南下的自强号列车上,心情与两年前却是全然回异。   会坐在这里,也许是因为琦雯的话,也或许是她早想这么做,只是一直在压抑,一旦有人给了她理由,便再也无可压抑。   “这一年来,你怎么过的我很清楚,但是在不清楚的人眼里,你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吗?像抛夫弃子,不负责任。”   抛夫……弃子?!   她震惊。   这样的指控她担不起,孟行慎身边还有另一个人陪伴,可以有一个幸福的小家庭,放掉那些,最痛的人是她,凭什么这么指控她?   “如果没有呢?”琦雯反问。“你真的确定,他已经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了吗?”   她愕然,答不上话。   那时的他,疲于奔命,那么为难痛苦,所以她退开,理所当然认为,不需左右两难的他会与那个她在一起,但是……如果真的没有呢?   “不可能……”心头一阵寒。如果真的没有,那她真像是抛夫弃子了……   “你为什么不去确认看看?如果他们过得幸福,那你也心安理得,从此把那堆浑帐事忘得一干二净,重新去过你的日子,不要再牵牵挂挂了。”   对,她只是去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她可以大方祝福,她一定可以……   下了火车站,转同样一班客运车,下车之后步行二十分钟,转角,那家简餐店依然在营业,依然名唤“转弯”。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啊,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的宜臻抬头,奔上前来,“好久不见,你去哪里了,我们好想你!”   她词穷,答不上话来。   孟行慎没跟他们解释?   “你……不要再叫我老板娘了。”让另一个女人听到,不太好。她回来不是为孟行慎制造困扰的。   宜臻吐吐舌。“老板在厨房,要叫他吗?”   “不用了,给我一杯咖啡,陪我聊一下好吗?”   宜臻点头,吩咐了一声才回到角落那个以前她常坐的位子。   “行慎和孩子……过得好吗?”她想,如果问那个男人,他应该只会跟她说很好。   “不好,超级糟的。”宜臻皱皱鼻。“你刚走的时候啊,他一个人要顾店,身边又老的老、小的小,没有一个能帮他,有时候觉得他好可怜。”   她心一紧。“那个人……没有帮他吗?”   “哪个?喔,你说他妹喔!她自己本身就是老板的大麻烦了好不好!”   她皱眉。所以,那个人无法陪他同甘共苦吗?   “坦白说,若瑶姊,其实大家都满不谅解你的。就算真的不想承担那些,你也不用在他最需要你的时候走掉,这样感觉好无情……”   “我……”她错愕,哑口无言。   妹妹……他对外是这样宣称的?千错万错,全成了她的错……   不知是哪个人向他通风报信了,孟行慎匆匆由厨房里出来,愣愣地望住她。   宜臻识相地起身,让他们能单独说说话。   “嗨,最近好吗?”她故作轻快地打了声招呼。   他缓缓坐下,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浅浅的微笑。“很好,我过得很好。你呢?怎么有空回来?”   完全如她所料,他只会说好,不说其他,真有苦也会往肚子里吞。   “我想结婚了。”她注视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分的表情变化。   唇畔笑意僵凝住,他好半晌答不出话来。   “会很奇怪吗?我明年就三十了,再不快点找个人定下来,真的要嫁不出去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嫁不出去?无论任何时候,都还有他啊!   所以……她这次回来,只是要告诉他这件事?   “恭喜你。”他知道自己表情有多僵硬、笑得有多难看,但是他已经没办法再挤出更完美的演技了。   “你呢?还不想结?”   “没适合的对象。”最想要的那个,却得不到。   “是吗?行慎,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要说什么?他脑袋空白。   “没有吗?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   “不再坐一下吗?我——”他微慌,心急得想多留她一会儿。“那个……妞妞!要不要去看看妞妞?她长大不少,大家都说很可爱,很、很像你,你要不要——”   “不了,有人还在等我,改天吧!”   “……喔。”声音弱了下来,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那个要与她结婚的男人送她来的吗?   他沉默了,不再说出任何教她为难的话,微笑点头。“那你去吧!”   她走后,他坐在那张她曾坐过的桌位,久久、久久,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炒菜,以往他会上前去帮忙,但是今天,好累。   他回到房间,靠坐在床头,疲惫地闭上眼睛。   女儿后脚跟了进来,四肢并用地要爬上来,他一张臂,将女儿搂了过来,强打起精神笑吻女儿脸颊。   “好香喔!奶奶帮安安洗澎澎吗?”   “满瞒——”女儿在他怀里蠕动,指着床头的物品,他知道女儿要什么,顺手捞来身后摆放的相框。   “对,这是妈妈。”   “满瞒、把拔——”口齿不清,但小小年纪已经很懂得公平原则,各叫一次,贴心地缠赖着父亲撒娇。   孟行慎眼眶微热,搂住在嫩嫩的苹果脸上亲了记。“幸好还有你……宝贝。”   女儿低头玩相框,那是她最钟爱的玩具。孟行慎看着,心房泛起酸楚的痛意。   “妈妈今天有回来喔,但是她没办法来看你,因为她要结婚了。”他低声道,像在自言。   “满瞒、满瞒——”听到父亲常教她念的熟悉词汇,小妞妞手舞足蹈,兴奋地重复。   听着女儿满口喊妈妈,他心痛得说不出话来。“对不起,宝贝。不可以怨妈妈,她很爱很爱你,她不爱的人是我……是我……不够好,不能留住她……如果我可以让她对我多点眷恋,你不会没有妈妈……”   他哽咽,泪水顺颊滑落。   “她问我,有没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其实,我有满肚子的话想说,我想告诉她,我好想她;我想叫她留下来……可是那个时候,脑袋全都一片空白,什么也说不出来,把拔很笨对不对?”   如果,他可以勇敢对她说一句:“我爱你。”她会不会感动?会不会留下来?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不知道,也从来没敢说出口,怕说了,只是换来她为难抱歉的眼神。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人,我曾经想,如果可以娶到她的话,这辈子就再也没什么好求了。可是妞妞,这种事情不能强求,我们不能为了自己,而让她委屈,她有资格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我没办法让她过好日子,跟我在一起的话,她会很辛苦,这样对她很不公平。如果那个男人能够疼她、让她快乐、给她她想要的一切的话,我们要替她开心,别去破坏她的幸福好不好?”   “满瞒——”一再重复,好兴奋地要向父亲报告什么。   “妞妞?”以前,女儿会玩着相框,乖乖听他说话,可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老是动来动去,玩没一会儿便抛开相框,片刻也安静不下来。   “满瞒、满瞒!”努力传达的意思不被理睬,小妞妞生气了,踢蹬着小脚丫要脱离父亲怀抱。   “安安,别这样,我知道你也很想念妈妈,但是——”一颗心痛不堪言,他抱紧女儿,无声落泪。   “满瞒、满瞒——”女儿抗议地叫嚷,眼看就要哭了。   一个不留神,挣脱的女儿爬下床,摇摇晃晃迈着不稳的步伐朝房门口飞奔而去。   姜若瑶弯身,接迎小小人儿扑来,抱了满怀。   盂行慎回身,当下呆愣成石雕,反应不过来。   抱起女儿,走向他,姜若瑶伸手替他擦拭脸颊泪痕,他才狼狈地转过头,胡乱擦拭。   她来时,阿水婶没给她多好的脸色,也许在全镇的人眼中,她只是个生了小孩便丢给他,自己逍遥快活去的不负责任女人。   但是,阿水婶再气都不敢赶她,因为心里知道,儿子和孙女盼她盼多久了,赶走她最痛苦的是儿子。   在他回来前,阿水婶跟她说了很多,口气中不乏指责意味。   说安安牙牙学语时,他是怎样一遍又一遍,指着相框里的照片教女儿喊妈妈,告诉女儿妈妈流了好多血才把她带到世上来,妈妈是很爱她的,每天、每天地说,就怕女儿不认得母亲。   说他的手机、床头的照片,永远摆着她,也在心中摆着,不只女儿,自己也不允许忘记她。   说他一有空就拿着相机猛拍女儿,寄成叠的相片给她,怕她错过女儿的成长心里会有遗憾。每次写信给她,总要揉掉一大叠的信纸,没有一次不是写了长篇大论,最后却只留下寥寥数语,写女儿的成长,从不敢透露出自己的思念,怕流露出太多感情,会让她为难,心里不好受。   说他拒绝所有的相亲,只告诉母亲,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姜若瑶,没有女人会比她更好。   阿水婶还说了好多,说那个感性的他、做尽深情行径的他……可是真把她盼回来了,他却什么也不告诉她。   “跟女儿倒是挺多话可说的,怎么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反而不说了?”   他张口,仍是发不出声音,尚未自极度的错愕中回复。   “还是没话说吗?好,没关系,那我先说。”她想了一下,开口。“我没有要结婚,那是骗你的。”   骗他?为什么?他满腹疑惑。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在乎,我想确定,一年后的今天,你心里还有没有为我留一席之地。”   有啊,一直都有!而且是占着很重要、很重要,无法被取代的那一块区域!   “我承认,这样真的满幼稚的,我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但,那也是因为你从来不会在我面前说什么,连妞妞你都可以畅所欲言,可是面对我时,你的话一向都很少,我无法确定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也因为这样,一年前我转身走开。对你而言,我是什么?孩子的母亲,你的另一项责任。行慎,我不要我只是你的责任,或许我走开,能让你心上的负担少一点。你说过,这世上你没有什么亲人了,我知道你可以没有我,却不能没有妞妞,所以我才会把对你最重要的留给你,并非不在乎你、不在乎妞妞——”   他张口欲言,姜若瑶抬手阻止。“让我说完。一直到现在,我的坚持还是没有变,我的男人,只能因为心里有我而留我,不能是责任,不能只因为我是他孩子的母亲。   “你以为,一个女人一生所求会是什么?名声?地位?物质享受?不是的,行慎,对我来说,这辈子追求的一直都没有变,只是一个稳定、一个可以全心全意爱我的男人而已。我可以陪他吃苦、我可以陪他熬任何困境、他身上有再多的责任重担,我和他一起扛,只要他一直牵着我的手、对我的心意永远不要变,这样就可以了。要留下我,从来都没有你想的那么困难。”   她吸了一口气。“我说完了。你还是没有话要说吗?”   “有。”他声音微哑,带着无法解释的浓烈情绪。“你错了,若瑶,我最重要的不是妞妞,是你。你对我来说,不只是责任,更是让心停泊的依靠。那些时候,无论我再累、再疲惫,只要回来抱着你,摸摸肚子里的小妞妞,心就可以很平静,再大的困境都撑得下去,我这辈子,没有对一个女人用过这么深的感情。   “我没有办法给你太多,但是如果你要的只是爱情,我有,我很爱你,你要的全心全意我给得起,所以若瑶,留下来好不好?留在我身边,我发誓这辈子只会爱你——”   她动容微笑。“这些话,你早就该说了。”   孟行慎呼吸一窒。她的意思是——   “你答应了吗?”就这么简单?转变来得太突然,他不敢置信地确认一次。   “有人要娶我的话,可以考虑看看。”   欣喜若狂,他一张臂,忘形地将她和女儿一同紧紧搂住。   “把拔!”夹在中间,被压痛痛的小妞妞,抗议地嘟嘴叫嚷。   他完全听不进去,搂得更紧。“我娶!你想结婚,那就嫁给我!”   唇畔释出笑意,浅浅的,极美。她第二回对他问出这句话——   “那你要疼我吗?”   “会!我会尽我的全力宠你、不让你受委屈。”他毫不犹豫地应诺。   “好,我嫁——”尾音,落在他激狂热烈的深吻中。      “行慎,你要带我去哪里?”   答应嫁给他后,昨晚是他们一家三口头一回共同睡在一张床上,她知道他整晚都无法睡,数度坐起身来看她,碰碰她的脸,似乎想确认真实性。   她心酸、不舍,告诉他:“行慎,我真的在这里,不会离开,你睡一下好不好?”   虽然她一再保证,最后他还是缠握住她的手,才能稍稍合眼。   睡前,他告诉她,明天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如果去过之后,她心意还是不变,那他们立刻结婚。   搭客运到市区、坐火车,他带她来到一间疗养院。   “行慎?”她不解。   “等等你就知道了。”   与她交握的手微微颤抖,她感觉到了。   他在紧张?   所有的疑惑,在看见那张不陌生的容颜后,神情僵凝住。   女子一见他来,立刻扑抱上去,见他俩交握的手,将她推离孟行慎身边,不甚友善地瞪着她。   “行慎,她——”   再如何迟钝,也看得出她心智不似常人,她完全没料到她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年多前,那么美丽出色的女子,足以吸引所有男人的目光……   “她是我妹妹。”孟行慎低语,轻轻拍抚女子背脊,凝视她的眼神盈满痛怜。   “妹妹?”   “对,我跟你说过的。”为什么她表情那么怪?   “行慎,你不必……”她苦笑。“我会回来,就是不介意了,你不必瞒我。”   如今人都变成这样了,又还能与她计较什么?   孟行慎回她更困惑的眼神。“她真的是我妹妹,我没有骗你。”不然她以为是什么?   他表情太严肃,她恍然意识到,这不可能会是谎言,他都肯主动带她来说清楚了,也没必要再编另一个谎来骗她,那……   她真的错怪他了?!   心房揪沈,姜若瑶震惊地缓缓移步上前。   这两个人没有一丁点相像,怎么也无法将他们和兄妹这两个字联结在一起……   女孩瞪她,用眼神阻止她靠近,但此刻她思考不了那么多,于是,状况就在他们措手不及之下发生了——   女孩用力推开她,眼神充满敌意怨恨。“你走开,不要跟我抢他,我讨厌你——”   姜若瑶没站稳,跌退几步,腰际撞上桌沿,还来不及喊痛,女孩扑上前,一张嘴便咬住她手腕。   姜若瑶无法喊痛,也喊不出声,凝视着她,突然好想哭。   好好一个女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谁也认不得,宛如疯婆子,她要真是孟行慎的妹妹、世上除了妞妞之外仅存的亲人,那见她如此,他心里会有多痛?   “小妍,不要这样,松口!”孟行慎大惊失色,上前想分开她们,怕她痛、又怕伤了妹妹,左右两难。“她是哥最心爱的女人,小妍,不要伤害她——”   也许是他心慌痛楚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仰眸对上兄长无助含泪的眼眸,愣愣地松口,意识清醒了些。“哥?”   孟行慎强自挤出一抹像哭的微笑。“对。哥说过的,那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妞妞的妈妈,记得吗?”   “记得。”歪头想了一下,露出憨憨的笑,朝姜若瑶喊:“嫂。”   哥说过,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是这个人喔!   她撒娇地伸手要抱,有了之前的教训,孟行慎本能想挡开,被姜若瑶阻止,摇头笑了笑。“没关系。”   她张手,回应女孩的拥抱。“小妍好乖。”   走出疗养院,两人双手交握,回程路上沉默不语。   上了火车,她枕在他肩上,他以为她睡着了,替她拉好盖在胸前的外套,她突然开口问:“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孟行慎动作顿了下。“你刚走那时候吧。我跟她从小就分开,各自被不同家庭收养,一直到近几年才透过当时的家扶机构得到对方的音讯。小妍……日子过得并不好,我知道她的消息时,她……是在酒店上班……”   声音梗住,姜若瑶无声握了握他的手,传递温暖,他才缓慢接续。“她在那里认识了一个男人,以为他是那个不会嫌弃她的人,付出了感情、身心,才发现那个男人早就有论及婚嫁的女朋友,根本不可能和她白头到老。   “她发现自己怀孕,不知道该怎么办,找我商量,我劝她生下来,我会替她养,可是……那个男人伤她太深,那个时候她精神状况已经有轻微的不稳定,有时会恍惚地分不清我和那个男人。后来……你也知道的,她想不开割腕自杀,命是捡回来了,可是孩子没有保住,在那之后,她就变成这样了。   “她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我将她接过来照顾,可是,爸妈年纪都大了,她要闹起来,爸妈根本管不住她。直到有一天我从店里回来,妞妞在房里哭,妈在厨房菜炒到一半,小妍突然闹起来,爸伤到腿,那回差点烧了房子。我没有办法,只好将她送去那里。”   他口气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是她知道,这让他有多难受。唯一的妹妹,要将她送到那种地方,谁心里不痛?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他早说了,一年前她不会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他。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好残忍,让他一个人去面对神智失常的妹妹、甫出生的女儿、还有才刚上轨道的店面……   “我……我不敢。”他其实还是有私心的,怕说了……不知她能否承受,怕……失去她。   于是便自私地,她不追问,他便不提。   “现在你知道了,我肩上的担子很重,要奉养年迈的父母,无法自由地陪伴你到任何地方,小妍也是我得扛一辈子的责任……这样,你还要嫁给我吗?”   “你以为我走,是怕陪你扛责任吗?”她不爽地抓起他的手,意思意思地咬一口。“我是以为你背着我搞七捻三,弄大别人的肚子。”   他愕愕然张口、闭口,连续几次,而后叹气。“我没有。我心里只有你,绝对不会和别人乱来。”   她从来没对他提出质疑,不跟他吵也不跟他闹,安静地体谅包容,他完全没料到她心里会有所误解……   “行慎,如果你有责任要尽,那你尽管放手去做,不用顾虑我,我有能力照顾好自己,我只要求你把心事说给我听,不要一个人承担。我嫁给你,不是要成为你的另一个重担,而是要帮你分担那些重担。你难道没听说过,夫有千斤担,妻挑五百斤吗?”   “听过。”却是第一次,有女人对他说这些话。   他握紧她的手,指腹轻抚腕心。上头有那道像疤的胎记,还有新生的齿痕。   “若瑶,我没有骗你……”他凝视着,自喃般地轻语。   “什么?”没听清楚。   “没。”他摇摇头,用面纸压在伤口上。小妍咬得很重,都渗血了。“很痛吧?”   “还好。”是他看起来比她痛。她笑笑地伸指,抚平他眉心的皱折。“行慎,我们把小妍接回来吧。”   “啊?可是——”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是她是你唯一的妹妹、妞妞的姑姑,如果可以选择,我相信你再累都不会把她送去那里。她需要的,是亲人的爱和关心,把她接回来,我们一起照顾她。”   “……”她,真的很懂他。“委屈你了。”   她微笑。“不委屈。只要你一直这么疼我,就不委屈。” 第十章   中午刚过,孟行慎接到妻子的简讯,便三两步急忙赶往她说的地点。   结婚半年了,他们没吵过嘴,偶尔意见相左,也都以她的决定为主。   刚结婚时,她心虚地向他坦承。“其实我听得懂台语。”   “我知道。”他一点也不意外。不懂台语的人,在反问母亲什么是“括啊戏”时,不会咬字标准,完全不拗口。   那时的她,以藩篱将自己和这个乡镇隔开,不欲融入太深,他心知肚明,也没怪她。那时的她才刚失恋,心情正差,会如此防备是正常的。   初结婚时,母亲给她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说话口气也不热络,因为还介怀着她“抛夫弃子”一年的行为,心里难免有所防备,谁知她会不会哪时一个不高兴又说要走。   他想向母亲解释,被她阻止。   “这种婆媳问题,男人不要插手啦!”愈帮通常会愈忙,造成反效果,让婆婆认定他妻奴没志气,那更糟。   何况,她从一开始就没真心待人,被婆婆知道她其实会说台语,更不爽了,也活该她不被谅解。   她努力融入这个家庭,打点店里的事、尽心侍奉公婆、照顾小孩,她的诚心,母亲不是木头人,当然感受得到,慢慢态度有比较好,会和她聊两句了。   之后将小妍接回来,一开始也是兵荒马乱,少不了被抓伤咬伤,但她慢慢摸索出和小妍相处的诀窍,告诉他:“其实小妍很没安全感,从小就缺乏关心,我们多疼她一点,她感受得到的。”   她会替小妍梳头,牵着她的手逛街、买适合她的衣服,将她打扮得美美的,会在她喊饿时,张罗她喜欢吃的食物,会陪她说话、教她玩拼图……   有了那么多的善意与关怀,小妍情绪稳定,已经不太会哭闹撒泼,现在的小妍像个孩子一样,稚气纯真,每天都过得好开心,嫂嫂长嫂嫂短地叫,对她的话百依百顺,黏她黏得很。   他一件件地回想,想不出最近会有什么让她不顺心的事……   那,是他吗?他让她不开心了?   坐在小溪边的石头上,回眸见他呆站在后头不敢上前,她招手喊:“发什么呆?过来呀。”   他神情防备,不安地走向她。   “若瑶,你……心情还好吗?”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状。   “很好啊。”她失笑,娇斥。“孟行慎,你那什么表情啦,有事跟你讲,又不是要你上断头台。”   那比上断头台还可怕!两次坐在那里说有事要跟他讲,都是告诉他,要离开他,那简直是他的恶梦。   “什、什么事?”问得小心翼翼。   她张手,搂住他颈项,在他耳边低语:“你当爸爸了。”   “早就当了。”本能回应。还当一年半有了。   “我不是说那个啦!”她轻嗔,拉来的手贴上肚腹。“是这个。”   那年没说,这一回,她补给他了。   男人似乎没多捧场感动,活似吞了一颗恐龙蛋地瞪她。   “你不开心?”   “开、开、开心……”他慢慢反应过来,唇角上扬到一半,止住。“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刚开始,他要用保险套,她不让他用,后来看她有吃药,那盒只用了一次的保险套也就束之高阁。   所以……世上果然没有一种避孕方法是百分之百的吗?   回想起她生妞妞时,躺在病床上惨无血色的面孔,他忧虑地蹙眉。“若瑶……”   “没事啦!反正他来了,我们就当天意,顺其自然就好了。”独生女很寂寞呢,她想给妞妞添个弟妹,还有这个曾经说过想要很多很多家人的傻男人……   隔年春天,她在医院顺产,生下了小如意,他的第二个女儿。   婚前,她曾经向他抱怨。“取什么平安啊!省脑浆也不是这样省的,妞妞长大会怨死你。”孟平安,听起来就觉得女儿会被笑很久。   “是吗?”他只是觉得,人生最大的福气,莫过于平安、如意、顺心,就像他寄给她的每一封信,信末的祝福一样,无须大富大贵,平安如意即可。   “我学问没你好,不然下次换你取。”   她脸一红,娇斥。“谁要帮你生孩子,想得美!”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太顺口不小心就说出来了,真的没有要做那么过分的要求。   他知道生孩子辛苦,以前不懂,幻想能拥有多些小孩,后来才知道每生一次孩子,几乎就要磨掉女人半条命。   每回欢爱,看见她肚腹那道开刀留下来的浅浅疤痕,心里总是难受,他并不想让她再承受一次那种痛苦。   但是,她嘴里虽然这样说,依然在婚后一年半,替他生下了第二个女儿,取了他说过的那个名字。   再有第三次……顺心,妈妈对不起你,你可能会被笑更久……   小如意满周岁的那一天,双喜临门,他们的第二间店面开张,店里人潮络绎不绝,有些是亲友来凑热闹,给小如意添点压岁钱和祝福,有些是老客人来捧个人场,沾沾他们的喜气,孟家近来可是好事连连呢!   连路口的算命师都说,孟家媳妇是那种旺夫益子的福气相,哪个男人娶了她这辈子会很好命,子孙满堂。   现在,阿水婶对她由最初的不谅解,到现在逢人便夸她家媳妇有多好、多贤慧、多孝顺,对他们两老像亲爹娘一样关心,还生儿育女、帮阿慎打点店里的事情,有够给她勤俭持家,她一定要去给她报名镇上那个模范媳妇啦!   孟行慎视线直接越过三姑六婆夸媳妇的那桌,找到埋首在柜台前的妻子。   “……是……那是这个月初的,下个月五号请款……对,没错,那就麻烦您下午送过来。”挂了电话,发现他站在身后,她轻喘了声。   “吓我一跳。”   “若瑶……”   “等一下。”她扬声喊了新请的服务生。“小恬,下午会有厂商送冰块过来,你记得点收一下。”   最近忙新店开幕,一直要讲话接洽事情,她声音都有点哑了。   孟行慎将那壶在厨房煮好端来的澎大海倒进她杯中,默默放到她手中。   她啜饮了口,不忘留意一下角落桌位那一大一小。嗯,小妍和妞妞好乖,凑在一起吃饼干,全神贯注玩积木叠叠乐。   想到后场巡一下,身后男人搂了她的腰将她拉回来。“你休息一下。”   她回头,看见丈夫担心的表情,笑偎着他。“好,我休息。”   孟行慎一一回想,似乎从结婚到现在,她一直为了他的事情在忙碌,教育小孩、侍奉公婆、照顾小妍、打点店务、怀孕生子……从没一刻清闲过,明明承诺过会珍惜她,却一直都让她好辛苦。   “对不起,说要疼你,都没有做到。”   她回眸。“谁说没有,这就是了。”她举高手中的杯子。   那跟她为他做的相比,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晚上我帮你按摩。”他特地去看书学的。   “才不要!”无尽娇媚地睨他一眼。“你最后只会害我筋骨更酸。”   “……”羞愧难当。   他不是故意的,他的出发点是真心想要帮她按摩,可是碰触到她柔嫩细致的肌肤和身体曲线,就是会忍不住对她产生欲望,不小心多摸两把、多吻几下,她也没说不要啊!她如果说了,他一定会停下来的……好啦,这是借口,可耻的脱罪借口。   结果,她都累得半死了还要应付他的欲望,觉得自己简直和禽兽没两样!   “这次真的不会了,我保证——”   “喂,柜台的,你们夫妻一定得这么闪吗?”快瞎了他!关梓齐不爽地拿出墨镜戴上,简直是欺负老婆不在身边的人。   姜若瑶笑而不语。   能够为他而辛劳,很值得。   一个不值得她付出的男人,就像把金山银山丢进水里,不管她本钱再雄厚、付出得再多,都只是石沉大海,在不对等的天平上,总有一天会掏空自己,血本无归。   但是这个男人,他会珍惜她的用心,就像女儿房里的小扑满,就算给得再细微渺小都不会消失,付出多少,全往心底储存了下来,一日又一日,愈见重量。   那是幸福的重量。   开幕过后没多久,便听说姜若瑶又有了,八成是那晚按摩的成果。   这一次关梓齐直接当面羞辱。“孟行慎,你是一天到晚没事干,净生孩子吗?”女儿才刚满周岁呀,大哥!   他有口难言,晚上回到家,叹口气,一脸慎重地对她建议。“老婆,你避孕药换个牌子好不好?”效果真的好差。   姜若瑶后来将这句话转述给关家婆媳听,童书雅笑得跌在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天哪!这男人比我家梓勤还呆耶!”真相信那是避孕药?助孕药还差不多啦!都失手两次了,哪一牌的避孕药效果会那么差?   “不是呆。因为他从来不骗我,所以也没想过我会骗他。”严格说来也不算骗啦,只是做爱后会在他面前吃药,也没骗人,顶多算误导而已。   “关妈妈,你家的祖传秘方真的很有效耶,改天再来跟你要。”   不会吧……她还想再生?   关家那对婆媳互看一眼。   每次生产都看她叫得好凄厉,生完像被十台牛车辗过一样虚脱,可是坐完月子后,还是笑意盈盈地计划下一胎什么时候生,全世界最有勇气的女人非她莫属!   她们好同情地想,那家的呆男人,不会生了十个八个才发现真相吧? 番外篇   番外之一转弯   那名女子,美丽,却不太快乐。   自从她来到小镇之后,每天总会听店里几个年轻的客人谈起她。小镇生活简单朴实,像她那样美丽的女孩出现在这里,实在很罕见,也教未婚男子心思浮动,仰慕,却不敢行动,只能喑暗感叹,不晓得是谁幸运能得她青睐……   他从来都没有妄想过什么,他们世界差异太大,可以远远地纯粹欣赏,却不曾想过要去追求。   她的冷淡、疏离,他不是感受不到,除了陪她去洪师傅那里治疗脚伤、照应她的三餐之外,他尽可能地避免打扰到她。   但是,阿娇姨他们似乎不这么想,努力想将他们送作堆。他看得出来,她觉得困扰,他除了对她感到抱歉,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当他对她说:“下次我妈再去的话,你打个电话给我,我来处理。”时,她瞬间不解、思索的表情让他领悟,她根本没留下那张字条,甚至,连看都没有。   其实也无所谓,他们本来就不会有太多交集,她也不是会久留的人,不用记太多也好。   虽然,心底隐隐失落。   接到阿娇姨的电话向他告密,说她在收拾行李。   不意外。   他比较意外的是,她会亲自向他告别。   那晚,他们聊了比平常更多的话题,她问他:“是朋友吗?”   当然啊!如果她想,他很愿意是她的朋友。   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就做了塞纸条的举动,如果不是她那句朋友,他本来没打算要拿出来的……   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打,也可能像上回那样,并不会多看一眼便封箱塞往记忆的最底层,但是,无论如何,总想留下些什么……   就算是祝福也好。   他不晓得,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太深厚还是什么,一场台铁意外,她没走成,又绕回到他身边来。   这一次回来,他愈来愈无法控制自己,每次见到她,总感觉胸口某种情绪隐约要破柙而出,心思浮动,无法再淡然笑看一切。   姻缘这种事,他其实没有很强烈的渴望,她无意于他,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不能强求,要真动了心,只是自苦。   可是,那些心跳加速、紧张失措的心情,该怎么处置它?   每每以为走到尽头,缘分到此为止,心如止水地接受了,却又在转了一个弯之后,再度遇上,拨动心湖。   连帮阿母买包糖都会遇上吗?   看着店门内专注购物的窈窕身影,他没走进去、没打招呼,悄悄地绕了条她平时不会走的路到下一家去,却在转弯处,再度遇上了她。   “啊!”转了个弯,迎面遇上他,她先是惊呼了声,而后露出浅浅的温雅笑意。“这条路没走过,想说走走看,果然条条大路通罗马。”   条条大路通罗马。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他们之间,是命定的吗?有没有可能,他会是她的终点站?   他终于明白,那些路口、那些曲折、那些转弯,只为了一件事——   爱上她。   番外之二原来   血,红艳的血在眼前漫开,身上的疼痛,他感觉不到,就只是紧护着哇哇大哭的妹妹,缩在角落,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不要看。”妹妹想抬起头,被他压回胸前。“哥在这里,不要怕。”   后来,他对妹妹食言了,父母死亡,他们兄妹被社工人员分开安置,他没能一直陪在妹妹身边保护她。   他来到一户寄养家庭,那户人家姓什么,他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户人家的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亲切的家庭主妇,还有一对很出色的双生兄妹。   那个哥哥比较皮,对他的到来没太欢迎,像是私有领土遭人入侵。妇人拿茶杯给他,小男生背着母亲偷偷抢回去,推了他一把。“小偷,那是我的杯子!”   “你很无聊耶,我要跟妈妈讲。”娇娇细细的小女生骂了句,他看见一双嫩嫩的小手朝他伸来。“痛不痛?我扶你。”   然后,手掌心再度塞进一只可爱的粉红kitty茶杯。“我的给你。”   她是这个家的小公主,很可爱,笑容甜甜的,给予他的温暖,更是一辈子忘不了的珍贵记忆。   他当时过度惊愕,竟忘了向她道谢。   他其实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待遇,他不是这个家的孩子是事实,占用了人家独享的事物,被敌视也是应该,反正,他待不了多久。   但是,女孩总是一次又一次,将她的糖果、饼干、物品大方与他分享,安慰他、对他释出善意,在那时绝望谷底的他,她宛如一道暖阳。   他忘不掉,父母持刀互相伤害的情景,那些鲜血涌出身体,流在白色的磁砖上,一直流、一直流,他害怕得叫不出声音……一直到现在,夜里惊醒过来,还是无法克制那样的恐惧。   女孩不知怎么地,发现了夜里咬着手臂无声痛哭的他,悄悄来到他房间,陪伴他。   “你不要哭啦……”嫩嫩掌心拍了拍他的头。   小小年纪不懂得如何安慰,也不晓得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到她家来,但是爸爸妈妈叫她要友善,而且不爱说话的他,看起来真的很不快乐,所以她就不让弟弟那个幼稚鬼欺负他。   弟弟真的很讨厌,因为她一直维护他,所以就被笑:“女生爱男生,羞羞脸……”   她气呼呼的,叫他不要理那个讨厌鬼。   有一次,他在夜里哭,她又去陪他时,她想到了一个安慰方法,努力想一个自己很悲惨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心理平衡一点。   “你看。”她朝他伸出手腕心。“好丑对不对?妈妈说那个叫胎记,可是幼稚园的同学大家都笑我,说像被虫虫爬过去一样。”   这样有没有好惨?   她也觉得好丑,每次都被一直笑,笑到她好生气,很想藏起来,可是现在要安慰他,只好自动拉高袖子给他看。   “不会。”他哑声道。   “咦?”她听不太懂。   “不会丑,很漂亮。”他又说。那么甜美又善良的小天使,她手腕上小小的印记,不会丑。   他是第一个说不丑的人耶!   “真的不丑吗?可是大家都说好丑,我怕以后长大没有人要怎么办?”   “那我娶你。”   “真的吗?”他真的要娶她吗?   其实她还满喜欢这个男生的。虽然他不太爱说话,可是他每次开口对她说话时,声音都很轻。   还有,她每次对他说什么,他都说好。   “你觉得我很漂亮吗?”小小年纪,已经很爱美,在乎自己在初恋男友心目中的评价。   “漂亮。”   “那你要先跟我谈恋爱。”   “好。”   “还要很疼很疼我!”附加但书。   “好。”   “不可以骗人!”   “好。”   承诺言犹在耳,他又对第二个人失信了。   不到一个礼拜,他离开她家,来到那对收养他的乡下夫妻家里,匆促得来不及向在幼稚园上课的她道别,从此消失在她生命中。   许久许久之后的某一夜,醉靠在他肩膀的女孩,不经意问起他的童年往事,揭起那道早已结痂麻痹得不知怎么疼的伤口,她握住他的手,用了熟悉的温柔安慰他,教他碰触到她腕心,那道熟悉的印记。   “这是胎记,很丑,看起来很像割腕的疤痕对不对……”唇角挂着楚楚可怜的微笑,她微颤的脆弱语调荡进他心扉。   就在那一夜,辛苦压抑的隐隐情潮,再也无法自抑,泛滥成灾。   童年温暖善意、稚气承诺,成年后暗自倾慕,难以言说。   从此,除却她,再也无法看见任何女子的身影。   番外之三谁是谁的初恋   据说,某人对于老公的初恋情人就住在隔壁,有那么一点点点点点……的不是滋味。   当然,只是“据说”。   那个成熟大方、温雅矜持、聪慧又得体的时代新女性,自然是打死都不会承认自己丢脸地吃过这种陈年老醋。   “真的没有吗?”状况外的某人老公又问了一次确认。   “没有!”硬邦邦地堵回去,完全气结地发现,得到答案的老公,很放心地又拿起电话对另一头说:“若瑶说没有,我等一下过去找你。”   @#8%&……   能容她冒几句淑女不宜的脏话吗?   死ㄍㄧㄙ面子与形象的某人,只好很内伤地目送丈夫到隔壁去找初恋情人。   闷闷地低咒几句,很丢脸地也跟了去。   她绝对不承认这是在吃醋,她只是刚好也要到关家去串门子闲嗑牙而已!   然后就听到——咳!是“不小心”听到了几句——   “阿慎,你可以跟她说真相,不然若瑶会误会。”   “她没误会。韵韵,我答应过你,就不会说出去,你不用想太多。”   不对劲!这两个人有什么秘密?难道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   她试图追问,那个不上道老公居然回她——   “若瑶,你五岁就把初恋奉送出去,还说要嫁给人家,我也没有吃醋过对不对?”很温和地用打商量的口气对她说。   意思就是,识相的别再问下去了,不然大家一条条抖出来就伤感情了。   居然、居然……好你个孟行慎,居然威胁我!   而她,还很孬地被威胁到了,心虚得不敢应声。   再然后又然后的某一天,和婆婆一起清理储藏室时,不经意发现一只有点眼熟又不会太眼熟的粉红kitty杯。   当然,kitty茶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处都买得到,但如果是把手一小块缺角的kitty杯呢?她记得小时候就有那么一个,这东西是送给某初恋男友,后来自目弟弟爱闹,不小心撞了一小角……   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不知死活的某人老公回来后,她笑意吟吟地问:“孟先生,你要不要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呃……”惊觉东窗事发,哑口无言。   “我五岁就初恋嘛,你好大方喔,都不计较耶——”假笑顿住,脸色瞬间转换。“啊不然你几岁初恋!给我说清楚!”   “……九、九岁……”心虚嗫嚅。   她点头,再点头。“你好样的啊孟行慎!明明就是你,吃个鬼醋,还有脸拿它来威胁我,堵我的嘴!有够卑鄙无耻下流心机重!”   他自知理亏,完全不敢应声。   “没话要说了吗?”她挑眉。   “……”话含在嘴巴里咕哝了一圈。   不要以为这样她就听不懂,要为人媳、为人妻、为人母、为人嫂,不是那么好当的,早练就十八般绝艺,她敢赌他刚刚绝对是在说——你好像欧巴桑,骂老公的茶壶姿态,完全找不到当初的优雅气质。   她顿时哭笑不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要说吗?他犹豫了一阵,怕会再度招来卑鄙无耻下流心机重的骂名……   “你……喝醉那一晚。”   表情有鬼,一定没说实话……等等!“她”喝醉那晚?不是“他们”喝醉那一晚?!   “换句话说你根本没醉!”   咚!正中红心。   他只是碰了酒精就会脸红而已,其实愈喝脑袋愈清醒,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你就是在装醉,将错就错占女人便宜,果然卑鄙无耻下流心机重!”一串话念得流利顺畅又没跳针。   “……”就知道她会这样说。   见他被指控得不敢回嘴,姜若瑶终于笑出声来。“行慎,我也没醉。”   “所以你也是卑——”本能要冒出那一句,太座冷眼扫来,他赶紧打住,临时绕了个弯。“卑、杯子很好看,kitty猫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卡通。”   “贪生怕死。”她笑瞪一眼。   孟行慎乖乖闭嘴。不知太座清算完了没,不敢轻易搭腔。   这男人啊,虽然不能提供她太优渥的生活条件,但是在她心情不好、发脾气时,无论有理无理,他从来不会反驳,用他的方式在纵容她。   她生病时,明明就交代过他,要离她远一点,让她睡饱醒来就没事了,可是一次又一次,他还是守在她身边,任她没理性地又踹又咬,就是坚持要让病中的她,感受到有人陪伴,有人很关心她。   这傻子啊……   他总说,没尽到娶她时说要很疼她的承诺,但是他不知道,其实那个眷宠她的承诺,没人做得比他更好。   她多庆幸,自己在那年人生的低潮,与陌生女子换了车票,人生路上临时转了个弯,遇上他,成就不同的风景。   她笑叹,好温柔地笑喃出声。“孟行慎,我爱你。”   原来,绕了一大圈,众人皆醉我独醒,早在那个醉卧相拥的夜晚,两颗心就已经彼此相属。   【全书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