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狐狸、狐狸。 其实,狐和狸本是两种不同的动物。狐所拥有的智慧和美形是狸所远不能及的。 一般说来,狐的寿命不会超过十三、四年,但有心修练的狐在修练成仙后,便可长生不老,拥有凡人求之不得、难以想像的无尽生命。 依循正道,修练得果的狐精通常称为“狐仙”,反之,吸人精血,以此修练的则称“狐妖”。 穷门左道的修练方法虽比按部就班、自行修练的方式更为容易,但若以此修行,无论修练多久,始终都无法褪去狐衣,成为天界的仙人,所以,在狐族之中,只有狐仙才能有机会成为真正的神仙;至于那种专门吸人精血的狐妖,是会被全体狐族所唾弃、鄙夷的。 但是,狐仙要想修练成为仙人倒也不是容易的事。光只是从狐身修成人形,通常就要花上五百年的光景,更别说是一些资质较差的狐了,或许它们还需要用上更多的时间。 然而,只有已经变化成人形的狐仙才有资格参加一百年才举办一次的升等考试,同时,还必须连续升级三等才能进入天界,继而参加西王母主试的神仙修业考试;一旦通过了,才能真正成仙。 在狐族,阶级制度的区分是十分严格的。 狐女若若已经修行八百年了,可是当她真正化为人形之时,却是在三百年前;八百岁的若若,在狐族中虽不算年纪老大,可也不小了,但她的等级却仍旧停留在狐仙中最低微的一级。 三百年的时间,足够让人世间好几个王朝改朝换代了;但是,古人说的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狐族的一个长老——白泽就曾说过:“如果若若再改不了她迷糊的天性,她就只能一辈子当个小小的狐仙。” 这话曾传进若若的一个狐仙朋友的耳里,朋友又再转述告知;但是,若若自己却不以为意,反而是朋友替她烦恼得不得了。 若若的这个朋友,与她在同一世化为人形,却比若若长进得多,早已经通过了三级升等考试,可说是狐族里的高材生。 由于封神的修业考试是五百年才举办一次,若若的这个朋友虽然赶不及三百年前的那次考试,但自从取得了高等狐仙的证书后,她三不五时就会跑到若若面前进行精神训话,烦得若若叫苦连天。 “拜托……你叨念了那么久,不累呀?麻烦你先停下来喝口水,也好让我的耳朵休息一下。” 若若单脚勾住树技,倒挂在树枝下,无奈地朝树下的黄色身影猛翻白眼,大喊吃不消。 “什么叫叨念!我这是为你好耶!”胡莲衣站在树下,她的脸色也不好看,不禁怀疑自己刚刚苦口婆心地精神训话。 若若可能连一点也没听进去。 “你这是为我好哦?”若若轻轻地扯了一抹笑,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我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快乐呀,当不当神仙又有什么关系?” “你太没志气了!既然不想当神仙,那你干嘛辛辛苦苦地修成人形?”胡莲衣希望以重话激励若若能积极一点。 没想到,若若却如是回答:“这还不都要怪白泽!如果他没带我来摘月山修练,我又怎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若若才出生不久,父母便因为躲不过雷劫而送命。当时,白泽正巧路过发现,便将若若带回众多狐仙聚集修练的摘月山,让她跟着其他狐仙一起踏上求仙之路。对于以前的事,她完全没有印象,而她的身世,也都是由白泽这么告诉她的。 胡莲衣听了差点没昏倒。心想,若若真是太不敬、也太随便了。整个狐族之中,敢直呼长老名讳的,大概也只有胡若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迷糊蛋了!若若居然还敢责怪白泽长老多事!长老听到了,一定会伤心的。 “哪步田地?”胡莲衣没好气地询问。 才问完,胡莲衣瞪大了一双美眸,看向远处的来人。 “白”字差点要脱口而出,却硬是因为白泽一个暗示性的笑容而闭上了嘴。 “就是现在这步田地呀!升等考试没通过也就算了,还要承受你整天不停的疲劳轰炸……我没办法通过考试,是我的错吗?考运不济、霉星当道,我能有什太办法呢?”若若百般无奈地说。 一思及此,若若就忍不住抱怨,就拿一百年前的升等考试来说好了,试题是以抽笺的方式取得;偏偏她却抽到一道“治水”的大难题——必须整治那条动不动就泛滥成灾、弄得民不聊生的“黄河”。 她一抽到这道试炼难题,当场就傻了眼。治水!凭她一名小小的狐仙怎么可能做得到嘛!幸亏她够机智,毕竟,效法大禹治水那太累、太辛苦了,她根本就不可能独自在期限内完成疏通河道的工作。于是,她灵机一动,马上想到或许可以找河神商量商量。 然而,她以为黄河只归一个河神管辖,却不知黄河这条泱泱大河乃是分别由数十个河神各自管辖。她跑到黄河源头去,只看到一名白发苍苍的老河神,若若便请求它别再让河水泛滥,以免祸国殃民;老河神却觉得莫名其妙,因为,它的辖区从来就没发生过水患。于是乎,两人沟通不良,没多久,就打了起来。老河神年老体衰,哪承受得住若若的胡缠烂打?结果,老河神受了重伤,而若若则受罚代替老河神看守黄河源头五十年。 无庸冒疑的,这次,若若的升等考试肯定是不及格的。 事后,若若才知道黄河之所以会泛滥、溃决,并不是任何一位河神的错,实在是由于人类自己种下了恶因,才会造成这样的恶果。 当年,秦始皇为造阿房宫,伐尽黄土高原的林木,土石失去植被的保护,被雨水冲刷进河道中,造成严重阻塞,禹帝曾经疏通的河道便又迅速地被破坏了。区区几名小河神,根本控制不住四处奔流的河水,只能事先提示居于河川下游的人们一点警告——也就是人们称之为“伏汛”和“凌汛”。 担任黄河的河神实在是很辛苦的,天帝常常要多发放些年终奖金,才挽留得住这些劳苦功高的神仙们,因为根本没有神仙愿意递补黄河河神的空缺。 若若一想到上次升等考试挫败,便连声埋怨人类自食恶果也就算了,竟还连累了她,真是太过分了! “你不检讨自己,倒很懂得推卸责任啊!”白泽抬头看着倒挂在树枝上的若若,大声地说道。 “谁说的——啊!”若若猛地睁开眼,惊觉树下的白色身影竟然不是胡莲衣。 “下来,别学蝙蝠成天拴在树上!”白泽的神情是温和的,语气却相当严肃。 其实,不用白泽吩咐,若若也会下来——不,是掉下来!看清楚树下的人影是白泽后,若若就忘了紧勾住树干,瞬间,她像是倒栽葱似的从树上跌了下来。 “啊!”若若的惨叫声很是惊天动地。 “若若!”胡莲衣见状,忙跑上前去,想要接住她。可还没接到,就被白泽拉了回来,她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好友摔个四脚朝天。 幸好,血肉模糊的景象倒是没出现,就只见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趴在草地上呻吟。 “若若!”胡莲衣担心地抱起小红狐,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摔晕了的它。 白泽将小红狐抓到手臂上,左掌覆在它的头上,一瞬间,四周发出一阵耀眼的银光,在银光消失后,变回狐身的若若又恢复成少女的模样。 “白泽,你好坏心哦。”刚回复人形的若若捂着肿胀的脑袋控诉着。 “你还有脸说!一个修练了八百年的狐仙受到一点惊吓就变回原形,这像话吗?”说完,白泽毫不留情地松开手臂,让原本依偎在他臂弯里的若若顿时失了依靠,又摔回地上。 若若低叫一声,本想还嘴,可一见到白泽满脸凶样,到嘴的话立刻卡在喉咙中,她只好鼓着腮帮子,不敢吭出只字片语。 沉默了一阵子,若若实在忍不住,话正要出口,却又见到胡莲衣在白泽身后猛对她示意摇头,她便乖乖地站着,一动也不动。 “这回的升等考试要是再没通过,你就干脆去黄河河源代替河神看守源头,不要回来了。” 白泽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离开了,临走时,他连胡莲衣也一并带走,留下若若独自对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干瞪眼。 “白泽长老,您为何要对若若说那些话呢?”胡莲衣纳闷地问道。 若若相当于是白泽的女儿、妹妹,更是他的弟子,狐族之中没有一个不知道白泽是非常疼爱若若的。但,现在他又为何—— 白泽悠悠地叹了口气,说道:“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她再过不了,可是真的与天界无缘了……” 胡莲衣有听没有懂,“长老……这是什么意思呢?什么叫最后一次?升等考试不是每百年都有会举行吗?而若若又为什么——” 白泽却打断了胡莲衣的追问。 “莲衣,你该去准备自己的修业考试了,两百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长老?”胡莲衣迷惑地看着白泽。怎么长老今天净讲些语带玄机的话呢? 狐的直觉向来是敏锐的。胡莲衣有预感,未来必然将会有什么事发生,而这些事可能还与她那迷糊蛋好友胡若若有关。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她有点好奇,却也有点担忧呢! 摘月山百年一度的赌季又要开幕了。 严格说来,若若这是最大的创办功臣呢。没有若若,狐族里就没有赌注的对象,因为,狐仙们常以若若能否通过升等考试来下注。 “下注下注,一赔一百,快来下注哟!”摘月赌坊的庄家声嘶力竭地吆喝着。 沾染世俗气味本是修练者的一大忌讳,但是,如果连元老级的狐仙们都玩得不亦乐乎,甚至还带头作庄,那么,小狐汕们又何必有所忌掸?所幸这“赌季”每逢百年也才一次,大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作这是修练无聊时用来打发时间的盛会。 “我赌若若这次升等考试失败。”有位狐仙毫不迟疑地下在,立刻引来许多狐仙纷纷跟进。 “可是,听说她这回是势在必得呢!”也有些狐仙拿不定主意。 “千万别信她的,她的话没一次有信用的。” 试场外,闹烘烘的一片;试场内,却沉闷得教人想打瞌睡。 若若姿势不雅地打了个大呵欠,听着眼前主持试炼的长老级狐仙讲述数百年来毫无改变的试炼规则。当然,规则不外乎是什么不能扰乱人间、不可让凡人知道狐仙的身分、不可擅用道术之类的,另外,还有什么限期三年、不管有没有成功,都要回摘月山覆命等等的,听了四百年,她都会背了。 无聊的开试仪式,令若若频打瞌睡,昨夜,她又犯头疼,一整夜都没睡好,现在她是精神不济又四肢无力的。 “胡若若……胡若若到试了吗?” 主试官往台下搜寻着,叫了数声,精神恍惚的若若始终没有反应。她身边的狐仙忙摇醒她,她才猛然睁开眼。 “什么事?”若若毫不羞愧,理直气壮地问。 主试官白了她二眼。“胡若若,上前抽题。” “啊?哦,是。”对哦,她差点忘了。她扮了个鬼脸,遂赶忙上前抽题,笑笑地搔着后脑勺,引来不少窃笑声。 “若若加油。”一个少年狐仙善意地祝福道。 若若微笑地向他抛了个媚眼,立刻迷得他神魂颠倒。 凡是狐,天生就有媚人的本事;通常道行愈高,媚人的功力也就愈深。但若若却是个异数,明明只有八百年的浅薄道行,却总在不知不觉中,常有狐仙为她所媚惑,而她则不自觉。 主试官瞪着一身红衣的若若好一会儿,才猛然回神过来,急忙暗自收敛心神。方才,他竟也差点受她媚惑了。照理讲,凭他一千五百年的道行,应该不可能受媚于仅有八百年道行的若若才是呀!他再看若若一眼,以狐变化的外形来看,少女样态的她并不是最美艳娇媚的,年轻的样貌显得有些稚气,再加上迷糊的心性,若若实在不该拥有如此深厚的媚人本事,再仔细多瞧一眼,也不觉得她有哪点迷人,那么、刚刚是怎么一回事? “智长老?”他在搞什么鬼啊?不是要她上前抽试题吗?若若很是疑惑。 被若若一唤,主试官方又回神,故作镇定地平空变出签筒。 “你可以抽了!希望你这次手气好一点,我可不希望每年都在初级试场见到你,”试区分初等、中等、高等三区,分别抽不同的狐仙长老主试,这已经是第四次了,他从没见过比若若情况更糟的修练者。 若若抿了抿嘴。“是,多谢您的祝福。”虽如此回答,她心坚却暗骂都是这个霉星长老,害她每次都抽到一些怪试题。 望向签筒,她连摇都没摇,便随意取出一卷纸卷,迫不及待地打开,看完后,立刻仰天哀号了一声。 “啊!”天啊!她是造了什么孽?她可不可以不要考了? 智长老见若若一张脸皱成一团,好奇她这回又抽了什么题目,遂捡起她丢在地上的纸卷,而没注意到她已离开试场。 一旁的狐仙也好奇地拥上前,争看若若到底又抽了什么好题目。 “唉!”智长老摇摇头,叹了口气让她再等一百年吧!这题她是做不到的。 众孤仙看了若若的试题,也跟着叹气摇头,七嘴八舌地讨论可怜的若若,还是再等一百年! 也别修炼了,先去改改运,可能还实际些呢。 “那么,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是。”低沉浑厚的男音应答着。 “要是再不能通过,也该放她到人间去了。几百年来,那个人的魂魄飘荡在虚无世界,直到这世才重新转世为人、也许她一直没办法通过升等考试,是因为人间的眷恋力量太固执强烈了,冥冥中影响到她,使她即便本该回于天,却始终没办法回归天界。” 苍老的声音低低幽幽的话语当中似带着些许无奈。 “宿缘吧!她或许真与那凡间男子有缘。”幽暗的室内,影多于光,白衣身形不自觉地轻颤,末了,仍只是叹息。“既然与天无缘,就让她到人间去寻那人吧!原本,她也是这么希望的:如果真是命定,即使过了五百年,仍无法逆转天意。这回,我们就顺从她的意思吧!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他看向室内的其他长老。 然而,大伙都低头沉默着,始终想不出什么好对策。 突然,有个女声响起,“还有一次机会呢!先看看这一次试炼的结果如何,再断定她是不是真与我们狐族、天界无缘。这么轻易就要把她送给人间,我实在舍不得,五百年前舍不得,五百年后仍然舍不得啊。” 闻言,大家又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一会儿,苍老的声音才又响起:“白泽,就依你吧。以前我们舍不得,却害死了若若;现在就算再怎么舍不得,也不能重蹈覆辙。错误一次就够了,不是吗?” “但是,她现在已经对以前的事没了半点记忆,硬送她到人间,妥当吗?”有位狐仙怀疑地问道。 白泽回道:“她的记忆是被我们封住,不是她自己选择忘记的。司命也不告诉我们,若若与凡间有段宿缘,不管经过几世,这都是她的命,她必须完成它,才可以回来。而且,她近来常闹头疼;我想,总有一天她会想起前辈子的种种。届时,就算我们要挽留,可能也留不住。”她那颗思凡的心,他是怎么样也无法理解。 “选择当人,就必须历经生死轮回,一陷入轮回,她还有可能回得来吗?” 没有狐仙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大伙都心知肚明,若若一旦选择当人,或许就从此与仙界无缘,得永世浮沉在轮回里了。 白泽叹了口气,悠悠道:“我们欠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帮助她重生,要当仙、当狐、或是当人,就让她自己决定吧!毕竟那人教她懂得什么是爱。爱,是人间才有的东西,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是我们无法了解的。” 他想了想,又道:“看她自己的表现吧!” “白泽……白泽……你在哪里?”室外传来一声声的高呼,来者惟恐天下人不知般的放声叫喊。 白泽和屋内的长者们相视一笑,大伙这才放松了沉重的心情。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呢!” “性子却跟以前差了十万八千里,变得好野呀。” “说不定这才是她的真本性呢!” “白泽,那这件事就交由你处理了。” 白泽微笑地点点头,看着众长途们一个个隐身离去。然后,他打开房门,迎面接住绊到门槛、朝他怀里跌来的冒失鬼。 若若顺势抱住了白泽的腰,赖在他胸前撒娇。 “白泽、白泽,我不要考了。”那是什么烂题目嘛,居然要她抄写大藏经,这不是太瞧不起她了吗? 真与天界无缘吗?枉费了她这-身仙骨非凡……白泽俏悄地在心底叹了口气,替怀中的小狐仙觉得惋惜。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别考了。”他体贴地说。 “呃,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耳朵所听见的。一向只会逼她修练的白泽有可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来吗?这是骗人的吧,他是不是在玩什么诡计? “怀疑你听见的?”白泽挑眉问道。 光看她那副表情,他就知道她脑袋爪里在想些什么了。 人说狐疑、狐疑,指的就是她这副模样吧!若若这么单纯,让她到人间去,真的妥当吗? 若若猛点头,“快告诉我,这是不是梦,白泽几时变得这么开明了?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来?”她疑惑地打量着身前的人,东瞧瞧、西看看;这张脸、这身形,是白泽没错呀。 但是……猛然跳离他一大步,她怒声道:“说!你是谁?”她肯定他不是她的白泽。 “若若?”白泽真拿她没辙,“你以为谁会假扮我?” 若若不信的扫了他一眼,这人是很像白泽,但铁定不是。 “少来了,你是莲衣吧?” “若若!”这教他怎么跟她谈事情呀?真令他头痛,“过来!”他命令道。 她摇摇头,“莲衣,你在玩什么把戏?” 白泽笑瞧着她,“你真不过来?”那么,他可就有名正是顺的理由喽。 若若仍是摇头。 这时,他突然严厉地大吼:“好吧!我现在宣布,你被放逐了,胡若若。”先找个名目好让她下凡去,其余的,就看她自个儿的造化了。 若若先是一愣,没多久,却又大笑出声,走上前去拍着他的肩,笑道:“哎呀,莲衣,你扮得好像,刚刚我真差点被你吓到了呢。”其实,她明知他是白泽没错,却嘴硬不肯承认。 唉!这丫头,他真拿她没辙呀,白泽有些无奈地苦笑。 “若若,我不是在开玩笑,数百年来,你修业考试没有一次能过关,长者们对你非常失望,你还没进来以前,我跟其他的长老就在商量关于你的事;我们一致认为,你或许仍不适合待在摘月山修练,因为你的缘故,这个修练圣地沾染了几分世俗的气味,更连带地影响了其他狐仙修练,方才,我试你一试,发现你根本连求仙的意愿都没有,所以,你还是离开摘月山,到凡间去吧。” 这样一来,她总该信了吧?只是,这个理由妥当吗? 若若张着一双大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她的心头有点痛,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好似她以前也曾遇过类似这样的情形。 “不!你不是白泽,白泽不会跟我说这种话。”她摇头。 就算是莲衣也不会这样作弄她,莲衣不会乱开这种玩笑。 这丫头还真是死心眼。他叹了口气,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个东西。” “我不想看。”她神情冷淡地拒绝。 “如果你还想回摘月山的话,你一定得看。”他故意将事情严重化,也是为了她呀!那就多担待些吧,若若。他在心里喊道。 “白泽,怎么连你也欺负我?”她不想下凡,真的不想。 “这是你自己种的因啊,若若。长老们答应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想回来,就要好好掌握它:错过了,就再也没下一次了,知道吗?”她终于知道事态严重了吗?也好,否则他还真不晓得该怎么诓骗她下去呢。其实,让他处埋这事,是最不妥的;但也非得由他来弥补五百年前的那个过错。否则,他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这分愧疚。谁教他欠她呢,他才是伤她最深的。 坚定了心意、白泽带着若若前往“镜湖”。 由镜湖,可以观看凡间的种种。镜湖是块禁地,并无人看守、却由一道道的结界封印住了,这是为了防止看守者在看守镜湖的漫长岁月里,兴起了不该有的凡心。除了长老们懂得解除封印的咒语之外。寻常的狐仙并不知道镜湖的所在,当然,也就不曾到过镜湖。 白泽念了数道咒语,周围的浓雾渐渐散开,一池冷冷的湖水赫然出现在若若眼前。 她不禁惊呼出声:“好美的地方,像镜子一样……” 白泽一愣。“你记得?”怎么会呢? “记得什么?”若若反问,但已无心知道答案,眼前的美景早已吸引住她全部的心思。 好美啊!像镜子一样的湖泊,摘月山竟有这种地方,怎么她从来也没来过……没来过,那为如何她却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眼见若若一脸的疑惑和惊喜,看来,她已记不得过去种种,是他多心了,白泽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心点!别掉下去了,湖水很冷的。”没来得及握紧她,见她一溜烟地奔到湖畔,白泽急忙喊道。 他真怕她不小心掉下去了,那可不是好玩的。摘月山的狐仙利用镜湖观世,但镜湖冰冷、深不见底,却通常是用来葬仙的,若若说这池子美,他却只觉得森寒。 “在看什么?”白泽走近蹲在湖畔,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若若,他的脸凑近她的,望向她注视的目标。 湖水像镜子似的映照出她的相貌,她看得出神;突然,湖面浮现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她的心跳倏地乱了一拍。 她转向身侧,张大了眼睛盯着白泽,无言地表示她不想下凡。 白泽转过眼来,笑道:“怎么啦?”并未深思若若的举止他又转向湖水,念了一道咒语,须臾,平静无波的湖面渐渐起了变化。 若若眨眨眼,抛开那异样的情绪,随即,又被变化中的湖面所吸引。 有趣的是,湖面逐渐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影像,影像愈来愈清晰,竟出现一条热闹的街道。 原来是人间! “白泽,这里……这里是镜湖吗?我听莲衣说过摘月山有这么个地方,是一池能观看人世间的湖水,我本来还不太相信,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耶!”她兴奋地想欢呼,眼光却紧盯着湖面上的影像。 “是啊,这里就是镜湖。”她是真的不记得了吧!白泽终于放心了。 “不公平。”她大叫。 奇怪,她怎么突然冒出这一句类似责备的话呢?他不解。 “在说你们呀。”若若埋怨道:“为什么只有你们长老级才能来这么好玩的地方,我们就只能闻其名却不得其门而入?瞧瞧,这里一定很少有人来吧?这池湖水多么寂寞呀!”她轻轻撩拔着湖水,水面荡起了阵阵涟漪。 “禁止一般狐仙来这边,是要保护你们,你们修行不够,极易受凡间俗事扰乱心神,所以才要防患未然啊。”他解释着。 “在你眼里,就只有修行是正事。”想起她即将被放逐,她就不快活。 白泽瞧了她一眼,眼光别向池面所映现的那片熙攘人间,继续说道: “所以你不适合这里。若若。” 令若若感到陌生地伸手推开他的脸。避外他审视的眼神。 她不喜欢他这么冷淡。算了吧!“你带我来这里是要瞧什么?” 白泽静静地看了若若一会儿,有可能吗?准道若若并不眷恋人间吗?但是,那男子在凡间啊! 是因为记忆被封住的缘故吧?等她到了凡间,也许就再也不想回来了。 “你会想回来吗?”他试探性地问。 她赌气地摇摇头“不想、不想。” 白泽却误解了若若的反应,以为自己得到了预期中的答案,便不再多说什么。他指示若若,看向湖水所映现的影像。 那是一条热闹的大街。街道上满是华丽的楼阁,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在络绎不绝的人群中,有一个男人,眼里有着一抹难以形容的落寞萧瑟…… ☆第二章☆ “听着,若若,你现在所见到的那个,他就是你能否回来的关键,你必须找到他,然后……” 胡若若躺在一床大红锦褥上,睁大了眼睛瞪着天花板。 回想着白泽交待她的话,末的,她跳下床,在房里来回走动,口中喃喃: “男人,银子,男人,银子……” 一个手掌心没有烟缘线掌纹的男人、她必须在他三十岁以前,替他讨一房媳妇,否则,这个男人将会孤寡一生,而她——胡若若也甭想回摘月山了。 白泽推她下凡时,把她的法术全都封住了,只留了一个锦囊给她,锦囊里面只有三道咒符,说是给她保命、防身用的,平常若是无事,不可以随意滥用! 可恶的白泽,她要是会再回去,她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哟,我的好姑娘,你想通啦?”房门倏地被打开,走进一个徐娘半老的妇人,身后还跟着一名满脸横肉的喽罗。 “为什么进来也不敲门,要吓死人啊?”若若吓了一跳。不禁怒声斥责,她想通?想通什么呀?这个讨厌的老鸨婆! 她气恼白泽的还有这件,他什么地方不好丢,偏偏将她给“丢”进妓院来了! “你刚刚不是一直念着男人、银子吗?想要银子啊,从男人身上挖就对了,像你条件这么好,很快就能大捞一笔的。 怎么样,你是不是打算接客啦?“老鸨婆喜孜孜地说着,丝毫没注意到若若嫌恶的眼神。 老天赐给她怡春院这么一块宝,瞧这死丫头,除了性子古怪些,那脸蛋、那小蛮腰、甚至全身上下都挑不出缺点。别看她做嬷嬷这么多年来,倒还没见过这样标致的姑娘呢。 半个月前,这个小丫头从屋顶上掉下来,莫不是上天送给她的宝吗?别的不提,光是她那双勾魂眼,活像个狐埋精似的。还真是天生适合做这行啊,只要这丫头肯接客,不出半个月,她就能把她捧成行情最看俏的名妓,保证是全城最红、最抢手的花魁。想着想着,老鸨不禁大笑出声。 而这厢,若若压根儿不理会老鸨口中念念有辞,究竟是在嘀咕些什么。她只知道在人间,有钱好办事,无钱寸步难行,白泽封住了她的法力,她若想要点石成金,着实是不可能的事了。 在这间叫做“怡春院”的妓院住了半个月,这老鸨婆真把她当成天上掉下来的摇钱树,对她还挺巴结奉承的。出入这怡春院的,形形色色的男人都有,在这里,用钱就可以买到女人;也就是说,只要有银子,要买多少女人都不成问题。当然,只要愿意,甚至也可以买一个妻子。 只是,那个男人似乎挺穷的呢!若若想起了那个她必须帮助的凡间男子。 老鸨将若若软禁在怡春院后院的一栋小楼阁里,楼阁后方有一道围墙,墙外就是几条小巷子。 从窗子望去,正好可以瞧见一群工人打扮的男人蹲坐在坊间前;有的打着赤膊,有的衣衫褴褛,衣上还有好多补钉,看来他们都是一些低层阶级的贫苦百姓。每天上午,他们都会聚集在那里,等着别人陆续地领走他们。 就像现在,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到坊门前,像挑货品般的在工人群中相了相,选中了一个彪形大汉,两人谈了些话后,彪形大汉便挑起扁担,随着那名中年男人离去了。 而那个她要帮助的男人,头戴破旧的斗笠,身穿粗糙的短衫,蹲在角落处,像是不希望被人挑中一样。为什么呢? 若若百思不解。 既然会窝在工人聚集的坊间前,一旦有工作机会,大伙都争相抢着要,有了工作,也才有银子可赚啊!莫非这男人是个懒虫吗?他已经够穷了,却还这么懒,就算有姻缘线也娶不到老婆呀。 他这样子,要她怎么帮啊? 世间女子,大多看重人才、看重家世背景,像他这样子,就算是有人大力替他说媒,还未必有人肯嫁呢。 可是,若不帮他,她就回不了摘月山;虽然气恼白泽,但她总不能就这样一辈子待在人界呀。 即使她对这有点陌生也有点熟悉的人界,充满了好奇与向往,然而,如果只是偶尔溜下凡玩一玩,铁定很有趣;可她现在是被放逐到这儿来,心里最希望的却是要回去啊。 待在人界,她能做什么呢?该不会真要她当一个烟花女子吧!想到这人,若若便头痛了起来。 “喂,鸨婆儿,你过来。”若若仍盯着窗外看,头也不回地唤道。 “你叫我什么?”好没见识的丫头!哪有女儿喊嬷嬷那么粗鲁的字眼的!看在她似乎想通了的分上,徐嬷嬷压下火气,虚伪地陪笑道:“你应该要叫我‘嬷嬷’才对,反正,以后大家都是一家子了,我也就不计较了。” 若若这才将视线从窗外掉回房间来。这老鸨婆在讨好她吗?看来,她真的把她当作金光闪闪的摇钱树了。她真那么有本钱吗?瞧瞧她这副人类的形貌……比她出色的狐仙不知道有多少呢。 嗯!这鸨婆对她的期望可大着呢,要教她失望吗?好吧!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暂时也回不去摘月山,就先玩玩再说吧。 “喂,鸨婆儿……”若若没好气地喊着。 徐嬷嬷怒眼一瞪,又迅速敛住。“是嬷嬷!”这死丫头看来也不怎么听话。 “好吧,嬷嬷就嬷嬷。”若若翻了翻白眼。明明就是个虔婆嘛,还怕人说! 见若若一顺从,徐嬷嬷立刻就换上一张笑脸。 “你认识那个人吗?”若若问的是那仍旧蹲在角落的男人,关于他的身分、他的名字,她都还不知道呢。 徐嬷嬷兴趣缺缺地看了若若所指的男人一眼。 “不就只是一个脏兮兮的工人嘛!”她握住若若的手,先是惊讶于那滑腻柔嫩的触感,而后眉开眼笑地说道:“你若想瞧男人哪,今晚有个贵公子会上咱们怡春院:像你这样干净漂亮的姑娘啊,任何人瞧了都会喜欢的,嬷嬷今晚就让你去陪那贵公子,好不?” 若若冷眼看着徐嬷嬷得意地打着如意算盘,便故作天真地甜甜一笑。 “好啊,一切都听嬷嬷的。” 好脏! 那种赤裸裸的,盛在男人眼里的色心与情欲,令若若嫌恶至极。明知道会上妓院召妓的男人,其品德不可能高尚到哪里去;但真正接触见识了,她仍忍不住作呕。 若若故意不压抑那股直涌上来的恶心感,借着饮酒不适的理由,硬是将秽物全吐在那贵公子的身上,这才稍稍舒服了些,看来,要想适应这人间的种种丑恶,她还有待磨练呢。 由于徐嬷嬷有意哄抬若若的身价,并不急着让那些上门来的客人尝到太多甜头,因此,若若才能够全身而退;否则,依方才那个色鬼看她的那副表情,恐怕她早被他强押上床了。 若若现在法力全失,与凡人没什么两样,一旦碰到太棘手的事,应付起来,同样会很吃力。 不过,麻烦归麻烦,她总得找点事做,待在人界才有意思嘛。 她躲回房间后,仍听得见远处传来的放浪笑声,她这小楼阁位在怡春院最里面,竟还能感受到怡春院在傍晚以后比其它时间都更加热闹。 若若习惯性地看向窗外。不见了!那个男人回家了吗? 半晌,她放下窗幔,转过身来,却讶异地低呼出声:“莲衣!” “若若。”胡莲衣才刚站稳,就瞧见她日夜担忧的好友冲上前紧抱住自己。 “你怎么也来了?”该不会连莲衣也被贬下凡了吧? “我来看你呀。”胡莲衣关心地问:“若若,你还好吧?我前几日才知道你被贬到人间来,长老们也太小题大作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你除了懒一点以外,也没犯什么不可原谅的错啊,难道笨也有罪吗?” “你是来探望我的,还是来损我的?”若若听完胡莲衣的一番话后,乍见好友的欣喜也消褪了几分。 “就是来损你的,呵呵,谁教你平日都不听我的劝,这下尝到苦头了吧?” 若若垮下脸。“我已经够惨了,你还来损我,真枉费我们数百年来的交情。算了算了,你还是快滚回摘月山去,你们都是一伙的。” “开开玩笑也不行哪?瞧你,才来人界几天,就变得愁眉苦脸的。”胡莲衣想了想,又问:“想回摘月山吗?” “不想。”一想到可恶的白泽,若若立刻赌气地脱口说道。 胡莲衣不信地问:“真的?”她暗忖,若若的“不想”,怎么听都像是气话。 “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多逍遥快活,不但没有人再逼着我修行,还可以成天穿金戴银的,说有多惬意,就有多惬意——”若若还想再辩下去,却被胡莲衣打断。 “不快乐,又有什么用?” “什么?”装糊涂的本事,若若可是最在行了。 “我是说……”胡莲衣指着若若的眉心、眼睛、鼻子、嘴巴,“你眉心不快乐,眼底有忧愁,整张脸苦得像吃了黄莲一样,活像个小怨妇,嘴里却净说反话。” “我——” 若若正要反驳,胡莲衣又说。 “若若,我知道你心底不服气,可是,长老们的决定却又反抗不得:你就忍着点,赶紧完成他们交代的事,就可以回摘月山啦,我是偷偷溜下来看你的,不能久留,万一被发现了,我可就完了,总之呢,你一定要尽全力,我等你回来哟。”该交代的话一说完,胡莲衣轻轻一笑,一旋身,便已不见踪影。 “喂,等等啊!”若若想挽住胡莲衣,却扑了个空。 “讨厌!走这么快,人家还有事要跟你说呢!”她怎会不想回摘月山呢?但是,这好难呀。 “还有什么事?” “莲衣?”若若猛回过头,以为是胡莲衣又折返回来;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白色身影。 “你来做什么?”他是什么时候坐在那边的? 白泽看着若若好一会儿,才开口:“怎么?不高兴见到我?” “怎么会呢?我只是纳闷白泽长老今儿个怎么有空大驾光临,真是令我这小个斗室蓬荜生辉呀,小女子实在不胜惶恐。”若若唱作俱佳地反讽着。 蓬荜生辉?这间房怎么看都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白泽笑看着若若含怒的眼神,这哪叫“不胜惶恐”啊?胆大包天还比较恰当。 “既知贵客光临,还不快奉上茶来?”他就顺着她的话,陪她玩一下好了。 若若气得鼓起腮帮子,冲上前揪住白泽的衣襟。“可恶!你玩我啊?” “我怎么敢呢?姑奶奶。”他摊开手,一脸无辜。 “不敢就好。”她娇嗔。 其实,她不过是想乘机赖在池怀里,撒娇一阵子。以前她作恶梦时,都是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来抚平她的不安;说实在的,她想念……想念白泽。 她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啃咬着,初来人界的种种不安才在这种亲呢的感觉中渐渐褪去。她好想就像现在这样,一辈子、永生永世都不与他分离。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她其实并不很明白。 白泽微蹙眉头,却没制止若若的举动。她又开始啃咬他的手指头了,她这个坏习惯已经消失了一阵子,怎么现在又犯起这毛病了呢? “若若。”他忍不住轻拥着她,感觉她紧紧贴近的温热身躯,这才注意到她的衣着轻薄,遂腾出一只手取来一件披风,搭在她的肩上,人间有生老病死,来到了人界,就真是狐仙,也难保不会生病。 “白泽,帮我!我要回摘月山!”反正“若若”倒过来写,也还是“若若”,她才不管自己发过什么誓呢! 白泽眼中有难掩的诧异。“你见过那手掌心无姻缘线的男子了吗?” 五百年前,她可是说什么也不肯放弃凡心的。即使她现在重生了——未经轮回;即使过往的记忆暂被封住,但她有可能这么轻易就忘记那凡间男子吗? 就算现在的她不记得,但他却自始至终都不曾遗忘啊。 五百年前,她对他的那种深入骨髓的怨恨,至今仍令他黯然欲绝啊。 “见过啦。”她闷闷地说,只不过,她都是远远地瞧着就是了。 “见过了?”他不懂。 既然如此,那若若怎么还会……是哪里出了问题?如果若若见了那人,理应会感觉得到冥冥中宿缘的牵扯才是;还是因为这数百年来,她不但荒于修行,就连向来敏锐的观察力也都退化了? 白泽迳自搜索着答案。 没发觉白泽满脸的困惑,若若叹了口气。“白泽,那个人就算有姻缘线也讨不到老婆啦。他又穷又懒,我就是想帮他,也无从帮起呀。” 白泽仍皱着眉。“可是你不帮忙,他这辈子就会孤寡一生哦。孤独是除了死亡以外,最令人类所畏俱的;让他孤寡一生,你忍心吗?”他试探性地询问。 世上的旷男怨女可不止那男子一人,她不明白,为何白泽特别重观那个没有姻缘线的男人。 的确,这人是特殊了点,凡人一出生,就该有一条主婚缘的掌纹横亘在手心的;不过,这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前辈子的因果,造成他这辈子异于常人呀。她不觉得一个凡间男人的婚姻大事,会需要他们狐仙来插手,除非——白泽隐瞒了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若是如此,那么,这件事便不是她原先所以为的那样单纯。难道她被当成棋子了吗?但如果事实不像她所猜测的那么复杂,那她想回摘月山,就非得完成长者们的交代,否则,她一定回不去的。 “白泽,我问你一件事,”她得先求证她的猜测是否正确。 “什么事?”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他不明白,她究竟想问什么? 若若直直地盯着白泽的眼眸。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比她的还漂亮。白泽的眼睛像琥珀,清澈得像是可以望到底一般;他深邃的眼神终年不变,她老猜不透他在计量些什么。 “你不会伤我,是吧?”不知为何,她热切地想求得他的保证。 从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虽然他会凶她、责备她,却都是出于善意的关心。仗着他对她的好,她任性惯了;正因为白泽疼她,日子一久,她便视为理所当然,谁教她是他带回摘月山修练的狐呢。但,这种理所当然能维持多久呢?她虽不聪明,却也不笨,隐隐约约也感受到了一点不寻常,如果这回的被放逐事件只是个开端,那么以后呢?她有点无所适从了。她想要听他怎么说。 将她的担忧尽收眼里,他疼爱地拥了拥她,纯粹是出于关怀的表现,并开口保证道:“当然,我怎么舍得伤你!”想了想,白泽又拍拍她的肩,她的模样像极了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他看着她重生、看着她转变;对他而言,若若是重要的,虽然不愿见她受苦,但那段五百年来的宿缘、难以改变的命运,以及所有的恩义情怨,终究得作个了结。 现在,该是时候了…… 若若与白泽都陷入自己的冥想中,不再交谈。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若姑娘。”房门被人用力地拍打着。 若若回过神来,看看门,又看看白泽,下意识地拖着白泽要将他藏起来。狐仙是不能随便被凡人看到的。 若若的举动像在窝藏罪犯,惹笑了白泽。没想到,她才来人界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这么像个凡间女子了。 反手握住慌慌张张的若若,他说:“放心!凡人看不见我,你忘了吗?” 白泽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她是真的差点忘了。若若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你适应良好,应是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的,但你自己也得争气点才行,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该知道吧?后会有期啊,若若。”不给她挽留的机会,话才说完,白泽就离开了。 “薄情寡义!”低咒一声,若若重重地往床榻一坐。 门外的人犹不死心地拍打着门。 看向房门,她索性起身推着门旁的一个柜子移到门后挡住,扯开嗓门大吼:“吵什么吵!本姑娘要睡觉了,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 “可是嬷嬷说……”门外的小婢女欲言又止,这个新来的若姑娘,脾气似乎不怎么好呢。 想了想,若若又将那柜子移开,打开房门。 “嬷嬷说什么?”唉!这该死的好奇心,她可得学着收敛收敛。 才刚亮,坊门前已聚集了一批工人,三三两两地蹲坐在阶上,有的啃着馒头,有的手捧热腾腾、冒着白烟的豆浆碗,仿佛不伯烫似的,大口大口地饮着。 唯独那男人,依然蹲在角落,手里并未拿任何类似早点的食物,只有腰间系着一只葫芦,一顶破斗笠遮住他泰半的脸孔,当他偶尔拿起葫芦饮酒时,可以稍稍望见他长满胡渣的下巴。 怎么瞧,他都只是个平凡的世间男人,到底是哪里特殊了? 呵,都深秋了,气温还真有点冷呢。摘月山四季如春,她倒是不曾体验过凡间这种节气的变化。原来她怕冷,她现在才知道。若若藏身在巷弄墙边偷偷地注视那名凡间男子。 现在时间还早,但她知道,再过-会儿,就会陆续进来一些雇主带走那群工人,只剩下几个身材较瘦弱的……以及那个男人。 那男人的体格虽不如那名坐在阶前喝豆浆的壮汉魁梧,但看起来应该十分结实,力气应是不小的,却老是窝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活像是根本不希望被人瞧见似的。依她看来,这就是懒,偏偏她就是得帮他,真令她头痛。 直接送他银子娶妻,是不合游戏规则的:更别提直接送一个女人给他当老婆。此外,虽然她最近是赚了不少银子不错,可那白花花的银子才从她手边赚得,却都立刻落进徐嬷嬷的荷包里,真气死她了。 她这回必须照规矩来,这个男人是长老们丢给她的考验,天知道,摘月山的众长者瞧她不顺眼有多久啦!总之,这次她是认命了。 而这厢,蹲在坊门角落的薛浪云拿起腰间的葫芦,仰头猛饮一口,瞧见不远处的小巷墙还有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接着,又出现了那种被偷窥的感觉;这感觉跟了他半个多月,虽不知对方的目的究竟为何,也感觉不出对方有任何敌意,却仍让他耿耿于怀。 一直以来,他的生意不曾有过闪失,他的生命里亦容不得“失败”二字,但这半个多月来所察觉到的窥视,虽造不成威胁,却让他原先的计划必须暂时停顿;机会一旦错失,那他就只好继续窝在工人堆里,等待下一个时机了。 幸好,他等了许久的时机就在今晚。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确定这窥视他的家伙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 饮尽葫芦中的酒,他微蹙眉,将葫芦系回腰间,拉下破斗笠遮盖住整张脸,背靠着墙角,交臂环胸,极为落魄似的蜷着身躯。 一会儿,有人陆陆续续地到坊门前挑选工人,而原先聚集在此的工人,一个个的跟着雇主离去,坊门前渐渐变得冷清,终于,又只剩下几个老弱残兵和那男子。 又是这副光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懒惰的工人! 若若躲在巷口边偷窥,强忍着哆嗦,偷来的男装不够保暖,天气冷得她连牙根都开始颤抖。 她现在最想做的,除了回去加件衣服以外,就是冲出去把这个懒惰的男人抓起来教训一顿。 太可恶了!她在这里冷得发抖,居然是为了得帮这样一个不知上进的臭男人讨一房好老婆! 她怎么想,怎么都不甘心哪! 薛浪云靠着墙的身体稍稍挪动了下。原本状似涣散的目光一敛,便压低身势,假装什么都不知晓,这窥视了他半个多月的家伙,终于有动作了吗?这人的确是带着敌意来的,却不见有杀气,是他疏忽了,还是这人隐藏得太好?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人的实力果莫不容小觑。 他的左手状若自然地摸向腰间的酒葫芦,利剑正待抽出——倏地,一只纤纤玉手拍上池的肩,他立刻收敛剑锋。 “喂,你这个人。” 他微抬眼,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形立在他身前。是个女人!虽没瞧见脸蛋,但她近身时的那股香气,早已说明了她的性别。 若若轻拍了他一下,靠近他时,不由地皱起眉头。 好重的血腥味!下意识地退离他一大步,还嫌不够,又再退一大步,她开口: “喂,你要多少才肯卖?” 真是莫名其妙!薛浪云别过脸去,佯作没听到。 又来了!他又摆出这副爱理不理的懒样子,教人瞧了就有气。若若暗骂。 若若在他面前踱来踱去,绞尽脑汁想引起他的注意。突地,她蹲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纤白的指头五根齐张。 这女人在做什么?一只手伸得长长的,是在跟他要饭不成?薛浪云感到纳闷。 “五贯。”若若学着那些来挑工人的雇主提供工资。平常,雇主才只给三贯铜钱呢;她肯出五贯钱,若这懒虫这不肯做事,那他就真的欠扁了。 从没见过要饭的还有敢讨价还价的气焰。薛浪云抿了抿嘴,从腰间掏出一吊铜钱丢在她手上,便拉下破斗笠,站起来打算离开。 他一站起来,若若才看清他有多高,足足高她一个头有余,跟白泽差不多呢!瞧他身强力壮的,竟还不知道要努力工作,真枉费了他爹娘生给池这副好体格,真是……咦,他干嘛丢这吊铜钱给她? 薛浪云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去,若若一惊,忙快步追上。 “喂,你别走啊!十贯,我给你十贯!”她扯住他破旧的衣尾,小跑步地跟在他后头,怪了,这人真的懒到连钱都不想赚啊?实在是朽木不可雕、孺子真难教,麻烦、真麻烦! 若若跟得愈紧,薛浪云走得愈快。他心里直骂:撞邪了。遇到一个女疯子! 转眼间就要出了小胡同,外头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他忽地停下脚步,感觉身后的人一古脑儿地撞上他的背脊,他又再从腰间掏出一吊钱,脸色颇难看地转过身。 若若正捂着她被撞疼的俏鼻,眼睛水汪汪的,像起了一层薄雾。 “干什么突然停下来?”好痛!都是他害的。 薛浪云瞧也不瞧她一眼,冷冷地说:“拿去!最后再给这一次,别再烦我。”该死的!原来对方只是个疯乞丐,竟就误了他的计划。 若若火大地扯掉那吊铜钱,这个人怎么如此不讲理嘛! 她扯住他的衣襟,凶恶地大叫:“十五贯,不能再讨价还价了,你这个可恶的懒工人!说! 一句话,到底卖不卖?“ 薛浪云谦恶地想甩掉她的手,斗笠却被若若早一步掀开。 “你——” “你——” 这回,他们才是真正瞧清了对方的模样,两人眼里都有明显的惊愕。 若若瞪大着眼,为刚刚四目相连的刹那惊心不已。有股奇怪的感觉不断地撞击她的脑海,像是记忆那处中有着某种浪潮待要翻起,却又被硬生生压下。那是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令她有点难受,心口也有点痛;会是错觉吗? 薛浪云说不出乍见眼前这名女扮男装的小乞丐时,心里升起的那种异样感觉。并不是很深刻,但就在那瞬间,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久久,他才开口:“我认识你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他怔愣了一下,方回过神。 不,他不认识她!他记人、识人的本领不赖,他能够很肯定地告诉自己,他没见过她,今天应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至少他是初次见到她。但是,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活像他上辈子就认识她一样! 真是莫名其妙! 薛浪云再看了若若一眼,便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斗笠,摇头甩开那种惹人心烦的莫名情绪。 他纵身跃上屋顶,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他拾笠的动作虽快,仍惊醒了若若,待她要留下他,却早已不见他的踪影。 那人跑了……若若失神地站在巷口,又陷入方才那股异样的感觉中。她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人会令她感到如此熟悉,仿佛很早很早以前,她就认识池了。他究竟是谁? 她是个有八百年道行的狐仙,也不是第一次来到人间,那个人会不会是她几百年前下凡修业时,曾经见过的?但,可能吗?她即使下凡,也极少深入民间;那会是她在尚未修成人形那段时间所遇见的吗?可她虽有八百年道行,真正开始有记忆却是在她修成人身之后;而当时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影像是——白泽呀。 再之前,她就完全想不起来了,好像过去是一片空白似的。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连半点印象都没有?不,也是有的……她是在雷劫之后,死里逃生的,她的父母都没逃过雷劫;唯独她在雷劫后,被白泽带回摘月山。然后……但这也是白泽告诉她的,不是她自己想起的记忆呀! 是忘了吧!她竟然怎么样也想不起来,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但,那会是什么呢? 啊,好痛!她的头好痛,好像就要裂开了;心也好痛,痛得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她的心脏似,她忘了什么?她到底忘了什么? 若若痛苦地蹲下身子,双手抱着头,全身蜷在一起。 “白泽,白泽……”快来救她!好痛啊!她全身都好难过啊! “找到了,人在这里!”一群人从街上奔厂过来,是怡春院的守卫和龟奴。 “这娘儿们还真会跑,把她带回去。”一名为首的壮汉发号施令。 第三章 一张开眼,映人眼帘的竟是那个温暖的、她永远也瞧不腻的恬静笑容。只要见着他的笑,仿佛什么都变得不重要了。 “你醒了。”低沉温柔的声音轻轻地问候着。 两行清泪顿时毫无预警地滑下脸颊,若若伸长了手臂,勾住他的颈项,躲进他宽阔温暖的怀里。 “白泽……我不是在作梦吧?”她轻声叹息。 “喂喂喂!快给我放开!”徐嬷嬷推开两人过分贴近的身躯,她请大夫来,可不是为了做赔本生意的。 虽然这死丫头正式挂牌没几天,既不会唱,又不会弹。琴棋书画更是没一样能通,简直笨死了。教都教不会。然而,倒也不知她打哪来的本事,现在外头的公子哥儿全都迷她迷得要命,这丫头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光想见她一面,就得先交上百两,更别说搂抱一下,该要砸上多少银子了。 她徐嬷嬷开妓院也不是这三、两年的事了,却是第一回遇上这样一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而且,摇下来的不是铜钱,都是十足十的黄金哪!她活到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识到赚钱竟可以像喝白开水这么容易!想她当年,不也是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却就没死丫头值钱,直令她愈想就愈不平衡。 这丫头真是个天生的狐狸精,命定了要吃这行饭的。徐嬷嬷终于有了结论。 若若被人推开得有点莫名其妙,她眨了眨眼,看看白泽,又看看徐嬷嬷和周遭的人。这房间……是怡春院! 她仍留在怡春院还算合理,可白泽怎么也在这里,而且还作一身凡间男子的打扮?瞧他这身打扮,还真像个郎中 不对呀!徐嬷嬷怎么看得到白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都糊涂了。 “我……我怎么了?”手背贴上额头,若若的眼底满是疑惑。她只记得自己头好疼、心好痛,全身上下难受得不得了。而现在,那感觉全都不见了,细细再回想,却也找不回同样的感受。 徐嬷嬷走到床边,推开大夫,尖声叫道:“你怎么了?你偷了陈三的衣服,还打昏了他!现在,他后脑袋肿了一个大包,你别以为你溜出去就没事了,既然入了我怡春院,没我徐嬷嬷的同意,以后你一步也别想离开——” “闭嘴!”若若不耐烦地打断徐嬷嬷的废话。她哪管得着怡春院!她现在脑子一团乱,还有更重要的事非得快点理清不可,遂忙抬起眼寻找白泽的身影。 “死丫头,你竟然叫我闭嘴!你、你……真不知好歹,你知不知道你不省人事时,是谁花钱请大夫来看你的?”徐嬷嬷气得脸色发白。 白泽是徐嬷嬷请来的大夫?若若望向白泽,用眼神询问,瞧见白泽微微地颔首。 “你花的钱还不是我赚的!”若若忿忿不平地回道。凶什么凶!说到钱,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谁愿意平白无故地当别人的摇钱树?如果世间的银子都这么好嫌,天底下哪还会有贫与富的差别? “若若姑娘应是没什么大碍了,那么我先走了。”说完,白泽拎着看诊箱,那模样看起来就像是个真的大夫。 “好,小春,你领大夫去帐房领钱。”徐嬷嬷打发身边的丫环,又转过身打算和若若大闹一场。 白泽,这是怎么回事啊?若若纳闷不已地看着白泽跟在小春身后离开。他想走?她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耶! 跳下床榻,匆忙中,来不及穿鞋,她赤着脚,飞奔到门前拉住白泽。“别走!我有事要问你。白——咦?” 那大夫回过头来,问道:“姑娘有事吗?” 对方虽也是挂着亲切笑容的年轻脸庞,但这张脸却不是白泽的。不是白泽?! 可是她刚刚见到的明明就是白泽啊,怎么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她的眼力总不可能差到连白泽都认不出来,除非是幻觉……是幻觉吗?她也不确 定了。 “姑娘?”年轻大夫再问了声。 若若一震,摇头道:“不,没事。”说完,她的双手也自动放下,任凭那大夫跟小春前去领钱。回过头来,她问房内其他人。“刚刚你们见到的就是那个大夫吗?”她见到的是白泽,那其他人呢? “要不是他,还会有谁呀?”徐嬷嬷摇了摇头,不明就里地看着若若。这丫头……该不会是个白痴吧? 白泽隐身在一旁,静静地瞧着这一切。他用移花接木的幻术扮作大夫替她看诊,而加诸在她身上的封印力量为她所抗拒,才会让她痛得晕了过去。 没想到,与那男子会上一面,竟会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他还以为,她就要打破记忆的封印、想起了一切;虽然终究没有,但光是见上一面,就令她这么震撼,不难预见当她恢复过去的全部记忆,该会有多大的冲击。 她对那男子,理应是有特殊感觉的,但那凡间男子毕竟历经了一世轮回,所有的前尘过往早随着轮回而不复记忆,物换星移,一切终究是不相同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他该如何弥补呢? 白泽俊雅的双眉深锁,温和的眼光盯着浑然不觉的若若。让一切重新开始,该是比较好的吧?原先,他与狐族长老们也是这么希望,但看情形,若若极有可能会记起所有的事,他现在虽尚能用力量制止,却总不是长远的办法啊。 如果有一天,她索回了她的记忆,她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他呢?只怕是难再报以原本毫无芥蒂的全然信任了吧?!白泽苦苦地笑了一下。 她的眼光正望向这边,是察觉什么了吗?他刻意隐身不让她看见,是为了省去解释的麻烦。有许多事,还不能告诉她。她若一再追问的话,他就只能以谎言搪塞;与其欺骗,倒不如什么都别说的好。 白泽静静地在房里待了一会儿,才悄悄离去。 一旦若若选择当人,这世,就是他该真正告别她的时候。 ###### 想要成为一个名妓,先天与后天的条件都很重要。 天生的条件所指的,自然不出容貌、身段。倾国倾城的绝代娇颜与诱人的曼妙身材搭配得当。所造就的女子称作“美人”。然而,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若更有才气,琴棋书画样样拿手,能歌、能舞,甚至还能陪文士吟诗作对……这样一个先天美貌与后天才学兼备的佳人,才有资格被称作“名妓”。 这头衔,若若自然是承担不起的,也无意争夺:反正,她又不是真的要当妓女,她之所以会在怡春院“挂牌”,也只是权宜之计:玩玩而已。 她是没法和别人谈才学的,却总是有办法从男人手中挖走大笔大笔的银子;让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而与滴月山的狐仙比起来,若若的容貌实在不算出色,即使下了几,跟凡间女子比较起来,也只能勉强算得上好看,她实在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这么有办法招蜂引蝶,而且还惹来了大批大批的苍蝇。 然而,她所不知道的是,凡间男子之所以被她吸引,是因为她本是一个狐仙,天生就拥有媚人的本事,每一个狐仙,体内都有一颗媚珠,倘若失去了媚珠,从此就无法再魅惑人心了。另外,也正因为她不是凡人,举手投足都洩露着仙灵之气,而这是凡间女子所欠缺的,也就难怪凡人会对她趋之若惊了。 若若很清楚,她是怡春院的摇钱树,有资格可以拿乔。 倘若她不想妥协时,大可拒绝见客,反正,她又不是被卖进怡春院等着赎身的。然而,一个异想天开的想法却让她鲜少回绝那些在怡春院外头等着见她一面的富家公子哥和王公贵族。 因为她要钱! 况且,她还打算用那些钱买下整个怡春院。或许是正义感作祟吧,谁教她瞧见了怡春院里有太多无钱赎身、却想从良的可怜姑娘! 虽然她现在只是卖笑,却也知道徐嬷嬷早就打算骗她卖身,但她要真那么好骗,她就认徐嬷嬷作娘!啧!若若苦中作乐地想着。 “吁!”伸了一下懒腰,她皱起眉头。 下午应付了几个色鬼,快累死她了,但,据说晚上这一个,来头可不简单,听说是郡守的小儿子,光是订金,就已经派人送来一千两银票,还真有钱!不从他身上捞一票,实在太可惜了。 因此,尽管累归累,若若还是答应见他一面。只是,她没把握自己还有多少气力心神来闪躲那些急色鬼妄想踏越雷池、毛手毛脚的举动。她想,就算再过一百年,她也不会喜欢这种风月场所的。 “若姑娘,李少爷来了厂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若若懒懒地应声:“知道了。” 但她却不急着不搂,径自拿起镜台边的胭脂,用小指沾了些,均地抹在唇上,又拿起粉扑在脸上扑上一层厚厚的粉。待将一张素净的脸孔涂抹得万分娇艳后,她朝镜里的妖精吐了吐舌,理理衣装,才满意地步下楼去。 ##### “这么久了,她还是不习惯面对这种眼中只有欲望与色情的男人,若若忍着急欲呕吐的不适感,强作陪笑。 “传闻怡春院来了一个天仙般的美人,比牡丹还娇艳,今日得见姑娘,方知传言是假……”李俊生故意顿了顿语气,观察若若的反应。啧!美、真的美!他玩过不少女人,却没一个比得上眼前这女人。 若若意兴阑珊地吃了一口莱。“传闻当然是假的,那俗丽的牡丹怎可与本姑娘相提并论”呵,粉涂厚了,脸皮也跟着厚了。这家伙故意说反话,以为她会在意这些小事情吗?少呆了!她回了个白眼。 若若的回话让李俊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原先的预想是。她应该会有点生气、杏眼圆睁地追问他“何出此言”。女人可是最在意自己的容貌被批评的。然后,他就可凭借他天花乱坠、舌灿莲花的口才,将大美人哄得开开心心的、继而对他倾心不已——但。这计谋好像出了点意外! 若若睁大着眼,观察李俊生呆楞愣的表情。 其实,这家伙的眼神若不是这么流里流气,他的才华倒还可取;可惜呀可惜!肮脏的心绪糟蹋了整个人,让他就像一只惹人厌的苍蝇。哎呀!她不想玩了!找个理由把他打发掉好了。 “小春,取琴来。”若若招手吩咐在一旁陪侍的丫鬟。 “呃,若姑娘要弹琴?”小春讶异地问道。这可是破天荒第一回呢!只是,若姑娘不是不通音律吗? “快去呀!”若若催促着。 “若姑娘要弹琴?”李俊生也颇觉讶异,传闻中,倒不曾听说过她的琴艺如何。 若若笑道:“是啊,我不仅要弹琴,还想唱歌呢。公子不会嫌弃吧?” “难得姑娘有雅兴,在下必定奉陪。”李俊生诞着脸笑道。莫非这女人对他有兴趣,想弹一首“凤求凰”?他又问:“不知姑娘芳龄几何?”瞧起来挺年轻的。 “八百岁。”若若笑着说,一双明眸看起来无辜又动人。 见若若笑,他也跟着笑。“呵呵,若姑娘好幽默。” 若若在心底扮了个鬼脸,天啊!谁来救救她?她快不行了!她需要新鲜空气。还以为她衣上的香精抹得够浓重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也抹了香料,而且抹得比她更凶。 他手中的一把扇子在那里扇呀扇的,把变了质的香气全都扇往她这方向来,都快把她给薰昏了! “我瞧姑娘年纪轻轻的,沦落到这地方,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在下见姑娘气质不俗,有意替姑娘赎身,不知姑娘愿不愿意?”如果能将她娶作自己的小妾,全城的男人都会欣羡死他的桃花运喽。 李俊生这话倒是教若若觉得意外。替她赎身?这家伙倒还有点良心,就不知是否还有但书?若若决定试他一试。 “要替我赎身啊,那可要一大笔钱呢。怕只怕,公子负担不起——” “笑话!我爹是郡守,我怎么会负担不起?姑娘不必多虑,只要给我一个答案就行了。”他吹捧着自己的家世,却有些心虚。传闻这女人的初夜早就已经喊价到不知要几百万两了;若要替她赎身,恐怕得倾家荡产。不过,听她的口气,似乎也有跟他的意愿,只要他多花点工夫,说不定不用花太多银子,他就能尝到甜头。 唉!心口不一。看透了李俊生的心思,若若在心里直摇头,见小春抱了琴来,遂起身接琴,懒得再给他好脸色。 “李少爷,我要弹琴唱曲儿了,不嫌弃的话,就请慢慢欣赏吧!”她勾起唇,扬起一抹恶意的微笑。 接下来,若若恍若无人般的弹起比猪哀号还难听的刺耳琴音,甚至还大声唱起五音不全的曲子,果然,不消一刻,使如愿地吓走了李俊生。 李俊生甫一离开,若若就停止了那连自己都不太能忍受的噪音,满脸抱歉地向一旁捂住双耳的小春一笑,便站起身,走回楼上的房间。 哈,真大快人心!以后她就都用这方法来送客好了。 若若一步步拾阶而上,房内传来阵阵浓浓的香气,引起她的警觉。但她仍镇静地打开房门,若无其事地走进房,再关上房门、上好门栓。正当她想向不速之客道声问候之际,身后的人却已如饿虎扑羊般的扑上前,抱住了她的身子。 “臭婊子!老子可花了不少银子,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打发我了吗?”李俊生扑在若若身上,淫邪阴狠地低吼。斯文的面具扯下,露出的竟是一张丑恶狰狞的脸。 “不然,你要我怎么‘打发’你呢?”若若面无惧色地瞪着李俊生,语气冷淡地问。 然而,李俊生没有回答,也来不及回答,甚至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回答,因为他——死了,竟连惊叫出声的时都没有。 剑落下的那一瞬间,若若往旁边一滚身,却已来不及阻止那锋利的剑刃刺进李俊生的心脏。 ### 与黑衣人的目光相接仅为极短暂的片刻,若若仍能敏锐地察觉到黑衣人在望见她时眼里闪动的眸光。 “为什么杀他?”她问。 “他该死。”对方的声音冷酷无情,若若已知道他是谁了。 黑衣人挥剑割下李俊生的首级。剑光在未点灯火的黑暗中显得十分冰寒。 “为什么?”若若再问。 “他奸杀了一个穷秀才的妻子。”说完,他打开皮囊,将首级丢入,系紧囊口。 “一定得割下首级吗?”若若瞄了眼无头尸体,一股酸意涌上喉头。人世间非得这么血腥吗?怪恶心的。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用布拭浮在剑刃上的血迹,黑衣人一抖手中的银剑,锐利的剑锋直指若若的咽喉。“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窥视我的行动?” 若若立刻怒气渐升。拿刻指着她,他是什么意思啊?难怪她先前近他身时,会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想必他已习惯杀人。真是的!瞧瞧长老丢了什么麻烦给她,她要帮的人,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把剑拿开,这样子我怎么说话?”她忘了现在就已经能说话了。 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下风,她皱着眉,好像有点丢脸……她是个仙耶,虽然只有八百年道行,好歹也是个“修练中、不小心被放逐”的“半仙”!这家伙……这家伙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类,教她怎么能忍受被他拿着利剑威胁的屈辱呢? 薛浪云原本就没有伤害她的打算,遂迟疑了会儿,收剑入鞘。 “快说!不然,你的下场就跟他一样!” 若若咬了咬唇,心里开始咒骂起白泽,但嘴上仍闷闷地回道: “我……我是怡春院的当红台柱胡若耶。”以后还得当你的媒太婆咧!再凶我,我就找个乞丐婆配你。 薛浪云的利眸扫了她华丽娇艳的装扮一眼,若不是她给他的那股熟稳感和上午相似,否则,凭她现在这副截然不同的样貌,他实难将判若两人的她联想在一起。但他可没忘记怡春院是什么地方,李俊生终日躲在官府里,他若贸然潜进,风险太大,他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李俊生上妓院。 上回被这人坏了事,没想到,这回又遇见她:而她却自称是怡春院的红牌姑娘,他该信她吗? “那么,你为何窥视我的行动,今早又为何出现在我面前?” 天啊!这家伙怎么这么难缠呀?凡事都要追根究底似的,偏她又不能照实回答,要想理由可是很伤脑力的耶。若若连忙编了个理由搪塞。 “算我仰慕你,成不成?”他再不相信,她也没办法啦。 “恕我提醒你一句,你刚刚杀了一个人,你是要自己带着首级去投案,还是想等人来带入官府?” 薛浪云冷冷地问道:“你这是在提醒我应该杀了你?”说归说,他手中已人鞘的剑却不曾再拔出。 若若吞了吞口水。“我是暗示你,应该乘这没有人发现以前赶快离开。” “来不及了!”薛浪云摇摇头。 “什么?”若若瞧向门外,难不成有人来了吗? “我已经被你瞧见了。”他极缓慢、一字一句地吐出口,毫无预警地出掌,攻向若若。 ##### 微寒的早晨,清冷的大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名衙役带着告示来到了县城张贴告示处,将一张绘着粗糙人像的悬赏纸张贴在墙上,渐渐地,吸引了一些人群聚集围观。 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远远望见,也挤进人群中看那张告示,随后,又急急地离开。人太多了,谁都没有人注意到他惊惶的神色与发抖的手脚。 书生慌慌忙忙地跑回家,看见端坐在屋内长凳上的魁梧男子,他急道:“爷,你们快走吧!官府已经贴出告示要捉拿你们了。” 薛浪云不发一语地喝完碗内的米粥,挽着袖管随意地抹了下嘴。 另外,若若坐在他对面,她脂粉末施、换上一袭男装,看起来就像个漂亮男孩。她对于书生的劝戒恍若未闻,径自伸手拿起汤勺,香自己再添了碗薄粥。 过了一会儿,若若才冷冷地说道:“喂,你听见了没?官府的人要捉你了,知道事情严重了吧?”就算李俊生是死有余辜,但对薛浪云作出这种以暴制暴的行为,她还是难以认同。 “你……你不逃吗?”书生结结巴巴地问。事实上,这书生正是此番拜托薛浪云杀掉李俊生的落魄秀才。 若若放下木碗。“你在跟我说话吗?”见秀才点点头,她才感到奇怪。“怪了,我干嘛逃?人又不是我杀的!” 仇恨的力量实在不可小觑,这秀才怎么看都不像是有胆量买动杀手杀人的人呢。若若又瞟了眼薛浪云。眉心不由得蹙起。这男人是个杀手,势必难逃时时被人缉拿的命运;麻烦的是,她还得帮他,这岂不代表她也得跟着他四处逃亡? “但……但是……”秀才咽了咽口水,欲言又止。 他虽不清楚这姑娘是什么人,但看清形,她应是和薛爷同一伙的,昨夜薛爷扛着她到他这儿来时,他着着实实地吓了一跳;当时,她穿着华丽的服饰,一张脸蛋艳光四射,他从未见过这样天仙似的美人!今早,她虽向他借了套男装换上,脸蛋也尽去铅华,却仍是美得如一朵出水芙蓉,教人不敢近视。秀才出神地想着。 “但是什么?”若若咕噜一声,喝下碗内剩余的薄粥。 “但是告示上悬赏捉拿的人是你呀!” 一口喷出嘴里的汤水,瞪大着眼,若若讶异地问道:“你说什么?”说完,她又丢下木碗,一把揪住了秀才的衣襟。 “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会是我?应该是这家伙才对吧?”要不,就是画匠的技术太烂,画鸽成鹜、画犬类“狐”……虽然她是狐没错啦!但,怎么会是捉拿她呢? 这……男女授受不亲!若若的举动教秀才原本一张病恹恹的脸蓦地胀红;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口中直念阿弥陀佛。玉贞才刚过逝不久,他怎能对其他女子产生异样的感觉?阿弥陀佛…… 没注意到秀才的异样,若若松开扯住他衣襟的手,落座长凳,撑起手肘冷静地思索。眼角余光瞄向对面不发一语的薛浪云,随即,她放声大叫: “原来你迫我离开怡春院,就是要我替你背黑锅!你真懂得打如意算盘!” 薛浪云正拿着葫芦饮酒,闻言,他抬头扫了她一眼,唇始终紧抿着虽未否认,可不代表他承认;说实话,他根本就没要她背黑锅的打算,而他之所以会出手击昏她、将她带出怡春院,只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当一个职业杀手,可不代表他喜欢陪官府玩“官兵捉强盗”的游戏。他犯下的案子,件件都处理得天衣无缝,官府从不曾追查到他身上来;他又怎么知道昨夜竟会冒出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被她给认了出来?因此,在不确定她会不会报官,又不愿滥杀无辜的情况下,他也就只好将她掳了出来。 但,带她出来以后呢?这点倒是他昨晚没考虑到的。 李俊生死在她的房里,她又不见踪影,嫌疑最大的人犯,当然非她莫属,无意间让她担了这杀人的罪,确实也是他当时没想到的。归结总总,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已成了他的一大累赘。为了解决这累赘,最迅速的方法就是——杀了她。 若若在大发牢骚一顿后,瞧薛浪云仍无动于衷,只好泄了气,哀怨地说:“罢了罢了,谁教本姑娘命苦,就算必须陪你逃亡,我也认了。”毕竟,如果他被官府逮捕砍头,对她也没好处。 她这一番话,今薛浪云讥诮地抿了抿唇。其实,他只消杀了她,一切麻烦就解决了。但他若真不得了手,现在哪还能得到她在那边嚷嚷?! 薛浪云对自己感到气愤。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竟会狠不下心杀死一个危及他的陌生女人,当杀手岂容心软,若他总是心软,早让他死了千百次了。但现在,他又为什么心软?就为了那么一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吗?再次遇见她,虽不再感到初次见面时的那种震撼,却少了分对于初识之人应有的生疏;仿佛……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一般!这是什么道理? 望见穷秀才痴望着若若的模样,薛浪云仔仔细细地瞧了若若一眼。这女人确实生得美,虽然她行为怪异,语出惊人,不似一般女子柔顺;但那美貌,却足以吸引泰半男子的心神,也难怪这秀才会变成这副德行。再更仔细地一瞧,他竟隐隐地感觉这女人不像人!怎么会有这种错觉?莫非是他酒喝多了吗? 薛浪云愈看着若若,眉头就愈加深锁。他摇头挥去方才那异想天开的念头,这女人虽然粗鲁了点,毕竟是人模人样的,怎么可能不是人呢?如果不是人,还会是什么?是人、是人……他向自己强调。 勉强扯了一抹笑,他的心思却飘得老远。这世间真有非人世界存在吗?如果有,那么梦也可以真实了吧?长久以来,他总是忘不了那个偶尔会不经意地出现在他梦境中的景象——在冰天雪地里,有一片澄澈清冷的池水,而池水边有一株傲然独生的紫色灵芝…… 第四章 “我们出城了!”——坐在装满草料的马车上,悬荡着双腿,望着愈远愈小的城门,疤睑男孩开心地大叫。他的声音清清亮亮的,活像个小姑娘……原本,他还以为亡命天涯应是很惊险刺激的,没想到,都如此轻轻松松、顺顺利利地就出了县城。真没趣!_而另一边,一名庄稼汉倚着草堆而坐,头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神情淡漠,恍若未闻男孩的话。 男孩从车尾移坐到庄稼汉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角摇晃,问道“爹,已经顺利出城了,接下来,咱们要往哪里去呢?” 庄稼汉一脸不耐烦地回道:“浪迹天涯,去不去?” 男孩的双眼顿时闪烁熠熠,让人瞧了,几乎可以忽略他脸上那条由右眼袋横过鼻梁、延伸到左颊的丑陋疤痕。 “浪迹天涯?听起来好棒啊!我要去、一定要去哦!”男孩大叫。 庄稼汉冷哼了一声,拿起腰间的葫芦,打开拴子,正要喝一口时,男孩见状,双手立刻迅速地将葫芦夺过来搂在怀里。 “你干什么?”庄稼汉怒喊一二声。 男孩一脸无辜地说:“爹,孩儿是为您好啊!喝酒伤身呢,您就少喝两口吧!” 这时,坐在前头驾车的农人转过头面向这对父子,笑说:“兄弟,你儿子还挺孝顺的呢。” 男孩咧嘴笑道:“谢谢大叔夸奖,做儿子的孝顺爹爹,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嘛。” 庄稼汉瞪了男孩一眼,冷冷地警告他。“你给我安分点。” 仿佛他的话起了遏阻作用,男孩果然安静了下来。 “拿来!”庄稼汉伸手欲讨回那只葫芦。 未料,男孩反将葫芦放得远远的,牵起庄稼汉的手掌仔细瞧着。 “你的掌纹跟一般人的不太一样耶,你自己注意过没有?”男孩问。 庄稼汉用力抽回手,长臂一伸,夺回自己的葫芦,灌了大大的一口酒。 男孩望着他,摇头叹道:“都已经没有姻缘线了,偏又是个酒鬼,有哪家姑娘肯嫁你呢?我看是难喽!” 驾车的农人又转过头,好奇地问道:“小兄弟,你爹不是已经娶妻生子了,还愁娶不到老婆吗?” 男孩仍是笑道:“娶继室呀,我娘过世好多年了呢!大叔,马车快撞树了,麻烦您专心驾车。好吗?” 农人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了一下,便转身专心驾车。 庄稼汉仍只顾着饮酒,丝毫不将男孩的话放在心中。他的手相确实不同于常人,但,那又怎么呢?孤寡一生又如何?就算是无妻无子,他也不在意。 出了县城,车行二十余里,经过一个小市集,农人要入市集贩售草料。庄稼汉与男孩遂从草堆中翻出包袱,先后跳下车板。向善心载他们一程、在无意中助他们离开县城的老实农人致谢,并就此分道扬镳。 “谢谢你呀,大叔。”男孩笑着和农人挥手道别。 “哪里,呵呵,助人为乐嘛。”农人眯着眼笑道。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自己顺道载出城的,正是城中四处告示、被悬赏捉拿的杀人嫌疑犯。 待农人驾车远去,男孩的手立刻摸上脸,打算撕下那道既丑陋又让他不舒服的假疤痕。 “别撕!” 庄稼汉急忙出手阻止,却已来不及。男孩早已撕下那假疤痕,露出一张眉目清秀的漂亮脸孔 “为什么?”若若一手拿着撕下来的假疤,一手仍抚着有些发痒的脸颊。 薛浪云看了眼她手上的假疤,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只是出了县城而已,衙门的差投可未必全是饭桶,你别以为出了城,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了。”要将一道假的丑疤弄成像真的一样,可得费不少工夫呢,而她竟随随便便就把它给撕掉了。 闻言,若若拿着手上的假疤到他面前扬了一下。“可是,再不撕下来,你教我成天脸上粘着这怪东西啊?很不舒服呢。” “早知道你这么想被逮到,我就不帮你了。”他没好气地回道。 “如果我被逮到,只要供出你,我就没罪啦”说完,她将假疤塞给他。“好啦!生什么气呢?顶多等有必要时,再帮我易容一次就是了嘛。”若不是还得跟在他身边,直到任务完成,她才懒得对他低声下气呢。她觉得自己好委屈。 薛浪云一声不吭地将假疤收起,心底也清楚她说得没错。他既下不了手杀她,她又替他背了黑锅,即使自己厌恶与官府牵牵扯扯,但事情弄到这地步,他似是不帮她也不成了。 “合作吧。”她伸出手向他求和。他们可不能闹得太僵,否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瞧着若若一脸殷勤的笑容,薛浪云冷哼一声,挥开她横在他身前的手;但是,这动作尚未结束便僵啦,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下,望向若若,发现她眼中也有着与他类似的迷悯。然而,只是一瞬间,那种感觉就不见了。 “好奇怪哦,总觉得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呢!”若若眼神迷惘地喃喃。 自从她初次看见他而头痛得受不了晕倒之后,直到再次遇见他之前,便没再出现过那样剧烈头痛的情形,只有偶尔不经意的时候——就像刚才,有一瞬间,她感到像是过去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情景,但她却说不上来这究竟是什么感觉。 事实上,若若的疑惑也正是薛浪云心里所想的,但他却不再去探究,只是望着湛蓝的天空,久久无语。 “我们现在要往哪里去啊?”若若问道。 薛浪云望着天空、久未出声,只是慢慢地摘下了斗笠,套在若若的头上;在阳光下,他向来阴沉的脸庞竟添了几分温和的神色。 “浪迹天涯吧。”似乎他总是往定了一生飘泊,就像风一样…… ##### 摘月山上,一道白衣飘逸的颐长身影站立在镜湖湖畔。 俊雅的面容并无明显的喜怒哀乐,更瞧不出任何表情。 他透过镜湖的池水观看着人间。池水清楚地映现出一对男女的身形。他们正仰望着天空,仿佛与观看者的眼睛遥遥相望。静静地再看着他们好一会,白衣男子安详的面容才微生变化,上扬的唇线渐渐勾勒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宁静的镜湖被层层浓雾包围着。这雾,其实是狐族长老们设下的结界,是为了防止狐仙误闯镜湖。 感觉到周遭的空气有了波动,白泽转过身,看见浓雾中走出两个身影。 一位着黑衫,另一位着碧装,两人衣诀飘飘,恍如天仙。 他们都是修练得道的天狐,也是狐族的高层长老。 即使修练成仙,天生为狐的妖媚气息仍在他们身上展露无遗,只是因为他们修行高,善于控制体内媚珠的力量,虽有妖媚气息,却不至于媚惑了见者之心。 在众多仙族之中,狐族确实是得天独厚的一族,他们的外貌远比他族来得出色许多。若非天界仙人皆心如止水,恐怕,天界早已要为狐族闹得天翻地覆了。 “黑长老,碧长老。”白泽微笑地打招呼。 “白泽。”黑、碧两位长老走到湖畔,一同望向池水所映现的景象。“情况怎么样了?” “日渐佳境。”白泽微笑答道。“不过,原以为她会很快地记起所有的事,看情形,似乎并没有如此。若若似是下意识地压抑自己,并不想要索回记忆。”这点,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她不想要回自己的记忆?”黑长老不解地问。 “也许她是隐约感觉到过去的记忆大伤人,才会稍稍碰触到,便不肯继续挖掘。说不定,我们加在她身上的记忆封印早被打破,而现在锁住她记忆的,只是她自己的心。”白泽从他观察到的所有迹象作出他的分析。 “这也不无可能。”碧长老担忧地道:“却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黑、碧长老皆看向白泽,白泽却也无法回答这问题,因为,连他也有着与黑、碧两长老相同的担忧啊。 虽他总是说“看若若自己的造化”,但眼光愈追随着她,他的担忧就愈渐加深,若真能放任她不管,除非他无心啊! #### 离开常宁县城,愈往北行,一路上偶有几个小村落,便 而那无辜挨打的客人立刻回过身来,拾起椅脚边的竹筷,一脸似要打死人的火爆凶样,眼光搜寻着可能偷袭他的家伙。 若若心虚地垂下头,看着自顾饮酒的薛浪云,不免怒气横生。 “你只要有酒喝就好了!大酒鬼一个!” “我喝我的酒。关你什么事?碍眼的话,就滚过一边。”薛浪云不痛不痒地回道,唇角有抹恶意的笑。这女人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若若闻言,差点没气晕,伸手夺过他手里的酒碗。“喝喝喝,真不知道这酒有什么好喝的!”她捧起碗正打算喝一口,纤细的手腕却教人祖鲁地一把抓起,她低叫一声,酒碗同时落下。 薛浪云马上眼明手快地接住酒碗,若无其事地重新再斟一碗。 “你娘的!竟敢偷袭老子。”突然,有人大吼。说话的就是抓住若若手腕的粗汉,也正是方才被若若用筷子打中后背的那名客人。 好痛!被对方过重的力道抓疼了手腕,若若挤出两滴眼泪,向薛浪云求救。 “我老子在那边喝酒,你娘的,快给我放手。”这头熊,她又不是故意的。见薛浪云没有反应,她只好虚张声势地大叫。 一名熊腰虎背的壮汉斯负一个瘦巴巴的男孩,看起来实在不像话,偌大的客栈里,人来人往的,却也无人敢出声制止。 若若话一出口,旁观的人都白了脸,那粗汉在他们城里是了出名的火爆太岁,谁惹上地,谁就倒楣。这男孩是哪来的不要命的家伙?不赶快道歉了事,竟还口出狂言。惨了惨了,这小少年不被打得半死才怪咧。 “你!”粗汉真的被惹火了,他一拳握紧,非要打得若若只剩半条命不可。 “我怎样?”若若明明心里怕得要死,却仍嘴硬。她暗忖,这死薛浪云,打算见死不救吗? 见那粗汉的拳将落下,她吓得想抱起头,却仍倔强地张大眼瞪着那粗汉看。 然而,等了许久,那拳头却迟迟未落下,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只见那粗汉一张黑炭似的脸蓦地胀红,直盯着男孩的脸瞧。是男孩脸上生了什么怪东西吗?虽是有一道难看的疤……众人开始胡乱猜测。 若若见拳头没落下,放心了点,却不明白这粗汉盯着她的脸在瞧什么。摸着重新贴上的假疤痕,她瞪了壮汉一眼。 “你瞧个什么劲呀?还不快放了我的手!”一道丑疤有啥好瞧的?啧,要不是薛浪云坚持,她才不爱在脸上贴这难看的疤痕呢。 若若出言一喝,粗汉子当真听话地放了她的手,无言地回到他的座位。 从没见过这么媚的眸子,如果没有那道疤,那会是一张怎样美丽的面孔?活脱是个女人……粗汉讪讪地想着,再瞥了跟那瘦巴巴的男孩,他哑了声,转过头。真是见鬼了!那么丑的家伙。哪里像是个美人了?! 若若缓缓地坐下,不知道自己无意中魅惑了那人的心神,犹仍苦思不解。 骚动方休,店小二终于将饭菜送上来。“对不起,让两位久等了,请慢用。” 若若早就已经饿扁了,一见到饭菜,眼里便只剩下食物,她重新拿着一双筷子,径自动手开饭。 薛浪云瞧了眼若若,也夹了块肉放进嘴中,动作却在一刹那间僵住。 又是监视的眼光!是谁?他缓缓咀嚼着肉块,表面上不动声色,却暗自戒备着、本还以为是错觉,都怪客栈里的客人实在太多了,刚刚的情况又招惹了不少注目的眼光,才让他疏忽了。 而若若压根儿没注意到任何异样,只顾着填饱自己的胃。 肃杀之气渐凝。薛浪云的手掌已移到腰间藏于衣带中的剑柄。 “怎么了?”若若正要夹一盘放在薛浪云面前的菜肴,不意望见他眼中凝聚的肃杀神色。隐约察觉不对劲,她开口问道。 他夹起一口菜。“有人在监视我们。”说完,又将菜送进吃中。 闻言,若若立即望向四周,想找出跟踪他们的人。 薛浪云连忙出声制止:“别乱瞧!快吃你的饭,吃完,咱们就走。”那人又不见了,是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吗? 若若乖乖地不敢再乱瞧。但,教她如何还能好好吃饭?拜托!在这情形下,她哪吃得下去啊?不过,真的有人在监视他们吗?怎么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是她反应变迟钝了,还是这家伙在装神弄鬼? 瞧薛浪云像没事人一样的吃着饭菜,若若也只好学着他快快地喂饱自己。 ##### 匆匆离开客栈,薛浪云确信那跟监者亦追了出来。那人会是谁呢?有可能是追捕他们的官差吗?他有些纳闷。 上了街,被跟踪的感觉更加明显,若若也察觉到了。而让薛浪云担忧的是,这人似乎有意让他们察觉地的存在,恐怕对方不是个容易应付的角色! 猛地回头一瞧,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热闹滚滚的,只瞧见一抹人影。若若只得放弃了找出跟踪者的念头。 经过一个胡同,薛浪云拉着若若闪身躲进一个巷道。 “你待在这里,我去揪出那个人。” 他吩咐着,原以为会看见她惧怕的神情,却只瞧见她眼中锁不住的兴奋光芒。他抿了抿唇,早知道她并非常人,唉!算了。他转头正欲闪身出巷,突然,身旁挥出一刀极快速地砍向他们—— 薛浪云手快地推开身边的若若,一闪身,抽到挡下那凌厉的一刀。 若若粹不及防,薛浪云推她的手劲太快太猛,将她推倒在地,手掌心瞬间被地上的沙石磨破了皮,沁出血丝。要救人,也不必推这么大力啊!若若皱着眉,在心底抱怨。 她连忙爬起来,打算看看是什么人在追杀他们,顺便帮帮薛浪云,但两人打斗的身形变动太快,刀光剑影中根本容不得她近身,她还没看清楚来人是圆是扁,打斗便移了场地,薛浪云和那人已双双跃至无人的屋顶上。 若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怎么会觉得那白色身影像……白泽?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她眼花看错了!若若拼命摇头以否定那白衣人是白泽的可能性,却仍是吃力地攀上了墙,再很勉强地爬上屋顶。 狐仙的修行中虽包括了武术,但若若却从没认真锻炼过。她哪里想得到自己竟会有被逐下凡的一天,再加上她的法术都被封住了,凭她的花拳绣腿可是连一般的凡人都应付不了。这倒是她生平第一回意识到自己没用,唉!真是的。 好不容易爬上了屋顶,却只见屋顶空荡荡的一片,哪还有什么人影?往下一看,才看见两人早回到了地上,街上行人皆纷纷躲到一分,他们就在街道上过招。 若若张大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 真是白泽! 这怎么可能呢?但是那身形、那脸孔,分分明明就是她认识的白泽……世上唯独对他,她绝不可能认错。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心虽凉了半截,但她仍担心地注意屋檐下两人过招的情形。 薛浪云虽是凡人,但武功极为高强,只论功夫的话,神仙都未必胜得过他,白泽该不会只是想找人较量较量吧?但他的攻势却招招凌厉,半点都不留情呀。 奋力拨开一刀,薛浪云跳至一边,“你是什么人?为何无缘无故出手伤人?”看对方的装束,实在不似差役。 白衣人笑道:“同你一样,不过,我的目标不是你。你让远点!我要的是你身边的女人。” 若若?薛浪云不解,“为什么?”莫非对方同他一样,也是杀手? “那女人可值钱了,不仅官府悬赏,郡守更出了大笔赏金要提那女人归案。白衣人露出贪婪的眼光。”把她给我,我得到的赏金便分你一半。“ 若若觉得她连自己的耳朵也不能信赖了,白泽要捉她去换赏金?这是开玩笑的吧?这人真是白泽吗?她开始怀疑了,有没有可能他只是一名酷似白泽的凡人? 薛浪云抬头瞧了屋顶上的若若一眼,发现白衣男子也在瞧她,心知若他讲‘不“,这男人会先对付他,再取他要的。 刚刚过招下来,他发现这男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也许胜过他也说不定他该保护若若吗?他与她非亲非故的,甚至还觉得她有点烦人;然而,难道他真要这样和她一起过着逃亡的日子吗? 短短的瞬间,薛浪云心头不知浮现了多少问号与迟疑。 原本只是简单的问题,却在他心里产生了交战。 白衣男子冷凝着一双琉璃色的眼瞳,像能透视人心似的,静静地瞧着薛浪云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交战无比的挣扎模样。他无言地等着薛浪云的答覆,仿佛那才是最重要债。 薛浪云会保护若若,或是将她交给他?如果是后者,他会马上将若若带回摘月山。那么,薛浪云到底会怎么做? 结果,薛浪云并没有答覆,但他的剑替他回答了。突地,他手中的剑锋瘁不及防地攻向眼前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先是微微惊讶,眼底却有笑意渐升。他该相信若若识人的眼光。 “不,别伤他!”若若忽然大叫。 不知何时,若若爬下屋顶,她还搞不清楚状况,就见到薛浪云的剑刺向白泽,白泽眼底有些恍惚,而薛浪云的剑势极快,白泽会受伤的!想都不想的,她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下那一剑。 两个男人都被她这举动给吓了一跳。然而,薛浪云出到太快。收势不及,即使剑锋疾转,却仍划过她的左肩。 “你做什么?”薛浪云气白了脸。她疯了不成,干嘛突然冲进来护那男人? 看着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左肩渗出,不一会儿就染红了肩上的整片布料,薛浪云一急,连忙出手想将她从那男人怀中抢过来。再不快帮她止血,她会死掉的,他可不想当那害死她的人啊。 若若昏倒在白泽身前时,白泽也被她吓到了。她突然冲进来做什么?别伤他?是怕他闪不掉那突来的一剑鸣?这丫头是想保护他吗?尚未修成仙体,她以为自己能够刀枪不人吗?见薛浪云出手夺她,眼中有股焦急,他该放手将她交给他的,但若若伤得这么重…… 不再多想;白泽搂着若若躲开薛浪云的攻势。往后一跃,紧抱起她的身子,迅速地离开了。 薛浪云出手落了空,再出手,那白衣男子部已抱着若若跃上屋顶,他立刻跟着跃上,才转眼,却已望不见他们的身影。 “仅是”瞬间而已,那男人觉就像是平空消失一般。即使是身手再快的武林高手,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点!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受伤的女人…… 街道那头奔来一批官差,似是有人报了官。薛浪云不再多想,遂举起手中的剑,薄薄的剑刃沾了一片血渍,隐约泛着诡异的银光。在官差来到之前,他施展轻功,离开了现场。 ####### 从昏眩中转醒过来,若若睁开迷蒙的眼,捉着白衣男子的衣襟,虚弱无力的声音透露着一股固执。 “你是白泽吗?”她迷糊地问。 “不然这会是谁呢?”他轻轻将她安放在木床上,制止她继续说话。 “嘘,先别说话,让我先替你疗伤,好吗?”说完,他伸手解开她的衣襟。不禁皱起眉,看着那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从她的左肩直指左胸。 他伸手扶住她的伤处,掌心发出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将昏暗的破旧农舍照得万分明亮。而她的伤口出血渐止,也正慢慢地愈合。 若若星眸微睁,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相当苍白,干涩的唇发出沙哑的声音:“你担心我。是不是?” 她难得见他眼底出现这样显而易见的焦急,他这双琥珀色的眸子向来都是平静的,好像任何事都无法获得他的关心。她不喜欢见到他漠然的神情,所以,她总是做一些会惹恼他的事,再好整以暇地捕捉他卸下冷漠面具后的表情。 白泽只是专心地治疗她的伤口,并未回答任何若若想要的答案。 “知道能让你为我担心的方法真好。”这样,她痛也值得了。若若痛得不住地掉下眼泪,嘴角却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 “若若!别再说话了!”白泽终于出声制止她继续说话。 对于她的话,他只当是她怕痛,所以特别爱撒娇。 突然,若若坐起身,将脸埋进他怀里。他的衣上有血,是她的。 “若若?”治疗被打断,白泽微微讶异地扶住若若的肩头,为她的不合作气恼。“快躺好,别乱动呀,你——” “抱我,一下子就好。”脸埋在他胸前,她贪婪地享受他的温暖。她任性地要求着,娇小的身子有股教人不易察觉的轻颤。 若若说不出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只是莫名地想靠近他,只有在贴近他时,她紧绷的心情才能稍稍放松。 “一下子就好,拜托。”她哀求道。 白泽拗她不过,只好将手臂绕过她的身子,小心地避开尚未治愈完全的伤口,轻轻地拥着她,就像以前一样。 察觉到她的轻颤,他关心地问:“冷吗?” 低头一看,她沾血的外衣敞开,露出了一大片雪白肌肤。并没有像世间一般男子乍见春色时的腼腆或色心,他拉拢她敞开的衣襟,将怀中的娇小身躯拥得更紧一些。虽然动作极为温柔,但嘴巴却还不忘教训: “以后在没搞清楚状况以前,不许再这么莽撞了。”她肩上这伤,本来是可避免的,更不在他的预想之中,若若此举,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不!她其实不冷,只是贪恋他温暖的体温,他不会明白她宁愿以身挡到,也不愿见他有任何闪失。她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不清楚这是什么道理,却知道她是真的可以替他做任何事,尽管换得的,只是像现在这样的小小温暖。然而,她却口是心非地回答: “好冷呢,再紧一点,好吗?” 若若心底虽有许多困惑待问,但现下,渴望温柔的意念使她暂把万桩心事抛在脑后。结果,她一直赖皮地偎在白泽温暖的怀中,不肯离开,直到她疲倦地睡去, 白泽待她睡着后,轻轻地将她推开,再施以一道白光替她治愈伤口;渐渐的,目光收起,她雪白的肌肤完美得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之后,他守候在床畔,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现在,她依赖他,但再过不了多久,她依赖的就是那凡间男子了。白泽说不出心头那分浓浓的失落感由何而来,也许是类似父亲送女儿出阁那样的一种不舍吧。然而,不舍归不舍,这回,无论如何他再也不许自己犯下和五百年前相同的错误。 “唉!” 叹息声在身后轻轻响起,音量不大,却回荡在旧农舍的每一个角落。 白泽身体一伸,惊觉道:“什么人?”为何他没发现这屋里还有别人?不,这感觉……不像人!究竟是谁? 摸不透这种异样的感觉,来者周遭的气流诡异而多变一恍如命运。 “莫常恒!”白泽缓缓转过身,眼中净是掩不住的讲异。 “你来多久了?” “不久,不该看的都没看到。”该看的却都看了而已,莫常恒在心里扑了一句。从面具底下传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是那种令人听过就忘的声音,适用于催眠。说着说着,连莫常恒自己也打了个大啊欠。 那就是说已经来了好一段时间了。如果不是它刻意发出的那声叹息,只怕他还察觉不出他——或她,已大驾光临了。司命,一直是众神之中最难捉摸,也最诡异的一位。 它似男非男,似女非女,既是男子,亦是女子,脸上总戴着一张面具,听说还没有任何一位神人一睹过她的真面目——当然,白泽亦不曾。 “好久不见了。”白泽微屈身行礼,注意到司命的装束,它穿着破旧且补钉甚多的乞丐装,脸上则是一张苍老、奇丑无比的面具,看样子,今天该称它为“他”。司命是命运之神,行事从无一定法则,不知它今日来找他,是为了什么? “五百年了,是有段时间了。”莫常恒淡淡地道。脸上唯一发光的是一双眼,瞳仁一金一银的,总是凌厉而诡魅,时时散发着天界难以见到的阴邪气息。 没有人乐意接近它,却也永远离不开它,它绝对具有存在的必要性。而它由何而来?何时所生?亦无人知晓,仿佛自有天地以来,就有她的存在。 “你今日来,有事吗?”白泽大概也情得出是什么事?但司命的性情多变且不可预测,尤其爱与人唱反调,他不能先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否则,莫常恒必会改变它原来的打算。 “没事啊,见见老朋友而已。”莫常恒踏步到木床前,瞧了眼正沉睡着的狐仙若若。 白泽立刻戒备地看着驰,却仍阻止不了莫常恒出人意表的举动。 莫常恒手指微动,一道金光便装向若若。 白泽一惊,出手要挡已来不及。“你——” 莫常恒笑道:“没事设事,只是让这只小狐狸睡得更熟一点而已。我可不想在无意间让她听见咱们的谈话,那多扫兴!”语毕,笑意瞬间敛去,声音仍是低低沉沉的,略带苍老暗哑,隐隐透露着一股漠然,“不过,你也似乎太关心她了一点,关心到触犯了游戏的规则哦。”。 白泽微楞,随即回道。“我没有。”行事时时越轨的司命,偏偏就喜欢订下规则,看过他人受限于规则之中,它却以此为乐。它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没有吗?”司命的声音里满是浓浓的不信,类似嘲讽。 如果不是有面具遮着,白泽相信莫常恒的嘴此刻必定咧得大大的,尽管他唯一露出来的那双眼正满是无辜地盯着他。 “没有,我只是以个人的身分、朋友的立场助她,并未干预她与那凡间男子之间的种种。当然,我亦没有破坏我们当初的协认”白泽坦然地答道,并不在意莫常恒打量审视的嘲弄眼光。 “个人间?白泽,你可不是个人哪。”莫常恒平淡地说。 白泽谈笑道:“人间用语而且,司命不必在字里行间大作文章。” 莫常恒摇头叹道:“五百年不见,你连玩笑都开不得了。 也罢!只是你可别忘了,破坏游戏规则的后果。规则不是我订下的,这是协议,你就必须遵守。莫忘、莫忘!我可不想借此向你讨人情,毕竟我们已是老友了嘛!“ “司命若只是来提醒此事,那么,你大可放心。”只是,司命真的风卷来提醒他而已吗?白泽不相信莫常恒的动机这么单纯。 “你明白就好,我没有恶意,不必像防贼似的防我。我虽司掌命运,又岂知不是命运司掌我呢?”说完,看向木床上的若若。“薛浪云而立之年将近,我劝你还是保佑你的小狐狸快续起五百年前未完的宿级吧!对了,游戏规则由你们遵守。遵守之人,似乎并不包括我在内,是吧?” 白泽恍若未闻地站在一劳,眉头却不自觉地深锁。 莫常恒转过身来,者见白泽凝重的神情,满不在乎地经笑。“别担心,说说而已。人间还有一大堆事要我去忙呢!唉!凡人就是喜欢与命运抗争,坚持要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硬是弄乱了天生的命盘,抵抗宿命……何必呢?人生也不过短短数十年,像梦一场……你聪明,又不是人,希望你不会做出同他们一样的事……”说着说着,它的声音渐渐模糊,身形谈去,终于消失不见了。 看着莫常恒先前仁立的方向,白泽仔细思索它话里的玄机。司命的话,就像它的行踪飘忽不定,真真假假相杂……教人估不出它话中的可信度究竟有多高。它是来扰乱他心神的,这是白泽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它说,它并不包括在遵守规则的人之中,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它要打破自己订下的规则?别人都不许,只有它可以——这的确位极了它会做的事。 白泽愈想头愈痛,索性不再多想。他转过身想探视若若,却看见她已坐起身。正睁着一双大眼直盯着他看。 “若若?” 若若直直地看着白泽。“刚刚你们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她果然全听见了!莫常恒方才是唤醒她,而非今她沉睡!这就是莫常恒不必遵守规则的意思吗?该死的莫常恒! 第五章 她不是只需要替薛浪云找一个妻子,就能回摘月山了吗?但是,他们刚刚所说的,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就算她再怎么驽纯,也听得出他们的话中另有玄机。 若若早就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在和白泽说话,也急力想出声问个明白,偏偏就是睁不了眼,开不了口,令她心急如焚。直到那与白泽谈话的陌生声音消失不见了,那股限制住她行动的力量才突然平空消失。但当她睁开眼,破屋里就只剩她与白泽,那人早已离开了。 自从她被逐下凡来,每件事都不如被告知的那么简单,也教她愈来愈不敢问,深怕会问出什么可怕的真相。但是这样一来,她更不安、更惶恐、更无所适从了。而最令她难以接受的是,连她最信任的白泽也对她有所蒙骗! “若若……”白泽担心地看着若若,却又不知该怎么对她解释;也不能对她解释,因为……规则。 “不,你别过来!”拒绝他的接近,若若缩往床上的一角,蜷着身子,一双大眼含怨带怒地看着他。 她这样的眼神,就像五百年前,她含怒看他的样子。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她的态度可能会有所转变,但如今提早面对了,却依然会他有些招架不住。 “你若能不问,就不要问我;所有的事,所有的疑惑,只有你能为你自己解答。”他别过眼,淡淡地说。 他之所以如此冷漠,无非是受限于规则。不能干涉、不能用仙术提供帮助,以种种的条件交换取得命运的妥协,让她得到重生后,有再一次选择的机会。 这是他们当初都协议好的,他不明白莫常恒今日又为何要打破规则。只为了……兴之所至吗? “我自己解答?”她迟疑地问。包括她失落的记忆和这一切的种种? 白泽抱歉地点点头,神色一僵,才了解莫常恒说他破坏游戏规则的原因。其实,他一直在无意间破坏了规则啊!闭起眼,他无奈地承认了。 一双手臂从他身后抱住他,他倏地睁开双眼,眼中有着不解。 “若若?” 她抱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我不要什么解答。你也不用告诉我,我只想……”想这样子永远与你在一起……停顿了未出口的话,她眯了眯眼。“我只想赶快办好事,我要回摘月山。”这是她的决定,谁都不能动摇。 ##### “送到这里就好;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甜水镇上一家客栈外,若若止住脚步,对身边的白衣男子说道。 若若虽然不明白那日在破屋中,与白泽交谈的人所说的“规则”与“后果”是什么意思,却也明白白泽若再继续帮她,恐怕去有严重的后果必须承担。她不要白泽为了帮她而作出任何牺牲。 “薛浪云就在这客栈里,你进去以后,要小心应对,千万不可让他知晓我们的身分。他是一个极敏锐的人,假如他起了怀疑询问你,你也不能承认,知道吗?” 泄露自己非人身分的仙人,可是会受罚的,狐仙亦然,若若的粗心大意实在教白泽放心不下。但是。她现在一句话也不问,反更让他担忧。 “知道了,你走吧!”若若微笑地点头说道,浑然不觉周遭的路人都以异样的眼光在瞧她。 除非白泽有意现身,否则,凡人是看不见白泽的。路人只见若若站在客栈前,一个人喃喃不休。大伙还以为她疯了,莫不在心底偷偷替她惋惜不已,枉费她生得这样一副好容貌…… “自己保重。”白泽轻拥了拥她,又道:“我仍会帮忙你的。”反正,规则早已打破,他现在只求她在人间的那段未了的宿缘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若若摆摆手,拒绝道:“不用了,我要自己来,你等我回去就好了。”她的眼中有股坚定。“我一定会回去的。” 她转身正欲走进客栈,一脚才刚跨进门槛一步,顿了顿,又缩回。她三步作两步地奔向白泽,趁他尚不明所以时冲进他怀里。她迅速地在他颊上印了一个蜻蜓点水似的轻吻 看他神情一变似要教训她,若若忙缩了缩肩头。 “没什么,只是忘了说再见。”她笑得眯起了眼,贼不溜丢的。在他未发脾气前,轻轻推开他,跑进了住着她“任务”的客栈中。 真是孩子心性!白泽看着她奔进客栈中,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才掉离了目光,待要离开,在转过身的刹那间,他原本略泛笑意的唇角忽地抿了起来,而神情闲适的脸庞也添了抹凝重。 白泽缓缓地转过身,着向不远处的那家客店。 这气息,不是若若的。方才因为有若若在身旁,他还以为隐约感受到的香气乃是来自仍是狐仙的她。她一离开,他才仔细辨视这气息,既陌生且世俗,过分的馨香反不像长久生活在摘月山上的孤仙所会有的气息。 是狐!但绝非孤仙。 ##### “小二哥,请问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客人,约莫这般高,壮壮的,看起来有点凶,不爱说话,腰间还挂着一只葫芦。” 柜台前,一个男孩走上前,向正在忙碌的店小二打探消息。 正忙着擦拭桌面的店小二抬起头来,见到一名眉目清秀的男孩,男孩一开口,就是一串话叽哩呱啦的,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呃,你说这般高,腰间有只葫芦?”店小二迅速在脑海里搜寻可能的人物,可是……“小兄弟呀,像这样的客人,我们店里有好几个呢 SIZE="3">突地,他眼尖地瞧见一名符合男孩所描述的客人朝这儿走来,他下巴一抬。”喏,像那位客人就是,不知你要找的是哪一个……“ 男孩顺着店小二下巴扬起的方向望去,突然,一只大掌搭上他的左肩,男孩还来不及出声,搭上他肩膀的男人便先行出声 “若若!” 看清楚来人,若若立即眉开眼笑地叫道:“爹,孩儿终于找到你了!” 薛浪云掩不住讶异地看着眼前一身男孩装束的若若,心中闪过一抹疑惑,却仍抿住唇,没有开口。 “原来你是要找薛爷啊!真看不出来,薛爷有个这么大的儿子呢!”店小二将毛巾甩上肩,笑吟吟地道。 薛浪云却冷冷地说:“他不是我儿子。” 若若的笑容僵住,忙道:“是啊,我不是你儿子,因为我是你女儿嘛!”这薛浪云在搞什么,他们不是说好了,一路上都以父子身分作为他们的掩护吗? 若若的话引来了店小二更深的好奇。他看看若若,发现她美得惊人,再瞧瞧薛浪云,遂露出一口白牙,笑道:“可是你们这对‘父女’长得不怎么像呢!” 若若白他一眼。“那是当然的啊。大家都说我比较像我娘嘛!”这个人怎么管那么多呀?“哦?怎么我认识薛爷这么久,竟然不晓得薛爷已经成亲了,而且还有个这样的女儿?”掌柜原本还想把女儿嫁给薛爷,看来,他是打错算盘唉。 “啊?”消化完店小二的话,若若低叫一声,一双美眸望向薛浪云。 薛浪云知道她疑惑什么,便解释:“这家店我熟,在这里不用伪装。”‘ 店小二的脸又凑上前。“是啊,我们店里的人 SIZE="3">” 若若脸一红,鼓起腮帮子。“你怎么不早说,是存心看我耍白痴吗?”实在气不过,她的一双粉拳直往薛浪云身上打去。 薛浪云挡住她的拳,反手握住,心中的疑惑更浓了。他转头向店小二吩咐:“小二哥,麻烦给这姑娘备一间房。” “好的,请跟我来。”店小二绕出柜台,准备带路。 “等等!可不可以先弄点东西来吃?我饿了。”若若突 然叫道。 店小二看向薛浪云,询问他的意思。 薛浪云点点头。“待会儿将饭菜送到她房里吧!” “谢啦。”若若笑道。 薛浪云静静地观察她的一举一动。“不必谢!不过,在 之前,你要先回答我几个简单的问题。” 瞧出她眼中的防备,薛浪云淡淡地一笑,便拉住她,跟在店小二的身后,走上二楼的客房。 “薛爷,你瞧这间,好吗?”店小二挑了一间上房,就在薛浪云所住的客房的斜对面。 “就这间吧!” 待店小二下楼备饭菜茶水,薛浪云关起门,示意若若坐在他指定的位置上。 慑于他眼中清楚的胁迫,若若不得不顺从他的意思,闷闷地往桌前一张椅子坐下。才一坐定,颈项前就多了一柄冷冰冰的簿刃。又来了,这男人! “问就问,动刀动剑的,你是什么意思?”她杏眼圆睁,怒瞪着薛浪云。 “你是谁?”这是自他遇见她以来,便一直存于心中的疑惑。他不问她“是什么”,是因为他并不确定她是“人”。 “你怀疑我什么?”若若想避开他对于她“身分”的质询,即使,她明明清楚他怀疑她不是人。 薛浪云面色微凝,挥剑划破她左肩的衣裳。随着那一大片布料的掉落,他眼中的疑云才稍稍褪去。 她的左肩至胸前绑着一圈一圈的绷带,有些地方还隐隐渗出血丝,是他那回收剑不及所伤的。可是,方才他在楼下搭上她左肩时,她明明像个没事人一样,既没喊半声疼,也没露出半点不适的神色;难道是他误会她了吗? 若若反应迅速地举起右手,结结实实地赏他一巴掌,心底却暗叫好险,幸亏白泽在她身上施了障眼法,否则,那么深的伤口没几天就复原了,甚至连半点疤痕都没有,说她是人,谁相信呀?还是白泽设想周到,她在心底甜甜地笑,脸上却作出忿怒的表情。 “薛浪云,你不要脸!下流!”呵呵,好过瘾。抓紧被划破的衣襟,她怒骂道。其实,她身上缠着绷带,也没多少春光外泄。 挨了若若一巴掌,他别开睑,一边将床上的床单扯来披在她肩上,一边道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若若一愣,心底有着讶异。没想到,薛浪云还有这样可取的一面呀! 她披着床单走到他身边,兴起了开玩笑的念头。“怎么,一句话就想敷衍了事?你既然看了我,就必须负责。”凡间女子遇了这情形,都是这样反应的吧? 负责?薛浪云不由得蹙起一双剑眉。“你要我娶你?” 若若笑得更贼了。“是啊!不然,你就得把眼珠子挖出来。” “可笑的建议。”薛浪云嗤笑一声。 “那么你是拒绝娶我喽?”她手叉着腰,佯怒地问道。 “不,我同意娶你。” 薛浪云的话险些没让若若闪到腰。“什么?你不是当真的吧?”她只是开玩笑啊,谁要嫁他来着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看了你,对你负责也是应该的。”他收起剑,淡淡地说道,教人听不出话语的真假。 他是骗人的吧?若若还想试试,非要他先说“不敢”;否则,她岂不吃亏了? “我不信,你发誓给我看。” 薛浪云瞧她一眼。这女人怎么这么烦,都说要娶她了,她还不信! 举起右手;他状似无奈地说道:“皇天在上,我薛浪云方才之言若有虚假,愿遭天打雷劈。” 若若没想到薛浪云真的会对天发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毕竟,她不可能真的嫁他为妻啊!更何况,她亦不愿呀。 待要阻止,他简短的誓言却已说出。 “这样总可以了吧?”他不解地看着抓住他手的若若,不懂她眼中何以出现惊恐。“若若?” 若若低垂下头,惊吓于她所望见的一幕。“啊!怎么会…………不可能,不该这样的……”她瞪着他的掌心,花容失色地喃喃自语。 “怎么了?不可能如何?”看若若一脸惨白,薛浪云不禁问道。 瞧她一直瞪着他的右手掌心,是瞧见了什么吗?他举手一看,倒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若若仍冗自陷在疑惑与惊吓当中。这怎么可能呢?薛浪云的右手掌心里居然浮现一道掌纹!一条姻缘线! “你已经看了我的手心二十来次了,你到底在看什么啊?”薛浪云抽回手,厌烦地抱怨。 惊觉自己唐突的举动,若若只好重新端起饭碗,喃喃低语:“人家只是想看看那条线会不会不见嘛!” 但是,自从她看见那条姻缘线自他掌心浮现到现在,她每回察看的结果,都只看见那条线果真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并非她一时眼花看错。 那线,似是在他发誓后才出现的,这令她耿耿于怀。这代表什么?她不禁想起在破屋中与白泽交谈的那人说的什么……五百年前的宿缘?续起?难道薛浪云之所以没有姻缘线,是因为他个定的婚配对象并非是凡人?不敢再深入推测,纵使答案呼之即出,她也不愿意、更不敢再顺着这思路去想。不该叫他发誓的,她不要这样的结果呀!。 “若若?”他好奇她在发什么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避开他靠近的手,若若捧着饭碗跳起来,一脸惶恐地瞪着薛浪云。 薛浪云收回手,纳闷地看着面露防备的若若。他不过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脑子烧坏了而已,她干嘛反应这么强烈?她如此怪异的举动来自她先前看了他的手,她到底是在怕什么? 若若慌道:“我跟你说哦,我不是真的要你娶我,刚刚我只是在跟你闹着玩而已哦,你可千万不要当真。” 原来,她是往担心这个!薛浪云白了她一眼。“你不嫁,我难道遣会强娶你不成?”这自抬身价的女人! 若若闻言,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这才再度坐下来准备吃饭,发现饭菜搁太久,都已经凉了,胃口反而在这时才恢复。 “你是怎么找到我这里来的?”薛浪云心底仍有些疑惑。 那日,她受了伤被那白衣男子劫走,他顺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路寻找,却打探不出任何消息,想想,他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只好放弃。正巧,他来到了这间客栈,便暂时住下。没想到,她却自己找上门来,这太不寻常了,不得不令人怀疑,更令他不解的是,那日在街上,她挺身挡下他的剑,似是为了保护那白衣男子。 若若扒了口饭,努力咽下以后,她才抬起头,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你一定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逃得出那赏金猎人的辖制!说来,我也挺幸运的;那个人本来要捉我去领赏,但在路上,我遇见一个贵人,他不但救了我,还帮我处理伤口。 拜别他以后,我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心想那就回头找你好了。一路打探下来,我跑遍每间客栈询问。原先,我也不晓得你就在这店里;没想到,真就让我遇到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喽。“ “挺有说服力的说辞,好吧,我就暂时信你。”他心理虽不太相信,毕竟这女人接近他的意图不明;但直觉告诉他,她是无害的,也就不再打破沙锅问到底了。 眼见自己取信了薛浪云,若若松了口气。“那你又怎会到这里来呢?不会是为了找我吧?” “少往脸上贴金。这客店的掌柜与我是旧识,我本不欲久住,但是……” “但是怎样?”他的表情怎么怪怪的?她颇纳闷。 薛浪云露出一副困惑又烦恼的神情。“掌柜的有一双儿女 “那我知道了。”若若拍了下桌子,恍然大悟地叫道。 “你知道?”薛浪云感到好笑地暗忖,八成她又胡思乱想了,掌柜拜托他的事可不寻常呢。 “当然喽,凭我的聪明机智,随便想也知道,那掌柜的想招你为婿,是不?”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好了。 “你好像特别关心我的婚姻太事啊。”薛浪云受不了地瞟了她一眼。 “难道不是?”若若难掩失望地问。 “当然不是。”他摇头否认,就算掌柜确有此意,他也未必情愿。“是为了一些奇异的事情。”听掌柜描述得绘声绘影。好像真的一样,但尚未亲眼见到,他实在很难相信。 薛浪云的语气引起了若若的好奇心,她追问:“到底是什么事?”吊人胃口,是最不道德的了。 他迟疑了一会儿,回答:“是狐精。”听若若低叫一声,他蹙起眉,不悦地道:“你叫什么叫啊?” “你……,你怎么知道的?”若若大吃一惊,即使他怀疑她非凡人,也不该那么精准地猜出她狐仙的身分,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就是掌柜告诉我的,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他盯着若若问。 若若被他看得心虚,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结巴道:“当……当然不……不能相信。”奇怪,这掌柜的怎会知道她不是人?她都还没见过他呢。 “是啊,我也不太信,花妖狐魅,怪力乱神之事,若非我亲眼所见,很难教我信服。但是,王掌柜不会诳我,他说他一对儿女为狐精所魅,这教我信也是,不信也不是。”薛浪云连日来就是在为此事烦恼。 咦?原来他说的狐精不是她啊!听完他的话,若若这才一扫阴霸,但眉头又随即拧起。 “王掌柜的儿女为狐所魅?”如果是真的,那可不妙了。 “是啊,很难令人相信吧?”他不太当真地说。 “这事有多久了呢?”她问。如果是狐妖惑人行采补之术,她身为狐仙,自然不能坐视不管。毕竟,人的精力有限,若狐妖无所节制,可是会害死人的。 “约莫十来天吧!”他偏头看向她。“你信?” 若若白他一眼。“为什么不信?不管飞禽走兽或者花草树木,只要有心,再加上天时地利,都可能变化成精,这跟凡人求仙、求道的心态是一样的。人类并不是最有生存债偿的生物,请你注意这点,好吗?” “瞧你说的,倒像你自己不是个人似的。”她的口气令他颇不以为然。“我在夜里守在他儿女的房外,至今已有两夜,倒也不曾见到什么异状。”如果不是相信王掌柜不可能愚弄他,他早就拂袖离去了。 ####### 若若沉吟了下,才道:“或许连狐妖也怕你呢!你身上的煞气太重了。”连她都受不了呢。 “听你所言,你似乎很了解这种怪力乱神之事?”他好奇地问。虽然她的话像在乱说,但她的态度却理直气壮,不似胡扯。 “我正巧略懂这方面的事,拜托你别再对我疑神疑鬼的。行不行啊?”忽地,她心思一转,取出白泽交给她的锦囊,抽出一张符纸,用手指在上面画记一些符号,口中念了一小段咒语,再递上前,交给薛浪云。 “这是什么?”薛浪云着向她塞到他手中的一张空白纸条,不解地询问。 将锦囊收回衣袋中,她才说:“那是咒符。我刚刚在上头写下了咒语,你把它收在身上。你说你不信有狐妖,晚上我就让你开开眼界,这张符可以隐藏起你的气息不让狐妖发现。今晚我同你再去探探,如果发现狐妖,你就将这张符贴在它身上,它就会原形毕露了。”瞧见薛浪云一脸狐疑,她又道:“不信我说的?那么,今晚同不同我去验证看看呢?” 薛浪云见若若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再看看捏在手中的纸条,遂点了头。“好,咱们今晚就去擒狐。”反正,不管她去不会。他也早已答应王掌柜替他守夜了。 ####### 王掌柜一家老小居住的宅子就位在客栈的后方。 夜幕低垂,星月无光,冷风飕飕地吹过林间,远方镇外的山区传来几声狗吠,令黑夜更增添了几分鬼魅与幽冥。 街上的店家多已打佯,灯火一盏一盏的熄灭,夜渐深,镇上的居民也纷纷入睡,好储备体力迎接明天工作的挑战。 王家的屋顶上,却趴着两条身影,在众人皆上床就寝的时刻,他们两人压低音量,细声地交谈。 “都这么晚了,也没出现什么异样,依我看,狐精作祟之说,实在不能相信。”他认为王家的公子和小姐会体衰面黄,也许只是因为生了病的关系。 “胡说!真的有狐妖作祟。”另一条身影低声反驳,她先前见了王家一子一女的模样,两人气色都很差,这屋子四周也残留着一些狐族同类的味道,所以,她肯定有狐妖在此为患。“我给你的符,你带在身上了吗?”如果今晚狐妖没来,铁定是薛浪云这煞星的关系。 “带了,但是根本就没有狐妖。”薛浪云决定明天就去向王掌柜问个清楚,被戏耍的感觉令他十分不悦。 “还没子夜呢!再等等吧!我有预感,今晚一定会出现。”依据狐的习性,若盯上了某一个特定采捕对象,除非放弃,否则不可能超过三天不见踪影。 看若若不断地摸着手脚,冻得连牙齿都打颤了,薛浪云体贴地说道:“愈晚愈冷了,我看,你还是先回客店吧,我一个人守就行了。”女人嘴再怎么硬,终究是女人,冬夜的屋顶上可不是个舒服的地方。 若若呵着气暖手。“那怎么成呢?我不能离开啦。”虽然真的很冷,但眼见自己的同族走入邪路,她不该放手不管。 ######## 见她不肯离去,薛浪云冷哼一声。“冻病了,我可不管你。”他拿起腰间不离身的酒葫芦猛饮一口烈酒,再递向身旁的女人。“要不要?可以暖暖身子。” 若若迟疑了下,便接过试着小饮一日,却皱紧了眉头,忙将嘴内的酒汁吐掉。 “好难喝!”她赶紧把葫芦丢还给薛浪云。 薛浪云见她吐掉酒液,也没再说什么,只将葫芦系回腰上。这时,敏锐的听觉令他竖起了毛发。 “来了?”若若睁大眼看向薛浪云,薛浪云摇摇头示意她噤声。 两人无声地挪开一块屋瓦,凑近那缺口,偷偷住下瞧着屋内的动静。 屋顶底下是王掌柜的女儿春兰的闺房。房内不断有细微的谈话声传出,却不见有人,只看见床帐内隐约交缠的人影。 莫非是王春兰与人在房中幽会?薛浪云的脑中闪过这个想法,遂决定进房一探究竟。轻手轻脚地跃下屋顶,没注意若若已气得脸色发白,却又不敢喊出声。 他居然把她丢在屋顶上!那她怎么下去啊?眼看着薛浪云就要进入屋子里,恐怕会坏了事,她一急,脑袋更加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床帐内,应约可见理头的人正在做什么,不时有男女交欢的喘息与呻吟声传出。 薛浪云冷冷地注视这一切,考虑着该不该掀开床帐,使他们的偷情行为曝光。须臾,他转身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令他震惊的一幕-一 一条毛茸茸的长尾巴正露出床帐外! 帐内的家伙不是人!惊讶之余,他手中的长剑已出鞘,刺向床帐后的狐妖。 “剑下留孤!” 屋顶上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屋瓦瞬间崩落。传来一声惨叫之后,屋上的女子也掉跌下来。 但是,剑既已挥出,待薛浪云要收拾时,剑刃早已沾上鲜血。 一大片雪白的床帐被利剑削下,床上横躺着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与一名抱着手臂、不着寸缕,相貌却异常阴柔俊美的男子 “若若!”薛浪云关心地开口。光听她那声惨叫就知道她摔得不轻。但是,她那声“剑下留抓”是什么意思? 然而,薛浓云不敢轻易回头看她,他手中的长到直指床帐内的妖狐,深怕一不留神,就让它给跑了。若若始终没应声,而他的剑也迟迟不敢放下。 床上那遍身赤裸的狐妖紧抱着鲜血直流的手臂,阴柔俊美的脸孔却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 薛浪云见状,警觉提防,想起若若给他的那张咒符,连忙取出,见那狐妖就要夺窗而出,他快速闪身避开它目中吐出的白烟,再一个翻身,将咒符按贴其背,只听见哀鸣一声,不久,果然瞧见一只大黑狐伏在地上,右前脚正流血汩汩。 薛浪云藏不住心中的震惊,原来世上真有精怪的存在,也震惊于若若给的符咒竟真的有用!他扯下腰间系带,缚住了大黑狐的四肢,抹掉额上的汗水,这才回过头察看若若的情况,转过身的刹那,他却呆住了。 哪还有若若的人影?!一片碎砾瓦堆中,只有一只晕了的红狐趴倒在地。狐的周围则散落着若若穿在身上的衣物。 薛浪云瞪大了眼,手中的长剑一时没握稳,“铿”的一声,剑就掉落在冰冷的石地板上。 第六章 上了栓的房门轻轻地被推开,房外缓缓走进了一名白衣男子,那男子走向破瓦堆,伸手抱起地上的小红狐,他抬起眼,平静地对上薛浪云的目光。 薛浪云一眼就认出了这名白衣男子,而令他讶异的是,已上了栓的房门,他如何能一推就进来? “你也不是人?”薛浪云眯起眼,一脚踢起掉在地上的长剑,剑柄瞬间入手,他紧紧握住。 白泽望着他的眼。“你很惊讶?” “是有点意外。”薛浪云冷静地说。 “知道我们不是凡人,你不害怕吗?”白泽见他力持冷静,心底颇为欣赏。 “她是一只狐精,那你又是什么?”薛浪云冷冷地问。尽管他早就怀疑若若不是人类,却怎样也料想不到她竟是一只狐精。 ‘你不必管我是什么,那并不重要;另外,若若是狐没错、但她不是狐精,是狐仙。“是个不成才的狐仙,竟在凡人面前现出原形,他只不过为了处理另一只狐精,来晚了点,她就出了这么大的差错,真今白泽哭笑不得。 “狐仙?”薛浪云难以置信。“那么,你们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把她免费送给你当妻子。”白泽淡淡笑道。“其中缘由,你不必深究,我只问你一句,在你知道若若是狐仙以后,你愿意娶她为妻的誓言还有效吗?” 他发过什么誓都不重要,因为说“不愿意”的人并不是他呀!这白衣男子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事情啊?薛浪云不解。他对若若虽然有一种特别的熟悉感,但这种感觉是很明白的,并无涉及男女之间的情爱,反而是一种很单纯的,近似老朋友般的那种情谊。发誓之举,也不过是因她苦苦相逼,他拗不过才顺遂其意的,这怎么能看作“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莫名其妙!”是的,这就是他薛浪云的回答。 薛浪云的回答令白泽十分意外。还未到时候吗?白泽低首着向伏在手臂上的小红狐,低低叹了口气。 也许,他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但是司命那日的话却让他心神不宁。薛浪云而立之龄将至,若若倘再一次错失与薛浪云白首偕老的机会,那五百年前,他助她重生,又算什么? 五百年前,若若所恋上的那名凡间男子今世转生为眼前的薛浪云,他一直计划要弥补过去的错误,让一切能全部重新开始;可,今日见薛浪云的态度,并不似非若若不要,难道是轮回的缘故,让这分刻骨铭心的情感也被时间之流给冲淡了?凡人的感情是不是缺乏“永恒”这种东西?太难理解了,对于“爱”这种人间情感。他真的不懂。白泽有些无措。 白泽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定睛看向薛浪云。“很抱歉,这些事还不能让你知道,请原谅我的无礼。”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搞不清楚状况,薛浪云便已昏了过去。 白泽垂下扬起的手,愁眉未展。动手消去人的记忆,是他极不愿做的事,但却不得不如此啊。 白泽叹了口气后,转身帮若若回复人形。他伸手一挥,一道刺眼的银光收住,顿时,臂弯里的小红狐化为一位美丽的红衣少女。他又将破瓦堆中的凡间衣物变换至她身上,才轻轻地将她放在瓦堆上,弄醒她以后,在她尚未完全清醒之际,便隐身离去。 然而,白泽不知道的是,若若早在他与薛浪云谈话时便已清醒了。那时,她缩在他怀里,愈听愈不敢乱动,白泽以为她尚处昏迷中,所以他为薛浪云抹去记忆时,便遗漏了她。 白泽离开后,若若从瓦堆中爬起来,她白磁一般的面颊已满是泪痕。着向尚未醒来的薛浪云,她心中有了了悟。 抹去记忆。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她恍惚觉得一切的谜题都有了解释,却不是她能够接受的答案啊。 什么放逐!什么没有姻缘线的凡间男子!全都只是为了要她当今凡人之妻罢了。他为什么老是不听听她怎么说,就只是一味地替她决定?以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他到底想怎么样嘛? 掌心传来疼痛,若若张开手掌,看见指甲压陷的深痕。 现在命运将她与薛浪云系在一块,这都是白泽的错。错了。 错了!那么……就等着看吧!她的命运当然要由她自己决定;就算是她最重视的他,也不能代她决定。而首先,她所要做的,就是从斩断情丝开始,斩断这错误的情丝吧! 打定了主意,若若抹干泪水,望向昏在地上的薛浪云,便站起身,走了过去。 同这时候,在几间的某一处角落,一群乞丐手捧着缺角的饭碗,蹲在一片墙前,等待过往的行人好心施舍。 突地,有群地方恶霸前来赶人,他们踢倒一名老乞丐,打伤另一名小乞丐;乞丐一少一老立刻抱头痛哭。末料,小乞丐突然发了狠,搬起砖头砸伤了其中一名恶霸,却立刻被其他恶霸围起来打得半死,头破血流。 终于,恶霸嚣张地扬长离去,未曾注意到一旁也有个同样一身破烂肮脏的乞丐,正冷凝着一双诡魅的眼,面孔毫无表情。 过了一阵子,小乞丐终于醒来,涕泪肆流。 “我不想只当乞丐,一辈子受尽冷眼欺凌,不想啊!”他痛苦地低喊。 “不想吗?一身贱骨,难成蚊龙。”有着诡魅双眼的乞丐走近他,声音低低的。 闻言,老乞丐和小乞丐瞪大眼望看他看。 他放肆地笑出声,看向天空,喃喃道:“可就是这分‘不想’之‘想’,累我奔波。人是如此,狐是如此,呵……”‘ 看着他一拐一拐、渐行渐远渐模糊的背影,小乞丐问老乞丐: “老爹,他是谁呀?” 老乞丐摇摇头。“新来的吧!以后别再莽撞招惹那些恶煞了,咱们惹不起的。” 小乞丐摇头拒绝,心中正升起一股不容动摇的决心——从军。 将薛浪云唤醒,若若深知眼前还有些麻烦事必须处理。 一被唤醒,薛浪云倏地睁开眼,长剑一指,吓得他面前的若若倒吸了一口气。 “你做什么?”她紧张地问。难道他还记得刚刚的事情不成? “狐——”他蓦地抱住头,长剑落了地,不知为何会突然头疼欲裂。 “薛大哥?”狐?他还记得?白泽不是已经抹除了那一段足以令她与他遭五雷轰顶的记忆了吗?若若有些担心。 不过话说回来,施术者不是她,她也不清楚白泽究竟抹去了薛浪云多少记忆。怎么办呢?消除记忆的法术是属于很高段的,以她目前的能力还做不到;更何况,她的法力又被封住,如果用白泽给她的咒符来下封印还可行。但不管怎样,夺取或封闭他人的记忆都是不道德的,她既已深知其苦,又如何能将记忆封印加在薛浪云身上呢? 若若正烦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薛浪云的头疼已然消失,他抬起眼来,看见满脸愁容的若若,便开口喊了声: “若若。” 若若倏地回神,见薛浪云眼中有浓浓的困惑,再试探了一次。 “薛大哥,你……记得刚刚的事吗?”她小心翼翼地问,怕他手中的长剑又突然指向她。薛浪云的剑其修利程度,她领教过一遍,便再也不敢招惹了。 薛浪云晃了晃头,看到满地的破瓦堆,抬头一望,今夜月晦星稀,屋顶破了个洞,倒像个天窗。他的脑袋有一下子完全空白,但没多久又恢复了。 “你从屋顶摔下来,没事吧?”看她没缺手也没缺脚,薛浪云放了心,转头瞥见窗前被他缚住的大黑狐。 “为什么叫我‘剑下留狐’?” 若若仔细地观察了会儿,确定白泽已抹去了薛浪云一部分的记忆;现在,薛浪云的记忆,应是停留在她从屋顶掉下来,他缚了狐妖为止。也就是说,她必须配合他的记忆时间,将之后那一小段插曲锁在心底。 薛浪云似乎有点疑惑自己为何会坐在地板上,但又想不出来为什么,毕竟,这也不是很重要的事,便将疑惑抛之脑后,他现在较在意的是,该怎么处理眼前这只大黑狐。于是,他看向若若。 “如果你现在杀死了它,王姑娘一辈子就都只是一副行尸走肉。”她指向眼神呆滞、消瘦虚弱的王春兰。 被狐所随的人,身与心都受魅惑他的那只狐所控制,即使控制他的狐妖死去,也无法恢复他的心神,除非由那只狐解除它自己所施的媚术。若若试着向薛浪云解释清楚。 见薛浪云不吭声,她又继续。“而且啊,像王姑娘这样也活不了太久,毕竟她已经太衰弱了。”把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害成这副德行,若若难掩忿怒地瞪了那四肢被缚、躺在地上的黑狐一眼。 以前虽听说过狐妖行事卑劣,但今日一见,若若更觉有过之而无不及。若只是为了修练就伤害无辜百姓,实在过分了些。 薛浪云看向王春兰,才赫然发现她真如若若所说的,目光无神且呆滞,简直就像个活死人似的见王春兰衣不蔽体,他微拧起眉、走至床前,用棉被将她的身体包裹住。 “那,怎么办呢?”他不明白若若怎懂这些事,也无暇细问,眼前救人要紧。 “解铃还需系铃人,看它合不合作喽!”可它如果执意害人,要想这狐妖合作,是有点难,若若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 薛浪云一听,立刻将地上那只狐捉起。 “怎么做?”他又再问若若一次。 若若看了眼大黑狐鲜血直流的前肢,想它也算同族,迟疑了下,便撕了块衣料替它裹住伤口。 黑狐的身躯因被薛浪云牢牢捉住,无法挣扎,只能睁着一双眼,乞怜地看着替它裹伤的女子,教它讶异的是,她似乎也同是狐族之女! 若若见它眼露乞怜之色,只淡淡地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现在被人给擒了,也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薛浪云见若若替黑狐裹伤,冷笑了声。“你还真有慈悲心肠。” 若若不答话,与薛浪云相识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她隐约感觉得到他的心是分成两半的。一半冷血无情,另一半则热血满腔——只酬知己;只是这分法并不是左右两半,而是内外。冷血是他的表面,也是最常表现于外的,要他对人好,是很难得的。若非宿缘牵扯,他对她也会一样不苟言笑。薛浪云太寂寞了,她不希望他真的孤寡一生至死。 “狐啊狐,请你化解施在王姑娘身上的媚术,好吗?我即使有心救你,生路还得靠你自己开呀!”包扎好黑狐的伤后,她轻声地道。 “你要放它走?”薛浪云不认同的意味颇浓。 若若道:“这只狐修练未成,如果它愿意化解媚术,放王姑娘一马,那又何妨?那张咒符不仅将它打回原形,也坏了它靠采捕修练得来的道行。现在,它几乎与一般野狐无异,谅它再也不能害人作祟,你又何必一定要以杀生来结束这一切呢?”她并不是只为同族之谊才救它的,而是万物留有情,佛有好生之德;想想,也不必事事都要作绝嘛。 薛浪云噤了声,怀疑她是不是听了什么高僧布道会。 沉吟片刻,才道:“要生要死,看它自己决定吧!倘不能让王掌柜的女儿清醒过来,我就一剑砍了它。” 若若也不再施舍同情,只冷冷地对黑狐说:“你听见了吧?生或死,你自己决定喽。” 黑狐垂下眼,点了头。若若便将咒符揭去,一阵烟后,黑狐化回一名俊美男子。他走向床头,将体内媚珠自口中吐出,那是颗像黑珍珠的珠子,比铜钱稍小稍圆一些。他拿着珠子在王春兰的额上来回抹了抹之后,又吞回体内。 “王姑娘媚术已除,再过一个时辰就会醒来,感谢两位不杀之恩,家姐此时应在王家公子房中,我即去规劝,从此潜心修道,不再祸害。”黑狐转身拱手道。 “不必了!”清脆娇媚的女声自房外响起,随即,走进一名妖娆艳丽的彩衣女子,脸上有一丝狼狈。“弟弟,咱们回山里去吧。” 若若与薛浪云皆不明所以,一问之下,这才知道原来狐精有两只,在他们忙着对付大黑狐时,已有人前去擒服王春营房中的花狐,并解处理好一切。若若直接就想到这一定是白泽帮的忙,却未曾说出口。 王掌柜一家有闻声后赶来,两只狐精早已离开王家,而王春兰兄妹醒来以后,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更压根儿不记得自己曾被狐所惑。由于事关名声,王家便也不再提及此事,只慎重地拜谢解除狐患的恩人。 终于,一场狐精祸害的风波就此告了一个段落。 薛浪云原就有恩于王掌柜,如今他仗义相助更是恩上加恩。而王掌柜老早就想将女儿许配给薛浪云,王春兰本人亦有此意愿,然而,薛浪云却无意于王春兰——连着几日来,若若看得很清楚。 ########## 王春兰美丽多情、温柔婉约,若若实在不明白薛浪云究竟是哪里不满意。贞节吗?王春兰虽已非完壁,却也不是出于自愿,为狐所媚,实在不该怪罪于她啊。 若若急着想替薛浪云寻一门亲事,好摆脱两人之间命运的纠缠。在听见薛浪云直接回绝了王掌柜的暗示,说他自己并无娶妻的意愿,若若的心都凉了半截。 从王家厅堂走出来以后,若若忙向走在前头的薛浪云询问:“喂,你真打算一辈子当光棍啊?”薛浪云没有回应,若若又追着问:“王姑娘很不错啊,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吗?”难得有人想嫁他,他再不懂得把握,就太不知趣了。 “回客店以后,收一收东西,咱们明天就离开这里。”薛浪云岔开话题,不打算回若若的话。真不知她收了王掌柜多少好处,这几天老在游说他娶王春兰。 若若一愣。“你明天就要走啦?那怎么成?” “不然,你留下来吧。王掌柜卖我的脸,会让你住下的,这样,我也乐得轻松。”薛浪云说出心中的打算。 “不行!”若若想也不想就拒绝。没促成他和王春兰的良缘也就算了,说不定他们真是无缘。她可以不勉强,可不能让他也跑了,在尚未把他推销出去以前,她得好好看紧他才行。心念一转,若若又道:“娶妻生子,本就是人生大事,你真的连想都没有想过吗?” 白了她一眼,薛浪云说:“妻是麻烦,子是累赘。你可不可以别再跟我罗嗦你的媒婆经了?再罗嗦,就休怪我无情。”问她的脑袋里就只有装这些东西吗?成天跟他谈婚姻大事。烦不烦哪? “呀——”若若气得低叫一声,还想开口,却在他的冷眸下乖乖闭上了嘴。可是,这样不行呀!如果他不娶,她和他的宿缘就切不断,这怎么可以? 若若无奈地努着嘴走回自己房中,关上门,脑子里还在烦恼薛浪云的事,也就没注意到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也不出声,只静静地等待若若发现她的存在。 若若颓丧地转过身,背倚着门,任身子缓缓溜下,眼睛无神地朝着那人站立的方向看去。不久,她眼眨了眨。又揉了揉,忽地,她跳起来,冲向那人,开心地大叫: “莲衣,怎么是你?” 胡莲衣和若若抱成一团,很是开心。 “凡间有句话说:”小别胜新婚‘看来,还真有点道理。“胡莲衣好奇以前她常唠叨若若有没有认真修练,若若就一脸不耐烦地赶她走,今日是怎么着? “我想念你嘛!”若若娇嗔着。她怕自己完成不了任务,回不去摘月山。一思及此,她不禁长叹一声。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着若若的表情似乎不太妙,胡莲衣却仍是问道。 “不太倾利……”若若闷闷地解释,薛浪云不肯合作是最主要的原因。真麻烦! 若若原以为胡莲衣会安慰她,没想到,胡莲衣却好没同情心地大笑出声。 “唉,我就知道你不行,真是差劲,你下来凡间都多久啦?连这点小事也办不妥当。”看若若脸色愈来愈难看,胡莲衣才勉强住嘴。“ “是!我笨,我办不妥,你行!”若若回道。什么意思嘛,真枉费朋友一场。 胡莲衣笑道,“我本来就比你行。”这也是她这回偷溜下凡的目的啊。 若若毕竟不是真的脑袋不灵光,听出胡莲衣话中的意思后,她眼睛一亮,马上挨身过去谄媚地说:“好莲衣,你要帮我吗?” 胡莲衣点点头。“也算是帮吧。”她早就知道若若办事不力,虽谈不上能为若若两肋插刀,但偷偷帮个小忙,却也是应当的。 “唉!还是算了的好。”若若良心发现地叹道。 “呃,为什么?”胡莲衣不解。为什么若若不要她帮忙? “如果被发现,你会受罚的。”她当然也很希望有莲衣帮她,但万一连累莲衣受罚,她会过意不去的。再说,这件事并不如莲衣所知道的那样简单而已。 胡莲衣是何等心细。她早想过受罚的可能,却满不在意地笑道:“这你放心,就算被罚也不会罚太重,顶多被降级。 重修而已。凭我的资质,不用几百年,我又可以升回来了,你不用担心那么多,先把你的事办好再说。“ “莲衣……”若若的心中甚是感动,却仍是摇头。“你就快能参加瑶池的神仙修业考试了,当神仙不是你的目标吗?不该为了帮我——” “停!少婆婆妈妈了。”胡莲衣挥手打断若若的话,又从袖袋中掏出一条红绳。“先看我打算用什么帮你吧!” “这是?”若若看着胡莲衣掌上的细红绳,不明白地问道。 胡莲衣得意地笑道:“这啊,这可是姻缘宫的红线哦。” “你怎会有这个?”若若惊讶地问。“姻缘宫”是月下老人和红娘的地盘,司掌人间姻缘;莲衣虽是高等狐仙,但她和“姻缘宫”里的神仙又没交情,总不可能是人家送的吧? “偷来的。”胡莲衣也不隐瞒。将红绳交到若若手上后,她又笑道:“反正我都偷了,你就拿去用吧!” “可是……”若若很难相信胡莲衣真愿意为她这么做。 “别可是了,既然拿都拿了,后悔也来不及了。”况且,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后悔的。“现在,你只要拿这条线,一端系在那凡间男子的腕上,一端系住任何一个女人,事情就可以解决啦。”胡莲衣吩咐着。这可是她想过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考虑了半晌,若若收下那条红绳,拉住胡莲衣的手。 “你放心,如果长老真要罚,就让他们罚我一个好了,记得说是我教唆你的哦。” 胡莲衣笑着拥了拥她。“好了,我要回去面壁思过了,就算被发现,长老见我有心反省,也不会罚得太重。剩下的,就靠你自己了。” “嗯” 须臾,胡莲衣便已离开。若若握紧手中的红绳,在心底打定了主意。 是夜,若若潜进了薛浪云的客房里。 夜色很深,薛浪云应已熟睡。她屏息不敢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榻上的人睡得很熟,失了平时闻声即起的警觉。若若得意一笑,知道是她在晚餐时偷偷加人薛浪云酒中的迷药生了效。虽然这有点卑鄙,但她也是出于不得已啊。再说,她这么做是为了帮他讨得一房美妻,他该感谢她的。 若若努力说服自己的所做所为无非是功德一件,她的愧疚才稍稍减轻。她移近床边,将手中的红绳一端系在薛浪云腕上,打了一个谁都解不开的死结。再三确定绑妥了,她又拉住绳的另一端,往王春兰的房间定去。 待若若离去后。薛浪云才睁开眼,抬起刚刚被摆弄的右手,看了看,没瞧出什么端倪,心中疑惑渐升,便穿上外衣,悄悄地尾随若若而去。 若若进了王春兰的闺房,同样轻手轻脚的。薛浪云是练家子,习惯浅眠:所以,她才下药好让他一觉到天亮。至于一般人,现在这时候睡得最熟,只要小声一点,就不怕吵醒王春兰了。 若若掀开雪白的床帐,看见王春兰睡得正熟,她勾起唇角,眼中闪着兴奋。心里大叫着,她可以回摘月山了!只要将这红绳牢牢系住王春兰的手腕,就大功告成。 若若小心翼翼地将王春兰伸出棉被外的雪白皓腕轻轻抓起。红绳缠绕了一圈。忽地,若若的手一抖,一柄冷冰冰的剑刃贴上她的脸颊,她懊恼地看着尚未系紧的红绳,被逼着转过身来。 薛浪云收回到,低声道:“你在做什么?”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问题。 若若虽转过身,双手却还置于身后,偷偷着绑红线。 “没……没事啊!”她用气音低语,怕吵醒床上的人。怪了,她不是下了迷药了,怎么他又来坏事?注意方才系在他手上的红线,还在原处,她松了口气。 薛浪云哪里信她,比了个手势,低语:“走,出去谈。” 若若胡乱摸着绳的两端,紧紧一系,好了,大功告成!她收手,低语:“好。出去谈。”她纤手指向门外,却瞪大了眼,笑容霎时凝住。 天,红线怎么系到她手上了! 若若缩回手急着想拆掉,却不知怎么搞的,红线愈弄愈糟,打成好几个死结。 薛浪云看不到红线的存在,只看见若若不停地玩弄自己的手,不由分说的,他上前一把抓住了若若的手,拖到房外。 若若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哪里还管得了替薛浪云解惑。 看见他腰间的剑,她猛地抽出,迅速地往两人之间紧紧相系的红绳一斩。 “你疯了?”薛浪云出手夺剑、将剑收好,瞧见若若一脸活见鬼的惊惶模样。 斩不断!红线斩不断!斩不断…若若愣愣地看着前方。 “若若?”薛浪云推推若若的肩,她是怎么了? “我只是因为明天就要离开了,想去和王姑娘说一声再见。”她呆滞地回道,泪水却流了满脸。 “那你为何在我酒中下药?”他又问。她是怎么啦?难道是中邪了? “希望你留下来娶王姑娘嘛!”若若大叫。线怎么会绑到她手上了?她不要啦!“快点,把我这只手剁掉。”她忽然将系有红绳的手腕递向前。 薛浪云皱起眉头,看着一脸正经的若若。“胡闹!好端端的剁什么手?” “可是我不要这样嘛!”她开始低低地抽泣,样子好不可怜。 薛浪云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回房。“快回去睡,睡一觉就好了。”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明儿个找个大夫来替她看看好了。 失了反抗的气力,若若任由着薛浪云推她回房。却一夜未眠,只是流泪。 红线一旦系上,就斩不断了。她误落人间,但心还恋着仙界恋着摘月山,却被迫牵扯上这段前世宿缘,她该怎么办才好…… 五百年前的纠纠葛葛,如潮水般的向她袭卷而来。白泽加诸于她的记忆封印早已松脱。当年,她懦弱得选择逃避,“死”是最快的方法,却不知他为什么让她重生;既然重生了,就不该再将她推人同五百年前那样的命运啊。 她真的非得嫁给凡人不可吗?真的非得如此,才能让他明白,她的心只在他身上,不在凡间,也不在任何地方吗? 第七章 “你不该在这里。” 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容过重重的浓雾,有些飘渺,有些冷淡,身形自浓雾中渐渐出现,站定在镜湖畔,冷冷的气息令蹲在湖前的娇小身影微微颤抖。 “除了这里,我不知道我还能往哪里去。”湖前的红色身影僵着肩,强忍住瑟缩、不让牙齿打颤,没有回头,眼光直直地定在湖面的某一点。 “你应在人间才是,摘月山已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更不该来镜湖。”白泽看到她手腕上那条宛如锁链的红绳,而绳的另一端正连系着人间情爱。 握紧拳头,若若忿恨地转过身来,将系有红线的左手举到白泽面前,怒斥:“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害我跟凡间人纠扯不清。现在弄成这样子,你满意了吗?你开心了吧?” 她的小拳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捶打着他的胸膛、像要发泄平生所有的怒气似的,用力捶打着他,泪也不停地流着。终至泣不成声,她才垂下手。低低抽位。 没由来的一阵心烦,令白泽推开若若,背对着她。 “你不明白,这样做,无非是为了你好。”见她似尚未解除记忆封印,他只能这样说。既然红线都已系上,便代表她与薛浪云今生世缘,明白他再也没理由留住她,唯有将她赶下人间方是。 没想到,她竟会用他给的咒符施术,悄悄回摘月山来;感觉到镜湖的结界被开启,令他几乎以为她已索回了五百年前的记忆。原是镜湖看守者的她,要想穿过结界,本来就易如反掌;但,看这情形,她却像是未恢复记忆。否则,她该开开心心地待在人界,而非回来责怪他才是。这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见白泽径自沉思着,若若更生气。 “我不明白什么?不明白的人是你们才对,你们自始至终,都没把事情搞清楚,就自以为是地做一些‘为我好’的蠢事。现在弄假成真了,你说,该怎么办?”若若绕到白泽面前,满眼怨愁地盯着他。 白泽避开她的眼神,尚未理请她的语意,只觉承受不住她那与五百年前相似的含怨目光。想开口,声音却干哑苦涩,好不容易,他才勉强开了口: “你……怎么进得来镜湖?” 若若不想再谈过去的事,既已重生,就不许自己再犯相同的错。她是镜湖的看守者,本就最亲近这湖,焉有进不得来的道理? “你带我来过一回,我记得解开结界封印的咒语。”她也只能这样说了。 是啊,她的记性原来就好,是他疏忽了。“你不告而别,薛浪云在找你呢。” “让他找去,没多久,他就会忘了的。”若若不以为意地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得赶快想法子弄断这条红线。“我知道你有法子的,快帮我解开这条线,否则,我真的会恨你、怨你一辈子。”她伤痛地说着。虽然,她明知自己的恨与怨,于他根本不痛不痒…… 看她递到他面前的皓腕,一抹鲜红引起他的注意。执起细看,发现她雪白的手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怎么回事?”白泽询问的语气泄露了些许关心。 若若眼眶一红,心想:你还会关心吗?都要把我推给别人了。 然而,她开口只道:“我自己弄的。死结解不开,好几次想直接把手剁了,但是好痛……,”话还没说完,眼泪就锁不住地掉下来。 白泽哪里想得到若若百般抗拒的原因,他心生怜惜地拥她进怀。若若一愣,随即顺从地任他拥着她,将脸埋入他的衣襟,双手环抱住他的腰。 白泽较拥着她,出声安慰:“傻丫头!你与薛浪云缘定今生,红线既已系上。怎么可能还解得开?”没注意到怀中的娇小身躯倏地一僵,他又说:“你毕竟尘缘太重,还是当人去吧……若若?” 若若猛地推开白泽,伸手抹掉满脸的泪痕,她忍不住地大喊:“白泽,你这个死脑筋!”教神仙懂爱,真的那么难吗?她开始绝望了。“送我到人间、送我到人间,我不要再见到你了!” 白泽心一紧,叹了口气。“好吧!就如你所愿吧。” 他长袖一挥,一阵风袭向若若,转瞬间,便已不见若若踪影。 没了若若身影的镜湖,冰冰的湖水只散发着森寒之气。 白泽不自觉地又长叹一声,转身走进浓雾中,身边少了若若,他竟一刻也待不下去。 镜湖在浓雾包围之下,迷蒙美丽,却毫无生气;无半点波纹的水面,仿如一面明镜,静静的,千年不变似的无情。 ###### 若若恨极了自己总是说一些违心之论。但是,说出口的话就像发出去的水,是半点收不回的。她只能后悔…… 白泽将她送回她才离开不久的那间客店,一到人间,她就立刻翻出最后一张咒符。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了,白泽不帮她,她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先前,她的心太慌,没想到这一着。红线是姻缘宫里的东西,也许,那里的神仙有办法把它弄掉。 没再多想,若若立即在咒符上画下驭行的咒语。将咒符烧成灰,浸入水盆中。接着,她将水往墙上一泼,墙壁开始扭曲变形,没一会儿,便形成一道通往天界的开口。 时机转瞬即逝,开口一出现,若若便迅速跃进通道中,穿越空间。气流卷住她的身躯,她眼睛一闭,再度承受用咒符移位的痛苦。她闷闷地想,还是用法术方便,早知如此,就该求白泽解开封住她法力的封印的,毕竟,她又不是真的有罪。 转眼间,若若已到了出口,掉进一座池子后,来时的通道便立刻消失不见。 冰冷的池水冻得若若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虽然池水不深,只到她的腰间,但因落地姿势不良,她早已全身湿透。 她强忍着哆嗦,奋力从池子里爬起来,眼光注意到池中央的紫色灵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灵芝不晓得是哪个神仙的本体,周身的灵光纯洁干净-一就像白泽。也许,天界之人都是这到德行吧!她出神地想着。 “小狐狸,你在我的池子里做什么?”一声娇斥远远地传来。 若若东张西望,找寻声音的来源,追寻不着之际,忽地,一名紫衣少女出现在她眼前,吓了她一跳,一时没站稳,她又跃进池里。 再爬起来时,若若已经冻得唇都发紫了。原以为镜湖的水就已经够冷了,没想到,这池子小归小,冰冷的程度却几乎与镜湖不相上下。 “很冷。是不是?你等会儿,我拿件衣服给你换。”没等若若答应,紫衣少女便径自离去,不一会儿,又出现在若若面前。 若若猛搓着冰冷的手脚,看着紫衣少女递向前的衣服,不禁问道:“你不能直接用法术帮我弄干吗?”看她的模样,应是个仙子。这种小小的法术,应该不可能不会才是呀。 只见紫衣少女道,“怎么弄?我不会耶!你如果会,为什么不自己弄。” “我目前法力尽失,没办法自己来。”看紫衣少女一脸呆相,若若只好接过衣物,迅速地换下一身湿衣。 “哦,”紫衣少女应了声,又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换好衣服,若若打量着眼前这名紫衣仙子,发觉她呆呆的、天真善良,换句话说——也就是很好骗! 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若若问:“这里是哪里啊?你又是谁呢?”先把状况搞清楚,对她比较有利。 紫衣仙子果然答道:“这里是姻缘宫,你刚刚掉下去的池子是六情池,是我的哦。我就是生在池子里的那朵灵芝——对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若若不敢相信天界里也有这么憨、反应这么迟钝的迷糊仙子。见紫衣少女有着这么纯洁的心思,反教她不好意思再骗她。想了想,她问: “你们姻缘宫现在是谁在管事?” 紫衣仙子没细想就道:“月老公公出去了,红娘姐姐做错事,被贬下几,听说投胎到一户崔姓人家当丫鬟,他们暂时都不在,现在姻缘宫由我主事。你来这里有事吗?我前阵子弄丢了一条红线,跟你手上这条好像,你是要把它拿来还给我吗?” 若若瞧着紫衣仙子不停地眨着无辜的大眼,却被她的话吓了一跳;看来,她是错看了这仙子的智慧了。现在姻缘宫是由紫衣仙子主事,如果她是阿斗,怎可能被派以担此重任?幸好她还没骗她,也许她得靠她将手上的红线弄掉呢。 “我是要解开它,你有办法帮我吗?”若若问。 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紫衣仙子将那条红线执起、仔细瞧了一回。“这是宿缘,如何解得开呢?” 若若闻言,堆起一脸愁容。“你的意思是,连你也解不开?” “你为何一定要解开?这线不是你自己系上的吗?”紫衣仙子张大眼,万分好奇地盯着若若,瞧得若若脸都红了。 若若只得将事情说出:“系上这线,是个意外,并不是我真正希望的……” 紫衣仙子浅笑着,只道:“你跟我来。” 紫衣仙子想着,对于这个小狐仙的事迹,她早就略有耳闻,可如今听她所言,看她的神态又不似作假,倒跟传闻不尽相同。 搞月山狐仙恋凡一事发生在五百年前,那时,她方修得人形,许多事都是听月老公公和红娘姐姐说的,自己虽然没亲眼看见、未能亲身经历,但听他们说得绘声绘影的,印象倒也颇为深刻。传闻真的有误吗?若有误,首先受影响的就是他们姻缘宫,这事可马虎不得。 将若若领进姻缘宫中的“指婚阁”,紫衣仙子拿出一本薄子。 “这是姻缘簿,天下间的姻缘都记在上面。”向若若解释的同时,她又将簿本翻至其中一页,只见空白的纸页缓缓浮出一个人名,正是“薛浪云”三个大字,婚配栏内则写着“胡若若”。“你瞧,你与这人缘定今生,本来,他的婚配栏上写明此人一生无妻,将孤老至死,不料,最近却浮现你的名字。原来姻缘天定,五百年前是因,五百年后是果,仙凡本不许通婚。但由古至今,也非全无例外,织女牛郎就是个例子;既有前例在先,你的情形自然也就被通融允许了。现在,红线既已系上,你又何苦定要违背天意呢?” 若若听完紫衣仙子之言,几乎站不住脚。她伤痛不信地大叫: “什么无意!老天爷弄错了我的心意,教我怎么能从?我并不恋凡,不信的话,你可以观我的心。” 紫衣仙子摇摇头。“不,我不能。” “没关系,是我自己允许你看我的心的。”若若以为她在意的是道德问题。 “观心”若是在当事人不允许或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实无异于偷窥,是有失神格没错,但现在她本人都已允许了,为何她还说“不能”?若若不解。 “你误会了。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我不懂观心之术,就像我没法弄干你的衣裳一样。我所学的,只限于纺织红线、替人牵线等相关之事而已,其它的,我一窍不通。”紫衣仙子讪讪地说。 若若简直不敢相信,她还以为天界的神仙个个都很厉害呢?先不管这些,她的事要紧。 “可我真的不恋凡——”若若刚要再作申辩,就被紫衣仙子打断。 “如果真如你所云,你当初就不该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你恋凡才是。”紫衣仙子言下大有若若是自作自受之意。 “我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她确实是动了凡心,只这凡心却非为凡人而动。再者,她也没办法眼睁睁看自己的朋友送命,又哪里料想得到事情反变得如此不可收拾。“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我只求你帮我弄掉这条红线。” 紫衣仙子看着若若恳求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知道‘六情池’独缺哪一情吗?” 若若摇摇头,不懂她为何会问这个。 事实上,紫衣仙子本来也只是自问自答罢了。 “人有七情,喜乐哀怨爱恶惧,六情池独缺‘爱’——” “啊!”若若低叫出声。独缺“爱”?这表示紫衣仙子不肯助她吗? 紫衣仙子笑道:“独缺‘爱’,但六情兼备,天界中大概就属我心肠最软了。” 听到这里,若若紧蹙的眉头才稍微松开。 紫衣仙子又说:“要拿掉红线也不是毫无办法,但希望不大。” “怎么做?”若若急问。只要有希望,她绝对不放弃。 “找个替代品。”紫衣仙子淡道。“但是,你跟那凡人的宿缘已定,依我看,不太可能找得到替代品,所以,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未免若若希望愈大、失望愈深,丑话可是得先说在前头的。 “只请告诉我该怎么做就行了。”若若实在懒得一再声明她的心意,先试了再说,“总得试试看,才知道事情成不成呀。” 紫衣仙子瞅了若若一眼,不再多言,转过身,从一堆泥娃娃中挑出两个。 两个泥娃娃,一男一女,细看其面貌,活脱脱就是孩童版的薛浪云和若若,泥娃娃的手腕都被同一条红线紧紧地缚住了。 若若从紫衣仙子手中接过两个娃娃,见娃娃面貌与自己相同,雾时觉得十分有趣。“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娃娃在这边啊?”既然有她的,应当也有白泽的,不晓得白泽的放在哪边,真想拿来玩玩。 “小心点!别把泥娃娃砸了。你的娃娃是五百年前月老特别替你备下的,是为了续你的凡缘,否则,仙界之人是不会有娃娃放在这里的。现在,你只要能找到一个能和这男娃娃系在一块的女娃娃,你手上的红线就会自行断掉。” “可是,这娃娃也系了两个女娃娃,线怎么就没断?”若若指着眼前的男娃娃,不解地问道。 紫衣仙子瞧了眼,笑道:“这家伙有娶小老婆的命,一人一种命,薛浪云没有齐人之福。” 若若咋咋舌。真没想到,竟还有这样子的啊! “对了,已经系上红线的娃娃不许动,其它的,那就无妨。”紫衣仙子平空取来一捆红绳,交给若若,又道:“你自己来选新娘吧。” 若若接过红线,首先就拿起王春兰的娃娃,截下一段线,与薛浪云的娃娃缠上。没想到,才一缚紧,红线就断掉,她又再试了几次,就是没法将王春兰配给薛浪云。 “为什么?”若若懊恼地喊着。 “他们两个无缘。”紫衣仙子笑着解释:“世间男女结为夫妻无非是根于前世因果,有孽缘、有良缘,所以世间有怨偶亦有佳偶。我们姻缘宫会依他们前世的修行牵线;薛、王两人无缘,你硬要把他们系在一块,红线自然会断。” 若若闻言只得放弃她一心钟意的王春兰,改觅其它目标。结果,连续试了十来个娃娃,竟没一次能牵成,只能看着红线一次又一次断掉,并渐渐告磬。 紫衣仙子看着她辛辛苦苦纺出来的红线,竟被若若这样糟蹋,愈看愈心疼。才刚重取出一篮红线给若若,没半天,又快见底。 而这厢,若若已试了上千个娃娃,一开始,她还挑品貌,想给薛浪云一个美妻,但皆徒劳无功,只累坏了自己。到后来,她索性挑也不挑,甚至还错拿了好几个男娃娃。也不管是麻子或大饼脸,只要是孤单的、未被牵线的,她就随手抓起绑在薛浪云的娃娃腕上。所幸,也没半个牵成就是了。 若若停下来喘口气,看清手上娃娃的脸,她连忙放下。 若她糊里糊涂地配了个夜叉给薛浪云,他在人间有知,怕不拿他那把银剑砍了她才怪。 见若若拿娃娃的手有些抖,深怕她一不小心,就摔坏了娃娃,紫衣仙子忙上前接过那娃娃。 “你休息一下再继续吧!这些娃娃可摔不得的。”紫衣仙子吩咐。 若若发现自己的手愈抖愈厉害,再看着紧系在自己左腕上的红线,有些灰心地说道:“也好,等系完了这一个吧。” “那,我帮你拿着好了。”紫衣仙子体贴地接过娃娃。娃娃可不能有闪失,不然她会被骂的。 若若点点头,拿出一条红线,开始系娃娃。泥娃娃很小,只比一个巴掌大些,她边系边道:“对了!我还不晓得该怎么称呼你呢!” “紫仙。大家都这样叫我。只有月老公公叫我紫丫头,红娘姐姐叫我紫儿,我是她徒弟,也算得上是红娘。”紫仙笑笑地说。 “哦,好了,我绑好了。”若若并没抱太大的希望,以为这回又是作白工作定了。等了好半晌,她才惊讶地看着刚系上的红线。“没断?” “你把线缠到我的手上了啦!”紫仙试着将手指从线团抽出,却缠得更紧。 不知何时,若若手中的泥娃娃已脱了红线的绑缚,掉了下来,她立刻眼明手快地伸手接住。 “接到了!”若若喊了声,两人都暗叫好险。 几乎是同时,若若手腕一松,低头一看,原来,系住她左腕的红线不知在何时竟然已经断掉了。 “断了!断了!红线断了!”若若忘情地大叫,开心得笑出声来。 ######### 紫仙一时也被这情况给愣住了难道这娃娃才是——但娃娃在若若手上啊!那……红线是系着谁了? 看到手中的娃娃,若若的疑惑也浮上眼里,正要询问紫仙,却见紫仙的右手小指系着一条红线,而线的另一端则系着薛浪云的泥娃娃。 “怎么回事?”放下手中的娃娃,若若趋前询问。 “我也不晓得。”紫仙急忙从篮里拿起绞线的剪子,却无论怎么剪都剪不断,她的心开始慌了。 于是,若若的心底有了个谱,她拿来先前紫仙翻给她看的那本姻缘簿,急忙翻到印有薛浪云名字的那页,发现原本浮现她名字的部分竟已改成“紫灵芝”。紫仙亦凑过来看,却差点没晕倒。 “不该这样的!我不相信!”紫仙面色苍白、慌乱地低喊,模样与若若当初被红线系上的情况如出一辙。 若若似有所悟地喃喃:“原来,你才是薛浪云的命定之仙啊。” 这时候,她好像除了安慰紫仙顺应天意之外,也没有其它办法了。薛浪云这家伙果然得了个仙妻,难怪他生来没有姻缘线。 但若若担心安慰的话一说出口,只怕她会被指责她是幸灾乐祸,成了忘恩负义之辈。所以,她也就只好聪明得不置一辞。 紫仙看着手指上的红线,觉得它宛如一条毒蛇。“不该这样子的,有凡缘的。该是你才对呀。”怎么扯到她身上来了? “也许……是因果吧。”若若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线系在紫仙手上,总比系住她来得好。她本就不恋凡,她只牵挂着白泽而已呀。 “不可以这样!”紫仙拿出另一条红线,想将红线系回若若的手上。她原只是好心帮忙,早知如此,她就算铁了心肠,也不会帮若若的。 若若一时没提防,手被紫仙抓了过去,警觉到她的意图时,要抽手已来不及。紫仙到底是专掌系绳的,动作又快又准,一瞬间,红线又缠上若若的手腕。 暗喊一声“糟”,若若闭上眼睛不敢看,却听见紫仙狼狈地叫喊一声。 “不!”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呢?紫仙眼睁睁地看着系上若若手腕的红线断成两截,却无计可施。 若若睁开眼,看见自己手上并无红线的束缚,松了口气,心中的一块大石,直到这时才真正落了地。红线再也系不着她,这是否代表她的凡缘已了? 若若暗自庆幸着,来姻缘宫这趟,真是来对了。原该乘这时机离开,但她身上已无咒符,如果没人送她一程,她是回不了摘月山的。她只能默默地愣在一旁。 紫仙难以接受自己被缠上红线的事实,只讪讪地说:“算了、算了,你走吧!早知如此,我不该帮你的!” 若若有点尴尬,又想为薛浪云说点好话,便道:“呃……其实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那人挺不错的——如果你不介意他是凡人的话。”事实上,如果白泽是人,她也情愿随地当个凡人。 紫仙兀目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强烈打击中,哪还听得进若若的安慰!现在,她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当作没有发生这件事。 若若留她不住,她已缩回紫灵芝本体,若若走到池畔一看,只见六清池中那株通体散发着紫光的灵芝底端犹仍缠绕着一条红绳。 “这才是命定吧?不然,怎么有这么刚巧的事呢?”对着六情池,若若不禁轻叹。 “你总也相信命了。”低沉的声音教人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若若倏地转过身,着向来人。 只见来者一身青衣装扮,脸上戴着类似凡间唱戏的旦角面具,长发向后梳,从面具眼孔与她对视的两只眼睛,一金一银,看起来十分邪魅:若若不禁缩起肩,防备地看着这奇怪的家伙。没半点天人的气味,倒像个妖魔。 莫常恒——司命之神!早已记起五百年前事情的她,又岂有不识得这号怪家伙的道理? 那回尚在人界的破农舍中,与白泽说话的就是她吧?她那日虽没看见她的长相,但对她的声音却听得清清楚楚的,神的声音总让她起鸡皮疙瘩。 “好久不见了,小狐狸!看来你已经记起我是谁了。你的白泽知道你早已自行挣脱记忆封印了吗?”莫常恒低低笑道,丝毫不把若若防备的眼神当一回事。 若若登时气白了脸,怒道:“你偷看我的心!还需要问我吗?” 莫常恒无视若若的怒气。“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我何需观你的心?你也未免太抬举我了,真令我高兴啊?” 心知辩不过它,若若冷着脸道:“找我有事?” “好冲的口气!也罢,就不与你计较了。不过,你擅闯天界,我在想,到底该不该罚你呢?”莫常恒手托着下巴,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若若一听,暗叫不好。莫常恒行事向来没个准头,她孤身在此,怎敌得过他?一思及此,她的心里不免有些紧张起来。莫常恒到底是为何而来? “不用怕!你看我像是会咬人吗?”莫常恒放下手,温和地道。 还说它没窥探她的心,骗谁呀?她不咬人又如何?她可不是人啊。 “到底什么事?”若若再问。 莫常恒面具下的唇例笑开来,但若若看不见。“我特地来送你回摘月山,你先跟我道个谢吧!” 若若还来不及拒绝,便有一道光束袭向她,亮得令她不得不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她已身处镜湖。 莫常桓真的只为送她回来吗?若若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这捉摸不定的司命教她害怕,却又不敢表现于外。如果白泽在身边,该有多好! “想知道你是怎么重生的吗?”莫常恒注视着镜湖水面,头也不回地问道。 若若压下心底的畏惧,摇头拒绝。“不!不想,我既已重生,便不愿再提过去的事,请你也别多事。” “是吗?可是我很想让你知道呢。你偏又不想。这怎么办呢?”莫常恒转过身,眼底净是藏不住的邪魅。 这根本是强迫嘛,虚伪的家伙!若若抿着唇,不置一语。 莫常桓将手浸入镜湖的水中,转眼间,湖面渐起变化,先是泛起阵阵的波纹,最后竟形成一个游涡。 它转身向若若伸出手,淡道:“来吧!镜湖在等你呢。” 若若心惊地看着莫常桓朝她伸出的那只手,尚疑惧不前之际,她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破雾而来,便立即出声唤道:“白泽!” 莫常垣摇了摇头。“快去吧!,总是要走一遭的嘛。”他微一拍手,若若便被镜湖的水流卷入游涡中,快得连急忙跑到镜湖的白泽也来不及阻止。 白泽眼看着若若被吸人湖底,而湖面在吞没若若后,又迅速恢复成如同镜子般的平静无波。明知莫常恒不过是利用镜湖动了一些手脚,却仍担心若若的安危。他大声怒道: “你对她做了什么?” “别紧张,只是请她游一趟过去之旅罢了。瞧你担心成什么样子了!你来得正好,就在这儿等她上来吧!我不打扰你们了。另外,你的小狐狸早恢复了记忆,不知道为什么,她竟不敢让你知道,等她上来,你若想知道,就一并问她吧。” 冷笑了声,莫常恒就隐身离开了。 “等等……”白泽出声挽留,莫常恒却早已不见踪影。 回过头来,眼底望进那深碧镜湖,想着莫常恒方才那一番话,白泽不免忧心起来。这葬仙的冷湖,若若受得住吗?莫常仁说她已记起过去之事,却怕让他知道,为什么? 莫常恒让她走这段过去之路,就算她原不记得,走过这一趟,又还有什么瞒得住她?五百年来的纠纠葛葛,这样就算结束了吧?等她回来,也是他该离开的时候了。一切就等她回来…… 第八章 被旋涡卷进镜湖的底部,沉重的水压仿佛由四面八方向她迫挤而来,令她睁不开眼睛,一张口就被灌进一肚子的水,不能呼吸,胸腔难受得像要爆裂开来,她的意识一阵恍惚,身子冰冷得只能随水浮沉,若若想,她大概就要死了 受不住这窒息的痛苦,若若终于失去意识,晕厥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水中,打量身之所处,竟是镜湖湖畔。她猛地坐起身、眼底净是疑惑。这是怎一回事?像在作梦一般。她到底死了没有? 听到不远处有说话的声音,望向声音的来源,若若倏地睁大了眼,看清来人,居然是白泽和几个狐族中的长老,他们正穿过浓雾向镜湖这边走来。她满腹委屈涌上心头,一看见白泽,泪水忍不住就掉了下来,只想奔到白泽怀里好生诉苦一番。 正要出声叫唤,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若若一惊,再试了几回,却依然徒劳无功。 她的声音不见了! 若若伸手抚着喉头,心情颓丧之际,白泽已走到她的前方三尺处,她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不慎被地上的石子绊了一跤,又扑倒在泥地上,好不狼狈。更令她难以置信的是,白泽竟像没瞧见她似的,与几位长老一同走向前去,甚至还与她错身而过。 若若傻了眼,白泽对她视若无赌的态度,重重伤了她的心。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的态度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她抹去不小心又流下的泪水,也顾不得浑身狼狈,打定了主意要找他说清楚。 于是,若若又转身往白泽前行的方向追过去,方要攀住他的手臂,朝他们迎面徐步而来的红裳女子却教她深深吃了一惊;而她原先要拉住白泽的手,就那么搁在半空中,许久,觉得酸了,她才缓缓地放下。 “神君,她就是镜湖的看守者胡若耶。”狐族长老向白泽介绍道。又对红装少女说:“若若,见过神君,白泽神君是天界派来管理咱们狐族的天人,以后见着了他,可别忘记了该有的礼数。” 红装少女抬起脸,美眸瞅了白泽一眼,又垂下,冷淡道:“若若拜见神君。” “不必多礼,直称我名即可。我只和诸位一样同为长老,烦扰之处,尚请见谅。”白泽拱了拱手,安详的面容仿佛佛面。 “怎能不必多礼?既是天界派来的监视者,宁可多礼,也比失礼得罪了神君来得好。”红装少女淡漠着一张姣好的面孔,讥诮的话说来半点也不脸红。 狐族长老们听她这话,不是白了脸就是绿了脸,连忙圆场:“她生性孤僻,还请神君千万匆与这丫头计较。”几个长老边赔罪,边教训少女。 白泽却不以为意地笑道:“说是监视者倒也不错、只因近年屡有狐仙误堕邪道,天界令我特来帮忙留意,的确是有监视之嫌;但这终究是你们狐族的事,若非绝对必要,我不会插手介入,请各位宽心。” “那都是因为修行太严格与意志不坚所造成,在我看来,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天界也未免小题大作了些。”红衣少女不理会众长老的警告,又开口。 白泽亦不气恼,只道:“你不也是天狐吗?怎么亦恼起天界来了?” 少女杏眼圆睁,一时找不出话反驳,冷冷地说:“诸位请吧,镜湖俗地,我亦俗骨,不送了!”她忘了自己只是个看守者,只因讨厌客套罗咳,便犯上赶人了。 长老们熟知她的脾气,也不生气,只担心得罪白泽,见他似亦不痛不痒,皆暗自吁了口气。“这丫头不懂事,再去别处瞧瞧吧。” 白泽微笑点头,与众长老相偕离开,没再回头看少女一眼。 这即是若若与白泽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就算不是记忆被封住,那么久以前的事,正常人也会遗忘某些细节的,若没有重新再经历一回,若若几乎都要忘了。 在看见过去的自己以后,若若总算搞清楚她现在正处于过去的时空。也记起了莫常恒所施的法术,镜湖已将她带回过去。见过去的自己冷言逐客,若若真想捏她一把,态度真恶劣,居然凶她的白泽!猛然想起这个“她”就是她自己,若若讶然失笑,她怎跟自己生起气来了? 眼看着白泽要离开,若若望了眼蹲在湖畔的过去的自己,又望向白泽,没多作考虑便追了上去。跟着白泽走过浓露中的同时,若若却被一股强大的气流弹了回来。眼前仿佛多了一道透明的墙,挡住她的去路。不管她怎么走,就是没法前进,只能眼巴巴地瞪着白泽愈行愈远的模糊背影,教她直跺脚。 直到再也看不见白泽的背影,若若才转过身来,却被近在咫尺的一张脸蛋给吓了一跳。 那是过去的她,冷冷的一双眸子像镜湖的水。她在看什么呢?若若顺着过去的自己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大片浓浓的雾,眼神不免黯淡了起来。 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白泽当时就已悄悄进驻她的心底。 只是,当时的她亦不明白那种陌生的心情是因何而起罢了。 长者们都料定她是块看守镜湖的料子,应不会轻易擅动凡心,而她长年看守镜湖,看着凡间的喜怒哀乐、人情纠葛,确实也没在她心中激起什么波澜,教她几乎也要认定了,自己的确无情冷酷。 但,现在仔细想想,她哪里是冷情,只是从来都没有遇见令她动心的人罢了!反倒是白泽打破了她心淡如水的假象。 众生皆有情,她虽是修行得果的天狐,却也难以真正断除六根。能忍情忍性、而无情无欲的,就是仙;反之,动心动情者,即是凡;仙凡之别,不过一线之隔罢了。 不清楚她究竟是何时由仙堕凡,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此时的她,心中果真是起了些迷惘——因为白泽。 看着内心迷惘、翻腾不已的“过去”,若若会心地勾起唇角。 这是她的过去,她好像只能跟着过去的自己一块活动,所以,即使她很想,也没有办法跟着白泽离开,除非“她”,亦即过去的自己也随着离开。连着好几日来,若若意识到这点。 在这过去的时空里,若若像一缕游魂,东晃晃、西荡荡的,看着过去的情景一幕幕在眼前重视。她既无法出声说话,亦无法做出任何可能会影响过去的事情。 过去,便是命运的既定,不允许被改变,于是,她只能静静地在一旁看着。 看着这个讨厌的女人一次又一次无礼地对待她的心上人,而她却仅能蹲在她身边,无声地和她“干瞪眼”,着实气煞人也。她嫉妒她可以和白泽说话、亲近,虽明知那也是她自己,却依然忍不住跟过去的自己争起风、吃起醋来。 若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鼓着颊,托着下巴,盯着自己想念得紧、好不容易才来一趟镜湖的白泽。虽然,他也是“过去”,但她就是想瞧着他,总觉得这样才踏实些。 听这白痴女人又在发什么疯了,白泽呀白泽,可千万别信她说的,那都不是真心话啊,她发誓!若若虽急,却对“过去”无能为力。 “镜湖不是闲杂人等该来的地方,如果无事,请快离开吧!”过去的若若连正眼也不瞧白泽一眼,语气极为冷淡。 白泽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要一再地跑来招惹这看守镜湖的小狐仙。明明她的不欢迎之意,都已表现得那么明显了,他何必又要来这里惹她嫌呢? 也许就是想知道为什么吧,也或许是好奇这一仙一湖之间的连系。她很像这座湖——冰冰冷冷的,是生性如此,还是长年看守所造成的呢? “每天看着这湖,不无聊吗?”他问。 “每天做‘不一样’的事,不无聊吗?”她没好气地回答,冷淡十足。 白泽听了不禁哈哈大笑。“你真有趣。” “你真无聊!”她别开脸,不想搭理他。 坐在一旁的若若不禁暗斥一声;你才无聊!她忘了自己平常也是这么没大设小,只见不得“自己”以外的人竟敢这样对白泽。 “观世镜湖,不知是怎么个观法,你能不能弄一次让我瞧瞧?”白泽想化解两人之间莫名衍生的敌意。 “有什么好瞧的!天上人间,不都是一样的吗?”她态度恶劣地回绝。 白泽被她抢白得一愣,随后又笑开了。“难怪会由你看守镜湖。听几位长老说你是难得的仙材,如今一见,果然不凡。” “怎会不凡?不也是百年修得一副人形,千年褪一层皮,见曾鲜(仙)过了?”她冷言冷语地反驳。 “你好像故意要唱反调似的,为什么?”他定睛看着这红裳少女,似想瞧出一点端倪。 被他这样瞧着,她的气焰反倒灭了几分。她有些难堪地避开他的眼神,不懂自己为何每次见着他就难过的紧,教她浑身不舒服,而且愈来愈严重。 “若若?”白泽见她失神,忙出声唤道。 她猛地抬头。“谁准你这样叫我的?” “大家不都这样叫你吗?”入境随俗,不对吗?他并无其它用意啊。 “他们是他们,你算什么!”她说完了话,也不理他,扭身就走。 白泽见她要走,尚未细想,便直觉地伸手拉住她。谁知她猛地出手,他一时不防,顺着她袭来的力道往后弹开,虽没受伤,却正好掉过镜湖里。 若若本也不是蓄意伤害,见他掉入镜湖,反倒一惊。镜湖能观世,却也是葬仙之所,一旦掉进镜湖,湖水冰寒无底不说,湖水更会限制法术的施展,就算是神仙也会溺死的! 不及细思,她立即跳入湖中,想教他上来。谁知湖水竟比她所以为的更要寒冷;她一下水,浑身就打着哆嗦,手脚不听使唤,连自保都难,更遑论救白泽。 她的身子不断地往下沉,紧含的一口气即将用尽,她眼一闭,心想今日将丧于此湖了。此事若传出去,只怕会贻笑大方…… 突地,她感觉手臂被拉住,心想大概是水草之类的缠住了她的手脚,身体才不再继续往下沉。恍惚间,她睁开眼,只见一张俊雅的脸庞凑近她,在她几乎窒息的同时势住了她的唇,她立即贪婪地吸取氧气,一时之间,倒也顾不得狼狈。 白泽拖着半昏迷的她往上游,终于浮出水面,再拖着她往岸边靠近,等到将她抱上湖畔,他也早巳累得气喘吁吁的。 这下,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她趴在地上猛咳,又吐了几口水,他忙着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倒也没想到要先将彼此弄干。 猛咳了一阵,稍止,她随即大口大口地吸气,发现他也同她一样用力地喘息,转过脸来,看见他那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和他唇角那抹好看的笑容,竟久久移不开眼。而她的心……就陷落在这共患难的一刻了。 “怎么还掉眼泪呢?没事了,没事了。”白泽温柔地撩开她掉在脸上的发丝,以为她是因为惊魂未定而流泪。怎知他愈替她抹泪,她的眼泪就掉得更凶。 如果恋凡是所有修练者的忌讳,是堕落;那爱上一个天神,又算什么呢? 人间之爱尚能冀求两情相悦,付出的感情尚可得到回报;但若为一个天神动心,只怕纵使天地灭绝,也无法求得些许的共鸣吧!一旦陷落,便是万劫不复,是永生永世的悲哀呵。 若若站在一旁,看看过去的白泽与自己,看看白泽一脸的不明所以,再看问哭得像个泪娃娃的自己:顿时,两行清泪锁不住地滑下她的脸颊。 如果能甘于不求回报的付出,那倒也罢,问题是,她能吗?过去的她不能,重生后的她也不能啊。她的心,她懂…… 她记得,这天她哭了很久很久,只为了哀悼一颗不该迷失的心与一分不该产生的感情——凡间人称之为“爱”。 ######### 确确实实地动了情,口头上不能承认,更不能向人倾诉,若只是将这分情深埋在心底也就算了;最多最多,只是自己一个人躲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偷偷地掉眼泪也就罢了,至少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 相思是一种不曾有过的体验,教她只备受其苦楚,却不知道该如何自情网中挣脱,宛如一只折翼的蝶,无法动弹。 镜湖的水中有她的泪,漫漫岁月里,她看尽生死人间,早已深知“永恒”无非是一种奢侈的想望。所以,她对白泽的相思,总有一朝也会随着时间渐渐地减退而终归于无吧! 若若看着过去的自己深陷于情海当中,难以自拔,她如潮水般澄澈的眸子为情而郁沉寡欢,恨自己懦弱的同时,却也不免跟着叹息。 就连现在的她,亦无法表明自己的感情啊,她又怎能怨慰五百年的自己只会躲在角落叹息流泪呢? “唉……”不同时空却同为一者的两个若若,不约而同地轻叹出声。 如果白泽不是神,那该有多好? 过去的她念了道咒语,湖面便由模糊而清晰,逐渐鉴照出人间的景象。未料,映人眼帘的,却是一场杀戮,她不禁眯起眼,手探入水中扰乱那惨绝入寰的画面。 以前见了这景象,她是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的。不知是不是动了情的缘故,连带着也让她有了类似人类的七情六欲? 唉!不该干预凡间事的她再拨了下水面。待湖面平静无波后,却又呈现了另一景象—— 一只狐误落了猎户的陷井,被铁夹夹断的伤肢正汩汩地流着鲜血,狐不时发出令人不忍听闻的哀号。 她睁大眼看着,唇线紧抿。凡人以猎捕为生,并不触犯自然的法则,唯须有节制限度,在循环的食物链中取得平衡,方能令万物生生不息。虽属同族,但它误落陷井,这是命中注定,她亦不能出手相救。 正打算改看别处,湖面中随后显现的影像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衙门的公差,正牵着马,往林子里走去。公差看见猎户提在手上的狐狸,公差起了哀怜之心,便出钱买下了伤狐,并替它疗伤。 她抿紧的唇微微扯动起来,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若若见过去的自己放柔了神情,也凑了过来想看看,一见公差的面,若若便明白了。 那是五百年前的薛浪云。 当时,她瞧他还挺好心的,心里便记住了他这个人。毕竟,让她看得顺眼的凡人并不多,而他是其中一个。 一个疾恶如仇的清廉捕头,太刚直的个性替他招来杀身之祸,官要杀他,盗也要杀他,她却出手救了他一回,竟也替自己惹来无尽的风波。 但在当时,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 她出手救了他一回,自然而然的和这凡人成了朋友。 每当心情烦闷到极点,她便偷偷溜下凡找他谈天闭扯,不意,却阴错阳差地接连救了他好几回,直道知道自己闯下大祸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薛浪云的阳寿早尽,却被她几番相救,坏了命运的定数与轮回。 摘月山的长老知道此事后相当生气,但素来又对她极为疼宠,便只好将她困在牢室中,命她思过。他们以为,她是因为动了凡心,爱上这凡间男子。 事实上,她犯的过错,绝非“思过”这样的轻罚就能交代过去的,但也不至于处死,毕竟,不知者不罪;但麻烦就在于,有一个不肯善罢于体的多事者出面阻挠——便是那心思难测的司命莫常恒。 它怨她救了当死之人、变动了许多既定的命运,累她为此奔波。还执意要她亲手将脱轨的命盘扳正,也就是要她亲手取回薛浪云的生命,送他归黄泉。 而她当然不肯! 一来,薛浪云是她的朋友,就算明知他阳寿当尽,她又怎能下得了手?二来,是为了白泽,他也要她杀薛浪云,一时动气,所有对他的爱怨嗔怒,全部涌上心头,哀怨战胜了爱意,她赌气不从。 结果,司命要取她性命抵代,白泽则欲代她出手取薛浪云的命。 她那时真的是恨死白泽了。 若若从追想中缓缓地回神,眼前的一切陷入了混乱—— 白泽要杀薛浪云,而她则飞扑上前代受了那一击,然而,薛浪云还是倒地死去,莫常恒拂了拂衣裳,全然不因刚取走一个人的性命,而产生半点情绪。 她仍是没能救得薛浪云,莫常恒杀了他;而她,则死在她所爱的人的怀中。 分不清自己最后对他的感情是爱、是怨?但在合上眼的瞬间,她确实是得到了解脱,从此,再也不必为爱受苦了 为什么要让她重生?如果她在当时就死去,现在,她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了。堕入轮回,饮下盂婆汤忘了一切, 对她才是好的。为何要让她重生?到底为什么?若若不解地呐喊。明知不会有人回答她,因为这是过去,但是,当处于过去的莫常恒突然朝她这方向看来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 莫常恒在笑!她发誓。她感觉得到神在笑,并且是对站在过去中观望的“现在的她”。虽然,面具遮去了它奉半的脸孔,但她的“笑”,却不禁让她毛骨悚然。 她似乎成了命运作弄的对象。莫常恒在玩游戏,玩他自己才懂得的游戏。 ##### 抱着被自己误伤,气若游丝的若若,白泽又是焦急,又是后悔。他不该插手管这件事的,原意只在帮若若脱罪,岂知却反而害了她。他万万没想到,她会不顾自己的安危挡下了那一击;更没想到,她对这凡间男子的情爱竟已根深蒂固。 如果他真为她好,该成全她才是的,但先前,他心中所占据的却都是拆散他们的念头。现在,大错已铸成,后悔也来不及了;那凡人已死,而他怀里的她也奄奄一息,他该怎么做才好? 见她血越流越多,几乎沾染了他一身的白衣,白泽说不出心头那分难受的感觉是什么滋味。他紧抱着她,不断地想用法术为她止血疗伤,却发现那些对她全无帮助。她早已失去遗失,双眼紧闭;他永远也忘不了,她受他那一掌时,眼中所发出的忿恨与怨怒,教他怎么也忘不了啊! 感觉到她的气息愈渐微弱,直到全然停止,她便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他怀里,而他握在掌中的小手冰冰冷冷的,他还来不及动作,她的躯体便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颗绯红的元神珠,泛着冷光。 白泽终于自震惊中回神,看见若若的元神,连忙伸出手。护在掌中。 若若已是天狐,早就褪去狐皮、修得人身,一旦死去,人形幻灭、当然只会余下元神。神仙也会死!只是仙人的死不似凡人,只要元神无恙,仍有办法重生。 “这小狐狸的元神还挺漂亮的嘛!”莫常恒走近白泽,伸手欲取若若的元神。 见莫常恒伸手欲取元神,白泽下意识地避开,将若若的元神藏在怀里,宛若珍宝般的护着。 “你留她元神何用,让我送她去投胎,不是很好吗?”莫常恒笑道。“把她交给我吧!白泽。” 白泽静静地看了莫常恒好一会儿,方摇头道:“不!我不能让她因此堕入轮回。” “哦,那你打算怎么做呢?”莫常恒故作好奇地询问,实则心底早就有谱。 “你不也猜着了吗?”白泽笑道。他想补偿,若若最后的那一眼一直盘旋在他心头,他总觉得自己对她有所亏欠。 “你是说,你要用五百年的时间和你一半的命,来换她的重生?”莫常恒故意大惊小怪地叫道。 “是的。”白泽下定了决心要让若若重生,即使会耗损他泰半的精力和修行。 “听起来很有意思!你希望我怎么配合你呢?”莫常恒心知白泽必是有所求,才会这么坦白。 “安排重生后的胡若耶与那凡间男子的命运。”白泽自认要弥补的,不只是若若的一条命而已。若若恋凡,他等于是拆散他们俩的罪魁祸首,如果能让他们再续前缘,那他对他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规则呢?”莫常恒问。 “就照你的意思。”白泽淡道。 “这么做,你可是要受罚的,你不怕吗?”莫常恒不带半点同情,只觉得好奇。让胡若耶重生就已不得了了,居然还想操控命运!白泽的胆子委实不小。 “你到底答不答应?”白泽有些不耐烦了。如果重生后的若若同今世一般结局,那么,他助她重生便没有意义了。 “好吧!不过我只给他们一次机会哦!”莫常恒贼贼地说:“希望你不会后悔你的决定。” “绝不后悔。”白泽坚定道。 莫常恒轻笑了声,不再说什么,心里却已开始等着看白泽“后悔”的那天到来…… 看到这里,若若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重生的。 原来是白泽…… 真傻!真傻!她不禁为白泽的决定心疼,同时也觉得生气。他根本不该求莫常恒安排她和薛浪云的命运的,造成现在一连串的麻烦,都是因为这什么莫名其妙的宿缘害的。她跟薛浪云根本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呀!况且,莫常恒太奸诈狡猾,他怎能和它打交道?被骗、被耍都不自知,那才冤枉啊。 若若虽然急,却也只能看着白泽一点一滴地为她牺牲付出,她看得心痛了。 后来,白泽取来了她从前褪下的狐皮,将她的元神置于其中,又花了五百年的时间用莲叶替她修练成人形。接下来的,就是她重生后,记忆开始的那一段了…… 到底是谁欠谁? 他欠她的,是那么微不足道;而她欠他的,只怕永生永世都还不清了。 补足了五百年记忆的空白片段,若若感觉时光漫漫,像看了一场长达五百年的戏,戏未落幕,她却已疲累至极。有时候,她会忘了她所看的是过去,偶尔忍不住想碰触白泽,直到被一道力量弹开后,她才会记起自己的处境。 这场戏太长大久,她几乎要迷失其中了。终于、她再也撑不下去,突地,一阵晕眩,教她闭上眼、陷入沉睡…… 第九章 “若若……醒醒……” 白泽轻拍若若的脸颊,试图将她唤醒,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若若被卷入镜湖后,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湖畔等若若回来。也不晓得等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等了许久、始终没见到若若回来,他担心她在湖底出了事,这念头一进入心底,没及细想,当下,他便潜入湖中,想把若若带回来。 湖水相当冰寒,却又无法施展法术抵抗,连他都快受不了,更何况是若若。白洋后悔极了,他不该信莫常恒无害若若之心,便让若若被带进它所设的结界里。 当他在湖底寻不着若若,正心急如焚时,湖水中央忽然像被劈开来似的,他还未及反应,若若便已出现在他眼前。 于是,他忙抱住她的身子将她带上岸,但叫唤了好一会儿,却一直唤不醒她。 “醒醒啊,若若。”白泽再次唤道。心想若若再不醒来,他非要找莫常恒算帐不可。 白泽心念才转,若若便轻咳一声,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白泽见她快要醒过来。忙又出声唤她,一个“若”字才说出口,话却哽在喉咙里,竟反而有点害怕让她醒过来。 莫常恒强送若若回到过去。让她看了什么?莫常恒说她已记起过去的事,是真的吗?如果她真的已恢复记忆,为何要瞒着他、不让他知道?是不是她已记起了他的错、想起她的怨?也许她这一醒来,一切都要改变了。她会恨他,就像五百年前那样,他会失去她……他真的不愿这样啊。 若若仍未清醒。白泽盯着若若的脸庞好一会儿,心中却有百转千折的情绪不断翻腾。他背负的愧疚太深,等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那么,他又在害怕什么?他自问,却没有答案。 若若微睁开眼,仍无法习惯光亮,觉得有些刺眼,想再合上眼皮,但映入眼帘的面容,却教她会不得移开眼光半晌,深怕是梦,一闭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泽在想什么?想得好入神,他的眼底似有化不开的愁郁,她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种神情。没由来的,她的心也跟着纠紧。 你在想些什么?若若以为她已问出了口,手也已摸上他的脸庞,哪知这只是她的幻想。其实,她什么都还没做,唯一做的,就只是垂着两行眼泪,既怨又爱地凝视着白泽。 白泽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才刚从思绪中回神,却见若若正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狐媚眸子看着他。 她醒了! 先前的担忧一扫而空,白泽习惯性地伸手想搂搂她,但一思及她已恢复记忆,再也不是他一手教养的、重生后的胡若耶;同时,他又望见她的眼神,那动作便硬生生地止住了,甚至更下意识地将手藏于身后。 为什么不拥抱她?若若注意到他藏在背后的手,抬头再望白泽,发现他也正在瞧她,脸上却不是她惯见的祥和表情,反而添了些闪躲与无措,好似……就像她现在一般。 两人竟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的对望了好些时候,白泽觉得这样看下去总不是办法,该说的还是要说,该来的还是要来。虽然,开诚布公一切之后,伤口会很痛,但那痛,相接于暧昧不明的长苦,总会好些。 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声音暗哑干涩,白泽咳了咳、清清喉咙,正要说话。若若却别开脸,站了起来。 “若若?” 若若没有回头,迈着脚步径自往雾中走去。 “若若。”他忙又唤道。 若若仍不回头,脚步不但不停,反而还愈走愈快。 “若若!”白泽大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终于回头,脸上泪痕未干。 若若临别的回首一顾,仅是短短的一眼,便包含了不知多少爱恨情愁。她怨他、爱他,心里更存着许多对他的愧疚;百般滋味,齐上心头,一时间,她竟不知该怎么面对才好。 她深深叹息了声,泪滑下脸庞,滴在白泽的手背上。强忍着悲痛,她扳开白泽的手;径自离开镜湖。 白泽一直等着面对若若恢复记忆后的一切,却不曾料想过现下这般情形;原以为若若对他只是怨恨,可方才,她那一眼却不似他早已准备好接受的怨恨,但也深深印人他的心坎。 他不懂! 若若恢复记忆后的表现,并不如他曾经臆想过的,这其中,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她的泪尚残留在他手背上,凉凉的,却烧炙了他的心。然而,他不懂。 ##### 白泽在若若回摘月山不久后,便将若若日恢复记忆一事告知其他长老。 当初,为了帮助若若的重生,他们都曾贡献了一分心力。为了避免可能产生的麻烦,除了数名长老及白泽外,所有曾与若若接触过的狐仙,他们关于若若的那一分记忆也跟着若若一块被封印。如今,若若既已想起一切,再封印其他人的记忆,也没意义了;商量后,他们决定解除众狐仙的记忆封印。 所以,现在摘月山上除了若若重生后才新进的狐仙,几乎所有狐仙都想起了若若应该已经死了的事。过去与现在,有部分重叠的记忆一时难以衔接,狐仙们都觉得有些怪,却又不大能说出是怪在哪儿。 而这五百年来,与他们一起在摘月山上修行的若若,简直就像另一个人。 从前守镜湖的胡芝耶早已是天狐,实没需要重新修行的的道理。但过去的胡若耶,却不似这五百年来与他们相处的若若来得容易亲近。 看守镜湖的胡若耶生性孤僻,镜湖向来又是禁地,所以,他们对于以前的胡若耶其实也没留下太多的印象,反倒是对现在这个若若念念不忘。若若虽然迷糊,个性还是比以前可爱些。 所以,他们所注意到的,不是若若为何需要重新修行一事,反倒比较好奇她与白泽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白泽表面上对若若格外严格,其实,白泽可是疼若若得紧。而若若之所以能怠惰了五百年还晋升不了一级,泰半是因为白泽无意间过度纵容的结果。稍微聪明点的,哪会看不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比寻常? 因此,当若若被放逐人间的消息一传开来,着实在摘月山造成不小的骚动。 前阵子,若若重回摘月山,大伙只道她过错已补,对此事并不了解。只是,若若在个性上明显有了转变,每个狐仙都是有目共睹的。若若变得安静了,摘月山少了她的笑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不见了。他们不明白是什么缘故,想问,却又无从问起。 再者,五百年一度的瑶池之会又转眼在即,这是狐族的大事之一,惟有通过了西王母的测试,才可一脱狐衣,成为拥有永恒生命的天狐。因此,就算想多关心一下若若的事,大伙也都力不从心。 摘月山近日小事频频,大事不断。 还有一件大事就是——白泽要回天界了。 白泽在摘月山待了数百年之久,久到令众狐几乎都要误以为他也是狐族的长老,而忘了他是天界仙人的事实。 所以,乍听到白泽要回天界,没有人不震惊讶异的。很自然的,大伙便将白泽要离开的消息与若若的坏心情联想在一起。 事实上,若若的情绪低落的确是因为白泽,一部分是出于自责,另一部分则为自怜,怜惜她自己的感情终将得不到相同的回应。所以,她回到摘月山已有一小段日子,却变得沉默寡言,对所有人几乎一概不理,包括她的好友胡莲衣。 于是乎,对于白泽重回天界一事,她根本还不晓得。 “你到底是怎么了?”胡莲衣用力拉扯背对着她的若若问道。好不容易,她才把若若的脸扳向她,但若若却仍是一副死样子,一句话也不说。 见若若不肯说话,胡莲衣除了担心以外,还很生气。 “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你朋友?我关心你,想知道你究竟发生什么事,才好帮你呀,你却老是摆这副死人模样给我看!我、我……”胡莲衣忍不住地大叫,说到最后,自己反而流起泪来。 若若皱了皱眉,干涩的唇微微蠕动。“莲衣……你别这样嘛!” 胡莲衣抬起头来,见若若总算肯开口说话,泪也忘了擦,便抱着她,开心地笑道:“你总算肯开口了。”依她对若苦的了解,只要她肯开口说话,就表示事情还没糟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还是有救的。“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说,别人怎么帮你呢?” 若若推开胡莲衣,别过头道:“我没事,只是不想说话而已。” “没事?你这样还叫没事?”胡莲衣伸手变出一面镜子放到若若面前。“你若没事,怎么会憔悴成这样?一张脸苍白得没半点血色,活像个鬼。” “我……”若若又蹙起眉,欲言又止。“莲衣你别再问了,我不想随便找理由敷衍你。” “那就笑一笑给我看,以前的若若可是成天嘻嘻哈哈的。你笑一笑,我就当做你真的没事。” 若若拿她没辙,只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笑得好酸、好苦,胡莲衣着着看着,心都跟着疼了起来。 “算了算了,你别笑了,” “那就别再问我了,我真的不晓得该怎么说,也说不出口……”若若鼻子一酸,笑立刻转为泪。 胡莲衣试着猜测会让若若这样反常的缘故。若若既已回到摘月山,自是获得长老们的准许,那她应当不是为了担心被放逐一事——事实上,她在人间的那些时候,也没见她愁眉苦脸。那么是有可能的,就是那件事了。 “是因为白泽长老?”胡莲衣轻声问。 若若一听“白泽”二字,浑身微微地颤抖。虽不答话,胡莲衣也看出了端倪。 唉!果然是为了白泽长老! 真不晓得该怎么说她才好,叹了口气,胡莲衣道:“不想他离开的话,就去留他呀,他那么疼你,绝对会听你的。”她以为若若是知道了白泽长老要走的消息,才会变得如失魂落魄。 若若听着胡莲衣的话,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白泽要离开?他要离开摘月山! 胡莲衣自顾着又道:“就算真留不住,天界也不是多遥远的地方,又不是生离死别,一辈子都见不到面——若若?”胡莲衣看着扑到她面前的若若,低叫。 “白泽为什么要走?他为什么要走?”若若着急地摇着胡莲衣,直追问,神色十分惶恐惊慌。 “白泽长老本来就不是我们狐族之辈,他回天界也是自然的呀。”若若慌张的神色反让胡莲衣想逗她一逗。 若若闻言又是一震,整个人呆在胡莲衣面前,像成了化石,一动也不动。 胡莲衣这才跟着慌了。若若是怎么了嘛!难道她还不知道白泽长老要回天界?糟了!都怪她糊涂,若若最近足不出户的,又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若若……”试着叫唤几声,若若都恍若未闻,令胡莲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若若回过神,又抓着胡莲衣的手,问道:“莲衣,你是骗我的,是吧?白泽没有要回天界,对不对?” 胡莲衣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说:“若若,我没有骗你,你要接受事实,而不是逃避。” 若若连自我欺骗的勇气也丧失殆尽了。白泽要走了,真的要远远地离开她了…… “他走了没有?”她颤抖地问。 胡莲衣摇头。“还没。不过,可能就在这一两天吧。” 听见白泽尚未离开,若若的心又开始犹豫起来。他还没走,她该去找他吗?若去找他,她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他? 胡莲衣观察着若若的神色。“想去见他就去呀!犹豫什么呢?我认识的若若可不是个胆小鬼,可不会连去见最重要的人一面的勇气也没有。” 胡莲衣的话恍如一颗巨石投在若若的心湖里,荡起一阵波涛,教若若如梦初醒。是呀,她的勇气到哪去了?她为什么变得这么胆小?莫常恒让她看了过去,她还觉悟不过来吗? 过去,她就是因为逃避自己,结果一切都毁了。五百年后的今天。她还要再因自己的胆怯而再后悔一次吗?不!她不想再次后侮。她爱白泽!而现在,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仿佛下定了决心,若若开口:“莲衣,谢谢你。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胡莲衣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代表我不是在对牛弹琴。”挡不住心中的好奇,她又问:“你打算怎么做呢?” 若若沉吟了下,漾开一朵无比灿烂的笑容。“我要去告诉他我的心意。” 胡莲衣点点头。“嗯。” “让他知道,我爱他。”若若笑得好灿烂。 什么?胡莲衣着实被若若给吓到了。若若刚说了什么?她听错了吧?若若说“爱”!可神仙是不能说爱的呀! 待胡莲衣自震惊中回神,若若早不知去向。她不禁跺了跺脚,真是……,她绝对会被若若给害死。 爱!难道这就是若若和白泽长者之间的问题? ##### “你真的不想去见她一面?”狐族的长老在替白泽钱别的席上问道。 见若若一面?想啊,但是……“她不会想见我的。”白泽摇头,举杯告别。 长老们亦举起杯向白泽告别,屋外却传来一阵急忙的脚步声。众人正欲询问来者何人,那人却已推开门,冲了进来。 是若若!席上的长老们和白泽都吃了一惊。 “你连来看我一眼都不肯,又怎么知道我不想见你?”远远的,就听见白泽的话,若若气一紧,问上心头。她怎么会不想见他?她想的,想得心都疼了! 长老们相对望了眼,摇了摇头,然后就有默契地悄悄隐身离去。 白泽被若若紧紧抱住,教他推开她也不是,不推开也不成,长老们都在旁边,这样子实在不成体统。 “若若!”白泽蹙着眉,将她拉开一些,望了眼席间,才发现众长老们早已不知何时悄悄地离开了。 若若才被拉开一点,马上又将整个身子埋进白泽怀里,像八爪章鱼似的缠住白泽。她真笨,跟白泽闹什么气?永远这样抱住他不就好了? “不要走。”她好久没赖在他怀里了,一张小脸忍不住在他胸前摩挲。 “什么?” 白泽忙着板开若若缠得死紧的手脚,没听清楚她说了什么。连试了几次都宣告失败,他只好放弃挣扎,任凭若若用身体将他缠住。过分贴近的距离,让他能不时闻到若若身上和发上的清香,那是股淡淡的薄荷味;他不禁多吸了几口,心神却因此开始不宁。 “我说,别走。白泽,别回天界!”若若抬起脸,一双灵动大眼盯着白泽。 若若怎么瘦了?白泽不禁抚上若若的粉颊,眼中浮现关怀。 “不行的,我必须回天界。”她不希望他离开,为什么?她不恨他吗? 听见白泽拒绝,若若的神情略微黯淡。“即使是为我,也不行?”她不死心地再问一次。 “为你?”白泽困惑地思考着若若的语意。 若若的神情有点受伤了。“白泽,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白泽点点头,但不明白若若问这个做什么。 她对他是重要的! 若若仿佛受到鼓舞,又问:“有多重要?”她的声音有微微的颤抖。 白泽实在搞不懂若若为何一直向这问题,看她仰望着他的脸孔所透露出来的紧张神色,他微笑,揉乱她额前的刘海。 “相当相当的重要。” 若若为这句话落下泪来。 “那就为我留下来,我不要你离开我。” 白泽又将她的刘海分拨整齐。“别说假话了,我本来就该回天界的。” 他留下来要做什么?若若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久久少少也让他减轻了一点内疚;他总得回天界一趟,才算完成了五百年前来摘月山的任务。同时,他也必须接受天界的惩罚,这是他助若若重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但是……我不要你走。” “若若,以后你自己要多保重。”白泽温柔地叮咛着。 “你听不懂我说的吗?”若若见留不住白泽,不禁气愤。 “若若?”白泽愈来愈困惑了。 “我、不、要、你、走!”她孩子气似的跺脚。生气白泽对她无动于衷。 “你不恨我了?”白泽不敢相信地问。 “我怎么会恨你?”除非你丢下我,一个人走掉。若若在心中补上一句。不过,就算如此,那也只会是怨,她不可能会恨白泽的。 “可是你……怎么可能不恨呢?而那天你醒来后又为什么……”白泽想弄清楚心理的疑惑,却不知该如何问起,因为若若的表现是那么的怪异呀。 “白泽,我不会恨你,如果你指的是很久很久以前那件 事的话。“顿了顿,若若又道:”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恨过你。反倒是你让我重生这事,令我很内疚。“ 听到若若这席话,白泽多年来压在肩上的担子总算能安心地卸下了,但卸下自责的当下,仿佛又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跟着不见了。 他知道,那是他与若若之间的牵连。如今,这分牵连断了,他也该走了!可是,心里为什么会有不舍?当若若开口要他为她留下时,他竟有股答应她的冲动;但,他不能,他必须回去领罪。 “白泽?”若若张着一双大眼,紧张又担心地看着白泽。他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若若,我们之间的嫌隙能够冰释,是我从来都不敢奢想的。”白泽回过神来,他祥和的表情令若若松了口气。 “为什么?是不是我以前对你太凶了?”若若直觉想起过去她对白泽那副恶劣的嘴脸,不禁有些心慌。“白泽,以前我不懂事,你不会因此生我的气把?” 白泽微笑着,解除了若若的疑虑。 “我从没有生过你的气。我想我来摘月山的这五百年中,最忘怀不了的,大概就是你吧,若若。我很庆幸我能让你重生,而不是任你坠入轮回;” 若若听白泽这样说,心中甜甜的,教她差点没飞上天去。这么说,白泽是愿意为她留下来喽? “若若,我喜欢你。” “白泽?”若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泽说他……喜欢她!老天,这不是玩笑吧?难道陷入情网的,不止她一个? “白泽,我其实也——” “所以,你自己要保重,以后我们不大有机会再见面了。”白泽接着又说,打断了若若正欲倾吐的真情。 “什么?”若若还是有点搞不清楚白泽的意思。 “保重,若若。我回天界后,你一个人修行,可别又闯祸了,知道吗?”白泽没注意到若若已惨白着一张脸,兀自说着一些“保重自己”之类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叮咛,倒像是个罗嗦的老妈子。 若若重重地闭上眼,伸手用力地捣住双耳,嘶喊出声:“别说了!别说了!我宁愿我从不曾重生过!我恨你!白泽,我恨你!” 白泽被若若这突来的转变给弄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刚刚她还好好的啊。他全然不明白她如此激动的情绪化反应,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若……”他伸手想碰触若若的肩。 若若赌气地转过身,让他的碰触落空。 白泽望着若若的背影好一会儿,有点无奈地苦笑。 “那么……别了,若若。” “不!”若若大叫一声,转过身紧紧抱住白泽。 白泽被若若颠三倒四的举动给弄糊涂了,若若是不是哪里生病了? “别走!我不许你走,我不许……”她边掉眼泪边说着。 “为什么呢?”白泽安抚着若若,轻声问道。 “因为……因为我……你……”若若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因为怎么样?”白泽有耐心地等她说出口。 他感觉得出来若若有话要说,而她准备要说出口的,必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否则,向来直言不讳的若若,是不会这样吞吞吐吐的。 “因为我,那个……”若若万分难为情,当着白泽的面,她就是讲不出口。 若若没注意到自己的耳根、脸颊已灼热绯红,揽着她的白泽却注意到了。 “若若,你是不是病了?”白泽轻触她的脸颊,感觉到异常的灼热。 若若白了他一眼,暗骂白泽简直是根大木头。 “我是病了,病得好严重,再不治疗的话,就算我是狐仙,也要死啦!你还要丢下我,独自回天界吗?” 白泽信以为真,吃惊地问:“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已经好久啦,差不多有五百年了吧!我告诉你,有什么用?告诉你,你就会救我吗?” “会的!我会尽我所能。”白泽毫不迟疑地承诺。 “怎么救?你会再把你的命分我一半吗?”若若再问。 “我会。”白泽想都不想就回答。 “不,就算必须,我也不许你再这么做。”若若一方面欣喜于白泽对她的好,一方面却又为他心疼,他怎么能为了她,连命都愿意给?“我死我的,以后再也不关你的事了。” 若若反覆无常的言行,教白泽弄不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 “再说,我也不要你用命救我,我只要你听我一句话,我就是死也甘愿了。”感情毕竟是不能勉强的,更何况白泽是一个不懂情的神仙。如果他懂,她又何必这样拐弯抹角?若若有些无奈。 白泽拧起一双剑眉,“若若,你到底是生了什么病?”狐仙会生什么病?白泽在心底暗自推想。 若若知道自己终究得说个明白,好不容易,她压下了羞怯,细声地说:“我得了一种心病,常常害我疼得厉害。这种病没有药可吃,也没办法用法术克制,凡间的人都称它作……相思病。” 白泽闻言傻眼了。相思病?难不成若若真爱上了几人? “你为谁相思?”他没发觉自己的口吻急切,只是一心想知道,若若这回又是为了谁才会如此。 “他不是人,你放心。我不可能爱上凡人。”但如果白泽是人,那又另当别论了。若若在心里补上一句。 不是人?那……会是谁?白泽迅速地在脑海中过滤人选。 “白泽,你会帮我吗?”若若张着大限,期盼地望着白泽。 没想到,白泽却断然拒绝了“不会!若若,你太胡闹了!” “爱上他也不是我愿意的啊,你以为我吃饱饭,闲着没事呀?可偏偏它就是发生了嘛!”若若娇嗔着。 白泽发现他无法继续听若若谈她的感情问题,遂转过身想离开,无奈却又被若若从身后抱得死紧的。 若若没发现白泽的不悦,犹仍径自说着,也不管他听过去了没有。 “我也不晓得为什会这样,等我发现时,我已经抽不了身了!我很痛苦,痛苦得想死!你让我重生,我却不知道该怨你多事,还是该感谢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的矛盾,我想你大概是无法想像的。白泽,如果有一天,你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个人不是你能爱的,你怎么办?”她动了凡心就已经够糟了,更何况是爱上一个不懂爱的天神啊。 白泽的身子微颤,字字不漏地听进了若若的话,却没作任何反应。 “你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对不对?以前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会把事情弄得那么糟糕。”若若自嘲地一笑,但白泽没看见。“虽然,现在情况还是没多大改变,我还是不晓得该怎么办,但是,我再也不逃避了。白泽,我比喜欢更喜欢你,你明白吗?我爱你,白泽,让我动凡心的不是别人,是你啊!以前是,现在仍是!司命所安排的宿缘并不是正轨,我跟凡间的缘分已经断了,这条断掉的红线就是证明。” 若若将曾经系在腕上、而今已断成两段的红线放到白泽手上;绯红的脸蛋则埋在白泽背后,她不敢看白泽的表情,更为刚刚露骨的表白感到不好意思,却没有半点后悔。 不管白泽的心怎么想,至少,她已勇敢地面对自己真实的感情了,而这段情能不能得偿?结果,早在她的预料之中了。她等着白泽来结束这一切。 但是,白泽尚未答覆,莫常恒便来了。 “两位谈情说爱,可谈够了吧?” 嘲讽的声音平空出现,不必转身,他们也知道是谁来了——司命莫常恒,一个最爱破坏世间所有好事的家伙。 若若一动也不动地抱着白泽,丝毫没有理会奖常恒的意思。 “司星,我奉命来接你回去。”莫常恒虽没表露半点情绪,若若却感觉得到他面具下的脸必写满嘲笑。 “白泽不回去!”若若紧抱着白泽不肯松手,深怕一松手,就是结束了。如果梦要结束,也必须由白泽亲口与她了结;她不要别人来插手这一切,尤其是不需要莫常恒的多管闲事。 “他回不回去,岂是由你区区一个不守修练规则的小狐精来决定的?” 莫常恒特意地贬低若若 .却没有招来若若的反击。事实上,若若并不大想理会它,她只专注地守着她心爱的白泽。 莫常恒见状更是嗤之以鼻,遂走上前拉开若若,也不管她跌得狼狈。 “该走了!司星,你已经误了归期了,你不走,难道你对这里还有什么留恋?你要知道,再晚回去,你会多受多少处罚。”最后这句是故意说给若若听的。 处罚?“白泽会受什么处罚?”若若担心地追问莫常恒。 莫常恒轻蔑地甩开若若的手,笑道:“你认为呢?光是他违反规定、让你重生这一件,就足够让他在像镜湖那样冰冷的地方待上好几百年了。你认为他会受什么处罚,亲爱的若若?” 若若惨白了一张俏脸。“不!白泽,你别回去!我把这条命还你便是了。”她宁愿代他受罚,也不愿连累他。 白泽没看向若若,只对莫常垣说:“走吧!我是该回去了。” 莫常恒瞄了白泽一眼。“你想通了就好。” 不多久,白泽率先隐身离开了。 莫常恒看了愣在一分失魂落魄的若若一眼,露出了不怀好意的讪笑,便跟着白泽离去。临去前,还丢下一句话:“与其有心思想情想爱、自怜自哀,何不把时间拿来专心修练?说不定,哪一天还有心愿得偿的时候哦。” 若若痴望着白泽离开的方向。他还没给她回答啊!或者,“离开”就是他给她的答覆呢?她想哭,却发现再也无泪,只感觉喉中一股腥昧,她伸手抹抹唇角,才发现,那是鲜红的血。 她真的再也见不到白泽了吗? 第十章 白泽回天界后,若若的心就死了。她不再是无忧无虑的若若,也不再有笑容,她的欢笑、快乐,仿佛都和白泽一起离开了她。 “天界是多远的地方?又不是生离死别!白泽只是回去他原来的地方。而且,你若想他,可以找机会,去天界找他呀。” 胡莲衣连续几日来不知己重覆了多少次这样的说辞,但若若一直听不进去,她只好天天讲、天天说,就盼着若若哪一天会突然开窍,也就不枉她一番苦心了。 不过,说实在的,她至今还是很难相信,若若会爱上白泽的事实。爱,那是什么东西?她不懂。所以,她根本也无法体会若若的感受。不过,光看若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谁还敢去碰爱情一下?根本是自找苦吃嘛! 但若若是她的朋友,她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若若一日比一日消瘦。瑶池大试在即,见若若这样,她也没心思参试了。 叹了口气,胡莲衣又道:“不说话?不说话能济事吗?爱嘛,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要、他不要,顶多就是失恋而已。凡人多见异思迁,你动凡心,也该学会他们遗忘的本事啊,你这样苦自己,又有谁为你心疼了?” 若若别过脸不听胡莲衣的劝戒,胡莲衣见状,又将她的脸强扳向自己。 “不许逃!你就只会逃避吗?懦弱!” 若若被逼得没法子,只好道:“莲衣,你别逼我,你不是要参加瑶池的神仙考试吗?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事弄好吧!别理会我了。” “算我多事,行不行?我着不惯你这样消沉嘛!”胡莲衣还想再说,忽地,她念头一转,只道:“是啊!我只要通过考试就算是神仙了。到时候,我在天界通行无阻,当然也可以去拜访你的白泽,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他说啊?我可以帮你传话哦。”她贼贼地看着若若,等着她的脑袋转过来。 若若听着胡莲衣的话,一个念头立刻跑过她的思绪里。 对呀!只要她好好修练,成了神仙之后,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到天界找白泽了吗?那回莫常恒留下的那些话,不就是这意思!?但,即使她当了神仙,事情就能有转圜的余地吗?她还是爱白泽,白泽还是不懂爱、也不能爱的。一切,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啊。 仿佛看穿了若若的想法,胡莲衣说道:“你对白泽的爱,是要求问凡间人类那样生儿育女式的爱情吗?还是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便心满意足了?若若,你仔细想过没有?你虽有凡心,但毕竟不同于凡人阿!” 若若闻言一惊,抬起头来看向胡莲衣。 “莲衣,我也不晓得该怎么办好?”她虽不是人,但她也会有想碰触自己心上人的欲望,要她只能看着白泽而不准靠近,她做不到啊。如果她是人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这样子的困扰了吧? “若若?”见若若不吭气,胡莲衣喊了一声。 若若摇了摇头。“我再想想吧,我再想想……” ###### 还想什么?去啊!若若,你不是很想见他吗?现在他就在眼前了,你还在犹豫什么?心理的声音不断地催促若若向前再跨出一步。只要再一步、再一步,她就能见到白泽了。她偷偷溜来天界,不就只为见他一面,看看他好不好吗?那天莫常恒说的话,她实在很难不在意。她相当担心自泽会受到处罚。 “你躲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天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冷冷的声音自耳后响起,令若若的颈畔一阵发麻,心里暗叫糟糕。 那不是莫常恒,全是谁?这阴冷的气息,教人不寒而栗,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司命那怪家伙才有!它不是忙着处理人间脱轨的命运吗?为什么老是在重要关头出现,破坏她的好事? “几天没见,变哑巴啦?” 嘲讽的话又再出现,若若逼不得已,只好回过头。 “你就不能行行好,让我见他一面吗?”若若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得畏惧与脆弱。她虽然怕莫常恒,但此刻,能否见到白泽可比任何事都重要,她不能被打败。 莫常恒讽刺地笑道:“你的意思是,我阻止你、不让你见他?” 见莫常恒无辜地摆开双手,一副自己什么事也没做的模样,气得若若直在心底诅咒。 “难道不是?”若若咬着牙问。 “什么人在外面?”突然,幽冷的洞穴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是白泽!若若的心跳漏了一拍,忘了莫常恒的存在,立刻闪身进入洞中。 莫常恒的脸孔被一张丑陋的面具所遮掩,教人瞧不出表情,只见它若无其事地耸耸肩,随即转身离开,往别处找其它乐子玩去了。 这件棘手的情事,会怎么收尾呢?白泽怎么会去惹上胡若耶这样难缠的狐仙?唉,神仙的劫数啊!不过……神为什么会有劫数?还不都是以自找的居多! 啧!麻烦,真麻烦!人生的“命”是既定的,但这脱离她掌控的“运”,不知道又要给他带多少麻烦来喽! ######## 若若一进到惩戒神仙的幽冷牢穴里,眼前见到的景象差点没让她哭出来。 白泽正团目打坐,神情是祥和的,但是,他的整个身体却被一层厚厚的寒冰封住;如果不是他先前曾出声,她会以为白译死了,封在寒冰中的只是一具尸体。 这是相当严重的惩罚,而以白泽堂堂一个神仙,会受到这样的惩戒,全都是她害的:她觉得好愧疚、若若收紧下唇,不知道该不该出声喊白泽。 “是谁?”白泽的声音穿过寒冰,回荡在洞穴中。有点冷。 若若为难着,不知该不该现身,她想他,但是,她怕……迟疑了下,她走出暗处,却发现白泽仍闭着眼,并没有看见她。她悄悄地靠近他身边,将温热的掌心贴在冷得教人瑟缩的冰晶上,隔着一层冰,她温柔地抚触他的脸颊。 “白泽,是我……”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仍在幽闭的冰穴中造成若有似无的回声。白泽原本紧闭的眼倏地睁开。难掩惊讶地正对上眼前贴在冰上的一双小手,他眼一抬,就见到身着一袭单薄红衣的若若。 “你——”白泽正要开口说话。一口鲜血却从肺腑涌至喉头,沿着唇角流下,沾染了他一身白衣。 若若见状大惊。“白泽,你怎么了?”为什么他会突然流血?她惊慌地摸着包围住白泽的寒冰,虽然和他离得那么近,却无法真正碰触到他。 看他忍受痛苦的神情,她急了。顾不得自己,她一心只想尽快把白泽弄出这冰里,她拼命地用手敲打冰层,想把冰打破,敲得连手都渗出血丝了,还是不肯停止。 “若若,住手,别——”白泽见若若破坏冰层的举动,连忙出声制止。但体内气血仍未稳定,才一开口,随即便又呕出一口鲜血。 “白泽……白泽!” 若若见状更是着急,停下了敲打冰块的动作,眼泪却扑嗦嗦地掉下来。更令她心惊的是,原本寒冰虽紧包围着白泽的周身,却不至于将白泽毫无空隙地围住。但现在,那冰却像会成长似的,不断地往内生长,似要将里头的人整个窒住,方能甘休。 “这是怎么回事?”若若既惊又慌。是不是她又做错了 什么? 白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将体中乱窜的气流稳住;好不容易,他定住心神、打坐运气,全力抵挡几乎要将他完全冰封住、不再留有空隙的寒冰。又过了半晌,他才将不断往中心生长的寒冰给挡了下来。 原来,这冰一直都在生长,是白泽运气抵挡,才不至于完全被吞没。这是怎样重的一种刑罚啊?白泽不过是帮她重生一回,需要受这么重的罚吗?若若只能在一旁干着急,直到见白泽稳定了局面,才稍稍放松心情。一放松下来,就觉得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摸,全都是未干的泪水。她眨了眨眼,脸上又添一行新泪。 白泽调气吐纳,待体内气血完全稳住,他才重新张开眼,却正好落入冰层外一双泪眸深情的凝望。不由自主地,他深深叹了口气。 只有他自己清楚,若若在他心里占了多太、多重要的地位。如今,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方才, 慌乱的心神,就是个铁证。他原本一直靠着修练打坐来抵御寒气,心不动,寒冰也伤不了他分毫。若若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事实太令他吃惊,心思不免不乱,他怀疑还有多少气力,能够捱得过未来数百年的刑期。 若不是因为心动,不至于此。然而,为什么他连一点后悔的感觉也没有?反倒觉得,有那么一点甜在心底慢慢地荡开。唉……若若呀;一个爱上他的狐仙,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他该怎么做,才能将对她的伤害减到最轻呢? “白泽……”若若嗫嚅着,不敢太大声,深怕刚刚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又重来一遍。“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的。”她愧疚万分地低下头。 “不是。”白泽强抑制浮动的情绪,悠悠地道。 不是?若若猛然治起头,眼中有疑惑。 “若若,你没害我。”这是他自己心甘情厚的。 “可是……,我害你被处罚,害你被关在寒冰里头。白泽,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又红了起来。 白泽不忍见她自责,欲开口安慰,却又差点动摇心神。 唉!若若比当年佛祖修行时所遇到的魔障还要厉害。她什么都不必做,只消掉几滴泪,他就投降了。谁教他偏偏这么在乎她呢?罢了,罢了! “你也知道你害我不浅,那你还不快离开?”若被人发现她擅闯天界禁地,免不了要受一顿责罚。他不以为她来此,是得到许可的;所以,他故意斥责她。 白泽无情的驱逐话语,伤了若若的心。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更明白白泽今日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因为她的关系。她是不该来,但是…… “我想你!” 白泽闻言一震,瞪大了双眼。 若若没注意到白泽因她的话所产生的震撼,兀自说道:“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无意义的,你可能觉得荒谬无比,狐仙怎么可以说爱,更何况爱的还是高高在上的天神…… 见白泽不语,若若失望地低垂着头,一声叹息、再一声叹息…… “我很矛盾、很困扰,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我……白泽…告诉我,你有可能爱我吗?”若若睁着一双迷蒙的眼,咬着唇,对上白泽的眼,等待他的答覆。她今日来此、除了思念,便是为了索讨他那日并未明讲的回答。 白泽也不闪躲地望着若若。他明白他的一句话,就可以左右她的心是死或活。他不愿意伤她的心,但是,神能有爱吗? 不管神能不能爱,他的动心却已是不争的事实。他为若若这名小狐仙动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早在五百年前,在镜池初见她时,他们的命运便已注定相系了。否则,他何苦帮助一名有过错的狐仙重生?又何苦为她留在狐族五百年之久?他对她有情,这情若不是“爱”,又该怎么形容? 他爱若若。但这样的爱,能被天允许吗?他们一个是狐仙,一个是神。属于人间的爱,为何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是冥冥注定,或是孽缘……但他是个没有前世的神啊! “我们不该有这种人间情爱的……”他冷冷地说。 若若像被打了一拳似的,心微微刺痛。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她就是没办法自情网中抽身。她已经陷得太深、太深了,陷在她自己编织的网罗中,无法自拔。 “人间情爱……人间情爱!当人比当神好吗?为什么凡人可以爱,我们却不行?若当人比当神好,那么,我又何必苦苦当仙当神?凡人比较好啊?当神的,都是笨蛋,是不是?”她低吼。 虽她早知白泽的回答会是什么,但若不问,她不会甘心,问了,却也只是让心狠狠痛一遍。就算是痛,以后也不会有什么痛,会比得过这种心碎的滋味啊。 “若若,不是这样的。”虽说不该爱,却还是爱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不是这样,是哪样?当神不能有爱。当人可以,这是事实啊!爱,好苦啊!说到底,当神不好,当人也苦,倒不如当颗石头,没有任何感觉,受伤了也不舍痛;还是当石头最好,无情、无感觉,那是最好不过了……”若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只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苦涩心情中。 白泽心疼于她哀伤的神情,不舍极了。瞬间,他定心不下,一口鲜血又涌上喉,寒冰便立刻迅速地逼向他的身躯。 若若察觉白泽的异样,心一惊,马上扑至冰前。但她伸手触不到白泽,只碰到冷冷的冰。 “白泽”老天,别又来了,她不要这样啊! 白泽忍着痛苦,仿佛自嘲似的笑了笑,对紧贴在冰外、急得又快哭出来的若若说道:“我苦定不下心,就会是你见到的这样子。” 若若闻言,急道:“那你快定心啊!” 白泽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为什么定不下心?是为你啊!若若。” “我?我扰了你,是不是?”若若思及此,忙往旁边退了一大步。“我不吵你。你快定心!求你!求你!” 白泽仍是摇头。“若若,别离我那么远,你过来。近一点。” “可是……”若若迟疑不前。白泽又唤了声,她才跨向前二小步。 “再近一点。”白泽勉强将寒冰挡回去,伸出一只手,贴在冰层上。“学我做的。”他要求道。 若若依着他的要求,伸出手贴在冰上,隔着冰与他的手相叠合。冰很冷,手心却很热。她明白,就算白泽不爱她,她也恨不了他。 “若若,我现在说的,你要仔细听。我定不下心,不是因为你打扰到我,是因为我舍不得看到你流泪,舍不得看你伤心。我们不是人,不该有人间情爱,虽不该爱,但已经爱上了,还能怎么办呢?你问我有没有可能爱你,答案是没有,因为无关可能与否,我已经爱上你了。” 若若屏息听着白泽说的一字一句,感觉不可置信,却不敢问是真的或假的。就算是假的,听他这番话,就算死,她也甘愿了呀!他说他也爱她…… 若若不晓得该怎么舒解她现在澎湃的激动情绪,只感觉一颗心胀得满满的,再也无法承受任何其它的心情。她一只手抵着冰与白泽的手相叠合,另一只手则不断地抹掉她脸上停不下来的泪珠。 白泽再度被自己打败,一时之间,他压不住体内翻腾的气流,又呕出一大口血,令若若差点没飞上云端的心又拉了回来。 “白泽,定心!定心!”她大叫,这是什么鬼冰块,有没有办法打破? 白泽闭上眼,收敛心神,奋力定下心来,过了好一会儿儿。才又再睁开眼。 他努力地避免让情绪过于激动,他们还有许多事需要谈,就算他们相爱是事实,但他们不是人,这也是事实啊。 有些事,是他们必须抉择的。 对于严肃而不得不面对的问题,他试着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们已是犯了禁忌。未来,该怎么办呢?” 若若当然也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但她并不烦恼。“我不晓得该怎么办,但是我知道我的选择。”顿了一下,她又笑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我要生生世世永远和你相伴。” 白泽为若若的话惹笑了。“傻若若!我不知道神仙爱人会受什么处罚。以前虽没有过这类例子,但她们是爱上凡人,与我们的情况不同。惩罚势必是无法避免的,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必须坠人轮回,不再有长久无尽的生命,不再有招风唤雨的法力,只是平平凡凡的村夫和村妇,只能青菜萝卜过一生,你也愿意吗?”‘ “你才傻,只要是跟你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做什么,我都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我不清楚是不是因为爱,才会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是,我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因为那就等于是为我自己。”为爱,她可以义无反顾,绝不后悔。 白泽比若若理性很多,如果因为情而伤害到若若,那他可以忍情。但若若从来就不善于忍耐,她沦落,他又怎会放她一人飘零?村夫村妇,白首到老。应该也是件不错的事吧!? “我必须在这里待上五百年,你愿意等我吗?”他问。 “即便是一千年,我也等。”她坚定地回答。 “那好,这五百年里,我们不见面。别气!先听我说,你还不是神仙,不能随意擅闯天界,更何况,这里是禁地,你更不该来。我不想等五百年后,我出了这里,却再也看不到你,懂吗?”白泽耐心地解释。 若若明白白泽说的是事实,虽然她很想在这里陪他五百年,不仅是为了他因她而受罚,更是为了她会很想他。但五百年不见面,听起来。好长、好久啊。 “若若?” 若若抬起眼。“我真的不能在这里陪你吗?” “你知道不行的。” “但是,我会很想你。”她诚实地道。 “我也会想你。”分别,却仍是必须的。他又说:“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在这五百年里,我希望你回摘月山修练,而且是专心修练。说不定等你重回天界,你会觉得当神还是比当人好。那我们也就不需要抉择——” “我已经决定好了。”若若大声地打断了他。 “机会没人会嫌少。” “你嫌少?”若若将脸贴上冰层,温热的气息仍融化不了寒冰。 “不是,若若你别误解我的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后,再谈选择,我不会变,当然你也可以不变。我这样说,你明白吗?我希望你好。”隔着冰层,无法真实地抚触到她温热的肌肤,但手指轻轻拂过,却仍然有温暖。 “答应我!”白泽坚决要求她的承诺。 若若拧起眉,看着白泽好一会,有点不甘愿地点了头。 “我答应你,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等到白泽点头,她才接着道:“不许忘了我!” 白泽眉间的神情霎时由严肃转为柔情。“我答应你。” 若若这才安下心。“五百年后,我会以神仙的身分来见你,到时候,我们从此再也不会分离了。” 唉!她许下承诺,却也深知,往后的五百年,将会是一个最漫长的考验。 “怎么办?我不想走呢!”她露了个舍不得离开的笑容,显得相当无奈。 “回去吧!被发现就不好。”白泽知道他自己必须是比较狠心的那一个。 “事实上,我已经被发现了。”若若想起了莫常恒,她进来这么久,她却没来赶人,她的居心,教她实在猜不到。 不忍让白泽为她担心,她一五一十地叙述,方才她在洞外遇见莫常恒一事。 白泽一听是莫常恒,高悬的心才放下。“司命行事向来捉摸不定,你就别想了,就算想破了头,也不会知道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若若想想也对,莫常恒是司命——掌管命运的神,谁料得到它究竟在玩什么游戏呢?一切,恐怕也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她甩甩头,不再想莫常恒,回过神来,正经地面对眼前的事实。 “白泽,如果我必须离开,你能不能给我一个道别吻呢?”五百年呢!五百年都见不到他,那会是多寂寞的一段岁月啊? “道别吻?”他的若若真愈来愈人间化了,白泽觉得很有趣。 若若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却仍红着脸执意索吻。她的纤指轻扣寒冰,示意白泽该有所回应。 “下次吧,若若。”他仍不习惯凡人表示亲近的接触。再者,他们之间还隔着一层冰。 “我不想等五百年,白泽。” 若若将唇靠近冰层,只想亲近白泽——就算隔着一层冰。 白泽拗不过,只得打坐运气,将冰层往外推,增加冰层内部的空间。迟疑了下,他轻轻地将唇贴向冰,若若立刻隔着冰,将唇印上他的。冰很冷,他很快便将唇移开,不想冻着了她,他抬起眼,发现她的颊边垂着两行泪。她的泪,仿佛滴进了他的心里,将他的心点点滴滴地穿透。 “再见,白泽,你一定要保重。” 若若深深看了一眼,将白泽身影的烙印心上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她不敢回头,只怕一回头,她就舍不得走了。 这一别,就要再隔五百年才能再见。人间别情,也如这般滋味难尝吗? ###### 若若与白泽道别,若若回到搞月山后,就不再懒散迷糊,反而勤于修练,宛如壮士断腕似的,下了相当大的决心。 瑶池的神仙试会已经结束,少数狐仙通过了试练,褪去狐衣,正式成为天界的一员。胡莲衣亦在此次通过试练者的名单当中,且受到西王母的赏识,从此跟随在西王母的身边,成为天界的仙子。 狐仙修练,本就是为了进入天界、成为天界的仙人。胡莲衣能一偿心愿,若若打从心底替她高兴。尽管她自己修练的目的,已不再是成仙,而是为了白泽。她也曾是褪去过狐衣的天狐,只是,长生与成仙对她来说,意义已不大,她重再修行,也只不过是为了一偿爱恋。除了对白泽的思念与爱,她心无旁骛,一心修行,只为遵守与白泽的约定。 “如果你想见白泽,我可以偷偷带你上去。”胡莲衣如此说道。 胡莲衣原以为若若会满心欢喜地答应,没想到,若若却一口回绝了她的提议。 “不!我不能上去,我跟他约好了,五百年后再见,我想遵守我们的约定。”胡莲衣的提议是很诱人,她又何尝不想见见白泽?但……算是傻吧,她总觉得她既答应了白泽,就算很困难,她也要做到。她不想失约。 若若都这样说了,胡莲衣也不好再说什么。也许她不明白若若所谓的“爱”是怎么一回事,但对于若若的顽固与坚持,她倒是能够了解的。 “好吧。不见就不见!但,你们总没限制不能互传彼此的讯息吧?问问好也好啊!分别那么久,都不闻不问,我真服了你们。” “莲衣,你不了解的,我们没有不闻不问。事实上、我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想他;我们虽不在一起,但我相信,我的心与他的心是合在一块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一点忙都帮不上?”胡莲衣还是希望能尽分心力。 若若想了想,笑道:“谁说帮不上忙?如果你方便的话,你可以去帮我看看他好不好,如果见得到他的话,你帮我告诉他,我会信守我们的约定。” “就这样?”胡莲衣挑眉问道。 若若瞅了她一眼,才低声说道:“还有……我很想他。” 胡莲衣夸张地大笑出声,被若若推了把,才勉强止住。 “好,我会告诉他,有个痴情的狐仙无时不刻地想念他。”胡莲衣爽快地说。 胡莲衣并未在摘月山停留很久,便回天界去了。第二次她再出现的时候,帮若若带了一件东西回来,是一截断了的红线。 “这是白泽长老要我带来给你的东西,一端在他手上,一端给你。” 若若接过红线,记起了它的来源这是从前白泽要回天界时,她放在他掌心里的东西。她的宿缘,如今正一端在白泽手上,一端在她手上,这意味着什么吗? 若若握紧手中的红线,对于长期等待、缓慢流逝的时间,仿佛多添了一点力量——白泽给她的力量…… ##### 一百年后 摘月山百年一度的盛事又要开幕了。 这盛事并不是百年一度的狐仙升等考试,而且摘月山大小狐仙唯一可以正大光明聚赌的日子。他们在赌狐仙若若第五次的升等考试到底能不能顺利通过。 “听说她这回是势在必得呢!”有位狐仙不知打哪得来的小道消息,便说道。 “真的假的?若若哪回不说她势在必得?结果呢?想想过去惨痛的教训吧!”亦有狐仙决心不再受骗上当,把所有家当全拿出手,就陷若若会再次榜上无名。 摘月山“临时赌坊”的老板兼庄家正大声喝着“下好离手”、“不赌可惜,机会难得”之类招揽赌客的话。 参与聚赌的狐仙相当多,几乎摘月山上的每个狐仙都赌了一把。绝大多数的狐仙仍将赌注下在“若若落榜”的赌盘上。因为,以若若过去的“战绩”来看,她的机会实在不高。众狐仙无一敢拿自己的家当,来“鼓励”若若。 但,隐隐中,众狐却也觉得这回的赌季有点不太寻常。因为就连不带出现在狐仙面前的长老们,也都来到赌坊参与下注。 碧长老问:“黑,你选哪边?” 黑长老答:“跟你一样。” “我赌若若落榜,你也是?”碧长老有些不可思议地叫道。 “没办法。准教她让我们失望太多回了,我对她实在没太大的信心。” 黑长老话一出口,便引来其他长老的附议。大家纷纷将赌注下在相同的赌盘上,都是赌若若失败, “喂,你觉得如何?”碧长者询问身旁一名白衣男子。 这名男子戴着斗签,教人看不清他的样貌。但似与长老们颇为熟识。 男子道:“我相信她不会让我失望。”他淡淡一笑,赌若若会顺利过关。 “是吗?咱们等着看吧!”黑长老不以为然地道。 男子但笑不语,下完了注,便与长老们一同离去。见长老们也赌若若失败,一些还在犹豫的狐仙,也纷纷效法长老们的选择。结果这回,竟只有那同长老们前来的白衣男子赌信若若会顺利过关。 怪了,那白衣男子是什么人?摘月山有这号人物吗? ###### 出乎众仙意料的,若若第五回的升等考试竟倾利晋级,所有赌若若失败的孤仙,一夕之间,全都倾家荡产。而在摘月山盛行一时的赌季,更因往后若若连续升等的情况下,从此消失。 转眼三百年间,若若已由下级狐仙晋升到高等狐仙之列。她潜心修练,进步的速度比寻常狐仙快许多。长老与白泽曾视她为难得的仙才,其实是有相当慧眼的,他们并没有错看若若。然而,偏偏她这样一个仙骨非凡的狐仙,居然志不在成仙,反执着于一场割舍不下的爱恋。可惜,真可惜! 旁人替若若感到惋惜,若若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之处。 巳过三百年,再两百年,就是她与白泽的相见之日了。 若若在潜心修练的过程里,偶尔自冥想中回归现实之时,会心生困惑。她并不是以无欲无求之心修练,道行却同样增长,她的修练并不是无功,却也从未入魔,这是为什么?如果情是禁忌,为天所不容,她就算再怎么修行,也不可能成仙,因为她的心是舍不下爱的。 是不是天也默允了她的情,准许她以含情之心封神?若真如此,两百年后再见白泽,他们该走哪一条路呢? 若若困惑地想着未来,恍惚间又坠入冥思当中,时光无声无息地流动着,在人间,大唐盛世已如昨日黄花,转眼烟消云散,朝代的递换、人事的消长,一切一切都不过是沧海桑田。与她无关,与天地亦无关。 渺渺茫茫间,若若踏上了瑶地净土,西王母法相庄严又慈蔼,眉眼不露笑痕,却令人感觉自在闲适。 若若有一种熟悉感,本以为这是因为她是第二次来到瑶池。但却像是她在更久以前曾经来过这里。仿佛,这感觉是股对故乡的熟悉。 “狐女若耶。”西王母唤道。 “弟子在。”若若连忙答应。好熟悉啊,为什么她会对这里,甚至对王母娘娘怀有一种好强烈的熟悉感? “你今日来此,是为何故?” “弟子乃为褪狐衣、封神而来。”若若据实以对。 西王母又问:“褪狐衣,封神,又为何故?” 若若略觉疑惑。却仍照实回答:“弟子封神,实乃为情。” 她才答完,就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令她有点惊慌。 “好一个情狐。”西王母叹道。又说:“若本座不允呢?” 西王母的不允,若若早有预料,只道:“弟子并不强求。”当不了神仙,并不是她不守诺,她相信,白泽会谅解的。 “不强求,那么你又何必来此?”仿佛看透了若若的心思,西王母及道:“为情?” 若若点点头。奇怪?王母娘娘似乎并不怎么生气!? “你可知当初你曾允过本座一事?” 若若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她允过王母娘娘什么事?王母娘娘必定不会说谎,可她记忆中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你允过本座,待你将情弃绝,仍回瑶池为本座左右。你忘了吗?” 闻言,若若心一震,西王母的话落进她的心中,像一块巨石,彻底翻覆她的心湖。 她忘了!她竟忘了她原是西王母身边的天狐,千百年前动了凡心,爱上天界司星之神,自愿堕凡重新修练,将情忘绝,她怎么会忘了?几世的轮回,她成了摘月山看守镜湖的狐仙,没想到终是难逃情劫,她又再度爱上了白泽,情更深种,永生永世,难断情根。 是宿命吗?她与白泽…… 若若不安地看着西王母,这庄严法相,她见了多少世、多少年……难怪她会觉很熟悉,原本就是不该忘,也不能忘的啊。但是她的心,却只剩下白泽,就连堕入轮回也不曾忘却。就算什么都忘了,她也忘不掉白泽。 西王母看着若若,不知该叹息或怜惜,这样浓烈的情,能存于天界吗? “狐女若耶,你觉得你适合待在天界吗?”西王母问。 若若坦白地回道:“不适合。如果天界容不得有情,弟子不适合留在天界。” “你觉得天界无情?” “不,只是……弟子的情是男女之情,是私情;天界之情,与弟子之情不同。” “你错了,天界之情与人间之情其实并无不同。”顿了领,西王母答道:“只是淡了而已。” 若若不明白西王母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弟子愚昧,请王母指点。” 西王母慈蔼地微笑。“意思就是,你可以见司星了。” 若若还来不及消化西王母的话,就见到她朝思暮念的人已从神殿后走了出来。她是在作梦不成?老天,一下子给她这么多惊吓,她有点难以消受。 见若若犹豫不前,西王母索性再推她一把,说道:“他等你很久了,去吧!”随后,西王母才又自行离去,将瑶池暂借给这一对有情仙侣。 “若若。”白泽走到她面前,脸上是她惯见的祥和微笑。 若若咬紧唇,生怕一开口,便会哭出来。她奔向前,一古脑地扑进白泽的怀里,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任一滴滴的泪水滑进他襟中。天啊!她好想他,好想好想,她真怀疑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五百年的思念的。 “再也不了……”她低喃道。 若若的话因哽咽而含糊不清,白泽拥着她,温柔问道: “什么再也不了?” “再也不分别了,我要永远永远都跟你在一起。” 白泽的心一震,久久不语,只更紧紧地拥紧怀中的人儿。五百年,真的很长,若若让他首次尝到了相思的滋味。 其实,他四百年前就被天帝特赦,只是,有太多事情莽撞不得。被赦免后,他一度到摘月山探望若若,他知道她不会让他失望。但自那回别后,有许多事情必须完成,也怕他的出现会影响她的修行,于是,他只好极力忍住见她的渴望,等着重逢的到来。 “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了吗?”若若不确定地询问。虽然西王母的话似乎有这个意思,但她仍需要保征。 “不管天界能不能容,我都会陪你。我不会改变心意,还记得吗?” 白泽从没想过,原来若若本是西王母座下的天狐。她哪来那么坚定的信念?竟会对他生生世世不忘。她用情之深,是他所难以想像的。 “记得,当然记得。”五百年漫长等待的岁月里,支持她的,就是白泽的这个承诺。“你若忘了,我还会提醒你呢!”若若仰着脸又娇又悄地说。 “天界不是无情之地,我们算是开了个先例,以后会不会有神仙跟进,我也不晓得,我们也暂时管不了那么多。因为,我们有别的事情得做……”白泽发现怀里的若若动来动去的,他索性更抱紧她,阻止她更进一步的举动。他可没忘记他们现在是在西王母的地盘上,分寸不能不顾。 “什么事?”若若玩起白泽的衣襟,接口问道。 “去人间。” 若若愣了愣,问道:“我们不能待在天界吗?” 原本,只要能与白泽在一起,就是在地狱,她也是甘愿的。但白泽是神,她不舍他因为她的缘故,也一起沦落人间。但……但,她更舍不得离开白泽。 白泽看她一脸惊慌的神色,就知道她误会了。他急忙解释; “若若别谎,听我把话说完。”见若若点点头,白泽才道:“我欠了莫常恒一个人情——” “又是莫常恒……”若若对莫常恒可说是反感到极点。 “若若,听我说完。”白泽又接着道:“现在她要我还它这个人情,他说,它对于命运感到累了,要我代它管理人间五百年。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你是说,我们要帮她掌理人间的命运?”若若不置信地问。 “是回绝不掉了,毕竟我欠他一个人情。”白泽苦笑道。 “你是为了我,才欠他人情的。”全都是为她啊,她没有说“不”的立场,更何况……“凡间人说,嫁鸡随鸡;我爱你,当然是要随你行遍天涯的啊。你往东,我在东;你往西,我往西,不许嫌我粘你哦。” 白泽微笑地将额顶着她的额。“好!你往东,我往东;你往西,我往西。”这是他真心的承诺。 若若笑着点点头,双臂圈住他的后颈,情不自禁地拉下他,将唇献上。 一时之间,他们都忘了瑶池是谁的地盘,也没发现到西王母正领着一群仙子躲在神殿后,尴尬地看着他们浓情蜜意的恩爱模样。想要阻止嘛,怕被说是棒打鸳鸯;可不阻止,瑶池往后该怎么管理群仙呢? 这时,西王母开始后悔将瑶池让给若若和白泽叙旧了。 ##### 姻缘宫向来是天界最有人间味的地方。原因无它,只因婚姻是人间大事,姻缘宫掌管人间姻缘,所以,与凡人接触的机会一多,人味自然也较厚重些。 “紫仙私逃,要不要派人去把她带回来?”刚在人间修德圆满,重回天界的红娘,对于弟子紫仙私自逃离姻缘宫一事相当不能谅解。她不过下凡历个小劫难,才回到天界,就发现紫仙闯了祸,令她十分生气。 本来该与凡间男子有段姻缘的狐仙竟轻易了结尘缘,而不该与凡人有所牵扯的紫灵芝,却取代了狐仙在姻缘簿上的位置,落了个媒人没当成,反倒把自己送上门的荒谬事。 紫仙既然弄丢了那凡间男子的仙妻,理当该赔他一名。 红娘与宫里大大小小的神仙商议之后,决定让紫仙按姻缘簿所载,代替狐仙成为凡人的妻。没想到,紫仙抗拒不从,竟私自逃离天界,宁在轮回里徘徊飘荡,也不愿下嫁凡人。害得那凡人生生世世无妻,只因这段仙缘未了。 白发白须的月老回道:“不用了!紫丫头宁逃宿缘也不 下嫁凡人,避情于轮回当中,要想带她回来,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倒不如顺其自然。相信冥冥中自有安排,我们见机行事就是了。” 红娘想了想,觉得月老所言不无道理,遂同意了任其自然发展,暂时不插手管这件事。 “但,若紫儿一直逃避。我们就任她逃个千年。万年吗?”若真这样,那么,那凡人也未免太可怜了,红娘仍无法完全放心。 “红娘,你放心吧!事情总会解决的,与其担心那我们管不了的,何不多费点力气,管管人间其他的旷男怨女?光是这些冤家,就够咱们忙上好些时候啦。” 红娘瞄了眼尚未处理的姻缘公案,随即,她哀号了一声。认命地接过红线,取来两个娃娃,仔仔细细地将娃娃的一生,用红线系上。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