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 作者:繁尔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一 绝望的婚姻 月明如水,白色窗幔随风摇曳。 我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前,向下望去。 大门正在缓缓打开,是他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开门声和钥匙丢在大理石茶几的清脆声音。 又是这样。 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吵醒点点。 他总是不记得。 我将没吸完的香烟按掉,系紧睡衣的带子,打开卧室房门,正看见走上楼来的孙皓志。 孙皓志不同我说话,径直向点点的卧室走去。 他推开房门,向里面看了一眼。 点点睡的正熟,她已经习惯了连续几天见不到爸爸的生活。 我也不在乎,随便他吧。我早知道会是这样,谁能指望他这种人会专一。 于是,我也不理他,转身回房。 我没有锁门,因为孙皓志最近几个月很少回家,即便回来也是自动睡在楼下书房。 我们互不干扰,日子一样能过下去。 可是今天,孙皓志却在我身后推开门进来。我听见门锁被扣上的声音,就回过头看他。 “小西,我们谈谈。”他一边说一边走过来。 “你喝多了,明天再说。”随着他靠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我皱了眉别过头,每次孙皓志酒醉回家都会引起一场大战,所以我实在没法掩饰脸上厌恶。 又一次,孙皓志被我的态度激怒:“你装什么啊?你忘了你以前在酒吧卖酒的时候了?过了几年舒服日子,就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的确,我不是千金小姐,从来都不是。不用他提醒,我也记得那些日子。 那时我常常为了赚几百块小费,喝下大杯大杯的啤酒,几乎每夜都喝到呕吐。 然而,孙皓志不会明白,即便是那样的日子,我也比现在快乐,因为那时我的身边有叶飞。 叶飞,我还记得他漆黑的眼眸里隐着痛楚,低声恳求我说:“小西,不要再做了!跟我回去吧!” 可是,我没有回去。我多希望时光可以重来。如果可以重来,我会跟他回去,而不是让他留下…… 只有想到叶飞,我的眼里才会有泪。 孙皓志即便喝醉了,也不会忽略这一点。 他一把把我拉进怀里,一手扳住我的头:“你在想他对不对?你从来没有忘记他对不对?现在他有钱了,你想离开我回到他身边对不对?” 我不答,我和孙皓志永远没法沟通。我早就放弃了。我太了解孙皓志,我越是不理他,他越会抓狂,有时候我看着他快要气炸又忍着不发作的样子,真的很开心。 是啊,你不让我幸福,你自己就幸福了么? 果然孙皓志握紧了拳头:“你算准了我不打女人,才敢这样气我。我告诉你,我喝醉了可能连女人也打!” 我忍不住笑出来:“你不是不打女人,你是怕打了我留下伤痕,怕我去验伤,怕我拿了证据去离婚。孙皓志,你在想什么我一清二楚,我在想什么你永远也搞不清。你不觉得自己很笨?” 他听了这些话,发起飙来,狠狠地把我往床上一推,顺势压上来。 健壮的身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呼出的酒气让我恶心。 我瞪着他,不说话。他也瞪着我,两眼快要喷出火。 我索性闭上眼,不呼吸。他咬着牙说:“你装死是不是?你就是真死了,也是我的女人。” 他开始啃咬我的耳朵。 我奋力从他身下抽出一只手,使劲推他的头,却被他一手按住。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拉开我睡衣的带子,直接向下面伸去。 我抬起膝盖去顶他,却使他更加坚硬灼热。 我放弃抵抗,我知道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让他停止。 随他去,反正我不作任何反应,全当自己已经死了。 然而,身体终究是不能说谎。我一停止反抗,他的动作就轻柔起来,先是轻轻含着我的耳垂,而后沿着脖颈一路吻下来。 他知道我讨厌酒气,就绝不来吻我的唇,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他是害怕被我咬掉舌头。 当他的吻越过肚脐,我已经没法继续伪装。 我用手抓他的头,双腿不停挣扎。 可他紧紧压住我的腿,让我动弹不得,又用一只大手捉住我的双腕,而他的吻仍是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里吸咬。 我再也无力,不自觉的颤抖。 他还是不肯停止,等到我发现时,他已经将自己脱得赤条条,俯在我身上,不停抽动。 我闭着眼,不肯流下一滴泪。我并不感到耻辱,我不会让他得意,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我的意志这么薄弱! 好像猜到我在想什么,孙皓志在我耳边吹着气说:“江小西,你同那些女人有什么区别?脱下衣服你比谁高尚?你太虚伪了,你为什么不叫?” 他更加用力地撞击,我只咬了牙,绝不哼一声。 他恨得发狂,加快频率抽动,双手抓住我的胸大力揉捏。 我终于忍无可忍,张口在他肩头狠狠咬下,接着他发出一声低吼,瘫倒在我身上。 月亮的清辉从窗口洒落进来,照在他肌肉发达的背上,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右至左贯穿整个背部。 我扭过头,看向别处。唉,过了这么多年,看到它仍会让我想起那些血雨腥风的日子,太可怕。 酒醉加上力竭使孙皓志很快陷入沉睡,我用了全身力气才把他从我身上推下去。 让他一个人睡在这里好了,我去点点房里睡。 刚要起身,却发现右手还被他握着,无论怎样都没法掰开他铁锁一般的拳。 我气馁的躺下,一夜无眠。 直到次日清晨闹钟响起,他才丢开我的手去按闹钟。 我揉揉酸痛的手腕,从床上爬起来。 简单洗漱后,立即到点点房里叫她起床,她把头钻进被子装没听见。 这孩子什么都好,只一样赖床的毛病。 我见她缩进被子像只小乌龟,不由得笑笑,走过去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 “点点,起床了!一会儿迟到了要被罗老师骂的!”我吓唬她。 点点从小胆子大,连断了两根指头的海波的手都敢牵,却唯独怕这位不苟言笑的罗老师。 我想她刚上小学,家里又没人舍得管束她,现在有罗老师能够严格要求她也是好事。 果然点点听了“罗老师”几个字,立刻醒过来,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妈妈,早!我最爱你了~” 我笑出声来,捏了捏她红红的脸蛋说:“我也最爱你。快去刷牙洗脸。” 点点大力点头,“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到洗手间去了。 她的自理能力很强,从上幼儿园开始就不用人帮忙洗漱,换下来的衣服也知道整齐的叠好放在一边,自己穿衣服系鞋带整理书包都完全没有问题。 点点是我一手带大,虽然家里也有钟点工帮忙,但点点的日常起居一直是我亲手照料。我有意培养她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她很聪明,无论什么都做得规规矩矩像模像样。 我走下楼给她做早餐,倒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再把两片面包放进烤面包机,然后打开瓦斯开始煎蛋。 牛奶热好了,面包片也从面包机里跳起来,鸡蛋双面煎熟。 然后在两片面包中夹进起司片、火腿、煎蛋、生菜,又在盘子里放上几颗小西红柿,端上桌摆好。 “妈妈,爸爸回来了。”点点兴高采烈的从楼上奔下来。 我指着桌上的三明治,对她说:“快吃早饭,要迟到了。” 点点看了看我的表情,乖乖坐下吃早饭。直到吞下最后一口,她才眨了圆眼睛说:“我吃好了。妈妈,我能去跟爸爸说再见么?” 我只好答应。 点点立即喜笑颜开地跑上楼去,大叫:“爸爸,快醒来!” 我也跟上去拿出门穿的衣服,听见点点“爸爸”“爸爸”的叫个不停,我不禁感到一阵心疼。 点点是那么喜欢孙皓志,只要他偶尔出现就这么开心。 门里面,孙皓志正按着点点抓她的痒,点点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尽量掩盖情绪,和颜悦色的催促她:“点点,和爸爸说再见,我们要去上学了。” 点点对我吐吐舌头,溜下床,临走还不忘跟孙皓志说:“爸爸,你今天下班也要回来哦!” “好,爸爸答应你。以后每天都回来,好不好?”他竟然说谎骗女儿! 点点却开心地要跳起来,拉住我的手摇晃:“妈妈,爸爸说以后每天都回家。” 我轻轻推了推她:“快去换衣服拿书包。” 点点这才跟孙皓志说:“爸爸,再见。” 孙皓志向点点挥挥手,脸上表情是难得的温柔。 我不得不承认,他同女儿在一起的时候,的确比较不令人讨厌。 我从大衣柜里拿了外套,孙皓志已经点起一根烟,靠在床头,对我说:“你还在自己开车送点点?” 我弯下腰从床头柜上拿起车钥匙。 他接着说:“还是让海波开车送你们吧,最近治安不太好。” 我几乎要笑出来,治安不好?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人! 我只瞟了他一眼,他倒看懂我的眼神,吐出一个眼圈,说道:“河东那帮人在抢地盘,跟我们没关系。” 我管你们有没有关系,别跟我说这些,我根本不想知道。 我一言不发去拉门把手。 孙皓志突然从床上跃下来,一手按着床单,一手抓住我的胳膊,嘴里还叼着香烟。 我抬头瞪他,气势一点不输。 孙皓志松开我的手,从嘴里取下香烟,一反常态的避开我的目光,支吾地说:“那个,昨天晚上我喝多了,对不起了……” 他什么时候学会说“对不起”三个字?吃错药了? 我正要讥讽他两句,却听见点点在门外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要迟到了!” 孙皓志赶忙补上一句:“今天晚上我会早点回来,我们好好谈一下!” 我没时间同他啰嗦,随便应付说:“再说吧。” 二 无情的命运 点点读的阳光小学,是我们这座小城市里唯一的一家私立外语实验小学。 当初给点点选择学校的时候,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按照学区点点应该进河西的师大附小,师大附小离家比较近,而且是全市最好的公立小学。 可是,一想到每次接送点点要经过师大附中的校门,我还是决定舍近求远,送点点进阳光小学。 每天经过拥堵的新华桥时,点点都坐在副驾座位上,随着迪斯尼英语CD唱儿歌。 这孩子语言能力比我和孙皓志都强的多,一张小嘴,能说会道,常常哄得大人团团转。 如果我外婆还活着,看见点点不知道会多开心。 外婆一定会用她带点南方口音的软软嗓音说:“我们家囡囡最聪明,将来一定有出息。我们家囡囡最漂亮,长大一定会嫁给好人家。” 我小的时候,外婆就是这样搂着我摇摇晃晃地念叨,可惜的是,我十分没出息,而嫁给孙皓志更是给外婆丢脸。 终于有交警赶过来疏导交通,车河又开始缓慢流动。 一过新华桥,路况就变得豁然开朗,点点在一边说:“妈妈,加油,还有十分钟。” 我笑了笑:“这里有限速,要遵守交通规则。” 点点“哦”了一声。 不断有后面的车子从我旁边呼啸而过,对地上的双黄线视而不见,而我的仪表盘上时速计始终维持在60以下。 有点点在车上,我第一考虑的是安全,第二是要教会她遵纪守法。 普通人家也许不会对七岁的孩子反复强调“规则”“法纪”这些事,可是我坚持,这对点点来说太重要。 就连海波开车送我们的时候,我也要求他不要违反交通规则,他总是苦着一张脸说:“大嫂,如果兄弟们看见我的A6被开出这速度,我会被他们笑死的。” 说归说,他还是照我说的做。 不过,自从上次他出现在校门口,引来一个家长异样的目光,我就不让他再来接送点点了。 海波长着张白净面皮,为人又和气,但是几年前跟着孙皓志东征西闯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他掉了两根手指以后就不再过打打杀杀的生活,可难免会有人认出他,万一牵扯出孙皓志的身份,点点就很难再过正常孩子的生活,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 所以我宁愿自己开着这辆半旧的桑塔纳去送点点,低调一点对孩子也有好处。 到了门口,我把车子停稳,嘱咐点点不要跑太急,她来不及听完就拉开车门跳下去,一面连珠炮的说:“我会当心的,妈妈再见。” 我看着她背着大书包一路跑进去,才发动车子,往花店开去。 我在市里开了一家花店。 北方的小城市大多只有一个商业中心,往往又都是在火车站附近。 我的花店原本就开在火车站隔壁,后来孙皓志说那里太乱,外地人又多,就在市政府旁边又找了一家店面。 位置相差只有几条街,生意却差了很多,不过我也不在乎赚多赚少,只是图有个事情做打发时间而已。 我到的时候,店门已经打开,我雇来帮忙的小妹兰兰正蹲在门口摆花篮。 见我过来,她抬头笑笑:“姐,有人找你。” 我往里一看,店里一个大肚婆正从藤椅上站起来,一时间我也没认出是谁,直到她扶着肚子走到阳光下,我才看出来:“燕儿?” 刘燕已经走到我跟前,叫了一声:“小西姐!” 我乐得搀住她,不知道从哪儿问起:“燕儿,你什么时候有的,几个月了?跟虎子结婚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刘燕有点不好意思:“我和虎子也没办,没来得及,这肚子都这么大了,以后再说吧。” 我摸着她的肚子问:“肚子这么大,快生了吧?” 刘燕点点头:“预产期就这几天。” 我忙问她:“虎子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跑?” 刘燕皱了皱鼻子,眼眶立即红了,她握住我的手,十指冰凉:“小西姐,虎子出事了。” 我一怔,忙把她让进店里:“别急,进去坐着说。” 刘燕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含混不清地说:“小西姐,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我扶着刘燕在藤椅上坐好,转身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上,在她对面坐下。 刘燕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情绪平稳下来,又开口说:“虎子让人打了,人现在在二院呢。车主让我们赔十万,我哪有啊,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小西姐。” “怎么回事?你从头说。”我欠身把纸巾盒取过来,抽出一张给她。 刘燕擦擦鼻子,接着说:“上次见你的时候,我不是说钱存够了不做了么,后来虎子说不能坐吃山空,就去跟人家合伙做生意,结果全赔了!日子总得过呀,虎子就去开出租,天天晚上开夜班,也能凑合糊口吧。这段时间虎子看我快生了,说得存点钱给儿子买奶粉尿布,给我补身子,就把车费降了价,十块钱的回头车他只喊五块,这不是能多拉几趟活,多赚点么?”小城市里的出租车大多不打计价器,有客人坐车的时候,司机都是根据路程远近估计个价钱先报价。 我点点头:“是,虎子一直疼你。” “坏就坏在这个降价上面,别的出租车司机不干了,昨天晚上在路上和一个司机发生点剐蹭,小事故,本来没啥,结果那司机下车二话不说就踹虎子。虎子那脾气你知道的,把对方也打得不轻。那个司机当时爬起来就去找了其他几个司机过来,合伙把虎子给揍了,车也给砸了。” 她停下来喝口水。 “虎子现在怎么样?没危险吧?” “这帮人下手太黑了,虎子肋骨被打折两根,现在躺着医院里气儿都不敢使劲喘。我这马上要生了,自己都照顾不了,根本管不了他。” 我叹了口气,安慰她说:“别着急,我先跟你去医院看看虎子,他那边好办,花钱请个护工就行了。倒是你要生了,身边没个人可不行。” 刘燕也发愁:“我想了,实在不行明天打个电话给虎子他妈,让她进城来一趟。你知道我跟那老太太一直处不来,我本来想让虎子歇几天伺候我坐月子。谁知道现在变成这样!” 我劝她:“想开点吧,你婆婆年纪大了,看见孙子还喜欢不过来呢,不会跟你吵的。再说老人没有帮忙带孩子的义务,你还得好好谢谢她,别太倔了。” 刘燕点头答应了。 我交代兰兰照看花店,就同刘燕往医院去了。路上我问她:“那车主让你们赔多少钱?十万?” “是,小西姐你说这车主多缺德,他那个破捷达新车才多少钱,非说耽误他挣钱了,要赔偿损失。我都愁死了,现在不敢回家,怕让他找着。”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自然是拿得出十万,可是这车主摆明是大敲竹杠,也太黑心了。我又问刘燕:“怎么没报警?” 刘燕在副驾位置上惴惴地看了我一眼:“其实,虎子上个月刚撞了人,驾照在交警大队扣着呢,他这是想晚上没人管的时候偷偷再开几天就休息了……” 我皱了皱眉,忍不住训她:“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再说,有困难怎么不早点来找我?你也太见外了!” 刘燕低了头,搓着手指,吞吞吐吐的说:“小西姐,我跟虎子欠你太多了。我们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燕儿,以后别跟我说这种话!你不当我是你姐了?” “不是,真的不是!”她连忙否认。是啊,燕儿同我,曾经是比亲姐妹还要亲密要好的啊! 我趁红灯停车时转过头看她。 上午煦暖的阳光穿过车窗贴膜,被过滤成湖绿色,正照在刘燕的脸上。 她原本小巧的瓜子脸,现在微微有些发圆,两颊也生了不少雀斑。 说起来她还小我两三岁,可现在真的看不出。 我不禁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吧台后面,旋转变换的五色灯光打在她紧绷的涂着闪粉的脸上,那么年轻,那么耀眼。 她常常用擦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夹住半截香烟,轻描淡写地对我说:“小西姐,没事儿,一会儿我替你喝。不就是啤的么,我长这么大就没喝醉过!” 可事实证明她不过是在吹牛,每次她醉倒在更衣室,还是我打电话叫虎子来帮忙送她回家。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命运就像无情的洪水,一个大浪打过来,什么都没了,青春,美貌,希望……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十几年前的我绝不会想到自己要经历那么多坎坷,失去那么多,输到那么惨。 我把车停进医院的停车场,下车绕过去搀刘燕,她已经自己推了门急吼吼的钻出来,我跳着脚要她小心。 她咧了嘴对我笑说:“不要紧,我习惯了。我怕虎子醒了,身边也没个人!”我摇头,扶着刘燕往病房走。 二院的条件真是不太好,十个人的大病房,地砖上一团团的黑脚印,虎子躺在中间一张病床上,正龇牙咧嘴的对给他打吊针的小护士说:“小妹儿,我求你了,我这是手,你轻点戳。” 护士小脸一绷:“你老乱动,我能打进去么?” 刘燕绕过去,推了虎子一把:“别丢人了,你看谁来看你了?” 虎子抬头一看是我,立刻张了嘴大大咧咧的招呼:“啊呀,小西姐,你怎么来了?” 刘燕端了张椅子来让我坐,自己坐到床边上。 我打量虎子的脸色还好,就笑着说:“听说你住院了,我来看看。看上去精神还好嘛!” 刘燕也笑:“小西姐,你还不了解虎子?人前一条龙,人后一条虫,没人在的时候自己疼的直哼哼。” 虎子伸手去拉她:“别瞎说,我什么时候哼哼了!” 我见他们两个还是这么恩爱,心里也温暖起来,再怎么困难的日子,两个人扶持着走也是快乐啊。 虎子见我不说话,开始指挥刘燕给我拿水果吃。 我按住刘燕:“别瞎忙,你自己还要人伺候呢。”我又问他们:“你们两个都没有医保吧?住院费怎么办,也不是小数目吧?” 刘燕点点头,虎子还梗了脖子说:“没事,我这身体,住不了几天院就能好。” 虎子这逞强的个性永远也改不了,我拿他没办法,只好苦口婆心的劝他:“你身体好我知道,可燕儿呢?孩子呢?我都听燕儿说了,你也别跟我见外。燕儿就是我的亲妹妹,我现在别的忙帮不上,经济方面还可以。再就是你开车不稳当,以后也别开了,伤养好了我再帮你找个活儿干,到时候你别嫌工资低就行了。” 虎子的脸一点点地红了,他不好意思直接跟我说客套话,就只好埋怨刘燕:“燕儿你真是的,这点小事儿你跟小西姐说啥啊?麻烦人家的还少吗?” 刘燕拆穿他:“什么小事儿啊,车主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下礼拜凑出十万给他,你还当我不知道呢?” 虎子急急争辩:“他跟你要十万,你就给他十万啊?等我好了,我去找他谈,最多赔他五万!” 刘燕撇了嘴小声嘀咕:“你五万也没有啊……” 虎子被噎回去,不出声。 我连忙打圆场:“你们别争了,钱能解决的都不是大事,虎子你安心养伤,燕儿也稳定情绪准备生孩子,其他事情我来解决。燕儿,你把车主电话给我,我跟他谈。” 虎子张口要拒绝,我皱眉假装不耐烦:“再推辞我就生气了。” 我严肃起来,虎子也不敢同我争。 于是,我把车主电话存进手机,又帮虎子雇了一个护工照顾他,拉起刘燕的手说:“燕儿,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今天晚上搬来我家住,什么都不用带,我那儿有很多孕妇装都没穿几次,还有点点小时候的衣服好多都是新的,你去挑挑。缺什么,我让阿姨去买……”刘燕有些不好意思,我却越说越兴奋,多少年了,我没往家里请过客人,何况还是自己的好姐妹。 刘燕却小心翼翼的问我:“要不要先跟孙哥说一声啊?” 三 溺爱的父亲 刘燕小心翼翼的问我:“要不要先跟孙哥说一声啊?” 我怔住,想起孙皓志说过今天要回来和我谈谈。 要是平时他不在家,我自然不用和他打招呼,可今天…… 我犹豫了一阵,抬头笑笑:“他不管这些,再说家里房间那么多,多住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刘燕只好答应,虎子也不敢推辞。 我和她陪虎子坐了一会儿,直到他药劲上来睡着,我们才离开。 我先带刘燕去吃了午饭,然后开车送她回家。 刘燕也累了,我和阿姨刚把客房收拾好,她已经在说困得睁不开眼,我安顿她躺好,一盖上被子,她就开始轻轻打鼾。 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发现她的手指都肿了一圈。 燕儿也真是吃了不少苦头,要生孩子了也没人照顾。 当年我生点点的时候,孙皓志倒是比我还紧张,家里各种补品堆成山,非要把我喂成胖子,简直当我是生育工具。 他喜欢健壮结实的男孩儿,可点点偏偏是娇滴滴的女孩儿,我以为他会不满意,没想到当护士把刚出生的女儿往他手上一放,他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抱着小肉团一样的点点不肯松手。 他是真的疼点点,很少见他这么爱孩子的父亲,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点点做玩具。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他对点点这么好,也许我们早就过不到今天。 我轻手轻脚退出客房,把门带好,又嘱托阿姨照顾刘燕,然后出门去找海波商量赔钱的事情。 海波在市中心的外贸大厦里开了一家运动城,卖各种渠道进来的名牌运动鞋。 我们这城市的经济虽然不景气,人们的消费能力却不低,尤其在吃穿两项上尤其舍得花钱,因此海波的生意做的非常红火。 有时候我问他从哪进的货,他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笑笑对我说:“大嫂知道恐怕要不高兴,反正都是真货,就是税交的少一些。” 他这样说,我也不好多问。 海波算是孙皓志这一伙儿人当中比较有头脑的,人也斯文客气,他虽然渐渐脱离以前的圈子,过着普通的商人生活,却始终把孙皓志当成大哥,永远随传随到。 我不大喜欢见孙皓志的那些兄弟,只对海波比较信任。 孙皓志也看出这一点,从一开始就总是安排海波跟着我出入,渐渐我也习惯了有事情找海波商量。 同孙皓志相比,海波处理事情的方式要相对柔和得多,他总是给双方都留条后路,日后见面也能笑呵呵的打声招呼。 比如今天这件事,如果是孙皓志处理,肯定会找人把那几个司机打一顿给虎子出气,再逼着他们出钱赔给车主。 可我宁愿息事宁人,这事儿也只有海波能办得妥当。 果然海波听了我的话,笑嘻嘻的答应着:“没事儿,我去办。大嫂你回去等信吧,保准让你满意。咱们不欺负人,也不能让人敲竹杠不是?” 我点头,知道他已经听明白我的意思,不过还是不忘嘱咐他:“多赔给他一两万也没什么,钱我先给你。” 海波怕了我,忙摆手:“别,让兄弟们知道了准得骂我,我这生意的本钱都是大哥给出的,我要还他钱,不知道被他踢出来多少次,现在我给大嫂办点小事儿哪能另外拿钱?大嫂您就当给我留点面子吧,成全我一次!” 他又是作揖又是鞠躬,搞得店里几个人捂着嘴偷笑,我最怕这种推来让去的事情,只好威胁他:“海波你这样的话,以后我再不来找你办事了!” 海波苦笑:“大嫂你真是,真是……”他收下钱,向我保证:“不管怎样,这事儿算我的,肯定给你办好。” 我放心离开,回花店去坐了一会儿,也没心思做生意,就早早关了店,让兰兰也回家歇歇。 我想想家里还缺些东西,又赶到百货公司去买妇婴用品。 各式各样做工精致的小衣服小鞋子都可爱得不得了,我左挑右选,样样都舍不得放下。 我估计刘燕肯定也准备了婴儿用品,可我见到这些小东西就爱得不行,最后还是挑了两大袋。 结账的时候店员喜滋滋的帮我提着袋子,一直送到门口。 我看看手表已经快到了点点放学的时间,忙开了车去学校接点点。 点点上车看见后座上两大袋东西,好奇的问:“妈妈,这是给谁买的啊?” 我向她笑笑:“你还记得刘阿姨么?她要生宝宝了。今天刘阿姨就住我们家。” 点点开心得直拍手:“真的么?太好了!我最喜欢小宝宝了。妈妈我们快回家。” 她一路兴奋得问这问那,一会儿又要我停车,她也要去买礼物。 我对她说,你可以送刘阿姨一张点点按摩券,她现在大肚子很辛苦,最需要人帮她按摩了。 点点想了想说:“妈妈,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是爸爸帮你按摩么?” 我恍然记起,那时候我挺着大肚子,两条腿肿的像木头,临睡前孙皓志总是抱着我的脚,从下至上沿着小腿缓缓按摩,直到我感到血液从脚底慢慢流回心脏,一天的肿胀酸痛才有所缓解,特别是到了怀孕后期,每天我只有以这个姿势才能安然入睡。 那时的孙皓志,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为什么我想不起? 点点以为我没听见,又问了一次:“是爸爸帮你按摩么,妈妈?” 我这才点头说:“是啊,是爸爸帮我按摩的。不过虎子叔叔在住院,没人帮刘阿姨按摩,所以点点能帮刘阿姨按摩么?”点点痛快的答应:“好!我来给刘阿姨按摩。” 善良的,贴心的点点,我不禁微笑:“点点真乖。” 很快开到家,令我惊讶的,车库里竟停着孙皓志的车。 我知道他会回来,但没想到他会比我们早。 点点也看到孙皓志的车,开心的对我说:“妈妈看,爸爸的车!” 我停好车,拿好购物袋,点点已经背着书包跑到我前面,一叠声叫:“爸爸,我回来了!” 她打开大门,冲进去。 我在她身后走进房,看见刘燕端端正正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另一边孙皓志正在和她说些什么。 他们听见点点的声音,抬头看过来,同时露出笑容。 不同的是,孙皓志是对点点宠溺的笑容,而刘燕则是如释重负的笑。 我知道刘燕总是有点害怕孙皓志的,她在外面听说过孙皓志不少“事迹”,对他的声名很是忌惮。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我立即向她笑道:“燕儿,怎么样,休息的好么?” 刘燕搓着双手要站起来,被我抢先一步按住,她客气地说:“挺好的,小西姐。孙哥早就回来了,我在客房睡着都不知道。” 我笑笑放下东西:“那就好。这是给你和孩子买的。我先放进客房,回头我们再理。” 又转头向点点说:“点点,你跟刘阿姨问过好了么?” 点点正搂着孙皓志的脖子,坐在他膝上,听了我的话便吐吐舌头,溜下来,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儿,向刘燕行了礼说:“刘阿姨好!” 刘燕笑着拉过点点的手说:“这是点点啊,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刘阿姨么?” 点点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刘燕,懂事的说道:“我记得刘阿姨,我还记得虎子叔叔,你们送我的芭比娃娃还在我房间里呢。” 刘燕惊讶地看着点点:“那时候你才多大啊,就记得这么多事了?” 我笑道:“她记得的事情可多了,比我记性好。”又向点点说:“点点把书包拿上去,先把作业写完,一会儿再下来玩。” 孙皓志接过来说:“放着吧,我给她拿。” 于是,孙皓志一手牵着点点,一手提着书包往楼上走,边走边问:“点点,你书包这么重?自己拿得动么?” 点点自豪地说:“拿得动,我还能自己背着书包,提着溜冰鞋去上课呢……”我冲刘燕笑笑,示意她别怕,跟在孙皓志和点点身后上楼去换衣服。 我走进卧室拿了件家居服换上,又坐下来把长发绑成马尾。 孙皓志无声地推开房门走进来,斜斜地靠在大衣柜上看我梳头。 我在镜子里扫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转过来与他对视,心平气和地对他说:“家里有客人,我不会和你吵。刘燕还会在家里住几天,我们会尽量不打扰你的。” 孙皓志走过来,坐在床边,手肘架在长腿上,双手交叉,犹豫地对我说:“小西,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 我疑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他是在暗示我,要我求他帮忙解决刘燕的事情。我站起来,坦白同他讲:“我已经让海波去处理了。刘燕是我的好姐妹,我不想她吃亏,可也不愿意她惹更大的麻烦。你明白么?” 孙皓志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后叹了口气说:“好吧。随你吧,你高兴就好。” 稍迟,四个人坐下来吃晚饭,点点要坐在孙皓志旁边,孙皓志不停给她夹菜,其实点点完全不用人照料,可是孙皓志总觉得她吃得不够多,把点点面前的小盘子堆得高高的,自己却几乎没吃什么。 我则忙着给刘燕夹菜,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跟孙皓志同桌吃饭这件事,愣是把她变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我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刘燕的盘子上:“多吃鱼,热量低蛋白高。” 又盛了一小碗冬瓜排骨汤放在她面前:“吃冬瓜可以消水肿的。” 刘燕边吃边道谢:“小西姐,我自己来。” 我看她吃得香,心里也高兴,再低头看自己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块鱼。 我用眼角瞄了一下孙皓志,他正忙着帮点点夹排骨。 于是,我默默地把那块鱼肉吃下去。 四 闪亮的日子 当晚,我和刘燕聊到很晚,最后索性并排躺到客房的床上。 “小西姐,孙哥现在真的很有大哥风范啊!”刘燕说。 我噗哧笑出来:“什么大哥风范?你以为是拍港产警匪片啊?” 刘燕侧过身,用手撑住头,大惊小怪地睁大双眼:“你不知道孙哥现在在道上的地位有多高?当年和他齐名的那些人,现在就只剩下孙哥和河东的李勇两个。凡是在外面混的,提起孙哥哪有不服的?这么说吧,孙哥现在就是我市公认的第一大哥!李勇虽然狠,可没孙哥仗义,不能服众,只能排在第二!”刘燕的眼里似乎很有点崇拜的意思。 我叹气:“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刘燕推了我一把:“小西姐,你真是不懂。以孙哥今天的地位,哪有他摆不平的事?你跟着孙哥,就算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吧,也算是荣华富贵了,怎么不好了?” 我无奈地笑笑,把手垫在脑后,半晌才说:“燕儿,你还不了解我么?我需要这些么?我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正常的家庭,可是,这些恰恰是他不能给我的。” 刘燕皱了眉,对我的话不以为然:“怎么不安稳?你担心有人寻仇?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死啊?现在的孙哥也不会亲自动手打架去,警察也没理由来找他麻烦!” 我知道刘燕不会明白我的感受,我哪里是担心这些。 我怕的是不能给点点一个健康的正常的生长环境,我希望点点做一个普通的孩子,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不想每次发生风吹草动,就需要保镖来送她上学,或者严打的时候有警察来家里抓人,我也不希望夜里电话响个不停,有人上门来借盘缠出去避风头…… 太多太多事,我不想让点点知道。我有多辛苦才能保护点点纯洁的心灵。 我更怕孙皓志的身份给点点带来歧视,如果其他家长知道点点是孙皓志的女儿,还会不会让他们的孩子跟点点一起玩?她在学校还能得到平等的对待么?真的,钱财再多,地位再高,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重要的是点点的幸福。 刘燕见我不说话,就压低声音试探着问我:“小西姐,你,是不是还在想着叶飞哥啊?” 叶飞,听到叶飞的名字,我的心里一阵刺痛,仿佛一个小小的伤口裂开来,迅速扩大,直到整颗心哗啦啦的碎掉,变成粉末。 我还想着他么? 要我怎么回答? 没有人能够体会,我用了多大的努力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回想那些同他一起的日子,那些闪亮的、发着光、温暖着我的日子。 我苦苦地压抑着自己,心灰意冷地过着一潭死水般的生活。 因为我真的害怕,我怕自己一旦放松警惕就会在梦里呼唤他的名字,我怕我满怀希望的睁开眼却发现身边的人不是他,我怕我克制不住对他的思念不顾一切逃去他身边,我怕我的欲望会毁灭一切带给所有人灾难! 所以,我怎么能想他? 我宁愿麻木糊涂,只有这样我才能不再受煎熬。 不是我不再爱他,不是因为我不再需要他,相反的是,因为我爱他,我才要和他分离,唯有这样,他才能好好活着,我才有勇气去面对残酷的命运。 我明知道他就在这城市的另一边,可我选择让自己遗忘,我从没有去偷偷看过他一眼,从没有刻意打听他的近况,可我能够感受到他还活着,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头顶着同一片天空,这样就足够了。 不能要求的更多了。 我把全部的感情放在点点身上,我的生命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也许并不太坏…… 我感到刘燕握了我的手,肉肉的手指绵软温柔,她轻轻对我说:“小西姐,其实,你的命也真苦。一个人的心就那么大,你不放下前面一个,又怎么能住进另一个呢?我跟虎子虽然日子过的穷,可我们心里都只有对方。哪怕跟着他吃稀饭,我也觉得是鲍鱼粥。可你不一样啊,你是吃着山珍海味也没滋味啊!要不是为了点点那孩子,我看你早就挺不住了。” 这一席话说得我几乎掉下眼泪。 燕儿是知道的,虎子也知道,我和叶飞之间的事情他们亲眼见证过,也因为如此,他们成了我心里非常重要的亲人。 我反握住刘燕的手,放进被子,对她说:“太晚了,睡吧。今天我就在这儿陪你睡。” 刘燕打了个哈欠,笑嘻嘻地说:“好啊,好久没和小西姐一起睡过了。” 我关上灯,躺好,渐渐睡去。 睁开眼时身边一片朦胧,待到雾霭散去,我仿佛回到那段青葱岁月,看到年少的自己坐在无人的操场看台上,白色连衣裙,浅口的米色皮鞋,荷叶边的白色棉袜,柔软的黑发披在肩上,几缕发丝被微风吹动。 那个我抬起手,将垂在鬓角的发丝别在耳后,细瘦白皙的手背上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血管,十指尖尖,指甲上泛着天然的珍珠贝般的光泽。 不知为何,我看不清她的容貌。 于是我努力靠近,突然,她张口说:“叶飞!” 霎时间,我融入她的身体,透过她的眼,我看到一个颀长的少年站在我面前,白色衬衫反射着阳光,整个人笼在柔和的光圈里。 他干净利落的短发下是宽阔俊朗的额头,漆黑的双眸闪闪发亮,漂亮的嘴角稍稍弯起,他在对我温和的微笑:“江小西,我送你回家。” 我站起来,拉拉裙角,和他并肩走。 学校的大门已经合拢,侧角的小门开着条缝,叶飞推开门,突然一根木棒打在他头上,鲜血汩汩流下,将他的白衬衫染成一片殷红。 我尖叫一声,捂住脸。 身边有人推我:“小西姐!怎么了?”是刘燕。 梦醒了。 我坐起来对她说:“没什么,做了个梦。你睡吧。我去喝点水。” 黑暗中刘燕“嗯”了一声,向里翻个身,又沉沉睡去。 我掀开被子下床,打开门,客厅里开着壁灯,微弱的灯光没有丝毫温度,我裹紧了身上的睡衣,去厨房间倒水。 从窗子望出去,是一丛蔷薇花,黄色的花朵静静绽放。 透过花丛,我看见孙皓志的车子正在悄悄滑动,他没有开车灯,车子无声的开远。 我抬头看看墙壁上的时钟,凌晨两点。 其实我不必猜也知道他偷偷摸摸地要去什么地方,只是我从不说破,没有意思。 就像刘燕说的,我的心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又哪里有空间给孙皓志呢? 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也许这也是种公平。 回到客厅,看见孙皓志的香烟和打火机都在茶几上,便顺手拿起一根点上,然后缓缓坐到沙发上。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吸烟的。 是和叶飞分离之后? 还是婚后孙皓志第一次出去鬼混的时候? 以前我最讨厌在酒吧待得久了,出来后头发上会沾满烟味,叶飞总是对我说,没关系,回家我帮你洗头。 叶飞最喜欢我的长发,他常常把手指穿过我的发,然后把发梢绕在指尖打转,逼我答应,永远不许剪短。 我总是笑笑对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离开我,我就剪短头发,再不蓄长。 然而,当我们真正分离,我却没有理成短发,相反,我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发式,甚至同样的长度。 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仍然希望能在某处遇见他,如果能够相遇,我希望他看到的仍是曾经的那个我。 想想我还真是傻得可笑,怎么可能同十几年前的我一样呢?十几年前的我,不会有终年紧锁的眉头,不会有暗淡无光的双眼,更不会有讥讽凉薄的表情。 是啊,我竟变得这么多。 我吐出一个烟圈,看它缓缓长大、变淡,直至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忆,总有一天会像烟雾般消逝,不留一点痕迹。 叶飞,最终也会忘记我吧…… 我和叶飞是初中同学,我和他一起竞选班委,后来他当上班长,我是学习委员。 那时的我可以轻松考到年级第一,把第二名远远甩在后面,我被送去参加各种比赛,奥数、物理竞赛、英语演讲,一张张奖状拿回家里,贴满整面墙壁。 我的书法被挂在学校的展示厅,作文被当作范文编进校刊,每个学期我把三好学生的证书交给爸爸,他会得意洋洋的到厂工会领一百元的奖励,再添上一百给我。 我只是普通工人家庭的女儿,但是得到的宠爱不比任何人少。 而那时的叶飞也是人人喜爱的少年,唇红齿白,英气勃勃。 他有种清爽明朗的气质,对每个人都亲和有礼,真诚坦率。 他是学校里的运动明星,各种社团活动都少不了他的身影,我不知道他哪来的时间学习,但是他的成绩着实不差,学校里唯一能在奥数竞赛里同我抗衡的也只有他一个。 我们的家世背景相若,父母都在相同的国营企业工作,连住的地方也不过相隔几栋楼。 上学放学的路上时常遇到,他总是从我后面轻快的跑过来,爽朗的说:“江小西,你走路这么慢,又要迟到了!” 然后提起我的书包,跑到我前面,一边回头对我说:“我先帮你把书包拿去,你快点跟上来!” 我通常会赶忙追过去,气喘吁吁地踏着预备铃闯进教室,然后涨红着脸发现班上的同学都在笑呵呵地抬头看我。 叶飞已经站在讲台上准备早点名,他会朝我挤挤眼,指着我的座位告诉我快进去。 那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如同一盒七彩水果糖般甜蜜美好的人生。 五 少年懵懂时 如果说少女时代的我也有烦恼的话,那就只有一件事令我困扰。 从初二开始,我的身体仿佛抽枝发芽的柳条一般长大,脸上渐渐脱离了一团孩子气,开始有明确的尖下颌,眉眼的轮廓也越加清晰。上学放学的路上时常出现向我手里塞了纸条又迅速跑开的男生,也有在校门口拦住我问东问西的小混混。我通常面不改色的走开,不让任何人看出我心中的慌张和窘困。 那时候我负责学校大厅里的板报,周三下午,我常常一个人踩着椅子涂涂画画。有一次,离校时已是傍晚,淡黄的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半边薄薄的月亮已经爬上天空。在岔路口我停住脚,那是个人字型路口,左边是砌了石阶的阴暗小路,右边是车水马龙的平坦大路,可走大路要多花一刻钟时间。一阵冷风从领口钻进来,令我打了个寒战,我不再犹豫,一脚踏上小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前进。这时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音,好像有人直奔我而来。我恐慌地想起女学生被流氓非礼的传言,也顾不得脚下还有几级台阶,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起来。那人与我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已经想好如果是来追我的流氓,我要先怎样踢,再怎样逃走。下一秒,就有一只大手搭在我肩上,我尖叫着回身一脚踢过去,脚下触感柔软也不知踢中哪里。 那人吃痛“啊”地叫了一声,跪倒在地。我趁机要逃,却被他拉住书包带子,慌忙间我只好丢了书包,转身就跑。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江小西,别跑,小心台阶。” 天,竟是叶飞。 他半跪在台阶上,表情异常痛苦:“跑什么?我一出校门就看见你,刚追到这儿就被你踢中……” 我忙过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平时拦我的小混混,我不知道是你,真的。” 叶飞哭笑不得:“算了,是我自己不好,我该早点叫你一声。” 我扶起他:“没事吧?踢到哪儿了?很痛么?” 叶飞含混地说:“还好……等一下就好……” 我见他支支吾吾,忽然意识到自己踢到了什么,脸上腾的红了,还好夜色中也看不太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叶飞才站直身体开口说:“最近常有人拦你么?”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 叶飞想了想说:“以后我送你回家吧,反正是顺路。” 我知道叶飞向来热心,对每个同学都好,可是,如果被别的同学看见,会不会有点不好呢? 叶飞见我犹豫,便干脆地说:“没关系,你怕同学看到的话,我可以在你后面远一点跟着你。” 黑夜中,叶飞的眸子像繁星般闪亮,他是那么真诚坦率,让人无法拒绝。于是,我打消顾虑,笑着对他说:“那好吧,谢谢你,叶飞!” 从那以后,叶飞一直送我回家,他始终恪守着当初的承诺,跟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小混混纠缠我的话,他便过来替我解围。通常只要高大敏捷的他一出现,小混混就会自动退散。后来,我们逐渐形成习惯,有时候是他边打篮球边等我,有时候是我坐在操场一角看书等他。风徐徐吹来,日光无声洒落,在我的印象中,那是一段十分平静美好的日子,以至于这场景会时时出现在我梦中,有时甚至比现实更加旖旎温馨。 那时的我们单纯到极点,隐约地觉得对方很好,模糊地感到彼此是特别的存在,但是,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们都不清楚。如果没有人发现,也许有一天,当我们毕业不再见面,这感情也就会被慢慢淡忘,或者成为之后平淡生活中的一段粉红回忆。是的,原本我同叶飞,也有可能会擦肩而过,而不是轰轰烈烈地爱上对方。 后来我常常问叶飞,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总是笑笑说:“从你开始喜欢我,我就开始喜欢你了。”我气结。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回想。一支烟很快燃尽,我拿起打火机又点燃一支。火光闪烁间,我忽然醒悟,其实,是孙皓志的出现引发了一系列事件,才使得我和叶飞之间微妙的感情暴露在阳光下,最终导致爱情的种子生根发芽,疯狂地生长,直至将我们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一起。 第一次见到孙皓志,是他用单车把我拦在校门口那天。他的头发短的不能再短,浓密的粗眉下是细长的单眼皮,一张口就喷出一阵烟:“你就是江小西?”他讲话有种漫不经心的腔调,没来由的令人讨厌。 我反感地挥散他向我喷过来的烟雾,侧过身从他车旁挤过去。他踩了单车跟上来,在我身边绕着圈:“听说,你是你们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我看不太像嘛!这么漂亮的女生能静下心来学习?” 我抬头赏他一记白眼,他越发得意的凑过来:“我是孙皓志,你认我当哥吧!以后我带你出去玩!” 我扭头便往路的另一边走,他又骑着单车跟过来,像尾巴一样,甩也甩不掉。 “江小西!”是叶飞的声音。 他从后面迈着大步跑过来,只三两步就赶到我身边,低头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 孙皓志用眼角上下打量叶飞,又看看我,然后邪邪地一笑:“呦,怪不得不理人,原来已经有男朋友了。” 叶飞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我前面,纠正孙皓志:“你别乱讲,我们是同学。” 孙皓志挑了挑眉毛,慢悠悠地说道:“既然这样,你就没有权利阻止我追她咯?”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挪了半个车身,绕过叶飞朝我挤挤眼。 我忍不住出声说:“我不会答应的,你别白费力气了。” 叶飞又上前一步,挡住他:“你听到了没,快让开,不要挡住路。” 孙皓志歪歪头,自嘲的笑笑:“好吧。”他把单车侧过来,让出路。 叶飞拉着我走过去。刚走出去没多远,忽然听到孙皓志在我们身后大声说:“江小西,总有一天你会做我女朋友的!” 我的手颤了一下,叶飞立刻把它握紧:“别理他,他不敢怎样。” 那时候,我和叶飞并不知道孙皓志是河西区最出名的混混,也不知道他是那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所以,当第二天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会看到那个场景。 我的书桌上放着一束大到夸张的玫瑰,女同学们正围着它兴奋地讨论着,见我进来,都不约而同的闭上嘴。我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走过去,脸上的绯红不亚于那束玫瑰花。要知道,我一直是老师同学心目中的模范生,从不曾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我不知道如何要面对同学们质疑的目光,于是低了头,快速把那束玫瑰塞进课桌。一张卡片从粉红色包装纸里掉出来,上面有两行刚劲的字, “送给我的女神江小西。 忠实的仰慕者孙皓志” 我顿时感到一阵恶心,把卡片撕碎了丢进课桌。 少年时的孙皓志,大约觉得那是非常浪漫的举动,可在我看来,那不过场哗众取宠的闹剧,让我更加坚定地认为他是品行不端的小流氓。 此后的几个星期里,孙皓志都没有在学校门口出现,但他的礼物每天变换,有时候是毛绒玩具,有时候一大袋零食,甚至出现过一大罐幸运星。我尴尬地把这些礼物偷偷扔掉,后来有女同学干脆向我索要。我不好意思拒绝,便转送给她们。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连老师都知道初三六班的江小西,有一个疯狂的追求者。 班主任老师终于沉不住气,把我叫去,语重心长地劝导我:“早恋是学习生涯的大忌。学生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虽然你已经能保送上高中,但是仍然要遵守学校的规定,不能影响其他同学。漂亮的女生总会多一些人追求,不能沾沾自喜,要把持住自己才行。” 我不知道怎样向老师解释,只有点头认错。其实我从头到尾没有招惹过孙皓志,话也只同他讲过一句,还能要求我怎样呢?从办公室出来,我越想越觉得委屈,便一个人默默地躲在角落掉泪。叶飞看见,拉住我问:“江小西,谁欺负你了?”我将原委讲给他听,叶飞笑笑对说:“你别担心,我去找孙皓志谈。”我擦干眼泪抬头看他,他的笑容如此温暖纯净,仿佛一缕阳光驱散我心中的忧虑。于是,我点点头答应。 后来,我时时回想,如果不是家里气氛日渐紧张,如果有可以信赖的大人在我旁边,如果我阻止叶飞去找孙皓志,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六 注定在一起 我没有亲眼目睹叶飞去找孙皓志的经过,我见到的只有叶飞脸上的伤痕。第二天上学的路上,他用棒球帽挡住半张脸,侧着头,捂着结了疤的嘴角笑:“我这是小意思,他比我还严重呢。真的,他都说以后不来找你麻烦了。”我伸手掀他的帽子,要看他到底伤到哪儿。叶飞挡住我的手说:“别看别看,真的没事。”我着急的跺脚:“不行,你快给我看看。”他见我急了,便站过来尴尬的笑笑说:“不严重的,就是有点难看。” 我一把拉下他的帽子,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青紫的左眼整个肿起来,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露出红得吓人的眼珠。我一见,又是心疼又是着急:“这还说不重!去看医生了么?要是影响视力怎么办?” 叶飞戴回帽子,语气轻松:“已经去过医院了,是皮外伤,过几天消下去就好了。”可我越看越觉得严重:“疼么?”叶飞马上说:“不疼,一点都不疼,肿起来的伤都不疼的。”我被他逗笑,眼眶里还含着泪:“胡说八道,肿了还不疼?”叶飞扶扶帽檐:“其实有一点疼了,就那么一丁点儿。” 我又内疚起来:“早知道不让你去找孙皓志,他怎么下手这么狠啊!太过分了!”叶飞却不说对手坏话,还兴致勃勃的讲:“还好了。他也算硬气,那些小混混要一起上来帮忙,他还不让,坚持要单挑。” 我见他说的眉飞色舞,知道他的伤真的没大碍,就问他:“那你赢了?” “嗯,反正我没输!” 我第一次见叶飞的这一面,是男生的虚荣心么?我不禁莞尔。 叶飞见我笑,忙解释:“我不是爱打架啊,我只是一想到他纠缠你就特别生气,你家里现在这样,也没人能帮你……” 我一怔,慢慢踱开。 叶飞在我身后连声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跟别人乱说的。” 我摇摇头:“无所谓了,连你都知道了,可见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叶飞有片刻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江小西,以后不管什么事都跟我说吧,我会帮你。” 如果是在更早些时候,我听到这句话也许不会觉得什么,可是在那段日子,正经历着家庭巨变的我,有多渴望可以依靠谁,有多渴望能够得到支持。叶飞对我的关心是出于同情么?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我只知道,在那一刻,我的心开始融化,像一颗暖炉里的巧克力,甜蜜温暖柔软。也许,就是从那天开始,我对叶飞的感情已不再是单纯的友谊,而其后发生的事更把我们两个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众所周知的一对。 那是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天。 正午的太阳火辣辣的烤着户外的地面,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大树上的知了在声声叫着。一个男同学冲进来:“男生都出来,叶飞让校外的人打了!”教室里立即炸了锅,男生们一窝蜂的夺门而出,我想也没想就跟在他们后面跑出去。 学校大门口围了很多人,我好不容易才挤到前面。大门外,十几个人正打成一团。混乱中我一眼就看见叶飞,他额头上有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顺着他英俊的脸流下来,染红了他身上的衣服,滴在沥青马路上。 他手上握着一根不知道哪来的钢管,一把明晃晃的西瓜刀向他砍过来,他抡起手上的钢管将那把刀打飞。紧跟着身后又有人砍下一刀,叶飞反应很快,侧了身回手就把钢管砸在那人肩上。 我们班上的同学已经加入战局,拿着椅子腿木棒砖头作为武器,又有别班的同学纷纷上来帮忙,而对方的人手上虽然都有刀或是钢管,人数却不多,围殴叶飞的人逐渐减少,他自己应对绰绰有余。要不是对方突然有人挥了条铁链出来,胜负本该决定。那条铁链是直奔叶飞去的,他手上的钢管被缠住,身后有人向他冲过去,手里握着一把弹簧刀。 锃明瓦亮的刀刃,反射着正午的阳光,特别的刺眼。 我没有看清叶飞是怎样躲过这一刀,但他手上没了武器,很快被逼到角落里。所有人都在酣战中,没人来得及过去救叶飞。 叶飞被为首的一个黄毛当胸踹了一脚,后退两步靠到墙壁上。那黄毛狞笑着说:“和我们老大抢女人,你小子吃雄心豹子胆了吧!”他用弹簧刀抵住叶飞的脖子威胁他:“你不是挺牛B的么,我看看给你脖子上开个口,你还敢牛B不?” 他的刀眼看就要□去,叶飞眼睛也不眨一下,鄙视的说:“你敢吗?我打你是正当防卫,你打我就是谋杀!你想下半辈子吃牢饭,我也不拦着。”黄毛犹豫了一下,抓着叶飞的手稍稍松开。我不知道当时哪来的勇气,趁黄毛放松的时候,猛冲过去把他推倒。 叶飞立即凶我:“你过来干吗,快回去!” 我挡在他前面,质问黄毛:“你跟孙皓志是一伙儿的?让他来见我,我亲口跟他说!不关叶飞的事,让他来找我吧!” 黄毛从地上爬起来,骂骂咧咧的对叶飞说:“你太没种了,小白脸!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男人!” 叶飞的身体僵了一下,伸手要推开我。 我不肯让开,和他推搡间,路口冲进一辆摩托车,直奔我们过来。 摩托车把打斗中的众人冲散,车上的人冲黄毛他们大喊:“你们干什么呢?还不快跑,警察来了!” 黄毛立即转头就跑,其他人也胡乱砍了几下就集体落荒而逃。摩托车上的人抓起一个被打得一瘸一拐的混混扔上后座,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细长的单眼皮射出的是锐利冰冷的目光,像把飞刀一样□我心里。我一直没有忘记那个眼神,尽管我始终没有弄清它代表什么含义。 摩托车才刚窜进胡同,警车声就从远处传来。那群混混中几个跑的慢的被抓回派出所,听说后来又都被孙皓志找关系弄了出去。而我和叶飞却没那么幸运,叶飞虽然是被打的那个,可毕竟由他引发了大规模斗殴,性质恶劣,影响重大,连报纸新闻上都有报道,师大附中什么时候出过这样的丑闻? 最后,学校做出的决定是开除叶飞! 叶飞的妈妈第一时间赶到学校,不知道她从哪里听到的传闻,认为是我调唆叶飞打架,二话不说就冲进教室打了我一顿耳光。她被叶飞拉开后,又大闹了校长室,说应该被开除的人是我。 就这样,被开除的名单上又添上了我。那时候我父母已经分开,年迈的外婆带着我去校长家求情。校长家的大门砰的关上,外婆和她带去的廉价水果甚至没有机会进门。我搀着她回家,一路上外婆不断抹着眼泪,说无论如何要让我继续上学,一句责备我的话也没有讲。 可我再也没有机会回去,中考前一个月,我从人见人爱的优等生,变成了人人嘲笑的辍学生,终日躲在家里。从此师大附中成了我的禁地,每次不得已路过的时候,我都不可避免的想起校门口那场改变我命运的械斗,心里总有说不出的苦楚。我只有尽量安慰自己,即便当年我上了重点高中,以我家的条件,也没可能让我上大学。 后来,我在亲戚的帮忙下,进了一所职高,准备早点毕业赚钱养家。 叶飞则被父母安排转到一所寄宿中学,一个月后考上市重点。 原本我们会继续做同学,像从前一样每天一起上学放学,而不是只能靠通信联系,偶尔才能偷偷摸摸的见上一面。但是,即便如此,仍然没有阻碍我们的感情迅速升温。 现在我回头去审视我和叶飞感情的开始,只能用命运两字来解释一切。如果不是孙皓志的纠缠,如果没有学校的处分,如果不曾遭遇阻挠和压力,也许我和叶飞间的感情根本不会来得这么强烈。是的,一定是命中注定,让我们经历这劫数,一步步一环环,最终被命运之手推到了一起。 我还很清楚的记得我收到叶飞第一封信时的心情,也不知道紧张些什么,用了半天才拆开信封。他在信里言辞恳切的道歉,把一切责任算在自己身上,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取得我的原谅,又用一系列的问句,问我现在的近况,还鼓励我继续升学,说什么读职高也可以考大学。在最后的最后,他还用了极其模糊的字眼说他很想我。 看完信后,我的心情是低落的,尽管我不愿意这么想,可我和叶飞之间毕竟产生了差距。我的前途在哪儿,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我,就算不被会被叶飞嫌弃,也被自己的自尊心厌恶。我宁愿忘记过去的辉煌,太太平平念完职高。所以,我没有给叶飞回信,可他仍然一封封的写来。后来我甚至没有拆开信封,只看一眼倒贴的邮票,就放进我床头的盒子里。 直到有一天,叶飞来找我。那时已经是初冬,他像棵挺拔的大树般站在职高的校门口。那还是我被开除后第一次见到他,他又长高了些,我几乎忘记他有那么帅气,那么阳光,那么迷人。他向我笑,张开双臂,自然而然地把呆立的我搂进怀里。我的眼泪流出来,他说:“对不起,是我不好,早该来看你。” 七 所谓“干妹妹” 时间过的也太快,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空已经泛白。 一会儿还要送点点上学,没有时间沉迷在回忆里了。我擦擦眼角的泪水,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满满的烟缸倒掉。 点点今天特别乖,早早醒来没用人叫,我上楼时正看见她穿着睡衣往主卧跑。 “点点,干嘛呢?”我在后面叫她。 点点扭过头笑嘻嘻的对我说:“妈妈早!爸爸醒了么?” 我尽量微笑着对她说:“爸爸有事情出去了。” 点点的小脸立刻垮下来,失望的“哦”了一声,撅起肉嘟嘟的小嘴,垂下头。 这个孙皓志,还不如干脆不回来!就会让孩子伤心。 我过去揉搓点点的脸:“不高兴啦?今天妈妈给你做铜锣烧好不好,和哆啦A梦吃的一模一样哦!” 点点这才开心起来,眼睛闪闪:“真的么?妈妈你好棒!” “那你快去洗脸刷牙!” “好!”我看着她欢快跑开的背影,不禁微笑。要是没有聪明乖巧的点点,我的日子还怎么过? 我给刘燕也准备了一份早餐,端到客房里,她在床上不好意思的说:“小西姐,是不是我睡觉不老实把你挤的没地方睡了?” 我摇摇头笑:“没,是我失眠了。你先吃早餐,我去送点点上学。八点钟阿姨会来,你有什么事让她做,别不好意思。” 她咧着嘴乐:“小西姐,在你这儿住真好!我什么时候被这样伺候过啊,享福了呀我!” 燕儿还是这么乐天,遇到这么大事儿,一样吃得饱睡得好! 这也是种福气吧! 我对她说:“我上午要去花店看一眼,中午回来和你一起吃午饭,然后带你去看虎子,你等我回来,自己别乱跑。” 刘燕边喝着牛奶,边点头答应。 我把备用钥匙交给她一套,又叮嘱她有事情打电话,点点也进来看刘燕,大方的告诉她冰箱里有很好喝很有营养的橙汁。 我摸摸点点的头:“跟阿姨说再见,我们要去上学了。” “阿姨再见,宝宝也再见!”她对着刘燕的肚子也挥挥手。 这个小灵精! 从学校回花店的路上,我接到海波的电话,赔偿的事情已经搞定。海波办事就是干净利落,他说要把剩下的钱给我送来,我想了想反正顺路,还是自己过去一趟。我到的时候,海波的店门刚刚打开,还没开始营业。我问他:“生意还那么好?”他抓抓头:“还行吧!赚点小钱花花。” 他把我让进店里坐下,拿出个信封给我:“这是剩的钱。一共赔了他四万,其实他那破车也就值三万。我想着嫂子的意思是息事宁人,就多给他加了一万。” 我没接,点点头:“行,这么办挺好。他本来不是说要十万么?你怎么跟人家说的?” 海波乐了:“大嫂,这你就别管了。我这么跟你说吧,这也就是我去,换别人去的话,那车主都不敢收这钱。不过你放心,我绝对没吓唬他,咱讲道理。” 他又把信封往我手里递,我推了回去:“好吧,那我谢谢你了,剩下的钱你先拿着。” 海波为难的皱眉头:“这我拿着算怎么回事啊?” 我解释道:“我还有事儿求你,你们店里缺人手么?” 海波眼睛转转,笑道:“大嫂,你说我这缺人,我这就缺人!” “别贫了,我跟你直说吧,我想让虎子养好伤以后来你店里上班。你看行么?” “行,当然行了!别说我这真缺人,就算不缺人,我把别人开了,也得让虎子进来不是?” 我被他气到笑:“也不用开别人,这钱我放你这儿,虎子的工资奖金就从这里出。” 海波直摆手:“大嫂,你又让我难办了。不带这样的啊!这不是让人骂我么!” 我知道要说服海波很难,只好跟他交底:“海波,我这么和你说吧,燕儿和虎子就跟我的亲妹妹亲妹夫一样。但是我直接给他们钱,他们肯定不会要。我把这几万放在你这儿,还要你配合,给虎子做奖金也好,做提成也好,千万别说破。你明白么?” 海波想想,叹了口气:“唉!好吧,这事儿就咱俩知道,大嫂你放心吧,让虎子伤好了随时来上班都行。” 到花店的时间是九点十分。 我迎面看见兰兰左右手各提了一只花篮走出来,忙上前接过一个来:“大早上的又没什么人,不着急的,一个一个拿吧。” 兰兰用手背抹了把汗,笑笑说:“没事儿,我在乡下干的活儿比这重多了。” 像兰兰这样年轻漂亮又朴实勤快的女孩儿真不多,我曾经跟她提过如果她愿意,我可以出钱供她读个文凭,这么小的年纪不上学可惜了。她却回绝说,在她老家女孩子大多只读到小学,像她能初中毕业,打工赚钱供弟弟念书已经足够好了。兰兰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温柔知足的笑容,我相信她是真的这么想,也就不再提起。这样也好,能够心平气和的接受命运,谁说不是一种幸福呢…… 早上是花店生意最冷清的时候,我坐在藤条编的扶手椅上算这个月的收支,兰兰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麻利地把一只只玫瑰花包进透明的包装纸。 如今时代变了,即便不是特殊的节日,也有人来买玫瑰送给恋人。十年前,却远不是这样。如果以今天的标准,孙皓志当年送我玫瑰的举动大概也算不上多惊世骇俗。不过,我始终还是觉得,孙皓志这种人和“浪漫”两字就不该扯上关系。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响起,一个客人走进来。我和兰兰立刻站起来去招呼,那是个二十几岁的大男生,戴着黑框的眼镜,很斯文的样子。他指指兰兰正在包的玫瑰说:“我要一枝。”兰兰挑了一枝拿给他。客人走后,兰兰对我说:“姐,这人每天早上都来买一枝玫瑰,有一个多星期了。你说他干吗不一次多买些一起送啊,又大方又省的麻烦!”我笑:“有人就喜欢这样,天长地久,细水长流……”兰兰点点头:“这么说的话,也有道理。” 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就宁愿这样。 风铃又响起,今天早上的生意还不错,我这样想着抬起头,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前。高跟鞋,黑丝袜,超短裙,缀满水钻的低胸紧身衣,我不用看脸也猜到是钱慧——孙皓志的“干妹妹”。 我知道有人私下里称呼钱慧“二嫂”,我承认我听了很不舒服,但不是吃醋嫉妒,而是厌恶气愤。既然孙皓志已经厌倦了我,已经另有新欢,为什么还不放我走,为什么还要时不时来折磨我?! 有时候我和孙皓志吵架,免不了要冷嘲热讽上几句。孙皓志总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他就是为了要侮辱我,才故意让钱慧的“二嫂”名声传播在外。 但是钱慧这个女人,却很懂得分寸,在我面前滴水不露,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逢年过节孙皓志在家里请客,钱慧总是第一个来,大包小包的礼物送给我和点点,进门就找活干,要么带孩子,要么帮忙张罗,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客气,自然熟络地喊我大嫂,恰到好处的扮演着一个妹妹的角色。 “大嫂!”她已经走进来。 我招呼她坐下:“小慧儿来啦,进来坐吧。” 钱慧在我对面坐下来,接过兰兰给她倒的茶,笑道:“这是兰兰吧,才几个月不见啊,更漂亮了!真是近朱者赤啊,跟我大嫂天天在一起,果然变得越来越有气质了。” 这个钱慧,明着夸兰兰,暗里夸我,真会讲话。 兰兰听不出来,一个劲儿谦让:“哪有,慧姐,你老乱夸人。” 我笑笑问钱慧:“怎么这么早来?还没睡吧?”钱慧在河西开了一家KTV,每天凌晨四点关门,上午九点应该是她睡得正熟的时候。 钱慧摇摇头说:“还没呢,不困。” 我看看她妆容精致的脸,除了有点小小的眼袋盖不住,还真是看不出疲惫。年轻真好!我现在熬上一夜,立刻就显出倦容来。 钱慧喝了口茶,趁兰兰出去摆花篮的时候,对我说:“大嫂,咱们到里面聊聊吧!” 花店里面还有个小房间,里面将将放得下一张沙发床,一张小茶几,算是间小小的休息室。 我和钱慧并肩坐下来,离得很近,我依稀闻的到她头发里有些烟酒气,应该是从店里直接过来的吧,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的? 于是,我先开口:“什么事直说吧!” 钱慧收住笑容,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大嫂,有些话我不该说的……” 我摇头,示意她别介意,继续说下去吧,还能有什么特别的?这几年大家不是都心照不宣了么? 钱慧的目光闪烁了一会儿,接着说:“孙哥昨晚来我店里了……” 是啊,好像我不知道一样,有必要特意来告诉我么?钱慧平时不是挺爽快的么?到底要说什么? 也许我的表情有点不耐烦,钱慧不再犹豫,终于说出来:“大嫂,我想这几年你有点误会了,其实我和孙哥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 八 一辈子一次 我实在忍不住脸上的微笑,居然会来向我解释,我有说过我在乎么? 钱慧有点尴尬的怔住,然后怕我不相信似的,更加急急的解释:“真的,大嫂,你相信我吧!我承认,我喜欢过孙哥,可那是在很早以前,你们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后来你们结婚有了点点,我就从心里把孙哥当成自己的亲哥哥,把你当成我的亲大嫂。” “我知道外面有些风言风语,那都是因为——因为是我不好,我不懂得避嫌,明知道孙哥和大嫂吵架,还总招呼他到我那儿去。可我实在是心疼孙哥,他真的是好男人,回家他怕大嫂不高兴,只好天天拉着兄弟们喝酒,要么就是到谁的店里随便找个包房睡沙发……这怎么行呢,身体再好的男人也抗不住啊!后来,我就让他到我家去住,你知道我那是大四居,楼下的卧室都空着,我晚上又都不在家,在店里的……” “真的,我当初就想着哥哥到妹妹家住几天有什么关系?没想到,后来被他们开玩笑,传来传去的变成那样……” 我看着钱慧有些微微发红的脸,不得不说我有些相信她的话,也许他们开始真的没什么。可是,现在呢,就这样孙皓志在她家里住了四五年?就这样她一直不谈朋友不结婚?如果是清白,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跟我解释?不觉得太晚了些? 钱慧见我不说话,急得眼眶都湿了:“大嫂!你相信我吧,跟孙哥好好谈谈,我跟你保证,要是我跟孙哥之间有发生过什么,我不得好死!” 这是干什么?发这种誓有意思么?我又没说过什么,我不是一直都睁一眼闭一眼的么? 我忽然有点反感,皱了眉对钱慧说:“你和你孙哥感情那么好,应该知道我从来没有因为怀疑你们的关系跟他吵过架吧?如果是他让你来做说客,你告诉他大可不必。他心里应该明白我们的问题和你们的事没有关系!” 我不太喜欢和别人讨论我和孙皓志之间的事情,特别是孙皓志的这些朋友,个个都认为我孤高怪癖,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我家的亲戚,又都觉得我自甘堕落,自暴自弃,贪慕虚荣。外人能有几个知道我的苦?我根本不想跟别人解释那些过往,没意思,徒增烦恼。 钱慧被我的话堵住,低下头抽抽哒哒的哭了几声:“大嫂,你千万别生气,不是孙哥让我来的,你别怪他。要是让他知道我来跟你说这些,他会骂我的……” 她的哭声令我急躁起来,干嘛要这样,我又没对你做什么,我哪儿不对了,让你们都受委屈了是么?天,我已经够烦了! 可我不能跟钱慧发脾气啊,只好尽量心平气和的跟她讲:“你放心,我不会跟她说你来找过我。你也别多想……不管怎样,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 钱慧抹抹眼泪,不再哭。我以为谈话已经结束,忽然她又抬起头说:“大嫂,听我再多嘴说一句吧,其实孙哥也挺在乎你的,他就是有个心结,觉得你还是忘不了以前的男朋友……不如你跟他沟通沟通,真的,像孙哥这样的男人在这方面是会比较介意一点,比如希望自己的女人是第一次……” “什么?!” 我腾的站起来,胡说八道,什么第一次?我和孙皓志是怎么走到一起的,他自己不知道么?不是因为他的话,我和叶飞会分开么?现在居然他到外面说什么嫌弃我不是第一次?太卑鄙,太无耻了! 钱慧被我吓到,立刻也站起来,连声道歉:“对不起啊,大嫂,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孙哥这种大男人,其实很容易吃醋的,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心里有别人……我看他也是很痛苦的。” 哈,那可没办法了,我是一辈子不会忘记叶飞的,孙皓志当初提出让我嫁给他的时候,就应该明白,我不是心甘情愿。一切都是他自己选的,怪不得我! 我冷笑了两声:“这是他跟你说的?我会和他好好沟通的!你先回去吧,要坐一会儿也行,我还有事,不陪你了。” 钱慧的脸色从来没有这这样惴惴不安过,大概从来没见过我发火,她也未免把我想的太软弱太卑微了吧。我和孙皓志的婚姻本来就是个错误,开始的是他,不肯结束的是他,从来不是我。他困住我的人,还想困住我的心么?是不是我变成完完全全的傀儡,没有思想,没有感觉,他才会满意?难道痛苦的只有他一个么?他这种人,对痛苦的体会,能比得上我一分一毫么? 我不再说话,钱慧又支支吾吾说了一阵道歉安慰的话,才慢吞吞离开。 她走后,我从包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点烟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气得手抖。我把打火机摔到茶几上,按住疼的要命的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生气。 我这是怎么了,我不是早就接受了命运么,不是早就明白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路好走么?干嘛还要生气!快点平静下来,想想点点,想想未来,想想希望。总会过去的,会好的。再过几年,等点点长大了,自立了,孙皓志也迟早会厌倦和我之间的相互折磨,总有一天他会放我走的…… 也许再过十五年,哦,不,也许只需要十年,他就会让我走。我现在还不满三十岁,运气好的话四十岁前我就可以离开他,那时我还会有希望的不是么? 我并不奢望能再和叶飞在一起,也不可能再去爱上什么人。我希望的不过是给我一个空间,让我平静的守着我的回忆过日子。 对于早把全部爱都耗尽的我来说,只要回忆就足够了。 真的,我总觉得,一个人,一辈子,不可能再有一次那样的恋爱了。 我只爱过叶飞。 那个拥抱成为我和叶飞感情的正式开始。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那么顺理成章,好像我们生下来就应该是一对。 他问:“傻瓜,为什么不回信?” 我那些自卑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他纯净的目光里哪有一丝势利? 他接过我的书包背在肩上,拉起我的手说:“江小西,我送你回家。” 我们相视而笑,不明白为什么要浪费前面那些年。他闪闪发亮的眼睛那么好看,灿烂阳光的笑容那么有感染力,我想我一定笑的很傻很失态,因为我发自内心的快乐,没办法让自己表现含蓄矜持。 我们没有坐车,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也不觉得累。初冬的寒风吹在脸上,笑容都要僵住,可心里却是火热。他和我讲的每句话都那么好笑,好多次害我笑弯腰。他的手温暖有力,牢牢地牵住我的手,只一会儿两个人的手心里就满是汗,我们互相取笑,分不清是谁在紧张的流汗。 明明他已经把我送到外婆家,我又坚持再把他送到路口,到了路口却觉得有话没说完,于是继续向前送,等到发现时,已经又走了一半的路。他只好又把我送回来,这一次他不许我再送他。我说那我们一起转身,都不许回头,走了五米我忍不住偷偷回头去看,发现他还站在原地,冲我微笑。 “就知道你会回头。”他这样说。 多赖皮! 叶飞读的一中,在城的另一端。他家,我外婆家,职高,一中,正好构成一个四边形。每次我们要见上一面,都要跨越整个城市。 他的功课是很重的,我不忍心让他这样奔波,可不见面我们又会思念对方。那时候的高中生是没有手机用的,我们又不敢在家里打电话。于是,我们写信。到底寄出过多少封信,买过多少邮票多少信封,已经数不清,而我收到的信装满了一整个纸箱,放在床底下。后来,那些信去哪儿了?我竟然记不起。 我记得的只有每次数着手指盼望他的回信,每次读信时抑制不住的脸上的傻笑,每次偷偷在信封上落下一个吻才会寄出……我真是傻的可以,他也一样。 我们的第一个吻,还是在交往了一年之后。 那是他的生日,我提前几个月就开始计划要送他生日礼物。我能利用的资金不多,而他也未必需要多贵的东西,想来想去,终于决定送他一条我亲手织的围巾。大概很多恋爱中的女生都做过这件事,我也不例外,先是旁敲侧击的问他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又为要织什么样的花样发愁,织了拆,拆了织,总是不能满意。直到马上就要到他的生日,我还有一大截没有织完,最后开了几晚夜车总算来得及。 那天是周五,我编了个理由早退,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车,赶在放学前来到一中校门口。事先,我没有告诉他我会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一中学生从身边经过,有人回头看我,大概是因为我红色的职高校服太扎眼,我往墙角躲了躲,仍然期待的盯着校门口。人再多也没关系,不会错过的,哪有几个像叶飞这样高大英俊的男生? 的确,当他出现在校门口,我一眼就看到他。白净的脸上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爽朗笑容,他的身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儿。 九 最怀念的时光 我本来应该迎上去叫他,可那一刻我怯懦了。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我悄悄的跟在他们后面。 叶飞和那女孩儿并肩走着,一路有说有笑,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有几步之遥的我。 那女孩儿不时笑出声来,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很好听。她一直歪着头看向叶飞,脸上是活泼可爱的笑容。她和我一样有长且黑的头发,甚至一样的尖下巴,一样的长眼睛。 我的心渐渐冷下来,猜想叶飞也许只是喜欢我这种长相的女生,无论是谁生成这样,他都会喜欢吧。 这个想法令我很难过,我没办法继续跟着他们,急急的掉转头往回走,结果迎面撞到一个把自行车骑到人行道上的学生。我没有受伤,爬起来就走。 “小西!”叶飞在后面叫我。 我突然赌气不想理他,低了头越走越快。 他迈着大步追上我,拉住我的手臂:“小西,你怎么来了?”是兴奋惊喜的声音。 我把手里的袋子塞给他:“给你。我走了。” 叶飞这个傻瓜到那时还没看出我在生气,拉着我笑:“送我的?生日礼物么?” 他乐呵呵的拆开包装:“不会是你织的吧?不错嘛!” 他已经把围巾戴好,转到我面前:“看!” 我抬头看他,帅的好刺眼。我伸手把围巾摘下来:“不好看,我拿回去扔了。” “别啊!谁说不好看!快还我。”他抢过来,终于看出我在生气,小心翼翼的问:“怎么了?不高兴啊?等我很久啦?” 我不理他。 他摸摸头,想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知道了,准是肚子饿了!走,我带你去吃饭。” “我不要,我要回去了。”北方的冬天,太阳落山特别早,再过一会儿就要变成一片黑暗了。 “那我送你。” “不要,你不是还有晚自习?” “那我送你去车站,这段路太黑,走的人又少。” “不要,我自己走。”我还在赌气,他怎么不解释,那女生是谁?我到底忍不住补上一句,“你去陪你同学吧,别让人等急了。” 叶飞终于明白过来,咧开嘴笑。 我更加生气,扭头就往车站走。 叶飞在我后面跟着,一路陪笑:“你来了,我当然陪你了。” “刚才那个是我们班的文委,我们新年晚会要买些东西,我跟她一起负责的。” “要是你不高兴,让我不当这班长都行。” “那我这就回去辞职,以后都不和她说话。” 我打断他:“谁让你辞职了?我又没不高兴。” 叶飞不拆穿我,笑道:“那我误会了,不好意思啊。我还没谢谢你呢,这围巾织得真好。” 我白了他一眼,把围巾解下来。 他按住我的手:“干嘛干嘛?都送给我了,不许反悔。” 我被他逗笑,推开他的手,帮他重新系了一个漂亮的结:“学会没?这样好看。” 他不说话。 我纳闷,抬头去看。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覆上来。 那是一个浅浅的吻,两个人的唇只是轻轻的碰触,可是,却仿佛有电流通过一般,一阵酥麻传遍全身。 我们很快分开,我捂住滚烫的脸,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上竟也是一片绯红。 于是,我撇撇嘴偷笑。 被他看见,他先是装模作样的望望天,继而也笑起来。 我们的初吻,就这样在略带尴尬的笑声中结束。 虽然马虎到几乎算不上一个吻,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份懵懂中的甜蜜悸动,以至于日后每每回想,我的脸上仍会浮现会心微笑…… 那几年,真的很幸福。并不是没有忧虑,可只要想到叶飞,任何困难都变得可以轻易克服,无论多苦,都有着苦尽甘会来的信心。 叶飞一直鼓励我和他一起参加高考,外婆也拍着她的绣花荷包说会供我读大学。于是,我决定振作起来,认真读书。 虽然我读的只是职高,可我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前所未有的多,所以成绩并不比重点高中的学生差。叶飞把一中的复习资料拿给我,我用他的考试卷子测验,得到的分数比他还要高些。他惊叹我聪明,我嘲笑他笨。 其实他哪里笨,他明明是一中的优等生。 转眼又到夏初,周末的上午他去学校补习,下午来外婆家拿笔记给我。我们坐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温习,阳光穿过浓密的树冠,在小石桌上铺满星星点点的光斑。 外婆颤巍巍端来两碗绿豆汤,笑眯眯地说:“这男孩子倒和我家小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什么时候来娶小西过门?” 我红着脸把外婆推回房里,叶飞端着碗在外婆身后笑:“那我每天来要绿豆汤喝,外婆可别嫌烦!” 谁说过要嫁他?先考上大学再说吧! 那时我这样想。 一阵微风吹过,洁白的槐花落在摊开的书本上,我随手拿起一朵槐花放在唇边咬着。 专心的我没留神坐对面的叶飞,忽然间,他隔着桌子探过身,伸出舌头在我唇上一舔,把那槐花卷过去。 然后若无其事的坐回去,拿起书挡住脸。 留下我一脸错愕和慢慢爬上来的红云。 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坏? 我急了丢铅笔去砸他,他闪得才快。 槐花香气,树荫下的光斑,洁白的花瓣,少年的笑声,这才是我最怀念的时光。 我们的恋情一直保密的很好,除了真心疼我的外婆,再没旁人知道。特别是叶飞的妈妈,我和叶飞早就达成共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至于以后怎么办,叶飞说只要我们都考上大学,他妈妈肯定会接受我,就算妈妈不同意,他也绝不会放弃我。 我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和叶飞考进同一所大学,虽然专业会有些限制,不过没关系,在一起就好。 高考前一个月,我对叶飞说:“回去用功,考不上重点别来见我。” 其实叶飞已经有篮球特长加的二十分,只要高考正常发挥,考上重点大学基本没多大问题。 可我却有点紧张,我对我们两个的成绩都有信心,可我对无常的命运没信心。 那时候我已经有种隐隐的预感,好像每次到了关键的时刻,命运都会跟我开残酷无情的玩笑。 叶飞最后一次送我回家,离开前,他用力抱住我,自信的笑着说:“别怕,没什么会把我们分开!高考算什么,藐视它!” 我笑着和他说再见,决定排除一切干扰,专心做最后的努力。 第一个星期平静的过去。 第二个星期一,我开始想念叶飞,心底像有只小蚂蚁在来回爬。 星期二,临睡前我翻出叶飞写给我的信,读着信睡着。 星期三,我拿出叶飞的照片放在书里做书签。 星期四,我写了一封信给叶飞,没有寄出去。 星期五,我又写了一封信,决定每天写一封存起来,考完试交给他。 星期六,有人敲我的窗子。 我打开窗,月光下,是叶飞,坐在单车上向我笑。 “你怎么来了?”我惊喜的问他。 叶飞拍拍长腿,帅气的歪头一笑:“骑来的。” “那岂不是要一小时?你不怕累坏自己,我还……气死我了你!”我急了。 叶飞满不在乎的笑:“没,还不到四十五分钟,你看我十点钟出门的。” “这么晚你跑来干嘛,不会等明天有公交车再来?”我都忘了我本来是不让他来的。 叶飞没听出我的破绽,只扬了扬眉坏笑:“我怕你想我想得睡不着。” 我咬咬嘴唇,丢给他白眼:“快回去吧,别让你妈发现了。” 说完,就作势要关窗。 叶飞忙连声求饶:“我累了,让我歇会儿还不行?总得拿口水给我吧!” 我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让他放低声:“别吵醒我外婆,她刚睡着。” 叶飞做了个“哦”的口型。 我向后院指指,他点头,把车锁在我窗下。我轻手轻脚打开院门,叶飞笑嘻嘻闪进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我转身去倒了一大杯白开水给他,又拿了块小方巾帮他擦汗。 他漂亮的额角上有一道伤疤,因为接近发线,平时倒也不容易注意到。可是,他这张连青春痘都很少长的面孔上竟有这样的伤痕,未免令人遗憾。 我又一次感慨地叹了口气,叶飞笑:“帅吧?” 他总能轻易化解我的内疚,我笑出来:“臭美!” 夏天的夜空,星子格外明亮。我靠在叶飞的肩上,觉得很幸福,真想让时光就那样停留。我什么也不要,和叶飞在一起就好。 叶飞握着我的手,轻轻摩挲:“这是不是就叫‘红酥手’? ‘红酥手,黄藤酒,……’下一句是什么?” 我拍掉他的手:“笨!这又不是考试内容,记这些干嘛?” 叶飞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不知道的,就说没用?” “且!”我知道他是激我,却忍不住在他面前卖弄,一口气念道:“红酥手,黄藤酒,满城□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背到这儿,我突然住声,不想再说。 叶飞却一直推我:“后面呢?忘词了?” 我找借口:“才不是,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叶飞笑,搂了我的肩道:“好吧,知道你聪明了!外婆吃了那个药好点没?” 我才想起要谢谢他:“嗯,好多了。还要谢谢你介绍的叶大夫,你帮我也跟他说谢谢。” “那是我叔叔,都是自己家亲戚,谢什么?”他向我挤挤眼。 “去你的,谁跟你是自己家!才不像你脸皮那么厚,这么晚了还赖在我家,快回去!”实在太晚,我撵他走。 叶飞站起来,拍拍我的头:“好吧,那我走了。你要好好学习,别太想我了。考上大学,我们天天有机会见面。” 我笑着推他出门。 回到房间的窗口,看见他还在不远处的路灯下,回过头向我挥手。 我也向他摆摆手,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背影。 十 就这样重逢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这双手还算不算得上“红酥手”。但是那首词,却成了我和叶飞命运的真实写照,极准确的预测了我们的分离。 如今,我嫁给臭名昭著的流氓,而叶飞身边大约早已有了如花美眷。在那些夏夜,他抬起头,会不会想起我? “姐,你没在睡吧?中午了,你不是说要回去看燕儿姐的么?”兰兰在门口敲了门问。 我这才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便忙说:“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没事吧,早点关门没关系。” 我抓起手袋往外走,兰兰在后面喊我:“姐,外套没拿!” 她把衣服递给我,大约看出我心神不宁,嘱咐我道:“姐,你先打个电话给燕儿姐吧,路上慢点开,别着急啊!” 这孩子心细,我笑笑点头:“行,我知道了。” 我给刘燕打了电话,让她先吃午饭。 刘燕说:“我等你一起吃。不饿,上午吃了好多零食。” 我只好告诉她,我会尽快赶回来。 中午,路上车辆不太多。我把车子开上高架路,走一段快车道下来,才用了十几分钟。下闸口稍有拥堵,我减速耐心等待。 一辆银灰色的奔驰商务车突然直直的□来,以我这么慢的车速,仍然躲避不及。“砰”的一声,商务车撞上我的左侧方。 我拉起手闸,开门下车。 商务车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慌慌张张的下车连声说:“对不起啊,对不起,我今天第一天上班,左面的车突然靠过来,我要躲他就撞上你了。” 我低头检查了下,除了车灯撞裂,别的倒没什么:“哦,还好,小事故。” 对方司机见我不计较,也松了口气:“小姐,我车上还有老板,实在没时间,你看私了行么?” 我点点头,我也没时间。 小伙低头又看看我的车,从口袋里掏出两三张百元钞票来:“换个车灯不知道够不够,我也没带那么多。要么,我给你留个电话,不够了你再找我。” 我没接钱,笑笑说:“算了。下次小心点。” 小伙楞了一下:“这样不好吧,太不好意思了。” 我摆摆手。 商务车的车窗安静的摇下来,一个清脆的女声说:“小王,怎么样了?钱不够么?她要多少,我先给你。” 我回头看,车窗里露出一张美丽的脸孔,时髦的短发,甜美的妆容。我只瞥了一眼,便迅速转回头,对司机小伙说:“就这样吧,你往后倒一点,让我先走。” 司机小伙忙答应了一声去开车门,商务车里突然传出另一个声音:“慢着。” 我顿时呆住,不敢回头,拉着车门的手瞬间变得冰凉。 另一侧的车门打开来,有人下车,一直走到我身后。 我紧张得动弹不得。 “小西?”他在我身后温柔的唤我的名字。 这声音太熟悉。 我终于还是遇见他。 一时间,有太多前尘往事涌上来,回忆如同电影胶片般在我眼前快速掠过。 我无数次设想过与叶飞重逢的场景,可当我真的遇见他,我仍然不知要怎样面对。 如果我回头,看到的还会不会是七年前的那个叶飞? 如果他还是他,而我却不再是我,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见到我,是会责怪我的离开放弃不坚持?还是会说他理解我的决定肯统统原谅? 我的背僵硬得像块石板,却能感受到在我身后他灼灼的目光。 时间也许只过了几秒,对于我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直到他说:“小西!真是你!” 他已经走得更近,我不能再沉默,只得转过身:“你好,叶飞。” 就是在这一瞬间,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记得微笑。 他站在我的正后方,穿着平跟鞋的我需要微微后退一步,才不至于要过分的仰头和他对视。 他瘦了。 更加结实挺拔。 脸上的线条也显出一种刚毅。 从前那个清爽帅气的大男生,已经变成英俊成熟的男人。 没变的,只有那双眼,仍然闪闪发亮。 过了那么多年,吃了那么多苦,为什么他的双眸还能保持如此的清澈? 叶飞的嘴角一弯,也笑笑对我说:“你好,江小西。” 他一动不动的盯住我的脸,而我努力的微笑,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是我自己决定离开,没有理由让他担心。 我也不想给自己机会解释。那没有意义。 叶飞在仔细观察我一番之后,松了一口气:“你一点都没变。” 是怕我变老变丑么? 我摇头:“怎么会没变……” 毕竟过了七年。 我下意识抬手摸摸脸,突然很想钻回车里照镜子。 我的样子会不会太憔悴?我紧张的想。 叶飞却说:“和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立刻悲哀的意识到,我们之间也只剩下记忆而已。 我赶紧低下头,在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僵掉之前。 他脚上的鞋子擦的很亮,西裤有笔直的裤线,白色衬衫上是淡淡的蓝色条纹,我不记得他以前有这样的穿着。 是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只是习惯穿牛仔裤的少年。 如今,是她在帮他打点吧。 两只高跟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车里的女人已经走下来,站到叶飞身边。 “叶飞,不介绍一下么?”那好听的女声问。 我抬起头,又一次准备好笑容。 其实我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也许她真的不记得。 叶飞犹豫了一下:“小西,这是我的朋友——周意涵。意涵,这是……江小西。” 周意涵脸上的笑意明显一滞,随后亲昵的挽住叶飞的手臂,微笑着说:“你好,江小西。我一直听叶飞提起你。” 她更漂亮了。 长发被剪短,蓬松可爱的打着卷,染成好看的栗色。 不过,我仍然能一眼就认出她来,她脸上的娇憨没有变,只有一直受宠爱的女人才会有那样的神情。 “你好!”我向她笑笑,竭力克制自己,不把视线落在她挽住叶飞的那只手上。 气氛稍稍有些尴尬,还好我的手机适时响起。 我忙接起来,是刘燕。 “小西姐,我快生了!”我刚一接通,就听到她哑着声音说出这么一句。 “燕儿,现在怎么样?还能坚持一下么?我马上回来!”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变得很紧张,因为叶飞立刻跟上来问:“怎么了?” “刘燕在我家,好像快生了。”我脱口说了出来,随后就后悔。 “刘燕?”叶飞挑挑眉:“你们还有联系?她怎么样?没事吧?” “还不知道,我立刻回去接她。”来不及跟他们道别,我已经打开车门要坐进去。 叶飞一把拉住我,从我手上接过钥匙:“我来开。” 我眼睁睁看他坐到车里,把车座往后调了调。 “快上来!”他向我挥挥手,一边打着发动机。 “叶飞,这……”我还在迟疑。 他不理我,转头对周意涵说:“意涵,你自己去开会吧,资料都在光盘上。” 回头见我还楞着,他笑:“你不上来?我可不认得路。” 我只好往副驾驶那边绕,经过周意涵的时候,我有些抱歉。 很想跟她解释,可不知从哪儿说起。 她的脸色不太好,却仍然向后侧了一步,让开路。 这场景实在不是第一次。 叶飞开车的技术的确比我好,不到十分钟已经到了我家门外。阿姨慌慌张张来开门,我来不及问就冲了进去。 刘燕正半躺在沙发上,脸上都是汗。她抬头看见我,立即哭着对我说:“小西姐,我害怕。太疼了!” 我安慰她:“不要慌,控制呼吸。我们这就去医院。” “我走不了,刚才把脚崴了。”她一边吐气,一边说。 叶飞从我身后走上来说:“我来吧。” 刘燕先是惊叫了一声,随后惊喜得忘了疼:“呀,这不是叶飞哥么!” 叶飞笑笑:“是啊。你可真胖。”他还不忘同刘燕斗嘴,和从前一样。 刘燕立即回敬:“你瘦得显老……”话没说完,又开始疼的哼哼。 我立刻帮她数节拍,让她根据我的频率呼吸。 阵痛过去,她渐渐平静下来。 叶飞一弯腰,从沙发上把刘燕打横抱起,低头对她说:“搂住我啊,我可不保证能抱得住,有两百多斤了吧?” 刘燕一边疼得不行,一边气得好笑,搂住叶飞的脖子冲我说:“小西姐,你也不管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现在的我还拿什么身份管他? 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我甩甩头,忙催促他们:“还斗嘴,快走吧。” 叶飞手上抱着刘燕,迈开长腿往门外走。我小跑着赶到他前面,帮他开好门。 他小心的把刘燕放进后座,我也从另一面上车,搂住刘燕,对叶飞说:“去市妇婴!” 阿姨在后面跟出来,趴在车窗上问我:“一会儿点点放学我去接她吧?” 我想了想,看这情形我肯定来不及,阿姨去我又不太放心…… 于是我说:“阿姨,麻烦你给海波打个电话吧,让他帮忙接一下点点。” 十一 狭路相逢 虽然比预产期早了几天,生产的过程倒还顺利——自然生产,母子平安。几个小时后,我成了第一个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的人。 “3750克,男孩!” 红红的小脸,紧闭的眼睛,攥着拳头的小手,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小西姐,快帮我数数几根手指脚趾。”躺在病床上的刘燕虚弱的说。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刚才她还嚷着不行了,要求剖腹产呢。 我笑笑:“数过了,是个健康的男孩,你看。”我把孩子放低,给她看。 到底是做了妈妈的人,刘燕眼里满是慈爱的神情,一直盯着孩子看,直到护士抱起孩子,送去育婴室。 我陪着刘燕,跟在她的病床后走出手术室。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几乎产生错觉,好像刚刚在生死间走过一趟的人是我。 叶飞还守在门口,见我们出来,立刻走上前问:“怎么样?” 我如释重负的对他笑:“很顺利,胖小子,七斤半。” 叶飞赞道:“呵!刘燕儿,你真行!” 刘燕用不大却很得意的声音说:“那是,这么胖不是白长的。” 我想起还没告诉虎子,忙把手机递给叶飞:“快给虎子打个电话,给他报喜。” 护工推着刘燕回病房,我回头看看,叶飞落在后面,正满脸笑容的跟虎子说“恭喜”。 我已经自作主张帮刘燕定了单人病房,她关心的问多少钱,被我堵住:“你别管这些了,好好养好身体吧!后面有你累的呢!” 刘燕笑笑,隔了一会儿又说:“真要谢谢你和叶飞哥,要不是你们……” 我打断她:“我是你姐,虎子不能来,我陪你不一样嘛!再说,我看你一路上跟叶飞斗嘴斗得挺欢的,就知道你准没事。” 正说着,叶飞敲敲门:“我能进来么?虎子要和刘燕说话。” 我接过手机递给刘燕,她喊了一声“虎子”,就嘤嘤的哭起来,不停骂虎子没用,关键时候来不了。 我退出房间关上门,留点隐私给他们。 叶飞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看见我笑了笑。 我也笑笑。 初见时的尴尬已经不见,七年分离产生的陌生感也统统化为乌有,他似乎又变回我印象中那个爽朗的叶飞。 我找了个椅子坐下,按按紧张的肩膀。 叶飞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看着我的侧脸说:“辛苦你了。” 我侧过来向他点点头:“也辛苦你了。” 他微笑着叹了口气,盯着我不说话。 什么也不用说。 他的不说,不问,就是最大的包容。 我的不躲,不闪,也说明了一切。 一种熟悉的气氛在我们身边蔓延,暖暖的包裹住我的心。 分离了七年才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一刻平静,太可贵。 叶飞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才在外面等,总觉得是你在里面……” 我愣住,继而摇摇头说:“还是这么爱乱讲话!” 叶飞不反驳。 时间静静的流淌着,身边不停有来来回回的人经过,而我却觉得这空间里仿佛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就这样安静的并肩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终于狠下心撵他走:“耽误你一下午时间了。现在没什么事情了,你回去吧。” 叶飞却说:“让我再待一会儿。” 我没有坚持。 就让我们再多相处一刻也好。 “妈妈!”点点在楼梯口出现,隔着老远就冲我跑过来。 我忙迎过去,一把搂住她:“忘记啦?在医院里要小声点。” 点点吐吐舌头,“哦”了一声,很快又兴奋的问:“小宝宝在哪儿?快带我去看!” 我被她缠住,只得回头向叶飞说:“我带她去育婴室看看。” 叶飞走过来笑着说:“是你女儿?” “嗯,点点,叫叶叔叔。” 点点很乖巧的站好,甜甜的喊了一声:“叶叔叔好!” 叶飞的表情瞬间变得极温柔,半蹲下来对点点说:“你的名字是点点么?” 点点一本正经的回答:“不对哦,我的名字是孙雨晨,点点是我的小名。” “哦,这样啊。那,孙雨晨,你好!”叶飞向点点伸出手。 点点像小大人一样握了握叶飞的手。 叶飞笑起来。 我拉起点点另一只手说:“点点,我们去看宝宝吧。跟叶叔叔说再见。” 叶飞还不舍得走:“我跟你们一起去。” 点点突然说:“妈妈,等一下爸爸吧,他在后面。” 我仿佛觉得背后一阵冷风扫过,下意识的回头去。 在背着光的楼梯口,是孙皓志高大的身影。 他迈着大步从黑暗中走出来,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到我面前。 “你们要去哪儿?”孙皓志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在压制怒气了。 我不想在这里吵架,更不想让叶飞看到我和孙皓志的关系这么紧张。 于是,我竭力好言好语的向孙皓志说:“我带点点去育婴室。你怎么来了?” “嗯,我刚才去接点点放学。”这好像不能解释为什么他会在这,我意识到他可能不想多说话。 凝滞的空气里充满诡异的紧张,连点点都感受到。 她偷偷放开叶飞的手,向孙皓志迈近一步,拉住孙皓志说:“爸爸,这是叶叔叔。他也是来看宝宝的。” 孙皓志迟疑了一下,随后“嗯”了一声,向叶飞伸出手:“你好,叶飞!” 叶飞脸上的笑意早就收回去,但仍然礼貌地与孙皓志握手:“好久不见了,孙皓志!” 他们互相看向对方的时间不过是一刹那而已,我却明显感到一阵刀光剑影。 穿着一身黑衣的孙皓志,脸色也一样的阴沉。明明是不动声色,仍然发出骇人的气势。如果我不是早就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此时恐怕也会被他吓到。 可是,叶飞,却仍然一脸轻松。两手相握时的片刻严肃之后,他的眼神里竟然出现一丝……嘲弄。他是在向孙皓志挑衅! 我开始后悔,早知道孙皓志会来,我无论如何不会让叶飞停留着么久。 “叶飞,你有事先走吧。”我再次出言让叶飞快走,一边转过身,告诫地扫了叶飞一眼。 叶飞不想让我为难,终于说:“嗯,那我先走了。帮我跟刘燕说一声,改天我再来看她。” 又低头对点点和颜悦色的说:“点点,再见了!” 点点向叶飞挥挥手:“叶叔叔再见!” 叶飞摸摸她的头,最后向孙皓志微微点了一下头,才转身离开。 我没等他走远,就拉起点点往育婴室走。 孙皓志沉默地跟在后面,一副在生闷气的样子。 我很不开心,他干嘛摆出这样一张脸来,我又没做什么。 需要我解释么?我才懒得说。 点点回头扯住孙皓志的手说:“爸爸,快点。” 孙皓志这才跟上来,弯腰把点点抱起来,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点点搂住孙皓志的脖子,对我说:“妈妈带路。” 不知情的外人看来,这也是和乐融融的一家子吧…… 育婴室的玻璃墙外站了很多人,个个喜笑颜开的盯着里面一排排的婴儿看。 点点从孙皓志身上滑下来,“哇”的一声奔过去:“妈妈,你看啊,好多小宝宝!” 我指给她看刘燕的孩子,点点瞪大眼睛观察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妈妈,刘阿姨的宝宝很小也!” 我笑:“婴儿都是这么小的。你出生的时候,跟他差不多。” 点点出生时是3500克,也把我折腾的够呛。 那时候支撑我的,完全是做母亲的本能。 其实分娩时到底有多痛,我已经不大记得。 在看到孩子的一瞬间,一切疼痛都不再重要。 我是一个孩子的母亲——那个强烈的自觉,顿时让人产生无限的幸福和希望。 从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我自己,而我活下去的目的,也不再只为我自己的快乐或悲伤。 想到这儿,我的内心忽然有些愧疚。 如果刚才的一幕不是和平收场,会不会吓到点点呢? 我弯下腰,亲吻点点的脸:“点点,妈妈很爱你。” 点点笑得像颗红苹果,端住我的脸吻了一下:“妈妈,我也爱你。” 她抓着孙皓志的衣襟,把他拉低,在他脸上也响亮的吻了一下:“我也爱爸爸!” 一旁的人都笑起来。 孙皓志的脸上出现难掩的得意神色,又把点点抱起来。 都这么大的孩子了,还抱在手上。 我摇头,不赞同他这样一味宠孩子。 他装作没看见,和点点一起指着婴儿说:“点点,你小时候比他可爱多了。” “真的嘛?” “当然了,我们点点一出生就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婴儿……” 唉! 我在心里叹口气。 这样会教坏孩子的…… 十二 我不要 我帮刘燕请了月嫂,安顿她睡好才放心离开。 孙皓志已经先带点点回家了,这时候点点应该睡了吧,不知道他有没有帮点点检查作业。 我坐上车,发现座位向后调了好多,这才想起是白天叶飞坐在这儿开车的时候调过座位。 我甩甩头,把叶飞的形象从头脑里赶走。 为了点点,也为了叶飞,我必须控制自己。 我太了解孙皓志了,今天在医院里的一幕,一定会引起他的猜疑。他的心狠手辣我早就见识过,而他今天的势力更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很清楚,如果他决心要让一个人不留痕迹的消失,绝对可以做得到。 可是,我仍然不打算向他解释。 一,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二,如果我解释,反倒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所以当我到家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同往常一样,以不变应万变。 客厅里关着灯,电视却开着,只有图像,没有声音。 我换好拖鞋向前走了几步,看见有两只脚搭在茶几上,是孙皓志。 好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从他手边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 客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忽然,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臂,只一扯便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他还醒着。 我不想吵醒点点,只能无声的竭力挣扎。 他更加用力的困住我,转眼就把我压在身下。 我压低声音怒道:“孙皓志,你干什么?” 孙皓志在我耳边不急不缓的说:“你没看见点点那么喜欢小孩么,我们帮她添个弟弟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探进我的衣襟。 我左右挣扎,他却熟练的一下就打开了我内衣的搭扣。 “你快点放开我!”我急了。 他不理会,大手已经覆上来,嘴里仍然缓缓的说:“你知道我一直想再要一个儿子的,你不是也很喜欢孩子么?” “我不要!我生一个就够了!你休想让我再生!” “是么?你真的不想要孩子了?还是,你只是不想要——我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再要孩子!”我不屑和他争辩,专心抵御他的侵略。 他突然停下来,撑起上身盯住我的眼睛:“如果是叶飞的呢?你也不想要么?你很想生一个他的孩子吧?” 黑暗中,孙皓志的目光如同刀剑一般,切割在我的脸上。 我感到一阵痛楚。 有时候,孙皓志真的是出乎意料的敏感犀利,总能轻易戳破我不愿承认面对的事实。 这简直是在折磨我! 我咬着牙,开始反击:“你这么想要儿子,为什么不找别的女人帮你生?外面想要帮你生孩子的,恐怕不止一个两个吧!” 孙皓志根本不否认,直截了当的承认:“是!那又怎样?我明白告诉你好了,别人生的我不稀罕!我只要 ‘你’ 给我生!” 他又压上来,粗暴的揉捏我的身体。 “放开我!”我的体温开始升高,胃里翻腾出一阵阵恶心。我不要,我今天无论如何不要! 我越是反抗,他越是霸道,两三下扯开我的上衣,俯在上面啃咬。 “变态!我不要!”我的声音开始失控,不自觉提高了音量。 孙皓志厚颜无耻的威胁我:“叫吧!你不怕吵醒孩子,你就叫吧!” 我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只会令他更兴奋。 让他放弃,只有狠狠的打击他。 我想明白这一点,立刻鄙视的笑起来:“孙皓志,你真可笑!你知道你在干嘛么?你在害怕!你在自卑!你觉得自己不如叶飞对不对?所以你要占有我,来证明你比他强!” 孙皓志被我激怒,抓住我的手腕摇晃:“胡说!我有什么比不上他的?” 我挑了眉毛冷笑:“是,他有的东西你都有,甚至比他还多。可是,因为你愚昧,因为你心理变态啊,你过不了自己那关对不对?这么多年来,你始终介意的是,你的妻子不是心甘情愿的嫁给你,甚至连她的第一次都不是给你!所以,你一直不快乐,你一直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觉得自己没有面子,跌了做大哥的身价!是不是?” 孙皓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问:“谁说的?” “还用别人说么?你的行为不就正在反应你的想法么?你今天只不过看见我和叶飞在一起说话,你就嫉妒成这样!你这么急迫的要强占我的身体,只能说明你心里有多惶恐!” 他终于爆发,一拳挥下来。 我闭上眼睛,不躲不闪。打我好了,我还有更多话没说呢! 可是,“咣”的一声,他的拳头砸在茶几上。 然后,他放开我,站起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极其冷酷的声音说:“江小西,你很聪明,只可惜,你是自作聪明!” 说完,他弯腰拿了车钥匙,打开大门走出去。 夜里的冷风从敞开的大门直灌进来,我拉好衣服,揉着生疼的手腕,默默的坐在客厅里很久,才起身去关好门。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第二天早上,我把点点送到学校后,就直接开到市妇婴去看刘燕。她的精神不错,见到我就说昨晚已经成功喂过一次奶,今天九点孩子就正式送回病房。 “怎么样,当妈的感觉如何?”我问她。 “幸福!”她立刻回答:“还有就是,怎么长这么难看啊,有点失望。” 我笑出声来:“别乱讲,刚出生的婴儿都这样,长长就漂亮了。” 刘燕说:“哪有,点点生出来就眉清目秀的,再说我小时候也挺漂亮的,怎么我儿子一点也不像我,肯定是像虎子。” 我问她:“你想虎子了吧?” 她不承认:“才没,我现在有子万事足,虎子啊,他爱干嘛干嘛去!” “还嘴硬!我跟你说件事吧,也是我自作主张了,你们要是不乐意,我就不说了。” 刘燕摇头说:“小西姐,你说吧,肯定都是为我们好,我知道的。” “好吧。”我直截了当的说:“我给虎子安排了个工作,在海波店里,等虎子伤好后让他去海波那报到,海波会安排的。” 刘燕有些不好意思:“小西姐,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真的是欠你太多了。” “没什么欠不欠的,也不用说什么,你们把日子过好,让我放心就行了。” “嗯,我们以后都好好的,绝不再闯祸了。”她眼眶里有泪,嘴角却是笑的。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就是,都是有孩子的人了。” 她接过来,抹了抹眼睛说:“小西姐,其实今天早上叶飞哥来过,他说公司安排他出差,要过几个月才能回来,所以赶在一早上来看看我。他问了我和虎子的情况,也说要给虎子安排工作呢。不过,我觉得叶飞哥那里是大公司,虎子又没文化,什么都不懂,去了倒给他添麻烦。” 我笑笑:“他也惦记你们吧,到底他跟虎子也是好哥们。” 刘燕叹了口气:“我跟虎子,真是没少给你们添乱。说起来,要不是虎子那臭脾气,可能叶飞哥也不至于……唉,反正想起当年的事情,我跟虎子真是没脸见你们。” 我拍拍她的手:“别瞎想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就算当时虎子不在场,叶飞也有可能失手。何况,虎子不也是为了帮我么!我早就想通了,这就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我们在一起那几年是命,我们最后分开,也是命。” “唉!话是这么说,可还是可惜啊!你和叶飞哥感情那么好,那么般配。昨天你们两个在我眼前一站,我立刻就觉得像时光倒流一样。你们两个都没变,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摇头:“还说这些干嘛呢,点点都这么大了,他也结婚了吧。” “我问了,他说还没。我又问他,那总有女朋友吧,他也只是笑笑没回答。” 我没说话,周意涵难道不是他的女友?就算不是,也差不多吧,他们看起来那么亲密。不过,现在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刘燕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在难过,又反过来安慰我:“我看得出来,叶飞哥还是惦记你,一直问我你生活的怎么样。” 我淡淡的笑笑:“那你怎么说的?” 刘燕看看我的表情,试探着说:“我,我就说了我亲眼见的情况,孙哥对孩子也好,对你也挺好。嗯,虽然肯定不如和叶飞哥一起那么好,但是总算日子挺安稳的。” “嗯。”我不怪她多嘴,其实我也是希望叶飞这么认为。 刘燕接着说:“叶飞哥也这么说,他的原话是,‘嗯,孙皓志总算还是个男人!’” 我下意识收回手,把昨天被孙皓志捏紫的手腕藏进袖子,岔开话题:“哦,对了,燕儿,我带鸡汤了,我去热一下给你喝。” 我站起来,拿了鸡汤去找热水间。 微波炉的转盘慢慢的旋转着,我揉着手腕,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叶飞并没有怪我离开他。他还是关心我的,我也该满足了。 但是,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还是有个小小的疑问,既然他不怪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我?难道他真的认为我和孙皓志在一起会幸福? 我走到窗边,往窗外望去,医院围墙外的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即便是在我们这座小城市,每天擦肩而过的人们,也是不计其数的。 一转眼,大家就会把彼此遗忘,我和叶飞,终究也会变成路人。 我自己都走出这样远,又怎么要求别人还在原地踏步呢……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我取出汤,走回病房。 刘燕笑嘻嘻的接过来:“谢谢你啊,小西姐。嘿嘿。” “小心烫!” 她把汤放在小桌上吹了吹,忽然抬起头说:“其实,叶飞哥还有一句话。他说,你有了孩子就绝对不会离婚,他希望你能平静的生活……” 十三 曾经感动过 星期日一早,点点就钻进我的房间,趴在床头推我:“妈妈,快起来,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去看刘阿姨和小宝宝的么?” 我看看闹钟,才刚过七点。 这小家伙难得会起这么早,星期日竟然不睡懒觉。 我刮她的鼻子:“你这么喜欢宝宝啊?那把你送到刘阿姨去住吧,就天天能看到了。” 点点很严肃的说:“那可不行,如果我去刘阿姨家住,妈妈会想我的。” 我笑她:“那你不想妈妈么?” “当然了,我也会想妈妈。所以我们不能分开!偶尔去看看她们好了。”一边说,一边拉我起来。 我模仿她平时赖床的样子,滚到床另一边去。 她又绕到另一面去拉我,一边喊着:“妈妈耍赖!” 一大一小笑成一团。 总算出了门,在车上,点点突然问:“妈妈,今天去看刘阿姨,会看见上次见到的叶叔叔么?” 我一愣,随后笑了笑问她:“应该不会吧。” 她还记得叶飞呢,只见过一面而已。 自从那天之后,叶飞再也没有出现过,是去出差了吧。 还有一种可能——他是故意避开,不想打扰我的生活。 我想起刘燕那天的话——“他知道你有了孩子就绝不会离婚,如果他来找你,只会让你动摇难过,他不想你为难。他宁愿你过平静的生活,这样对你才最好……” 叶飞是懂我的。 他总是在替我考虑。 我们永远没有机会再回到从前,也许,就这样相忘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的确是这样想。 一旁的点点忽然说:“唉,可惜了。” 我惊讶的问她:“可惜什么啊?” “叶叔叔啊,见不到他了,可惜!我觉得他挺帅的。” 我忍住笑问:“帅?点点知道什么样子是帅么?” 点点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唉,现在的大人啊,一点不了解我们小孩的想法。叶叔叔长的像电视剧里的明星一样,当然帅了。” “那,爸爸呢?” 点点立刻夸张的说:“爸爸也帅啊,不过爸爸和叶叔叔不同,爸爸是酷!酷毙了!” 我被她眉飞色舞的样子逗笑,这么大一点的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点点突然问我:“妈妈,你觉得呢?” “嗯?我觉得什么?” “你觉得爸爸和叶叔叔谁更帅啊?”点点趴过来盯着我的脸问。 我迟疑了,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孩子,只好假装教训她:“你这小家伙,怎么管那么多事啊!快点坐好。” 点点做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抻着长音“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说:“其实,帅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重要……人好就行了!” 我要晕过去,这还是小孩子说出的话么,要不是在开车,我肯定去捏她的小脸。 真不知道她在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刘燕的婆婆已经从乡下赶来,因为有了孙子,婆媳俩的矛盾暂时得到化解。老太太献宝一样抱着孙子给我们看,不住嘴的夸,这孩子有多乖,多可爱。 我接过来抱了一会儿,男孩子就是不一样,小身子可硬实,才几天就长这么大,像气球吹起来的一样。 点点喜欢的紧,又怕摔了碰了,不敢抱,一直围着婴儿打转,时不时拉拉他的小手,摸摸他的小脸。 我看点点真的喜欢小孩呢,可是,我还是不会考虑再生一个孩子。 我全部的爱都给了点点,如果真的再生,我怕我会偏心。 孙皓志不会明白这一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孙皓志算得上是一个好父亲,只是他的方式总是超过。 我还记得我生点点那一天,他紧张的不行,那时候还不允许家属陪进产房,他红着眼睛揪住医生的领子,威胁说,如果出事,他会让那医生全家好看! 躺在手术台上的我,面对满脸冒汗的医生,只能埋怨孙皓志太野蛮冲动。 还好点点顺利出生。 从医院回家后,点点常常整夜大哭,这次无论怎样威胁医生,也查不出原因。 我急得顾不上坐月子的禁忌,整夜整夜的抱着孩子。 直到孙皓志从我手上抢过孩子,命令我立刻睡觉,一直哭闹的点点才忽然安静下来。 我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点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那一刻,孙皓志脸上的表情竟变得无比温柔。 他抱着点点在房间里不停的走,很快点点就沉沉入睡。 无论我怎样说,他都不肯把孩子放下,就这样走了整整一夜…… 我也是感动过的。 点点稍微长大一些,开始蹒跚学步的时候,喜欢跟在孙皓志后面做小尾巴。 孙皓志的书房是不许别人进的,只有点点可以随时进去,甚至他会为了陪点点,把来报告事情的小弟一脚踢出书房去。 点点小时候的头发长的不好,头顶上总缺一块,谁敢多看一眼,孙皓志就立刻瞪起眼睛,吓得周围的人只得不停的说,正常的,小孩都这样! 直到几个月后终于长好,孙皓志又抱着孩子逢人就逼着人家承认,这孩子如何漂亮! 如果由着他,不知会把点点骄纵成什么样子! 点点婴儿时期的衣服多到根本来不及拆开,凡是世面上有卖的玩具都搬回家来,总是怀疑的问我点点是不是吃的不够多,长的不够胖! 我要送点点入托,他吼着不同意,宁愿多请几个人在家带。 我终于意识到,这样下去,点点要么变成温室里的花朵,弱不禁风,要么变成骄横的公主,野蛮霸道。 我严肃的同他谈,他叫嚣,辛苦打拼无非是为了孩子,为什么不能给她最好的一切? 可我坚持要让点点过正常小孩的生活,不要她变成和孙皓志一样的人! 于是我们开始争吵,那是第一次,我威胁他,我要离婚,带孩子离开他。 最后是孙皓志作出妥协,我并不知道,他是真的理解了我的苦心,还是不想失去点点。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么?他逐渐变成夜不归宿,而我们之间短暂的和平从此不再。 如果,我换一种方式同他谈,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呢? 我不知道。 唉!多想无益。日子无非是这样过吧…… “小西姐,午饭在这儿吃吧。我婆婆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刘燕向我挤挤眼。 呵,嘴学甜了,知道哄老人开心了。 我也不客气:“行,那我帮忙去。” 老太太不禁夸,立刻把我推出来:“不用,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你陪着燕儿说话。” 我笑笑还是进了厨房,哪能吃现成的。 在刘燕家吃了中饭,点点开始打哈欠,这孩子早上起太早了。 我拉着点点道别,他们还一个劲儿的挽留。 我忙说:“我还要带点点去看看她奶奶。下次我再来,不用送,我路熟着呢。” 下楼来,点点已经困的直打晃,我拍拍她的脸:“不许睡啊,下午睡了,晚上又睡不着。” 最后,还是给她吃了一支冰淇凌才彻底醒过来。 孙皓志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婆婆,点点的奶奶,是个非常特别的女人。 如果不说,没人看得出她已经六十岁。 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是在我和孙皓志的婚礼上。 她并不是冷漠的人,只是非常开明。 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塞进一只厚厚的红包,直截了当的跟我说:“你们的事情我不会干预,我也不用你们赡养。有困难来找妈妈求助可以,没困难来家里坐坐也欢迎。我保证,绝不和儿媳妇争风吃醋,也不会对你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但是我有自己的生活,带孩子之类的事情可别指望我。” 我吃惊之余,也赞叹她的潇洒,更别提她通身的气派,活力四射的身段,真让人羡慕。 我以为养尊处优的女人大抵都是这样,后来才听她自己说过,孙皓志的父亲在世时,她也就是普通的主妇,任劳任怨几十年。老爷子一辈子在家里说一不二,她却从来没有表达过个人意见。直到老爷子病逝,她才突然想开,要把剩下的日子过得精彩,不留遗憾。 我很喜欢和她相处,可她总是很忙,连我提出定期来帮她做做家务也被她拒绝。 她是这样说:“他爸爸留下的遗产,我的退休工资,足够我请保姆,干嘛还麻烦你来?回去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早上出门前,我已经跟婆婆约过时间,她特意腾出下午两点到四点的时间等我们。我不敢来早,在楼下买了些水果才上来。 婆婆开了门,一把搂住点点,又埋怨我干嘛带东西,家里水果太多吃不掉,还不如自己每次少买些,又新鲜。 我只好说,那下次我打电话来,千万告诉我缺什么,总不能空手来。 她笑骂我,还是太客气。 我坐下来,她一阵风般端了自己烤的蛋糕出来,告诉我们,外面做的不卫生,还是自己烤的健康安全。 点点尝了一口,大叫:“奶奶,你烤的蛋糕比外面店里的好吃一百倍!” 婆婆也笑:“一会儿整个都给你带回去。” 我们说笑一阵,我看看时间差不多,就要回去。 婆婆才说:“大志好一阵子没回来过。你跟他说,万事要当心。现在不比他爸爸还活着的时候!” 我答应:“嗯,我看见他就和他说。” 婆婆是多精明的人,一针见血的说:“只怕你们见面也难吧!” 我低了头笑:“妈,你不是说不管我们的事。” 她摇摇头:“好好好,我不管。我只是老了爱唠叨,好孩子,我早看出来大志是配不上你,不过既然你们不打算分开,最好还是想开些!不然,你就跟他离了再找好的,他敢不同意,让他来找我!” 听她这么说,我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到底还是让老人家操心了。 我咬着嘴唇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妈,你别担心。” 婆婆拍拍我的肩膀,送我们出去,又递给点点一口袋蛋糕,笑眯眯的跟点点说:“点点乖,今天晚上奶奶有事情,不留你吃饭了。下次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点点“嗯”了一声说:“那我提前打电话告诉奶奶我想吃什么,免得你想不出伤脑筋。” 这小家伙! 十四 “居家”男人 按惯例,星期日是我家阿姨放假的日子。 我从婆婆家出来,想想还是不要带孩子在外面吃饭,自己做的总是卫生放心些,于是,又开了车到超市去买菜。 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五点半。 车库里,孙皓志的车停在那儿。 点点开了车门,一溜烟跑进去,一路高喊“爸爸”。 我提着东西跟在后面,纳闷的想,他今天怎么会回来。 客厅里灯火通明,厨房间里飘出饭菜香。 我看过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孙皓志正一手抱着点点,一手从锅里夹了块肉给她吃。 他做的?这可是多少年没见过的事了。 上次他进厨房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是我刚怀点点的那几个月。 那阵子什么也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终于孙皓志骂走了最后一个厨子,亲自走进厨房炒了几个菜,倒能勉强下咽。 说来也奇怪,从来没下过厨的他,竟然出手不凡。 后来点点出生,他就再没有这份闲情。 好在如果不是在孕期,我也并非一个挑食的人,也没有觉得怎样怀念。 点点却是第一次吃到孙皓志烧的菜,瞪大眼睛惊叹:“爸爸,你太厉害了!太好吃了!我还要!” 我不用走过去看,也猜得到孙皓志溺爱的表情。 果然,他又夹起一块,往点点嘴里送。 我忙去抱过点点,放在地上:“先别吃了,一会儿又不正经吃饭。先去洗手换衣服。”我拍拍她的背,点点“哦”了一声,飞快的跑上楼。 我转过头,正想问孙皓志,今天怎么舍得回来,却正对上他的目光。 这快速的一瞥,竟令我的这句话问不出口。 一种从未在孙皓志眼中出现的矛盾无奈的神情,明确的向我传达了一个信息——我很累,不要吵了。 是啊,我也很累。于是,我把那句问话吞回去,默默的走过去洗了手,系上围裙,帮他一起准备晚饭。 两个人一起动手,晚饭很快就做好了。 点点开心的不得了,一会儿夸爸爸,一会儿夸妈妈,我又一次感到内疚。 这不过是正常人家的生活,对于点点却这么难得。 孩子心里有多渴望能每天和爸爸妈妈一起坐下来吃饭啊! 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孙皓志,他正笑眯眯地听点点讲学校里的事,一边不住的给点点夹菜。 他在想什么?那么爱点点的他,难道没有想过为了点点多回来几次么? 我盛了一碗汤放在点点面前,打断她:“好了,吃饭的时候别说那么多话,会消化不良的。” 孙皓志竟然附和的点了头说:“是啊,点点,吃完饭再说。从今天开始,爸爸每天回家,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听了怔住,什么意思?又在开空头支票么? 连点点也不能相信,撅起小嘴,迟疑的说:“真的么?上次好像也这么说的……” 孙皓志伸出大手拨拨她的头发:“对不起啊点点,上次爸爸失信了,这一次我保证不会!” 能让他脱口说出“对不起”的,大概也只有他的宝贝女儿了。但是,这保证的可信度,又有多少呢? 我相信孙皓志在外面是说一不二的男人,可是在家里,他却不止一次让我和点点失望。 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轻易许诺比较好。 我注视的目光也许透露出太多不信任,以至于孙皓志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 算了,我不想破坏今晚的气氛,让点点开心一天也是好的。 在我和孙皓志的彼此克制下,这一晚点点过的很开心。 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孙皓志,让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她自己则挤到我们中间,三个人一起看功夫熊猫。 看她笑的那么开心,我也开始觉得这电影挺好看,不时和她一起笑出声。 荧光屏闪烁,光影投射在我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孙皓志怔怔的盯着我。 扭头去看的时候,却只看见他搂着点点大笑。 肯定是我的错觉。 终于困极了的点点,蜷在孙皓志的怀里睡着了。 我想叫醒她,可弯腰看看她红扑扑的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微笑,实在不忍心。 “让她睡吧!”孙皓志小声对我说。 第一次我做出了妥协,偶尔一次睡前不刷牙,还不至于会生龋齿吧。 孙皓志轻轻抱起她,送到楼上的房间。 我赶在前面铺好床,又小心的脱掉她的袜子。 孙皓志把点点放到小床上,点点忽然说:“爸爸,妈妈……”是很细小的声音,眼睛也没动一下,是梦话吧!这孩子! 我帮她盖好被子,慢慢退出来,孙皓志跟在我后面,轻轻关上房门。 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忽然觉得一阵尴尬,我真的不想再起冲突,我只是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和他相处,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安全。 于是,我把头一低,侧了身从他身边走过。 “小西!”他拉住我的手臂,低低地唤了一声。我站住。孙皓志的表情不太自然,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我和钱慧……其实没什么。” 我一时愣住,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我还以为他不屑解释呢。 他这次回来,整个人的态度都不大对,难道真的像人家说的,男人玩累了都会回家? 可是,我的心,并不是随时准备着等他回头的…… 我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 一阵沉默过后,孙皓志终于说:“你先睡吧。明早我送点点上学。” 也许是不太习惯孙皓志在家,前半夜我睡得极不安稳,最后还是起床把门划上,才终于入睡。 早上醒来我一直在分析自己的心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安全感? 在我内心,我究竟把孙皓志当作敌人,还是家人? 我是不是也该检讨一下自己的态度了,面对把自己当贼防的妻子,谁都会抓狂到丧失理智的吧? 唉!事到如今,把一切都归咎于孙皓志,似乎也不是那么公平。 好不容易叫醒点点后,我往楼下走,一边想着要不要叫孙皓志起床。 他说要去送点点,会不会只是说说的? 下了楼,我才发现我实在是小看了孙皓志,他不仅已经起床打理好自己,连早饭也一并做了。 我走过去帮忙,他回身一手把我按到椅子上:“快好了,你等着吃现成的吧。” 看来他晚上睡得不错,神情比昨晚轻松许多,连手上的动作也越发熟练轻快。 我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不自觉地开始打量他的背影,渐渐有些出神。 他的背很宽,是明显的倒三角形。 衬衫的袖子卷上来,露出结实的手臂。 这么多年沉湎酒色的生活,竟然一点没让他的身材走样。 男人过了三十,不是都该发福了么? 他有在健身么? 我好像完全不知道…… “哇!又是爸爸做的么?看起来很好吃也!” 不知什么时候点点已经跑下来,大惊小怪的对着桌上的食物赞叹。 孙皓志煎好最后一只蛋,端到桌上摆好。 “请用早餐吧,我的公主!” 他肉麻兮兮替点点拉开椅子。 点点笑的东倒西歪,我也忍不住撇撇嘴,一大早就乐成这样的时候还真不多。 最后还是我正色道:“点点别笑了,快吃饭,又要迟到了!” 点点这才端正的坐好,香甜的吃起来。 看上去,她更喜欢爸爸做的饭吧,连最讨厌的胡萝卜都一口吃下去。 我突然想起昨天带回来的蛋糕,忙用盘子装好摆出来。点点说:“爸爸,这是奶奶烤的蛋糕哦,很好吃的!” 孙皓志楞了一下,转头看看我:“你们去我妈那了?” “嗯,她说你有一段时间没去过了。” 我该劝他常去看看婆婆,又觉得还是不要多嘴的好。 孙皓志是个孝子,但他似乎一直不愿意回那个家,听婆婆说,他是被老爷子打出家门的。 这么严厉的父亲,怎么会教育出这样的儿子? “我妈身体怎么样?”他还是很关心的。 我如实告诉他:“身体很好,精神状态比年轻人都强。” 他点头:“那就好。” 我想了想,还是补上一句:“她还说,让你小心点,现在不比从前了。” 孙皓志听得明白,也只是淡淡的答应着,没再说什么。 也许,以他今天的势力,早就不再需要任何人庇佑了吧。 想想命运真的是可怕的东西,即便是孙皓志这样的家庭背景,竟也会走上与父母期望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明明可以轻易得到无数我求之不得的机会,可惜的是,拥有的人从来不会觉得可贵,而拼命想得到的人却永远得不到。 如果我和孙皓志的出身互换,说不定会发生完全不同的故事,又或者我们根本不可能有交集…… 我又开始瞎想了。 吃过了早饭,孙皓志拿了车钥匙,和点点往外走。我跟在后面锁好门,真的要让他送么?其实我还有些迟疑。毕竟在这座城市,认识孙皓志这台车的人实在不是少数,万一他的身份被人认出…… 在我犹豫的时候,点点已经笑嘻嘻坐在后排,把副驾的位置留给我。“妈妈,坐前面,我自己在后面多舒服。”她明明喜欢坐前面的,这小鬼头在想什么啊。算了,再做一次让步,就让点点高兴一下。而且,孙皓志也不会每天来送点点,偶尔一次,应该还没关系。 孙皓志在校门口停下车,开了车门,帮点点提着书包,一路送到大门前。我没有下车,隔着车窗朝点点挥挥手,点点向我挥手说再见,又搂着孙皓志的脖子在他脸上快速的吻了一下,背上书包跑进去。孙皓志一直站在原地,看着点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上车。 “花店生意好么?”他问我。其实我们都不在乎这小花店的生意如何,他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吧。我心不在焉的答了声“嗯”,便转过头看着车窗外。今天的天气真好,湛蓝的天空上只有淡淡的几缕白云,阳光明亮却不灼热,我把车窗摇低一点,风吹进来,很清爽。 “那就好。”他说。 “什么?”我没听懂。 孙皓志解释说:“花店,不用太忙。” “哦!” 接下来,又是一阵沉默。对话显然无法顺利进行,他也放弃了,静静的开着车。很快到了花店,我推开车门的时候,他说:“下午我先来接你,再一起去接点点。” 我迟疑了几秒才说:“好。” 十五 最后的防线 我以为孙皓志只是三分钟热度,坚持不了几天,没想到他竟然连续接送点点半个月,在我的坚持下,他甚至肯屈就开我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点点是不在乎坐什么车的,每天有爸爸接送,她已经开心的不得了,甚至早上不再赖床,一大早就起来和孙皓志一起出门跑步。 一直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头一次充满了和乐的家庭气氛,我几乎隐隐觉得不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怎么了?”孙皓志看见我在发呆,走过来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继续洗手上的杯子,“点点睡了?” “嗯,白天玩累了。”今天是周日,白天带点点去儿童乐园,回来时候点点已经搂着孙皓志的脖子睡着了。 孙皓志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我忍不住说:“这么晚了还喝啤酒。” 隔了一会儿,他说:“好,那不喝了。” 我听见他在我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来,便转头看了看。 他刚洗了澡,裸着上身,只在脖子上随意地搭了条毛巾,紧绷的古铜色肌肤上还有水珠滴落,不怕感冒么? 我皱了皱眉,回过头,没说什么。 孙皓志在那坐着,也不讲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盯着我看,心里忽然毛躁起来,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我洗杯子么? 我心里想着快点洗完上楼去,忽然,孙皓志从后面抱住我。 “啊!”我吓了一跳,失声叫出来。 孙皓志稍稍放松些力道,却仍然把我禁锢在他的怀里,在我耳边轻轻的说:“小西,你想我么?” 我拒绝回答这种问题,用手肘用力的顶他,可惜我的反抗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一点都不想么?”他继续在我耳边说,鼻尖来回蹭着我的耳廓,好痒。 我的眉毛已经快要拧成结,坚决否认:“不想!一点都不想!” 他笑,牙齿轻咬我的耳垂,用更低沉更缓慢的声音说:“那可怎么办?我想你……想的快要受不了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直接从衣襟伸进来,沿着腰线向上抚摸。他的身体开始发烫,被他紧紧搂住的我,也感到一阵燥热。 “真的,不想么?”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我的皮肤上轻轻画圈。 我在他怀里不断挣扎,竟撞到了一块可疑的坚硬,我立刻紧张起来:“放开我!孙皓志,你不要太过分!你知道你在毁掉我对你的最后一点信任么?” 他的身体明显一僵,过了一会儿,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把头埋在我的颈窝,搂住我的两条手臂却没有松开半分:“别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我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敢挪动,过了许久,他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小西,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个晚上,即便锁上了卧室的房门,我仍然睡不着,总觉得这张床太大,空落落的像我的心。 可是,又似乎是这床太小,竟然怎么也睡不下我。 凌晨两点钟,我又一次坐起来,还是没有一丝睡意。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迎面而来的晚风中夹杂着丝丝寒意,令我更加清醒。 我知道,孙皓志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我所认识的孙皓志从来不会轻易放弃,无论是什么,只要他想要,就一定会弄到手。 面对我接二连三的拒绝,他能够平静的放我离开,这本身,已经说明了他的决心和诚意。 这一次,绝对是我和孙皓志之间的最后一次机会。 只要能让点点快乐健康的成长,我可以克制自己,和孙皓志好好相处,可是,那并不代表孙皓志也会满足于这样,他要的更多,这一点,我想我也是知道的。 我并不认为我的身体比其他女人更有吸引力,孙皓志想得到的,是我的心。 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始终不肯放弃? 征服我,对他真的这么重要么? 说到底,还是争强好胜的心理在作祟吧…… 多矛盾,恰恰是因为我不爱他,才让他这样耿耿于怀。 他是不肯认输的。 而我的心理呢? 也许更加矛盾。 离婚,孙皓志不会让我带走点点,不离婚,我永远不会快乐。 如果我能自欺欺人,或是演技高超,或许我们的日子都会好过的多,可是,在这七年里,我所作的一直是拒绝。 我拒绝的,究竟是孙皓志这个人,还是无情的命运? 我不能接受孙皓志,是因为他本身的问题,还是因为我压根不想让任何人走进我的心? 如果是后者,他的努力,其实只是在白费力气。 说来说去,在这场婚姻里,难道错的更多的那个人,是我么? 我深呼吸,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不是这样,不完全是这样。我不是没有尝试过给孙皓志机会,是他自己没有把握,是他做不到。 他的身份,他所处的环境,决定了我们之间的鸿沟,那并不是迈出一步就可以跨越的距离。 我不可能安心做一个大佬的妻子,他也不可能为了我和点点放弃今天的地位,即便他想过,也不可能实现。 若是他退出,会掀起什么样的波澜,没人知道。 我所要的,正是他不能给的。 这才是悲剧的根源。 这是一场注定要失败的婚姻,也许放弃努力,还可以少一些伤痛。 孙皓志,却不会接受这个事实。 如果他像从前一样,气愤的离开,我还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怨恨他,把婚姻失败的罪过怪在他的头上。 可是这一次,他留下来,做出迁就容忍的姿态,那我要怎么办?和他针锋相对么?他已经摊开手表现了足够的诚意,我又怎么能做无理取闹的人呢? 或许只有冷漠,才能做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唉! 为什么,我的心里抑制不住的自责呢?这个滋味,比怨恨别人还要难受…… 我不自觉地抱紧了胳膊,夜里还是蛮冷的,书房里还是那条薄毛毯吧,明天要让阿姨找一条厚的换上。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忽然有一天,刘燕打了电话给我。 她说虎子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明天就去海波店里上班了。 他保证这一次绝不捅篓子,让我放心。我嘱咐了几声。想了想,又亲自去了趟海波店里,再打个招呼,拜托他照顾虎子。 在海波身边,我还是放心的,他办事从没出过岔子。 虎子这冲动的个性,也只有跟着海波还能收敛些。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海波拍着胸脯对我说:“大嫂,你放心吧。我这儿是正经生意,他还能惹什么事儿。再说,只要我在店里,绝不会让他闯祸。” 海波把事情办的很妥帖,不仅给虎子安排了个好差事,还时不时给他点机会赚点外快。 看着刘燕一家的日子总算上了正轨,我也替他们开心,毕竟有了孩子,还是要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好一些。 在虎子领到第一个月薪水后,他打电话来要请我吃饭。 我痛快的答应了,不给他机会答谢我,他心里是不会舒服的。 他执意要在市里最好的酒家海上皇宫请我们全家,我想着还是不要让孙皓志去的好,他又不少这一顿饭吃,何必去了破坏大家的气氛呢。 干脆不告诉他呢? 最近他都在家陪点点,我单独带孩子出去总要有个名目,再说,虎子和刘燕也确实邀请他了,不告诉他似乎也不好。 我犹豫着怎样表达我的意思,让他自己说不去。 没想到,孙皓志只听了一句话就说:“你自己去吧,我在家带点点。这几年你也没出去玩过一次,去吧,吃好了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 我这才意识到,自从点点出生,我几乎没有单独出过门。 有了点点,我自然是幸福的,可是,能够跟自己的朋友聚聚,这个想法忽然有了巨大的吸引力,甚至我的心里立刻向往起来。 我只想了几秒钟,就立刻回答说:“那,就拜托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表现得过于兴奋,孙皓志居然对我笑起来,跟平时对待点点的神情一模一样:“好好放松一下吧。” 这顿饭可让虎子破费了不少,只有三个人,他还是定了一个豪华包厢,海参鲍鱼鱼翅点了遍,不停给我杯子里倒酒。 我越是推脱,他越是嚷嚷:“小西姐,你别蒙我,你什么酒量我还不知道!我家燕儿要喂孩子不能喝,你也不喝能行么?这还吃的有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只好又喝下一杯:“虎子,我真不行了,太久没喝过。喝醉了怎么办,明天还要送孩子上学呢!” 虎子“呵呵”乐了几声,跟刘燕挤眉弄眼的说:“燕儿,我跟你说没,海波哥他们都知道啊,孙哥现在是每天接送老婆孩子,专职做司机呢!” 刘燕夸张的眨眨眼,啧啧叹道:“真是!小西姐,那你还推什么啊,待会儿让孙哥来接你不就得了。快点,虎子,给小西姐满上。” 我的脸已经红了,架不住他们夫妻两个一起劝酒,到底喝多了。 眼前的人越来越可亲,每句话都变好笑,那些吃过的苦解不开的愁,统统都抛到脑后。 偶尔喝醉一次,感觉也不太坏。 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人当真,只管恣意玩乐好了,反正付了钱,自然有人来收拾残局。 责任啊,遗憾啊,未来啊,过去啊,全部模糊不清,都不关我事。 我只想靠在包厢的沙发上好好睡一觉,谁也别来叫醒我…… 十六 酣战 不知道是谁,那么不识相,我明明说了我要睡在这儿,为什么还来打扰我? 好像有低沉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是叫我的名字:“小西,小西!” 接着,一只有力的手臂扶起我。 “头晕,别动我!”我这样说。 那个力量放缓些,温柔的把我抱起。 “去哪儿?”我迷迷糊糊的问。 “回家!”是这样的回答。 回家,我笑了笑,好啊,回家吧。 我很快又睡了过去,直到他又把我抱起。 这个怀抱温暖而坚强,有种熟悉的烟草味道。 他轻轻把我放在床上,从我身下抽出手臂。 我不想他离开,伸手拉住他。 他在我身边躺下,摸我的额头,“难受么?”他问我。 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受,只是很热,很渴望被拥抱。 我搂住他的脖颈,贪婪的闻着他的味道,真好闻。 一种舒服却不安的感觉在我身上游走,我往他怀里蹭,想让他更紧的拥抱我。 他的手在我身后慢慢合拢,轻轻的安抚着我的背,每一次碰触都令我更加燥热。 啊,受不了,内衣的带子勒得我快要透不过气,我反手去解,越是着急,越是打不开。 终于,他伸进来,替我解开这个束缚。 我连连大力呼吸,这时,他凑上来,含住我的唇,灵巧的舌撩拨着我。 进退间我猛然惊醒,用力睁开眼,对面的,是一双细长的眼,散发着危险和灼热。 我想向后退,根本没有可能。 他坚硬的手臂已经把我牢牢固定在他怀里,我竭力挣扎扭动,只换来他略微停顿:“小西,别骗自己了……” 他不住的说,声音低沉而有磁性:“你也很想我,对不对?” “嗯?” “是不是?” 每一次问话,都伴随着一个深深的吻。 我几乎是被他催眠,低声哼着,不知是拒绝,还是应和。 他停下来:“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不会再勉强你。” 他的手离开我的身体,寂寞失落的感觉立刻包围住我。 “别……”我条件反射般的发出央求,却硬生生吞回后面的字,脸在瞬间变得滚烫。 他还是站起来,我失望难过的蜷起身体,我真的不知自己要怎样,又怎么说得出口? 黑暗中,我听见他笑了声:“傻瓜。” 他又一次压上来。 滚烫的,不仅是我的脸,还有他的皮肤。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他剥落。 他的吻像炙热的烙印,落遍我每一寸肌肤,点燃起熊熊火焰。 原本就焦灼不堪的我,再也无法压制颤抖和喘息。 他抓住我的手覆在他的坚硬之上,我要退缩,他却不许,稳稳的按住我的手腕,让我亲手扶它进去。 被充满的踏实夹杂着兴奋,唤醒欲望的本能。 坚硬和柔软,力量和冲击,纠缠和亲吻,在反复的无休无止的起伏间,终于我的头脑出现一片空白,含混不清的喊出一个名字。 剧烈短促的颤抖后,疲惫酥软的身体再也动不了,就这样陷入昏睡。 我最后的记忆是,身边的他,细细的擦净我的身体,温柔的拥我入怀…… 第二天醒来,头疼的很,伸手去摸床头的闹钟,竟然不在那儿。 厚厚的遮光窗帘拉的严实,昏暗的室内没有光线,到底几点了? 我揉着太阳穴,坐直身体,脚探向地面,拖鞋也不在。 我只好赤脚站起来,只是稍微用力,腰却疼的直不起。 我忽然记起,昨夜颠倒倾覆的酣战,并不是梦。 天啊!我按住脸,我都做过什么? 镜子里,那个殷红嘴唇,满面艳光的人怎会是我? 脖颈,胸口,手腕,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吻痕,提醒着我激烈的程度。 我的脸再次烧起来,一直向下蔓延开,心里说不出是羞愧气恼,还是后悔自责,又隐隐有些担忧,不知今后要怎样面对他…… 我和孙皓志固然已经是老夫老妻,可真正达到这样的契合,却是第一次,更别提是由我主动。 这可真是酒后失态,丢脸死了。 他昨晚明明睡在卧室,现在却不知去了哪儿,难道我后来又做了什么丢人的事? 我捡起地上狼藉一片的抱枕靠垫,又拉直被踢成一团的床单,才慢吞吞去打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刷的闯进来,这不是中午了么? 点点岂不是已经迟到了! 我忙裹了睡袍,冲出去。 点点没在她的卧室,书包也不在。 我又往楼下赶,迎面碰上提着吸尘器上楼来的阿姨。 “点点呢?”我张口就问。 阿姨笑眯眯的看着我说:“她爸爸送她上学去了,桌上留了饭给你,他特意给你做的醒酒汤……” 我的脸腾地又红了,连阿姨都知道我喝醉,那孙皓志怎么告诉点点的? 这个人! 阿姨接着说:“他还说了,你不舒服,今天就别去花店了,他已经跟店里的人说过了。” 我确实不舒服,恨不得整天呆在房里算了。 我扭身往回走,阿姨在我身后说:“那我把汤热了送上来吧!” 头痛欲裂的我,只好点头答应。 吃好饭,喝了醒酒汤,又好好洗了个澡,我终于精神过来。 昨夜的细节渐渐浮现在脑中,越想越觉得羞愧,孙皓志会不会因此看低我? 他会不会觉得已经“得到”我,再不拿我当回事? 用他的话说,我和那些女人没什么区别。 我嘲笑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弃妇的担忧。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那么在乎我在他心里的地位了? 在闹别扭的是自尊心,还是虚荣心? 我一时还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大概酒精还有残留,害我变得头脑不清…… 阿姨敲敲门问我今天买什么菜好,我想了想,还是和她一起去。 既然在家休息,索性今晚我下厨,不然,点点已经快要忘记我烧的菜是什么味道了。 忙起来时间过的很快,我刚把最后一道汤放了小火,已经过了点点放学的时间。 再有一会儿,他们该回来了吧。 我去洗洗手,拢拢头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好的过分,简直是一团乡气。 手机忽然响起,是点点打来:“妈妈,我没有见到爸爸的车,他今天会来接我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对点点说:“点点,别怕,妈妈马上过来,你先回教室里等,不要乱跑,不管谁来接你,你都不要跟他走。” 我立刻又拨了孙皓志的手机,是关机的状态,太过分了。 刚表现好几天,就这样,太让人失望了! 我抓了车钥匙往外走,刚换了鞋又想起来煤气灶上的汤,又返回去关火。 手机又响起,还是点点的号码,讲话的却是一个男人:“大嫂,我是海涛。今天孙哥有事,让我来接点点。我已经到学校了,点点认得我,可是不肯跟我走。” 他挺和气的笑了笑。 海涛是海波的弟弟,以前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在市里开了家律所,专门帮孙皓志他们处理纠纷,打大小官司。 我和他接触不是很多,但也知道他是孙皓志身边很重要的亲信。 我让他把电话给点点,告诉点点可以上他的车。 点点笑嘻嘻的说:“我认得海涛叔叔的,妈妈别担心,我们马上回来。也别生爸爸的气了,我都没事。”这孩子敏感懂事的让我心疼。 他们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孙皓志这样做算什么意思? 真的有那么重要的事情么? 提前打给电话给我,我会去接点点的啊! 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么? 万一点点被坏人接走怎么办? 唉! 我又拍拍额头,到底谁是坏人啊! 我真是疯了,竟然相信他! 点点他们很快回来,我站在窗口,一看见车子驶进来,就立刻去开了门。 点点先推开车门下车,看见我就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扑到我怀里说:“妈妈,你好些了么?早上爸爸说你不舒服呢。” 我摸摸她的头说:“妈妈没事。点点刚才害怕了么?” 点点笑着答:“没害怕,我出来没见到爸爸的车,就给你打电话了,然后就看见海涛叔叔了,哦,还有和尚叔叔。” 她向后指指。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魁梧的年轻人正朝我走过来,是和尚。 和尚是孙皓志一伙儿中身手最好的,据说小时候学过拳脚功夫,他永远剃着只贴着头皮的短发,有时候不过刚刚泛起青茬,样子别提多像电视里的武行僧。 他的长相虽然看上去有些凶,为人也沉默寡言,其实人倒是很老实谦恭,并不是好勇斗狠的角色。 可是,一见到他,我心里立刻凉了半截。 和尚轻易不会来家里,一旦出现,肯定是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 这点,我早就知道。 “大嫂!” 他走过来毕恭毕敬的打了招呼,旁的话却没有一句,还是随后跟上来的海涛笑呵呵的说:“大嫂!好长时间没来了,刚好今天我跟和尚去接点点,顺便来讨顿饭吃。” 这是借口。 当着点点,我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只笑笑答应着说:“哦,那没问题,快进来吧。” 十七 血腥回忆 吃过饭,海涛跟和尚也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我早早把点点打发到楼上写作业,下楼来的时候,看见和尚一个人面无表情的端坐在沙发上,海涛却不见了人影。 我端了杯茶过来,摆手让和尚别起来,他还是欠了身才伸手接过。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一抬眼正看见海涛在大门外打电话,一脸凝重的表情。 我知道海涛这人精明的很,从他口里肯定是套不出话来,还是先问问和尚看:“海波今天也忙?” 和尚想了想才回答:“是。” 我又问:“那你跟海涛从哪儿来的?” 和尚愣了一下,眼神直往门外飘,是在找海涛求助么? 我不给他机会,接着问:“你孙哥也在那儿吧?你们不回去了?” 我完全是在匡他。 和尚沉默了好一会儿,实在拖不过去了才说:“嗯,不回去。” 我继续问:“你不回去,他们没事么?” 和尚迟疑得答:“应该没事吧,那边人手够。” 我的猜测已经基本得到证实,肯定是出现很危险的情况,孙皓志才派海涛跟和尚来保护我们的。 到底是什么事,连海波这种基本半退出的人都回去帮忙? 我开始紧张起来,假装镇静的喝了口茶,盘算着怎样再套点话。 海涛推门进来,脸上已经换上一团和气:“呦!今天真冷,可能要变天了。” 我一想,干脆激他一下,逼他说实话:“那你们早点回去吧,一会儿要下雨了!” 海涛乐了:“别啊,大嫂,我们再待会儿,回去也没事儿干。你们家这电视真好,我跟和尚在楼下看球,不打扰你吧?” 他又推回来,我把心一横,非要问出来,脸上仍然笑着说:“那不好吧,你不回家的话,你老婆要多心了,再说点点明早还要上学呢!” 海涛一点不为难,张嘴就说:“大嫂,看你说的,我在孙哥家里,我老婆才放心呢!要是我们看球晚了,就不回去了,明早直接再送点点上学,不是正好嘛!” 他推推金丝边眼镜,又客气又无赖的腔调真让人没辙。 海波海涛兄弟俩长得很像,表面上看去海涛要更斯文些,其实背地里,海涛才是难搞的一个。 我暗暗咬了嘴唇,看样子他们是不肯说的,算了,不告诉我,我也不问了。 随便你们吧! 我让他们随意些,转身上楼陪点点去了。 整晚,海涛跟和尚都在楼下鸦雀无声的守着,每次我悄悄开门从楼梯往下看,都看见和尚目光炯炯地盯着窗外,而海涛则半躺在沙发上,不停看着手机。 紧张感在空气中流动,我退回房里,插上门,仍然觉得不安。 想了想,还是换好便装,把点点从她房间抱过来,睡在我的床上。 点点睡眼惺忪的问我:“妈妈,怎么了?” 我笑笑安慰她:“没事,妈妈想和你一起睡。” 她挤过来搂着我,我抱着她温暖柔软的小身子,才能勉强阖上眼睛,可头脑仍然一刻无法停歇。 尘封的记忆,无法抑制的翻滚起来。 那些我宁愿永远不要记起的往事夹杂着血腥味道向我扑过来…… 还是点点很小时的事情。 那时候,孙皓志还远没有混到今天的地位,河西区固然是他的地盘,可城北的谢四一直越界跟他发生冲突。 说起来谢四这个人我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都是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总之,孙皓志和谢四的矛盾在某个时点激化,当时的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还幻想着能够和他过平静的生活,当年,我的确是想过的。 那年冬天真的很冷。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玻璃上结着冰花,窗台上的雪都积了有我的手那么高。 孙皓志要出门的时候,我对他讲,路上小心,他还回头向我笑笑。 牙牙学语的点点跟在后面叫:“爸爸,拜拜。” 他明明说:“我很快就回来。” 可一去就是三天三夜没有回家,到第四天,海波冲进来,让我抱着点点快跟他走。 我甚至来不及拿点点的鞋子,就被他推进车里。 点点瞪着圆眼睛,不哭不闹,惊恐地搂着我的脖子。 我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海波避重就轻的回答着我的问题:“是有点事,不过不要紧。孙哥出来好几天,想你们娘俩了。” 肯定不是那么简单,他却不肯多说,向我保证,见到孙哥就没事了。 他这样说,更让我意识到,我们是处在危险当中。 车子离开主要干道,开上没有人除雪的小路,远远看过去是白茫茫一片积雪,而积雪下面是厚厚的坚冰。 在这么危险的路面上,一向开车很稳当的海波,竟把车速开到快要爆表,我不敢打扰他,怕他稍不留神就会翻车,只有紧紧搂着点点,祈祷快点到目的地。 终于,车子在一栋破旧的楼房前停下来。 这个小区我从来没来过,本应是居民们下班回家正热闹的时间,这里却是一片静谧,四下里只有暴露在空气里的暖气管发出“吱吱”的喷水声。 我们在黑暗中上了楼,海波在前面带路,我抱着已经熟睡的点点跟在后面。 海波用力跺了一下地面,声控灯点亮的瞬间,楼上突然“砰”地发出一声巨响。 只不过是一瞬间,我还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海波已经转身拉着我的手臂往下跑。 我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摔倒,海波弯腰拉起我。 可是在这短短的停顿,已经有人冲了下来。 刀子砍下来的时候,是带着一阵阴森森的寒风的。 我回头去看,明晃晃的刀刃已经劈到我的眼前。 我闭上眼,脑中闪过的念头只有一个——我死了,点点怎么办? 温热的血喷在我的脸上,不是我的。 海波伸手替我挡了一刀,两根手指无声的掉在地上。 根本没有时间尖叫。 海波连一声都没吭,抬腿就把那人踹翻。 我立刻抱起点点往外跑,海波在后面连着放倒两个人后才跟过来。 “还能开车么?”我问他。 海波说,没事。 可我分明看见他的手抖个不停,连车钥匙也拿不稳。 “我来开。”我说。 我和海波刚刚关上车门,已经更多的人冲下来,把车团团围住。 铁棒钢管敲在车玻璃上,发出骇人的响声。 点点终于“哇”的一声哭起来,海波用夹克挡住她的脸,一边冲我大喊:“冲过去!” 要我开车撞他们么? 我迟疑了。 有人跳上车,挥舞着钢管大力砸下来,再有一下玻璃就会碎掉。 我终于打着火,向后倒了一下车,那人晃了一下,没有掉下来,反倒又一次抡起钢管。 我条件反射的用胳膊挡住脸,海波护住点点的头。 可是,响起的不是玻璃被砸碎的声音,而是一声惨叫,和随之而来的撞击声。 车身猛地一震,我睁开眼,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出去,一张狰狞的脸趴在车窗上,鲜血从他的嘴里不断吐出来。 有一瞬间,我什么也听不见,头脑里只重复着问:“他死了么?”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直到有人把他从车上拽下来。 “快走!”那人拍着我这一侧的玻璃喊,是孙皓志。 我的视线又落在那个倒在地上的人身上,他的脸上已经满是血,竟然又挣扎着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摇晃着站起来。 我瞪大眼睛对孙皓志比划,那个时候我为什么发不出声音呢? 还是我已经喊出口,自己也没有听到? 刀倏地砍下来,落在孙皓志的背上。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反手就是一刀,把那人劈翻在地。 他转过去,背后是一条骇人的伤口,从右至左,皮肉从被砍烂的衣服里翻出来,鲜血染红整个地面。 洁白的雪地,肃萧的月光,鲜红的血迹,这一切都太刺眼。 仿佛有什么东西直直戳到我的心里,很疼很疼。 孙皓志的周围已经有更多的人冲上来,在我眼中那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影,砍倒了一片又围上来一片。 隔着车窗,我听见他的怒吼,看见他利落的手起刀落,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忽然,他回头狠狠地踢了一脚车门,是让我快走。 我惊醒,猛踩了油门冲出去,被我带倒的有几个人,我根本没有看。 我最后回头看到的,只有雪地里孙皓志拼杀的背影,他和我认识的那个抱着孩子四处献宝的人,不可能是同一个。 那天,以孙皓志一伙儿的胜利告终。 谢四没有想到在偷袭加上对方有女人孩子的情况下,仍然会败给孙皓志,从此他没有在这个城市出现过。 而孙皓志这一方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孙皓志被砍伤不算,海波掉了两根手指,大腿被捅了很深的两刀,还没开到市区他已经晕过去,还是我把他送进医院,后来他总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 就在那天,为了保护我和点点而流血的绝不止孙皓志和海波两个,有些人我根本不知道名字,也不会再有机会认识他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点点对那一晚的事没有什么印象,哭了一晚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她仍然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只是我,无论如何没法忘记,那洒满鲜血的雪地,和那一刻他狂暴的眼神…… 十八 又一次冷战 时钟滴滴答答走个不停,我在噩梦和混沌中辗转难眠。 黑暗中,门把手好像转动了一下,我立刻把手放在床头的瓷花瓶上。 门无声的打开,有微弱的光线钻进来,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床脚。 “谁?”我很镇静,坐起来挡在点点前面,把花瓶抓在手上。 那个身影晃动了一下,两步跨到床边,同时低声说:“是我。” 是孙皓志的声音。 他从我手上拿下花瓶,搂住我说:“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 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道,不可能是我的错觉。 可他不让我问,掩住我的嘴:“你睡吧,我去楼下。” 我拉住他,他拍拍我的手,转身走出去。 怎么睡得着? 我下床去,帮点点把被子盖好,轻轻带好门。 海涛跟和尚已经离开,客厅里没有开灯,有哗哗的水声从楼下的淋浴间传出来。 门半关着,我推开门走进去,磨砂玻璃门透出孙皓志高大的身影,乳黄色的地砖上丢着他脱下来的衣服。 我弯腰捡起一件黑色的衬衫,那上面摸上去粘腻的,是未干的血迹。 我忽然感到一阵晕眩,靠着墙壁缓缓的蹲下来。 他又做了什么? 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回不来的! 我和点点怎么办? 眼泪不自觉的滑下来,我恨我自己。 为什么我会伤心难过? 为什么我总也记不住他是一个不能托付的人? 为什么我这么愚蠢? 我没有哭出声,可孙皓志还是发现了我。 他推开淋浴房的门走出来,把浴巾围在腰上,俯下身子抱住我:“怎么了,小西?” 我没有回答,孙皓志低头看见我还拿着他的衣服,便抚摸着我的头发安慰说:“我没受伤,不是我的血。你看,真的没有。” 他拉着我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紧绷的光滑的皮肤像有电流通过一般穿透我的手掌。 我哭着推开他:“你别碰我,孙皓志!你别碰我,别把你身上的血粘在我身上。让我走!” 我推开他,却没有办法站起来。 孙皓志楞了一下,往后退了一点,慢慢的,站起来离开。 我一个人蹲坐在冰冷潮湿的地砖上哭了很久。 这一次,我真的生病了。 这一场病来势汹汹,一直拖了半个月,我才能独自驾车出门。 孙皓志和我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战状态,互不干扰的过着彼此的生活。 在我生病的时候,他独自带着点点,总算没有出过什么大问题。 点点每天来房间看我,把得到表扬的作业拿给我看,我笑笑让她继续努力。 为了点点,我要尽快好起来,我对自己说。 换上出门的衣服,已经有些嫌松了。 我化了点淡妆,掩盖自己苍白的脸色。 岁月果然是女人的大敌,即便表面还看不出衰老,可是毕竟活力不再,一场病竟会拖延拉扯了这么久。 不过,也不排除是我潜意识里不想痊愈。 我累了,我在逃避现实。 我们的婚姻,说到底还是这样,争吵,冷战,让步,妥协,麻木,周而复始,毫无希望。 外面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秋天了。 这座城市的秋天很短暂,不过是几天的时间,郁郁葱葱的树木已经变成金黄,再过几天树叶就会被一次次吹过的秋风卷落,再转眼就要入冬,然后便是漫长的冬季。 小时候我热爱所有的季节,可现在每每看到这种不可挽留的四季更替,我就暗暗感到悲伤,尤其是寒冷袭来前的最后一缕温暖阳光,更让人眷恋。 我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的闲逛,最近这一两年,我们这座小城市的房地产也搞得轰轰烈烈,到处都是拆迁改建,新的楼盘隔几天就冒出来,老的小区已经寥寥无几。 我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忽然心里产生强烈的愿望,想去看看外婆家的老房子,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的记忆里,外婆家附近的房子都是低矮的平房,家家户户都有小小的院子,种上几棵树,几株葡萄藤。 如今,城市里早已容纳不下这样的院落,我好像在电视里看到过,那里的整片区域都被划入了改建范围,那些老邻居都搬到别的地方去了吧。 外婆家的房子,大概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车子经过一片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目所能及的都是十几层的建筑,哪里还看得到外婆家的小院子。 可是,我仍然流连在依稀可辨的街道上,企图寻找一点回忆的痕迹,也许下一个拐角,就会走出一个和我一样的身影,带我回去。 我的内心深处,仍然无可救药的想要逃回去吧,希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多么可悲…… 在我就要放弃的时候,一片熟悉的砖红色墙壁出现在路的尽头。 外婆家的房子,竟然还在。 我把车停在路边,踩着坑坑洼洼的路面走过去,激动的发现,原来整座院子都还在。 虽然破旧,却依然完整,连门口墙壁上的涂鸦,都还是我儿时画上的那样。 这太奇怪了,为什么在一片拆迁工地当中,唯独留下这座小院子? 我走到大门前,试探着拉了下锈迹斑斑的门把手。 门是锁着的。 从乌秃秃的玻璃窗看进去,空荡的房间里什么也没有。 是被废弃了的房子啊,没人在里面住了。 我又试着推了下院子的大门,院门吱嘎嘎的开了。 院子里面长满了野草,比院墙还高,小石桌已经倒在一边,只留下几只圆形的石凳子还在原地,还有那棵老槐树,依然遮天蔽日。 我在石凳子上坐下来,微风拂过,树叶沙沙的响着。 最后一次我同外婆坐在树下乘凉,还是在那年夏天吧。 我记得很清楚,是高考前一天的下午。 我去看了考场回来,外婆坐在院子里等我,石桌上晾着一碗绿豆汤。 我吵着说不够冰,外婆说,女孩子不好吃冰的,天再热也要少吃些。 我端详着外婆的脸说:“外婆,你的脸色那么红润,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保养秘方没有告诉我?” 外婆敲我的头:“小猢狲,乱说话。” 我摸摸她的额头,有些烫。 我拉她去医院,外婆却说:“年纪大了,时时有点低烧,不要紧,吃了药睡一晚就没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特意帮外婆测了体温,果然不烧了。 她送我出门,我走到路口回头看,外婆还立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向她挥挥手,笑着告诉她:“外婆,我会考很好的,你回去等着吧!” 我考得确实不错,可是回到家却没有见到外婆。 邻居阿姨赶来告诉我,下午来了救护车,老太太被送进医院去了。 我没听她说完,已经转头往医院跑。 外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慈祥的微笑,告诉我不要担心,很快就能出院的。 叶大夫把我拉到一边,看看我就先叹了口气:“你们家就你一个么?没有大人了?” 事实是残酷的——病情很严重,即便是保守治疗,费用也会很高。 他说了一个数目,简直我超出我的想象。 叶大夫拍拍我的肩膀说:“放弃的话,也没人怪你。老人活到这个年纪,也算有福气。” 我告诉他,我不会放弃,现在就回去借钱! 可是,去哪儿借钱呢? 一家家亲戚的门被我敲开,每个人看见我都摇头,不止一个人劝我放弃,我不想再和他们说。 在叶飞家楼下,我仰头望着他房间的灯光。 高考还没结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家里所有的存款只够交一个星期的住院押金,我把钱从医院收费窗口递进去,看着点钞机刷得数过薄薄的一打钞票,我想的是,下个星期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哭肿了眼睛,反反复复的想着,为什么厄运总是找上我? 为什么幸福只离我一步之遥,而我却触不到? 失去父母之爱后,是外婆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现在我连她也要失去了么? 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终于天要亮了,我才咬着嘴唇,忍住不再哭。 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先卖掉这个房子吧,我不去念大学了,我可以去打工赚钱,再累再苦也没关系,哪怕只是多一天也好,哪怕只是减轻一点痛苦也好,我不能眼睁睁看最爱我的外婆在病痛中离开,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在一个好心的邻居帮忙下,我很快找到了买主。 时间很仓促,我甚至来不及拿走全部的东西,包括我和叶飞在高中时期的所有纪念品都在那次搬迁中遗失。 当时是很难过的,可现在想想,也许这样更好些,免得日后时时看到,反倒徒惹伤悲。 就像这座房子,其实我不该来寻找它。 我并不是每一天都有足够的力量来面对那些伤痛,大多数时候,我只是尽量做一个麻木的傀儡,默默承受着一轮又一轮的打击。 唉! 也许我真的不该来…… 十九 回不到的过去 我的确没有上大学,不过不是因为没有考上。 我还记得那天我红肿着眼睛走进考场,头脑非常的清楚。 这次考试,我必须考好,因为从此之后,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作为学生参加任何考试。 成绩下来的时候,叶飞告诉我,我的总分远远超过录取分数线。 他一遍遍的问我,为什么不去念大学,我告诉他,我不想再读书了,我要工作。 他用无数的理由说服我,可是我的回答只有一个——叶飞,我不喜欢你了,我不想和你一起上大学,我们分手吧! 叶飞不接受,可他拿我没有办法,很快我就搬了家,甚至没有告诉他我搬到哪里。 我这样无情的和叶飞分手,是有很多原因的——我固执的自尊心,我不想拖累他,还有,是因为叶飞妈妈的要求。 高考结束后的那天下午,叶飞的妈妈在医院找到了,她的消息来自外婆的主治医生叶大夫。 我不怪叶大夫,毕竟谁也不想看着自己家的孩子被拖进这么大的麻烦,即便只是出于做长辈的责任,他也要告诉叶飞妈妈的。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叶飞妈妈早就发现我跟叶飞在谈恋爱,但因为她对当年的事情觉得愧疚,也因为我们的恋爱并没有影响叶飞的成绩,她也就没有说什么。 但是这一次,她不得不出面阻止,她这样说: “我们只是小户人家,叶飞也只是个孩子,让他这么点年纪就背上这么大的包袱,他这辈子就毁了!” “你要是真心喜欢叶飞,就不要告诉他,干脆点和他分手。” “阿姨知道你是孝顺的好孩子,你也体谅一下我这个当妈的心情。” “只要你肯分手,这些钱都给你,是我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 我打断她,不要再说了,我不要你的钱,我会跟叶飞分手的。 既然答应了,我就会做到。 干脆,利落,绝情! 我并不是存心伤害他,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得怎样圆滑的处理感情,我只能硬生生的拗断,转过身才发现指甲已经戳破了手心都没感到疼。 后来叶飞说,那一次他真的很受伤,明知道我在骗他,却无计可施。 当他踏上去上大学的列车时,还一直期盼着能在车站见到我。 我没有去,那一天我正孤零零的躺在租来的小房子里哭到高烧不退。 我以为,我已经永远失去了他,再没有机会见面…… 原谅我吧,我只是个愚蠢脆弱的人,我怕的不是失去,而是愧疚。 我宁愿放弃,也不能承担“毁掉”叶飞的罪名,我最不想看到的,是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微笑的少年失去幸福的机会,没有我,他一定可以飞得更高,更远…… “这栋房子怎么还没拆掉?”门外有个清脆的女声在问。 我紧张的站起来,现在是我闯入了别人的地方,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我不打算拆。”一个男声在回答。 我站住,这声音——是叶飞! “为什么?会耽误工期的。”我这才认出这是周意涵的声音。 “我想留作纪念。”叶飞顿了一下,又笑着解释说:“稍微修缮一下,不是挺有特色的么?现在整个市区都没有这样的小房子了。” 我听见周意涵迟疑的说:“这,和原来的图纸不一样吧,再说跟周围的建筑也不相称啊……” 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得更近了些,我往大门后又躲了躲,还好有茂密的野草挡住我。 “我会和设计公司讨论一下,也许可以在这做一块绿地。”叶飞这样回答。 周意涵轻笑了一声,善解人意的答应:“那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叶飞,有时候你还真是怀旧,什么都是以前的好。” “有么?”叶飞笑笑反问,随即转换了话题:“意涵,小心脚下,你穿着高跟鞋还是不要来工地了……” “哦,那我下次不穿高跟鞋了……” 他们渐渐走远。 站在门后的我,捂住嘴僵硬地站在门后,眼泪无声的滴落下来。 叶飞留着这座房子当然不是为了保存特色民居,他要纪念的,无非是我们那些过去,那些于他于我,都十分重要的回忆。 唯一的区别是,无能的我,连自己的回忆都不敢面对。 我只能逃走。 我伸手拉院门,忽然,外面有一股力量向里推,院门哗得被打开。 叶飞,正站在门前。 午后的阳光穿过茂密的树冠,照在他的脸上。 习习微风吹过,卷下几片叶子,飘落在我们周围。 我不知所措的站在那儿,来不及调整自己的表情,只能愣在原地,和他对视。 他眼里的目光从热烈兴奋,渐渐变为隐忍压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这个充满我们无限回忆的地方,看到不再属于彼此的对方,谁的心情都不可能平静…… 那些誓言,那些希望,那些单纯的美好的爱恋,那些无法忘记的过去,汹涌的冲进我的头脑,以至于,我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飞动了动手指,从我发梢取下一片落叶,故作轻松的开口:“你回来看老房子?” 我忙用手拢了下头发,顺势低下头擦干湿润的眼角。 “我只是路过。”我这样回答。 可是怎么会路过一片工地,这明显是在扯谎,我的脸有点红。 叶飞不追问,装作没看见我的尴尬,只说:“路口是你的车吧?我刚走下去看到车停在那儿,就猜你准在附近。” 我的嘴动了动,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终究又什么也不能讲,告诉他我也没忘记过去? 告诉他见了这房子我有多感动? 说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我能做的只有假装没事:“那我先走了。” 我往前踏了一步。 叶飞却没有让开路,仍旧堵在门口。 我抬头看看他,他也低头看我:“我让司机先走了,你送我好不好?” 叶飞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地名,我说我不认得路,他说:“没关系,我告诉你怎么走。” 我们无言的坐在车里,偶尔在路口叶飞才说几个字,左转,右转…… 半个小时后,我终于发现我们又开回了原地。 叶飞笑笑说:“啊,好像我前面说错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对他说:“叶飞,你打车去吧。别浪费时间了。” 我想告诉他的是,再兜下去,也无非是这样。 叶飞没有看表,却说:“已经晚了。” 我扭头看叶飞,他说的“晚了”,是指什么? “小西,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他忽然问。 还用问,起码有七年了。 叶飞盯着我说:“我们一起去吃那个吧!”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几年我从没去过。 只剩我一个人,去了只会更伤心。 和别人一起?显然也不可能。 叶飞眼巴巴的看着我,一副如果我拒绝,他会很伤心的表情。 可是,我还是摇了头:“不要了。” 叶飞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叹气:“好吧,我不勉强你。” 我松了一口气,却又忍不住失落,又要再见了啊…… “我送你到好叫车的地方。”我说。 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是孙皓志的号码。 我既不想在叶飞面前接孙皓志的电话,又不想让叶飞看见我拒接。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把手机按掉。 叶飞问:“孙皓志找你?不接没关系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响起来,还是他。 我忽然烦躁起来,我又没有在做什么,难道我现在连单独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 这次我果断按掉。 叶飞的嘴角微微弯起,明亮的眼睛好像在调侃:“你们的关系是这样的么?” 我有点尴尬,手机又发出两声短促的“哔哔”声,是他的短信:“在哪儿?快点回来!” 我关机,把手机丢回包里,紧接着挂挡起步,开上大路。 叶飞若有所思的看着我的一系列动作,什么也没说。 快到路口的时候,我忽然打了方向灯掉头。“那家店还在那儿么?”我问他。 我承认我有点负气,我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克制自己,孙皓志还是这样不信任我。 究竟要我怎么做? 我不是他的附属品! 我激动的想着,身边的叶飞忽然说:“没关系,我们只是去吃顿饭。” 就是,只是去吃顿饭而已,我理直气壮的说服自己…… 那是一家专门做红焖羊肉的老店。 我以前是不吃羊肉的。有段日子酒喝得实在多,胃总是不舒服。 叶飞带我去吃,告诉我说:“羊肉最养胃,不骗你,一点膻味也没有。” 我吃过一次后就爱上了,其实对胃好不好倒是其次,我们喜欢挤着坐在小馆子里,看着热腾腾的香气飘上来,那么温暖,外面再怎样冷,也不怕。 说真的,这么多年没来,我还真的有想念过这个味道。 店面还是那么小,却仍然拾掇的很干净,老板娘一点没变,见了我和叶飞竟然还认得,热情的打着招呼:“唉呦,多少年没见过你们两个了,前几天我还念叨呢,快进来,快进来。” 我向她笑了笑,问她一向生意可好。 老板娘说:“咳,现在生意不好做,肉价菜价都在涨,可我这是老店,做的都是回头客的生意,轻易不能涨价,会被老客人埋怨的。再这样下去,就快要关门咯!” 叶飞说:“全市的红焖羊肉店都加起来也没有这里味道好,如果店面扩大点,做做广告,生意肯定好。” 老板娘拍着手说:“这话说的不错。不过啊,我们是小本生意,也不求发财,能太太平平过日子就好。我们老两口啊,能吃饱喝好就满足了,不像你们年轻人……” 我和叶飞相视而笑,老板娘还是这么健谈,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我们要坐下来要点菜,都找不到机会打断她。 最后,她终于做了总结陈词:“还是你们小两口好啊,瞧瞧这几年没见,还是这么般配,金童玉女一样啊!有孩子了没?这姑娘怎么还是嫩的这样,快要能掐出水了,就是更瘦了,得多补补,今天阿姨给你加盘肉,不收钱,呵呵呵呵……” 我有点尴尬的低下头,老板娘眼睛可尖,人也圆滑,见我脸色变了,立刻不再多讲,记下菜单就去厨房帮忙张罗。 叶飞起身拿了纸巾放在我这一边,我的样子看上去像是快要哭了么? 我摇摇头说:“我没事。” 叶飞却拿起一张纸巾擦我的脸:“这里,有点脏……”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巾穿透过来,我不自觉的躲了一下:“是么?” 我掏出手袋里的镜子看,哪有脏啊! 我抬头看他,叶飞笑着说:“没看见么,就在这儿。” 他指指我眼角下方的泪痣。我抬眼看他,这颗痣又不是第一天长,明显是在拿我寻开心! 可叶飞说:“能擦掉多好,就不会那么多眼泪了……” 二十 大哥的女人 有人说,泪痣是一个人在前世死去的时候,爱人抱着她哭泣,眼泪滴在她的脸上留下的印记。 有了这颗泪痣,下一世他才会在茫茫人海中认出她来。 而当她遇到为她留下泪痣的人,他们就会相爱,永远不分开。 也有人说,有泪痣的人,注定会命运多舛,有流不尽的泪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我的确想过要去点掉这颗泪痣。 如果没有它,我的日子会过得比较顺遂吧…… 我用手轻轻摸着这颗泪痣出神,坐在对面的叶飞说:“你要是再多发呆一会儿,我可就全吃光啦!” 我这才注意到,老板娘早就把羊肉锅端了上来,这会儿已经在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香味已经飘散开,我不自觉的深呼吸,好熟悉! 忘记在哪里看到过,人的嗅觉记忆是最根深蒂固的,它可以在刹那间唤醒某个回忆,某些片段,甚至是某种情绪。 现在的我,似乎真的有些雀跃起来,好像时光倒转,又回到当年我和叶飞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明明口袋里没有多少钱,但是叶飞似乎永远不会发愁:“放心,交给我。” 他总是眨眨眼,明朗的笑容一下就把我的担忧驱散。 隔着白蒙蒙的蒸气,我偷偷看着叶飞,他正忙着从锅里把肉夹出来,又麻利的把其他食材放进去煮。 这样看上去,他几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就连脸上那种自信豁达的神情都没有变。 那种和他在一起时才特有的快乐情绪,逐渐在我心里复苏。 一直低头忙着的叶飞,脸上忽然有了一抹笑意。 他一边把一只装满羊肉的小碗放在我面前,一边对我说:“趁热吃。” 他抬头向我笑,自然亲切的仿佛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我低下头开吃,久违的味道勾起我的微笑,我轻叹说:“还是很好吃啊!” 我和叶飞都没有谈论过去,甚至没有询问彼此的现状,唯一的话题是食物。 叶飞知道我的口味,推荐给我一连串餐馆,连连邀请下次再去。 我笑着摇头:“你当我还是小孩儿?现在哪有那么爱吃!” 叶飞的指节顶住鼻尖,淡淡的笑着不说话,可他怜惜的眼神我看得清楚,还是没办法相信已经过了那么久吧! 其实我也一样,怎么会已经过去七年? 我们慢慢的吃着,周围的客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实在不能再拖下去。 再怎样舍不得也要说再见。 结了帐出来,我对叶飞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叶飞陪我走到车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还站在原地看着我。 我摇下车窗:“再见,叶飞。” 他忽然低下身,扶着车窗问我:“小西,你……幸福么?” 我扯扯嘴角,尽量微笑。 到底还是问出来了啊。 可是,我要怎样答呢? 我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只能避重就轻的说:“过日子嘛……还不都是那样。” 叶飞立即摇头说:“不对!如果,你嫁给我,绝对不会这样。” 我怔住,无法否认他的话是正确。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辩解:“我又没说现在过的不好……” 叶飞不再追问,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希望你‘真的’幸福……” 他一字一句的说,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心虚的没有接话,默默的系好安全带,缓缓倒车。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我抬眼看了看叶飞,他没有说再见,只向我轻轻挥了一下手。 我向他点头微笑,踩动油门离开。 到家的时候,我发现大门口停了好几辆车,最外面一辆车斜出半个车身,把入口挡出。 我皱了眉头,发愁怎么把车停进车库去。 门柱旁的黑暗处闪出一个魁梧的人影,低沉浑厚的嗓音吓了我一跳:“大嫂!”是和尚。 我向他点点头:“嗯,你来啦。怎么不进去坐?” 和尚扬起手指,很简短的说:“抽烟。” 我笑:“进去吧,没关系。” 和尚憨厚的笑了一下,回头看看挡住路的车说:“我去喊他们挪开。” 我刚要说不用,他已经迈着大步走进去。 一转眼,海波海涛兄弟和另外几个男人匆匆赶出来,海波在最前面满脸堆笑着说:“大嫂回来啦!早告诉他们别乱停车,不知道哪个小子这么不长记性?” 一个浓眉大眼,穿着松垮牛仔裤的年轻人,战战兢兢的立在海波身后说:“海波哥,是我的车。刚才我急着找孙哥,没来得及把车停好……” 海波笑呵呵的说:“王亮啊,来来来,你过来。” 那个叫王亮的年轻人低着头走过来:“我错了,海波哥,下次一定注意。” 我也笑说:“算了,海波。让他挪开就行了。” 海波朝我点点头答应着,又对王亮说:“记好了啊,今天是大嫂给你说情,才饶了你。以后来孙哥家里,还敢这么没规矩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王亮连忙说:“知道了,肯定不了。”又对我点头哈腰的又是道歉又是道谢:“谢谢大嫂!对不住了,我这就去挪开。” 我停好车,他们几个还在门口等,见了我纷纷问好。 我不太喜欢他们这样待我,“大哥的女人”——这个标签我始终不能适应。 可我没理由给别人脸色看,于是,我硬着头皮朝他们笑笑:“都进去坐吧。” 海涛已经站在门口替我扶了门,其他人仍然等在后面,我无法,只好第一个走进去。 客厅里,孙皓志翘着腿坐在沙发上,见我进来,也不过是抬眼扫了一下。 我回身向海波他们说:“坐吧,别拘束。” 他们这才各自坐下,我转身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等着水开泡茶。 客厅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偶尔才听见海波海涛兄弟说笑两句。 很快水开了发出的哨响,打破宁静,海波坐得近,走进厨房说:“大嫂别忙了,我们就稍坐一会儿。” 我已经泡好茶,让他端出去,又拿了些水果点心放在茶几上,让他们不要客气,然后说:“那我先上楼了,不打扰你们。” 我才刚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客厅里一阵低低的争论。 我知道又有事情发生,而且是我不能知道的大事。 其实,除了过年过节来聚聚,平时孙皓志是很少让他们来家里的,他也知道我不想让点点跟他们有太多接触。 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孙皓志把他们一伙儿人都召集到家里? 今天急着打电话给我,是催我回来带点点好让他出去吧? 我推开点点的房门,她正坐在小桌子前写作业,听见门响才回头。“妈妈!” 她向我扑过来。 我抱住她:“一个人在写作业啊,真乖!吃饭了么?” 点点说:“嗯,吃过了。妈妈你去哪儿了?我跟爸爸回家见你不在家,可着急了!” 我心里一阵内疚,我只想着和孙皓志斗气,都没想到点点也会担心。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脸:“对不起啊点点,妈妈做错了。” 我举起一只手说:“妈妈保证,以后再不做让点点担心的事了。” 点点呵呵笑起来:“那我相信你吧!妈妈你身上好香啊,是什么味道啊?” 点点这小鼻子灵的很,我笑道:“下次带你去。” 我一直待在点点房间,这一阵子我生病都没有好好陪她。 点点很快写完作业,又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学校里的事情。 到了九点我催她睡觉。 点点还不舍得睡:“今天我晚点睡行么?”一边说一边打哈欠。 我推着她去洗脸:“不可以!明天早上又要赖床啦!” 点点撒娇:“那妈妈在这儿陪我。” 我笑着答应:“那我等你睡着才走。” 点点这才不再磨蹭,自己去洗好了,乖乖爬上床。 我坐在她床头,等她渐渐睡着才离开。 回到卧室,我没有开灯,静静的靠着窗边坐下来。 叶飞的形象在我眼前浮现,他在院门口凝视我时的目光,他坐在我对面淡淡的微笑,他最后挥手道别时的神情…… 还有,他那些说出的,和没说出的话,每一句都在我耳边响起…… 我连连甩头,却没办法把他赶出去。 唉!我真的不该和他去吃饭,对我,对他,都太危险! 楼下传来一阵开关车门的嘈杂声,我从窗口向外看,是楼下那些人陆续离开。 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在路口消失后,我打开房门下楼去。 客厅里满是香烟味道,虽然我自己也吸烟,还是不喜欢空气里有烟味。 我皱了眉去打开客厅的窗子,孙皓志推门进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下腰收拾茶杯。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说:“放在那儿吧,明天让阿姨来收拾。” 我没有理,把一只只茶杯放进托盘。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我:“我让你别弄了。” 是在命令我么? 我抬头瞟了他一眼。 孙皓志叹了口气说:“我有事和你说。你先坐下好么?” 我放下托盘坐下来:“说吧。” 孙皓志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支烟才说:“今天我打电话给你,你怎么没接?” 我不想说谎,直接说:“我不想接。” 他的两道浓眉拧起来:“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了找你,我们把整个市区都翻遍了!” 二十一 把你拐走 他的两道浓眉拧起来:“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为了找你,我们把整个市区都翻遍了!” 我惊讶的瞪着他,有必要这么夸张么? 孙皓志对我的目光视而不见,直直丢了一句话过来:“以后你出门必须有人跟着,海波海涛两兄弟轮班。” 我的火气腾地一下窜起来:“什么意思?监视我么?我现在连单独出门的自由都没有了么?” 孙皓志吸了一口烟,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也不解释。 我急了:“你说话啊!什么意思?” 他又大力吸了几口烟,把剩下的一大截烟蒂按熄,站起来说:“这是不得已的安排。你早点睡吧!” 他就这样转身走了。 我被他的态度激怒,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 “孙皓志!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控制我所有的事,你让他们跟着我,有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我已经开始抓狂,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我好像特别痛恨孙皓志独断专横的行为,不可抑制的想要发火。 孙皓志不想跟我纠缠,不耐烦的说:“你懂点道理行么?” “我不懂道理?我就是太懂道理,才会一直被你摆布!我告诉你什么是不懂道理,像你这样不尊重我的人权,限制我自由的才是不懂道理!”我一连串的数落他。 孙皓志终于开始反击,只说一句话:“江小西,以前不是没让海波送过你,为什么偏偏今天,你这么反对?” 他又说中了重点,我忽然醒悟,我今天的反应这么激烈,分明是因为我又见了叶飞,心理不平衡,一想到我放弃的幸福,就更加觉得现在的日子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另一方面,在我内心深处,我又很矛盾地觉得内疚自责,我害怕他已经发现我和叶飞见面的事,下意识的先声夺人,要把他定性为无理的一方。 可是孙皓志并没有继续攻击我的漏洞,无心恋战地摆摆手对我说:“不要再说了,明天早上海波来接你和点点。你不考虑自己,我还要考虑女儿的安全!” 他侧了身从我身边挤过去,走出书房。 随后淋浴间的房门“啪”的一声关掉。 我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其实我还可以继续同他争论,为什么突然我和点点的处境会变得不安全。 可我放弃了,再吵下去就完全是我在无理取闹了。 第二天早上,海波果然开着他的A6在大门口等,点点跟孙皓志挥手说了再见,牵着我的手走出来。 海波还记得我的老规矩,一路上开的很慢,在没人监控的路段,也没有超速。 点点安静的陪我坐在后面,海波问她:“点点今天没睡醒啊,都没什么精神嘛!” 点点摇摇头说:“才不是呢,我是在怀念爸爸妈妈一起送我上学的日子!” 我有点难过,那只是昙花一现的和平而已,早晚会变成这样。 海波却圆滑的说:“这小家伙,有那么怀念么?你爸爸最近是太忙了,等他不忙了,不就又可以来送你了!” 点点轻轻叹了气说:“唉,希望如此吧!” 那口气别提多哀怨,我又气又笑,掐了她的小脸说:“你又在哪儿学来的?” 在学校门口放下点点,海波回头问我:“大嫂,今天还去花店么?” 我是要去花店了。 这么长时间不去,还不如干脆关门。 我忽然觉得孙皓志的逻辑很奇怪,他让海波送我和点点,为了安全也好,为了监视也好,可是,那我白天在花店的时间呢,总不能一直让海波陪着吧? 直到车开到花店,我才明白孙皓志的安排,不禁有点嘲笑自己太天真。 一个年轻人正在帮兰兰往外搬花盆,我看了一眼正觉得面熟。 海波按了一下喇叭,那年轻人忙跑过来打招呼:“大嫂!海波哥!”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昨天见过的那个叫王亮的么! 原来被安排到这儿了。 王亮已经帮我打开车门,我跟海波说了谢谢就下车。 海波在车里向王亮交代说:“你自己放机灵点啊!” 王亮连连点头答应着:“是,我一定万事小心。” 我先一步进了花店,兰兰迎过来说:“姐,病好了吧!好像瘦了不少啊!你再养几天也没关系,最近都是王亮在店里帮忙,没事的。” 我坐下来假装严肃的说:“还是不是我的店了,没经过我同意哪来的人帮忙啊?你们都是听谁的?” 兰兰看看我,又看看王亮,不知道怎么解释。 王亮抓了头,眉毛上下掀动了好几次,才吭哧着说:“我……是自愿来帮忙的。大嫂要怪就怪我,千万别怪孙哥!”说完又忙捂上嘴。 兰兰在一边忍不住哧哧的笑出声。 笨!怎么派这么个一根筋的小孩儿来监视我! 店里本来就没什么活儿,现在三个人坐在这小店里,实在没什么事做。 我想看看孙皓志给我的活动范围有多大,便试探着问王亮:“快到中午了,我去给你们买饭吧,想吃什么跟我说。” 王亮立刻紧张站起来:“大嫂,我陪你去!” 我说:“中午客人就多了,店里兰兰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亮困惑的看看兰兰:“中午人多么?我来了好几天都没发现啊?” 兰兰看我的表情不敢说话,我肯定的说:“对!中午人最多!你不是来帮忙的么,人多的时候你不在店里能行么?” 王亮颇为难了一会儿后,终于说:“那大嫂,咱俩在店里吧,让兰兰去买饭。” 我苦笑,看来他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不允许我单独行动。 与其这样,干脆把我关在家里算了,何必还假模假式的让我出来开店呢? 店里的活儿都被兰兰和王亮抢着做了,我越发觉得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无聊气闷的很。 几次我走到门口,王亮都紧张兮兮的跟在后面,生怕我一步迈出去不回来。 我摇头,这孩子还真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看着呢。 我不是存心让他为难,只是忍不住想挑战看看。 我先把兰兰打发去买饭,然后自己端了把藤椅坐在门口晒太阳,王亮在我面前转了几圈,暗暗观察我的脸色,我坦然的让他观察,渐渐他放松了警惕。 恰好这时候,陆续进来几个客人,我没动,丢了一个眼神让王亮去招呼。 趁他抓耳挠腮的应付客人,我抬腿就走,连外套和手袋都没拿。 其实明知道这样也走不了多远,而且我也没什么地方想去,可就是忍不住要逃出来,哪怕就在附近随便逛逛也好。 我这家花店算是在市区里闹中取静的位置,隔两个楼就是市政府,再过去是公安大楼,邮政大楼,接着转一个路口,就是市区最繁华的商业街。 大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每阵风吹过,都有落叶飞舞,只穿着单衣的我些微觉得冷,而且这样两手空空的在街上逛,还是有点别扭。 忽然听到身后有轻轻的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我回头看,一辆黑色轿车正静静的跟在我后面。 我吓了一跳,真的监视我到这种程度了? 再抬头看驾驶座上的人,更让我惊的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叶飞! 他向我笑笑,把车子驶得更近。 我站住困惑的看着他,叶飞摇低车窗,对我说:“上来吧!” 我摇头,又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叶飞挑了眉说:“我跟你半天了,你要去哪儿,这么晃要到什么时候,我送你吧!” 我再次摇头:“我不去什么地方,只是随便逛逛。” 他看看我身上的衣服说:“随便逛也不能穿这么少,上车吧,我带你去兜风,一会儿再送你回来。” 我还要推辞,忽然眼角瞄到王亮出现在十字路口,冒冒失失的他撞倒了一个老太太,正在连声道歉。 我心里一慌,拉开车门就钻进去。 “快走!”我坐低身子掩住脸对叶飞说。 叶飞嘴角向上弯弯,手上利落的换档加速,一转眼,已经开出去很远。 我回头去看,王亮的身影已经小得看不清,这才吐了一口气。 叶飞扭头看着我干笑,也不问我在躲谁。 我的样子很好笑么? 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吧…… 我气馁,我这狼狈的样子又被他看见,本来我是希望他觉得我过的很好很幸福的,现在算什么,被孙皓志的手下追的满街跑? 唉! 我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叶飞更加笑得开心,一脚油门上了高速路。 我忙问他:“去哪儿啊?” 叶飞说:“把你拐走。” 我的心咯噔一下,这怎么行?! 我偷偷看他的表情,他微笑镇定的样子,应该只是在开玩笑吧,我也太容易认真了。 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我平时很少开快车,但是这条路上没有多少车辆,参照物也只有远处的几处绿化带,在这样的路上,虽然仪表盘上显示的车速已经很快,可实际的感觉倒不觉得危险。 不过,也许这只是因为是叶飞在开车,我才有这样的安全感,甚至,我开始觉得惬意,终于逃离了,摆脱了…… 这感觉即便是虚假,也实在令人着迷…… 直到路牌上出现邻市的名字,我才从短暂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叶飞,实在太远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叶飞看看我,知道我是认真的,他在一个加油站停车加油,再出发时开上的就是回程的路。 二十二 爸爸是黑社会 在加油站的时候,我问叶飞,刚才为什么会遇到我,不是那么巧吧。 叶飞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呢?他没有说。 我大概猜得到。 昨天我没接孙皓志电话,又和他单独去吃饭,他在担心我回家会有麻烦吧。 我低了头,其实我和孙皓志之间,又岂止这一件事情会产生矛盾呢? 我转而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儿?” 叶飞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又抬眼看看我的表情才说:“上次听刘燕说,你在市政府旁边开了家花店……” 我“哦”了一声,意识到可能他已经在花店附近等了很久,看见我一个人出来才跟过来的。 我了解叶飞,其实他本质上是个骄傲固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从少年时期第一次交手,他就从来没怕过孙皓志。 能让叶飞坐在车里默默等待,而不是光明正大来找我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给我找麻烦。 想到这儿,我不再说话。 回程的路好像特别近,只是一会儿时间,我就已经看到高高的邮政大楼,再过一个路口,就是我的花店。 叶飞在一条小巷口把我放下,只说:“这里比较好调头。” 我跟他说再见,推了车门下来。 身后很安静,他的车仍在原地没有动。 花店的门大开着,兰兰见了我立刻说:“姐,你去哪儿了?” 我笑问她:“怎么你也管起我来了?” 兰兰急得直摆手:“不是,不是,刚才点点学校打电话来说,点点受伤了,被送到市医院去了!” 我耳边“嗡”的一声,兰兰剩下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第一个反应就是,如果点点有三长两短,我也不能活! 可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兰兰已经把我的外套和手袋递到我面前,我抓起来就往外跑。 门口偏偏没有一辆空车,我往刚才的巷口看,叶飞已经看见焦灼的我,车子立刻就靠过来。 “怎么了?”他问我。 我几乎要哭着说:“点点出事了,在市医院。快送我过去!” 市医院离的很近,不过是十几分钟的车程。 可这十几分钟里,我简直要被担心和愧疚折磨得受不了。 在点点出事的时候,我没有第一时间接到电话,如果,如果晚了…… 我不敢想下去。 叶飞说:“看到孩子之前,你什么都不要想。” 我点头答应,可是又哪里控制得住呢。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我焦急地把两手握在一起,仍然抑制不住它们的颤抖。 忽然叶飞的手伸过来,覆在我的手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住。 手掌传过来的温度,渐渐镇静了我的心。 红灯过去,再下一个路口,就是医院了。 叶飞停好车陪我一起进去,我们在门口遇到点点的班主任罗老师。 一向很严肃的罗老师此时也是满脸慌张,见了我先是道歉,又很快说了点点的情况——还在昏迷中,只有很轻的擦伤,脑部CT的结果还没出来。 我脚下一软,叶飞立刻扶住我。 怎么会这样? 早上送去上学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孩子啊。 医生还在做检查,罗老师告诉我,点点一直很懂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和一个男同学打架,那男孩子比她高大很多,点点是被他推了一下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我捂住嘴,不敢问是多高的楼梯。 叶飞陪坐到诊室的外面,对我说:“相信医生,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可还是担心的要命。 终于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让我进去。 点点的身子在白色的诊疗床上显得特别小,手肘到小臂上有几处擦着红药水,眼睛紧紧闭着,还没有醒。 我立即走到点点床前小声叫她:“点点!” 她动也没动一下。 我转头问医生情况,他说:“目前看上去没有什么,可能只是撞击后产生的暂时性昏迷。今天晚上住院观察一下吧!” 我让罗老师先回去忙学校的事,和叶飞一起把点点转到住院部。 点点还没什么反应,我一直坐在点点床头握着她的手。 住院部的护士拿了几张表格给我填,叶飞接过来填上姓名,性别,然后问我,出生年月日。 我随口说了出来,叶飞楞了一下,又问了几个基本信息填上。 忽然点点的手指动了动,我忙喊她的名字:“点点,听得见么?” 点点的眼皮抖动了两下,没有睁开。 叶飞已经转身出去找医生,我继续轻声喊点点。 医生进来用小手电筒照了照点点的眼睛,安慰我说:“不要太紧张,应该很快就会醒的。你们试试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说话。” 我持续地喊点点的名字,可她再没有进一步反应。 叶飞蹲下来轻声唤她:“点点!再不醒来,妈妈要急哭了。” 点点的手指竟然又勾了勾,小嘴张了一下,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可我听得很清楚:“爸爸!” 我的眼睛亮起来,能说话了,没事了。 叶飞握住点点的手继续说:“点点乖!” 随着他的话音响起,点点的两条小眉毛皱了一下,又一次轻轻的说了几个字:“爸爸” 接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慢慢的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很清楚的说了声:“我要爸爸!” 我和叶飞相视一笑,终于放心了,这下醒过来了。 可是,我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听见一个低沉却愤怒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病房的门已经打开,孙皓志咬着牙站在门口。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孙皓志已经两步迈到病床前,从叶飞手里抢过点点的手,一把推得叶飞后退几步。 叶飞让开,冷笑着摇摇头。 孙皓志一弯腰,把点点从床上抱起来。 我忙阻拦他:“孙皓志,你这是在干什么?快点把点点放下,她刚醒过来,要让医生再检查一下。” 愤怒中的孙皓志根本不听我的话,转身就往外走。 我在后面拉了一下他的衣襟,哪里拉得住? 叶飞赶到孙皓志前面拦住他:“孙皓志,你冷静一点,点点需要检查。” 孙皓志一手拉住叶飞的衣领,威胁说:“你给我让开!” 他真的生气了。 我连忙跑过去从他手里抢点点:“孙皓志,你要吓到点点了!” 刚刚苏醒的点点,困惑的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头大哭起来:“妈妈,我头痛!” 听见点点的哭声,孙皓志清醒过来,手上松了一下。 我赶忙把点点抱过来,放在床上躺好。 一面握着她的手,一面狠狠的瞪了孙皓志一眼:“还不快去找医生!” 他这才放开叶飞的领子,出去找医生。 叶飞正正衣领,脸上的神情还是很冷静,他对点点说:“点点别哭,医生马上来了。” 我马上对他说:“叶飞,你先走吧。你在这儿,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飞看看我,同意了。 他前脚刚出去,孙皓志就抓着医生的胳膊进来:“快检查,我女儿头痛!” 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简直像要杀人,医生吓得几次拿了听筒都滑下来。 我忙站起来,把孙皓志推出去:“你在这里会打扰医生,出去!” 孙皓志恨得咬牙,可还是转身出去。 医生的检查结果是没什么大碍,点点头疼只是因为她头上碰了个包,应该很快会消掉。 但他还是建议我们留院观察一天,当然,如果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去别家医院也可以…… 我暗自生气,准是孙皓志把医生吓坏了,他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这么野蛮! 点点已经不再哭,孙皓志也冷静下来,坐在床边摸着点点的小脸问:“点点,是谁欺负你?爸爸去给你报仇!” 点点偷瞄了我一眼,小声说:“没人欺负我……我自己不小心。” 我问她:“那罗老师怎么说你和男同学打架呢?” 点点撅起嘴不说话。 我耐心跟她说:“点点,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说实话,就是犯了两个错误,一是打架,二是说谎。” 点点向孙皓志投去求救的目光,孙皓志挥挥手说:“算了,明天再说吧。女儿才刚醒过来。” 我想了想说:“好吧,点点,我给你时间,明天你再跟妈妈说,你到底是怎么摔倒的。”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胖胖的小男生站在门口。 女人胆怯尴尬的向我笑笑:“你是孙雨晨的妈妈吧,真对不起,今天都是我们家高威的不对,我是来领他道歉的。” 一边说着,一边推了推那叫高威的小男生。 高威往前走了几步,给点点行了个礼说:“孙雨晨,对不起,我不应该推你。” 又向我和孙皓志各行了礼:“叔叔阿姨,对不起,下次我不会这样做了。” 孙皓志铁青着脸没有说话,高威往后退了一步,紧张的看着他妈妈。 我忙走过去摸摸高威的头说:“没关系,小朋友吵架是常有的事。以后有矛盾找老师解决,不要打架了。” 高威妈妈也忙说:“就是,你看人家孙雨晨是女生,你是男生怎么能欺负女生呢!” 高威撇着嘴说:“我没欺负她。” 点点忽然打断他:“你没欺负我,我也有不对。” 高威妈妈立刻说:“你看人家孙雨晨多懂事。” 高威想了想,脸上渐渐红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往点点床前蹭了两步,伸出一只手说:“那我们和好吧。” 我看出点点好像不是很情愿,但还是跟他握了一下手。 高威笑起来,小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线。 这是个挺憨厚的孩子呢,我想着。 忽然,高威说:“我以后不说你爸爸是黑社会了!” 番外之春节特别节目 距离直播还有十分钟,现场工作人员正在紧张的忙碌着。 “虫导,那边那个人是谁啊?”主持人露露在跟导演小虫做最后的对稿。 导演小虫抬头顺着露露指的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虽然在暗处看不清他的容貌,但凭着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别指。不想混了?他就是孙皓志!”小虫把露露的手按下去,低声警告她。 “啊?他是孙皓志?不会吧!好man啊!”露露星星眼中。 小虫摇着头说:“你能不能专业一点!不要给电视台丢脸!今天是全国直播,搞砸了有你好看!” 露露是电视台的新晋主持人,还是第一次主持这么大型的节目,本来心里就忐忑,这会儿被导演一说,立即紧张的点头如捣蒜。 “哦哦,我知道了。我再去准备一下。” 看着露露转进后台,小虫立刻掏出小镜子猛照,确认了脸上毫无瑕疵之后,又整整了衣服,才款款向孙皓志走去。 “孙先生,我是本节目的导演小虫。”她站到孙皓志面前,温柔笑道。 正低着头看手机的孙皓志,没有搭腔。 小虫略微有点尴尬,不知道他是不是没有听到,只好向前又挪了半步,换了一个话题重新开场:“孙先生对今天的节目有什么特别要求么?” 孙皓志这才抬眼,眼风向她快速一扫:“把我的部分放在前面,我要早点回家。”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似乎有种莫名的权威。 节目马上就要开始,现在改变流程会很麻烦,可小虫还是立即回答:“我这就去安排。” 孙皓志的手机屏幕闪了闪,他看了一眼后,才抬头对小虫赞许的点点头:“好!你去办吧。” 他本来严肃的脸上竟有一丝温暖笑意,这顿时让小虫的心脏偷停半拍,哑口无言的转身离开。 好帅啊~~ 节目准时开始。 露露和搭档小猪手拉着手走出来,下面一阵掌声雷动。 小猪先甜甜笑道:“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这里是XXTV正在直播的2011年春节特别节目——年度风云人物颁奖典礼!” 露露紧跟着说道:“在这万家团聚,辞旧迎新的时刻,我们向全国各族人民,向香港特别行政区同胞,向澳门特别行政区同胞,向台湾同胞,海外侨胞,向全世界的中华儿女们,道一声——” 两个人同时说道:“春节好!” 小猪又说道:“首先向大家介绍一下光临现场的各位贵宾,他们是——巨石国际音乐有限公司总裁doruime。” Doruime穿着一身剪裁合贴的淡紫色名牌小洋装,轻轻欠身,向观众致意。 露露接着介绍:“爱马诗首席创意总监yaowuyao。” 特意穿了件金色改良旗袍的Yaowuyao没听懂主持人的话,还是身边的翻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后,她才向微笑着向观众们挥挥手。 小猪道:“星闻集团大中华区CEO依依。” 依依是个美人,微微一笑已倾城。 露露道:“同时欢迎来自各界的现场观众朋友们!” 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 “下面请大家欣赏著名歌手瑟瑟和然然演唱的星月童话!” 音乐声缓缓响起,两位巨星登上舞台。悠扬的歌声,配上舞群曼妙的舞姿,让观众们陶醉不已。 一曲终了,两位主持人又走上台来。 “现在我们来揭晓今天的第一个奖项,年度最佳好丈夫好父亲奖!” “紧张的时刻就要到来了。露露,你猜今天的获奖人会是谁呢?” 露露的目光向台下瞟了一眼,忽然脸红了,竟然卡了半天没出声。 导播间的小虫暗叫不妙,这丫头要坏事。 她忙通过无线耳麦向小猪指示:“小猪,快点帮她接话。” 小猪也急得不行,但表面上还是没露出半分,笑嘻嘻的自己圆过来:“今年的入围者都非常优秀,难怪露露一时也难以抉择。还是让我们看一下,大众票选的结果吧!” 露露终于缓过神来,把信封打开来交给小猪。 小猪念道:“2011年度最佳好丈夫好父亲奖获奖者是——” 她顿了顿,递给露露一个眼神,和她一起齐声说道:“孙皓志!” “有请孙皓志!” 鲜花掌声中孙皓志迈着大步走上台来,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浑身散发着王者风范的他看上去魅力非凡。 露露站在孙皓志身边,一颗心激动的狂跳不停,连看他一眼不敢,还提什么主持啊? 一边的小猪呼吸也滞了片刻,怎么有这么有型的男人啊?确定不是明星么?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无线耳麦里传来导演小虫的怒吼:“向他提问!问他获奖感言!” 小猪终于恢复了镇静:“恭喜你,孙皓志。拿到这个奖你的心情怎么样?” 孙皓志很平静,轻描淡写地回答:“我想快点回家。” 小猪没料到他的回答这么短,还没想好下一个问题,只得打着哈哈,带头鼓掌:“多么朴实无华的话语啊!这不正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标准么?qǐsǔü‘快点回家’!太让人感动了!” 这话接得有点狗血,小虫在导播间满脸黑线。 可台下还是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趁这个时候,小虫连忙吩咐:“准备播放VCR,露露注意看手卡!” 露露听见导演的命令,立即低头看手卡上的流程——播放采访亲友团录制的VCR。 这一段她准备好久了,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以后不用上大型节目了。 终于,她深呼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道:“获奖人的故事非常感人,为了采访他的事迹,节目组走访了很多他的亲朋好友,希望从他们口中了解这位好丈夫好父亲的生活点滴。在录制节目过程中,受访者谈起获奖人的事迹,几度落泪,更有的受访者泣不成声,以至于采访不得不中断。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看一下,获奖者亲友团的话吧!” “请看大屏幕!” 孙皓志不知道有采访亲友的环节,吃了一惊,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不会有人敢乱讲话的…… 第一个受访者是孙皓志的好兄弟,海波。 画面上海波站在外贸大厦的店铺前,周围影影绰绰围了不少围观群众。 海波脸上满是和气亲切的笑容:“孙皓志是我的大哥,他的事迹就不用说了吧,大家都知道。他爱家,爱老婆,疼孩子!举个例子?好吧。比如说我啊,我这里开着这么大的买卖,生意不知道有多好,我们家的商品都是正版货哦!大家可以来看看,不买没关系……” “诶?哦!跑题了!我是说,我明明是很忙的,可是孙哥考虑到大嫂的习惯问题,还是坚持让我送她们。当然我是没有怨言的,我完全是当成我的荣幸,是我作小弟的本分!但是我不得不说,孙哥对大嫂的呵护,保护,爱护,真的是非常感人的!” “对待孩子也是一样的,以他的身份能每天回家带孩子,那不是好父亲是什么?这就是父爱啊!” 海波揉了揉眼睛,画面被切换为下一个受访者——钱慧。 钱慧特意打扮过,艳丽的妆容和裙装,面对镜头动情的说:“孙哥是个好男人。不用举什么例子了,外面追求他的女人那么多,他什么时候看过别人一眼?这样忠实家庭的男人,应该获奖!我很嫉妒大嫂,不过我不会去破坏他们的,让我在孙哥身边默默守候就够了……” 话没说完,已经拿了手帕掩住脸。 最后一个受访者是孙皓志的母亲。 “我儿子比他爸爸强。我只一句话对大志说——保证自己的安全,就是对妻子孩子最大的爱!” 画面暗下来,短暂的黑暗中,孙皓志的低下了头,冷冷的眼中似乎有些动容。 两旁的主持人也感动的偷偷抹着眼泪。 小虫在导播间迅速切换了画面:“快,一号摄影机,给孙皓志特写!” 摄影师摇曳立刻拉近一号摄影机,可是孙皓志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唉!没抓到!”小虫遗憾的拍了一下桌子:“准备下一段VCR。主持人Cue下一段。” 小猪接过来说道:“真是太感人了!节目组在最后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获奖者,相信这是任何奖项都比不上的。” 露露附和道:“是啊是啊,让我来一起来看大屏幕吧!” 画面渐渐亮起,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圆圆的脸孔,细腻光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镜头拉远,人物的轮廓更加清晰。是孙皓志的女儿点点。 点点又凑上来对着镜头来了个飞吻:“爸爸,我爱你!” 孙皓志终于笑了,可双眼却有些湿润。 摄影师摇曳这次及时抓住了这个瞬间。 小虫吩咐导播小p道:“继续放VCR,不要停!” 导播小p切入下一个画面,是江小西抱着点点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微笑。 去采访的记者问道:“作为孙皓志的妻子,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说么?” “早点回家,今天吃饺子。” 她淡淡的说了一句。 “砰”的一声,是话筒掉在地上的声音。 “糟了!孙皓志不见了!” 灯光还没有亮起来,可导播室里的小虫看得清楚,几个摄影机的画面里都没有孙皓志的身影。 紧接着大门处亮了一道线,一个身影闪了出去。 小虫当即立断指挥道:“舞团准备上去。主持人解释一下,感谢赞助单位!” 灯光渐渐亮起来,颁奖台上的露露和小猪刚刚来得及掩盖尴尬的神色,下面的观众没有看见获奖人,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小猪说道:“这就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代表,让我们祝福他们一家团圆,幸福快乐吧!” 露露点头说道:“是啊,我们还要感谢本节目的赞助方Snoopy&kiki公司,网络知名作家走神小姐,评论员00、热心网友火爆、qingyun、aiai、ellen、秋风画扇、曲径通幽、遇见、sunny、晚晚、天天、小米虫,小十八,jh-chenxi,可可……” 舞团适时登上舞台,观众中的骚动渐渐平息。 导播间里小虫拉下耳机,长吁了一口气,视线却落在监视器上。 那上面的小画面正定格在孙皓志的脸上…… 啊! 真的很帅啊~ 二十三 霸道 点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住院。 她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过了很久才睡着。 我轻轻关上门,出来透气。 孙皓志正坐在走廊里吸烟,我抬头瞟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请勿吸烟”的牌子,摇摇头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你过来。”说着便一手拉住我的手臂,一手推开安全出口的活动门。 我挣扎不过,被他拉进黑漆漆的楼梯间。 门在我们身后“啪”的关上,声控灯随之亮了起来。“你干什么?” 我掰他的手,憋着一股火气问。 孙皓志最不喜欢我凶巴巴的样子,猛得把我推到墙角,阴森森的问:“你今天去哪儿了?从花店出去以后,你消失了两个小时!你去见叶飞了是不是?” 我挑眉反问:“是又怎么样?你现在是挑明了限制我的自由么?请问,是只不能见叶飞,还是谁都不能见?是只能在家和花店待着,别的地方都不能去么?拜托你把详细的规定写下来,不然我可能记不住啊!” 孙皓志被我气的不轻,抓着我的手捏的更紧:“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明白告诉你,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让海波海涛去接送,派人在花店都是为了保护你们母女的安全!如果你只想着和老情人幽会,连命也不要了,请自便!一旦出了什么事,我会告诉点点,她妈妈跟男人跑了!” “你!”我一时语滞,什么时候孙皓志变得这么会吵架。 我今天的心情本来就很不好,这会儿更加被挑起火来。 我避开有关叶飞的问题,捉住他的短处开始反击:“好啊,那请你告诉我,什么是非常时期,为什么我们会不安全?我一个守法公民在市区行动会有什么危险?你倒是说说看,是谁让我和点点的处境变得危险的?” 这次换孙皓志哑口无言,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双眼里闪烁着熊熊怒火。 吓唬我么? 我怕过么? 我蔑视的看着他:“孙皓志,你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么?我和点点最大的危险就是来自于你!今天点点因为你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明天她就有可能会动手反击,早晚有一天她会变成小太妹,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帮你打天下了!多好,几年前你能摆平谢四,几年后也许你还能干掉李勇,到时候全市没有一个人敢向你挑战了是不是?你可以高枕无忧,绝对安全了是不是?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么?这就是你能给点点的未来么?” 这是孙皓志的死穴,他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他的身份会给点点带来麻烦,刚才要不是我拦得快,我看他很可能就把那小男孩从窗子扔出去了。 可是,不承认也是事实,我辛苦隐瞒着他的身份,现在不仅学校里有人知道,连点点自己都知道了。 点点多懂事啊,刚才还在拼命遮掩被欺负的原因。 她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爸爸? 都怪我,为什么要答应嫁给孙皓志? 我恨死自己,恨死他了! 我越想越生气,抬脚猛踢他的小腿。 孙皓志压根不躲闪,他坚硬的腿踢上去一点不解恨,反倒震得我脚痛。 我用力推他,却被他用另一只手压住,无论我怎样用力都挣脱不开。 我放弃武力,转为对他怒目而视。 四下里安静下来,声控灯忽然灭掉,黑暗中我连瞪他都做不到。 我扭着手腕,可是怎么也挣脱不掉,只换来一阵手腕被握紧的疼痛。 一种无力感向我袭来,就算打他骂他,跟他吵跟他闹,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给点点转学么? 现在就算让所有人闭嘴也晚了,点点自己都知道她爸爸是黑社会,是电视里演的坏人,我要怎么安慰她? 她在昏迷的时候都在一直喊着“爸爸!”,“我要爸爸!”,她有多爱孙皓志啊,现在又有多受伤,我快要心疼死了! 为什么这么难,我只是想让她过一个快乐健康的童年而已啊! 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希望? 我连我的女儿都保护不了,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再也坚持不住,可我不想在孙皓志面前哭。 “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待着。”我竭力控制的声音听上去仍然有些发颤。 孙皓志铁钳一般的手稍微放松,但仍然抓得很牢。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的心情也很低落,但是我管不了。 我现在只想大哭一场,他为什么还不走开,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脆弱无助的一面,我不要他觉得我可怜…… 可眼泪还是无声的滑下来,我把头扭向一边,避开他的视线。 孙皓志松开手,直直地站在我对面,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抹着我满是泪水的脸颊,可眼泪不断涌出来,哪里抹的干呢? “对不起,别哭了好么?”他用几乎是在恳求的口吻说。 我惊讶地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昏暗的光线,迷蒙的泪水,害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灼热有力的唇吻了上来。 震惊中的我来不及闭上微张的嘴,就立刻被他狡猾的侵占了领地。 他的吻缠绵却有力,时而吸允,时而啃噬,完全不给我抗议的机会。 我无法呼吸,抵在他胸膛用力向外推的双手,很快就变成在拉扯他的衣襟。 他稍稍放开我,氧气霎时进入我的身体,我大力呼吸的时候,他又一次吻上来。 这一次他把我固定在墙壁上,一手扣住我两只手腕,一手扶住我的头颈。 这个姿势让我根本没有反抗的可能,只能一味由着他霸道的索取。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放弃抵抗,宣布投降。 我承认,这种接近窒息的晕眩的确让人迷乱。 可是,最后的一线理智提醒着我的自尊——我不是什么玩物,我不喜欢被征服! 我能做的事只剩下一样,在他恣意侵略忘乎所以的时候,我猛地咬了下去。 随着他的一声低吼,一股甜腥瞬间在我口腔里蔓延,下一秒我感到自己被大力推开,头撞上一面墙壁发出“咚”的一声。 灯又亮了起来,我睁开眼,看见的是他留着血的嘴角。 孙皓志向我伸出手,我没理,自己扶了墙站起来,发现我的嘴角也有些痛,好像刚才咬的太狠,连自己的唇也被咬破。 我用手抹了抹,满手背的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孙皓志直勾勾的看着我,眼里的神情复杂矛盾,是愤怒还是狂乱?是痛苦还是嘲弄?我完全看不懂。 灯灭了。 几秒钟后,我听见门被打开,孙皓志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医生又进行了一次检查,最后确定点点一切正常。 我对点点说:“以后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要再打架了,下次可能没这么幸运了!” 她“哦”了一声,眨着圆眼睛向我讨好。 我笑笑摸她的头:“你自己换衣服,我去办出院手续。” 点点很乖的答应着,自己下床换衣服。 刚开门就看见王亮站在门口张望,我问他:“你怎么来了?干嘛呢?” 王亮看见我,立即抓头吞吞吐吐的说:“大嫂!那个……我来看看,点点没事吧?” 我说:“没事。你没去花店?” 他笑了:“那个……我晚点去……” 一边说,一边眼神往走廊那边飘。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孙皓志和海涛两个人正站在那儿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有海涛的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一直晃着我的眼睛。 又有什么事情需要赶到医院里来汇报了么? 我开始觉得隐隐不安。 虽然昨晚跟孙皓志闹得不欢而散,但我心里还是清楚的——如果孙皓志亲口承认现在是非常时期,那恐怕我和点点也真的处境危险。 本来想留点点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我,忽然犹豫了…… 我想了想对王亮说:“你去告诉你孙哥,点点可以出院了,让他去办出院手续。” 王亮马上一路小跑去做传声筒。 孙皓志向我看了一眼,又转头和海涛说了两句话,才迈着大步走过来。“怎么样,可以出院了?”他问。 我“嗯”了一声,把出院单递给他。 孙皓志接过来看也没看,就直接递给跟在后面的海涛,让他去办。 海涛向我笑了一下说:“我去办,马上回来。” 他转身下楼的时候,拍了拍王亮的肩膀,王亮就跟着他一起下去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推门要进病房去。 孙皓志按住我说:“等一下,有件事情和你说。” 我没抬头,眼睛看向别处说:“你说吧。” 孙皓志在我头顶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无奈的说:“你先答应我会冷静。” 我的眉毛皱起来,能让我不冷静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不会决定了要再派几个人跟着我吧? 或者是干脆给点点在学校里也添个保镖? 我已经开始烦躁,没好气的对他说:“你直说吧!” 孙皓志终于开门见山的说:“我希望你和点点离开一段时间。” 二十四 海角天涯 “妈妈,我能去海边玩么?” 点点拉着我的手问。 我摸摸她的头:“现在太阳大,再过一会儿吧。” 她略为失望的看了看露台外的大海,坐下来开始计时。 我不禁笑她,怎么每天玩水都不够? 我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星期了。 这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小城,在中国版图的最南端,城市虽不大,却是很有名的旅游胜地。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很多年前,孙皓志就带我来过,美其名曰是蜜月旅行。 只是那一次,我的身体状况不适合下水,心情也很不好,一直独自躲在房间里。 但我很喜欢这栋房子,小小的两层楼,有宽大的露台,只要是晴天就一直会有阳光照进来,很温暖很明亮。 位置也好,离市区很远,离海边很近,站在露台上就能看见碧蓝的海水翻涌涨退,海风带来轻柔的波涛声,日日夜夜在我耳边轻摇…… 对于当时抑郁的我来说,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疗伤之地。 我不记得我有跟孙皓志说过我喜欢这里,甚至我们在后来的几年里也从没有谈论过那段所谓的“蜜月”。 所以,当孙皓志提出要我和点点来这儿的时候,我颇惊讶了一下。 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孙皓志竟然早就把这栋房子买下来了。 如果是为了投资,倒算是好眼光。 房子维护的不错,米白色的外墙和我上次来住的时候一模一样,室内的装修已经全部翻新,最新型的超薄电视,全套音箱,高级卫浴设备,连厨房里的厨具也一应俱全。 在打开门的一瞬间,我几乎以为孙皓志打算要我们搬到这里长住了。 点点最开心的是推开窗子就看得见大海,她生在内陆城市,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海边来,自然兴奋不已。 她给孙皓志打电话,告诉他:“爸爸,我超爱这里,我们以后在这儿住吧!” 我不知道孙皓志跟点点说了什么,逗得她笑倒在沙发上。 他没跟我讲话。 从那天我带着点点从医院出来,我们就再没通过话。 他的一切指令都是直接下达给王亮的。 上路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王亮不过是个愣头小子,也不像是惯常出门的人,办事远不及海波海涛老道,为什么要派他来送我和点点? 如果出于安全,他的身手也不可能强过和尚吧? 我开始怀疑孙皓志所谓的“非常时期,你们母女处境危险”这一套说辞,也许他根本只是想支开我们,把我送到叶飞找不到的地方。 如果是出于这个目的,他确实成功了。 我的手机当天就被没收,连银行卡都被换了张新的,不要说叶飞找不到我,现在恐怕连全世界都不会知道我和点点凭空消失到哪里去了。 不过,这样大费周章,似乎也太可笑了些。 那天我们从医院出来,连家都没有回,海涛开车直接把我,点点和王亮三个人送到了机场,塞到我手上的是一张新的银行卡和三张到北京的机票。 我以为旅程的终点就是北京,却没想到下了飞机就又进了候机楼。 “我来抱点点走吧,要赶不上下一班飞机了!” 王亮抱起点点,拉着惊愕的我一路狂奔,才勉强在通道关闭前赶上登机。 我是直到坐在飞机上,才搞清飞行的目的地的。 无论怎样看,这样的安排,也只能迷惑我而已。 难道是担心我会在机场联系叶飞,透露我的去向么? 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随便他们怎么安排好了,我是无所谓了! 可是点点呢? 这下算辍学了么? 就算再回学校上课,功课也会跟不上了吧…… 真让人发愁! 我现在跟孙皓志真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对他抱希望,就是注定会失望! 我有偷偷观察过点点,除了刚离开那天她有点悻悻地问,爸爸为什么不一起去。 后来倒没什么反常的情绪,特别是见了蓝蓝的大海,她很快就开心起来。 到底是小孩子,复原的能力就是快,有的玩就什么都不管了。 就当是来度假,让她开心一下吧。 “妈妈,我现在能去了么?”点点已经换上了短衣短裤,抱着小桶小铲子站在门口问我。 我看看表,刚好过了一小时。 这小家伙,一直等着呢吧! 我笑了笑,对她说:“你去问问小亮叔叔有没有时间,让他陪你去好不好?” 点点过来拖着我的手说:“妈妈一起去啦,小亮叔叔陪我玩水,妈妈在岸上看我们玩嘛!去啦去啦!”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同意。 我戴了顶大草帽,又架了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太阳镜才出门,点点已经在大门口等的跳脚。 看见我出来,很夸张的说:“妈妈,你好像明星啊!” 我笑出来,她跟谁学的嘴这么甜? 我牵过她的手,王亮在后面扛着一把巨大的太阳伞和折叠沙滩椅,呼哧呼哧的跟着。 平时我并不是个难搞的人,只是最近实在无聊,才偶尔作弄一下这个小弟弟,谁让他不学好,年纪轻轻的在外面混什么黑社会啊?! 不过,相处久了,倒发现王亮一个好处,虽然狗腿了些,脾气可是相当的好,哄孩子很上手,将来他要是想走入正道,我倒是可以介绍他去做个男幼师。 我回头问他:“王亮,拿得动么?” 满脸是汗的王亮立刻回答:“没问题没问题!” 我就不理他,拉了点点说:“点点,我们赛跑吧,看谁先跑到海边!” “好啊!”趁点点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提了裙角跑出去。 点点在后面哇哇大叫:“妈妈赖皮!” 我回头看,兴奋的点点边喊边笑着追我,傻了眼的王亮扛着东西根本跟不上。 就这样,怎么保护我们?怎么监视我们?再回去练练吧! 我正偷笑,没留神一头撞上一个人,脚踩在沙滩上站不稳,那人一把扶住我。 我抬头抱歉的说:“对不起啊!” 面前的人笑了笑,那比阳光还耀眼的笑容让我迷惑,他好听的声音说:“没关系!” 我愣住。 他向我挤挤眼。 一直在追我的点点总算赶上来,冲着我大叫:“妈妈,你好赖皮啊!不算不算!” 我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点点已经扑过来,拉着我往反方向跑:“我们重新来比!” 我被她拉得退后了几步,却没跟着她跑。 点点这才折返回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 “叶叔叔!”她说。 面前的人,确实是叶飞!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我发誓我没有跟他联络过,我根本来不及告诉任何人我去了哪儿,何况是他! 可他怎么会找到我们的? 总不会是巧合吧!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叶飞向后指了一下:“陪客户。” 后面不远处正有几个人躺在沙滩上晒太阳。 “这么巧?”我脱口问出来。 叶飞挑挑眉不回答,低下身对点点说:“点点,你好!” 点点倒是很镇静,向叶飞伸出一只手一本正经的打招呼:“你好,叶叔叔!” 叶飞问她:“点点,你的头还疼么?” 点点甜甜的笑答:“早就不疼了。” 叶飞笑起来,那宠溺的神情简直快要比上孙皓志。 扛着太阳伞和躺椅的王亮终于跟上来,扶着腰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喊:“大嫂,别急,我马上来!” 我转头答应了一声:“没关系,你慢点。” 王亮这才看见叶飞,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犹疑不定。 我帮他们介绍:“这是叶飞,我的同学。这是王亮……嗯,来陪我和点点度假的。” 我不知道要怎么介绍王亮的身份,保镖?跟班?只好这样含糊的说。 王亮倒不介意我怎样说,已经点头哈腰的跟叶飞打招呼:“叶大哥!” 叶飞笑道:“这躺椅很沉吧,来,我帮你拿。” 他一点不客气,伸过手就去拿王亮手上的躺椅。 王亮立刻跟他推起来:“不用不用!” 我忙说:“不要推了,就放这儿吧!” “你不去陪客户么?”在叶飞帮忙支好阳伞打开躺椅,又在我身边坐下来之后,我开始问他。 这时点点已经拖着王亮去玩水,我看见王亮还是不太放心的一再偷偷回头观察我们,就对他指指在海水里扑腾的点点,让他看好孩子。 叶飞也一直帮忙盯着点点,时不时还笑出声来,听见我问他话,他才说:“没关系,另外还有人陪着。” 我回头看那些人,男人几乎个个非老即胖,女人却都是身段窈窕,年轻貌美。 我取笑叶飞:“你没带女伴?” 他看了我一眼笑道:“没有我看得上的。” 他这副自信满满不可一世的样子真的很讨打,不过我知道他的本意并不是瞧不起那些女孩儿,只是他还真的不需要这样找女人。 “刚才见到你真吓了我一跳,还以为你是来找我的……”我用的是自嘲的口吻,可目的却是试探,我心里实在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叶飞却笑答:“其实我也吓了一跳,以为是你找到我呢!” 我气结。 看来这样问他,是得不到答案的。 算了,我又何必问那么清楚呢。 在这蓝天白云下,我且暂时放松一下,又会怎么样呢? 二十五 我像爸爸么? 小孩子真是不知道疲倦,喜欢的事情一直做下去也不会累。 点点在岸边奔来跑去的玩个不停,王亮则紧张兮兮的跟在后面寸步不敢离开。 我估计他比点点要累得多,也难为他一个大小伙子有这个耐心帮忙带孩子。 “这是孙皓志派给你们的保镖?”叶飞有点调侃的问。 我不知该怎样答,支吾地说:“也不是这么说吧,有什么好保护的……” 叶飞笑道:“说的也是,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儿呢。不过点点倒和他玩的挺开心嘛!” 不知道为什么,叶飞的口气听上去竟有些嫉妒。 我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便解释了一下说:“哦,我只是觉得能够跟小朋友相处得好很不容易。” 我笑了笑说:“点点是很好相处的孩子。她对你有好感,上次还问起过你呢!” 叶飞的眼睛忽然一亮:“是么?呵,那太好了!小西,我可以带她去吃冰淇凌么?” “嗯……可以啊……” 我又看看叶飞,为什么他的样子看上去有点过于热情呢? 我心里似乎有些不太舒服,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 他应该只是因为点点是我的女儿才对她特别感兴趣吧,我对自己这样说。 这时候点点不知在海滩上捡到一个什么宝贝,兴奋的朝我跑过来:“妈妈,这个送你!” 我接过来看,是个漂亮的贝壳,规则的花纹形成螺旋状,从边缘开始的淡蓝色随着一圈圈的花纹渐渐演变为深蓝。 我笑着赞叹:“呀,这么漂亮!” 点点得意起来:“我还拣了很多呢,都在小亮叔叔那儿!” 她回头向王亮招手:“小亮叔叔!快过来!” 王亮忙扶着腰跑过来,手上提着一大袋贝壳。 点点还嫌王亮动作慢,跑过去从他手上接过袋子,又奔回我面前,哗啦啦的倒在我面前:“你看,我还有海星跟海螺呢……” 她如数家珍的讲个不停,我一边笑着答应,一边用手帕给她擦汗。 终于挪过来的王亮一屁股坐在沙滩上,看样子他可真是累坏了,连续一个星期陪着精力充沛的孩子东奔西跑,谁也受不了。 我也递给他一瓶水:“累坏了吧?喝点水。” 王亮忙摆手:“不累不累!给点点喝吧!” 早就在一旁和点点玩起贝壳的叶飞突然问:“点点,我带你去吃冰淇凌好不好?” 点点回头看看我,圆眼睛眨呀眨,全是盼望的神情。 我笑道:“你想去就去吧,记得先洗手。” 点点高兴地跳起来,拉着叶飞的手就要走。 王亮忽然紧张起来,眉毛掀得老高,一副又想跟着去,又担心我的样子。 他的视线来回在我和点点身上变换,直到叶飞向我也发出了邀请:“小西,一起来吧。” 点点也跑回来拉着我的手:“对,妈妈也一起!” 我推不过,被点点拉起来。 王亮也站起身要一起走,忽然点点看着她满地的贝壳说:“小亮叔叔,你也要去啊?那谁帮我看贝壳啊?会被人偷走的?不然,我们帮你买回来好了?给你一只最大怎么样?” “这……”王亮不知道怎么拒绝眼巴巴看着他的点点,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看看头上的蓝天,又看看脚下的沙滩,最后跟他说:“这样也好,你也歇一会儿,再说还有这么多东西呢!” 这下王亮只能干瞪眼,表情别提多为难。 我扶扶太阳镜,装作没看见。 这边点点已经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叶飞,快活的叫着:“走咯!吃冰淇凌去咯!” 其实我们并没有走多远,从沙滩走上来有一大片椰林,一个露天咖啡馆就在树荫下。 我要了一杯椰汁,叶飞要了一份咖啡,只有点点挑了半天才终于决定要一份豪华香蕉船,我警告她:“点点,这香蕉船很大的,你一个人吃不掉哦。” 点点从小被我灌输不能浪费食物的观念,听了这话,又犹豫了起来,换成小份的,好像还有点舍不得的样子。 一旁的叶飞笑道:“没关系,吃不掉的话我帮你吃。” 他向点点挤挤眼,点点立即作出决定,很有礼貌的对服务生说:“那我要一份豪华香蕉船,谢谢你,请拿两只勺子来。” 叶飞夸奖她又乖又懂礼貌。 点点越发表现起来,还谦虚起来:“这没什么,从小妈妈就是这样教我的。” 叶飞笑道:“你妈妈把你教得真好。” 再没什么比孩子得到夸奖,更让母亲高兴的事,何况还是叶飞的认可,我也不禁开心,同他们一起说笑。 叶飞一直拉着点点问东问西:“点点,你在学校的成绩一定很好吧,是不是都一直考第一名?” 点点摇头说:“叶叔叔,你家一定没有小孩,现在学校早就不排名次了。” 叶飞笑道:“是这么吗?不过我相信你的成绩一定很好,你那么聪明,跟你妈妈一样,你妈妈小时就一直考第一名的。” 点点好奇地问他:“叶叔叔你见过妈妈小时候啊?快告诉我,妈妈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叶飞抬头看了看我,那神情仿佛心里有很多话要诉说一般。 我忽然不好意思起来,硬生生挪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叶飞回答:“你妈妈小时候很聪明,很漂亮,她走在学校的走廊里,像小公主一样,每个男同学都喜欢她……” 我打断他:“跟孩子说这些干吗?” 点点却不依,缠着叶飞问:“然后呢?” 我向叶飞摇头,不让他说下去,叶飞摊摊手,向点点示意他被禁言。 点点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那,妈妈小时候的样子和我像么?” 叶飞摸了摸她的头,肯定的答复她:“一模一样,都那么可爱。” 我几乎要脸红了,真拿他没办法。 点点却很高兴,拉着我说:“妈妈,原来我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啊?呵呵,那我就是小小西!” 我笑道:“小傻瓜,你当然像我了,你是我生的嘛!” 点点笑了一阵,又忽然问:“那我像爸爸么?”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点点又自问自答起来:“我的鼻子像妈妈,嘴巴也像妈妈,眼睛……好像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妈妈——我是双眼皮,爸爸是单眼皮,我是圆眼睛,妈妈是长眼睛……诶?我的眼睛像谁啊?” 忽然间,叶飞的目光刷的向我射过来,他这样看我干吗? 我一时慌了神。 点点也眼巴巴的看着我。 “那我的眼睛到底像谁啊?”她又问了一遍。 我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向点点解释:“妈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圆脸圆眼睛,后来才变成这样的。以后点点长大,也会慢慢变得和现在的样子不同的。” 点点接受了这个理论,可随即又问:“那我哪里长的像爸爸呢?” 她的表情很认真,她是爸爸最爱的女儿,怎么可能哪里都不像他呢? 我理解她的心情,拉了她的耳朵说:“你啊,耳朵像爸爸。” 点点终于“哦”了一声,放下心来。 我暗自呼出一口气,端起椰汁喝了几口。 可是,为什么,叶飞的视线始终落在我的脸上?他在求证什么? 一份豪华香蕉船终于被点点和叶飞整个消灭掉,点点捂着圆圆的小肚子说:“我吃饱了,不用吃晚饭了!” 我皱眉看她,假装生气:“不吃晚饭,下次就不让你吃冰淇凌!” 叶飞笑着打圆场:“没关系,点点要不要去玩水上乐园?保证你回来的时候喊肚子饿!” 我隐隐觉得不妥,可点点很兴奋,拍着手说立即要去。 她已经同叶飞混得熟了,两个人一起说服我,讨好作揖,让我哭笑不得。 我问点点:“那小亮叔叔怎么办?你还答应给他带冰淇凌呢!” 点点向沙滩上的王亮看了一眼,为难的说:“哦,那他还要看着我的贝壳呢……” 呵,她可宝贝她的东西了。 叶飞笑道:“下次再带他,没关系的。最多请他吃两份冰淇凌。” 点点显然更倾向和叶飞一起去,这小家伙也会以貌取人! 我可不能和他们一起疯,劝阻叶飞说:“还是算了,万一惹出不必要的事……” 叶飞当然知道我的意思,可他似乎还想开口劝我,我最后一次认真的摆摆手,他才勉强放弃。 点点毕竟没有忘记要给王亮带冰淇凌的事,稳稳的端着一份冰淇淋小心翼翼的走着。 可是,等到我们走了近前,却发现王亮躺在扶手椅上已经睡着了。 这孩子大概累极了,还微微的打着呼噜。 点点要叫醒他,被我拦住:“让他睡一会儿好了。” 叶飞低声凑到点点耳边说:“既然这样,就别管我们不带他去啦!” 点点捂着嘴偷笑,和叶飞两个人一起扯着我去坐水上乐园的接驳车。 这一大一小两个,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亲近?我又怎么能一直做坏人? 二十六 落回从前 从出发的地方就可以依稀看到水上乐园的过山车轨道,我以为并不是很远,可接驳车却开了很久才到。 下了车我才意识到,其实是这过山车特别高特别长的缘故。 与我们住的海湾不同,这里的海滩上人挨人,游乐项目前大排长队。 我见了这么多人已经开始头痛,点点却指着过山车大叫:“我要坐这个!” 我仰望着高高的过山车,只觉得一阵晕眩。 “你带点点去吧……”我打退堂鼓。 叶飞说:“放心,很安全的。” 兴奋的点点也在一旁大叫:“去嘛去嘛!” 我只好妥协。 工作人员把我们三个安排在一排座位,点点坐在中间,忽然紧张起来,一直检查自己的安全带有没有系好。 我嘲笑她:“你不是不怕吗?” 点点嘴硬,装作无所谓的说:“我只是研究一下看。” 启动的铃声响起,过山车瞬间加速,我立即把眼睛闭上,看不见就不会害怕。 在上下左右翻转了几个来回之后,过山车开始减速,很慢很慢的向上爬坡,不会是结束了吧。 我睁开眼看,赫然发现原来车厢已经爬上最高点,周围空旷的只有一片蓝天,紧接着的一瞬,车厢如同失去控制一般向下猛冲,我的心忽地悬起,好像就快要从胸腔里掉出来。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矜持,全车人都放声大叫起来。 喉咙已经喊哑,几乎垂直的坠落还没有结束。 刚换口气的时候,一个急转弯又钻入一片水幕。 天,还要有多少刺激! 不过,这感觉还不错,一直压的我透不过气的负重感早就不知被甩到什么地方去了,连紧锁的眉心都不自觉地舒展开,多少年没有这样大声笑过叫过。 原来,我还没有完全失去大笑的能力。 从过山车上下来,我已经脚软,点点却仍然兴奋不已,闹着要再来一次。 我连连摆手,最后还是叶飞带着她去坐了海盗船。 我靠在围栏上,向点点挥手,她的笑脸好可爱,能每天这样多好! 可惜的是,我们来的太晚,才只玩了几个项目,太阳已经开始慢慢变黄变淡。 我对叶飞说:“我们要回去了。” 点点知道这次没有余地,也不再坚持,不过还是不肯放开叶飞的手,闹着要叶飞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拉过点点,对她说:“叶叔叔很忙的,他还要陪客户呢。” 叶飞似乎要否认,我向他半开玩笑的说:“我以为你长大了,怎么只顾玩?现在可不比从前……” 我的意思叶飞应该明白,他想了想答应说:“好吧。” 又蹲下身对点点说:“点点,下次再带你玩。” 点点伸出小手指和他拉勾,叶飞笑着同她做了约定。 其实哪里还有下次? 返程的时候叶飞一直抱着点点送到门口,点点周全的和他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逗得叶飞舍不得走。 直到我又向他说了一次再见,叶飞才倒退着向点点挥手道别,点点还立在门口和他扮演生离死别,真是一对活宝。 我终于下命令让点点进来,她才依依不舍的把叶飞的笑脸关在门外。 他们相处得这样好,按说我该高兴才对,可是,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叶飞的热情过了头,甚至让我有点不安…… 我以为王亮早就应该回来,没想到楼上楼下都没有他的影子,带去海滩上的太阳伞和沙滩椅倒是摆在后面,人却不见。 我拿出手机跟他联系,这才看见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 充上电开机,原来早有十几通未接电话,后面几次还有孙皓志的号码。 我暗暗觉得不妙,可不想同孙皓志解释,只回拨给王亮说我们已经回家,问他人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王亮如释重负的谢天谢地一番,说是他以为我们有意外,正在外面找我们呢。 我跟他道歉,王亮忙说没关系,让我们在家里等着,他马上赶回来! 这一天点点累到没力,吃好饭不用我催,自己就去洗澡上床睡觉。 我帮她关上窗子,盖好被,亲了亲她的额头,她脸上甜甜的笑容,是在梦见什么? 做个孩子有多幸福,连梦也是充满欢乐的吧…… 我走出来,刚关上房门,就看见王亮在楼梯口探头探脑。 “怎么了?有什么事?”我叫住他问。 王亮立刻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大事……” 我笑道:“真的没事?那我去睡了。” 王亮立即说:“那个,还有点小事。” 我摇摇头走下楼,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才对他说:“有话直说吧!” 王亮跟过来在侧面坐下,吞吞吐吐的说:“那个……孙哥让我说一声……” 我挑眉看他一眼,王亮立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我暗笑,孙皓志还能有什么好说,无非是让我和点点不要随意出行。 果然,王亮终于下了决心,一口气说出来:“这是孙哥说的啊,他说,让大嫂你带好点点,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出去!万一出事,让你……不要后悔……” 这是□裸的威胁! 孙皓志,你到底脱不了江湖气,还说别人是不三不四,真是笑话! 我冷笑了两声后,对王亮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去汇报交差了!” 王亮脸红了,大约自己也觉得打小报告这种事不太磊落。 我不理他,转身上楼。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灯被关上,夜幕笼罩下,一片宁静。 月光皎洁,星空似乎也格外耀眼,海边的空气又这样好,我在窗口坐了一会儿后,才慢慢平静。 算了怪不得别人,是我还没对自己的囚鸟身份产生自觉,当然要被严密监视了。 唉!我也累了。 躺到床上,仍然能看见浩瀚夜空,天地这么大,我却只能透过窗子看看而已…… 就让窗帘敞开吧,明早会有阳光叫醒我…… 床边的薄纱轻轻舞动,渐渐地,我陷入了沉睡。 叫醒我的并不是阳光。 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天还没有亮,在微弱的光线下我看了看时钟,还早得很。 刚要再睡,窗外有“咚”的一声轻响,像有石子敲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疑惑的走到阳台上看,下面一切如常,难道是我听错? 刚要转身,忽然发现棕榈树的阴影里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形,他向我招招手:“去看日出!” 这场景像极多年前,我几乎要轻叫他的名字! 仿佛我还是当年的江小西,而他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 我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他笑答:“我睡不着,我们去看日出!” 我犹豫,这太疯狂了。 叶飞催促我:“快点,太阳就要出来了!” 我向东方看过去,刚才还是一片深蓝的夜空这会儿已经变亮,天边甚至出现了微微白光。 叶飞攻破我一道道防线:“没关系,我们很快回来,没人会发现。” 怎么会没人发现? 打开大门必须要从王亮房间门口经过,他夜里准是大敞着门,时时警醒。 我摇摇头:“不行,我出不去!” 叶飞笑:“跳下来,我接住你!” 他伸出手,明亮的眼睛给我鼓励,爽朗的笑容让我忘记了危险。 我一定是中了邪,竟然点头答应。 “等我换衣服。” 我冲回房里换上轻便的衣服,套了双鞋又回到阳台上。 我小心翼翼翻过阳台的围栏,踩到外沿上,扶着围栏不敢松手。 真的要跳么,看上去太高! 叶飞走近一步,又一次伸出手:“跳吧,我肯定接得住你。” 他那么高,伸出手几乎能碰到我的脚腕。 我慢慢蹲下,叶飞笑道:“放心,我什么时候让你受伤过?” 这句话让我放松下来。 可松手的一瞬间,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我已经稳稳地落入叶飞的怀里,他的臂弯那么熟悉,这一跳似乎可以回到从前。 叶飞将我放下,嘴角微微弯起:“快走,我知道一个地方看日出很美!” 他拉起我的手,朝着太阳的方向一路狂奔,终于在一处开阔的海湾停下。 长长的海岸线完全没有任何遮挡,视野里只有蓝色的海和蓝色的天空,还有就是海天一线的地方,越来越绚烂的霞光。 我还来不及看够这美景,天空已经又变换了颜色,蓝色,紫色,橙色,金色,层次分明,瑰丽梦幻得几乎不真实。 自然的力量有多强大,这份美与震撼不去亲临,又怎么感受得到? 我和叶飞并肩坐在沙滩上,什么也没说,生怕一开口就错过日出的瞬间。 终于,太阳露出了头,一转眼,就跃出了海面,将整片天,整片海染成金色,那粼粼波光迎着太阳翻腾跳跃。 我几乎听见波涛在歌唱,生命有多美,活着有多好…… 不知不觉间,叶飞的手和我的手握在了一起。 他英俊的脸被阳光镶上了金边,那双眼睛里含着多少不能倾诉的深情,我看不清…… 只是一个瞬间,他轻轻的,吻了上来。 二十七 我需要钱 在就要碰触的瞬间,我忽然闪开。 叶飞的唇轻掠过我的脸颊,因我的闪躲,他尴尬的向后退去。 “对不起……我一时忘了……” 忘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西么? 忘了我们已经分开那么久? 可这就是无法逃避的悲哀现实。 他看着我,那目光有多心疼,仿佛稍稍靠近我就会破碎,又有多不舍,仿佛我随时会消失不见。 而我,又有多想对他说,如果可以,我也想时光倒流,我也想回到过去,可是,我连说这些话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离开他,背叛了我们的过去。 是我自己的选择,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现在的我,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还有什么资格和叶飞谈过去…… 我错了。 我不该放任自己。 我明明很清楚只要我见到叶飞,就会控制不住自己,却还是一点点放松了警惕。 那些我苦苦压抑着的,对他的思念,早就已经泛滥。 那些曾经有过的幸福记忆全部苏醒,那种和他在一起才有的雀跃不可抑制的在我心里跳动。 如果我稍不注意,一切防备都会崩溃。 都怪我一时冲动,我怎么会一步步和他走得这么近? 再这样下去,我会带给所有人灾难。 我必须要彻底离开他,再也不能见面了。 这时候,满天绚烂的霞光已经消失褪净,天空只剩下一片浅浅的蓝色。 一缕纯净的日光照在我的脸上,是时候了,我该走了! “叶飞,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终于狠下心,一边说,一边站起来。 “小西,你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叶飞也站起来。 我打断他,不敢听他的问题。 “别问了。说什么都没意义。我回去了,点点醒来看不见我会担心的。” 在我身后,跟着我走了几步的叶飞,最终还是停下来。 毕竟他还是舍不得让我为难,可我连一句宽慰他的话都不能说。 有谁知道,我的心,疼的快要碎掉? 我沿着海边慢慢走着,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还是没用的哭了。 虽然我已经无数次发誓不要再哭,可是,当我又一次离开叶飞,我怎么能够忍住不掉泪。 叶飞为我做过太多事,可我能为他做的,就只有离开他。 也许这正是命运的最残酷之处。 我们一次次与命运抗争,可是一次比一次输得更惨。 如果那一次我同叶飞分离之后,再也没有重逢,该有多好! 那次分手后,我一次也没有联络过叶飞。 我故意避开所有的同学和朋友,搬了家,甚至给外婆转了医院,终于彻底和从前的生活说了再见。 叶飞去了远方的城市读大学,他的生活一定很幸福。 我祝福他,也很想念他。 外婆的病时好时坏,大多数时候都要住院治疗,天气好的时候,我也接她回来。 我们一起住在我租的小房子里,外婆很难过,一直说是她耽误了我。 我一边坐在她脚边帮她按摩,一边对她说:“所以外婆你要快点好起来啊,不要让我再担心你!再说,我现在也找到了不错的工作,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那个时代读职高也有好处,很容易就被分配到一家工厂工作。 领导很照顾我,短期实习后,我被正式录用,直接坐进了办公室,工资不高,但养活自己是不成问题的。 可是,卖房子的钱只够支付外婆一年的治疗费用,我隐隐担忧,不知道一年后怎么办。 工厂里的阿姨热心的帮我介绍相亲的对象,还不满十九周岁的我硬着头皮去了几次,甚至和其中的一个青年约会过。 可是当人家知道和我结婚的条件,是要从此负担外婆的医疗费后,他都退缩了。 那个时候的北方工业小城里面,真正的有钱人并不多,大部分家庭的贫富差别不大,最好的也不过是国有大企业的员工。 但是再丰厚的薪水,同外婆的巨额医疗费用相比,也是远远不够的。 也有人在相亲后要继续同我交往,不过不是谈结婚,他们只是答应可以尽量帮助我。 我拒绝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儿了,世上不会有免费的午餐,他们付出金钱,一定会要求我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知道那代价会是什么,绝对不是逛公园看电影那么简单。 也许,我抱着找个依靠的目的去相亲根本是不对的,也难怪招惹到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再去相亲,开始拜托大家帮我介绍兼职的机会。 做体力活我是没有优势的,可我能做家教,我有自己的一套学习方法,各个科目都能教,很快我在补习的学生中也有了点名气。 除了照顾外婆,我把剩余的业余时间都花在做家教上,收入也并太不多。 我节衣缩食的存着钱,满心希望,外婆的病情能有些好转,如果不用住院,大约还可以维持下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 看着银行户头里的存款缓慢增加,我开始觉得或许厄运是可以战胜的。 可惜的是,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才刚刚进入十一月,一场大雪就不期而至。 小时候,我是那么喜欢洁白的雪,可现在我只觉得可怕。 漫天飞舞的雪花同狂风一同袭来,像恶魔一样敲击着窗子。 我紧紧握着外婆的手,祈祷她能够撑下去。 一支支特效针打下去,外婆的脸色红润起来,干瘪的脸上甚至有了笑容,她说觉得好多了,让我快去休息。 我摇着头说我不累。 护士把我叫出去,递给我一张欠费的单子。 原来我攒了一年的存款,已经在短短的一周内全部用光。 我拜托所有的医生护士不要让外婆知道,我马上去筹钱。 他们很同情我,也喜欢和气的外婆,让我放心去吧,说会替我照顾外婆。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向厂里求助,敲开领导家的大门,他不在家。 他的妻子,用眼角打量我,一句句冷嘲热讽递过来。 我坐不住了,告辞离开。 在他家门口,我痛骂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顾什么自尊心! 雪又下起来,在漆黑的楼道里一直等着冻到脚麻的我,终于忍受不了。 不远的地方,就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一排排的饭店、酒馆、洗浴城、歌厅里面,人们欢乐的笑声,温暖的灯光,在向我招手。 我走到歌厅敞开的大门前,借着大厅里的暖气暖暖脚。 看门的小伙子和我攀谈,告诉我他们店里在招人,广告就贴在大门外面。 我盯着招聘广告上的一行行字,男女服务员,男女公关,后面标着的工资令我咂舌…… 我需要钱。 我去找经理面试,问她服务员的工作内容。 她笑:“普通服务员就是负责推销酒水,签单,点歌,打扫卫生什么的,底薪不高,不过有酒水提成和小费。人够聪明的话,月收也不低,起码这个数。” 她比了一个数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有什么多?会不会不安全? 经理见我犹豫,又笑道:“服务员和公关做的是两码事,外面还有经理,巡场保安,一般不会出什么事。” 我咬着嘴唇想了半天,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我可不可以预支工资?” 经理再次上上下下打量我:“小姑娘,你这本钱真不错,如果去做公关,我保证你很快赚到一大笔!” 我连连摇头:“我只想做普通的服务员。” 经理呵呵笑了半天:“好吧,不勉强你。你先去试一晚,做得来,再谈预支工资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进歌厅,换上白衬衫黑马甲,有人领着我去后厨端酒杯。 迷宫一样的走廊里,充满了烟酒气,鬼哭狼嚎的是歌声么?怎么那么刺耳! 我颤颤巍巍的端着一大盘酒,开了门就吓了一跳,差点把手上的东西全部打翻。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暴露的女郎正站在茶几上热舞,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们不断往她身上扔着钞票。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领班推搡着我快点,我只好垂着头走进去,脚下踩着一张张百元大钞。 我把酒杯放在女郎脚下,她抬腿就踢翻掉,有人笑起来。 领班赔着不是撵我出去,在走廊外,我的脸已经烧起来。 快点逃跑吧!我对自己说。 可我还是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赚了五百元小费,经理又拍给两千块,对我说:“这是预支给你的。不怕你不回来,越是缺钱的,越跑不了!” 是啊,从那一天起,我才知道原来钱是这么好赚,对于急需用钱的我来说,这里真的像是一块泥沼,一脚踏进去,便被牢牢抓住,越陷越深! 下班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我洗了把脸就赶去厂里,会计发给我一个月的工资八百块。 我接过薄薄的几张钞票,另一只手却在口袋里攥着从歌厅里赚到的两千五百块,只是一个晚上而已。 这个比较太容易,可这个决定真的很难。 做出选择,意味着从此,过去的江小西将不复存在,什么理想,什么未来,所有一切都将走向不可预知的黑暗。 最可怕的是,事实上,我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二十八 至少曾经拥有 我不知道我的运气是太好,还是太坏。 在我辞职到歌厅做服务员的第一周,就遇见了一个熟人。 不,不是叶飞。 是另外一个我最不想在这个场合下见到的人——孙皓志。 从师大附中门前的那场械斗之后,我就再没有见到孙皓志。 他就这样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来纠缠过我。 我和叶飞开始交往之后,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很快我就把他完全忘记,除了在某些夜晚,我会突然惊醒,想到那场改变我和叶飞命运的械斗,和孙皓志刀子一般凌厉的目光。 所以,当我遇到孙皓志的时候,虽然已经过了三年,他的样子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可是凭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和他那冷冷的目光,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他变得更加高大结实,脸上的痞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阴沉。 当年流里流气的小混混,现在俨然是个沉稳的男人。 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喝酒,开始我并没有注意到他,直到我蹲下身,把酒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才感到两道视线一直在盯着我。 那双眼仍然是那样冰冷,我希望他没有认出我,忙低头退出去,不留神撞到一位客人。 满身酒气的客人立刻抓了我的手,问我打算怎么赔礼道歉。 我连连鞠躬,他却塞给我一瓶酒,告诉我喝光就可以走。 我太着急,喝了一半就呛到咳,包厢里哄笑起来,除了坐在角落里的孙皓志。 他什么也没有说,面无表情的盯着我。 可是,他的目光比所有人都让我难堪,我咬着牙把剩下的半瓶喝掉。 从包厢里出来,我立刻拜托领班安排其他人负责那间房。 我想得太简单,孙皓志哪里肯这样放过我。 他堵在更衣间,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同他解释,只告诉他:“先生,你认错人!” 孙皓志盯着我看了很久,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经理把我叫到她房间,告诉我刚才包厢的客人投诉我,让我以后转到后厨去。 我最担心薪水会不会减少,经理却笑:“真那么缺钱?我看你倒不是走投无路,傻姑娘,人的活法有很多种。” 我当时没听懂她说什么,忧心忡忡的转到后厨,直到领薪水的时候才惊讶的发现,后厨的工资怎么会比我原先的工资加小费还要多? 我并不是傻子,其他员工也不是傻子,有人挤兑了我几句,有靠山就是好啊! 既然这样,何必来抢别人饭碗呢?回去让男人养着不是更好? 经理进来让他们闭嘴:“人家小西给店里带来多少生意!你们知道个屁,看不惯的都滚蛋!” 没人反驳,可是我不懂,我哪里带来什么生意? 是孙皓志在帮我?为什么?他又想做什么? 我在忐忑中等待,也许过几天就会有答案。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我的薪水越来越多,做的事却越来越少。 孙皓志始终不曾出现,我决定去找他问清楚。 经理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姑娘,你别不惜福,能做到这样的男人可不多。” 我一再坚持,她才告诉我:“明晚孙皓志又会来,你自己去问。” 原来这一两个月,孙皓志几乎每天都来,他的朋友多,确实带给店里不少生意。 我硬着头皮找到孙皓志的时候,他正在包厢外吸烟。 我说要和他谈谈,他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我帮的是一个叫江小西的女孩儿,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承认上次说了谎,告诉他我不需要他照顾我…… 他忽然撑住墙,把我圈在两臂间:“你完全可以不用做这些!跟我走吧,我会让你过好日子。” 这就是所谓的“包养”!多么□裸的交易! 那时的我,当然会一口拒绝。 的确我早就不是什么模范生,的确我已经一脚踏入污泥,可我还在竭力保持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即便在这种地方,我也是在靠自己的劳力赚钱,我还没有堕落到要出卖自己。 更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孙皓志! 我讨厌他。 就算他变再多,在我心里,他始终是那个骑着车拦住我的小混混,是那个惹出祸端,害我辍学的始作俑者。 我怎么可能会跟他这种人走? 孙皓志没有勉强,他的原话是:“有事情你可以找我。” 我倔强的转身离开。 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会去找这种人。 当时我这样想。 我并没有料到,有一天我竟然真的会去找他…… 唉!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那时我就向命运妥协。 如果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再和叶飞相遇,也许他就会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也许所有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在我重新做回服务员后的不久,我就遇到了叶飞。 我先见到的,是周意涵,那个曾经让我吃醋误会的女孩。 她和叶飞是高中同学,在同一座城市上大学,我一直认得她,只是她不记得我罢了。 原来上了大学的女孩子会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她的长发,她眨着长睫毛的眼睛,她淡红色的唇,她整个人根本是一枝刚刚绽放的娇嫩花朵。 我简直没法不看她。 她和一群年轻人一起来,里面没有叶飞。 我低着头送酒水进去,她正在唱歌,清脆甜美的声音很好听。 我悄悄观察她,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快活地拉起一个女同学对唱情歌。 忽然,歌声停下来,她惊喜地叫:“叶飞!你怎么才来!” 我几乎快要发抖,千万不要看到我,我不敢再继续收拾空酒杯,垂着头退出去。 门在我身后“啪”的一声合上,我的心脏好像这时才恢复跳动,脚下根本没有半点力气。 快点离开,趁他没看见我,我对自己说。 可是,太晚了。 叶飞怎么可能认不出我? 我才刚走出几步,就被他追上。 他拉住我的手臂,叫我的名字:“小西!” 我甩开他,拼命往外跑,根本不敢回头。 叶飞再次追上我,我推开他再跑。 我不要让他见到我这副样子,我的自尊心受不了。 在黑暗的巷子,他终于抓住我,牢牢的搂着我,不让我再跑。 无论我怎样挣扎,他绝不放手。 “小西!小西!我错了!别走,对不起!”他不停的道歉着。 真正该道歉的是我!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自己,对不起我们的爱情。 可我没办法啊,是我太无能,是我太笨! 可叶飞这样说:“我早该知道你有苦衷,你不可能会突然分手!我太傻了,怎么没有去找你?小西,你原谅我吧,让你一个人吃这么多苦,都是我不好!” 他竟然比我还自责,我还能说什么,除了眼泪,我没有什么能去回馈。 叶飞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他的吻落在我的脸上唇上,我没法拒绝。 天知道,我有多想念他! 他的温暖,他的味道,他的肩膀,他的怀抱,我怎么能再离开他? 那时的我,有多贪恋一时的爱与感动,我原本应该再坚强一点,远远的躲开他! 后来的事,让我无数次的后悔,怨恨自己,我怎么可以那么冲动,那么缺乏意志力! 如果我们没有那样做,也许叶飞不会那么坚决、那么不计后果的留下来…… 都是我不好。 我可耻地回应着他的吻,完全没有办法离开他的怀抱。 尽管我什么也没有说,可我的眼泪早就泄露了一切。 那晚我没有回店里上班,叶飞坚持送我回去,我也不愿意离开他。 我们坐上出租车,我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打湿他的衣服。 叶飞说:“一年不见,你变成孟姜女了,是不是要把房子哭倒才停啊?” 他只是要逗我开心,可当我打开房门,他看见我简陋的房间后,就再也说不出一句逗人的话。 “傻瓜!”他骂我:“你到底吃了多少苦!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飞很生气,我不断安抚他:“我其实可以住的更好点儿,我只是不想浪费,你看,我什么都不缺……” 叶飞打断我,搂着我不让我说下去:“你能不能别再装没事?你能不能让我帮你?能不能老老实实的做个女人,不要这么逞强?就算你不爱我,不把我当成男人,你也不能这样……” 他说不下去。 我也再说不出什么,笨拙的吻着他的脸,想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 我们都太傻,太年轻,根本不懂得这有多危险,更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 所有的吻,所有的眼泪都成了催化剂,懵懂的欲望刹那间被点燃。 他的身体热得发烫,温柔的吻渐渐变成狂乱。 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我只想抱着他,再也不要分开…… 可在那个瞬间,我还是落泪。 叶飞停下来,以为他伤害了我。 我告诉他,我流泪只是因为——是你。 是的,我从不后悔把自己交给他。 我唯一后悔的是,其实我有机会不让这一切发生。 在理智本可以战胜激情的时候,是我自私的念头让我放弃了最后一道防线——我想让叶飞知道,我还是洁净的,而如果有一天我终究会和叶飞分开,至少我们曾经互相拥有过! 愚蠢的我完全没有想到,像叶飞这样的男人,绝不会不负责任的离开,在他确信了这是他爱的女人,也是爱他的女人之后…… 二十九 我们结婚吧 第二天清晨,我在叶飞的怀里醒来。 叶飞说:“我们结婚吧。” 我摇头,他才不过二十岁,连法定结婚年龄都不到。 而且我们太年轻了,未来的一切都不可知,还有那么多种可能。 于是,我转移话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外婆?” 他说怕外婆怪他。 其实外婆见到他不知有多开心,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一直说:“回来了就好,帮我看住小西,最近不知在忙什么,人都瘦了一圈。” 我笑说:“外婆你落伍啦,现在流行骨感美。” 外婆说:“这么说我这老来瘦才是最美!” 这一年来,外婆真的瘦了很多,尽管我费尽了心思帮她补营养,她还是持续地消瘦着。 药物刺激着她的肠胃,她越来越没有胃口,除了清粥小菜,稍微荤腥一点的都吃不下。 我看了真是心疼,叶飞却和外婆打趣说:“外婆,你精神这么好,心态又开朗,当然越来越美了。不像小西,一天到晚苦着脸,好像谁都欠她钱一样!” 外婆替我解释:“你可不要冤枉她,她的压力大。不像我,事到如今反倒想得开,活一天,就是享一天的福!” 我尽量笑着加入他们,哄着外婆说:“是啊,享福的日子还多着呢。” 外婆拉过我的手,放在叶飞手心里:“你们两个孩子啊,看到你们幸福,就是我的福气了!” 叶飞说:“外婆,那你快点好起来,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红了脸捶打叶飞,不许他乱说。 从医院出来,叶飞忽然扶住我的肩膀,严肃的对我说:“你这个笨蛋!以后要是再有一次这样瞒着我的话,我绝对不原谅你!” 他开始游说我不要再做歌厅的工作,说他可以帮我,他有奖学金,还可以去打工,也许还可以和家里商量借点钱。 我惊醒过来,这样下去会拖垮叶飞。 他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他拿什么帮我? 我跟他吵:“你这样算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让我辞职?是不是觉得我的工作配不上你?我的身份太低微,让你丢脸了是吧!那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原本只是想气他走,说着说着又变成真的难过。 我是真的配不上叶飞了啊,他有光明的前途,可我有什么?! 叶飞追着我解释,我告诉他:“叶飞你太自不量力了,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赚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有钱人,你以为我会稀罕你打工赚来的那点小钱,你以为我还指望你家里那点老底?你也太天真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店里多受欢迎,我随时可以找到大款嫁出去,你不要再跟着我!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叶飞生气了,前面的话他都没有当真,可当我说昨天的事不算什么的时候,他拦住我说:“江小西,你在作践自己!你这样说话对得起你外婆么?” 我无言以对。 是,我谁都对不起,可我没别的办法。 我狠下心,甩开叶飞去上班。 连续几天,叶飞都没有来找我。 我想我的话可能太重了,唉,长痛不如短痛,索性这样分开挺好。 他也快开学了吧,本来也不可能长相厮守,我觉得这样真的很好,我一点都不难过,我只是最近眼睛发炎,才一直有眼泪流出来。 一个星期之后,经理派我去带新人。 我在更衣室门外等,门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孩子走出来。 他向我微笑,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干净的笑脸,他怎么会来这里?! 叶飞走过来,揽住我的肩说:“前辈,你要照顾我啊!” 我气得跺脚:“你这是干什么?学校怎么办?” 叶飞搓搓鼻子:“挂科,被开除了。” 他在说谎,肯定是他自己不去上学。 我要被他气死,可是怎么打骂他都不走,我开始不理他,就当他完全不存在。 可是,笑容清爽明朗的叶飞,一下成了店里的焦点,很多客人专门要他服务,甚至店里的其他女生也都围着他转。 他来者不拒地和大家说笑,只有我一个人在一边恨得咬牙。 他们在我面前实在闹得不成体统,我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叶飞,气呼呼的跑出去。 叶飞跟出来,把我拖回去,逢人便笑嘻嘻的解释说:“这是我女朋友,在闹脾气,大家别介意啊!”真是被他制得死死。 其实他的苦心我怎么会不明白,他是要来我身边保护我的啊。 我心里感动的同时,也难过自责得要死。 都是为了我,我怎么可以毁掉他的未来? 叶飞说:“别气了,我已经退学了。不上大学不代表没前途啊!你不要这么古板好不好?” 我说他不体谅我的心,他说他都知道。 他就是要证明给我看,我们可以在一起,而且会过得很好。 渐渐我有些动摇,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即便做这种工作,日子也变得那么难熬。 他总是不动声色的帮我处理不好应付的客人,接送我回家,赖皮赖脸的跟着我去看外婆。 我问他现在住在哪儿,他说自己多可怜,不敢回家,只能在朋友家两个人挤。 我心疼他。 叶飞说,不如我们一起租房子,搬到好一点的地方。 我哪是他的对手,很快被他说服。 两个人在一起,真的会幸福许多。 所有的担忧恐惧,都有另一个人分担,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陪在身边。 除了一纸婚书,我们什么都有。 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是同一个,这有多幸运。 残酷冰冷的现实里,有他握着我的手去闯,给我勇气和信念,这有多重要。 即便是租来的房子,即便没有什么钱,可他在身边的日子,我仍然觉得又有了家,一个属于我和叶飞的家。 我们早就认定了对方,永远不离不弃,仅仅这一点,就足够了。 他牵着我的手去上班,经理看见笑话我:“难怪这姑娘这么难追,原来喜欢小帅哥!可怜我那个朋友咯,面冷嘴笨,活该他失恋!” 叶飞问我她说的是谁,我没告诉他。 可惜该来的总归会来。 孙皓志在走廊里堵住我问:“你在店里交了男朋友?这种地方的男生有什么出息?你不要自甘堕落。” 我简直气炸,和他在一起才是自甘堕落! 叶飞刚好从另一间包厢出来,过来问我怎么了。 两个男人一见面,彼此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孙皓志当着叶飞的面,一把扯我入怀,示威的说:“小白脸,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保护不了她的!” 叶飞上去揪住他,我拼命挣扎躲到叶飞背后。 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孙皓志摆摆手,说不能砸了朋友的店。 他们离开之后,叶飞安慰我:“不要担心。他不会怎样的。” 可我怎么能不担心,几年前发生过的事始终是我的噩梦,如果孙皓志又来找叶飞的麻烦怎么办? 我向经理辞职,要和叶飞一起离开。 经理笑笑也不挽留,只劝我一句,这附近的店都跟他有关系,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我决定到城北去找家店重新开始,叶飞和我一起去。 很快我发现,这里远没有原来那家店好混,男生只能做保安,服务生全部是女生,而且每个服务生都有指标,店里急需推销的酒没卖到数量就要被扣奖金。 叶飞仍然在默默保护着我,可为了不让收入降低,我常常背着他努力推销酒水,于是免不了会被客人要求喝上几杯。 饶是我的酒量不错,有时候也会被灌醉。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刘燕的。 她那时真的很年轻,也就是刚过十七岁,紧绷的小脸上有浅浅的酒涡,素颜的时候看上去像只瓷娃娃。 只是白天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打着哈欠,一脸疲倦。 到了晚上,她会画上精致的妆,戴上夸张的假睫毛,在眼角点一颗痣,拉着我照镜子:“小西姐,你看我俩像不像亲姐妹!” 我当她和亲妹妹一样。 她的命也苦的很,从小被扔在亲戚家没人管,这么小的年纪就混到这种地方来。 她听了会噗哧一笑:“小西姐,你可真爱瞎操心,我不到十五岁就在这里混,可是正宗的老江湖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她拍着我的肩膀说:“放心,我会照顾你的!咱俩谁跟谁!” 那时虎子还在追求她。 虎子和叶飞一样是店里的保安,其实他和叶飞年纪差不多,可他一听说叶飞念过大学,就开始跟在后面喊他“哥”。 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读过书的人,也格外受着一些优待。 叶飞待人和气,人又机灵,长得也帅气,店里的纠纷经他处理总是能圆满解决。 很快老板决定给他加了工资,让他负责整个店里的保安工作。 虎子越发佩服叶飞,什么事情都要和叶飞商量,特别是当他终于发现叶飞跟我的关系,还有我跟刘燕的关系之后,就开始拜托叶飞一定要帮他说合。 其实我知道刘燕还是蛮喜欢虎子的,她总是拉着我商量:“小西姐,你说虎子靠谱么?我怎么觉得他那么虎呢?” 我笑:“要不怎么叫虎子呢?” 她忧愁的叹口气说:“追我的人这么多,我怎么就和他最谈得来呢!他比我还穷呢,这可怎么办?” 我还劝她:“你们这么年轻,有的是机会。” 刘燕看看我说:“我们不像你和叶飞哥,又聪明又会念书,哪里有什么机会啊!” 听到这话,我总是有点难过,本来叶飞是有很多机会的,都是为了我才放弃。 我只有加倍的对他好,希望能多少弥补他一些。 叶飞最介意的是这里的环境,每有一次看到我被客人灌酒,他就要劝我一次不要做服务生了,他会想办法赚钱。 不止一次叶飞向我求婚,他说:“结了婚,你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家等我赚钱养你,好不好?” 可我说,再等等,等我们存够钱,就可以一起离开这里,到那时,我们再结婚。 为了早点离开这里,我喝些酒也没有什么。 何况,大多数客人还是分得清,我只是服务生,他们不会对我怎样。 但是,如果遇到已经喝醉的客人,确实很危险。 三十 他死了 我们已经很小心,尽量不招惹任何麻烦。 可是有时候,麻烦是会主动找上门的。 在一个雨夜,店里的客人并不是很多,我的指标又没有完成,叶飞劝我:“算了,这个月也够了。下次努力!” 他去忙他的事,我则去接待一个新开的包厢。 这些客人一看就绝非善类,脖子上是又粗又亮的金链子,皮夹克背后有铆钉的骷髅头,脱下外衣露出的手臂上满是纹身。 虽然只有四五个人,却要了店里最大的一间豪华包厢,坐下来就吵吵嚷嚷的要找小姐。 我们店里不是没有,可我总要去找经理安排。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块头拉住我:“我看这小妞就不错。” 他满身的酒气让人恶心。 我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只好连连道歉说:“对不起,我是新来的服务员。我去找经理来安排。” 那大块头松开手,我赶快往外走,门口一个身材瘦小,脸色通红的男人忽然问我:“你不是孙皓志的姘头么?” 我一愣,忙回答说不是。 包厢里的其他人也说:“不能吧,孙皓志那种人怎么会让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谢四,你肯定是认错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过谢四,当时我还不知道他是城北最大的流氓头子,也没有想到这个瘦小的男人,竟会那么凶狠残忍。 刚才那个大块头笑说:“哥,你管她是不是孙皓志的女人,在这店里的服务员,不就是给咱们服务的么?” 他把“服务”两个字说的怪腔怪调,惹得包厢里的人哄笑起来。 我心里很怕,可仍然正色解释:“我是服务生,只负责下单和打扫卫生。” 谢四指着桌上的酒杯说:“你连酒也不倒么?” 我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倒酒,却忽然被他捉住手。 谢四已经很醉了,两只眼睛都是红的,他来回摸着我的手说:“真嫩啊。” 我红了脸向外抽,他抓得更紧。 我再用力,他却突然放手。 我猛地向后倒去,撞翻了几瓶酒,也割破了手掌。 破碎的玻璃瓶和酒水溅得满地都是。 谢四伸出皮鞋说:“擦干净。” 我用没受伤的手去擦,可被他踩住。 他们这样欺负我觉得有意思么? 我低着头不吭声,自尊心不允许我讨饶。 我和他僵持着,直到叶飞赶来。 叶飞进门来先笑着道歉,随即弯下腰捡玻璃,用自己的袖子给谢四擦鞋。 他自然的笑着,好像这事根本没什么丢人,他又顺手把我的手拉出来,让我快去再拿些酒送来。 我忙站起身,却又一次被谢四叫住:“我让你走了么?” 我站住。 谢四抬脚就把叶飞踢开:“你他妈的让开!” 他摇摇晃晃的朝我走过来,忽然把我顶在墙上。 我尖叫起来,下一秒谢四就被叶飞拉开。 叶飞笑得更殷切,一手扶着比他矮一头的谢四,一手把我往外推,嘴里不断说着:“今天是我们不对了,几位大哥别生气。” 他又回头对我说:“快去喊经理过来给几位大哥道歉……” 他的话被谢四打断:“你是谁啊?你算老几?你让她回来。” 我已经退到门口,谢四还伸长胳膊在够我。 包厢里的其他人有起哄的,也有出言相劝的。 刚才那个大块头走过来帮忙,一边推搡叶飞,一边威胁他说:“没你什么事儿啊!快点让开!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叶飞还是一味陪着笑脸,我知道他是在尽量拖延时间,等经理带人来解决。 我害怕如果我转身逃跑,谢四他们可能会被激怒,那叶飞一个人留在这里肯定会挨打。 于是,我只好站在门口,一直焦急地往后看。 包厢外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可没有一个能帮上忙的。 忽然虎子从走廊拐角跑过来,还没走近就大声嚷嚷:“怎么回事?谁上这儿捣乱来了?” 这场面他一看就明白,一把将门口的我扯到外面,自己冲了进去,照着那个大块头的胸口就是一脚。 转眼两个人就扭打起来,包厢里面立刻变成一团混乱。 叶飞和虎子只有两个人,对方却是四五个醉汉。 我担心他们吃亏,赶忙往经理办公室跑去喊人,迎面碰见赶来的刘燕。 “快去叫经理!”我对她喊。 刘燕脸色都变了,大叫着说:“经理早躲起来了!你们不认识谢四么?他杀人不眨眼的,和他打架不要命了嘛?” 我的头嗡得一声,转身往回跑去。 包厢里的局面已经失控,虎子被人按在地上,大块头正抡起椅子往虎子头上猛砸。 我和刘燕开始尖叫,那是要往死里打啊!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听见的却是椅子摔在地上的声音。 一切,都只发生在那一秒钟而已。 大块头轰然倒地,一声都没吭。 叶飞从大块头身旁爬起来,我这才看见墨绿色的地砖上全是漆黑的血迹…… 那是从哪儿来的? 不,不是叶飞身上。 电视机屏幕闪烁变换着五彩光芒,我终于看清,大块头的脖子赫然被地上的半只酒瓶刺穿,鲜血正从那个骇人的伤口上,不断地喷出来…… 他死了。 我不记得我们四个人是怎样从店里逃出来的,叶飞拖着我的手一路狂奔,我拉住他:“叶飞,你回去自首吧!你是正当防卫,不会判刑的!” 刘燕拼命拉我快走:“小西姐,你别傻了。那个人死了,他是谢四的亲弟弟!谢四不会放过叶飞和虎子的!” 可我不能走啊,外婆还在医院里! 我对叶飞说:“叶飞,你别管我了,你和虎子他们走吧,别回来了。我不会有事的!” 刘燕急死了,冲我大喊大叫:“你以为谢四是谁?我们都跑了,他肯定会找你麻烦的!到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快走吧,现在走还得及!” 她和虎子一起上来拉我,我拼命往后躲。 “我不能走。”我急哭了。 叶飞冷静下来,伸手拦住他们说:“燕儿,虎子,你们先走吧。我们四个一起目标太大。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小西的。” 刘燕看了看我们,一咬牙拉着虎子走了。 我还记得那天,天空一直飘着蒙蒙细雨,昏黄的路灯下,我看着刘燕和虎子的身影一转眼就消失不见。 叶飞脱下外套,挡在我的头上。 “我去自首吧。”他说。 我连连摇头:“不行,你没听见燕儿怎么说的嘛?他们会报复的!” 叶飞笑了,那个时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啊?你以为这个社会真没有法制了么?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我仍然摇头不答应。 叶飞说:“如果我逃走,就再不能回来,要永远过逃亡的生活。你想一辈子见不到我么?相信我,我是正当防卫,很快会出来的。” 他说的那么笃定,好像不管什么事都能摆平。 我一直是那么相信他的啊! 可是这一次,我的担忧和恐惧无论如何不能平复,我也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以至于最后在他怀里的时刻,我竟然没有把他看清楚。 我只记得,他抚摸着我的脸,告诉我不要哭,他一定会回来。 我用吻回答他:“我等你。” 后来我无数次自责,如果那个晚上我没有去那个包厢,如果我更圆滑一些,不是那么倔强,如果我拦住叶飞不让他和谢四起冲突,也许,所有悲剧都不会发生,也许,我和叶飞永远都不会分开…… 好吧,其实最该后悔的是,我根本就不该再走进叶飞的生活,我的存在才是他最大的劫数。 整夜守在警局外面等结果的我,终于被一个好心的警察告知,还是快去请律师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去找市里最好的律师楼。 律师在听了事件发生的经过后,表示这件案子的空间很大。 可是,当我报出死者的身份,他的脸色一变,立刻摆手说:“这案子我办不了。” 我换了家律师楼,还是得到同样的答案。 整整跑了一天,都是这样的结果。 我气馁的回到家,却发现我和叶飞租的房子门口被撒满垃圾,门锁都被堵死,打也打不开。 我找了锁匠才把门打开。 那个晚上电话一直响个不停,接起来却又没人说话。 我很害怕,不知道他们要怎样对我,也不知道叶飞的案子要怎么办。 那么寒冷的晚上,他一个人在里面,肯定比我还难过还恐惧,要怎样才能帮到他,我真的不知道。 天亮了,我去看外婆。 她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西你别瞒我,出事了是不是?你走吧,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把头埋在她的枕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外婆,你一定要好好的,如果我连你也失去了,还让我怎么活下去……” 然而,我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四个月后,叶飞的案子终于开庭,我连一个好的律师都没有为他找到。 法庭指派了一个律师,尽管有那么多的证据,叶飞仍然以过失杀人罪被判了八年徒刑。 我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衣服。 叶飞回头向我笑笑,眨了眨他那只没有青肿的眼睛,又向我做了一个口型。 我知道他是要我等他,我多想放肆大哭,可我只微笑着朝他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我还能做什么承诺呢? 叶飞就这样被押下去。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冲上来的叶飞妈妈打了一个耳光。 她大骂我是狐狸精,哭喊着说要上诉。 我跪下来对她说:“阿姨,你打我吧。不要去上诉了,对叶飞没有好处的。” 她很快就哭得晕过去,被家人七手八脚地抬走。 他们经过我的时候,鄙夷仇视的目光,像无数钢针扎在我的身上。 我甚至没有哭。 我不能再激动了。 在他们离开后很久,我才扶着椅子,慢慢地站起来,一个人走出法院。 法院的大门口,停着一辆扎眼的车子。 孙皓志斜斜地靠在车门旁,用夹着香烟的手,指指我的肚子说:“你这副样子还想一个人去哪儿?” 三十一 屈辱 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回忆,终于在这里结束。 从那一天之后,我和叶飞一别就是七年。 他在五年后提前出狱,又进了周意涵父亲的公司,几乎包揽了我们市里大半的房地产生意。 这些消息,其实都是孙皓志在跟我吵架的时候说出来的。 他始终在意我和叶飞的过去,尽管在嫁给他的七年中,我从没有去探望过叶飞,也没在叶飞出狱后跟他主动联络过。 一个男人的嫉妒心,有时候是很可怕的。 的确,以孙皓志的条件,完全没有必要从叶飞手里接收一个“二手货”,可他不仅这么做了,还自欺欺人的连我的记忆深处都想控制。 那怎么可能呢? 在我和叶飞之间有过这么多这么多的过去之后,我怎么可能把他忘记? 他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深深扎根在我的回忆里。 我回过头去看,几乎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时候都有他的身影。 就算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叶飞也永远在那儿。 让我忘掉他,那我也就不再是我。 孙皓志不会明白,我和叶飞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情爱,早就无所谓是否拥有。 当年我那样一声不响的离开他,他都没有责怪我,甚至,到如今仍然处处在为我着想。 我们可以为彼此做任何事,因为我们更看重的,是对方是否幸福。 如果今天形势需要我离开叶飞,我绝对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离开,再不会犯七年前的错误。 其实我和孙皓志的婚姻失败,并不完全因为我忘不掉叶飞,也不完全因为孙皓志的身份。 在那些我能够冷静地审视自己的时候,我常常悲哀的发现另一个可能,也许那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重新爱上一个人的能力,因为我的爱用光了,因为我害怕了,因为我再也输不起了…… 现实总是这么残酷,连我和叶飞这样相爱,都会被迫分开。 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保证永不失去,还有什么能让我停止心疼…… 当我找遍关系,好容易得到探视叶飞的机会,却得知他在看守所里被打到重伤没法出来;当我哭着恳求狱警,让我进去看他一眼,就一眼也好,却遭到断然拒绝的时候;当我回到家里,接到刘燕偷偷打来的电话,告诉我谢四已经放出话要一点点弄死叶飞的时候…… 有谁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有多自责,多担心,多恐惧? 当叶飞为了我,失去大好前途,失去自由,甚至连生命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仍然转过身对我微笑…… 有谁知道,那个时候的我,有多恨自己? 早在叶飞转过身被押下法庭的那一刻,我的心已经死了。 是的,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孙皓志得到的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对他,的确是不公平的。 曾经我以为孙皓志追求我,不过是因为争强好胜,不过是出于男人的独占欲望而已。 我以为他这种人,所要的不过是当时我尚且年轻的肉体。 我可以给他。 无所谓。 可我没想到,孙皓志远远不满足于此,他要的太多,我给不起。 不是没有感动过,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妥协和让步,可我不能。 各种各样的不安全感,无穷无尽的不情愿和不甘心,重重叠叠的恩怨纠结,我真的不能。 在这七年里,我和孙皓志互相折磨,无数次的争吵,彼此揭着对方的疮疤。 他不停的索要,要我不能给,他愤怒,爆发,失望,放弃,离开,然后卷土从来…… 我不停的挣扎,抗拒他的所有,逃避一切好的坏的…… 我们的婚姻,既不是由相爱开始,也不是因为爱情继续。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只当成是一场交易,我并不知道“钱货两讫”之后还会派生出这么多苦难…… 是的,是因为点点,我才坚持着跟孙皓志的婚姻。 孙皓志和我,对这一点都非常清楚。 这大概是我们心照不宣,最有默契的一件事情,也是我们最能伤害彼此的武器。 明晃晃的太阳已经升到当空,在我的脚下扯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一个人在海滩上游荡,风吹着我的衣裳,吹乱我的头发。 我努力地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我没有平静之前,我不能回去。 我不想让点点看见脆弱的我。 可是不能再拖下去了,王亮和点点会发现我不在房间,我不想点点担心,也不想王亮再向孙皓志打小报告。 在路的尽头,我们的房子静静伫立,米白色的墙壁反射着阳光,檀木做的大门虚掩着。我努力深呼吸,推门走进去。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以为我看花了眼。 在阳光通透的房间里,有一个阴沉沉的身影,竟然是孙皓志。 他的脸色难看的吓人,我都来不及做出反应,已经被他捉住手腕,按在门上。 “你去哪儿了?你整夜去哪儿了?”他愤怒的声音快要穿透我的耳膜。 我扭开头,避开他怒吼:“你干什么?会吓到点点的。” 他笑了一声:“吓到点点?我告诉你,你今天不解释清楚,以后你休想再见到点点!” 我顿时紧张起来:“你把点点怎么了?” 趁他不注意,我挣脱开往楼上跑,一路高喊:“点点!点点!” 点点的房间里没有人,而孙皓志已经跟上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别叫了!点点被我送走了。我不能让她再跟着你这个不负责任的女人!” 这句话刺到我,怎么可以夺走我的孩子,我反手就打他。 孙皓志没有闪躲,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啪”的一声,他的脸上起了五个指印。 “好,很好!江小西,你越来越让我惊讶了!你白天不顾点点的安全,带她和自己的老情人约会!晚上你又扔下孩子,跑出去鬼混!现在你又打起我来了,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恨不得杀了我才罢休?” 孙皓志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来,塞到我手上。 “好啊,你杀了我吧,只要你敢动手,我就把命给你!” 他疯了,他肯定是疯了! 我根本不敢碰那只枪,可他一直往我手上塞,抓住我的手掌握在枪托上,把我的手指塞进扳机。 我尖叫起来:“你放开我,孙皓志!你疯了,你要干什么?你会害点点没有爸爸的!” 听了我的话,孙皓志竟然笑起来:“你在乎点点有没有爸爸么?你恨不得我死了,给点点换一个新爸爸吧?嗯?你说话啊?你两次三番和叶飞出去幽会,我都没说什么,可你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样子简直像个魔鬼,我知道他一直嫉妒我和叶飞的感情,可我不知道他会这么疯狂! 我开始急急的辩解:“没有!我是和叶飞出去了,可是我们没有……没有做你想的事情。” 孙皓志把我抓得更紧,盯着我的眼睛说:“没有?你敢说你想也没想过?” 有过么?也许有过,刚才在海边的一刹那也许我真的有想过…… 我迟疑了,这稍稍的迟疑立刻被孙皓志敏锐的抓住。 “你想过对不对?你从来没有忘记过他是不是?在你心里永远只爱他一个人是不是?” 孙皓志的问题太尖锐,我无法否认。 我从来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我只能保持沉默。 可我的沉默更让孙皓志抓狂,突然,他把我拦腰抱起架在肩上,一脚踢开我房间的大门,把我扔在床上。 我惊恐的退到床头:“你要干什么?” 他已经拉松了衬衫的领子,一把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拖到他跟前。 “我要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男人!” “你放开我!我不要!”我拼命挣扎反抗,可是孙皓志显然已经丧失了理智,我的抗议对他来说根本是挑衅。 “你不要?你不要我?轮不到你要不要!我就是对你太迁就,害你都忘了自己的身份!让我提醒你,你是我孙皓志的女人!永远都是!” 我的衣服转眼就被剥光,而他自己却只拉开了裤子的拉链,雄壮高傲的展示着他的愤怒。 我别开头不敢看,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他的样子让我害怕。 我再也顾不得骄傲,语无伦次地向他求饶:“我错了!别这样好么……” 孙皓志的眼中燃烧着怒火,仿佛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在他的愤怒上火上浇油。 他抓着我的身体,猛地把我翻过来:“不许哭!我不要看你哭?你很委屈么?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受侮辱了么?” 他的动作那么粗暴,疼痛冲击着我的身体,我向前爬又被他抓住,他的两只手向铁钳一般按住我的腰,我再也动不了,任人宰割的时候,还要拼命忍住眼泪,继续恳求他:“求求你,不要,现在是白天……我不要!” 可他不听。 阳光从透明的落地玻璃窗里射进来,一直照在床上,我的身体上,白晃晃的反着光,刺痛我的眼睛。 强烈的阳光,屈辱的姿势,终于在疼痛的顶点击溃我的自尊,太多的压抑,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愤恨,化成一声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喊叫…… 世界安静了下来。 一条床单轻轻地盖在我的身上。 我蒙住头,蜷缩着身体,无声的躲在里面哭泣。 空无一物的沉默中,只听得到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很久,孙皓志才开口,消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一直在捉弄我?我已经不再和命运抗争,我只是委屈求全的默默承受,为什么还要一再折磨我? 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要我经历无尽的苦痛?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离开。 门轻轻的合拢,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接着是大门落锁的声音。 我站起来,任由床单滑落在脚边,我已经再没有什么尊严,可我不要身体里有他的痕迹。 我走进淋浴间,把水流开到最大。 花洒喷出强劲的水柱,我用力的洗着,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皮肤已经洗到发红,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没有洗净? 是不是我已经无法变干净? 早就落入泥沼的我,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早就不再洁净。 我擦干一面镜子,里面的人,怎会是我?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就是肮脏本身。 三十二 你不幸福 从机场出来,我才意识到天气已经这么冷了。 我一个人提着旅行袋,叫了一部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会儿。 回家么? 我挂念点点,可我不想见到孙皓志。 于是,我对司机说:“去锦都酒店。” 选择锦都是因为它在河东区,离点点的学校比较近,又不在孙皓志的势力范围内,遇到他或是他手下的机会比较少。 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办,我还没有想好……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远处的五色灯光连成朦胧一片。 这样看去,也是一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的景象。 可是,在这繁华背后,究竟上演着多少悲欢离合,又有多少躁动不安,谁能知道? 我们这座城市原本是北方的工业重镇,十几年前过万人的大型国有企业就有二十几家,基本每家每户都能保证安居乐业,富足殷实。 直到某一年,有人开始失去工作,下岗回家,包括我的父母。 那时父亲还不到五十,他不甘心在这个年纪就待在家里无所作为,于是,他向厂里买断了几十年的工龄,拿着这笔钱和家里的全部存款,开创他的事业。 第一年,出乎意料的顺利,亲戚朋友们纷纷投进钱来,规模一下暴增了几倍。 并没有做生意经验的父亲很快就控制不住形势,赔掉的不仅是我们自己的家当,还有所有人的钱。 家里的气氛从此变得紧张,争吵,冷战,大打出手,无休无止。 我不记得究竟持续了多久,总之有一天,母亲收拾了行李出门,再也没有回来。 而父亲草草将家里的房子卖掉,对我说:“我去找你妈!” 可是,他也没有回来。 外婆接我回去。 那一年,我十五岁。 在开始的几年,我有时候还会抱着奢望,也许某一天,他们会牵着手出现在我面前,可是十几年过去,仍是音信全无。 其实我家的亲戚对我还都不错,没有人难为我一个小姑娘,逼我还钱。 正因为是这样,当外婆病重的时候,我也没有办法要求他们再帮我。 我欠他们的已经很多。 有时候我也会感叹,如果我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如果我的父母都在身边,也许我的命运会完全不同。 所以叶飞会说,只要我有孩子,就绝不会离婚。 他是了解我的。 我不会离开点点,不会让她经历我的过去,无论要我付出什么! 即便,是要我和孙皓志耗费一生…… 但这一次,我有些动摇。 孙皓志,不仅是躺在我床上的男人,更是嚣张跋扈的黑帮大哥。 尽管有时候我利用他对我的容忍,尽管有时候我刻意激怒他,可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伤害我,而我又根本没法反抗…… 说到底,在他面前,我始终是弱势的一方,根本没什么骄傲自尊可言…… 我真的可以和这样的他再过下去么? 一辈子还有那么长,我改变不了他,也改变不了自己,这样的日子究竟要怎样继续? 我让前台小姐帮我开一个标间,从钱包里拿出银行卡的时候,我忽然感到自己很可耻。 这么多年了,我竟然就这样心安理得的花着孙皓志的钱,依靠在他身边。 我不爱他,可是我跟他结婚。 婚后,我又没办法像一个“妻子”一样服从他的意志。 这根本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而我却始终没有决心终止这一切,如果我早一点下定决心离开他,也许点点根本都不会记得她有个黑社会的父亲。 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吧,孙皓志的身份怎么可能一直瞒下去? 我们这样不正常的关系,真的能给点点幸福么? 我颓然倒下。 酒店的大床上有淡淡的消毒剂味道,天花板上画着简洁的几何图形,一切都是陌生冰冷。 我已经快要三十岁,仍然没有一个“家”么? 这几年,我一直在维护的地方,其实从来不属于我吧…… 为什么,我会这么笨? 是时候离开他了么? 可是,我能带走点点么? 他会放过我么? 如果我带点点离开这个城市,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真的不可以么? 我账户上还有一些钱,足够我和点点生活一段时间,甚至我可以再开一家小店,这一次我会努力经营,养活我们两个是没问题的。 但是,点点已经是一个大孩子了,如果我把她从孙皓志身边偷走,她可能会自己和孙皓志联络。 我要怎么才能让她听话和孙皓志断绝关系呢? 难道要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坏人? 不,不能这样。 她会被吓坏的。 寻求法律呢? 那更不可能,他有的是钱,有的是门路,点点是不可能判给我的。 唉! 到底要怎么办呢? 我掩住脸,看不清的未来,让我绝望。 尽管睡得很不安稳,我还是在清晨起来,挑了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能挡住半张脸,再戴上墨镜,确信自己应该不会被认出后,才匆匆赶出门。 到阳光小学的时候,时间还很早,学校的大门还没打开。 我躲在门口的大树旁,希望能在点点上学的时候见她一面。 不知道今天来送点点的会是谁,千万不要是孙皓志。 点点这么多天没见到我,肯定想我了。 但愿孙皓志没有乱说话。 来上学的孩子越来越多,却始终没有见到点点。 我看看时间已经快要迟到,这时孙皓志的车才在路的尽头出现,一眨眼,已经开到近前。 点点没精打采的从车里下来,提着书包走进去。 一直等到点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教学楼,孙皓志的车才缓缓启动。我忙往暗处又躲了躲,他应该没看见我。 等到孙皓志的车开远了,我从阴影里走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去找点点。 上课的铃声响起,保安关门的时候看见站在门口的我,便问:“你是学生家长么?有什么事?” 我终于还是决定放弃,不要打扰她上课了。 即便叫她出来,也不能这样带她走,万一她问我为什么不回家,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点点的样子好像不是很开心,是不是因为想妈妈了? 我心里很自责,决定生下她的时候,我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给她幸福的,可是现在,我竟然做不到。 人这一辈子,真的不能轻易做许诺。 我一个人慢慢的踱回了酒店,除了这里,我也没有什么地方好去。 早上出门的时候太急,门卡不知被我塞到哪儿。 我低着头在包里翻找的时候,电梯门在我身后“叮”的一声打开。 脚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面,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道影子落在我的脚下。 我回头去看,是叶飞。 他朝我笑笑说:“我想你现在有时间。” 我开了门让他进去,回手关上门。 叶飞已经走到窗前,把里面那层纱帘拉上。 我困惑的看了看他,发现他的脸色竟然有些紧张。 这是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 我感到他有事要和我说,便在床边坐下来,先开口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叶飞坐到沙发上,和我面对面。 这时我才看到他淡淡的黑眼圈,有点憔悴的样子。 叶飞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我一直跟着你回来的。” 我并不觉得意外,其实他在海边出现的那天我就隐约猜到,叶飞是在跟着我和点点,但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这样也好,有什么话说清楚,我才能和他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 我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说下去。 可叶飞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跟着我,反倒问起我来:“你为什么没有回家?” 我垂下眼睛,含糊地回答:“这是我的事。” 叶飞苦笑:“确实是你的事。现在我也没有什么身份去管你的事……” 他的语调很失落,可我还是咬了牙说:“是,你不该管我的事。” 叶飞叹气:“我连关心你都不行了么?作一个普通朋友都不行么?” 我摇头:“叶飞,我们不能做‘朋友’!”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他能保证自己在朋友的界限内么? 反正我是不能。 可是叶飞却误会了我的意思,他皱了眉问:“因为孙皓志威胁你么?” 我不想让叶飞搅进我和孙皓志之间,便立即回答:“没有,不关他的事。” 也许我回答的太快,叶飞根本没有相信。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紧到关节发白,可仍然努力克制着声音:“小西,我以前不来找你,是因为我以为孙皓志是个男人,不会亏待你。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幸福!你别骗我了。” 我下意识抬头去看墙上的镜子,那里面的人,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窝,真的很憔悴。 看到这样的我,他当然会心疼,就像我看见他受苦也会心疼一样。 我一时无语,抬起手按住额头。 一直盯着我的叶飞忽然扯过我的手腕,拉起我的袖子,我手臂上还未褪却的瘀青立即暴露出来。 “这是什么!他还打你么?”叶飞的眉头拧起来,怒气冲冲的质问。 我忙缩回手,把袖子放下来,连连否认:“不是,真的不是!” “那是什么?你别说是摔倒碰伤的。这根本是被人打的!” 其实孙皓志从没有打过我,他最多是在怒极的时候拉扯我几下,可我的体质敏感,很容易就会留下青紫。 我早就习惯,也不会痛,甚至这一次我都没有注意到。 可对于向来舍不得我吃一点苦的叶飞来说,这也是不可饶恕的。 何况,那天的事也太屈辱,我实在无法开口向叶飞解释这瘀青的来历。 于是,叶飞真的以为是孙皓志对我动手,他重重捶了一下沙发,恨恨地说:“都是我太傻!我怎么会相信孙皓志对你好?我应该早一点来找你的!” 我不能让他再误会下去,只好竭力替孙皓志辩解:“叶飞,你误会了,孙皓志对我其实还是不错的。真的!” 叶飞忽然问:“那你为什么住在这儿?为什么三天前孙皓志带着点点离开,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你连去看点点都不行?” 三十三 你自找的 叶飞问:“你为什么住在这儿?为什么三天前孙皓志带着点点离开,把你一个人丢下?为什么你连去看点点都不行?” 我飞快的向叶飞看了一眼,他了解的情况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这让我有点不安。 尽管他是叶飞,可是我那糟糕的生活被暴露在他面前,这毕竟让我难堪。 而且,他在跟踪我——这样做是很危险的,如果被孙皓志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皱眉说:“叶飞,你不应该跟着我,你这样是不对的……” 叶飞打断我:“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不尊重。可是我没办法,你永远都装没事,如果我不跟着你,怎么知道你的真实处境?” 他顿了一下,郑重的对我讲:“如果你真的幸福,哪怕是日子还过得去,我也绝不会打扰你,可是你现在这样,我不能让你再这样过下去了,你必须要离开他!” 的确我在考虑离开孙皓志,可我不想把叶飞卷进来。 “叶飞,你别这样,不可能的。” 叶飞却说:“为什么不可能?听我说,我会帮你离开孙皓志的,你不要怕,我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叶飞了,现在我完全可以保护你,还有点点!”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的目光那么自信,他是有准备的,不然他不会轻易开口说出这种话。 我知道叶飞已经不再是完全没有背景的少年,可孙皓志更不是当年的小混混,他现在的势力究竟有多大,连我都搞不清楚。 何况要从他身边带走点点,谈何容易? 叶飞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牺牲,我不能让他再冒险。 最好的办法,就是全盘否认。 即便我的演技很差,我也要努力演出。 我下定决心向他微笑:“叶飞,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孙皓志之间确实有一些问题,可你要知道,天下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我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想分开冷静一下。问题总会解决的,你不要担心好么?” 叶飞完全没有相信我的话,摇着头说:“你还在骗我。小西,我太了解你了。你知不知道你根本不会说谎?” 我脸上僵了一下,竭力又恢复笑容:“我为什么要骗你呢?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叶飞似乎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站起来,一口气说着:“那好吧,我来告诉你,你为什么要骗我。因为你从来都是一个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以前你为了外婆的病,到你根本应付不来的地方工作。为了不拖累我,你三番两次和我分手。现在,你留在孙皓志身边,是为了点点,对不对?你想让她有个健全的家庭。你还为了我,对不对?你怕孙皓志会对我做出不利的事情。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傻?” 他扶住我的肩膀,盯着我说:“小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委屈求全,只会让我更痛苦。一想到你日日夜夜对着一个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人,我的心就疼的要命!我再也不能看着你这样受苦,我要你跟我走,回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太炙热,简直要把我融化。 可我能说什么? 我已经是成年人,再不能只凭感情做事,犯过一次的错误,我绝不会犯第二次。 由感动而冲动,会带来什么样的恶果,我太清楚。 于是,我轻轻推开他的手,避开他的目光。 我到底还是不能盯着他的眼说出自如的谎话:“叶飞,你错了。我以前是很爱你,可是那不代表我不会变。我和孙皓志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感情,不然,我当年怎么会嫁给他?我们只是性格有些不合,可我们毕竟有孩子,你看点点那么可爱,足可以弥补我们婚姻里的缺憾。” 我的态度终于把叶飞逼急了,他开始在房间里不停的走来走去。 叶飞从没在我面前表现得这么激动,他这样真让我难受,我也不想骗他,可是不这样说,我怎么能让叶飞死心呢? 我宁愿他恨我,宁愿他认为我变了,也不要他惹上孙皓志送掉性命。 叶飞最后停在我面前,一字一句的说:“小西,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只好深呼吸,抬起头看着他。 叶飞盯住我,非常认真:“这话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因为我相信你,你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可是今天,我希望你坦白的告诉我——当年你为什么要嫁给孙皓志?别说是在从我进看守所到宣判前的那四个月里你就爱上他了,我不会相信。” 我开始心慌。 我最不想让叶飞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嫁给孙皓志的确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却也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我付出了代价,也换取了我所要,作为一个交易它是公平的。 只是,这一切对于叶飞却太过残酷,我不能让他知道事实。 可我又怎么能说我在他生死未卜的时候,就移情孙皓志。 就算是谎话,我也说不出口。 于是,我拙劣的回避他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不重要,总之我已经是孙皓志的妻子,这就是事实。” 叶飞炯炯的目光几乎要穿透我设下的屏障,一直看到我的心里。 我拼命抑制自己要躲闪的念头,张大眼睛和他对视,直到叶飞开口说:“小西,你在说谎,看透你太容易了。我不会猜错,能让你嫁给孙皓志的,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点点!告诉我,当年你嫁给他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孕了?点点是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不是走投无路了,才答应嫁给他的?” “啊!”我倒吸了一口气,他果然是这样想的。 我脑中急速闪过在海边那天他对点点的态度,原来他那时已经在怀疑。 这太疯狂了! 我立即连连摇头说:“叶飞,你错了!没有这种事。点点是孙皓志的女儿。” 可此时的叶飞完全听不进去,即便我坚决否认,他仍然认为我是在骗他,甚至,我越是否认,他就越是坚信自己的想法。 “点点怎么可能是孙皓志的女儿?她那么聪明,那么可爱,哪一点像他了?我再问你,点点的出生日期是一月二十日,你和孙皓志九月才结婚,怎么可能这么快?如果点点是我的孩子,那一切就合理了,我记得很清楚,我是四月进看守所,点点一定是在那之前有的对不对?” “你……你记错了!”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叶飞的理论听上去无懈可击,可他这样推理下去,只会把事情推到死角。 我站起来,再也顾不上他的感受,直截了当的对他说:“叶飞,你听清楚。点点就是孙皓志的女儿。我嫁给孙皓志,是因为我……我贪图安逸,你去坐牢,外婆病故,孙皓志出现在我身边,所以我顺理成章的依靠了他。随便你怎么看我,我就是这样的女人,你忘了我吧!以后我们不要再有什么瓜葛,不要再来找我了,还有点点,我不许你去见她。” 我一边说,一边往外推叶飞,我宁愿不见他,也不要他陷入危险。 被我推得倒退了几步的叶飞,压制着自己的情绪,低声恳求我:“别赶我走,小西。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你怕我会去和孙皓志抢点点,会带给大家危险,对不对?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我们可以逃走,可以求助法律,有很多办法的,相信我……” 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怎么他还是不明白? 要怎样才能让他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被孙皓志知道,他肯定会让叶飞彻底消失的…… 我不要这样! 我要叶飞离开我这个麻烦,我宁愿自己消失也不愿意伤害叶飞。 “砰”的一声,房门被踢开。 我还来不及看清,站在我面前的叶飞已经被猛地向后拉开。 一只黑漆漆的枪瞬间抵住他的额头。 我尖叫一声扑过去,拉住来人的手臂:“孙皓志,你放开他!” 孙皓志根本不看向我,眼睛死死盯住叶飞,恶狠狠地说道:“叶飞,是你自找的!” 叶飞的嘴角竟然弯起来,蔑视的看着孙皓志说:“孙皓志,你越活越回去了。十几年前你还敢跟我单挑,现在你只会用枪指着人了。你干脆派几个手下来干掉我,岂不是更干净?” 孙皓志把枪口慢慢向下移动半分,对准了叶飞的眉心:“你以为激将法能对付我么?别那么天真。我告诉你,我不用任何人帮忙,现在就可以结果你,然后一样能带着我的女人大摇大摆的离开。把你那些话都省省,留着下去说吧!” 叶飞仍然冷笑着说:“好啊,你动手吧。” 他的语气好像孙皓志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不了解孙皓志! 孙皓志绝对是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开枪的…… 我必须要阻止他! 可我不敢去推搡孙皓志,万一枪支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 我的视线在房间里快速一扫,落在了挡着薄纱窗帘的窗子上。 只两步而已,我猛地奔过去,推开窗,一脚迈了出去。 三十四 跟我回家 “小西!” “小西!” 两个声音在我的身后同时响起,接着一只大手扯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拉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就为了他?”孙皓志两手捏住我的肩膀,大力摇晃。 我还来不及说话,叶飞已经从后面扑过来:“你放开她!” 猝不及防的孙皓志被叶飞撞开,两人重重的摔在玻璃茶几上。 茶几彻底碎掉,碎玻璃立时四处飞溅。 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不知什么东西恰好砸在我的脚上。 我低头一看,是孙皓志的枪。 孙皓志被撞倒,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已经被叶飞抓住衣领。 叶飞拉开架势,照着孙皓志的脸上就是一记重拳,紧接着又是一拳。 我见过叶飞打架,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下这样的狠手。 我有些害怕起来。 叶飞是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每一拳下去都饱含着浓浓恨意。 他是要和孙皓志拼命! 孙皓志的鼻子已经在流血,我下意识的开口阻止:“别……” 可我的声音梗在喉咙,连我自己都没有听清。 叶飞的拳又一次向下狠狠挥去,就在那一瞬间,孙皓志的视线忽然向我扫了过来。 我分明看见,他沾满血迹的嘴角,竟有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下一秒,形势整个逆转。 孙皓志挡开叶飞的拳,转眼就将叶飞掀翻。 叶飞向后退了两步,还没站稳,孙皓志已经抬起腿,对着叶飞当胸就是一脚。 我心里一紧,不忍心看。 只听到“咣”的一声,向后倒下的叶飞,撞翻了一把椅子。 孙皓志上前,抬脚一顿猛踢。 叶飞挨了几下,忽然摸到手边的椅子,立刻抓在手上开始反击。 他把椅子抡起来,孙皓志后退一步闪开。 叶飞猛地将椅子朝孙皓志砸过去。 我“啊”得叫了出来。 可我的叫声被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掩盖。 只是一瞬间,孙皓志已经利落的飞起一脚把椅子踢开。 椅子砸在对面墙的镜子上,整面镜子哗啦一声碎掉。 满地的碎片里,两个人打斗的身影变成无数个…… 我再也忍无可忍,尖叫起来:“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听到我的声音,叶飞先停了下来,结果是挨到了最后一拳,一头栽倒。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扶着柜子站起来。 孙皓志也不再动手,用袖口抹了下鼻子。 房间里静下来,我只感觉全部血液冲到头顶,不知该怎样化解眼前的危机。 这时,一个胆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要不要报警?” 是个打扫客房的小姑娘,正抱着一打床单红着脸在门口问。 我摆摆手,告诉她不要。 她探头看了看房间里的一片狼藉,又看了看我们几个,却被孙皓志凶狠的目光吓得转身就逃。 我狠狠瞪了孙皓志一眼,觉得自己很威风么? 吓唬小女生算什么本事? 孙皓志上前一步,抓了我的胳膊,连拉带拽的往外走:“跟我回家!” 我被他拖着走了几步,又被另一个力量拉住。 “小西,不要跟他走。”叶飞说。 我被他们一前一后的拖着,门口已经开始聚集了一些客人和服务员,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很快有七八个保安跑上来,其中一个在见了孙皓志后明显的往后退了一步,他拉住其他的保安窃窃私语。 本应来拉架的,竟然变成了看热闹。 我顿时觉得丢脸极了,这些人统统指望不上。 我心里明白,必须要立刻做出选择,否则势态只会变得越来越危险! “好,孙皓志,我跟你回去。你先放开我!” 孙皓志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手。 我又回头对叶飞说:“叶飞,你也放开我。” 叶飞用力的握了一下我的手,才缓缓放开。 他眼里全是焦灼无奈,看得我一阵心疼。 可我不得不对他说:“我刚才说的很清楚了。照我说的做。就在这儿再见吧!” 叶飞摇摇头。 可我没有再给他机会说话,转身拿起风衣和手袋就走了出来。 孙皓志过了一会儿才跟上来,伸手要扶我。 我瞟了他一眼,低声说:“别碰我!” 面前的人群纷纷退开,我面无表情的从他们前面经过。 这烂摊子随便让谁去收拾吧! 孙皓志的车大剌剌地停在酒店门口,怎么没人质疑他停车的位置,这样不是把别人都挡住了么? 我看着这车就不顺眼,抬脚就要踢。 孙皓志在后面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扯得后退两步。 接着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去。 一路上,我都紧闭着眼睛,揉着快要爆炸的头。 真是烦死了!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知道我在哪儿? 是不是我根本没有一点自由? 两个人都当我是什么? 只有我还像个白痴一样躲起来,计划什么要带点点逃走,根本毫无机会! 乱糟糟,说不清,一团混乱,各种情绪郁结在心里,只想发脾气。 我睁开眼,要质问孙皓志。 “你……”我没有说完。 他只用一手开车,另一只手垂下来滴着血。 我把后面几个字吞进去,我不想和一个受了伤又在开车的人吵架。 孙皓志挑了眉,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情真的恨得我牙痒! 干嘛? 觉得自己很酷,很拽么? 我扭过头不看他。 孙皓志只用单手,却把车子开得飞快,活脱脱的亡命之徒! 转眼到家,他一打开车锁,我立刻钻出来,往大门走。 门是锁着的,我按门铃,没人开。 孙皓志从后面走过来,用钥匙开了门。 “阿姨今天请假。”他说。 他扶着门等我进去,我咬咬牙从他身边擦过,踢掉鞋子就往楼上走。 孙皓志很识相地没有跟上来,可我还是将卧室的房门锁上。 一头扑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 我累极了。 可是,这里还是我的家么? 我矛盾的内心里,一面在抗拒,一面又觉得累极,不想再挣扎。 我和命运斗争了这么久,哪一次我赢过? 我坚持的,最后都失去! 我拒绝的,最后都找上我! 我到底还能做什么? 头脑里几个自我同时在说话,我闭上眼睛,全是一幕幕一桩桩的往事,和着血,混着泪,让我眩晕,令我狂乱。 我理不清头绪,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平静下来。 头太疼。 我想起床头柜里是有药的,便挪过去伸手向抽屉里摸索。 小药盒里面是空的。 我只好爬起来,到楼下的储物间去找备用药箱。 刚下楼,就看见孙皓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给自己的右手包扎。 血还没干,落在驼色的地毯上格外刺眼。 我走过去,心里恨的很,又说不清到底是气他哪一点——不该打叶飞?不该跟踪我?不该把血滴在地毯上? 不,不是这些。 我气的是他那控制我侮辱我,又或者,我根本生气他的存在! 孙皓志听见我的声音抬起头,忽然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他正在用镊子拔一块碎玻璃,因失了准头,这会儿又涌出更多的血。 我不算是怕血的人,可皮肉被割裂的样子还是让我有太多不舒服的联想,好像自己也疼起来。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咬着牙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镊子,在消毒棉球上擦了擦,拉过他的手掌。 伤口比我想象的深,一块碎玻璃斜斜的□掌心,只露出一个小角,两边的肉被他笨手笨脚地戳到血肉模糊。 “活该!”我一边在心里说,一边夹住碎玻璃用力往外一拔。 他的手缩了一下,却没吭声,还在装硬汉么? 真讨厌! 我不理他什么反应,快手快脚地撒了点云南白药在上面,又剪了快纱布草草包扎起来。 孙皓志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在我拿了自己的药站起身的时候,却忽然问:“你怎么了?” 我捏着额头,握紧那瓶药,去厨房间倒了一杯水。 他晃悠悠的跟着我,在我吃药的时候,从我手里拿了药瓶看。 “头疼?很久了吧?看过医生了么?”这假惺惺的做什么? 我没力气跟他吵架,转身上楼。 吃了药,我渐渐放松下来,终于入睡。 梦里,我回到年幼的时候,只有点点那么大,牵着爸爸妈妈的手,无忧无虑,那么幸福……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极度的疲倦后,身体重的像是被压住,几次快要醒来,还是睁不开眼,最后还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点点的声音逐渐清晰:“妈妈,妈妈,我回来了!我能进来么?” 我这才想起,刚才睡前把门锁上了。 我爬起来,理了理头发,一打开门,点点就朝我扑上来。 “妈妈!”她一连串叫着:“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爸爸说你有事情要留在南方,不能回来。我问他拿电话号码,他都不告诉我!爸爸最坏了!” 点点的口气很怨愤,像个小弃妇。 我搂着她笑:“是啊,爸爸最坏了!以后点点跟妈妈一起过,我们不理他。” 三十五/三十六 第三十五章 门口传来两声干咳,孙皓志靠在门上说:“点点,你真的不理爸爸了么?” 点点转过去,嘟起小嘴,谄媚地眨眨眼说:“人家只是随便说说嘛!” 她凑上去把孙皓志拉进房间,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放在我的手上:“好了!好了!我知道是你们吵架了对不对?快点和好吧!以后别让我担心啦!” 她的口气好像我和孙皓志才是不懂事的小孩,真拿她没办法,让我怎么舍得拒绝她。 可我又怎么能脱口说出“好吧”这两个字? 一时间我僵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皓志也楞住,过了一会儿才握了握我的手,郑重的说:“对不起!” 他居然当着点点的面向我道歉,就算我再不开心,也不能在孩子面前任性。 无法,我只有点了一下头。 点点多机灵,一下就看出我还不是真心谅解,竟然捂了嘴偷笑:“妈妈小气鬼,爸爸都认错了!你就原谅他吧!” 与其说是原谅孙皓志,还不如说被点点逗乐。 我笑出声来,捉了她呵痒:“好啊你这个小家伙,敢嘲笑妈妈啦!” 她笑着逃开,绕着床跑,被我一把搂住。 余光中,我仿佛看见孙皓志苦笑了下,摇着头离开房间。 我们心里都清楚,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 我搂着点点问:“点点,妈妈不在的这几天你过的好么?回学校上课还跟得上么?” 点点笑笑说:“嗯,跟得上。罗老师有特别给我补课。” “是吗!那要谢谢罗老师了。”我把点点的头发放开来,重新梳个发辫,一边试探着问她:“那你这么多天没去上学,同学们有没有问你去哪儿了啊?” 点点想了一会儿才说:“嗯,好像也没人来问我。” 我继续问她:“那你和上次那个小朋友和好了么?” 点点的嘴巴撅起来,不出声。 我摸着她光滑的发梢说:“怎么了?还在闹脾气啊?” “我没有闹脾气。是他自己躲着我的。”点点气鼓鼓的说。 “那怎么办呢?你有没有主动点跟他说话呢?”我还是希望点点能跟同学好好相处。 点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 这孩子脾气倔起来也很难说服的,我只好放弃,哄着她说:“那好吧。不过,以后不要再和别的同学发生不愉快了。” 点点说:“不会啦!回学校第一天是爸爸送我进教室的,现在都没人敢惹我!” 这个孙皓志! 真是被他气死了! 跑到学校里去吓唬小孩么? 我不在家的话,真不知道他要把点点教成什么样! 点点却很兴奋的说个不停:“妈妈,你没见到,爸爸那天可酷了!直接把车开进学校里,那些女老师都看呆了……” 说到这儿,自己也觉得不对,忙捂了嘴偷偷看我。 我拉她的小辫子:“学校大门是可以随便开车进去吗?以后不许乱来了!” 点点“哦”了一声,转过来搂着我说:“那以后还是妈妈来送我吧!” 我拍着她的背说:“好!妈妈送你。” 这个晚上,我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锁上门,也觉得没有安全感。 时针一圈圈的转着,我还在瞪着眼看天花板,翻来覆去的想着这阵子的事情。 随着叶飞的出现,我和孙皓志的关系急转直下,点点在学校被欺负,现在叶飞又…… 一切都是焦头烂额。 白天的场面又浮现在我眼前,想想真是后怕。 如果孙皓志当时真的开了枪…… 对叶飞的嫉妒已经快要把他逼疯了吧,只是看见我和叶飞独处一室,已经能让他动杀人的念头,如果叶飞的话被他听去,或者我真的带点点逃走,他绝对会毁掉所有人,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唉! 也许我也快要疯了! 这么多年的压抑,对过去的怀念,对现实的不满,终于还是在见到叶飞的时候爆发出来。 我以为我在苦苦忍耐,我以为我很冷静,其实我早就失去了理智。 现在的我,根本没法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只有一件事,我知道必须说清楚。 终于,我披上件衣服下楼去,我要和孙皓志谈谈。 已经很晚了,孙皓志还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的按着遥控器。 电视频道无声的变换着,映得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我一眼,默默把电视机关掉。 我开门见山的说道:“今天我跟你回来,不代表没事了。但是已经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 我稍稍停顿,平静了下情绪,又接着说:“我只说以后的事……如果你也想给点点一个正常的成长空间,希望你能听一下我的想法。” 我把话说的很克制,孙皓志微微点了一下头,说道:“你说吧。” 我深呼吸,一鼓作气把剩下的话说完:“一,点点读完这个学期后,我要给她转学。二,以后你不要再去接送点点,三,让你那些朋友尽量不要在点点学校或家里露面。” 孙皓志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他应该明白我的用意,但没有立即回答。 我看着他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然后“嚓”的一声点亮打火机,在重重的吸了一口烟之后,他才说:“好,我答应你。” 我没料到他这么痛快的同意,反倒楞了一下。 他不是一向坚持自己不会给点点带来什么坏影响的么? 怎么今天会这样配合? 我搞不清他的意图,不过既然他同意了,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好说。 于是,我站起来:“那就这样决定了。明天开始还是我来接送点点。” 在我转身的时候,孙皓志忽然问:“那我们的事呢?” 我说:“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孙皓志走到我身后,低沉的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小西,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错了。我保证不会再伤害你……” 我愣住。 这是孙皓志么? 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突然间,我的鼻子有点酸,心里的委屈似乎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可我还是生生忍住,不想再哭。 太多太多事了,并不是哭出来就能解决。 我没说话,径直往楼上走去。 孙皓志却又跟上来,无奈的唤我:“小西!” 我停下来,等他开口。 孙皓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和叶飞……” 我不禁叹气,他果然还是过不了这关。 好吧,索性今天也说清楚,我再也不要无休无止的在同一个问题上来回拉扯。 于是,我慢慢的对他说:“孙皓志,既然你有派人跟踪我,应该知道我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如果你一定要听我亲口证实才能安心,今天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和叶飞,没有做过什么。今天你也听到,我们不会再见面,永远不会了。” 我再一次转回身走开。 这一次孙皓志没有跟上来,直到我走到楼梯转弯处,才依稀听见他问:“你恨我么?” 恨? 我恨的太多。 我恨我自己,恨无情的命运,恨残酷的现实,恨我不能爱自己爱的人,恨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恨这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继续下去的婚姻…… 如果让我再活一次,我甚至不知道该在哪里停下来,才能避免这样的结局。 我宁愿没有感情。 乱成一团,我处理不来。 能不能给我个空间,让我自己待着? 这样,总不会再有人受伤了吧…… 我没有停留,走回房间,关上门,又吃下一颗头痛药,才渐渐睡去。 日子又回到和从前一样,每天早上我送点点去上学,下午再接她回来。 花店还在经营,不过我另外雇了一个小工,把大部分事情交给兰兰做,只偶尔去理理账。 无聊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开始习惯了发呆,每有一点回忆要露头的迹象,都被我狠狠压住。 我再也折腾不起了,现在我才知道,能维持这样的一潭死水,竟然也是一种幸运。 孙皓志如约不再去接送点点,在开始的几天,他还能很早回家,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我已经尽量对他客气随和,可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每次我避开他注视的目光,都几乎能感到房间里的温度直线下跌。 为了避免尴尬,我尽量不和他单独出现在一个空间里。 于是,他又开始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忙起来,渐渐不能回家吃饭。 我并不觉得怎样,可点点会有些失望,好在孙皓志总是尽量在点点睡前赶回来,看着她入睡才下楼。 我们这个“家”,也算是勉强维持了下来。 一转眼,已经快到元旦。 这是一个百年不遇的寒冬,我忽然有些担心刘燕,他们住的那个小区供暖肯定不好。 打了几次她的手机,她都没有接听。 想想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看过她,自己的生活惨不忍睹的时候,我总是不太想见人。 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下来,也该去看看他们了。 于是这一天,我挑了些她应该用得着的东西,送去她家里。 第三十六章 我一个提着几个大袋子,爬上刘燕家住的六楼,按下门铃的时候,我已经有些喘。 门里面响起一阵婴儿啼哭声,随后是不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混乱声,接着我听见刘燕扯了嗓子在问:“谁啊?” 我笑了笑,在门外回答:“燕儿,开门,是我。” 一阵脚步声后,大门忽地打开。 “呀,小西姐,你,你来啦!”不知为何,她脸上有点为难的神色。 “怎么?不欢迎啊?”我没多想,估计是家里正被孩子闹得人仰马翻,不好意思让我进去。 刘燕忙往里让我,连连说:“没有没有,哪能啊?” 她把脚下的棉拖鞋脱下来,放在我跟前,自己换了另外一双:“小西姐,你穿我的,这双暖和。” 我没客气,把东西递给她,换了拖鞋进屋。 才多久没见,这孩子已经又长大很多,正在床上蹬着胖胖的小腿,哇哇大哭。 我在暖气片上暖了下手就过去抱他,呵,真重! 我问刘燕:“暖气不太热啊,孩子在家太冷了吧?” 刘燕端了杯热茶给我,我摇摇头,让她先放到一边。 她在床边坐下来说:“白天暖气差点,晚上还好。我们这房间还好,顶楼太阳好,朝阳的房间都不冷。一楼的都没法住了!” 我还是觉得温度低,孩子的小手都是凉的。 “那装空调吧,阴天的话就开空调。别把孩子冻坏了!” 刘燕笑说:“不用。开空调不舒服,要是冷了,我就用电暖气,冻不着我儿子。” 我点点头:“也是,我又瞎操心了。” 抱在手上的婴儿已经不哭了,这会儿开始扯我的头发,又直往我胸口拱。 我笑道:“还给你吧,你儿子饿了。” 刘燕接过孩子,笑骂道:“这点出息,睡醒了就要吃。” 我拿起茶杯,喝了几口,打量着房间里是有些乱,就动手帮她收拾。 正在喂奶的刘燕忙阻止我:“小西姐,不用你。一会儿又乱了,收拾也没用。” 我问她:“你婆婆回去了?” 刘燕“唉”的叹了一口气:“不提了。” 我就大概猜到,转而问她:“虎子最近怎么样,在海波那边还行么?” “啊……挺好的。嗯,挺好。”她连着说了两遍,倒让我有些怀疑,不会又闯了什么祸吧。 这阵子我也没见过海波,还真不知道虎子在那边做的好不好。 我追问刘燕:“说实话,到底怎么样?” 刘燕立刻回答:“好!真的好!海波哥对虎子特别好,跟自己家兄弟一样!真的!” 她一副赌咒发誓的样子,倒把我逗笑。 “那就好。” 刘燕也笑了几声,低下头哄孩子睡觉。 隔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西姐,你最近还好吧?” 我有些错愕,难道我看上去不太好?有那么明显? 可我只敷衍着回答:“我还是老样子。” 刘燕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太了解她,不说话就是有心事。 是不方便告诉我的事么?为什么我觉得她是在为我担心呢? 我忽然想到,是不是和叶飞有关…… “燕儿,最近叶飞有找过你么?”我直接问她。 刘燕抬起头,掩了嘴看看我。 我重复一次,用肯定的语气:“叶飞来找过你。” 刘燕见瞒不下去,只好说:“叶飞哥……他是来找过我啦。” “哦。”我忽然不想知道他们说过些什么,无所谓了,反正都一刀两断了。 刘燕却以为我在不高兴,急急的解释说:“我什么都没说,真的。叶飞哥只是来问点点的事……” “他问了什么?”我皱起眉。 “他问我记不记得点点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还有……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那你怎么回答的?” 刘燕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才吞吞吐吐的说:“我……就实话实说了呗。你坐月子的时候我不是去看过你么,那是一月底的事。你结婚的时候是九月……应该是已经怀孕了吧……” 我明白了,叶飞是来跟刘燕确认过的。 他知道点点的生日,应该是上次在医院我不小心说露嘴,这一点我后来想到了。 之后他又跑来问过刘燕,更加证实了他的想法。 唉!这能怪谁呢? 我和谁都没说过这件事,可是所有人有自己的猜想。 可惜的是,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算了,说了就说了吧。我和叶飞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他再来找你问任何跟我相关的事情,你都不要告诉他。” 刘燕忙点头答应:“是!我知道了。对不起啊,小西姐,老是给你添麻烦。你一直对我们这么好……” 我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别提那些了。” 刘燕把剩下的话吞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问:“那,你和孙哥最近的关系怎么样啊?” “我们,就还是老样子……”我不想提,一律以这样的答案应付。 刘燕看得出我的态度,知道我不想说,便“哦”了一声,不再问。 我又逗孩子玩了一会儿,直到孩子又睡了,我看看表,也差不多该走了。 “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你们。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千万别瞒我,我和你亲姐姐是一样的……”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刘燕。 这本是很正常的几句话,刘燕的眼圈却立即红了,拉住我的胳膊说:“小西姐,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准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刘燕让我坐下,忽然给我行了个礼。 “小西姐,我错了。我有事瞒着你。我们家虎子又闯祸了,孙哥不让我们告诉你。可是,这次事情太大,我实在不能不说。” 什么事情?和孙皓志也有关系? 我压着情绪,让她继续说下去:“到底怎么了?你说清楚。” 刘燕咬了咬嘴唇,仿佛下了决心,终于说了出来。 “我和虎子请你吃饭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们打车正好遇见上次打虎子的一个司机。当时虎子也喝多了,又和人家打了一架。那个人打不过虎子,威胁说要找道上的人报复,虎子真是喝多了,跟人家叫板,说你有种来找我,我就在外贸大厦等你……” “第二天我们都忘了,没想到虎子一早去上班,就被一堆人给堵在店里了。海波哥当时不在。结果店被砸的挺厉害,店里的人也有受伤的。” “海波哥对我们那么好,可我们连累得人家连店都被砸了。虎子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心里过不去。有人说认识来砸店那帮人,是李勇手底下的。” “当天下午,虎子就自己拎着刀去找人家算账了……” “他一个人,哪儿是人家的对手!去了就被人给擒住了,后来孙哥带了人去找李勇谈条件……” “孙哥不让我跟你说,所以我们一直都没告诉你。但是那天真的多亏孙哥了,要是没有他,虎子那条小命当天也就没了。” “其实李勇本来就有野心,一直在找茬跟孙哥起冲突,所以那天的条件开得离谱,孙哥手底下的人一听就不干了,当场两伙儿人就打起来了……” 刘燕絮絮叨叨的讲着当时的过程,可我的思绪已经迅速回到那一天。 孙皓志没有去接点点放学…… 和尚跟海涛把点点送回家,一直在家里守到深夜…… 孙皓志回家的时候身上有血迹…… 那天,我还对他发脾气! 可他是在帮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压住,沉沉的,很难受…… 刘燕的声音停下来,担心的看了看我。 “我没事,你继续说。” 她“哦”了一声,接着说道:“那天晚上李勇没占到什么便宜,一直怀恨在心。后来我们听人说,他们两伙儿那段时间打得很厉害,可能你没看新闻,市里好多起案子,都是跟他们有关。” 那段时间我确实没看过新闻,我在生病,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之后就遇到了叶飞,然后我和点点就被孙皓志送走了。 “说来说去还是我和虎子连累你们了,孙哥那么好的人……他怕你担心,让我们无论如何要向你保密。” “现在应该没事了,听说李勇已经被孙哥赶出市区了。可是,我和虎子惹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不和你说呢?现在是孙哥好好的,如果,我是说万一,有点什么闪失,我和虎子怎么……怎么对得起你和点点啊?” 刘燕抽抽哒哒的哭起来,一旁的孩子动了动,差点被吵醒。 我按了下她的胳膊,让她别哭了。 “你也说了,李勇本来就有心和他斗,就算没有你和虎子的事,他们也早晚会起冲突的。不干你的事,别瞎想了。你和虎子都没事就好,以后真的要凡事忍一口气,退一步,想想自己还有孩子呢!” 刘燕点了点头,答应着说:“我已经和虎子说明白了,他以后要是再有一次打架,我就带着孩子走,不要他了。” 这话熟悉的刺耳! 唉! 孙皓志,孙皓志…… 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三十七 绑架(一) 去接点点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刘燕告诉我的事,回忆孙皓志这段时间的举动。 那些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那些他没有说的很清楚的事。 是因为太凶险吧,所以他才会让我和点点离开,躲到别的城市去。 可我那时都在和他闹脾气。 其实,他所经历的危险,我从来都是知道的。 可是有时候,我不想说,不想问,甚至不愿面对。 表面上倔强坚强的我,内心很脆弱。 我的生命永远是在失去,我所拥有过的一切都像是肥皂泡,轻轻一捏,便会破碎。 的确,我和孙皓志之间存在诸多问题,但他是点点的父亲,是我们这个“家”的支柱。 就算我再怎样不想承认,这些年,我是真的在依赖着他。 我们的日子虽然过的纠结压抑,虽然我一直忘不了叶飞,可是不代表我看着孙皓志出生入死会不担心。 正因为我会担心,会害怕,所以我才不想知道他的事。 我很怕某一天他开门出去,再也回不来。 可他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他活在我无法理解的世界里。 我不能改变他,便只能用麻木来武装自己。 我宁愿封闭自己的心,也不愿他走进来。 我真的没办法再承受一次。 如果我什么都不要,就什么都不会失去吧…… 我一直是这样想。 可是,今天,为什么我的心这么乱? 我竟然很想去看他一眼,一种强烈的不安笼在我的心上,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 刘燕不是说,现在已经没事了么? 我究竟在担心什么? 那个李勇应该已经逃走了,不会再回来。 孙皓志的身边又有那么多兄弟,他应该是安全的。 我努力劝说自己,专心开车。 到学校的时候,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平时很拥堵的校门前,这会儿已经没什么车。 老远我就看见点点,正在校门里面向外张望。 我告诉过她,除非看见来接她的车,不然不许出校门。 我打了转向灯,往路边靠。 点点已经看见我,笑着向我挥手。 她头上戴着顶红色的绒线帽,是我昨天刚买给她的。 天气实在冷,这顶帽子能把耳朵完全盖住,旁边还有两条长长的辫子,下面是毛茸茸的圆球。 点点十分喜欢,非要一直戴着,直到孙皓志回来看过了,夸奖她很漂亮,她才肯摘下来。 我打开车门,等点点过来。 点点笑嘻嘻的向我跑来,两颗小毛球一跳一跳,可爱极了。 忽然间,一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男人,猛地冲过来抱起点点就跑。 他们距离我的车,只有几步而已。 可他的动作那么快,我完全来不及阻止。 没有时间犹豫,下一秒我已经疯了一样开着车在后面追他,可一转眼他已经抱着点点钻进小巷。 车子开不进去,我下了车去追。 天色那么暗,我只能看见点点红色的帽子,像一团火苗在黑暗中燃烧跳动。 伸出手我几乎就能抓住她。 弯弯曲曲的小巷尽头,出现一个急转弯,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那儿。 我追过去,怎么会没有人? 明明我见到他们转过来的!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开始后退,去推经过的每一扇门。 一个破旧的木板门,咯吱咯吱的开了。 我走进去。 破旧的小院子里满是灰尘。 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我刚要后退,突然,一把手枪顶上我的头! “你是孙皓志的老婆?”一个平平的声音问。 我告诉自己不要慌,尽量冷静的回答他:“是。” 那人说:“你认识我么?” 他稍稍向前站了一步,让我能够看见他。 这是一个可怕的男人,并不是说他的相貌丑陋,正相反他的五官清秀,轮廓清晰。 要不是因脸上泛着青色胡茬显得落魄,他倒算得上是个英俊的男人。 可是他神经质般盯着我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那双眼睛里,根本全是疯狂和暴戾。 我肯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于是我回答:“不认识。” “那我告诉你。”他凑过来,贴在我耳边轻声细气的说:“我是李勇。” 我不自觉的抖了一下。 他立即大笑起来,露出森森的白牙齿。 “哈哈哈,你知道我?” 他用枪指着我的头,围着我转圈:“我也知道你。都说孙皓志在家里把老婆当天仙供着,我看也不怎么样。难道你那个特别厉害?” 忽然他搂住我的腰,满脸猥亵:“让我试试就知道了。” 他的手开始往下伸去,我立刻挣扎着尖叫,完全不顾正顶在我头上的枪。 打死我好了,我绝对不让他碰我。 可是,那点点怎么办? 孙皓志,你在哪儿?! 木板门“哐”的一声被踢开,和尚冲了进来。 “放开她!”赤手空拳的和尚看见李勇手上的枪正顶在我头上,一时也不敢上来。 李勇扬扬下巴,邪邪笑着说:“让我放开她?你做梦呢?好不容易从你们眼皮底下抓到的人,能就这么放了么?” 和尚警告他:“李勇你放老实点,孙哥马上赶到,你跑不了的。” 李勇慢条斯理不慌不忙的说:“是吗?那我还等什么?现在就做了她不是更好么?”一边说着,一边把枪口挪到我的太阳穴上。 笨嘴笨舌的和尚找不到话来回敬,只能重复着说:“李勇,你快点放了她!孙哥已经赶过来了。” 李勇忽然变脸,对着和尚咆哮:“你他妈的用孙皓志吓唬谁呢?退出去,把门关上。快点!” 和尚犹豫的看了看我。 只穿着羊绒衫就跑下车的我,已经开始瑟瑟发抖。 “快点!”李勇又大喊一声。 终于和尚倒退了出去,把木门关了起来。 李勇松开手,把门叉上,又把我往院子里的小黑屋里面扯。 他要干什么? 我惊恐的往后躲。 只退了两步,就被他扯住头发,拉了回来。 “你往哪儿跑?给我进来。”我被他甩进去。 小房间里一片漆黑。 一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 脚下被绊住,是一个软绵绵的身体。 我反应过来,立刻跪下来摸索:“点点!点点!” 我摸到她冰冷的小手,忙把她抱起来。 可她一声不吭。 “点点!你怎么了?”我摸着她的脸问。 身后一只打火机“嚓”地点亮,借着火光我才看清点点的小脸,双眼紧紧的闭着。 “你把她怎么了?”我急了。 李勇很无辜的摊开手,耸耸肩:“她太不乖了!我让她‘安静’一会儿!” 他向我挤了下眼睛。 “你!”我心里顿时燃起熊熊怒火,很想冲上去和他拼了。 李勇提了提裤管,蹲下来,拿着枪在我眼前晃,皮笑肉不笑的对我说:“你想让这小孩儿活下来么?那你得听话!听我的话!只要你配合我,我会‘好好’对待你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分明看见,那火光里闪烁的,是野兽一般的双眼。 我没有别的选择。 李勇一脚踢开房内的另一扇门,原来这里直通小巷的出口。 我抱着点点,跟在他身边。 那只枪,就顶在我的腰侧。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转了一个弯,就到了一个破旧的停车场。 里面停着几辆不起眼的车子,李勇拉着我走到一辆车前面。 他把我和点点塞进后座,用很粗的绳子把我的双手捆起来。 连昏迷不醒的点点也没放过。 李勇看看我:“如果你不老实,就给你也来点迷药。不过,我实在不喜欢没有反应的女人啊!” 他忽然无声地笑起来,好像这是世上最好笑的事,完全停不下来。 直到他坐到驾驶座上,启动车子,还在笑。 这根本是个疯子。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借着夜色,李勇的车轻松从巷口经过。 我依稀看见,孙皓志的车正从路的另一边出现。 他没看到我们。 我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影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车子在茫茫黑夜中飞驰,我分辨不清方向。 但我肯定这已经早就出了市区,沿路的灯光越来越少,最后连路灯也变得昏暗不清。 路面也随之变得坑坑洼洼,不时的颠簸让我恶心。 “你要带我们去哪儿?”我开口问他。 李勇在后视镜里斜着眼看我:“去个安全的地方。让你们家孙皓志在市区慢慢找你吧,咱们先去乐乐。” 我咬着牙不出声。 他更加乐,歪起的嘴角抽筋似的抖动着。 点点忽然动了一下,喃喃的叫了一声“妈妈”。 我叫她:“点点,妈妈在这儿。” 点点睁开眼,困惑的问我:“妈妈,我们在哪儿啊?” 我看看四周,车子开到哪了,我完全认不出。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这样回答。 点点的小脸皱起来:“爸爸在哪儿?我想回家。” 我心疼的无法言语。 正在前面开车的李勇,忽然扭过头来,对着点点一字一句的说:“想见你爸爸么?好啊……下辈子吧!哈哈哈哈哈!” 他阴阳怪气的笑起来。 点点一下就被吓得哭了。 我搂住她,轻轻拍着:“点点别怕,爸爸会来救我们的。一定会的!” 李勇的笑声戛然而止,冷冷的说:“我就怕他不敢来。” 后视镜里,那张青色的脸,扭曲到变形。 三十八 绑架(二) 李勇把我们关进一个废弃的仓库,关门前扔给我一件破旧的大衣。 “别把你们冻死了!我还要等着看孙皓志怎么来求我呢,哈哈哈哈。” 门“砰”的被关上。 夜晚室外气温是零下三十几度,偌大的仓库里,很冷。 我怕点点冻坏了,让她靠在我怀里,好不容易才用被绑住的手把大衣裹紧。 点点已经不再哭,抬起头问我:“妈妈,这个人坏人么?” 我“嗯”了一声。 黑道上的人我认识的并不多,可毕竟和孙皓志在一起这么多年,总是免不了会遇到一些。 凶狠的,阴沉的,狡猾的,笑里藏刀的……什么样的人都有。 可是没有一个人像李勇这样疯狂! 他的情绪喜怒无常,那双深陷在眼眶的大眼里时时刻刻射出嗜杀的凶光。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把我们怎么样,但我肯定,他没有打算让我们任何一个人活命。 我低下头,吻了一下点点的额头。 对不起,点点。 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点点似乎看出我的担忧,反倒来安慰我:“妈妈,别怕。爸爸肯定会来救我们的。你放心好了。” 孙皓志会来的,我知道。 我和点点不过是诱饵,孙皓志才是李勇的目标。 可如果他来了,就是多一个人陷入危险。 点点却十分乐观:“爸爸很厉害的,一定会打败这个坏人的。” 她自信满满的样子也给了我希望:“点点说的对,爸爸会来的,一定会的。” 点点靠在我的身上,乖巧的说:“妈妈,他们都说爸爸是黑社会,可我觉得爸爸跟他们说的不一样,爸爸是好人。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理的,反正我心里爸爸就是大英雄,他会保护我们的。” “嗯。”除此之外,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很多时候,我远没有一个孩子想得明白。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好人坏人的区别,一切黑白分明。 她喜欢的,她不喜欢的,分得清清楚楚。 可是我,始终在边界徘徊,每次我向前迈出一步,看到一点他的好,就有无数只手在我身后,将我拉回去…… 一直在和自己作战的我,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清晰的发现,我有多依赖他的保护。 这一次,他还找得到我么? 夜越来越冷。 点点在我怀里渐渐睡去。 可我完全没法阖上眼。 这个夜怎么会这么长? 点点睡得很不踏实,不断扭动着身子。 我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晚饭也没吃,又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了,肯定是发烧了! 我叫她:“点点,点点!” 她勉强半睁开眼,含混的说:“妈妈,我很冷。” 说完眼睛又阖上。 我再叫她,她也只是哼几声,再也不说话。 我一下就慌了,把大衣包在她身上,冲到铁门前又踢又砸。 “开门!开门!” 空旷的仓库里,只有我的呼喊和铁门被撞击的声音,四下回荡。 “李勇!快点开门!我们要去医院!” 外面没有人。 我敲了很久,都没有人理。 李勇肯定是把我们扔在这里,自己去别的地方去了。 那我们怎么办? 点点发出轻轻的呻吟声,肯定很难受。 我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不能坐以待毙,我要逃出去。 被钉死的窗子缝隙里,露出一缕微弱的光线。 天亮了。 借着这一点微光,我开始打量仓库的各个角落。 墙角有几个铁皮桶,地上零散有些破烂的木板箱。 我在木板箱上找到一个有长钉的木条,立刻把绑住手腕的绳子凑过去磨。 不知道磨了多久,连手腕上的皮都蹭掉了,终于绳子只剩最后几股就要断开。 这时候,大门处传来一些响声,接着门锁转了两圈。 是李勇回来了。 我赶忙跑回点点身边,用大衣把手盖起来。 门被打开,李勇走进来,满脸虚伪笑容:“怎么样?寂寞了么?” 我已经急死了,对着他大叫:“我女儿病了!你快点送我们去医院!” 李勇假惺惺的蹲下来,拨开大衣,摸摸点点的脸说:“真的啊,发烧了。可怜可怜!” “求求你了,你送我们去医院吧。我保证不会逃走的,给她开点药就行!”我开始恳求他,期望他能动一点恻隐之心。 李勇一直在摩挲着点点柔嫩的小脸,对我的话置若罔闻。 他专注的样子,好像点点是一块能吃的肉。 “送我们去医院吧!”我又一次恳求他。 他终于听见我的话,挑着眉向我摇头:“那可不行啊!会有‘危险’的!” 说完,就“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你!” 我气极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点点往旁边移了移。 李勇的手悬在空中,楞了一会儿,忽然又向我伸过来。 “带她去医院也可以……不过,我为什么要带她去呢?她爸爸可是差点就把我害死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还要带他的女儿去看病么?你当我是傻子么?” 他一边说,一边摸着我的脸和头发。 我厌恶地后退,左右闪躲。 他笑呵呵的向我凑过来:“我看你也不是很想给你女儿治病嘛!” 我不理他,扭开头。 李勇猛地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扯过去:“你以为我需要和你讲条件么?” 我拼命挣扎,也不管会不会激怒他,冲他大嚷大叫:“你放开我!你敢碰我一下,孙皓志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表情一下变得狰狞:“你还是先关心我会不会放过你吧!” 他手上的力气那么大,我根本来不及挣扎,已经被他扯到外面。 昨天夜里被推进去仓库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原来外面还有一个小房间。 房间当中是一个小小的炉子,墙边有一张小床。 他把我甩到床上,我立刻尖叫:“你别过来。” 可他歪着嘴笑起来:“叫吧,大声叫吧!这里没有人的……” 我往后躲,眼睛紧张的看着四周,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武器。 李勇已经把外套脱在一边,一步步向我靠近。 我已经没有退路,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只能想办法自救。 可他没给我时间思考,一转眼已经压到我身上。 “啊!你放开我!”我奋力挣扎,突然已经快要磨断的绳子被我扯开。 双手脱困的瞬间,我立即向李勇的外衣摸去。 刚才我就看见,那把枪就在他的口袋里。 紧张惊叫的我,一面在他身下挣扎闪躲,一面哆哆嗦嗦的在他外衣口袋里摸索。 真的在那! “滚开!”我大声吼他,同时把枪口指向他的头。 李勇慢慢爬起来,挑起眉毛,笑说:“别激动。我只是开个玩笑……” 我命令他:“你,向后退,把手举起来。” 他举起手,继续笑嘻嘻的说:“好,好!都听你的。” 我盯着他一点点后退,直到靠到墙上。 下一步怎么办呢? 我不敢开枪,也不可能把他打昏,我开始四下打量,也许我可以把他捆起来。 可是哪有绳子? 忽然,李勇的手动了动,我立刻把枪对准他指好:“不许动!” 他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嘴里却说:“没动,不敢动。” 一定是我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他觉得我很好对付。 我狠狠瞪他,同时想到我应该把他锁在里面。 “你进去!靠墙站好!” 李勇慢慢走进去,完全没有反抗。 我跟在他后面,走到点点身边,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其实我平时一只手是抱不动点点的,可这会儿突然力大无穷,一只左手就把她抱起来。 李勇看着我笑:“外面冰天雪地的,你想带着一个生病的孩子去哪儿啊?” “你的车钥匙呢,给我!” 李勇看看自己的裤子口袋说:“在我口袋里,你过来拿。” 我怎么敢过去? “你自己拿出来,扔在外面地上。”我往门口指。 李勇做出失望的表情,摇了摇头说:“那好吧。” 他把手伸进口袋,慢吞吞的说:“我是为了你好,现在外面很——危险的。” 就在他说出“危险”两个字的时候,一把刀猛地朝我和点点飞过来。 “啊!” 我第一反应是要保护点点,情急之下我转身挡住她的身体。 刀擦过我的右肩,划下深深伤口,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音。 我已经疼得坐到地上。 李勇两步就走上来,轻松捡起掉在地上的刀。 “你看,我说了很危险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掰开我的手,把枪拿回去。 “你杀了我们吧!” 我已经一心求死,反正也不能活,我不要受辱。 可他在我对面坐下来。 “那可就不好玩了!你们都死了,我上哪儿去看孙皓志低三下四求我的样子啊?” 他轻描淡写的说着,把刀子放到嘴边,伸出舌头来回舔着上面的血迹。 那样子实在太恐怖。 刀被他舔得锃亮,唯一的一缕阳光照在刀刃,反射在我的脸上。 “不然,从你身上切点什么下来,让你老公快点来!你也想他了吧!” 伤口的疼痛和极度的恐惧已经让我不争气的发抖,随着他的刀子越来越近,517Ζ我几乎要哭出来。 李勇却笑得很大声,一副十分满意受用的样子。 变态! 疯子! 我在心里骂他。 李勇笑够了,伸手掏出手机说:“记得住你老公的电话吧?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吧!他一定很担心你们!” 我咬牙切齿的背出孙皓志的手机号码,李勇拨了出去。 手机里传来点点最爱的彩铃声音,然后,电话接通了。 三十九 绑架(三) “嗨,孙皓志!”李勇装作很亲热的样子,对着手机讲:“听出来我是谁了么?” 我听见手机里孙皓志的声音,可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李勇接着说:“对!是在我这儿,他们都很好,都活着呢!特别是你老婆,真行啊,刚才差点把我干掉了。” 他“嘿嘿”笑着,眼睛向我瞄过来。 “你想听她们的声音?可以,可以……” 李勇把手机递给我。 “小西?”手机里是他低沉的声音,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抓狂。 可这一声小西,差点令我落泪。 明知道电话那头的他看不见,我还是点着头,回答了一声:“嗯。” “你和点点还好么?”尽管是冷静的声音,我仍然听出他的担心。 “点点发烧了,我还好。”其实我的肩膀还在流血,伤口火辣辣的疼,可那不重要。 “小西,你听我说,李勇这个人很疯狂,尽量不要激怒他,不然他可能随时会做出失控的事情来。”他低声快速的说着。 “嗯。” “他一会儿肯定会跟我开条件,我会安排好。你什么都不要管,只要记住一点,一旦有机会,就立刻带点点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住自己的命。” 我的眼泪已经滚下来,默默的点着头。 孙皓志又重复了一遍:“听懂了么?带着点点跑,别管任何人!” 我终于回答:“我知道了。” 李勇把手机抢回去,继续和孙皓志说:“怎么样?我对你老婆孩子还不错吧?” “那你怎么谢我呢?” “钱?不是问题。你随便带个两百万吧,我知道你也不差这点钱。不过,你本人得来一次。对,你自己来!” “时间地点?我晚一点再告诉你。放心好了,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放心,放心。” “少废话!我告诉你,我会再通知你的!” 他把手机挂断,摇着头说:“你们都太着急了。急什么呢?急着来送死么?哈哈哈哈。” 李勇大笑着走了,大门又一次被关上。 我追过去,猛敲大门。 “李勇,你给孩子买点药吧!她在发烧!” 外面的李勇不耐烦的骂了一句:“闭嘴!我要睡觉!” 我无法只好退回来,抱着点点坐下。 太难熬。 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乌黑的墙壁上,又慢慢地向地面移动,光线也渐渐由弱变强。 仓库里的温度似乎有一点升高,可早就冻得手脚麻木的我,丝毫没感到温暖。 我不知道时间,也许才过了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简直比我整个生命还要漫长。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只是疼得不敢动。 开始还时不时呻吟的点点,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声音,滚烫的小脸烧的通红,发线里满是汗水。 我太心疼,几次想再去敲门,可记起孙皓志的话,尽量不要激怒李勇,只好强忍下来。 这种焦灼根本没法形容,好恨自己,无能,愚蠢,为什么连自己的孩子也保护不了? 终于有了些响动,可惜不是开门的声音。 是墙外面,有车轮压过雪地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谁来了? 难道是孙皓志? 我忙跑到窗边,踩在一只铁皮桶上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那不是孙皓志的车。 我从铁桶上跳下来,趴在门上听。 最外面的大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接着响起一阵低低的交谈声。 从他们的语气听得出,应该是李勇的同伙。 我也不用费事呼救了。 可我还是很想听他们在说什么,于是我摒住呼吸,努力的听着。 他们的交谈时断时续,声音始终压的很低,特别是后来的那个人,我从头到尾没有听清他的任何一句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只有几个字,一些语调,我还是觉得这声音无比熟悉。 我的心忽然紧张的揪起来。 不可能的! 我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立即喝止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 我放弃了,后退几步离开大门。 可是,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不想听到的声音终于钻入我的耳朵。 紧接着,外间响起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猛然间,铁门遭到重重的撞击,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我忙抱了点点向后退去。 门又被撞了一下。 那么结实的铁门竟也被撞得摇晃起来。 我紧张地盯着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可一切又都在瞬间恢复安静。 光线从铁门下端的缝隙里透过来,静止的光影中,我看得出有个人正紧紧得靠在门上。 突兀的,令人紧张的安静,持续了只有几秒。 一声闷响打破一切,随后一个身体倒地,完全将门下方的光线挡住。 “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别说老子不讲义气!”李勇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 接着,光线露出越来越多,那个人已经被拖远。 门豁然打开,我来不及躲闪,已经被李勇抓住手臂。 他粗暴地把我扯到外面,肩膀上的伤口又被撕裂。 “全被那个笨蛋破坏了!这地方不能呆了!快走!” 我不敢回头看,可停在门口那辆黑色轿车,还是刺痛我的眼睛。 没时间多想,李勇已经打开他那辆破车的车门,把我和点点塞进去。 我问他:“你要带我们去哪儿?”其实我只是想拖延时间,留在这里就多一分生的希望,离开却无异于踏上死路。 李勇这时根本懒得伪装,双眼竖起来,恶狠狠的对我说:“少废话!从现在开始你说一个字我在你脸上划一刀!” 我闭上嘴,紧紧搂着点点。 外面一片白雪皑皑,道路两旁几乎荒无人烟,偶尔才会出现一两栋低矮的红砖小房。 远处似乎有工厂的烟囱,冒出渺渺青烟。 我努力辨别方向,化工厂?热电厂?钢厂? 到底是哪儿? 这里离市区究竟有多远? 我心里尚有一线生机,也许路上会有机会逃走。 李勇把车开得飞快,一边还不忘回头看我:“你东张西望的看什么啊?别做梦了,落在我手上还想跑么?” 我不说话。 他转过去,从后视镜里盯着我,骂了一句:“怎么那么多人为你拼命?有什么好的?” “妈的,老子几年的交情都被你坏了!” 我别过脸,避开他凶狠的目光。 他在说什么,我几乎能猜到,呼之欲出的真相让我心痛得快要死掉。 我不能想,不能想下去。 这个时候再多一个打击,会让我崩溃的。 我不能放弃,我要活下去,我要让点点活下去。 我不断给自己打气,努力保持清醒。 终于李勇把车停下来,在一座大桥的边上。 他拔下车钥匙,走下车。 我看着他一会儿俯在桥栏杆上往下看,一会儿趴下来检查车轮,趁他背过身的时候,我推了推车门,是锁住的。 我偷偷往另一侧挪了挪,再推车门。 忽然,车窗上出现李勇惨白到发青的脸,我吓得一哆嗦,退回刚才的角落。 他趴在那,盯住我们,也不说话。 他的表情难以捉摸,黑眼珠一动不动,到底在想什么? 我预感到他就要采取行动,可我一点对策也没有,只有紧紧抱住点点。 再坚持一下,不到最后关头,不要放弃。我对自己说。 李勇盯了我们很久,竟然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下,马上去推前排的车门。 都是锁着的。 把车窗砸开! 一个念头出现,我立刻开始在车厢里到处翻找足够坚硬的东西,可惜,什么也没有。 手机! 他的手机大剌剌的放在挡风玻璃前。 我抓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拨了孙皓志的号码。 电话立刻接通了。 “是我!李勇走开了,我们被他锁在车里。” “别急,你知道你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我又看了看车窗外,到处都是一样的雪地,完全没有什么标志物。 “我不知道,不过刚才我们有路过一个工厂,昨天晚上,我们是被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嗯,好像是炼油厂的。我不知道,不确定。还有我们现在是在一座桥上,我刚才看见李勇一直在观察附近的地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车门忽地被拉开,我吓了一跳。 回头看,才发现李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 他瞪着我没说话,只把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我把手机慢慢拿下来,放在他的手上。 车门被他大力关上,隔着车窗,我听见李勇对孙皓志大声说:“钱准备好了?给你一个小时,到长甸,一个人!晚一分钟切一根手指!” 他一句话没有多说,直接挂断。 原来这里是长甸,其实我是来过的,不过是很早以前。 如果我没记错,一个小时是不可能从市区赶到长甸的,特别是在这样的冰雪路面。 他还不如干脆给我个痛快,这种折磨我再也受不了。 李勇坐回车里,骂骂咧咧的说:“真他妈的冷!” 我瞪着他不说话。 李勇忽然回头看着我说:“你就不会说句话么?” 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不让我说话! 我仍旧没吭声,这是个疯子,跟他说什么也没有用。 “妈的!” 李勇见我不理他,就骂了一句扭回头,掏出一支烟,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我忽然意识到他在紧张。 即便是疯子也会紧张。 肯定是这样,其实他也没有把握,或许还有希望。 四十 绑架(四) “你放了我女儿吧,她才七岁,她是无辜的。”他也是人,我不信他一点人性也没有。 李勇坐在驾驶座上抽着烟,不耐烦的弹了弹烟灰:“无辜?谁让她是孙皓志的女儿!” 我的头脑飞快的旋转着,不知怎么忽然说出一句:“如果她不是孙皓志亲生的呢?你能放了她么?” 李勇扭过头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点点,笑起来:“你当我白痴啊!我不管她是谁亲生的,我要的是她能让孙皓志赶来送死,我就是要看着他痛不欲生!” 我的心揪起来,这样是行不通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绝?放大家一条生路吧,你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肯放手,我保证孙皓志不会报复你!” 李勇用鼻子哼了一声:“孙皓志算什么东西?你们都觉得我怕他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和孙皓志抢地盘,根本不是为了钱!我就是要争一口气,他有什么啊?凭什么每个人都当他是全市第一大哥啊?笑话,我今天就要大家都看清楚,我李勇,只要想办谁,就能办谁!我管他妈的是孙皓志还是王皓志!” 他越说越激动,香烟烧到手指都没注意,过了好一会儿才骂了一声,扔掉烟头。 “你杀了我们对你也没什么好处的,何必赶尽杀绝呢,我们离开这里把一切都让给你不行么?”我仍然在做最后的努力。 “你懂个屁!我需要他让位给我么?我要的就是亲手干掉他!我还就告诉你,就算我放你们走,将来一样有人会去找你们!谁让他风头出太多,装好人!自以为是!傻X!上了这条路,还想回头?” 我知道李勇说的不错,早晚会有这样一天,我一直就知道。 这么多年我日夜担忧的,就是发生这种事。 可是,真的发生了,我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怨恨孙皓志。 恰恰相反,我心里忽然明白他的身不由己,还有长久以来他为了保护我们母女所做的努力,又忽然感到后悔,没有多一些和他好好相处。 如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至少在最后的这段日子,我该对他好一点。 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我发愣的这一会儿时间,李勇已经重新检查了手枪,装满子弹。 他把枪塞进怀里,又翻出一顶帽子戴上。 我默默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猜测他到底要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这个鬼天气!要不是那小子来破坏我的计划,根本不用这么费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瞪我。 我也瞪着他,一针见血的戳穿他:“你在害怕。你不敢和孙皓志正面交手。你不会成功的。就算今天我们一家三口死在你手上,你一样比不上孙皓志。欺负女人孩子,你永远会被人瞧不起的。” 这个时候已经谈不上恐惧,我根本潜意识里希望惹怒他,让他慌张。 要不是点点还在身边,我真想现在就和他同归于尽。 如果我有足够的力量,我宁愿跟他拼命,也不要坐以待毙,成为他威胁孙皓志的工具。 李勇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冷笑一声:“说得好!可惜我不会上当的!我告诉你,我现在不会杀你,一会儿我也不会直接取孙皓志的命,我要先让他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在他面前。我一想到那个场面就很兴奋啊!” 他很陶醉的说着,仿佛在谈论多美妙的事情。 “你很想骂我吧?骂吧!再不说就晚了,没有机会说了!” 可我闭上嘴,不吭声。 “你这个女人真的很奇怪啊?这个时候你应该哭啊!应该抓狂,应该歇斯底里啊?都快死了,你还伪装什么啊?” 我冷静地和他对视,暗自狠狠捏住自己的双手,不让自己发抖。 我不要满足他变态的心理,就算我再害怕,也不要让他看出来。 李勇放缓声音,装出和善的样子:“哭吧。看见你哭,会让我很高兴的,说不定会放了你们呢。” 我冷哼一声,蔑视地看了他一眼,扭开头。 李勇恨得咬牙切齿,开了车门下车,打开后备箱翻找一阵,然后绕到我这一侧,猛地拉开车门。 我看见他手上多了一卷封箱子用的黄色胶带。 “好啊,你不说话,这辈子就别想说了!” 他抓住我,将我的两手背在后面,用胶带牢牢缠住,又把我的嘴也粘起来。 车门又被关上,他回到驾驶座上,开始倒车。 “你知道我的计划么?现在可以告诉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扭过头看着后面的路。 我的嘴被封住,发不出声。 李勇自言自语的说下去:“我要把你们放在冰面上。” 车子已经倒退着驶下桥,李勇放慢车速,小心地从平缓的堤坝旁开下去,一直开上冰面。 这个冬天冷的出奇,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天。 我知道冰面一定冻得很结实,就像我们小时候,这样的天气会有很多人在河面上滑冰。 可是,为什么要把我们放在这儿呢? 李勇把车开到河中央,熄火停车。 他回头看我,得意的笑说:“你不懂为什么要放你们在这儿吧?来来来,你看,这地方绝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桥墩旁,有个小小的砖瓦房,从桥面上是看不到的。 “一会儿呢,孙皓志来了,看见你们在这里,肯定会第一时间下车奔你们来。我呢,就在那边的小房子里,我告诉你了么?我的枪法是很准的。我要一枪打在他身上,还不让他立即死。我会让他倒在岸边,动不了,就这一点距离,可他救不了你们。” 李勇停下来,笑得前仰后合,过了半天才接着说:“为什么他救不了呢?因为还有一会儿,上游就要开闸放水了。你看见了么?” 他往后面指去。 不远的地方,是一个水库,高高的堤坝上挂着红色的条幅,很大的字写着:“本日中午十二点,开闸放水,冰面薄弱,禁止通行。” 我盯着那行字,只觉得顿时天地都摇晃起来。 “你见过水库放水么?我见过。不到一分钟,整个冰面都会碎掉的……你们在车里,不会有机会出来的。你知道冬天的水有多凉么?” 李勇作出发抖的姿势,夸张的摇晃着身体。 “你说,孙皓志眼睁睁看着你们掉在河里,一转眼就连影儿都没了,他会怎么样啊?” “我觉得,他会求我让他去死吧,他这种人不是最在乎家庭的么?多可笑啊?他会崩溃的!你不觉得很刺激么?” 我只感到心口上一阵剧痛。 如果横竖要死,我宁愿冰面现在就碎裂,和李勇一起掉下去。 我无法想象他形容的场面,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 李勇大笑起来,一边看了看表,一边说:“时间差不多了。你最好保佑我打偏了。这么冷的天,我很担心我手抖,万一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就没有好戏看了。” 他忽然从前座伸过手来,把点点头上的帽子扯下来,开门下车。 我看见他锁上车门,把帽子放在引擎盖上,然后向我挥挥手。 他手里亮晶晶的,是车钥匙。 随着他用力一抛,那枚车钥匙带着一道耀眼白光,消失在远处的枯草堆里,再也看不见。 李勇倒退着走了,边走边摇着头向我做出无辜表情。 直到他钻进桥下的小屋,我的眼泪才流出来。 我俯下身体,亲吻着点点的脸。 就让她这样昏迷,没有意识也好,我实在没法看着孩子也经历这种煎熬。 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尖刀剜着我心上的肉。 不可能有什么比看着自己的亲人在面前死去更难过的事情。 与那种痛苦相比,真的还不如自己先死掉更好。 怎么承受得了? 我救不了点点,也连累了孙皓志。 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知道时间,忽然很希望孙皓志赶不及,哪怕在路上遇到车祸也好。 反正我们要死的,不要让他来了。 不是我没有信心,是对手太可怕,是结果太残忍…… 可是,孙皓志的车,还是远远从路的尽头出现。 这短短一个小时,他怎么赶来的? 眼泪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低下头,在驾驶座肮脏的椅套上蹭干泪水。 只这一转眼的功夫,他已经把车停在桥头。 车门被打开,他拿着手机走下车。 一定是李勇在打给他,诱骗他到河边。 我看见孙皓志向我们转过来。 点点的红色帽子,那么显眼。 那鲜艳的红色,几乎像一滩血。 他看到我们了。 下一秒,他已经关掉手机,往河边跑来。 我在车里大力向他摇头,竭尽全力的呐喊,可他听不到。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啊……” 无论我怎样努力,发出的只是含混不清的哭喊声。 眼泪再次涌出来,我看不清他了。 白茫茫的一片雪地中,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飞快地向我们冲过来。 他的动作那么快,只几步就翻下桥,从堤坝上滑下。 我的视线在他和桥下小屋间紧张的变换,嗓子快要喊哑,他还是听不见。 就在他的身影完全挡住小屋的时候,“砰”的一声巨响,震碎晴空。 他就这样倒下去了。 堤坝两边厚厚的积雪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脸。 为什么,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些网站上有盗文,嗯……那个……想对他们说——那边的朋友,你们好吗?喜欢的话到晋~江冒个泡吧~) 四十一 绑架(五) 时间在那一刻停滞,四下里安静到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为什么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难道李勇真的失手一枪打死他了么? “不会的!他不会就这样死了!不会的!” 我的泪水都被吓到凝固,瞪大双眼看着不远处的他。 “动一下吧,天啊!不要这样!”我对着自己喊。 不能哭出来啊,一哭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了! 我不敢眨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错过他细微的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还不到一分钟,可我已经觉得紧张压抑的快要死掉。 李勇从桥下的小屋钻出来,握着枪,直奔孙皓志走去,神情看起来紧张无比。 在离孙皓志还有几米的地方,他停下来。 “砰!” 李勇又开了一枪。 这一次我看得太清楚,那一枪击中孙皓志的左腿。 鲜血喷出来,瞬间染红雪地。 我的心很疼。 可最终让我哭出来的是——他还是没有动一下。 他已经死了…… 我无法再看下去,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放肆地哭着。 再也不用伪装了。 一切都结束吧。 所有苦难都到这儿吧。 就让我们一起死掉。 我和点点马上就来陪你了。 等我们一下吧…… “砰!”枪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我紧紧闭着眼睛,恨不得连耳朵也堵起来。 他已经死了。 不要再摧残他的身体了。 天啊!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残忍? 周围恢复了安静。 我似乎听见有沉重的脚步向我们走过来。 要来解决我们么? 不必了吧。 反正一会儿要掉到河里,就让我们干净一点死去不行么? 就快要丧失意志的我,忽然听到车窗上响起一阵敲打声。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钻进车厢:“小西!点点!” 我猛的睁开眼睛。 他还活着! 我简直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岸边。 那里躺下的人,换成了李勇。 孙皓志又敲敲车窗,告诉我别害怕。 我冲他摇头,比划着后面水库上的标示。 可他没有看懂我的意思,大声问我:“车钥匙在哪儿?” 我摇头,冲他大喊:“快走!快走!” 可我的声音含混不清,他听不懂。 我越是着急,他越不明白。 他向我微笑:“别急。我来砸开。” 他难得的笑容落在我迷蒙的泪眼中,我这才发现原来内敛的他也可以笑得这么耀眼。 可是,我只能用眼泪回应他,因为我看见的不仅是他的笑容,还有他身后,水库堤坝上,正在风中来回震荡的红色条幅。 “往后退!”他冲我大喊。 我躲到另一侧,把点点挡在身下。 孙皓志已经把外衣脱下来,包在手肘上,大力向车窗撞过来。 只一下,玻璃便哗啦啦的碎掉。 他把残留的碎玻璃全部敲掉之后,才伸手进来,撕掉我脸上的胶带。 我一下哭出声来。 他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搂住我。 炙热的吻落在我冰凉的脸上,而我对他喊:“快走!水库要放水了!” 孙皓志终于听明白,顺着我的目光往后看去。 十二点。 他看了看表,脸色骤然变化。 和他同时看到时间的我已经开始发抖。 完了,来不及了! 我已经听到奔流的河水在脚下发出怒吼。 “你快走吧!” 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对他说的最柔情的一句话。 我几乎看见他的眼睛在瞬间湿润。 “听我的,来得及!”他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快速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把刀子,开始割我手上的胶带。 那个变态把胶带粘得那么牢,一时间根本没法不伤及我的皮肉而完好割开。 我扭过头冲他喊:“别管了,割开。” 他没抬头,刀子切下去,很快。 顿时鲜血四溅,可我没空管有多痛,用力扯开胶带,回头把点点抱起来,从车窗里递出去。 “先送点点。” 孙皓志接过点点,把她放在冰面上,转身来接我。 我急了:“你们先走!” 难道没听见么? 远处的冰面正在开裂,支离破碎的冰块互相撞击着,发出隆隆巨响。 那么大的声音,他没听见么? 孙皓志不顾我的反对,还是把手伸进车窗。 他架住我的手臂,一把将我从车里拉出来。 就在我双脚落地的同一秒,冰面彻底碎掉。 我们三个人同时落入冰冷的河里。 女人们总是在问男人,如果妻子和母亲同时掉在水里,你会先救谁? 我庆幸自己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真的到了这一刻,才会发现,这个选择有多么残忍! 爱人和亲人,妻子和孩子,我会选孩子。 可我多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就连这一点时间也没有了。 狂奔倾泄而来的水流,汽车落水形成的巨大漩涡,卷着我的身体飞速的旋转下沉。 我会游泳,可我没办法。 刺骨的冰水一下就夺走全部热量,一天没吃过东西,几处受伤失血,我根本没力气浮出水面。 水中细小的冰碴冲击着我的眼睛,可我还是奋力睁开。 让我再看他们一眼吧…… 我最后看到的,是孙皓志托着点点浮上去,离我越来越远…… 再也看不到…… 而早就疲惫不堪的我,就这样一直一直的沉下去,沉下去…… 一只手拉住我。 我明明已经毫无力气,却在两手相握的时候,忽然又凭空生出些许力量。 水面透过来的光,仿佛带来无限希望。 我开始配合着他,努力向上游去。 光线越来越亮,几乎触手可及,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再次呼吸。 可我肺里的空气已经完全用尽,几近窒息的状态下,我哪里还能使出半分力气。 我冻僵的四肢就像石块一样沉,再也动不了。 拉着我的力量忽然加大,另一只手扶住我的腰,他沉到我身下,转为托起我的身体。 “哗”的一声,我终于浮出水面。 我才刚刚吸了一口气,就立刻被顺水而下的冰块撞到头晕目眩。 无数的,大大小小的碎冰砸在我的头上肩上,水面上根本不能停留。 我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再次托住我。 这一次我们转换了方向,向岸边游去。 这条河并不宽,可在水流的作用下,怎么也游不到岸边。 我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游不动了。 如果不是身下的力量稳稳的托着我,我早就沉到水底。 那力量是那么坚定的向上向前,终于我的膝盖碰到了满是淤泥的河滩。 再往前一点,就可以抓住坚实的河堤。 最后一次,他大力地推了我一把,我顺势抓住岸上的石块。 “啊!”我立即张口呼吸,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我的口鼻。 我挣扎着往上爬去,趴在河堤上咳个不停。 一口口浑浊的水吐出来,我总算恢复了意识。 可我身后的他,怎么还没上来? 我转回身,奔腾翻滚的水面上,根本没有人。 他在哪儿? 我往下游看去,岸边,没有,水面上,没有。 “孙皓志!” 没有回答。 我提高声音喊他:“孙皓志!” 还是没有回答。 我急了,连滚带爬的往下游赶。 “孙皓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孙皓志!!!孙皓志!!!孙皓志!!!” 我用尽全部生命,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空旷的河面上,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就只有我声嘶力竭的喊叫而已。 不可能的,那么危险都闯过来了,怎么会输在这最后一步?! 他肯定就在附近,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忘了自己有多虚弱,我一脚踏进水里,妄图在河水中找到他。 湍急的水流一下就把我从冰冻到溜滑的河堤上卷下来。 挣扎间,我看见有车子开过来,一个人跳下车,一直奔到河边。 他一把拉住我。 “小西!”是叶飞的声音。 他把已经完全冻僵的我拉上岸:“小西!没事了,没事了。” 我推开他:“放开我!我要去救孙皓志,他还在河里。” 可叶飞紧紧搂住我:“没用了,小西!找不到的!” “不可能!他刚刚还在我后面!不可能找不到的!他就在附近!你放开我!” 叶飞不肯放手:“小西!你清醒点,河水这么急,早就不知道被冲到什么地方去了!找不到的!” “你胡说!”我急红了眼。 叶飞握住我的肩膀:“也许他还活着,可如果你现在下水,死的就是你!你冷静下来,你还有点点,点点还需要你!” “点点!”我这才想起点点。 我的点点在哪儿? “点点也不见了!”我哭出声。 叶飞把我拉起来,脱下外套披在我肩上,半拖半抱地扶着我沿着河岸一路寻找。 原来我们已经向下漂流了那么远,往上游走了很久,才看见点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岸边一块平稳的大石上。 我奔过去,抱起她。 全身冰凉的她还在呼吸,她还活着。 我抱着点点大哭起来。 点点,你知不知道,爸爸为了救我们,不见了…… 四十二 再不能回来 远处传来警笛声,一长串警车开过来。 叶飞说:“我报警了。他们会帮忙找孙皓志的。你别担心了。” 他是在哄我。 已经过了这么久,不可能找到了。 “太冷了,你们会冻坏的。要送点点去医院。” 我不肯走。 怎么可以留下他在这里? 我还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我怎么可以就这样走? 叶飞从我怀里把点点抱过去:“走吧!交给警察吧,你帮不上忙的。” 我知道,可我不能走。 “小西!他可能已经死了!你还要白白牺牲点点和你自己么?” 太刺耳了! 他怎么能这么说! 我反手就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气到发抖。 这是我第一次向叶飞发脾气。 他不是我认识的叶飞! 我认识的叶飞不可能会说这种话的。 我认识的叶飞不会……不会做这种事的…… 叶飞低下头道歉:“对不起。” 几个警察走过来问:“谁报的警?” 叶飞把点点交给一个女警,跟另一个警察走了。 救护车已经赶过来,我和点点被送上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小警察在说:“这么冷的天掉在河里,够呛咯!” 眼泪流在我冰冷的脸颊上,是热的。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每次有护士来测体温,换药的时候,我都知道,可是我睁不开眼睛。 有时候我能听见有人说话,只是嗡嗡的一阵嘈杂,对我来说都没什么意义。 我反反复复的做着梦,没办法醒过来。 可究竟梦到了什么,我又记不清。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清醒的时间逐渐变多,也开始能分清他们的声音。 很多人来过,海波海涛兄弟,兰兰,王亮,刘燕和虎子…… 我始终觉得很累,不想开口说话。 不分昼夜的,无休无止的昏睡,其实并不痛苦。 痛苦的是,随着日渐清醒,我开始意识到那些我噩梦中的鲜血冰冷疼痛哭喊绝望恐惧,竟然都是真实。 我真的不愿醒来,我怎么能面对? 还是永远的睡下去吧,把一切都忘掉…… 可他最后的笑,他刹那湿润的眼,他在水中给我生命的力量…… 我怎么可能忘记,我怎么可能避开不去想? 太痛苦了。 直到一只小小的手握住我的手,细细的声音在我耳边唤:“妈妈!” 是点点。 她轻轻吻我的脸:“妈妈,快醒来。你不要点点了么?” 我的泪水滑下来。 她爬上床来,小小的身子抱紧我:“妈妈,我在这里等你醒过来。” 我不能再躲避现实,点点需要我。 我睁开眼,弯了手臂,紧紧的抱住她。 “对不起,点点。妈妈睡太久了……” 三天后我和点点出院,是海波来接我。 我搂着点点坐在后排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马路上,积雪已经融化,到处是一滩滩黑色泥水。 天气开始回暖了吧。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冷呢? 海波回头问我:“大嫂,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慢点?” 我摆摆手:“没事。你已经开很慢了……” 可是海波还是偷偷变换了档位,慢吞吞的开着。 说实话,我也不想那么快回家。 那个曾经被我当成“家”的地方,现在已经完全是痛苦的回忆。 打开门,不会再见到他。 他不是说过,无论多晚都会回来的么? 这一次,还能不能兑现? 其实我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不会回来了。 如果他还活着,不会过了这么久,还不出现。 有我和点点的地方,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晚上,我搬去和点点一起睡。 这次的事把她吓坏了,时时会在梦里惊醒,而我几乎完全睡不着。 准是在医院睡的太多了的关系…… 天快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是海涛打来。 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我盯着屏幕闪烁很久,才鼓起勇气把手机拿起来,披上件衣服,走到外面接。 “大嫂,我是海涛。对不起,这么早打扰你。”手机那一头,是海涛的声音。 “没关系……有什么消息了?”问这话的,几乎不是我自己的声音。 一向能言善辩的海涛,吞吞吐吐的说着:“那个……大嫂,你先准备一下吧。待会儿我和我哥来接你。” “海涛,你先告诉我——是什么消息!”他难道不觉得,不告诉我真相,让我在猜测中煎熬,更加残忍么? 海涛犹豫了一阵,终于说出来:“刚才我接到下河口派出所的电话,说找到孙哥了……” 我不敢问,等着他说下去。 “通知我们去认一下……” 海涛后面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见。 灯坏了。 怎么到处都一团漆黑,害我什么也看不见。 我蹲下来,把手机放在地上。 一定要我去么? 我只想问这一句。 很快,海波海涛兄弟相继赶到,一起的还有和尚和王亮。 海涛说:“派出所那边说,一定要亲属到场。另外还要办一些手续,还是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我没办法,把点点拜托给和尚和王亮。 和尚突然在我面前跪下来,猛抽自己耳光。 “大嫂,我对不起你。那天是我没有跟好你们,是我不小心,害点点被绑架,是我太笨,明明追上李勇了,都没有救到你们!都是我的错!” 一旁的王亮也开始哭着抽打自己:“还有我。本来大哥每天派两个人跟着大嫂的车保护你和点点,可我那天拉肚子没去,留下和尚一个人守着巷口,守不住巷尾,才把李勇放跑了!是我不好!” 和尚的嘴角已经在淌血,王亮也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我见不得这些,可我没力气去劝别人,只能坐在一边喃喃的说:错的是我。你们要打就打我吧。是我闹着要他撤掉人的,是我不许他去接送点点的,是为了帮我他才惹上李勇的……” 海波过去拉住和尚,又喝止王亮让他也住手。 看着平时铁铮铮的男人哽咽,让人更加难受。 只有海涛一直很冷静,缓缓劝我:“大嫂,你不能这么想。整件事情都是意外,李勇明明已经销声匿迹很久,我们都以为跑路了,没想到他这么丧心病狂,一直潜伏在市区……” “妈妈!” 不知什么时候,点点被吵醒,正趴在楼梯扶手上,困惑地看着楼下的一幕。 王亮抹了一把脸,忙赶上去照顾她。 我没有上楼,我怕她问我爸爸的消息,我怕失控,会吓坏孩子。 “我们走吧。”我对海波海涛说。 我穿上外套,可发抖的手指没法扣上扣子。 于是我放弃了,压住衣襟,和他们一起出门。 这一路上,想的都是不着边际的事。 要给点点买一件新外套,她原来那几件都嫌小了。 婆婆那边有没有人照顾?她自己不行的。 花店结束了吧,没有精力了。 …… 怎么还是冷呢? “海波,把热风打开。” 海波回头看看我,低声说:“大嫂,一直开着呢……” “哦……” 我裹紧了大衣,抱着胳膊,不再说话。 这段路竟然这么短,我还没有准备好,已经到了。 海涛先下车,帮我打开车门。 我坐在车里,扶着前座的靠背,一定要我去么? 海涛伸手过来,要搀我下车:“大嫂,到了。” 我慢慢地看了他一眼,海涛避开我的目光,把手缩了回去。 海波绕过来,把海涛拉到一边,两个人低声讨论着。 车子外面的空气潮湿而沉重,到处一片迷蒙。 下雾了。 刚才我怎么没注意到? 是这里才有的吧…… 海涛回来,弯下腰说:“大嫂,我先去找找人……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不用你去了。” 我点点头。 对不起。 我不敢去。 我没法面对…… 海波站在车外陪着我,一支支香烟抽着。 我伸出手:“给我一支。” 海波楞了一下,然后迅速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支,又帮我点上。 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吸烟,没办法,我需要。 海涛终于出来了:“办好了。一会儿大嫂签个字就行了。” “嗯。” 不知是什么,一下将我的心全部掏空。 我听见海波海涛又在窃窃私语。 “是……” “……” “错不了……” “……” 海波长长的“唉”了一声。 太疼了,我坐不住了。 我要做点什么。 我站起来。 “海涛,带我去……”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没有亲眼见到,怎么能相信? 海涛点点头,转身回去办。 我走进去,海波跟在我后面,随时准备扶我。 我在发抖。 可我摆摆手,对他说:“我没事。” 怎么室内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明明没有风,可空气竟那么刺骨。 我用力咬着嘴唇,一步步向那扇门走去。 海涛站在门口,不敢看我。 我每向前走一步,都更加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就在那扇门里面。 房间中央的床上,蒙着白色的床单。 有工作人员掀起床单的一角。 我没在呼吸。 那张苍白肿胀的脸,不可能是他。 我回头看身后的海波海涛,那不是他啊? 海涛眼里全是不忍心,挥挥手让工作人员把他侧翻起一点。 这次我看清了。 背后的长长疤痕,不会有错。 真的是他。 人的心,可以承受这么多疼么? 海波一手搀住我,另一手抹了把泪水。 海涛也背过身。 可我哭不出来。 我正在调用全部精力,让自己呼吸,抵御一阵阵袭来的心疼。 太冷了。 他们让我坐在另一个房间,给我一杯热水。 我握住杯子,用来温暖手指。 手续终于办好,海涛拿过来,让我在最下面签字。 我稳稳拿起笔,可想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孙皓志…… 孙皓志…… 这一次,真的不回来了么…… 四十三 你是私生子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管,全部交给海波海涛处理。 安排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越是人多的时候,我越是哭不出来。 满屋子黑压压的人,只让我想赶快逃走。 别都盯着我好么? 让我自己呆着,我会好过一点。 海波说:“大嫂,现在该去公墓了。” 我答应了一声,拉着点点走出房间。 海波的车停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乎看不到尾的车队。 我问海波:“怎么不开你大哥的车?” 海波犹豫了一下说:“我以为大嫂不喜欢。” 我摇头:“我们坐他的车。” “好,马上开出来。”海波说着跑去车库开孙皓志的车。 他最喜欢那台车了,让他最后坐一次吧…… 车队在市区浩浩荡荡的开过,沿途不知有多少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不重要了。 人都不在了,无所谓什么名声。 就让他最后风光一次,他值得的,他本可以继续叱咤风云下去的…… 点点坐在我身边,早就哭得发不出声。 我搂着她的肩,对她说:“点点,你是大孩子了。爸爸牺牲自己就是要你好好活下去。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给他丢脸。” 点点“嗯”了一声,抹抹脸上的泪水,抱紧他的黑白照片,端端正正的坐好。 我亲吻她的额头,替他。 车队终于开到公墓,我拉着点点走在最前面。 本来灰蒙蒙的天空,在我们踏上台阶的那一刻,突然放晴。 阳光照在我的背上,影子落在我前面。 点点挺直腰,和我一起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那个地方在整座山的最高处。 我不懂风水,可也看得出前方一片开阔,是个好位置。 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只用了一半的地方。 是我对海波说,留下一半给我,将来我要和他葬在一起。 司仪安排点点跪下磕头,她不用人扶,饶是满脸泪水,也一板一眼的按照司仪的话做完所有过程。 小小的她,仿佛一夜长大。 懂事的陪着我,即便是哭,也只是悄悄落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会看见的,这么乖的点点,他一定看见了。 那个盒子放进去的时候,点点把头埋在我怀里。 我紧紧搂着她,咬紧牙关,在心里对他说:“我们会好好活下去。我会好好照顾点点,连你的那一份……” 我的心很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眼泪。 流过那么多眼泪的我,在这个时候,竟然完全哭不出来…… 司仪宣布入土为安的话还没讲完,队伍后面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一个人直直地奔我而来,是钱慧。 她的眼睛已经哭得肿到不像样,我差点没认出她。 有人拉住她,被她甩开。 最后她停在我的面前,扬手就朝我脸上打来。 “啪”的一声,无比清脆。 所有人愣住,四下里顿时一片安静。 我没出声,钱慧突然歇斯底里的哭喊起来:“你凭什么站在这儿?都是你害死大哥的!” “大哥,你为什么这么糊涂,喜欢上这种没有良心的女人?为这种女人送命,不值得啊,你为什么这么傻?” “大哥被你害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没有么?你到底有多狠?” “……” 她扑上来抓我的头发。 点点挡在我前面,做出保护我的姿势。 “你走开。爸爸不在了,我不许人欺负妈妈。” 钱慧已经被海波海涛拉到一边去,嘴里却恨恨的说:“你根本不是大哥的女儿!你是你妈妈和别人生的私生子!你们根本不配站在这儿……” 她的嘴被海波捂住,再也发不出声。 可点点已经听见,她转过头,看着我。 “妈妈……” 点点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疑恐慌,就算是在我告诉她爸爸不会再回来那一天,她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心里一阵气血翻涌,怎么可以对孩子说这种话? “海波,你放开她。”我冷冷开口。 海波慢慢松开手。 我拉起点点,走到钱慧面前。 “钱慧,我要你道歉。” 钱慧瞪着通红的双眼,咬牙切齿的对我说:“做梦!” 如果不是海波海涛在身边,我看她根本恨不得再次扑上来。 我提高声音对她说:“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不能侮辱你大哥,你也不能这样对孩子说话。我不管你在哪里听到的,也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说。但我今天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发誓,点点是孙皓志的亲生女儿!” 我一字一句的说着,尽管我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可我不能让孙皓志受辱,不能让点点伤心。 “没有人可以说他的付出是不值得,是没有意义。就算他不在了,再也不会回来,我和点点也永远会记得他做的一切,永远不会忘记他。 他永远是点点的父亲,最爱她最疼她的父亲,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点点的眼角滑下,她用力吸着鼻子,不让自己哭得太大声。 我蹲下来,擦干她的眼泪:“点点,无论什么时候,不管是谁说,你都要牢记,你是爸爸的亲生女儿!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点点答应着,强忍住泪水,放开我的手,走到钱慧面前说:“我不会相信你的。爸爸在天上看见你欺负我和妈妈,也不会原谅你的。” 她倔强地转身回到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肉肉的柔软的手指,那么温暖,那么坚定。 我用力握她的手,和她一起走回墓碑前。 仪式继续进行,没人理会在一边放声大哭的钱慧。 漫天飞舞的纸灰,迷了我的眼…… 一切都结束了。 我和点点被送回家,海波海涛一直陪着我们。 我对他们说:“你们也回去吧,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 点点已经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我也快要说不出话。 我不用人陪,只想一个人待着。 海涛看看我的脸色,跟海波商量了几句,才说:“那我们先走了。大嫂你们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再来。” 我点头,让他们别担心。 点点在梦里还在流泪,我坐在她床边,没法阖上眼睛。 睁着眼,我看到的只不过是他坐过的椅子,他睡过的床,他用过的枕头…… 可闭上眼,我看到的,全是他的样子…… 他忍着不说的那些话,其实,我根本全都知道。 现在才发现,真的太晚。 又熬过一个晚上,我早早醒来,给点点做了早饭。 她没什么胃口,可还是乖乖坐下来吃饭。 剩下一半的时候,她抬头看我:“我吃不下了。” 我答应她那就剩下,不吃了。 她问我:“妈妈,你自己吃饭了么?” 我想不起来,好像吃了,也好像没吃。 十点钟,海波海涛先后到了。 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孙皓志的兄弟,进了门一一和我打招呼,仍然喊我“大嫂”。 我让他们随便坐,倒了些茶,就上楼去了。 毕竟那么大的摊子,肯定有很多后续的事情需要商量。 我不方便听他们讨论这些,还是回房间陪点点。 过了很久,海波来敲门。 “大嫂,能下来一趟么?” “有事?”我问。 “嗯。带点点一起吧。” 我有些疑惑,不过也没说什么,和点点一起随着海波下楼。 楼下那些人已经都走了,只剩下海涛。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理着茶几上的文件,见我们下来,忙站起来。 我让他们都坐下。 海涛递给我几张纸:大嫂,我这里有几份文件要给你看一下。” 我接过来。 海涛接着说:“其实,孙哥每年都有过户给你和点点一些资产。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和海边那套房子,还有,河西御景苑有两套别墅,尚河郡有一层四个单位,都是登记在你名下的。另外,这些账户分别是以你和点点的名字开户的,孙哥说密码你都知道。” “这几年,我有帮孙哥投资一些基金,股票,还有黄金,这是一份清单,上面有现在的市值。” “除了这些,还有就是弟兄们一起做的生意,孙哥都是大股份。刚才我跟他们商量过,还是看大嫂的意思,如果继续投在里面,他们每年会照例分红,如果想撤股的话,他们会尽快凑钱出来……” 我拿着那份文件,手有些颤,便把它放在桌上。 再多财产,也抵不上一个人。 我对海涛说:“我不太懂这些事,你看怎么办合适?” 海涛扶了扶眼镜,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实话实说,孙哥在的时候,咱们这些生意都是有保障的,稳赚不赔。可他一走,形势就变了,外面趁火打劫的人可能很多……照我说,还是把手上的生意都结束掉,比较安全。有弟兄想继续做的,就把股份转给他们好了。” 我点了点头:“嗯,按你说的办吧。” 海涛继续说:“还有一件事……其实在很早以前,孙哥就让我帮你们办了移民加拿大的手续……前阵子已经拿到通知和体检表,现在只要体检通过,就可以拿签证……” 四十四 去吧 星期日,我和点点去看婆婆。 她来开门,穿戴仍旧整齐体面,家里也还是一尘不染。 见到她精神还好,我暗暗松了口气。 “小西,你又瘦了。”我一坐下,她就开口说:“这样下去不行,你怎么照顾点点?” “妈,我没关系的。这几天好多了。你怎么样?身体还好么?” 婆婆说:“老骨头了,也谈不上好不好。你不用担心我,本来我也是一个人过日子。” “对不起,我……是我不好。”我满心愧疚,可不知从何说起。 婆婆摇摇头说:“不关你事,不要给自己心理负担。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从大志踏上这条路那一天,我就没指望他能全身而退,成天打打杀杀的,还能有什么好结局?他能娶到你,给他这么可爱的孩子,过了几年正常日子,已经算他的福气了……” “妈,别这么说。我这个妻子作得不好,我……挺后悔的……” 在婆婆面前,我真的抬不起头。 可我不能对婆婆忏悔,让她知道我和孙皓志的婚姻那么纠结痛苦,岂不是更让她伤心? 我只有避开她的目光,垂下头。 她拍了拍我的手:“算了算了,都过去了。” 本来该我劝老人的,怎能让她反过来劝我? 我不敢再表现出难过,忙用力点头答应。 点点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问:“奶奶,我能把这张照片拿回去么?” 她手上拿着一张孙皓志的照片,他不太喜欢照相,家里几乎没有他的照片。 婆婆说:“给你吧,我还有很多。” 点点站到我身边,把照片递给我:“妈妈,你看,爸爸好帅啊!” 我接过来看,是他当兵时候拍的。 婆婆说:“点点,你来,我还有很多你爸爸小时候的照片,我拿给你看。” 她们进卧室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着那张照片出神。 照片中的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被晒的黝黑的脸上,是坚毅却倔强的神情。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我总是看不懂…… 婆婆已经回来,看了看照片,轻叹了一口气说:“他不愿意去当兵,是被硬送去的。之前那几年闹得不像话,一次次保出来,一次次又被抓进去,怎么管也不听啊……大志的爸爸那时候在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就这儿子让他抬不起头。最严重的是有一次在师大附中门前打架,都上了新闻了,到底把他爸爸惹火了,一狠心,就把他送到部队去,去的还是最艰苦的地方。 满以为他在部队锻炼了三年,退伍回来应该知道守规矩了。其实刚回来那几天还真不错,可惜很快又不行了,天天往歌厅舞厅的跑,在外面狐朋狗友一大堆……外面传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总觉得大志不该走上这条路,都怪他爸爸管的太严,不问青红皂白就是打,又不是小孩了,谁还跪在那儿让他打,抬腿就走了……唉,到最后爷俩也没和好。 其实大志小时候也只是脾气倔了点,本质不坏的。上中学的时候,交了几个坏朋友,他又最讲义气……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管他太严,如果大志他爸不是那么要面子,也许根本不至于到这一步。 这可能就是命吧!生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要什么有什么,又不是缺钱过不下去日子,要去偷去抢的,怎么就至于走上这条路了呢? 所以说,人真的不能不信命,该活多少年,该得多少,一切都有定数。我是早就看开了,强求不得……” 我咬着牙压下心中翻滚的疼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一直在捉弄着我的命运,也在改变着他的人生轨迹。 如果不曾遇到我,或许他也不至于…… 他的事我还有那么多不知道,凭什么我当初会认定他是无法无天的坏人? 命运弄人,并非事事都可凭自己意愿选择,我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本来就不比他高尚,我从哪来的骄傲,对他的付出视而不见? 他是怎么做到一直这样容忍我? “不过大志来跟我说要结婚的时候,我还是担心,不知道他会娶个什么样的妻子。你也知道那时他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还好是你! 我一见你,就知道大志是真心喜欢你。一来因为你漂亮,二来他身边真的没有你这样的女孩儿。我想他心里还是想往正路上走的吧,至少他的本质没变,他还是喜欢气质干净的好姑娘。 别说是他,连我也一眼就喜欢上你。那天你穿着婚纱坐在窗边,通透的像个玻璃人儿,真是让人又爱得很,又舍不得摸舍不得碰的,生怕一个不小心给弄碎了。 后来几年我也看出来,你们总是吵架吧,我不怪你,相反我还觉得这是好事。大志从小就谁的话都不听,倒是只有你说他,他才会改。要不是这几年你一直在他身边时时提醒他是非黑白,我看他早就惹上大麻烦了,哪里还能撑到现在。他有了家有了孩子,行事总有顾及,轻易不会冒险,我也放心不少。 只可惜,到底还是……” 婆婆停下来不再说,低头擦着眼泪。 而我的整颗心已经彻底被这番话压扁揉碎,可我不能哭,这房间里最需要表现出坚强的就是我。 我狠狠地咬着嘴唇,把已经涌到眼角的泪水憋回去。 “妈,你别太难过了,人都有这么一天,或早或晚而已。其实后来海涛跟我说,本来最近警方也在追查他。这一次就算不出这件事,他身上几个大案子加起来也……” 我说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虽然他不在了,可我还是你的女儿。妈,如果你不嫌弃,我和点点搬来跟你一起住吧,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婆婆摇摇头说:“不用了,我早就习惯一个人生活了。我们娘几个成天对着,反倒互相惹得伤心。再说,我听海涛说你和点点的移民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你们去吧,换换环境,特别是对点点有好处的。不要担心我,如果因为我耽误你们,你觉得我会开心么?” “我不太想去,我怕点点到了国外会不适应。” 其实我只是不想离开,到了地球那一边,失去的就更加多。 如果我忘记他,怎么办? 何况婆婆年纪这么大了,虽然身体还好,可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在这儿? 婆婆却劝我:“小孩子适应能力很强的,我不担心她。你还住在你们一起生活过的家里,每天睹物思人,什么时候能走出来?我不是劝你离开我身边,也不是劝你逃避,只是我觉得换个新环境,对你和点点都有好处。你就当去旅游玩玩也好,实在不喜欢那边的环境,再回来也没关系。” “可是……” “别可是了。他既然给你们办了移民,就说明他早就料到这一天,什么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就当是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吧,去吧!” 同样的话我也在海涛那里听到过,其实孙皓志早在几年前就考虑过退出,只是这条路一旦踏上,便不易回头。 海涛一直在暗中帮他筹划,移民只是其中的一步,可也办了很久,直到几个月前,才终于有确定的消息。 我以为他舍不得如今的地位,不肯做出改变,哪里知道他早就在为我们打算。 不告诉我原委,大概是不想万一失败害我空欢喜吧。 我努力回想,几个月前那一次他酒醉回家,要和我谈的,说不定就是移民的事。 如果不是后来横生枝节,也许我们早就一起离开…… 唉! 我辜负他的事情实在太多。 婆婆继续劝我说:“真的不用担心我。我既不缺钱,也有自己的生活。不管大志在外面怎么样,在我心里他总是个好儿子。” 她从茶几底下拿了一打资料出来,递给我:“你看他让海涛帮我安排过多少疗养度假养生游,我一直没空去,等你们出国了,我也去海南住几个月,散散心。” 我只好点头:“那你一个人当心些。” 婆婆微笑:“我有朋友,也知道怎么排解。倒是你,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会憋坏的。” 我揉着脸,让自己的表情放松些:“我没事,我会慢慢调整自己的。点点比以前更乖了,为了她我也要振作。”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说:“这么想就对了。” 我扯扯嘴角:“我去看看点点。” 卧室里,点点趴在床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本相册。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条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再帮她垫好枕头。 她的眼角湿湿的,又梦见爸爸了吧…… 唉! 她把相册抱得很紧,我使了些力气才从她怀里抽出来。 沉甸甸的旧相册,有丝绒的封面,边角稍稍有些斑驳,可摸上去还是很有质感。 我轻轻翻开来,好像在打开一段岁月,里面全是我不知道的他。 原来,他曾经是这样…… 原来,他有过这样的笑容…… 可惜我没有早点认识他。 又或者他早就在那儿,只是顽固的我,一直没有正视过。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都没有好好珍惜。 现在又为什么非要坚持留在原地,做无谓的悼念? 还是遵从他的意愿吧,也只剩这最后一次了…… 也许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才是他最希望我和点点做的事。 四十五 传讯 在海涛的帮助下,我和点点的行程很快就确定下来。 海涛问我这边的资产要不要处置掉,我想想还是委托他管理。 加拿大那边早就买好了房子,下飞机就可以搬进去住,户头上也存好了足够的生活费。 我实在不需要更多的钱,也不想动他的任何东西。 我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海涛明白我的意思,不过还是提醒我,如果房价波动,不如在最高点卖掉。 我对他说:“那你看着办吧,反正家里这套和海边那套房子留着别动了。” 他点头答应。 最近和海涛接触的多了,更加觉得他和海波不同。 如果说海波的客气里面是真心出于对孙皓志的大哥身份的尊重,那海涛对我的态度,倒更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 我对他还是信任的,但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有话总是不肯说透,似乎一直在暗示什么。 像关于移民,关于处置资产,他对我的意见总是先答应着,然后又慢慢渗透给我各种信息,让我自己权衡利弊,最后改变主意。 也许是我太敏感,也许是海涛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我也说不清。 我们的行程一直是保密的,除了婆婆跟海波海涛兄弟之外,再没旁人知道。 我这样刻意保持低调,无非是为了减少麻烦。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出发前的某一天,忽然有警察找上门来。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要通知海涛,我们早就商量好,如果有警察问我关于孙皓志的事,我就如实说好了,反正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海涛会在外面托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警察的来意却和我的想像完全不同。 “李勇绑架杀人案还有一些疑点,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警察询问了我一些基本问题,诸如姓名、年龄、工作经历之类。 我一一回答后,警察的话锋一转:“你认识叶飞么?” 我一愣,随后回答:“认识。”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初中同班同学。” “没有别的关系了么?” “……”我犹豫了一下。 “你不配合的话,询问的时间只会拖更长。”听上去还算和气的声音里,是不容商量的口吻。 我不想拖太久,点点会担心。 “我们以前是男女朋友。” “说说你们交往的过程。” “……我们高中时期开始交往,分手过一年,我工作以后又重新在一起,后来我结婚就跟他分手了。” “他几年前坐牢是为了你打架,误杀一个歌厅的客人,是么?” “是。” “叶飞为你杀人,而你很快嫁给别人,为什么?” 我觉得这问题和李勇的案子毫无关系,可还是勉强回答:“就是当时的一个选择。” 警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直接抛出下一个问题:“你的女儿是叶飞的,还是你丈夫孙皓志的?” 我没有犹豫,立刻回答:“是孙皓志亲生的。” 做询问的几个警察互相看了一眼,转而问道:“案发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叶飞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请具体说一下时间,地点,还有谁在场,以及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了一下,如实说出当时的情形。 “案发后,叶飞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么?”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没有质疑过这一点?你在包庇他?还是整个绑架案根本是你和他合谋的?” “没有,不是这样的。开始我在担心我丈夫的下落,后来确认他……的死亡以后,我都在伤心自责,没有考虑那么多其他的事情。” “你和叶飞在你婚后仍有联络,而你丈夫孙皓志和叶飞有发生冲突。叶飞怀恨在心,和你策划了一起假的绑架案,目的是为了除掉孙皓志,使你们能够重新在一起,是不是?” “不是。” “现在你和叶飞都有参与绑架案的嫌疑。如果你主动交代,可以减轻刑罚。” “我没有做过,为什么我要让自己和女儿陷入这么危险的情形?我们差点被淹死,我女儿生了肺炎,我自己也受伤昏迷很久……”我有点激动,因为这指控实在荒谬。 警察不理我的辩白,拿了笔录本站起来:“那你在这里再想想是不是忘了什么,记起来了再告诉我们。” 他们出去了,把我独自留在房间里。 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只除了一件事——我有怀疑过叶飞。 那天在仓库里,我分明听到他的声音,还有门口停着的车,我也确信是他的,而他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更让人没法不怀疑。 可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如果不是警方介入,也许我会让在这件事烂在心里,永远不去碰。 在今天之前,我一直在逃避。 叶飞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叶飞和这件事有关系,那又怎样,查到水落石出会让孙皓志复活么? 已经有太多自责,太多悔恨,太多痛苦,我不能再承受更多。 而且,说叶飞合谋绑架我和点点,这怎么可能? 我没法相信他会伤害我们。 我想不出这答案,再想下去只会让我更难受。 大概过了一两个钟头,有警察进来说:“你可以走了。” 海涛等在外面,见到我便迎上来:“大嫂,我来晚了。都处理好了,我送你回去。” 在车上,我问海涛他怎么把我弄出来的。 海涛说:“找了几个熟人疏通一下关系,没费什么事,本来也没有证据的。警方只是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询问你是走个形式,明摆着和你无关的。” “举报信?”我疑惑的看着他。 “嗯。”他在红灯前停下来:“具体内容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一些子虚乌有的捏造。不用担心。” 他没有提叶飞,我也没有追问。 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此刻阳光正好,暖暖穿过车窗,落在我的脸上。 我按着有些疼的太阳穴,看着车窗外的天空,不知道加拿大的天气会是怎样? 最后几天过的很快——采购各种也许买不到的东西,打包行李,办理相关手续…… 虽然有海波海涛帮忙,还是忙乱成一团。 其实这些事当中,也没有几样是非作不可的,大抵还是我在潜意识里想让自己忙碌起来。 还有一天就要出发,婆婆说想点点,要留她住一晚,我把她送过去,自己开车回家。 当然我也可以留宿在婆婆那儿,可我想回去,毕竟是在家里度过的最后一晚。 尽管路上车不多,我还是开的很慢。 就要离开这座城市,我想把它看清楚,也许下次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时光无法逆转,一直不肯面对现实的我,是时候走出来。 这座给我无数悲伤和欢乐的城市,就让我和它说声再见…… 我在市区兜兜转转,过了很久才开回家。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放缓车速,岔路口一辆黑色轿车从暗处忽然驶出,正挡住我的去路。 我踩了刹车,车子猛地停住。 前方的车门打开,叶飞走下来。 我不想见到他,只是现在调头开走似乎太晚。 他迈着大步向我走来,而我,却鬼使神差的松开了刹车。 我没踩油门,车在斜坡上借着惯性,正对着叶飞滑去。 完全可以闪开的他,却在看见车子启动后,原地站住,一动不动。 距离越来越近,我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忽然惊醒,又踩住刹车。 可保险杠已经撞到他的腿,他向后一晃,倒了下去。 “啊!”我低叫一声,忙下车去看。 叶飞已经单手扶着地面,缓缓地站起来。 我本想立即走开,可看见他满脸痛苦神情,还是张口问:“没事吧?” 叶飞摇摇头:“如果我有事,你会原谅我么?” 他是来承认他有做过需要我原谅的事么? 我的心里一冷,扭开头。 叶飞向我迈近一步:“小西,你们要去加拿大?” 我看了他一眼,已经不想问为什么在我这样保密的情况下,他都会知道。 叶飞接着说:“我知道警方传讯过你,也知道你在怀疑我。这段时间我一直忍着不来找你,因为我明白,现在你不想见我。事情变成这样,我也没有想到……” 他解释着,可这些话都不是我想听。 我只想听一句——他和整件事没关系。 可他绕开重点。 终于我忍不住,打断他:“叶飞!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和李勇什么关系?” 叶飞无奈的笑了一下:“难道你真的认为我会找人绑架你和点点?” 是,我相信叶飞不会伤害我和点点,可那些我亲眼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揉着额头,烦躁不安,给我个痛快算了! 四十六 真相 我揉着额头,烦躁不安,给我个痛快算了! 叶飞叹了口气,不再兜圈子,从头讲起来。 “我是认识李勇。七年前我们关在同一所监狱,里面的事你不懂的,很多时候不是我可以选择……总之我欠他一个人情。出狱后,他来找我,说要合伙做生意。李勇这个人,不是能被轻易拒绝的。我们之间的确有利益关系,但我没有插手过黑道上的事情,也没有做过违背良心的事。后来,他和孙皓志起冲突,在很短时间内就变得一败涂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我,是我收留他,把他藏起来了。” “开始我只是想保他一条命,还他人情。可是当我看到……”叶飞又一次叹气,放低声音说:“小西,如果你是我,看到自己的孩子被夺走,自己的爱人被折磨,你会怎么做?要对付一个无法无天的黑社会,还有什么办法?” 叶飞停下来,低头看着我。 我已经站不稳,只好靠在车上,抱着手臂。 “所以,你和李勇合谋除掉他?” 我无力的问出这句话,一阵心疼。 叶飞犹豫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如果我说,我和李勇在是否需要杀人这件事上一直有分歧,你会相信么?在我的计划里,我会资助李勇,帮他得到本市黑道的第一把交椅,而孙皓志将失去势力,也就无法再控制你们。” “我没想到李勇会甩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知道李勇会伤害你和点点,我怎么可能同意?后来我在他藏身的地方,看到他偷拍的点点的照片,才猜到他的计划。等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失控……我没能阻止他。” “我承认,我动过念头让孙皓志消失,让他一无所有,但我没有想过杀他。因为我知道,你和孙皓志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不可能全无感情。如果他死于非命,你肯定会很伤心的。我不想那样……” 叶飞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一直垂着头,没有看叶飞的表情。 可从他的声音中,我听到他从未有过的犹豫痛苦。 “那天在河边看到你那么难过,我心里也不舒服。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孙皓志为了救你们,甚至肯付出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人,不会是一个坏人,我想是我哪里搞错了……” “我不该不听你的解释……” 叶飞的声音越来越低,可他说出的每个字都重重落在我的心里。 悲剧果然是我一手造成。 如果我从开始就坚决避开叶飞,如果我对叶飞讲清来龙去脉不让他误会,就不会把他搅进来,也许根本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天知道,我本意只是想减少伤痛,可到头来还是伤害了所有人。 事到如今,我必须要告诉叶飞真相,为孙皓志正名。 再痛也要揭开伤疤,终究还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开口,没有看他。 “叶飞,这件事我和你一样有责任。我该早点和你说清楚,点点不是你的孩子,当年我嫁给孙皓志,正是因为点点是他的亲生女儿。你算的时间没有错,你还在看守所的时候,我已经和孙皓志在一起——因为当年谢四扬言要杀你,我没有办法……是我主动找到孙皓志,提出条件,以我自己交换你的安全……” “这不是什么伟大的事,孙皓志履行了他的诺言,而我也付出了相应的代价。没有什么强取豪夺,也没有什么不公平。最初,那只是一个交易,我甚至没想到孙皓志会娶我。以前我一直认为他是因为我怀了他的孩子,才执意要和我结婚,现在想想,也许根本不是那样。” “是我,一直没办法面对,我和你是那样不甘心的结束,和他又是那么耻辱的开始……这些年来,我是不快乐,可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是我自己作茧自缚,走不出来。很多时候我把自己的不快乐强加在他身上,连我都忘了,这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长久以来压在我心上的秘密终于被我说出来,原本我担心的是叶飞了解真相后,会痛苦自责。 我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我和孙皓志之间隐秘的过去,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出卖自己,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可现在,当我真的说出一切,却发现心里只有释然。 原来我早就已经不再在乎那些了。 我再没有什么好说的,而叶飞也僵在那儿。 他心里不会好过,这种事没人能一下子接受。 其实如果我上次就对他这样讲,他也未必就能相信。 人们总是宁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有时候真正的事实,只有撞到头破血流才会明白。 就像我,那么多年来,一直认为我和孙皓志的开始,是他趁人之危。 可这段日子,我抛开成见,冷静回想,明明是我自己提出的条件,为什么要怪他? 说到底,不过是因为我做了违背自己的道德观的事,所以我总要去责怪什么人,来维持自己的信念…… 我已经恨死自己。 如果这时候,我又推脱责任,扮作无辜的受害人指责叶飞,那我真是无可救药了。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面对自己的错误,活下去。 能够感到悔恨和痛苦,或许是上天给我机会反省,或许有朝一日我还能原谅自己。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很久,叶飞终于重重叹气。 “我……”他敲着自己的额头:“我竟然错的这么离谱……” “当年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现在又自以为是的要来‘解救’你。如果我没插手,也许李勇不会有机会……” “我只看到你不快乐,完全没想到,你为了救我……” “可我做了些什么啊!”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叶飞断断续续的说着,越来越消沉。 我没法再听他说下去了,张口打断他。 “别说了,叶飞。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和你都有责任。无论在道德上,还是感情上,我们都该接受惩罚。事实上,我比你错的多……” 深呼吸之后,我看向叶飞,让他明白我的决心:“我已经决定带点点离开,我们会到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你……自己保重吧。” 叶飞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想在我眼中寻找什么,可这一次面对他,我真的很清楚,一切都结束了。 在叶飞默默凝视的目光中,我看到无数复杂情绪,交替变换,直到他缓缓地说出几个字。 “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么?” 我摇头。 “叶飞,你还不明白,回不去了。从我做出选择,去找孙皓志那天开始,我就没想过再跟你在一起。更何况,这几年来,是他在我身边,给我一个家,容忍我的坏脾气,不离不弃的守护着我……我不可能忘掉那些,再从头来过的。” 叶飞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这样站在那儿。 可我不能,我要回家了。 我对他说:“叶飞,我们再见吧。忘了我,你会过的很好的。” 我转身回到车上,准备倒车,换个方向走。 关上车门的刹那,我听见叶飞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可我听得很清楚。 “小西,你爱上他了……”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不是因为再次离开叶飞,而是因为,我自己也终于发现,这领悟来得太晚。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点点,婆婆说,不去送我们了,年纪大了,最不喜离别场面。 我和她拥抱,答应她到了就打电话回来,她一个人千万要当心身体。 点点说,她会经常和奶奶视频的,让她别想我们。 门在我们身后轻轻合拢,点点握了我的手说:“妈妈,别怕,以后我来照顾你。” 她这样乖,我也要振作。 海波海涛来接我们,送到机场。 大部分行李都已经先发过去,随身带的东西并不多,我和他们说不用麻烦。 “当然要送了,以后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帮忙……”海波手上推着行李车,笑得有点勉强。 毕竟相识那么久,一直又被他们照顾着,我心里也有些不舍得。 海涛倒没怎样伤感,只是反复交代着到了加拿大之后的事。 我对他说:“好了,海涛,你说了很多次了。如果没找到接我们的人,就打这个电话,我都记下来了。那边的地址,交通,联络方法我都带着呢,不会有事的。” 他笑道:“其实我该送你们去的,不过这边实在走不开……” 我摇头:“没事,我明白。就算你送我们过去,也不能常陪在那边。不管什么事,最后总归要自己面对的。” 海涛的嘴角动了几下,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 也许只是担心我们吧…… 换好登机牌,托运好行李,下一步便是出关了。 我对海波海涛说:“就到这儿吧,谢谢你们。” 海波假装埋怨我说:“大嫂真是,还说这种客气话。” 海波又一次嘱咐说:“有事打电话,虽然远,总能帮上忙。” 我都点头答应了。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短,马上要轮到我们。 点点忽然向后挥了挥手:“海波叔叔,海涛叔叔,再见!我会想你们的!” 我也回头和他们道别。 一定要进去了。 转身的瞬间,我的视线不经意的扫过大厅,一个熟悉的人影远远的站在人群后。 他还是来了。 我真的不想看见,记忆中那个曾经阳光明朗的少年,变得这样郁郁落寞。 往前走吧,会过去的。 我没有再回头,只把手举起,在肩头,轻轻挥了挥。 再见吧! 四十七 你们在干什么?! 到加拿大已经快两个月了。 时间过得真是快。 前阵子还闷闷不乐抱怨什么都听不懂的点点,现在每天回家都嚷着又在学校里交到新朋友。 我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这座城市的中国人很多,比想象的还多。 飞机还未降落,已经能看见中文的欢迎标志。 唐人街更是小型中国城市,凡是想得到的东西,基本都有得卖。 有几家餐馆的菜式也相当地道。 银行,邮局,超市……到处都有会说中文的工作人员。 在我们到加拿大之前,海涛已经细心的帮我们雇佣好华人的会计师和私人医生。 我开始相信,在这里即便一句英文都不说,一样可以自由生活。 甚至,在唐人街里,粤语比英语还要更重要些。 我们住的地方虽不在唐人街附近,生活倒也方便。 我喜欢这个社区。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空气清新到会令人不自觉深呼吸,抬头就看得见蓝到惊人的天空,阳光纯净通透、毫无心机。 一切都里所应当的安静祥和。 散步时会遇到热情的白人,微笑着同我们打招呼,像久已熟识的朋友般自然亲切。 有时也会遇到亚洲人。 结识一个中国人邻居之后,就扯出一个错综复杂的华人圈子。 太太团,留学生,新移民,老移民,同乡会,教友会,因是新面孔,格外受人注意。 中国人多的地方,尤其是有钱有闲的女人多的地方,绝少不了的,就是八卦。 有人开始打听我的身份。 很明显我和此地的“留守”太太不同,虽然都是独自带着孩子守着空屋,我却从来不谈老公的事。 她们每每问我“你先生什么时候过来”,我只笑笑摇头回答:“他不来的。” 并非我故弄玄虚,我只是不想面对她们的唏嘘感慨。 而且,不知为何,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可我始终觉得他就在我身边。 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有些事真的说不清。 特别是最近这段时间,有种异样的感觉一直很强烈。 某个瞬间,在某个角落,某次无意间的一瞥,有个模糊身影,真的很像他。 我想应该是我看错,那可能只是某个相像的男人。 可是,又怎么解释,那种熟悉的感觉? 那绝不会是来自陌生人。 我开始怀疑,难道是我心理出问题? 幸好这种感觉只持续了几天,过后便渐渐消失。 我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失望。 其实我内心多少期盼,哪怕是幻觉,能感觉到他在周遭也是好的。 最初的新鲜感已经过去,空虚悄然袭来。 每一天都和前一天相似,每一夜都与前一夜雷同。 日子的确过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留给我大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填补。 我知道自己还远没有痊愈,有时只是午睡那一会儿时间,竟然也会在梦中哭得撕心裂肺,心疼的受不了才醒来,摸摸眼角却没有眼泪。 于是,我更加害怕独处,开始努力给自己安排事情做,把日程表排得满满。 去ESL上英语课,一个班上起码一半是华人。 英语还没练好,南腔北调的中国方言倒已能听懂。 有人带我去华人教会,分帮结伙让人头疼。 反倒是社区附近的洋人教会,一视同仁。 我本来没有宗教信仰,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去教会,后来养成习惯,即便只是为了多接触人群,也是件有益的事。 点点很快便和洋人小孩玩在一起,她这张中国娃娃的脸孔很受欢迎,连我也因此结识不少人。 不过,同老外打交道也仅限于见了面打打招呼、谈谈天气之类的客套话,交朋友,还远谈不上。 能算得上是朋友的,说来只有梁家父子俩。 梁栋是老移民。 十几年前从内地留学出来,在这边一口气拿了硕士博士几个学位,结婚生子,定居下来。 可惜的是,梁太太在五年前过世,只留下一个独生儿子,梁修。 梁修是地道加国公民,英语才是他的母语,长相也似外国小孩,连头发眼珠颜色都比在中国长大的点点浅上许多。 我们在教会相遇,因都是中国人,便攀谈了几句,竟发现我们住在同一社区,相隔不过几栋房子。 于是,渐渐熟识起来。 梁栋为人和气,又不会过多问及别人的私事,和他交谈往往轻松愉快。 同时,他也不乏热心,对我这个新移民,真的帮助很多。 梁修和点点同岁,平时一副坏坏拽拽的样子,对谁都爱答不理,偏喜欢跟点点说话。 一个中文很蹩脚,一个英文不利落,却能说到一起。 “梁修,你中文说的真的很差啊!”点点扶着额头,无可奈何地对梁修说。 我在一旁看他们聊天,只见梁修满不在乎地说:“是么?” 点点很认真的告诉他:“相信我,真的很差。” “你的英文也很差。”梁修的发音不准,词汇贫乏,却一针见血。 点点的小嘴撅起来,扭头走开。 梁修脸上一阵尴尬,还是紧跟上去,小心说:“那以后你教我中文,我教你英文,怎么样?” 他的建议不错,点点想想也同意,不再赌气,一会儿又和他说笑起来。 “梁修平时很少讲中文的,只有和你家点点一起才肯讲。”梁栋走近,也听到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笑道:“这样挺好,本来我还怕点点英文跟不上。现在他们互相学习,你也不用担心将来梁修说不好中文了。” 梁栋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梁修摇头道:“其实梁修基本都听得懂,就是不肯说。他小时候,他妈妈一直教他中文的。后来我一个人带他,就顾不上这事。等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好中文了。越是说不好,越是不肯说,是我疏忽了。” 其实他又要工作,又要顾家,能把梁修带成这样已经算不错。 “没有语言环境,是会这样的。”我开解他。 梁栋点头:“环境是有很大影响。其实你现在担心点点英文跟不上,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反过来担心她忘记中文。” 我笑:“但愿不要有那一天。” 梁栋向我建议:“下星期我送梁修去参加华人童子军,你家点点要不要一起?” “童子军?”我不太懂:“会不会太辛苦?” 于是,梁栋向我解释了一番。 听上去不错,去接触自然,总比陪我闷在家里好得多。 “那让点点一起去吧。”我答应。 在梁栋帮助下,点点和梁修一起加入华人童子军。 第一次活动回来,便很开心地讲着学到的东西。 我被她神气活现的样子逗笑,看来她已经逐渐摆脱失去父亲的阴影。 可惜,我还是不能。 尽管我已经给自己找了很多事情做,但也仅限于白天的忙碌,到了晚上,我仍然很难入眠。 即便睡着,也是极浅的状态。 莫名就会醒来,非常清醒。 我数着手指计算,他已经离开我的日子,却无法计算,这样的焦灼还有多久。 没想到,在这样遥远陌生的地方,在完全隔离过去回忆的地方,我还会时时想起他来。 每个夜,每个清晨,每次打开门,我都会幻想他出现在那儿。 最初,我刻意抑制,每次他的形象跳入脑海的时候,我都立刻站起来去找事情做。 同时,却又矛盾的感到害怕,这样狠狠的压制,会不会有一天终忘记他的样子? 可事实证明,思念只会越来越强烈。 这便是人生吧! 还好有点点。 敏感的她每每看到我的情绪变化,便会讲些学校里的事情,逗我开心。 有时候会故意大讲梁修的坏话,说他如何傲慢,不像其他朋友对她那么殷勤。 我偷笑,其实梁修待她已经极好,点点还常常刁难他。 我让她不可欺负梁修,她张大眼睛说:“我欺负他?是他欺负我还差不多!” 然后一连串数落梁修种种劣行。 可我听在耳里,明明都是梁修在迁就她。 这可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说来梁修也是个可怜的孩子,用他的话说,已经不记得妈妈的长相。 我听他这样讲,难免爱心泛滥。 有时会做些好吃的,让点点喊他来一起吃。 若是梁栋加班,我也主动邀请梁修过来。 梁栋过意不去,我让他别客气。 他说要请我吃饭,我却一直找各种理由拒绝。 我只是可怜梁修,不想做其他引起误会的事。 梁栋是聪明人,立刻明白。 他从不纠缠,只偶尔找机会回谢我,比如,来接梁修的时候,帮我换换灯泡,修好松动的门锁之类。 我们之间的互动也仅限于此。 时光飞逝。 与我们的家乡不同,这里的春季温暖妩媚,晴朗宜人。 换上单衣的时候,点点和梁修要去参加童子军的露营了。 因为我的车正在检修,我便搭梁栋的车,送点点去参加活动。 出发前有个简短仪式。 看着点点站在队伍里,我发现她好像长高了些。 要是孙皓志看到点点穿着制服,一本正经的样子,会很骄傲吧…… 我偷捏手臂,让自己不要乱想。 点点登上大巴车,在车里向我挥手。 车子缓缓开远,我忽然不知道下面该去做什么。 这还是到加拿大以后,第一次只剩我一个人。 我仍搭梁栋的车回去。 路过西区的时候,他又一次向我发出邀请:“这里有家餐厅不错,我请你。” “不用了吧。”我一时没找到借口。 梁栋笑道:“总得给我个机会谢谢你。不然,我都不好跟梁修交待……” 他已经将车子减速,靠到路边。 这的确是家很好的餐厅。 通透的落地玻璃窗外是辽阔海景,婉转琴声低声鸣奏,菜式精致可口,的确对得起菜单上的标价。 我们边吃边聊,话题大多关于孩子的教育问题。 他说,将来打算送梁修回国进修中文,我笑道,这可真是怪圈,多少人想尽办法让孩子出国读书。 梁栋留下小费,邀我到海滩散步。 他向我解释,如今形势不同,洋人学了中文去开拓中国市场的尚且大有人在,身为华裔怎能反倒丢了这个优势。 我知道他说的不错,不过这些事,我没考虑过。 这里的平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可贵。 天晚了。 梁栋送我回家。 下车的时候,他叫住我:“有件东西送你。” 我见他神色有点不对,暗叫不好。 果然,他下车打开后备箱,捧出一大束玫瑰来。 我不知道我脸上是惊讶错愕比较多,还是尴尬为难比较多,总之梁栋已经连连摆手,叫我别误会。 “我记得你说开过花店,一定是喜欢花的……真的,我只是不知道送什么好……” 我意识到自己太过失礼,忙补了一个笑容,把玫瑰接过来:“谢谢你。” 国外的水土不同,养的这玫瑰也格外粗壮,花朵硕大饱满,连刺都又尖又长。 我紧张着,一个不小心扎破手指。 “呀!”鲜血流出来。 梁栋看见,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又不是他刺的,我却和他讲:“没关系。” 不知怎么搞的,我的手跑到他手里,而他已经掏出手帕,裹住我流血的手指。 没有风的夜晚,月光明亮。 哪来的阴影,落在我们身旁? “你们在干什么?!” 四十八 永远 “你们在干什么?!” 这声音无比熟悉。 我不敢相信,登时呆立在那儿。 直到梁栋退了半步,侧过身,我才看见他身后的那个高大身形。 心脏狂跳起来,毫无章法。 我几乎要失声尖叫,却怕发出声音惊醒自己,发现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向前迈了一步,把手搭在梁栋肩上。 梁栋被他拉开,放掉我的手。 他已经距离我那么近,我看得太清楚,他皱起的眉,他微微向下撇着的嘴角,连他眼中带着蔑视的愤怒…… 真的是他! 我没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已站过来,与我并肩,面向梁栋。 于是,我盯着他,他盯着梁栋,梁栋看看他又看看我。 震惊中的我顾不上梁栋的反应,全部注意力放在这不可能出现的人身上。 梁栋被他盯毛,勉强笑了下问我:“这位是?” 我自己都搞不清状况,还是他开口回答:“我是她老公。” 边说边揽过我的肩,仿佛他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刚回来一样。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各种情绪正在激烈冲突,我根本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按住口,尽量保持冷静。 梁栋困惑地观察了一阵,终于说:“孙先生,你好。我是梁栋,也住在这个社区。” “嗯。”他的态度傲慢,没去握梁栋伸出来的手。 梁栋尴尬地把手缩回去,转向我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仍旧捂着嘴,说不出话,只向他抱歉地眨了一下眼睛,示意他先走吧。 梁栋回到车里,很快开车走了。 一直扶着我肩膀的那只手,这时才向里收了收,把我搂进怀里。 “小西……”他低低唤我的名字。 我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天啊! 这怀抱有多熟悉,真的是他,他还活着! 两行眼泪簌簌流下。 我终于可以哭出来。 “小西……小西……”他一连串的念着,没有别的话说。 我无声地哭着,把眼泪统统涂在他的衣襟上, 他松开环着我的手臂,用手指擦拭我脸颊上的泪水,轻声哄我:“不哭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哭泣中的我,忽然被这句话惹怒,一把推开他。 “好好的?!” “你知不知道我和点点有多伤心?你知道我们这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么?” “还有婆婆那么大年纪了,你就不担心她么?” “你明明活着,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们?” “连一个平安的消息都不给我们?你怎么那么狠心?” “孙皓志!!你说话啊!” 可他不解释,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一副我让他很为难很头疼的样子。 我心中怒火难以抑制,一时气急,将手上的花狠狠砸在他身上,扭头就走。 孙皓志跟上来,伸手拉住我,被我甩开。 我开门进去,然后立即用力关门。 不是不肯出现么? 那就在外面待着吧! 可孙皓志从门缝伸进手来,我哪里推得过他,两三下就被他挤进来。 我恨得牙痒,转身走进客厅,随手抓起不管什么就向他丢过去。 他左右闪避,没一样砸到他。 本来我就在气头上,看见他轻松闪开,脸上挂着一副这是小儿科的表情,我顿时急红了眼,抄起边桌上的台灯就要砸过去。 情急间,我忘了这台灯有多重,何况下面还连着电源线,我能举起来,却扔不出去。 孙皓志一步赶上来,我还没看清,已经被他夺过台灯,稳稳放好。 “好了好了!别闹了!” 这次他牢牢抓住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他眼底闪烁的分明是难以掩盖的笑意! 我要被他气死了,他还觉得好笑! 肩膀被抓住动弹不得,我便抬脚往他腿上踢。 虽然明知道只会磕得自己脚痛,也伤不了他分毫,我还是用了最大的力气,狠狠踢上去。 “啊!” 没想到,他竟然放开我,扶住腿,慢慢地蹲下来。 客厅的灯还没开,只有大片月光照进来。 他低着头,背对着光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忙赶去开了灯。 灯亮了。 孙皓志还蹲在那儿,好像很痛苦。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准是踢到他的伤口了! 这样一想我立即内疚起来,我刚才发什么脾气啊,明知道他受过重伤,可能是刚刚康复,也许他之前都不能和我们联络,或者他怕我们担心才不告诉我们的,说不定他现在根本还没恢复呢…… “对不起啊。”我悄悄靠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很疼啊?要不要去看医生?” “怎么样了?让我看看啊!” 我小心说着,可孙皓志始终低着头,甚至还微微有些抖。 好像很严重,这样忍着不行的。 “还是去看医生吧。我去打电话叫梁栋过来送我们。” 我站起身去拿电话,身后一个力量扯住我。 “不许去找他。”他说,是命令的口气。 “好吧,那你没事吧?”我还是挺担心。 “让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我站不起来,扶我一下好么?”他有点别扭地说。 我心里一阵心酸,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向我求助。 一向冷酷逞强的他,什么时候才我面前表现出虚弱? 如果不是真的很严重,他绝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我把他的手臂架在肩上,用力扶起他,往沙发那边挪过去。 似乎没有想像的那么重,他准是还在硬撑。 总算坐下来,他却仍然抓着我的手不肯放。 我不敢抬头,万一看到他脸上是脆弱无助,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应对,才能不伤害他骄傲的自尊。 于是,我也没说话,就这样半偎在他身旁坐着。 他不说自己的伤,只关心我,把我的手拿起来端详:“刚才怎么了?” 那个刺伤根本没什么,早就不流血了。 可我还是生生抽回手,不想让他看。 他已经看到了。 “是那时候?” 我的手上有一道长长伤口,是当时在冰河上,他用刀子割开胶带时留下。 “还疼么?”他叹了口气后,轻声问我。 “早就没事了。” 我把手往身后藏,被他拉回去,轻轻揉着。 “对不起了。”他这样说。 我又把手往回抽:“这不怪你,你是为了救我们。” 孙皓志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不让我动,又摇头说:“我不是说这个……” 他没有说完。 可我都懂。 我本来就没有怪他。 这个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想保护我和点点的安全,那场绑架,是他最不想发生的事。 我不需要什么道歉,也不需要任何誓言。 他早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心中什么才是最重要,这已经足够了。 什么都不必说。 此刻能坐在他身边,我已经该感谢上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彼此心跳。 失而复得的喜悦渐渐充满我整颗心,不自觉地,我向他靠近,把头埋在他胸口,呼吸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道。 他搂住我,轻轻勾起我的下颌,吻上来。 仅仅是意识到,是他,在吻我,已经足以让我窒息。 他的吻带来微微的麻与痛,我要怎样才能诉说,那种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慢慢的、细细的吻,落在我的唇、我的脸颊,从我的下颌滑至脖颈…… 我深呼吸,当衬衫的纽扣被解开,第一次,我没有阻挡,任他吻下去。 他的手从衣襟探进来,揉着我的身体,安抚每寸紧张中的肌肤。 我攀住他的肩支撑自己,狂乱的心跳夹杂着重重呼吸,分不出是他还是我。 直到我的衣衫半褪,我才说:“不要……” “嗯?”他问,手上却没停。 “窗。”我总算记得我们在楼下,开着灯,窗帘都没拉上。 “上楼。”正在啃着我的耳垂的他,在我耳边说。 “嗯……”我小声答应。 他已将我打横抱起,站起身来。 我却又一次说:“不要……”声音比刚才还要含混不清。 他站定,盯住我看,双眼中只剩快要压不住的浓浓欲望。 我半垂下眼睛,要努力才能清晰吐出几个字:“你的腿……” 他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抱着我,往楼上走去。 稳稳在他怀中的我,忽然醒悟,刚才的情形,分明是装出来骗我的!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抗议,只能扯着衣衫,掩盖自己泛起阵阵潮红的身体…… …… …… 爱情,究竟是什么? 我真的说不清。 是缠绵迷乱中的痛和快乐,还是不离不弃的相伴依偎? 现在的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此刻俯在我身上的男人,将永远是我的伴侣,陪我走过未来的日子…… —— 正文完 —— 四十九 番外(一)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她会成为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女人。 当时,我正和几个兄弟坐在路边的小店门前吸烟。 “孙哥,看见没?那边那个,就是师大附中成绩最好的江小西。不错吧?”黄毛凑过来对我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孩儿,正从路的另一端走过来。 长发,尖下巴,大眼睛,白皮肤,正是我喜欢的样子。 “嘿嘿!怎么样?要不要我把她叫过来认识一下?”黄毛见我盯着她看,贼兮兮地建议道。 我从眼角瞟了他一眼:“我要认识女孩儿,还用你帮忙?” 黄毛不再说话,退回去干笑。 我的视线再次转回她身上,她已经走得更近,我注意到她纤细的手腕,漂亮的手指…… 不知为什么,我的心忽然不同寻常地动了一下。 直到她已经走出去很远,我仍然侧了头看。 黄毛哧哧笑出声:“真的不用我帮忙?” 我站起来,从他口袋拿出车钥匙:“你小子跟我学着点!” 踩上自行车的时候,身后的几个发出起哄的笑声。 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多大主意? 就凭我,还搞不定她? 我这样想着,骑着车赶上她:“你就是江小西?” 她向我看了一眼,长长的睫毛忽闪一下,没答话,侧身从我车旁挤过去。 我跟着她,不停逗她说话,可她始终不理我,小脸绷得越来越紧,我觉得挺有趣。 后面跑过来一个男孩儿,挡住我。 她躲在那男孩儿身后,一本正经的拒绝我。 可我大声说:“江小西,总有一天你会做我女朋友的!” 我这话不过是随口说说,吓吓他们而已。 可兄弟们见我回来,一直起哄,我脸上挂不住:“你们等着,三个月后我准追到她。” 女孩儿喜欢什么?我抓了黄毛来问。 黄毛眼睛转几圈,出了一堆主意。 我听着头大,告诉他:“你去安排,搞砸了有你好看。” “是,是,是……”他也没个正形,我知道不太靠谱,不过这群人里,就数他女朋友多。 那时候,我只当是个玩笑。 爱情? 一见钟情? 我连想都没想过。 叫叶飞的男孩儿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黄毛在搞什么,亏他想得出来。 不过既然被人叫板单挑,自然没有推脱的可能。 我比叶飞年纪大,打架经验也比他多得多,他怎么是我的对手? 可他倒下一次,又爬起来一次。 我看他这劲头,似乎要跟我没完没了了。 我有些不耐烦,虽然我爱面子,也没到要为这点事拼命的地步。 于是,我答应他,以后不去找江小西的麻烦。 看着他捂着眼睛,跌跌撞撞的走了,我心里才真正对“江小西”好奇起来。 那个单薄脆弱的女孩儿,竟有这样的魅力,能让男人为她这样拼命么? 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轻易答应他? 不过话已出口,不能再反悔,这事情就算告一段落。 我也是这样跟弟兄们说的,特别是黄毛,我半开玩笑半训了他两句,让他帮我追女孩儿,不是让他给我丢人的。 没想到,黄毛误会了我的意思,居然带了人去教训叶飞。 我听到消息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师大附中门前打得不可开交。 跟黄毛对峙的,正是叶飞和江小西。 她挡在他前面,脸色苍白,可那双眼里充满力量。 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还只是躲在叶飞身后强装镇静的女孩儿。 是什么,让她变得这样勇敢? 我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想弄清她那瘦小身体怎么会有这样的能量。 可是,最后落在我心里的,是他们互相保护的样子…… 什么时候,才会有个女人也为我这样? 不,如果是我的女人,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绝不会让她陷入任何危险。 我想,是在那一天,我才第一次认真考虑过关于感情这回事。 在那之前和之后,我并不是没有过女人,可我知道,那是不同的。 她们当中,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 师大附中门前的械斗之后,我被迫离开这座城市,被“发配”到边远的地方当了三年兵。 在那里,我经历了很多事情。 受过最艰苦的训练,交到这辈子最铁的朋友…… 被不公平的对待过,也为了证明自己而努力过…… 从失望到反抗到服从,流过汗流过血,也流过泪…… 三年后,当我退伍离开,我最好的朋友却永远长眠在那里,其中发生过的事,我这辈子也不想再提起。 我选择沉默,收敛心性,做个普通人。 家里给我安排好了工作,我耐着性子去做。 以前的朋友来找我去厮混,我找理由推掉。 我已经不是三年前意气用事的小混混,我这条命,不仅是我一个人的。 循规蹈矩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只有唯一一次,我推脱不过,被几个朋友拉去一家歌厅。 进来送酒的服务生是她,我一眼就认出来。 过了几年,她的样子有些变化,低着眉眼,脸上挂着浅得不能再浅的一层笑。 她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朋友罚她喝酒,我没出声,她已经抓起酒瓶认罚。 有人起哄,她的脸红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那个叫叶飞的,看来并没有珍惜她…… 我在更衣室拦住她,问她为什么在这儿。 她说我认错人。 黑白分明的眼里,那种倔强坚持,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她是一个好女孩儿。 歌厅的经理也是我的朋友,我去跟她打了声招呼,让她照顾江小西,服务生的工作不适合她。 朋友向我开玩笑说:“照顾她没问题,你也要常来照顾我的生意啊!” 这可能会令我重回这个圈子,可我还是答应了。 我好像,真的挺喜欢她的。 她不喜欢我,我看得出来。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 终于有一天,她来找我,对我说她不需要我的照顾。 那么讨厌我么? 也许我有必要说明一下我是认真的,我有能力让她摆脱现在的生活。 可得到的,却是她的断然拒绝。 看来她对我的误解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没有勉强她,不想让她对我产生更多反感。 很快,听到她在店里交了男朋友的消息。 我拦住她,提醒她不要被人骗了。 她还没回答,我已经看见那个叫叶飞的小子。 明白了,又是他。 这次他可是在我的地盘上跟我抢女人,不想混了么? 那一瞬间真的很想动手,朋友们上来要帮忙,我冷静下来,不想把事情搞大,何况,这也不是该用武力解决的事情。 我有点后悔,因为顾虑她的感受,反倒让叶飞那小子有了机会。 他们在那天之后就离开那家店,一时没了消息。 而我自己也在那时候出了点状况,和家里闹翻,工作也辞了。 在朋友那儿混了一段日子,情绪很消沉。 踏上这条路,其实也非我所愿,只是一次次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总不能袖手旁观。 不强大自己的势力,便永远处于被动。 从沾上第一滴血开始,我就明白,要退出已经太难。 重新过上刀口舔血的生活之后,我就没有再去找江小西,可她主动来找我。 那双眼里是怎样的恐惧和无助,她需要我帮忙。 我以为她会哭着求我,可她没有。 她要我救叶飞。 我问:“惹上谢四,会让我和我的兄弟付出很大代价。冒这么大风险,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可以交换……”她说不出来。 我坐在暗处,没吭声,不相信她会为了一个男人付出到这个程度。 慢慢的,她解开上衣的扣子,褪下牛仔裤…… 衣服落在她脚边,半裸的她走过来,蹲在我身边。 微弱的光线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只是我的视线扫过她的身体,已经令她发抖。 我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紧紧咬住嘴唇,垂着眼,不与我对视。 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会让她强迫自己做这么不情愿的事? 我皱眉:“你做不到的……” 她楞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来,褪下仅存的内衣。 白皙的肌肤渐渐涨红,从耳根到脖颈,一直向下蔓延…… 我从来不是一个君子。 后面的过程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当我沉沉睡去前,最后的念头是,我要让这个女人属于我。 她所要求的事,我第一时间去做。 杀人偿命,谢四有理由拒绝,可我也早有准备。 多方施压之后,才逼迫他同意,他也有提出条件,可以饶叶飞一命,可钱是要赔的,牢也是要坐的,这也算合理。 唯一的麻烦是,我和谢四从此结下了梁子。 娶小西的时候,我很清楚她对叶飞的感情。 可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孩子流落在外。 这其实是一场赌博,我赌她会爱上我,忘掉叶飞,只要我对她足够好…… 有那么一段时间,在点点出生后,我觉得我几乎就要成功。 我甚至考虑找机会退隐,给她们母女安稳的生活。 只可惜,有些事,由不得自己。 谢四蓄谋已久,终于宣战。 仓促间,我们被迫应战,总算杀出一条血路。 而从那一战之后,我明白我已经走得太远,只得一路打下去。 最惨烈的那天小西在场,我不知道那场景对她的冲击究竟有多大,可从她眼底,我看得出无尽的绝望。 她不会再信任我了,无论我做多少努力。 点点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可爱。 我毫无保留地溺爱她,因为只有对点点,我的爱才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