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藏》 作者:西门流香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作者有话要说:《寻找神秘的世界第八奇迹——“琥珀屋”》 英国《卫报》日前刊载的有关“琥珀屋”命运的长篇报道着实让人惊叹不已,但在引人入胜的同时却又让人心生疑虑。两位英国记者耗时3年时间研究失踪的“琥珀屋”的命运并将其研究成果写成了一本新书《琥珀屋:20世纪最大的骗局》。著书当然是为立说。英国记者宣称“琥珀屋”是被苏联红军所毁,他们找到的证据不仅可以解开困扰世界60年的“琥珀屋”命运之迷,而且还能揭露克里姆林宫所营建的一场延续至今的国家级的骗局。俄罗斯媒体对两位英国同行的纪实作品反应冷漠,但其消息稿中使用的标题带有明显的讽刺意味:毁掉旷世珍宝“琥珀屋”的不是希特勒纳粹分子,而是将大半个欧洲从法西斯魔掌下拯救出来的苏联红军。 一、“琥珀屋”被称作“世界第八奇迹” 从二次世界大战至今的60年间,无论是前苏联和前东德政府,还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探宝者,都对被纳粹掠走的“琥珀屋”倾注了满腔热情。所谓“琥珀屋”就是数十块镶嵌着天然琥珀的壁板和完全用琥珀包裹的十多个柱脚。它们的总面积约55平方米,总重量达6吨,正好用来装饰一个宽敞房间的四壁。用当时比黄金还贵12倍的琥珀装饰整面墙壁,并饰以钻石、宝石和银箔,再加上欧洲一流珠宝工匠的精湛技艺,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显示皇家的奢华与气势。 俄罗斯的“琥珀屋”是由彼得大帝在1717年建立的。在此之前,“琥珀屋”的主人是普鲁士国王。为了与俄结盟共同对付当时在军事上不可一世的瑞典,普鲁士国王就将这件稀世珍品赠送给了彼得大帝。“琥珀屋”当年算是俄普两国结为盟友的信物。后来,它又被移建在位于圣彼得堡郊外的夏宫,并成为女皇最喜爱的办公场地。据说,青睐权势而又风流成性的女皇既要在这里召集内阁会议又要接待情人。苏联时期,“琥珀屋”是列宁格勒人的骄傲,也成了叶卡捷林娜宫的代名。 纳粹1941年入侵苏联后,由于种种因素,苏联政府未能将“琥珀屋”及时转移。叶卡捷林娜宫的专家们试图用薄纱和假墙纸将“琥珀屋”遮盖起来,以使其逃过纳粹魔爪。然而纳粹士兵很快就发现了秘密,他们将“琥珀屋”拆卸装箱,运回德国的哥尼斯堡,也就是战后成为苏联领土的加里宁格勒。“琥珀屋”曾在那里的美术馆展出,但在苏军1945年攻城前,“琥珀屋”突然不知去向,并从此销声匿迹。 二、无人知晓“琥珀屋”的命运 1945年,苏军攻克哥尼斯堡后,曾派专家小组仔细搜寻“琥珀屋”的下落,但却一无所获。而此前一直负责琥珀收藏品管理工作的哥尼斯堡美术馆馆长罗德博士却在苏联专家找到他之前突然“病故”,据说,他的死相极端恐怖。 从二战结束至今,有关“琥珀屋”去向的说法层出不穷,但却没有一种说法真实可信。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是,“琥珀屋”仍然还在加里宁格勒。一些专家学者认为,1945年,绝望中的纳粹无力将大批宝物转移,“琥珀屋”应该不会转移出柯尼斯堡,它也许会隐藏在市内某个地下室里。有人拿出一些所谓的证据,坚信“琥珀屋”就埋藏在“第三地下室”。一家德国杂志社还出钱对所谓“第三地下室”进行了长达数年的考古发掘工作。挖掘现场位于加里宁格勒的中央广场,那里曾是毁于1969年的皇宫城堡的废墟。有证人说,他们亲眼看见,在苏军进攻哥尼斯堡前,30多箱琥珀被隐藏进城堡的地下室。然而,考古学家虽说长年在那里挖掘,但却一直没有发现第八奇迹的踪影。一位当地的作家坚持说“琥珀屋”就在加里宁格勒郊外的某个地下设施里,其主要依据就是城内地下通道的出口盖子曾用铺路石精心伪装过。历史学家们期望有朝一日“琥珀屋”能重现人世,但是科学家们却对这样的想法不屑一顾,他们认为琥珀对湿度和温度的要求较高,因此“琥珀屋”不能在地下保存至今。 另一种说法是,“琥珀屋”已安全转移,隐藏在世界某个角落的某个地下室里。有人说隐藏在柏林附近一座早已废弃的银矿,也有人说隐藏在波罗的海岸边的一座城堡里,甚至有人愿意相信“琥珀屋”早已被纳粹分子偷运到了南美。 “琥珀屋”已被销毁的说法也较为流行。哥尼斯堡美术馆馆长罗德博士的助手库尔年科证实说,美术馆的所有展品都在苏联红军快攻进城时,被德国人放火烧毁了。当然,这是将近60年前的说法。60年后的今天,又有两个人提出“琥珀屋”早已被焚毁的说法,只是放火者这次被说成是苏联红军。在这个有关“琥珀屋”命运的新编故事中,主人公是一个名叫阿纳托里·库楚莫夫的艺术史教授,一个在艺术史研究方面的名人。此人死于1993年,在“琥珀屋”被纳粹抢走前,他曾在叶卡捷林娜宫担任“琥珀屋”的守护工作。为“琥珀屋”编写新史的两名英国记者说,他们在圣彼得堡的国家中央文学艺术博物馆中发现了库楚莫夫的私人笔记。库楚莫夫战后受苏联政府的委托从事寻找“琥珀屋”方面的工作。他曾采访过哥尼斯堡城堡内军官酒巴的老板,后者证实说,1945年4月,他亲眼看见在城堡中的骑士大厅里摆放着一批已包裹好的装运“琥珀屋”的箱子,他说,这些箱子没离开城堡,“在当时战火纷纭之际也不可能运出”。后来,城堡由苏联士兵占领。几天之后,那里发生了火灾。没人知道火灾因何而起,在当时情况下,也无人对事件进行调查。正是根据库楚莫夫档案中的这份采访记录,英国记者断定说,纳粹未能按计划将“琥珀屋”转移至德国的萨克森,正是苏联红军在1945年焚毁了城堡中的骑士大厅,从而也就成了焚毁“琥珀屋”的罪人。英国记者还据此推测说,苏军士兵之所以做出焚毁城堡的蠢事,或是出于复仇的强烈愿望,或是军纪不严所致。不仅如此,两位英国记者还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情况下推断,克里姆林宫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在隐藏“琥珀屋”早已焚毁的事实,有意制造“失踪的琥珀屋”这一神话,用以在处理国家关系时占据优势。 这个被英国记者考证出来的有关“琥珀屋”命运的故事,听起来新奇刺激,生动煽情,但是,读者同时可以发现,在华丽精美的文字底下却很难找到真实可信的事实与论据。有关“琥珀屋”的传说很多,英国记者“挖掘”出的证据不过是上千种证词中的一份,每一份证词似乎都能自圆其说,都真实可信。俄罗斯人说,“琥珀屋”的命运是俄罗斯、德国,同时也是世界历史的一部分,其价值在于能够让人们有勇气面对和战胜人类自身的弱点,并增加对未来的信心。去年5月,在圣彼得堡建城300周年之际,莫斯科重新打造的“琥珀屋”横空出世,光彩照人。新“琥珀屋”中倾注着莫斯科的光荣与梦想,同时也包含着德国企业捐赠的巨额资金。俄罗斯文化部长说,“琥珀屋”重现人间是俄德两国友谊与相互理解的象征。 传说中,琥珀是美人鱼的泪水,珍贵异常,每一颗都要经过千万年的变化才能形成。一屋子的琥珀集结成的艺术品当然更加珍贵,它或许也要经过万世的坎坷与磨炼,才能成为引导人类走向未来的指路明灯。 01 花瓣 东阿波罗海的细浪轻柔地拍打着堤岸,沿岸生了如海的红叶树,岛上草木苍翠、香花漫地,正是衣襟满香时节。 在夜洲东方的这一带水域,有一片岛屿被称为“海伦失落的花瓣”,古代隶属威尔斯帝国,战后划归夜洲所有。两百年前当花瓣群岛的旧主还没有察觉到它的价值时,被一位精明的犹太人以1.5亿欧元相当于2亿罗洲币收购所有权。此后几经转手,大部分岛屿落入了西门集团的手中。 西门家族长居于斯蓝岛,其余歌熏、小诗、藏花、醒蝶四岛都修建了度假山庄招待游客。唯一没有开放的是占地面积最大的拳拳岛,它处在花瓣群岛的边缘,紧邻那座在西门家族控制之外的无名岛屿,岛上地形复杂、山势险峻,尚在计划开发之列。 在斯蓝岛东南面缓坡之上,座落着一座历史久远的白色古堡,几百年来人们把她叫做“奴希桑苏斯”。此为威尔斯古语,翻译过来就是“海上无愁宫”。古堡前临阿波罗海,背靠着翠绿山峰,瑰丽而雄浑。 这天是八月初九,清澄夜色中一轮圆月在天,远处海面跳动着斑斑银光。古堡西翼的二楼露台前站着个小小人影,但听这人低声念道,“秋宵谁与期?月光三万倾。”月光自上而下照出她半侧的身形,清绝无伦。楼下的窗上映出活动的人影,笑声、语声、音乐声隐约传出,在黑夜里宛如梦境一般。这人虽就站在楼上,却似与那喧闹的人群隔了几千几万里远。 忽然间,她微一侧头,向前踏了一步。踏步时右腿迈出,右肩微微下沉,左脚跟过去时在地上一拖,竟是个瘸子。月光下,大眼长睫、下颌尖尖,年纪尚只有十三、四岁,眉间微微蹙起,小小年纪倒象装了满肚子心事。 楼梯上响起细碎的脚步,少女转回头看着房门抿了抿唇,悄无声息走回到房间里,往书桌上一趴装出熟睡的摸样。脚步停在门前,她瑟缩一下,接着“喀”地一声,门开了。推门的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身着黑色晚礼服,黑发白肤,瞳色淡碧,神情举止甚是温文尔雅。他从门开出一指宽的缝隙中望进去,房内只亮着一盏老式台灯。 少女所在的这个房间是主人书房,罕见的浑圆房型,西间天花板被法式水晶玻璃覆盖,高大的紫檀书柜绕墙旋转一周,柜门上用水晶和青铜镶嵌出华丽的巴洛克式花纹。露台一侧摆着张巨大的紫檀书桌,少女就趴在这书桌上装睡。青年放轻脚步走进房里,隔桌低呼那少女名字,“有雪,有雪……” 西门有雪趴在书桌上,垂着头,一手荡在桌边,呼吸之声均匀而甜美,那向外的小半边脸蛋红红的,象个熟透的苹果一般。青年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西门有雪眼皮动了动似要惊醒,青年急忙缩手,退开一步屏住呼吸。良久,见她并未醒来,青年长出了一口气,微笑着退了出去。 房门刚一磕上,西门有雪便张开了眼。她怔怔望着房门好一会儿,脸上忽然红了起来。 那边卓思汉才下到楼梯口,便被众人围住治了个临阵脱逃之罪。他对酒之一物向来自律极严,喝到五、六分醉已是极限,旁人想要灌醉他,一来没有这等好酒量,二来敌不过他智计百变,今天晚上又被他漂亮逃脱。 他偷偷溜出大门,开走了岛上那辆唯一的高尔夫球车,沿着古堡兜了片刻确信无人跟踪,这才七拐八弯地转到后山的海岸边。岸边拴着条汽艇,他跳上汽艇仰面躺下,天空中月亮大而圆,放射着混沌的红色光芒。他瞪着月亮自言自语道,“怪了……” “怪什么呢。”一只柔软的手从边上伸过来摸到他胸口,腕上套着个精致的铂金手环,肤色耀眼似要盖过手环上的钻石。他心口一颤,热辣辣象有酒线流过。 有雪从书架上取下厚厚一挞画册,这是西门家次子西门有信的随笔集,首页印有“不成画”三字篆文印章。有雪心想斯蓝岛这么清静漂亮的地方,二哥一向都住得好好的,为什么又突然跑到外地疗养去? 是年五月西门有信未作任何解释径自飞往阿洲度假胜地,长兄西门有容年初新婚,妻子已经怀有身孕,公司日常事务全靠西门有信和内弟卓思汉来主持,西门有信这一走有如塌了半壁江山。好在西门有容的妻子卓嫣然聪慧娴雅,诺大家族的内务居然让她操持得井井有条,卓思汉又颇有经商才华,姐弟同心辅佐,倒也没出什么大岔子。然而西门兄弟之间却终究起了隔阂,西门有容虽已打听到二弟所在,却不曾联络。有雪想到这里,叹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微微泛黄的纸页上是一位女子凭海临风的水墨画,仅是侧影,瞧不出年纪大小,却风致绝丽,页脚以细毫注了一行字“亡母谢世周年?信”。她记得画页之后本来还夹着张母亲年轻时代的合影,却不知去了哪里。他们母亲生前不喜留影,家中少有照片留存,想必是西门有信害怕遗失,将之另外收藏了。但这幅画作却并非照片的临摹本,而是西门有信十五岁时凭着儿时记忆和一点想象所作,容貌未必尽似,倒是颇具神韵。有雪轻轻摩挲着画面,不小心将泪水滴落在母亲脸上,忙抽了张纸巾轻轻吸干水渍。处理后的画像线条略显模糊,却丝毫未损其美。她小心翼翼将这一页翻过。 第二页是父亲的蜡笔像,纸张的年代比前一张更旧远,据说是西门有信四岁时的涂鸦之作。画上的西门维德四肢粗短,圆脸小眼,戴一副黑边方框眼镜,除了那副眼镜以外所有特征都和本人截然相反。据说当时四岁的西门有信坚持认为画的是父亲,颇有艺术家“众人昏昏我独醒”的素质。有雪的相貌父系母系各占了一半,哥哥们则象母亲多些,兄妹年纪差了八岁,这时尚未出生。她蓦地想起父亲也已亡故,心中一酸,泪水又要滴下来,手下乱糟糟地翻了几页,也未看清究竟画了些什么。 出了一阵神,目光落回画册上,已翻到大哥西门有容婚礼上的那幅炭笔速写。西门有容完全承袭了母亲完美的外貌,他与西门有信是孪生子,但个性却极为叛逆张扬。在牧师宣布“你可以吻新娘了”之前,早已肆无忌惮地一把抱住未来妻子热吻。牧师瞠目结舌,卓嫣然会心戏谑的眼神,卓思汉尴尬了然的微笑,座下神情百态,无不唯妙唯肖。 西门有雪瞧着画中卓家姐弟心想,才貌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难得性情又好,嫣然跟大哥是绝配,将来嫁卓大哥的女孩子又不知怎么样呢。想到这里她不禁脸上一热,暗说自己怎么想到这上头来了。目光再度落到画中的卓嫣然身上,只见她长发卷曲及腰,下颔的弧线优美而娇媚,鼻子有一点儿俏皮地上翘。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仔细看起来,他们姐弟长得不是很象呢。”但她随即想到,一个象爸爸,一个象妈妈,那也多得很。因此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丢开不理。 接下来的七八张都是家庭生活中的经典镜头,张张绝妙,西门有雪回想当时情形,忍不住好笑,胳膊抖动将桌上的几本书碰到了地下。西门有信本来就是不喜整洁的,所以书也东一堆西一摞,地上除了她打翻的,还有很多是西门有信自己丢在那里的。她睹物思人,一本本慢慢地拣起来理好,心里牵挂起西门有信的境况。 还有几本落在桌底,她便拉开了座椅钻到下面去拿,赫然发现桌底深处露着书本一角,撑长了身子去勾,一个忘形,头顶便撞到了书桌内侧底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她大感惊奇,伸手到头顶摸索,摸到最深处的一个角落时,感到微微凸起婴儿手掌大小一块,似乎是方形。她好奇心顿起,在抽屉中找出支电筒,钻到书桌底下仔细察看。 原来那突起的是一个六边形铁块,仅比四周的底板高出少许,不是细摸还真不容易发现。她五指扣住木块边缘用力下拉,却猛然滑脱,不死心又试着转动,仍然不成。 忽然想起,刚刚是不小心撞到的,莫非……当下使劲向上一推。但听“吱吱”几声,脚下的地板突然向内缩进尺许。她一直蹲得好好的不曾防备,一下子向前仆倒,膝盖正跌在地板移开处,好象撞到了金属,“咚”地一声,生疼生疼。龇牙咧嘴爬起来瞧,原来是一排铁板,并排分成三块,黑沉沉的略有锈迹,中间一块有个不规则的凹槽似曾相识。 她大吃一惊,摸住了自己脖颈中挂的紫水晶纹章。母亲过世后留下几件遗物,西门有雪得到的便是这纹章。家传之物加上是母亲留下的唯一纪念,因此她时刻带在身上,偶有几次被二哥西门有信借去把玩,过不到三天必然讨还。她犹豫再三,终于好奇心占了上风,将纹章解下投入凹槽中。 铁板突然动了起来,含着紫水晶纹章往地下一沉,即刻消失了踪影。她慌忙伸手去够,终究没能抢回来。接着另有一排青石升上来填补了铁板的位置,中间那一块上面有个同样材质的石环。她双手扣住石环用力一提,石板却是纹丝不动。又一阵摇晃,石环随着她的手转动了九十度,花岗石逐块下沉移开,露出洞口来。 02 满月 那女子格格一笑,眼梢口角媚态横生,风情万种地扑到卓思汉怀里,双手在他胸口又捏又揉,又贴过去在他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 “别这样,他说了今晚会到。”卓思汉挡开扑过来的柔软身体,微一皱眉,他当然知道她敢如此放肆意味着没有人觉察他们的行踪。“公司的两百周年庆都要耽误了,我猜罗洲的那项投资真的有些麻烦。” 她笑得花枝乱颤,“他的机票签后了三天,怎么,你这总经理连他推迟归期的事都不晓得?你的‘精明果敢’可是丢在阿波罗海里喂鱼了么?”说着软软的嘴唇吻到卓思汉的脖子上,忽然间一口咬下去,又重又狠。 卓思汉怒道,“别胡闹……”忽然间脖颈上吃痛,闷哼一声将她推开。一摸伤口,两排齿印深入肉中,伤口已有血水渗了出来。他大怒,重重一掌掴在那女子脸上,将那女子整个人都扇出艇外,掉入水中。 他抽出西装手帕压住伤口,冷眼瞧着水面,海水泛着微光轻轻拍打堤岸,落水人却是毫无踪迹。他心慌起来,伸手抄了一下海水,低声叫唤:“玛雅?玛雅?” 忽然水花涌起,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从水下冒出来,象皮肤般包住了那张玫瑰沾露般的美丽面孔。女子吃力地用双手攀住船舷,饥渴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边笑边咳,吐出许多水来。因为过度憋气,她的鼻子在流血。 卓思汉脸色一沉。 女子挽了挽头发,象条鱼似地翻进船仓。她爬到卓思汉身后,双手穿过他腋下抱住他的腰,柔声道,“我知道你已厌倦了这种试探,可是我真的很开心,真的。” 卓思汉凝视着这个叫玛雅的女人,一时想将她狠狠地搂在怀里温存一番,一时又想扑上去掐死她,就此一了百了。他怔怔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你真是个疯子。”然而情浓之际,竟也顾不得许多了,八五八书房搂住她用力亲了亲,解开了拴在岸边的缆绳。 玛雅伏在他肩头昵声道:“不会有人来的。”他不理,径自抽动马达,小艇飞快地从岸边滑开。玛雅一怒张口便往他肩头咬下,卓思汉这回早有防备,闪身避开。玛雅眼珠一转,嫣然笑道:“好吧,算你对。” 书房。有雪手持电筒向下照去。 秘道一米见方,很是狭窄,贴着洞口有一段整齐的青石台阶通下去。台阶有些年头了,上面生满青苔,石缝里钻出了杂草,角落里蛛网遍结,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 古堡的家具陈设数百年来几乎没有动过,想来地道也是早就有的,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呢?这里是西翼二楼的最末一间,楼下就是古堡内部最大的宴会厅,这地道不知通向哪里?想到这里,她猛然省悟,不对,不对!这处地下正对着底楼的储藏室,再往下去就是地下冰场了。 想到冰场,她轻叹了一口气,那本是母亲留给她的冰场啊,要不是去年的比赛伤了腿……她眉头轻蹙,抚摩着左膝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西门有雪自幼受乃母熏陶,打从会走路便能在冰上滑行。母亲过世时她六岁,却已有了四年冰龄。她天性内敛平和,人又单纯聪明,多年心无旁骛的潜心修习,早已挤身一流选手之列。西门家是世代书香的名门望族,西门有雪又无心名利,因此外界并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天才选手的存在。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指尖传来粗糙和凹凸不平的感觉,让她再次回到了过去的记忆。那一年西门有容带回一位陌生的客人,他的身份是婆洲花滑总队退役教练。在这人的力荐下,西门有雪隐姓埋名参加了当年婆洲路金思举办的“精灵杯”。在预赛中她的表现一鸣惊人、倍受瞩目,却在决赛短节目后被一名选手持冰刀攻击,意外伤了腿部经脉,不得不被迫退出比赛,以花一般含苞待放的年龄结束了冰上生命。 此事在当年曾引起轩然大波,导致此后运动员意外伤害保险的保险总额提高到历史最高记录两亿罗洲币。西门家族并不希望此事闹大,引起舆论对西门有雪身世背景的关注,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并未将凶手告上法庭。而凶手本人在向西门有雪当面道歉后,永远地在滑冰界销声匿迹了。有雪记得那女孩有一张白皙的、忧郁的脸,敏感而脆弱的眼神,修长的身材和瀑布般的铂金色头发,看起来相当神经质。 幸运的是痊愈机会很大,有一种专门用于韧带撕裂和神经修补的药物研制已接近临床阶段。那个曾经夭折的梦想,也许有机会能够走完全程了。她是这么热切地期待那天的到来,因为这梦想贯注的不仅仅是她重返冰上世界的期盼,也是已经过世的母亲最后的心愿。 母亲的病逝曾给她很大的打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执着地认为母亲并没有离开,她常常能看见母亲的身影在古堡里出现,还是那样年轻美丽、纯粹淡定,象晴空下的阿波罗海。 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随手翻开桌底捡到的那本书,这是一本西门有信作在白丝绸上的水墨风景集子。风从阳台上吹进来翻动画册,丝绸画张抖个不住。她呆呆瞧着画册,忽然“咦”的一声,伸手将那页按住。但只因动了这么一下,刚才看到的图案和字迹又不见了。 她闭目片刻,定了定神,然后睁大眼凝神屏气看那画页。画面本来纷繁芜杂、乱无章法,这时渐渐聚拢、重叠,汇成一个凸起的画面,上有一排扭扭曲曲的古威尔斯文字。西门夫人生前对古代威尔斯文化颇有研究,在世时已经教了有雪千余字词在肚里,后来便是西门有信代替母亲传授。书房里又有许多古代威尔斯典籍,成年后她便能自己学习,普通读写是没有障碍的。 琥珀藏……那是什么? 文字的下方凸出七八片花瓣,呈新月形分布,左边数过来第三个是明显的六瓣花形,在它的左下角有个三角单独分离出来,三角的西翼浮着一个圆点,甚是醒目。有雪这时仿如醍醐灌顶,是斯蓝岛!这是花瓣群岛的地图!心念如轮,便觉眼前一花,似另有图形浮起。 揉揉眼睛再看,原来的地图之下又出现一幅图形,以金色线绘成,俨然便是小书房的剖面图。但见一条金色粗线直通地下,然后切了个斜角朝冰场相反的方向出去,直到地图的下边缘处而尽。有雪心想,原来不是通到冰场,这里出去就是古堡之外了,那是什么意思? 自她发现秘道,“去瞧瞧”这念头已在心中转来转去想了好几遍。她幼年父母双亡,七岁进夜洲的教会学校念书,很早就开始为自己做决定,胆量倒是不小。加上找回亡母遗物之心甚切,一旦动念,立刻便要付诸行动。她到灯下摊开画册,找出西门有信的维氏军刀将四面缝线割断。取下的丝绸画张又轻又软,随手系于左腕。接着她又将画册放回桌上,关了灯,维氏军刀装入衣袋,又顺手拿了两节电池,右手持电筒,小心翼翼地走入秘道。 秘道设计成60度倾斜角,那是说比较陡峭了。走了三四十步,头顶的光线逐渐暗淡,脚下青石台阶到了尽头,出现一扇向下开启的小小石门,上面用红、蓝、金三彩绘刻着精美图案。她蹲下身子查看,一手举着电筒,一手摸了上去,不知道触动了什么,只听头顶喀喀几声,先前书桌之下秘道入口处的石板自动合上,光线瞬间被抽走。她慌起来,立刻摸住袋中刀子,拿着电筒上下左右照,却见足下那石门已经转了个方向打开,露出下面的白石台阶。此时她已别无选择,只得走了下去。 洞门之内竟是个深井般的地穴,直径超过10公尺,穹顶倒垂着成片的石幔石帷,高大的白石台阶齐整光滑,顺着井沿一圈圈地深入到地下,低头看去只见石阶无穷无尽,阴森而壮观。电筒照不见底,丢一颗石子下去半天才听见回声,这深深的阶梯似乎要通到地球的另一头。 她见右手边的井壁上伸出半只张着嘴的石鹰,鹰头看起来象个门纽,底下有一个托盘。托盘被电光一照晶光灿烂,不是她的水晶纹章是什么?她大喜,忙取过来挂在脖子上。生怕再有什么损伤,又将手腕上的帕子解下来,包在纹章上绕了几绕,打结系住。 此刻她心情大好,试探着握住鹰头轻轻一扭,顶上的入口果然打开,她又关上入口,大步向下走去。洞内水气甚重,井壁触手微湿,台阶也是湿的,头上不时有水滴打下来。井壁上到处都是华丽精美的浮雕和色彩斑斓的壁画,她一心向里走,也无心仔细查看。 一路行去,都是向下的白石台阶,每隔一定距离设一个平台。她这么走下去,走了足足半小时的路程,觉得象过了半年那么久,掌心、额头全是汗水。偶而抬头看去,头顶一团漆黑,心想这是往哪里,难道要走到地狱去吗?念及于此,不禁打个冷战。她真怕看到什么可怕景象,幸运的是这里除了千奇百怪的石头什么也没有。 走到第三十六个平台时,台阶从螺旋式下沉变成了忽高忽低的缓坡式前进。巨大的井孔空间到这里结束了,秘道开始象真正的地道那样在岩石之下爬行延伸。道路被两边的溶沟分为三片,中间是堑桥般的通道,两边渐渐形成阴河。阴河的水流自前方幽幽涌来,又在两边呜咽着爬过,从四面八方的溶洞和看不见的缝隙中流走。 她生怕迷路,没敢下到叉道去,始终沿着主洞走,不知不觉水流消失了,地道又开始向上。又走了将近半小时,她爬上最后一个台阶。电池不足了,远处看不真切,但能感觉面前豁然开朗,空气新鲜了许多。她发现自己正站在天生桥的一头,桥下溪水流转,前方隐隐有水声震动,黑暗里象是下雨般落了她一身细水珠。 作者有话要说:这故事从十七岁读高二时就有了雏形,那个时候网络没有这么发达,也没有笔记本供我挥霍,常常是写一张纸,朋友看一张纸,然后催促着讨下文看,总也看不到结局。如果有高中时代的朋友看到这文,一定会说“永远迟到的大结局终于来了”。 【夜洲】 世界上234个洲之一,亚热带气候,佛教占主要信仰,拥有世界上保存最完好的古城堡群,举世闻名的旅游胜地和销金窟。 03 迷失 走过桥换了电池,调节到弱档照明强度,这样可以增加近一倍的照明时间,完全可以支撑到返程结束了。电筒照到墙上有照明的火把膛,膛内煤粉尚足。再往前走,一脚踢到硬物,是个旧的煤油打火机。她觉得这打火机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一路点亮了几十个火把。 火光亮起,她发现自己正在一个无比巨大的地厅里,而那几十个火把照亮的空间不过是庞大地厅的一小隅而已,周围大大小小有几百几千个溶洞通往四面八方,不知道这一带究竟有多少条叉道、多少个秘密洞穴。她慢慢向前行去,电筒的微弱光线让她看来就象是一只在黑暗森林中独自飞行的萤火虫。忽然间“当啷”一声,手里的打火机掉到地下,脚步骤止,她瞠目结舌看着眼前奇景,一时目眩神迷不知身之所处。 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地下暗瀑群,瀑布陡坎竟有四五十米高,五匹瀑布一路飞流而下,遇到峭壁陡坡劈成七折瀑面,再落到底下一个极大的水潭内,潭内耸立着三座岛屿,潭底碧草丛生。这时已近雨季,瀑布象仙女手里抛落的绢匹,素练悬挂,银丝飞舞,妖娆蜿蜒,珠玑跳跃,被电光一照,幻化出无数五彩斑斓的微小光团,象夜里飞舞的萤火虫,如入梦幻仙境。 悬崖迎面拦截住来人,要过去须得攀岩翻越方可。可是别说她没有攀岩工具,即便工具完备,想要翻越这陡坎也是千难万难。它看起来就象是耸立在天涯尽头用来支撑天地的神壁,崖前水势奔腾,氤氲漫天,崖上峰峦起伏,峭壁耸立,涡孔遍布,变化多端。细看时忽觉,那山中栖息的、天上飞翔的、地上捕猎的都是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头,形态逼真,神态各异。 水上的三座岛屿,其实是由水底伸上来的大片假山礁石人工堆砌而成。在每座岛屿最高的石峰上,用朱砂镌刻出一些诗文。几乎可以肯定是古威尔斯文,她在临水的石岸边坐下思考其中的奥妙,摸着手边的石块随手拍了一掌。那石块却忽然落了下去,一阵凉风从背后吹来,吓得她差点惊声尖叫。回身举起电筒一照,只见右手边的山峰之下打开了一扇暗门,暗门之上有瀑布之水从头泻下,犹如一层银白帘幕轻轻挡住了视线。 她在入口处停住,迟疑着,想向前冲去,又想就此逃走。这时洞口吹来一阵风,瀑布水帘飘动,溅到她脸上,带着水草淡淡的腥味。她大喜,害怕也忘了,当下快步走入。 秘道随着脚步逐渐开阔降低,越向前积水越多。她除了鞋子提在手中,光着脚继续前行。走了不久,前方一行石阶攀援而上,通到一个洞口。洞顶微光映得石阶上光华淡淡,侧耳倾听,有细浪拍岸之声。她心花怒放,大步奔上去。洞口狭窄仅容孩子匍匐通过,外面结满了浓密的藤蔓,从缝隙中张望可见青天白月,一个浪头打来,头、脸、上半身湿了大片,她抹了把脸,想起口袋里有刀。 水珠从高处滴下,打在卓思汉肩头。他轻轻地“唔”了一声,女子媚眼如丝偎过来,两人都是双颊如火。半晌,女子懒懒问道,“什么时候了?” “凌晨两点。”卓思汉全身光裸,一看手表便竖起了上身,探臂去拿自己的衣物。 女子凝脂般娇柔的臂膀拦腰将他缠住,“还早。” 卓思汉猛然反手掐住女子的下颌,冷着脸道,“我们各司其职,谁也摆脱不了。” 那女子推开他的手,掩了嘴低低娇笑,“一小会儿都不行?离了它你不能活吗?你难道不觉得它象手铐,象桎梏,象量身定做的监狱,象鬼一样潜伏在每天24小时的生活?你为什么不砸了它?是它侵占了你的身体和灵魂,还是你已经彻底迷失在它的世界里?” 这些话卓思汉一句不漏听在耳里,却低着头半晌不语,只是用三指拈着表带轻轻转动。这持续的动作使表头正面朝上,可以看见它的超薄钛合金外壳,紫水晶镜面防水表冠,飞返指针,月相盈亏,陀飞轮,万年历,表心和六点位置之间有个小小箭头。如果掀开手表的底盖,会在它的内侧看到一行镏金希伯来铭文“ASEN,SE26198”。 他将手表抹下一段距离,在手腕皮肤上轻揉几下,头也不抬道,“为什么不砸你自己的?你也害怕,是不是?” 维氏军刀小巧而锋利,花了七八分钟终于将洞口荆棘尽数割开。出口处是在山腰下一处小小的天然凹谷,有些象无愁宫建在斯蓝岛的位置。只是适逢涨潮,山腰变成了山脚,距离海面盈盈数尺。此处十几米开阔,角落里长了一棵古老的银杏,茂密的枝叶遮蔽住天空,使这处凹谷显得神秘而隐蔽。 有雪深吸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好大胆。算了算刚才走过来的方向和路程,回忆地图上的位置,猜想这里大约就是拳拳岛了,那神秘地厅多半就在岛上的山腹之中吧。眺望前方,看到了远处的斯蓝岛,她心中一声欢呼,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这时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接着有个女人说了句话,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她心中突突乱跳,手里的鞋子也落在脚下。循着声音望过去,见不远处有一个岩洞,洞外的芦苇丛中悄悄地泊着一艘小艇。洞口浓密的藤蔓中透出几线烛光,如果不是夜晚,又距离如此之近,几乎分辨不出那是光源。她又是疑惑又是惊慌,却好奇心顿起,怎能忍住不去。慢慢朝那方靠近,快到洞口时,忽听那女子哼了一声,接着又笑了出来,鲜活得仿佛可见那微嗔薄怒的颜色。 她犹豫一下,鼓足勇气掀起藤蔓一角望进去,这一看心口剧跳,情不自禁“啊”了一声。洞穴的面积大约相当十平方的房间,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散发出淡淡的熏衣草香。角落里有一具银烛台,烛光熠熠。卓嫣然娇笑着坐起来,光裸的双足踏到干草上,足髁浑圆,趾如珍珠,肌肤鲜嫩得似要滴下牛乳来。一男子光着上身背对洞门而立,忽然间迅速转过身来,厉声喝道:“谁?” 西门有雪料他听见了自己的那声低呼,正想拔腿就逃,忽然睹见那人面貌,脑子里“轰”地一声,刹那间惊讶、鄙夷、愤怒、羞辱诸般感受一齐奔涌而至,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转眼就要炸开。她努力挪动沉重的双脚往后退去,前后不过一、二秒钟的光景,背心已被汗水浸湿。 卓思汉匆忙之中抓了件外套穿起,在枕下拿了防身的野战哨刀,小心翼翼挑开藤蔓。他戒备的表情在看清对方的瞬间僵硬了。西门有雪的出现带给他的尴尬远比惊讶惶恐来得多,很早他就知道这个小女孩对自己暗生情愫,也许因为对方太过年轻单纯,也许因为男人的虚荣,他虽然对卓嫣然情深爱坚,仍然默许了这一段暗恋的滋长。西门有雪一日不挑明,他就装一日糊涂,因此始终对对方怀有淡淡的歉疚。 他下意识收起了刀,走到小艇和西门有雪之间站住,脑子里象风车般转动,瞬间已经想好了三四种对策。他想了又想,此时西门有雪已近在咫尺,是哄是威胁还是干得更彻底,一时拿不定主意。 静谧中天上的乌云渐聚渐浓,天色变得阴冷。海上的风浪忽然间大起来,西门有雪的身子在狂风中象朵小花摇摇欲摧。 洞口的藤蔓悄然掀起,卓嫣然轻盈地走了出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的全身。雷光下她未着寸缕,青丝垂肩,肤光胜雪,绰约的风姿便如爱琴海泡沫中诞生的美神。她左手提了一把黑沉沉的弩弓,笑厣如花望着西门有雪,眼光里又是垂怜又是嘲弄。 西门有雪打个冷战,忽然明白了,想也不想便纵身跳入海中。 这下兔起鹘落,卓嫣然和卓思汉都没料到。卓思汉下意识出手一抓,刚好扯到西门有雪的丝帕一角,连带她挂在项颈上的紫水晶纹章也拉了下来,随手抛在脚下,当即扑入海中奋力追赶。情急之下他忘了除去身上衣物,游起来就不太灵便。西门有雪受伤之后被建议以游泳来恢复腿部力量,她本来天分甚高,一年下来泳技大为精进,又只穿了运动短套装,单比前50米速度,已在卓思汉之上。逃命的火烧眉毛,追赶的一时还未动杀心,这一进一出就让西门有雪留了半条命在。 卓嫣然远远叫他回来,卓思汉虽然不明其意,还是依言游回。这时西门有雪已经在八十步之外。 卓嫣然轻哼一声,在弦上扣了枚银色短箭,沉静地瞄准。“全世界只有三个地方生产这种雷箭,射中目标0.5秒内爆炸,威力相当于一枚婆洲产MX-05榴弹,尸骨无存呢……” 卓思汉擦身的动作慢了下来,道:“玛雅……” 卓嫣然离开瞄准镜,回过头看他。“每次你这么叫我,不是在害怕什么,就是有求于我。” 卓思汉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弩臂上,“这不在当初的设想内。也许应该想一想,不要破坏了整件事情的进度,毕竟我们还没有真正的线索。” “我以为你忘记了。”卓嫣然睨着他,嘴角扬起。“尽快,在她活着向别人吐露真相之前,你的对策也许能起作用。卓思汉哪卓思汉,女人们爱你的温柔体贴,可不是叫你用在这上面的。看看它……漂亮吗?” 藉着闪电一刹那的光亮弩箭突然射出,卓思汉低呼一声抽回手指,上面已经有了一道擦伤的血痕。摩擦造成的伤害,看起来就象是烧伤。 夜色下白色身形划水动作骤止,一个浪头打来,天地抹成漆黑一片,狂风暴雨就在这时忽然降临了。当闪电亮起时,那白色物体已经象泡沫一样消失在无边的阿波罗海上。 西门有雪眼前一片漆黑。无边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向她压下来,她不断地下沉,下沉,浓重粘稠的液体淹没了她的鼻息。她努力要振作起来,似乎看见一点光明,努力想抓住,想深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恐惧席卷而来。她的手脚越来越沉重,皮肤麻木,用尽全身力量挥动僵硬的双臂,每向前划水一次就磨掉一点信心。不知过了多久,油尽灯枯的一刻终于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ASEM】阿森,又名琥珀金,即埃及人使用的白色金子,含银量高。后成为神秘学会或团体的代指符号,古代希腊曾有某著名炼金术士团体以此为名。 04 清流 丁夜农和妻子并肩坐在橡皮艇中,橡皮艇拴在岛边小小的木码头上。五分钟的雷阵雨过后,天空越发明如洗镜。 丁夜农惬意地拂拂脚下海水道,“众生心水净,人间有清流。就叫它清流岛吧。”他就是那个造成西门集团唯一遗憾的买家,五年前从一位阿洲富翁朋友手中半买半送地取得了本岛的所有权,在某隐蔽处因地制宜搭了几间木屋,偶作度假之用。结婚十几年,妻子艾琳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领养的孤儿身上,连他这当丈夫的也忽视了,他当然得未雨绸缪一年一度推陈出新拐老婆外出旅游,以保证他的围城滴水不漏固若金汤历久弥新。 艾琳?金斯利大学时代曾主修夜洲语言文学,虽然不太认同丈夫随意篡改佛经的行为,但清流岛这名字听来挺顺耳。她微笑道好啊,悠然抱膝远望,忽然发现不远处水面有白影浮动,急忙拉着丁夜农观看。 “是鱼吧?”丁夜农咕哝着,打开电筒照过去,模糊是个白衣人从远处随波漂来。 这时艾琳已经在帮他脱去外衣,一叠声地催他救人。丁夜农迅速跳入水中,没多久便托着溺水者的后脑勺游回来。 那人的右耳后有一处很深的烧伤,刚发现的时候几乎能看见白森森的颅骨,脖颈上还有一条右深左浅的血痕。艾琳顾不得这些伤口,先给她做心脏按摩,人工呼吸,温暖四肢。不一会儿,那人咳起来,吐出许多水。但神志还不太清楚,嘴里模糊叫着什么,身上冻得直发抖。 丁夜农用外衣将那人裹住,向艾琳道:“先把她搬到木屋那处理好伤口再说吧。”艾琳点头称是,心里对这年轻的溺水者一肚子好奇。 到一切弄妥,溺水女孩已在暖和的床上进入梦乡。艾琳坐在床边细细地打量她。女孩年纪很轻,艾琳曾读过“豆蔻梢头二月初”的诗句,用来形容这女孩再恰当不过。脸蛋是艾琳最喜欢的精致型,因为小姑娘正睡着看不见她眼睛,但艾琳发誓那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下肯定是一种美妙的颜色;不是纯粹的高鼻深目,但五官轮廓分明,明显是混血的特征;皮肤象奶油似地白腻,发色眉毛都极为浓黑,眉头和睫毛都沾了点星碎水珠,光华闪动。 忽然间她突发奇想,道:“我们领养她吧,和你一样的黑头发啊!” 丁夜农瞪着妻子,“哈哈”干笑两声道,“我就知道,又旧病复发啦。你以为是小猫小狗可以随便养着玩儿啊?看看人家的衣服……”他抖开那套已经烘干的白色套装,啧啧称奇,“LAZY的品牌也定做得到,有钱得很哪!再说家里那几个已经够让人头痛的了……” 没办法,他这老婆哪儿都好,就是母爱太过充沛,对收养孤儿尤其热中。古人云,三分钟热度不难,难的是一辈子上瘾。由于艾琳数十年如一日的爱好泛滥成灾,他们家已经隐隐有成为八国联军的苗头。试想九个不同肤色不同语种的孩子每天在你耳边至少聒噪十二小时,你就会觉得没有患上偏头痛和心脏病已经是不幸中之大幸。可是话说回来,想到家里将会多一个同有着夜洲产的黑发小孩,丁夜农还真有点心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争执的声音过大,女孩“嘤咛”一声醒转来,两人一惊,都住口不言。隔了一会儿,女孩子皱眉翻身向内,又渐渐睡去。两人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好笑。 丁夜农低声道:“这里离内陆至少四小时航程,每天只有早晚两班渡船,看样子是花瓣群岛漂过来的。有三个问题:第一,她头上、颈中都有暴力所致伤痕,落水应该不是偶然。第二,花瓣群岛四面环水,很可能是同行者干的。第三,我们要不要报警?” 艾琳沉思片刻,道:“我们这个周五才回曼城,还有两天时间,不妨先等这女孩醒过来再说。”她说到那女孩,自然而然回头瞧了一眼,忽然发现了什么,忙招呼丁夜农观看。原来那女孩翻身时被子滑下,露出一小片背上肌肤,在靠近左肩的地方生着一块胎记,象朵三瓣的花,又象个‘丁’字,色泽血红,衬着雪白的皮肤分外明艳。 丁夜农微微一笑,心道,难道真是和我们有缘吗? 此后几天,丁夜农利用身份之便透过各种渠道展开调查。结果显示没有任何人或船只在这一带失踪,警察局也没有收到任何类似的失踪报告。这出人意料的消息顿时打乱了他们的步骤,百思不得其解。更糟糕的是那女孩失去了记忆,连自己的姓名都不记得。两人斟酌再三,决定先把女孩留在他们在当地投资的一家私人疗养院治疗,等到她病情稳定下来时再作打算。 女孩获救的当天是八月初九。八月十二,西门集团成立两百周年庆上发生特大食物中毒事件,各大报纸竞相报道。八月十三,总裁西门有容抢救无效于即日死亡,其妻卓嫣然被盛传为富有小寡妇。八月十四,《星月报》狗崽队不择手段挖掘内幕,首度在该报披露了西门有容遗嘱的部分内容。根据遗嘱规定,其名下51%的股份被均分给西门有信、西门有雪、卓嫣然及西门有容的遗腹子,西门有雪和遗腹子未满十八岁前,其名下股份由集团董事会监管。 西门集团是以地产业起家的家族企业,早在上个世纪就已经挤身夜洲十大财团之列。但西门家族嫡传子女人丁稀少,在西门维德夫妇相继去世后,许多旁支亲戚对西门家族庞大的遗产虎视眈眈。西门集团大股东的遗嘱着实在当地风光了一阵,一个月后随着其它新闻的出炉,这个轰动一时的大案也终于没有例外地偃旗息鼓了。 当丁夜农夫妇把女孩接到罗洲曼城的住宅时,已经是女孩被救的三个月后。在这三个月里,丁夜农动用了一些特殊关系,成功地为女孩取得了罗洲居住权。带女孩回曼城大本营的飞行途中,丁夜农和妻子进行了下面这样一段有趣的谈话: “老婆啊,这已经是第十个了,该金盆洗手了吧?哈哈,我知道你是通情达理的,岂是那些愚夫村妇可比……” “你叫丁夜农,夜洲的农民,我是农民的妻子,这可不是在骂自己吗?” “要知道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同时展开数项工作也许可以,但要面面俱到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何况他们不是东西是人,而且是不同的人,需要物质和精神的付出,也需要因材施教给予不同的引导……” “父母只要教给孩子思考问题的方法就好了,又不用替他走路!” “夜洲人说言多必失,孩子多了你能一碗水端平吗?多多少少会有谁得意了、谁嫉妒了,心理学上称之为心理失衡。当然正确教育方式可以培养良好心理形成,但人总有错漏失误的时候,你有十足把握保证每个孩子健康成长吗?不许嘴硬,摸着你的良心说。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有什么理由只是为了你的良好愿望而让孩子们来承受可能是不好的后果呢?况且你一下子领养了十个,从概率学来说,实际上是降低了他人领养孤儿的成功机率。而客观上可能有人比你更适合领养这些孩子,也就是说,你剥夺了这些孩子更好生活的权力。还有,这些孩子来自世界各地,你自私地把他们集中在罗洲这样一个现代化有余而文化底蕴相对不足的地区,他们长大后将丧失本国文化的优秀特质,成为彻底的罗洲产。” 他们夫妻俩的辩论会常常应景而发,真刀真枪兵戎相见,其中不乏诡辩。不过这次的丁夜农异常认真,大有坦诚相见之意。这次的谈话造成了两个后果:一是丁家从此全心投入十个孩子的抚育,将预案的领养改为助养;二是决定将孩子们本国的语言和文化尽量教给他们。后一结果直接导致了丁家几乎人人会讲三四种语言。 05 丁丁 此前丁家共收养了九个孩子,丁夜农夫妇按他们的年龄大小,用一到九的谐音为每个人取了夜洲文名字,分别是:丁逸、丁迩、丁杉、丁司、丁舞、丁柳、丁琪、丁帮、丁佑。丁逸对外所用的名字是伊萨克?伦格朗?丁,丁逸这个名字除了家人极少有人知道。丁丁年龄排在丁舞之后,进门却是第十个。名字是艾琳妈妈起的,源于丁丁背上那奇特的印记,据说那象个“丁”字;而且“丁”的发音与罗洲文“第十”相似,正好用来纪念丁家的十全十美。 时光飞逝,丁丁来到丁家已经四年,四年里她形貌都成熟了许多,头发长了,眼瞳变成了迷人的紫罗兰色。“清秋节”前一天的傍晚,丁丁从学校回到家,进门时听到了钢琴声。演奏者功力平平,但那首曲子是她喜欢的《月光》。她循着声音来到客厅,看见那熟悉的背影,心里一跳,“你回来了?” 伊萨克停下演奏,走过来比了比她的个子,到他眼睛下面一点。“高了很多啊,学校放假了吗?这些日子过得怎样?小提琴课呢?听艾琳说有机会进入巴赫大学……” 丁丁看到他左手食指上依然带着枚亮银色的戒指,看起来象半朵百合,又象半枚皇冠,设计非常特别,但是依她看太女性化了,不适合伊萨克。记得艾琳说过伊萨克在孤儿院时就有这枚戒指了,那时候他把它挂在脖子上。她没问那是谁留下的,伊萨克也没说,她认为那是跟亲人相认的信物。大哥至少有信物,她却什么都没有。 伊萨克不知道她在胡思乱想,“……多芙琳打算参加明威的自由艺术节,男朋友当然要响应号召。不过看来好象有点困难……嘿嘿……”他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又练起来。这次他从最简单的《玛丽有只小绵羊》开始,一直弹到《昨日重来》。 丁丁听到《玛丽有只小绵羊》的曲调不觉怔住,慢慢地,耳边的音乐开始模糊,陷入沉思: “刚到丁家时,我排斥一切亲近的意图。那样子大约象只受惊的刺猬,任何三公尺之内的接近都会让我心惊肉跳。丁家收养的小孩还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艾琳比以往更细心地呵护着我,就象照顾温室里的花朵。” “也许温情攻势对孤独的人往往十分奏效吧。一个月以后,我终于不再那么戒备了,但总是不肯开口说话。 这丝毫没有影响我与丁家人感情的与日俱增。我怕黑,他们就每天让一个人来陪我睡着为止。有时是艾琳,有时是伊萨克,有时是杉。 艾琳常常会和衣躺在我身边,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我的背,一边唱着早年的乡村歌曲。那些曲调优美极了,而且她的动作那么轻柔纯熟,就象妈妈。妈妈,每次想到这个词,我的眼泪就忍不住地往下落。 杉大我五岁,外表冷淡,言行却老成得很。他来的次数不多,但很细心,每次都会带来一杯帮助睡眠的温牛奶。 最喜欢伊萨克用他的胳膊给我当枕头了。他那样宠溺地揉着我的头发,而我可以孩子气地握着他的大拇指睡得象个婴儿。他唱来唱去只会一首《玛丽有只小绵羊》,德洲口音让歌声听起来很怪异,但我爱听。 脑震荡在来到罗洲之前就痊愈了。为了防止后遗症,到曼城的郊区住宅以后他们给我做了全身检查,阴错阳差地发现了我左脚受损的筋腱,并在一年后使它完全复原。我不记得脚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的记忆似乎只到被救时为止。伊萨克告诉我这叫做选择性失忆,那可能是一些痛苦不堪的往事,目前的情况也许比那更好。 自闭症使我留下了结巴的病根。虽然曾很紧张地带我去心理医生那里治疗,但家人们从未把这当成多糟糕的事。他们常常用爱怜的表情称呼我‘Whisper’。这没什么不好。我一向不太懂该怎样与人交流,有时不知说什么,有时不知道怎么说,有时不想说。 在医生那里测出的骨龄是13岁到14岁之间,艾琳决定在这一年的‘宁夏节’为我过14岁生日。丁家自由诙谐的气氛感染了我,我慢慢地学会了融入。我们一起吃,一起玩,一起上学,一起恶作剧,甚至学会了各洲的俚语粗话,那种契合天生,仿佛从出生起就是丁家的一员。现在不是很好吗?没有烦恼,没有矫情,象艾琳说的,快乐就好。 最近艾琳开始抱怨我把漂亮的卷发烫直了,青春期的言行总是出人意表。对着镜子仔细看看,艾琳关于混血儿的说法实在有些道理。丁家没有几个是纯粹的血统,在罗洲这甚至比有色人种更糟。但何其有幸我来到了这样一个温暖而快乐的家,我现在不再问他们‘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之类的问题,我的神经已经坚强得多、快乐得多了…… 伊萨克的叫唤把她从冥想中拉回现实,他走到她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疑道:“不舒服?你刚才有点恍恍惚惚的。” 丁丁看着他抿嘴笑了,“昨天二哥打电话通知我回家时说到,医生哥哥有三大好处,一是节省开支,二是使用方便,三是……”她笑得坏坏地垂下头,声音放低,“三是得不了大病,不等千里之堤毁坏一公分,早早就把蚁穴连根拔起了。” “你这丫头……”伊萨克听着说话的刻薄口气的确象是丁迩,也忍不住好笑。他为丁丁撩起一屡垂下的长发,自然而然地用指肚轻轻抚摩起她耳根后的肌肤。那一年丁丁初到丁家时,这个地方带着一个丑陋的灼伤痕迹。经过整形治疗,伤疤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伊萨克却还一直保留着这习惯。 丁丁脸上一烫,手足无措不敢抬头望他。伊萨克笑起来,“我老是忘记它已经好了。”揉了揉她的头,便自去练琴。 上楼之后丁丁在书房里找了几本艾兴多夫的诗出来,回到房间的床上,翻出了那首著名的《月光》。“夜色悄悄地,吻过大地,悠悠如春光,沉梦里怀思。原野微风,麦穗波柔,森森低语是,林中的精灵,与繁星吟唱的诗。原野寂寂,舒我心之翼,向家园飞驰。” 她读着诗,将几屡乌黑柔亮的发丝卷在手指上绕来绕去。想起伊萨克揉她头发的动作,似乎还象小时侯那般亲切自然。楼下断断续续传来《月光》的曲调,沉思前事,不觉痴了: “伊萨克是丁家的第一个养子,也是十个兄弟姐妹中年龄最长的,淳朴宽厚,安静内向。他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但我从未对他说过。” “我十五岁,伊萨克二十二岁时,他有女朋友了。这样的年纪才有第一个女朋友,实在弥足珍贵。多芙琳活泼漂亮,象夏天的红日般热力四射,用来调和伊萨克的沉静可能是最好的搭配。看着他们有说有笑,失落突如其来。但我要微笑,我不能让他们不高兴。 那一天天气晴朗,我拿着学校颁发的小李斯特奖水晶杯,兴冲冲地去找伊萨克,发现他的房门紧闭,房里传出蓝调女王凯瑞亚的音乐,声音很大。我想就算敲门他也未必听得见,倒不如从书房跳到他房间外面的阳台上去,突然出现吓他一下,倒也好玩。 当时如果直接敲门,也许伊萨克不会象今天这样一见我就尴尬…… 沉思中,手上悠悠地翻过了几页。一张漂亮的深红色纸签掉了出来。她捡起一看,原来是伊萨克送她的“薛涛签”,年前他到夜洲交流互访那次带回来的。上面星星点点地烙着些花瓣,又象是泪痕,中间的手书毛笔字体秀雅清拔,写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签上香泽微闻,那味道有点象伊萨克种在阳台上那盆叫做“春波碧水”的兰花,丁丁不由得又想起那天的事来: “我跳到了伊萨克的阳台上,不小心碰倒了‘春波碧水’,吓了一大跳,心想也许要被伊萨克打屁股了。正想着溜走还是找个理由搪塞,房间里面‘咚’地一声,似乎有什么重物从床上摔到了地下。我往里面一看,顿时惊呆了,连连后退撞到了栏杆,花盆也被打到楼下砸个粉碎。” “多芙琳仓促拉起被单遮住身体,伊萨克脸红得跟猪肝似的,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嘴里没头没脑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大约是埋怨我不该乱闯之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快点逃跑,鬼使神差地从阳台往地下跳。伊萨克大喊一声抢出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我的耳边呼呼生风,伊萨克“不要”的呼喊响彻云霄。我忽然有了一种报复的快感。快落地的时候,我发现游泳池水正向我迎面扑来,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我见过这情景的…… 以后的事很糟糕。伊萨克在与父母一席谈话之后从家里搬走了,独自在外租了一套单身公寓。他的学费是由家里负担,而且他在大学的成绩很好,奖学金足够支付日常生活费用。半年后我去了德尔松中学,那不是所有给我寄来录取通知书之中最好的学校,但它离伊萨克所在的明威大学只有几公里的路程,课余时间可以到城里逛逛。我常想也许哪天会遇见他,但一次也没有。 这时楼下客厅里的钢琴忽然响了起来,曲调调皮跳脱,技巧圆熟,稍嫌卖弄,很明显不是伊萨克。丁丁眼前浮现出二哥丁迩那张永远不会正经的脸,忍不住好笑。她下到楼下客厅,已经有一大堆人聚在那里。丁迩居中,一本正经地弹琴,丁氏夫妇和丁杉、丁柳、丁琪、丁帮丁佑都围坐在客厅的壁炉四周。艾琳笑得象个孩子般,招着手叫她过去。 丁迩大声道,“来了!来了!干嘛放着小李斯特不用,偏要我这门外汉来班门弄斧呢?” 丁丁扑哧一声笑出来,道,“谁敢说丁迩先生是外行?单凭阁下这首《福利亚舞曲》就可以在我们学校名列前十,而且以阁下之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会有哪个评委不心醉神驰拍案叫绝五体投地魂飞魄散?” 众人大笑。丁迩装出一脸的委屈,道,“真不象话!说话也太流利了,你这样子还叫结巴吗?”又是哄堂大笑。 其实自从接受心理医生的指导采取了音乐疗法以来,丁丁结巴的毛病已经好了很多。说话时间一长,特别是在唇枪舌剑的斗口中,几乎已经能够流利地表达。 丁迩又道,“伊萨克你们不是要办自由艺术节吗?请丁丁做参谋吧。” 丁丁心口直跳,偷眼瞧了瞧伊萨克,见他未动声色便道,“我的这点儿微末技艺拿到高年级就太丢脸了,二哥你别老拿我开玩笑。” 伊萨克连忙乱摇头,“不是!不是!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不过怕你不喜欢太乱的环境,才没跟你说。” 丁丁低头一笑,“喜欢的。” 人群中,丁迩象总指挥似地拍手,道,“好,好,就这么决定了!老三你负责服装,小舞负责造型,伊萨克到时候就当司机。” 他向杉眨了眨眼,颇有成就感。其实当年丁丁误闯温柔乡的事,除了当时还是小毛头的丁帮丁佑,丁家成员无一不晓。但一者此后伊萨克和丁丁不在同一屋檐下住,难有撮合的机会;二者兄妹两人都内向晦藏,疏远的个中原由旁人又难以启齿,因此想要两人和好如初是颇有难度的。今天的聚会由艾琳召集,丁迩猜想母亲可能也有这么一点儿类似的企图,虽然最终是由他来完成,但这应该是全家人一致的愿望。 丁杉没说话,脸上的表情象迷惑,又象在沉思些什么。丁迩悻悻地想,这小子,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老头表情,瞧着真碍眼啊! 作者有话要说:【玛丽有只小绵羊】 ——有人记得这歌么? 【月光】 ——是艾兴多夫的诗不错,但在写译文的时候胡添了两笔,请诸位切勿深究。 【寿春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三月三日即为寿春日,假期为一周。 【宁夏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六月三日即为宁夏日,假期为一周。 【清秋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九月三日即为清秋日,假期为一周。 【酿冬节】 罗洲法定节日,每年的十二月三日即为酿冬日,假期为一周。 06 明威 今天是丁丁第一次去伊萨克的学校联合彩排,她一向不爱见生人的,心里不免有点打鼓。昨天伊萨克已经和她说好下午一点的时候来接她,到时候多芙琳也会在。从那次事件以后丁丁就再没见过她,只是有时回家遇上伊萨克时,偶尔会谈起。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回想起来多少还是有点尴尬。十二点半的时候,丁丁已经等在客厅里,一边给小提琴矫音,一边想着见到多芙琳该说些什么。 丁杉提着个纸袋子从楼上下来,问道,“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丁丁将小提琴放上肩膀,“艾琳去买昨天电视广告上演的那个牌子的鱼子酱,舞去约会了,柳柳在教小琪化妆,小帮小佑在睡午觉,至于老爹,他昨天根本没回来。”典型的家庭雕塑组像。 说着她开始试音,随手拉了一小节舒曼的《蝴蝶》。他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她拉完,将纸袋掷到她怀里,道,“衣服。” 丁丁有些惊喜,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件柔蓝色洋装。裙子的质地软而垂,式样简约优雅,而且尺寸刚刚好,可见是丁衫为她度身订做的。另外还有一双灰色短袜,一双白皮鞋,亏他想得周到。想起那天丁迩宣布的人事安排,她不禁莞尔,“当真?二哥知道你听他的话,尾巴要翘上天了。” 丁杉疑问地“嗯”一声,又道,“我只接受我认为对的意见,应该没有人能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 丁丁看着他,有点着迷。众多兄弟姐妹之中,丁杉和丁舞的自主性最强。丁舞个性独特,善于交际,常能驾御整个圈子的意向。丁杉才华横溢,生性懒散,平时除了家、学校、设计室、图书馆,就是去看看电影或者时装发布会,一年独自到国外旅行一次。目前他是开朗齐罗学院西画系的二年级生,有幸成为著名时装设计大师内格罗不多的几个入室弟子之一。他自己的身材也很标准,187CM的身高,强壮而匀称。 “杉,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好看?” 丁杉想了想,道:“有,他们劝我最好常常笑。” 丁丁端详着他那张英俊而抑郁的脸,“还是那样啊。” 丁杉道,“有三种人的笑容是做给别人看的,政治家、商人、妓女,我没有专业精神,更没有那种嗜好。” 丁丁笑出声来。他一向直接,这常常给人桀骜犀利的印象,但与他做朋友是件很快乐的事情。他们两个的关系特殊一些,不象兄妹,更象朋友。 院子里响起汽车喇叭声,丁杉站起来看看窗外,“伊萨克的车。” 丁丁忙把小提琴放回琴盒,稍稍整理一下衣着出门。门廊前,穿着牛仔裤和短袖体恤的多芙琳从白色凯迪拉克车窗口探出头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来者是伊萨克,乍一见多芙琳,不禁吃吃地道,“是你啊?你……好。” 多芙琳开了车门,让她把琴盒放在后座上,看着丁丁绑好安全带,她开始发动车子。“长大了,是个小美人儿。要不是伊萨克的妹妹,我会妒忌的。” 丁丁窘了起来,想她们好些日子不见,可能是伊萨克一厢情愿地向女友夸耀妹妹来着,心里不禁窃窃欢喜。“伊萨克说过你是明威大学的返校节皇后,我大哥其实很挑剔的,不是美女,他才看不上。” “这么跟你说的?”多芙琳笑了笑,“知道吗,他从未亲口对我说过他爱我,甚至没说过我漂亮。在他眼里,女朋友和好朋友可能没多大分别。” 丁丁立刻想起两年前看见的那个画面,当然有分别的,伊萨克绝非同性恋。她觉得的多芙琳笑容里有一些郁郁寡欢的味道,这不象她以前认识的多芙琳。也许她的个性还是那样爽朗洒脱,但与伊萨克的恋爱似乎给了她太多的烦恼,就象雄鹰被人在脚上绑了根绳子,无论飞得多高多远,总有那根绳子纤绊着,再不复往日遨游天空的自由自在。 “其实我一点也不了解他,而他似乎也不愿意让别人了解。我并不在乎虚浮的誓言,但有些东西你不说别人是永远无法体会的,这与信任无关。” 多芙琳这些心事似乎沉积很久了,需要有个倾听者来分担。丁丁预感到他们的爱情势头不妙,而自己能做的只是袖手旁观,这个结论突然让她感到自己很无耻,似乎应该做些什么的。 果然多芙琳接下来说,“我们……会分手。我想这次自由艺术节之后再告诉他,你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希望你暂时不要说,可以吗?” 丁丁沉默了一会儿,“只要伊萨克不问我。” 多芙琳从头顶的后视镜看她一眼,认真地道,“你真的长大了。” 一路上多芙琳再未说话,而丁丁出于礼貌或者尴尬也没有开口。多芙琳打开了收音机,皇后乐队的老歌《We will rock you》少许冲淡了气氛的冷硬。一小时后,明威大学到了,彩排的人已经大多到齐。 明威的自由艺术节在全罗洲都小有名气,固定在每年的10月上旬举行,为期十天,有芭蕾舞剧、辩论会、画展、影展、音乐会等等,通常的做法是各自为阵,自由安排举行时间,有时甚至东西对垒,你方唱罢我登场,情状精彩之极。一直以来芭蕾舞社因为学校的刻意扶植,占据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是多芙琳身为学生会长兼话剧社社长的一大耻辱。今年她早早联合了同样失意的校乐团,精心制作成音乐剧《基督山伯爵》,打算借此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老实说伊萨克是不太喜欢这种情况的。有艺术天分,有灵感,有热情,这当然好,但没必要那样咄咄逼人、信誓旦旦地非要打倒别人不可。艺术节这种东西,原本是要带给人快乐,一旦加入了过头的争强好胜之心,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这阶段多芙琳常因为社团的工作疏忽他,他总觉得多芙琳的心离他越来越远了。 剧场在棒球场的后面,中间隔着一条白石小路,两、三排茂密的橄榄树。剧场是半露天式的,观众座位在橄榄树林前面的草地上,上方有一个漂亮的弧型顶棚。舞台是原来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教堂改建的,显得空阔而深邃,中央放了一个十吨重的转动布景,主背景为黑色。 排练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除了男扮女装替演海蒂公主的演员老是忘词和笑场,基本上进行得很顺利。接下来是半小时的研讨会,丁丁打算休息一会就走,但她必须坐伊萨克的车回家,而伊萨克要陪多芙琳,所以她只能等着。她挑人少的角落靠着棵大树坐下,全身浸在浓阴里,悠闲地喝着伊萨克带来的苹果汁。多芙琳和社团的几个主要负责人围坐在在舞台脚下,讨论这次的宣传计划,气氛十分热烈。伊萨克也在其中,但插话的机会并不太多。 她闲坐了一会儿,开始用一块绒布擦拭琴身上的汗渍和松香粉,时而抬头看看远处正在进行的棒球比赛,偶尔也看一眼多芙琳他们。在这群人中,多芙琳明显占了主导地位,充当着众星捧月的主角,整个人容光焕发。她简直怀疑几个小时前那个满脸忧郁的情人和眼前高谈阔论的美女是不是同一个人。伊萨克是这群人中唯一的不合者,就象低音部的硬充进了高音部,即使努力地要跟上其他人的脚步,还是轻而易举地从举手投足间泄露了不同的气质。 恋爱原来这么辛苦吗?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喜欢根本不喜欢的东西,自己固然不快乐,而对方也未见得幸福?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烦躁,甩了甩头,努力要驱赶掉这些不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07 微笑 这时远处操场上忽然叫好声响成一片,丁丁抬头望去,只见攻方队员轻松地抛下球棒,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跑回本垒,很明显这是一个漂亮的本垒打。棒球是罗洲中学体育必修课,她是勉强及格而已,没什么好感。但那个球带着疾风,倒霉地正往她这个方向而来,吓得她赶紧背转身护住怀里的小提琴。 幸好那球飞行了这么远一段距离后,后劲已衰,跌落在她靠着的那棵橄榄树附近,滚了滚停在不远处。操场上那群人似乎喊了些什么话,她料是要她掷还过去,但一则力气有限,掷不了那么远,二则伊萨克早就提醒过,明威的学生人品参差不齐,少搭理为好,因此她转过头不理。 那些人聚到一起说话,丁丁觉得他们可能正用猜拳赌谁来捡球,因为刚才击出本垒打的那个红发高大的男子已经向她跑过来。似乎是要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他并未穿明威的运动制服,名牌棒球衫和经典色系牛仔裤标榜出懒散越矩的本质,火一般的头发长及脖颈,在脑后随便抓了一把。全身汗水淋漓,而他好象把这当成一种骄傲的凭证,甚至没有伸手擦一擦,汗水在他脸上、身上尽情流淌,闪着光,反而使得这个人象战神阿瑞斯一样张扬耀眼。 红发男子的眼光在丁丁身上游移,然后停留在那把小提琴上。小女孩的年纪应该在十六岁左右,明威大学没有年龄这么小的学生。尤其引起他注意的是女孩身边那只曲线优美如流水的小提琴,他学过八年的钢琴,并且由于某些特殊原因,对乐器有着非同一般的鉴赏力。他认得那只小提琴,那是威洲一流小提琴工艺师阿马提家族的纯手工品,在去年参加罗兰春季拍卖会时刚好诞生二百五十年,算是一件古董了,当时的成交价大约是六十万罗洲币。价值倒在其次,他感兴趣的是这小女孩是如何得到这把琴的。而这样一个幼稚的小女孩,一个混血的杂种,又有多少才华来匹配这把昂贵而特殊的小提琴呢? 丁丁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不自在,红发男子的注视是如此放肆,以至她有一种烧灼感。她原本没生气,也不打算要对方道歉,这时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慌而恼怒了。再一次对视让她读出了红发男子眼中的厌恶,以及一点点不易觉察的讥讽。这个人身上有浓重的异国情调,眼神明亮而犀利,即便在游人如织的曼城街头也必是特别的。丁杉也是威洲后裔,但丁家东方式的家庭教育柔化了他身上的锋芒,相比之下,眼前的红发男子更象纯正的威洲人,优雅,华丽,敏锐,锋利。 于是丁丁做了一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把小提琴放在左肩最舒适的位置,拉了一整首门德尔松的《乘着歌声的翅膀》。通常情况下她是不愿意被人当成花瓶观赏的,但今天的兴致出奇地好,很想给这跋扈放肆的男子一记有力的反击。这次打击的效果好得堪称完美,原本不过想用琴技堵住红头发的嘴,不料从第二节开始就有听众聚集过来,到最后其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众人都凝神屏气聆听她手中流泻出来的音符。 一曲已毕,众人从震惊的情绪中慢慢苏醒,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在观众的褒扬和赞叹声中,伊萨克象炫耀漂亮女儿似地得意。丁丁只顾看那红头发,连伊萨克赞许的目光也没注意到。 红头发似笑非笑地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轻地道,“这琴叫‘芙丽雅的微笑’吧?你觉得你脸上那种表情能算微笑吗?相对演奏者的水平而言,琴的价值太高了。换把琴吧,或者,你的手。” 丁丁怔住,心里的惊讶多过受到的羞辱。听说过“芙丽雅微笑”的人很多,但真正识得的却少之又少,那红头发居然一语道破,并且准确地切中她的弱点。她在德尔松的指导老师美勃尔过去曾是茱利亚音乐学院的教授,一直以来美勃尔对她华丽的技巧褒奖有加,但指出她对音乐的感觉还是远远有差距,而大师与琴匠的根本区别就在于此。 她迎着阳光微微扬头,忽然看见那头鲜亮耀眼的红发,心中一动。红头发眯起了眼挑衅地看她,道,“怎么?要我弯下腰把脸颊给你吗?” 他的罗洲语有明显的外国口音,声音浑厚有磁性,虽然口出恶语,依然不能否认他的声音非常好听。光看他的脸可发不出那种声音,如果他是歌手,丁丁想,唱老鹰乐队的《加洲旅馆》是最合适不过了。他锋利的眼神逼视过来,她一激灵,顿时从冥想中惊醒,暗骂自己什么时候了,还在那里胡思乱想。 她再想了一想,觉得自己的猜测应该没有错,便道:“请放心我没有那种特殊癖好,只不过想问问你,认识阿弗?弗烈德里科?阿马提先生吗?” 阿弗?弗烈德里科?阿马提是德尔松中学音乐学会的赞助商。真是妙极了,她想起阿弗曾谈及独子雷欧出生于罗洲成立100周年大庆那一年,今年刚好22岁,目前正在明威大学念工商管理硕士。非常聪明的类型,不然不可能两年念完了四年的课程。生活上却有些难以克服的粗疏,说好听些是不拘小节,直到有一次他把衬衫角扎在裤子拉链的外面,他才不得不正视这一该死的细节问题。阿马提先生说起这事的时候表情很有趣,似乎是他的儿子优秀得太不真实,要出那么点儿纰漏才感觉象正常人。 “不认识。”他的回答来得太快,而且不带任何感情,有故意撇清的嫌疑,进一步证实了她的猜测。 伊萨克已经在旁边站了有一段时间,这时快步走过来与丁丁肩并肩而立,一只手保护性地搂住了她的腰,和和气气地对红头发道,“舍妹只有十七岁,一向很有家教的。如果有得罪的地方,请多原谅。另外我想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为人处世宽容一点的好,这种态度对小女孩太失礼了吧?好在彼此没有交往,希望以后也不要再见了。” 他将那番不太客气的话说得很是客气,态度又温文有礼,别人一时倒也不好发作。多芙琳暗自纳闷,老实木纳的伊萨克曾几何时也这样厉害起来。 伊萨克低头在丁丁耳畔道,“走吧?” 丁丁看着红头发点头,那边伊萨克又在问多芙琳等一会儿要不要来接她。 走过红头发身边时丁丁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道,“前面开了,下次记得关门。”她声音放得极轻,挑衅地朝他眨了眨眼睛。他的脸色象是大冷天只穿着一条内裤站在正午十二点的曼城街头,要不是对阿马提家族刚烈的个性略有所知,她真想放声大笑。闷闷不乐了一整天,只有现在是快活的,晚上肯定能睡个好觉。 从明威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六点,洗完澡坐到餐桌边时,想起白天红头发阿马提咬牙切齿的神色,她哈哈大笑。所有人都停下用餐动作,目光凝聚到她一个人身上。 丁夜农习惯性地以一声咳嗽代替开场白,正要切入正题,只听老么丁佑汤匙敲得叮当响地舀起一勺水果色拉送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道,“丁丁恋爱了。” “来,这种威洲史多伦蛋糕味道很好的。”丁夜农技巧地塞住老九的大嘴巴,丁佑应接不暇,嚼得满嘴咕咕有声。 丁丁哑然失声,丁家人的想象力还真丰富。 “安静……”老四丁司扫了众人一眼,慢条斯理地用口巾擦擦嘴,待桌上众人寂静无声方才吐出句话,“请问,可以让我们见一下那位幸运的男士吗?” “老四!” 丁夜农夫妇异口同声加横眉立目,这太过分了。 丁丁一口饭噎在喉咙口,咳嗽脸红脖子粗,用力地捶胸顿足,对面的丁杉、丁司和丁舞同时递了杯水过去。她接过丁杉的水,谢过丁舞,瞪了一眼丁司,是谁害的,还敢上门耀武扬威。 坐她旁边的丁迩是罗洲警探,惯来喜欢教训人,一边替她拍背止咳,一边开始数落丁司。从家庭伦理道德说到国际法律条文涉及历史文化社会哲学等一系列方方面面举例诸如丁司三岁尿床四岁打架六岁诈骗哥哥的零用钱八岁诱拐纯洁少女外出郊游十一岁参与不良学生集团整老师计划最后得出结论丁家老四姓丁名司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丁丁脸色渐渐平服,忽听得丁迩的声音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下来,“所以,你应该这么问——亲爱的妹妹,请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喜事呢?”扑地一声,她刚刚抿入口中的果汁尽数喷出,胸口和桌上的餐巾全都淋湿了。 “够了,让我自己说。”再让他们这么胡猜下去,她怕自己会吐血,“今天欺负了一个讨厌的人,所以心情舒畅,灵魂愉悦。请各位不要天马行空随意捏造,可以吗?” 丁司摊开手,“不能怪我们,谁让你笑得象偷了情似的。” 饭桌上老老小小发出高低不齐的笑声,丁丁去追打丁司,丁司拔腿就跑,丁帮丁佑甩下没吃完的晚餐跟在后面兴高采烈地胡闹,男孩们用刀叉敲击杯盘,女孩们嚷着衣服头发上沾到酱料了,丁家大屋象往常一样喧闹而欢乐。 作者有话要说:【罗洲】世界234个洲之一,温带气候,基督教和佛教占主要信仰,罗洲语为通用语言,分为卡俄斯区、乌拉诺斯区、该亚区、克罗诺斯区、瑞亚区、宙斯区和赫拉区七个行政区。 【曼城】罗洲首都曼城位于狄密斯运河上游两岸,宙斯区中南部,拥有南阿波罗海最长的海岸线,集中了大量的世界级博物馆、科研机构和名牌大学,罗洲各大银行总部和著名商会的聚集地,集中了罗洲40%的现金流通量,全罗70%的股票交易在曼城股票交易所进行。重要的经济、金融、文化和交通中心,罗洲最大的海港和航空站。城区人口总数超过八百万,一半以上为移民,是多种族、多民族文化杂交的地区。 08 谎言 艺术节过后多芙琳和伊萨克两人不声不响就分了手,事前不但身边的朋友一点没得着消息,连家里人也毫不知情。半年后“寿春节”的前一天,有人看见一个多芙琳的仰慕者向伊萨克出言挑衅,而这个历年综合成绩都位列医学院年级三甲的优等生竟然当着训导主任的面与挑衅的小子大大干了一架,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校园里一时谣言四起,伊萨克受不了那暧昧尴尬的气氛和没完没了的好奇问题,放假那几天驱车回到曼城的家。 迎面看见那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伊萨克心中如春风解冻,不知不觉停住脚步,心情随着那酣畅亮丽的乐曲轻快流动。暖而不烫的阳光下,云淡风轻,湖水苍翠,野花烂漫,碧草如茵。曲子是维瓦尔蒂的《四季》,丁丁坐在一架白色大钢琴前,笑着,闪着光,十指如流萤飞舞。丁帮丁佑两个坐在琴盖上有模有样地牙牙高歌,丁迩和丁司拿着萨克斯风,丁舞、丁柳、丁琪各执一把小提琴,只有丁杉懒洋洋地半躺在丁丁坐椅脚下昏昏欲睡。乐曲进行到酣畅时,琴盖被大家疯狂地卸下,露出里面的零件和钢丝,有人用小木锤轻轻敲打钢丝,有人用手指弹击琴身,剩下那几个小的干脆跳到了琴凳上踢踏作舞。这些声音汇成了高低有致、和谐动听的乐曲,一时每个人都沉浸在音乐带来的欢乐之中。 自从孩子们一个个住校和工作以后,这种家庭合作演奏的画面已经许久不见了。再次身临其境,伊萨克被触动了内心深处一些柔软的东西,温暖而愉快的感觉自胸口向四肢洋溢开来,软绵绵地包围了整个身心。 “伊萨克!”丁帮丁佑最先发现大哥,不约而同从琴凳上飞扑下来。 伊萨克眼明手快一手一个捞住,看着两个小弟弟脸上红扑扑地充满了纯真和兴奋,他只好苦笑。“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会被你们吓出心脏病来。” “那就改专业吧,胸外科如何?日进斗金呢……”丁舞从钢琴后缓步出来,伊萨克觉得她一点没变,微笑依旧明艳而冷淡,只在那双明媚的眼睛中才看得到顽皮的神色。她看着伊萨克,眼中满是笑意,上前给了对方一个亲切的拥抱。 “好久不见伊萨克,欢迎回家!” 接着丁帮丁佑、丁柳、丁琪、丁迩、丁司轮流上前与伊萨克拥抱叙话。最后轮到丁杉,面对伊萨克张开的双臂,丁杉看看天,又看看自己的手,终于很不情愿地站起来,伸出一只右手抓住伊萨克的握了握算数。 丁杉敷衍了事过后便慢慢走开,花园里只留下丁丁一人与伊萨克相对,她丁忽然难为情起来。 伊萨克看着丁杉渐渐走远的背影,悻悻道,“这小子,态度可真差……可还是没办法讨厌他,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才象是这个家的长子。这想法是不是有些奇怪啊?”他说到末一句的时候回过头来,发现丁丁掩着脸颊,不禁好奇,“脸怎么了?” 丁丁慌忙放下手,呐呐道,“没什么,没什么。” “咦?脸好红啊……” “讨厌,人家哪有?” “明明看见了,毁灭罪证啊……” 两人笑着打打闹闹,出了一身汗,便在湖边的小码头上坐下来,将双足浸泡在湖水里,舒服得四脚朝天在木码头上躺了下去。 伊萨克望着蔚蓝的天空缓缓道,“丁丁,你想过自己的父母吗?我说亲生父母。难道你从来不感到好奇?他们身在何处,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为什么……不,不是抛弃,只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也许他们做选择时候比我们更痛苦。” 他知道丁丁来自丁夜农的故乡夜洲,但并不知道她是被丁夜农夫妇从海里救上来的。这件事有可能牵涉到一桩阴谋、故意伤害乃至谋杀,因此丁夜农一直守口如瓶,在丁家除了他们夫妇知道内中隐情,还有就是丁丁本人。在她年满十六岁那年,丁夜农认为她的心智已经足够成熟的时候,将她身世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不止一次想过,但是很多事情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的。”丁丁知道父母在德洲的一家修道院里收养了伊萨克,他的情况有所不同,因此他对血缘至亲的渴望比她更强烈。“你手上那枚戒指,是家人留给你的信物吗?那就代表,也许有一天你们会重逢吧。” 丁丁听见伊萨克叹息一声,“那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了,是永久的怀念,还是相认的表记,我无法确定。重要的是,它在我手上,离我这样近。看着这戒指,好象就能看到她,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你还记得妈妈的相貌吗?真幸福,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丁丁跟着叹了口气,“可是想着一个人,牵挂她的境况,却无法亲眼看见她,不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吗?” 很长时间伊萨克没有答话,丁丁以为他睡着了。间隔许久,他低沉动听的声音答道,“人生来就是受苦的啊。要成长,要磨砺,要为生存而挣扎,要为提高生活质量而奋斗;要经历风雨,要经受挫折,要抵御贪念和诱惑,要消化痛苦和悲伤……可是痛苦何尝不是一种经历呢?” 丁丁闭着眼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迷迷糊糊正要睡过去,忽然听见伊萨克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天真蓝啊……知道吗,今天是我心情最愉快的一天。烦恼的时候到大自然中去看一看,心胸也会变得宽广起来吧?” 她心口一跳,耳边响起多芙琳来接她那天说要和伊萨克分手的话,不禁脱口而出,“你们分手了?” 伊萨克一下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丁丁立刻明白失言了,正想撒个谎糊弄过去,伊萨克已经质问道,“你知道?” 丁丁不安地看着他,呐呐地道,“彩排那天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心情不好,说要分手,我答应她不跟你说的。” “所以你们(你)撒谎?” “可是伊萨克,你并没有问我。” “够了,别以为沉默就可以代表置身事外。知而不言是放任无情,言之不尽是虚伪藏私,你这是什么?” “伊萨克……” 他满脑混乱,疲惫地挥手,“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丁丁觉得有一股冷冽的冰流从头顶心灌进去,走过她的四肢百骸,一直流到脚尖,整个人都凉了。她呆站了一会儿,终于垂首离去。 顶楼唯一的卧室,光线昏暗,窗口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窗前斜倚着一人。 丁杉站在这里很久了,从他那个角度望出去,花园里发生的一切都一目了然。他甚至看到了那双眼中湿淋淋的夕阳和手背上几点凉凉的泪水。伊萨克在叫她,她慌忙收拾了一下心情,回身给了伊萨克一个微笑,于是伊萨克安心地继续悼念他伤逝的恋情。 真是单纯啊。他注视着那张泪水犹自未干的阳光笑颜,那是一种比泣血更沉痛的滋味。是错觉吗?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09 飞翔 首先丁丁不知道这是滑冰俱乐部,其次她若知道进来将遇到这种麻烦,肯定会重新考虑心情郁结的发泄场所。她会走进“飞跃仙境(Fly Farey)”俱乐部,完全是因为心情极度恶劣和街上看到的一段广告词——“跨跃仙境,让花朵在你心头飞扬”。这话很让她迷惑,猜测着俱乐部的活动项目可能是香熏美容,亦或是人体彩绘,可能是花卉种植,也可能是搏击运动,她甚至猜到了秘密毒品交易,而实际的主题让她大出意料。 每个客人进门之前都必须戴上面具,也就是说会员之间一般是不知道彼此的长相和身份的。这正暗合了许多人的心理,因此也时常有上流社会人物和职业选手光顾,实为鱼龙混杂之地。 报名时作了简单的登记,第三天俱乐部通知她可以注册了。象征性地交过注册费用,她被领到新手指导处,那里准备了统一的冰靴和各色面具。她看了看自己一身短打扮,随手在俱乐部为客人准备的面具中拣了一个佐罗面具戴上,配合面具的还有一副腿式黑鹰枪套,她觉得好玩,也戴上了。 人们鱼贯通过,她指着他们胸前的小颗翡翠蔷薇问服务生是什么。 “那是会徽,小姐。一共有三种,您看见的那种绿色是普通会员。贵宾的话,花瓣上会有一些不规则的绯色。还有一种蔷薇上带有翅膀,那是俱乐部的老板和会长戴的。” 服务生流利地回答,脸上带着惯性的微笑,似乎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千百遍,随时可以给出标准答案。他殷勤地在丁丁的前襟之上别上一朵拇指大小的翡翠蔷薇徽章,色泽淡绿,温润晶莹。丁丁想这老板必然爱好珍玩,连设计个会徽也颇费心机。 发觉自己正在微笑,她不禁认为这翡翠蔷薇是个好兆头,今天会成为愉快的一天。所以当她看见那个美丽娇弱的南部少女被一群无赖纠缠时,第一个反应是扭开脸装做没看到,迅速观察好洗手间的位置,打算在那少女呼救时躲到厕所里打电话报个警完事。 她正往洗手间方向走去,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大作,有人向自己这边跑过来。现实常常与人们的愿望背道而弛。她皱起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服,暗自懊恼。不过是喜欢衬衫与牛仔裤的舒适而已,她可不是决斗专家、搏击高手。 一只细软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衣服,怯生生道,“求求你,有人跟着我。”丁丁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回身,一个穿着湖蓝连身背心裙的稚嫩少女站在她面前,手上拿了一个折断的金色天使面具,身材苗条,皮肤白皙,有一头黄金瀑布般的长发。丁丁身高173CM,和丁杉在一起的时候,正好是到他鼻子下面。这少女也是到她的鼻子那儿,因此丁丁猜测她的身高大约在160CM,看样貌可能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说话带着明显的罗洲南部口音。 丁丁皱眉道,“你想我怎样?” 少女瞧着她泫然若泣,“他硬要与我共舞,我说已经约了人了。我害怕,他们有五个人,不象正经来运动的。” 她随着少女的眼光望过去,不远处那些人也正在朝这边看,目光中透露出警告。她厌倦了不友善的目光,不想惹麻烦。“抱歉去找蔷薇上带翅膀那个人,必要时我会报警。” 此刻丁丁只想尽快摆脱,可是那些人却已经堵了上来,将两人围在墙根下。知道躲不掉了,干脆把刚才领来的冰鞋往背包里一扔,空出两手来,免得万一动起手来吃亏,一边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做着自卫或夺门而出的打算。真是出行不吉,看她给自己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这群人里的一个金发男子肆无忌惮盯着她,“拿掉面具,我要看你的脸。”这几个青年男子之前已经强行摘掉那南部少女的面具,见这身材修长的黑发少女特立独行,不禁大感好奇。 丁丁警觉地按住自己的面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你是谁?” 对方迟疑一下,忽然间眼光闪烁,“德瑞,威廉?德瑞,听说过么?” 南部少女忍不住低呼,“那不是‘幻影王’的本名么……” 丁丁回顾她一眼,看来这小女子要比她见识广,对方难道还是什么大人物,巴望她是认错了人,不然今天可是在劫难逃。 金发男子盯着她上上下下地看,“那么你呢?” 对方目光轻佻,让她有掉在垃圾箱里的感觉,可是好主意就在这时候迸发出来了。“Ten,我叫Ten。”这是她在注册时登记的名字。 对方失笑,“第十?用数字起名,你父母还真省心。” 这话倒不假,每个听说过他们家庭的人都这么说。 她不动声色地拉着那南部少女少女慢慢地退到地毯之外,眼角余光瞥见两边的水仙盆栽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琉璃球,心中越发笃定。“省心只是好处之一,另一个好处是因为这名字让人记忆深刻。我敢保证……”那几个少年却因为听见她说话结巴,大笑起来。 “今天之后,你们会对这个名字终身难忘的。”她忽然变得口齿伶俐,猛然蹲下去用尽全力拉扯地毯。 这段走廊地毯刚好不太长,并且服役期限将近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龄,地钉也就不是很结实,一拉之下几乎完全移位。地毯上站着的那四个人促不及仰面朝天摔下去。她拉着那少女飞快地跑过那些人的身边奇.com书,一路连续推倒四盆水仙,花、水、琉璃球打翻了一地。有个把爬得快,刚要冲上来抓她们却又立刻踩在琉璃球上重重地摔了下去。两人百忙之中回头一望,哈哈大笑。 少女领着丁丁在迷宫般的回廊里左转右折,匆匆穿行,眼看走入死角,忽然推开一扇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这里是短道速滑馆,30米挑高的大厅,中央是30×60米国际标准速滑道,东南两角上有一块旱地练习场。冰场一侧为观众席,一侧设有专用的裁判房,天花板上吊着电子记分牌,灯火通明,冰面晶莹。十来个穿着尼龙连体紧身运动服的人聚在一堆,有人准备上冰,有人在绑冰靴,有人举着画板跟教练讨论着什么。教练是四十五、六岁的罗洲男子,身高超过190,体态健硕匀称,说话的时候微微攒着眉心,看起来朴实而古板。 南部少女欢快地飞奔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脸颊。男子宠溺地低头吻了她额头一下,两人喁喁低语。丁丁见他脸色时怒时忧,便知是在讲述刚才的遭遇。一会儿他挽着那少女向她走来,郑重地跟她握手。 “都听茜茜说了,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我是麦,茜茜的堂兄,也是这里的短道速滑教练,今后有什么可以效劳的,请尽管开口。”原来女孩叫做茜茜,跟著名的奥地利皇后一个名字。 茜茜拉拉麦教练的衣角,“可以跟你学速滑啊。” 麦教练暗自观察对方,却见丁丁摇头道,“开始我可没打算救她,不过情势所迫不得以而为之。” 见她率直,麦教练顿生好感,递给她一张名片。“茜茜的话你不妨考虑一下。我看你除了瘦一点,身材倒很适合冰上运动,可以试试。” 丁丁不说话只笑笑,心想不会有机会来这里了。她不知道,命运的轨迹已经回到了原点,一个注定要用翅膀来飞翔的人生,即使错过了许久,还是在这个灿烂春日与她不期而遇了。 这以后的一段日子里,阴霾依旧笼罩在丁丁心头。从发生口角那天起,伊萨克已经整整两周没回过曼城的家了。 最近丁杉正好有一周的课外作品自由鉴赏时间,所以有暇到学校接她,回来的时候丁丁开车。蓝色精灵车在剑龙大桥上飞驰,桥下的雅典娜海泛着宝石般湛蓝的光。丁丁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在嘴唇上漫无目的地摸索着,牙齿在食指上咬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却浑然不觉。 丁衫冷然瞧着,忽然扯过她那只手用力握住,“罗洲每年有五万人死于交通事故,占死亡百分比的1.5%,排在死亡原因的第十位。想发泄压力找个安全的方式,还有,自残也不行,会变难看。” 车道变换,刹车踩下,丁杉在紧急停靠湾下车将驾驶座上的丁丁了换过来。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任凭丁杉系好安全带。“杉……我不快乐,一天一天,对什么事都没兴趣,这样的日子我……透不过气来。”她哽咽起来,开始还压抑着,随着车载CD幽幽的钢琴曲响起,哭声再也抑制不住,象山洪般汹涌而出。 从他们车边经过的路人看见了她哭泣的脸庞,无论是惊讶、怜悯、鄙夷或冷漠,都在车窗外转瞬即逝。人生路过的风景何其多,谁会记得一张陌生的、哭泣的脸? “去找一件喜欢的事做吧,无论你想做什么,认真一点。一旦你把情感投诸其中,快乐就回来了。我想看你微笑。” 丁杉的话一直在丁丁脑海里盘旋。这天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找出了那张名片:“托德?麦,飞跃仙境速滑社,电话:350-XXX。” 刚拨通电话叫了声麦教练,对方气喘吁吁、震耳欲聋的声音就涌了出来,“该死的你怎么敢缺席比赛!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汉克斯代替你的?如果Fly Faery因此丧失精灵杯的参赛席位,安娜?陈我一定要宰了你……” 她赶紧将听筒拉开距离,小心翼翼地道,“麦教练吗?打扰了,我是TEN。” 对方排山倒海般的声音在听到这句话时尴尬地嘎然而止,“啊……TEN小姐吗?请问有什么事?真抱歉……” 丁丁说明来意,对方非常高兴,叫她明天立刻去报道。放下电话一身轻松,麦教练疯子般的大喊仍在耳边,还有纷乱的讲话声、嬉笑声、跑动声、桌椅移动的声音,那样热闹而嘈杂,简直让她悠然神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最近对我说,在有限的时空里尽量追求自己的理想吧……55……还算不上理想呢,顶多做梦而已。不能象某人一样洒脱和我行我素,她是登门入室正统够格的诗人,实际上已经被肯定了。俺一介白丁,俗人一个,写文出来总希望被人肯定的,眼见门可罗雀,当然不是滋味。 不去管他,文文一定要写完,就当练笔也好。 随便看看吧。 10 婀娜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对方没有食言,不但免了一年的学费,连必须交纳的场租费也予以申请免除,并且送了一整套装备给她。学员们看了窃窃私语,纷纷猜测她的来历。纷乱中一个全副装备的少女推开门走进来,神色冷傲,容色艳丽,一身漂亮的红白连体比赛服,金发直直垂到腰际。她在臂弯里夹着一个鲜红头盔,脸上戴着鲜红的蝴蝶面具,领口银光闪动。在她的后面还跟着个女孩,身材比先前那少女还要修长,头盔下扣着乌黑的秀发,戴了一个奇特的黑底金色蜘蛛面具,面具以下的半张脸苍白细致,两翦蓝眼冷淡如冰。大部分学员都过去跟她们打招呼,丁丁听见大家叫前面的少女“Enor”,叫后面的少女“公主”。 奇怪的是以容貌而论显然“Enor”更美丽些,占据了绝大部分的艳慕视线,那位被称为“公主”的相形之下反而不怎么耀眼。可是当丁丁看着她时,很快就被对方的独特气质所吸引。不同于前者锋芒外露的灼灼光华,“公主”的美丽是深邃冷涩的,象是冰雪下开出的幽蓝色花朵,有着曼妙的声色、迷离的暗香和娇弱的心思,却被由内而外的寒气封冻住了。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象是屋子里面的人看着窗外,无论外面有什么,她看着的只是那一窗风景而已,即便跟你打招呼,也是客气而节制的。 他们又管“公主”叫艾米。见到丁丁时艾米微微颔首,“Enor”却连敷衍的笑容也懒得摆,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许久,伸出手。“初次见面,安娜?陈,有夜洲血统,绰号‘婀娜’。” “婀娜是我们‘Fly Farey’的主力……” “……婀娜十六岁就得过罗洲冠军……” “婀娜在今年的冰上黄金联赛排名前五呢……” 各种声音插进来,象是天使头上闪闪发光的光环。这些队员平时多少有些看不惯婀娜目中无人的骄横作风,如今平白来了空降兵,待遇优渥,犹如新添一刺。老刺虽也扎人,却是惯例,势力也已经根深蒂固,“两害相权取其轻”里又存着柿子拣软捏的心态,这时居然一致对外起来。 丁丁看出这些人的不友善,她讨厌这种状况,却又不能视而不见,只好握住对方的手。“久仰。” “混血?多大了?” “混血,十七岁,父亲夜洲人,母亲罗洲人。” “你是……麦教练的亲戚?” 许多人都想问,只是不好开口,听婀娜这样说,纷纷凑过耳朵来。 “作为速滑教练和第一次认识的朋友,他建议我来看看,我接受了建议,如此而已。” “玩过冰吗?” “没有……”丁丁确信自己从来没有接触过滑冰运动,可不知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忽然犹豫起来,“但可以试试。” 队员们面面相觑,一些人报以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时候麦教练的声音忽然在众人头顶响起,“想偷懒有更彻底的办法!”于是那些意味深长的笑容全都在他的声音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个个战战兢兢训练去了。 丁丁想今后就要听着这样的呐喊训练了,至少不会每天除了完成学校的作业无所事事,心里有一点不知所措,但更多的却是期望。 “土狗养的”是标准的罗洲骂,相当恶毒的一种,形容一个人血统或身份低贱,有时候特指混血。用夜洲语来说就是凤凰窝里钻进了黑乌鸦,有鱼目混珠的意思。说话的人声音十分低沉,趁着与丁丁擦肩而过说了这么一句,转瞬便淹没在人群中。她甚至连对方的背影都未看清,心里便有些不痛快,开始明白这里有些人并不欢迎她的到来。 不知是碰巧经过,还是故意想要羞辱她,休息时间婀娜居然过来看她,冷眼观察了一会儿新手的训练,便冷冷笑道:“飞跃仙境俱乐部定期淘汰不合格队员。你们到底适不适合这项运动,不幸得很,很快就可以知道了。好自为之,这儿不养废物。” 这种话可算是很不友善了,丁丁还没有决定该置之不理还是恶言以报,麦教练走了过来。“安娜?陈!你又没带护颈……该死的,打算用你的头发结张鱼网吗?马上给我塞进头盔里去。” 他中气十足地把婀娜叫走,接下来的训练时间,那洪亮得惊人的声音就象是在山谷里听到的炮声在滑冰馆里回荡。他外表本来给人淡泊冲合的印象,一进入训练却忽然象变了个人,须发皆张,面目狰狞,仿佛是头冒着怒火的老虎,随时准备着要用他那锋利的爪子来惩罚偷懒的人。 麦教练交代老队员阿拓先带着新手。从其他学员的口中,丁丁了解到这个阿拓正是当时顶替婀娜打比赛那个茉莉的弟弟,今年20,与婀娜同岁,又是同一年进学,资质甚佳。四年前他和茉莉、婀娜一起参加了罗洲区16岁以下速滑锦标赛。其时罗洲女子速滑尚未普及,女性参赛极为罕见,因此比赛从未试图以性别分组,婀娜以黑马姿态杀出重围,打败了当时的夺冠大热门和许多最具潜力的年轻权手,那时的报道还配发了前三名领奖时两男簇拥一女的有趣照片。年后又来了婀娜的学妹艾米,从此茉莉就一直受困于老三的尴尬位置。婀娜的存在就象晴空下的阴云,茉莉能看到远处阳光普照,却永远都触不到它。 两周前机会来了。婀娜在参加完女子500和1000米的比赛之后莫名其妙失了踪,使原定的女子1500米和混合赛3000米接力丧失了最有力的筹码。结果阿拓的姐姐茉莉递补上场,并如愿获得了阿洲分站赛第七名,只要在接下来的罗洲分站赛上的人挤进前十位置,他们就能取得“精灵杯”的参赛席位。可今天婀娜又幽灵般出现了,关于究竟让谁去参加决赛,学员们议论纷纷,毕竟坐享其成叫人深感不快。 “精灵杯”是目前世界上除了冬奥会之外最大的冰上项目综合运动会,固定在婆洲路金思举办,大陆联盟历2296年创立,四年一届,已经举办了七届,第八届将在两年后如期举行。它的举办时间正好在冬奥会开赛的前一年,洲际杯前四个月,每一届都云集了大量的职业精英选手,被认为是世界冠军的风向标。路金思又名失落天堂,因此“精灵杯”又被称为“失落天堂杯”。它的诞生仅仅只有二十六年,历史尚短,影响力却极大。能够参加这样的一流赛会,是每个冰上运动选手的梦想。阿拓因此心神不宁,虽然暂代师职教着新手,大部分心思还是留在了比赛名单上。 丁丁在“飞跃仙境”俱乐部待了近一个月,每天训练三个小时,拓只是每天讲一遍各阶段动作要领和上冰的基本知识,就叫他们自己进行基本动作的离冰训练。麦教练也不是完全不管他们,只不过时间上套得很紧,安排一下新生的练习计划,指点他们的错漏失误,因人而异随时添加跑步、游泳、体操、篮球以及一些专门的力量训练。队员见麦教练并没对丁丁有任何特殊对待,一开始的警惕和妒忌也就淡了,渐渐地开始有说有笑。 德尔松高中离飞跃仙境俱乐部不远,下了课丁丁就往那里去,罗洲的交通虽然拥挤,不过茜茜告诉她可以抄小路走,开车一刻钟就到了。速滑馆里居然还没有一个人,看看时间果然嫌早,所以茜茜来叫她,她便去了。 茜茜在隔壁的花滑社,练的是女单项目,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不上不下的普及水平。偶而谈及未来的目标,茜茜似乎更喜欢妻子这份职业。丁丁在那里看了一会,只觉得万紫千红的花朵在冰场上绽放,或刚毅矫健,或娇媚摇曳,满目绚烂,美妙之极。 茜茜滑了几圈回到原地,“怎样?好玩吗?” 丁丁道,“真漂亮,女孩们只看衣服就想学了吧。” 茜茜道,“一点儿不错,当初我就是看了第六届精灵杯的直播,才决定学习花样滑冰的。当你看着那些世界级的选手进行比赛,会觉得是一群精灵在舞蹈,如此动人心魄,让人浑身毛孔打开,呼吸都颤抖,灵魂也跟着飞舞起来。那届你看了没?我喜欢婆洲的斯卡亚,她的三周跳被当作初学者的标准动作教材,可惜了当时名气不大,最后名列第三很多人为她抱屈。不过她的比赛服可没我们俱乐部的好看,这也是我到花滑社的重要原因。”说着格格地笑得象只小母鸡。 “有件事我不太明白,”丁丁指一指自己脸上的面具,还是原先那种佐罗面具,连头带眼睛地包起来,只不过第一次她拿的是黑色,这些日子却改了白色,因为要搭配麦克兰赠送的运动服,“为什么一定戴要这个?” 茜茜笑道,“据说是俱乐部的创始人最先发起的,赢得了大多数会员的支持,后来就成为俱乐部的传统。很多人在比赛时也戴着它,教练们之间还讨论过关于面具增加风阻力的问题,可谁都不肯摘,也许是为了炫耀,戴面具的选手一定是Fly Farey的人。要知道即使在职业选手之中,这家俱乐部也是颇有名气的。怎样,想不想改投城门,这么漂亮的身材不练花滑简直可惜了。” 丁丁点她额头,“不怕被麦教练轰成炮灰吗?怎么也算是挖墙角吧?” “就挖了怎样,他还敢上门讨人不成,见了我们陈教练象老虎见了刺猬,倒想着一口吞呢,可没处下嘴去。” 茜茜答得俏皮,丁丁听出其中别有意味,追问时她却笑着不肯说。一会儿茜茜又问道,“刚才看得那么入神,有什么心得吗?” 丁丁抿着唇角凝神思索,“虽然都重视技术,但花滑讲求的是艺术感染力,这就是与速滑纯粹追求速度最大的不同吧。哦,差点忘了,花滑要控制饮食,速滑不用,这是不是也算两者的重大区别呢?” 两人相顾大笑。丁丁看看时间够点便告辞离去,离开时候茜茜半开玩笑说要教她花样滑冰,她笑着挥挥手不置可否。 11 苹果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艾琳妈妈喜欢亲自下厨,丁舞不在家的时候需要个帮手准备晚餐,丁丁的任务是超市采购。她常常被分配到类似不需要技术成分的活儿,有时候她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手艺真的差到难以下咽。 听完丁丁的疑问,丁夜农在沙发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正正身子,年龄要求他不能跟孩子一样胡闹。“这个么……我是这样想的,每个人自有其擅长的东西,而且人的精力有限,要做到样样精通几乎是不可能的。你的表现早已大大超出期望了,无论是学习成绩还是音乐天赋你都是丁家兄弟姐妹中最出色的,总该给别人留点面子是不是?好啦,为了报答你公正无私、英明睿智的父亲,下个月你得去参加一个宴会。” “什么宴会?”她知道丁家人都不喜欢奢华无聊的聚会,这次父亲要求她去,一定有着必须要去的理由。 “康维罗公司的‘鹰狼’系列珠宝发布会,在诺亚岛的睡美人庄园,那里的主人你也认识,是我的老朋友康维罗公爵,他的小提琴手结婚了,希望你能临时顶替。另外,我想让你带一封私人信件给他。” “我想这没问题。”她随口答应下来。 反正要去,与其听老爹唠叨半天,不如趁早走。她驱车前往超市,却没想到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遇到一个不想见的人,而这个人以后还会不断违背她的愿望出现在她生活里。 丁丁在超市里推了小半车食材正往海鲜区走去,身后三三两两都是购物的人群。一个黝黑青年挤开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又从她身边蹭过去,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在后面喊,对方却连句抱歉都没说一溜烟地跑了。人们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一个肯帮把手,先前那几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掉转了头看也不看她,自顾自选商品,仿佛全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曼城的世情真是冷漠啊,她忿忿地收拾被撞落到地下的食材,感觉有人走了过来。 来人走到她身边停住,弯腰捡起掉在脚下的一个苹果。她的视线停留在握着苹果的手上,这手漂亮得象完美的玉雕品,简直可以去做手模了。手的主人向后退了一步,然后她听见喀嚓一声,那人已经把苹果送进自己的嘴里咬了一大口。 她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那人斜倚在货架上,头发被一顶黑色贝雷帽压住,帽沿下露出银钩般冷冽的眼睛。如果它不是那么锋利,她就会感受到那美丽的颜色了。而那额头耳鬓露出的几屡发丝,就象是不小心跳出炉灶的火星,在黑色的映衬下放射出耀眼的光彩。这人正是前不久她在明威大学遇见的雷欧?阿尔弗雷德?阿马提。 雷欧的父亲阿弗一直是德尔松中学音乐学会的赞助人,而他的家族,她忽然想到眼前这个人也姓阿马提,或者可以称作他们的家族,早在古威尔斯狮心王时代就已经创立,是威洲历史最悠久的小提琴制造商之一。其时闻名于世的乐器制作行有三家,自拥秘技,各具特色。自创业之始,阿马提家族企业的经营方式就没有改变过,并且因为精细的手工和严谨的作风经常使制作周期拉长。因此阿马提品牌虽然能在世界乐器制造业中占据一席之地,却始终没有摆脱小手工作坊的模式,导致经营业绩江河日下,日渐衰败。 “阿马提先生别来无恙?”是冤家路窄吧,他是怎么找到她的?巧合?她才不信。 雷欧又咬了一口苹果,声音从拉得低低的帽沿底下发出来,“你认得我,为什么?你是阿弗的朋友,还是沙克的?” “您父亲是大方的赞助人,巧得很,我正是他所赞助那个音乐学会的成员。学会历年受阿马提家族恩泽,身为成员之一当然不会对贵家族的情况一无所知。阿马提先生很健谈,也很风趣,偶而提过您的一、两件趣事。”脆生生的咀嚼声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苹果香让她忍不住垂涎欲滴,听口气他还在纠缠上次的事,不知道是记性太好还是记恨太重。 他的目光象两道闪电从帽子下射了出来,“相对于恩主的慷慨,您也是不吝溢美之词啊。父亲的某些癖好是我不能认同的,有人跟他相处融洽真让人吃惊。我很好奇,这是家庭教养造成根深蒂固的义务观念呢,还是性格中容易谅解别人的宽厚本性?混血的女孩……父亲是夜洲籍没错吧,听说夜洲古典典籍中有句话叫做“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小姐您的作为是否有悖于夜洲的民族精神和传统美德呢?说到那一、两件趣事,很让我困惑,不知道是不是血统混淆了,人的品性也会跟着起化学反应?这样看来威洲的《异族禁婚令》颇有值得肯定的地方,一种观念能传承至今总有它存在的原因,人们对于某些问题的普遍看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又来了,总是这种绝对权威和优越感的语气,言语刻薄,用词恶毒,她当初就是被他傲慢轻侮的态度所激怒。“别那么说你父亲,毕竟他是长辈,无论做错了什么,都有比这更好的解决方法,而不是在公众场合对着一个外人怨天尤人、出言不逊。并且也不要那样对我说话,我不是你的私人计算机,想输入就输入,想删除就直接扔进回收站。我是人,我是独立的,我有自己的思想,我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怎么想、怎么做、怎么说。如果真的那么想控制别人,建议你去木偶剧团兼职,在那里控制别人言行思想是合法并且免费的。”这种人果然不能和他讲道理,她头也不回地推着车子就走,这辈子都不要见了。 快结帐的时候,她东摸西摸,发觉钱包丢了。收银员怀疑的目光象台探照灯对着她,只好灰溜溜地给后面的顾客腾出空。走到角落里再仔细地查找了一遍,还是没有。这次她静下心来,从进入超市开始回忆起,总觉得撞她的那青年有些可疑,越想越觉得是。接着想到紧跟小偷出现的雷欧,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越发肯定这个人有祸国殃民的潜质。 “结帐吗?”女收银员颇能察言观色,脸色已经不对。 她这辈子从没这样窘迫过,眼角瞥过去正好瞄到雷欧,忽然之间冒出个坏念头。她请收银员等一下,然后走到雷欧面前悄悄说了几句话,极尽诚挚地向对方表达了歉意,说自己太过冒昧,不该凭着片面了解妄自作出评判,在那种情况下的表达是非常不明智而且极不负责任的。 雷欧当然不可能傻到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情后还相信她这番鬼话。这她早料到了,于是开始暗示离开了阿马齐家族的奖学金支持她的未来会有多么黑暗,顺便提了提如今身无分文,很可能滞留此处,可怜巴巴地等着家人来营救。她的赌注押在阿马提家族盛气凌人的自信上,当雷欧鄙夷地去掏皮夹时,她知道这宝押对了。出乎意料这小子的皮夹里居然没有一块钱现金,全部都是信用卡和支票。他想抽出一张信用卡,却被她假装懵懂地把整枚皮夹都接了过去,说在结帐的地方等着他。 临走时她又给了对方一个苹果,“太感谢了,苹果送你,就当见面礼。” 罗洲的信用卡都是不设密码的,罗洲人也心性朴实,完全没想过可以拿着别人信用卡尽情挥霍。真是有钱人,可怜的有钱人。今天这可是给他上了一课,教他以后千万不要相信女人,女人天生就会撒谎。 直接拿着皮夹到帐台,女收银员的嘴角从拱桥洞变成上弦月。“感谢您的光临,可以结帐了吗?” 丁丁不着痕迹地凑近对方,低声道,“我男友,就是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个,他这里有些问题。”她隐晦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装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常常会拿走我的信用卡,提取现金,到处抛洒,他以为自己是上帝……晚上还去找那些不干不净的女人,说是要借助肉体的结合洗涤她们的灵魂。我知道他只是有病,至少他不象别的男人那样一天到晚打女人,虽然偶而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拿烟头烫我……”顺便拉开袖子把先前帮忙艾琳做菜得到的烫伤展示一下,以便使对方确信无疑。 女收银员远远地望过去,用一种正义的眼神看着队伍远端的雷欧,直看得雷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却怎么也想不到丁丁扯下这样的弥天大谎。“多英俊的脸蛋儿,我还以为是明星呢,竟是这么回事。知道我祖母怎么说,鸭子有翅不飞,驴粪蛋子表面光!尽管走小姐,我来对付他。” 于是丁丁愉快地走了。可想而知雷欧会追出来,也可想而知会被超市的保安给截住,顺水推舟送他苹果就是要造成这种效果的。出了门走到停车场,她依然在回味他刚才的表情,大笑起来,象打了个以弱胜强的好仗,舒畅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12 冤家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她迈着轻快的步子缓缓走向自己那辆戴勒姆?克莱斯勒小精灵,老远按开了电子锁。这一款是SMART诞生330周年的限量纪念版,十六岁考取绿色驾照那天父母把这作为生日礼物送了给她。 因为心情太好,她并发觉周围环境的异样。哼着歌偶然朝边上车辆的反光镜里望了一眼,忽然发现两个穿黑色总统领西装的男人正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她猛然想起超市里被撞时,这两人似乎就在她身边。 “我们得谈谈,小姐。”他们竟公然走过来跟她说话。 “请稍等。” 她不动声色回应着,暗地里加快了脚步。 停车场里只有两三个人,谁也不想惹麻烦,或者草草开走,或者关上车门闭目塞听,事情有些不妙。然后她看见了雷欧,不知何时他竟已脱身而出,站在不远处一辆红色跑车边,一会儿又坐到了引擎盖上,完全是一副落井下石的表情。好吧好吧,理应如此,他就是和蔼可亲地送上门来,她也不要他援手哩。 她打定了主意见势不妙就逃跑,先是佯装从容地在那些人的注视下拉开后备箱把晚餐材料放进去。当对方毫无查觉仍然保持着行动频率的时候,她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钻进车子关上车门,拿出手提电话就拨。刚拨到第一个数字,那两个男人已经冲到了精灵车边,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分袭两边的车门。 车门早已上锁,可她心里还是慌得砰砰乱跳,好一会儿才想起发动车子。这时左边的门锁已经被对方的万能钥匙打开,她飞快地将那扇车门再次锁上,却没防备左边副驾驶的门同时打开了,对面那个男人探进半个身子来抓她。她急中生智猛踩一下刹车,那人的头撞到了前座,恼怒地闷哼一声,回身抓住了她的双手扭在背后。紧接着右边车门也被打开,两个人联手按住了她,叫她动弹不得。 一人道,“快,动手。” 另一人疑道,“现在?”接着便下手去撕她的衣服。 她觉得是碰上了强奸犯,吓得几欲晕去,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周旋,一边后悔对雷欧做得太过分,这可不是报应来了。 这人几次强行拉扯都未能得逞,大怒之下拔出了匕首,在她后颈处轻轻一刀,将她的外套和衬衫挑了开来,领口细嫩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刀尖带出的血痕。衣服自领口开裂,撕开后心直到腰际,却没料到里面还有一件背心式样的保守内衣未曾割断,仍包住了大部分肌肤。 持刀男子咒骂一声,正要再下第二刀,忽然间被劈中后颈晕去,匕首在同一时间被夺走。另一个见势不妙准备掏枪,却被那人掷来的匕首刺中掌心,连手掌一起钉在了枪套上。见大势已去,那人不敢恋战,忍痛拔掉匕首,匆匆扶了同伴逃离现场。 丁丁想也不想就踩着油门冲了出去。她惊魂未定地把着方向盘,根本听不见旁边的雷欧在喊什么。油门一路踩下去,她连过了几个路口都不知道,直到有警车跟上来。 “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还有另一个,让我看见你的手。”反光镜里警察手按在枪套上小心翼翼地从边上走过来,“现在出示你的驾照。” 她受了惊吓,连对方要求出示驾照也不敢动一动。她还没过十八岁生日,罗洲的十八岁以下绿色驾照属于限制通行类,是不允许在一级公路上行驶的。这下麻烦大了,她将会被临时羁押,并且要求提供监护人的联系方式。这次违法将会留在她的个人信用纪录中,影响她以后的人生。 警察道,“知道超速了吗?” 雷欧两根手指夹着自己的驾照,从丁丁眼前穿过交给对方,“这是我妹妹,今天刚满十八岁,想出来疯一下。走得太急连驾照都没带,能不能通融这一次? 等一下由我来驾驶,绝对不会再犯了。” 警察看看驾照,又看看他,忽然象发现了什么,啊了两声。“你是……是蝎尾狮队的四分卫阿马提?” 丁丁暗吃了一惊,却只见雷欧迟疑了一下,终于点头。对方难掩兴奋之色,整整一分多钟都在叙述雷欧在大学橄榄球联赛中的骄人战绩。她想见鬼了,难道他真是什么大明星不成。 雷欧已经满眼的不耐烦,却仍然克制地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对不起长官,我有一些急事……” 对方连忙为自己的烦琐道歉,请他们务必小心驾驶,然后就坐进自己的警车开走。 车在原地停了好几分钟,丁丁从刚才的惊险中清醒过来,有点尴尬,迟疑着想跟他道歉,却不好意思直接说,想着跟他闲扯些什么过渡一下气氛才好。因此她开口第一句是问那警察说的是否属实,他竟是明威大学橄榄球联盟的明星四分卫呀,虽然叫人惊讶,倒也不在意料之外呢。 这话实在有些恭维的意思在内,若不是怕他追究超市里那件事,打死她也不肯如此阿谀逢迎、虚与委蛇的。边说边偷眼观察他神色,见他表情似怒非怒,一双眼睛如雷光般投掷过来。她第一次发现他的眼睛是爱琴海的蓝色,却蓝的清明冷冽,被他这么看了一眼,便如当头淋了一身雪水透体发凉,立刻做贼心虚地低下头去。 只听雷欧说道,“当然不是。那个是高我两届的堂兄弟雷那多,我进明威橄榄球队的时候,他刚好被父亲送进了威尔斯著名的猎人学校修身养性。那位长官的记忆显然还停留在一年前。” 她有些疑惑,“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是在打棒球吧。” “我说了,我很抢手,想要我得排队。”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在说她见识浅薄。 丁丁觉得他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但是还得努力让自己不要把内心所想表现在脸上,只好转移话题。“那个,我承认今天的事是我太过分了。看到你走出来,麻烦应该是解决了?” 雷欧回过头凝视着她,象要看清楚她真正的想法。“没有身份证不太好办,所以动用了特殊关系,幸运的是你没拿走我移动电话。他们向我道歉时候的表情,看来象是要把谁零碎剁了。” 丁丁倒不操心那些人会做何举动,让她顾虑的是眼前这个人。他的存在就象骨鲠在喉,要想办法彻底摆脱才好。 “如果不想让父母去警察局认领,最好还是我来开。”他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 这行为代表着过分的亲密,她本想拒绝来着,开裂的衬衫却一直往下滑。于是她想暂时借用一下也无妨,就借用一下吧。 看她移到副驾驶位置上扣好安全带,他坐进去左右观察了一下,露出刻薄的笑意。“驾驶舱太狭小,但是我可以暂时忍受。方向盘离座位这么近,你没有自信驾御它,还是你的视力不好?” 学车伊始就是这个位置距离,已经习惯了,不劳他费心。空间狭小?他是不是在讥讽她的身材?这个人的身材比丁杉更高,实事求是地说,于他而言这车是小了点,悍马更适合。但是非要这么刻薄不可么?她张了张嘴想反唇相讥,但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跟他辩白的好,说起来他是以德报怨,她终究欠他大大一个人情,就不跟他计较了。 车子开到丁家门前,雷欧停车,用挑剔的眼光查看房子四周。“这里吗?十几个人住有点小了。” 她的笑脸象翻书一样翻过去,代之以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你调查我?”不对不对,若真是派了征信社来调查她,怎会不知道她和阿马提先生是什么关系?看样子不象故意做作,再说也没有必要。但如果是那样就更不好对付了,看她得罪了什么样的人,早知如此当初说什么也忍了,这种人还是不要和他结识为妙。 “比调查更直接有效的方法,你和你哥哥都不会有兴趣知道。”他忽然半探出身子往她这边扑过来。 她认为他不是想报复性地侵犯她,就是很有兴趣在她脸上盖下几个红红的指印,不禁暗自叫苦,僵着上半身一动不敢动。他却为她解开了安全带,然后解开自己的。她这才想起车是她的,不禁恨恨,这人怎么总有颠倒黑白的能力。 他笑眯眯地在她眼皮低下看她,“不想回家?” “不,不,不是的,只是在想……应该怎么感谢你呢?”她摆上矜持的微笑,努力使自己显得谦恭些。 看见她笑,他忽然皱了皱眉头。“别这样,这不象你。” 她还他大衣,他很快拦到一辆出租开走。望着远处的烟尘,她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比调查更直接有效的方法,到底是什么方法呢? 在快要撞到铁门上的那一刹那,她才发觉家门已经近在咫尺,因为在门前徘徊得太久,房子里的人已经发现,有人走出来了。 “怎么不进来?”伊萨克上前轻轻牵住了她的手,宽大的手掌下象有一股暖流,缓缓从他的掌心流到她的。 她抬起头来,伊萨克关切的眼神近在咫尺。这眼神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她曾极力想铲除的这份温柔,已经在心里扎了根。她闭上眼睛贪婪地享受着,可心里再明白不过,这仅仅是短暂的宁馨,关于他的幸福,早在开始时就注定是不可能的。 拥抱时伊萨克发现了她颈后的伤痕和撕开的衣服,立刻脱下外套包住她全身。“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丁丁,你得学会信任。” 通常情况下她会刻意隐瞒,他不大回家,又没有丁杉、丁舞的目光如炬,常常是看到淤青或者伤疤,才知道她又受了伤。她在学校过得不好吗?还是生活得很……放纵?今天晚上她跟谁在一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知道她是大人了,却还是忍不住凌厉地责问。 “划伤的。”她不想他担心。 “什么东西能划出这种伤口?”他生气了。 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愠怒下的关切,忍不住暗暗欢喜。“篮球场,我在围墙上走摔了下去,挂在钢丝网上。”谎言随口就来,准是跟四哥谁学坏了。她笑一下,胸口却酸疼起来,沉酽的悲伤象一道烙在心上的墨痕,浓重得无法化开。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皱着眉摇头,“真是长不大,快跟我去上药。”她想,这样牵着手的时光还能有多久呢?胸口疼得厉害,可是没人知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13 丁杉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四月第一个周末是康维罗公爵举办宴会的日子,正好遇上复活节,因此丁丁才能抽出阿空来赴宴。 按照丁夜农的安排,本该是伊萨克陪着去的。犹记着那天晚上伊萨克宽大外套下的温度,脸颊与衣料摩擦感受到的密实,鼻尖传来淡淡的须后水香,她心底的某个地方就轻轻地烧痛一下。 她恨自己心里那柔软的部分,它经不得痛,受不得伤,它让她软弱无能。她也想勇敢地喊出自己内心所想,这些东西已经在她心底压抑的太久,沉重得不能呼吸。可她太清楚伊萨克的感情了,于是常怕自己不经意流露出什么,给他造成不必要困惑和烦恼,也使自己陷于无地自容的境地。既然爱情无望,总该保留住尊严吧。 这么想的时候,正好就接到丁杉的电话,说伊萨克临时有事晚点到,拜托他送她去睡美人山庄赴宴。她讥讽地想,大哥也并不是完全不懂得体谅别人的心情呢,这可真巧得很。于是就换了丁杉送她去。 丁杉是丁家众多兄弟姐妹中外貌最出色的一个,小时候经常被当作女孩恭维成“公主殿下”。这倒不是说他长相有多阴柔冶艳,但是当人们看见他的时候常常会忽略他的性别却是事实。他就如同月光下的琉璃,静时表里洞彻、色同寒冰,动时又如春水掬盈,弥幻着比雨后虹霓还要美丽的光彩。 丁丁看着他时常会忘记自己在想什么,他的气质比丁舞更为恬淡,丁舞只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冷艳,他却天性闲逸安静,不谙俗务。当初他选了时装设计这门专业,可叫这班兄弟姐妹大大吃了一惊。 车开到丁丁面前,车门打开,她垂眼看看手表,还有半分钟到七点。丁杉说了七点来接她,那就一定是七点。车子开动了一段时间后,她这才注意到丁杉穿得极为正式,甚至扎上了他最为厌恶的领带,他曾把那说成是男人的狗脖圈。 她转开脸低低笑道,“我眼花了吧,那是什么?” “我可不想说是为了维护丁家某个女人的颜面才弄的,虽然那是事实。”丁杉打开了车载收音机。电台那头传来《第五元素》里那首著名的花腔女高音《女神之舞》,鬼魅般华丽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着,丁丁想果然是三哥的品位。 奥菲娜堡,又名睡美人山庄,位于罗洲西部雅典群岛的诺亚岛上,曾隶属于古威尔斯海外殖民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罗洲独立后,这座声名遐迩的古堡被威尔斯权贵康维罗公爵买下,成为这位公爵名下众多的私人度假区之一。 睡美人山庄看上去就象一个巨大的田园,四处布满了五彩花圃和铺展开的森林,占地13英亩,相当于69所独立洋房的占地面积。内部装饰美伦美奂,古威尔斯狮心王时代的家具保存得十分完整光鲜,到处陈展着青铜雕像、巨型壁画、古代盔甲和冷兵器,在它著名的珊瑚大厅里还保存有大量珍贵的羊皮书卷。沿旋转楼梯登上九十九级台阶,便到达了古堡之顶,可俯瞰雅典娜海的景色,一睹赫尔梅斯海峡的明媚风光,远眺奥丁雪山的胜景。 在古堡底层大厅有一个专供演出或舞会使用的下陷式剧场,称为缪斯厅,用十六个绞盘控制,只要十分钟就能使大厅呈现出剧场的效果。这次“鹰狼”系列珠宝展示就在这里举行,古堡的主人第九代康维罗公爵,也是这次所有参展珠宝的主人。 丁杉送她到达目的地后就走了,她知道三哥的脾气是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多待的,也就不勉强他留下来。临走时他问需不需要宴会结束后来接她,他这么问是因为伊萨克很快会到。丁丁迟疑的工夫,他便说知道了,履行公务般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便将车飞快开走。她心说这吻好凉,说他是琉璃一点不错,春冰自然是凉的。 晚上七点,客人陆续到达,缪斯大厅的灯忽然暗下来,只剩舞台周围十八个裸体天使手中的铜灯还闪着昏黄的光。忽然一片咻咻升腾之声,古堡外的天空闪烁起灿烂的烟火,缪斯厅舞台中央的地板忽然亮了,数十盏射灯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身着十七世纪宫装、手执丝扇、戴着面具的模特们在古典音乐中款款走出,珠光宝气,摇曳生姿,俨然一场古代宫廷化妆舞会。暧昧不明的灯光减弱了人们对妖娆模特和华丽衣饰的注意力,适度地衬托出珠宝这一主题。此情此景,那些逝去的华丽壮观的场面仿佛又浮现于眼前,人们情不自禁的以为自己正置身于豪华宫廷参加聚会。 正在展出的128件鹰狼系列,是康维罗公司旗下LAZY品牌最新出品的珠宝系列之一,以水晶为基本材质,搭配神秘的黑玛瑙、璀璨的钻石、润泽的珍珠、华贵有色宝石以及富丽的白金与黄金。每一件都由康维罗位于罗洲的珠宝作坊手工制作而成,总价值达一亿六千万罗洲币。康维罗出品的珠宝向以简洁优雅出色,无论是体现鹰狼具象的戒指、项链、耳环、胸针、手镯与臂环,还是以鹰狼的优雅与高贵作为设计要素的面罩、皇冠、腰带、内衣、水晶鞋与礼服缀饰,无不拥有强烈的立体感,又不乏浪漫主义风情,宛如一场视觉盛宴让人们不住击节惊叹。 发布会分为上下两场,公爵的御用交响乐团始终充当着背景音乐的角色,丁丁则应父亲月前之要求,顶替那名蜜月旅行中的小提琴手。幕间休息时间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拿了杯果汁在手里,一双亮眼在大厅里远近打量。 珠宝与香水,汽车与种马,流行时尚与时髦话题,杯盏叮当,笑语涌动,所谓上流社会的社交生活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无趣。她往角落里缩了缩,靠紧了窗台,那里看出去正是古堡的花园。康维罗公爵被一位打扮俗艳的贵妇人缠着谈话,表情厌烦却克制,上流的教养全体现在这一刻了。 她嘴角露出笑容,正想得天马行空,冷不防背后有人叫她。“小姐!”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她耳边说话。她回过头来,差点和那人碰了个脸对脸,稍稍拉远距离,她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是雷欧。 华丽的衬衫,昂贵的礼服,闪烁着水晶光泽的手表和领夹,下巴光洁无须,肤自清凉无汗,从头到脚都和以前留给她的印象截然不同。只有那头红发依然不屈不挠地立着,幸亏他有张还算英俊的面孔,这使得人们忽视了装束与气质之间的格格不入。 “你怎么在这里?” 雷欧手里握了一杯低度皇帝香槟,两眼直勾勾地瞪着她,毫不掩饰惊讶,“闭上你的嘴巴,那里可以塞进整只火鸡了。” 每个人受到惊吓都会是这副表情,她凭什么要例外,“这就是我的嘴巴可以塞进一只火鸡的原因,对于您的出现,我也深感不解。” 雷欧眯缝着眼看她,“你说过不是沙克的朋友。” 丁丁打个冷战,只要他一眯缝眼睛,她就觉得有什么不妙的事情要发生。等等,沙克?那好象是公爵的名字吧。“你指公爵殿下?他与我父亲有旧,我是应邀来这里替代小提琴手的。”她忽然想起丁夜农交代的事还没办。 雷欧干笑了两声,“看打扮就知道。” 这次她是代替别人演出,服饰自然要遵从乐队的整体风格,公爵性好保守严谨的装束,因此她的礼服是传统的黑色。好不好看在其次,但对于十八岁的年龄来说,这样的色调确实有点显老了。 “有些事情要请教公爵殿下,那么失陪了。”既然谈话并不愉快,就没有必要继续了。她礼貌地告辞,余光里瞥见他的眼睛抿成了一条线。奇了,她为什么总觉得这表情碍眼呢。 却听雷欧懒洋洋道,“果汁浇身上了。叫了几遍都不回头,你以为我还能认出你的背影不成。”老远就看见这清绝如斯的背影,不知不觉就走了过来,近了才发觉是她。比起年前第一次见面,她长大了,也漂亮了好多。后来又有过几次交集,却是今天才发觉她有着混血女孩特有的美丽。哼,漂亮归漂亮,生了如此一副恶毒口舌,将来未必嫁得出去。 丁丁一望自己身上,前襟的部分果然污了一滩渍在那里,赶紧去洗手间处理,还好是深色,用吹风机吹干后就看不出来了。她的第六感觉没事这么灵敏做什么,意外尚可承受,偏要让她有所感知却无法避免,这才是真正的不幸。 走进花园,公爵已经打发了那名贵妇,一个人在花圃前散步。许多客人从他身边走过,互相招呼致意,恭贺之声不绝于耳。两年前丁夜农主持的雅典课程聚会上,丁丁曾经见到过这位著名的“钻石公爵”。 传说中这位公爵不但有着古老的贵族血统,而且经营着以珠宝公司为主的国际知名联合企业,据说他和他的家族所收藏的财富有着比他们的血统更为悠久的历史。可是他并没能象他收藏的珠宝那样历久弥新,这位钻石公爵如今也老了,发如银丝,眼角刀刻,岁月无情地在他脸上留下了班驳痕迹,但是他的背脊依旧挺拔,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七十寒暑历练而来的智慧之光。 她上前一步,微微歉身,“您好,公爵殿下。” 康维罗公爵早看见她,含笑低下头来与她轻轻地碰一碰脸颊,“感谢能来参加我的宴会,表现很出色。你父亲他好吗?” “健康得能去斗公牛了——他也问您好呢。对了,有封信要我转交。” 14 天鹅 丁丁把一个信封交给公爵,公爵打开来看的时候,她借机告退了。接下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珠宝发布会将近结束,老公爵郑重地把她介绍给大家,并要求她和雷欧共谱一曲,这时候她才知道,雷欧原来是康维罗公爵的外孙,公爵小姐辛西亚的独子。 雷欧在钢琴前坐下来,丁丁站在他侧前方,只要她的头回转30度就可以看见他一脸想抛弃她的表情。但她没有,即使违背自己的意愿,她也得顾及父亲和公爵的面子不是。她知道雷欧在看自己,他到这时候还未拂袖而去,公爵殿下的人格力量真是伟大。 她调好音,把小提琴轻轻地搁到肩头,“拉什么?” 雷欧随意弹出一串音符,“‘芙丽雅微笑’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丁丁蓦然想起她与雷欧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芙丽雅微笑’原是阿马提家族出品,在数年前的罗兰春季拍卖会上被阿马提家族购回收藏,之后又通过德尔松中学的赞助仪式移交到她手里。阿马提先生提过这把琴是他妻子最珍爱的东西,母亲用过的东西绝不给别人,这跟孩子独占母亲的愿望是相通的。尽管君子不夺人所好,不过琴留在合适的人手中会比摆在橱窗里更有意义,何况赠琴之举本来就出自阿马提夫人的意愿。即使是那样一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能够让她欣然接受馈赠也不是容易的事。 “阿马提先生赞助的最大一笔款子,关于这一点,您知道的不该比我少。所谓更直接的方式,是什么呢,我猜猜,不会是故意去接近伊萨克吧?” 不中亦不远矣,他掸掸眉毛,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舒伯特的《天鹅》学过没有?” 那是歌剧《天鹅之歌》的套曲,长得可以当整场的音乐会听了,他想占用她宝贵的睡眠时间是怎么着。“演完它要凌晨三、四点了,我还未成年,熬不了夜。”她忽然想明白了他的意思,顿了顿,“你说《三根羽毛》?” 在他认识的女人里少有这么聪明敏感的,他克制住惊讶,小心不让自己的语气里透露出欣赏的意思,“脑筋还挺好使,那就开始吧。” 《天鹅》,来自于海涅一首不为人知的诗歌,讲的是公主为逃避婚约求仙女将她变为天鹅,天鹅阴差阳错与定婚的王子相爱,却错过了变换的时间,再不能转为人形。经典的爱情悲剧题材,用歌剧和交响曲来诠释,具有很好的情境制造能力和强大的感染力。《三根羽毛》是其中一首音乐会小夜曲,和通常意义上的情歌小夜曲是两回事,有四个乐章,就象一部缩小了的交响曲。描绘的是公主刚刚变化为天鹅,逃出婚礼,在月光与湖水之间自由翱翔的情节,充满了生机,浪漫,欢快的情绪。 第一乐章以活泼流畅的节奏和短促华丽的八分音符颤音, 清新欢畅,生机勃勃,是一首完整的小奏鸣曲。这个部分由小提琴主奏,偶尔可以听到雷欧手指下的琴键在低三度轻轻颤动。接下来的第二乐章钢琴开始注入,曲风优美抒情,是典型的浪漫曲,第三章则是典雅华丽的小步舞曲。 到这里为止,两个人的配合可谓中规中矩,没有特别的默契,也没有明显的漏洞,这是因为两个人性格迥异,自觉对音乐的理解对方绝对不会认同,因此配合纯粹出自技术层面,情感并没能很好地得到交融。 结束章以威洲的一首旧曲为主题,乐章伊始,丁丁就发觉钢琴手在作弄她,本该是一脉相承的情节,却忽然遭遇变奏,跳跃到另一个版本的《三根羽毛》。这个版本的作者是一位以戏弄音乐闻名的音乐神童,为和舒伯特一争高下而重新诠释了这个故事,因此两者表达的情感和意境是截然不同的。她若不适时调整状态,即刻就会被他甩掉,当场出丑。她勃然大怒,立刻跟了上去,十指疾舞,全神贯注,多年来所有学过的技巧全都被逼出来了。 两种乐器仿佛在对话,时而侃侃而谈,时而唇枪舌剑,时而缠绵悱恻,时而若即若离。方听得小提琴占据了主奏,一个经过句,钢琴就上来了。主题不停的交替变奏形成了高难度的华彩段落。她得承认这小子在音乐方面是一个天才,可惜终究不是科班出身,最后关头钢琴终于缴械投降,乖乖地混到交响乐队里去做群音了。 这首小夜曲成为当晚除珠宝以外人们谈论最多的话题,丁丁听见他们用“天衣无缝”、“珠联璧合”等等来形容她跟雷欧的合作,暗自好笑。 公爵对今天的表演非常满意,尤其在丁丁的身上,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丁小姐让我的珠宝黯然失色啊,我在想请丁小姐来做客是不是一项错误的决定?” 丁丁决定顺从他的幽默,躬身作个抱歉的表情。“那么勋爵阁下必须负起另外一半的责任,他身上有着康维罗家族遗传的魅力,您难道没发现几乎所有到场的女性都被他吸引住了么。” 越过丁丁的肩膀,公爵注意到雷欧正和一群漂亮女孩在不远处谈笑风生。这小子承袭了阿马提家的高大身材和顽固个性,另一方面也秉持了母系家族的漂亮相貌和艺术天赋。男人长相好难免生性风流些,算不得大错。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那个要与他缱绊一生的女人,公爵觉得,他必定会象他母亲辛西亚一样不顾一切跳出他的掌心。不,不对,这小子可从来没在他的手掌里待安稳过。辛西亚离开之前把管理的权力移交给了她的儿子,这小子也善用其器,动辄肃令禁止,搞得他气瘀难伸。总有一天得叫这小子也吃点苦头,让他知道外公是用来尊敬而不是管理的。 “论相貌跟不上他母亲辛西亚一半好,脾气更糟,这全是他那个父亲的错,顽固的家族。没去康维罗家族安排的帝国公学,大概也是听了那边的怂恿。在大学的专业是工商管理,这点倒还称我的心。他身体很健康,是学校棒球队的明星投手,听说职业联盟正在打他的主意……你觉得我们雷欧怎么样?” “有傲骨,也有傲气,在上流社会中是少见的了。如果在另一种比较随意的场合,不是作为特殊对象介绍给我,也许可能成为朋友。”不是想撮合他们两个吧,她常常在艾琳的脸上看到公爵这种表情,长辈们的爱好有时是惊人的相似,可惜她不能领情。 公爵大笑起来,引得众人侧目。这些年来丁丁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开怀大笑的人,他和丁夜农二十几年的朋友了,她的来历他很清楚。丁夜农把他们都教得很好,这些父母不详的孩子甚至比许多正常家庭的孩子活得更快乐健康。 所以公爵想这孩子必定有着丁家小孩独有的优秀品质,希望接下来的话题不会让她过分伤心。“关于那幅图纸,你父亲是从哪里得来的?” 丁丁以为自己没听明白,“图纸?他没有对我提起过,要我现在打电话问一下吗?” 公爵迟疑了一下道,“不必,图纸就在你交给我的那封信里,你……看过那信吗?” 信是给公爵的,父亲没有交代她可以看,她当然不会擅自打开。公爵的表情看上去忧心忡忡,难道是图纸里有什么不可示人的机密,又或是失落了其中的部分,所以难以启齿? 但是公爵接下来的话让她吃了一惊。“你父亲难道没告诉过你,那东西和你的身世有着莫大的关系?” 她怔住,刹那间思潮翻涌,疑云象汹涌的海浪侵袭着她的记忆。丁夜农夫妇不喜欢谈论这个问题,生怕会伤害到孩子,大概在他们心里,孩子们还象刚来到丁家时那般稚嫩。多久没有触碰过这个心结了,她快忘记了孤儿的身世,她的父母,她的家人,她一无所知的过去。丁家简单富足的生活建立起一道保护屏障,隔绝了过去的阴影和未知的惊扰。公爵的话就象在屏障上开出一道门,只要她打开那道门,真相就会象阳光一样照进来。这样的阳光,是温暖的,还是会灼伤人的,她不能确定。 在雷欧的记忆里,自从那个人离开后,公爵就从来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那个小女孩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能使公爵从行将迟暮的衰老心境中走出来,敞开胸怀尽情欢笑?她就象是他胸前口袋里那枚紫水晶,采集自水晶蔟尖端最完美的那部分,晶莹,绚烂,纯粹,神秘,象巫师般能窥视人心,却绝不让人看透她。 他忽然很有兴趣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技巧地摆脱了那些女孩,走到两个人边上,他听见丁丁说,“……不,他没有告诉过我。” 公爵点了点头,打开刚才丁丁交给他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轻轻抖开,这是一张影印的图纸,上部是图案,下面有几行文字。 丁丁吃了一惊,这图案分明就是她肩上胎记的模样。她心神不宁,手里的饮料泼出一点在地下,雷欧顺手在桌上抽出一条餐巾给她,她道谢时瞥见他眉头紧锁,心不在焉。 公爵道,“鹰狼系列都是以水晶为主材,你知道是为什么?” 这里的渊源她略有所知,“水晶是威尔斯的国石,听说有几代威尔斯王倾其所有在世界各地寻找珍贵的深紫色水晶,不但平日起居行坐所用器具一俱水晶,连皇帝本人的名章也是以水晶制作而成。” “说的不错,那么你可曾听说过‘沙罗凤眼兰’?” 丁丁觉得这是一个楔子,而不是一个问题,果然公爵没等她回答便道,“17世纪末狮心王时代,在威尔斯王朝的德拉威玛岛附近,即今天婆洲所属西阿波罗海区域,一个迄今为止最大的紫水晶簇被发现了。水晶本来不以颜色论贵贱,但紫水晶依然是水晶里最高贵的类别。它之所以是紫色的,一般认为是微量铁元素的沁入。天然紫水晶多半是浅紫或杂紫色,多以水晶矿洞的形式出现,纯粹的深紫色水晶十分稀有。但这次发现的是非常罕见的外生紫水晶簇,在它的尖端呈现及其美丽的深紫色,有火一般的光华流动,整座未经加工的水晶簇重达39吨。” “采伐水晶的工匠将水晶簇样品带回朝廷,威尔斯皇帝龙颜大悦,他不象几代先皇对紫水晶那样执着,却认为这是天意成全,象征着他的政权牢不可夺。 因为水晶簇太重无法运回首都,皇帝叫他的工匠们在岛上进行加工,派了两名亲信大臣全程监督。他的原意是要将其建成一间举世无双的水晶宫殿,为了使这座宫殿看上去更完美,他让国库运送去了几吨重的宝石用于装饰宫殿墙壁。这项浩大的工程耗费了一百多名专家和三千名技术工人20年的时间。在即将完工之际,威奥大战爆发了。德拉威玛岛在这次大战中遭遇了灭顶之灾,整座岛都消失了,水晶宫殿和宝石就此下落不明。有人说它在战争中销毁了,有人说它沉没在阿波罗海底长眠,也有人说这座无价之宝已经被拆散,大臣和工匠私分了巨额财富各奔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15 水晶 这段故事象是童话般神奇瑰丽,丁丁极想知道后来怎样了,忍不住插嘴问道,“那么这批财宝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公爵点起雪茄抽了几口,“无论是哪种结果,大臣私分财富的传言绝不可信,因为……”说到这里,他忽然咳嗽起来。 雷欧眉头微蹙,拿走公爵手上的大半截雪茄,直接扔到烟灰缸里按灭。 “礼貌一点小子,即使我不是你的外祖父,也还是威尔斯王朝的公爵。”公爵咳得厉害,雷欧叫侍应生拿块湿毛巾给他,他还是咕哝着,声音却小了。 老家伙可是一向健康得很,又抽烟又喝酒还喜欢漂亮女人,能没病没灾活到七十多岁,实属难能可贵。相比之下,有些人却没那么长命。“克制一下自己的欲望吧www奇書com网,想想我母亲,你就会觉得能活着看我掐掉你的烟头是万分幸福的经历。关于德拉威玛水晶宫,小时候母亲讲家族来历时详细说过,我来告诉她。” 公爵朝着外孙吹胡子瞪眼睛,可丁丁觉得他更象是被母亲管束着小孩,知道自己任性,也知道对方的好意,却还是要找个理由来反抗。于是雷欧开始继续讲述那个传奇,他讲得没有公爵那样苛求客观,却充满了丰富的形容词和饱满的情感,神态安详,语气温柔,就象是父母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丁丁想他大概是在不知不觉中学着母亲的口吻,那一定是个美丽又温柔的女子,她不禁撩起了身世之愁,忽地又惊醒过来,赶紧听故事。 在皇帝派去监工的两位大臣中,其中一个就是第一代的康维罗公爵。那时人们叫他马斯勋爵,出身于皇后的族裔,是皇帝幼时的玩伴与政治上的亲信。他奉命与另一位贵族大臣黑伯爵赫斯廷一同监工,皇帝的穷奢极欲让他深感不安。威奥大战爆发后,威尔斯王朝乱了阵脚,皇帝疲于应付一再后撤的战线,根本没想到派军队驻守德拉威玛岛,也没有通知将岛上人员撤走。不久马斯勋爵就发觉形势不妙,工匠们人心浮躁、行为失态,而同行的黑伯爵似乎也在酝酿着自己的计划。终于有一天,战争悄悄蔓延到了德拉威玛。当奥斯曼帝国的士兵在海岸线上登陆的时候,人们都还沉睡在寂静的梦乡中。奥斯曼人采取了残酷的战术,数百公斤的黑火药被投放在人员最密集的休息区,几千名威尔斯人几乎无人生还。 水晶簇尖端最完美的那部分,很早就被工匠采集下来做成了一顶皇冠、一块纹章和一枚戒指,准备在威尔斯王加冕十周年大庆的日子,作为贺礼晋献给皇帝。可是没等国家庆典准备妥当,战争就突如其来地爆发了。黑伯爵逃走的时候随身带着那块纹章,而马斯勋爵则怀揣皇冠和戒指,乘着一艘布帆船逃离了德拉威玛岛。他在海上九死一生,漂流了一天一夜才被威尔斯的战舰发现,他获救那天,德拉威玛岛已经沉没在一片火海中。那场火烧了整整一个月。 丁丁闻言摇摇头,“照这说法,岂不是什么都没有了?火灾温度在华氏1500度到3000度之间,钻石可能燃烧变成二氧化碳,水晶却只会炸裂成碎片,而其他的宝石矿物多少都会留下痕迹,又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这丫头脑子倒清楚。雷欧看看她,丝毫没发觉自己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色,继续道,“威尔斯在这次战争中落败,从此国力衰微,一蹶不振。战后重新划分了势力范围,德拉威玛所属东西阿波罗海域划归奥斯曼皇帝所有。继任的威尔斯王几次三番要求奥斯曼归还水晶宫殿,并且派人到废墟上勘察,都是毫无头绪,竟连半块水晶碎片都没找到。后来的历史,我们可以从学校的教课书上读到,东阿波罗海归属于夜洲,西阿波罗海归属于婆洲。另一方面,因为马斯勋爵带回了珍贵的水晶皇冠,被皇帝赐封为康维罗公爵,授骑士头衔,爵位允许世袭。” 丁丁问道,“这和‘沙罗凤眼兰’又有什么关系?” 雷欧冷笑,“很少有人知道沙罗凤眼兰曾经是威尔斯的国花,战争之后皇帝的御用巫师认为此花妖冶之气太盛,致使国运衰微,遂将国花改为蔷薇。王冠、纹章和戒指上都是依沙罗凤眼兰具象而作,皇帝拥有皇冠,纹章在下落不明的黑伯爵身上,至于戒指,它被交给了冒死保卫它的康维罗公爵,代表着无上荣耀,也镌刻了继续寻找水晶宫殿的秘密任务,成为家族的不传之秘。”他低头望望自己胸前,那里似乎还带着六百年前那场大火的余温。 “那个带着水晶纹章的黑伯爵呢?他去了哪里?皇帝不派人去找吗?从康维罗公爵的观点来看,他岂不是最大的嫌疑犯?” “当初故事只是讲到这里,接下来这段秘闻……”公爵放下手里的毛巾站起来,“我们当然可以称之为秘闻,因为只有威尔斯权贵中的极少数才清楚这段事实的来龙去脉。请跟我到书房一叙,坐下来慢慢说。” 丁丁忍不住望了雷欧一眼,却见他也正向自己这边望过来,两人对视,都能感受到对方的迷惑。公爵在前面走,两个人就跟上去,雷欧在前,丁丁在后,一行人上了旋转楼梯,进到公爵的私人书房。屋子不大,却砌满了书卷,公爵把偏好阅读的书籍全部集中这一处了。 书房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喧闹,公爵在书桌后坐下来,桌上早有他命人煮好送上来的一壶阿拉伯咖啡。他给每人倒了一杯,又推过来一托五个小碟。丁丁早闻到浓郁的中东香料味,于是用银勺子舀了一点肉桂粉撒在咖啡面上,轻轻搅动之下,顿时香气四溢,惹人食欲。她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雷欧,他面前的调料丝毫未动,连糖或奶都没加半勺,想必苦得很,他却喝得津津有味。 公爵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沙罗凤眼兰的诞生已有数千年,其变像有千余种之多。三件紫晶上的沙罗凤眼兰取的是同一种古老的版本,但三者之间却互有细微差别,只有历代威尔斯王位继承人和康维罗公爵才能分辨。如果黑伯爵有后代,恐怕这份名单之中还要加上一个名字。令尊无意从一本宝石品鉴上看到了这幅图案,这封信的用意是要我查询一下其来历渊源。他却不知道沙罗凤眼兰是我威尔斯的象征,可以断定,这幅影印件上正是水晶纹章的图案。” “水晶纹章?”丁丁和雷欧一齐低呼。 两个人对望一眼,雷欧道,“找到了纹章,就等于发现了德拉威玛水晶宫的冰山一角,六百年来威尔斯一直致力于寻找纹章的下落,怎可能放过如此明显的线索?” 公爵道,“我让秘书在罗洲图书馆查过了,这本书今年三月才出版,并且图片是作为赝品样本列入的。作者是罗洲人,隐居在德洲的某处,调查可能要花上一段时间。”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接着又道,“其实关于黑伯爵,我国贵族之中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德拉威玛岛沦陷之时他投靠了奥斯曼帝国,奥斯曼的战船把水晶运走放在了他们皇帝的地下宫殿里。我的祖先曾经为此进行了大量详尽的调查。” “听说过琥珀屋吧?是的,就是第一位普鲁士国王弗里德利希—世1702年下令建造的那间著名的“琥珀屋”。传说由12块护壁镶板和12个柱脚组成,材质是打磨镶拼完美的琥珀,其上饰有各色宝石,组成一个房间面积约合55平方米,可拼装成任意形状。 普鲁士该国资源匮乏,没有任何能引导经济的能源作为后盾,更不出产宝石。而弗里德利希—世热爱奢华,讲究法国宫廷式的排场,一项庆祝加冕活动就持续了六个月。威廉一世在几年后评价说,他父亲那时的经济状况是世界上最糟糕的。 就在那个时候,弗里德利希迷恋上了“海洋之金”琥珀,下令要完成一个惊人之举,将一整间屋子镶满琥珀,而当时琥珀的价值为黄金的13倍。在那个房间里,所有墙壁都贴满了用抛过光后形状、大小、颜色都不等的琥珀石拼成的玛赛克,雕刻了精美绝伦的浮雕边框。但是弗里德利希—世仍然不满意,直到他的艺术家和技术工人们把几吨重的钻石、红宝石、蓝色蓝宝石、祖母绿、金绿石猫眼等珍稀宝石镶嵌上去。1711年,这间奇迹般的屋子成为普鲁士国王宫殿里的‘烟草委员会’的所在地。 整个工程花费了10年的时间,耗尽了无数钱财,普鲁士几乎倾尽国库。那几年普鲁士的国家预算被康维罗公爵派去的人高价买下复本,发现帐目与事实之间严重脱节,漏洞百出。以当时政权的财政状况,要建造“琥珀屋”就会使国家背负上数目可怕的财政赤字,几乎是不可能的。 彼得一世访问柏林那一年,康维罗公爵收买了一名俄罗斯权贵,混在沙皇的随从队伍中,窥视过一眼琥珀屋的真容。他断定其中的宝石来源于狮心王的国库。于是公爵假设,在威奥大战中失踪的那批财宝,也许已经落入了普鲁士手中。 另一个原因是,在参与琥珀屋建造的许多艺术家中,除了丹麦的琥珀切割师G?沃尔夫拉姆,普鲁士的建筑学家A?施吕特尔,法国流亡者戈弗林?因索,还有一名主导宝石装饰的神秘人物。人们不知其姓名,只因他气度华贵,出手豪忲,直呼为“钱袋子伯爵”。康维罗公爵听过知情者的描绘,越来越怀疑这个人就是失踪的黑伯爵。但是自琥珀屋建成,此人便从普鲁士王宫中消失了,从此行踪成迷。几代康维罗公爵派人在世界各地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却始终没能打探到确切的消息。有一种说法是他机关算尽、兔死狗烹,却被普鲁士王给杀了,鲸吞了他名下的巨额财产,用于弥补国库空虚。琥珀屋的设想明显来自于狮心王的水晶宫殿,但是如果宝石俱在,那么水晶宫殿又去了哪里? 此后琥珀屋的经历众所周知,先是被弗里德利希以联盟之名送给了沙俄的彼得一世,保存在彼得堡郊外的皇村别墅。1941年纳粹劫掠了它,带到波罗的海的中心城市柯尼斯堡博物馆收藏。当战火蔓延到柯尼斯堡,博物馆被炸成了焦土,琥珀屋据说也已经一同葬身火窟。此后俄罗斯人又重新建造了一座‘琥珀屋’,300年了,这座赝品还陈列在他们的宫殿里。”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16 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往事象一副奇谲的历史画卷展现在丁丁的面前,它不象已经留存青史的事迹那般波澜壮阔,却自有一种神奇与诡秘的力量,引人入胜,诱人痴迷,多少尔虞我诈、穷凶智斗都是围绕着这宗秘密宝藏开始。而人类历史上又有多少秘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遗失了,没有流传下来。 “公爵阁下的家族使命或者政治生涯都与我无关,不要以为我母亲姓康维罗就吃定我了。我是阿马提企业的继承人,不是康维罗企业的。先斩后奏这套对我不起作用,勋爵这个头衔不要也罢,公爵阁下,我不会承认的。”雷欧端正身体看着公爵。这个秘密已经保守了几百年,突然在今天揭露出来,公爵一定作好了什么谋划。不管那是什么样的计划,他的决心已经定了。 “丁小姐……”丁丁一凛,朝公爵望过去。公爵忙道,“……和他的父亲提供了线索,我想她有权力知道。另一个原因么,我已经老了,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理所应当应该将这个秘密传给你,今后寻找德拉威玛水晶宫就是你的责任了。” “想也别想。” 雷欧直截了当阻止外祖父的自说自话,他以为可以象控制母亲那样把他当作提线木偶么。即使母亲那样柔弱的人,最后也还是挣脱了他的掌控。“母亲只交代要照看你,并没说过你可以控制我的生活。” “你难道想让康维罗家族的列祖列宗都死不瞑目?你想让我绝后?”公爵半边脸落在黑暗里,让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的声音听起来象愤怒的咆哮。“请记得阿马提公司已经列入我的收购名单,如果你拒绝,后果可以想象。” 雷欧暴立而起,惊得丁丁打了一抖,以为他会开口痛骂、摔桌掼椅。他凝视公爵许久,却又坐了下去,叹道,“好,我答应你。” 从公爵那里出来一下楼,丁丁就看见了伊萨克,此时已将近十二点,该是宴会结束的时候了,伊萨克是来接她的。刚打过招呼,忽然宴会厅里灯光大亮,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一群穿着夜洲古装的美丽少女从舞台上走来,高矮不一,燕瘦环肥,佩戴着各种古典水晶饰品。公爵一只手扶在雷欧的臂膀上,走到了舞台中央,他们一人挽起一名少女的手向大家致意,人群中响起如雷掌声,观众毫不吝惜地把溢美之词赠送给了最后出现的这群非专业模特。 伊萨克看见公爵身边的女子,目光一下子全被她所吸引。他站在那里怔了好长时间,忽然间脑子里“嗡”地一声,胸口如同给人重重踹了一脚,疼得几欲晕去,一时之间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东西,心如乱麻,是她,是她? 丁丁伸出一只手扶住他。她也看到了,雷欧挽着的那名女子,竟是伊萨克的前女友多芙琳。换了装束一时难以辨认,若不是伊萨克神态反常,她还真没看出来。所谓“更直接的方法”原来是这么回事,那种天生的花花公子,多个女朋友根本跟多条领带没什么区别。对待感情,有人弃如鄙履,有人却可以用一生去等待。 她看着伊萨克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一时欢喜,一时伤心,不禁暗暗代他难过。待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喉咙下面滚滚的尽是酸楚,又怎么说得出来。过了许久,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舞台上的模特开始退场。她望着伊萨克缓缓道,“哥,咱们该走了。” 好一会儿伊萨克才反应过来,迅速转过头,神色微微有些狼狈。与丁丁对视了一眼,又躲开她的眼神,闪烁言道,“是,是该走了。”犹犹豫豫地随着丁丁往外走,几次回头张望。 丁丁闭上眼睛,又张开,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快点作决定,也许下一秒她就不在那里了。”之前她没能做的事,今天有机会补救,不管她会有多难受,都必须去完成。如果她命中注定不能得到幸福,至少也要努力给别人带来幸福。 伊萨克惊讶地望了她一眼,随即低下头去,踌躇地转动着手上的戒指道,“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遇见她,事情来得太突然,有些难以接受。那天我们还谈到她,后来的气氛不太愉快,我很抱歉。对不起丁丁,我并不象外表看上去那么成熟,有时候也象个任性的孩子。说出那些任性的话,只顾自己痛快,全没想到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仔细回想那天的情形,自己说的话确实太伤人,好好地谈着身世、家人以及那枚特殊的戒指,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多芙琳身上。现在想来,自己可能把对多芙琳的满腔怨恨都发泄在了丁丁身上,实在是不应该。他也曾经为了多芙琳伤心过,现在倒有些庆幸他们的分手。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他今天可能真的无法面对自己的感情了,他为这样卑鄙的想法感到无地自容。他看着丁丁,想这样一个单纯的小女孩怎能轻易看破自己的思想呢。“那天你的声音听起来象有些触景伤情,我想你可能不愿意看到她。” 丁丁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用“触景伤情”这个词,莫非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叫他听出了什么。“我们会相处融洽的,我不介意多个姐姐,或者,你更愿意我叫她大嫂。” “都已经那么久了,我不敢确定她是不是还……”伊萨克眉间略蹙,脸上微微地红了起来。 他们的感情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境界了吗?丁丁心里一痛。“那就去确定一下。如果你觉得今天的离开不会让自己后悔,觉得离开她你还可以活得很好,还是你愿意一辈子消耗在患得患失中直到双鬓斑白……” “是的,你说的对。”这次轮到伊萨克打断她。他紧抿嘴唇安静地凝视了她许久,忽然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转身飞奔而去。 那方向是后台,她知道他终于想通了,唇边笑容刚刚浮起,胸口却痛了起来。刚才那些话说得响亮,似乎她有多勇敢无畏,多明朗豁达,实际上她才是那个畏缩不前的胆小鬼。怕拒绝,怕挫折,怕遗弃,怕异样的眼光,怕否定的看法,怕这怕那,为了可能不好的未来伤心绝望,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担忧恐惧。她很清楚,只要戳破那一层可怜的窗户纸,就能知道结果如何,可她不肯。外面是风雨还是阳光,她都不关心了,重要的是能留在他身边,即便只能做妹妹。 她在大厅里等了很久,没等到伊萨克,却等来了他的电话。他没能找到想找的人,从公爵那里打听到对方已经离开,急忙开车追了出去,情急之下并没想到还有丁丁在等他,开出几十公里去才想起来打电话。听着他心不在焉的道歉,她心底叹息一声,请他小心开车,说三哥会来接她不必挂心。挂了电话,便到大门口去找出租车,抬头看见雷欧和多芙琳并肩走来。 多芙琳气色红润、神采飞扬,见了她全无半点尴尬之色,反倒笑吟吟迎上来问长问短。丁丁看在眼里心里便有气,想以雷欧的脾气必定是当面宣战,决不可能去拜托公爵向伊萨克撒谎。公爵更不会代人撒谎。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多芙琳向公爵撒了谎。伊萨克不顾一切追随而去,抛下她苦苦守侯,追到的却是一个随口编出的谎言。 她心有芥蒂,却并未写在脸上,不咸不淡敷衍了几句,言谈之间神色懒洋洋地颇为生分。多芙琳今天心情相当好,本身性格又率直粗疏,只当她是胆小羞怯,倒没疑心到别的上头。聊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对方有什么话接过来,便不好意思再说。 雷欧知道她们之间的这层关系,在一旁看戏般观察了好半天,见精明强干的多芙琳居然在这小丫头面前吃了闭门羹,不禁暗好笑。他和多芙琳只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闲聊时曾谈到过丁家的事情。他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多芙琳的脾气哪里能藏住秘密,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他的感觉何等灵敏,早已嗅出了丁丁暗恋伊萨克的味道。他在丁丁面前提过伊萨克,纯粹出于一时兴起,多芙琳可不知道。看丁丁对多芙琳的态度,多半是在为伊萨克抱打不平,多芙琳受了冤枉尚不自知,这却是自己的不是了。 目前的气氛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多少得为此负点儿责任,只得上前岔开话题。见丁丁面色灰暗,知道她心中不快。只是这事与他干系不大,她也不是他的亲人或女人,他可没有闲心来管这等闲事。但保证她的安全还是需要的,便不顾她的反对叫公爵府里的司机载她回曼城。 丁丁走后,多芙琳望着雷欧的脸出神,直到雷欧问她,她才怔怔道,“那女孩,我是说那个叫丁丁的,她喜欢你? ” 雷欧闻言呆了一呆,随即放声大笑。周围异样的目光投射过来,他们站的地方顿时成了聚光灯下的舞台,多芙琳手足无措尴尬之极,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却笑得更放肆了。 17 转弯 没有人知道丁丁是走回家的。次日清晨当她泡在自己房间的浴缸里时,丁家还没有一个人起床。脚是肿的,膝头新痕尚未结痂,沐浴液在上面流过就象化学药剂腐蚀般地痛。浴室里水气氤氲,她枕在浴缸的一头,闭上眼睛开始回想昨晚发生的事。 被迫进入公爵府私车的一刹那,她差点就要和雷欧撕破脸,只是顾虑着对公爵那层尊敬才勉强忍下。司机被要求务必将她安全送抵家中,当然不肯放她半途下车。为免彼此为难,她随便说了个地址,那地方离丁家尚有好几公里的路程。等公爵的司机把车开走,她象刑满释放长出了口气,开始往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这条公路在罗洲地区图上编号115,是曼城的主干道之一,因为有相当长的一段路横跨雅典娜海,也被叫做雅典娜的束裙带。白昼的雅典娜海是明艳澄澈的蓝,蓝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杂质,纯粹得叫人忘记了呼吸。她经过这条路的时候不是早晨便是傍晚,晨光和夕阳下的雅典娜海,或端庄明丽,或妖冶慵懒,都拥有光影变幻下独特的美。尤其坐着敞篷车经过,海洋上的风迎面吹来,清爽到骨子里,顿觉海阔天空、心胸敞亮。 她从没见过夜色中的雅典娜海。凌晨两、三点月光涓涓透着清冷,夜色还是灰沉沉的,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透出些霞光般的浅紫。路上没有一辆车,四周寂静无声,所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格外清晰。崖下起了小股的凉风,她往衣服里缩了缩,未料这四月天的夜竟如此凉意袭人。独个走在公路下的沙砾上,月光照着她的影子落在地下,缩成黑漆漆的半截,象一个无法摆脱的幽灵紧紧地跟着她。 她恨恨地看了那影子一眼,忽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她想甩掉它,却忘记了只要有月亮在头上,便永远也摆脱不了。没奔出几步便一跤跌在地下,鲜血混着泥沙沾染在膝盖上,一阵阵刺痛沁入肌肤。其实她跌得虽急,伤却不是很重,却不知为何忽然间悲从中来,眼泪不可抑止,呜呜咽咽,泣不成声。 路边的树丛中扑棱棱地几下,一只乌鸦被哭声惊飞了起来,边飞边啼了几声,苦呀苦呀地也象是在叹息悲鸣,盘旋几圈又落了下去。夜色又是寂静一片。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于是屏住呼吸朝浴缸水底沉了下去,仿佛这水能洗去她身上的胆怯与懦弱。 说吧。明天,就是明天。 可是第二天伊萨克一早就回学校了准备论文了,第三天俱乐部有鉴赏课集体去了罗洲东部参观学习,一去就是三天。第六天大雨,伊萨克窝在房里睡了一整天,晚饭的时候明显可以看见他脸色阴郁。上当受骗的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好气色,只是时间上比丁丁预计的更长。她试探地问有没有找到那个人,他平静地回答没有。她暗示地告诉他可以向那个讨厌的康维罗勋爵打听,他皱了皱眉头不说话。 这样一天推一天,一天又过了一天,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下个月就到宁夏节了,罗洲放假七天,节后再上一周的课,紧接着就是暑假。暑假一直放到九月初结束,接着又是清秋节。因此这段时间是罗洲学生最高兴的日子。今天是宁夏节前的最后一次训练课,速滑队又新加入了几个会员,阿拓照常指点了新手几句,自己走到一边加入了主力队员的战团。 丁丁眼角余光看见麦教练教练走过来。“今天可以上冰。” 新生们欢呼。 麦教练看一眼丁丁,“看来不是很高兴?” “怕得发抖……”有人夸张地发出颤抖的声音,引起众人哄笑,跟着所有的新生第一次穿着冰刀登上真实的冰面。 “不要急于滑行,首先在冰上站稳。记住阿拓给你们说过的要领,两脚稍分开与肩同宽,双膝部微屈,两臂向两侧前方伸展,目视正前方。”麦教练悠然自若地在新生周围划圈滑行,观察每一个人的动作细节,纠正不正确和不准确的地方。 “表演杂技吗?去照照镜子小子,臀部抬得太高了,重心前移就不能保持平衡,容易形成后蹬冰。” “放松,自己感觉一下肩、背、腰部,有哪个地方是自然松弛的?肌肉紧张同样会导致重心不稳、失去平衡,过早进入疲劳状态,还会使协调性下降,技术动作变形。” “现在试着走几步,努力掌握住平衡。一旦跌倒……”,麦教练话音未落,已经有好几人在尝试滑行时失去平衡摔了下去,他笑笑,“要靠自己站起来。注意你的冰刀,它将成为你最密切的合作伙伴,从今天开始只要你站在冰场上,你和它就是一体的。你的任务并不是如何去驾御,而要去倾听它,感受它,爱上它,因为它就是你双脚。” 丁丁是为数不多没摔下去的几个,她天生小心谨慎,在冰面上滑行的力度和幅度也相对比较受控制。少许前行了一段距离,害怕渐渐被兴奋所代替。一个月来她就练阿拓教的基本动作来着,整个过程已经烂熟于胸。蹬冰,收腿,下刀,支撑滑行……速度不快,动作倒十分娴熟,一路滑去,居然畅行。 “很好,动作很规范,就是这样。你们也来,记住动作要领和整个程序。”麦教练开始手把手地教导。新生们啧啧赞叹丁丁的慧悟,引得另一块场地上的老队员们注目,他们有的滞留在附近的护墙边,有的甚至上了新生场地的冰道,在她身侧倒转身体逆向滑行。 “不错啊,真的没玩过冰吗?” “潜水的吧?” 直道过了三分之二,丁丁努力控制自己慢下来,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把之前学过的所有技术全用上了。正要切冰停步,人群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从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她不由自主向前猛冲。众人失声惊呼,混乱之中却是谁也没看清谁动手推的她。 眼下的滑行线路和速度根本不可能以急停动作终止,不到一秒的工夫她就会撞上防护板墙摔得不省人事。即使边上的人想要救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冒冒失失上前拦阻,只会落个一起撞飞的下场,那种情况只怕比撞到防护板墙的后果更为严重。 可是真有人站出来了。 这人站的位置不远,恰好就在丁丁的斜前方,出事时候正从冰场的那头慢慢地滑过来,不时地抬头看她。见此危情他灵机一动,拉过堆在一边的海绵包在必经之路横向轻轻巧巧拦了一个斜角。 这样的斜角拦截是非常聪明的选择,就跟开车紧急制动一样,刹死的后果是头朝前飞出去;但若是斜角阻拦,给予有限度的阻力,就象先踩一半的刹车,接下来要踩离合器,要刹停就比较好控制了。 经过斜角一阻,摩擦力增大不少,丁丁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运动方向也发生了相应改变。就是这一瞬,她已被迫进入8米半径弯道。 麦教练听见呼喊回头望过来,正好看见她面临的危险状况。他毕竟大风大浪过来,深知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要保持冷静头脑,临场应变能力是一名优秀运动员所必须具备的重要素质。他可以给她一些提示,但究竟能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就看她到底是否具备这种素质了。 听到麦教练喊话的同时,丁丁已经开始放低身姿,上体前倾,身子似要往弯道的圆心里倒去,整个人斜飞起来。电光火石之间,她已顺利滑过弯道。 她放任惯性缓缓滑行,大口喘着气,回望刚才滑过的冰道,指尖在冰面上划过的感觉依然清晰无比,除了兴奋、惊讶、疑惑和乍离险境的庆幸,一种锈迹斑斑的恐惧随着回忆狞笑着迅速铺展开来。 站在明媚纯白的世界里,面前有一个漆黑的小窗子。从窗子里望进去,忽然跳出几段无序的画面,里面的人仿佛是她,又仿佛不是。画面烧灼起来,她受了惊吓委顿于地。忽然间黑暗从窗子里涌流出来,渐渐淹没了她和她的呼吸,吞噬了整个世界。那个明媚的世界,不存在了。 所有的人看见她梦游般在冰面上徘徊,忽然间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醒来的时候,丁丁发现自己正躺在俱乐部的医务室,医生正给她量体温,麦教练教练、阿拓、还有几个新生在。医生在安慰大家,“过度激动、紧张或害怕都会导致失去意识晕倒,谨慎起见,我建议TEN小姐去医院作一次全面体检。” 阿拓和几个新生都出了一口气,麦教练见她睁开眼睛,上前轻拍她的手臂,“虽然晕过去是很丢人,但作为第一次上冰,你的表现已经大大超过我的预期,恭喜你过关了。” 想起那个救命的海绵包,丁丁问那人是谁。阿拓说是前两天刚加入的新会员,名叫杰克,二十九岁的曼城检察官,人已经走了,想见他可能得等到下次。俱乐部常有各种职业的人出入,检察官身份并不奇怪。 从医务室出来,麦教练执意要送她回家,来到停车场她才看见那是辆AMG悍马,世界级速滑选手果然对速度和力量有着执着的追求。 艾米在车外经过,麦教练叫住她。“一起吧,我送你们。” 她给他看手里的车钥匙。 麦教练又问,“阿洲分站赛那天,婀娜究竟去了哪里?” 艾米看了丁丁一眼,然后丁丁第一次听见她开口说话,声音意外地沙哑动听。“我只知道是重要的人出事了。” “多谢你的消息,其余的我会亲自问婀娜。” 麦教练发动车子,转眼又探出头去,“申请的事真的决定了?” 艾米在对面稳稳地笑,似成竹在胸。 麦教练点头,“我很遗憾。” “会见面的,我们隔得并不遥远。”艾米挥手,目送悍马远去。 艾米身上有让人不能理解的东西,而且她似乎也不愿意叫别人理解,麦教练想,某些时候倒和眼前这个叫做TEN的小女孩有些类似。他想起今天冰场上发生的意外,问道:“我很好奇象你这样的年纪,怎能在经过刚才的事后仍然忍得住不说话?” 丁丁淡淡道,“不知道谁干的,没有证据,所以也不想追究。” 麦教练看她一眼,越发觉得这两个人身上有许多共通的地方,一样冷冽,一样沉静,一样内向不善言辞,却只是不说而已,其实什么都知道。要不是之前和丁丁有过交谈,他几乎以为她是哑巴。来的这些天里,只是点头微笑,不肯多说一句话。直到今天她在冰场上表现出非凡的潜质,他才惊觉得到了继婀娜和艾米之后最出色的玉坯。 她在冰上的平衡感和时空掌控能力似乎与生俱来。通过反复练习才能使各种感官对技术动作产生清晰的记忆,这个熟练的过程很可能需要一名初学者一年以上的时间,这个女孩却是在巨大压力之下一次成型。这种情况的出现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她曾经在这项运动上花了相当的精力和时间,要么是她的身体对刺激作出的本能反应——这通常被叫做天才。 说起来有点无耻,这种素质去跳花滑可能更为适合,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放过。在这个女孩还不懂得选择之前,他来决定她的方向,加以时日,她一定会以短道速滑的方式展露出那美丽绝伦的本来面目。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连载 18 新手 宁夏节之前的十天时间里,速滑社训练排得很紧,气氛很不对劲,有种如临大敌的凛然。丁丁总觉得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到了下午果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麦教练的目光象刮刀般在队员脸上一个个划过,“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二十年前的这一天我夺取了生平第一个洲际冠军。所以我决定给你们一个同样幸运的机会,这次的罗洲分站赛组队成员不再由教练指派,而是以内部比赛结果来确定最后的名单。相信各位都知道,罗洲分站赛胜出就意味着获取了“精灵杯”的入场券,这是任何一个冰上运动者梦寐以求的赛事。内部比赛定在七月十日,也就是说,你们三分之一的暑假都要耗在这里了。” 队员们发出欢快而惊叹的轻呼。 丁丁放下杠铃休息喝水,发现不远处一个相貌敦厚的青年没象其他人那样涌上去,反倒一直盯着自己看,心里一动,不禁脱口叫道,“杰克?” 对方拳头顶着自己的鼻子揉了揉,腼腆地点了点头。 丁丁走上前递给他一罐汽水,“上次谢谢了。” 杰克接过手微笑道,“我一直在反省,那样的举动也有可能使你伤得更严重,幸亏咱们的运气都不坏。杰克?安德森,很高兴认识你。” 丁丁握住他伸出的手,“我也是。” 杰克?安德森虽然大了丁丁十多岁,聊得倒很是投机。丁丁觉得对方就象是伊萨克和丁夜农的混合体,有种说不出亲切和温暖。 另一头队员们正围着麦教练谈论刚才那个话题。 “婀娜也参加内部赛吗?” “努力才能获得晋级的机会,没人能例外。在国际标准的速滑道上进行的国际标准的比赛,男女队分500米、1000米、1500米三项,取前三名。500米前三名自动获得3000米混合接力参赛资格。” “那么新生呢?”一名新队员举手提问。 旁边有人忙答道,“只要冰场上被撞飞那个不是你。” 众人哄堂大笑,那名新生闹了个大红脸,却仍然期待地望着麦教练。麦教练只是笑,丁丁觉得他看了自己一眼,心里一动,却绝不相信自己的猜测会是真的。 事情算告一段落,大家四散去做自己的练习,滑冰馆里一时失却人语,只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碳素笔在画板上滑动的声音,显得今天的训练课格外地严肃。丁丁想着教练的话,料是这些队员们个个雄心勃勃地想要夺取那几个弥足珍贵的参赛名额,生怕浪费了训练时间,竟连话也不说了。公开竞赛这一招实在高明,既平息了众怒,又堵住了汉克斯姐弟的嘴,还抵消了婀娜擅自离队的恶劣影响。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即便是公开竞争,婀娜也不会给任何人侥幸取胜的机会。这些日子看下来,够资格去参赛的也就那么几个,所谓内部赛,实际上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她一边想,一边笑起来,忽然发现麦教练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那样子象是看着她好久了。她不安地移开视线,麦教练却向她走了过来。 “放假打算去哪里?” “恩,本想和家人出游的。”她想起伊萨克,心中一痛,“但是还没决定。” “能空出来多少天都给我可以吗?” “什么?” “我想让你参赛。” 她以为自己的耳朵幻听,或者麦教练头脑不清楚。 “不,我没疯。我知道你的冰上经验等于空白,但经验绝不是短道速滑的全部。人往往会被过去的经历所束缚,在自己的足迹之前踯躅徘徊,看不到前进的方向。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一些人生来就拥有的能力,别人即使努力一辈子也赶不上。我有信心在一个月之内让你追上专业选手的技术进度,接下来能不能把这些技术变成身体的记忆,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我……没有信心。” “信心?信心不是凭空就有的。为什么新手比较容易紧张,有比赛经验的原因,也有心理素质的原因,从某一方面来说,它也是选手实力的体现。比赛赢多了,自然会培养出自信。目前你是新手,只有把能力提高到一定境界,信心才能得到提升。” 接下来的一个月,丁丁几乎天天要花上三、五个小时和麦教练待在一起。他要求她象牛嚼牡丹一样把所有知识囫囵吞下去,这个过程大概花了一周的时间。第二周反刍开始了,整套技术动作被分解练习,除了第一次教的时候,她再没完整地做过整套技术动作。 每天都在紧张而愉快的训练中飞快消逝,最后一天的早晨,婀娜意外出现在滑冰馆里,即使是满面嗔怒,那张脸还是美丽得叫人不忍苛责。 “今天才五号,你没弄错日子吧,教练大人?” 麦教练笑道,“休息日还请你过来,辛苦了。认真一点,我还指望她在比赛中有好的表现呢。” 丁丁正好换了比赛服从更衣室里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婀娜惊讶之极,“她?她也参加下个月的内部竞赛?”虽说那天看到丁丁有不错的潜质,然而以目前之状态别说赶上她和艾米,就是汉克斯姐弟也能轻易扣她一圈以上。从她最初接触速滑算起,撑死也不过三个月。可是听麦教练的口气,似乎是想让她在三个月之内达到参加比赛的程度,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麦教练好象能看见婀娜的心思,“不要觉得是委屈了自己,现在我要你和她跑一次1500米,想扣她几圈都不是问题。TEN,能跟多紧就多紧,我要你落后婀娜不超过两圈。” 两人滑到同一条起跑线上,丁丁看见麦教练慢慢举起发令,动作似乎在空气中粘滞着,一点点地往上举,每移动一公分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脑子忽然混乱起来,肚子的部位隐隐作痛,模糊听见婀娜说了句什么话。 发令枪响。 婀娜象兔子一样跳起来,象支离弦箭般射了出去,几个大切步就冲到了10米开外。丁丁觉得自己好象是跌出去的,第三步的时候就整个人栽在地上了。 按规则在出发后第一个弯道弧顶标志块前摔倒,可以召回重新起跑,但以丁丁目前的状态,即使重新起跑,恐怕也不会使情况有任何改变。麦教练暗自叹气,后悔自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她毕竟才学了三个月的时间,而婀娜却有着十多年的冰龄和无数大赛经验。现在就要她和婀娜同场为敌,也许真的太早了。在这个女孩刚刚显露出天才的时候,就将她的自信摧毁,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方法可能用错了。对她而言,也许只是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认识到了自己与强者的距离。 他正想要鸣哨结束比赛,忽然看见婀娜在进入第一个弯道时摔了下去,然后半坐在冰面上,笑意融融地朝他挥手,“抱歉,看来要重新出发了。” 麦教练当然知道这是婀娜故意为之。她平日象女王般对别人气指意使,天性却不坏,向来信奉公平竞争的原则。但凡比赛取胜,必定是光明正大赢人家的,绝不会出奸耍诈。这下变故,倒也合她一向的作派。只是这女孩能令骄傲的婀娜另眼相看,倒在他的意料之外。 尽管装备了护具,丁丁的膝盖还是摔得痛极,更可怕的是信心都摔碎了,羞惭得几乎想逃走。她沉着头检查膝盖上的伤口,为的只是不要看到麦教练和婀娜的眼光。 婀娜的火红冰靴离她越来越近,在她眼前停住,铿锵的声音道,“刚说的听清楚没有,乘以二。” 她依然不敢抬头,“什么?” 忽然婀娜弯下腰来,丁丁看见黑色皮绳串着一枚式样奇特的戒指吊坠从眼前挂下来,“我说,两圈乘以二,我要赢你四圈。别以为随随便便就可以混进比赛。好好听着,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容许滥竽充数的事情发生。” 婀娜挂的这个戒指跟丁丁记忆中的那一枚非常相似。这枚戒指就象毒针般刺痛了她的心,她想起了那个人,以及那道永远不可能被人发现的伤口。她原本沉浸在自怨自艾、卑微畏缩的情绪中,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刚才失败上,身体麻木不受控制。婀娜的戒指就象一把利斧劈开了她眼前的黑暗,让她惊醒过来,摆脱了梦魇般的心态。 她不知道自己这种情绪称之为紧张,几乎没人能摆脱第一次比赛的紧张情绪,随着经验的丰富,对自我情绪的掌控能力也会加强。对付紧张情绪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转移注意力,婀娜对她的刺激刚好就起到了相应的作用。 婀娜看着她,笑得象朵冷峭的小红花,“很好,就是这个表情,用心比赛是对我起码的尊重。” 七月十日这天终于到来,速滑社的空气格外凝重,新手和徘徊于二、三流水平的队员们既惶恐又期盼,惶恐的是太明白自己的实力不够,期盼的是奇迹能否出现,他们也知道这种期望不切实际,中奖几率几乎跟买彩票一样。但是那些排名在前的也不轻松,个个故作镇定,强颜欢笑,说着连他们自己也不会笑的笑话,以证明他们坚强的信心。 只有婀娜懒洋洋地藏在鲜红色蝶形面具底下打盹,偶然睁开眼睛问身边的人,“看见艾米了吗?” “好几天没来了。”答话的女孩干净均称,一头浓密的棕发全部盘起在脑后,很象芭蕾舞演员,她戴了个百老汇舞剧《猫》里的面具。 婀娜看她一眼,“你高兴得很啊。” 女孩嘴角牵动,面具下部露出深深的酒窝,戏谑地施了一礼,“如果你希望以绑架为名让她参加不了今天的比赛,非常乐意效劳。” 婀娜轻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些什么,少做梦了,艾米不在也轮不到你。” 两人离人群很远,大家听不到两人在说什么,只看表情还以为在亲密交谈。全社团的人都知道她们不合,见此情景不由啧啧称奇。 丁丁问道,“那是谁?” “茉莉?汉克斯,阿拓的姐姐。” 丁丁来报到的时候,茉莉刚好被派往罗洲的另一个俱乐部交流,节后老队员和新队员的训练时间又错开安排,因此今天是丁丁第一次见到茉莉。姐弟两人长得并不很象,弟弟身高超过185,而姐姐的身材则娇小很多,看起来似乎是弟弟把妈妈肚子里的营养全吸收了。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茉莉更象是妹妹,事实上很多人这样弄错。 阿拓走过去打圆场。队员们正议论着,麦教练和艾米走进来了。婀娜霍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手紧抓座位前的护栏,同时一只左脚没规矩地踏了上来,看得出情绪不妙。“公主殿下消失了很久,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艾米走到她站的位置底下,仰头看着她。“一点私事,走得急没能跟你说。别沉着脸,不漂亮。” 婀娜扭过脸,却忍不住笑意。“你还有闲心管我漂不漂亮。一周没来,今天有体力跑完全程吗?” 艾米轻轻笑道,“你认为我没有专业精神?” 婀娜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似乎对她关心过头了。“只是担心,你的家人平常不会问东问西的吗?” 艾米的微笑戛然而止。那一瞬间,婀娜看见她神色黯然,好象整个人往黑暗中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贴文很麻烦啊 19 蜕变 八年前婀娜12岁的时候,与艾米相识于冰上运动圣地婆洲,那时候婀娜学的还是花滑。两人年龄相近,脾性相契,在婆洲留学的四年里彼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4岁时婀娜改学了速度滑冰,十六岁那年加入了罗洲“Fly Farey”俱乐部,并如愿夺得当年罗洲少年锦标赛冠军。她曾打电话回去,想和艾米分享这个好消息,却得知她已举家迁移,不知所踪。过了一年,艾米忽然在罗洲滑冰界出现,项目改成了速滑,人也象变了一个。婀娜觉得是发生了什么,艾米却一句也不肯说。好朋友的关系虽然没变,两人之间却已没有了少年时代的纯真透明。 “开始了,去准备吧。”艾米拳头伸过去与婀娜对碰一下,“等一下别走,有事跟你说。” 婀娜觉得她在逃避,一把抓住她道,“你有事瞒着我。” 艾米背对着她摇摇头,“我保证你会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人。” 婀娜满腹狐疑,上场的时候未免心不在焉,出发居然让别人抢了先机。听见麦教练开骂,她心里其实也正暗暗诅咒,加足了十分的力气追上去。还没等抢先的队员开始高兴,第二圈结束前,她已经把所有对手都抛到了身后10米的地方,500米到终点的成绩是46秒05,比自己的最好成绩差了整1秒,但用来拿小组头名是绰绰有余了。 比赛结果婀娜拿到了所有项目的决赛资格,三个项目中有两项的成绩位列第一;艾米是500米的第一,1000米第二,1500米第三;茉莉的两项都得了第三,一个第四,女子项目预赛的三甲几乎被这三个人包办。 丁丁只报名参加了500米一个项目,而她所在这组则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5名队员居然有4个人在比赛过程中摔倒,她是稳稳当当站着滑过终点线的,理所当然以丙组第一的身份进入决赛。 决赛名单排出后,大家谈论最多的是丁丁天上掉馅饼的幸运和历史最差成绩挤入女生前八,相比之下婀娜、艾米、茉莉三人毫无悬念的胜出反而没有引起更多的话题。 丁丁经过看台走向休息室时,听见婀娜的声音在头上响起。“表现尚可,运气绝佳。但这不会改变结果的,只要有我和艾米在,你绝不可能拿到罗洲分站赛的入场券,决赛落在最后可别受不了。” “已经是了,幸好我的目标没那么远大。”丁丁抬头看她,两个人一高一下,维持着奇妙的对峙。“这算忠告吗?” “警告。想拿参赛资格的不仅是你,还有很多人……”随着婀娜的目光指引,丁丁看到了茉莉?汉克斯,婀娜知道她看到了,冷冷一笑走开。丁丁本有个问题想问她,可她走得甚快,便想等比赛过了再问也是一样。 男生的决赛先举行,丁丁模糊觉得其中有个男的有些眼熟,应该不是被教练介绍认识的,好象也没有说过话。她努力回忆着,那男子碰巧回过头来发现了她,朝她恶狠狠瞪了一眼,她赶紧别开头。 “枭,他是那样的。”同伴安慰地拍拍她肩膀,“只要不惹他就没事。” 两人旁边的队员听见了,把头扎到两人当中,挤眉弄眼道,“知道吗?他是婀娜的狂热崇拜者。婀娜向来不理人的,居然跟你说了那么多的话,小心,他可能嫉妒上你了。” 丁丁只当大家在说笑,“我又不是男人。” “所以说,他是疯的。”说话的队员戏剧性地作结。 闲谈的工夫,男生的最后名次排列出来了,丁丁留意到那个叫做枭的男子作为后备队员进入了最后的大名单。她还留意了她的“救命恩人”杰克?安德森,他是新会员,技术也平平,并未入选这次的名单,可他似乎并不在意。不知为什么,丁丁总觉得杰克时时关注着自己,好象她这个人比速滑运动重要得多,这让她有脸红的想法。可是每当与他温厚可亲的眼神相对,她就想,哦,想多了吧。 同伴推了她一把,女生的决赛要开始了。短道速滑的标准赛道一圈为111.12米,500米比赛选手们共需要滑行四圈半。抽签的结果是婀娜和茉莉一组,艾米和丁丁一组,婀娜那组先比。 “Go to start”裁判喊出命令,第一组的队员三三两两滑到了预备起跑线上。 婀娜眼望前方的赛道,懒散地活动着双臂双脚,“看了真叫人好笑,就那么觊觎那个候补名额吗?” 茉莉分配到的赛道就在婀娜的身边,两个人能很清楚地听到对方说的话。“闭嘴,我不是来跟你比口才的。” 婀娜哼哼哈哈地点头,“看来真是没什么信心。” 茉莉脸色铁青道,“信心?看比赛结果吧,那就是我的信心。” 唇枪舌剑中第二声“Ready”喊出,选手们开始紧张起来,纷纷滑向起跑线上属于自己的点,等待发令枪的响起。 “用得着看么,任何时候赢的都会是……”婀娜说到这里枪响了,她象踩了弹簧一样飞出去,忙里偷闲吐出最后一个字,“……我。” 赛道是抽签决定的,茉莉在第二道,婀娜则抽到了第三道,比赛时按照逆时针方向滑行,任何时候都可以变道,只要不使用犯规动作。两个人优势实在太明显,并且一开始就采取了先发制人的战术,第四圈即将结束的时候,已经有队员被扣一圈了,按照规则只得在外侧赛道滑行,少了一人和她们争道,比赛反而进行得更为激烈。茉莉有几次冒着犯规的危险从内侧过了婀娜,却又在转眼间被婀娜从外道强行超越,在接近终点线还剩20米的地方,茉莉已经因为体力分配不均过早疲劳了,两个人最终的成绩差了0.35秒,但这已经是茉莉历史最好成绩。 婀娜这一局赢得干脆漂亮,场下掌声一片。她将头盔一扔,席地坐下来,艾米递过去一罐饮料恭喜她,她接过来咕咚咚喝了几口,擦擦嘴道,“得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跟我争而已,真的毫无保留比赛一次,未必输给我。” 艾米但笑不语。 婀娜玩弄着手里的饮料罐,“不管你承不承认,我得提醒你,小心那个女孩,她可能会逼得你使用那从不示人的力量。” 艾米看着远处的丁丁,“你指她?无所谓,反正我要离开了。” 婀娜跳起来,“什么?” 艾米轻轻拍她的手背,叫她坐下,周围已经有人往这里看过来。 婀娜坐下,低声问道,“为什么?” “你知道我本来跟你一样学花滑的,后来因为一些变故,改变了志愿,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真的喜欢速滑吗?回忆最初接触滑冰的那些时光,我觉得,改变的这些日子,我从没真正快乐过。我……决定了,我要回到原来的地方,一点一滴,重新来过。不管困难或者痛苦,都是我的选择。” 后半段话艾米说得很慢,好象每个字都放在心里咀嚼过,不只为了让别人听清楚,而是要让这些话清晰地烙印在自己的记忆里,时刻警醒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婀娜知道艾米个性看似柔顺平和,实则决断,因此也不再劝她,但心里的失落却不能辄止。 乙组决赛终于鸣锣开赛了,丁丁这次抽了下下签,四道。许多人早就心理不平衡,巴望着她出差错,乐得幸灾乐祸。艾米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第一枪居然抢跑,稍做调整后重新站到起跑线前。第二枪,五位选手顺利出发。 一道的选手抢先过了第一个弯道,但是一进入直道,三道的艾米就从外道超过,开始领滑,一道的选手在后面紧咬着,二道的选手和四道的丁丁被压制在最后,但是差距不算大。目前的情况诚如婀娜预料的那样,丁丁是落在最末了。 婀娜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开始替这个奇怪的女孩担忧起来,除了艾米,还从来没有人让她这样关注过。这女孩象深埋于地下的宝石,蒙着丑陋的泥壳,积着厚厚的尘土,她无意擦掉了泥灰的一角,窥见过那惊才绝艳的美色。但是如果在今天,在这里,女孩因为畏缩而停步不前,那么她这辈子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也就定格了。世界滑冰史上有很多类似的例子,每届大赛中总有中途夭折的天才选手。这些天才的可悲之处在于面前总有一个不能跨越的极限,他们为此伤心、痛苦、怨恨,可他们并不知道,造成这界限的原因往往就是他们自己。 婀娜发觉自己心情矛盾,一方面希望丁丁调整到最佳状态,发挥潜力,得以顺利成长,而艾米也会被迫全神贯注进入比赛,不再有所保留,比赛将可想而知的精彩。一方面又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不安,那是威胁出现的预兆。在她拥有绝对全力的王国里,已经有种子在发芽。也许有一天,这幼嫩的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遮蔽住她曾经来去自由的天空。 “TEN!加油!TEN!加油!”有人在立场鲜明地大声呐喊,引得众人注目,婀娜望过去,原来是茜茜从隔壁跑过来了。 麦教练赶紧捂茜茜的嘴,茜茜手脚舞动,努力想要争脱控制。忽然一个委婉空灵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听来就象冰线流淌进喉咙的感觉,“什么时候开始,你可以否决别人的公民权了?” 麦教练一见来人,脸上顿时青红交杂,咬牙切齿道,“听说上个月出车祸了不是吗?还真是坏人活千年,居然又生龙活虎的了。收起你的高见,我可不想让人说三道四的,我的队员也绝不希望以这种方式得到力量。” 来人冷笑,“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不快乐?” 麦教练一阵头晕,“什么什么鱼,什么意思?” 来人嗤笑一声,不屑作答。 茜茜赶紧解释,“夜洲典故,意思是你没有权力给别人的感受下定义。” 好心却惹来麦教练的怒目而视,马上又开始与那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茜茜想,这两个人真是的,哪回才能见了面不吵架啊。这时周围嘈杂的声音高亢起来,盖过了他们的争吵,三个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都往赛场上望过去。 丁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第四位上升到第三位,跟领先的两位选手只差了一米左右的距离。艾米滑得不紧不慢,似乎只想保证小组第一。顺二位的选手却知道要靠实际成绩计算最后名次,只顾着拼命追赶首位的艾米,根本不知道身后咫尺的地方已经起了变化。 第三圈一开始,顺二位的选手就发起了冲击,艾米想尽量挡住对手的路线,反而疏忽了自己的位置,被对手伺机从内侧挤过去。 就在这时候,谁都料想不到的局面出现了,丁丁在前面那两个人发生交集时以惊人的爆发力试图从外道超越。 在那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三个人在同一条直线上比肩斜飞、急劲如电,就象是在锻炼钢铁的匝道上金属与金属摩擦时,碰撞出四射的耀眼的火星。 接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丁丁超越成功了! 大家都知道这次超越意味着什么。茜茜在场下大喊大叫,心态暧昧的队员们也都不由自主地热烈鼓掌,场面之热烈丝毫不亚于一次国际大赛。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大坑终于填完,正在考虑要不要开新坑。 20 艾米 婀娜听见自己的心口向打鼓般砰砰跳动。如果是十四岁的艾米,必定奋起反抗直到打倒敌人,可是如今的她已经改变了,心中不再有斗志,而是占满了婀娜所不了解的东西。公主殿下,接下来你要怎样做呢?保持沉默到结束吗? 艾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丁丁滑过带起的风刮在脸上,象把锋利的刀掠过面颊,几乎可以感受到那粘连在刀锋上的毛发,她蓦地想起小时候偷偷从孤儿院跑出去溜冰的情形。 她们的第一次滑行是在孤儿院后面一条自然封冻的小河上完成的,因为没有钱,冰刀是自己制作的,地下冰场只能在午夜十二点之后对她们开放,常常是两个人穿得象臃肿的狗熊,呵着气,跺着脚,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用期盼圣诞节的心情期盼着午夜钟声的来临。因为只有那个时候,租用场地的半职业队才会结束练习,余下的是她们好不容易向看门人争取来的免费时间。有一次她们在地下冰场待的时间太长,冻得连冰鞋都脱不下来,是她把她背回了孤儿院的宿舍,记得那天晚上吹在脸上的风,比今天的还要疼。 “这场比赛你会赢的,我知道。”那张面容是那样清晰,那些话仿佛昨天才说过。比赛……是的,这是她的比赛,这些陌生而又熟悉的脸,是她的对手。赢吗?是的,当然是的,因为那个人说过。 艾米突然提速直冲出去,腿上象加了一副高能引擎,滑行力度陡然提高,在第三圈结束之前已经追上了暂领首位的丁丁取而代之。人群隆隆作响,比赛的精彩程度已经超出了人们的预期,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场内部赛就可以上演得如此精彩纷呈。 婀娜觉得过去的灵魂在艾米身上复活了,对胜利的极度渴求在面具底下烧灼着,让她整个人都跟着燃烧起来,象被激怒的狮子,踏着火焰,立着毛发,摇曳着荆棘一样锋利的尾巴,准备着给敌人以致命一击。笨拙的外衣还没有脱掉,必要的打磨还没有经历,个性中有着致命的脆弱和怯懦,这样的女孩能应付已经被激活的艾米——一个连她婀娜都没有绝对取胜把握的超级选手吗? 艾米重新占据首位之后,领先优势逐渐扩大,丁丁努力跟在后面,已经有力不从心的感觉。比赛服下面的每一寸皮肤都淫浸在汗水里,肌肉的酸痛到达了所能承受的极限,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沉重,一次比一次困难,口腔里有浓郁的血腥味。她恍惚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发生过同样的情形。唯一的办法是停止动作,但是她不能……绝不能。 从赛场外的观众席看过去,两人拉开了有2、3米的空当,并且这个距离还在逐渐拉大。艾米率先进入倒数第三个弯道,还剩最后的一圈半,即使是实力相当的选手想在10秒的时间里追上这段距离,也几乎是不可能的。结局如何基本盖棺定论,艾米的拥护者已经在欢呼。 弯道。又是弯道。婀娜开始皱眉,想起了休假最后那天发生的事,一直想要观察的东西,今天也许可以知道了。她跟身边的同伴低声交代了几句,同伴匆匆往裁判房跑过去。 完美的入弯滑跑,紧扣最优滑行路线,固化每一个技术动作,努力使速度的损耗降到最低……艾米的过弯技术绝不比婀娜差,而且状态稳定,思想保守,丝毫没有在最后关头放松警惕。但是场下的人们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在以细微的变化缩小,艾米进入弯道时速度似乎变慢了,后面的丁丁开始一步步避近,艾米在过弯道弧顶时回头看了一眼,出弯滑行的阶段,两个人的距离已经缩小到2米左右。倒数第二个弯道……最后一个……两人的距离已经不到半米。 人群里惊叹与诘问此起彼伏。麦教练注视前方,议论声进入他耳中,他缓缓地摇头。“不,不是艾米慢了,而是那女孩的速度太快。短道速滑跟赛车一样,以目前的普遍运用的滑行技术而言,选手在过弯道的时候是一定会减速的,这个损耗优秀选手可以控制在10%以内,也就是每秒1米左右。” “我听说过有人能在过弯时保持速度不变,即使在职业队伍中,那样的选手也是极其少见的。但是前些日子我见到了一个,所以让他们去找一些统计数据。”插嘴的是婀娜。 她这么一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与麦教练争执的那女子凝神看着她,她却目不斜视,连看对方一眼也省了。 说话的工夫,结果出来了。丁丁后发制人,在最后一圈追回了3米之多,但由于先前落后的实在太多,艾米的领先优势还是保持到了最后,成绩为45.02,因为是内部比赛只精确到百分之一秒,正巧和婀娜的成绩一模一样,并列第一。 同伴举着一叠技术统计资料匆匆跑过来,“这不可能,婀娜……” 婀娜望着她缓缓道,“Fly Farey用的是国际标准的计算跟踪系统,你是不相信计算机,还是那个女孩?” 同伴难掩惊讶的表情,“都是。” 婀娜眼光落到统计数字上,长长叹了口气,“果然如此,真是不可思议。” 这时艾米也已经下场,听见他们的讨论,顺手拿起婀娜手里的数据表。弯道路面速度每秒12.326米,跑完最后一圈的时间9.06秒,最优路线、最优倾角、最优支撑反作用力曲线……几乎象计算机般的精准,人么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婀娜知道她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阻击,深感不安。她也曾经体会过同样的复杂心情,一方面是欢喜、庆幸,一方面是骇异、怀疑和威胁感,思虑多了,有时候会有恶毒的念头涌现,很想将这股惊人的潜力扼杀在摇篮里。她看见艾米僵硬地站在赛道边,疑惑象暴风雨前的阴云般笼罩了那张苍白而细致的脸庞,慢慢地,氤氲散去,嘴角露出一丝清冽的笑容,那张脸上的寒意却更深了。 电子记分牌显示丁丁的最终成绩是45.10,比排名第四的茉莉快了0.27秒,也就是说,茉莉不仅没有打赢夙敌婀娜,而且失去了女子500米列席资格。也许是这个结果给了茉莉太大的打击,她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中相继失利,1000米和1500米名落孙山,连前六也未进入,成了本次内部赛最大的输家。接着麦教练宣布了艾米退队的消息,茉莉拿到了500米的递补权,五分钟里心情大起大落,哭笑不得。 丁丁下得场来,见一名陌生女子和麦教练站在一起,不禁奇道,“这位是?” “隔壁蝴蝶窝领头儿的。”麦教练很不情愿的哼哼。 茜茜赶紧道,“这位是我们花滑队的陈教练。” 丁丁有些好奇,不住向陈教练打量,见她穿了水蓝绸的无袖连衣裙,曲线玲珑,脸上戴的也是蝴蝶面具,跟婀娜那个颇有些相似,却只有半边。看外貌约三十许人,露出的半边脸蛋杏眼朱唇、肤如凝脂,想必是个美女。 陈教练道,“我听茜茜说起过你,很特别的女孩子,久仰了。” 麦教练警觉地望着她,“我的队员你干嘛这么殷勤?” “又想花言巧语骗人跳槽?”婀娜正在喝水,背着身子冷冷地插了一句。 陈教练一笑,瞧了瞧婀娜窈窕而冷漠的背影。“有点自信好不好,如果短道速滑真象你们说的那么有吸引力,还担心我挖角作什么?” 麦教练一时语塞,看了看茜茜又道,“我……我是信不过你,你拆我的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陈教练两眼望着他,幽幽道,“你难道没拆过我的台么?” 丁丁瞧出两人有些意思,在底下悄悄问茜茜,“你原先是速滑的?” 茜茜低声道,“近水楼台,当然是先被他拉来了。” 光看两人神情便知没有挖墙角的关系那么简单,再问茜茜,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两人孩提时代就相识,少年成名,青梅竹马。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了什么吵得水火不容,忽然就不说话了,从此各奔东西。罗洲滑冰界圈子不大,两人又碰巧同在一家俱乐部执教,见面的机会比较多,虽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但要他们相见甚欢几乎不可能。茜茜虽然有意撮合,但这两人几乎一见面就打嘴仗,十年如一日,活象前世冤家。 人群已经散去,陈教练和茜茜待了一会儿也走了,刚才还热血沸腾的比赛场馆此刻象进入了梦乡。 有人敲门。 来人穿着一身黑,戴着黑沉沉的乌金色面具,头发也用黑色的头巾包起来,只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他进门后随意地靠在墙上,眼光四下扫射,在他的前襟之上别着一枚长着翅膀的紫色蔷薇。 婀娜怔了怔,忽然笑起来,“我忘记今天的约定了,抱歉能改天吗?晚上要为朋友饯行。” “无所谓,等我有兴趣再说吧。”来人声音质感而慵懒,有一种低迷颓废的性感和奇异的穿透力。丁丁听他说了这么一句,觉得颇有些耳熟,似在哪里听过。 那人得了婀娜的回答,便迈着闲散的步子走了出去。他的身材颀长,又穿了修身的裤装背心,背影看起来分外秀逸出尘。婀娜在后面大声叫着请他等等,他挥了挥手,脚下却一步不停地去了。婀娜告辞一声,匆匆披上外套跟上去。 麦教练望着婀娜的背影道,“这孩子非常有天赋,就象……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标准教材。罗洲分站赛之前的这五个月里,我要你以婀娜为蓝本,严格遵守我的训练计划,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 “最近德尔松的功课挺多呢,九月还有巴赫大学的小提琴试演……”丁丁半是自言自语,半是嘀咕给麦教练听,忽而又道,“看见蔷薇了吗?” 这种跳跃性思维麦教练有些不能理解,怔道:“你说什么?” “蔷薇,长翅膀的那种,他是这里的会长不是吗?”说到巴赫大学试演的时候丁丁忽然想起来了。没错,这人的声音象香颂歌手V?A,以《浮士德》里魔鬼梅菲斯特一角而声名鹊起的混血歌手,罗洲最出色的男低音。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 21 迷夜 “擅长的项目是花滑,但没参加‘Fly Farey’的任何社团,绰号夜,常常见不到人,没人见过他的长相,多数时候只凭那颗长翅膀的蔷薇来识别。家里应该很有钱吧,六年前和幻影王合作创办了这个俱乐部。偶而会看见那个男人来找婀娜,大家猜他们是一对儿。” 茜茜从贩售机里买了两罐汽水,给丁丁一罐,两个人边走边说,茜茜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对这个人感兴趣。其实丁丁是想起了内部比赛那天与“夜”的初次会面,因为很特别,所以印象深刻。 “那天你和陈教练走了以后,那个夜来过。” “哦,发生什么事了吗?”茜茜两眼放光,显然对这种话题相当感兴趣。“都说会长大人千年难得一见,你可是三生有幸,没几个月两个人都见过了。” 丁丁笑笑,“如你所料,找婀娜约会来的。” 茜茜立刻追问对方长得怎样,丁丁便知道她要问,惜乎那人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除了说话声音很好听,她可真没瞧出来有什么珍稀之处。“谁都知道戴面具是他始创的,你以为我的眼睛是同位素放射线么。” 说到眼睛,她心里某个地方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睛也是寒冰透彻的蓝,却比伊萨克的眼睛颜色要深上许多,因此看起来更为深邃而魅惑。那种蓝就象是傍晚的海,琉璃色的天空下,只要轻轻地变动一个观察角度,就会发现大海奇妙的色彩变化,你永远说不清它到底蕴藏了多少种颜色。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那一厢茜茜继续说道:“据说两个会长不但运动素质出色,就连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如果不是出身豪门世家,早就成为职业选手了,咱们相识那次碰上的幻影王居然是那个样子……可见传闻当不得真。”她摇摇头满脸沮丧,“说到相貌,你也一样啊,咱们认识都好几个月了,连你的样子我都没见过那。” 茜茜说这句话的时候,丁丁正在调整面具的绑带,闻言便将面具拉了下来。茜茜的骤然停下看着丁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我有这样一张脸,一定不会把它藏在面具底下。” 丁丁以为她说笑,嘴角勾起露出一个自我嘲讽的微笑,随意理了理头发又将面具重新戴上,道:“你有没有看清楚那些人?” 茜茜跟不上她的思考节奏,颇有些糊涂,想了一想,忽然领悟丁丁说的“那些人”是幻影王带领的那一班人马。于是答道,“想让我告他们性骚扰吗?这么长时间了,取证会有困难。而且他是这里的主人,即使咱们告上法庭,他也会有无限的证据帮助自己脱罪。” 丁丁缓缓摇头道,“不是指这个。我有点不敢肯定,所以想问你是不是也看清楚了,那个自称是‘幻影王’的男人,胸口并没有别着会长的会徽?” 茜茜怔住,努力在回忆中搜索着,终于点了点头。丁丁摆弄着自己胸前那枚翡翠蔷薇徽章,叹道:“果然是冒充的。我就说,既然开了这么一家专业俱乐部,本人也该有点品位才是。即便没有品位,至少也该有原则。” 在自己的俱乐部里狎辱客人,不是有头脑的生意人能干出来的事,如果本身是冰雪运动的爱好者,那就更不可能有此作为了。罗洲人有句名言:“打球的孩子不学坏”,事实上有许多职业选手都出身于社会底层,这些人若不投身于运动,早就随波逐流变成街头混混或黑社会一员了。 结束这个不太愉快的话题,茜茜问道:“对了,我堂兄拜托的事怎样了?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跟我说。另外我一直想问你呢,宁夏节最后一天你和婀娜比赛来着,到底结果如何?” 所谓拜托的事,是指麦教练交代丁丁要去花滑那里学一些形体训练和基础技术动作,这项任务与速滑基础训练同时进行。据说是传统的训练方法,也有去练体操或者芭蕾的,其目的都是用来帮助提高身体的协调性和柔韧性。麦教练不愿意自己去求陈教练,只含糊说了几句,又把每月训练计划塞给她,说什么严格按照计划进行。至于那天的比赛,结果还真令人欣慰。丁丁笑笑,竖起一个指头。 茜茜一脸惊叹,“差一秒?” 丁丁失笑,太高估她了,她不过是个新手。“一圈,我被她整整扣了一圈。但是她的豪情壮志也没实现,她曾预言说要在1500米里扣我四圈来着。” 茜茜便说婀娜还是老样子,骄傲得叫人讨厌。丁丁觉得她说到重点了,每个人都觉得婀娜太过骄傲,但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骄傲的资本。没有那天婀娜领先她一圈的比赛,她也不可能幸运地拿到罗洲分站赛的入场券。茜茜又说那就好好练吧,还说陈教练那天看了她的比赛很是赞赏,夸她有潜质值得期待。茜茜还说从没见过陈教练这么有兴趣去谈论一个非花样滑冰选手,或许丁丁给她瞧中了也未可知。 说话间两人推开花滑训练馆的大门,馆里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她们是有意挑的今天,花滑的人都看前明星洲际巡演去了,不会有人来打扰,趁这机会好好练熟新动作。两人练了半天,吃过饭,茜茜开始不断看表,丁丁知道她还是放不下那场即将开演的表演赛,逼着她出门坐上车,自己又回来,打算再滑个一小时就走人。 勾手跳(路兹跳)一周、两周今天完成的都很好,也许可以试试三周的。陈教练教了她所有种类的基本跳跃,后来又教了两周和三周跳。一面说要随时检查成果,免得老麦头说三道四,一面又说若只是作为速滑的基础完全没有必要,全然自相矛盾,这两人倒真是天生一对。 丁丁看看周围,除了镜子里和镜子外面的自己,偌大的冰场空荡荡地能听见风在气窗上吹动的声音。她胆子大起来,凝神屏气在脑子里想象着整个动作的要领,然后直立起跳,空中重心转移,打开双臂,稳稳落地滑出去。 她长抒了一口气,就听见角落里响起了咳嗽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格外响亮。“差强人意,你不是短道速滑的人吗?”说话的家伙从冰场一头的护墙后面露出上半身来,奇*-Q-i/-s*/u*/*/u**-.*-*/c/o*-m书懒洋洋的模样似乎原先正在打瞌睡,手里拿了一罐饮料,刚才很可能是呛着了,说话时一直咳嗽,正是那天来找婀娜那个人——夜。 “打扰了,我马上走。”丁丁滑过去拿自己的衣服,心想跟婀娜还真象,都爱在冰场睡觉,难怪会走到一块儿去。 “我走,反正也睡够了。”男子慢腾腾地爬起来,理了理睡乱的头巾,有几丝鲜亮的头发掉了出来。“刚才那个,身体太松了,旋转的速度受到影响,凭这样的状态想做三周跳,再练一百年吧。” 口气还真恶毒,丁丁想,不过他说到点子上了。这些日子陈教练也针对她身上存在的问题作出了同样的指正,但知道是一回事,能够做出准确的调整又是另一回事,唯一的办法是练习。即使兔子也是需要练习的,何况别人并不都是乌龟。唔……真是,她似乎把自己看成天才了呢,亏得只是心里想想,若被人听去不知又要说成什么。别人,恩,她又这样了,总是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如果能象三哥丁杉那样鄙弃别人的眼光而活,是不是能幸福一点呢? 曼城的九月很快到来,夏末初秋时节,田边树头弥漫着甜软的果香,如果凑巧遇到一个晴朗的天气,那真是适合郊游的日子。这样的天气里,丁丁却在郁闷的城市里参加巴赫学院入学考试。她是这样想的,既然是不得不过的一关,那么迟一刀不如早一刀。所以当50个人参加面试,而她抽了第1号,美勃尔老师咬牙切齿地痛恨厄运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悠闲地哼起歌曲来。 柔韧地释放出最后一个音符,乐章划止,台下坐着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掌声响起。“对音乐有特殊的敏感,情感略显拘谨。至于技术,我无话可说,非常完美。优点突出,缺点也明显,这可有点难办……” 丁丁默默地擦拭着琴弦,希望忽略这段难熬的等待直接听取答案,好的或者坏的,至少可以作个了结。 主考官低头看看记录簿,拿起笔在上面作了个记号,然后微笑着抬起头来,“就这样吧,15日之前到歌熏街188号谬斯大楼17层报到,带上你的小提琴和录取通知书。顺便说一句,它真是把好琴。” 丁丁不太肯定自己听到了些什么,一手握着琴一手握着弦,这个动作固定了好几秒种,然后缓慢地、轻柔地把小提琴收到琴囊里,就象怕弄疼了它。 台下的美勃尔迎面笑着展开了双臂,他是丁丁在德尔松高中的小提琴辅导老师,也是今天唯一陪伴她来参加考试的人。她就跳到他怀里,紧紧地和他拥抱在一起。美勃尔低声念叨“主啊主啊”,尽管他一个星期都不去一次教堂。接下来恐怕要常去了,她狡猾地想,虔诚的基督徒就是这样炼成的。 罗洲巴赫学院在国际上的地位并不亚于世界知名的特劳斯音乐学院,只是因为学校的主旨不同,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对青少年音乐天赋的开发上,长久以来,更多的是被当作特劳斯音乐学院的资源库看待。很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在这里待了一到两年之后,就直接进入特劳斯或者其他著名的音乐学府就读更高级的课程,还有少部分直接进入各洲的皇家歌剧院、音乐研究所或知名乐团工作,实际上许多著名音乐人的青少年时期都是在巴赫学院度过的,堪称音乐家的摇篮。 一年前丁丁开始申请入学资格,有一段时间她生理和心理情况都欠佳,曾经以为这事儿要吹了,那个时候才觉得,原来她对音乐并没有多么的热烈执着。小提琴、聚会、电影、球赛、旅行、滑冰、考试……生活就是由那些喜欢和不喜欢的经历构成的,考取巴赫是她的心愿,可得知被录取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她迷惘了。 美勃尔的眼睛里有泪光,他不在意她看见,这位老师向来如此热情诚恳,严厉而不失人情。“我得说状态非常好,对力度把握不足的问题好象也解决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我说了滑冰会有用的,是不是?”丁丁背起琴盒朝他微笑。 美勃尔看着她的眼睛,试图弄清她是不是开玩笑。“记着丁丁,运动就是运动,除去激情,带来的就只有运动伤害,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不要为偷懒找理由,如果影响你的学业,我还是会建议你父母取消这些课外活动。要知道这次成功来之不易,你我都不希望因为细微的环节没有做好而影响全局。” 他刻意强调“课外活动”,用意她当然明白,主次要分清楚,音乐才是她全部精力应该贮存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总是学不乖呢,现在的市场并不需要暧昧晦涩的爱情,直入主题最好,情色文大佳,卖不出去的小说出版社是永远不会印刷的。 22 翅膀 中午两个人就在考点附近的法式餐厅庆祝,午饭后丁丁把美勃尔送上了车,一个人在街上漫步。原来想走一圈就回家去的,这天的天气很好,附近的景色又十分的优美,她走着走着就忘了,想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俱乐部附近。速滑社本周的日程安排是比赛鉴赏,她早就向麦教练告了假,却没想到考试结束得这么早。不想跑去看什么比赛录象,便在街边的电话亭先拨了个电话给家里,那头的艾琳说要准备丰盛的晚餐等她回去庆祝,接着又给茜茜打了个电话,她的肚皮舞训练课马上就要结束了,两人约好三十分钟后在俱乐部的小卖部见。 离6点回家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丁丁定定心心走进俱乐部大门,踱着随性的步子,一路打量周围的人和环境,过去半年里在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象电影回放般跳入脑海中。算起来她加入“Fly Farey”也有挺长一段时间了,本来是当作解除精神压力的消遣,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比赛而变得正式紧张,简直成了音乐之外另一桩不得不重视的东西了。兴趣一旦升级成专业或工作,就象已婚女人小肚子上的赘肉,沦落得邋遢松散、索然无味,画蛇添足的尴尬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感觉得到。每逢社团训练她都来去匆匆,仔细想想,除了速滑和花滑的训练馆、更衣室,她几乎没去俱乐部里的其他地方,只晓得过道上有贩售机,冰球馆的门口有小卖部,其他一概不知。 她往贩售机里塞了两块钱硬币,香浓的液体流淌到纸杯里,有一点烫手。她把手指紧紧按在耳垂上,换了只手接咖啡,一转身有人冲她跑过来,肩膀撞到了她的,纸杯飞出去,咖啡洒了一地。 她火噌地蹿上来,怒道,“100度高温,想谋杀吗?” 肇事者脚步飞快,背朝她挥了挥手,说道:“抱歉,抱歉。”一会儿就进入视线尽头的转弯处消失不见。 “这叫做抱歉?”她怒不可遏地在后两个字上加了着重符,摘下琴囊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信自己的宝贝毫发无伤,这才放心。“没教养的小子,要是伤了你的万金之体,我会活拆了他,拿他的肋骨当你的低音柱。” 她颓丧地看看地上的杯子和咖啡。倒霉,没有硬币了,可是又真的想喝点什么。咖啡渍附近有个东西,她走近了蹲下去仔细看,是一个黑色丝绒盒子。打开盒子,只见底座上别着一颗拇指粗细的蔷薇,通体洁白如雪,花瓣上晕着粉斑数片,又有浅带茄紫味儿的颜色溶解在花瓣尖上,蔷薇底下青翠碧绿的不是叶子,而是一对温润的翅膀,羽毛历历可数。原来这是通块翡翠雕成的,三色翡翠本身就属罕见,花形依托原有色彩和形态设计巧妙,雕工又极其精致。 长翅膀的蔷薇,据说只有两枚,分属会长夜和幻影王,那么她手上这一枚,是哪一个丢的呢?答案很快自动呈现,唯一需要考虑的是,这答案究竟是真是假。丁丁摊开手掌,灯光交错映照下,那枚特殊的徽章在她掌心熠熠生辉。“这么说,是幻影王?” “我想是这样。”对方的声音低沉悦耳,说话间也伸出了手,骨架匀称细致得近乎完美,却又不带一丝脂粉气。 小提琴对演奏者手的要求相对严苛,丁丁的双手因此得以刻意保护,算得娇生惯养,可是和这双手放在一起时居然不分轩轾。她受夜洲保守观念影响,总觉得漂亮一词用来形容女人才对,一个女人如果比不上一个男人“漂亮”,岂不大大地丢人。目前这种情况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尴尬地缩回手藏到背后,又怕引起对方什么奇怪的想法,终于装得若无其是地放下了。 现在她可以确定那天碰上的幻影王确实是个冒牌货。有时候当你对一种事物毫无了解菽麦莫辨,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比对,无论赝品做得有多完美,总是不可能将真品的灵魂气质也学了去。外表上是有几分相似,身后也有四个小跟班,却只止于此,无论气度、外貌、衣着还是声音都与眼前这个幻影王有着天渊之别。想来如果不是俱乐部的会员很少见到两个会长,也不至于叫她们指鹿为马,犯下这样显而易见的错误。 从捡到翡翠徽章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在小卖部附近边喝茶边等待虚度了一个多小时。至少二十分钟前茜茜就该出现了,再次打电话过去,她居然在洗澡,并且刚刚让同伴找到换洗的内衣裤,她听了简直要吐血。接着这个陌生男人就找上来,开口就问看见会长的翡翠徽章没有,她便觉得事出有因,接着又过来几个青年男子,其中一个看她几眼,向先前那男子点了点头。她猜对方是在确认什么,接着猛然想起这个人似乎见过,再一思量,勃然大怒,刚才过道里撞她的就是这人。 丁丁眯缝起眼睛,“他说是他丢的,我就该乖乖的相信?请问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亲历如此恶劣的态度之后,你觉得我还有可能和颜悦色心甘情愿地把东西双手呈上吗……总算清楚为什么有人冒名顶替了,本来就是一回事。”亏她还把幻影王往好了想,代幻影王生气,现在看来真货比假货更可恶。 幻影王的反应很快,立刻猜到了她话里的意思。“如果您指的是上次冒名行骗那几个人,我们已经通过合理的渠道处理了,保证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这件事上反应出俱乐部某些管理细节有漏洞,是我们失误之处,如果您能够原谅,我确定不会有下次了。现在来谈一谈徽章,直接一点,怎么做才能让那枚长着翅膀的蔷薇物归原主?” 拉开她左手边的椅子坐下,光洁的下巴向内收起,流水般的目光隔着半幅金属面具投射过来,可以看见面具的空隙处眼角微微扬起的笑意。那一瞬间,丁丁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仔细想起来,这声音也有些熟悉,要不是她确信自己从没听到过这种柔软而湿润的异国口音,几乎想揭开对方的面具看看是不是真的认识。但她不会,行动永远被扼杀在思想之后,她的脾气绝改不了。 幻影王的眼光是做作的温柔旖旎,她知道对方是在捉弄她,还是被看得局促不安、如坐针毡,不禁庆幸脸上还有块布片挡着。听见他说什么物归原主,要她提条件,他来还价,主动权就在他手里。他倒会做生意,才不上这当哩。 这时候茜茜在过道的远端出现,看见陌生人和丁丁说话,脚下变成小跑,一路飞奔而来,气喘吁吁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冰的不介意吧?”丁丁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又推过来一杯咖啡。打完电话十分钟后叫的,还是赶不及她的蘑菇功夫,全凉了。 茜茜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怀疑的眼光越过丁丁的肩膀,停留在对面这些陌生人身上。“有麻烦吗?” “如果他还是不说话,是的,有麻烦了。”丁丁站起来做出要离开的样子, “但不会是我们。” 幻影王探出身子,她以为他要来抓她的手,自然一让,他却拿过她的红茶杯子喝了一口。她受到惊吓,连忙拉开和他的距离。“你干嘛?” “在一个杯子里喝了水,就是朋友了,另外我正好口渴。”他无赖地抹抹嘴,“既然你不打算接受我兄弟的歉意,这样吧,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他的每一个用词,在经过刚才那样的场面后,她对这个男人的脸皮厚度要重新估计了。“什么交易?” “徽章还我,我让你看看幻影王的面具下面——是什么。”他有意无意扶了扶自己的面具,丁丁看见那副银白色金属面具上清晰地照出自己张口结舌的表情。 他刚说完,身后站着的那些年轻男孩就开始露出奇怪的表情,嗡嗡低语。丁丁听不清那些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你疯了,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脸?”他以为他是绝世美男纳西赛斯么?他便是貌柔惊艳的兰陵长恭,她也没有兴趣摘下他的面具瞧一眼,闹不好是个玉做的卫君,不小心便看杀了。 “简单说,就是打赌。你输了,徽章还我;我输了,就让你看面具底下的相貌。谁都知道对于幻影王来说,‘脸’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幻影王左手五指轻轻敲打桌面,有节奏地答答作响,就象在钢琴的琴键上进行演奏。 还是疯的,但疯得挺有想法,他是这里的会长,而她暂时还不想离开俱乐部,倒不如借这机会顺水推舟。只是这让可不能让得太明显了,点到为止即可,否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她这么想,便微微颔首说好。 “好?”幻影王笑起来,面具下的嘴角勾出一个迷人的弧度。“答应得真干脆,你还没确定我们赌什么?” 这倒不劳他费心,她心中已有计较。“这正是接下来我要谈到的,公平起见,既然你选了方式,是不是可以由我来选择内容?” 幻影王凝神瞧她,道:“说来听听。” 他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少年便轻佻地插嘴进来。“比什么?弹琴?绣花?芭蕾?还是比生孩子?你这身材,生孩子只怕也吃力了点。” 除了生孩子有待实践,其余几样恰好是丁丁擅长的项目,比任何一项目都不会吃亏。她看也不看那少年,立刻答道:“不用说,比嘴碎我必定甘拜下风。失礼地问一句,阁下家中姐妹很多罢,如此下去颇有点危险呢,要大大地发掘一下阳刚之气才好。” 那少年一时气结,即使隔着厚厚的面具依然能够发现他脸色红涨。同伴遏止不住发出吃吃的低笑,他瞪过去,却没能起到幻影王那样的恫吓效果,笑声反而放肆起来。 幻影王敲敲桌子,“好利的爪子,塞德瑞克,你不是她的对手。” 丁丁道:“听说幻影王是冰球队的主力,没错吧?至于我,想来会长先生不至于空闲到去了解短道速滑社每一个新进队员的情况。比赛项目就定花样滑冰,怎样?” 茜茜一直偷偷地在底下拉她袖子,她只当不知道,笑而不睬。 幻影王深深地望到她眼底,“你确定自己参加的是短道速滑队而不是花滑?为什么要求比根本不擅长的东西?” 丁丁笑笑道,“我说了,公平起见。” 幻影王沉吟片刻,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光已经晶亮。“好,就是这么办。” 茜茜一拉丁丁,把她拽到角落里。“你知道他为什么有那个绰号?你知不知道当初花滑和冰球的教练为了争他差点打起来?后来他选择了冰球,可是他的‘幻影转’甚至比花滑社里的任何一名队员都要做得好。你居然跟他比花滑?你想确保输掉比赛是不是?” 柔弱的茜茜说话象开机关枪,看来有点气急败坏了。丁丁觉得这表情可爱得很,微微笑道,“你今天真是目光如炬呢茜茜,确保输掉,就是这么回事。”茜茜听得目瞪口呆。 结果这群人集体来到了冰舞的训练馆,因为花滑的场地今天被用于冰壶比赛不能去,最后还是跟随幻影王来到了这里,相对人比较少,节外生枝的可能行不大。但是他们没有想过,这样的一群人本身就很引人注目,进门后幻影王叫人把门反锁上,但是仍然有人隔着周围几扇玻璃门往里窥视。 23 幻影 丁丁穿着牛仔裤和长袖衬衫,茜茜穿的是无袖连衣裙,前者在场边做准备活动的时候,后者已经驾轻就熟地在场地上滑行了一周回到原地,做出姿态优美的燕式旋转,裙摆象美丽的红色蓓蕾在腰际绽放。 幻影王走到丁丁边上和她并肩而立,两人一同看着场上的茜茜。丁丁听见他轻轻说道,“现在还有机会反悔。” 他还真好心,丁丁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徽章不想要了?” 幻影王微微侧头瞧她,“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所以我想,你也该明白。”丁丁作个结论,然后一蹬步滑了出去。唔,又是比赛,自己跟莫名其妙的比赛还真有缘。 她在冰面上蹲下来紧鞋带,训练场上空灯火通明,照得冰面越发地雪白晶莹,人影清晰可见。她垂头看着脚下模糊而熟悉的人影,脑海中忽然雷鸣电闪般奔驰过一串画面:柔美的身影在冰上飞旋,象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在冰上划出翩然的弧线……忽然,这身临其境般真实的画面象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惊碎。原来是茜茜见她发呆的样子担心,停在她身边轻轻地用指尖触碰她的肩膀。 丁丁恍若梦醒,跟着茜茜慢慢滑到冰场中央。驾风的感觉让茜茜的心情变好,微笑开始出现在她脸上。丁丁觉得她真的单纯,连快乐也是单纯的,这样的心情才是她当初走进这家俱乐部的目的吧。 两个人做了基础步法练习和几个简单的伸展跳跃动作,平日茜茜少有机会跟丁丁一同练习,这时暗觉对方的柔韧、平衡、速度、耐力似在自己之上,简直潜质惊人。三月前才开始接触的花滑,这些日子以来竟未发觉她的技术提高了一大块,别人学三年都到不了她这种程度。俱乐部里鱼龙混杂,莫非是撞上了高人,有了什么奇遇。 茜茜忍不住问道,“你老实说,以前是不是学过?”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可是一想这问题头就开始痛。总觉得发生过,却想不起来怎么发生的。伊萨克告诉她不必硬来,她也就没有继续追寻下去。“不就是跟陈教练学的吗,以前大哥曾经教过我几天单排轮,觉得不太有趣,也就没坚持下来。” 她被要求学习花滑的身体训练方法,当然交由陈教练来授课。这几个月以来,陈教练的教导计划排得满满当当,除了身体素质训练必须的芭蕾和有氧体操,花滑的各种技术动作也排列其中。比如第一周要学习各种单双足弧线滑行、交叉步滑行,第二周是旋转动作,一个月内掌握十种基本跳跃动作,第二个月是后外结环条(路卜跳)、后内结环跳(沙霍夫跳)、后外点冰跳(点冰路卜跳)和后内点冰跳(菲力浦跳)四种有难度的两周跳跃,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要求她的三周跳成功率达到60%以上。 茜茜顿时杏眼圆睁,连连摇头,“三个月学会七种三周跳?教练是不是疯了?”她觉得丁丁确实资质绝佳,但陈教练的方法也太急功近利了。 丁丁笑笑,也跟着茜茜摇摇头。她这么不在行的人也知道如此的培训计划有点匪夷所思,毕竟她是速滑而不是花滑的人,当初麦教练叫她过来也是学身体训练来的,用得着把技术都学全了么。可是陈教练的霸权思想似乎比麦教练有过之而无不及,或者干脆不要学,要学就全得听她的。 两人正自谈笑,忽然间茜茜脸色一变,来人已经滑到了她们眼前。丁丁一挑眉毛,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开始了?你先还是我先?”幻影王嘴角绽开一个迷人的笑容,作了个请的姿势。 “女士优先吗?您可真是位体贴的绅士。”丁丁嘴里冷嘲热讽,手里在一颗一颗地解开衬衫纽扣。说话间白衬衫已经脱去,打了个结系在腰间,上身露出一件样式保守的白色紧身背心。 一个滑步,她乳燕投林般轻巧地在冰面上溜开去,姿态优雅无比。几个简单的交叉步滑行过后,她上体前屈,左浮腿向后抬起,足尖指天,螓首微微扬起,两条腿构建的直线几乎与冰面垂直,这是右前外燕式平衡。滑过半圈,转“3”字变为右后内燕式平衡,接着又转了几个曲率很小的弯,换足为右后外燕式平衡,姿态优美之极。 立刻有人低呼:“好漂亮的燕滑!” 在众人的目光中,她轻盈舒展双臂,从肩膀到指尖每一个骨节都舞动开来。燕滑,燕式平衡的滑行动作,因形似飞燕而得名。本来在燕式平衡中,两臂可以根据表演的需要做些舞蹈动作,可以仰头,一只手可以扶腿或提刀,动作尽量自然舒展即可。丁丁作出的这种姿势极少人使用,却是十足的画龙点睛之笔,平面的、工整的美被升华了。燕子活了起来,象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有了灵魂,有了热力,有了飞动的神韵。这姿势一则平常少见,二则姿态优美,众人不知不觉退到护墙边全神贯注地欣赏。 但见她缓缓收步,左臂向前,右臂向后,单足直立,整个身体徐徐旋转起来,随着手臂的收回,旋转速度由慢变快。紧接着,她缩起的一足沿另一足前外侧由膝部向下滑动,两腿形成交叉状,这样缩小了旋转半径,能够大大加快旋转速度,很快她的身子就转得如旋风一般。 当她停下来的时候,人们隅隅低语,接着有人鼓掌。先头的掌声未落,又有掌声响起,瞬间鼓掌之声此起彼落,响成一片。幻影王轻轻地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讥讽还是出自真心的赞许。 她下得场来,微微喘息着道,“轮到你了。” 幻影王朝她笑笑,轻松滑到了场地中央。接着她看见幻影王做出了勾手两周跳(路兹两周),然后是燕式旋转,接蹲踞旋转,然后换足接反燕式旋转,接反蹲踞旋转,再接反单足直立旋转结束,看得出经过一定时间的专业训练才能达到如此境界。 茜茜脸色很差,丁丁用力握了握她的肩膀,给她一点力量。茜茜低声道,“确保输给他,你说真的?”丁丁闻言笑道,“放心吧,即使我故意输,他也未必肯领情,无论如何我都会倾尽全力的。” 决斗开始升级。 面对丁丁完美无暇的提刀燕式旋转和二周接二周,幻影王以高难度的跳接旋转和三周接二周为回应,结束动作选择了极具观赏性的幻影转,在丁丁看来,他的幻影转实在不比Spins Todd差多少。 周围的观众越聚越多,许多正在俱乐部里消磨的成员听说这里有高手PK,如潮水般了赶过来看,一时之间训练场周围的玻璃门外密密层层地聚集了一大堆的人。 丁丁天性安逸,不喜欢受人瞩目,只是如今势成骑虎,中途退出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接下来她想做的是三周跳接三周,陈教练只教过她一次,不正式地跳过十来次,成功率甚至不到50%。事实上一般选手要学过差不多七年的时间才可能完成三周跳,而三周接三周的动作只有少数优秀选手才能完成,风险太大,但正合她意。 这时候,冰场上空忽然响起了音乐。“……甜蜜的亲吻,和那多情的拥抱,使我多么惊慌,她面纱下美丽的面容和身材……” 丁丁惊讶地抬头看这悬挂在场地上空的荧屏,一边跟着音乐在心中默念歌词。这是歌剧《托斯卡》中最著名的一段咏叹调《星光灿烂》,意大利著名歌剧作家普契尼的作品,也是她最喜欢的曲子之一。宗教与人欲的冲突,爱情与阴谋的颠覆,淫欲与忠贞的搏斗,生与死的抉择,嫉妒与献身,机关算尽后又毁于一旦的防不胜防,极具张力的抒情男高音唱出了主人公卡瓦拉多西悲愤、失望、痛苦之情。 心里没来由的一痛,想起了那只曾经温柔地抚摩她头发的手掌,一种令人无法呼吸的酸楚从胸口涌出来,象毒素一样快速蔓延到全身。不知不觉,她在冰面上舞动开来,抬起腿的又长又直,腰部细软而柔韧,就象一只美丽而坚强的燕尾蝶。开始是一个勾手三周跳接一个后外结环两周跳,动作利落而优美,接着又是后内点冰和后外点冰三周跳,一气呵成完美无暇。直到音乐快要结束的时候,丁丁被男人咒骂的声音惊醒,这才发觉自己正从幻影王的身边滑过。 对方正恨恨骂道,“这个混蛋,我就知道他……”是他还是她,丁丁没听清楚,也无暇顾及,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作出了后内结环跳的起始动作。突如其来的苏醒反而使她的神经迟钝了一下,落下的时候双足落冰,这是比较明显的失误。 “3连3很漂亮嘛,怎么这么可惜在后内结环两周跳上阴沟翻船呢……” 幻影王当然应该看见了,是她的话也不会放过这么好翻盘的机会。就当她觉得他就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他却话锋一转。“算我倒霉……我们打平。” 他说自己倒霉的时候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丧失优势的懊恼,她越发觉得象是预谋好的,与想象中不同的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是她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打从他提出打赌就已经决定了吧。幸好她不是个挑剔的人,即使过程不那么尽如人意,至少结果皆大欢喜,这就足够了。 他微微侧头,抬手扶住自己的金属面具,“关于面具……” 她想他指的是那张脸的赌注,“我不会强求的……”没直接说不要看,是因为怕伤害到对方的颜面。其实她倒不是怕那底下有多难看,相反的,硬要找张面具把自己的脸遮起来,时不时地渲染其神秘感,多半是对自己的容貌有十成的把握,估计就算不漂亮也难看不到哪里。 他扬起嘴角,“可是我却打算付诸实施。猜猜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是不是应该也让我看看你的?” 她紧抿着嘴唇考虑他用意何在,半天不接话。他身后的少年塞德瑞克有点不耐烦了,轻蔑地道,“喂,你不会是个丑八怪吧?” 24 叹息 这种话只要是个女人都受不了的,丁丁大怒,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给这小子点苦头尝尝。她眼角瞥过这几个跟随幻影王的青年,“这是合同以外的赌注了,如果我这边加了筹码,那不是有失公允?不如把他们几个也算上如何?”她料定这些人都是贵族子弟,虽然在外胡闹惯了,却必定不愿意被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一个押三个,我们太吃亏,再加上这位姑娘。”幻影王往茜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丁丁定定地看他,“这不是你能说了算的,除非是本人的意愿,否则这赌局是无效的。”她的眼光往他身后那些人身上飘过去,看得那些人心头发毛,暗自祈求不要让这个恶毒的女人给说中了。 幻影王向身后轻轻挥了挥手,“你会看到本人意愿。” 那些青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百般无奈陆续摘下了面具。丁丁发现其中两人长相酷似,大约是孪生兄弟,那名叫塞德瑞克的少年是双胞胎之一。看年纪这群人都未足二十,长相着实英俊,脸上的神气骄傲得很,那眼神似乎在说:看见我的样貌真是你的荣幸啊。丁丁不禁想起家里丁帮丁佑那一对活宝贝,暗暗好笑,还都是小鬼,装什么神气呢。 “啊……你也有认栽的时候?”这句话象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来人一袭黑衣从角落的暗门里走出来,进来之后又将门随手关上,那墙上便无门的踪迹可寻。黑金色面具遮蔽了他眼睛的部分,手腕上挂着钥匙,前襟之上别了一枚长翅膀的蔷薇。花朵是鲜亮耀眼的紫水晶,底下的翅膀是罕见的黑水晶,水晶本来不适雕刻,花朵和翅膀都是选择了形似的天然水晶,未施人工雕琢,黑晶衬着莹紫,在灯光下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和幻影王那枚翡翠蔷薇一呼一应,堪称绝配。来人正是夜。 幻影王毫不客气地挡开他伸过来的手臂,“就知道是你干的好事,除了你谁还会那么巧放《星光灿烂》那段?摆明了制肘我。” 夜一笑应道,“你该先检讨为什么会对它过敏,如果自身没有弱点,又何来辖制之说。” 丁丁听得有些糊涂,不过大概意思是明白了,幻影王认输的原因起码有一半是因为那首咏叹调。 那个天上掉下来的人撇开了幻影王,大步走到丁丁面前盯着她的脸看,害她不停往后仰,简直要摔下去。她擦了擦汗,不动声色拉远两人的距离,虚应笑道,“请问,那个……有何贵干?” 和幻影王那家伙一样,夜的眼睛也是那种深邃迷人的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天真气质,象是婴儿的眼睛般天真无邪。丁丁从没见过成人的眼睛有这样纯真的神情,而这种纯真不是任何人可以伪装出来的。 夜就这样看着她,眨了眨眼睛。“我?看热闹来的。听说幻影和俱乐部的小女孩比赛花滑吃了亏,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 那边幻影王立刻叫道,“谁吃了亏,我哪有吃亏!”这两人却都不理他,还是自顾自谈话。 保持刚才那种后仰姿态实在是高难度的技术活儿,丁丁活动一下手脚,戒备地朝对方微笑。“现在看到了?我们见过,您真是贵人多忘事。” 夜和幻影王都站在她面前,她忍不住对比起来。两个会长身高都在190上下,体态修长匀称,蓝眼,声音低沉,面具遮掉了脸蛋的大部分。外表上可以说是非常近似,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走到一起的。夜离她更近一些,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具下的嘴唇鲜嫩湿润,便是青春亮丽的茜茜也不如他生的好。 “见过吗?”夜目光闪动,不知是故意当作不认识,还是真的记性不好。“原谅我糟糕的记忆力,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管他是怎么想的,反正这事得尽快结束。她来俱乐部是舒解压力的,可不是找人吵架。“我想可能要麻烦你劝慰一下你的朋友,我并没有讹诈他,刚才也是征得了大家同意的。” 夜举起双手,“感谢信任,我没意见。” “你当然不会有意见,你巴不得看见我吃亏哩。”幻影王笑嘻嘻地搂住夜,忽然摘下他的面具道,“……赌注先生。” 面具下露出一张漂亮得足以使任何人都自惭形秽的脸,典型雅利安人种的蓝眼金发,雕像般的轮廓,蔷薇花瓣般的嘴唇,丁丁从未见过有任何男性的脸象眼前这张脸那么漂亮。先前只是觉得他的嘴唇生得好看,却没想到这样的五官放在一起会有如此惊艳的效果。她见过的美少年着实不少,却都比不上眼前这张脸这么完美,在揭开他面具的那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谁都想看看这个面生的女孩要拿什么和幻影王比赛,加上俱乐部的两大会长齐聚,玻璃门外围观的已经人满为患。这个时候夜的面具被出其不意地拉掉,人群爆发出阵阵尖叫,前面的贴在玻璃上想多看几眼,后面的看不清楚拼命往前挤,玻璃门被拱得哗哗直响。 也许是习惯了这种反应,幻影王的嘴角流淌出讥诮的笑意,眼睛忽然抿成一条线,象把锋利的钩子,既迷人又危险。“轮到你了,小姐。” 丁丁觉得自己傻瓜般盯着一个男人看了好半天,就快跟门外那些花痴没什么区别了,回过神来不禁脸红,慌忙答道,“我记得你说过幻影王的脸才是禁忌,偷换概念是不道德的。” 夜在旁边叹了口气,重新戴好自己的面具。“我也讨厌这家伙,但是他说的没错。实际上,我们常常玩调换身份的游戏,我才是幻影王威廉?德瑞。很高兴能认识你,虽然场合不对。” 这些话出口,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玻璃门外的人只看到他们的动作与表情,听不到说什么,个个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假幻影王给了威廉?德瑞一拳,“臭小子,你答应保密的。” 威廉若无其事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你也答应我可以一直戴着面具。” 假幻影王大怒,“你不能这样报复我。” 威廉“哈”地干笑一声,“我当然可以,你打的赌,干我什么事?” 两个人一争论就可以看出差别来了,一个口沫横飞,说话象炸雷,一个不温不火,即使是吵架也保持着优雅风度,两人边说话,边把徽章交换过来。这种情况谁是谁非还得论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假幻影王从一开始就给她下了套,幸亏她也做好了准备,不然真要栽了。 丁丁清清嗓子,“打扰一下两位的雅兴……”两个人正吵得兴起,说“雅兴”大有讽刺的意思在里头,两人都朝她看去。她在他们的注视下来回踱了几步,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我要走了。” “什么?在看过幻影的脸之后,你想食言而肥?”一说就炸的这个是真正的夜,常常带着讥讽的神情,情绪变化很大,性格强势,绝对不会从他嘴里听到诸如“请”“谢谢”“对不起”之类的词语,她汗颜这么明显的差别自己居然没有看出来,先前在俱乐部两次看见的那个“夜”,想必就是眼前这个。 她客气的笑道,“我不是已经把徽章还给你了?至于你关心的问题,我想请你仔细回忆一下刚才追加的条款:你提出我、我的同伴和你的同伴加入到赌约中,我答应了;我提出的摘下面具要出于自愿的条件,你也接受了。感谢各位的信任,但是很抱歉,我们这边不愿意,现在可以走了吧?” 银色金属面具下的半张脸忽然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谁能料到这丫头看起来老实木讷,实际上一肚子的诡计多端,他这样一向不肯吃亏的人,居然也有上当受骗的一天。威廉笑得肚子也痛了。夜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再笑,他不好意思让朋友太难堪,勉强忍住。看见丁丁要走,忙道,“后天有比赛,能来吗?” 丁丁一怔,只见威廉指了指身后。“在隔壁冰球馆,晚上7点半开始,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象您这样的稀有人种,我想好好相处。” 好好相处?她不着痕迹地观察对方的神色,威廉却只是笑着。茜茜在她耳边低声道,“他在邀请我们看比赛呢,是不是看上你了?” 丁丁眯缝着眼睛瞥她,小妮子真是饱受言情小说的荼毒,成天想着王子从天而降,就有人利用小女孩心理讹骗钻营,她可不能总跟在后面耳提面命,得让她学会自我保护才行。第一步就是认清真相,抱歉,两位,就拿你们当案例了。 因为突如其来的单挑事件,丁丁回到家比预计的晚了半个多小时。她怕家里人担心,已经事先打过了电话。进门发觉屋里漆黑,就知道人都在,为了大家高兴,少不得配合一下,假作惊奇在黑暗里摸了进去。 忽然间客厅里灯光大亮,几把鲜花阵雨般当头洒下,纷纷扬扬落了她一头一身,一大家子人骤然出现在她左右,嚷着“欢迎巴赫大学的高材生回家”。丁迩打开了摇滚乐,跳舞的跳舞,会餐的会餐,丁舞那边开了一瓶大香槟,玫瑰色的液体鼓着白沫喷射而出,每个人头上身上都沾湿了。接着又扔蛋糕,一大帮人把客厅里玩得不成样子,丁帮丁佑还坐了一屁股的奶油。庆祝会最后,人群一拥而上,把丁丁抛到半空中扔了十七八次。到底是十七次还是十八次,她记不太清了。直闹到午夜十二点,各人屁股上挨了艾琳一脚,这才散伙各自回房。 洗完澡换了衣服,已近凌晨一点,她走到厨房里想拿点喝的。刚好看见丁杉正在倒牛奶,还没开口,丁杉便把手上的牛奶递了过来。两个人走到花园前面的门槛上坐下,一人一杯牛奶慢慢喝着。夜半更深,秋寒料峭,花园一半沉浸在月光下,一半笼罩在夜色里,头上星斗阑干,隐隐听见虫声清透。丁杉盖了一件外套在她肩上,忽然道,“在想伊萨克?” 这话问得突然,她被猜中心事,慌得打了一抖,杯中牛奶差点泼出。转眼向丁杉望去,见他仰头遥遥望着天上明月,英俊而抑郁的脸上神色寂寥。她心里咚咚地跳起来,忽然想,难道三哥也象她一样暗恋着什么人吗? 丁杉喝了一口牛奶道,“三天前他去夜洲医学院交流访问了,下个月才能回来,你洗澡的时候艾琳接到电话,说是祝贺你考取了巴赫,回罗洲以后再给你庆祝。” “知道吗三哥,有时候你真的很吓人。”丁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即使是在丁杉面前,她仍然不能诚实地袒露心迹,他却只要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心。 丁杉恩了一声不作评价,斜过身子靠在她肩上,闭起了眼睛打盹。良久不见他出声,原来已经睡着了。又听得耳畔低低一声叹息,低头瞧见丁杉眉鼻俊挺,嘴角蹙起,却是在梦中作薄愁之叹。她一怔,心道:“原来三哥长得也这么好看,可不比幻影王威廉?德瑞差多少呢。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声音听起来这样悲伤呢?” 25 幻觉 今天就是幻影王跟她约定了要去看冰球比赛的日子。 “真去吗?我以为随便打发他的。”茜茜嘴巴一翕一合,满肚子惊讶全集中在那张撑开的嘴上,象热带鱼缸里吐着泡泡的彩色小鱼。 丁丁想象着往那两片嘴唇上涂口红的样子,好看是好看,就是有化学物味道,而且她觉得即使没有那层艳丽颜色的覆盖,嘴唇本身的质地和光泽也许更为耀眼。“ FLY主场对HUNTER,一大早叫人送了来,不好意思推辞。”她挥动手里两张球票,上面还印着幻影王的飒爽英姿。 麦教练走过来,要求同她谈一谈比赛细节问题,她把球票分给茜茜,说好了在体育馆见,便随麦教练来到速滑社的更衣室。在他的示意下,她狐疑地转动储物柜把手。柜门打开,里面是一双白色冰靴,用彩色的尼龙粘扣绑住,表明了它是全新的。 “您已经给我太多东西了。”她很惊讶,已经有一双了,而滑冰装备又价格不菲。 “会从比赛奖金里扣除的。”他在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脸上笑吟吟地,这在平时可不多见。“别太信任我,这里一半是好意,一半是出难题,仔细看看,能告诉我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丁丁坐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细心地松开鞋带,把脚伸了进去。“很合脚……不,是太合脚了!难道……”她带着疑问向麦教练望了过去,他的表情就象在等候别人的恭维。 “在婆洲定做的?原来上次做脚模是为了这个。”她小心地翻看这双鞋子,听说现在世界上只有婆洲的“阿尔法”公司拥有脚模鞋技术,价格高达每双2000罗洲币,再配上合适的冰刀,就要超过5000了。她忽然担心起比赛成绩若不够好,奖金是不是够支付鞋的费用?麦教练挺富有的吧,她心虚地想。 麦教练道:“去活动一下,如果能成功度过试用期,等于拿到了一半的筹码。” 她答应一声,褪下冰刀鞘,在冰场上兜了几圈,回来的时候心情兴奋,脸上泛红。“这是大……” “是的。”麦教练直截了当肯定她的想法。 她坐下深呼吸,拿起一块棉手巾擦冰刀上的水珠。“比以往用的分量要轻,更合脚,就象……第二层皮肤,滑行时脚踝、脚弓部分都非常舒适,除了做脚模,他们是不是还研究过我的滑跑习惯?后跟,呵,是分离式的,这是大道速滑的革命性里程碑啊,可是从没见过有人在短道速滑里穿它。” 冰靴是短道速滑必备装备,由冰刀和冰鞋两部分组成。冰刀刀刃多为优质高碳钢,其他部分为轻合金,刀身高度比花样刀高、比冰球刀低,长度比这两种刀长,刀刃比这两种刀轻薄,只在1到1.3毫米。为了更好地控制弯道滑行,刀刃具有一定的弧度,弧度大小根据每个选手自身的运动特点而有所不同。冰鞋通常选用优质厚牛皮缝制,以玻璃纤维和碳钢加固,鞋底为硬皮,冰刀用螺钉或铆钉固定在鞋底上,通常有三个结合点。但是丁丁发现,这双冰靴不同,冰刀只有前两点与鞋底固定连接,而后跟部分处于分离状态。 麦教练点头,“分离式冰刀引领了上个世纪国际速滑界的科技革命,这么长时间以来,也曾经有短道选手尝试把它运用在短道速滑刀上,但却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这是因为短道速滑更重视技术和技巧,目前使用的短道冰刀已经提供了足够的速度,对短道比赛的弯道来说,分离式冰刀太快了。即使是大道速滑,也常常有选手在500米比赛的第二个弯道控制不住速度飞出赛道。” “但是你不一样,记得我说过你缺什么吗?力量。你有很好的平衡协调性,柔韧性和瞬间爆发力也不错,相对比较弱的是耐力持久性,如果在这一点上吃亏,将会大大影响你的速度。而它正巧可以很好地弥补这一点,只要你能够控制它。听着,我说控制,这是与分离式冰刀融为一体的前提。它和你们以前用的冰刀不同,有着危险的兽性,如果你不能很好地驾御它,将会丧生于它的反噬。” 与麦教练结束谈话走进冰球馆,里面已经人声鼎沸,观众席坐无虚席。罗洲的冰期长达3个月,是除婆洲之外冰期最长的赛点,加上一流的设备条件,全年都可投入赛事使用。在罗洲冰球是仅次于棒球的最受大众欢迎的运动,男子占了绝对优势的项目,观众却有一半以上都是女性,个个引颈翘首盼望比赛开始听她们语笑嫣然地交谈,多半是冲着幻影王而来。 她问茜茜想喝点儿什么。“薄荷汁!”茜茜手握成喇叭状向她喊话,偌大嘈杂的体育馆里不这么干还真听不清楚,“还要一客密瓜提拉米苏,如果有买的话!” 都是凉的,气虚胃寒还老吃这些,估计常常胃不舒服就是这原因。她决定还是照老办法给茜茜换换菜单,冰球队的内设餐厅就在这附近,据说那里有热茶和点心,看能不能混进去。 过道上脚步交错,双双回头,丁丁发现正是半个月前在速滑社消失的艾米。她不知道怎么跟对方打招呼才好,这沉默寡言的女孩似乎对婀娜以外的人都极为冷淡,可又不能装作看不见,只得轻轻道了一句好久不见。 艾米置若罔闻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并没听见她的搭讪。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杵在那里进退不得。就在这时艾米停步转回头来,目光在丁丁脸上转了转, 问道,“你是短道速滑社的队员?” 幸好她记得,丁丁的窘迫感稍减。“听说这里附近有卖喝的,能告诉我怎么走吗?” “之前那个走廊就该右转,跟我来吧。”艾米淡淡应道。不知是不是光线的缘故,她的眼睛看起来不是那么透明了,象起风的湖面,原本只是浅蓝的一片,却因为浪花翻腾而变的迷乱浑浊。一瞬间,丁丁对眼前这张脸产生了似曾相识的幻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是见过面的。 当丁丁从冥想里清醒过来的时候,听见艾米叫她小心,低头看见甜筒在喷嘴下推成了一座小山,多出来的冰淇淋落到了裤腿上。柜台里那位胖胖的老小姐已经把脸沉了下来,她赶紧道歉,迅速脚底抹油,老小姐还在身后嘀咕说要破产了。 转过一个墙角,艾米问她要不要先处理一下,她说直接去冰球馆的洗手间就好。她用洗手间里的吸水纸擦掉冰淇淋渍,随便处理了一下,裤腿往上卷到膝盖。推开门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正要松手,发现身后的艾米并没有跟着出来。 门的那边,艾米的两只脚象被钉住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瞳孔突然放大,呼吸声浑浊,一下紧接着一下撞在心头,象飞奔在冰道上听到的虎虎风声。她的脸和嘴唇象被冻伤了似的通红,又象摩擦着的火石,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燃烧起来。 “怎么了?你吓着我了。”丁丁毛骨悚然地缩起身子往后看,可是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 艾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脚下的地板,沙哑的声音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不舒服……不舒服。” 回到座位上丁丁留意看了艾米的位置,隔着冰场在斜对面前几排位置,两个人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对方。茜茜上洗手间的时候,丁丁看见她停下来和艾米叙了几句。当她回到座位上时,幻影王威廉?德瑞已经随着队伍出场,伴随着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闪光灯、雪片般抛下的鲜花和小礼物,把体育馆搞得象演唱会现场,广播里不得不一再声明“不得向场内投掷杂物,干扰正常比赛秩序者将被安全工作人员请离观众席。” 威廉几步滑到她们座位前面,拉开自己的钢丝面罩,隔着防护玻璃墙可以看见他脸上仍旧戴了张薄巧的小面具,估计是专为打球设计的。“位置还满意吗?从这个角度看比赛是最棒的了,猜我今天能不能进球?” 观众的目光开始往这边聚焦,交头接耳,指指点点,从喁喁低语到亢奋的议论,茜茜的脸已经红出来,终于体会到千夫所指的含义。丁丁咬牙切齿道,“感谢你的球票,德瑞先生。但是能不能不跟我们打招呼?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请叫我威廉。艰苦的环境能锻炼人的意志,小姐们,有些事情我们必须从现在学会面对。并且依我看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不能全赖在我身上。”威廉调侃了两句,便坏坏地笑着滑走。 他滑出不远便停下来,在右首的看台前停留了好一会儿。女孩们以为他在看自己,尖叫声一片,又有许多鲜花从看台上抛下去,在他身边落成了花阵,他却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丝毫不为所动。 丁丁看见的她救命恩人杰克?安德森正好坐在那片看台上,微笑着朝威廉的方向点了点头,举起手轻轻挥舞。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熠熠放光,丁丁举起望远镜一看,原来是俱乐部会员的蔷薇徽章。威廉的侧影看起来沉静而坚定,唇边的笑容却收了起来,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杰克正好在他的视线前端。 两人似乎认识,但不热络。杰克这人不好相处么?只是因为那次救了她而感激,觉得那种情况下很少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却没考证过对方人品如何。至于威廉则是一面之缘,完全称不上熟悉,只是单纯觉得这人很有趣,天性纯真,应该坏不到哪里。这两人之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倒真奇了。她正自思量,忽然发现威廉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掉转头而去。这一来她更糊涂了。 26 阴影 当夜坐到她旁边的时候,丁丁终于明白威廉为什么要说那句“并不是一个人的问题”。他波澜不惊地往她的身边一坐,就象不知道自己有多耀眼似的,害她跟钻石戒指底下的价格吊牌一样受人关注,整场比赛都象有一个大探照灯对着她,晒得她汗流浃背,透不过气。第三节比赛刚结束,她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从人群之中挤出去。茜茜在身后叫她,她有气无力地挥手,说头晕,要出去透透气。 冰球馆门里门外仿佛是两个世界,呼吸都变清新了。抿了一口热巧克力含在嘴里,慢慢地在口腔各个部分过一遍,充分享受它的香浓柔滑,饮料机的不锈钢贴面上照出满嘴的巧克力沫。她笑起来,对面那人也嘴角弯弯,眉眼含笑,恬淡,安静,自由,飘逸,却透着深深浅浅的迷茫,看不见未来的颜色。 她这样呆呆看着自己,象在看一个陌生人,恐惧骤然落了下来。头很痛,虽然有随身携带的处方药,但她不想吃。闭眼深深呼吸几遍,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她揉着太阳穴笑了,原来中途开溜的不止她一个。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风掠起,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她的右后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她就跌倒在饮料机前,模糊中看见头顶黑影晃动。这黑影从容地观察了她好一会儿,象在检查成果似的,确定她伤势不轻,然后才掉头走开。 她浑身虚弱无力,勉强伸手到背后探了探伤处,摸了满手的鲜血,心里一沉,眼前发黑,呼吸忽急忽慢,努力想站起来,终因气力不继,仆倒于地。 隔了片刻有人走过,隐约听见那人低呼一声,接着又有人走过来。然后她被抱起来迅速移动,似乎是进入了一个房间。灯光大亮,脚步走动,器皿磕碰,接着她背上的衣服被撕扯开来,一直露到腰际。她模糊觉得不妥,返手去遮掩,被一双有力的手拉开,叫她放心。这个人的声音低沉动听,象小时候艾琳唱过的催眠曲,她不知不觉松开了手。 这一场梦如此甜蜜而漫长,她梦见了初到丁家时的情景,大家都那么纯真,艾琳光滑的眼角还没有皱纹,伊萨克还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一个人的伊萨克,宠溺的笑容,容忍的眼神,温暖的手温柔地抚过她的脸颊与脖颈。她低声倾诉,泪如雨下,心口痛得似要崩裂。 “别哭了……衣服都要拿去脱水烘干了,你到底要抱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这声音不是伊萨克,伊萨克的声音没有这么冷淡,却也没有这么好听。 丁丁张开眼。夜,那个曾经假冒幻影王与她比赛的少年,此时正与她面对面躺在床的另一侧。他的鼻尖快要触碰到她的,两眼微睁一瞬不瞬地望过来,蓝色眼眸越看越深,就象有里面旋涡要把她吸进去。 她心里砰砰直跳,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子。之前她从未注意过他的长相,毫无疑问人们把他和幻影王相提并论是有充分理由的,只从这半张脸来看已经是秀逸出尘,若拿下面具更不知是何等清绝风光。 她微微低头,目光从对方的头部移动到上半身,他整个左胳膊被她象抱枕一样搂在身侧,手掌贴在她的右边脸颊上,舒适的服帖感和一致的温度表明,她已经这样子搂着他的手好久了。 她刷地张大眼睛推开他,因为动作太激烈,背后瞬间传来一阵沉重的疼痛,;立刻又“啊”地一声趴倒。 夜背靠着床头栏杆坐起来,低下头正好能与她对视,“很疼?我的胳膊被压了一个多小时也很痛,除了你的眼泪、汗水,只怕还有口水。” 他说得虽然夸张却是事实,但是她的疑问不止于此,“我怎么会到这里的?是你救了我?” 对方打了个呵欠,起来伸腿伸胳膊,又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会儿,方才答到,“威廉第一个发现了你。他还得上场比赛,只好我留下来了。凶器似乎是刀,好在不怎么锋利,用力也不够大,伤口很长但不深,只是伤及皮肉,不需要缝合。想喝水吗?” 丁丁摸摸自己的嘴唇,确实有些干裂。刚才大家躺着的时候他必定是看见了,才有此一问。她点了点头,夜便过去倒了两杯水来,又在她那杯水里插了根吸管。她是半趴在床上的,用吸管更方便一些。这个人似乎只要他愿意,铁金刚也可以瞬间化为绕指柔,不经意而来的体贴细微,让她感到的不安比感激多。 他把水杯交到她手上,瞥一眼她的后肩道,“那个,很独特。” “哪个?”她接过水吸了一口,背上疼得厉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他言中所指。 他点了点她的后背,“文身,三片花瓣那个。” “那是胎记不是文身,天生的。”她想也不想便回答了对方,却又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和一个陌生人说得太多,抬起头看了夜一眼。 夜却没有看她,而是专注地喝着自己的水。“很幸运那凶器没有伤到它,图案和颜色都很细致,那可不象天生的。怎么会有人想伤害你?你做了什么?”丁丁发现他喝水的样子很是从容优雅,便想他必定出身名门,受过很好的教养。 听他这么说,丁丁才想起这件事十分奇怪。对方只是看她的背影就上来给了一刀,显然是跟踪了她许久有备而来。伤口不是致命的,又没有抢劫财物,事后还停留观察了她一段时间,分明是不想真的杀了她,只是想看她痛苦的表情。可是究竟是谁呢?谁会这么憎恨她?就象他说的,她做了什么? 可能是她不经意间流露了迷惑疑问的神色,夜不以为然地哼了声。“除非你练就钢筋铁骨,否则还是不要走得他太近。威廉喜欢你,不代表他的拥蹙也喜欢。” “你的意思是幻影王的球迷做的?真不敢相信有人会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就拿刀来刺我。”至今她还没告诉过他当时的情形,站在他的角度,作出那样的判断十分合理。然而在她自己看来,预谋伤害比临时起意的可能性大得多。 “我可没有下那种结论。”夜把水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因为以前围绕威廉发生过流血冲突,想让你知道而已,随你怎么想去,反正我不搀和。伤口包扎前的录象在那里,随时可以作报警处理。”随手一指头上墙角。 俱乐部里医务室的监视摄像头一般处于关闭状态,显然是他有意留存证据打开摄录装置的,一个大男人倒心细。想到录象带,便想到出事地点可能留下凶手的影像资料,她的眼睛往门外瞟去。 夜跟着她的眼光望过去,“不,那地方正好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对方似乎对这里的设置十分熟悉,跟着你出来,观察你的举动,挑选了最好的时机才动手。如果是俱乐部以外的陌生人,门卫安检那里会有录象,不过我觉得可能性不大。要是我就混在冰球馆的观众里,那样脱身更容易。” 他敏锐的直觉让她吃了一惊,想这人察言观色、度人心思极是厉害,可别让他什么都看了出来。又想他对凶手分析得有理,那等于说,凶手此刻就在隔壁,他们很可能打过照面也不一定。如果这是上天赋予成功之前的艰苦历练,恐怕支持不到幸福生活到来她就一命呜呼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个冷战,努力爬起来推开毯子下床。她要离开,现在就离开。“今天多亏你和幻影救了我,虽然恐怕没什么机会报答,还是要说声谢谢。现在我要走了。”刚起身就一阵头晕,又坐倒在床上。 夜靠在对面淡淡地看她,“你的个性一向如此吗?遇到不顺心的事转身就走,这样做人还真是愉快。可是以后要怎么办呢?只要假装看不见就万事如意了吗?还是你觉得别人都是傻瓜,明明看见你一丝不挂地巡回游行,还必须夸奖你身上的礼服是本世纪最美丽的时装?” 他的尖酸刻薄噎得她喘不上气,深呼吸几遍,虚弱地答道,“我不想追究,这也不可以么。” 他冷笑,“就象第一次上冰那样?” 这件事也知道,看来他和婀娜真是无话不谈,她忽然恼怒了起来。“我说了那种事我不想追究,我要走了。” 他戏弄地轻按一下她后肩的创口,“就这么走?” “你想帮我,还是想看我哭?”她疼得哼出声,一气之下抓住他的手用力咬下去。她的牙齿感受到他手掌的硬度,忽然觉得自己的举止幼稚可笑、不经大脑,可是咬都已经咬了。 他看着她咬,嘴角微微扬起,仿佛在冷笑。因为戴着面具,看不见那半部分表情,但她可以想象他的眉头是皱着的,配着这样的嘴角一定很好看。她这样想着,牙齿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就轻了许多,没发觉对方的手已经脱离她的掌握。“够了么?”他看看手掌根部的牙印,伸出大拇指摸了摸,“这个,我会记住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今天做的好多事都违背了她以往的个性,后肩还在疼,但是奇怪,从他说过伤口不太严重,她的感觉就没那么糟糕了。他提起第一次上冰发生的事故,倒让她与今天的事情联系了起来,看来真的有问题,有人恨她,想让她出事,但还没有到想要她命的地步。最重要的是她若再不当回事,下次只怕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也许她真的不该再待下去了。 27 戒指 按门铃的时候,艾琳没有象以往那样用一大堆问题来迎接她,而是直接打开了大门。她正觉得奇怪,然后就看见伊萨克握着门把手站在玄关外,原来门铃的那一头是他。回来了,他微笑着问候一句,傍晚黄澄澄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格外温暖柔和。她一阵眩晕,低低地答应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她听见伊萨克在头顶轻柔地叹了口气,“功课还应付得过来吧?上次回家没看见你,听说加入了新社团,玩什么的?今天参加活动了?” 她沉着头换鞋,考虑着该怎么开口回答,他忽然就把手放到了她的额头,温暖的触感让她瑟缩了一下闭上眼睛。 “你考取巴赫学院庆祝那天我没回来,正好遇上学校组织去外地参观,妈妈打电话给我才知道,那时候你已经睡了。很抱歉我不能在家替你庆祝。”伊萨克走近一步把她搂在怀里,“原谅我。” 象一个许了很久却没有实现的诺言突然造访,她身子一颤,眼泪潮水般涌入眼眶。生怕被他看见,立刻低下头去藏到了他胸前。晶莹的泪滴落在他心口,象草叶上滚落的露水沁入大地,转瞬消失不见。 伊萨克抚摩着她的头发沉默了许久,忽然道:“可以跟我聊聊么,丁丁,我心情不好。” 他还是把她当作倾诉对象,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丁丁暗暗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又有些欣慰。“说出来好些,说吧。” “婀娜,她叫婀娜。”伊萨克悠悠地道出一个名字。她一惊抬头,他的眼光停留在很远的地方,声音恍若梦呓。“她站在小康维罗公爵身边,我认出她了,我曾以为完全失去了她。她的本名叫做安娜,不知道姓什么,漂亮,骄傲,最爱红色,因为有夜洲血统,被大家叫做婀娜。” “在孤儿院里度过的那几年,她从来不哭,即使被人欺负了也只是冷冷地笑着。她站在我们当中是那么耀眼,她太孤傲卓不群,没有孩子喜欢她,没有人愿意跟她玩,她也把别人当作空气视而不见。 特别的东西总是受人敌视,孩子们把她当作异类,嘲笑她,朝她吐口水,在她的早餐粥里放石子。她可不怕打架,一下就把粥倒在那坏小子头上,烫得他整整一个月都没敢在正眼瞧她。那个时候开始,没有人再敢跟她正面起冲突,他们开始暗地里使坏。 他们偷偷把她的戒指扔到湖里,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她象发疯似地跟他们撕打,落得浑身是伤,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看着她悲伤的眼神,我就觉得跳进那冰冷的湖里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拼命地找那个戒指,找了整个冬天,终于找到了。当我把戒指交给她的时候,她给了我这半枚。 伊萨克捻转着手上的亮银色戒指,“那天我追了出去,可是终究没能见到她。是上帝的安排吧,不想让我轻易得到幸福,幸福因为来之不易才叫人珍惜。可是想知道还能再见面吗?一天天翻来覆去地想,胸口象被碾碎了。” 丁丁安静地听着他说,呆呆地坐在那里不作声。她想起了戒指的另一半,它就挂在婀娜的脖颈中,闪亮的银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曾天真地以为他们是亲人,以为戒指是兄妹相认的表记,她曾满怀期许的打算向婀娜求证,可是上天甚至没给她求证的机会,就已经被伊萨克的信任打落到万丈深渊。 她的心就这么沉了下去,沉在黑暗幽深的湖底,一如那枚戒指曾经落难的地方。可她没有戒指的美丽,只是一块蒙尘的顽石。没有人会来找一块石头,她只能永远地沉睡于水底,嗟叹,蹉跎,腐朽,风化,消亡。 12月12日,罗洲分战赛终于来临。 初赛、预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在婀娜的带领下一路过关斩将,各个项目都有入围决赛者。婀娜所参加的三个项目全部进入决赛,并创女子500米罗洲今年最好成绩。丁丁在女子500米中名列第五,虽然落在决赛圈之外却得到了外界高度评价。茉莉很不走运,500米第六,1500米还是名落孙山,已经无缘决赛。而3000米混合接力只有预赛和决赛两次,尚未鸣锣开赛,预赛名单按照内部比赛成绩安排,因此参赛的是婀娜和丁丁。因为赛会规则有所改变,半决赛和决赛不再放在同一单元,或者同一天进行,这样选手就有更多的时间养精蓄锐等待最后冲刺,500米短程和3000米混合接力则是短道速滑中最精彩的项目,决赛被安排到了比赛的最后两天。 丁丁疲惫地走进女子休息室,她刚从500米半决赛上下来,感觉糟透了,头脑不灵光,人感觉疲劳,第一圈就没有力气,第二圈滑了几十米手就僵了,直到最后两圈才有了感觉,但已经来不及了。被那组第一位的选手在最后一圈干净利落地超过以后,她一直在那里喘气,气息都不正常。最后决赛排名第五她都不敢相信,状态不佳,运气却还不坏。 “没睡好?”婀娜迎面而立,正在用她的手巾擦拭冰刀,“刚才比赛的时候你精神不好。” 丁丁不想面对她,看到她的脸就让她想起那天晚上伊萨克说的话。“有什么区别吗?反正输掉了。” “反正没区别,何妨分析一下?旁观者清,在别人看来,你的思想负担很重,精神状态的不佳影响到了技术状态,甚至体能,天晓得我还指望你……我很好奇,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两个人坐得很近,丁丁第一次有机会这么细细地观察她,蝴蝶面具下半边红润的脸庞是如此明艳,这个象凤凰般被人捧在手上的女子,本就有着凤凰般惊艳的外表和火焰般的性情,那么美丽,那么骄傲,那么引人注目,那么……让人热爱。她的颈中挂着一枚亮银色的戒指,这戒指象把小小的尖刀在剜着她的心。 她望着那戒指,缓缓问道,“常见你带着它,是谁给你的?” 这问题显然出乎婀娜的意料,她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是我母亲留下的,原本是一对儿,那一枚我送给了一位儿时的好朋友。” 根据伊萨克所说,婀娜也是出身于孤儿院,难怪从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俱乐部里知道她根底的恐怕也没有几人。 “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反问是不是代表你不想说?不想说算了,别这么看我。”婀娜耸耸肩撇开关于戒指的话题,捧着冰刀出门,“我得去工具间磨一磨我的冰刀,一起去,顺便给我讲讲你的另一双冰刀,怎么样?” 丁丁被她强拉到工具间,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婀娜把冰刀放到了刀架上旋紧,“麦教练说我们尺码相同?” “都是6号。”丁丁看着婀娜手里的磨刀油石,“为什么不找专业检修师?” 婀娜计算了一下角度和分寸,拇指和食指捏住油石两端开始在到刃上来回横向摩擦。“相比结果,我更喜欢过程。而且这工作并不难,至少不比驾御分离式冰刀更难。” 丁丁听她提到分离式冰刀,吃了一惊。麦教练并没要她刻意隐瞒更换冰刀的事实,却也没在队里大肆宣扬,因此她不清楚大家是否知悉了此事。婀娜这样讲,分明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俱乐部的元老会抱有怎样的想法,她有些惶恐不安。 婀娜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目光凝住在冰刀上,继续着磨刀的动作。“分离式冰刀不会象绵羊那么温驯,两年前队里有人使用过,训练效果不错,却在不久之后的实战中出了意外,幸好那时候已经开始使用防割比赛服。” “你在担心我可能重蹈覆辙?教练也提醒过我要注意它的兽性,我知道那将带来很大的风险。” “就象我们使用冰刀的弧度,发生一丝一毫的差距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短道速滑虽然追求速度,却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越快越好,如果想在弯道上要保持平衡,速度只能在一个界定的限度内。” 丁丁拈起婀娜的另一块冰刀,刀背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清一艳,一静一动。“你说那个使用过这种冰刀的人,是你自己,对不对?” 若是个蛮横自私的女子,即便有这样的动人的容貌,她也可以下定决心去讨厌她了。偏偏对方个性自然率真,平日虽然锋芒逼人不留情面,通常都有站得住脚的正当理由,又常常于无意间表现出善意关怀,快意恩仇,敢爱敢恨,这样明朗如阳光的性情,正是她内心深处想努力靠近的。可怜,她竟然连讨厌她都做不到。 “我得说,对付这个恶棍的过程,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经历。看来麦教练把他十多年来最迫切的愿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没能完成的梦想,也许会在你身上得以实现。”婀娜停下磨刀动作,拉起自己的裤腿,指着小腿上一小片褐色伤疤,“这就是分离式冰刀留给我的纪念,丑吧?艾米第一次看到它时吓坏了,她以为我伤得很严重。” “会好的,现在几乎看不出了。”看着那块暗哑的疤痕,丁丁心里一动,仿佛抓到了记忆的线头,但是面前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那条独立的线索来,她摸摸自己的小腿膝盖下面,那里似乎也在隐隐作痛。“谁都会有那样的伤痕。” 28 伤痕 12月12日,罗洲分战赛终于来临。 初赛、预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在婀娜的带领下一路过关斩将,各个项目都有入围决赛者。婀娜所参加的三个项目全部进入决赛,并创女子500米罗洲今年最好成绩。丁丁在女子500米中名列第五,虽然落在决赛圈之外却得到了外界高度评价。茉莉很不走运,500米第六,1500米还是名落孙山,已经无缘决赛。而3000米混合接力只有预赛和决赛两次,尚未鸣锣开赛,预赛名单按照内部比赛成绩安排,因此参赛的是婀娜和丁丁。因为赛会规则有所改变,半决赛和决赛不再放在同一单元,或者同一天进行,这样选手就有更多的时间养精蓄锐等待最后冲刺,500米短程和3000米混合接力则是短道速滑中最精彩的项目,决赛被安排到了比赛的最后两天。 丁丁疲惫地走进女子休息室,她刚从500米半决赛上下来,感觉糟透了,头脑不灵光,人感觉疲劳,第一圈就没有力气,第二圈滑了几十米手就僵了,直到最后两圈才有了感觉,但已经来不及了。被那组第一位的选手在最后一圈干净利落地超过以后,她一直在那里喘气,气息都不正常。最后决赛排名第五她都不敢相信,状态不佳,运气却还不坏。 “没睡好?”婀娜迎面而立,正在用她的手巾擦拭冰刀,“刚才比赛的时候你精神不好。” 丁丁不想面对她,看到她的脸就让她想起那天晚上伊萨克说的话。“有什么区别吗?反正输掉了。” “反正没区别,何妨分析一下?旁观者清,在别人看来,你的思想负担很重,精神状态的不佳影响到了技术状态,甚至体能,天晓得我还指望你……我很好奇,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难过?” 两个人坐得很近,丁丁第一次有机会这么细细地观察她,蝴蝶面具下半边红润的脸庞是如此明艳,这个象凤凰般被人捧在手上的女子,本就有着凤凰般惊艳的外表和火焰般的性情,那么美丽,那么骄傲,那么引人注目,那么……让人热爱。她的颈中挂着一枚亮银色的戒指,这戒指象把小小的尖刀在剜着她的心。 她望着那戒指,缓缓问道,“常见你带着它,能说说它的来历么?” 这问题显然出乎婀娜的意料,她迟疑了一下方才答道,“我母亲留下的。原本是一对儿,那一枚我送给了一位儿时的好朋友。” 根据伊萨克所说,婀娜也是出身于孤儿院,难怪从没听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背景,俱乐部里知道她根底的恐怕也没有几人。 “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反问是不是代表你不想说?不想说算了,别这么看我。”婀娜耸耸肩撇开关于戒指的话题,捧着冰刀出门,“我得去工具间磨一磨我的冰刀,一起去,顺便给我讲讲你的另一双冰刀,怎么样?” 丁丁被她强拉到工具间,只好找了个位置坐下,婀娜把冰刀放到了刀架上旋紧,“麦教练说我们尺码相同?” “都是6号。”丁丁看着婀娜手里的磨刀油石,“为什么不找专业检修师?” 婀娜计算了一下角度和分寸,拇指和食指捏住油石两端开始在到刃上来回横向摩擦。“相比结果,我更喜欢过程。而且这工作并不难,至少不比驾御分离式冰刀更难。” 丁丁听她提到分离式冰刀,吃了一惊。麦教练并没要她刻意隐瞒更换冰刀的事实,却也没在队里大肆宣扬,因此她不清楚大家是否知悉了此事。婀娜这样讲,分明是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作为俱乐部的元老会抱有怎样的想法,她有些惶恐不安。 婀娜的神色看不出是喜是怒,目光凝住在冰刀上,继续着磨刀的动作。“分离式冰刀不会象绵羊那么温驯,两年前队里有人使用过,训练效果不错,却在不久之后的实战中出了意外,幸好那时候已经开始使用防割比赛服。” “你在担心我可能重蹈覆辙?教练也提醒过我要注意它的兽性,我知道那将带来很大的风险。” “就象我们使用冰刀的弧度,发生一丝一毫的差距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短道速滑虽然追求速度,却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越快越好,如果想在弯道上要保持平衡,速度只能在一个界定的限度内。” 丁丁拈起婀娜的另一块冰刀,刀背上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清一艳,一静一动。“你说那个使用过这种冰刀的人,是你自己,对不对?” 若是个蛮横自私的女子,即便有这样的动人的容貌,她也可以下定决心去讨厌她了。偏偏对方个性自然率真,平日虽然锋芒逼人不留情面,通常都有站得住脚的正当理由,又常常于无意间表现出善意关怀,快意恩仇,敢爱敢恨,这样明朗如阳光的性情,正是她内心深处想努力靠近的。可怜,她竟然连讨厌她都做不到。 “我得说,对付这个恶棍的过程,是我唯一一次失败的经历。看来麦教练把他十多年来最迫切的愿望寄托在你身上了,我没能完成的梦想,也许会在你身上得以实现。”婀娜停下磨刀动作,拉起自己的裤腿,指着小腿上一小片褐色伤疤,“这就是分离式冰刀留给我的纪念,丑吧?艾米第一次看到它时吓坏了,她以为我伤得很严重。” “会好的,现在几乎看不出了。”看着那块暗哑的疤痕,丁丁心里一动,仿佛抓到了记忆的线头,但是面前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那条独立的线索来,她摸摸自己的小腿膝盖下面,那里似乎也在隐隐作痛。“谁都会有那样的伤痕。” 29 兽性 今天是男女1000米决赛,体育馆被蜂拥而来的人群占满,没有比赛任务的选手被安排到观众席观看比赛。昨天晚上他们得到一个好消息,500米决赛名单中排名第三的选手因急性胆囊炎住院退出比赛,第五位的丁丁因此得以递补决赛位置,今天一早麦教练被找去确定递补名单。 在座位上等待的时候,丁丁发现花滑、冰舞、冰球社的人都来了,夜和幻影王他们就坐在自己的头顶上。又见对面一人背影娇娜,柔亮的黑辫垂在背后,回过脸来,正是艾米。她竟转到了陈教练所在的花滑社,难怪说什么“我们离得不远”。茜茜向这边挥手的时候艾米也看见她了,却目光冷然全无一丝笑意。 比赛正式开始了,宣告员朗朗宣读参赛者的全名,一并介绍了代表俱乐部、比赛中当前的位置和系列赛排名表上的排名等等。婀娜的排名在第一位,抽签抽到了第二道,还算不错的道次,听见呼喊她的名字,居然笑了笑,精神十足地向同伴挥手。她穿着“飞跃仙境”俱乐部的经典连体黑红格子比赛服,戴着同样款式的头盔,面具拿掉换了一副红色运动眼镜,在左肩不受赛会规则限制的区域绣了一只鲜亮的金裳凤蝶,这等人品相貌加上“阿尔法”赞助的出色装备,一上场就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丁丁骤然想起伊萨克那天的神情,胸口如受重锤,闷闷地痛了起来。这时候枪声响起,婀娜已经从起点出发了。 一段时间之后,前方的坐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已经有部分FLY的成员站起身来。丁丁一凛,朝比赛场地望过去,只见婀娜落在中间的位置,按照以往的习惯方式,两圈过后她就开始超越了,可是今天的她看起来有点古怪。 她急忙跟同伴要了望远镜,矫正焦距看过去。婀娜滑行的姿态说不出的别扭,象是穿了双不合脚的高跟鞋逛街,打破了平时的习惯动作,舒适度和持久力相应下降,速度自然受到影响。镜头往上移,腿部摆动缺乏流畅,力量似乎有所保留,不断地进行着调整与控制。再往上移,坚毅的表情尚未受到撼动,嘴角紧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人们所能看到一贯表现。看来尽管受到意料之外的干扰,丰富的经验和出色的临场应变能力仍能够支持她临危不惧,并没能打击到她取得胜利的信心。 第三圈完成了一个弯道过后,加速开始了。婀娜采用小步快频直接在直道上爆发式超越,不惜体力地强行冲锋,终于在第六圈开始的时候甩了落在最后的那名选手整整一圈,然后控制速度在她身后保持跟滑。这次漂亮的扣圈战术赢得全场的掌声,队员们马上活跃了,神气活现地呐喊助威,场下场上他们的人都是焦点。 这些人里惟独丁丁愁眉深锁,同伴知她素来与婀娜不睦,多以为她不愿看到婀娜成功夺冠,心里不免鄙夷她的为人。丁丁丝毫没有注意到同伴的疑心,心思全都放在了婀娜古怪的滑行姿态上。心想婀娜今天怎么了,难道是脚受了伤?是鞋子有问题?不可能啊,明明见她自己动手检修,而且她又有自己保管装备的习惯,怎会出纰漏? 她正要重新举起望远镜寻找婀娜的身影,被一人劈手抢过去。她转过脸来一瞧,夜和幻影不知什么时候坐过来,抢她望远镜的正是婀娜的绯闻男友夜。夜一手举着望远镜观看,一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转到正好能看比赛的位置。 赛场上,落于婀娜身后的那名选手已经奋力追赶上来,两人的距离以细微的变化在逐渐缩小,这时候第八圈已经过了,成败就在这最后的一圈上。婀娜可能注意到了,神色有了变动,象是下了什么决心,她微微沉下了身子,这是典型婀娜式超越的前奏。随着观众喜悦的叫喊,她以惊人的速度超越了在她前面被扣圈的选手,同时拉开了同后面追逐者的差距,率先进入了最后一圈的第一个弯道。 就在这时候,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婀娜在接近弧顶的地方甩了出去,撞到了场地边缘的防护板。冲击造成的声音很大,可见力量沉重,听得许多人跟着一抖,眼看着婀娜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掉下好几块防护板砸在她身上,大家知道那东西砸不疼人,却都觉得这场面极为残忍。 决赛另外三名队员呼呼从婀娜身边略过,轻而易举地占据了前三名,经过裁判组观看比赛录像,认定无犯规行为,成绩有效。 所有成员包括教练全都一拥而上,围到了刚被抬下的婀娜的担架边,抽泣的抽泣,呼喊的呼喊,诅咒的诅咒。工作人员来通知急救车辆到了,抽了两个能干的队员陪同送去。麦教练这时已经得知消息飞速赶到,婀娜受伤的时候他正好不在比赛现场,严重的失职感让他默然蹲在一边抽烟抽了大半个钟头。 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什么?”麦教练恍若梦醒,抬起了头,丁丁看见他眼睛血红,象被浓烟熏过一样。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丁丁喃喃道。 夜警觉地她一眼,又转头对麦教练道,“婀娜的姿态和脚部动作都不流畅,她最近受过伤吗?” 麦教练猛然站起身来,“拓,把婀娜的冰靴拿来。” 他问得凶狠,阿拓被他惊住,半晌才醒悟过来,把冰靴交到他手中。本次比赛阿拓被委以队长之职,负责保管所有的装备。 麦教练握着冰靴问道,“婀娜的装备几时交到你手里的?” 阿拓迅速回答,“比赛前半小时。她惯来如此,唯一一个晚上抱着装备过夜的。” 麦教练又问丁丁,“婀娜什么时候知道你的冰靴换了。” 丁丁想起昨天她们两个的谈话,“昨天比赛后,我陪她在工具间磨冰刀来着,她好象已经知道了。” “我该早料到她会这么干。”麦教练让丁丁看婀娜的冰靴,阿拓也跟着扫了一眼,不禁讶然低呼。 所有装备都由“阿尔法”公司提供赞助,黑红格子是基准设计,所有队员的头盔、比赛服、护颈、手套、护膝板、冰鞋是一个系列的产品,乍看之下全都一样,装备内侧不显眼的地方印制了尺码和姓名缩写加以区别,冰鞋亦如是,但婀娜的这双却只有尺码没有姓名缩写,并且冰刀的后点与鞋子是脱离的,这是一双分离式冰靴。 丁丁与麦教练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婀娜知道她使用分离式冰刀,不想输给一个新手,所以在决赛上冒险,希望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麦教练黯然叹息一声,“我以为以她的能力,不需要我的涉入也能够在大赛中如履平地。可是我错了,她终究过不了好胜那一关,这双鞋大概是她私下跟‘阿尔法’定制的。” 四人交谈的时候,周围的队员听得八八九九。比较起丁丁,毕竟婀娜在队里已有五年,感情上亲厚。她个性又爽快,不象丁丁这样冷涩乖僻。加上本身是王牌主力,这次受伤让大家发现原来天才也是这么脆弱易折,人心便向婀娜靠拢,都觉得这个新手眼高于顶、自恃逞能,简直令人生厌。 麦教练手持冰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目光停留鞋底的冰刀上。马上吩咐队内的装备检修师进行测量,要求精度到0.1毫米,并要求取得与赛前最后一次测量数据的比较结果。夜提醒麦教练婀娜有记录训练数据的习惯,可以去她的房间找一找私人笔记。 半小时过后,麦教练拿到了数据比对,队员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麦教练神色凝重,缓慢而沉重地道,“果然如此,冰刀弧度被人修改过了。” 他拈起其中一枚冰刀,左手三指搭在上面轻轻抚摩,“婀娜常用的冰刀有两种,这是长距离那种,冰刀弧更平,有利于节省体力,而且罗洲目前冰期将近结束,速滑馆冰面温度比较高,为了避免切冰过深,她一定会在1500米的决赛前把冰刀弧度研磨得比平常更小。冰刀肯定被人动过了手脚。” 一石击起千层浪,众人顿时哗然。麦教练目光如炬扫射下来,“谁跟婀娜一间房?” “我。”茉莉冷笑着推开人群走出。 麦教练道,“希望大家能明白,一旦警方介入此事,Fly Faery很可能就会退出本次比赛,这也是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婀娜所不乐见的。” 这等于在用话拿她了,茉莉脸色铁青道,“说起来我倒是有动机,算计掉婀娜,最后一天500米和3000米接力参资格就都到手了,一箭双雕,完美的谋杀案!可惜得很,我没有作案时间。因病退出500米决赛那个是我朋友,昨晚我去看她了,因为第二天没有比赛在那陪了一晚上,并没回旅馆住。” 茉莉这么一说,立刻有队员出来证实了她的说法。茉莉的弟弟阿拓急忙道,“麦教练不是那意思,别多心,有嫌疑的可不止你一个。” 人群议论纷纷,事情乱得叫人头疼。麦教练开始觉得在队里公开处理此事似乎有所不妥,比赛期间人心浮动正是取胜的大忌。这时候阿拓发现有人往他脚下扔了张折好的纸条,看看左右,却无人回应。他便捡起来看,上面写着:“昨晚婀娜和TEN在工具间里,婀娜出来买饮料的时候,TEN单独待了一段时间。” 他想把纸条交给麦教练,想了想还是交给了身为俱乐部会长的夜。夜扫视一遍递给麦教练,麦教练接过来看了看,不动声色塞到口袋里。接着他宣布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有比赛任务的队员安心休息专心准备明天的比赛。 当天晚上七点,婀娜就醒过来了,检查结果右肩和右腿挫伤,轻微闹震荡,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后天的最后两场决赛是肯定不能参加了。丁丁被婀娜点名请去陪了一个多钟头,两个人关在病房里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看得门外的麦教练和其他队员疑云迭起、一头雾水。 比赛结果证明婀娜那天是在向丁丁面授机宜,丁丁抵受住强大的压力,辛苦取得了500米的亚军,这算是折损了一员大将之后迟来的安慰奖。当地电视台在报道新闻时正巧拍到了丁丁的精灵车,聪明的主播灵机一动用了“小精灵”一词,却没想到后来的新闻纷纷转载,成了她约定俗成的代号。 30 犹大 吃过饭店提供的晚餐,丁丁在酒店本层公共休息室里找到一本名为《帝国的矢车菊》的诗集。这书是康维罗公爵介绍给她的,说过很久了,今天刚好在书架里发现,聊以消遣。她一直站在书橱和沙发之间阅读诗集,站久了脚发酸,就偎着沙发后背坐到地板上。 正读得入神,身后发出习习索索的响声,她从沙发边上望出去,只能看见来人的下半截身体。白底镶着一道红边的裙摆和白色搭扣皮鞋的款式是标准的FLY制式,可以确定是两名女性。这两个人走进房间坐了下来,然后是脆生生的叮当响,想是在取杯饮嘬。 一个清晰有力的声音道,“真不敢相信事情已经这样明显了,还让她代替婀娜出赛,先不说新手的水平本来就容易起伏不定,就算她是队里的元老,以目前的情况来说,做出这种决定也是非常不合适的。在场所有队员里嫌疑最重的人,居然还能从受害者那里获取利益,一副心安理得受了委屈的模样,这真让人匪夷所思。大家的眼睛都瞎了吗?如果最后的调查结果证明她就是那个人,麦教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姑息养奸总有一天会吃大苦头,到时候受害的恐怕不是婀娜一个人。”这人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话,吐字清楚,极是干净利落。 只听边上有人轻轻哼了一声,“根本不用调查。听说了吗,婀娜出事那天麦教练收到一张检举的字条,有人看见她在婀娜的冰刀上动手脚了。” 这第二个声音温婉文秀,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音色却偏于细锐绵软,叫人听了直起鸡皮疙瘩。丁丁觉得这个人她应该见过,即便没见过,也该留心听过对方说话。两人就坐在丁丁背后一左一右的位置,说话声从她头顶发出,即便是窃窃私语依然能听得很清楚。而这两人根本没有私谈的含蓄收敛,自觉光明正大,生怕别人听不到。 “是她错不了。之前不是就说漏嘴了吗,说那天晚上跟婀娜一起打磨冰刀来着,只要随便在石头上磨几下就完事了,多得是机会动手脚。为什么还不报案?麦教练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报不报案警察都得来,昨天有人看见曼城冰上项目联合会官员陪同几名警官来过饭店,找了好些人去谈话,事情好像闹得挺大。是乌鸦就会露出它的黑羽毛,再怎么狡猾也过不了警察局那一关。从她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成天没有一个笑容,脸色白得象鬼魂,问十句答一句,阴阳怪气的,谁愿意跟这种人成为朋友?不知怎么欺骗婀娜的,竟然还帮她说话……” 这两个人说得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根本没注意到休息室里还有其他人,直说了半个多小时,茶也喝干了,才起身离开。 丁丁呆坐在沙发后许久,脑子里象灌了糨糊,没法子集中精神考虑问题。入夜的凉风从开着的半窗里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冷战,猛然清醒过来。她在书架上撑一把想要站起来,却打了个趔趄,因为盘膝坐得太久,一条腿已经麻了。她用力揉腿上肌肉,阿拓从门外走进来,问她怎么了。她起来走了两步,说已经好了,又问他怎么也还没睡。 “最近有点乱,发生了很多事,有些事令人遗憾。”阿拓不安地收起微笑,凝神看她的表情,“相信我,谁都不愿意它发生,我们都不快乐。” “快乐?”这个词象石子投进了波心,激荡起层层迷离的涟漪,她眩惑地望着月亮在屋子里投下的光影。“什么是快乐?喜欢的?梦想得到的?或许,是想要而永远没办法得到的?一个人,能够找到快乐吗?” 阿拓被她的呓语般的问题弄糊涂了,犹豫着不敢作答。她回过神来淡淡一笑,“阿拓有姐姐,想要找到快乐,两个人或许比一个人容易吧?” 阿拓谨慎地道,“你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直觉背后目光灼灼,阿拓好象仍在瞧着她。这两天大家都变得很奇怪,有人在她走过时吐口水、指桑骂槐,有人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她的神态,更多的人看见她象见了鬼魂似的远远避开。 这些日子的是是非非,想要一句不入耳只怕万难做到,不只是那些婀娜的拥护者,大约连阿拓这样性情宽厚的也在疑心她了。麦教练原以为她夺取了好成绩可以挽回一些声誉,却没料到事与愿违,正因为胜者从婀娜换成了她,多数队员心理上起了微妙的变化,目前她所面临的局面反而比之前更为恶劣。 回到房间的时候,同伴已经在黑暗里打起了轻鼾,忽听她翻了个身,嘴里模模糊糊叫了好几声,依稀可辨“滚开”一词。她一怔,想起休息室里那细柔造作的声音,和眼前这女子的声线合为一体。难怪会觉得耳熟,原来是合宿了几天的同屋。她默不作声去洗了个澡出来,将窗户关小,拉上了窗帘,便掩被睡去。 这一夜分外漫长,她做了一场混乱荒唐的梦,窗户砰砰地磕着窗棂,暗蓝色的窗帘象个幽灵般漂浮在半空,屋顶上猫在走动,爪子的抓挠声,排气扇翁翁震动,水被搅动的哗哗声。有一会而还响了几秒钟细锐的电磁噪音,空气象被冻住,屋里冷得出奇,她瑟缩着往被子里钻下去。 刷刷两下,窗帘猛地被左右拉开。她经受不住阳光的耀眼,急忙举起一臂格挡,金色光线从指缝中漏下来,一同漏下来的还有同屋伙伴嘲弄的眼神。 “哎呦,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是早晨的光线太亮了吗?哎呦,这可怎么好,把咱们的大功臣给得罪了,真是抱歉……”她嘴里说着抱歉,脸上却毫无歉疚之色。“罗洲分站赛500米的亚军啊,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人类开发智慧的潜力真是不可小视呢。修改冰刀弧度,怎么想出来的?听说混血的小孩生性狡诈、工于心计,如今才算见识了。” 丁丁从半睡眠状态清醒过来,坐在床头木然望了对方片刻,就开始起身整理床铺。她若无其事地忙来忙去,一点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气得找碴的同伴将水杯在桌上磕得乒乓响。 自从婀娜出事,各人的比赛装备就由选手自己保管。比赛服、头盔、冰鞋……东西差不多齐了,哦,还有冰刀。丁丁翻了一遍,发现冰刀压在背包右边的角落里了,昨天放的好象不是这一边,可能是整理的时候弄乱了。 她背起背包出发去餐厅吃早饭,地板上忽然伸出只脚故意将她一绊,她反应快收住了脚,人没摔倒,背包却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她心里一急,面沉似水,赶忙打开背包查看,不凑巧装冰刀的盒子已经弹开了,还好冰刀本身没有任何明显损伤。 她勃然大怒,一把拎住对方的衣襟拉到自己面前,冷然道,“听着,我从没对同伴动手,那不代表我被激怒的时候不会整人,你可以去问问冒充‘幻影王’那些小子胳膊是怎么摔脱臼的。这双冰刀价值3000罗洲币,麦教练跟‘阿尔法’公司特别加定的,短时间内不可能有第二双。它接受了朋友的祝福,对于我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我已经用整个夏天打工的收入还掉了一半的费用,不想在还没还清贷款之前就失去它。所以,不要再打它的主意,明白吗?” 平常低调软弱的人忽然强硬得象只狮子,同伴忍不住惶恐起来,嘴上却不甘示弱,冷笑道,“真是笑死人了,做了那样无耻的事还理直气壮,要不是得到婀娜的帮助,一个新手能拿到洲际比赛的亚军么?先不说你有没有在冰刀上作手脚,毕竟在婀娜受伤事件中获取了最大利益的是你,即便不是你策划的,也绝对撇清不了干系。” 这番话可谓真情流露,基本上代表了队中绝大多数人的心态。丁丁思潮翻涌,脸上神色不定,怒气渐落,松开了手。同伴自以为捉到她痛脚,长出了一口气,抚平胸口被拉皱的衣襟,得意道,“怎么?良心发现了?” 丁丁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在下楼的电梯里她碰到了夜。不知是哪个小孩恶作剧,把从底下2层到39层的按纽全都按了一遍,电梯每层都停,又没人上来,只好一遍遍地按关门键。到后来无名火起,不住砰砰地直打电梯房的墙面。 夜在她身后轻轻地道,“心情不好?” 丁丁停下手上的动作,迎着他的目光游朔而上,“我什么也没做过。” 夜眉头微皱,“小心些,速滑社似乎有人对你抱有敌意。” 丁丁想说不是“似乎”,而是“肯定”,不是“有人”,而是“每一个人”。但想想这话对眼前这来人说,未免交浅言深,因此只是从鼻子里叹息一声,并不接话。这时电梯正好到了,“铮”地一声门打开,她跨着背包一奔而出。夜在后面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看着她,电梯门又关起来。 31 杰克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抱歉,昨天网路不是很好,贴了点文全不见了。队员每天都定点在酒店大堂集合,人群慵懒而有序,安静地看书、下棋、玩笔记本电脑或者低声说笑,静谧之中酝酿着轻松甜蜜,如沐春风。从婀娜受伤后,其乐融融的气氛被破坏,同样的安静,总会感觉到莫名的失落,心情象阴天晒不干的衣服,潮湿,浮躁,不安。 经过那件事,队里几乎没人跟她打招呼,她心中黯然,却不肯露出半点在乎的表情,找了个地方坐下,掏出笔记本温习动作要领和过去几场比赛的失误点。 闲下来喝茶的工夫,她忽然想起杰克?安德森这个人。自从她冰球比赛被刺休息了一个礼拜,回到俱乐部后就再没见到过杰克。忽然就不来了,问起麦教练,又说是工作太忙,取消了业余活动。他就象是昙花一现的阳光,来得突然,去得也匆忙,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她还真的有些记挂着这个温暖的朋友,如果他在这里,至少有个人可以说话。 阿拓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昨天休息得还好吗?这两天我们真的在走霉运,男生这边也出事了,昨天夜里亚历克斯掉进了楼后面的湖水里,被酒店的保安发现救了起来,没有生命危险,不过发了整夜的烧,现在还烫着呢。混合接力又得换人了。” 丁丁合上笔记,“名单出来了?” “你、茉莉,男的是我和枭。”他向不远处独坐的少年招一招手,少年向这边看了一眼,立即转过脸去。 虽只是惊鸿一瞥,她已经看清楚他的眼睛一蓝一绿,与人对视人时似乎莹莹放光,象午夜里波斯猫警觉的眼神,那就是枭。“蓝种人?眼睛的颜色很少见。”丁丁思索着相关资料的记载,近两百年发现的几千个新族群中,只有他那一类被单独提取出来列为新人种,非杂裔产生的天生的蓝绿异色眼睛,红发或蓝发,白化病人一样苍白的肤色,全世界总共才几千人,在世界总人口中占不到千万分之二。 “听说是来自密洲的少数族裔,整个后背都是文身,走路没声音,爬起树来象只猫,不是玩冰,他大概合适去练功夫。”拓说了句笑话,看她毫无表情,有点尴尬,自己笑了两声就灰溜溜走开了。 丁丁正在想些奇怪的事情。刚到俱乐部的时候,她听人提起过枭,但是除了刚才那次,之前他们连个照面也没打过,根本不该有印象才对。可她老有种似曾谋面的感觉,她一定见过这双眼睛。但在哪里呢?难道是在梦里? 习惯是可怕的力量,一周下来人们已经对这一群戴着面具的奇怪选手在酒店里走进走出习以为常。“飞跃仙境” 俱乐部最早是因为创办者的年轻富有而出名,随着几年来在各类大赛中频频取得佳绩,逐渐成长为名副其实的罗洲强队。 这次速滑社出征罗洲分站赛,两名赋闲的会长不知为什么也跟了来。会长随行的情形以前虽然也有过,但两个人一起出现的情况却很少见。夜找到幻影的时候,他正悠闲地坐在酒店的法式餐厅里品尝70年的红酒,周围依然莺燕缠绕。这两天Fly的人在赛会上大出风头,电视、报纸正连篇累牍地报道相关新闻,俱乐部会长的头衔和华丽的身世背景吸引了整个酒店年轻女性的目光,面具的存在只是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而神秘恰恰是大多数女人都无法抗拒的特质之一。 夜在门口刚一探头便看清了里边的情形,知道自己若踏入此间必然会得到同样的待遇,清净是福,他可没有幻影的好胃口消受这堆庸脂俗粉的俗艳。他抽身回步退到门外,拨通了威廉的电话。一会儿便见威廉收了电话站起身子,女人们用失望的眼神目送他出来。而他象个君王般退朝而去,一路走一路慷慨地微笑着,好让每个仰慕者瞻仰他的绝世容光。 威廉出得门来,见夜一手捧着自己的额头靠墙而立,看不出阴影下的表情究竟是什么,却能感受到对方明显戏谑的意思。“别以为遮着脸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是妒忌还是嘲笑?” “我头痛。”夜在自己的手掌下低笑,“那些女人是属章鱼的,不是想掏空你的口袋,就是想吸干你的精力,无论哪一样你都不会喜欢。所以还是安分点,不要因为每次都有我收拾善后就无所顾及。” 威廉缓步走近来,顺手把一大叠名片扔进附近的垃圾桶。“你似乎比父母还要了解我,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监视器。什么事这么急?” 这时夜垂下遮住脸的手,从正面凝视他。“幻影王从不关心俱乐部的经营,即使是所在的冰球队,向来也只凭兴趣不问战绩,怎么会忽然跟着速滑社出征?有意思,这次跟着出赛的会员比参加比赛的队员人数还多,情况可真有些诡异。” 威廉轻轻摇动手指,迎着他的目光展开微笑。“疑心病要不得,我以为那是女人的通病,怎么你也受到传染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放任自由,自由地飞翔,自由地思想,自由地想爱谁就爱谁,包括跟着速滑社出征比赛。或者说忽然良心发现,觉得该尽一下会长的职责了,也可能是被铁锅砸到,顿悟了俱乐部的经营之道……总而言之,我的行为可以给出很多种合理解释,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么?” “想爱谁就爱谁?最近你的口味改变很多啊,怎么,对那个从速滑转到花滑的艾米?帕琳瑟感兴趣?”夜眯起眼睛连连点头。他发觉好几次了,每当那个女孩出现,威廉的目光就会跟随过去,因为戴着面具神情不易泄露,并没有多少人觉察到他正关注着什么。“刚才我看见了哦,那女孩坐在餐厅的一角独自用餐,不由得让人产生联想,会不会是我们的会长大人追踪而来的呢?” “那女人太阴暗,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感兴趣的只是一些不明显的迹象,现在没法子告诉你完整的情况,只能说我看见了奇怪的事情,正在找原因。”威廉不愿意透露的事绝对没人能从他嘴里掏出来,他从没撒过谎,也没有必要撒谎。享受是基本生活态度,个性上的豁达看破与年龄更是不相称,好象已经活过了一辈子,有充分的经验去选择最正确的生活方式。他常用一种奇特的心眼看世界,这让他对世情的见解与众不同。 威廉收起笑容,嘴唇微抿看着他,“那么你呢?你又为什么而来?” 夜觉得,没有必要在威廉面前藏着掖着的,而且他想知道威廉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俱乐部连续出现了好几起恶性攻击事件,全都发生在速滑社,这也太巧了。警察署的人认为凶手很可能来自我们内部,不得不承认这有道理。冰球赛那次居然在咱们眼皮底下犯事,你看见那女孩的时候就没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吗?” “没有。”威廉缓缓摇头,“那种情况下,我会直接报警。可据我所知你并没有那么做,有什么理由吗?” 夜想了想当时情景,厌烦地叹气。“那丫头可真不是一般的固执。受不了这种个性的女人,还以为自己有多伟大多宽容。她那么说话的时候,真想打昏她算了,那样就不必看着她的脸,觉得乌云蔽日。更可恶的是,她还有咬人的恶习,牙齿就这么痒痒吗?难道我看起来很美味?” 这次换威廉笑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很享受的样子,没有女人对你做过这种事情吧?” 夜仔细地考虑起这种可能性。准确来说是他从未给过任何女人机会做这种事,第一次总是印象深刻些,这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可恶,她的牙还真凶悍,牙印子到了一周后才完全消失。夜不自觉地抚摩起手掌上被咬到的那个地方,已经没有痕迹了,但是奇怪,他似乎还能感受到牙齿落下来时那麻痒疼痛交杂的感觉。 “小心看着她,我想你可能也觉察到了,有人想对她不利。目前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是什么人,小心点没有错。” 威廉拍了拍他的肩膀,夜抬头看见他眼里的郑重,心里一动。 “威廉……” “什么?” “认识杰克?安德森?” 威廉的神色在瞬间凝固。 32 终结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说实际上丁丁没料到婀娜能来看比赛,她以为婀娜就算不需要继续养病,至少也不会贴着满身的膏药特地跑来替她加油助威。因此站在起跑线上这一刻,她把所有委屈和困扰彻底放下了,不去想任何事情,全身心投入到比赛中。 因为心中一片空明,她甚至忽略了脚下那一丝不适感。直到身后的枭在即将完成接力时故意用错力量方向,她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哼一声,整个右侧的身体就撞到了护栏。 她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阳光刺眼。她想伸手挡,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身上象被几匹大象踩过,每个骨节都是酸痛的。看见整条右腿被打了石膏吊起,她心里一慌。 “我的脚怎么了?”发现自己还能开口讲话,放心大半。 这么一喊,脚下睡着的人醒过来,揉揉眼睛站起,一身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正是伊萨克。见她精神尚好,他大喜,“小丫头,你终于醒了!家里人担心得要命,爸妈每天都来看你,其他姊妹也是有空就来。刚才丁舞还带着双胞胎来探视过,那,丁帮、丁佑留下了这个。” 她照着伊萨克手指点方向看过去,茶几上放着一盒毗尼莲香草冰淇淋,这两天冰箱里塞满了各路探视人员带来的食品,只能放外面了。虽然已经入冬,冰淇淋表面还是化了一小部分,底座下流得一滩水渍,估计人走得不长远。 “大家受惊了,我好得很。”她心里感动,想活动一下手脚,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伊萨克赶紧按住她,“医生说你的右膝脱臼,造成前十字韧带断裂,右脚无名趾和小趾骨折,还有许多处有肌肉拉伤,起码也要休息五个月,等完全长好了才许下地。” 情急之下伊萨克将她紧紧抱住,用力过猛弄痛了她的肩膀。他们靠得这样近,她可以看见他眼中莹然欲坠,一个小小的自己正在晶莹中荡漾。这双曾叫她魂牵梦萦的眼睛,如今就这样真切地摆在她面前,温柔地看着她,为她牵挂,为她心疼,为她伤心泪流。 她怔住,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想要去触摸,细白的手指一点一点地靠近,象在披荆斩棘,突破冲围,穿越艰难险阻,千山万水,为的只是那梦想已久的片刻幸福。忽然间她感觉肩头一痛,似乎有硬物抵在了她的肩胛骨上。低头看时,却是伊萨克从不离身的那枚戒指。 敲门声响起。她的手在空中凝住,瞬间缩了回来。伊萨克毫不知情地擦了擦眼睛,转头望着房门,“谁?” 门外人礼貌地询问,“TEN的队友,方便进来吗?” 伊萨克并不知道她在俱乐部的代号,疑问地看她,她点点头。她已经听出来人是婀娜,百感交集。两枚分离已久的戒指终于要见面了,它们的重逢使彼此变得完整,而她呢?可笑居然是她这次的受伤让伊萨克达成了夙愿,这个“请进”她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喊出来。 婀娜走进来,伊萨克“啊”地一声。丁丁闭上眼,咀嚼着那一声“啊”里透露的心情,喜悦,思念,甜蜜,沉溺,迷惘,患得患失……这样的情感,他永远也不可能给她。她喉头发苦,有凉凉的东西在那里流淌。她笑着想,原来眼泪可以不用经过眼睛,它找到了一条悄悄逃遁别人看不见的路。 婀娜和伊萨克谈论着什么,她听不清,或者是根本不愿意去听它。婀娜走后,伊萨克兴奋地不停说话,大违平日安静内敛的性子。她既不能投入地聆听他的每一句话,也不能全心全意为他高兴,当倾慕的人所爱非己,这种倾听或讨论就变成了折磨,缓慢地,残忍地,分分寸寸地吞噬着她的心肠。 她终于抵受不住这种细嚼慢咽的痛苦,浑身的皮肤象烧灼似地疼起来。伊萨克见她神色不对,摸了摸她额头,她象被刀子戳到,忍不住哼了一声。伊萨克大惊,他摸到的地方烫不留手,丁丁又发高烧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她时而迷糊,时而清醒,身上的伤却在慢慢好起来,医生都质疑她这病症来得异常。三个月后,她终于可以拿掉石膏出院回家了。 在家修养的这段时间,刚好由冬入春。这期间发生了许多事。导致她受伤那次在内的几场比赛录象在电视台反复播出,本来是作为运动伤害的记录片来制作的,却引发了大量后续报道,网上点击率一个月狂升几百万次,这部由新闻边角料制作的低成本记录片,到后来已经演变成为罗洲年度最大新闻,各种相关报道铺天盖地席卷了罗洲的大街小巷,涵盖了冬季运动、运动员保险、技术革新、性别差异、伤害、阴谋、意外、风水、命理各种主题,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街知巷闻,津津乐道。 洲际体育仲裁委员会和罗洲刑警于半月前涉入调查取证,不久“飞跃仙境”俱乐部的选手枭被提起公诉。他运气不好,赛前失足落水引发严重肺炎的亚历克斯顺利康复,在法庭上作证曾看见枭在比赛前一天晚上偷偷进入丁丁所在房间,并在发现他后故意将他推入湖中,企图使他溺水。不久警方又在现场找到相关物证,证实嫌犯曾在那晚修改了丁丁的冰刀,并且牵连出速滑队新会员第一次上冰时针对丁丁发生的故意伤害事件,背后的黑手果然就是枭。再有冰球赛期间的走廊行刺案件,也同样被列入此次调查。可是因为那次枭有明显不在场证据,被判罪名不成立。 事实明确,证据确凿,审判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枭以故意伤害罪被判入狱五年,由于是濒临绝嗣的种族,且有轻微精神障碍,被缓刑一年。有时丁丁也想,如果不是枭干的,那么在她背后刺一刀的又会是谁呢?如果是伪证或失误导致了凶手脱罪,为什么在法庭上枭对所有罪责供认不讳,独独不承认这一条呢?他的表情看起来并不象在撒谎。 凶手归案算是个好消息,但与此同时主治医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她的右脚前十字韧有陈旧伤,治疗面临的情况很复杂,有可能会结束她的冰上生命。她想不起来那是怎么发生的,不过也好,至少她可以安心坐下来拉她的小提琴。 休息了这么多天,人都歇乏了,整天懒洋洋地不知道想干什么,听着乡村音乐,一会儿又嫌聒噪给关了,泡了壶兰雪芽在窗前坐下,入春的阳光不愠不火地晒进来,正象她此刻百无聊赖的心情。 有人摁门铃,艾琳接起来,对方说是TEN的朋友。丁丁就知道是俱乐部的人,可那里算得上是她朋友的没几个,自称是她朋友就更少了,她好象从没跟人提过住址,来的人却又是谁? 她转着轮椅跟在艾琳后面去开门,一阵绵软的茉莉花香迎面扑来,来人拄着一支雪白遮阳伞,水蓝丝裙拖曳到地面,翩然的裙袂就象溪水伏在脚下轻盈流动,头上戴了顶黑色太阳帽,帽上的黑纱档住了脸的大部分,但丁丁还是能认出她来。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陈教练?” “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陈教练在黑纱后微笑,声音清冽如一线冰泉,眼中透着幻梦般的迷离,“不请我进去坐坐?” 丁丁摸了摸脸,想起自己没戴面具,这还是第一次在俱乐部的人面前以本来面目相见,对象却是这个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的“花蝴蝶的头儿”。她受过对方指点,算起来也是半师之谊了。只是花滑与短道速滑素无往来,两边的教练又一向互相叫板,她来找她作什么? 33 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到新开的电影城试片,刚好是《亚瑟和他的迷你王国》,看到小男孩生日当天与父母通电话,听到对方不能来时受伤的眼神,禁不住泪盈于睫。想到好文和好演员都是如此,会引起读者和观众的情感共鸣,朝这方向努力吧。 ——西门[与同好者共勉]陈教练把阳伞往玄关角落里一搁,单手提着裙裾款款地走进客厅落座,丝毫没有摘掉帽子的意思。丁丁发觉她走路的样子真是好看。 “不好意思,怠慢了。” 艾琳送了一小罐铁观音上来。 用一座红泥小炉烹着,一会儿水开了,丁丁开始泡茶。陈教练见她十指如玉,轻巧地游走在各色茶具之间,斟茶时末两指微微翘起,气度娴雅,神态悠闲,想是从小习惯了的,便猜她父母有夜洲血统。丁丁斟了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贴掌心捻转一遍,一饮而尽,拈着空杯微笑。 “涣如积雪,烨若春敷(fu加草头)。这等美妙的茶香,果然要小壶泡才能拢住。比之咖啡的浓郁张扬,茶多了几分含蓄和回味,有家的味道。我是夜洲籍,没说过吗?你看这金黄澄亮的茶汤漾在温润如玉的白釉紫砂杯里,香馥优雅,含而不露,与你本人颇有相似之处。你家长辈有夜洲血统,对不对?” 茶文化一门课倒真是丁夜农提出来的,不过他本人对泡茶却是一窍不通,实际授课的另有其人。她不知陈教练来的目的,不便多透露家庭的私密,只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言归正传。”陈教练放下茶杯,双手扶膝,“我是来说服你转行的,到花滑来吧,我看上你好久了。” 丁丁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错愕,伸手摸一摸膝盖,忍不住苦笑,“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场比赛,前十字韧带断裂不是那么好复原的,医生曾经说过一切要看恢复情况,严重的后果之一就是我必须告别冰场。我也喜欢花滑,但那已经不可能了。” “医生会告诉你理论上最坏的结果,实际上希望与风险的机会均等。十年前的不治之症,如今已经可以取得满意的疗效了。”陈教练轻轻拉起裙摆的前片,露出左腿,在膝盖的地方有一道七、八公分长的伤痕,褚红色,微微地向下凹陷。她本来肤色晶莹润泽,又因常年锻炼保持了少女时代的体形,双腿生得细致修长,骨肉均匀,那伤疤就象是美玉上的一道裂纹,看着叫人心疼扼腕。 “前期的恢复靠自己,我帮不了你。但我相信你能勇敢地闯过来。接下来就是问题的关键,你选择什么?花滑,还是短道速滑?” 她沉静地放下裙摆,丁丁仿佛听见黑纱底下传来一声叹息。选择这个词丁丁并不陌生。选择面的大小往往与人的能力相关,能力越强,能力越全面,所能作出的选择就越多。她算是个幸运的女孩,功课、运动都在上游,艺术方面天赋异秉,家境又好,父母兄弟姐妹关系又融洽,她所能拥有的记忆中,几乎没遇过什么挫折。她个性中有相当优柔寡断的部分,容易受暗示,情绪易波动。她的人生走来仿佛一路平坦,但是过程中所经过的这些分叉和曲折,几乎都是由别人的推动来进行的,极少自己主动去选择。伊萨克说人是因为喜欢而快乐,可她连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都无法回答,又怎会快乐?她胸中思绪万千,眼帘低垂,拈着小瓷杯慢慢转动,半晌不语。 陈教练忽然牵起她的一只手,“你知道吗?你象一个人,一个我非常喜欢和尊敬的朋友,从第一次看见你在冰上做燕滑时,我就这样觉得了,那种神韵,我只在她的身上见过。她是为花样滑冰而生的,让我相信吧,你也是。”她说话时抓住丁丁的那只手掌心出汗,手指冰凉,显然有些激动。 这时门铃又响一遍,丁丁听见艾琳开门让进来人,其间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太轻听不清楚。接着娑娑脚步声从外面响过来,两人都往客厅入口望过去,见来人一身轻闲,穿着红色运动鞋。好一会丁丁想不起对方是谁,直到她开口,她才认出,这长眉凤眼的女子正是婀娜。 她从没见过婀娜不戴面具的样子,在睡美人山庄那次她只注意到多芙琳,却不知道婀娜也在场。当时伊萨克追的是婀娜,而不是多芙琳,这样想来就很容易解释那天晚上发生的情形了。可怜她还错怪了多芙琳。 与想象中的妍媚似乎有所不同,婀娜那婉转的眉眼一旦展露,却有些西方古典美女的气质。想起前不久的那次晤面,伤痕还在,却已不是那么痛彻心扉了。此刻她只希望自己的记忆不要那么鲜明,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伤痛,而人类本是多么善于遗忘的动物。 “你来这儿干什么?”婀娜开口第一句不是跟丁丁打招呼,却是冲陈教练而去的,语气很疑窦丛生,森严戒备。 陈教练悠闲地端起茶杯,“不能来看朋友么?” 婀娜冷笑着转过头对丁丁道,“别让她骗了,那种人眼睛里除了花样滑冰什么也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情人,当然也没有朋友。” 她们虽不常见面,毕竟还在一个俱乐部,且过门是客,总不能叫人心怀善意而来,生了一肚子怨气回家。丁丁暗自尴尬,只得招呼婀娜坐。 陈教练在丁丁的左首,罩着一层黑纱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婀娜不愿跟她比邻而坐,刻意走到丁丁的另一边落座,两人隔着一张茶几遥遥相望。婀娜沉默了一会儿,开始盯着丁丁的脸看,似乎在品鉴什么。 丁丁有些尴尬,“我脸上有什么?” “不,我只是在想,你就是丁丁吗?这样的脸蛋会让人自惭形秽呢……”婀娜难得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总是那么明亮而耀眼。“跟我想象的有差别,看来先入为主的看法会误导人心。” “前一阶段的伤好了吗?”看她神采飞扬,精神奕奕,起码好了七、八成了。 “早就没事了。看我,不是又生龙活虎的了?”她活动各个关节给丁丁看,偶然露出一块淤青,被她拉拉袖子藏好。 丁丁暗自好笑,这个短道速滑的天才选手,在某些方面跟个孩子没什么不同。“小心点,还有地方没完全好吧。” 她瞪起一双婉丽的凤眼,“那是打吊针的淤青,那护士人长得漂亮,技术却糟糕得很。你呢?恢复得如何?听说是脚趾骨折,我想脚趾骨折总没腿骨折那么厉害,不知道详细情形怎样,所以跑过来看一看。问地址的时候麦教练还藏着掖着的,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让我来。” 也许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可能要永远告别飞跃仙境吧。麦教练跟茜茜都是天真善良的那类人,也许不够聪明敏锐,却都很能为别人着想。“他是不想让你再跟着我闻消毒水味。我的右膝前十字韧带断裂,刚做了修复手术,每天要去医院换药、复诊,再漂亮的护士我也见烦了。” “你也是……”婀娜大吃一惊站起来,眼光转到陈教练身上,忽然住口。 “一样的十字韧带断裂,不同的地方在于我这个是车祸造成的。”陈教练在黑纱后幽幽地接口,“比TEN更不走运的是,我在最糟糕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做出了错误的决定,在一个人的心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 丁丁觉得她说的是麦教练,只言片语中抖露了当初分手的真相,相爱的人竟会如此结局,她不禁心下黯然。 陈教练却慢慢转过了目光盯在婀娜身上,“如果人生能重来一遍,我希望那条韧带在遇到你父亲之前就已经断裂。你我之间有着无法割断的联系,无论你承不承认,我永远是你的母亲。” 这话听得丁丁呆住,以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地方慢慢变得清晰。 “我不会忘记是你把我带出修女会寄宿学校的,就象我永远不会忘记本就是你把我丢弃在那里的一样。所以别想我感激,更别想阻止我爱上短道速滑,金妮?陈。”婀娜转开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满是怨恨。 原来陈教练叫做金妮?陈,这是丁丁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 陈教练面前的黑纱轻轻颤动,“那时候我才十九岁,那男人又不愿意负起责任,我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教练建议把你送去修女会,至少衣食无缺、有人照顾。我的经济刚一独立,立刻就把你接回家了。我从没想过要强迫你,只是……只是希望你能实现我未能完成的梦想,这是一个母亲最普通的想法啊。” “这想法令人厌倦。跳啊,婀娜,跳啊,不,这样不对,投入一点,别让我失望……我受够了,你看过你女儿一眼吗?你记忆里女儿的童年是什么样子?你眼睛里只有花样滑冰,只有精灵杯。你甚至都不愿意拿掉面具让我看一眼,麦教练比你更象个母亲,他还亲自给我烤生日蛋糕。”婀娜不愿意看她,却又忍不住想要看着她,斥责到后来变成大声的声讨。 “你尝不出母亲的味道吗?它是我亲手做的。这些年来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那场车祸留给我无法摆脱的梦魇,它不但夺走了我的梦想,同时也夺走了我曾引以为傲的相貌。”陈教练轻描淡写地道,缓缓摘下了帽子和黑纱。露出的那张脸以鼻子为界,左半边灿若春花,右半边从下眼睑至颚骨有一条横贯脸颊的深痕,看起来奇异诡谲。 谈话到这里嘎然而止,两人对峙着,象一场持久战中对阵的双方,早都已经心神俱疲了,但是谁也不愿意首先放弃抵抗,彼此都在妥协与坚持之间痛苦地摇摆着,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会被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打破。 毫不知情况的艾琳端着午茶点心走进来,往中间的茶几上一摆,“自己学着做的小饼干,试试看味道怎样?” 婀娜的眼泪终于夺框而出,她胡乱用手指、手心、手背、袖口狠狠地擦掉它,眼泪却总是刚被擦掉就又涌出来,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艾琳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丁丁低声安慰母亲,说这事与她无关,让她们单独呆一会就好。 在厨房里,她和艾琳听见抽抽搭搭的哭声混在一起,想是两个人在抱头痛哭。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牵着手走出来,眼皮都是红红的,面颊上尚有泪痕。 婀娜感激之余有些羞涩,“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教练搂紧婀娜,那情形是典型的母女姿势。“谢谢。” “很荣幸能接待两位。”艾琳也半蹲下来搂住丁丁的肩膀,“下次来,请一起。” 离开之前陈教练对丁丁道,“关于入社的事,请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再勉强任何人替我实现愿望,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选择,不必因我的话而动摇。八五八书房花滑与任何一项运动一样,都需要天赋和热情,加上坚持和努力,就会成为她那样的杰出的选手。” 丁丁奇道,“她?” 陈教练道,“我年轻时代最好的朋友,雷痕,15岁成名,出道四年间席卷了所有的女单世界冠军。因为她的左眼角下有一颗朱砂痣,被人们戏称为‘流泪的精灵’。后来结了婚,就在世界冰坛消失了。” 丁丁想着陈教练那番话,有好一会儿神不守舍。艾琳亲昵地拍她脸颊,“还魂……婀娜母女已经走远啦。” 又来了,真不知道谁才是小孩。她拉开艾琳的手,“妈妈,成熟一点好不好。” “我们家丁丁就是太有大人样了,”艾琳耸耸肩走开,“什么事都藏在自己心里,我可是你的母亲呢。” 艾琳更象是她的朋友,而不是母亲。她看着艾琳的背影想,如果她的亲身母亲尚在,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34 传奇 “姐,我还要!”7岁的老幺丁佑自己吃了一客巧克力冰淇淋,加上丁丁没及时吃完的半客香草,几乎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食量。这个小滑头深知她承袭了艾琳汉方养生的一套传统,生怕她不肯,将脸上每个细胞的位置都精心安排妥当,露出个谄媚而迷人的微笑。 这小鬼,吃这么多不怕得肠胃炎呀,她板起脸。“不行,这家冰店都要被你吃空了。再说现在是春天,不是夏天,要是把夏天的份都吃完了,那么大热的天你只能喝冰水消暑解渴了。”想不通小孩为什么都喜欢把冰淇淋捣得烂糊糊,那样不如喝奶昔算了。 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笑脸凑过来,慢吞吞吐出几个字,“不吃白不吃,反正是姐付帐嘛。” “死帮帮,讨打呀?”丁佑恶狠狠瞪着这个眼中钉兄弟,两人长相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性格却天差地远。“再说我翻脸了!” 丁帮轻蔑地用眼角瞄他,“翻一个看看。”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行了,先送你们回家,明天我专门去毗尼莲岛卖一整桶回来,够你们吃半个月的。” “丁丁万岁!”两边各撞上来一个势大力沉的吻,然后兴高采烈上车去也。她镇定地掏出手帕擦干净弟弟们的“香吻”,早料到会是这种粘稠的答谢,她该存着留给伊萨克享用才是。 伊萨克,哦,伊萨克……以前的他们是多么快活,四个人时常光顾冰店,逛书局,逛唱片行。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同,即使没有那件事情的发生,她也感觉伊萨克离他们越来越遥远了,以后他会有女朋友,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小孩。人总是要长大的,再亲近的兄妹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孩提时代那种美丽得透明的情感,这就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 丁丁抿一口放了冰的红茶,发觉手握的地方水正在往下滴,忙抽了张纸巾擦干净,顺手把冰杯搁在汽车的茶杯格里。此刻她和她的蓝色戴姆勒精灵正在毗尼莲岛回罗洲大陆的缆车上,距离雅典娜海面以上60米的高空。 这是穿梭往来于曼城和诺亚岛的一条双行线,官方称为雅典线,全程22公里,毗尼莲岛是中转站,缆车以每小时25公里的速度行进,起点到终点需要52分钟。路线的最高点达76米,可鸟瞰雅典娜海景色,是罗洲区域内最大的缆车运输系统。 原本说好明天才出来买冰淇淋的,两个小鬼非不依不饶地吵着要当晚吃,艾琳没办法只好让她出来。离罗洲分站赛出事已经一年多,身上的伤也已经好得十之八九,但是艾琳心有余悸,依然严格限制她出门的时间。不过今天还是出来了,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里有不一样的东西在等待着她,而她正好可以一个人安静地思考问题。 但是独自思考不等于要远离人群,也不等于要在60米的高空俯仰浮云。缆车顺利前进了20分钟,头顶上突然响起了可怕的嘶叫声,象锈蚀的齿轮打砸在一起,象几百支指甲在黑板上刮擦,缆车的速度骤然慢下来,接着猛雷欧地震动几下,突然卡住。她被困在半空了。 这两年来她受的罪可能比别人一辈还多,怎么什么倒霉事都能让她碰上?抱着方向盘喘息半晌,她惊魂未定地推开车门,走到缆车窗边往外看。海水在脚下轻轻涌动,漫天的金辉洒落在海面上,蓝得象璀璨的宝石般,又象一床绵软无比的丝被。她被这样纯粹的蓝深深吸引,无法移开目光,想像着它的温暖,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要跳入其中与它融为一体。一阵眩晕,她赶紧闭上眼睛,整个人似乎正在往下陷落。 “真不幸,我们又见面了。”有个人在身后适时地说话,声音离她很近。 她好不容易拉回注意力,半转过头,看到的是一张英俊得邪恶的脸。她认得这张脸,还有那火一样的头发,雷欧?阿尔弗雷德?阿马提,阿弗?弗雷欧德里科?阿马提的儿子,康维罗公爵的外孙。“哪里有您的天赋异秉呢,每次见到阁下都会有意外发生。” 缆车内部共有三辆小车,其中一辆是被空车托运的,出发时她曾模糊听见车主和管理员交涉,这么说很糟糕,缆车上只有她跟这个讨厌的男人。原来倒霉事不止一件,她真怀疑这是厄运的结束还是开始。 雷欧嘲弄地看着她,“我是好意,雅典线建成的一百多年来只出过两次事故,平均六十年一次,一次被困12个小时,一次5个小时,可能要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12小时?”真是这样就糟透了,这不在她的预定计划里。 雷欧不说话只看着她笑,笑得她心里干干的发毛。再一次下结论,她不喜欢这个人。 冷战将近半个小时,缆车上安静得可怕。丁丁忍不住就要先开口打破僵局,这时候无线电那头忽然传来塔台的联络信号。运输系统管理方解释说,事故的原因是缆车的主电力及后备电力系统同时失灵,由于在海面上无法使用拯救吊车,必须从罗洲大陆调取警用直升机进行援救,请车上的乘客耐心等待。 她沮丧不已,就地一坐,背靠车身仰头看着窗外美丽的天空,这时候她真想变做一只鸟了。脑子里刚跳出这么个念头,耳朵边就听见《凉风画眉》的曲调响起,委婉空灵,音色纯净,不由得让她想起睡美人山庄那晚的合奏。当音乐停住,雷欧握着一支银色短笛从她眼皮子底下伸过来,问道,“会吗?” 威洲锡口笛,艾琳最喜欢的乐器之一。因为母亲的爱好,她当初差一点就舍小提琴而选了管乐。她接过来看,纯银打造的笛身,凸浮着精美的矢车菊图案,吹奏口也是纯银的,这很少见,底部有古威尔斯文的款。她点点头道,“看花纹很古老,是祖传的东西?” 雷欧眉毛抽动,轻轻恩了一声表示肯定。“我母亲从她家族那里继承来的,八年前归我了。” 丁丁忍不住接过手把玩,“生日礼物?” 雷欧答道:“不,是遗产,她去世了。” 丁丁忽然想起当年公爵小姐辛西亚是遇刺身亡的。那桩新闻没有被大肆报道,康维罗公爵的金钱起了相当的作用,因此她对这事只是知道个大概。几次晤面都是恶言相向,她忽视了他也是个普通人,想到他也看不见自己的母亲了,不忍和怜恤油然而生。“对不起,不该提这个。” “有些事无可挽回,不会因为说的话而有所改变。有总比什么也没留下的好。要不要吹一段?”他脸色平和,象在说别人的事情,冷淡背后藏着复杂的情感挣扎,他一定非常非常想念自己的母亲。 丁丁觉得他必定不想被别人看透心事,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我吹《传奇》中的一段,它是我会的不多几首威尔斯古曲之一,你知道,就是罗洲作曲家根据威尔斯古诗《秋天的眼睛》改编的那首。有些时间没碰它了,疏于练习,可别见笑。” 这时缆车外正是诗中描述差不多的景色,除了时令不对,星光、明月和大海都有了。丁丁站起来,面朝着大海,笛子轻轻地碰到了唇边。锡口笛悠扬地唱起,曲声委婉平和,意境幽远,缓缓拉开了秋日的序幕。随后旋律向上引发,出现了快疾繁节的乐句,眼前依稀可见秀丽景色。忽而在低音区咕鸣,醇厚深沉,郁郁森森;忽而飘出清澈透亮的泛音,如水滴落,沁人心脾;忽而转作委婉动人的揉滑音,一唱三叹,柔肠百转;忽而笛声震动,旋律由慢渐快,由弱渐强,象强烈的脉搏跳动,热烈而深沉,强烈而优美,淋漓尽致地托出整首曲子的高潮。吹到最后两小节,缓缓收住,并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推出一个送音,表达的是夜阑人静,余音绕梁。 35 对话 原本说只吹一段的,窗外的景色令人沉醉,不知不觉她竟吹完了整首曲子。雷欧沉默地倾听着,有一会儿转开了视线。偶然捕捉到他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悲怆,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那是一道古老的伤痕,蘸着悲伤和绝望,仿佛要痛彻肺腑。 良久,他开口说话,“这是我听过独一无二的锡口笛版本,以目前这种状态进行演奏,你是完美无暇的。”忽然听见他的赞许之语,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当她望过去,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骄傲嘲讽的神气。“怎么,不适应?非要我批评两句心里才塌实?” 她详装看景,避开他犀利的目光。“我只是……不敢相信我们会有这样的对话。” 他轻笑道,“缆车会以万分之一的机会卡住,我们会象朋友一样交谈,机率差不多,就象这辆破车随时可能再动起来一样。” 象要证明他的推断,头顶上咯吱作响,缆车颠簸了几下,真的动起来,一边动一边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响,象老掉牙的巫婆唱着奇怪的歌。他们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四面查看,终于发现他们是在倒退而非前进。两人面面相觑,雷欧嘲弄地耸耸肩,“不是我弄的。” 无线电适时传来讯号:“雅典线乘客请注意,非常幸运的,备用电力系统正在恢复供电中,为确保安全,本次缆车将执行逆向操作,驶往最近的停靠点——毗尼莲岛。” 丁丁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是那么美好,当她从缆车上下来眺望大海的时候,忍不住想高呼万岁。 雷欧摇下他的车窗,向她挥手告别。“先走一步,一会见吧。” 获取免费回程票时,她排在他后面。回到戴姆勒精灵的驾驶座位上,她开始琢磨起他的话,跟缆车管理员一打听,才知道岛上只有一家汽车旅馆。沿着海滨大道开了5公里,转进一条石块拼铺的小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都用低矮的竹栏围起来,显得幽静清雅,再开不到十分钟的时间,眼前出现一片小小的岛内湖,湖水这边是挤得满满当当的停车场,湖水那边就是旅馆。白色的一排双层洋房,正门开出两扇水榭,一道木桥连接了湖泊两岸,人只能从桥上走过去。 她泊好车,走进旅馆。柜台后穿着旧制服的男人正在打盹儿,她按一下铃,男人慢吞吞地揉眼睛,爬起来去拿登记簿。他翻了翻登记簿,抬起头睡眼惺忪地道,“抱歉,客满了。” “怎么可能,请看清楚些,岛上只有一家旅馆,您不会让我露宿街头吧?”光看表情她就觉得他敷衍了事。 男人打个哈欠,指指后墙上的钥匙柜。“自己瞧,有生意难道我不做么。刚才还有个年轻人来问过呢。今晚有流星雨,半个月前旅馆的客房就预定一空,今天是一间空房也没有了。” 她想那年轻人一定雷欧,他比她早一步来到这里,也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这会儿不知窝在哪里呢,真是同病相怜。她看看柜台上方的钟,刚打过八点半。“能打个电话吗?这里手机信号不好。”家里一定着急了,原本说好七点之前就能到家的。 男人把座机推给她,“三分钟一个罗洲币,按物价管理局规定收取的。”三分钟一个罗洲币是规定的最高限额,普遍的费用标准只是这个价格的四分之一,而这里的条件根本没能达到收取最高额度费用的要求。真是无奸不商,可惜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报告完今天的遭遇之后,她又费尽唇舌向家里人保证目前自己毫发无损,并且会在明天缆车恢复运作后安全抵达曼城。好不容易结束谈话,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她丢给男人二十块钱,浑身酸软坐倒在大堂的沙发里。男人沾着口水刷刷地数钱,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雷欧从过道里走来,相比丁丁的疲于奔命的劳瘁,他看起来红光满面,脚步轻健,完全不象在缆车里关了两个多小时的可怜人。 丁丁往他来的方向探视一眼,“那里有什么?看上去效果很神奇。” 他到她面前停住,“差不多吧,吃了顿不错的晚餐,饱暖思淫欲,酒足饭饱之后的心情果然好。” 她晒然皱起眉头,“成语不是这等用法,拜托你没搞清楚意思就别乱说。” “哦,弄错了吗?”他有些意外,却没半点羞惭之色,随手一挥。“我只想表达一下刚刚体会到的精神建立在物质之上的感慨而已。算了,我们该考虑实际一点的问题。” 他走到柜台前面,穿旧外套的男人一见他就已经皱紧了双眉毛,看来之前吃过他的苦头。 “我说过没有房间了。”男人冷淡地道。 他打开皮夹,取出两张一百块的放在男人面前。男人顿时两眼放光,“也不是肯定……” 他又加两张。男人快手快脚地收好钱,从柜台底下取出一张钥匙卡交给他,“您运气真好,先生。旅馆的点心师傍晚去了罗洲大陆女友的住所,明天上午乘10点那一班缆车到达。在那之前请尽情享用您的房间。”他看看丁丁,又看看雷欧,表情暧昧。 丁丁摸摸口袋,自知没这么多钱,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还有没有空房间。“没有了,这次是真的。你们可以住一间,虽然我会蒙受一点儿损失。”男人眼睛里闪着失望的神气,好象自己口袋里掉了几百块。 “没关系,我们一起的。”雷欧说这句话的时候,丁丁发现他的一只手到了自己腰上。她正要毫不犹豫地推开他的手,他忽然凑到她耳朵边说道,“听我的,让你看场好戏。再说你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是不是?” 他大笑起来,笑容狡猾而魅惑。经过缆车里的那段时间相处,她发觉原来他并不象自己想像的那么恶劣。撤去了敌意和防备,这时四目相对,忽然发觉他的长相还真不是一般的好看,一颗心居然怦然。糟糕,她想什么呢,胡思乱想也不挑个时候。 他走在她前面,步频不快,步伐却长。她长吸一口气,想疾步赶上去拒绝他的好意。但是她跑得居然还没他走的快,夜深人静的又不能叫喊,只好努力跟紧在他后面,到了房间门前,她已经是气喘吁吁。他一个转身面朝她,她撞了上去,哎呦一声,鼻子酸痛不已。他甚至连个抱歉的表情都没有,忍着笑把钥匙卡插到房门上,扭开了把手。 36 同伴 屋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气味不好,到处弥漫着香水、空气清新剂、清凉油和发蜡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种奇怪的气味,闻起来让人很不舒服。雷欧的表情很是尴尬,叫丁丁把四面的窗户打开,自己去收拾了房间里的杂物和垃圾。 床,衣橱,沙发,冰箱,一台电视机,加上几大摞租借来的录象带,还有一个转不开身的卫生间,这就是房间里的所有设备。好在这间房刚好在水榭二楼的一角上,三面都有窗,西窗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台,原本摆的大概是冷气机外机,现在空荡荡的,墙壁内外都可以看见被拆除的痕迹。窗开得很大,夜晚新鲜的空气涌进来,一下子神清气爽了。凭窗眺望,可见湖面上的优美景色。 丁丁把冰淇淋从便携冰桶里取出来拿到房间的冰箱里储存,吃过雷欧叫人送来的晚餐,伫立在窗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连风钻进毛衣里微微的凉也顾不得了。良久,身后传来习习索索的声音,她转头一看,立刻捂上双眼,“你干什么?” 雷欧正在解衬衫最后一颗扣子,露出大半古铜色坚实的胸膛,在她看来那象堵墙似的。“脱衣服,准备洗澡。” “衣服不是该到浴室才脱的吗,就算我不在这里,门窗大开地脱衣服也不好吧。”岂有此理,亏他受过高等教育,简直的有辱斯文。 “我怎么知道你会忽然回头看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理论上来说,这是我一个人的房间,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脱衣服,还得小心被人偷看吗?” “你明明知道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既然同在一个屋檐下,就该顾虑到别人的感受吧?” “我会努力顾虑一下你的感受,在那之前,收起你的好奇心,无论听见什么响声都别回头。”他无赖地将整件衬衫脱下扔在脚下,手落下来开始解腰带。 她吓得赶紧扭头,以背心相对,身后传来洋洋得意的笑声,恨得她牙根痒痒。真不该凭这么一点时间就对他产生好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样骄傲自私的人种,即便成佛也改不了猴精样。听得卫生间水声哗哗,还伴有欢畅得意的歌声,她赌气塞上耳朵,只管看窗外景色。刚才还是悠然的心情,此刻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越想越气,直想揍人。回过来往床铺上一坐,人就变得困乏,干脆在枕头上歪着。躺着躺着,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雷欧浑身冒着热气从浴室出来,拿起床头的干净体恤套上,“怎么了?” 丁丁看他虽然光着上身出来,底下的长裤倒是在浴室里就穿好了的,还算有点记性。“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咱们两个人,可是只有一张床,晚上怎么睡?” “我还以为你操心没有衣服换呢。”他漫不经心道。 “啊……”她低呼一声,懊悔不已。本该当晚回家的,谁知道会滞留一夜,她当然没有带什么换洗衣物。 他返身拿过小皮箱,从里面取出一件未拆封的衬衫扔给她。她被动地接过来,呐呐地开不出口说谢,不好意思地磨蹭了半天,终于朝浴室走去。洗完了澡换上衬衫,她在镜子前照来照去,男式衬衫穿在她身上宽得象条裙子,下摆几乎盖过大腿,把袖子卷到臂肘以上后感觉好了很多,还挺俏皮的,翻翻后领的尺寸牌子,43号长,估计身高在188到192之间,胸围蛮标准的。她遇见的这些男士好象个个好身材。唔,她怎么评价起他的身材了,真是丢脸到家。 衬衫虽然是崭新的,他也没穿过,她却有些耳热心虚,大感羞惭。在这件衬衫里,非常直观地体现出男性与女性、雄壮与阴柔之间的强烈的对比,第一次,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女孩。 雷欧从洗手间门外探进脑袋,“嘿,想在里面过夜吗?你已经洗了一个多小时了。是在化妆?我知道有些女人睡觉之前也是要打扮一番的,不知道是为了欺骗男人,还是欺骗自己。你还没长成女人,就已经沾染了恶习不成?”见她浴后模样楚楚动人,如芙蓉出水,不禁啧啧赞叹,“就是这样不错,顺眼。” 丁丁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双腿裸露着,头发刚洗过还没有束起,脚也是光的。在她的心里,这样的装束跟赤裸没多大分别,差不多是毫无防备的。 “出去!”她飞快地躲到浴帘后,恨得咬牙切齿。现代人已经习惯了有衣服蔽体,一旦这底线被剥去,就失去了最后一道保护屏障,没有安全感。她是一个出自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无法突破这个认识。 他把一样东西丢进来,使的劲儿很巧,刚好丢在她面前不足半米的地方,正是她的运动鞋。她这才想起,刚把鞋子脱在卧室床前了,发圈也用纸袋包了塞在鞋里,今天怎么这么糊涂。 穿好牛仔裤、绑好头发走出去,清凉的感觉随风吹来。雷欧不在房间里,他跨过临湖的那扇窗外,站到了露台上,面对着湖水,背心朝她,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窗台,这一刹那,他的背影是温静含蓄的,跟平时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忍不住好奇心,也依样画葫芦想跨过去,可是190跟170的身高到底有差别,人已经爬了上去,看看自己的腿,又望望一米六、七的高度,就是没敢往下跳。雷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看着她,满心瞧好戏的表情看着她在那摸上摸下半天,一点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她咬了咬嘴唇,“你就站在那里看么?”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搬张椅子过来坐着看。”他走到窗下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不用难为情,谁都有犯难的时候。女性太强悍不是好现象,那会消磨男人的斗志,让社会退步。” 这分明是不想帮忙,故意消遣她来着。她赌气扭开脸,“你这种人就应该待在母系社会,好好培养一下对女性的尊重。” 他肩膀正好到窗沿位置,这么跳下去,十有八九是落在他怀里,她可不想跟他有过度亲密的接触。这种高度的高台跳,在以往短道速滑的训练中经常能够遇到,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的韧带断过一次了,有“防止重复性断裂”的医嘱在头顶上悬着,她不敢大意。 她咬咬牙,背转过身体,双脚伸出窗口,膝盖和手撑住窗台,尽量轻地朝雷欧身边的空地跳下去。有一会儿她挺诧异,脚怎么可能踏在半空中落不下去,看到腰里多了一圈强壮的胳膊,并且有两只手掌结实地托在两肋,她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在他怀里。她大怒,用力推开他。 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笑说道,“今晚有流星雨。” 丁丁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只记得昨晚喝了啤酒,吃了冰淇淋,聊了大半宿,耽搁到很晚才睡。狮子座流星雨在凌晨一点出现,本地是最佳观测点之一,当夜天色晴朗,以肉眼就能直接观测到。 以前她也常常跟着三哥丁杉观测星象,为此丁杉还特意把自己的卧室设在阁楼,他的窗口永远放着一架天文望远镜。她忽然想起,也许丁杉看到的,不仅仅是天上的星座而已。雷欧对天文学的造诣令她惊讶,作为意洲一流小提琴工艺师阿马提家族的继承人,他学习涉猎的知识远比她想象得更多,即使学习能力超人,那势必也花去了他相当的精力,可供他自由支配的时间必定少得可怜,她开始庆幸自己不是那种家庭的小孩。 这小子有个讨厌的习惯,睡觉喜欢开着灯,她却是开灯睡不着的。就算他把床让给她,失眠的人睡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谈判结果是她睡地板,他睡床,灯可以关掉,但是他睡着以前必须握着她的手。丁丁光想象就觉得那姿态够暧昧的,如果不是睡前喝了酒,被酒精麻醉的神经迟钝了,打死她也不可能答应这种荒唐的要求。她记得半夜里醒来的时候曾经抽开了自己的手,那小子却象丢了什么似地乱摸乱叫,她困得很,只好又把手放回去。模模糊糊中她想,他一定把她当成妈妈了。 37 再见 太阳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到了丁丁的脸上,她扭开头伸个懒腰,打着哈欠揉眼睛。过了一会,她撑坐起来,手上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定神一看,是男人的手。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它的主人——雷欧?阿尔弗烈德?阿马提,正四脚朝天地与她躺在同一张床上。她用力地揉眼睛,希望自己看到的都是幻象,但事实不是,她捂着脸放声大叫。 雷欧被叫声惊醒。实际上这叫声吵醒的不仅仅是他一人,她大叫了差不多有一分钟不带明显停顿的,在宁静的早晨有暴风惊雷的威力,已经有好几家推开了窗户咕哝咒骂,这些人都是特地来看流星雨的,凌晨三四点才睡下。 雷欧一下就睁开眼睛,腾地从床上窜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你疯了?想干什么?” 她被捂了一会儿无力反抗,只好停止。他长出一口气,放开手。丁丁心虚地看他,“为什么我会在你的床上?” “晚上你喊冷,只好把你抱上来。”他打个哈欠,眼睛瞟过来,“你的嗓子可不象本人看起来那么柔弱。怎么?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哈,我承认我是正常的男人,但还不至于对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女孩产生兴趣。看看自己身上,你认为经过你想象的那种事后,我还有兴趣帮你把衣服穿得好象从来没解开过一样?耍赖不是我的作风,即使你不相信我的人格,至少也该相信我的品位。” 见她哑然失声,他开始调整说话的语气,不再那么刻薄。看看时间过了9点,离退房的时间不长了,老板娘已经上来敲过一次门。两人下楼去,走过柜台发现换了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坐着,听她开口说话,正是之前来叫门的老板娘。 丁丁好奇问了一句老板在哪里,女人鲜红的嘴唇一撇,“昨晚跑了十几趟厕所,这个死鬼,想钱想疯了,亏他想出来把湖里的水灵芝磨了当保养品卖,倒把自己卖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误食的,到这会儿还爬不起来呢。” 听到这里,丁丁心里跟明镜似的,肯定是雷欧捣的鬼,昨天说看好戏什么,一定就是指这个了,奸商归奸商,也不能连累人家半条命啊。“有没有吃过药了?” 女人眼睛向雷欧飘过去,抖了抖肩膀,低低的胸围里露出半截丰满的曲线,“多亏这位先生昨晚教的方法,现在已经不拉了,就是脱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应该的,您先生也帮过我们的忙。”雷欧含笑迎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得那女子一阵心颤。 一个虚情假意,一个装模作样,看着都叫人恶心。丁丁实在看不下去,扭头出去发动车子,雷欧的火红色阿尔法?罗密欧和她隔着两辆车,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 快到缆车出发站点,她发现雷欧的车已经跟上了她,灵活地几个转折,阿尔法.罗密欧已经超过好几辆车,绕到了她旁边。两辆车刚好齐头并进地排在当头,隔着车窗四目相交,她“哼”地一声转开脸。 他那边摇下车窗,“不用怒目相向吧,我们总算也曾在一个房间里……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我大学里古典文学不差的,怎么就忘了……” 丁丁觉得他肯定要说“同床共枕”,那样的话说出来还不定会让人有什么想法哩,赶紧摇下窗。“停,我不想听你糟蹋我们古老文化的精髓。昨天花了四百是不是?偌,www奇書com网这里是两百,我们两清了。”她数了四张五十块的递过去。最好他的刹车坏掉直接开到海里,那可是她打工一个月的血汗钱。 他接过来看看,顺手夹在排挡杆后的杂物盒里。“嘿,不想听听我是怎么让那位老板爱上坐便器的?” 她好奇心顿起,却假装毫不留意扭开了无线电,无线电里唱歌的声音不大,车窗又开着,足以听清楚他的任何一句话。 “你知道我刚到那里的时候,他就向我推销当地的特产水灵芝。那是水生灵芝的一种,我见过图片介绍,顶多也就能泻火清毒,说什么保养品,不知骗过多少人了,我就顺水推舟买下了两大包……”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来,“全洒在给他的钞票上了?” “我也想,那他就得在灵芝粉堆里找钱了,结果不是他虚脱而死,就是我以故意谋杀罪名入狱。”雷欧顿了顿,望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调皮。“你的脑筋挺好使,有当坏人的潜质。” 这一点他倒是没猜错,“抬举了,我也是临阵磨枪瞎猜的。你是这门功夫的祖师爷,鄙人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青出于蓝。”她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他的汽车引擎盖,“不过夜路走多了,小心一脚踩到阴沟里,那可真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哩。” 她刚说完,缆车到站的铃声大作,她松了离合器和刹车,迅速拍到高档位,一脚油门刷地就蹿了出去,率先进入缆车通道。雷欧暗自吃惊自己的阿尔法.罗密欧居然比她的小精灵车反应慢,竟会突然熄火,连打好几次,还是纹丝不动。眼看着丁丁后面的车辆鱼贯进入缆车,排在他身后那一条线的全都按奈不住按起了喇叭,一时噪声大作。有的车辆干脆见缝插针混进隔壁队伍,绕过雷欧继续前进。几分钟后缆车满载,通道放下了分界卡栏。 雷欧见到丁丁的最后一面,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在缆车那边居高临下恣意潇洒,他在通道卡口这边满头大汗怨气冲天,她遥遥隔着车窗玻璃朝他落落大方地挥手,笑容满面地点了点他的引擎盖。他心里暗叫不好,赶紧打开汽车前端的引擎盖检查,终于发现是分电器的固定螺栓被人故意拧松了,因为手脚作得很巧妙,只拧送了有三分之一,所以直到这时候才突然发作,她可真会算计。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时却忍不住怒火直往胸口窜上来,用力按下引擎盖,巨大声响吓着了他周围的所有人。 他怒气冲冲地再次向缆车上望过去,丁丁正悠闲地站在窗前看他,那口型分明是……扯平了?不,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他们会再见面的。 38 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这个再见面的间隔并不象雷欧想象的那样短暂。一个月后是特劳斯学院的预科考试,有三分之一的学生跌在这道坎上,丁丁却十分顺利地通过了。为了准备这次关键的考试,她放弃了俱乐部的活动有整整一年。当她再次回到俱乐部速滑社,那里已经物是人非、面临解散,许多熟悉的面容都不见了,包括茜茜和婀娜。 从麦教练那里她得知,茉莉和拓也走了。就在她离开的那一年中,由于枭的案子,牵扯出了对婀娜冰刀一事的注意,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局面,队长阿拓被列为嫌疑犯。原来为了姐姐茉莉的前途,阿拓在婀娜参加比赛的当天早上对冰刀进行了修改,并暗中嫁祸给丁丁。他原意只是要婀娜在场上知难而退,并非想害她性命。但是他算准了冰刀的角度,却算错了婀娜好胜的性情,才有了婀娜受伤下场一节。 他做的这档子事,连茉莉事先也没得着一点信儿,至东窗事发,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是他干的。婀娜那时正好与陈教练母女相认,主动向公诉人递交了申明,也因为实际上并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因此阿拓得以用360小时义工代替了牢狱之灾。此后汉克斯姐弟再也无法继续留在俱乐部,茉莉偕同弟弟拓一起办理了退队手续,远远离开了罗洲。 “拓走的时候,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他说除了婀娜,这件事情里最对不起的人是你。”麦教练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丁丁。 信封是常见的浅蓝色,左上角上却别具匠心地粘着一支黄玫瑰,只看这外面够让人心情舒畅了,她小心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我们走了,因为婀娜的谅解,我们走得还算安心,只有一件事我还放不下。原谅我,TEN,我本想在你的冰刀上动手脚的……那天早晨收到你递补出席决赛的消息,我有了一个想法,如果你在决赛前的练习中出事,那么排名紧跟在你之后的茉莉就可以……我知道你换了分离式冰刀,却没想到婀娜也是,我弄混了。直到婀娜出事,我才明白我所修改的冰刀是她的。 婀娜受伤的那天晚上,你说了那样的话,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你的眼睛象冰刀,仿佛能照见人心。我害怕了,终于做出了让自己追悔莫及的事情,在同伴那里透露了可怕的捏造的密闻。可是那份告密纸条又是哪双手写下的?不是我,也不是茉莉,而获罪的枭也没有承认,在我们的周围,还有谁会对你抱有敌意? 同伴,在我伤害了你之后,在我真心地忏悔了之后,在我离开了之后,请容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你是真诚的可以作长久朋友的人,虽然个性中有着怯懦缺乏自信的一面,却丝毫不能掩盖你的天赋异秉和朴厚性情。 所有的同伴都是喜欢你的,象喜欢婀娜那样的喜欢你。 所以,勇往直前吧。 你诚恳的朋友 茉莉、拓” 丁丁看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麦教练早已悄悄躲了出去,直等到她心情平复才又走进来。他还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她,茜茜也走了。短短十分钟已经失去了许多朋友,丁丁不知道自己听完接下来的消息后,还有没有力量支撑下去。 “她赶着要上飞机去,走得很匆忙。她给你留下了东西。”麦教练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抽出来一张字条。 麦教练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地址吗?她还让我转告,请你务必与她联系,因为她没有你的任何联系方式。” 她点头又摇头,“恩,邮箱地址。她记性真坏,上次就给了我这个,根本都不能用。只能等她来信了,应该会寄到您这里转交吧。” 麦教练清楚堂妹的迷糊个性,没好意思直接否定她的期望,只说但愿如此。 她苦笑,“今天没有一个好消息。” 麦教练微微笑道,“有,婀娜。她离我们不远。” 她心里一跳,“陈教练?” 麦教练答道,“是的,她去了她母亲那里,两个人和解了,这一点得感谢你们母女。还有就是,我要离开了飞跃仙境了,辞呈已经递上去,可能这个月就走。” 听麦教练说出辞职的话来,丁丁吃了一惊。一年来速猾社发生的这些意外根本与教练无干,怎么麦教练倒要辞职,难道是俱乐部为了平息舆论而找出来权充替罪羊的。奇.com书若真是这样,那两个会长可也太差劲了。她还曾经对这两人颇有好感,这时听说麦教练要走,情感上一时接受不了,好感一点也不剩了。“您真的要走了?那陈教练怎么办?” 麦教练忽然之间面红耳赤,“这个这个……谁告诉你的?”他的身材不是普通的高大,而且满脸胡须茬子,脸红的样子看来十分有趣。 这件事的隐秘丁丁早从陈教练母女的对话中听得许多,加上茜茜过去说过的话和队友平日的聊天内容,想要料中内情也不是多困难的事。她笑吟吟地望着麦教练道,“您脸上写着呢。有的人太过诚实,会把直白的表达当作生活方式。即便决定要撒谎,也会在脸上带出幌子来,您就是那样的人。时间不多了呢,不打算求婚吗?” 麦教练沉默了。精灵杯创立那一年,金妮?陈与冠军擦肩而过,之后两人就因为职业选手兼花花公子的介入陷入冷战,有整整三年她消失不知所踪。后来打听到她在婆洲出现,他千辛万苦赶了去。那晚他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好一切了,却没想到第一次求婚会是在医院的病榻前。她躲在被子里拒绝了他,理由非常可笑,说是宗教信仰差异不允许他们结合。他那时太年轻,深信她有了别的爱情,大怒之下拂袖而去。 十年之后他们再次在罗洲重逢,她身边多了个女儿却依旧孑然一身,他才发觉自己犯下了愚蠢的错误。他们见面就斗嘴,尽管相处的方式有了变化,但这让他回忆起过去的甜蜜时光。她希望可以视而不见,他希望可以摆脱尴尬的困境,但这两样很难做到。 丁丁看见麦教练摆弄着脖子里的项链坠子,神色恍惚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坠子是一枚设计简洁的指环,看样子八成是定情信物,这么多年还象宝贝似的藏着,可见心里是个什么情形。没有钻石的点缀,没有华丽的设计,唯一吸引人的是那优雅的金白色光泽。那种光泽并不是摆放在玻璃柜台里射灯下的光可鉴人,而是经历了岁月之河的洗礼,承受了欲望之火的淬炼,倾注了指尖与心底的温度,是纯洁与永恒的印记。当指环逐渐失去它人工打磨的光泽,指环上的名字却依然清晰如旧,深蚀在这坚硬的金属之中。 陈教练会拒绝的原因很明显,她那敦厚的师傅大人只怕到这时还不知道陈教练脸上受伤的事,试想如果当初就知悉了情况,可能孩子现在比她都大了。以她对师傅的了解,陈教练的顾虑完全来得没有必要。可是人性总是如此,即便对彼此的感情有足够的信心,还是不能坦诚地展示出自己脆弱与丑陋的一面。可能陈教练爱得不够深,对于自己考虑得太多,宁愿牺牲这一段情缘,也不肯破坏自己在对方心中完美的形象。又有可能是爱得太深,觉得对方值得更好的人,斩断情丝,好绝了对方的念想。 是时候从这种固执的想法中解脱出来了,如果一个男人在二十四年后还佩带着当初的爱情信物,还有什么能成为他们结合的阻碍呢。一切都已经就绪,只欠有个人来推动一把,她便来当一回催化剂罢。“我知道陈教练的秘密,你可以威胁她嫁给你。” 39 雷痕 麦教练终于还是离开了,在曼城的另一家俱乐部找了份差事,时常回“飞跃仙境”看望旧日同僚和学生。他与陈教练的关系正起着潜移默化的变化,如果队员们的观察够仔细,会发现两个人吵架的次数在递减,一种微妙的情绪在两人之间产生。事情正按照期望的方向进行,丁丁开始觉得这并不是那个小小花招的功劳,也许两个都早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对方,只需要经由第三者的手来揭开那一层薄薄的纱幕罢了。本以为婚礼会在年下举行,却迟迟没有收到粉红色的请柬,进度比她预象的要慢。可麦教练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好象在说即便这辈子结不成婚也够了,真是容易满足的老实人,枉费她处心积虑替他谋划。 陈教练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好事近了,却没料到谈的是花滑社的事,于是挂了电话赶过去。虽然已经告诉了陈教练她的决定,一路上还是思前想后犹豫不决,总觉得哪里不妥当。 递给丁丁一杯奶茶,陈教练把饼干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想知道那一年发生的诸多变故是否对你的选择起了决定性作用?” 正要把饼干送进嘴里的那只手打住,“是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只是原因之一。”陈教练的手艺非常合她口味,真是没说的,典型的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再加上事业有成,简直是完美无缺,她举双手支持麦教练的求婚。那样的话婀娜不是要叫麦教练爸爸,那么算起来茜茜就是姨妈的辈分,她和茜茜姐妹相称,婀娜岂非要叫她阿姨。想到这里她呛了一下,“婀娜呢?她不在家?” “她跟朋友去了德洲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这两天就回来了……慢点吃,别噎着。”陈教练攒起眉心,伸过手来为丁丁擦了擦嘴上的奶茶沫。她的动作温柔而熟练,象是母亲对待女儿,再自然不过。丁丁胸口一窒,婀娜找到了母亲,也找到了伊萨克,她呢? 陈教练并不知道她已经想到了别的上头去,又问道,“你得老实回答我,你是不是真的喜欢花样滑冰?” 是她叫老实回答的,那可别怪她口无遮拦。“感觉有点怪,就象刚进速滑队那会儿,一样一样地学过来,好像似曾相识。您教导我的时候,那种感觉甚至更为强烈,就象……就象是曾经喜欢过的人,也许随着时间的消逝,爱情被淡忘了,记忆被消磨了,却总有些事情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想清楚就好。”陈教练轻轻摩挲几下她的头顶。 两人交谈了片刻,陈教练想起还有一些手续必须办理妥当,交代丁丁在这里等一会儿,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去。丁丁目送她出门,即使是走路这样一个平常的举动,在这个女性身上也显得如此优雅端方。如果她是婀娜,也会因为有这样一位母亲而骄傲。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她握着手里的奶茶杯子起身,随意打量周围环境。这里陈教练的私人休息室,左右两面墙都是精致的陈列柜,摆放着她职业生涯中的部分荣誉,奖杯、奖牌、证书和一些珍贵照片。她从右手边开始参观,转了半圈走到左手的角落里,视线停留在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照片很老了,用巴掌大小的纯银相架装着,相架更老,象是几个世纪前的老古董,但手工精致之极。 照片里两个少女背靠背坐在岸边,一个正回过头来看另一个。两人都是少见的美丽,旁观者却能轻而易举地发觉彼此气质的不同,一个纯净灿烂,一个矜持润华。她认出后者正是陈教练,那么另一个就是她曾提起过的雷痕了,丝光水滑的黑发,眼眉口鼻无不精致灵秀,左眼角下有一颗泪珠般朱砂痣,回眸时眼波流动,似乎要开口说话。她胸口一酸,喉咙里热滚滚地要涌出什么东西来,心里呐喊,我见过的,见过的。 “在尼罗河传说摩西出生地的留影,那年我十六岁,小雷十七。”陈教练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来不及放下手里的相架就转过身,陈教练黯然接过照片,掏出丝巾轻轻擦拭。 “雷痕,那个时代最杰出的花样滑冰选手,指的不仅是职业素养,她被叫做精灵,人品相貌可想而知。对其他的选手来说,生活在有她存在的冰雪世界,是一种恩赐,更是一种残忍。她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朋友,我曾竭尽全力向她学习,学她的技术,学她的思想,学她的为人处世,甚至连她的一颦一笑和走路姿态都学了个十足,却终究是东施效颦。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胜任花滑、冰舞、速滑,甚至女子冰球之中的任何一项。她走了之后,我的成绩不断下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那段时间我生活得很堕落,轻易地接受了另一个男人的诱惑,让麦伤心离去……转眼都三十年了,过去发生的事却好象就在眼前一样。她也有这样一张照片,实际上,银相架是她送的。” 一周以后丁丁到花滑社报到,陈教练把她介绍给了大家。这两年不到的时间里,她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到初出茅庐的惊才绝艳,再成为名动罗洲的新闻主角,一直是以短道速滑的希望之星形象出现的,忽然宣布转入花样滑冰,一时哗然。因为健康、兴趣或者更容易出成绩各种原因,转项的选手并不少见。 “Fly Farey”花滑社里这样的选手已经有三个,艾米、婀娜和今天来的丁丁,可巧又都是短道速滑转过来的,从此就成为花滑社员标榜本社魅力的有力论据。 这才是开始,陈教练并没有确定地把她分到女单或双人滑,她的意思是再过一阶段看看。婀娜带头鼓掌,她自幼学花滑的,这次算是光荣回归,又在两个领域都建立过相当的根基,加上与陈教练之间似有若无的联系,大家对她都存着敬畏之心。转到花滑的这些天,她也逐渐展露了领袖风采,多数人已经唯她马首是瞻,因此也跟着鼓起掌来。 丁丁朝她送去感谢的微笑。人群里她看到了艾米,罗洲分站赛一别,她们就再没见过。她在考虑进花滑的时候,根本都没想到艾米也在这里。这样更好,她们三个又能再一起了。哦,茜茜,可惜她不在。 40 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看比赛哦^^俱乐部活动结束后,婀娜约了艾米一起吃饭,想让她也一起去。如今的她和过去已经大大不同了,很乐意与朋友相处,即便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的倾听,也是一种幸福。 从饭店出来,外面哗哗地下起了雨。把婀娜送上出租,艾米与她同路取车,丁丁弯下腰卷起了裤腿,艾米看着她的腿,忽然道,“疼吗?” 她一怔,呆呆望着指尖下陈旧的伤痕。因为伤口太深,当时的皮肤整形不是很彻底,还留着深深的一道红色,这是她不肯穿膝盖以上裙子的原因。 艾米淡淡地道,“那伤疤,是怎么来的?” 她象是捡到了线球的线头,可是前方迷雾蒙蒙,看不见这线头究竟通向何处。“不记得了……也许是小时候调皮摔的?真不记得了。我的脑颅以前受过严重的外伤,失去了13岁之前所有的记忆,现在还留有头痛的后遗症。” 艾米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她的嘴巴,“都不记得了?” 她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再一次摇头。“不记得了。” “是件好事,所有不愉快的感受都可以当作垃圾一样扔掉,不用留下一点儿痕迹。”艾米拉开车门坐进去,嘴角的笑容看着象刺痛,或许是心情不好。 丁丁瞥到车尾灯是非常独特的钢琴式样,“你换了车?” 艾米拍拍方向盘,“我姐的钱,数目非常可观,不花可惜了。这就回家?真是优等生的典范。” 她的话听起来很幸福,丁丁却感到不安。“不,跟我兄弟约好了在玫瑰饭店碰面。” 丁丁说的兄弟正是三哥丁杉,当晚他就将随同LAZY开赴威洲,准备在那里举行的秋季时装发布会,这顿饭算为他饯行。丁丁到达饭店的时候,丁杉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穿得很随便,却掩盖不了那副天生的衣服架子,简单的衬衫长裤也被凸现出惊艳的感觉。 “我迟到了,对不起。”丁丁在他对面坐下来,侍者接过她手里的大衣。 他正低头看菜单,闻言看了看手表。“三分钟,还好。你是我认识的女人里少数有时间观念的。” “你认识的女人?你认识几个女人?”丁丁笑起来,丁杉刚过25岁生日,迄今为止他房里连只母猫都没出现过。 丁杉用叉子点着花瓶里的玫瑰花一瓣一瓣地数,“你,丁舞、丁……” 丁丁无力地扶住额头,“行了行了,你不会连妹妹和女朋友有什么分别都不知道吧?” “我们有血缘关系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射出来,清澈,执着,毫无掩饰,看得她心慌意乱。“如果是在担心我找不到恋爱对象,那么放心,生活糜烂的时装设计师大有人在,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屈从就范。每周来应征的模特就有上百,倒也不乏单纯漂亮的类型,我可以考虑看看。” 丁杉的英俊和独特气质早已吸引了不少爱慕的眼光,加上他亦曾为某些品牌代言,多少脸熟,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在生气。她看着他咬了咬嘴唇,伸出一根玉葱般的食指放到他眉心。“这是我所有兄弟中最英俊的面孔,如果不想继续招蜂引蝶,就别摆出那种眼神。” 他才不在乎有没有人在看。别人的眼光,别人的想法,别人的感受,对他毫无意义。他凝神看着她,忽然放下刀叉,抓住了她的手按到桌面上。“嫁给我。” 微笑在丁丁脸上僵住,脑子里象给轰了一炮,烟雾弥漫,余震萦耳。 “三个月的时间考虑,无论答案是什么,给我答复。”他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钻石指环,打开她手掌,放在她手心。她的手很冷,那枚戒指却在他口袋里捂得挺暖,她似乎感受到它在勃勃跳动,就象丁杉的脉搏,坚定有力。 接下来的这顿饭,丁丁吃得连菜是荤是素都不知道,接着丁杉结帐,送她上了车。两人在宙斯区第五大道上分手,此时已入夜,绚烂的灯光在车窗玻璃上交织出幻彩光影,华丽得让人眩晕。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就象修长的手指拂动她的长发。想起丁杉偶尔为之的温柔,丁丁不禁黯然。她不是没有知觉,只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在自己的身后竟也有着一个身影在默默守候。 和她最为亲厚的三个兄弟姐妹中,丁杉对她的关怀是特别的,不同于伊萨克母亲般的宠溺容忍,也不同于丁舞父亲般的驯化教养,他更象一个亲密而正直的朋友,始终给她独立的空间,疑惑时指点迷津,过错时直言谏诤,悲伤时替她掸拂眼泪,喜悦时亦能分享笑容。他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她,她曾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如今他走过来了,她却反而不知所措。 进入115号公路后,逐渐人迹稀少。晴朗夜晚的黄金时间,人们都涌进城里的剧院和酒吧消磨时光。在路上的人要不是急着回家,就是赶着去执行加班任务。头顶的倒车镜里灯光一闪,几辆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她,想起来仿佛很长时间了。她心里一紧,点足了油门,精灵车陡然冲出去。那几辆车急忙跟上来,也转弯,也变道,也过桥。她肯定她的麻烦来了,路边的指示牌说前方20公里处有服务区,得坚持到那时候。 速率表已经走到每小时120码,汗水渗透了背心。她看一眼倒车镜,忽然发觉一直紧跟在她后面的三辆车只剩下了一辆。接下来这半秒钟的工夫,两车以包夹之势从她两向外侧超上来,转眼就冲到了她前面,急停以后正好形成一个箭头,她就是箭头下面的那根支撑线,如果不刹车就只有撞车一种可能。 惊人的刹车声震动了整幅路面,她趴在方向盘上急速喘息,直觉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那两辆车上的人下了车,大笑着捡起地上的死猫朝她扔过来,猫的毛发、组织、鲜血和体液在玻璃上画出一道令人作呕的曲线。她的前车窗被他们的车灯直射着,有人走过来,把脸贴到侧门的车窗玻璃上作出各种恶心的造型。忽然一桶水打到右侧车窗上肆虐横流,划出的水道里泛着气泡沫沫,是肥皂水。 “擦车,擦车,不给钱不擦……”这群人吵嚷着,吹着口哨,哈哈大笑。丁丁想起当警察的二哥丁迩说过,有些小混混常三五成群干这营生过活,但是多数会选择在阴暗的街角巷尾,不可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大呼小叫。 41 救星 作者有话要说:莫话,爱看继续看。这些人除了恶心威吓,却始终没打开她的车门进行实质性攻击。她隐隐觉得,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并没真想要伤害她。猛然间想起还有那第三辆车,她从反光镜看到它停在身后100码远处,树阴遮蔽了车身,车里的人也许能看见他们,他们却连车子的型号和颜色都看不清楚。 丁丁看见这些人中领头的那人接了个电话,眼睛不时地朝她这边看过来,一边应答,一边作出为难之色。电话讲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跟对方讨价还价。他收了手机,摇摇晃晃朝这边走来。同伴们喊了一句什么话,他回头挥一挥拳头,众人哄笑起来。他越走越近,丁丁按下门锁时心口剧跳。她不动声色地将档位切换到倒档位置,脚下踩住了离合器和刹车准备随时发动,一边迅速把手机放到膝盖下面拨打报警电话。 那人拉不开车门,贴近车窗观察车内情况,在看清丁丁的样貌后忍不住吹了下口哨,屈起食指在玻璃窗上敲了敲。“开门小姐,待长了里面不闷得慌吗?该出来透透气。请快一点儿,我这人没什么耐心,330版的精灵车弄花脸就太可惜了。” 丁丁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115号公路是曼城的主干道,这个时间是来往车辆最多的时候,前面不到10公里就有服务站。你们可以这么干,但要小心风险。” 那人用一种嘲讽的神气表示赞同,退了几步,从身后同伴的手中接过一件黑沉沉的东西对准了副驾驶的车窗玻璃。 丁丁在枪响之前趴了下去,刹那间耳边响起子弹冲击车身发出的巨大声响,玻璃碎片冰雹般往下掉。她象只受惊的兔子,双眼紧闭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有人上前打开了车门把她往外拉,她努力反抗,却敌不过对方力气大,终于被拉出汽车坐倒于地。 那男子一膝着地,右手枪口抵在她腰侧,探出身子想要吻她面颊。这时远方忽然有灯光亮起,男子停止了对她的纠缠抬头望去。 只见两道车灯在公路远端一闪,然后整车象鬼烟般从一点迅速扩大,移动时速度太快,几成模糊车影。它的发动机响着一种乐曲般韵律的震动,制动停车时犹如雷电击到地面,发出的巨响象赛车场上听到的转弯刹车声。它的出现、加速到刹车仿佛是一瞬间完成的,当人的视力能够清晰地辨认出汽车的外型时,它已经安然停在了丁丁精灵车的附近。 这是一辆红黑布加迪幽灵390,五年前诞生于布加迪公司罗洲总部,公司于投产前遭遇意外变故,使这款车的量产计划胎死腹中。去年开始,罗洲交通部允许为通过标准测试的概念车上牌照,仅有的5辆概念车因此价格暴涨,最后一辆的拍卖价格达到1300万罗洲币,位列当年世界最昂贵汽车第五位。该拍卖会曾在好几个洲全程直播,这时忽然出现在入夜的罗洲公路上,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目光,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有幸亲眼目睹世界上最昂贵的汽车的。 车上坐着两名男子,副驾驶座上那个打开车门走下来。众人为先前的惊艳印象所震慑,都注目于此人,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连那隐藏在阴暗中的第三辆车也忍不住往前蹭了蹭,车头的一小部分从树阴下露出来,仿佛是一辆深色沃尔沃。 来人不紧不慢地走到精灵车边,在两人面前站定。刚才开枪的那男子早已将枪支塞进车底,返身遮掩住藏枪处,一只手搂住丁丁肩头,一边不住打量来人。 他见这人穿着一身昂贵的手工西装,古典与时尚兼具的纯黑色调和修长剪裁,质料有着重磅丝绸般特殊的垂感。纯银皮带头,低调优雅的平底鞋,鸭舌帽下的阴影遮蔽了鼻子以上的部分。他能看见这人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是笑容,却感受不到一丝亲和友善。 光是眼前这辆车就够他们这群人不吃不喝奋斗一生的,这种富家子弟何苦来管这样的闲事,多半是闲得发慌出来找趣儿。说到底他也是为了钱,犯不着去得罪有钱人,能糊弄几句打发对方走人那是最好。“和女朋友吵架也管吗?”他故作亲昵地收紧手臂,另一只手慢慢往身后摸过去。 “吵到车窗玻璃都碎了?好功夫。那么旁边这些朋友是在做什么呢?和我一样因为好奇停车观战的观众吗?两位可是好兴致啊,莫非就象皇家剧场里的歌剧演员们那样,台下坐的观众越多,状态就越是兴奋?”黑衣男子连讽带刺,斜倚在车头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似乎是短时间内不打算离开。 丁丁努力掰开握住自己肩膀的手,不动声色地向黑衣男子身边移动,被对方多碰一个指头她都觉得恶心。“没什么,有些误会,都说清楚了,现在我想离开。我的车受了点儿损伤,请问能不能搭您的车?” 她没说对方拦路抢劫或者意图强奸,是想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不管怎样,对方人多势众,面前这人手中又握有枪支,她这一边胜算实在不大。可是好不容易盼到了救兵,虽然只是两个中看不中用的纨绔子弟,又岂容她放过这难得的逃脱机会。她希望对方看在那辆车象征的身份地位上,顺着台阶下就此放过了她,那便是最理想的结局了。 黑衣男子帽子压得很低,朝她点了点头,让她不用再说下去。接着向那男人微微欠身,绅士地施了一礼。“小姐的请求我没有理由不答应,你们的问题看来只好以后解决。那么抱歉,我得送她走了。” 他弯腰的时候露出西装下枪套皮带的一小段。那男人还要说什么,一看对方肋下的枪套已经打开,手都搭到了露出枪托上,只好站住不动。他带来的那些人开始鼓噪,他笑嘻嘻地问道,“车子不错啊,大半夜地单身在外,不怕出意外吗?” 黑衣男子看看他,忽然朝汽车里的同伴挥了挥手,同伴立刻拉出车载无线电步话机讲起话来。“雅典娜桥东堍2公里处,附近有一座得默忒机场的观望塔是标志建筑。不是说半小时前就在路上了吗,都过了多久了,怎么还没到?你们这些臭小子是不是还在魔狼夜总会看脱衣舞呢?” 步话机沙沙地响了好几下,那一头回答道:“呼叫幽灵390,曼城优秀市民N中队已经在115号公路雅典娜桥上,注意与嫌犯保持安全距离。” 这帮有天没日的小子,以为现在是什么情况呢,还开些不找边际的玩笑。车里的男子想骂人,脸上却笑了出来。他没戴帽子,却戴了一副阿尔发公司出品的银色夜视镜,金发剪得干净利落,装束更趋于古典派的传统优雅,身上的各种小配件都极尽华丽,搭在方向盘上的双手套着一副顶级的鹿皮手套,完全是一副准备去参加上流社会聚会的模样。 无论是遵循平日的行事惯例,还是出于更谨慎的策略,他们都该等到再晚些和同伴汇合了才现身的。要不是那下流胚子忽起色心,他们怕真动了她便不可挽回,才不会这么早出来惹麻烦。说起来这小子今天的表现也太反常了,从认识以来可没见他这么性急。 黑衣男子拉着丁丁向幽灵车走去,那群人就看着他们走,一时还拿不定主意怎么做。就在黑衣男子把丁丁推进后座的时候,枪声响了。他一下载了进来,跌在丁丁身上。丁丁以为他被射中,忍不住尖叫。他抱住她的头用力往下按,防止被外面的人清楚地判断位置。 身后这群人已经纷纷驾车追赶上来,他们的车虽然在性能上远不及幽灵390,但这年头有哪个混黑道的不喜欢改装车辆的,单论发动机马力倒也不算实力悬殊。又因为开头的一两枪射中了他们一枚轮胎,尽管幽灵车系列有高分子自动黏合技术打底,但因为对方使用的是霰弹枪,弹片呈散布形攻击,轮胎的肩部和侧面薄弱部分遭到大面积破坏,影响了幽灵390的车速。 42 隐身 前座戴眼镜的男子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抽屉里翻出红外线瞄准镜朝后座扔过来。汽车的后窗玻璃已经有子弹冲击的痕迹,丁丁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黑衣男子便放开她。他迅速将瞄准镜与手中的枪装配好,按下车窗玻璃向外瞄准射击,另一只手伸过去摸了摸自己受伤的地方,不断咒骂。 这时候步话机那一头叫起来,“不要在背后说坏话,小子!会遭天谴的。” 前座的男子看着反光镜朝后射击,一边还要掌握方向盘不偏离轨道。丁丁身边这人便拉过步话机大声咒骂,“已经天谴了,左胳膊中了一枪。该死,这群混蛋带着自制霰弹枪哩。” 步话机那头安静地一下子,似乎有些焦急,一会儿换了个声音,“坚持住伙计,我们就快到了。” 黑衣男子想他们的“就快”很可能意味着二十分钟以后,这就是为什么他讨厌人们没有时间观念的原因。浪费自己的时间也罢了,浪费别人的时间便不可原谅,如果因为浪费时间而导致生命的浪费,那就是罪不可恕了。 就在他将同伴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四辆暗色轿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公路侧方冲出来,从幽灵车两边风驰电掣般驶过,在距离那群混混的车很近的地方停住,形成的四面包夹之势正好是之前这群人用来对付丁丁的方法。车里的人没下来,却从摇下的车窗口伸出八架狙击步枪,每支枪口对准了一个人。 丁丁三人见情况骤起变化,忽然加入了第三股力量,虽然来历神秘、敌友未明,但很明显他们针对是对方。谨慎起见他们该立即走人才是上策,但是三个人都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于是掉转车头慢慢驶到近处观察。丁丁身边的这个男子向外观察了一会儿,不禁低呼,“是L公司的LSS-107微声狙击步枪!” 丁家老四丁司是罗洲警探,房间里收藏了大量的资料,丁丁闲时也常翻来解闷。她知道LSS-107微声狙击步枪是罗洲国家供应商L公司的产品,它的第一代LSK狙击步枪曾六度被用于著名的暗杀事件,数百年来声名赫赫。第二代XM为超大杀伤力枪型,一直有“肩射炮”的美誉。LSS-107作为第三代产品LXM-109的派生设计,使用光学距离修正瞄准系统,发射MP6狙击弹兼用MP5穿甲弹,射程在1000米甚至更远的距离。它装置有消声器,加上使用亚音速枪弹,发射时噪声低到130分贝以下。如果有人被射杀,肯定不会有更多的人听到枪声。 初入黑道的小混混何曾见过这阵仗,吓得一动不敢动。有人大着胆子偷偷移动脚步,满以为对方不会注意。走到第三步就听轰的一声,脚前的地面碎了一个大坑,飞起的石块砸碎了他的脚面,疼得他抱足惨叫,满地打滚。这一下杀鸡敬猴,其余的人刹时间丢盔懈甲心胆俱寒,个个抖如筛糠匍匐于地,别说去扶,连看一眼都不敢。 只见其中一辆车里扔出好几副手铐,隔得太远听不见车里的人说了什么,这些小混混纷纷捡起地上的手铐,两人一组背对背站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彼此铐在了一起。四辆车只是摆了个阵势,便在短短半分钟内轻松结束了战斗,这一招威力震慑玩得着实漂亮。 这些车的牌照显示是本地车,黑色萨博27-5,隐形人系列的第七代产品,市价在百万以上。警察局也有这款车,但只有警察局长或者押运重要人证时才使用,而车里的人分明不是警察,却配备了如此先进的武器,不能不叫人起疑。 他们下了车走过去想看个究竟,却见有两支枪口迅速反转过来,黑洞洞地对准自己这边,赶紧站住。对方的车开出很远,才收起枪口,自始至终在场没有一个人看清车里人的长相。两分钟后他们的同伴与出警车辆同时赶到,用手机拍下的车牌被传送到警务中心进行搜索,他们也来到警察局协助调查。 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丁丁忽想起黑衣男子为救她受了伤,自己居然都没看一眼,大感过意不去。过去扶住他的一只手臂,他的头一动,半边脸暴露于灯光之下,眉目清朗,发色红亮,不是雷欧是谁?她吃惊,下意识丢开手。这一下牵动了对方肩头的枪伤,他一痛便往下倒,她赶紧扶住。 “康维罗勋爵,怎么又是你?”她以前的判断果然不差,遇到他就代表有倒霉的事情发生。这会儿他正躺在她的怀里,脸色苍白,肌肉都是收紧的,估计疼得很,她怎敢将他推开。 雷欧觉得这个姿势很舒服,让他想起幼时母亲怀里讨眠的时光。“你的‘又是’是指一而再、再而三愉快的巧遇呢,还是对于我的出现抱有沮丧的想法?为了停车管你的闲事,我可是错过了一位名门淑媛的盛情邀约,也许宴会后还会有一个美好的夜晚在等着我,如今等着我的恐怕是伤口缝合手术了。你这女人属苦修带的是不是,怎么每次碰到你我就得经受艰苦的磨练?” 话音未落,他的上半身已经脱离实物支撑落在半空中,后果可想而知,他尊贵的臀部与地面来了一次亲密的接触。只听丁丁的声音在头上冷冷地道,“既然勋爵阁下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怎能让您失望呢,请继续享受苦修的痛快吧。” “下次这种美好夜晚一定也带上我,托丁小姐的福,今晚过得非常愉快。”笑声在两人身边响起,丁丁正觉得这声音也熟悉,一抬头居然看见了“幻影王”威廉?德瑞,那样完美的容貌世界上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她怎可能忘记。 她呆了一呆,又回头看看雷欧,忽然一下子全明白了。雷欧就是俱乐部的会长夜,任性、骄傲、坏脾气、银钩般的眼睛和火一般的头发,早在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她就该认出他了。可能那时她的注意力有些分散,如果不是先看见了威廉,她根本不会把“夜”和“雷欧”这两个名字联系起来。 起初雷欧和威廉眼中还有疑虑之色,忽然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TEN小姐。” “久违了。” 两人一先一后说出这样的话,配合之默契象是事先排演好的。丁丁笑道,“你们怎么发现我的?不管怎样,真的要谢谢二位。” 43 源头 雷欧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她,从七点半看见她和丁杉吃饭时自己就注意到了,所以拉着威廉走上赴宴行程里并不顺路的公路。奇怪的是那几辆跟踪她的车也是在饭店门口就打好埋伏的,一直跟着她走过两个街区,到了人烟稀少的赫拉区才开始贴上去。他们的布加迪幽灵390太显眼,只好绕着小道跟上来,因此不但丁丁没看见,连这一行三辆车都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经过紧急处理,雷欧的伤口已无大碍。所幸嫌疑犯所持霰弹枪是非军用式,只是伤害面积大,杀伤力并不强,因此只是受了点轻伤。威廉有事先走了,离开时的表情看着挺诡异,还特意交代她雷欧的左肩暂时不适合活动,是她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丁丁无奈替他倒了杯热饮过来,刚听他说三辆车,她忽地想起那一直藏头露尾的第三辆车来,有人看见它是辆蓝牌照的深色沃尔沃。那帮小混混全都以妨害他人人身自由和非法持枪罪逮捕到案,领头那小子还多了条强暴未遂的罪名,他们都说不认识那第三辆上的人,只是受人钱财替人出气,没见过金主本人,只用电话联系,那人使用了变声系统,听不出男女老幼。据训问笔录记录,那小子开始没打算对她做那种事,因为突然接到金主打来的电话,才临时采取行动。打电话这人对现场的情况了如指掌,所以当时一定在离事发地不远处。那辆沃尔沃,也许就是主谋的车,它曾一度在附近逗留,但是警方到达之前它就已经警觉地溜走了。 雷欧喝着热巧克力,胃里暖暖地一片,僵硬的四肢开始有知觉,心情大好,一转头见丁丁正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想问?还是觉得我看起来不错?”他挺直背脊,把手边的帽子戴上,从上到下重新打理一遍。他身上这套纯手工西服过瘦、过肥或有小肚子的身材是穿不了的,顶级的质料与设计,加上标准的样板身材,使他看起来象个王子般高贵优雅。 可是没有这样自吹自擂的吧,丁丁呛了一下。“呃,那个……我得说我们两个挺有缘,总会在各种奇怪的场合里莫名其妙地遭遇,尽管不是每次都很愉快,但是得承认,与你的交往让我受益匪浅。”说到这里她抬眼看他,他正非常感兴趣地盯着她的嘴,似乎很想听听接下来她要说出什么话。“但是,是不是太巧了?请原谅我这么想,可是每次见你都会遇到不,呃,不平凡的事情,这次难道又是碰巧的?”她原本想说“不测”来着,想想也太伤人了,临时改口。 “的确不是碰巧。我以祖父的名义给你父亲打过电话,他告诉我你在玫瑰饭店,所以我去了那里……”刚好看见一些让人吃惊的画面。 丁丁脸上一红,不知道他看见丁杉的求婚没有,她可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种事情,“没看见你。” “怕打搅你的晚餐,而且我的车太显眼,所以远远地等着。”怕她不好意思才扯谎,实际上那时候他跟着丁丁进了饭店,一直在角落里坐着,基本看清楚了整个过程。 “是什么理由让你急着来找我?”她没说纡尊降贵,是因为心里悄然而至的好感。她觉得他看见了,明知道他睁眼说瞎话,心里还是颇觉安慰。 雷欧看着她笑道,“水晶纹章的源头找到了,在婆洲的失落天堂。” 失落天堂,婆洲文的原名叫做路金斯,颇有招财进宝的寓意在里头。婆洲是冰上运动的圣地,它的多数区域冰期较长,独这一块地方四季如春,有着壮观的海克力斯山脉、狄尼索斯河谷和阿芙洛狄特海岸线。这个国家最美丽的白沙海滩就在路金斯本地,因此这里也是著名的旅游胜地。 两个人飞到婆洲后,在当地租了辆车直奔目的地。到这时候丁丁还是不能相信自己就这样提了个旅行袋跟他来了,她请了三天的假,接下来正好就是学校的七天春假,这段时间足够在婆洲做调查了。 雷欧让她再看一下地址,长时间的飞行让她腰酸背痛,她连翻都懒得翻,直接背出来,“桃花大街皇后公寓2104室。” 穿过两个行政区划,途中还咨询了当地警察,他们终于从高速公路上下来,转进了一条小路。在这条路上开得越远,景象就越是繁华,不远处就是海滩,许多人开着漂亮的跑车来到这里,随处可见身着泳衣的性感美女。这些美女的身影在雷欧的太阳镜上闪过,丁丁想真是确切极了,那太阳镜大概就可以代表他本人的眼睛了。开了十几分钟,汽车在大片居住区附近停下,雷欧让丁丁去打听一下公寓的确切位置。丁丁去了片刻回来,指着车边那幢房子说就是那里。 按了“2104”的门铃,有人接起来问什么事,雷欧摊开康维罗公爵提供的那张便条,念出上面的名字,“米歇尔?亚登住这儿吗?” 电话那头警惕起来,“你是谁?” 雷欧不紧不慢答道:“康维罗公司的珠宝采集员,我们跟亚登先生联系过,约好这几天来看东西的。钱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交易。” 对方当即开了大门。电梯到21楼停下,他们走过一段破旧的走廊,看到前面的门牌上写着“2104”,正要敲门,对方已经先开了锁,门缝里露出一对浑浊的眼睛。 “米歇尔?亚登?” 雷欧问道。 “是我。钱呢?”对方反问。 丁丁躲到雷欧的身后,雷欧侧头一笑,向他举了举手里的皮箱,“你要的那个数目,很公道了。” 米歇尔?亚登眼光越过雷欧朝丁丁望去,“她是谁?” “新交的女朋友,一起进来没关系吧?” 雷欧边说边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怀里,丁丁略一挣扎,忽然瞥见门缝里那对可憎的眼睛,只得忍住。 米歇尔?亚登观察了他们一会儿,终于启开了门销,“珠宝商采集员很好赚吧,我看你过得不错。” “马马虎虎,这样的世道,谁不动点小脑筋呢。” 雷欧敷衍道。 米歇尔?亚登大约三十五、六岁,年轻时可能长得不错,却全被啤酒肚和满脸杂乱的胡子给糟蹋了,衣着邋遢,两眼无神,象宿醉未醒的样子,看得出光景不妙。房间里摆着半旧家具,女主人显然没有尽到责任,肮脏而杂乱,到处都是空啤酒罐、臭袜子和起皱折页的阁楼杂志,残羹剩饭的馊味从厨房钻出来,客厅里开着半扇窗,但空气还是污浊。 44 血统 雷欧扫开沙发上的杂物,搂着丁丁坐下,一只手把皮箱从地下拎起来平放在桌子上,打开密码锁扣,皮箱里平铺着一层崭新的罗洲币,花花绿绿的颜色煞是好看。 “应阁下之要求,10元面值的1万元,50元面值的2万元,500元面值的2万元,都在这里了。”他拿起一挞紫色的500元翻了翻,米歇尔?亚登看得垂涎欲滴,正要伸手去拿,他即刻又把钱扔进皮箱盖住,“我们要东西在哪里?” 米歇尔?亚登走进厨房,他们听见桌子和柜门移动的声音,片刻,他走出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蓝丝绒盒子。“看看吧,绝对物有所值。上次那作家是个蠢货,写了一本愚蠢的宝石鉴定书,我甚至好心让他拍了照,那个瞎眼的竟然把它当作赝品四处宣扬。” 他说得口沫横飞、义愤填膺,其实对此物到底是真是假并没有多大把握。新书出版后,那可恶的作家甚至亲自给他邮寄去了一本,后附便条一张,写着:“据可靠查证,阁下之藏宝乃赝品一具,价值匪薄,先生当自思量出路,若以次充好,蒙骗世人,则前景堪舆。” 这本宝石鉴定书象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催挎了他的自信,自从他的女人离开后,那件东西就成了他最后一点寄托。一旦连这也打破了,他对后半段的人生也就失去了希望。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了救命的电话,对方是世界知名企业下属的康维罗珠宝公司,希望购买他手中的藏品。参照目前市面上乌拉圭紫水晶的价格,同样大小和品质的只需要5000欧元就可以购买到,即使把乌拉圭紫水晶业已停产的原因算上,估足了也就翻个倍而已,这两个人却肯花十倍的价钱购买,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原因。也许可以再多要点,他想,反正他们看起来好象并不在乎价钱方面的问题。 打开盒子,蓝丝绒座上放着一个小小的丝绸包裹,打开它,里面就是那枚他们寻找已久的天然紫水晶石,色彩绚烂,通体晶莹,隐约有红色光芒流转。它以六边形徽章的形式呈现,正面打磨出插翅狮子的具象,银链穿过狮子的嘴再绕回来,可以用来挂在脖子上。雷欧拿起它翻过来,反面的图案便露了出来,正是那三片花瓣的沙罗凤眼兰。 忽然大门那边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米歇尔?亚登立刻收起那箱子钱藏好,小心翼翼地掩到门后,准备随时先发制人。雷欧把紫晶纹章往丁丁脖子上一套,拉她一起躲进壁橱。一会儿他们听见有人进来,砰砰几下什么东西摔倒在地,接着米歇尔?亚登“啊”地一声,声音里透着惊讶和喜悦。外面的光线通过门上的百叶窗射进来,丁丁抬头向雷欧望去,只见他的两道目光射在自己脸上,两个人在拥挤的壁橱里靠得很近,她脸一红,立刻别开头去。 只听见外面的米歇尔?亚登道,“瑞吉娜!真的是你!臭女人你去哪里了?把我独自一个扔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没吃没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去哪儿了?” 接着有个女人道,“婆洲剧团招收女演员,我想……”声音听起来颇为甜美,长相大概也不会差到哪里。她一句话没说完,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隐约听见喘息之声。丁丁好奇从百叶窗里望出去,只见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正自热吻。她顿时大羞,雷欧故意扭开了脸。她却看见他耳根牵动,显然是在发笑,一怒往他后背打下去,却被他闪身避开。壁橱就这么大的空间,哪容得他们在里面打闹出手,哗啦啦橱门一下被撞开,两人和拖把、水桶、旧地毯一起跌到了房间的地板上。 热情被打断,丰满的棕发女子瑞吉娜惊异地望着他们,“这些人是谁?” 米歇尔?亚登想起水晶纹章的事还没跟她商量过,钱却已经到手,不禁哑然,脑海里思虑飞奔,想着该如何解释。 雷欧从地上爬起来,掸掸头发上沾到的灰尘,“康维罗公司的珠宝采集员,认识您很高兴。” 说明情况后,瑞吉娜一脸的犹豫不决,“这不行,请把钱收回去,这样东西不能卖。” 米歇尔?亚登急了,“不是说好了……” 瑞吉娜打断他,“那是厄运的纹章,我们没有权力这样处置它。” “容我插句话夫人,您丈夫已经把它卖了,货款两清,没什么可说的。”雷欧手里捏着那个空盒子,眼睛却往沙发底下看过去,刚才亚登把钱藏那了。 米歇尔?亚登道,“那种东西越早处理掉越好,难道还要留在身边等待厄运降临吗?” 瑞吉娜看着丈夫,亚登心虚地用脚后跟往沙发里面顶。 丁丁忽然道,“厄运?什么厄运?能给我们讲讲吗?”她说着,将胸前的水晶纹章取了下来,放到四人之间的桌上。 瑞吉娜看见水晶纹章,立刻安静下来,接着开始讲述它的来历。 原来瑞吉娜在夜洲地产巨头西门家族当过两年厨娘,在她服务的第二年春天,西门家族遭遇了一场重大变故。在一次宴会中所有到场宾客包括服务人员集体食物中毒,西门有容、西门有雪兄妹抢救无效死亡,卓嫣然死里逃生。西门有信闻讯自阿洲赶回,中途遭遇空难,机毁人亡。瑞吉娜在这次事件中侥幸逃得性命,事后恰逢卓嫣然生产,她乘乱偷取了部分现金和贵重首饰,潜逃至阿洲某个小城。几年后风声过去,才开始变卖首饰,取得了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后移居婆洲,在路金斯遇见了亚登。两人本来过得颇为富足,谁知这亚登贪杯又好赌,输掉了妻子带来的所有嫁妆,这枚水晶纹章是剩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她一直心存愧疚,便想将之留存身边,想不到今天丈夫又将它卖了。 丁丁听得心潮浮动,起身去洗手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雷欧目送她离开,一手拈起水晶纹章,问道,“这个,究竟是谁的东西?” 瑞吉娜想了想,“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那次宴会举行前的几天,夫人和她的兄弟在讨论什么问题,看见我走过去就不说了。我看见她的首饰盒里露出半截银链子,后来我到夫人房间里偷钱和首饰的时候,是第二次看见它,它的装饰银链很特别,我不会弄错的。” 雷欧肯定地点点头,指尖抚摩着纹章表面的花朵,触手冰凉,这种紫水晶和他拥有的那件水晶一定出于同一个水晶簇。 瑞吉娜忽然道,“据说西门小姐的后肩上,有朵一模一样的花,听说是继承了她母亲家族的血统。” 45 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网络实在不好,笔记本好象中毒了,老是蓝屏重启。饿滴神,难道要重装……准备启程回罗洲的路上,丁丁接到陈教练打来的电话,花滑队正在路金斯东部玫瑰区著名的剑齿虎俱乐部观看花滑表演赛,下午还要去西部海涯区的三叶草俱乐部参观学习,让她直接到当地下榻酒店会合,艾米会在酒店接应她。威廉已先期到达,雷欧当然也要去,她便搭了他的顺风车。 东部的玫瑰区和西部的海涯区实际上是狄尼索斯内海河的两岸,只要穿过一座斜拉锁桥就能到达。汽车开在海涯区的海滨公路上,从这里到酒店还有30公里的路程。沿海都是浅水弯葡萄园,东一片西一片,放眼望去,满目皆是即将成熟的葡萄。除了白沙海滩,海涯区另一样最出名的东西是葡萄酒,这条公路便叫做酒街。 路况很好,前方一辆黑色沃尔沃与他们擦肩而过,丁丁想起那天晚上的袭击事件,被怀疑为主谋的驾车也是一辆沃尔沃,便问雷欧案件查得怎样了。 雷欧道:“那个路段正好在视频监控区域之外,嫌犯盘问不出个所以然,再加上交易完全以现金进行,没有在银行留下任何记录,结果一无所获。没出人命,警方是不会重视的。” 丁丁又道,“后来出现的那几辆车呢?不是记下车牌了吗?” “笑话大了,数据库查询结果是罗洲警察厅长的专车。还有两个牌照,一辆是国家情报研究所的,一辆是检察署的,总而言之是被愚弄了。他们使用的武器装备也很有意思,那种型号的狙击步枪完全可以在1000米以外解决掉所有人,由此看来对方只是想救我们,并没有杀人的打算,更不想留下任何证据。” 雷欧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方向盘上,有点心不在焉。“还有个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康维罗家的秘密口口相传了几百年,都是只有继承人才知道,公爵这次居然会让你插手这件事。”瑞吉娜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他记还记得上次为丁丁包扎伤口时所看到的。两个人长着同样的胎记,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吧,看来西门有雪之死有疑问。他从多芙琳那里听说过丁家兄妹皆是领养而来,说丁丁就是西门有雪,那也不是不可能。老奸巨滑的康维罗公爵能对她另眼相看,不会没有原因的。 “因为我有必须求证的事情。”丁丁想,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告诉他呢,既然他跟多芙琳交往过,自然会知道丁家的境况。现在想起来再明白不过了:诺亚岛那天伊萨克没能追到那人,因为他要找的不是多芙琳而是婀娜;俱乐部的标记是蔷薇,因为蔷薇是威尔斯的国花;夜的眼神和声音似曾相识,婀娜会跟雷欧相识并公开交往,因为夜与雷欧根本就是一个人。 她记得那一天睡美人山庄的宴会上,雷欧和多芙琳两个人的手分明是握在一起的,心情忽然烦躁起来,问道:“什么时候认识安娜?陈的?” 雷欧不解地看她一眼,忽然想起,“你指婀娜?俱乐部认识的,约会过几次,算朋友吧。” 丁丁冷笑,“您对女人的爱好还真广泛。” 他吃吃笑着表示同意,一边打开了收音机。3套是黑人音乐他换台,24套是童话广播剧,她想听听,却被他耸耸肩膀又换掉,接着换到的是音乐剧,他总算离手。一会那人唱起来,这么巧是著名的婆洲籍男演员Z的保留节目《星光灿烂》。当今国际最著名的四大男高音之一,嗓音阴柔华丽,有震撼人心的魅惑。她闭目倾听沉醉其中。不料“啪”的一声,他居然将收音机关了。 她来了气,瞪着他一会儿,忽然屈起食指往他额头弹上去。他闪过,手上的方向盘晃动一下,汽车有点打滑。这时路边忽然有个人冲出来,站在汽车前面不远处用力挥舞双手。雷欧反应敏捷一脚刹车踩下去,在离那人不到1米的地方停住。 汽车在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刹车痕,来人扑到车门上拼命敲打玻璃窗,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雷欧摇下车窗。 “求你了,救救我的孙女。”妇人满脸焦急,说了一句话,已经泣不成声。 两人下车,雷欧道,“别急,说清楚她的情况。” “我给水箱加蒸馏水的工夫她就不见了,可能在那儿。”她指了指路边的葡萄园,那里两扇铁门紧闭,路边栅栏有个小小的破洞,正好能容小孩匍匐通过。“她说想看看葡萄园,可是我们赶着去和我侄女碰头,没有时间停留,我没料到她会自己跑掉。私闯私人领地是犯法的,葡萄园的主人又不同意让我进去找人,说我没有确切证据证明孩子在那里。已经向警方求助了,可是这个地区附近只有三十几名正式警员,都去表演赛现场维持秩序了,两个小时后才能赶过来。天晓得这么久的时间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这里离海岸这么近,艾米莉不会游泳啊!” 雷欧点点头,同那妇人一起敲开了葡萄园的大门。主人原本态度强硬,雷欧指责他对葡萄园周边的栅栏检修不力,一旦孩子出事将负有严重过错。那人期期艾艾了半天,终于极不情愿地放行。 三人在葡萄园里大喊那女孩名字,一路搜索过去,渐渐走到了海边。妇人发现悬崖上一处花丛边落着一只白色小皮鞋,想是小女孩上前采花时失足落崖,吓得几欲晕去。丁丁急忙安慰她,探头一看,头晕目眩,却发现有个小女孩正坐在崖下的沙滩上伤心地抹眼泪。 妇人趴在悬崖上探出半截身子,拼命呼喊对方的名字,“艾米莉,艾米莉!”女孩抬头看见妇人,忽然放声大哭,那妇人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心肠也要被她哭断了。 随车携带的绳索终于派上用场,拴在崖边一棵树上打了个死结,绳子垂下悬崖,雷欧拉着绳子一步一步往下滑。丁丁从上往下看得清楚,心要跳到嗓子眼儿了,明知自己力气不济,还是同那妇人一起死死地拉住绳索,生怕树干断裂。忽然手上一轻,雷欧在崖下呼喊一声,到底了。 她往悬崖底下喊,“孩子怎么样?” “小腿骨折……必须先处理……我的车……急救包……”雷欧的声音时响时沉忽忽悠悠飘到崖顶。 她立刻跑出去,在汽车后备箱里找到了雷欧说的那个急救包。车里响起电话声,她犹豫一下,飞快地开了车门取出电话,边跑边接。电话那头响起艾米的声音,说是有急事要离开,丁丁到达酒店时她很可能还没回来。” “我也会晚点到,路上有意外,不跟你多说了,到时候见。”她匆匆挂断电话,直奔崖顶。 妇人见她回来,一阵欢喜,“快,快,放下去。”两人把急救包栓在绳上慢慢放下,片刻后绳索放到头了。忽听雷欧在下面喊,“不行……风太大……碰不到……下来一个人……” 她们只得又把东西拉上来,那妇人已经热泪盈眶,口里念叨着,“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丁丁拦住她道,“我学过攀岩的,这点高度还难不倒我。您在这里留守,等候警方救援。” 她把急救包捆在腰间,小心翼翼退到崖边,双手紧紧地抓住绳索,双足顶着崖壁成斜角,手里一点点地放着绳子,慢慢地往下走。这样走了十来分钟,她已经汗流浃背。攀岩与滑冰不同,往下走又与向上攀不同,她都快筋疲力尽了。 海浪在她的脚底下敲打着沿岸的礁石,绳索快要放到头的时候,一个浪头飞过来,她下半身溅湿了一大片。她象被硫酸烫到,忽然有种窒息感,手里一哆嗦,重重摔了下去。 46 记号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看《传说中的故乡》,棒子的聊斋志异,还算不错。还在等待《HEROES》中,9月该播第三季了……顺便介绍最近看过的比较好的影片:青春砺志的《舞出我的人生》1、2,《恋爱刺客》,《足球尤物》;科幻:《伊恩斯通之死》《守夜人》《守日人》(期待《黄昏使者》);《地狱男爵2》(还没看到好版本);《夺宝奇兵4》(居然没有字幕,吐血);1984年英国Granada Television版本的《福尔摩斯探案集》,超经典的版本,正下着看着……雷欧扶起她,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离地未足一米怎会忽然摔下来。她理理思绪,活动一下手脚,解下腰里的急救包,走到小女孩身边。小女孩的祖母说她今年九岁,金发,冰蓝眼睛,丁丁觉得她面善,当时便喜欢上了这漂亮的小女生。雷欧迅速为女孩处理骨折的小腿,伤口止血、消毒、上夹板,动作轻稳敏捷,象经过专业训练一般。 “我叫TEN,认识你很高兴。”丁丁微笑握住女孩的手,“你呢?” 女孩透过充盈的泪水看她,“艾米莉。” 丁丁用力抱了抱她肩膀,“很好艾米莉,总有些事情是我们必须面对的。我的教练曾经对我说,人不是生来就有自信,只有不断的练习,才会使你充满信心。想想悬崖上面的……是祖母吗?” “是姨婆。” “好的,想一想姨婆有多么爱你,就不会那么害怕了。现在我要用绳子绑紧你,在上升的过程中可能会有些不舒服,但是最好把眼睛睁开。这样吧,就把自己想象成是戴着小尖帽的彼得潘,你要从这里飞起来到悬崖上面去。你能做到吗?” 女孩的眼睛里还有眼泪,犹豫地点头。两人便把女孩抬到绳索下,用绳子在她腰里捆了几圈系住,又叫她双手紧紧抓牢。丁丁再次拥抱了她,拉了两下绳索,上面的人开始收绳子,女孩的身子慢慢往上升起。看着女孩的表情渐渐镇定,丁丁顿觉宽慰,转过脸来,雷欧正看着她,嘴角浮着淡淡的、和煦的微笑。 她脸上一红,“随便说的,小孩子不都喜欢别人说他勇敢?” “我倒忘了你有许多兄弟。”避开她的目光,他坐了下来摆弄海滩上的沙子。 小女孩艾米莉自己不会攀爬,全靠悬崖上的姨婆一力往上拉,还要防止她骨折的脚被山壁摩擦撞击。开始的时候速度极慢,等距离过半,上升的速度却快起来,象是多了个人在帮忙。不久,果然崖上传来女子的喊叫,问下面的人是不是TEN,丁丁听出这声音比那中年妇人年轻得多,却跟艾米有七分相似。但是艾米人虽在路金斯,如何能跑到这里的悬崖上来? 她心里狐疑,大声向上喊道,“是我!你是艾米吗?” “我在这里!”她喊了好几遍,上面艾米才出声回答。“等等,我拉你们上来。” 一会儿绳索抛了下来,雷欧抓住绳头给她,她老实不客气接过来,牢牢系在腰间。绳子开始往上抬起,她看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雷欧仰头看着她,目光里甚是关切。她脸上不知怎么就热了起来,连忙抬头往头上望去。悬崖离沙滩大约在二十多米,石壁上生满青苔松藤,有几处被踏断,想是那小女孩艾米莉摔下之时曾被树枝挂住,才侥幸逃生。顺着绳子再往上看,岩壁上有许多参差不齐的突起,绳索挂着拉来拉去,会被磨断也不一定。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猛然就发现自己的双手失去了支持,还没等她弄清是怎么回事,半边身体就结结实实地擦着峭壁往下掉。她挥舞着双手抓住山藤树枝,这些东西虽然吃不住她的分量,却缓和了下冲之势,跟着她一起落到了地面上。有那么片刻的时间她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整条左胳膊又涨又痛,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雷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能站吗?”她点点头,他扶着她站起来。他又问道,“今天星期几?” “星期五。”她迅速回答,神情却滑稽。 他知道她在嘲笑他的过分小心,但现在不能跟这丫头计较。“试着用单脚支撑跳几下,告诉我是不是头晕?” 她露出笑容,照他说的跳了几下,摇摇头。 他松了口气,“很好,没有脑震荡。” 最糟糕的情况避免了,他开始思考绳子怎么会突然断掉,他很清楚带来的PS绳其中缠有不易磨损的细钢丝,承受力在200公斤,除非崖壁上有非常锋利的切口,否则不可能被轻易磨断。 正要查找随她一起掉落的那半截绳子,她忽然大声叫他,原来海水开始涨潮了,前后不过几分钟已经超过了膝盖直往大腿上面没过来。两个人迅速退到悬崖壁下,朝山头上大声呼喊,那妇人回答说艾米去找绳子了。按照这个速度计算,等上面的人找到绳索放下来的时候,海水已经淹过了他们的头顶。为今之计,只有爬到高处,等退了潮再作打算。 爬到礁石上的时候天完全阴下来,似乎有一场暴雨蓄势待发。雷欧站在高处四面了望,发现不远处有个天然的洞穴,两人便转移到那里。一会儿的功夫,倾盆大雨就下来了。 洞穴进深不大,勉强能容他们坐立,但在这漫天风雨、浪潮汹涌的环境下,已经是天堂。雷欧在洞穴尽头发现一堆枯枝、鱼骨和十几个空罐头,大约是有人曾在这野餐。他不抽烟,但随身带着一个威廉送的古董打火机,那些枯枝没被水淋过,一点就着。有了篝火,冰冷的洞穴里一时春意融融。 外头风雨虽大,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呼吸不匀,脉搏急促。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上去抓住她的手,她应声而倒,手心烫得火烧一般,倚过的石壁上隐隐有血迹。 他眼神变得凌厉,摸了摸她的左肩,“动一下我看。” 她痛苦地道,“动不了,肩膀脱臼了。” 他不容辩驳地解开她的外套褪出左臂,稍微活动两下,忽然屈肘90度,顶在她肩膀关节窝。“喀嚓”一响,她痛得闷哼一声,肩膀却在刹那间复回了原位。他在急救包里找到绷带,把肩膀与胸部固定起来,又撕下一段绷带挂在脖颈里用于支持臂部。 “哪来的血?我没耐心循序渐进发现,是自己老实交代,还是要我扒掉你的衣服便于一目了然?”他望着她汗水涔涔的脸颊,咬牙切齿道,“如果觉得自己一个人能应付一切问题,就别让我看到这种丢脸的情况。” “这可不是在求你么,可能是跌下来的时候撞到后背,拉了条口子。”知道他说到做到,她皱了皱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着痕迹地往后挪动。 明明虚弱得要命,还跟他顽固逞强,那么一句求人的话,从她嘴里出来全是冷嘲热讽的意思。他一把扯开她的衬衫领子,左肩后的胎记毫无预兆地露了出来。那是一朵三片瓣的沙罗凤眼兰,生在如雪的肌肤之上,色泽血红,娇艳欲滴。在那印记之下,是他曾经亲手为之止血的伤口,如今只留下极淡的一条红痕。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印记的时候有多么震惊,威尔斯时代相传的秘密花朵,居然就这样明目张胆地盛开在一个年轻女子的肌肤上,妖艳的花朵和纯洁的少女,本该站在两个遥远的极端,此刻却奇异地融为了一体。TEN就是丁丁,丁丁十有八九就是西门有雪,而神秘的西门家族又和威尔斯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丁丁已经面红过耳,他就这样扑上来拉开她的衣服,又在那里呆看半天不给她处理伤口。若不是一只手受伤被吊在脖颈上活动不便,她几乎就要跳起来和他翻脸了。 47 童话 作者有话要说:科幻的看不看……介绍两部迷你剧《迷之屋》、《科幻大师》,都是4集,构思精巧,值得一看。“你看完了没?能不能快点上药?”她努力把衣服往上拉,好使身体裸露的部分尽量少些。 他取过纱布和消毒药水处理伤口,在她耳边悠悠道,“居然连条伤疤都不留,蚯蚓一样顽强的生存力,少见得很呢。有意思,我们擦肩而过这么多次,直到最近才真正地认识对方。面具能够隐藏自己,却也让你看不清楚别人,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包扎好伤口又逼着她吃退烧药,丁丁吃药的时候,发现他深深地看着自己,只好尴尬地咳嗽一声转开头。真是奇了,她干嘛要脸红。洞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安静地坐在篝火边看着自己的脚,他却在看她。她的衬衫外套都已经烤干穿了起来,他却似乎仍能看到那幅明媚娇艳的印记。 “听过西门有雪这个名字吗?”他忽然问。 她眨了两下眼睛,回过神来,“西门有雪?不是瑞吉娜提到的那个死了的小女儿吗?” “瑞吉娜说,那女孩的后背上有着母系遗传的胎记,跟你的胎记以及水晶纹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他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母系遗传”,那么就并非西门家族的事情,而要追溯到她的母亲和母系家族。如果那印记就是公爵要她加入这桩调查的原因,倒也说得通。但是以这件事的机密程度和公爵老谋深算的本性来说,这理由太单薄了,一定有什么别的他不知道的情况。 她打个冷战,“你不会说什么借尸还魂吧?” 他一个毛栗朝她额头上飞过来,“还魂个鬼,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她母系那边的姐妹或者亲属?或者,你就是她,真正的西门有雪也许根本没死。你们年纪差不多,她大你一年,有很多种情形可以选择。你不想追究自己的身世吗?自己的父母是谁,有没有兄弟姐妹,在失去记忆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些什么事……这些你不想知道吗?” 她安静下来。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可以摸到藏于她胸前的水晶纹章。从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美丽,稀有,特殊意义,价值连城,这些都不是她爱上它的理由。当她的手指触摸到它,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动从指尖传递过来,胸腔之中盛得满满的都是酸痛,这感觉象要吞没了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物质的体验,还是精神的幻觉。她觉得寻找它很久了,它与她灵魂的某一部分相互契合。当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这一刻,她才是完整的。 “妈妈……”她做梦般呻吟着,眼睛透过洞外漆黑的夜色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妈妈舍弃我的时候心情是什么样的?是我不能让她满意,还是有必须舍弃的我的理由?她是不是想过我?她为我流过眼泪吗?在各自天涯的这六年里,她是否也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舍与心疼?她……爱我吗?” “没有父母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也许用的方式不对,但是谁也不能抹杀他们的真挚情感。她必定做过痛苦的抉择,认为目前这种情况对你最好。或者,根本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力,就象……我母亲。” 丁丁看见他说话的时候拳头收紧,脸上的肌肉在痛苦地痉挛。母亲的死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她想换个话题,他却用低沉的声线铺开了回忆。 “我母亲患有哮喘,本来这种身体生不了小孩,即使有再好的医护条件,也还是有相当的生命危险。怀孕期间有妊高症,分娩时诱发哮喘,能保住性命真是奇迹。你大概也知道公爵并不肯定我父母的婚姻,我母亲是他唯一的女儿,他一直认为是我父亲导致了她的死亡。” 这段公主与穷小子的童话往事她略有所闻。想当初阿马提家族也是堂堂工业世家,经营的是高尚的小提琴制作行业,但康维罗公爵小姐的家世太过显赫,自然以贩夫走卒视之,于是演出了一场夜奔的戏剧性情节。因为小阿马提的出生,故事最后以康维罗公爵的妥协告终。听说每年的春天辛西亚公爵小姐都会带着儿子在父亲的古堡住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便成为新闻界大小报社、广播电台、电视记者触发新闻敏感的最佳时期。 “她在走出维纳斯剧场时被人行刺,伤口在右心室,手指粗细的洞从后心开始贯穿,在胸前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血点。一名精神障碍的失恋者用冰锥袭击了她。” 她被他黑夜般浓酽的眼神吸引,那里面象有无数的旋涡将她拖入其中,她掉了下去,回到那悲伤的一天。 “盛名所累,哼哼,盛名所累……”他恨恨地重复那个词好几遍,“凶手刺杀名人的计划蓄谋已久,希望以此唤起女友的关注。他胸前藏着冰锥在大街上随处游走,那天维纳斯剧场正在上演著名男高音Z主演的《托斯卡》,他认出了这位著名的公爵小姐,康维罗家女继承人的地位在威尔斯与公主相差无几。她就这样死于随机的刺杀行动。” 他的脸苍白无血色,仿佛是在消化暴戾的情绪。那个时候,毫不知情的他刚刚在俱乐部的花滑社完成搭档配对,心情好极。除了母亲亲手指导的钢琴,花滑是少数他有兴趣的项目。第一首曲目,他选了母亲最喜欢的《星光灿烂》。当他与漂亮的搭档在激扬的乐曲中翩纤起舞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母亲正躺在冰冷的人行道上,致命的伤口使她大量失血,哮喘同时发作。凶手还拿走了装有哮喘药的皮包,甚至没等急救车到达,她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公爵小姐遇刺案并没有立即将凶手捉拿归案,案发后凶手迅速逃往国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销声匿迹。他在母亲的葬礼后离开了家,一度混迹社会底层,外界盛传他与妓女、毒品、罪犯为伍。他在那里潜伏了整整三年,目睹过黑帮的争斗,遭遇过致命的危险,甚至与警方达成交易做了卧底。他终于找到了凶手,用更恶毒的方式报复了对方,得回了母亲的遗物。他还在那里遇到了后来成为他朋友的威廉?德瑞。 丁丁眉毛动动,“你经常拿他的脸蛋做赌注?” “不,就那一次。那样的情况,我看这辈子也不会有第二次了。”雷欧忍不住露出笑容,刚才这段时间他一直愁眉不展,只有这时是真心地笑出来。 她低下头去,微微一笑。见她笑,他方才察觉她是故意引开他注意的,越发觉她心思细密。 “威廉比较特别,是纯血统的雅利安人种,同为男性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出色。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所谓纯种,即经过选择的程序,以人工干预控制为手段,两者结合的根源不是来自于爱情,而是出于培养优秀人种的目的。在纳粹控制世界的时期,这曾是秘密的科研课题之一,一度建立了庞大的实验基地。随着时代演进,这些罪恶逐渐公诸于世,研究项目被取缔,实验对象被释放。谁也不知道直到今天,另一个组织还在秘密地进行着这项实验,威廉便是这项研究的产物。他的精子捐献者身份特殊,因此获得了更多的自由和权力。 48 姐妹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推第二个轻松的校园言情长篇,各位要捧场啊……他决定不再涉及这个尴尬的问题,顿了顿道,“他似乎对你们的艾米挺有兴趣,那女孩太阴暗,我不喜欢。” “她只是不擅与人沟通,每个人自有圈子,婀娜跟她不是挺合得来?”谈及艾米,丁丁才想起她们还在悬崖之上,失去了联络,不知道是不是在艰苦地寻找他们。时间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海水也该退潮了,她走出洞去看了看天,回头招呼他,一会儿天黑了,想走也不成了。 他踩灭火堆,捡起脚边的外套跟了出去。两个人循着来时路往回走,不多时到了原来的落脚的地方,崖下迎风垂荡着一条绳子,绳子的末端在一块大礁石上牢牢系住,看来有人下来寻他们了。 呼喊了一会儿,艾米修长的身影在一块高大礁石上出现。她大喜,拼命向那边挥手,艾米在那站了一会,开始慢慢走近,渐渐地,他们可以看清楚她的表情了,那张脸不再向往常那样冷淡,而是拖着一种疲惫的、迷乱的情绪,丁丁想她必定找得他们好苦,真不该离开那么久。 “你还活着。”艾米苍白的脸上忽然有了血色,“……太好了。”丁丁怕她内疚,赶紧告诉她自己只是肩膀脱臼,并无大碍,她默默地点头。 雷欧让她们俩先上去,免得时间一长天黑下来,想要爬上去就更困难了。他看着艾米缘着崖壁慢慢地往上爬,接着丁丁也上去了,遇到困难的地形艾米就拉底下的丁丁一把。 他渐渐放下心来,背靠礁石就地一坐。屁股坐着了什么东西,拿起一看,却是先前丁丁摔下悬崖时的那截断绳,象条死蛇似地挂在他手里。他想着今天这件事,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心里一动,便去查看那断裂的口子。这一查可查出了猫腻,这条救生绳四股线里有两股的断头平整,再看钢丝,断口扁平呈楔形,光滑、锋利,几乎没有滑丝的痕迹,分明是被人用工具钳断的。 他大惊,飞身扑到崖下大声呼喊。从下往上看去,艾米在前,丁丁在后,两个人挂在半空中,象两只受困的甲虫在一线生机上艰难求生。 丁丁听见叫她,垂头朝底下看,几十米悬空的高度有些头晕目眩,“什么事?” “小心艾米!绳子是她剪断的!小心她!”他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对策,深恨自己未能及早发现,此时此刻,他宁愿和丁丁还处身于阴冷苦寒的山洞中,也好过她独自笼罩在艾米的阴暗威胁下。 那几句话清晰地钻入丁丁耳中,象不小心捻动的棉签刺痛了她的耳道,她不敢相信。艾米在她头上5、6米的位置,已经快到悬崖顶部。她似乎全没听到雷欧的呼喊,反而加快了速度,头也不回向上爬去,不久就翻上了顶部。 很快她从上面露出脸来,表情阴沉可怖,已经不象是丁丁认识的那个艾米。“命真大,那样摔下去只是肩膀脱臼而已。看来我计算有误,应该再少割断一股才对。从二十多米的地方落下丧命的几率有多大?骨折,脑震荡,瘫痪,还是截肢呢?小心别用头着地,脑浆开花就难看了。” 一直以来丁丁以为每个人自有其脾性,在她自身性格中也有不被人理解的一面,因此艾米的晦涩冷漠在她看来并不成为多糟糕的事。但是她能够感受到雷欧所说的“阴暗”,第一次看见艾米的时候就很明确了,当她再次出现在花滑,这种感觉变得更为强烈。然而阴暗与残忍毕竟有相当的距离,是什么让艾米这样恨她,非要致她于死地不可? “为什么,艾米……”丁丁仰头望着她,手足冰凉,冷汗侵衣。 艾米笑起来,惨白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别叫我艾米,那是我姐姐的名字,我的名字是帕琳瑟。” 帕琳瑟,公主,丁丁偶尔听婀娜这样称呼她,想当然认为和“婀娜”一样是昵称或者绰号。她们走得不很近,现在想起来,她连艾米,不,是帕琳瑟姓什么都不知道。 “艾米……”帕琳瑟喃喃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极致忽然转为悲声,眼泪流了下来。 “你居然不记得这个名字了……天才辛德蕾小姐,我们可记得你。第六界精灵杯赛上最年轻的参赛者,以婆洲前任国家队教练的推荐破格获取了外卡,这届比赛后国际竞技管理中心出台了14岁以下选手不得参与A级比赛的规定,在精灵杯赛的历史上留下了空前绝后的记录。天才少女的出现让别人都成了傻瓜,仅供娱乐消遣的陪衬和玩偶。 “她师出名门,少年得志,这次的比赛本该是她振翅高飞的起点,是她黄金般职业生涯的开始。可是一夜之间,所有的梦想都灰飞烟灭了。她无法自拔,终于向朝对方挥出了冰刀…… 丁丁越听越糊涂,倒是听她提起过还有个姐姐,还掌握着大笔财产什么的。但她姐姐出事是今天第一次听到,莫非她是认错了对象。“我不是……” “你失去记忆了。”帕琳瑟立刻打断她,“多么幸运啊!一个丧失了过去的人,任何不愉快的事情都不能再打扰她。可是那些没有失忆的人永远记得,永远纠缠,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所以艾米进了疯人院。” 帕琳瑟疯子般大笑,丁丁一凛,往脚下看了看,雷欧正在下面注视着她,怕激怒艾米,所以没敢轻举妄动。她忍不住怀念刚才山洞里的情形,开始考虑跳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却见底下的雷欧坚定地朝她摇了摇头。她能看出他眼神里所表达的意思,不到万不得以,绝不要冒这个险。她开始不动声色地慢慢往下滑,一边祈祷帕琳瑟不要发现她的行动企图。 “最好别动,”帕琳瑟忽然提高了声音,“我不敢保证时间长了手是不是会发抖,自然反应免不了的。”她手里的瑞士军用剪刀连铁片也能剪断,之前对付细钢丝和麻线更是轻而易举,此刻剪刀两片寒光凛凛的锋口正张开了60度角对准丁丁手里的这跟救命绳索。 丁丁看见剪刀开始收缩,只觉得汗水从脖颈后流水般滚落下去。“等等!我不是辛德蕾!我不是!你还没有权力享受报复的快感,因为你弄错了!” 帕琳瑟冷冷地从上面望下来,“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我们两个生下来就被抛弃了,一起在孤儿院长大。六岁那年孤儿院隔壁开设了一家速度滑冰俱乐部,他们训练的时候我们就私下偷师。俱乐部的看门人很和蔼,常常瞒着那里的人让我们进入地下冰场。终于有一天,被俱乐部的教练发现了,他认为我们有运动天赋,于是申请了培训基金送我们去婆洲训练。教练为我选择了花滑项目,而艾米则坚持了她的梦想——短道速滑。 在婆洲的花滑训练基地,我认识了婀娜。婀娜走的那年,正是第六届精灵杯举办的那一年。艾米满怀着梦想正要起飞,却被一个未足十四岁的小女孩轻易摧毁了。可笑的是,短道速滑甚至不是那女孩的主项,一个参加精灵杯花滑比赛的小女孩只是游戏性质的跟她比赛她的专长,就轻而易举地挫败了她。 那一天,她袭击了她。在躲避刺杀的时候,女孩从看台上摔了下去,造成腿部重伤,十字韧带断裂。摸摸你膝盖上那道伤痕,十字韧带陈旧伤,两次手术留下的痕迹是不同的。那个部位受伤的特写图片我盯着它看了整整八年,它的长宽、角度、部位及愈合后可能形成的状态,我研究过几百万次,即便经过了手术恢复,也不可能认错。 为了忘记这段仇恨,为了继续艾米的短道速滑之梦,我放弃了心爱的花滑,在速滑的赛道上追寻姐姐的足迹。直到有一天我疲倦了,下定决心要抛弃这个包袱,你却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是你,是你自己找上门的!我都已经决定要忘记了,你为什么偏偏要出现? 49 蔷薇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推第二个轻松的校园言情长篇,各位要捧场啊……丁丁脑中灵光一闪,“沃尔沃!你开的是沃尔沃!那天在赫拉区公路的袭击是你指使的,是不是?”她记起袭击发生那晚曾告诉帕琳瑟会去玫瑰饭店,而帕琳瑟坐车钢琴键样式的车灯,正是沃尔沃轿车独有的设计。 帕琳瑟笑得惨淡,“是,冰球赛场外的刺杀,指使人在115号公路进行袭击,在阿拓的脚下扔告密纸条,这些都是我做的。即使阿拓和枭没有对你动手,你也逃不出我的预定计划。在我的计划里,你必须要死。” “说了不是我,难道你没想过会认错人?”丁丁手足酸麻,已经快支撑不住了,说话的时候下滑了一米之多。她急忙用两脚将绳索缠住,这才暂时稳住身形。崖上崖下的两个人都松了口气,帕琳瑟发觉她不希望丁丁摔下去,也许因为她还没有折磨够猎物。 “我没有认错人。精灵杯就是为纪念你母亲而创立的,三十年前滑冰界的奇迹雷痕,她就是你的母亲。你的来历艾米调查得很清楚,一个比自己更年轻的少女,拥有无与伦比的能力与潜质,身后还站着一位声名显赫的母亲。这个人所拥有的东西,她就算用尽一生去奋斗也不可能得到!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天才这种东西,好象天生就是为了摧毁她那样努力却平凡的选手而生。”象要作一个结论,帕琳瑟长长地吸入一口气,脸色煞白,嘴唇却血红。“该是你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剪刀开始收缩,就在两边的锋口快要切到绳索上时,一个迷人的声音在帕琳瑟身后响起。“好久不见,公主。” 帕琳瑟一震,回过头来,威廉?德瑞推着艾米莉的轮椅,中年妇人跟在他们身后。她心里一沉,生怕所有的言语已经落入威廉?德瑞的耳中。“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很早,足够听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威廉看看她手里的剪刀,“这件事从开始就是个错误,不要再错下去了。” 中年妇人走几步站出来,“艾米莉想知道救她的那个姐姐怎么样了。而我不放心你,帕琳瑟。” 原来这中年妇人是艾米姐妹俩的姨妈,十年前才找到她们,小女孩是艾米的女儿。找到艾米的时候她已经不正常,后来便进了疯人院关着。至于帕琳瑟,修女说自从姐姐艾米疯了以后,这孩子也更着不正常起来。关于艾米的癔病的原因,妇人知道大概的情况,帕琳瑟的执着让自己活得很痛苦。 这个月是固定看望艾米的时间,她带着艾米莉要去见面汇合的人就是帕琳瑟。在打电话给警察之前,她第一个先通知了帕琳瑟。在解救艾米莉的过程中,帕琳瑟赶到了,让她带着受伤的艾米莉回到车上避雨,而自己却留了下来。帕琳瑟故意借走了她的移动电话,她却分明看见帕琳瑟那部安安稳稳地躺在口袋里,离开前她偷听到帕琳瑟打电话取消了警方支援。 “你从来不笑,帕琳瑟,因为你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艾米至少已经学会遗忘,你却还在逝去的伤痛里徘徊,所以才孤立无援、形只影单。那姑娘的死会让你快乐吗?象艾米那样勤奋努力却寂寂无闻的选手大有人在,他们都能活得很快乐,为什么她不能?当她用冰刀刺伤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可曾想到别人也会流血,她的父母兄弟也会心疼?13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龄,一名热爱花滑的天才选手就这样消失在冰坛上,她本身又蒙受了多么巨大的损失?” 这些话字字句句刺在帕琳瑟的心上。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对方的感受,只是在一个妹妹的心里,姐姐必定是最美丽无暇的,容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玷污和猜疑。她亲眼看到艾米在疯人院里过的是怎样的生活,一名优秀的花滑选手,曾经那样美丽高贵、矜持秀雅,就那样悄悄陨落了,变成一块无人知晓的石头。 威廉?德瑞慢慢地走过去,轻轻抓住了她握剪刀的那只手。瑞士剪刀从她手里滑落,“铮”地一声,碰在崖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滴水珠落下来,正打在剪刀锋利的刀锋上,那是帕琳瑟眼中坠落的泪水。 三叶草俱乐部。 婀娜静静望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眼前这张脸让她觉得陌生,“帕琳瑟……公主……我以为那是你的绰号,为什么我叫你艾米的时候,你从不否认?”她曾经以为了解她的朋友,事到如今才知道自己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她必须弄清楚这个问题,不然一辈子都会抱着怀疑生活下去。 帕琳瑟忍住内心的愧疚不安,淡淡道,“我和她是血亲的姐妹,长得也很象。名字不过是代号,谁叫什么,那又有什么不同?” 婀娜森然道,“你的意思是,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 帕琳瑟轻叹一声,“婀娜……” “不必说了,我想我明白。艾米……我说真正的艾米,跟我一样是铂金色头发是不是?”没等帕琳瑟回答,她冷笑一声,“原来如此,我让你想起她了。不,说错了,应该是把我当作了可怜姐姐的替代品。” 替代品这个形容不准确,帕琳瑟想,应该是阳光,是她阴暗人生中晒进来的第一缕阳光。从第一次看见婀娜的时候,她就被对方的明快和美丽所吸引,如果她注定不能象婀娜一样笑得阳光灿烂,那么至少也让她再接近些吧。 见帕琳瑟有些悲伤地看着她,婀娜不忍再说下去。她的目光转移到窗外的花园,清晨的蔷薇开得正艳。花园里种的只有蔷薇和三叶草,白色的蔷薇,象是冬日里草坪上堆积着厚厚的晶莹的积雪。 陈教练为丁丁抿起一缕头发,笑容就象她身后蔷薇上的露珠般润华。“我早该想到了,你长得象你父亲是不是?我总以为小雷若生了女儿,必定会继承她绝色的容貌和风华。我却忘了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会承袭来自双方的因子,但是你身上秉持了她的纯净与璀璨,这样的特质是谁也学不来的。” 丁丁看着她,好象看到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泪水顿时充盈了她的眼睛。“妈妈……” 陈教练搂她入怀,抚摸着她的秀发,轻柔地道,“她在滑冰界的消逝是如此突然,为了纪念她,婆洲冬季运动联合会创立了精灵杯,她所带领过的花滑队就是三叶草俱乐部的前身。每次比赛结束后,她总爱在冰场上留下一枚三叶草,她说那跟她家族的纹章很象。直到今天,在这个花园的角落里,还有她当年亲手种下的风蔷薇。” “风蔷薇?”丁丁心里一动,“在哪里?” “那儿。”陈教练领她看,“那种红色的就是。” 那花朵象燎原之火在花园一隅燃烧,三片花瓣的花朵,花瓣妩媚艳冶的飞起,象古代美女明媚的眼眸。不是什么风蔷薇,是沙罗凤眼兰,是跟她肩膀上、纹章上一模一样的沙罗凤眼兰。 婀娜黯然走出门去,走进了后花园。她看见雷欧站在花园的一角,远处母亲和丁丁两人侃侃而谈,忽喜忽忧。雷欧的表情很陌生,她印象中的雷欧没有这样热切关注的眼神。他拥有的太多,所以大多数事物受他鄙视。但是现在他却用那样专注的眼光望着丁丁,她心里有一点点失落,忍不住问道,“喜欢她?”他们并不象外界想像的那样是情侣,只不过因为彼此都受众瞩目,她一时好奇跑去看他碰巧认识的,偶然也吃顿饭,她随时能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雷欧有些意外,认真地想了一想。“也许吧,我愿意为了这个可能而改变。” 婀娜道,“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自由的代价,即使那样也愿意吗?” 雷欧答道,“没有人能剥夺我的自由,如果事情象你所说的那个方向发展,那么我身上多的将是责任。不要太失望,也许在你身后的某个地方,早就有个人在默默地守侯。你要做的,只是回过头去。” 婀娜笑笑,真的回过头一看,却正巧看见了威廉?德瑞。威廉装作晕倒的样子,斜睨着婀娜道,“你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就对我出手吧?”婀娜笑起来,释然地叹出一口气,在她身后,至少还有朋友。 50 噩梦 作者有话要说:准备新推校园文,各位要捧场啊罗洲诺亚岛亚历山大教堂里坐着一众信徒,丁丁看看自己身上的丝白小礼服,又看看身边穿得象新郎的雷欧,有些头晕目眩。疯了,她肯定是疯了。 “那天晚上看见三哥跟我求婚了是吧,故意消遣我来着?”雷欧脸上露出做作的做贼心虚,分明是故意叫她知道他看见了。“勋爵阁下,我郑重警告你不要总把我当作取笑的对象,并且象您那样辜负婀娜,是很没有道德的……” 她还没说完他就大笑起来,笑得很夸张,上气不接下气,惹得教堂里做礼拜的信徒朝他们投来愤怒的目光。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上取下坠子。“今天是我求婚的日子,请各位原谅我的激动。” 丁丁看得清楚,那正是被他当作会长徽章的紫晶蔷薇,黑晶翅膀可以拆卸下来,背后连着一枚紫晶指环。他一手捏着指环,一手扶着花朵轻轻转动了180度,紫晶蔷薇神秘的另一面顿时呈现。原来在蔷薇的背面,才是紫水晶的流火,这最美丽的部分用来打磨出一朵曼妙的沙罗凤眼兰。 “威尔斯将国花改变后,连国王头上的那顶王冠也被深藏于内库,从此不见天日。为了保护这枚唯一流传于世的戒指,聪明的康维罗公爵叫人在它背面做了蔷薇饰。我觉得以此为信物是最合适的了,不知道还满意吗?”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希望看出点阴谋诡计来。“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说吧,你还有什么企图?” “公爵威胁我必须找到‘琥珀藏’的下落,继而找到历史上失去的德拉威玛水晶宫的真相,否则我父亲的家族企业将不保;而你,不想追寻你的身世吗?我们定个契约如何?”他在她耳边这样轻轻说道,忽然退了一步,单膝跪下。“跟我结婚,你会享受到最大的利益。” 她没料到他会跪下来,玩笑开大了,只是这样认真的做作于他有什么意义呢?她决定奉陪到底。“举个例子。” “比如说,可以把婀娜让给你大哥伊萨克。”他轻描淡写,仿佛送出手的是一具洋娃娃。 她怒极反笑,“你倒大方得很啊。你以为我们都是阿马提家族企业的产品,只要你一句话,我们都得照做吗?你以为你的能力大到可以控制别人的感情?” 他微微侧头瞧着她,“听说伊萨克出了车祸。” 她脸色大变,腾地站起来,“伊萨克……” “别瞎猜,这事与我无关。”他冷静地打断她,“开车时候精神不集中造成的,你一定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婀娜,那是他精神不集中的唯一原因。即使在与多芙琳交往时,他也不会有那样反常的举动,可见他是把婀娜当做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至于她,永远只会是小妹妹,有或没有,都不会有多大影响。但是,嫁给雷欧?她这辈子第一次想到结婚这个词,是丁杉向她求婚那天。还没恋爱就要定婚,这种事情她连做梦都没想过。她和雷欧,所以伊萨克和婀娜?这不是简单的划线关联题,配错了对可以随时擦掉重来,事关几个人的幸福与未来,岂能当作儿戏。 “我没有权力决定别人的将来。”她话说得缓和,却很明确地表达了意愿。 “我没要你决定别人的将来,只是请你给大家一个机会。婀娜并不知道伊萨克的感情,谁也不能担保她一定会拒绝。既然他已经沦陷得这样深,那就给他一个未来的希望吧。而且我是个相当有趣的人,跟我在一起,担保你永远都不想放开手。”他把手里的戒指往她面前凑了凑,眉头皱起来。“请快一点决定,这辈子我就现在的样子最丢人,而且膝盖开始有点疼了。” 醒蝶酒店位于花瓣群岛醒蝶岛西部,有着花瓣群岛最美丽的海湾,在这片海湾附近是这一带有名的潜水区。西门家族的不幸被后来的系列报道称为诅咒之地的厄运,人们以讹传讹,导致花瓣群岛客源大量流失,昔日的繁华景象已经不再。晚上酒店在建筑后方的阿波罗海岸上摆了个欢迎酒会,萧条的旅游淡季,不多的六十多位客人被奉若珍宝。 酒会还在继续,丁丁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支开一张沙滩椅躺着,服务生殷勤地送上水果饮料,温柔的风从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吹来,吹得她昏昏欲睡,忽然有人从她脚下的海水里钻出来,水花溅了她一身。 她尖叫一声,清醒过来。“阿马提!你多大了?这一点儿也不好笑!”她抓起桌上的一只苹果扔出去,却被对方抓个正着。 雷欧抹开脸上的水珠,“你对海水过敏是不是?发现好几次了,不是得过社区游泳冠军吗?奇怪。”他开始趴在她脚下喀嚓喀嚓地咬苹果,这让丁丁想起以前也有过同样的场面。 “不用你管。”这个问题让她烦恼,他就不能不那么好奇? “已经是我的未婚妻了,这都问不得么?怎么对别人都温言细语的,就爱跟我撒气?真是越来越凶了……” “我后悔了。”见鬼的未婚妻,在教堂里她一定是被下了药了。她又扔过去一个橙子,这次正中他的额头。 他被砸得疼极,又听她说出悔婚的话来,勃然大怒,想着要给这丫头点儿苦头吃。心里忽转一念,乘她不防备将她抱起往肩上一甩。接着一声尖叫,她象只羊羔般被他提起来扔进了海里。 她惊慌失措吃了好几口海水,扑腾几下沉了下去,瞬间海水没顶。她拼命挣扎,大声呼叫,口鼻里涌进来的只有苦涩的海水,嘴巴里发出来的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接着意识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象,她断定自己在濒死的状态了。 有雪!有雪! 有人在呼唤这个名字,她想答应,潜意识里却告诉她危险不可以。四周漆黑一片,她拔足而逃,却发现脚步泥泞难以前行,有个看不见的阴影重重压在她身上,呼吸困难。她努力伸出手想抓住那一丝光明,却让迎头压来的血腥液体淹没了鼻息,委顿于地。 救我!哥,救我!她大叫一声,睁开眼睛。 “别怕,你做噩梦了。”雷欧满面忧色坐在她床边,紧紧地抓着她的一只手,象是怕她会突然离去。 她无力地靠在床头,汗水浸透了衣服,身上冰凉。“你一直陪着我?” “良心不安睡不着。”他点点头,拿条毯子给她裹上。“去洗个澡,水热一点,别着凉了。” 有人关心让她颇觉欣慰,但是转念一想,正是这个家伙把她扔到海里的,这时却来惺惺作态,顿时大怒甩开他的手。“抱歉没死成,让你失望啦。接下来有了防备,想再害我可要多动动脑筋才行。” 他默不作声地端过来一个餐盘,把牛奶递给她。听她说话中气十足,看来如医生所说已无大碍。天晓得那时候他在水里看见她双目紧闭、面容失色,绝望得几乎想杀人。把她弄到水面上做完急救之后,她忽然刷地睁开眼睛,他差点以为是什么回光返照,探了探鼻息才放心。公爵说过“害怕是一种美德”,因为她,他现在已经具备这种美德了。 牛奶还是温热的,点心香甜不腻,吃饱喝足,丁丁的脸蛋也是红晕晕地气色甚好。眼见窗外已天光大亮,她去浴室洗了澡出来,汲着双拖鞋走到写字台前坐下来,背对着雷欧在纸上写写划划。一会儿,她举了张图画叫他看。雷欧手指图画道,“这是斯蓝岛上的无愁宫,我在酒店大堂的杂志上见过这张图,你画它做什么?” 丁丁有好一会儿沉吟不语,半晌道,“我没见过宣传杂志,也从来没有去过那里,这幅图,只是照着我看到的画面临摹出来的。我发誓在水里的时候看见它了。” 51 无愁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埋头俗务,竟没发觉许久忘记更新了,抱歉啊抱歉去斯蓝岛的手续颇费周折,它不属于对公众开放的旅游区,而是带有私宅性质,只作为西门家族闲暇度假或家庭聚会之用,一般不允许游客上岛。自西门兄妹全家遇难,根据遗嘱,遗产由西门有容的妻子卓嫣及其遗腹子继承,集团日常事务由西门有容的内弟卓思汉处理,实际上西门集团等于改了卓姓。由于数年前在罗洲一项投资的失败,集团利益遭受重创。卓家姐弟接手集团后,开始逐年缩减在地产上的投入,五年之间集团的总资产减少了60%。谁也不知道这笔庞大的资金流向了何处。拥有两百年历史的著名地产家族企业就这样一夕之间土崩瓦解,而花瓣群岛日益淡出西门集团视野,连带那两座私人岛屿也荒废了。 亮明威尔斯公爵继承人的身份后,雷欧流露了想买下花瓣群岛的意思。西门集团正为这块诅咒之地无人问津而深感头痛,酒店经理立即致电西门集团夜洲总部,双方约定三天后在酒店碰面。丁丁要求在这段时间内参观一下斯蓝岛,对方慨然应允,并将会面地点改在了无愁宫。 次日两人乘着游艇来到斯蓝岛上。时值九月,漫天红叶似火烧一般,连那山峦海水仿佛也被烫红了,透着无边娇艳之意。在这万千胭脂火中,静立着一座古朴雄浑的古堡,全部由白色大理石建造,那就是著名的无愁宫。传说六百年前一位不知名的国王建造了她,被后世的不肖子孙变卖。此后辗转流落于西门集团手中,经营三十年又要挂牌出售,可怜其命运波折。花瓣群岛所在偏僻,躲过了四百年前联军入侵的空前浩劫,以后几经易主遗迹都未遭破坏,却又比许多同时代的名胜古迹幸运得多了。 无愁宫外是高低连绵的城墙,丁丁在城墙脚下呆呆仰望着眼前的壮丽景色,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时理不出头绪,竟不知举步向前。雷欧一拉她袖子,牵着她的手大踏步走过去按响了门铃。 一个衣着齐整的中年男子前来应门,在门口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态度倨傲,照面向两人微微欠身。“早上好,康维罗勋爵和丁小姐?” “是的。”有气度,但并不象个管家,雷欧想。 “卓先生有一个重要的客人,处理完那边的事务后将立即赶到这里。在这段时间里,由我来招待两位参观无愁宫。”他侧身让开一条路,两人前后走入,门被慢慢推上,在空阔的大厅里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哑声响。 丁丁打个冷战,深感不安。“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管家望着远处华丽的走廊,敷衍地微笑。“哦……还有62名服务人员,主人已有很长时间不来,仆人用度缩减了四分之三。两位请。”他指引两人走上大厅的旋转楼梯。在古堡这一翼底层最大的房间,四面都是五、六米高的落地长窗,采光和视野都绝佳。站在楼梯从西边的窗口望出去,可以很舒服地看到处于古堡建筑群环抱中的花园,美妙景色尽收眼底。 “无愁宫占地11公顷,分为东、西、南三翼,包括了教堂、宴会厅、办公场所、会客室、收藏室和寝宫,周围有城墙连接,中央是花园。除去附属设施,据说有365个正式的房间,通常人们能找到363或者364个,剩下的那第365个房间好象还从来没人发现过。”管家平铺直叙地讲,似乎对有人即将买下它无动于衷,丁丁猜他并不是常年在此服务的老管家。 “冒昧地问一句,您在这里几年了?” “三年,小姐。我本不是这里的管家,旅馆经营才是我的老本行,这两年花瓣群岛经营不景气,所以调派到这里来了。” 这地方比睡美人山庄更大,建筑更为复杂。好在这管家做事颇有条理,事先设计好了游览路线,不至于迂回往复多走冤枉路。但是单单靠着两条腿,连续两天马不停蹄从早走到晚,凭是铁人也累了。 到了第三天上,还剩下中心花园和三分之一的建筑群的参观任务,三人都有了疲色。丁丁想,照这么折腾,不等她查出琥珀藏的下落就精疲力竭而死了。她可没有雷欧的强劲坚韧,每天走那么长的路还有多余精力在晚上到处乱逛。昨天她半夜醒来找水喝,发现他刚从外面回来,原来是偷摸调查去了,难为他好精神。 一行人走过一座高大的尖塔脚下,丁丁抬头看看便觉得脚酥足软,忙叫住前面的管家。“还要走多久?” “这一翼剩下维多利亚建筑群还没参观,此处有古堡最大的宴会厅,二楼是办公接见场所和私人休息室。小姐是不是累了?请跟我来。”管家领着两人上了二楼。“今天就请在这里休息吧,晚一点送午餐过来。” 不久有女仆送上茶点。丁丁尝了几口,觉得颇不合胃口,扔下不肯再吃。雷欧的食欲却很好,可能精力消耗太大需要食物来补足。吃过饭一会儿就见他挨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周围安静得百无聊赖,她便在房间里转悠起来。 这间休息室按照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布置,崇尚色彩明快的修饰和神秘精致的情调,壁纸和地板都更换过。她回想起刚才一路走来,许多地方都有这样的情况,看样子主人对房子原来的布置很不满意,想要重新装修过。无愁宫的历史和文物价值明摆在那里,大费周章地修旧如新只会贬损它的价值,而且既然下定决心要卖,又为什么要在装饰工作上费这么多心思? 这间书房开了好几道门通向别处,都没有上锁。一扇通向浴室,一扇通向仆人休息室,一扇门外有道小楼梯,可能是通到厨房或茶水间的,还有一道门通到一间书房。她此刻心情甚好,一间间走过,走到书房门前止步,想了想,总觉得站在这里推门的动作以前发生过。心理学上认为这种情形的发生,是源自于人类对于未来的忧患意识,所以她想那也没什么。犹豫片刻,她终于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缘墙都是历史悠久的紫檀书橱,原本必定是砌满了书的,现在却空了三分之二,如此好书橱必定盛着好书,不知都去了哪里。摸索着橱里书籍摆放过的痕迹,她虽不嗜书,却也大感可惜。南边有个宽敞的露台,靠窗有张巨大的书桌,几乎象张双人床那么大,典型维多利亚时代产物,许多拥有者都是让工匠直接在房间里制作,事后也很难再搬动它,通常是几十年、几百年地流传下去。她摸着光洁的桌面走过去,围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走到其中一扇书橱前,抽了本书出来看。这里地面与家具都很整洁,说明仆人刻尽职守,书上却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定是很久没人翻阅过了。 “时间上吻合。”雷欧不知什么时候睡醒了,斜倚在门边看她。“你母亲在滑冰界消失的时间,正是西门集团接手花瓣群岛的那一年。无愁宫本来就有‘最眷顾的’、‘最宠爱的’的含义,西门维德为新婚妻子营建爱屋也是人之常情。如果雷痕就是西门兄妹的母亲,一定能在这里找到证据。换而言之,如果你是西门有雪,那么我们已经走进阴谋者的势力范围。”西门三兄妹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死于意外,他总觉得那唯一幸存的卓家姐弟有问题,如果西门有信遭遇的那场一百多人的空难并非偶然,他真不敢想像这背后的势力有多可怕。 52 入口 丁丁手上拿到的是世界史的一本,窗外明媚的阳光照射进来,落在书本上形成了光斑。“西门有雪死于大陆联盟历2317年8月12日,我父母在差不多的时间发现了我,地点正是花瓣群岛。根据资料显示,西门有雪是在那次食物中毒事件中死亡的,尸体却是在海里,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高度腐烂,那种情况完全可以想成死的是别人。她跟我的年龄相差一岁,但我的生日只是根据骨龄测试模糊确定的,这一点完全可以撇开不管。她的死亡时间在我被救之后三天,如果我就是西门有雪,这期间没有任何家人对小妹妹的失踪产生过怀疑却让人想不通。” 她翻了两页又放回去,抽了另一本坐到书桌前看,恰好是本《威尔斯帝王列传》。“如果我是西门有雪,唯一的问题是,我是怎么掉进海里的,是失足,还是谋杀。”谋杀两个字冷冷地从她口里吐出,说的仿佛是别人的事情。“我怀疑这里的人是否真的不认得我。我们刚来的时候,管家的表情不同寻常,故意说明从前不在这里工作,是不是担心我会记起他的样子?你猜他们有没有可能把眼镜蛇放到我们的床上?” “他会直接把毒牙插到我们的血管里。你真不害怕吗?如果你是西门有雪,便是活着的罪证。你觉得他们会让致命的证据继续存在?”雷欧紧皱眉头踱到了窗口,这边的露台非常宽敞,可以远眺城堡外的景色,有个白点在朝这里渐渐移近,他觉得那是辆车。“有人来了。” 丁丁一惊,书本掉到了腿上,又滑到脚上,她自然地一抬脚,反而把书踢进了桌底。她咒骂一声,猫腰钻了进去,接着咚地一声,大约是在桌子底下磕到了头,忽然没了声响。雷欧叫她不见回应,急忙跑过来。只见黑暗里她蹲在桌底,目光灼灼地瞪着脚下的地板。“看我发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两眼放光。 光线不够,他拉了近处一盏台灯过来照着,发现她脚下是个黑漆漆的洞口,底下用石板封住了。“怎么打开的?”他断定这下面本无此洞,不然早给人发现了,定是她触动了机关无意中打开的。 她抬眼看看头上的书桌底板,“刚撞到头,地板就忽然抽开,露出铁板一样的东西,上面有个凹槽,它吞了我的纹章,然后铁板就变成花岗石板了。”在撞到头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一只手把水晶纹章放进了地板的凹槽内,地板移动、错开,露出黑暗的洞口。她觉得那是不可信的幻觉,却还是身不由己地照着去做,果然开启了机关,只是洞口有石板封住,板上有石环。 他这一喜非同小可,这次行程本为了“琥珀屋”而来。根据公爵的结论,西门家族与琥珀屋宝藏相关甚密,他连着两天夜里四处踏勘毫无收获,却没料到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线索。两个人抓着花岗石板上的石环,摆弄来摆弄去好一会儿,不知触动了什么,石块忽然逐块移动下沉,露出洞口。 就在这时楼梯上脚步响起,雷欧想起卓思汉即将来到,心中一凛,急忙飞奔而出。门本来开着,来人却敲了敲门,得到肯定的回答,这才推门而入。来人三十岁左右年纪,眉目俊朗,气质儒雅,走路时动作轻巧敏捷,肌肉在西装衬衫底下含蓄地隆起,象是当过运动员。 雷欧伸出手,“卓思汉先生?” “很高兴认识您。贵公司拥有雄厚的实力和悠久的历史,但是似乎从未涉及到地产业。”卓思汉一只手握了上去,对方身上天生的贵族气质打消了他心中疑虑,迅速展开一个微笑。“希望您不介意我问这样一个问题,是什么使贵公司决定开拓地产项目呢?” “您误会了,这项收购行动单纯是康维罗公爵的个人行为,花瓣群岛易主之后,也是属于公爵的私人财产,与公司毫无关系。”雷欧忙里偷闲望了一眼书房,那扇门并未锁上,隙开了一条缝,丁丁正趴在门口悄悄朝外张望。他暗骂这丫头大胆,离花瓣群岛惨案发生已经有7年,对一个未成形的孩子来说,14岁到20岁的变化是非常大的,但是谁能担保西门家的人不会认出她来呢?他不能让她承受这样的风险。 卓思汉正谈到无愁宫的历史和各个时代的名人佚事,发觉对方神情有异,怕是觉得他罗嗦了,便话题一转道,“您对她感觉如何?” 雷欧被他猛地这么一问,一时没能领悟其意,匆忙收回旁骛的眼光,“她?” 女仆端上饮料,卓思汉将面前的咖啡调料推给雷欧,伸手时露出腕子上的银色手表。“我说花瓣群岛,您决定要买她了吗?六亿罗洲币,不能再低了。” 这位先生似乎急于出售花瓣群岛。来此之前雷欧曾做足了功课,知道对方是德洲人,奥洲大学建筑系硕士毕业,历任几家世界顶级地产企业的项目咨询工程师,资历非凡。后任西门集团公司研发部经理,惨祸发生后成为姐姐卓嫣然的左右手,目前是西门集团的总经理,十八岁之前履历不详。即使忽略他十八岁之前的经历,这十多年的经商经验也早该历练出精明的谈判手段,绝不该是这样的表现。看来是遭遇到了什么变故,使他有些分心了。会有什么要紧的事,远比眼前这笔买卖更为重要呢? 雷欧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支票放到桌上,“这是瑞士银行一千万本票,其余款项会在一周之内转到贵公司的账户上,您今天把合同带来了吗?” 卓思汉把进来时夹着的那个文件夹摊开,取出所有权证合同,一人一份面对面落笔签字。 雷欧仔细地阅读合同条款,“ASEN作物科学?” 卓思汉抬了抬眼,“哦,是西门集团下新成立的子公司,投资于生物技术方向。” “不错的选择。只是循例确认,只要交易合法、权证真实,其他的我们不感兴趣。”雷欧签过字抬起头,见卓思汉眼睛望定书房方向不动,便知他看见书房门开着,心里一紧,怕他起了疑心想要进去看看,万一认出了丁丁那可就糟了。他想着怎么才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忽然瞥见了卓思汉的手表与众不同。“您的手表款式不多见啊,能借给我看看么?” 卓思汉目光扫射过来,见他微笑,稍许迟疑一下,便解开表带递了过来。待雷欧观赏完毕,又收到腕上戴好。“别人送的礼物,很老的款式了,还算值钱。对了,会客厅那一面有间古老的书房,里面存放着非常古老的书籍,相当一部分是关于古代威尔斯的,有空可以参观一下。如果时间富裕,不妨在岛上多盘亘几日,好好玩一玩。” 雷欧一边跟他敷衍,忍不住偷眼瞥向门那边,只见丁丁一双眼睛晶亮,牢牢盯在卓思汉身上,仿佛随时就要破门而出。他心里一慌,正好桌思汉问起同行的女子,他便借口她爱书房里的古籍,请求桌思汉不要去打扰。对方表现得很绅士,甚至立刻要求女仆去准备房间,请他们继续留宿一段时日。雷欧本想带着丁丁远离这是非之地,过后再独自回来调查这里的隐秘,这下变故出乎意料,虽然遂了他心愿,却也陷两人于危险的境地。 53 旅程 作者有话要说:难道昨天抽了么?发的文不见了啊。果然是抽了。自从卓思汉来过之后,丁丁就一直神色恍惚,很长时间都在望着窗外发呆。晚饭没吃两口,问她也不说话,雷欧便怀疑是不是她见到卓思汉又想起了什么。及至入夜,两人收拾停当,开始小心翼翼进入书房下的神秘地洞。雷欧问她是否支持得住,她皱着眉头说没事,雷欧却觉得有些事情正在她身上发生。他本来一门心思在宝藏上,这时为着她却不禁起了担忧之意。 一下地道,雷欧就打开战术电筒将黑暗的洞穴照亮。在他们落脚的地下有一扇雕刻上去的门,用三彩镶嵌出复杂精美的图案。雷欧在右下角的彩雀尾部左右摆弄几下,石门便打开了。 刚一进入地穴,两人就发现右手边有一头美丽而凶猛的雄鹰。它张着嘴,拍着翅膀,头上翎毛竖立着,只有前半身露出石壁。象是着了魔法的可怜东西,正欲飞翔时被石化了,就此嵌在墙壁之中,千万年动弹不得。丁丁看着这东西,惊得寒毛都立了起来。四周寂静无声,她却仿佛听到了细微的响动,心中说不出的惶恐。雷欧走上前,从鹰嘴下的托盘里拿出一件东西,给她挂在脖子上,正是那枚水晶纹章。 雷欧扭动鹰头,顶上石洞再次打开,原来鹰头是地道门开启的机关所在。他又走到一处井壁前上下摸索起来,那是一幅战神降服狮子的神话故事情节,战神手舞铜人威武铿锵,狮子毛发全是火焰。他找到狮鼻向左转了一圈,接着用力一推。只听轰隆一声,火光亮起,周围墙壁上暗藏的火把膛被循序点亮,象飞舞的火龙般由近及远旋转延伸到地底。 他领着丁丁在火光中继续往下走,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象是怕她迷路。“设想一下,如果水晶纹章是进入地下宝藏的钥匙,那么这个地方的设计者十有八九就是黑伯爵。他出身威尔斯最显赫的贵族,因为与皇室血统太近,被勒令不得与宗亲通婚,因此他所完成的密室设计必定脱不了威尔斯的传统。” 丁丁道,“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里,因为失去了水晶纹章,没有人发现过这里。威尔斯的传统?指什么?鹰?” “蝎尾狮、凤头鹰和沙罗凤眼兰是威尔斯国徽上不可磨灭的印记,鹰象征领袖和新生,有时被引申为钥匙和开始的意思;狮子代表勇气和力量,通常采用的形象是火狮,所以也有光明的含义;沙罗凤眼兰则被寓意为高贵、显赫和秘密,在古代威尔斯只有皇族宗亲才能使用它。显然这里的设计与威尔斯的人文传统不谋而合。”雷欧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威尔斯的秘密印记竟会在这丫头背后生成胎记,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了。康维罗公爵又是那样的态度,莫非她真的和威尔斯有什么渊源? 他思考问题的时候看起来气定神闲,这让丁丁很不满意,并且因为刚才自己表现出的胆怯而有些羞惭感,越发怀疑自己的警觉是正确的。“你有把握安全闯过那些机关而不是进来送死?我是来寻找身世之迷,不是来寻宝的,当然也不包括送死。” 雷欧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康维罗公爵小姐为什么厌恶她的家庭生活?从可以学习文字开始,她就必须整天与一大堆密码机关为伍。谁能想象一个六岁的小女孩玩的不是布娃娃,不是毛戎玩具,而是一件件复杂的解密游戏?宝藏对于公爵的继承人而言,只是世代传承的痛苦与负担。” 丁丁凝眉摇头,“那为什么还要承担这次寻找宝藏的任务?我不相信你会接受威胁,说实话,我觉得他威胁不了你,而公爵应该也很清楚这点。” 他深深地看着她,这个女人真是能阅读人心,当她精神集中的时候,你的思想会无所遁形。“为了我的继承人不再继续背负这种使命,我想在这里了结它。公爵并不明白这点。他爱我们,却没用对方法,他不知道我母亲从来没恨过他,只觉得遗憾。” 丁丁从来没考虑过他会是个有责任感的人,有时候情感上偏颇幼稚,但是非常聪明,个性外向狂放却又冷静决断。在她曾经有过一瞬的想法里,这样类型的男性几乎是完美的了。只是两个人从认识以来,几乎都在小吵小斗中度过,加上性格使然,她绝不可能告诉他真实的想法。 尽管有千奇百怪的石头和精美绝伦的壁画浮雕陪伴,在阴森的地道爬阶梯的时光还是很难捱,两个人开始讨论在流失于世上数百年的时间里宝藏有可能遭遇的经历。雷欧提供了一个设想,在消息泄露到奥斯曼帝国一方之前,黑伯爵已经伙同普鲁士人转移了那批财宝,普鲁士王显然没能深藏不露,因此威尔斯的宝石才会出现在琥珀屋的墙壁上。 她摇头道,“不对不对,当初正因为水晶簇太过沉重无法搬运,才在岛上原地加工,黑伯爵又有什么非凡的能力偷走它呢。” 台阶很高,他伸出援助的手在她头上摆动。“想想琥珀屋就明白了,它是由12块墙壁和12个脚柱组成,也就是说,组装的。德拉威玛的水晶宫殿同样如此,在战争爆发的前一个月,它已经完成了全部工程的99%。这座宫殿比琥珀屋更复杂,有数万片不规则形状的墙壁、柱脚、地板和天花板组成,可以拼装出任意结构的房间。它之所以被叫做宫殿,是因为它所组装出来的房间面积在琥珀屋的5倍以上,用箱子来装得百十来个。” 她把手交到他手里,才开始觉得自己欠考虑,这个时候他早已经把她拉了上去。“那么说,有这个可能但目标太大。他想做这事不是没机会,只是很难,不管怎样,他们不可能把它当作手提行李运走。” “宝藏是怎么被转移的,那就是全局的关键。接下来的就好解释了,德拉威玛和花瓣群岛目前虽然分属两洲,但直线距离不超过50海里,以当时海轮的速度来计算,只需要1个小时就能到达。宝藏被藏在德拉威玛眼皮底下,真是便捷又安全的选择。那位最早买下花瓣群岛的所谓国王,恐怕就是黑伯爵吧,算算时间刚好吻合。” 两人谈论着宝藏的来龙去脉,又谈到威尔斯的历史,康维罗家族的奇闻异事,以及彼此的个人经历和家庭情况。一路有许多彩色壁画是描述古代威尔斯文化的,雷欧便给丁丁讲了许多威尔斯的神话、音乐、美术、诗歌和历史上的名人佚事,她听得入迷,不断地想知道更多的事情。 在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些事情非常重要。她的眼前原本模糊一片,却在那天见到卓思汉后,陆续闪回出一些片断,看到了记忆的轮廓。那个人让她感到恐惧和疼痛,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曾在他们之间发生过。那天若不是被雷欧一个眼色制止,考虑到自己的行动可能要影响到两个人的生命安危,她差点就要豁出命破门而出,抓住卓思汉问个明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把雷欧当作了同伴,开始顾忌到他的安全。 两人的交谈持续了整个旅程,忽然发现彼此之间异常融洽的气氛,大家都有些尴尬。雷欧举起电筒照一照前方,点亮的火把就到此处为止,远处漆黑一片。他让丁丁停步,自己先到前面探路。丁丁跟着他走了几步在高处站住,耳边听到细水流动之声,须臾间身上已经染了一层密雨。她轻轻抹去从鬓发滴落下来的水珠,好奇心顿起,紧随雷欧身后跟上了去。 54 钥匙 作者有话要说:忘记更新,恐怕读者也忘记看更新了,颓丧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巨大的天生桥,远远的见雷欧不知发动了什么机关,忽然之间周围一片眩目亮光,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闭着眼定了定神,觉得能够适应了,才慢慢张开。 这时一只手上来扶住了她,正是雷欧。“不是叫你等一等?就怕眼睛受不了。来吧,看一看大自然与人类共同创造的奇迹,真亏得黑伯爵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丁丁抬头望去,两人目前所在的地方是个无比巨大的地厅,长宽几乎能起降客机。青黑色能看见星光闪烁的穹顶,会让人产生夜空的错觉,而实际上那仅仅只是岩层中矿物反射的光罢了。无数巨大的束柱从地面延伸到穹顶,再从穹顶上垂下华丽的百合和矢车菊花样,地面、墙壁、束柱、天花板,到处可见古旧精美的浮雕。所有的火把膛都是巧妙地利用动物雕像来实现,每根束柱上朝着四个方向各有一种动物,每隔三、五十米一组。粗看之下似有数万之众,各肖其种,绝无雷同。 如此浩大工程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和财物,自古以来的建筑奇迹都是在如山白骨之上才能建立起来的。丁丁正自感叹,却被雷欧拉了拉袖子,一指前方。只见地厅尽头一障悬崖拦住了去路,悬崖之上流水滚滚,从五十多米的高处汹涌飞落,如雪崩雷鸣,直泻而下。人走到近处,水珠如暴雨扑面,打得头脸微微生痛,耳旁生风,足下震撼,竟有地动山摇的感觉。到了这里,进无可能,退不甘心,可谓身临绝境。 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没有完善的装备想要继续前进几乎是不可能的,不如退出去做好准备下次再来。打定主意回头,走过瀑布下的水潭时,四面八方的溶洞里吹来凉风,水花飞过来打在丁丁脸上。她一怔站住,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几个画面,仿佛很久以前她曾站在这里过。 雷欧回身问她怎么了,她猛一抬头看见潭水中矗立的三座岛屿上刻有字迹,忙叫雷欧一同观看。雷欧手中的电筒对准了其中一座小岛,轻声念道:“分云拨雾开晴日,骑龙夜上摘星子。星子几何多?待我倾下锅。香杵频落鼓,教作鱼龙舞。对饮有青山,一夕清梦酣。啊……那是什么?花吗?” 诗作之下有一个杯口大小的缺口,形状象朵花,又象是六芒星。丁丁眯着眼努力辨识,“似乎得用什么填进去才完整。” 雷欧道,“象锁孔吗?” 丁丁道,“啧啧,英雄所见略同。” 雷欧沉吟着不回答,一边把三块岩石上的诗词都抄录下来。 两人回到古堡已经是凌晨两点。进房间时丁丁在门口拌了一跤,弄出挺大的声响,所幸古堡足够大,竟无人注意到这声响。 花瓣群道岛附近是著名的潜水区,因此潜水装备并不难弄到;攀岩装备就要困难一些,幸运的是醒蝶酒店目前正开发拓展运动和野外生存项目,攀岩器材就这样借到了。第二天入夜,两人各扛着20公斤的负重徒步穿过崎岖的25公里地道,到达地下暗瀑群多用了半个小时。 丁丁在瀑布边卸下装备,掬水洗了把脸。“一切就绪。现在,勋爵阁下,该看您的了。” 许久没有听到这种犀利而讥讽的语气,雷欧几乎有点想念了。“我怀疑上帝安排了这次双人旅行,就是让彼此商量来的。那就是说我该听听你意见不是吗?关于那些诗句,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丁丁耸耸肩膀,“康维罗公爵会高兴把他比做上帝。这种解秘游戏你该很在行才对,临来之前上帝没赐予你什么‘圣物’么?贵家族身后是整个威尔斯王朝的势力,经过这么多年的追查和研究,我可不相信公爵阁下会一无所获。” 雷欧一笑,“黑伯爵出身皇室宗亲,母亲是哈布斯堡王朝公主,父亲是威尔斯王的叔叔,他本人跟皇帝是表兄弟。有传说他是前一代威尔斯王与弟媳的私生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黑伯爵倒真的没娶威尔斯公主,直到失踪前一直是单身。听说这人聪明得很,不但诗文上乘,领兵打仗也是一流。皇家内志和宗亲史上都说他的导师是歌熏村人氏,也就是现在的夜洲歌熏古堡群地区,我想他大概也精通夜洲语。既然咱们一致认为这是道迷题,那么钥匙应该从这上面找了。有趣,三座人工岛屿呢,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布局。” 丁丁觉得雷欧说的某个词触动了她的神经,“等一下,你刚说什么?” 雷欧仔细回忆刚才的话,“我说没见过这样的布局,怎么了?在威尔斯的筑园艺术中很少见到在水池中间堆砌假山岛屿的方式,当然也有可能受了其他风格的影响,但不得不说这真的很少见……” 丁丁摇头道,“不,不,前面那句,‘三座人工岛屿’。”她趴在水池边仔细地观察这三座岛屿,兴致勃勃地看了很久。雷欧觉得她可能已经发现了什么,怕打扰她思路,忍住不说。忽然听丁丁低声念了一段诗不诗文不文的东西,不是罗洲语,更不是威尔斯语言,终于忍不住发问,“你说的是什么?” 丁丁道,“这是夜洲古籍《史记?封禅书》里的一段,大概的意思是渤海上有蓬莱、方丈、瀛州三座神山,神山上有仙子、不死药、灵物和金银造就的宫阙,凡人有幸能看到而不能亲临。在夜洲造园艺术中,一直保有‘一池三山’的传统格局,我想黑伯爵要告诉我们的就是这个意思。” 雷欧道,“看来他的设计的确是受了夜洲风格的影响。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关键在于究竟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 丁丁道,“我记得威尔斯文里应该有相关的词条。夜洲古典文学《黑暗圣经》曾被翻译成各洲文字,里面谈到过渤海神话系列,你读过没有?好象叫什么‘西格拉门萨亚’……” 雷欧想起来了,“新恩格拉门那?那萨达亚?卡美夏露卡那,威尔斯文的本意是海洋之星,人鱼之泪,和龙之国度。” 丁丁大喜,“是龙之国度,是龙!《土木原考》里说“左蓬莱,右瀛洲,方丈居中;披星戴月,足履凌波,人望之,犹在水晴空。”这样就可以把岛屿和名字对应起来。只有瀛洲岛上的诗作内容和它的名字是统一的,说什么‘骑龙夜上摘星子’,难道是要我们爬到龙头上去找机关?” 有时这丫头的想象力教人有惊艳的感觉,公爵偏偏挑选了她作为自己的搭档,真是猜中了头奖。雷欧望着她笑意渐融,“我们能够一起来到这里,也许真是上帝的刻意安排。公爵阁下精心构建的计划书里,不会有你跳跃的想象力或突如其来的灵感。好,快找龙头吧。” 雷欧快步走出,她只好跟了过去。只是这里的火把膛多不胜数,又从哪里开始找起?她站在高大的束柱底下苦笑,却见雷欧向她招了招手。“你看,这里的动物塑像似乎分为水、陆、空和虚拟四大类,按照体形大小排列,大的从这一头开始。我们按照排列顺序找,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的判断准确,不多久他们就找到了龙像。只见一条神龙从天空中扑下,龙头朝下,龙尾在天,身形神骏,神态恣肆,缘着束柱游泳蜿蜒、回蟠升降,龙首两角托着个火把。离地面十多米处,龙嘴微张,两眼炯炯,嘴边胡须历历可数,象是要活了一般。 每根束柱都留有检修口,雷欧顺着检修暗梯慢慢爬上去。爬到暗梯十分之一的高度非常接近龙头的时候,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支撑的时候打滑了一下,立刻失去重心往下掉。他急中生智搂住龙头,双足荡在空中,场面惊险无比。这时龙头忽然往下一沉,一件亮闪闪的东西从龙嘴里落下来,掉到了丁丁的脚下。那是一枚奇特的纯银钥匙,六片花瓣般的齿,每个齿单独分离开来又是一把钥匙,形状大小与瀛洲岛诗作下的锁孔十分相似。 这几日的辛苦奔波,直到此刻才算有了收获,两人手握钥匙心情激荡,不禁相拥而笑。雷欧轻轻在丁丁额头吻了一下,她微微一挣,脸上飞红。火把的光亮照在她脸上,映出红晕满腮,眼神中却并无恼怒责怪之意,雷欧心中大乐。 两人相拥良久,稍后拉着手走到瀑布前观望。雷欧忽然说道“去吧”,丁丁点一点头,两人心意相通,即刻除了外衣下水往瀛洲岛游去。 钥匙与锁孔一拍即合,左转两圈,右转一圈,然后用力一推。只听轰隆隆的巨响,水动山摇,悬崖脚下裂开了一条缝隙,山石朝两边错移沉降,露出半山腰一处洞门,长长的青石台阶从洞门口延伸到山脚下的水潭里。瀑布到了洞门之上不远的地方,恰好遇到一处突峰被劈成两半,水从阶梯两边飞落,人行其上便如雾中仙子。见此情景,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微微一笑。 55 搭档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一定更完,请俺亲爱滴读者朋友们务必放心看下去。就在这时枪声响起。丁丁哼都没一声就从假山岛屿上摔入水中,拍起巨大的水花,转瞬沉入水底。雷欧大惊失色,急忙回身望去,只见一个美丽女子持枪站在岸边,眉目如画,娇柔婉转,一头密发在耳边松松挽了一髻,腕上露着一枚铂金手环,硝烟聚在枪口尚未散去。 他刚一回头,那女子便掉转了枪口指向他。“动就开枪。年纪轻轻就去见了上帝,地位、财富、前程、声誉什么都没了,不值得。多亏两位的聪明才智,尘封了几百年的秘密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破解了,省了我们许多功夫。可爱的琥珀屋,可惜两位无缘得见了。” 听了这话,他便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绝非误伤。他总觉得这女子有印象,忽见一人从束柱后慢慢走出,在那女子身边站定。这人穿着一身沙漠迷彩作训服,身轻体健,相貌俊朗,正是之前见过的卓思汉。他登时想起眼前这女子是花瓣群岛目前的主人,卓思汉的姐姐卓嫣然,年前他在读资料时见过她的照片。 他想起第一次下地道时丁丁曾听到细微动静,当时不以为意,这时想来必定就是他们发出的声音。这两个人老奸巨滑、深谋远虑,大概很早就发现了他们此行目的,跟踪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他们破解了机关、开启了宝藏大门,这才现身捡现成便宜。现在想起来,丁丁的预感准确得可怕。 那边卓思汉已经在叫他把钥匙抛过去。他知道钥匙是最后的筹码,一旦对方得到了钥匙,那么他的性命也就完全掌握在对方手中了。为今之计,只有拿钥匙逼对方先救人。雷欧背靠在石壁上,不动声色地向水边挪动,一只脚轻轻踏到了水下的礁石上。“没有我,你们到不了目的地。” 卓嫣然道,“说得对,可有了你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我们就会给算计了。把钥匙和水晶纹章扔过来。” 雷欧摇头,“先救我的同伴。” 卓思汉道,“先给我钥匙。” 雷欧举起手挥了挥,纯银的钥匙闪着光。 卓嫣然点头,“水晶纹章呢?” 怕游泳时不小心碰碎了,丁丁把水晶纹章摘下来放在背包内袋安全的地方,而背包就在卓家姐弟不远的石岸边。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往那个方向看,“你不知道水晶是易碎品吗?纹章在我同伴身上,是你毁了它。” 卓嫣然道,“东西不在了,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雷欧嘲弄地看她,“你好象忘了这个。它的每一个齿都可以单独分离出来成为一把钥匙,可以预见接下去还有一定数量的门需要用钥匙来打开。咱们不妨赌一把,看是两位的枪快呢,还是我的手快。运气好掉进水里的话,也就多费个一年半载的时间,总会找到的。” 双方各有要害握在对方手中,都想得到预期的利益,却都不愿意做出妥协,一时之间形成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间雷欧感觉脚上痒痒的,象有东西爬了上来,低头看时险些惊呼出声。原来是丁丁从水中脱身而出,身子藏在山石之后,一只手在水下轻轻叩他脚面。她扶靠在礁石背后,小半截身子露出水面,轻轻喘息着,看样子似乎并未受伤。乘他挡住对方视线,丁丁凑到他脚下说了句话,他微微一怔。 那边卓嫣然笑道,“爵爷讨价还价的功夫不浅。这样吧,钥匙扔过来,这就放了你上岸去,今天的事到此结束。” 以为他们是三岁小孩么,钥匙扔过去就该杀人灭口了。好在情况已经起了变化,千万不能让对方看出异样。雷欧摇头道,“你走过来把枪扔到水里,我把钥匙扔给你,我喊一二三,一起扔。” 卓氏姐弟低声交谈了几句,卓思汉答道,“好,就这么办!” 两边同时喊数,枪和钥匙同时扔了出去,在水潭上方各自划个抛物线,空中交错而过。枪落进了水中转瞬沉没,钥匙则安然落在了卓嫣然身前的地面上。几乎在同一时刻,丁丁、雷欧奋力扑入水中,卓思汉手中的枪也响了,子弹打在石头上火星四射。 卓嫣然捡起钥匙攥在手心里,回身看着涟漪不起的平静水面,对卓思汉道,“康维罗勋爵活着我们会有大麻烦,即使上头不追究,康维罗家族的可怕势力也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是你的准星偏了,还是胸口那颗心偏了?你还在怪我开枪杀了那丫头?” “他活不了。”不知为什么,提起这名字就会让卓思汉想到拜伦诗中的鬼魂,心里的恐惧与歉疚混杂不清。他把枪扔给卓嫣然,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至于西门有雪,杀一次和杀两次并没有分别。” “好在还有钥匙。”卓嫣然瞧了水面一眼,远处雷欧和丁丁消失的水面上飘荡着一大片血丝。 “至于他们,死在哪里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死了。 丁丁说的那句话是“跳下来” ,雷欧不及多想便跳了下去。夏末初秋的天,地下水冰冷彻骨,激得周身毛发起立,睁眼瞧去只见对面一双大眼全神贯注望定了自己,眼中满是担忧之色,心里便洋洋生出一股暖意,身子仿佛也不怎么打颤了。 两人从水下悄无声息地游到瀛洲岛背后,借着岛屿山石的遮蔽浮出水面。丁丁抽出丝质腰带为雷欧简单包扎了一下。刚才他纵身跳入潭中,子弹打中左肩,从肩头到胳膊染了一臂血迹,性命却是无碍。包扎之后鲜血仍从丝带后缓缓渗出,他尚自精神奕奕,搜身似地将她上下扫视一遍。她知道他在找伤口,伸手到脖颈里去拉了一样东西出来。他记得水晶纹章项链留在岸上了,正自讶异,却见拉出来的项链坠子是一枚指环,镶嵌的钻石已经碎裂失落,铂金指环上也有了一个缺口,坏得不成样子。 他脱口而出,“玫瑰……”她迅速捂住他的嘴,嘴边露出讥诮的笑意。哼,他果然知道。 这枚钻石指环正是在玫瑰饭店丁杉用来向她求婚的那一枚。那时她心意未定,不愿戴在手上,又怕不小心遗失了,便找了条差不多的项链挂起来。卓嫣然那一枪正打在她前心,却被胸前挂着的指环挡了一下。钻石碎了,她被子弹刹那的冲力撞落水中,只是感觉心口剧痛,胸前一片青紫,有可能伤了肋骨,却没造成致命伤害。她侥幸捡回一条命,丁杉的心意却毁了。她内心大感歉疚,却又有如释重负的庆幸,一时心思纷乱含混,怔怔地出了阵神。 他自知失言,笑了笑在她手心划出“为什么”一词。她知道是在问刚才那句“跳下来”何意,便在他手心写道“水下有出口”,见他面有疑问之色,又手指头上。他顺着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当头的石壁上又刻着一首诗,每句头上几字被书带草遮住,下几字又浸在潭水中看不清楚。 正自疑惑,她拉过他的手掌,用食指在他手心里一笔一划写起来。初时他还有些糊涂,写到第二句就想起来了,这是传说中弥勒菩萨写的一副偈子,云道:“手把青苗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静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公爵小姐辛西亚生平所学甚博,爱好研读各类典籍,他自幼耳濡目染所以识得。它原意是奉劝世人要懂得抽身退步,即佛家修习的清净无欲道,这时读来却有“水中洞天”、“退即是进”的暗喻,似乎暗指这水下还另有乾坤。偈子被刻在石峰背面,掩藏隐蔽,若非刻意寻找定难发现。如他所料不错,那么之前的诗谜、钥匙等就是设计者故意布下的迷魂阵。幸亏未曾跟着诱饵走下去,后面怕有更大的凶险在等着他们。刚才丁丁掉落水中十有八九是发现了水下的秘道,洞察了其中的玄机,才会要他放弃千辛万苦得来的钥匙,跳下水来另觅出路。 雷欧在她手心写道“下去”。丁丁看了看他的肩伤,眼帘低垂,微微皱起了眉心,写道“闭气时间很长”。雷欧知她心思,目光柔和写道“我只担心你”。 丁丁笑着摇摇头,轻轻地拉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又慢慢写道“记忆回来了”。雷欧心里一紧,忙写道“什么”。她细嫩的手指在空中犹豫着落不下来,隔了一会儿,慢慢写出几个字:“谋杀未遂”。 这等于肯定了丁丁真实的身份西门有雪。想到她曾经遭受过这样的苦难,雷欧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阴郁凌厉,心却疼起来,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炽热的汗水印到了对方手心里。丁丁垂眼瞧了瞧两人相握的手掌,轻叹一声,唇边露出含愁的笑意。 56 岔道 作者有话要说:HEROES第4集有点迷失啊。霹雳游侠快点出吧,打赌这剧会红。迷离档案和X档案太象了,不过女主长相过得去,伊万麦克格雷格很有味道,如果能拍下去必定是演员因素占了上风。都说超感警探有故弄悬虚之嫌,男主的眼睛越看越叫人沦陷,哪里来的小子。 以上内容非美剧粉丝者请自动无视……来时他们本带着潜水装备,但没想到会马上潜水,因此装备被留在岸边并未随身携带。不清楚水道离出口究竟有多少距离,徒手潜水是非常危险的,但是眼前已经没有退路了。雷欧灵机一动,取下挂在腰的皮革水囊,倒掉里面的清水备用。有了这东西充当水肺,至少可以多撑一会儿。手表是潜水式的,应该没问题,打火机就只能含在嘴里带走了。 两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摸着石壁朝水底沉了下去。落到湖底的时候,看到三座人工岛屿的大陆架连结在一处,交接点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洞口,正好能容一人通过。雷欧回头向丁丁招一招手,毫不犹豫游了进去。 水道很长,如果没有水肺的支撑,他们很可能就此命丧水底了。两个人轮流换了几次气,就在大家都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雷欧看见头顶出现一团光亮。两人加快速度向那团光亮游去,终于游出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个湖泊,无数长着细小圆叶片的绿色植物从堤岸上倒垂着爬下来,水线之下七八米的地方开始有大理石台阶通向岸边。空气很新鲜,几缕暗淡的光线落在水面上,漾出游离的银色,却不知这光线来自何处。 他们在水里待的时间太久失温严重,坐在台阶上脱下衣服绞干,身子还是在打抖。雷欧兀自强打精神跟丁丁说笑,一会儿咳嗽起来,胸腔之中似有鸣音。丁丁摸到他额头滚烫,揭开包扎带看时吓了一跳,伤口泡在水里太久已经发炎恶化,必须找到工具取出子弹才行。 丁丁擦亮打火机,火光照亮了他们周围的小小一隅,忽然瞥见高处的台阶上有一条女人的腿。这腿本就踏他们头顶正前方,但是这地方光线暗淡,直走到近处才发觉。只见这条腿线条柔美,肤光如玉,膝部微曲,足跟优雅地抬起,五趾秀气地点在台阶上,象是入浴之前小心试探水温的样子。 她从未想过这里地方会有人,吓得叫了一声便往后倒。雷欧勉强拉了她一把,自己却再未支持得住,晃了几晃,一跤跌在地下。模糊中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岸边,斜肩露出一臂春色,微风吹动她雪白丝薄的衾衣,暗暗的花香飘过来,令人昏昏欲睡。 *********************************************************************************** 地宫的第三道秘门被打开,迎面分出三条岔路。右手是向上的台阶,羊肠九曲,绵长不见尽头;向左是深入地底、几乎垂直的台阶;正中间是平坦的甬道,远处地面略有积水。卓氏姐弟在入口处驻足相望,沉吟良久,竟是谁也不肯先动步。 卓思汉喉头干痒,咳嗽了一声心口剧痛,摸着左胸似有肋骨断裂的迹象,汗水止不住涔涔滚落。忽觉腹部温软,耳边低低叹息,却是卓嫣然从背后抱住了他。 “你想回去了,是不是?”卓思汉行动一滞,冷笑道,“你又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卓嫣然闻言黯然垂下眼帘,卓思汉看见她的睫毛象把乌黑的扇子盖下来,在那张秀丽的脸颊上投下两抹幽怨的阴影。眉头蹙起,嘴角微抿,火把光芒的映照下,她的脸看起来象是清冷透明的胭脂玉。忽然间她微微侧过头,从尖尖的下颏滴落一颗透亮的泪珠,在黑暗里,仿佛是流星划过夜空。 卓思汉的目光盯在地下,仿佛那滴泪还可以在尘土中找到。他一直不明白她的眼泪是什么做的,为什么别人的眼泪只是咸水,她的眼泪却能蚀刻人心。 他们手上的钥匙不假,却未能阻止暗藏的机关如期发作。这一番较量下来,卓思汉两手掌心灼伤,胸腹受钝器重击,左足末两趾硬生生折断,脚底在经过其中的一段秘道时被地下的钢针刺中,血流不止。卓嫣然一直是跟在后面,情况要好一些,身上也有多处利器割出来的伤口,那美丽的脸被拉了长长一条血痕在额头眉角之间。 卓思汉便懊恼没留那两人的活口,又后悔现身太早了,坐收渔利岂不省事得多。此事他们筹谋已久,多年来全无进展。就在他们陷入绝望的时候又出现了转机,便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线光明,即便那只是根稻草,又岂有放过的道理。宝藏的诱惑淹没了理智与算计,加上自上而来的压力,便造成了最后错误的判断,就象在监狱等待了十年的人,往往不能忍受出狱之前的那漫长的十分钟。 他侧头冷然瞧着卓嫣然想了一想,当机立断道,“回头便回头,钥匙在手上找到它不过早晚的事。所幸那边还没得到完整的信息,我们还有时间,不必逼得太紧。消息更新不能太快了,失去缓冲余地我们的处境会很困难。对了,回去路过瀑布那里别忘了好好查一遍背包,顺便确认一下尸体,这个时候如果没有被水流带走,也该浮上水面了。” 他将钥匙收好,一瘸一拐往回走。左足脚趾折断,走在地上的每一步都好象在反复拗折他的脚趾,十指连心,痛彻心肺。卓嫣然上去要扶,却被他举手挡开。她也不勉强,一声不响走开。过了一会儿,卓思汉只听身后咔嚓一声脆响,回头看时,卓嫣然脸色惨白托着左臂,地下滴滴答答满是血迹。她竟故意对准石柱撞过去,折断了手腕,撕扯开了原先的伤口,只为了叫他回头看一眼。 卓思汉又惊又怒,急忙奔过去查看她的伤口。幸得冲力不大,只是左手尾指骨折,胳膊肘脱臼的地方给她上好。再次扯破的伤口血行迅速,不大工夫已经染红层层纱布,必须重新上药包扎。拉开来看时,只见切口深入肉中,已隐约看见白骨。急救箱里没有麻药,缝针时看着她冷汗侵衣,就象一把钝刀在慢条斯理地捅着他的心脏。 止血带刚扎好,卓嫣然脸上便突如其来挨了一下。火光下粉红的三个指瓣清晰地印在白玉般的脸颊上,卓思汉高高举着手掌,第二下就要落下去。卓嫣然仰头朝他嫣然一笑,柔声道:“这样可以让我扶着你走了吗?”他身子一颤,人已然软了下去,手臂气力全无。 卓嫣然便扶着他往来时路走去。他的脚象走在刀刃上般痛入骨髓,却足不停步地跟着她,她走多快他便跟多快,脚下的痛得越厉害他越是痛快淋漓,只因他心中伤痛比这脚伤痛苦百倍。 回到瀑布下,她放开他的手臂,在他脚下蜷缩着歇息。隔了一会儿忽然听她叫道,“背包呢?背包哪里去了?” 丁丁雷欧跳落水潭之后,卓氏姐弟曾在此停留了一个小时,搜查了瀑布下水潭上所有可能的藏身之所,以确定水下的人有多大机会生还。他们并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们要找的人已潜入水下,进了水底秘道。背袋里的水晶纹章被找到,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带走了所有的食物、清水和药品,潜水和攀岩工具因为太重被放弃,和背包一起扔在岸边一块岩石下。 现在卓嫣然发现那两个背包和工具装备都不见了,眼光转到卓思汉脸上便凝住不动,平静地问道,“你认为他们活着的可能有多大?” 卓思汉跟她相处日子已长,知道她性情变幻莫测,上一刻还是柔情密意,这一刻说不定已对自己起了疑心。“再怎么也得呼吸吧,再说这种温度的地下水里泡一个小时,冻也冻死了。”他心头一阵阵阴云掠过,想着要和这样一个毒药般甜蜜的女人一路走下去,几乎要窒息。 “当然不可能是我们其中的一个。”卓嫣然嘴角微抿,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气,眼神却阴冷下来,“如果他们还活着,这地方一定有什么隐蔽的密室可以藏身。问题在于他们为什么要拿走背包,为什么要留下明显的活动痕迹,难道没想过我们会折返回来吗。” “也许是因为没有时间了。”卓思汉看着她说话,手却指向另一个方向。 卓嫣然望过去,背包正安静躺在水潭的其中一座岛屿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攀岩工具未动,潜水装备不见了,只落下一个备用氧气瓶。 57 仙境 象垂死的人忽然有了心跳,雷欧猛然睁开眼睛,长长吸进一口气。丁丁握着水囊送上来,喂他喝下一口。他伸出手指摩挲她微红的眼角,又轻轻从她的下眼睑内侧抚摩到外侧。她的睫毛湿翘,下睑暗淡,结膜充血,显然哭了很久。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了解她个性内向害羞,微微一笑不去点破。“都有眼袋了,我到底晕了多久?” “至少两三个小时。现在是早上5点半,峡谷那头启明星升过好一会儿了。”丁丁把之前解下来的潜水手表还他,细心地为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全没意识到这种动作有多亲密。“还记得我们在哪里吗?” 雷欧闭眼定了定神,随即想起那条女人的腿,一惊坐起,“有个女人……”丁丁拿眼睨着他,笑指他身后道,“你说的是她吗?”雷欧迅速转身望去。 但见湖畔一个女子半褪罗裳正要入浴,深红色的外套从臂弯挂下,落在了足下巨大的贝壳里。她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右足之上,左足跨出踏到了下面的台阶。白色绣着金边的丝裙从楚楚动人的身体上滑落,她一手掩在胸前,一手从耳后伸过来挽住了另一侧被风拂动的秀发。蓬松的秀发和柔润的肌肤互相映衬,在明暗适度的光线下散发出柔和的光泽。 在她身后是一片结满金色果实的橙子林,时值八月末,这地方却洋溢着春天的诗情画意。空气中弥漫着甜软的果香,橙子和羊齿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各色鲜花如织锦泄地,在明暗交织的光影里变幻着美妙的色彩。 一个年轻女子迈着优雅的步子从橙林里走来,她双足踏过的地方,草地翠绿花朵绽放。她将裙子挽成衣兜,边走边把里面的玫瑰花瓣撒出去,闪耀着深红、玫紫、金黄、冰蓝、水绿和银白的各色花瓣飞舞在空中,飘散在草地上,黏着在入浴女子的头发和衣裙上。撒花女子满心欢悦走得轻快,丝毫未曾发觉头上的花冠已被风吹落。 这蓝色雏芥子、白色矢车菊和粉红樱草扎成的花冠被一双纤细的手接住,手的主人是个妩媚鲜妍的少女。她微倾了身子一足飞起,似在向前奔跑,一边倾慕地望着那撒花女子,一边想努力摆脱身后蓝衫少年的追逐。身着蓝衫的美少年从身后扑过来抱住那少女,缠裹在少女身上的纱裙随风律动,金色秀发纠缠在少女和少年的脖颈脸颊之间,产生了一种极富动感的魅惑。 三个身着纯白纱裙的女子手挽着手在不远处的草坪上跳舞,在她们的身边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红衣的英俊少年手扶橙树而立,松卷的长发上束着带翅膀的金冠,腰间挂着柄短刀。他神情抑郁微微仰头,象在看高处的金色果实,又象望着橙林深处的天空,几滴露珠在他脸颊边的树叶上颤抖着闪着光。 涓涓溪流自林间迂回穿过,爬上青石驳岸,汩汩滚入湖中。少女们三五成群在橙林深处的溪水边追逐嬉闹,阴影里几个牧人在睡眠中未醒。橙林后面长着天然巨木,山体到此裂开了一条巨大无比的沟谷,象一道闪电划破了巨木上空的黑暗。晨曦从裂谷的豁口透入,天空象蓝宝石蒙了一层优雅的玫瑰色,银色薄云断续点缀,隐约有美丽的丘陵际线在天的尽头蜿蜒起伏。 震惊之余,雷欧隐约觉得眼前画面熟悉已极。他忽然发现橙林中的这些人好半天一动不动,仔细望去,竟都是刻画得惟妙惟肖的塑像。入浴女子的胚料乃是上好的脂玉,在顶部后侧和下部半圈正好各生着一块皮黄,艺术家巧妙地利用它的金黄色泽雕琢成头发和裙子的金边。羊脂白玉很好地体现了女性身体柔美的线条,不但纹理细腻给人玉骨冰肌之感,还造成肌肤富有弹性的错觉。 近观之玉像两颊隐隐透出红晕,眼波清澈如水,在孩子般的纯真稚气中透着忧郁迷惘的神色,顾盼之间似有彩色光晕流转。原来这双眼睛是亚历山大石镶成,会随着光线的变化灵活移动、开合眼线,看起来就象真人眼睛般灵动。玉像足下的贝壳是青玉,红色外套是糖玉,而她身上黏着的花瓣竟是各色玛瑙雕琢而成。撇开其艺术价值不谈,单只胚料已经价值连城。 看到这里雷欧心中已然雪亮,指尖直指玉像道,“这是尼多斯的……”只说了半句便不说。丁丁跟着他望过去,目光落在玉像的足下的贝壳凝住不动,“尼多斯的阿芙罗狄蒂,或者说,维纳斯的王国。”雷欧听她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暗生知音之感。 确切来说,他们眼前的场景是仿造《春神》的一组雕塑群像,其间又巧妙糅合了诸多神话题材,每个形象在把握本质的基础上都突破了原画的局限有所创新,构思极具独创性。入浴女子的玉像充分模拟了著名石膏像尼多斯的阿芙罗狄蒂的形态,水与贝壳是维纳斯诞生的象征,放置在群像之中正好又契合了波提切利名画《春神》里的视觉效果,因此雷欧说了半句便不知如何表述。 走到近处,雷欧顺着红衣少年默丘利目光所指从树枝缝隙间望出去。见橙树后一个赤裸女子手把金色小弓,半空挂着个四、五岁的光屁股小孩。小孩肋下生了一双雪白的翅膀,神色调皮,满脸是笑,一手握着金箭,一手与那女子抢夺金弓,正玩得兴高采烈。这是《小爱神丘比特与林中女仙嬉戏》的场景,对于雕像来说,采取这种凌空的姿态必须充分捏拿住实体及视觉的平衡,又要兼顾形态的优美和谐,实在是精妙绝伦的作品。 他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待要叫丁丁来看。回头却见她正握住了红衣少年默丘利的佩刀往外拔,被他一喊连人带刀坐倒于地。刀一出鞘,寒光打闪,凉飕飕一阵冷风扑面。他未料那刀真能拔得出来,吃了一惊,又见丁丁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扶她起身。她额头黏了一块泥污,脸色却红艳艳地颇为兴奋,邀功似地双手捧刀送到他面前。 他用袖口给她擦去泥污,接过刀来看。只见刀柄锗金,以红宝石、金青石镶嵌为饰,刀身蚀化石纹,大马士革钢制,握于手上如秋水一弘。早在古代,大马士革刀就是帝王将相争相拥有的艺术珍品,它无与伦比的锋利度、硬度和韧性为世人所传颂,关于大马士革刀与英雄人物的神秘传说不胜枚举。如今竟被人用作装饰雕像,实在是埋没了它的价值。他想到“价值”这个词,忽然失笑。在这个神秘地宫里,连上等羊脂白玉雕像都可以随随便便拿来当摆设,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他看刀的功夫,丁丁又拔了小爱神丘比特的箭来,他终于明白了她拔刀的用意,心中不禁感激。那刀快极,切豆腐般削去箭头倒钩,刀箭配合将左臂的子弹取了出来。丁丁撕下自己两只袖子,生火烤干了,结成布条给他缚住伤口。 折腾了这阵,天光渐亮,远处天空露出黄澄澄的亮光,太阳升起来了。两人直到这时还光着脚,雷欧拿刀割下了两人的裤腿,在脚上包成非鞋非袜的样子。丁丁看着雷欧露在外面的脚趾大笑,雷欧也指着她的脚笑。牛仔布粗厚结实,虽比不得真正的鞋子,却比光脚走路舒服百倍。 他们用了大半个小时绕湖泊走了一遍,周围差不多都是以果树林为主要植被,这个季节正是果实累累的丰收时节,到处果香弥漫。转回来的时候发现沿岸绿叶覆盖之下藏着一块巨石,石块与高大的橄榄树和藤蔓缠结在一起,所以刚才没有被注意到。刮去巨石上的青苔,发现它向外的一面平如镜面,左上角刻得有诗句:“青春虽然欢悦/却走得这样匆忙/指尖下的花朵/凋谢快过了绽放/晨昏的第一X啊/指引我们神殿的地方/尽情歌舞吧/莫问明天是否吉祥”。 第五句有一个词字迹模糊,整首读下来更是不解其意,便暂且将它撇下不管。雷欧从巨石的缓坡一侧爬上橄榄树顶观察四下地形,只见以他们所在的这个湖泊为中心,四面八方都有果树林子向外延伸,林间薄雾缭绕,远处白蒙蒙似有亮光。他问丁丁是在哪个方向看到的启明星,计算了一下目前所在方位,发现橙林后的裂谷是在西南方向,却不见得这个方向的光线比别处更亮,大约其他方向都有出口与外界相通。 作者有话要说:青春虽然欢悦/却走得这样匆忙/指尖下的花朵/凋谢快过了绽放/晨昏的第一X啊/指引我们神殿的地方/尽情歌舞吧/莫问明天是否吉祥 注意:此诗首末两句系古代欧洲进口货,中间就是按小说所需的瞎掰鸟,请勿飞砖头过来。 58 暮星 作者有话要说:美剧每周一集,实在是叫人心焦啊。等待之余看着《超人前传》,标准打着科幻招牌的美式小言,可以考虑抄袭其模式,一定大卖。一宿奔波此时总算暂离险境,腹中顿感饥火难耐。丁丁摘了一兜橙子与雷欧分着吃,边吃边聊下一步方向。丁丁慢慢讲起了身世,从母亲在生时亲授冰技说起,说到父母如何先后病故,大哥西门有容如何带回卓嫣然,西门有信如何出走隐居,自己如何发现拳拳岛地宫,一直讲到惊破卓家姐弟畸恋被迫跳海。 后面的事雷欧都已从多芙琳那里听说,知道她暗恋丁家老大伊萨克用情至深。想起自己以此为饵诱她结婚,她明知是陷阱还心甘情愿往下跳,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偷眼向丁丁望去,只见她背靠橙树抱膝而坐,头枕在膝盖上侧目望着高处的天空。她本来肤色白腻,正午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映得一张脸晶莹如玉,竟与那玉像的容貌有五分相似。他依稀记得昨晚见到玉像的眼睛是紫红色,白天看却变作艳绿,那应该是变石的独有特性,而她的眼睛却是少见的紫罗兰。 雷欧猛然想起皇家内志上有过这么一段记录:“狮心王二世14年,安威尔亲王次子降生,眼紫如兰,人皆罕之,遂名赫斯廷。”赫斯廷贵为帝胄,皇家内志上不得不提,却只提了这么一笔,又说“人皆罕之”,颇有意犹未尽之意。在威尔斯古语中赫斯廷是紫色宝石的意思。其时皇室族裔俱是蓝眼或绿眼,赫斯廷的父亲安威尔亲王也是蓝眼。赫斯廷的母亲是哈布斯堡王朝公主,其美丽是整个联盟大陆众所周知的,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紫眼只出现在宗亲中的极少数人身上,十分稀有,而这一小部分人之中就包括了狮心王二世皇帝本人,私生子传闻因此愈演愈烈,流言蜚语遍布朝野。继位的狮心王三世倍感压力,没多久就打发堂弟千里迢迢督造德拉威玛水晶宫去了。难道丁丁她竟是黑伯爵的后人? 目光再度落到丁丁身上,见她两臂光裸露出清瘦的肩膀,想起她将衣袖扯下为他包扎伤口,似乎并非对自己全无好感。这时她目光柔和地望着远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嘴角一动,眼神中充满了欢悦。他便猜度是不是想起了丁家老大伊萨克,想她此刻虽跟自己在一起,想的却是别人,心中暗自着恼。忽见她手上紫光一闪,正是自己在路金斯小教堂里求婚时为她戴上的那枚戒指。联想到丁杉的求婚戒指已毁,自己那枚却安然无恙戴在她手上,不由得幸灾乐祸,脸上便起得意之色。 他心里各种念头转过,表情也跟着变幻不定,慢慢地朝她走过去,脱下自己的衬衣给她披上。“我看你精神不大好,守了我一夜,需要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 “有嘴说别人。”见他的左胳膊上缠的布条已不再渗血,想是伤口愈合得还好。“这种伤口必须要缝合的,缺医少药那是没办法,可你至少也该安稳点吧。自己找受罪可别连累旁人,哪有这样毛躁大意的,也不怕落下残疾。”雷欧听她字字透着关切,心里一甜道,“知道啦,多谢你关心。” 两人自来说话不到三句就变成斗嘴,这时忽然相互客气起来,丁丁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一红,撇过了头道,“谁关心你,胳膊断掉才好呢。”听她话中流露出小儿女亲昵温存之意,雷欧顿觉心酥眼觞,情不自禁凑过去在她腮边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秀发就在他鼻尖,香泽微闻,如饮醇醪。 他的胸膛宽厚而温暖,丁丁听见那颗心脏强烈有力地跳动着,满心的不知所措就渐渐变成了放松和信任。她本已后悔达成这桩交易般的婚姻,可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渐生好感,想着就这样两个人一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有时幻想未来的情形,竟是欢悦的心情居多。对于雷欧,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她的心就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只是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 良久,雷欧在她耳边道,“我想……”她一惊推开他,满脸通红抓住了衣领。他微微一怔,随即想到她必定是会错了意,笑道,“我只是想跟你说说那首诗。”刚才相拥之际,他的视线从她肩膀越过正好落在维纳斯的玉像上,忽然之间想通了镜石上诗句的意思。只是看她红晕满腮的俏丽模样,他就忍不住想逗她,“如果你有什么特殊愿望,请提出来不必客气,我随时随地乐意效劳的。”她明白他在取笑,淬他一口,扭过头却笑了起来。 镜石上所写那个模糊的“X”,必定就是“星星”一词,全句的意思是“晨昏的第一颗星”。那就是维纳斯的守护星——金星,它总是在黎明前出现在西方,也是夜幕降临之后人们看到的第一颗星星,因此被称为启明星,也有叫它作晨星或暮星的。 金星指引的方向当然就是西方,两人便往西南方向的裂谷去,一路见到更多奇花异草、怪石泉眼、雕像建筑。他们看到阿树尔巴尼帕尔二世的猎狮团在树林里铺开了杀戮的战场,看到示巴女王觐见所罗门王,看到帕罗普斯与俄诺玛俄斯赛车,看到拉比泰人与肯陶洛斯人之战以及更多神奇的场面。一路且行且停,流连忘返,如果不是身负使命,两人忍不住就要停留下来细细欣赏。 走出去约一个多小时,头上狭长的天空愈见开阔,四面峭壁插云。夹在西、南二峰之间的水滴形峡谷从密林变成广袤平原,地下燕草如丝,野花烂漫,参天巨木生在山坡之上,象在大地上插了几支绿色的大伞,远远听得山坡那边轰隆隆雷响。 翻过山坡忽见晴光朗耀,一道水流自西峰兜转过来,遇到南峰的泉水汇聚成一股飞瀑,如暴雨般自西首绝壁之上轰然跌落。落到底,便掬了满满一捧湖水,湛蓝碧透,盈盈涌动,似要爬上来亲吻人的脚面。这瀑布落差极高,比先前地下暗瀑水流量更大,远远望去如烟似雾,仿佛细白的绢匹飞舞。瀑下湖泊占了峡谷近半的面积,瀑布如银河昼夜不停地泻落,湖水却始终不漫上岸来,大约湖底另有入口与阿波罗海相通。 湖泊之前立着一排七座方尖碑,每一座方尖碑都是用整块花岗石雕琢而成,它们的锥型顶部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似乎镶嵌着什么金属,碑身刻着古老的文字和繁复的纹饰。碑体高度不等,从七八米到二十多米,象七把巨剑笔直插于地面。在埃及建筑史中,方尖碑是为崇拜太阳神而建立,在它的左右必有神庙等主建筑群存在;而且多是成对出现,象这样单数组合的形式在同类型的建筑结构上极为少见。 到得方尖碑之前便无路可走,雷欧原地旋转一圈,只见除了身后来处,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他们的旅程似乎已经到了尽头。丁丁望着他摇头,他顿足恨恨道,“又是条死路。可恨,莫非我们重蹈覆辙又上了那诗句的当吗?”两人大眼瞪小眼呆立片刻,还是一筹莫展。 丁丁怔怔在水边坐下,后来又索性除了鞋子,将双足浸入潭中。泡了一会儿足底清凉,心境也跟着明朗起来。回头见雷欧脸上尚有郁郁之色,便笑道,“为这宝藏咱们几乎丧命,已然尽了力,吃了苦头,也看见了几百年来不曾为世人所见的珍宝,即便找不到宝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公爵便要见怪,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人生并不在于结果如何,经历过程才是最愉快的。别愁眉苦脸了,这可不象我认识的阿马提先生。” 雷欧闻言一呆,思量片刻,终于释然叹道,“是啊,咱们此行目的一是为了寻找德拉威玛水晶宫,二是为了查明你的身世真相。现在两者已获其一,倒也不算一无所得。世间万物自有缘法,是时候没到,任谁也勉强不得。就象我母亲说的,凡事追求尽善尽美未必能得到更好的结果。” 丁丁一直以为他脾气刚愎拗直,未料他能有如此见识量怀,看来倒是自己先入为主存了偏见。想了想,忍不住又道,“也说不准是黑伯爵故意这样设定了,老老实实跟着线索走只有上当的份儿,置之死地而后生却说不定能见到真相。前面那次不就如此?” 雷欧觉得这推断大是有理,但既然已决定放弃寻找,就不必再为这种问题而烦恼了。他生性豁达拿得起放得下,当初追查而来也纯是为了结康维罗家族的使命,对宝藏只是有些好奇,并没有别人那样的热切和渴望,因此只是摸着丁丁的头笑笑,不再讨论下去。 事实是早一刻离开便多一分安全,两人本欲即刻掉头走出地宫,只是这里景色实在太美,便想卓嫣然他们必定在寻宝的地道中,断断不会回头;即便回头,也不一定会找到出水底的秘密通道,在此歇一歇再走也无妨。 59 绝境 作者有话要说:2008的《地心游记》还算不错,适合全家共赏。此时斜阳正浓,瀑布之前景色艳丽无匹。丁丁张开了双臂,峡谷里有风,旋转着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衫。她格格地笑着,光着脚在湖岸边跑了起来,象个孩子般冲来冲去捕捉那无影的风,撩拨地将湖水泼到雷欧身上。经过前面那段旅程,她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头发也不及先前水光丝滑。可是此刻的她是这么快乐,她的眼眸亮如星子,她的脚步轻快如雨丝,一个低头,一个弯腰,周围便有彩虹般绚丽的微光荡漾开来,犹如在湖岸边嬉戏的仙子。 雷欧注视着她,心中似有清泉流过,一时竟移不开目光。不知过了多久,他忽觉颈中一凉,眼皮底下寒光打闪,竟有一把雪亮的匕首搁到了他脖子前面。心里咯噔一下,叫道,“卓思汉!”整个人登时朝黑暗里掉了下去。 “勋爵好聪明,猜谜定是一把好手。”答话的却是卓嫣然。 雷欧微微侧头望过去,见她的枪口紧贴丁丁背脊,自己身后持刀人之必定是卓思汉了。一阵冷汗,嘴上仍自应付着,“威尔斯倒是有打谜的风俗,鄙人粗通一二,算不得个中好手。我看两位追踪的功夫倒是堪称绝技,莫非是受过专业训练么?” 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追了上来,一种情况是发现了他们活着的证据,另一种可能就是刻意的安排,好叫他们打前哨,拿他们当枪使。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为什么又要现在突然露面?难道是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怕他们不再继续追查宝藏的下落? 卓嫣然笑而不答,转而又道,“西门小姐险中求生的本事叫人好生钦佩,这等子弹加身不动分毫的功夫,可是万中无一呢。”她对自己开的那一枪极有把握,可是这女孩身上又确实毫发无伤,心中存着大大的疑团。她哪里能想到戒指挡住了子弹,只当是自己这方面出了问题,不禁疑心起那把枪是否给人做了手脚。可是这时候枪已沉地下暗瀑的水底,却是查无可查。 雷欧想着前面已经有过一次教训,丁丁失于年轻单纯,他痴长五岁也没考虑周全却是大大不该。心里自怨自艾,冷不防卓思汉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下去。”他一个踉跄,险些坠入湖中。 丁丁惊道,“你推他做什么!” 卓思汉见她开口,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一别七年余,他几乎已经忘了西门有雪的模样,如今一见,忽然又电影回放般记起了当日情景。西门有雪小小的身子站在礁石上,月光映得她一张小脸面如金纸,乌木般的黑发在她鼻尖上飞动,浅色的瞳孔里盛满了恐惧。风很大,她的身子摇晃着,忽然之间就跳下去了。那个时候他总是想,难道不是他们的目光将她推下去的吗?这七年来他心里对丁丁的愧疚未曾稍减,反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与日俱增。丁丁在醒蝶酒店出现不久,他才知道这当日被认定死亡的西门有雪还活着。这时近距离四目相对,那清澈的眼光朝他望过来,他忽然感到一阵惊慌,觉得鬼魂回来了,满肚子的算计无所遁形。 雷欧站定脚步稳了稳心神,转回身来看见卓嫣然阴霾的眼神盯在自己身上,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想要我去湖底探路?好主意,我也正有此意。只可惜你们不该在外面伤了我,这会儿即便我有心下水,怕到不了一半就兜底沉下去了。威尔斯的贵族多如牛毛,死了个小小勋爵本来不值什么,两位却损失了一枚有可能打开宝藏的钥匙。我看卓先生伤势不轻,这地宫里机关重重,虽然有人充当现成的探雷器,能支撑多久谁也说不准,到底也该省着点用。”他冷嘲热讽,软硬兼施,一边跟对方讨价还价,一边把卓氏姐弟内心所想倒了个十之八九。 卓嫣然想这小子胆色过人,脑筋转得又快,留着将来定是祸害,看什么时候找机会作了他,以绝后患。她脑子里转着念头,眼光转到雷欧脸上,掩口笑道,“勋爵阁下真会说笑,什么探路工具,如今咱们是在一条船上,找不找宝藏在其次,理当同舟共济,共度难关。勋爵有话尽管说,有什么主意也可以拿出来,咱们大家商量着办。以勋爵的聪明才智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况且西门有雪小姐在旁辅佐,自然更是举重若轻。您说呢,西门小姐?” 她最后一句是对着丁丁说的,边说枪口边往上顶了顶。丁丁后心肋骨被戳得疼极。她知道卓嫣然暗示拿自己要挟雷欧,怕自己喊出声来叫他分心,因此忍着一声不吭。抬眼望去,只见雷欧神情困顿,眼睛盯在那座方尖碑上一动不动,象是呆住了。隔了一会儿,又见他伸手过去按住了肩头,殷红的鲜血正从绷带里慢慢渗出,是卓思汉推他的那一下又扯破了伤口。 她心里一紧,想也不想就道,“我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投过来。雷欧急道,“你不能……”没等他一句话说完,丁丁便斩钉截铁道,“我当然能,而且是最合适的人选。没有受伤,而且游泳也在行,关于这一点,这两位最清楚不过了。” 卓思汉听她旧事重提,越发觉得心寒,慢慢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丁丁心里冷笑一声,微微侧头用眼角瞥着身后的卓嫣然道,“下水之前,我们还是定个约法三章的好,彼此有个依据。” 卓嫣然听她说话,便凝神瞧着她。她嫁给西门有容多年,从未见过西门夫妇的照片,但是从西门兄弟的相貌可以判断出,成年后的西门有雪与兄长们长得有五分相似。小毛孩子如今长大了,她那样愤怒地望着自己,仿佛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当初那支雷箭竟会错失了良机,放过了这条漏网之鱼,现在想来必是卓思汉那一根手指的阻挡致使准星走偏之故。一念之仁终成祸害,西门有容地下有知,恐怕也在嘲笑他们不和时宜的慈悲心肠。 想到西门有容,卓嫣然唇边绽开一个冰冷的微笑,向丁丁答道,“西门小姐的约法三章,怎么说?”那手握重权、聪明绝顶的贵公子也已经死在她微笑的毒刺底下,这样一个娇生惯养、单纯憨直的小丫头又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头一件,不能出尔反而,半途暗算我们。第二,有些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想听听两位的解释。第三……” 丁丁偷眼朝雷欧看去,只见他无力地歪在其中一座方尖碑的脚下,眼睛正朝她望过来。四目相接,她立刻读懂了他的意思。姓卓的两个何等样人,说翻脸就杀人,便立了约定,亦如废纸。可是她的用意并不在此,约法三章不过是个障眼法,只是要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拖延时间找机会逃出求生。 她眼神柔和地望着雷欧,转而又坚定地又望了天上日头。此时日头一半在云里,一半露出云外,日光甚是耀眼。他一怔,随即收起眼光,转开了头去。她看见他转头的瞬间嘴角微微上扬,想必明白了她的意思。 卓嫣然想这丫头到底年轻,什么叫暗算,明白告知就不叫暗算了。至于第二条要求,想必是她对七年前那桩家族血案尚自耿耿于怀,想要探知其中隐情,说不准还在预谋复仇。说不说、怎么说全在她卓嫣然控制之内,反正这两个人是不能留活口,便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她想得清楚,便道,“好,第三条是什么?” 丁丁一指卓思汉道,“把急救箱拿来,我的同伴需要药品和干净的绷带。他是这趟旅程中安全撤离的关键。他死了,咱们谁也活不了,死人要宝藏何用?” 卓思汉看见卓嫣然点头,便将急救箱扔了过来。丁丁重新给雷欧上药,这过程中卓思汉姐弟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连话也未说上几句。待伤口处理好,卓思汉将一个氧气瓶抛在她足下。 她捡起氧气瓶,抬头看了看卓家两人,忽然说道,“你们不是姐弟。” 那日卓氏姐弟不伦的情形犹在眼前,过去年纪小想不到这一层,后来她记忆渐渐恢复,许多疑点便一一浮出水面。他们的长相没有一处相似,他们的家庭背景模糊,从来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是真正的姐弟。这世上违背人伦的事毕竟少之又少,被她撞破孽情固然可耻,却不该到杀人灭口的地步。如今看来,早在一开始他们就是冲着琥珀藏而来。她的大哥西门有容年纪轻轻便叱咤夜洲地产界,是何等厉害的人物,竟会丧生在这阴毒妇人手中。可见人们即便聪明绝顶,一旦掉进了爱情的陷阱,同样会变成闭目塞听的傻子。 “这算问题之一吗?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可以回答你。”卓嫣然看一眼卓思汉,“你猜对了。” 虽然想过这答案千百遍,可是亲耳听见带给她的打击远比想象的更大。丁丁顿觉胸中一股悲怆愤怒的情绪井喷般涌上来,目光游走在那两人之间,颤抖了许久才问出话来:www奇書com网“你们究竟是谁?” 60 光斑 “那是第二个问题了。在找到我们需要的答案之前务必小心,对于西门小姐的遭遇,勋爵阁下可是感同身受。”卓嫣然说得轻描淡写,一只手却将枪管搁在了雷欧肩头。 丁丁心上抖了一下,转而想到大哥死得不明不白,喉咙里象沉积了炽灰,烧得她痛彻心肺,声不能发,气不能伸,眼泪顺着面颊流下,湖光山色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手来握住她,指尖肌肤微凉,手掌却坚定有力,雷欧低低道,“不行,这湖连通阿波罗海水……” 他是怕未必有上次那么幸运能捡回一条命,可她又何曾想要如此结局呢,丁丁拧眉叹道,“你知道的,有其他办法我不会下去。”雷欧点头道,“或许有其他办法,你过来扶我去那边。”卓嫣然见他说了这几句话面如金纸,额上冷汗涔涔,想是伤势不轻,谅他们走到一起也弄出什么花样来,便默许不作声。 丁丁过去扶起他,他把小半的身体重量加在她身上,伸手指向前方,“你看!”他这么这一指,众人都望过去,见他指尖点处正是那片瀑布。这时间早已过了午时渐近黄昏,日头落到了悬崖之后,天边霞光嬗为七彩琉璃色,山谷里倏忽起了微阴的凉,山树草坡都水油油的,透着清冷浸润之意。在雪白的瀑布中间,一团极为耀眼的光晕正跳动着,绚烂夺目,晶莹多芒,象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岩壁上,又象被云翳遮蔽的太阳。没有人知道这光团是怎么会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什么。随着时间推移,这七彩光团只是不停地上下跃动,并不曾看出一些异样。 “那是什么?” 卓嫣然手搭凉棚看那光团,眼里刺痛酸胀,一颗心砰然跃动,仿佛看见宝藏近在咫尺。雷欧犹豫了一下答道,“我想是悬崖的洞穴,它的位置刚好在瀑布的后面,洞口肯定不是太大,被瀑布的主流遮住了,所以先前我们没有发觉。这瀑布所在位置是西方,只有当太阳落到山的那边,阳光才会从漏空的洞穴里透出来。” 卓思汉眼中光芒忽闪,“怎么过去?” 雷欧怕他们强迫丁丁下水,才将这事说了出来,却引起两人的贪念,反倒是饮鸠止渴了。正要寻个法子躲过这一劫,忽然瞥见方尖碑下落着黄澄澄一点,象是孩子们游戏时用镜子反射太阳光投下的光斑,位置就在他身侧咫尺之遥。 他忍不住“啊”了一声,抬头四处张望,寻觅光斑的来处。终于发现是日光透过瀑布照在里最高那座方尖碑的塔尖,从塔尖发出一道光芒射在了左首第一座方尖碑,又从这座方尖碑射到右首数过来第三座,如此迂回往复,最后那座方尖碑上的光束投射在了地面上。他迅速在光束落点做了记号。 卓思汉跟卓嫣然商量了几句,两人一起过去检查记号。只是两三分钟的工夫,七座方尖碑之间的光束便消失不见,悬崖上的光团逐渐变得黯淡,太阳沉下去了。光线的局限对于发掘工作很不利,但是卓嫣然要求尽快,所以他们挖掘行动还是开始了。挖下去半人多高,露出青玉案台的一角,大家欢欣鼓舞,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及至入夜,点起了火把,一方祭坛逐渐显露真容。 祭坛中央立着小小一头青玉狮子,鬃毛抖立,昂藏健骏,脑袋只有成人拳头大小,正是地道中所见威尔斯王朝的神物蝎尾狮,神情却温驯得多,背部平如案几,左前足下踩着一朵沙罗凤眼兰,臀部蝎尾上指,尾巴末稍落着一头羽翼半张的凤头鹰。 费了这许多功夫,四人已经满头大汗,雷欧抹开狮背上的尘土,发现了一个凹槽,和无愁宫入口处的凹槽一般无二,正好可以放进那枚水晶纹章。这时天色已晚,几人商量着等歇过了这一夜,明天天亮继续寻找。卓家姐弟拿出食物清水分给他们,丁丁和雷欧已经一整天没进过主食,这一餐吃得极是香甜。夜里大家都在巨树下露营,丁丁他们分配到一条薄毯,在背风处生了个火堆,和衣躺在火堆边上。 好在是初秋时节,又在凹谷之中,偶尔会有些微风,并不觉得很冷。丁丁翻了个身面对雷欧,见他双眼炯炯也还未睡,想起白天所见,便问道:“那是怎么弄的?为什么太阳光会在方尖碑的塔尖反射出来,计算得那么准,竟会使最后一道光刚好射在地面上?” 雷欧为她拢起一缕秀发,“我怀疑塔尖用的材料不是金属而是三棱水晶,所以光线通过它的时候,产生的不是反射而是折射。因为这些方尖碑高度不同,位置安排很有些讲究,所以才能通过光线的折射作用,最后落到地面上。这需要通过精密的计算和测量,运用到诸多领域的知识,而且它所耗费的人工也是相当巨大。这地方很可能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黑伯爵的后人在不断地建设它,经过几百年的经营才成为我们今天看到的模样。它是十几代人智慧的积淀,有如此惊艳的亮相不足为奇。” 丁丁把毯子拉到胸口,眼神晶亮望着头顶夜空,“黑伯爵费尽心思保护琥珀藏,却又一路留下信息,看来是想要某个正确的人来发现它。可我们究竟是不是那个人呢?” “是不是那个人也势在必行了,身后的枪口强迫我们跑得更快,可是快并不能为我们赢得胜利,相反离宝藏越近,死亡也就越近了。” “你觉得我们活着离开这里的机会有多大?夜这样黑……” “我不知道幸存的机会究竟有多大,但是我知道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置我们于死地。我受了伤,没有氧气罐不可能离开这里,他们睡在树上又轮流值夜,明显是怕我们有异动,所以今夜无论有多黑都不可以产生逃跑的念头。我有个想法……”雷欧借着一个懒腰靠近,丁丁看见他瞳色蓝得黑酽,象有浓雾罩下来,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明天你下了水,就往瀑布下游,那附近一定有个泻水口通往外界,出了这里就不要再回头。” 丁丁心猛地往下一沉,骤然愤怒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欧垂下眼帘,象要睡着的样子,跟着身子动了一下嘴巴凑到她耳边。“出去以后尽快联系到我祖父,如果那个时候我还活着,他会有办法的。” “撒谎,只要我一消失,他们就会杀了你。” “比一起死的好。” “不好!你死了我一个人还能活着么?”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呆住。丁丁的脸蛋火烧一般,可是尽管难堪,她却不想收回。她从没有想过会说出样的话,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抛弃了矜持和胆怯,内心深处的想法象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跳出来。她被迫审视着自己赤裸的思想,看清楚了自己的心,这一次她不会再逃避了。 雷欧瞧着她的目光分外柔和,嘴角似有笑意,“知道了,咱们随机应变,再想办法吧。” 61 女神 作者有话要说:秋游,又是秋游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望着雷欧的侧脸许久,这是丁丁第一次入睡的时候没有想到伊萨克。少女时代一直沉湎于对伊萨克单恋中,这段暧昧的感情没有人知晓,当然也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无数次因为当事人并不知情,她在别人的爱情里受到了伤害,却还一直小心翼翼顾虑着不要伤害到别人。直到遇见雷欧,她才第一次尝到了两情相悦的滋味。也许在很久以前,她就在期盼着一份能有结果的情感,天性中的矜持让这份情感来得迟了一些,可是它终究来了。 睡着了就开始做梦。卓思汉面目狰狞握着刀在身后不停追赶,卓嫣然站在一边冷冷地看,他们掉进了水里,黑水直没至顶。好不容易从水中脱出,一箭破空射来,正中雷欧心口,尾羽直没入肉中。雷欧惊讶而悲伤地望着她,鲜血如泉水般自指缝中涌出,片刻浑身尽赤。丁丁看着他脸上血色渐无,身体一点点变冷,忍不住纵声呼叫,凌厉的啸声划破天宇,又化为呜咽悲鸣袅袅不绝。漫天遍地的猩红灼热,野火如风扑面而至,一颗心似要跳出腔子来。耳边听见有人在喊,她闪身向后跌倒时,忽然就醒了过来。 丁丁张眼瞧见雷欧熟悉的脸,一坐而起,扑在他肩头悄无声息流下泪来。雷欧怔了一怔,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个人就这么紧紧相拥着。拂晓的山谷一片寂静,偶而传来一两声婉转的鸟鸣,他们靠得这么近,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心跳。叶尖的露珠反射出绛色微光,和丁丁脸颊上的泪珠交相辉映,衬得那张脸比露珠更娇嫩鲜妍。 卓家姐弟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等丁丁他们发现,卓思汉已经在一边看了好半天,眼睛里有种不可思议的神色。天已经亮了,踩灭了火堆,四人重新聚拢到祭坛边。 水晶纹章一直是卓嫣然保存着,她本想自己动手,想了想还是交给雷欧。雷欧小心翼翼将水晶纹章推入祭坛的凹槽,一推之后立即后退。只听咯吱吱几下,狮子的左前足踏着沙罗凤眼兰落了下去,祭坛底下发出一种沉闷的颤抖。很快这种颤抖象瘟疫般传染了瀑布周围,他们象站在巨人的肚子上,巨人努力想让自己停止大笑,可是肚子上的肌肉依然不可遏制地抖动着。他们只希望这个人不要是死神。 丁丁开始时有些发懵,不知道是该拼死拉雷欧逃跑,是呆在原地等待那个结果。偶然将目光投向湖心,看到一个宝石般的亮点正浮出水面。她认为是自己眼花,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亮点逐渐变大、拉 长,头部看起来很是锋锐,在阳光下熠熠放光。 她一拉雷欧,怔怔指着湖水道,“怎么……怎么……”第二个怎么没说完,赫然发现一只庞然的手臂连在棍子后端浮出,然后是头盔、肩甲、盾牌和束裙,一尊巨大的雅典娜神像正从水里升起。这时她意识到,先前看到的那东西是雅典娜手中握着的长矛。 就是这一刹那,旋涡吞落,水烟漫天,神像引领着船头破湖而出,便如水底蛰伏的巨兽忽然苏醒,发出巨吼昭告天地。它冲出水面高高跳起,船头两条锚链被拉得笔直,船身即刻落下,拍出几层楼高的巨浪,将岸上四人从头到脚淋个湿透,七座方尖碑都挂下水来。 船首女神像头戴三头神盔,身着百褶束裙,右臂张开反手握长矛,左手自然垂下迤着盾牌。她的脸部微俯,双眼垂敛,两条臂膀顺船头曲线向后伸展,姿态如飞鸟投林。船首像仅为半身,双臂展开就是十米,女神盔顶与主甲板平齐,从甲板到吃水线足有三、四层楼高。传说雅典卫城巴底隆神庙外的竖立着的雅典娜神像,是卫城的最高标志,远在海上便能看见雅典娜的头盔和矛尖发出耀眼的光亮。眼前这座雕像却在宝相庄严之外另具一种权力颠峰的威慑与肃杀,目光凌厉如杀人刀,与之对视不过几秒,已觉寒气侵体,明知那不过是一座死的雕像,终究不敢再看。 如此上下浮沉几遍,等到沧浪落定、船身停稳,千万股水流从甲板冲下,上面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了。只见船身龙骨长逾百米,船首像居高临下俯仰水天,船头腰部作成撞角,那是为了近舷海战撞击敌船,撞角之下便是轮页。主甲板上并无舰桥船楼,中部立着三支桅杆,两侧船舷设有出桨口和炮台,船桨、火炮和帆布支索都已不在。船体侧板在阳光下晶华点点,似乎镶嵌了什么宝物,再转过九十度角便可观察到船尾胜利女神的雕像,船尾像下也有轮页。 船上最高的组件是桅杆,理应比神像更早露出水面。可是这艘船的三根桅杆打底部尽折,只余着一人高那么一截,船身浮出时船头先出水,所以他们最先看到的是船首像而不是帆桅。整艘船表面色呈淡金,非金非玉,流光溢彩,远远望去,女神的矛尖象是要戳破了天空。可以确定,这是一艘六百年前流行的诺亚三桅九帆木制战船。 众人被这庞然大物所震惊,都忘记了说话,只是一瞬不瞬盯着。丁丁情不自禁伸手过去握住了雷欧的手吃吃道,“它看起来象……”雷欧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续道:“一艘船,是传说中与德拉威玛岛一起消失的‘女神号’。” 卓嫣然眸子发亮,高声道:“就是它了!快!快去看看!”吃了前面那些苦头,她总是想着别要再落陷阱,谨慎心可谓重矣。可是此时目睹秘船浮出,便把满心的戒备丢在了脑后。她的灵魂已经飞到了那艘船上,仿佛看见那一船的瑰丽奇珍,毋庸置疑,这些东西和这个地方都会成为她的。 四人泅到湖心,卓思汗拉着垂下的锚链往上爬,后面跟着雷欧,雷欧后面是丁丁,卓嫣然落在最末一个断后,这种安排当然是强势一方的思想贯彻。丁丁攀在索上双足悬空,只觉手足发绵、头晕目眩,速度自然快不了,偶尔还要停下休息。底下的卓嫣然不停地催她,有意无意枪口朝上指。 枪口黑洞洞的,丁丁打个冷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坠海当日的情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卓嫣然跟得丁丁很近,冷冷答道,“什么时候开始盯上琥珀藏的吗?你心里应该有答案了,只不过和你哥哥一样不愿意承认。西门家的人总是满脑子美好幻想,我原以为你哥会正常些,但是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丁丁慢慢地向上爬,“你一定没尝过被心爱的人背叛的滋味,我总想大哥喜欢的人一定不会差,却没想过他会爱错人,但愿你也不会才好。” 卓嫣然知道她指的是卓思汉,暗自好笑,这丫头也会挑拨离间起来,可见是黔驴技穷、走投无路了。“我不信因果报应,小丫头,那些话去跟你哥哥说吧。人不能光靠那些东西活着,太不可靠。所以如果这世上有我要的东西,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抓在手里,就算它破碎了,化成了灰,也只能埋在我坟墓里。” 丁丁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卓嫣然,清澄的目光落到她脸上,“你爱过我大哥吗?” 这问题出乎卓嫣然的意料,问得她胸口一滞。那个比卓思汉更为英俊优秀的男人曾是她的丈夫,自从认识便对她极好,却总有着她也无法接触的神秘侧面。他死去的那一瞬间,她有些迷惑,有些留恋,有些酸痛,也许那也算是一种爱情吧。 “演员只负责出演角色,演出效果如何这得问观众不是吗?西门有容比传说中的更完美,却不象传说中那么冷酷无情。这道坎我过得很辛苦,有段时间几乎要沉溺其中放弃使命了,是你的出现推动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有些人生来命好,有些人注定要受苦受难,不好好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过完幸福人生,却跑回花瓣群岛寻什么根、报什么仇呢?我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有一点西门小姐尽可以放心,在找到琥珀藏之前我一定会保你周全,不会让你轻易结束的。” 卓嫣然说最后一句话时仿佛在笑,丁丁却觉得心口有冷气冒上来。 62 潜艇 卓思汉爬上船头,从上面垂下一条绳子,很快其余三人也陆续爬了上去。站在甲板上,一望到头,水光天色,清澄空明,越发觉得甲板上宽阔无比。整艘船都是昂贵的楠木所制,重要部位外侧包裹铁甲。船体用金属材料修补过,就象老人的满脸皱褶斑纹的脸,历经沧桑却依然依然固若金汤。他们在尾部中心线上发现了主舵,轮舵上镶嵌满昂贵的白银和象牙,更毋庸提精美雕工的艺术价值。 卓嫣然姐弟研究轮舵的时候,丁丁却在围着主桅杆打转,雷欧走过去,她便停下来看着他,凝眉不语。雷欧道,“你皱眉头的样子象是在额头上挂了许多问号。” 丁丁闻言颊边添了一丝笑容,“你发现没有,这艘船的主甲板以下没有出桨口和炮窗,换句话说,它是单层桨战船。以它的吨位来说,完全借助风力行驶几乎是不可能的,必须依靠多层桨的力量来予以补足。再看看它的桅杆,不象是匆忙之间撞断的,反倒象是被人故意砍断的。上面还有用来防止开裂捆扎的牛皮绳索,可是我们连一丝一挂帆布和支索的痕迹也看不到,如果说经过六百年这些东西都腐烂了,为什么独独捆扎绳索硕果仅存呢? ” 雷欧望着她微微笑道,“好问题!可是最关键的你还没说,这么长的时间里,就是坚硬的金属船也早该锈蚀浸水了,何况木船。唯一的解释是,黑伯爵的后人一直在保养它,这六百年来它待在水上的时候一定比水下更多。关于这艘船,我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但是需要进一步观察。走,下去瞧瞧,这么大的船一定会设置超过两层以上的甲板,秘密很可能就在我们脚下。” 两人绕着船舷在船上走了一遍,因为视野空阔,如果有入口必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但是他们却什么也没发现。这时候卓家姐弟在叫他们过去,似乎是有了发现。走过去只见舵轮摔在地下裂为两半,下面的支撑主体移开,露出了秘密的甲板舱门。 卓思汉道,“是水密舱门,至少有10厘米厚,金属舱盖应该是近代后换的。已经检查过可以打开,但是我一个人不行。” 雷欧想打不开舱门是其一,怕里面有机关是其二,这两个人可没那么大方与他人分享宝藏,多半是找个借口叫他探路。可是形势比人强,即便知道是陷阱,也只能往下跳了。 转轮吱吱哑哑滚到第三圈,两个男人手上都一轻,舱门应声打开。他们没料到的是,这样的舱门底下还有一扇,两扇舱门之间有一段狭小的水密室。内舱门打开,里面透出的空气有很重的霉变味道,让人惊讶的是舱门之内居然没有浸到半点水渍,暗色的木楼梯深深地伸到甲板之下,显得深邃而神秘。 等了一个多小时,污浊的空气透得差不多了,要准备下去。卓思汉看着雷欧不动,雷欧只得笑笑走在头里。丁丁忙跟上去,两个人牵了手并肩而行,居然不觉得楼梯狭窄。下了十几步走到平地,光线变得暗淡,卓思汉在后面点着了一个树枝、布条和油脂做成的火炬。 火光下,他们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后方是下来的楼梯,前后左右都有走廊,再走几十步,又是个十字路口。除去依照传统设置在船头的盥洗室,走廊两边都是水密隔舱的房间,每一块舱板上都刻着精美的浮雕,一眼望去森森壮观。 他们进入舱室里检查,发现多数房间都空着,地表积满灰尘,墙上没有窗户,要靠火把的光亮才能看得清楚。有一间屋子堆满了空的旧木箱,多数已经蛀空霉烂,只剩些残破的木条木板。还有一间看起来象起居室,摆着十六世纪的威尔斯家具,还有琥珀色琉璃熏香炉,雨过天青的落地花瓶,大马士革猎鹿刀,成套的威尔斯国王水晶纪念章,数十幅珍稀油画。桌子上放着一套细瓷茶具,角落里摆着一个齐膝高的翡翠蝎尾狮,足踏沙罗凤眼兰,尾梢上立着凤头鹰,形象同他们在方尖碑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卓氏姐弟狂喜不已,小心翼翼打开每一件家具,检查每一件摆设,甚至拣起每一张纸片验明正身。搜查过的地方越多,卓氏姐弟脸上的表情越是难看,两人将房间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希望能找到关于宝藏的一小段线索,可是什么也没有。这个装满珍宝的房间,似乎是黑伯爵为了羞辱寻宝人而留下的纪念品。丁丁觉得这两人疯了,退后几步贴上舱板,雷欧伸过手来,两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有汗水渗出。 等到所有的东西都检查遍了,卓嫣然停下来看着卓思汉,卓思汉垂手呆立片刻,忽然拉起身边一张椅子摔出去。这声音在空阔空间里的效果格外惊人,墙壁上的木板忽然应声落了下来,露出一块尺许见方的玻璃航窗,阳光从窗外透入。开始大家不明所以,随即醒悟过来,检查了窗子周围的墙壁,发现是卓思汗扔出的椅子撞到了墙上的烛台,烛台缩进墙壁,打开了遮阳板。 雷欧环顾四周道,“这种吨位的船只不可能只有两层甲板的,以这一层舱室的高度来计算,下面至少还有三层。入口好象在另一边。” 大家都已感到疲劳,找个地方歇了下来,准备休息片刻再走。船舱里虽然不比室外空气好,却不觉得气闷。过去建造水密隔舱最难解决的就是空气流通问题,这么大一艘船新鲜空气的供给实在是个大难题,想来此处必定另有通风的设备。卓思汉扔给卓嫣然一瓶水,丁丁跟他要水,他看雷欧神色困顿、嘴边起皮,也丢了一瓶给他们。 丁丁坐的地方正对着一扇玻璃航窗,她拧开水瓶盖子递给雷欧,便怔怔望着窗外出神。雷欧喝了两口又递还给她,见她若有所思,问道:“有什么结论了吗?” 她回过神来想了一想,“不可思议,那个时代还不该有这种技术,难道黑伯爵和亚历山大大帝有着相同的爱好?” 雷欧宠溺地摸着她的头笑道,“看我挖到了什么宝,怎么我们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呢?” 卓嫣然听见他们的对话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亚历山大跟琥珀藏有什么关系?” 卓思汉本来正靠在舱板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接口道,“亚历山大大帝的玻璃潜水钟是潜水艇的最原始的形态,依目前看到的情形可以认为,我们脚下的这艘船其实是一艘伪装成风帆战船的早期潜水艇。那个时代才刚刚有人发明了单人潜水装置,手动引擎,速度奇慢,只能在水下十几厘米的地方保持二十分钟的潜水。不知道黑伯爵从哪里弄来了这样的技术,要使这样一艘大型舰艇没入海中,可以想象船体起码有一半被当作水柜。” 丁丁想他倒清楚得很,不是有这方面兴趣爱好,就是学过相关专业知识。顺着这个设想思考下去,问题变得简单许多。“这在六百年前几乎是不可想象的,阿波罗海上到处都是敌对的海军,谁也不会想到竟会有一艘船从他们脚底下大摇大摆地运走了德拉威玛的财宝。两座岛的直线距离不超过50海里,而且交战双方的海军都陈兵于德拉威玛岛的2海里范围内,他们只要在水下保持半小时的沉默,就能轻易摆脱敌人的视线。这些窗户不一定是为采光而设,更重要的作用是为了避开浅海暗礁。” 雷欧沉思道,“所以主甲板上并没有建造舰桥,桅杆是人为砍断的,支索和帆布是有意拆除的,这都是为了能更好地潜入水中。可是它从哪里……”他本想提出,船只进入这山谷环抱的湖泊中,那就表示这湖底必定有个巨大的洞口,大得能容许这艘船毫发无伤地通过。最有可能存在这出口的,就是瀑布之下。这个答案他很早就想到了,所以才向丁丁提出叫她单独逃生的建议,刚要说,猛地想到对方心怀叵测,还是留条后路的好,所以忽然住口。 卓嫣然却没想到这层,“是啊,如果一切如我们设想的,那么它的动力源又在哪里呢?” 卓思汉拍拍灰尘站起,“不管动力源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找到琥珀藏,出发了。” 四人鱼贯顺着旋转楼梯下到第二层隔舱,这一层遮阳板少了一半多,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照亮舱室,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通间,两排巨大的蛋型容器分立一条狭长过道的两侧,走在过道上的人总觉得那些蛋型容器会象热水锅炉一样倒塌下来。 卓嫣然问道,“这是锅炉么?船上要这么多锅炉干什么?”她问的是雷欧,见他不答,用枪口顶他了一下。 这下子正戳在伤口,痛得雷欧冷汗都冒了出来,他却是吃软不吃硬的,仍自笑道,“这话问得好,要这么多锅炉干什么?烧洗澡水吗?蒸包子吗?莫非黑伯爵跟咱们卓女士一样嗜好吃人肉包子?” 两句话抢白得卓嫣然脸上又青又白,丁丁怕她恼羞成怒,急忙挡在雷欧身前,“我们都是这艘船上的闯入者,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这对我们不公平。”一边用力握了握雷欧的手掌,意思叫他别再激怒对方。 雷欧冷静下来淡淡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设置在这一层的工作间多半是指挥室或者工作间,也有可能是动力系统,如果船需要前进和下潜,它的引擎……” 他话未讲完,卓思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提着个水桶,桶里黑黝黝地不知道装了些什么。“我找到些东西,也许能够解释这里的情形。” 雷欧凑近水桶闻了闻,又伸了根手指进去搅动一下,放到光线明亮处一照,不禁讶道,“是原油。” 他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模糊的想法,想到船头船尾的轮叶,想到紧紧闭合的秘密舱门,想到这些蛋型容器和从容器上连通到脚下的金属管,他顺着这条线索清理出岔道向前走,一路拨开迷雾,搜集着需要的论据,直到那个设想在眼前渐渐清晰。 “1699年英国的萨弗里发明了‘矿井蒸汽水泵’,开辟了热能转化机械能的先河,6个月之后威奥大战爆发,黑伯爵把这项新兴技术用到了‘女神号’上,一般我们能想到的燃料是木材或煤,但是对于一艘潜水艇来说需要尽量减轻负重,所以他们找到了原油。”他看看卓思汉,“这东西太危险,船到达这地方后就该清理干净了,你从哪里找到的?” 卓思汉道,“那里是个原料仓库,如你所言几乎空了,就剩这一点儿,用瓷坛子盛着。下面我看过是水柜,没有舱室了。” “不,还有一间。”丁丁眼望头顶答道,“这一层的盥洗室我们还没有确认过,如果有盥洗室的话。” 63 可能 盥洗室一般都在船首,与贯通各层的楼梯分设在两头。他们看见盥洗室门口立着一幅巨大的橡木浮雕,那地方太暗没有窗户,所以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上船之前他们带了六个自制火把,刚才用了一个,卓思汉又取了三个出来,在原油里泡了几下点燃,在那类似锅炉的东西上寻了几个空插上,光线亮了许多。 火光照过去,可以看见浮雕上主持婚礼的牧师手按圣经站在中央,新郎衣饰华丽却猥亵老朽,新娘青春美貌难掩哀怨神色,周围是恭贺的人群,正是名画“不相称的婚礼”里的人物角色。真人大小的橡木人像,比例精准,情态逼真,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肩膀、手肘的部分被摸得特别光滑。 四人围在浮雕周围研究了半天,试过各种方法想要移开它,却没有一次能成功,大家不免都有些沮丧。丁丁背靠浮雕坐下来,手在其中一个人像上撑了一下,浮雕牢牢贴在舱壁上纹丝不动,却从夹缝隙里掉出一张照片来。她吃了一惊,迅速将照片塞进贴身衣服内。看看其他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浮雕上,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举动。 卓家姐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丁丁不着痕迹地向雷欧靠过去,想着怎么照片的信息告诉他,又不让那两人察觉。她慢慢挪到雷欧身边,见他右手两指在左手无名指上摸索着,正陷入沉思。便笑道,“戒指在我这里,你又能摸到什么?”一边将头靠在他肩上,朝他的耳边凑了过去。 雷欧一怔,那只是他在大学里养成的习惯,这个小动作常会在他思考问题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表现出来。而紫水晶戒指传承到他手里,绝大部分时间是以蔷薇徽章的形式出现的,直到最近才发挥戒指的功效,那全是拜丁丁答应求婚之赐。他垂头看见丁丁无名指上带着的那枚戒指,心头忽然“咚咚”几跳。 丁丁凑进了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他没料到会有照片一说,心中大为吃惊,脸上却未动声色。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走近浮雕一个个人物摸过,又呆呆地出了一阵神,八五八书房忽然间退开几步,脸上露出微笑。“我有办法打开它,只是要向卓先生借样东西。” 其余三人整齐划一望过来,卓思汉问道,“借什么?” 雷欧垂眼看着他的手,“卓先生的手表。” 卓思汗神情阴晴不定,冷冷道,“勋爵好象忘记了,在无愁宫的时候曾经借去看过,并没有什么特别功用。只是手表而已,借它做什么。” 雷欧瞧着他笑道,“既然只是手表而已,借用一下有何不可?莫非这块手表也有什么秘密不成?” 尽管不愿意承认康维罗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血统的力量却不容轻易摆脱,对稀有的东西他总是有着特殊的敏感。手表昂贵的价值不是吸引他的主要原因,他关注的是表心下那个小小的箭头。那是威洲军表独有的符号,在一千两百年以前就是威洲皇室财产的标志,立宪后专门用来标志国家物资。 自古以来威洲就是个太平的地方,涉入战事的次数屈指可数,制造军表的厂家仅为“皇家精密仪器制造公司”一家,品牌也只有“琥珀金”一种。这种手表主要用于贵族的收藏,并不是真的作为战时使用的军品来生产的,因此产量极其有限,并且所有的产品都会在手表底盖刻上“琥珀金”的威尔斯铭文,象这样没有铭刻商标的手表那是绝无仅有了。 卓思汉还在犹豫不决,卓嫣然却知道对方已经看出端倪,破釜沉舟非要知道真相不可。“勋爵不必找借口了,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们可不能保证全都知道。” 雷欧向她点头笑道,“无论与西门有容的婚姻是不是出自您本人的意愿,两位从一开始就是为琥珀藏而来,那是确凿无疑。关于过程大家都知道得很清楚了,不必赘叙,我感兴趣的两位的身份。” 卓嫣然道,“琥珀藏流失于世上数百年,绝不止康维罗家族在寻找它,公爵不可能对其他对手一无所知吧?” 雷欧道,“威尔斯的梅菲尔斯亲王,德洲最古老的贵族卡纳克家,威尔斯皇家联合企业商业情报调查科,婆洲国家安全局神秘司,和罗洲国家信息防御系统研究所,无论哪一家背后都拥有不可小觑的势力,康维罗公司的信息部对两位的调查资料中并没有提及隶属哪一股势力,但出自这五股势力之外的可能又极小,实在叫人猜不透。” 卓嫣然道,“卡纳克家族在德洲权势倾天,既然生在那个地方,怎能够摆脱他们的影响力。” 资料上说卓家姐弟是出生在德洲不错,可是未必就一定是卡纳克的人。而且卓嫣然说话时嘴角僵硬、目光游离,雷欧料她言语多有不尽不实之处,猛然间想起一件事来。 他想到跟卓思汉签合同的时候,合同的另一方忽然从西门集团变成了ASEN作物科学。据卓思汉所说,这家公司才成立不久,他却发现早在十年前该公司就已经在罗洲上市。罗洲防止商业犯罪联盟对于上市公司的要求中含有五十年以上经营历史的硬性条款,一家至少拥有六十年历史的企业,即使相比已经成立两百年的西门集团也不能称之为“刚成立的”, 卓思汉这么说显然有不想别人知道的原因。 雷欧突然问道,“ASEN,威洲语的意思是叫做琥珀金吧?传说是古埃及人使用的一种白色金子,后来化学界就把琥珀金当作了炼金术士团体的符号。第一次听说它就觉得很是耳熟,后来想起来有一家著名的基因技术公司也叫ASEN,是目前世界生物技术行业的领头羊。即便不怕侵犯商标专利,以西门集团的实力也不必借助别人的声势成事吧?” 卓家姐弟相互望着,谁也不说话。沉默了片刻,卓思汉终于开口道,“这就叫做百密一疏、画蛇添足,如果不是对卖方账户起了疑心,勋爵阁下怕也没有这么轻易找到破绽吧。很久没从别人嘴里听到了,据说它的名字比贵家族的血统更为古老。真想念中心啊,做梦都想。想念地下27层昏暗的通风口,想念十级毕业之前住的那间老式卧室,想念F区厨师长拿手的咖啡泡芙,罗根少校那里挨的打也想,你呢玛雅?你怎么说?西门小姐和勋爵阁下对我们的母亲很好奇呢。” 玛雅是卓嫣然打小使用的德洲文名字,卓思汉只在两人独处时偶而这样称呼,ASEN中心的内部状况更是绝对的禁忌,这时候忽然说了出来,想必是下定决心不留活口了。卓嫣然料他作如是想,心里也拿好了主意,脸上融融露出笑意,“双人合作是中心的活动法则,第一天接受的时候我们才拿到相关资料,中心追查‘琥珀藏’已经近百年了,我们是第五对接触这个案子的搭档。最先被盯上的不是西门有容,而是你们的母亲——雷痕。她在滑冰界展露天才的第二年引起了中心的兴趣,很大原因是她有着罕见的紫眼,据说中心费了很大力气才查出她的身世,明白了吗?你母亲是黑伯爵的后代。可就在中心准备行动的时候,雷痕失踪了,所有相关资料也在一天之内消失得干干净净,就象知道有人在追查她。” 这时丁丁心中雪亮,想难怪母亲会在运动生涯鼎盛之年忽然消失在滑冰界,连最亲密的同伴也不事先打个招呼,过后又断绝了联系往来,全是逼不得以。又想到母亲在生时深居简出,而且不喜欢拍照留念,只怕跟这也有关系。 那边卓嫣然道,“中心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才查到花瓣群岛,那个时候西门维德、雷痕夫妇已经先后过世,不得以只好从你们兄妹身上下手。有时候我想,真的是意外死亡吗?为了取得想要的东西,中心向来不择手段,这一次会不会也是人为制造的意外?” 丁丁听得心神激荡,呼吸渐粗,眼圈也红了,身体好像失去了支撑忍不住颤抖起来。“什么叫做‘也’?中心还做了什么?” 卓思汉但凡和她说话,总是回避她的目光,这时竟毫不躲闪地望过来。“你的坠海是意外,也是事情的导火索,让我们觉得不得不动手了。在什么情况下谋杀一个人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呢?最好的办法是隐藏在谋杀一群人当中。于是我们策划了三天后的嘉年华食物中毒案,为了让那看起来象意外,我们跟你大哥一样都吃下了那些海鲜。” “至于西门有信……”卓嫣然似乎存心要打倒她,用冷淡平稳的口气提道,“虽然不是中心策划的,但也与中心脱不了干系。听说是事先截听到了劫机犯的讯号,所以顺便在票务中心的计算机系统里动了点手脚,让你二哥选择了那次航班。最终目的是为了我们顺利接手花瓣群岛,便于寻找琥珀藏。” 雷欧听得暗暗惊心,他也想过十年的阴谋经营必定隐藏着一股庞大的势力,却没想到这个以基因技术公司为掩护的所谓中心规模会这么庞大,它的背后也许不仅仅是一个家族、一个企业这么简单,很可能是洲际格局下的某种政治力量在扶植它。他担心的另外一个原因是,卓家姐弟说出了真相,那就是抱了要他们死的主意,这一来他们离死亡更近了。 他心中无数念头转过,想找个脱身的办法,要保证眼前这个女孩的安全,自己又不要死在这里。想来想去,愁肠百结,眼前黑茫茫一片,进不能进,退无可退,竟找不出一条生路。他自幼受乐观自立的教育,做事目的明确,极有计划性,凡事作最好的预期,作最坏的打算,还从来没有遇到象今天这样身陷绝境的情形。从前他只需要考虑自己,如今这女孩的安危成了他的牵挂,关心则乱,乱则无计,他已经不能冷静地思考和判断了。 耳边脚步走近,卓嫣然在他身边道,“现在,勋爵阁下可以打开这扇门了么?” 他想了又想,终于叹息一声站起,走到丁丁面前,轻轻取下她的戒指。丁丁怔住,见他径直走到浮雕之前,将水晶指环戴套到了木头新娘伸出的左手上。指环竟然不大不小,与手指严丝合缝抿在一处。 隔了一、两秒钟,木头新娘那根戴着指环的手指忽然落了下去,接着听见沉重的机簧扭动之声不绝于耳,浮雕忽然一分为二,向两边慢慢移开,露出了舱室的门。卓思汉三个指尖轻轻一推,门就吱呀呀打开了,四人鱼贯走入房间。每个人都知道这间房里藏着最后的秘密,每个人的心里都放了一只鼓,咚咚地敲着,越打越急,拼命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又害怕知道里面有什么,因为那已经是这艘船上最后的可能。 64 宝藏 四个人站在房间中心,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每个黑暗角落,这最后的秘密房间里竟然空无一物。卓思汉怔怔望定自己面前的那堵墙,表情从初时的兴奋狂喜渐变为冰冷铁青,手掌骨节被握得咯咯作响,声音似要冻结,“勋爵阁下,请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雷欧自己都呆在那里,又哪里解释得出。 卓嫣然却出奇地平静,垂手站了好一会儿,都是在看自己手里的枪。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打开了手枪的保险,再扳倒击锤,然后举起枪,将枪口对准了丁丁的太阳穴道,“拿出来。” 丁丁只觉得发际处一凉,眼角瞥到卓嫣然嘴角冷笑,心里知道大势去。“什么拿出来?” 卓嫣然垂眼看看她的小腹,“你藏在身上那张纸片,现在给我拿出来。”原来她心如发细,即便在和卓思汉专注谈话时,也没忘记监视他们两个。丁丁的小动作早被她瞧在眼里,却忍到此时才说。 丁丁百般不愿掏出照片,卓嫣然接过去看一眼,又交给卓思汉。卓思汉手举照片问道,“另一个是谁?”将火把降低一些高度,照片正面朝向了丁丁和雷欧。雷欧见是张人物风景照,拍的是两个少女在湖边,其中一个面貌竟和丁丁有五分相似,心里便有些疑惑。 卓嫣然见丁丁不应,枪口往上顶了顶。丁丁只得忍气答道,“我母亲的朋友,你们收集过她的资料,还来问我作什么?”原来这就是西门夫人雷痕和金妮?陈的那张合影,一共两张。一张在雷痕手中,后由次子西门有信收藏,夹在他的《不成话》集子里。另一张就是丁丁在陈教练的私人休息室见到的,却是早年雷痕送给金妮?陈的礼物。 八月初九丁丁出事那天第一次发觉照片失踪,之后便全无线索。如今这张失踪的照片却忽然出现在这秘密的藏宝之地,唯一的可能照片是被人带进来的。那就是说,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发现了女神号上的秘密。丁丁忍不住想,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二哥西门有信。她又想起,他有好几次借了她的水晶纹章把玩,十有八九是拿钥匙打开入口。 丁丁想到这里,过去那些疑问差不多已经都解开,可是她和雷欧两个人的性命恐怕这一时就要葬身船上了。但是人生来就有求生的本能,就算在最悲痛绝望的时候她都没有想过死,何况现在有了雷欧,她绝对不想死,就算为了雷欧也要好好活着。 她想得极清楚,借着卓家姐弟看照片的工夫,出其不意转了个身避开卓嫣然的枪口,右手托住对方握枪的手腕,左手同时去推她关节。卓嫣然一发觉手腕被拿住,手臂自然收缩起来,用肘部去顶丁丁的胸腹。枪飞出去在墙壁上撞出火星,两个人各自手上吃痛,抱住手臂坐了下去。 雷欧和卓思汉同时飞身扑向手枪,卓思汉抢先触到,却被雷欧从后面打了一拳,到手的东西又脱手飞出。他恼羞成怒拔出匕首,刀锋掠过雷欧的面颊,在他耳根与下颌骨之间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丁丁叫出声来,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卓嫣然拦住缠斗在一起。雷欧顾不得脸上伤痕,右拳击出打在卓思汉的腋下,卓思汉吃痛松手,匕首落在了地下。雷欧一脚踢开匕首,正要扑过去抢手枪,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比他快一步拿住了枪托。 卓嫣然将枪口对准两人,伸了一只手给卓思汉拉他起来。“两位的手脚不比脑筋转得慢嘛,可惜勋爵阁下养尊处优,西门小姐气力有限,到底比不得我们这些苦出身。”防身术是ASEN中心学员的必修课,她和卓思汉能被委以重任,自然各方面都是佼佼者。雷欧年轻力壮却并没经过专业训练,卓思汉已过而立之年体力不及,彼此又都有伤在身,堪堪能打个平手。丁丁这边却是完全处于下风了。 本来寻宝是最重要的任务,对方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至于起杀心,可是这时线索断了,希望湮灭,便断然不会再留活口。雷欧脑筋转得如同飞轮,拼命要想办法躲过这一劫。对方既然动到手,就表示并不是那么惧怕康维罗家的势力,即便对康维罗家有所顾虑,也只会促使对方下决心杀人灭口封锁消息。他身负使命来到花瓣群岛探寻秘密的时候,预先估算了可能面临的危险,却并没想到会有性命之忧。对公爵的了解使他相信,康维罗家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一着棋出必有百策千计在后面接应,目前看来显然他对老爷子的深谋远虑过于信任了。放手一搏也许是唯一能摆脱目前困境的办法,最好的结果是牺牲一个、逃生一个,但是在那之前,他还得说服丁丁依计行事,而这项工作比毫发无伤地逃跑更难完成。 他想到思虑枯竭也没能想出个周全的办法,抬眼看见丁丁怔怔盯着一个角落,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麻木还是绝望,而另一边卓嫣然眼中寒星已起,慢慢举起了枪。他脑海中顿时空白一片,手心里全是汗水,耳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象列车呼啸。死亡在敲门。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丁丁道,“等一等,我知道德拉威玛水晶宫在哪里。” 卓嫣然瞄准的动作纹丝不动,这种垂死挣扎的话,她早已经设想过,哪里会相信。“撒谎并不会让你死得更痛快,别作无谓抗争了,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丁丁扬头对上卓嫣然的目光,挺了挺胸朗声道,“我没撒谎。” 卓思汉皱眉凝视她,“在哪里?” 丁丁道,“在这里。就在我们身边。” 卓嫣然怒极反笑,待笑声停住,又举枪对准了丁丁眉心。“你以为我们是傻瓜,还是你已经傻了?” 丁丁指着前方道,“你若不信,自己过去瞧瞧。” 卓思汉将信将疑走过去,见墙角落着几块暗黄色涂料,是刚才抢夺手枪时激烈打斗撞掉的,剥落的舱板上露出暖色反光的一角。他走过去顺着剥落的边缘扒开涂料,手指所及之处似乎有些凹凸不平,感觉上和圆润的弧线和整齐凹槽,加上先前看到的暖色,跟传说的描述很相近。卓嫣然暂时收起手枪,四个人同时动手,进行速度快了许多。越到后来越是省力,只要手指轻轻一拨,涂料就象鱼鳞片一样掉落下来,很快一面墙壁被清理干净了。 卓思汉心跳得快,眼前就嫌看不清楚,重新点了火把走过去。只见无数枚形状、颜色、大小不一的琥珀马赛克拼接成整幅墙面,琥珀浮雕边框,琥珀罗马图饰,主题是抛光的圆形琥珀徽章,徽章中央有宝石镶成的字母“FR”和普鲁士鹰。火光一照,满眼的暖色晕华,柔光幻彩,忽明忽暗,这房间就象有了生命,盈盈笑着等人采挹。 原来这廉价涂料底下藏的竟是名动天下的琥珀墙,他们在这里寻找了这么久,动了多少心机,斗得你死我活,不知道这东西居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丁丁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琥珀徽章中间的字母“FR”,雷欧的手指也摸过来,指尖相触的同时脱口叫道,“弗里德利希君主……” 丁丁想了想又道,“那么德拉威玛……”她刚说了一个词,雷欧就在点头。他们的对话并没有被听见,卓氏姐弟的注意力完全被琥珀墙吸引,眼里看见的只有琥珀和宝石,摸着,嗅着,亲吻着,全神贯注计算它们的数量和价值,就象着了魔一样不肯离开半步。 这是逃跑的绝佳机会,两人心有灵犀,对望了一眼同时放轻手脚往门口退去。退到门外,雷欧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声“跑”,丁丁便撒开腿往旋转楼梯上奔去,与此同时雷欧飞快地拔掉木头新娘手上的戒指,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跳上楼梯,冲向头顶主甲板的舱口。 舱室门咯吱吱地响着迅速地合拢关闭,室内的卓氏姐弟终于听见了动静,卓思汉不假思索抓起身边的火把扔了过去,正好卡在门与门槽之间,木头咯咯作响,小半陷进了槽中。两人气急败坏打破门追出来,丁丁已经半个身子露出了舱口外,雷欧在下面托着她往外推,卓嫣然拔枪就射。 65 变故 枪声响起,鲜血飞溅在地下,象画了一道红色闪电。那一瞬间,卓嫣然觉得右腿和右手象是被闪电劈中,带着她整个人撞到面前的楼梯上,手中的枪飞出老远。她的腕骨碎了,鲜血顺着手指滴到地下,右腿的伤口离大动脉只有1公分,连哼哼都能感觉到刺骨凉气。 这下变故惊险已极,丁丁从鬼门关里绕了一圈回来,出了一身冷汗,暗呼侥幸,转过身看清对面来人,不禁叫道,“杰克?你怎么在这里?”开枪这人竟是她在“飞跃仙境”俱乐部遇见的杰克?安德森,那个在速滑社昙花一现的曼城检查官,她曾经的救命恩人。 杰克?安德森面无表情握着一支黑色勃郎宁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不笑的模样去了七分淳朴平和,那张圆润明朗的脸上竟隐隐透出一种刚硬的杀气。丁丁刚想开口叫他,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漠一逼,已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 卓思汉冲上去扶起卓嫣然,见卓嫣然脸色煞白、鲜血透衣,不禁心如刀绞。回过头来望着杰克?安德森,眼中闪着寒芒如同刀光,“你不是ASEN的人,你究竟是哪一边的?”原来两人居然相识,卓思汉与雷欧丁丁会面之前去见的人,正是眼前这个手持ASEN印信的杰克?安德森。应该是他同伴的人,此刻却成了他的敌人。 “对不起,计划改变了。”杰克?安德森踢了一下脚边的军绿背包,袋盖没有拉上,里面的潜水衣和氧气瓶掉了出来。卓思汉想起水潭那里失去的背包和潜水装备,原来是杰克?安德森拿走了,还故布疑阵留下一个氧气瓶,好引诱他和卓嫣然追查下去。可见在那之前他们就被跟踪了,可对方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杰克?安德森瞧了他一眼,横移一步退到右侧,一个年轻男子自他身后的光影里缓缓走入亮处。这人比杰克?安德森高出半头,穿了一身黑色,站在杰克?安德森身后似要与黑暗溶为一体。 卓思汉本以为那是德洲陆军夜间作训服,近了才发觉衣服是连体式的,颈后连着一个软盔,比作训服更柔软合身,被玻璃窗上透进来的阳光一照,慢慢地渗出一种泥泞的暗黄,倒跟船舱里舱板的颜色十分接近。他心里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背心的皮肤立刻绷了起来。 这个人穿的是威洲特种部队总统特遣小组的标准防弹服,涵盖了目前世界军备的一流技术,不仅防弹,而且防毒、防核、防化,适用于水陆两种作战环境,并且能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换各种颜色作掩护,俗称“变色龙”。这个穿着世界顶尖特种部队顶尖防弹服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威廉?”雷欧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威廉?德瑞,他该在罗洲最昂贵的私人会所里花天酒地,在疯狂的冰球场上定夺胜局,在淑女荡妇的包围中坐享艳福,他在南极和企鹅做伴都比出现在这里可能性大得多。 “情况紧急,没打招呼就进来了,希望大家不至于受惊。我知道诸位都有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一个一个来。”威廉?德瑞走到人群中间拍了拍手,眼角瞥见卓思汉的手触摸到了掉在地下的那枝枪,便向他笑道,“听着,我只想大家离开这里,谁也不会有生命危险,除非你们逼我开枪,把枪和匕首扔过来。” 卓思汉怨毒地望着威廉,一脸想把所有人都置于死地的神气,可是看见杰克?安德森的枪口正指着自己,只得抛下武器踢到威廉跟前。卓嫣然忍着咳嗽笑道,“枪在你手里,你说话。”威廉冲着杰克点了点头,杰克提了医疗箱过去给卓嫣然包扎伤口,卓思汉见她脸色好转也就不那么激动,剑拔弩张的气氛稍解。 丁丁心中疑窦丛生,威廉?德瑞会来到这里,莫非是从婆洲就开始跟踪他们了?杰克?安德森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怎么会跟威廉同时出现?想起受邀观看冰球赛那个晚上杰克与威廉对视时的微妙场面,这两个人分明是认识的。她看着雷欧,雷欧也是满腹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威廉答道,“你们启程到夜洲的前一天公爵通知了我,那个时候刚好接到我父亲的电话,要我到夜洲跟安德森先生会合,琥珀藏出现了。” 雷欧听他说到琥珀藏心里一惊,想起卓思汉和杰克?安德森的对话,顿起狐疑,不禁问道,“你和ASEN有什么关系?” 威廉道,“ASEN,意为琥珀金会,在威尔斯王朝成立之初,就已经有了它的前身。和罗洲的政治制度一样,琥珀金会实行三权分立,会长、长老院和公司董事会,三股力量相互辖制。中心的基地设在ASEN基因技术公司罗洲总部地下27层。上个世纪高层人事变动使得中心的主导思想有所变化,加上近五十年规模不断扩大膨胀,失去了成立之初坚持的原生主义和朴素原则。” 这些事情雷欧从来没有听说过,“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威廉向他微笑道,“你知道我父亲是威洲总统,可我并没告诉过你他还是琥珀金会的会长。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琥珀金会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世界各地,在各个领域都建立起了庞大的人才基地。杰克?安德森就是在基地出生的纯种ASEN人,接下来杰克说吧,我看你得和西门小姐解释一下以前的事。” 杰克?安德森向丁丁略点一下头表示致意,“我是ASEN长老院附属调查部成员,对外的身份是曼城检查官,公司董事会查到了西门小姐的身世,长老院收到情报他们要对西门小姐下手,要求我以俱乐部会员身份给予近身保护。超市停车场的攻击就是董事会策划的,阿马齐先生出手及时,所以我们的人并没有露面。冰球比赛遇刺那天,是我和德瑞先生的第一次见面,彼此都很惊讶,却没料到西门小姐竟会在那个时候出了意外。之后德瑞先生促成了总统与长老院的成功会谈,我也应长老院的要求退出了会员身份,致力于调查西门小姐遇刺事件。至于115号公路的袭击案件,因为情势危急,所以动用了琥珀金会的武备组,希望没有惊吓到两位。抱歉,西门小姐,我接近你不是完全没有目的,查出琥珀藏的下落也是我的任务之一。” 这么多秘密她居然一无所知,而熟悉的面孔却在一点点变得陌生,丁丁从心底感到了恐慌。“我会参加速滑社真的是巧合吗?你最好否认还有别人潜伏在我的生活里。”她想到了帕瑟琳,想到了婀娜,想到了陈教练和麦教练,想到了会长身份的夜和幻影王,似乎每个人都有秘密,而那些秘密一旦揭破,多多少少都会波及她的生活。她还想到了茜茜,当初的离开不会也有什么奇怪的原因吧。 杰克?安德森朝她轻轻摇头,“不,请别误会,你的生活里再没有阴影了。” “公爵知道这事吗?”雷欧不相信公爵对此一点知觉都没有。 威廉大概能猜到雷欧的想法,低头笑了一下,又露出那种天真的神气。“这要从琥珀金会的发源说起。它的前身是著名的奇迹学会,在十四世纪时分裂为士族骑士和术士商贾两派,前者成立了所罗门教,后者就是现在琥珀金会。因为奇迹学会最早发源于古威尔斯,过去历代的威尔斯王都兼任着所罗门教教长一职,直到狮心王三世继任,这重任被交付给了贵家族。公爵的嘴可真紧,连一点儿风声都没透露么?他可是现任所罗门教的教长。” 事情说到这里,大家心里都已雪亮。卓思汉和卓嫣然想不到琥珀藏里竟藏着这样千头万绪的秘密,自己所知仅仅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在这件事里,他们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沧海一粟,他们曾经想要一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在别人看来只不过是个笑话。想到这里,两人呆呆怔住,心中的感慨苦涩无以言表。 就在这时,甲板猛地震动一下,站着的人全都跌倒在地。杰克?安德森在地上撑了一下跳起来喊道,“不好!你们打开秘室触动了机关。这船要沉了,大家快离开!”他话音刚落,插在管道空隙处的火把脱落,正掉在那桶原油里,附近一台蒸汽机爆炸了。火星四处飞溅,巨大的金属碎片飞起来,经过油脂类防水处理的舱板极易燃烧,从他们所在位置到楼梯口需要穿过两排蒸汽机之间的狭长过道,而过道两边已经四处火起。 威廉和杰克左冲右突在前开道,雷欧拉着丁丁紧紧跟在后面,卓思汉扶着行动不便的卓嫣然落在最后。甲板又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脚下传来“空空”的声响,船身明显地开始左右摇晃,不断有金属管和燃烧的木板掉下阻碍前行。威廉、杰克两人用最快的速度率先冲上楼梯,从上面伸出手来接应。 这时后面的四个人已经距离楼梯不远,忽听头上虎虎生风似有重物落下,附近一台蒸汽机倒塌下来了,正掉在四个人中间,甲板被砸出一个大洞,连接上层的楼梯也因此毁损了大半。雷欧急中生智抱住丁丁就地一滚躲开了去,卓思汉反应迅速也勉强避过,卓嫣然的腿却被蒸汽机的一部分压住动弹不得。 威廉在上面焦急地呼唤,雷欧却没能站起,原来他的脚也被压住了。他努力试过几次,还是动弹不得,便抬起头来朝丁丁一笑,“好象不能一起了,快上去,他们会照顾你的。” 他平静地坐在火光浓烟中,脸上的微笑与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丁丁的眼泪一下涌出。“你答应的,只要我不放开手,你也绝不会。现在你给我起来,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不然就一起等死。” 雷欧本已放弃了希望,瞧着她的泪眼,胸中顿起求生意志。这时威廉也不顾杰克阻拦跳了下来,三人一起努力,用杠杆原理撬开了重物,借着杰克垂下的救生绳子爬了上去。 那边卓思汉冷眼旁观,望见他们慢慢爬上,急忙扑上去抓住了绳尾。卓嫣然见此情形大受打击,却仍不肯相信他会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苦苦求他相救,他竟连头都不回。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爱情居然如此不堪一击,生死关头恋人舍己求生,十年深情竟比不过别人在两天里建立起来的爱情。卓思汉攀在绳上越爬越高,环顾四周,除了烟火焦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卓嫣然不禁万念俱灰。 想起丁丁说过的“但愿你也不会才好”,她的心恨得要滴下血来。不,这绝不会发生,即便她要死在这里,也不会是一个人。她缓缓坐起,拨开了腕上手环的机关,一道毒针飞射而出,卓思汉惨叫一声从高处跌下。她望着在火中呻吟翻滚的昔日恋人,抬手挽了挽头发,嫣然笑道,“你的心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若化成了灰,也要统统葬在我的坟墓里。我说过的话,你怎不记住?”这本是他俩情浓之际的戏言,却未料有一天会成真。 雷欧四人眼见“女神号”沉没在即,飞一般冲上了主甲板,这时候甲板当间已经裂了一条缝隙,加固的钢条也被根根拉断,船头朝下,船尾翘起,船身三分之一没入了水中。他们只得纷纷跳水,游到岸边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了。只是三、五分钟的工夫,整艘船就消失了,湖面又是一片寂静。想起卓氏姐弟死时的情形,四人不禁黯然,草草休息一阵,回到了花瓣群岛的无愁宫。 66 秘密 回到无愁宫已经是凌晨,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惊险,大家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起来,威廉交给他们两张飞机票和一份请柬,机票的目的地是阿洲著名的度假胜地爱神岛,他们以为是威廉送的蜜月旅行,正觉不好意思,翻开请柬却发现是陈教练和麦教练要举行婚礼了。 丁丁心中快慰,又想起二哥西门有信当初去的地方正是阿洲,不免又生感慨。还有一个下午的闲适时间可以在无愁宫度过,她本来想随处走走,谁知又走到了那间书房楼下。她感叹良久,迈步上楼,在书桌上找到当年翻看的那本画册,走到阳台上。 远处的阿波罗海蔚蓝耀眼,窗下红叶灿若云霞,九月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如同披了一层金色流沙。她闭上眼闻着这夏末初秋的醇美气息,忽然一双手臂从身后环抱过来搂住了她,这样温存又霸道的双手,除了雷欧还有谁。他任性地把整个下巴压在她头上,“在想什么?” 她叹息一声,缓缓翻开画册,一张纸掉了出来。雷欧替她捡起纸张,只见纸上用流利的夜洲文古体写着一段诗句: “春风呵,你为何将我唤醒?你轻轻抚摩着我的身儿回答,我要滋润你以天上的甘霖!可是啊,我的衰时近了,风暴即将袭来,吹打得我枝叶飘零!明天,有位旅人将要到来,他见过我的美好青春;他的眼儿将在旷野里四处寻觅,却不见我的踪影……” 丁丁念一句,向雷欧解释一句。雷欧点头道,“这是维特离开前给绿蒂念的最后一首诗,是你二哥西门有信的笔迹吗?他爱上了大哥的妻子,所以才选择离开?” 她沉吟良久,抬起头来:“不,是大哥的。” 雷欧微微吃惊,“难道西门有容……” 双胞胎兄弟的心意,与卓嫣然之间婚姻的意义,卓家姐弟的隐秘恋情,也许西门有容早已经洞察了一切。面对这段不可能的爱情,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贵公子深坠其中,最后任性地赔上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西门有容的个性从来就是野性而具侵略,他对爱情的执着,就象是传说中黑伯爵对于金钱的执着一样,至死不渝。这就是丁丁全部的猜想,但是涉及诸人都已不在人世,她的猜想无从查证,也毫无意义了。 丁丁闭上眼睛,嘴角露出笑意,只是这微笑却刺痛人心。“我在想,人们对待感情的方式差别为什么会那么大?与其说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不如说是卓嫣然自己选择的结局,如果她不那么选择,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而我的哥哥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尽管选择了不同的方式,结果却是殊途同归。怎么做才是对的?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雷欧轻轻道,“你觉得会有标准答案吗?人类的爱情若有了固定模式就不能称其为爱情,但是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坦诚、勇气、责任感缺一不可。卓嫣然与卓思汉之间缺乏坦诚与信任,你没有足够的勇气,还有些人不愿意对自己的感情负责任,或者说还没有遇到他愿意负责的爱情。” 这样华丽的、鄙视一切的少年对爱情居然有着如此见解,她觉得不可思议,微微侧头瞧去,他趁势在她颊边轻轻印下一个湿润的吻。她皱起眉道,“你怎么象我家那对双胞胎一样留口水,亲人家脸都是潮腻腻的?” 他在她头顶上笑道,“你是第一个在这种问题上对我表示不满的女人,也会是最后一个。不过我想你大概弄错了,那可不算一个真正的吻。” 她刚想接口问什么是真正的吻,忽然想到是下了套让她钻,连忙把话咽回肚子里。雷欧却已抱着她深深吻了下去,刹那间她觉得被湿热的风暴席卷了,一点一点放弃了全金属外壳,全身融化为软软暖暖的一团,再也不能离开。 第二天两人启程飞往阿洲,上飞机之前丁丁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暑假还没有结束,她算了算时日,到阿洲参加婚礼停留几天再回到罗洲,时间绰绰有余。到达阿洲首都欧律比亚的晚上,康维罗公爵忽然来电话约见两人,不用说是和他们的花瓣群岛之行有关。会见地点安排在欧律比亚市最高建筑艾欧洛斯金融中心的最高层,城市夜景尽收眼底。等到彼此落座,公爵眼睛盯在两人身上,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丁丁想从雷欧的掌握中抽回手去,只动了一动就被他抓住,然后大大方方地摆到明处握得更紧。 分明是挑衅的意思,是怕娶了平民会遭到家族的反对吧,看来康维罗公爵的名字在他心里还有一定地位。公爵不动声色道,“听说你定婚了?” “是的。”雷欧铿锵应道,“没有事先通知双方父母,是我们办得不对,请您原谅,外公。” 公爵暗自好笑,这小子居然叫他外公,还跟他当面道歉服软,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我倒无所谓,讨厌的是那些亲戚,他们会认为西门小姐的身世太过单薄,不足以匹配威尔斯最高贵的姓氏。我得提醒你未婚就不是妻,结了婚照样可以离婚,未来还存在许多变数。” 雷欧知道外祖父说的“那些亲戚”,主要是指威尔斯的现任君主。作为康维罗公爵唯一的继承人,他的婚姻循例该通报给威尔斯皇室,得到认可后再举行盛大的订婚仪式,至少在订婚仪式一年后才能正式举行婚礼。迄今为止,威尔斯皇室近支的五大家族中还没有哪一位继承人是象他这样草草定婚的。 当初做出决定的时候不是没有考虑过这层厉害关系,只是结婚的冲动盖过了其他一切情绪,比挽救阿马提家族的事业,比厌恶成为公爵的继承人,比享受自由的人生,比更多的理想和信念都要强烈。他曾把这归结于阿马提家族遗传的离经叛道和公爵强权统治下的反抗意识,直到这一刻直面问题才发觉,原来他一直在心底由衷地期盼着一件事,那就是身边的这个女孩能成为他的妻子,能和自己长相厮守一生一世。 为了这个期盼他愿意妥协。如果这就是公爵当初安排下这段旅程的目的之一,那么他得承认,这老狐狸得逞了。“我妻子不会离开我。您希望我们一同冠上康维罗的姓氏,还是一起消失?父亲的家族也没那么容易说通,您和我都必须进行一项困难的工作。” 好个以退为进、软硬兼施,公爵暗想,这小子比他父亲阿弗·弗烈德里科·阿马提更懂得怎么跟人打交道,在这方面他们康维罗家族可是有着得天独厚的聪慧。“我会试着说服皇帝陛下,必要时动用国会和五大家族的力量要求修改皇室婚姻法亦无不可,民众对此类事件从来就是抱着正面的态度,即使是皇帝陛下也会屈服于舆论的压力。” 说了这么多不过是要他感恩图报,老狐狸对自己的亲外孙也玩这么大心机,可见他在威尔斯皇室和威洲政坛呼风唤雨、左右逢源不是没有原因的。雷欧心里一清二楚,却配合地微笑一下,把话题转向宝藏,“我们在失踪的‘女神号’上发现了琥珀墙,可后来发生了爆炸,那种情形我们除了自保别无它法。具体经过琥珀金会的人应该早就知会过您了吧,教长阁下?” 公爵假装没听出他言语中的讥讽和责怪,“所罗门教和琥珀金会同气连枝,尽管早年分裂为两派,高层还是有往来,毕竟我们信仰的是同一宗教。听说船沉了,那么德拉威玛水晶宫呢?你们没在船上发现它吗?” 雷欧看了看丁丁道,“我们猜想它也沉到了湖底,黑伯爵既然能把琥珀墙装裱成屋子,那么德拉威玛水晶宫很可能也在那艘船上,主甲板下面那一层所有的水密隔舱都空着,没等我们检查那里舱室的墙壁,事情就发生了。” 公爵点了一支雪茄站起来,“看来有些秘密是必须要存在的。好了,你们的任务已经告一段落,没有其他事情可以离开了。” 雷欧和丁丁走出门去,门外就是高速电梯。公爵看见门上的绿灯亮起,从101楼飞速往下走。这时他按了一下抽屉下方的暗键,墙上的一扇书橱移开,杰克·安德森从里面走出来。 他走到公爵的书桌旁坐下,望着门外道,“这样好吗?他们对可能面临的危险一无所知,这对西门小姐来说是不公平也是不安全的,直接告诉她难道不是更可靠的方法吗?” 公爵道,“黑伯爵和海伦公主的后代,正统的威尔斯皇位继承人,这身份太危险了。即使是她本人知道了这秘密,我也不放心。” 杰克道,“但是这么做可能给她带来更大的危险。” 公爵道,“她丈夫会不惜一切保护她的,就象黑伯爵保护海伦公主。此外,所罗门教已经和琥珀金会达成了默契,有此作为后盾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65 公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把剩余的全部贴完。终于可以休息了。提起黑伯爵,屋子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思,那段诡谲的历史直到现在仍然是威尔斯皇室的禁忌。黑伯爵赫斯廷血统纯正那是确凿无疑,其私生子的流言完全是另一个真正的私生子引起的,这个人便是后来成为威尔斯之主的狮心王三世。当时威尔斯婚姻法中尚未有一夫一妻的限制,二世依照惯例娶了一后一妃,海伦公主即第二王妃所出唯一子嗣。 其时第二王妃独擅专宠,二世常年留居其宫中,皇后颇受冷落,与近身护卫渐生苟且之事,三世便是护卫之子。当狮心王二世与第二王妃先后死于意外,黑伯爵意识到海伦公主会成为继父母之后另一个暗杀目标,便趁战乱带着海伦公主逃亡海外。德拉威玛水晶宫是二世许诺送给海伦之母的礼物,黑伯爵会带走它多半是为了安慰妻子思母之情。 所罗门教的势力在当时已经根深蒂固,假托皇帝委派康维罗公爵为教长,其实是不承认狮心王三世的血统。经过奥威大战,威尔斯国力衰弱,而所罗门教众都是皇亲贵族出身,并且掌控着国家一半以上的财富,三世不敢翻脸,权衡利弊终于做出了让步,这就是为什么康维罗家族的地位如此崇高的原因。 威尔斯皇室曾与琥珀金会的董事会过从甚密,现在已经很难查明西门家族发生的惨祸有多少皇室成员参与的成分。但有一点很清楚,如果狮心王三世血统不正,那就表示他之后所有的威尔斯王都失去了高贵血统的依持,是鸠占鹊巢的乱臣贼子,这个群体里就包括了现任威尔斯王。虽然现在是君主立宪制,皇室的权力被大大削弱了,但是西门有雪作为幸存的皇位正统继承人,难保不会有意外在她身边发生。 杰克道,“琥珀屋会出现在花瓣群岛倒在意料之外,黑伯爵的后代似乎都有收藏宝物的癖好,那船看来并不象六百年没动过的样子。” 公爵道,“想要收集完整的德拉威玛水晶宫,当然必须包括狮心王国库里最珍贵的宝石,如果那宝石在已经被镶嵌到琥珀墙上,最好的办法就是连锅端。只是这琥珀屋又是怎么落到他们手中的呢?” 公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到窗前向外望去。夜晚的欧律比亚有种震撼人心的华丽,可是谁又知道在这繁华底下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 看见那黄金般的沙滩和无比蔚蓝的海水,丁丁才明白为什么包括麦教练和陈教练在内的无数情侣会把婚礼的举行地定在阿洲的爱神岛。岛上有一座精巧的小教堂,婚礼在下午二点准时举行。到场宾客比俱乐部年度聚会来得还齐全,准新娘和准新郎又是过去著名的冰坛情侣,闻讯赶来的老朋友不计其数,把个小小的爱神岛挤得热闹非凡。 当陈教练穿着雪白的婚纱走过人们身边,麦教练幸福地傻笑着伸出双手,丁丁想起了她和雷欧在诺亚岛亚历山大教堂定婚的情形。隆重程度大不如此,观礼者也只是一众信徒,甚至婚礼的主角还抱着不确定的心态,可这时回想起来心中却满是甜意。 教堂钟声响起,人群簇拥着新婚夫妇走出大门,花童撒出满天花瓣雨。忽然有个人大喊一声从身后跳出来,一下扑到丁丁身上。丁丁和雷欧都吓了一跳,来人笑嘻嘻地在两人之间插进脑袋,却是久已不见的茜茜。丁丁高兴坏了,拧着她脸蛋道,“糊涂丫头,走也不留个正确地址,再怎么样也可以跟麦教练联络吧?” 茜茜忽然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那个,那个……”还没说出什么,一个怀抱婴儿的陌生男子走过来,彬彬有礼地向他们致意。丁丁正觉得奇怪,那七、八个月大的婴儿笑得象弥勒佛般向这边伸出胖手,口中含含糊糊地叫妈妈。丁丁大吃一惊,转过头来望着茜茜,茜茜的脸更红了,“我女儿,因为忙着照顾她,所以没有和你联络。总想着很快会有机会碰面的,这不是见到了吗?” 周围发出惊叹和掌声,威廉?德瑞和花滑、速滑社的旧日队友都围上来问长问短,茜茜招呼丈夫跟大家认识,小婴儿在众人手中递来抱去,兴奋得格格笑。丁丁从人群里看见了帕瑟琳。她比从前丰润了些,脸上有了微笑,看见丁丁遥遥点头致意。恩怨交织的那时光犹在眼前,丁丁知道她们之间不可能象她和茜茜、婀娜那样亲密无间地相处,即便只是淡淡地笑容也足以令她欣慰了。 婀娜从远处走来,瞧着她和雷欧狡黠地微笑。“看来两位的好事也近了,何时也弄一个宝宝出来玩玩?”雷欧搂紧妻子,毫不示弱道,“这容易得很。” 婀娜笑得不行,丁丁可没有雷欧的厚脸皮,顿时脸上飞红。 三人交谈一阵,婀娜取出一个金色信封递给丁丁,说是陈教练给他们新婚的礼物。来参加婚礼的客人反倒收了新婚夫妇的礼物,丁丁就不好意思。婀娜要她打开看,她便依言打开,发现是一张精灵杯参赛邀请函。 婀娜道,“她说只有三个月的时间做你的导师,无论你能不能在这段时间里恢复到顶峰时的竞技状态,她都会替你母亲完成心愿,至于参不参赛由你自己决定。” 丁丁看看邀请函,又抬头看看婀娜,问道,“只有我被推荐?” 婀娜知道她暗指对别的选手不公平,摇摇头答道,“第一届精灵杯的前三甲和以后每届的冠军获得者都有一个外卡推荐的名额,那是我母亲个人的决定,与俱乐部和花滑社无关。你也无须对我产生愧疚,我的花滑基础远不如你,即便拿了外卡也进不了决赛,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丁丁想,她还是这么率真,说的虽是实话,但换了别人未必就想得通透、说得出口。如果伊萨克能够娶到她做妻子,那么自己也可以放心了。她从婀娜身上联想到伊萨克,才发现原来自己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个名字了。想起来时还有些微微的酸涩,幸运的是这感觉不再让她感觉痛楚和沉沦,因为已经有人占据了她生命中最重要位置。 一周之后,陈教练匆匆度完蜜月赶到罗洲曼城,她为丁丁准备了三个月的恢复训练计划,钦定的舞蹈教练远在婆洲的希丁市,音乐和编排也都需要在婆洲进行,而且得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进行训练。这和丁丁在特劳斯学院的课程有所冲突,经过与丁夜农、艾琳的商议,丁丁决定向学校申请休学半年。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她集中精力心无旁骛,开始了紧张的训练生活。 开始的时候,她就象是拥有强大再生能力的单细胞生物,技术水准呈现惊人的直线上升趋势,十天的进步比别人十年的还要多。用婀娜的话来说是“不寒而栗”,开玩笑说要把项目改回去,这辈子都不要和丁丁在花样滑冰场上碰面比较好。 这样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忽然就停滞不前,陈教练似乎早有准备,交给丁丁厚厚一本册子要她仔细研读。她以为是《滑冰理论与实践》之类的专业知识书籍,翻开时发现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排满了清拔秀逸的手写体,扉页上签有雷痕名字的缩写,这是她母亲生前亲手写下的笔记。 不知道是被母亲的手迹所激励,还是笔记的内容指点了迷津,从那开始丁丁的技术日见进益,并且因为她是学音乐的专业出身,在诠释音乐和艺术表现力方面占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到精灵杯截止报名那周为止,她的跳跃、旋转和接续步已经相当完美,雷欧和威廉赶来看她训练那次,她甚至可以在自由滑中做出3连3连2的难度。 花滑女单决赛和冰球决赛是精灵杯举办期间全球收视率最高的节目,各界纷纷猜测女单冠军将会在婆洲奥运选手剑齿虎俱乐部的斯卡亚、威洲奇幻俱乐部名将亚尔雅娜和夜洲北斗俱乐部的安澜这些新生代王牌选手之中产生。 丁丁这次并不是俱乐部代表,而是以TEN的私人名义持推荐外卡参赛。按照预定计划,她在预赛以中规中矩的表现闯进精灵杯复赛三十二席位,这时主流媒体的关注重点都在几位王牌选手身上。在女子单人花滑的比赛场上,人们总是垂青于更年轻的姑娘,很难把焦点转向已经21岁的丁丁,因此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张陌生的面孔。 这消息不仅丁丁觉得高兴,就连陈教练也很满意目前的局面,因为这意味着可以毫无压力地放手一搏。另外罗洲“飞跃仙境”俱乐部的新秀科恩也参加了这次比赛,花滑社的另一位教练在负责她的训练。两组人马偶而会在冰场相逢,训练过后就去吃个消夜,也会互相激励。 复赛开始时,丁家除了伊萨克和丁杉出国未归,举家到场支持。结果不出意外,过去十年打下的技术基础和这三个多月来的艰苦训练让丁丁有了稳定性发挥,她以第十一位的排名挤身精灵杯决赛。复赛出线那晚,丁夜农跟家里的孩子一起欢呼叫嚣、满场飞奔,艾琳在后面怎么追都没追上,差点让体育馆保安请出门外。 复赛和决赛之间的有三天的间歇时间,这是为了让选手有充分时间恢复体力,以确保决赛的精彩程度。这期间,因为“飞跃仙境”俱乐部有两名选手入围决赛,俱乐部大批会员和冰迷蜂拥而至,引发了媒体对科恩和丁丁的关注。但是要让人们改变固执的态度是困难的,媒体的报道内容只是停留在两年前罗洲分站赛丁丁遭遇意外的事件上,并且对转项仅仅六个月的选手能否夺取好成绩持暧昧怀疑的态度。 68 回家[完结篇] 作者有话要说:这故事果然不可爱啊三天后决赛终于开始,雷欧、威廉拿到了最好的位置,麦教练、婀娜、茜茜和帕琳瑟也沾光坐到了前排。短节目之前大家看到陈教练在准备区向丁丁面授机宜,茜茜便好奇她说了些什么,大家望着婀娜,婀娜耸耸肩膀道,“无可奉告,我家母亲大人主意一个比一个足智多谋,反正听她没有错,咱们就等着接受惊喜吧。”威廉朝婀娜笑了笑,说了句“可别光有惊诧没有喜悦”,被众人当作乌鸦嘴痛打了一顿落水狗。 胡闹中比赛开场,这届赛会的女子短节目抽到了相对较难的动作组合,八位选手比下来,已经有三人在表演过程中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失误。丁丁终于出场,她在排位抽签时抽到了第九。伴随着《冬之恋》中的“复活”音乐声响起,她以一袭夜洲古典味极浓的白衣惊艳亮相,引起全场的惊叹。当婆洲PEBC的主播以惊讶的口吻向观众介绍这名选手将以triple/triple作为开场动作的时候,她已经完成了美妙的三周连三周跳,优雅飘逸的燕式滑行,华丽流畅的接续步,巧妙地配合着音乐的过渡利用提刀辅助周游过半场,结尾用她最熟捻的反提刀燕式旋转(贝尔曼旋转)迎接观众的欢呼。 谁也没料到赛前预测的夺冠大热门竟在比赛中纷纷上演落冰失误的好戏,几位失去关注的老将却以稳定的发挥东山再起,而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选手更是取得了排名第二的好成绩,给了赛前一窝蜂追逐热门的主流媒体大大一个难堪,最后以“不可思议之作”、“雪藏的杀手”、“飞跃仙境俱乐部暗渡陈仓”等语掩饰尴尬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尽管专家预测遭到无情的嘲笑,主流媒体依然我行我素,不吝褒奖的同时把最大的原因归结于“无畏新秀的人来疯”。即便如此,狂热的观众还是把更多的溢美之词留给了这位寂寂无名的新手,抗议裁判不公之声如潮水袭来,让暂列第一的婆洲籍奥运选手斯卡亚大感颜面无光。 赛会根据各洲选手的口味提供了三家不同的餐厅,可是凑巧得很,丁丁和斯卡亚居然会在晚餐时间相遇。斯卡亚是婆洲本地选手,出生冰上运动世家,十六岁在第七届精灵杯上一举成名,除了外貌不够漂亮,可说是集中了花滑选手的一切优秀特质。她自出道便是观众的宠儿,运动生涯里一帆风顺,几乎从未遇到逆境。本土作战精灵杯赛,观众居然倒戈相向,她脸上不好做出来,心里却倍感难堪。这时狭路相逢,自然不会摆上什么好脸色,甚至有她的队友故意在丁丁身边挤来挤去,伺机撞翻了丁丁的餐盘,连背包也摔在地上。 和丁丁一起用餐的还有科恩,脾气比婀娜还直爽火暴,跳起来就要揍人。赛场外出了斗殴事件是会被取消参赛资格的,丁丁和陈教练赶紧拉住她,她还在拳脚飞舞,奇.com书嘴里道“姑娘我不比了,先办了这帮龌龊小人再说,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拉她坐下,她又瞪着丁丁问,“你怎么都不会生气?你不觉得会出现这种事情,你那样滥好人的脾气得负很大责任吗?” 丁丁觉得科恩可爱极了,俨然又是一个婀娜。“没有人喜欢这种事。比这更严重的我都经历过,只是不想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人身上。今天的机会对于我们两个来说都是得来不易,不要让那些没脑子的家伙乱了心思,用实力让他们闭嘴吧。”科恩便追问她比这更严重的是什么事,她拍了拍科恩的肩笑而不答,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短节目结束当天下午的比赛复播是斯卡亚第一次看到丁丁,总觉得对方所作的贝尔曼旋转的姿态有种独特的韵味,这个印象是如此深刻,她相信自己一定在哪里亲眼看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晚餐时发生了这种事,她心里也不痛快,又担心可能被媒体拍了照,第二天会出现破坏形象的报道,说了惹事的队友几句,便躺到床上生闷气。 依照惯例决赛自由滑在短节目的第二天举行,短节目得分累计到自由滑中,因此丁丁在最后第二个出场,斯卡亚压轴。花样滑冰这种赛事,说到底就看三样东西:技艺、音乐、服装。缺少知名度的新手多少会吃点亏,而且一般情况下名将的艺术性表现通常优于新手,这就是说一旦总分相同,艺术分高的一方将会赢得胜利,高手过招可差不得一分半毫,这一点斯卡亚计算得非常清楚。 斯卡亚在休息区闭着眼听歌,只戴了一枚耳塞,以便听清裁判员的比赛指令。她听见选手们一个个地被领出去,最后喊到丁丁。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对面这女孩子正站起身来准备往外走,刚好打了个照面。黑发清爽地盘起在头顶,一袭冰蓝色老款比赛服,化的妆也极淡雅,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修饰。个人资料上说有21岁半了,从样貌看来似乎未满十八,五官很精致,身材也很漂亮,身高过高了一些。但是,怎么说呢?这女孩身上缺少欲望和野心,不象其他个性张扬的花滑选手,更不象是在参加竞技比赛。 斯卡亚忽然有了个认识,一定是在精灵杯上见过这女孩,而且应该是在很久以前,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恬淡气质给自己留下了深刻印象。她在脑子里把过去所有优秀的花滑女选手都筛选了一遍,却还是想不起来。 雷欧和威廉照例占到了第一排位置,离选手休息区非常近,听到广播里报到“TEN”的名字,跟着全场观众一起欢呼。接着就看见陈教练朝这边跑过来,问婀娜希丁市邮过来的包裹今天到没到。希丁是路金斯附近的一个城镇,陈教练为丁丁选定的舞蹈老师就在那里的俱乐部执教,她们这次的参赛音乐也是在那里定制的。婀娜回答母亲说没有收到过,心里隐约觉得不妙,果然陈教练颓然坐倒,说是交给赛会的音乐带因机械故障受损无法播放了。 已经交付的音乐带损坏虽然是赛会的责任,但是在严格的赛会规则下,丁丁若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比赛,就只能宣布弃权。无论是什么原因放弃比赛,都不可能让决赛重来一遍,那么在赛后追究谁动的手脚、谁该负责任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陈教练为人算得心思细密,除了提交赛会的两卷还随身带了一卷备用,偏偏那日和剑齿虎俱乐部的人在餐厅起了冲突,连备用的那一份都摔坏了。事情发生不过十分钟,她已经通知制作方用联盟快递送过来,但及时赶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大家看见丁丁走过来,陈教练怕她分心并没告诉她,这时想瞒也瞒不住了。想到彼此的辛苦就这样化为流水,忍不住语声哽咽,“对不起,多萝茜怕是没办法跨越彩虹了……”原来他们准备的自由滑音乐选自《绿野仙踪》里的《跨越彩虹》一段。说话间赛会的裁判员又来催,婀娜差点跳起来拿椅子扔他,被雷欧和威廉强行按住。 比赛所用音乐带都是专业性的,不可能通过网络传输完成。而且自由滑女单的时间长度被限制为4分钟,它的音乐都是根据内容编排特殊定制的,《跨越彩虹》只是主题,前后序曲,后有尾声,中间有巧妙的穿插接续和特殊音效,换句话说,它是独此一家的。雷欧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便微微笑道,“丁丁训练的时候我去的次数很多,听那位著名的制作人弹过这首曲子不下百遍了,有机会偷师。”这话说得大家的眼睛都亮起来,谁都知道他出身乐器制作世家,钢琴上的造诣并不下于丁丁本人。 从宣布那姑娘上场到现在为止已经过了十分钟,斯卡亚觉得时间太长了,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评委们表情尴尬,到处弥漫着观众的窃窃私语声,随着时间流逝,窃窃私语变成喧哗,在赛场上空嗡嗡作响。斯卡亚听见后台有人叫她,走过去看时,幕布的另一边掀开一角露出脸来,正是她的俱乐部队友。 斯卡亚问她是否知道出了什么事,队友一脸洋洋得意道,“音乐带出问题了,机械故障,为什么会那么倒霉呢?”她觉得同伴的神色看起来不是同情,更象是幸灾乐祸。这让她起了警惕,觉得自己脸上很可能也是那种表情,若无其事地低望了望远处的广播控制室。“我的音乐带没问题吧?” 队友连忙摇头,“绝对安全,发现故障之前我就……”她看到斯卡亚迅速变了脸色,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顿时慌了起来。可是马上又想到这件事情对斯卡亚有利,而且自己并没有动过手脚,只是知道有故障不说而已,算不上什么天大的错误,便证证有词道,“这是上帝的意思,我们唯一需要做的是保持沉默。”上帝吗?斯卡亚想,上帝从来就是不公平的,这就是为什么会有天才存在的原因。 就在这时,赛会现场广播的声音冰场上空响起,解释了选手“TEN”因音乐带受损延误时间的原因,并宣布稍候比赛正常进行。音乐声响起,自由滑开始了观众席上的欢呼不断,斯卡亚再也不能置若罔闻,拉掉了耳机抬头看向体育馆上空的直播屏幕。 赛事主播正喋喋不休地讲解: “面对王牌新秀和世界名将重重包围的巨大压力,这位有着漂亮脸蛋的选手曾在决赛短节目中完美演出了后内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的连跳,以毫无瑕疵的动作赢得了对手和观众的尊敬,很难相信这是有着173公分的身高和21岁高龄选手的表现。在自由滑开始之前出现了一段戏剧性的插曲,这会不会影响她接下来的表现呢?我们拭目以待。” “……漂亮的接续步!燕式旋转,接蹲踞旋转,接弓身旋转,啊!又是提刀燕式旋转,这是前世界花样滑冰女子单人冠军贝尔曼的招牌动作,TEN选手做来似乎别有一种古典韵味……换足了!现在是反蹲踞旋转,接提刀反燕式旋转,接反直立旋转……长距离的滑行似乎在为跳跃做准备,这次会带来惊艳的3连3吗?来了!后内点冰三周跳……接后外点冰三周跳……干得漂亮!和昨天的表现一样完美!接着是绕场半周的燕式滑行,音乐美妙,情绪相当好……又要开始新一轮跳跃了…… ……据说这位新手在今晚的节目中准备了两个高难度连跳动作……勾手三周跳!接后外结环三周跳!再接后内点冰两周跳!精彩绝伦!这会是今晚最完美的演出吗……不!不可能!四周跳!是我们的眼睛花了吗?这是女子选手从未在世界级比赛中成功做出的四周跳!难能可贵的是她的艺术表现力一点都不逊色于技术难度!观众沸腾了!上帝眷顾完美主义者,她是今晚当之无愧的冠军! 斯卡亚终于想起来了……雷痕,那个花样滑冰界的传奇,神话般的人物,精灵杯的源起,四年前第七届精灵杯的宣传片中有过她的一个片段,海报上精灵般优雅的女子作出的正是贝尔曼旋转。这个女孩有着和雷痕非常相似的气质,在冰上旋转出美丽花朵的那一刻,似乎灵魂附体。怎么会?怎么可能?斯卡亚觉得头上有雷声轰隆隆地响,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完美世界瞬间崩塌了。 精灵杯落幕后,人们谈论最多的是斯卡亚梦游般的表现和丁丁失之毫厘的银牌,组委会因自由滑缺少必做前外两周跳之规则为由给予丁丁扣分处理,婆洲老将因此幸运递补为冠军,外界舆论讨伐之声一片。尽管失去了精灵杯冠军的头衔,四周跳创始人的光环还是让丁丁登上各大媒体的头版,她大感头痛,通知了俱乐部,便会同家人悄悄返回罗洲曼城。 丁丁清楚地知道还有一件非常的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她和雷欧私下定婚,公爵和阿马提家已经知悉,但丁家人还蒙在鼓里,是该和盘托出的时候了。回到曼城住宅的第二天下午,雷欧依照约定来了。丁丁从没见他穿那么正式过,忍不住调侃几句,见了丁夜农夫妇,大家都有些尴尬。 丁氏夫妇和雷欧在屋里谈话,丁丁就走开去,信步走入了花园。她在湖边的木码头上坐了很久,想着屋里会谈的情形,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走来,她心里跳了一下,他来了。 伊萨克在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搂住她肩头,“主治医生不许我出院,所以只能从电视上看了。都说你是精灵杯的无冕之王,你知道我不太懂那个,可是医院的人都拿看上帝的眼神看着你的海报,所以我想我的妹妹一定非常了不起。” “我一直祈祷希望车祸没有留下后遗症,看来上帝听到了我的心声。什么时候出院的?”丁丁清晰地记得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心中渐渐起了温暖之意,既然她的心已经有了归宿,是时候对伊萨克坦诚心迹了。 “一周前,很幸运赶上你回来。”伊萨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太阳真暖和,不象冬天。咱们家的码头总是这么舒服,记得那年春天我们坐在这里玩水吗?还吵架了?真怀念那个时候啊……可以的话真想回到过去,让一切都保持原来的样子。” 丁丁从他微微蹙起的眉间发现了隐密的忧愁,忍不住捧起了他的脸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伊萨克?你看起来很不快乐?”是婀娜?她想起与雷欧订婚时的那桩交易,他们两个弄假成真,可伊萨克和婀娜两个人似乎并不顺利。 伊萨克能清楚地感受到面颊上细腻温软的皮肤触感,温热的呼吸轻柔地喷打在自己鼻尖,睁眼看到的是丁丁如雪片般娇弱纯洁的脸。他忽然发现,原来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半夜会哭醒要牛奶喝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变成了美丽的女人,将来会变成美丽的妻子和美丽的母亲。这念头让他有莫名其妙的愤怒。愤怒之后,他感到迷惑并且恐慌,因为面前那两瓣鲜嫩的唇象雪里的火焰,突如其来烧到了他心上。他忘记了一切,深深地吻了下去。 丁丁被这个意外的吻惊呆了,持续了一秒多钟才恍然醒悟,推开了伊萨克。即使在过去沉湎于单恋的时间里,她也从来没有幻想过伊萨克会这样吻她。那个时候她只是单纯地想永远和他保持孩提时代的亲密,并没想过要有什么浪漫的举动或实质性的结果。这个吻让她认清了一件事,伊萨克和雷欧对她的意义是不同的,过去所认为的爱情不过一种单纯的依恋,而她心里真正爱上的,却是那个坏脾气的未婚夫。 伊萨克脑子里一片混乱,慌乱而自责地摸着自己的唇,觉得自己卑鄙。“对不起,对不起……” “不,不是这样的。”现在丁丁心里清明无比,为自己认清了事实而感到高兴。“我很高兴……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兄妹,我象爱所有的家人一样爱你,无论我爱上了谁、和谁结婚、身在何处,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她不知道伊萨克是否听清了自己的话,因为她还没说完,他已经跑进屋子里,看起来更象是逃走的。她看着他的背影想,原来仓皇逃避的样子是这样的,大哥和那时候的自己可真象得很,不知道是不是太象了才会有爱上的错觉。 “听说你订婚了。”这声音清朗明净,她迅速转回头,果然见丁杉斜斜倚在湖边一棵大树下,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那张英俊的脸上的表情暧昧不明。他安静地凝视了丁丁一会儿,接着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上戴着的紫水晶戒指上,“但那似乎不是我的戒指。” 看着那双犀利而纯净的眼睛,丁丁感到不安。相比伊萨克,她觉得亏欠丁杉更多,如果没有遇到雷欧,她或许真的会答应嫁他也说不定。换了以前,她一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似乎改变了她。她就象《绿野仙踪》里那只胆小的狮子,经过了坎坷的旅途,已经获得了勇气。 丁丁认真地看着他道,“杉,我今天之所以能够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戒指在最危险的时候救了我的命。我只想说如果是你遇到了同样的危险,我会不顾一切来救你,哪怕失去我的生命。但是恐怕没有办法嫁给你了,因为我已经爱上了别人。” 丁杉还是那样安静,眼光却望向了自己脚下。“我以为你就算拒绝,也会犹豫很久。你变了,丁丁。”没等丁丁说话,他便站直了身子走过来,微微的笑意在唇边漾开,“喏,车借你,快去吧。下次推开伊萨克时候最好动作快些,看见这场面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丁丁恍然大悟,抓起丁杉的汽车钥匙就跑。她走了之后,花园里变得安静,丁杉望着自己的掌心,清楚地知道丁丁不会感觉出那串钥匙的温度,它和那枚已经消失的戒指一样,曾经贴在他胸膛上许久,许久。 许多年过去了,丁家还是象以前一样。艾琳热衷于孩子,丁豫农热衷于与孩子争夺老婆,丁迩依然油嘴滑舌,丁司天天换女友,丁舞交际不断,丁柳爱化妆,丁琪洁痞过头,丁帮丁佑贪吃又容易生病。伊萨克有了女友,女友后来变成了妻子,没有生育却领养了三个孩子。而丁杉据说一生未婚,著名时装设计师的单身志向成为世界时装界永远的秘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