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楚《男人的另一半(下)》 文案:   一听到韩闯有难,尽管黎湛被下了追杀令,仍然义无反顾的回国……然而为了保护韩闯不受伤害,也为了保护自己唯一的亲人,黎湛选择了沉默,成为父亲的帮凶。   在一连串流血事件过后,意想不到的人竟让真相还原……两颗原本相爱的心,因此蒙上阴影。   亲情与爱情孰轻孰重,该是原谅,还是推拒? (11)   夜里十点,李新将韩闯护送至韩家别墅,然后直接离开。   直到李新的汽车只剩下一个小黑点,韩闯支开手下,自己开车跟了上去。   不多时,李新在闹市区下了车。韩闯小心翼翼地尾随,好几次差点跟丢,最后看着他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   韩闯没有跟进去,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边守着。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李新从里面出来,韩闯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在哪儿?”不带起伏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韩闯的逼视让李新有些不自在,于是别开脸,踌躇再三之后,终于答道:“207”。 ********************************************************************   窄狭的通道,三三两两的房客。   韩闯循着门牌走到207房门口,门开的一刹那一脚踹了进去。房内的人被弹回的门板打到前额,头晕目眩之际,被韩闯一把掐住脖子摁倒在地上。   “不是跟你说过不准再出现吗?你是活腻了对不对?嗯?!”   手指感觉到那人的喉结与颈骨,不自觉地加重了力气,像是恨不得将它捏得粉碎。从没试过如此凶恶地对待别人,韩闯觉得自己的眼珠子都要瞪得凸了出来,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没见过你这么白痴的,明知道是枪口还往上撞,你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   怒气上涌,韩闯的嘴角不住地收缩着,骂人的话一出口,舌尖就撞上自己的牙齿,钻心的痛感更是让他恨不得立刻拧断那人的脖子。   明明说好了再不见面,明明就已经彻底了断了,他不该再来的,他怎么可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要命的是,气愤之余更多的是羞怯。分开前那一夜的热辣场面根本不用刻意去回忆,统统自发显现出来,比任何一部高清晰影片都要真切的细节不断回闪,从预感到可能是他那一刻开始。   没想过要再次面对他!韩闯猛地甩了甩头,疯狂逃避自己的尴尬,还有……窃喜。   是的,他在窃喜。   黎湛回来了,为了他回来的。即使明知道一旦被发现就会有性命之虞,他还是回来了,守在背光的角落,默默保护他的安全。   这就是黎湛的爱情——奋不顾身,毫无保留地付出。可是,谁要感激这种傻子才会有的行为,要是他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所有的一切顷刻就会化成泡影。这个爱他的人,这个永远把他摆在第一位的人,如果就这么、这么遭遇不幸……   不能原谅!   黎湛感觉血液的通路被锁死,纷纷滞留在头部,涨红了皮肤,连张嘴吸气都困难万分,于是下意识地用双手掰住韩闯的手腕。   四目相对,视线纠缠中净是泛红的血丝。   他回来了,因为放不下韩闯。那天那个短到不能再短的电话一直让他坐立不安,一得知李新要回来,便再三央求与他同行。   回到这个他熟悉的地方,他就开始每天打听韩闯的消息,隐隐知道韩家接二连三的祸事,与自己的父亲脱不了干系,内疚感更是将黎湛折磨得体无完肤。韩闯要与关虎谈判,他想都没想就跟了过去,直到看见韩闯平安走出来,才放心地离去。   被发现了,还有什么好说的?集中力气,一拳打在韩闯的下颚上,黎湛双腿一弓将他摔到一边,敏捷地反剪他的双手,跨坐在他的后背之上。   没料到黎湛会反击,韩闯一下子失去了优势地位,反过来被黎湛压在身下。   “咳、咳、咳……”   黎湛单手扣住韩闯的手腕,另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一阵猛咳。   “啊——啊!”   韩闯咆哮着,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摆脱黎湛的重量。   “咳、咳咳咳……”   黎湛本想开口,无奈咳得眼冒金眼,根本无力说话。一个不留神,韩闯抬腰一拱,将他掀到一边,撞上房间的衣柜。这次不止前额红肿,连后脑勺都磕出一个包来。   “妈的,去死!”   急红了眼的韩闯根本不顾黎湛的死活,马上揪住他的头发,再次往柜子上撞去。反射神经一流的黎湛立刻做出本能出反应,扣住韩闯的双肩,猛地用力,先行将他推到了木柜上。   砰地一声闷响,韩闯的后脑勺同样挂彩,整个人被撞得头昏眼花。   “想我死可没那么容易!”扣住韩闯的下巴,黎湛说出见面之后的第一句话。   话音刚落,一个炽热无比亲吻立刻堵住了韩闯的呼吸。   这是一个粗暴的吻。   黎湛将韩闯压在衣柜上,利用体重限制住他双腿的行动,左手扼住他的手腕,右手掐住他的下颚,不给他任何挣脱的机会。   四唇相交,舌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管不顾地勇往直前,缠住韩闯的唇齿,急切地找寻其中的柔软。   不知道是谁的嘴唇被磕破了,两人都尝到了咸涩的味道。就像野兽嗅到了血腥,黎湛的血液沸腾了,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变得无比亢奋,   “唔……”   韩闯困难地甩头,本能地抗拒唇上强大的压迫感。黎湛仍是不愿放开,继续在他的唇上肆虐。   舌头被翻搅到麻木了,嘴里的唾液几乎满盈出来,韩闯忍无可忍地猛地将头一顶,撞上黎湛的鼻尖。   “老实点!”强忍着鼻尖的疼痛,黎湛不耐烦地扣住韩闯的双颊,将他的头猛地往衣柜上一推,神情是少有的暴虐。   想念是蚀骨的,韩闯是可恨的,所以不要指望刚刚才被掐得差点断气的黎湛会来惜香怜玉那一套。   呼、呼——后脑勺再次受袭,让韩闯活像个醉汉,眼线模糊不说,连说话都受阻,除了不住地喘气之外,反应全无。   “喂!”看到韩闯略显混浊的目光,黎湛不禁担心起来,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韩闯抬了抬眼皮,然后无力地阖上眼。   “别装死!我根本没用力!”   单膝跪在地上,黎湛仔细地检查了韩闯的脑后,确定并无不妥之后,脸上闪过一丝狐疑。   说时迟那时快,原本昏昏沉沉的韩闯突然双目一瞪,以右肩之力将黎湛猛地撞翻在地,进而骑坐在他的腰上,双手将他的手腕摁在地上,固定在头的两侧。   居高临下盯着黎湛,韩闯努力平息着胸膛剧烈的起伏,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黎湛躺在地上,回视韩闯,半晌,突然笑了出来,反问:“你不杀我了?”   韩闯不响,表情变得有些茫然。   视线扫过他颚下的红肿,黎湛的眼瞳颜色深了又深,就像最高段的催眠术,渐渐将韩闯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就这么隔空纠缠着,释放出太多暧昧不明的成份。两人的脑中几乎同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气氛慢慢变得诡异起来。   “咳!”黎湛清了清嗓子,说:“我没有说再见……”   “所以你回来了?”   “是。”   语毕,黎湛用手肘勉强撑起身体,想靠近韩闯一点,却被韩闯用力压了回去,几番拉锯之后,他终于仰起头,将脸停在离韩闯的面颊相距不到两公分的地方。   看着黎湛额上的淤痕,韩闯自言自语道:“我已经不欠你的了。”   黎湛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凑了上去,韩闯反射性的退了退,黎湛停住,看了他一眼,再次上前。这次,韩闯没有退开。   轻轻舔过他颚下的伤处,黎湛慢慢闭上了眼睛,凭着记忆中对这轮廓的熟悉,准确地找到了想要的位置。用舌尖描绘出韩闯的唇型,吮吸着上面细小的伤口,然后温柔地挑开那排整齐的牙齿,慢慢诱惑着,等待韩闯的回应。   黎湛淡淡的长睫近在咫尺,韩闯的理智开始罢工,全部的感觉都集中在口腔内游走的异物之上。温暖而细腻,柔韧而灵活,完全不同于先前的粗暴,让人不自觉地放下心防。   终于忍不住了……韩闯彻底接受了这个吻,抛开了全部的思维。   挣开腕上的阻力,黎湛慢慢搂住韩闯的身体,收紧双臂,让他趴伏在自己的身上,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背上抚过。   本是恰到好处的力气渐渐变得沉重,黎湛宽大的手掌也不知不觉地移至韩闯的臀部,缓慢的揉搓着,带出几分情色。早已紊乱的呼吸越发急促起来,下腹有意无意的磨擦,更是将两人的欲望撩拨得欲罢不能。   突然,韩闯反客为主地咬住黎湛的上唇,喃喃地说道:“我说了……我不欠你的了……”   “什么?”黎湛睁开眼,不解。   离开黎湛的双唇,悬停在他的正上方,韩闯挑眉一笑。   “你……”   来不及说出第二个字,韩闯就堵住了黎湛的声音。   恢复成跪坐在黎湛身上的姿势,韩闯抓住停在自己的臀部的大手,压在自己的双膝之下,成功夺回主导权。粗暴地扯开黎湛的衣衫,手指沿着他的胸肌下移,韩闯不带任何迟疑直接从皮带下穿过,轻易掌握住身体最敏感的中心。   强烈的刺激让黎湛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却换来韩闯更猛烈的亲吻,让他几近窒息。   黎湛开始有些明白韩闯的意思了,所谓“不欠”就是代表他不会再处于“下方”。韩闯是骄傲的,从来不会在正常的情况吃上半点亏。   等等!黎湛想反抗,却被下身一波接一波的律动弄得全身乏力。算不上柔滑,却也不粗糙的手指正灵活地运动着,正以每个男人都会疯狂的方式催毁黎湛所有的防御。   唇上的运动仍在继续,韩闯卖力地施展自己所有的技艺,以求让黎湛意乱情迷。感觉手中的男物因为自己的动作一点点充盈,那种征服的快感让他也同样不能自拔。   源自身体深处的热力不断上涌,烘烤着韩闯脆弱的神经,汗水沁了出来,滴落在黎湛的颊边。透明的汗水在他的皮肤上划出晶莹的水渍,韩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体内的悸动突然变得难以控制,让他越发野蛮起来。   不一会儿,黎湛那处慢慢溢出的黏液就沾湿了他的手掌,不用看也知道,那儿已是一柱擎天了。   韩闯抽回手,稍稍抬起身体,两下就扯落黎湛下身所有的遮蔽,然后用力反转他的身体。   “不行!”   身体侧到一半,黎湛突然握住韩闯的手腕,坚决不肯就范。   “你不想?”韩闯问。   黎湛摇头,“不是这种方式。”   “好!”   猛地抽回双手,韩闯迅速地站起身来,作势就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顾不得自己松脱的裤子,黎湛跟着站起来,拉住韩闯的手臂。   韩闯回头,讪笑,“是你说不要的。”   黎湛一时语塞,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够狠!”   韩闯扫了一眼黎湛依然傲立的下身,没有出声,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出人意料的,黎湛并未妥协,反而放开了他的手,转身往房内走去。   “记得锁门。”   黎湛冷淡的声音让韩闯大吃一惊,他不敢相信黎湛居然可以如此冷静。他原本只是想以退为进,他……就算他们真的结束了,也应该是由他来宣布才对吧?!   “慢着!”   韩闯三步并做两步走到黎湛的身后,一把拉住他的后领,不经意将他的衣服整个扯下,优美的肩背肌肉线条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让韩闯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黎湛回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韩闯突然有些慌乱,好半天才硬着嗓子说道:“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话还没说完,黎湛突然反手一拉,将他摔在身旁的大床之上。   韩闯一惊,问出了最白痴的问题:“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这次,微笑的人换成了黎湛。只见他迅速将韩闯的双手反剪,拿起自己的衣服拧成绳状,捆住他的双手。   “唔、唔……”   韩闯的脸埋在枕头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以示抗议。直到确定捆绑已经十分牢固了,黎湛才将他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放开我,混蛋!” 韩闯大吼,整张脸涨得通红。   黎湛淡淡一笑,从容地将韩闯的衣服向上一翻,罩住了他的脸,彻底忽视他眼中的愤怒。   “是你自己回头的,不能怪我。”   隔着布料,在韩闯的唇上印下一个亲吻,黎湛开始享受自己的大餐。清晰的锁骨,结实的肌理,敏感的腰线,黎湛反复舔吻着,感受着韩闯的每一次轻颤,剥去他的衣衫,直到他最原始的欲望暴露出来。   “放开我!我不欠你的了,黎湛!该死的,放开我!”   视线被挡住了,双臂又不能动弹,只能任黎湛为所欲为,韩闯恨这种感觉。一直以来他都是主宰一切的那个,现在却让黎湛骑到他的头上来,他不能容忍!本来黎湛付出的感情,他根本没有任何义务回应,如果不是看在他差点害死他的份上,他才不会让他碰自己一个指头!   感觉双腿被打开到极限,不好的预感立刻在韩闯脑中涌现。不多时,一个异物突然攻入他的体内,像一把利刃狠狠地插了进来,痛得韩闯失声惊叫起来。   “啊!”   “放松点。”   一边继续刺激着韩闯的欲望,一边费力地抽动自己的手指,黎湛不禁诅咒道:该死的,怎么会这么紧?!不过伸进去一根手指而已。   他忘了,他上次之所以能做得那么顺利,是因为有润滑膏的帮助,还有韩闯全力的配合。现在这种情况跟霸王硬上弓没啥区别,怎么可能顺利得起来?   此时,被快感与痛楚前后夹攻,韩闯变得有些歇斯底里,拼命挣扎着,怒骂道:“妈的,放开我!黎湛,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好了,放松点。一会就好,放松点!”听到韩闯叫得那么惨,黎湛急得满头大汗。可是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之前就被韩闯撩拨得箭拔驽张,现在又清清楚楚地看着韩闯赤裸的身体在眼前摇晃不停,能就此打住他就不是男人。   “你他妈的,放开我!”   “听话,一会就好,别动!”眼见韩闯身后的穴口有所松动,黎湛毫不犹豫地伸入第二指。   “啊!”韩闯叫得比前次更惨了。   狠下心不去听他的哀号,黎湛专心继续自己的准备工作。   “黎……湛……我要杀了你……我要……唔……杀……”   黎湛一次比一次更深的探入,让韩闯的咒骂声不断升级,最后连嗓子都有些哑了。就在韩闯以为这折磨永远不会结束时,黎湛突然住手了。   不一会儿,头上的衣服被拉开,韩闯看到黎湛深不见底的双瞳。   抬手擦了擦韩闯泛红的眼角,黎湛轻轻说道:“我不会伤害你。”   这话如同一句誓词,让韩闯微微一怔。   “不要推开我……”   黎湛低沉的声音里是全然的温柔,彻底盅惑了韩闯,让他不自觉地开启双唇,迎接黎湛的侵入。小心翼翼的接触,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黎湛的珍惜让韩闯觉得动容。   “忍一忍。”   “嗯?”   有些迷乱的韩闯没能听懂黎湛话里的意思,不过被用力分开的双腿却让他瞬间警觉起来,刚想到某种可能,下一秒他的身体就被彻底贯穿。粗大硬物强行攻入那窄小的甬道,撕裂感几乎让韩闯立刻昏厥过去,相比之下,先前那点疼痛根本是小儿科。   “唔……”   韩闯所有的痛呼都被黎湛吞入肚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偶尔溢出。为了减轻韩闯的痛苦,黎湛不遗余力地抚慰着他的分身,希望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只可惜停留在他体内的欲望根本无法等待半秒,自行开始攻城掠地。   快感无法抵消疼痛,韩闯感觉自己再次陷落炼狱,可恶的魔鬼拿来糖果与皮鞭,交替而行,无情地玩弄于他。   “很快就好,你忍一忍。” 借着亲吻的间隙,黎湛气喘吁吁地安慰着。   韩闯拼命摇头,完全不信他的鬼话,埋在他身内越来越坚硬的利器正告诉他,所谓“很快”根本就天方夜谭。   “阿闯……”惊觉韩闯眼角的湿润,黎湛有些乱了,却仍然舍不得退开,“我不会道歉的……我想要你……没有人,比我更想要你。”   “去死!”韩闯被黎湛冲撞得头昏眼花,用尽全身力气只憋出这两个字。   “我会死的,不过不是现在。守了你十几年,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死?”   说着说着,黎湛忍不住把头埋在韩闯的颈间,偷偷地微笑。韩闯是在乎他的,他能感觉到,虽然仍不明朗,不过,至少他在乎他的安危,不然他也不会一得知他回来就气得七窍生烟,更不会在他面前玩那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不是吗?   察觉到黎湛的些许得意,韩闯咬牙切齿地骂道:“小人!”   以更猛烈的抽插回应了韩闯的漫骂,黎湛抚开他额前的乱发,仔细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在那深情的目光之下,浓得化不开的东西慢慢笼罩在韩闯的四周,让他无所遁形,只能任其包围。   此时,黎湛攻入韩闯体内时带来的热量无法消减,慢慢聚积起来,居然直冲那处唯一可以宣泄的地方。韩闯挣扎着,尴尬地躲闪,直到黎湛不经意地磨擦到某一点,电光石火间,彻底喷发。   “唔!”韩闯觉得羞愧至极。   黎湛错愕于韩闯的爆发,一不小心被随后而来的剧烈收缩逼至了顶峰。   直到两人好不容易从情事的余韵之中恢复过来,黎湛忍不住伏在韩闯的胸口大笑不止。   “很好笑吗?”   “看来……我们旗鼓相当,哈哈……”   “神经病,谁要跟你旗鼓相当!”韩闯努力板着脸,却还是被黎湛带动得“噗哧”一声笑出来。   黎湛宠溺地揉了揉韩闯头发,问道:“再来一次,决个胜负怎么样?”   韩闯不语。   “怕了?”黎湛咬住他的嘴唇,再次把手伸向他的要害。   刚刚释放的敏感身体根本经不起半点刺激,很快变得亢奋,不过韩闯还是硬撑着说道:“你松开我再说。”   四目胶着,黎湛不响。片刻之后,抿嘴摇头。   “你怕我?”   黎湛对韩闯的激将法无动于衷,笑道:“你太狡猾了,我不会上当的。”   “你……”韩闯气得说不上话来。   “这样不也很好?”故意伸指弹了弹韩闯挺立的分身,黎湛轻易将他转了个身,从背后顺利地滑进了他的身体,“只要我们多练习几次,我一定可以让你更加满足的。” (12)   一整夜,韩闯陪黎湛“练习”得死去活来,嘶喊、求饶全不管用,黎湛就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将韩闯逼到山穷水尽誓不甘休。   次日,当韩闯清醒过来,害他差点“半身不遂”的罪魁祸首居然同上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羞愤难当的之际,韩闯不由狠狠地将床上的枕头、被褥统统摔到地上,做完之后还觉得不解恨,干脆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将房内的摆设扫了个七零八落。窄小的旅馆房间内顿时一片狼藉。   气喘吁吁地看着自己的“杰作”,韩闯僵直地站立着,渐渐冷静下来。他在气些什么?气自己被黎湛强迫了?还是气黎湛不告而别?   他们之间并无承诺,这不过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一夜情。韩闯努力说服自己,挣扎着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摸出烟盒,点上一支烟。整只手都是抖的,分不清是身体的疲惫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良久,直到香烟燃到尽头,韩闯终于收拾起心情,走进房内的浴室。流水冲去一身情事的痕迹,韩闯久久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唤回清明的神智。   他已经在叔叔面前再三保证过与黎湛没有关系,这次的事全当是酒后的一次出轨,到此为止。走了也好,趁事情没有更乱之前抽身,才是明智的选择。   正这么想着,韩闯裹了条浴巾走出浴室,却意外地看见黎湛站在房内,对着满地的零乱发呆。   一时间,韩闯除了傻站着浴室门前之外,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到韩闯,黎湛扬了扬手上的快餐盒,神色自如地问道:“吃点吗?”   接下来是令人窒息的对视,韩闯的眼神咄咄逼人,就像要操起利器挥砍过来似的。反观黎湛却是以不变应万变,平静地看着他,一如往常。   就在黎湛以为韩闯即将爆发的时候,他却出人意料地上前一步,接过了他手中的餐盒。   一屁股坐到床上,三下两下将自己的嘴巴塞得满满的,韩闯努力把怒气发泄在食物之上。   虽然他在黎湛面前一直是个情绪化的家伙,不过发疯弄得满屋子狼藉还是第一次。简直太丢脸了!像个女人……   “喝点汤。”韩闯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黎湛直想笑。   接过黎湛手上的清汤,韩闯顺了顺气,严肃地说:“叔叔那边现在有点麻烦,广荣也出了点问题,不过我能应付。”   他知道黎湛是因为担心他才冒险回来,不过他不需要保姆,也不想黎湛插手他的事。这是与衡叔的约定,他已经违背了与叔叔的协议,他不能再违背这个承诺。   多少能猜到韩闯的心思,黎湛没有搭话,只是拿了条干毛巾,为他擦去头发上的水滴。   “这里你不能再住了……”韩闯继续说。   话说到一半,黎湛突然伸手打落韩闯手上的汤碗,顺势将他压倒在床上,唇贴着唇说道:“我会去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要推开我,至少现在不要。”   虽然很不喜欢被人压得不能动弹,不过韩闯这次没有挣扎。他从黎湛眼中看到一丝惧色,那代表什么?韩闯不敢问。   迎面而来的吮吻急切而深入,却不再有情欲的味道。这让韩闯回想起上次黎湛离开时那个蜻蜓点水似的亲吻,忍不住有些感叹。   他们这样算什么? ********************************************************************   上午十点,李新到了韩家却找不到韩闯,不禁担心起来。两个小辈之间的暧昧关系牵涉到黎湛的性命,一旦处理不好麻烦就大了。   李新有些后悔将黎湛带了回来,如果不是因为他再三恳求,他也不会一时心软就松了口,好死不死还被韩闯发现……   “李新,你几时回来的?”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李新稍稍吃了一惊,转身见到正在走近的黎衡。   与黎湛如出一辙的高大身材与方正脸孔,少了一份冷然,多了一份温和。如果只见过一面,任谁都不会将他与黑社会联系起来。   “前两天刚回来,你过来见昆哥?”李新与黎衡认识多年,不过两人私交并不深。韩昆一直觉得黎衡野心过大,能启用却不能重用,鉴于此,李新刻意与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没有,我是来找阿闯的。”黎衡微微一笑,停在了李新的身边。   “阿闯不在。”李新不知道黎衡是不是清楚韩闯与黎湛的事,所以没有贸然多说。   “不在吗?”黎衡搓了搓手,像是不太在意,反而与黎衡攀谈起来,“听说你昨天陪他去见了关虎,情况怎么样?”   回想起关虎昨天有关黎衡的那番话,李新不由起了戒心,于是含混地回答道:“算是有转机吧。”   见李新不肯透露详情,黎衡也不再追问,只是突然感叹道:“说实话,我并不认为阿闯能摆平关虎。他还年轻,经验太浅,韩家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他还真是让人不放心呀!”   不知黎衡此言有何用意,李新没有接话。   “我觉得关虎这件事,最好还是跟昆哥商量一下,凭昆哥的威信解决起来也比较容易,不然……”   这话乍听之下是黎衡在为韩家忧心,反过却像是他在充当关虎的说客,李新不禁有些反感,于是还算客气地打断道:“昆哥既然将位子交给阿闯,我们也没有置喙的余地。事情要怎么解决他会有分寸的,后生可畏,你我不服也不行呀!”   “呵呵,那倒是……”碰了个软钉子,黎衡只得打了两声哈哈,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不知道阿闯什么时候回来,这个节骨眼上,他的安全可千万不能出纰漏。”   “嗯,这个我会小心的。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帮你转告他。”不知道韩闯在黎湛那里到底怎样,李新只能虚应一声,暗自希望黎衡能早些离开,以免横生枝节。   连番讨了没趣,黎衡也不想久留,便说:“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些担心他的安全。有你在,我就先走一步了。”   “再见。”   “再见。”   与此同时,累极了的韩闯仍在旅馆倒头大睡。   明知李新会担心,黎湛还是不愿将韩闯叫醒,只是传了条简讯报平安。他太想这么静静地守在韩闯的身旁,哪怕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脸。   多少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自从韩闯成年之后,就一直在刻意回避黎湛。明明仍是朋友,却不再像幼时那般亲密。黎湛知道那是因为韩闯对自己的父亲抱有别样的情感,又害怕被他发现才采取这样的方式。   那你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现我对你的感情的?   黎湛不敢直接问韩闯,他不知道自己依恋的眼神早已落入韩闯的眼中。   成年后刻意的疏远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黎衡,另一半却是为了黎湛。他希望在衡叔的心里有个完美的形象,更希望黎湛保持自我,而不是为了爱他变成一个完全的傀儡。回想那时对自己言听计从的黎湛,韩闯虽然有些开心,却迟迟不愿接纳。   是不是应了秦晓顺的“不够爱”理论?因为不够爱他,所以害怕走不到终点,于是不去拴住他,甚至将他推得远远的……只是,这样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有那么一点爱他?   为什么会对黎湛说出来生、另一半之类的宣言,韩闯自己也不明白。他无法准确地界定黎湛在他心中的位置,只知道自己早已习惯他的存在。   人总是在分离时才学会伤感,就像人总是在失去时才知道什么最珍贵……是吗?韩闯没有答案。对于黎湛,他始终是矛盾的。   看着韩闯睡梦中紧锁的眉头,黎湛忍不住探出手,想将它抚平。   明明已经决定放手,却怎么也离不开,这次回来就像拼命逾越了长久以来梗阻在他们之间的鸿沟。现在,他再也无法后退了。   前面的路要怎么走?黎湛没有计划,但满布的荆棘却是可以预见的。居心叵测的父亲,护侄心切的韩昆,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睡得不太安稳的韩闯突然翻了个身,单手搂住黎湛的腰,含糊地问道:“几点了?”   黎湛正想回答,韩闯却叫了一声:“晓顺……”   四周温度骤降,还在迷糊中的人猛地清醒过来,来不及说话已被人擒获双唇。毫不留情的力道,似乎是以折磨为目的。   韩闯半睁着眼睛,看着黎湛凶狠的表情,不由生出一丝愧疚来。鬼使神差地叫出秦晓顺的名字,其实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他以前只试过和秦晓顺相拥而眠。可是,面对一个昨天才跟自己“大战三百回合”的人,这样的失误着实有点过分。   体认到这一点,韩闯好脾气地放任黎湛为所欲为,直到情势渐渐失控。   “喂!”   猛然插入股间的手指让韩闯痛得呲牙咧齿,忍不住吼了出来。   埋首在韩闯的胸前,黎湛充耳不闻。   韩闯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抬起酸软大腿顶开黎湛乱来的手臂,说:“我要走了!”   挣扎着拿起搁在床头手表,上面的时间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居然已经过了中午。昨天差不多折腾了一夜,今早又发了一通无名火,会累也是当然,可没想到一睡就睡到这个钟点。   新叔是知道他来找黎湛的,看来迟迟不归的原因是昭然若揭了。因为和黎湛在床上滚得太累,该死的!一想到回去还要和叔叔谈关虎的事情,韩闯就更加烦躁。   “干什么?!”下体猝不及防落入湿热的包围中,韩闯一惊,低头只见黎湛极短的黑发在他的下腹起伏着,全身血液差点逆流。   生涩的技巧,失速的节奏,黎湛突如其来的撩拨目的明确。韩闯难耐地抬起膝盖,却只让自己的双腿分得更开。   年轻的身体本来就很难抵御感官的刺激,何况是黎湛如此卖力的服务。韩闯的呼吸渐渐沉重,连疲惫都成了催情的帮凶,体内潮热的快感一波接一波将他慢慢吞噬。   直到感觉双腿被抬至黎湛的肩头,韩闯睁开眼,正看见黎湛抬头。   唇边盈盈的湿痕带着盅惑的味道,白晰的脸庞就像染上了红霞,情动的黎湛比平日多了几分致命的吸引力。韩闯一时忘了自己刚刚还急着离开,下意识地伸出手,揽住黎湛的脖子。   “这次换我。”   知道力气大不过黎湛,他还是不能死心,即使双腿架起的姿势已经表明黎湛的用意。   没有与韩闯对视,黎湛低下头,扣紧他的双腿,狠狠冲进他的体内,以行动代替了回答。   “你……”   被冲撞得头晕目眩,韩闯这才发现黎湛不对劲。一下又一下玩命的抽插,根本没有半点温柔可言,与先前的爱抚不同,仿佛给予疼痛才是他最终的目的。汗水浸湿了额头,韩闯咬紧双唇,不让示弱的声音涌出喉头。   黎湛将脸埋在韩闯的肩窝,大口喘着气。澎湃的情潮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就算知道自己的蛮横会弄伤韩闯,还是无法停止。不想听见他口中喊出别人的名字,却没有立场做出任何要求。   他与韩闯没有承诺,他……不甘心!   “啊!”   当黎湛呻吟着,孤独地攀上顶峰时,韩闯已经痛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慢慢滑出他的身体之后,将脸靠得更近,吻上那张被咬得面无全非的薄唇,黎湛喃喃地问道:“我是谁?”   明白黎湛失控的原因,韩闯闭上眼,懒得搭理。来往在他身边的人黎湛不是没见过,以前全都视而不见,这个时候却来发作,这让韩闯极度不爽。他们不过是上了床,这并不代表什么,不是吗?   “你和谁来往是你的自由,不过,下次不要再认错了。”   轻得像烟一样的声音,迅速在空气中飘散开来。韩闯仍然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听着黎湛走出房间,关上门。少了一个人的体温,被单里突然有些凉。   还有下次吗?他们本就不该开始的。 ********************************************************************   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家里,韩闯再次遭遇腹泻的命运。又是因为黎湛留下的东西,他不由地嗤鼻,更加后悔自己昨日的冲动。   李新对韩闯狼狈的样子并没发表太多的意见,只是宛转地说了句:“关虎的事明天再和昆哥谈吧。”   无话可说的韩闯只能尴尬地点点头,然后老老实实地回房间休息。   与韩闯分道扬镳的黎湛却没有休息,而是去了钱永胜家,打算找他一起调查关虎的背景,结果意外遇上何美琪。仍然美丽的脸庞,却明显消瘦了,黎湛看着她,一时无语。   “永胜还在广荣,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何美琪为黎湛倒了一杯茶,态度生疏。   瞄到房内何美琪的私人物件,黎湛不禁心生疑问,“你们……”   “我上个月搬过来的。”何美琪僵直地站着,双手不住地揉搓自己的衣角。   “哦,”黎湛明白过来,随即淡淡一笑,说:“这样也不错,永胜是个好男人。”   “我知道。”   自己深爱的男人就在眼前,何美琪隐忍着,强迫自己不要靠近。多想投入他的怀抱,好好倾诉她的思念。可是,她不能,因为她已经放弃了这种资格。   当钱永胜告诉她黎湛走了,为了韩闯他永远不会回来的时候,她的心碎了,天性中软弱的一面彻底暴露出来,开始盲目地寻找依靠,而钱永胜就是现成的选择。   可是现在,黎湛却回来了……   找不到话题,两人只能沉默,好在钱永胜回来了,打破了僵局。   “你怎么回来了?昆叔要是发现了怎么办!”没想到黎湛会出现在自己家,钱永胜大吃一惊,情急之中倒也忘了自己与何美琪的关系可能会引起的尴尬。   “韩家出了这么多事,我怎么可能放手不管。”黎湛说得理所当然。   压不住心头的醋意,何美琪冲口而出,问道:“是韩闯的事,你不能不管吧?”   黎湛与钱永胜同时一怔,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她。   自知失言,何美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羞愤难当之下只得躲回卧室之中。   看着她的背影,钱永胜不觉握紧了双拳。   “新叔说关虎想让昆叔当他与陈力的和事佬,可是我担心关虎只是想借机除掉陈力,所以来找你一起去查查。”黎湛假装没有看见钱永胜的反应,径自说明自己的来意。   回过神来的钱永胜也配合地问道:“关虎?怎么查?”   “先从广荣那边查起,看看他之前是怎么找上门的,都有谁经手了他的事。”   “那边,不是……”关虎是黎衡搭上的线,在广荣是人近皆知的事。黎湛说要查,难道从自己的父亲查起?   “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多久。我要在新叔之前把事情查清楚,明白吗?”总觉得关虎的事不会那么单纯,为了韩闯的安全,黎湛也顾不得那些多了。   如果有一天父亲的假面具真的被揭穿,而韩闯为了这个与他断绝关系,他也无话可说。只是,那个人始终都是他父亲,他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让别人把他揪出来。   “明白。不过那边如果没问题……”钱永胜担心衡叔一旦得知儿子在查他,会弄得父子决裂。   “没问题最好,要是有问题,韩闯就完了。”黎湛仍是以韩闯为第一优先。   虽然何美琪从没说过黎湛与韩闯的事,不过钱永胜不是傻子,一路看过来,自然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再加上韩闯特殊的性倾向,有些事就更加不用明说了。   只是,黎湛是他的兄弟,而韩闯那人一直没什么长进,现在为了他连衡叔都要去查,这会不会太过了?   “湛哥,不是我说,韩闯有新叔他们护着,你在这里掏心挖肺,他可未必会感激。”   “不光是为了他。”黎湛承认自己有些嘴硬,不过他是真的担心自己的父亲会行差踏错。对他来说,父亲与韩闯就像手心手背,哪一边都舍不下。   直到钱永胜与黎湛离开,一直附耳偷听的何美琪才走出了房间。   知道黎湛又在为了韩闯奔忙,她心中的妒火不可抑止地狂烧着。钱永胜明明说过,韩昆已经下令,只要在城中见到黎湛就格杀勿论,可黎湛却偏偏为了韩闯再次涉险。这是为了什么?   她要救他,决不能让他为了韩闯白白送命。她只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只是希望所爱之人能够平平安安。   被这个念头鼓动着,何美琪不禁想到了黎湛的父亲,乐观地以为他能阻止黎湛愚蠢的行为。   自以为聪明的何美琪完全不知道,她正一手将黎湛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   灯光幽暗的房间,两个男人正在会面。其中面相凶恶的正架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看向刚刚进来的那个。   “你有把握让韩昆答应?”   来人五十上下,身材高大,眉眼慈祥,不过话语中却暗暗透着阴狠:“当然会成功。韩昆为了韩家一定会去找陈力。到时候一箭双雕干掉他们,剩下一个羽翼未丰的韩闯,还不容易对付?”   “哼,你说得轻巧。韩昆都老成精了,哪有那么容易对付?如果不是你顾忌太多,扳倒他还用等到今天?那个韩闯你也别小看,李新一直护着他,以你在广荣的分量能比得过他几分?丑话说在前头,老子这里可是一分力气一分回报,别指望我会特别优待你。”   被人如此看低,男人的脸色有些发青,却还是假装无谓地说道:“我黎衡不是无名小辈,韩闯比我还嫩了点,你大可放心。”   “呵呵,”凶恶的男人冷笑了两声,表情似信非信,不过他并不想把关系搞僵,于是将语气缓和下来,说:“那是当然,不然我怎么会同你合作?” ********************************************************************   深秋的冷风扫过,尘埃渐起,迷花了何美琪的眼睛。只见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随即又将视线投回宽阔的马路,一副焦心等待的模样。   黎衡坐在车上,远远就看见她,不由心生疑惑。儿子的这个女人他接触并不多,此番居然找到他的住处来,未免有些奇怪。   “衡叔。”何美琪怯生生地打了个招呼。   “有事?”黎衡问。   “是关于阿湛的……”   “进屋再谈。”黎衡将何美琪请进屋,关上了大门。   连续几个月没有儿子的消息,黎衡并不担心,少了他在广荣碍手碍脚,他的事情反而进行得更顺利。   “阿湛怎么了?”示意何美琪坐下,黎衡表现得像个威严的长辈。   “他回来了。”   “什么?”   “他明知道昆叔想杀他,他还是回来了,为了韩闯……”话还没说完,何美琪的眼泪就控制不住往落下,分不清是担心还是不甘。   黎衡不动声色地追问:“阿湛什么时候回来的?是韩闯让他回来的吗?”   “我、我……唔……”何美琪抽噎着,摇了摇头,“刚刚我才见到他,他叫永胜去查、查一个关什么的。”   “关虎?!”黎衡略显紧张地问道。   朦胧中有这个印象,何美琪点点头,答道:“好像是这个名字,说是要赶在新叔之前查出来,怕韩闯有危险。”   “有我和李新在,韩闯能有什么危险?阿湛真是太鲁莽了,要是被昆叔发现,那还了得!”黎衡连忙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实际上却在为黎湛的行动感到心惊。查关虎就是意味着查他,黎湛终于不再顾念父子之情了?   “他哪里是鲁莽,根本就是被爱情冲昏了头,为了那个韩闯连命都不要了,一次两次的……”   “什么意思?”黎衡并不知道黎湛与韩闯之间的纠葛,所以对何美琪的话一头雾水。   “黎湛爱韩闯,为了他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不过是他的挡箭牌,人前人后的帮他遮掩了这么多年……我……”多年得不到回报的委屈让何美琪彻底忍不住,放声大哭。   看她哭哭啼啼的样子黎衡不由烦躁起来,厉声问道:“韩闯是男人,阿湛怎么可能喜欢他?”   “他爱的就是韩闯,是男是女根本无关紧要。”这个让何美琪痛彻心肺的事实其实早已摆在她眼前多年,只是她一直不敢去正视,才会让她白白浪费了那许多青春。   自诩精明的黎衡没想到儿子还藏着如此秘密,顿觉面上无光,不由自主地低喃道:“原来你只是个幌子……那,韩昆突然要杀他就是为了这个?”   何美琪点头,泣不成声。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这个女人对黎湛用情很深,黎衡眼神一黯,心头开始盘算。   “我……请您一定阻止他,别让他再去送死了。韩闯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只是当他是件工具而已,阿湛他……我……”何美琪没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待宰的羔羊,还在傻傻地当黎衡是根救命稻草。   “你跟阿湛几年了?”   “差不多四年。”不明白黎衡为什么有此一问,何美琪费力地压住了哭声。   “好,我有一个办法让他回到你身边,你愿不愿意试试?”   “什么办法?”   见何美琪一脸的期期艾艾,黎衡如此这般的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可是,我和阿湛……并没有那种关系,”何美琪红着脸,问:“他会为了我这么做吗?”   “当然,阿湛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太重感情,不可能不管你的。”   此时,站在叔叔房中的韩闯突然打了个寒颤。   “你是说,要我去调解关虎与陈力之间的恩怨?”韩昆问韩闯。   “嗯。”韩闯点点头,有些抱歉地看着叔叔,“关虎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不该太小看他。”   “他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居然可以对广荣的生意造成这么大的影响?”韩昆不解。韩家在道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居然让这么个没名头的家伙给压制住,实在是没道理。   “他是这两年才冒出头来的新势力,以军火买卖为生。论实力他虽不及陈力,可他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真要拼起来只怕会两败俱伤。”一旁的李新连忙插话,以免韩闯尴尬。   韩闯看了一眼侄儿,转头问李新:“他一个做军火的居然要到高利贷来借钱,真是笑话!是谁招惹上他的?”   “这个,”李新微微一怔,不太确定地说:“当时他找到广荣是黎衡牵的线。听说是有人抢了他一笔货,让他的周转一时出了问题,他和陈力的争端好像也与此事有关。”   一听黎衡的名字,韩家叔侄俩同时皱起了眉头。   “黎湛一个老江湖了,做事怎么这么不经大脑?”韩昆不由怒火上扬。   韩闯反射性地为黎衡辩解道:“衡叔只是一时不慎……”   “一时不慎?!你怎么能肯定他不是为了黎湛的事鸣不平,想趁机搞垮我们韩家?!”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他根本不知道我和阿湛的事!”   韩闯的音量骤升,引来韩李二人的侧目。   韩昆有些不悦,反问道:“你们的事?”   韩闯的脸微微一红,随即生硬地说:“关虎这件事是迫在眉睫。如果你能说服陈力与他和解,广荣就可以暂时挺过这一关。如果你不愿意,我再另想他法。总之,事情是我惹出来的,我一定会解决它!”   说完,韩闯突兀地跑出了叔叔的房间,感觉就像落荒而逃。   虽然衡叔在关虎这件事上处理不当,可韩闯还是信任他。他是黎湛的父亲,黎湛……拼命地甩了甩头,韩闯懊恼不已。黎湛!黎湛!这个名字就像在他的脑子里生了根一般,无法拔除。   看到侄儿反常的表现,韩昆不由看向李新。李新一时心虚,偏头避开,韩昆顿时心生疑窦,问:“阿闯跟黎湛真的断干净了?”   乍听此问题,李新不由心中一凛,但面上仍是沉着地应对道:“阿闯对黎湛本就没什么,谈不上断不断的。何况,阿湛也不是个死缠烂打的孩子,他其实一心向着阿闯……”   “可我不能容忍他觊觎我的侄子!”韩昆不悦地打断李新的温言软语,“就算他对韩家忠心耿耿,也不代表我会接受一个男人成为韩家的儿媳!”   “那倒是。”李新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说话。世俗这东西,讲的就是少数服从多数,想要扭转韩昆脑中根生蒂固的想法只怕也是徒劳,加上李新的身份也不方便再为黎湛说些什么,只好希望他自求多福了。   没能从李新那儿瞧出太多端倪,韩昆也不再追问,直接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来:“黎衡那头你要小心提防,至于关虎那边,我会去问问陈力。估计以我这张老脸,让他们坐下来好好谈,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韩昆说着说着,不由叹了一口气,“广荣是韩家的根基,阿闯是韩家的独苗,哪一头都不能松懈。我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你,广荣和阿闯全拜托你了。”   李新追随韩昆多年,两人情份颇深,可是以韩昆高傲的个性,从前想听他说这话几乎是不可能的。现在突然听到,李新不禁十分动容。   “昆哥,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阿闯和广荣就一定会平安无事。”李新郑重地许下自己的承诺。   韩昆宽慰地笑了笑。   ~~~fanjian~~~~fanjian   跟着钱永胜奔波了好几天,黎湛意外查到了父亲的秘密。   “关虎的军火生意居然有衡叔一份!”钱永胜吃惊地看向黎湛,大嘴张得能吞下两个鸡蛋。   黎湛颓然地跌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好半天才摇了摇头,无力地说:“当我是兄弟,就暂时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虽然无法消化心中的震惊,不过黎湛还是下意识地维护起自己的父亲。   他比钱永胜想得更多,这件事不光是父亲与关虎合作这么简单。以父亲的收入根本无钱参股军火买卖,只怕是挪用了韩家的公款。如果韩昆知道这件事,后果不堪设想。   无论如何都是父亲,要黎湛去揭发生他养他的父亲,他做不到。   “可是……”钱永胜很想答应黎湛,可是事关重大,他一时无法定夺。这关虎对韩家是敌对多过友善,黎衡与其合作之事,摆明了有吃里扒外之嫌,这可是犯了大忌讳的。   黎湛也知其中厉害,于是体谅地说:“给我两天时间,到时候你再将一切告诉新叔,行不行?”   面对黎湛肯求,钱永胜实在不忍,只好点头应允。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钱永胜的家。这几天,黎湛为了行事方便,一直寄住在那里。   钱永胜打开门,看见的不是何美琪熟悉的身影,而是满屋的凌乱。就像是被整连军队扫荡过一般,钱家里里外外,没有一处完好。   “美琪!”钱永胜高喊着,寻遍了所有的房间,也找不到何美琪。倒是黎湛,在客厅的角落里发现了她的衣服碎片。   “出什么事了?”钱永胜声音微抖,不好的预感像刺骨的寒冰包裹全身。   黎湛攥紧了衣物的碎片,双唇抿成了直线。   突地,房中的电话铃声大作,钱永胜深吸一口气,提起了话筒。   “我找黎湛。”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属于黎衡,钱永胜木然地将话筒交给黎湛。   黎湛看着钱永胜,低低地应了句:“是我。”   “这么容易就被人找到弱点,你真是太不小心了。”黎衡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就像一记闷棍敲在黎湛的头上,不等他做出反应,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找我,我在水库旁的旧房子里等你。”   “让何美琪说话。”捏紧了手中的话筒,黎湛摒住了呼吸,一旁的钱永胜也立刻附耳过来。   “阿湛,救我,啊——”简短而凄厉的声音,完全不容错认。   黎湛倒抽一口凉气,“叭”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13)   市郊的大水库地处偏僻,嵌在群山之中,人烟稀少。黎衡所指的旧房子以前是水库管理人员的住所,不过现在已经荒废。   黎湛将车停在离水库好几公里的地方,然后让钱永胜下车。   “我一个人过去,如果两小时之内没有回来,你就打电话给新叔。”这是父亲与他之间的事,黎湛不想让钱永胜跟着冒险。   “不行,我一定要去,美琪她……”钱永胜本想说何美琪是他的女人,但思及黎湛过去与她的关系,一时语塞。   “你留在这里,我们还有条后路。”黎湛安抚式地拍了拍钱永胜的肩头,保证道:“你放心,我爸抓美琪不过是想逼我就范,不管怎样我都会先保证她的安全。”   “你要怎么保证?如果衡叔是想对韩闯不利,你也会答应他吗?”钱永胜不想戳黎湛的伤疤,但是黎衡之所以要威胁儿子,最终目的一定是为了打击韩闯。他可不认为,何美琪在黎湛心中的地位会超过那个男人。   “你觉得我会为了韩闯牺牲美琪?”没想到钱永胜会这么看自己,黎湛觉得有些生气。   “我不知道。为了韩闯你连死都不怕……牺牲美琪……算什么?!”直肠子的钱永胜明明知道黎湛不会如此自私,却还是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猜测。关心则乱,他只是太在意何美琪而已。   从见到何美琪的第一眼起,钱永胜就跌入爱的旋涡里无法自拔。以前她属于黎湛,所能他不能也不敢造次,可现在她已经投入他的怀抱,身为男人,钱永胜又怎会甘心将她交给黎湛去保护?   关于这些,黎湛都明白。就像有人要为韩闯牺牲,那个人也该是他,而不是别人。若在平时,他绝对不会阻止钱永胜,只是这次不行。父亲会做到哪一步,黎湛没有把握。如果钱永胜不在这里当后援,事情一旦陷入僵局,他们就会走投无路。还有韩闯,他根本没有任何防范,如果父亲要继续对他不利,连个向他示警的人都没有。   没时间再耽搁下去,黎湛干脆快刀斩乱麻,说:“连累你和美琪我很抱歉,她被抓,我和你同样心急,但是我们不能自乱阵脚。如果你当我是兄弟,就信我一次。”   钱永胜与黎湛相交多年,自然不会不认这个兄弟,犹豫间,黎湛轻轻将他推出汽车,关上了车门。   一个人沿路前行,落日的余晖透过车窗照在黎湛的脸上,为紧绷的神色添上一抹阴郁。   停下车,走进水库旁的旧房子,两名打手将黎湛摁在墙上,搜去了他的通讯工具与防身武器。   环视屋内,没有见到何美琪的身影,黎湛不禁有些焦急,却又不敢表露出来,于是冷淡地问了句:“美琪在哪儿?”   黎衡将儿子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避而不答,“明天关虎与陈力谈判,我要你留在这里。”   “你们想干什么?”   “他要取代陈力,而我要取代韩昆。”   面对父亲毫不掩示的野心,黎湛冷哼一声,道:“你们不可能得逞。”   “为什么不可能?”黎衡显得自信满满,“陈力不过是个食古不化的老古董,早就该被淘汰。而韩昆……你以为我在韩家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给韩昆做牛做马吗?现在,广荣大部分都是我的心腹,要接管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黎湛面无表情,反驳道:“韩家除了昆叔还有韩闯,你以为他会坐以待毙吗?”   “呵呵,韩闯……他算个什么东西?跟我斗未免太嫩了点。你别忘了,当年他老子都不是我的对手,就凭他现在那样儿,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别有深意地看了儿子一眼,黎衡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黎湛警惕地注视着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调整到相对有利的位置,说:“你当年故意亲近韩闯,是想培养一个听话的傀儡。可惜,韩闯因为母亲被杀的事一直不愿接手韩家,让你的希望落了空,于是你把主意打到我的身上,千方百计让昆叔注意我,把我培养成接班人。这样你就有机会侵吞韩家的家业,对不对?”黎湛说着,余光突然瞥到门后的一个麻袋,边缘露出了一截女鞋的细高跟。   见儿子已经清楚所有的事,黎衡索性卸掉了整张面具,说:“本来一切很顺利,如果不是你自作聪明跑去追查以前的事,还傻到过来质问我,我们两父子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样。我真不明白,好好的主人不做,你为什么非要去当韩家的一条狗?”   一席话,听得黎湛心头隐隐作痛,“你打着关心我的旗号,骗韩闯陷害我进监狱,就是不想让我发现你找关虎合作的事对吧?你到底拿了韩家多少钱来买卖军火?”   “你到底是在关心韩家还是在关心韩闯?”黎衡看着儿子,不答反问。   黎湛不自在地退了一步,哑然。   “何美琪是个蠢女人,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让她知道那么多事。”黎衡是得意的,儿子喜欢男人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什么晴天霹雳,而是多了一条可利用的把柄,“你猜广荣的那些兄弟,要是知道韩闯不过是个喜欢被男人骑的变态,还有几个人会服他?”   “你怎么知道韩闯是被骑的那个?”飞速镇定下来,黎湛没时间打听何美琪对父亲说了些什么,而是盘算着如何撂倒身后的两名大汉,救出麻袋里的她。   “难道说你才是被骑的那个?哈哈哈哈!”黎衡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夸张地仰头大笑。   黎湛瞅准时机,一个侧踢解决了离自己最近的打手,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倒了另一个。十足的劲道轻易就弄断了那人的手骨,黎衡慌乱起来,作势跑向门边。黎湛一急,顾不得许多,飞扑了上去。   黎衡被儿子扑倒,双双在地上翻滚着,搏斗中谁也无法占到上锋。电光石火间,黎湛捡到了打手随身携带的枪支。   “别动!”没想过自己会有拿着枪指着父亲的一天,黎湛的手微微有些抖。   “你想杀我?”黎衡擦了擦磕破的嘴角,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想不想,你大可以试试。”黎湛咬着牙,半蹲下身体,解开门边的麻袋。何美琪的脸露了出来。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外伤,只是昏迷不醒。   黎湛叫了她两声,见没有回应,立刻把注意力放到了门外。来时只见到两个打手,他不能确定还有没有其他人。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黎衡虽然一身狼狈,却依然没有半点败落时的颓然,一边说一边出其不意地上前两步。   黎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枪,不得已打开了保险栓,吼道:“别逼我。”   见状,黎衡像是怕了一般,高举双手连连后退。   黎湛不敢松懈,不停地用余光看向窗外,突然瞄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永胜,进来!”   虽然有点气他没有听自己的话,不过黎湛还是很高兴,钱永胜能大摇大摆地走到屋外,证明周围没有埋伏其他人,或者周围的人已经被他解决了。   打开门让钱永胜进来,黎湛欣喜地将手中的枪交给他,拿着那东西指着自己的父亲,终究不是他的爱好。   “美琪呢?”钱永胜问。   “在这里。”黎湛指了指麻袋,蹲下身想将何美琪抱出来。   突然,一阵剧痛袭向他的脑后。黎湛眼一花,随即倒地,闭目之前正看见父亲搭着钱永胜的肩膀。   黎衡嘴角带着笑,看了一眼昏过去的儿子,得意至极。钱永胜这步棋不过是下下之选,他并没想过会成功。不过现在看来,结果出乎意料的好。   “你想通了?”他问。   钱永胜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人。   黎湛倒下去的时候离何美琪很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角,感觉像是一对同命鸳鸯,钱永胜被刺痛了,心上滴着血。   “接下来就是韩闯了。”没兴趣看钱永胜表演这种遗情恨爱的戏码,黎衡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将自己的儿子绑好,“你对引他上钩有几成把握?”   “没把握。”   “什么?”   不理会黎衡的惊乍,钱永胜将何美琪从麻袋里拖出来,抱到了屋内的另一角,再用麻袋上的绳子将黎湛绑起来,安置在门边。   “韩闯一直对阿湛都很冷淡,我不认为他会为了他把自己的叔叔放一边。”   “是吗?”黎衡不太赞同钱永胜的观点,他还记得儿子被韩昆追杀时,是靠韩闯力保才得以脱身。如果没有感情,韩闯何必对他如此偏袒?   “那你的意思,韩闯那边得另想办法了?”   “你一起杀了他岂不更干净?弄这么多事出来,到时候只会更麻烦。”钱永胜有些讨厌黎衡那种一脸算计的表情。   黎衡轻轻一“哼”,对钱永胜的短浅十分不屑。虽然他对黎湛说接收韩家易如反掌,其实内里还是障碍重重。如果利用韩闯的话,事情就会顺利得多。“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样的道理,跟钱永胜这样少根筋的人是讲不通的。   被黎湛打伤的手下还在呻吟,黎衡不想耽搁,留下没受伤的那个,让他与钱永胜一起看守黎湛,自己则是匆匆离开。明天会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安排。   不多时,何美琪先一步清醒过来。抬眼看到的是黎湛低垂的头,以及钱永胜沉黑的眼。   “永胜!你怎么来了?这……阿湛怎么了?你……”   何美琪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重重的耳光就抽在她的脸颊上,声音响亮。她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瞪着向她出手的男人。   钱永胜一言不发,握紧打痛的手掌。看着何美琪白皙的皮肤上由自己烙下的狰狞红痕,看着那纤细的脖颈上颤动不停的青色血管,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纠结起来,集体折磨着他。   如果不是黎衡告诉他,何美琪为了赢回黎湛,不惜以苦肉计相搏,他根本不会知道原来她对黎湛从来不曾死心。就算他体贴入微,就算他百般讨好,也抵不过黎湛一根小手指头。男人的自尊就这么被无情地践踏了,踩得粉碎。   黎湛向他保证,不会为了韩闯而牺牲美琪,就像在说他和美琪仍有机会。这是另一个晴天霹雳,促使钱永胜狠心背叛。   不,他并没有背叛,他只是在报复,报复这两个将他伤透的人。一个情人,一个兄弟,是他们背弃他在先,他不是傻子,岂能容忍?   “为什么?”   打破何、钱对恃的声音来自黎湛。他刚刚清醒过来,完全想不明白,为什么钱永胜会与父亲连成一气,为什么他会伤害何美琪。他不相信,那个万分疼惜美琪的人,翻脸翻得如此之快。   “永胜,你疯啦!”   比钱永胜更快一步出声,何美琪惊得满头冷汗。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直觉告诉她,她的秘密已经曝光了。   理亏之下,她不能让黎湛看穿那些见不得人的小算盘,所以只能硬着头皮装傻充愣,瞎嚷起来以求堵住钱永胜的嘴。   啪——   又一个耳光砸在何美琪的脸上,比第一个更狠。   “永胜!”黎湛惊呼。   钱永胜冲他呸了一口,对何美琪吼道:“我是疯了。明知道你惦着他还是把你当成宝,成天像只哈巴狗一样守着你!”   牙齿磕在唇上,血丝溢出嘴角。钱永胜完全不带掩示的怨恨,夹着寒霜冰雪扑向在何美琪,让她好不害怕。   黎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受限于身上的捆绑,情急之下倒卧在地面。   “阿湛!”何美琪心痛极了,不由一声惊呼。   这声音大大刺激了情绪波动不止的钱永胜,第三个耳光再次落了下来,紧接着是第四个……   “阿湛!阿湛!你心里就只有黎湛,为了他什么贱招都敢用,贱人!”   “啊!啊!不要打了……啊!”   何美琪惨叫着,不断蜷缩身体回避钱永胜的毒打,可是无处可躲。   “住手,钱永胜!住手!”   黎湛想阻止,可是他一出声,钱永胜的手下得更重了。   “你给我闭嘴!”被黎湛打过的打手突然走了过来,抬腿就是一脚,狠狠踢在黎湛的肚子上。突如其来的重击让黎湛猝不及防,痛得他眼冒金星。   “阿湛!”心爱的人被打,何美琪叫得更加惨烈了。   “让你叫,我让你叫!贱人!”   “阿湛!”   “住手!钱永胜!”   就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打得眼红的钱永胜陡然清醒,踉跄两步,没了动静。   “打呀!怎么停了?这女人敢给你戴个绿帽子,欠打!” 又给了黎湛几脚,打手摩拳擦掌,明显有些亢奋。   钱永胜看了他一眼,暴喝道:“滚!”   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震到,打手悻悻地走到屋外。   黎湛睁开眼,看见何美琪肿胀变形的脸。青青紫紫的淤痕,早已遮去她的原貌,只留下乌黑的眸子,警惕地盯着钱永胜,犹如惊弓之鸟。   “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钱永胜冷哼一声,嘴角扬起自嘲的微笑,“她为了让你离开韩闯,去求爸爸……”   “不!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指着何美琪,钱永胜失控地大叫:“你有!你去求黎衡,让他假装绑架你,然后骗取黎湛的同情,让他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你敢说你没有?!”   “没有,我没有!”不能这样被揭穿,不能这样暴露出来!何美琪疯狂地甩头,拼命反驳钱永胜。   “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被人抛弃了就拿我来当救生圈,现在看人回来了,就想甩了我。想得真美!你以为像你这样的贱人,还会有人要你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何美琪,我当你是个宝,你偏把自己当垃圾,活该没人要!黎衡是在利用你,你知不知道!贱人,白痴!”   “我没有,我没有,啊!”   尖锐的叫声几乎划破黎湛的耳膜,却远不及钱永胜说的事实震撼。刹那间,一阵心凉。   “我没有,我没有!” 何美琪把脸埋在地上,仍在尖叫。   由爱生恨的钱永胜再也没有半分疼惜,继续挖苦道:“没有什么?不是你说黎湛根本就没喜欢过你吗?不是你说他这么多年都没碰你一下吗?现在你上过我的床了,他更加不会要你!他有洁癖的,从不碰别人碰过的女人!不对,他是从来都没碰女人,哈哈!他根本就是喜欢男人,你拿什么跟韩闯比?你从来就没有半点机会!哈哈,你这个蠢女人!烂货!没有比你更贱的了……”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   何美琪的嗓子喊哑了,一声不如一声,听得黎湛头皮阵阵发麻,说:“够了!永胜!”   “够什么?永远都不够!你们这对狗男女……”   “永胜!这就是你对美琪的感情?得不到手就要毁了她吗?之前是谁担心我会为了韩闯牺牲掉她的?钱永胜,你想逼死美琪吗?”   就像要应验黎湛的话,何美琪的喊声越发神经质起来,反反复复只有一句“我没有”。   细看这个让他深爱的女人,钱永胜终究是软下心来,彷徨无措中,夺门而逃。看着他的背影,黎湛长长地吐了口气。   究竟是怎么了?黎湛躺在地上,想不明白。   何美琪仍在说胡话,黎湛没力气去管她,心里记挂着韩闯。   父亲将他关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昆叔明天去调解关虎和陈力,这其中有什么阴谋?钱永胜站到父亲的一边,现在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了。黎湛开始恨自己,没有将得到的消息如实告诉新叔。   父亲,为什么会成了敌人的代名词?! ********************************************************************   黎衡再次返回水库旁的旧屋时,已是次日。看着儿子躺在地上,狼狈的样子让他心上微微一抽。   “他就是你儿子?”跟在黎衡身后的粗鲁男子正是关虎。   黎衡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将儿子摇醒。   被腹痛折腾了一夜,黎湛的反应有些迟缓,却在看见关虎之后迅速抖擞精神,横眉冷对。   “谁打你了?”儿子衣上的鞋印让黎衡皱起了眉头。   “你们想干什么?”黎湛并不在乎自己,他只担心韩闯。   关虎讪讪一笑,抬手指向钱永胜,“你!打电话给韩闯,告诉他:‘要想黎湛活命,就马上到这里来。’”   钱永胜怔了怔,转头看向黎衡。   黎衡站起身来,说:“不用说得那么严重,你就跟韩闯说,阿湛在调查关虎的时候被发现了,现在受了伤,躲在了这里。”   “别白费劲了,韩闯不会上当的。他可以因为你的一句话就陷害我,怎么可能为了救我跑来涉险?”黎湛努力保持镇定,不想让父亲与关虎看出他的紧张。他不能让别人利用自己来要挟韩闯!   “有钱永胜的电话,他只会认为你受伤了,不会想到我们要抓他。”黎衡把握十足。   “他不会来的。”韩闯不会来的,他们之间什么也不是,他不会来的!黎湛不断安慰着自己,却又隐隐有些期盼。如果韩闯不顾一切地来了,那就代表他在他的心目中占有一席之地。   爱是自私的,没有人会甘心一味付出却没有结果,黎湛也不例外。   “他最好来救你,这样还能有条活路。不然,呵呵……”关虎又笑了,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什么意思?”   黎湛挣扎着直起身,惊出一身冷汗。   今天是关虎与陈力谈判的日子,韩昆作为中间人一定会出席,而韩闯肯定会与韩昆一起……现在关虎人在这里,也就是说他根本没诚意参加谈判。联系前后的珠丝马迹,也就是说关虎打算将韩、陈两人一网打尽?!   “快打。”黎衡没有搭理儿子,只是催促钱永胜快点联络韩闯。   看着钱永胜拿出手机,黎湛终于忍不住嚷道:“钱永胜!你报复我是一码事,不要扯上韩……唔……”   打手拿着自己的外套捂住黎湛的嘴,堵上了他的声音。他仰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唔、唔”的声响,根本无法与韩闯说上一言半句。   电话接通,而后挂断,黎湛仿佛听到地狱传来的哭喊。   “很好,这里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关虎扫了一眼黎家两父子,大摇大摆地离去。   黎衡再次蹲在儿子的面前,与他平视:“你如果聪明,就不要对韩闯提我和关虎的事。要知道,我们现在要是想杀你们比捏死两只蚂蚁更容易。相反,只要你什么也不说,我还是他的衡叔,你的父亲。明白吗?”   “你要杀昆叔?”黎湛面无表情地问道。   黎衡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韩闯既然肯来,你的感情也算没有白费。如果我是你,就不会把自己一心想要的东西拒之门外。”   是瞒着阿闯去做父亲的帮凶,还是干脆挑明一切,看着韩闯死在关虎的手里?黎湛的脑子里就像有千面小鼓在敲打,混乱之中却该死的清晰。他没得选,保不住韩闯,一切都是白搭。   见儿子不再说话,黎湛知道自己的威胁已经起到效果,于是起身,带着钱永胜走出了旧屋。   黎湛闭上眼,痛苦凝结在他的眉间。 (14)   初冬的北风撞开虚掩的窗户,吹得韩闯打了个激灵,于是懒洋洋地走过去落下窗锁。   韩昆己经说服陈力与关虎面谈,时间就在今天中午。关虎与韩家和解的消息也已在道上传开,广荣的营运这几天已经开始渐渐恢复。   另外,韩昆的官司也有了进展,两名出来作证的官员迫于韩家的压力而改变了口供,为此,连宇乔那边也同意将与韩家合作的事再次提上议程。   一切都开始回归正轨,除了黎湛。   韩闯找不到地,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叔叔这边并没有发现他的行踪。他去了哪儿?在干些什么?韩闯想知道,想得如同上百只耗子在心上挠。   牵挂这回事,一旦开了头就会上瘾,韩闯总算是有了切身体会。   这几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出现了幻听、幻视。随便一个与黎湛相似的背影,都会让他想要上前察看,更别提夜里总是感觉黎湛在床边对他耳语了。   一直见不到那个人让韩闯紧张莫名,强烈的不安感来回振荡着,仿佛黎湛就此失踪,天都会跟着塌下来。韩闯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无法控制。只好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咒骂黎湛,恨他的音讯全无。   就在这时,韩闯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钱永胜。   一听到黎湛被关虎的手下发现了,还受了重伤,韩闯根本没有多想就冲了出去。   担心叔叔知道此事会对黎湛不闻不问,韩闯没有告知他人自己的去向,仅仅通知李新他会晚一步赶到调解约见的地点。   一个小时后,打手扛着五花大绑的韩闯走进来,粗鲁地扔在黎湛的身边。   “你没事吧?”虽然身上多处是伤,韩闯还是在第一时间问起黎湛的情况。   “对不起……”除了这句,黎湛什么也说不山来。   “少说这种废话。”   “对不起……”   黎湛连声的对不起,听得韩闯十分不爽。就像是一个同你亲到不能再亲的人,突然改用敬语同你说话一样别扭。   “你还好吧?”韩闯小心翼翼地问道。   钱永胜突然成了关虎的帮手,弄得韩闯措手不及。而他与黎湛称兄道弟多年,黎湛只怕更加难以接受。这么一想,韩闯不由地安慰黎湛:“人心隔肚皮,钱永胜的事你也别想太多,就当走路踩到屎好了。”   如此拙劣的比喻,听得黎湛哭笑不得。   “我没事。”感激地看了韩闯一眼,黎湛收起情绪,不想他再为自己担心。   “不过话说回来,你看人的水平还真是有待提高。”手肘挣着地止,挣扎着爬坐起来,与黎湛并肩靠在墙边,韩闯却又忍不住数落他:“亏你那时候还要我相信钱永胜,现在好了,两个人都被他卖了。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前一秒还是好言好语,后一秒就变成了批评教育,黎湛挑挑眉,暗叹自己怎么会忘了韩闯这阴晴不定的性子。   “是我太大意了,下次一定注意。”   “光注意有个屁用!重点是要动脑子,别跟个老好人一样,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亲眼看到的东西不见得就是真的,这句话还是你跟我说的,现在还给你,好好给我记着。”   “知道了,你说得对。”   面对黎湛过于恭顺的态度,韩闯突然有些不自在,不由瞄了他两眼,狐疑地问道:“你不服气?”   “没有。”黎湛貌似诚恳,可微弯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强忍的笑意。   “笑什么笑,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知道。不过我被骗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早就习惯了。只是这次连累到你,”深深地看了一眼韩闯,黎湛出奇不意地在他的唇边印下一吻,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韩闯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情镇住了,久久不能回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还有谁骗过你。”   话刚出口,他就差点没咬下自己的舌头来。骗过黎湛的,除了钱永胜就属韩闯了,而且还骗过不止一次。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蠢问题,韩闯顿时面红耳赤。   看着他尴尬的样子,黎湛再也憋不住了,笑得肚子一阵阵抽痛。   “有什么好笑的!”   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嘲笑过,韩闯心里气不过,却又占不到理,只能自己呕自己。   “不笑,不笑。你跟他不同,我是心甘情愿被你骗的,呵呵……”黎湛努力收住笑容,可惜效果不彰。   “谁要你心甘情愿了?没见过你这么蠢的……”   气头上的韩闯还在骂着,黎湛却突然将头靠在他的颈边。笑声消失了,屋内顿时半点声音也没有。黎湛就这么靠着,感觉像满身疲惫的人终于找到了休憩的港湾。   怎么了?韩闯很想问,却始终没有开口。   黎湛一直是沉默的,虽然不显强悍,但也从不软弱。可是,现在靠在他颈边的这个人,为什么如此脆弱?他是黎湛吗?黎湛怎么了?   “关虎根本没想过要与陈力和解。他处心积虑要昆叔当调解人,只怕是另有目的。现在他们把你骗过来,是想对昆叔动手。”   “他想利用我敲诈我叔叔?”   黎湛不能说出父亲的阴谋,他宁可变成父亲的帮凶,也不愿看韩闯死于非命。只是,如果韩闯发现了其中的真相,如果昆叔真有什么不测,韩闯会不会……黎湛不敢想,他是如此的胆小,根本不敢想像未知的将来。如果他和韩闯真有将来的话……   “不清楚,总之不是好事。”   说到正题,韩闯立刻严肃起来,笃定地说:“叔叔不会让他得逞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黎湛问:“你来的时候有没有通知新叔?”   “没有。”韩闯摇头。他并不想让李新知道他与黎湛的事,即使这看起来像欲盖弥彰。   闻言,黎湛不由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说:“看来我们是没有后援了。”   “那怎么办?不能在这里干等,一定要逃出去才行!”韩闯感到莫名的焦虑,不是被绑后的恐惧感,而是黎湛灰心丧气的神情让他十分不安。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就是心里慌慌的。   “我们当然要逃,不过现在不是时候,至少等到天黑以后再说。”黎湛并不知道父亲具体的计划,也就想不出什么应对之策。何况钱永胜就带着人就守在屋子外面,他们要从何逃起?   “这会儿叔叔差不多见到陈力了,希望不要出事才好。”韩闯闭上眼,似乎预感到什么,渐渐皱起了眉头。   “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不要恨我。”黎湛的声音像是闷在罐子里,听不真切。   韩闯睁开眼,心中的疑虑越扩越大。   “为什么要恨你?”   “是我把你拖进来了,如果我聪明一点,事情不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是我自己要来的,好歹是认识一场,总不能看着你被人……”   韩闯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黎湛堵住了双唇。不算太大的力道,恰到好处地吸走了全部的声音。黎湛闭着眼,眉间的伤感一丝不落地收进韩闯眼中。   不习惯看他心事重重的样子,韩闯任其吻着,目光游离在对方的额角鬓边,最后落在他们身后。   从韩闯被人带进来的那一刻,何美琪就醒了。听到黎湛的笑声,看见他温柔的亲吻,她的心就像被生生地撕裂一般疼痛。只因这一切都是她不曾得到的,只因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带来的。   从没试过被一个女人用如此怨毒的眼神盯着,韩闯不由眉头一皱,偏头避开黎湛的亲吻,问:“她是谁?”   顺着韩闯的目光看过去,黎湛不由心头一惊。一心只想着眼前的人,他居然把何美琪给忘得一干二净。   韩闯没能认出何美琪,也不能怪他。因为钱永胜昨天下手太狠,何美琪的整张脸都肿得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淤伤。   “美琪……”   终究是自己连累了这个可怜的女人,黎湛心中难免愧疚。   何美琪闭上眼,不想去看韩、黎二人相依相偎的样子,可心里却无论如何都抹不去那些接吻的画面。眼泪就像决堤的海水,瞬间席卷了可到之处,压抑不住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抽泣自她咙中传来,刺激着三人的耳鼓。   “何美琪?”韩闯小声地反问。   黎湛点点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何美琪与钱永胜走到一起,韩闯是知道的。想必钱永胜的背叛与这女人脱不了干系,这让韩闯无法对她产生多少同情。   当然,一直以来他对她也没什么好感,至于原因……他才不会承认这与黎湛有关。   面对这个嘤嘤哭泣的女人,黎湛的心里更加难受,关心道:“美琪,你的伤要不要紧?”   何美琪不回答,将脸埋进双臂之间。   “别哭了,我一定把你带出去。”   何美琪摇头,哭声越来越大,她在哭黎湛的宽容,也在哭自己的愚蠢。如果当时没有心灰意冷转投钱永胜的怀抱,如果不是受了黎衡的煽动开始妄想重回黎湛身边,她又怎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都怪她实在是太贪心,都怪……韩闯!如果没有韩闯,她不会变得如此悲惨,那个男人根本就是她的克星!   何美琪停止了哭泣,抽噎着,慢慢抬起头,将她眼中恨恨的目光赤裸裸地投射在韩闯的身上。   韩闯不以为然地往墙边一靠,冷淡的神情就像在观看一出令人乏味的闹剧。   见此情景,黎湛不禁叹了口气。   “你的伤要不要紧?”黎湛原本只是为了缓和一下气氛,可仔看韩闯的伤口之后又忍不住担心起来,“有没有伤到筋骨?”   “关你屁事!”   韩闯懒得理他,他觉得黎湛是在想起何美琪的伤势时才顺带想起他,他才不要这种假惺惺的关心。好在黎湛对他这种口不对心的表达方式早就习以为常,也不与他计较,反而宠溺地用额角碰了碰他的头,亲昵的动作让两人看起来好像交往多年的情侣。   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何美琪一阵窒息。   “不错呀,还有闲情在这里谈情说爱!”钱永胜突然走了进来,鬼魅的样子完全看不到半点阳光气息。   韩闯冷哼一声,讥讽道:“谈情说爱也要有对象,有些人只怕是到死都等不到了。”   “阿闯!”担心韩闯的话会刺激到钱永胜,黎湛不由出声阻止。   钱永胜阴着双眼,没有接话。   事实上,他进来是想看看何美琪。因为昨天情绪失控后下手太重,所以他一直有些担心。虽然被她负了,被她骗了,可心里还是放不下。一边做出凶狠的样子,一边又实在不忍心,钱永胜感觉自己简直就是犯贱。为了这个女人,把自己最好的兄弟都卖了,结果呢?   他刚想靠近何美琪,却见她猛地缩成一团,尖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硬生生地收回刚伸到一半的手,钱永胜感觉自己被那个尖利的声音刺得浑身是窟窿。   这情景,看得黎湛一阵心酸。不是每个人的爱情都会完满,可是因爱生恨这种事,受伤最深的总是自己。   “永胜,如果你还对美琪有半点感情,就带她离开这里。难道你真想让她成了关虎手下的牺牲品?”   钱永胜握紧了双拳,看得出他在挣扎。   这时,何美琪也收住了哭闹声音,只见她怯怯地盯着钱永胜看了半天,突然爬向黎湛,神经质地叨叨着:“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你一起,我哪儿也不去。”   双手被绑着,她只能吃力地挪动着双腿,朝着黎湛的方向艰难地爬去。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皮肤,足上的高跟鞋也被蹭掉了,脸上挂满了委屈的泪水,可她还是坚持着,爬向那个她最爱的男人。她知道,黎湛会可怜她,会同情她,不可能扔下她。   “美琪!别这样!”   看着钱永胜越来越青的脸色,黎湛不禁有些着急。何美琪这种火上浇油的反应,只会让他们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   韩闯也开始担心了,却也知道黎湛不会狠下心骂醒何美琪,干脆将心一横来做这个恶人,“何美琪,你清醒一点吧!黎湛根本不喜欢你,再这么纠缠下去有什么意思?”   “阿闯……”韩闯的话重了些,黎湛不忍心。   “你闭嘴!”何美琪突然发起疯来,大声叫嚷道:“你这个灾星,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黎湛是喜欢我的!你这个变态!”   “我变态?你搞清楚,黎湛喜欢的就是我这种变态。有本事你变个过来呀!”   “阿闯,别说了。”听这两人越说越不靠谱,黎湛不由地头痛起来。   见黎湛如此心软,韩闯的强脾气也上来了,对他吼道:“怎么?你不敢承认你喜欢我了?我要你现在就告诉这女人,你喜欢的人是我,让她死了这条心。”   一听这话,何美琪与黎湛同时瞪大了眼睛。   “说呀!你要是现在不说,你以后也不用说了!”用肩膀撞了一下黎湛的手臂,韩闯屏住呼吸,突然有些紧张。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你不说是不是?”韩闯忘了正题,开始无理取闹。   看了一眼何美琪,黎湛十分为难,“阿闯……”   见黎湛没有正面回答,何美琪突然燃起了不切实际的希望,“阿湛,你不喜欢他对不对?这种人你怎么会喜欢?他只会害你而已!”   “我害他?他是为了谁跑到这里来的?你这女人,睁着眼说什么瞎话!”   一旁的钱永胜被两人吵得头昏脑胀,何美琪的态度更是让他心如刀绞,直想逃离。   黎湛小心地观察着钱永胜,经过韩闯他们一闹,看来指望他回心转意是不太可能了。平时看韩闯处事精明得不得了,为什么这次就这么冲动呢?   “你这个自私鬼,需要阿湛的时候就想起他,不需要的时候就把他一脚踢开。你凭什么让阿湛喜欢你……”何美琪强忍着脸上的伤痛,决不示弱。   “哼,凭我是韩闯。你想跟我比,下辈子吧!”   “你为他做过些什么?我跟了他五年,一心一意的对他,你凭什么跟我比?”   “你坚贞,那钱永胜这边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黎湛不在,你胡乱找个人寻开心不成?”   “咻”的一箭过去,射穿两颗心。何美琪傻了,钱永胜则是怒火中烧。乌黑发亮的手枪顿时拔了出来,对准了韩闯。黎湛不顾一切扑过去,严严地挡在了前头。   “永胜!你要敢伤他,我决不会放过你!”黎湛扯起喉咙,心头一阵狂跳。   看到钱永胜亮出家伙,韩闯也瞬间冷静下来。与何美琪吵架不过是一时的争强好胜,真要为这事把命赔上,那可不是好玩的。但是,让黎湛给自己当挡箭牌又着实让韩闯十分不爽。他也是男人,不需要男人来保护。   “你让开,这是我和他的事!”   “闭嘴!你还闹得不够吗?”黎湛仍然护着韩闯,却第一次对他说了重话。   韩闯一怔,突然有些委屈。他本意只是想帮黎湛一把,为什么在他眼中就成了瞎胡闹?负气不再出声,韩闯把脸转向一边,任由黎湛挡在他身前。   枪口正对着黎湛的头顶,钱永胜却觉得拿枪的那只手越来越沉。他为什么要杀人?就因为韩闯说了一句大实话?这是一句可笑又可悲的大实话。他钱永胜用尽力气也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活该落得一个被人嘲笑的下场,有什么好生气的?   无力地垂下手,钱永胜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谁知,一直趴在地上的何美琪却突然跳了起来,猛地撞向钱永胜。   “美琪!”黎湛大惊。   “谁也不准伤害阿湛!”何美琪高叫着,硬生生将钱永胜撞倒在地。   枪被撞飞了,很快又被钱永胜拾了起来,只见他轻易就把何美琪推到了一边,痛心疾首地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何美琪不出声,眼中只有仇视。   眼眶一热,钱永胜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见他疯狂地举起枪,以快到看不清的速度打开了保险栓…… (15)   “砰、砰”两声枪响,子弹破空击中目标,有人应声而倒。   韩闯被黎湛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耳边净是何美琪痛苦的叫喊,害他不敢睁开眼,担心看见黎湛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阿闯,阿闯!”韩闯双目紧闭的样子将黎湛吓出一身冷汗,“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没有……”   猛地张开眼,看到黎湛放大的脸孔,溃散开来的紧张感竟然让韩闯有些结巴。   四目相对,在对方的眼中读到安心的讯息,让韩闯破天荒头一次觉得无比感动。   黎湛的眼神太过直白,触动了他心中最敏感、最脆弱也是藏得最深的一部分。为什么他总是以“奋不顾身”这种极端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正是这点让韩闯承受不起,却又舍不得放开。   他终于明白过来,黎湛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这个说法,相符的只有后半段而已。   就在韩闯拼命想理清自己的感情的时候,黎湛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   中枪的有两个人,钱永胜与何美琪;开枪的也是两个人,钱永胜与黎衡。   到处都是鲜血刺鼻的气味,何美琪还在呻吟,钱永胜却已悄无声息。   “衡叔!”韩闯看到黎衡,不由惊喜。   “你没事吧?”收起枪,黎衡踢开钱永胜,上前为韩闯与儿子松绑,一副施救者的模样。   黎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只觉全身麻木。   扯开身上的绳索,韩闯活动了一下血脉不畅的四肢,问黎衡:“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黎衡怔了怔,瞟了一眼毫无反应的儿子,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昆哥一直让我留意关虎,我也是碰巧知道你被他给抓了。”   心里还记挂着黎湛,韩闯对这番说辞并未细想,所以没能瞧出其中的破绽。   “能站起来吗?”他问。   黎湛摇摇头,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钱永胜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后又摸了摸他颈边的动脉。   此时,黎湛的指间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波动。   一阵阵寒意从脚底泛上来,冷得黎湛脸上血色尽褪。扭头再看何美琪,她正捂着左臂,痛苦地蜷作一团。   何美琪是在钱永胜开枪的时候扑到黎湛的身上,为他挡去了一枪。她伤在左臂,显然是钱永胜在开枪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可惜,他已经再也没有机会说明他是想放过黎湛,还是看到挡在前面的何美琪时心软,因为刚好进来的黎衡一枪打中了他的后脑。   钱永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在进行无声地控诉。黎湛盯着他放大到极限的瞳孔,不禁精神恍惚。   “阿湛……”   何美琪虚弱的声音,唤回了黎湛的神智,“别怕,我马上带你去看医生。”   强撑着酸软的身体,黎湛脱下外套,为何美琪扎紧受伤的手臂,然后吃力地将她从地上抱起来,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死不瞑目的钱永胜。   “阿湛……”   韩闯走上前,想帮气力不济的黎湛抱住何美琪,怎料何美琪已经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死活不肯松开。   “我自己来。”拒绝了韩闯的帮助,黎湛一步三摇地往门外走去。   韩闯一阵不快,却又不便发作,只好跟了上去。经过钱永胜的尸体时被绊了一下,这才看清他的死状,顿觉反胃。   黎衡拍了拍韩闯的背,体贴地说:“我让人先送你回去,这里我来处理。”   看着态度和蔼的黎衡,韩闯不由一怔。他怎么都无法将心目中那个面慈心善的黎衡,联系到杀人这件事上来,再看他杀人后平静如常的样子,韩闯更加如骾在喉。   “我跟阿湛一起。对了,他回来的事暂时不能让我叔叔知道,你要记得跟底下的人打好招呼。”叔叔的禁令还在,韩闯可不敢大意。   “你先回去休息吧,阿湛那里我来照应就好了。”黎衡暂时摸不透儿子的心思,担心他会破坏韩闯这个棋子,自然不愿让他们接触过多。   “不用了,你忙这边吧,我跟去就行了。”韩闯一刻也不想离开黎湛,自然不会同意黎衡的提议。   无意间,又瞥到钱永胜,韩闯连忙别开脸,飞快地跑了出去。   这边,黎湛已经发动了汽车。趁着韩闯上车的空档,他扫了一眼跟父亲过来的人,发现全是韩家的老部下,不由心头一紧。   “她没事吧?”韩闯看了一眼躺在后座的何美琪。   “不会有事的。”有事的只怕是韩家了。黎湛没将后半句说出口,只是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驾驶汽车飞驰而去。 ********************************************************************   再次见到这两个时常光顾的病患,擅于调侃的医生却没了往日的幽默感。   “你来晚了。”   “什么晚了?”韩闯不明白。   “进来再说。”将门打开,侧身迎进韩闯与黎湛,医生这才看清黎湛怀中的病人,“她怎么了?”   “左臂挨了一枪。”   “你送她去诊疗室,”医生指了指最里面的房间,而后拦住欲跟上去的韩闯,“你去二楼,李新在等你。”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李新,韩闯与黎湛同时愣了愣。   医生推了推发呆韩闯,近乎粗鲁地催促道:“快去!”   黎湛对韩闯点了点头,让他放心。   何美琪为黎湛挡的那枪,因为偏得厉害,所以只留下一道擦伤,不过那伤口比较大,让她失血过多。   “新叔来这里做什么?”一边充当医生的助手,黎湛一边小心地提出疑问。   “韩老大死了。”   “谁?!”   “韩昆死了。”   没有时间追究此话的真伪,黎湛扔下手中的东西,飞快地跑上楼。不曾想,在狭窄的楼道里,居然有数十名韩家的手下在严阵以待。细看之下,不少人都挂了彩,可是眼中的肃杀之气却是腾腾不息。   众人见到黎湛,无不一脸惊讶。这时,黎湛才想起自己还在韩昆的黑名单上,可是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让他过来。”   李新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听令为黎湛让开一条路。   越过人群,黎湛见到头裹纱布的李新,问:“新叔!发生什么事了?”   李新没有回答,只是凝视了黎湛片刻,而后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门,说:“他在里面。”   沉黑的木门,森森地不带一点儿活气。黎湛两步走到门边,推门的瞬间却迟疑了。   李新看穿了他的顾虑,说:“进去吧,昆哥已经原谅你了。”   闻言,黎湛像是鼓足了勇气,推门而入。   房内很静,静得好像能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声音。绛红的窗纱被风吹得起起伏伏,让黎湛联想到快要凝结的血块,虽不刺目但却骇人。   韩闯就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直视着床上的人,神情木然。无言地抓住他的肩头,黎湛恨不得把全身的气力都通过双手传递给他。   躺在床上的韩昆显得十分安详,往日不怒而威的样子,似乎已经被合上的眼睑全数收去,只留下一脸平静与眉宇间的沧桑。   “我一直以为就算他死了,我也不会有感觉的。”韩闯幽幽地说着,仿如梦游。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是恨叔叔的,可是,在他看见叔叔尸体的那一刻,这种恨远不及失亲之痛的万分之一。   这就是血缘的羁绊吗?他糊涂了。   单膝跪在圆凳旁,黎湛紧紧地搂住韩闯,心跳声透过衣物从韩闯的后背传来,敲打他的耳鼓,内疚一涌而上,犹如千军万马一齐踏过黎湛的心头。   对不起,对不起……黎湛无颜再说这三个字,因为就算他说上千遍万遍,韩昆也不会活过来了。   不用了解细节,他也清楚是他的父亲害死了韩闯的叔叔,而他,就是最大的帮凶。这个事实让他根本无法坦然地面对韩闯。   父亲何时才打算收手?韩闯得知真相会有什么反应?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株毒滕,紧紧地缠绕着黎湛的脖颈,硬生生将他逼至进退不得的境地。   这时,韩闯突然动了动,大力挣脱了黎湛的拥抱。   “你去哪儿?”   黎湛如同惊弓之鸟,慌张地拉住正要离开的韩闯。   “去找陈力那边的人。”   “找他们做什么?”   回头看到黎湛眼中的慌乱,韩闯不由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我要联合他们,去杀了关虎。”   “不行!”黎湛大吼。   “不行?”韩闯攒起眉头。   “至少现在不行,”黎湛暗自深吸一口气,劝道:“要对付关虎不能急在一时半会儿,我们先找新叔商量一下……”   “我不能等,我现在就要他死!”甩开黎湛的手,韩闯说得斩钉截铁。   “阿闯!”   韩、黎二人的争执声传到门外,李新闻声推门而入。   “新叔,”黎湛如同看到救星,连忙央求道:“快来劝劝阿闯!关虎既然能设计陷害韩、陈两家,自然是有备而来。如果我们贸然上门寻仇,只怕会再中他的圈套。你快帮我劝劝他,不要这么冲动……”   “不用劝了,陈家那边已经被关虎斩草除根了。”李新打断了黎湛的话,脸色灰黑。   闻言,黎湛半张着嘴,愕然。   “斩草除根?”韩闯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说:“新叔,广安的人来齐了吗?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个关虎能有多狠。”   “你这样过去,不是有勇无谋吗?”韩闯的冷静让黎湛更加焦急。他太了解韩闯,越是在紧要关头,他越能隐藏情绪。此时,他心中的恨意只怕已经升级到了顶点,正在叫嚣着,要借着复仇的机会爆发出来。   “你管得太多了。”不想与黎湛废话,韩闯再次往门外走。   黎湛还想拦,却被韩闯抢先一步推开,只听他不耐烦地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就算叔叔同意放过你,你也不再是韩家的人了!聪明的就滚远一点,这里不是你指手画脚的地方!”   “你杀了我,我就彻底滚开了!”黎湛不知道自己的愤怒从何而起,等他反应过来,狠话已经冲口而出。   韩闯微微一怔,没有出声。   这时,黎湛已经顾不得还在一旁的李新,立刻拉住韩闯,坚定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让我跟你一起。”   这句生死相随的誓言,让韩闯不由眼眶一热,转念之间,又让他想起了自己对黎衡的承诺。   “你……”   就在韩闯想拒绝的时候,就见黎衡走了进来。一脸凝重的他,目光正好落在拉扯着的韩闯与儿子身上,令韩闯反射性地甩开黎湛的手。   来不及伤感,黎湛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护卫在韩闯身侧。如此过度的反应,还在注意黎衡的韩闯并未发觉,一旁的李新却留意到了。   “我刚听说,昆哥他……”黎衡假装没有看见儿子眼中的防备。   “他在那儿。”转头看了看叔叔的遗体,韩闯的眼神一黯。   目光掠过韩昆的脸,黎衡如同就被雷击中一般,身体摇晃了两下,随即一脸悲切地说道:“我来迟了一步。”   “是我的错,我不该相信关虎。”   “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我只收到消息,说关虎抓了你,昆哥这边怎么会……”黎衡摇了摇头,将矛头直指李新,“李新,你不是一直跟在昆哥身边吗?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我大意了,没想到关虎……”   “没想到?!一句‘没想到’就能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吗?昆哥的安全是由你负责的,为什么他死了,你却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黎衡字字犀利,不着痕迹地挑拔韩、李关系,叵测的居心令黎湛一阵作呕。   “韩闯是为了救阿湛才被关虎抓住的。”黎衡转头质问儿子:“阿湛,你是几时回来的?连我都不知道,关虎怎么会知道你的下落?”   这下黎湛算是彻底明白了,从一开始父亲就打算将他拖下水。这边利用何美琪引他上勾,再利用他来绑架韩闯,然后再由他自己来上演一出营救大戏;那边由关虎操刀除掉韩昆,却留下李新,然后再通过韩昆的死来陷害李新。   这样一来,韩闯身边就只剩下黎衡这个救命恩人可以信任了,势单力孤的韩闯必定会久久倚重他,那么,加上黎衡之前在韩家的威望,取代韩闯成为韩家的当家人根本就是指日可待。   这计划不算复杂,却是步步为营。黎衡吃定了儿子对韩闯的感情,自然知道他一定不会贸然揭穿于他。而黎湛最初的犹豫,让他越往后就越无法开口说清事实,最后不得不沦为父亲的帮手。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亲?黎湛咬紧牙关,为自己的愚蠢后悔不已。   见黎湛不回答,韩闯顺势将目光转向一开始就知道黎湛下落的李新身上。   向来衷心耿耿的李新不相信韩闯会怀疑自己,却又忍不住发问:“你怀疑我?”   “新叔是看着我长大的,我怎么会怀疑你?”嘴上这么说着,韩闯的表情却有些僵硬。   习惯察颜观色的李新自然将这点看了出来,随即说道:“昆叔在天有灵,一定会让那些害他的人不得好死!”   “那是自然。就算老天爷不收拾那些败类,韩家上上下下也不会放过他。”黎衡不甘示弱,也跟着撂下狠话。   再次看了一眼叔叔,韩闯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再说了,同时安排道:“新叔,叔叔的后事就交给你了。衡叔,你跟我回小别墅。”   韩闯一心只想报仇,此时叫黎衡回小别墅,摆明了是想商量怎么对付关虎,而李新被安排去处理后事,明显就是被排除在外了。   见韩闯如此轻易就相信了父亲的鬼话,黎湛顿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跟你一起回去。”黎湛说。   “不了。别忘了,还有一个何美琪需要你照顾。”冷淡地拒绝了黎湛,韩闯转身走了出去。   还有何美琪,怎么把她给忘了?黎湛不由自责,猛地捶了一下墙壁。   “这里有我,你去吧。”   “新叔?!”黎湛看着李新。   “快去吧,阿闯身边现在不能离人。昆哥知道你一定会保护好阿闯,”李新微微一笑,略带苦涩地说:“这是他死前跟我说的。”   黎湛眼眶一润,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飞快地追了出去。 (16)   韩家小别墅内,亮如白昼的灯光也驱散不了韩闯心中的灰暗。黎湛小心地守护在他的身旁,冷眼看着父亲唱作俱佳的表演。   “昆哥的仇是一定要报的,可有一点我弄不明白。关虎为什么要杀昆哥?”黎衡假装不解地看着韩闯,同时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儿子的反应,“陈力与关虎吃的是一碗饭,之前又有过节,想除掉他也在情理之中。可昆哥与他无冤无仇,他根本没有理由杀他!关虎不是傻子,平白多树韩家这么个敌人,为的是什么?”   见韩闯不出声,黎衡接着说:“如果是为了广荣不借钱给他的事,那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何况现在是你在当家,昆哥基本不管事。他之前都抓了你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杀昆哥?”   这话似乎说中了韩闯的疑虑,只听他问:“那你的意思是……”   “昆哥被杀的事,一定另有蹊跷。”   “什么蹊跷?”   “关虎能杀光陈力全家,却对我们这边没有动作,这未免太奇怪了。何况,昆哥是怎么死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看见。”   黎衡不轻不重一句话,直指李新就是杀害韩昆的凶手。黎湛心底一沉,差点没被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无凭无据的,要怎么确认?”韩闯皱起眉头,指尖掐进身下的沙发。   黎衡回答:“找几个同他们一起去的兄弟来问问就知道了。”   父亲的恶毒令黎湛胸口一阵抽痛,却又狠不下心来揭穿。他不愿被韩闯唾弃,更不愿出卖自己的父亲。可是,他再这么优柔寡断下去,只怕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在父亲手上。他要如何是好?   “我知道了。”良久,韩闯终于有了回应,“你现在去帮我打听一下关虎的动向,一消息就立刻告诉我。其他的……我会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   黎湛刚想开口,却被父亲一个凶狠的眼神给堵了回去。他什么也不能说,因为黎衡与关虎联手,要杀韩闯并不是难事。昆叔已经死了,黎湛不能把韩闯也推上刀口尖。   见儿子识事务,黎衡心中一阵得意。始终是儿子,任外人再亲密,也占不去父亲的位置。   黎衡走后,韩闯开始审问那些与韩昆一起去见关虎的手下。所有人都表示现场实在太混乱,只看见李新把韩昆背出来,韩昆具体被谁所杀他们并不知情。   凭空升起这重重迷雾,韩闯的脸色黑到了极点。   “你怎么看?”他问黎湛。   “你相信新叔会害你叔叔?”黎湛不答反问。   “你爸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   “他只是我爸,不是圣人!不是他说的就一定对!”   吼出这一句,黎湛转身离开了韩闯。丑恶的事实几乎要将他折磨得发疯了,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韩闯,也不知道要如何为新叔摆脱嫌疑。   站在小别墅的露天泳池边,任月光冷冷地洒在身上,黎湛恨不得跳进水里,永远都不要出来。他要想个办法,即不伤害韩闯,又可以保全自己的父亲。是的,他想保全自己的父亲,这个害韩闯家破人亡的凶手,他唯一的亲人……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已经凉透了他的身体,问题仍然没有头绪。黎湛搓了搓僵直的手臂,就见一人由远及近。   “新叔?”黎湛有些惊讶,“阿闯要你过来的?”   李新面无表情地看了黎湛一眼,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屋内。   半个小时后,韩闯的房门开了,李新被人押了出来,关进了小别墅的佣人房。   见韩闯如此轻信父亲的话,黎湛急得直跳脚:“事情还没查清楚,你怎么就把新叔关起来了?!”   “关起来再查,不是一样?”韩闯冷冷地看了黎湛一眼,对他说的话不屑一顾。   “新叔跟了你叔叔这么多年,如果事情不是他干的,你这么做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跟了这么多年又怎么样?跟了这么多年就能保证他决不会背叛?”   被韩闯一阵抢白,黎湛顿时语塞。跟了这么多年又怎样?他的父亲不就是跟了韩昆十几年,结果呢?   难言的悲伤浸润着黎湛的五脏六腑,一时间,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黎湛的沉默让韩闯皱起了眉头,“说到时间,我们认识也有十几年了。你呢?我可以信任你吗?”   黎湛一惊,抬头对上韩闯如炬的目光,无法应对。   “你骗过我吗?”韩闯继续追问着,却又不太想听到黎湛的答案,“我是自私的,从来只有我骗别人,容不得别人来骗我。”   看着韩闯一步步靠过来,黎湛不由自主地退了退,低声说了句:“我知道。”   “我不光自私,而且有仇必报。如果有人害了我,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知道。”黎湛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墙面。   韩闯仍在靠近,只见他双臂往黎湛身后的墙上一撑,将他逼得动弹不得。   “可是,如果害我的人是你……我要如何报仇?”   “该怎么报就怎么报。”我不值得你心软。黎湛在心中默念。   韩闯摇摇头,冷冷一笑,“我担心自己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如果你发现一切的真相,你一定做得到。   黎湛闭上眼睛,不想让韩闯看到他眼中的痛苦。再睁开时,韩闯的脸已经离他不到三公分了。细看之下,他的眉宇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黎湛突然有些不敢面对他,却又无法躲开。情急之中,把心一横,用力捧住他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因为力道过猛,韩闯的鼻子被黎湛撞得生疼,可他却没有推开,反而用力掐住他的下巴,反客为主。   黎湛被压在墙上,感觉韩闯的舌尖撬开自己的牙齿,蛮横地闯入口中。很热,很软,却谈不上半点温柔,牙齿紧接着跟了过来,就像遇敌的野兽一样疯狂地攻击他的嘴唇舌尖,啃噬舔咬,破皮见血。   此时唇上的疼痛远不及黎湛在自己心头划下的伤口。他骗了他,他害了他,他这个标榜最爱他的人,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祸精。这个事实,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紧紧抱住韩闯的身体,黎湛自虐似地配合他的狂暴。空隙间,吐出含混不轻的几个字:“我想保护你。”只是想保护你而已!黎湛呐喊着,却只能让声音哽在喉头。   韩闯没有回应,意外的,黎湛突然被他拽着翻了个身,整个人被迫趴到了墙上。裤腰上的皮带瞬间被抽了出来,裤子上的扣子与拉链全部被扯坏了,不到半秒的时间,韩闯就将他的裤子褪了下来。   “阿闯……”   灼热的硬物抵着黎湛的臀部,他本想抗拒,最后却放弃了。如果韩闯想要,他认了。   只见韩闯退了几步,将黎湛的腰压低,以配合他的身高。草草地扩张了几下,狠狠地顶进他的身体,严肃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激情的痕迹。   黎湛大口的呼吸着,以适应身体的疼痛。他没有回头,只是闭着眼承受这并不美妙的性爱过程。之前坚持不肯让韩闯主动,是因为不想成为他众多床伴中的一名,他曾经那么希望自己对韩闯来说是特别的。而现在……   没有互动,韩闯重复着单纯的活塞运动,独自完成这本应是愉悦的生理过程。当他抽离时,黎湛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原本打算搀扶他的双手,最终也没能伸过去。   慢步走进浴室,韩闯打开流水,冲走满身痕迹。等他再出来时,黎湛仍然垂着头,跪在原地。他忍不住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去洗洗吧,小心……”本想提醒黎湛小心拉肚子,却在看见他惨白的面颊后吓了一跳,勉强打趣道:“怎么?被我上就这么不甘心?”   挣扎着站起来,黎湛二话不说,死死地搂住韩闯。   韩闯仰着头,任他抱着,即使喘不过气来也没吭一声。   努力感受着韩闯的体温,黎湛温言软语地与他商量道:“我相信新叔不是害死昆叔的凶手。给他个机会,让他自己查出真相,再给你个交待好不好?”   韩闯一口回绝:“不好。”   “就听我这一次也不行?”黎湛不死心。   “我早就说了,我信不过你看人的眼光。”   “就这一次,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累了。”推开黎湛,韩闯爬上床,钻进被子里。   见旁敲侧击对韩闯不起作用,不敢直接说出真相的黎湛不由束手无策,无奈之下,只得暂时作罢。   第二天,黎湛醒来时不见韩闯踪影,便匆匆跑到李新被关的地方,想见他一面,却被韩家的打手拦在了门外。   “韩先生有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见李新。”   “我只是想看看他。”   “湛哥,你这样我们很难做。”   “我就进去一下,你们不说不就成了?”   见打手寸步不让,黎湛假意离开,就在对方松懈的一刹那,猛地冲了过去,瞬间拧开了房门。   “新叔!”   黎湛喊了一声,里面却无人回应,再想往里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韩闯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对上他眼中的沉黑,黎湛感觉自己像个被主人抓现形的梁上君子。   意外的,韩闯并未责问他,而是锁上门,转头向屋外走去。   “你去哪儿?”黎湛问。   韩闯没有回答,黎湛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黎衡。   “我跟你一起去!”   韩闯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想跟他一起的黎湛,又转头看了一眼黎衡。   “一起吧,多个人,多个帮手。”黎衡高姿态地为儿子求了个情。   听到这话,韩闯点点头,同意了黎湛的要求。   见韩闯如此听父亲的话,黎湛不禁有些光火,却也只能强忍着,紧跟在他们身后上了车。   与黎湛并肩坐在后座,韩闯问:“你上次查到了什么,怎么被关虎抓到的?”   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此事,黎湛一时语塞。事实上,他也没办法回答。难不成告诉韩闯,他之所以被抓是因为父亲以何美琪的性命相要挟?   见儿子接不上话,坐在前座的黎衡连忙说:“关虎说阿湛跑到他的地盘地乱查,所以才抓了他以示教训。”   “那他是什么时候收买钱永胜的?如果他不想对韩家不利,要钱永胜做什么?”韩闯一问接一问,虽没有咄咄逼人,却也让黎衡有些应对不及。   黎湛冷眼旁观,不禁有些期望韩闯能瞧出其中的端倪。   “钱永胜是自己找上门去的,关虎以为他已经脱离了韩家才收的他。他嫉妒何美琪对阿湛的感情,想伺机报复才把你骗了去,关虎根本不知情。”   听到如此荒天下之大谬的谎言,黎湛一阵牙痒。黎衡倒是自在了起来,甚至对自己编故事的功力感到沾沾自喜。   “钱永胜想报复阿湛却把我骗了去,还特意挑关虎对陈力动手的时间?”   “哎,那只是巧合,他还不是算准了阿湛对你一心一意……”   话说一半,黎衡才发现说漏了嘴,连忙收声。   良久,坐在后座的韩闯淡淡地应了句:“原来,衡叔早就知道阿湛和我的事了。”   如同在陈述一个最普遍的事实,韩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黎湛,然后将视线调至车窗之外。黎湛努力想看穿他的心思,却一无所获。   不一会儿,司机突然将车子停到了路边,黎衡正想发问,却被他用枪指住了头。   “干什么?”   “你做什么?!”   黎家父子同时被司机的举动吓了一跳。这时,前面的车门被人打开了,有人将黎衡拉了出去。黎湛想跟下去看个究竟,却被韩闯扣住了肩膀。   车厢内突然充满了让人窒息的沉默,黎湛看到了韩闯眼中的冷酷,不由心底一沉。回头再看窗外,李新赫然站立在旁,用枪托敲昏了自己的父亲。   脱力地靠向椅背,疲惫感瞬间漫遍黎湛的全身。父亲的阴谋被揭穿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关虎要杀昆叔。”如果还有什么可说的,也只剩下这句了。   “那就是说,其他的你全都知道?”韩闯冷冷地问。   黎湛闭紧双眼,无颜以对。   汽车再次发动,继续前行,不多时就到达了目的地。   仍是城外的水库,如同黑帮片的某个场景,空旷萧败的地方,为数众多的黑帮分子,分成两派对峙着。当黎湛看到得意洋洋的关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黎衡怎么没有来?”关虎问韩闯。   韩闯淡淡地笑了笑,说:“他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他不来,我们的误会要怎么解除?”关虎看了看韩闯身边的黎湛,顿时警觉起来。   “我们有误会吗?”韩闯又笑。   “哦?!”关虎退了一步,“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闻言,韩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不会有下次了。”   话音刚落,就见黑压压的人群从关虎的后方包抄上来。枪响的时候,黎湛正好将韩闯扑出关虎的射程范围。   灼痛感自肩膀传来,皮肉生生绽开带来一丝血腥,混合着泥土涩涩的气味,慢慢浓郁…… (17)   “是黎衡,他当年利用白羚对韩昆的感情,唆使她去出卖韩东。是黎衡……是黎衡害死白羚,害死了阿闯的妈妈……”   苍白孱弱的女人含泪控诉着,短短几句话几乎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她是白羚的闺中好友,更是黎衡那时的情人,当年白羚被韩昆杀死后,她销声匿迹了很长一般时间。   如果不是想化解韩昆与韩闯之间的恩怨,黎湛也不会多管闲事去追查事件的真相,也就不会再次遇上她。听她叙述她如何被心爱之人利用而误害好友,看她明明是油尽灯枯的身体,却要承载太多的良心谴责,叫人好不心酸。   直觉告诉黎湛,这女人不会诬陷自己的父亲,但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实。   回到家后,他问父亲:“有个叫陈玫的女人,你认识吗?”   “陈玟?”黎衡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突然发问的儿子,说:“我不认识。”   “今天她打电话过来,说想见你一面。”   “是吗?”   “这是地址。”黎湛将便签纸递给父亲。   黎衡瞟了一眼地址,没有去接,“都说不认识了,有什么好见的。”   见父亲转身回房,黎湛将手中的便签捏起了团。   是夜,听到房门响动,一直坐在黑暗中的黎湛站起身来,悄悄跟着父亲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来到陈玟入住的医院。   “是你!”看着多年不见的情人,陈玟强撑着病体,苦笑道:“是来杀我灭口的吗?”   “你不该再出现。”   “当年如果不是我走得快,你也不会放过我,对吗?”   “你觉得呢?”慢慢走到陈玟的床前,黎衡轻轻捏住陈玟的输氧管。   “为什么要害白羚?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害她?”呼吸逐渐气促,陈玟痛苦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要怪就怪她太蠢,她如果小心一点,韩昆又怎么会发现是她泄漏了韩东的行踪?她不是一心想摆脱韩东去跟韩昆吗?现在死在韩昆手上,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黎衡,你还是不是人啊!我怎么会爱上你这种人!”   “我不是人你也没机会后悔了,记得下辈子别再嫁给我就是了。”不想与女人再说下去,黎衡越捏越紧,却不知黎湛早就站在了门边。   女人的身体开始抽搐,十指张开,想要抓住眼前这个恶魔一样的男人。   “原来是你还死了阿闯的父母。”黎湛走了进来。   突然听到儿子的声音,黎衡大惊,连忙把手松开。氧气重回体内,女人一阵呛咳。   “那是个意外。”虽然儿子的突然出现让黎衡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意外?什么样的意外?”看了陈玟一眼,黎湛无比心寒,“你要杀她灭口,也是意外?”   黎衡无言以对,顿时凶相毕露,“她不出现,我何必杀她?”   “我要去告诉昆叔,是你害死了他的哥哥,还有阿闯……亏他那么相信你!”   “你去告呀!”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腕,黎衡的眼中净是凶残,“去告诉韩闯,你爸爸是害死他父母的凶手!去告诉韩昆,让他来把我碎尸万段!他们死都死了,你还要我怎样?我去陪葬他们就会活过来吗?”   “你是他的儿子!”见黎衡与黎湛争执不休,女人大惊,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却差点摔到床下。   “陈姨!”黎湛甩开父亲的手,连忙扶住虚弱的陈玟,一时间没了主意。   “你居然是他的儿子!你……”陈玟原本以为黎湛只是韩昆的手下,于是答应配合他来引黎衡上钩,这样她在临死前就可以揭发黎衡的恶行。没想到黎湛居然是黎衡的儿子,让她豁出命要干的事成了一个笑话。   “滚!”猛力推开黎湛,陈玟愤怒不已,全身再次抽搐起来。   “陈姨!”黎湛为隐藏了身份而感到十分内疚。   病入膏肓的陈玟不堪刺激,很快就陷入休克,一时间,接在她身上的仪器警报大响。   “快走!”不能让别人发现他们在这儿,黎衡拖着儿子离开了病房。   陈玟死了,死不瞑目。   见心头大患已除,黎衡不由得松了口气,转个弯又在儿子面前为自己开脱:“白羚嫁给韩东有多久,韩东就冷落了她多久。我见她有怨气,就随口提了句有人想要韩东的命,我怎么知道她会记在心里?这个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们再提起来算是哪门子的事?难不成是想看我死吗?”   见父亲毫无悔意,黎湛不由气得浑身颤抖,却又无法发作。   他的确不能看着父亲送死。他自幼失去母亲,是父亲一手将他拉扯大,大义灭亲这种事,他根本做不出来。   “那件事真的是意外!我根本没想过要韩东夫妇的性命,何况白羚还是韩昆杀的,又不是我下的手。”黎衡说得有理有据,仿佛陷害一事纯属无稽之谈。   黎湛纵是心痛,却还是心存幻想。也许,真如父亲所言,一切只是意外。   “那你为什么要来杀陈玟?”   “那女人疯了!我看她就是记恨我当年没有娶她,所以在这里搬弄是非!韩昆的手段何其毒辣,我能留着她,让她有机会来害我吗?”   “你……””黎湛内心开始摇摆不定。   “阿湛,我就算再坏,也是你爸爸。你真的想看我死无全尸?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爸爸……”   有多久没想起这些事了?一年,两年……从那次之后便与父亲达成了协议,只要他不伤害韩闯,他就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后来,生性多疑的父亲担心他会说漏嘴,便唆使韩闯将他陷害入狱。再后来,他出狱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像脱轨的列车,横冲直撞地弄得满目疮痍。   为什么他没能早点认清父亲的野心?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向韩家示警?为了这个唯一的“父亲”,黎湛背负了太多他本不想背负的东西。明明已经累坏了,压垮了,为什么这一切还是不能停止?   抬了抬沉重的眼皮,黎湛缓缓地睁开双眼,对上韩闯疲惫的脸。   “你醒了?命还真大,子弹要是再偏点就射穿你的肺了。”虽然话里听不出半点关心,可韩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还是没能逃过黎湛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韩闯还肯守在他的身边,是不是代表事情并未到最坏的地步?   “医生一会儿就来,我走了。”见到黎湛欣喜的目光,韩闯突然不想再做停留,急着要离开。   猛地扣住他的手腕,顾不得伤口的疼痛,黎湛拼命咽了口口水,哑哑地问道:“我爸呢?”   韩闯没有出声,脸上瞬间凝起一层寒霜。   见他这表情,黎湛就知道父亲暂时没事,于是诚心恳求道:“他欠你们韩家,让我来代他还,好不好?留他一条命,你怎么对我都可以。”   看了一眼紧扣着自己手腕的大手,韩闯冷笑,“你凭什么跟我讲条件?”   “我没有讲条件,我是在求你。”   “你……”韩闯烦躁地甩开黎湛,再次转身向门外走去。黎湛三番两次地舍身救他,他又怎么忍心杀死他的父亲。可是,不杀黎衡,他又如何对得起枉死的叔叔?如此矛盾,他需要时间来好好考虑。   “阿闯!”见韩闯要走,黎湛以为他已经打定主意要杀自己的父亲了,于是急得从床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韩闯身边,拉住他的手臂,说:“我求你,算我求你了!你放他一条生路,他是我爸呀!”   被黎湛逼得急了,韩闯大吼:“那我叔叔的死算什么!”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没能阻止他。”黎湛的眼眶红了,硬生生地跪到了地上,“你要杀就杀我好了,等到了底下,我去跟昆叔赔罪,好不好?”   韩闯想将黎湛拉起来,几次用力都徒劳无功,不由大声喝斥道:“赔罪,你拿什么赔?!你根本就是帮凶。”   声色俱厉的指控,正中黎湛的心窝。抱住韩闯的双腿,他悔恨交加却流不出半滴眼泪,仿佛整个胸腔都塞满了硬梆梆的凝土。   “对不起,对不起……”   一声声对不起,折磨着黎湛,也折磨着韩闯。   再次动手扯了扯黎湛的衣领,韩闯想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结果却弄得满手湿漉。低头一看,黎湛的后背已经被鲜血染得通红。   “你在干什么?!”淤积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韩闯双手架住黎湛的腋下,硬是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你想死吗?你死了谁来代黎衡受过?你要是敢死在我面前,我回去就把他大切八块丢到街上喂狗!”   裂开的伤口已经让黎湛有些晕乎了,模糊中听到韩闯的话,不禁喜出望外,“你同意了?你不杀我爸了?”   “我不杀,我不杀,可以了吧!”有些扶不住黎湛高大的身躯,韩闯只能抱着他,摇晃着往床边靠。   “你真的不杀他了?”黎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   “不杀,不杀!不杀了!”踉跄着与黎湛一起摔在床上,韩闯紧张地看了看他的伤口,发现黎湛已经支持不住昏了过去,急得韩闯失去理智地大吼道:“醒醒!姓黎的!你要是敢死在我面前,我就立马去杀了他!黎湛!醒醒!黎湛!”   ~f~a~n~j~i~a~n~   报纸上令人舒心的油墨香气衬着血腥狰狞的头条新闻,违和感近似于生吞一群苍蝇。   看见报导中被人用枪打成蜂窝的关虎,黎衡仍在强作镇定,不愿让故意拿报纸给他看的李新察觉到他的怯意。   “你把儿子控制得很好,却忘了何美琪。如果不是她,我们今天的位置只怕是掉过来了。”李新无意示威,却还是忍不住刺激黎衡。   他精心筹划了这么久的阴谋,纰漏居然出在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上,这样的打击比失败更甚。   “何美琪?”   “你利用她来逼黎湛的事,她不小心全告诉我了。”   李新是幸运的,多亏了黎湛将何美琪托给他照顾,他才不至于被黎衡陷害得翻不了身。   那晚,他一得知真相就立刻去见了韩闯,两人商量之后,决定将计就计。韩闯一边假意将李新关押,一边让黎衡去联系关虎讲和,等关虎上勾之后,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不但关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黎衡也落入了他们的掌中,唯一不好的就是伤了黎湛。   对于这个孩子,李新除了摇头,还是摇头。他明明就在黑社会打滚多年,优柔寡断一直都是与他沾不上边的东西,结果却为了黎衡这种人渣父亲弄得吃尽苦头。即便李新可以理解黎湛对韩闯的感情,他也无法理解黎湛在处理父亲这件事上的软弱。   “哼!忘了她是我的失策,你要杀就杀,少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一心都在提防儿子泄密,却忘了何美琪那个蠢女人,黎衡对这个令他功亏一溃的主因恨得牙痒。   李新冷冷一笑,说:“杀你是肯定的,四天后是昆哥的葬礼,我会拿你来祭他。”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在劫难逃,黎衡还是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太快了,他从没想过自己的生命会这么早就终结。   闭上眼,他突然又认命了。机关算尽却落得如此下场,看来他是真的没有出头的命,这辈子果然只能在别人手下混到死。   黎衡的表情落入李新的眼中,让他感到一丝快慰。他一直觉得韩昆的死与自己失职不无关系,如今能为他报仇,心里总算是安稳了些。只是黎湛,终究是保不住这个父亲了。 ********************************************************************   “什么?你要放了黎衡?!”乍听韩闯的决定,李新大吃一惊。   “我已经答应黎湛了。”相较于李新的激动,韩闯倒显得十分平静,“他差点为我送了命,我没办法拒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李新大摇其头,“黎衡杀了你叔叔!你不处置他,韩家那些追随他的兄弟要怎么安抚?还有那些受了他的煽动,已经蠢蠢欲动的人,你不杀一儆百,他们怎么会安份?”   “不一定要杀,”无法反驳李新,韩闯只能硬着头皮强撑道:“我们可以要他一只手,一条腿或者……怎样都好,只要他记得教训……”   “教训?你以为他会悔改吗?如果他会,就不会在害死你父母之后再来害你叔叔!”   藏匿多年的秘密就这么陡然暴露在阳光之下,腐败的味道直冲肺腑。   “你说什么?”韩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击得反应全无。   避开他的目光,李新一脸悔恨,“你妈妈之所以会出卖你爸爸,都是受了黎衡的挑拔。我一直没有把这件事说出来,是不想让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再来影响你们叔侄的关系……”   “我妈出卖了我爸?”韩闯瞪大双眼。   “白羚她……”李新暗自叹了一口气,为自己不得不提起这段在韩家讳莫如深的往事而大皱眉头,“你妈妈把你爸爸的行踪泄露给了韩家的对手,你爸中了埋伏,才会伤重不治。”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韩闯不信。   “她与你爸的感情一直有问题,其实她真正喜欢的是……”   “是谁?”   “你叔叔。”   韩闯张了张嘴,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里,再发出声音来时完全不像是自己在说话:“叔叔查出是她害死我爸爸,所以在葬礼上杀了她?”   “事情是我去查的,当时我并不知道是黎衡为你母亲出的计策。等我知道的时候,昆哥已经……”   韩闯抬手挥了挥,阻止李新再说下去。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努力不去触碰其中的真相,就是不想面对那些可能让他无法承受的东西,可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扎着堆儿来找他,简直就是逼着他重做一遍当年的噩梦。   脚步不稳地走出房间,直奔黎衡那处。韩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让他所有幻想全都破灭的答案。 (18)   黎湛动了动肩膀,后背传来生扯活拽似的疼痛。这次受伤比以往都严重,足足两个星期都没见好全,让他不由有些焦急。   韩闯自那日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过,父亲那边也没有消息,他不敢打电话去询问,毕竟韩闯肯做出那样的让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要是再提要求,是怎么都说不过去的。只是,就这么一直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所以,他打算亲自上门看看。   韩家小别墅一如既往的精致典雅,只是保镖多了差不多一倍。所有人在见到黎湛时都摆出一副极度惊讶的表情,让他只能尽量目不斜视,努力不让自己沦为被围观的珍稀物件。   “你要盐,还是要糖?”拿着两个小罐子站在门口的男人,有着一张如女子般俏丽的脸。   从浴室出来的韩闯满头是水,有些好笑地回应道:“你是叫秦晓顺,不是叫秦呆子!哪有人吃生荷包蛋放糖的?!”   “哦。”男人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跑开了。   秦晓顺,那个韩闯在情事过后脱口而出的名字。黎湛愣愣地站在房间中央,认出秦晓顺身上的睡衣是韩闯的。日上三竿还是一副刚刚起床的样子,黎湛无力去探听他们昨晚干了些什么,他一直都没有资格管过问这些的。   攥紧了双拳,黎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于是问韩闯:“我爸他……”   “死了。” ********************************************************************   当秦晓顺端着早餐再次回到韩闯的卧室时,房中的访客已经不见踪影。放下手的餐盘,他走到韩闯的身后。   “不去追吗?”将下颚架在韩闯的肩膀上,秦晓顺顺着他的目光透过窗户,看向楼下那个蹒跚的身影。   韩闯没有回头,不带情绪地反问:“为什么要追?”   这时,楼下的黎湛突然一个趔趄,秦晓顺明显感觉到韩闯的身体跟着紧张地向前一倾,个中原因不言而喻。   将脸埋在他的肩后,秦晓顺顿时笑得浑身发颤。像是被激怒了一般,韩闯猛地转身,单手掐住秦晓顺的下巴,狠狠地吻上他的嘴唇。   秦晓顺任他吻着,眼中仍是笑意盈盈。不多会儿,韩闯败下阵来。   “你配合一下行不行?”   “少在这里欲盖弥彰,你当我是傻子?”   掰开放在自己腰间的大手,秦晓顺讪讪一笑,慢步走到桌前,拿起刚刚做好的早餐大口吃了起来。   “你不是向来自诩聪明伶俐吗?”韩闯跟了过去,握住秦晓顺的手腕,将他手中的食物送入自己口中,顺带情色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秦晓顺不吭声,只是看着他,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仿佛自讨没趣,韩闯“切”了一声,放开他的手腕。   “知道我聪明就别敷衍我。”秦晓顺恢复了笑容,继续他的阳光早餐。   昨晚,他与韩闯度过了第二个无“性”之夜。上次是因为他心情不好,这次是因为韩闯状态不佳。呵,感觉就像是一个轮回。   不过,最让秦晓顺惊讶的就是,向来说话没正题的韩闯居然向他说起了自己的童年。那些温馨的回忆里,反反复复出现“阿湛”这个名字,莫名的,让人心酸。   楼下的那个人影不见了,韩闯的眼神有些空茫。   黎湛的质问声声在耳,夹杂着痛苦的气息,淹过他的头顶。他窒息了,他溺毙了,无法答复那些问题,只能僵直身体,以冷漠回应。   黎衡死时的情景就像电影胶片储存在韩闯的脑子里,一格一格,一帧一帧,全然地清晰却无法为黎湛放映。   他直言不讳地供认自己对韩家犯下的罪行,他嚣张地耻笑韩闯的愚蠢,他故意抢夺李新身上的武器……他不想死在韩昆的灵位前,不想让众人看到他悲惨的下场。   韩闯来不及告诉黎衡,他的儿子为了救他做出的努力,以及最后那个宽恕他的决定。   黎衡死了,倒在李新的枪下,这个有关欺骗与背叛的故事也随着他的死画上了句点,而承受这一切的,只剩下韩闯与黎湛。   “你答应过我不杀他的!”黎湛脸就像冬夜寒冷的月光,苍白,无力。   “他害死了我爸妈。”韩闯理直气壮,却又语带试探。   黎湛退了一步,结果昭然若揭。   “你知道这件事?!”   “我……”   黎湛无言以对,他的隐瞒让他在韩闯的面前毫无立场。   韩闯目光咄咄,愤怒掩盖了连日来的惶惶不安。他原本是愧疚的,为自己违背了承诺,可现在……   “滚!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黎湛看着自己的父亲伤害他的家人,却选择了缄默,韩闯不能容忍。   这个自称永不伤他的人,居然实实在在地将他伤了一遍。他不要再见到他,永远不要! ********************************************************************   黎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韩家的,等回过神来,面前正站着李新。   “新叔……”这个人他也是欠着的,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了太多东西。   李新叹了口气,说:“跟我来吧。”   黎湛点点头,木然地跟着李新的步子,坐上他的汽车,来到这个满是石碑与松柏的地方。成排的黑色方盒整齐有序,让人联想不到盒子里曾经鲜活各异的身体。   直到看到父亲的名字,黎湛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   如果他早一点看穿父亲的野心,如果他早一点将真相告诉韩闯,如果……没有如果……这些人,不论死去还是活着,都已离他远去。   拒绝李新载他离去的好意,黎湛独自留了下来,守在父亲的灵前,平复胸中复杂的情绪。   像是感应到他绝望的心情,灰暗的天空突然下起小雨来。潮湿一点点吞没泥土的臊味,却洗刷不去淤在心头的尘垢。   当何美琪接到李新的电话,心急火燎地赶到坟场时,只看见被雨浇得透湿的黎湛。心疼地将雨伞遮住他高大的身躯,何美琪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雨水,这才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阿湛!”   黎湛没能回应何美琪的呼唤,而是直直倒在了她的怀里。 ********************************************************************   这是一段很长很长的路,到处都是刺目的白光,踏着虚软的步子一走再走,却还是看不到尽头。   耳边隐隐有温柔的声音传来,一遍又一遍,全是那个陌生的名字。黎湛?谁是黎湛?他不是黎湛,他不要当那个人……   “阿湛!你醒啦?”   何美琪又惊又喜的表情有些滑稽,却又透着无比的真诚。   黎湛转动着眼珠,努力回想自己身处何处。   “你快吓死我了!明明知道自己的伤还没好,还跑去淋雨,你差点得肺炎死掉你知不知道?”何美琪大有喋喋不休之势,恨不得将连日来担惊受怕的心情通通宣泄出来。   黎湛勉强地笑笑,问:“这是哪里?”   黯哑晦涩的声音,完全不似往日,可他还是黎湛,逃不了也无法改变。   “这是我家。”一个男声代替何美琪做出了回答。   黎湛眯了眯眼睛,努力分辨那张看起来眼熟的面庞。   男人也不介意他的打量,反正走近了几步,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黎湛不确定地问道:“连先生?”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 ********************************************************************   黎湛失踪了,没有去医院,没有回家,没有出现在任何可能出现的地方。他就这么消失了,不带一点痕迹。   韩闯告诉自己,他并不在意他的行踪。可是,一想到黎湛身上尚未痊愈的伤口,他就暴跳如雷。   “为什么会找不到?!何美琪呢?她那边你有没有去找过?”   “我去问了,她说没有见过。”   “她也没见到?那你有没有跟着她?她也许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你……”   “阿闯!”打断韩闯的问话,李新反问:“你找到他又能怎么样?”   韩闯一愣。   “你是要找他报仇,还是想跟他言归于好?”   “……”   “现在这样不好吗?你过你的,他过他的,让以前的事快点过去,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   “……”   “放心吧,他是大人了,会照顾自己的。”   李新走了,韩闯却依然像头困兽一般在屋内来回走动。   他们的确不该再见面,也不该再有什么牵扯,只是……他身上有伤,会不会出什么事?难道真的就这么永不相见了?   理智在告诉韩闯要忘记他,情感却在提醒韩闯,他无法忘记。就像一根竹子,看似单薄,真正要拔去的时候,才知道地下的根茎早已成片相连。 ********************************************************************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前的男人,何美琪还在怨恨,却不似以往那么强烈。那个人她已经注定得不到了,再将韩闯当成死对头,又有什么意义?   “黎湛在哪儿?”   “我不知道。”答完这句,何美琪作势关门,不想看见门外的不速之客。   韩闯抢先一步抓住门板,不肯离开。   “你想干什么?”   “你一定知道他在哪里,我要见他。”   敌不过韩闯的力气,何美琪将门一甩,转身回屋。韩闯跟了进去,见到柜子上黑色相框里钱永胜的照片。   黑白两色,死者的遗容,韩闯看着它,这才开始为那日差点丧命感到心有余悸。视线回转,他发现在一旁的桌上,还有另一个黑色相框。   何美琪不知何时坐在了桌前,正拿起那个相框,用毛巾小心地擦拭。不知怎地,韩闯觉得她的举动有些诡异,不过也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黎湛的伤还没好,他不该离开医院。”知道硬来不行,韩闯尽量动之以情。   “他不需要医院,他的伤都在心里,伤他最重的——是你。”何美琪没有抬头,声音纹丝不动。   “我伤他?他害我又怎么算?如果不是他瞒着我,我家人又怎么会……”   “你既然恨他,还找他做什么?”何美琪言之灼灼,一句话将韩闯逼入死角。   “我……”韩闯一时语塞,反射性地回道:“他欠我的,在我决定怎么处置他之前,他就该待在我的视线范围内。”   “你没机会了。”何美琪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痕。   “什么意思?”   何美琪没有理会韩闯,而是用手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照片,镶入那个擦得乌亮的相框里。   照片上的人侧着脸,眼睛盯着别处,显然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摄入镜头。   “不可能!”韩闯跌坐在一旁的座椅上,背上瞬间汗渍涔涔。   “他去看了他爸爸,在雨里淋了三个小时,医生说雨水浸着伤口,引发了感染。”何美琪平静地说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他走得很痛苦,不过,他还是走了。”   “不会的。”韩闯摇了摇头,感觉全身的关节像锈住了一般,发出“喀喀”的声响。   何美琪站了起来,将黎湛的照片抱在胸前,对韩闯说:“现在你满意了?他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用永远见不到你来惩罚自己,他那么爱你……”喉间的哽咽让何美琪再也无法将话说下去。   韩闯盯着那张黑白照片,呼吸越来越紊乱,就像有千斤重担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不堪重负。   终于,不顾眼前一阵阵的昏黑,他抬起沉重的步子,踉跄着走出了何美琪的家。 ********************************************************************   日夜交替,地球转动一如往常,韩闯却是一天比一天削瘦,看得李新焦急万分。   秦晓顺这个月第N回被李新急招到韩家,陪韩大少爷共进晚餐,以防他又将自己饿得半死。   “这个菜不错,尝尝。”   殷勤地为韩闯挟了一堆菜,秦晓顺感觉自己像个哄小孩吃饭的老妈子。   “我吃饱了。”   “这样就饱了?”看着他碗中几乎没怎么动的米饭,秦晓顺只想仰天长叹。   “你慢慢吃。”放下筷子,韩闯转身出了餐厅,迟缓的行动看起来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秦晓顺沉思片刻,跟着走了过去。顺手拿起一个水果,削去皮,塞到韩闯手里。   “既然想着他,为什么不去把他找回来?”   “什么?”韩闯拿着水果,呆呆地看着。   “黎湛。”   乍听这个名字,韩闯一个激灵,水果跟着滑落在地。   见他这个样子,秦晓顺不由心中一绞,气道:“你在搞什么?!丢魂少魄的,喜欢就去把他追回来,干嘛把自己搞得跟弃妇一样!”   “喜欢?”   “对!你就是喜欢他,别不承认!”看着韩闯一脸茫然,秦晓顺忍不住教训,“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不过,只要你还喜欢他,就不该假装潇洒看着他走,不然后悔的是你自己。”   “后悔?”   “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不是后悔是什么?那天我就要你追了,你还在这里死撑。”秦晓顺说着,气不打一处来。早知道韩闯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那天他死活都要逼着他去把黎湛追回来了。   “是,我后悔了。是,我喜欢他。”   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当韩闯得知自己真的失去那个人的时候,天塌地陷一般的无助感彻底将他包围住,让他找不到自救的途径。黎湛的声音,黎湛的笑容,黎湛的好……点点滴滴,渐渐从他眼中退去,模糊得让他心惊肉跳,想尽了办法也无法找回来。   韩闯怕了,噩梦连连。梦里每回都是黎湛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追,却怎么都追不上。黎湛再也不肯为他停留,就这么绝然地离开了。   韩闯不停问自己,为什么要为了黎衡的过错去责怪黎湛?他们是父子,黎衡是黎湛唯一的亲人,为什么他不能体谅?他看着叔叔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可最后还是为了叔侄之亲割舍了那段仇恨,为什么今天他就不能理解黎湛的偏袒呢?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黎湛对他的感情?他明明就在渴望听到黎湛再说一次“我爱你”,却高傲地抬起头,假装对它不屑一顾。   如果黎湛再说一次,他一定会回答他:我也一样爱你。是的,我也一样爱你,我也爱你!   虽然他笨到现在才发现这个事实,可他总算是发现了,为什么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呢?   韩闯眼中豆大的泪珠让秦晓顺吓了一跳。   “别哭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找他解释一下,大不了求他回来就是了。”   韩闯摇摇头,越哭越狠,却没有半点声音。   秦晓顺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安慰道:“没事的。我看得出来,他肯定喜欢你,你去求求他,他一定会心软的。”   “没机会了,再也没机会了。”   “有的、有的,一定有的。”   “没有了。”   “一定有的。你好歹试试……”   “他死了!”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一片死寂。 (19)   七个月后,经受了一连串打击的韩家终于在韩闯的努力下恢复了生气。连氏与艾森公司合作的酒店项目,也再次接受了韩家的融资,韩家的“漂白”工程重新启动。   为了表示合作的诚意,连氏负责人连宇乔特地邀请韩闯一起赴国外,与艾森洽谈合作细节。   机场。   “你的头发怎么……”许久不见韩闯,与连宇乔同行的苏沛被吓了一跳。   摸了摸自己头发,韩闯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不过是白了几根而已,用不着这么惊讶。”   “几根?明明就白了这么多,是身体不好吗?”苏沛是诚恳的,即使他的问题让人有些尴尬。   “苏沛,”连宇乔制止了苏沛泛滥的关怀,意有所指地说:“白头发不一定是身体不好,听说伤心过度也会让人一夜白头的。”   “哪有那么容易伤心过度?”苏沛不满连宇乔的胡说八道,暗暗捏了他一把。   “当然有!”抓住苏沛的手,连宇乔眨了眨眼睛,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一定会伤心得半死,说不定头发就全白了。”   一听这话,韩闯心头一阵抽搐。   “胡说!你好好的,会有什么不测?!”连宇乔的口没遮挡让苏沛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开个玩笑,别紧张。”   “哪有人开这种玩笑的!下次不准再说了。”好好的被吓得心惊肉跳,苏沛有些恼。   连宇乔连忙笑着安抚,“知道了,我保证,再也不说了。”   看着情意绵绵的两人,韩闯别开脸,眼中的伤感转瞬即逝。   历经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韩闯入住艾森酒店的豪华套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去一身的疲劳,可惜突然传来的门铃声,却让他不能如愿。   心有不甘地从浴缸里的爬出来,拿了件浴袍穿上,他不耐烦地问:“谁?”   “我是酒店安全处的,听说您遗失了行李……”门外低沉的声音并不是地道的本地腔,听起来倒像国内口音。   “谁说我丢行李了?”打开门,韩闯怒视来人。   锵——就像是有谁抡起一面大锣,在韩闯的耳边重重一敲,震耳欲聋的声音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粉碎。   同时被震到的还有门外那人,只见他呆滞了片刻,立马夺路而逃。   “站住!”   韩闯高亢的声音比锣声更甚,那人听到之后,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狠狠将那人拽进房间,韩闯就像喝了数瓶烈酒,面部赤红,头痛欲裂。   这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是幻觉,全部都是幻觉!   韩闯不停警告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并不真实,这样的梦境他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以失望收场。他不能信以为真,韩闯一遍又一遍这么提醒自己,身体抖得像个疟疾病人。   他只是太疲劳了,一定是长时间飞行的缘故。他不是黎湛,他不是……不是……他的头发比黎湛的长,他的皮肤比黎湛的黑,还有,这里是大洋彼岸,就算是黎湛的魂魄也不可能走这么远……只是,他们的眼睛为什么如此相似?连眼中贪恋的光芒,笃深的情谊,都一模一样。   不敢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留太久,韩闯摒住呼吸,用力将他的上衣扯开。黑色西服上的扣子不堪一击,纷纷脱落,接下来是白色的衬衣,随着“嘶啦”一声裂成两半。那人没有反抗,仿佛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小事。   平滑紧绷的皮肤,纤韧适度的身体,等同常人的体温……这触感太过真实,这人是确实存在的。这人……   韩闯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那人转了个身,抵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残破的衣料被剥离下来,显出宽厚的背脊,以及左肩上略显苍白的两道疤痕。   长的那道是刀伤,圆的那个是枪伤,每一次都是为他而伤。   伸出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两块凹凸不平的地方,韩闯的眼眶涩了,却迟迟不见湿润。像是无法容忍那两处碍眼的伤口,他的动作粗暴起来,指下那片坚实的肌理很快被揉搓得发红发热。   这时,一声深深的叹息自那人口中传来。韩闯一怔,立刻从身后搂住那人的腰际,紧紧地贴住他的后背,不知道是担心他挣脱,还是想借此减轻自己身体的颤抖。   时间静止了,房间里流动着两人的呼吸。   良久,韩闯喊了声:“黎湛。”   “是我。”   “黎湛。”   “是我。”   “黎湛……”韩闯的声音越来越小,虚无缥缈得像是来自另外一个时空。   “是我。”黎湛一丝不苟地回应着,不敢怠慢。   “何美琪说你死了。”   “离开你,跟死了差不多。”   黎湛将手掌轻轻覆上腰间的手臂,用力,握紧。   “我以为你死了。”韩闯说。   不过短短几个字,悲伤却像卷着巨浪拍过来,打得两人站立不稳。   黎湛语无伦次起来,“你说不想再见到我,我没想过会再遇上,还以为这里已经够远了……”   “我以为你死了,”韩闯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哽咽,“她说你淋了雨,伤口感染了,还弄了个黑相框来装你的照片,我以为……”   天人永隔,这味道他尝过了。行尸走肉一般度过了这地狱般的七个月,愁白了一头乌发,伤心仍是有增无减。如果不是背负着“韩家”这个责任,他只怕……   不想失去他,不能失去他,这种剧痛之后的顿悟,简直是鲜血淋漓,让韩闯再也无法忽视他对黎湛的感情。   好在,这段不堪回首的痛苦过程终于要过去了。无暇责备何美琪的恶毒,韩闯现在满心满肺都是见到黎湛死而复生之后的喜悦。黎湛又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黎湛回来了!   “呜呜呜……”   低哑的抽泣声漫散开来,刺痛了黎湛的神经。   慢慢转身,将哭得淅里哗啦的韩闯抱进怀里,黎湛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嘴拙,居然完全不知道要如何安慰眼前正在伤心的人。除了抱紧他,还是紧紧抱住他,有太多太多的情绪不敢倾泄而出,害怕惊到怀中的人。   他怎么会以为韩闯是真的不想见到他?他怎么会以为韩闯在记恨他?他怎么会以为只要他离开了韩闯就会快乐?   “你原谅我了?”黎湛小心翼翼地问着,期待着那个他一直盼望的答案。   韩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抬起头,吸着鼻子,反问:“你原谅我了吗?我没想杀衡叔的,是他突然去抢新叔的枪,枪走火了……”   “不要说了。”黎湛低下头,将唇贴在韩闯的鼻侧,“忘了它。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韩闯不答,只是傻傻地看着黎湛,就像没听懂他的话。   “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再也不分开,一直在一起。”黎湛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   难捱的沉默过后,韩闯答非所问:“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们的来生提前了,不是吗?”   这下轮到黎湛犯傻了,来生?什么意思?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选你当我的另一半。”知道黎湛糊涂了,韩闯红着脸解释道:“这是上次你离开的时候我说的,现在,由我来兑现它。”   上次离开?黎湛想起来了,那是韩闯第一次将自己交给他的时候。他因为韩闯的陷害,而被韩昆下令的追杀,结果韩闯为了补偿他,不惜交出身体。   “另一半?男人的另一半,你做好准备了吗?”黎湛笑。   “要准备的是你吧?是我选你当我的另一半……啊!”突然被黎湛高高举起,韩闯不由失声大叫。不等他反应过来,黎湛已经准确无误地将他抛在房内舒适的大床上。   “你要……”   黎湛以吻封缄,夺去韩闯所有的声音,同时心急地将他身上唯一的浴袍扯落干净。   没有什么能比身体的交流更加直接,他需要占据这具身体,以确定自己这并不是梦境一场。而韩闯则比黎湛更急切,不但主动配合,还动手去解黎湛的裤子。乍看之下,两人倒成了急色的毛头小子。   不知是谁磕上了谁的牙齿,他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黎湛压住韩闯,占去主动。手过之处,牵起阵阵心痛。依旧匀称的身体,却比记忆里消瘦太多,原本结实饱满的地方,肋骨已经一棱棱地突显出来。   “怎么瘦了这么多?”黎湛问。   “瘦了好,不然你怎么抱得动我。”   韩闯一个翻身,将黎湛压在身下,笑笑地吻上他的唇,打算转移这个话题。谁知,这姿势反到让他额前夹杂着灰白的头发落在了黎湛的眼前。先前被韩闯弄得措手不及,黎湛并未注意到这点,现在却是彻底看了个清楚。   “你的头发!”   懒得理会黎湛的鬼叫,韩闯径直将舌尖顶入他的口中,一阵胡搅瞎搅。被他堵住了声音,黎湛想挣扎,一时又退不开,正打算等到韩闯亲完了再接着问,却被胯下突如其来的骚动弄得心头一荡。   用手抠起韩闯乱来的手掌,黎湛用力咬了咬他的上唇。   吃痛放开黎湛,韩闯不高兴地皱起眉头,“怎么,你不想?”不等黎湛回答,韩闯猛地骑到他的身上,用力将他的双手按在床头,霸道地说:“我为了你哭也哭了,人也瘦了,头发也白了,你现在要敢告诉我你对我没兴趣,小心我要你好看!”   “为我?”黎湛一愣,怔怔地说:“这头发……”   “我以为你死了,所以整夜整夜地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想把它记得更清楚。结果,头发不知不觉就白了。”韩闯说得轻松,可微微抽动的嘴角还是泄露了他的心绪,看得黎湛心如刀绞。   抬起身体,挣脱他的钳制,就着韩闯跨坐的姿势,黎湛心疼地搂住他。一边吻着他唇上被自己咬红的地方,一边揉了揉那头夹杂着灰白的黑发,细细呢喃:“以后我就在你身边,所有的事都让我来记,我来想。”   伸手圈住黎湛的脖子,韩闯收起伤感,笑道:“说得好听,你靠得住吗?”   “放心,只要是你的事,我保证记得半点不差。”   黎湛的情话说得顺溜,韩闯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却又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害羞的样子,干脆以攻代守,“你到底想不想做?说这么多废话,不想做我去洗澡了。”   被韩闯的直接弄得哭笑不得,黎湛双臂一收,让他光裸的身体紧紧贴住自己的前胸。男人最敏感的地方就这么面对面地相触,电光石火间,欲望勃发。   “我想了你七个月,怎么可能不做?”   不等韩闯再出声,黎湛深情地吻住他的双唇,开始真正慰藉自己多日不见的相思之苦。略微粗糙的双手也一刻不停揉搓着韩闯的后背,从颈椎到臀下,无一遗漏。有节奏地扶着他上下摆动身体,皮肤暧昧地摩擦着,明明不是最直接的亲密动作,却让人更加心痒难耐。   韩闯的双臂绕过黎湛的肩头,指尖插入他的发中,努力适应着这久违的激情。他的柔顺令黎湛更加难以抑制,手指迫不及待地抚上那处幽闭的禁地。   “可以吗?”   动手之前,黎湛还是硬着头皮征询了韩闯的意见。谁上谁下这个问题,两人向来是互不相让,可这次他不想有一丝勉强。   “你废话太多了。”有些负气地在黎湛的耳朵上咬了一口,韩闯紧闭双眼,握住黎湛的手帮他动作起来。   第一次是他想补偿,第二次是黎湛强迫,第三次是他在报复,这次……他不想再计较,黎湛回来了,他什么都不计较。谁做主动都好,只要他在这里,活生生的,就好。   韩闯这么想着,鼻头一酸,眼角又有些湿润。   “阿闯,”黎湛见他这样子,以为他并不乐意,于是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如果你想……我不介意的。以前是因为你的床伴实在太多了,我不想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才坚、坚持一定要在上面……”   “好了!”   不耐烦地打断黎湛的话,韩闯揪住他的头发,逼他将头仰起,而后狠狠地吻了下去。右手放开黎湛的手,自臀边绕到身前,一手握住两人的阳刚,颇为情色地捋动起来。   黎湛的心思他何尝不知,以前是有些不甘心,可现在他连高兴都来不及。黎湛是在乎他的,这点比什么都重要。   “我想你进来。”   将烧得通红的脸颊埋入黎湛的项间,韩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他从来都见不得人婆婆妈妈,哪怕是床上的事也是一样。   被刺激得过了头的黎湛,不由傻傻一笑,遂放下心来积极攻占。   两舌纠缠间慢慢麻木,身体却随着直接的刺激渐渐升温。火一般灼热的欲望一点点深入韩闯的体内,带来的痛楚远不及满足感的万分之一。这个男人是他的,他包容着他,他们在一起……   “阿闯……”   紧窒的甬道裹住黎湛的分身,几乎将那充盈的柱体勒到爆发,黎湛一边无意识地叫着韩闯的名字,一边以热切的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渴求。欲火焚身,连指尖末梢都烧得一塌糊涂。   跟着身体的摆动,反复地插入让两人都无喘息的余地,一个疯狂的挺进,一个疯狂的接纳。   韩闯一直闭着眼睛,手臂越缠越紧,黎湛任他搂着,双手抚着他的腰,帮他使力。心贴着心,耳靠着靠,谁都不曾错过对方的半点动静。激情中彼此相属的认知,让欲望倾泻得更加畅快淋漓…… ********************************************************************   连宇乔见到住在隔壁的韩闯,已经是抵达国外两天以后的事情了。   “黎湛的工作是你安排的?”   “他之前在这里做过,对这工作驾轻就熟,我看他急着想离开国内,就推荐他过来了。”   面对韩闯的问询,连宇乔回答得不急不徐。   “你怪我当初没有把你的消息及时转给苏沛。”这是肯定句。   苏沛身陷牢狱之时,韩闯曾经因为记恨连宇乔打过他一拳,而故意隐瞒了连宇乔的消息,害他们断了联系,差点分道扬镳。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怪你做什么?”连宇乔假假一笑,旋即换了脸孔,“只是我这个人向来是睚眦必报,七个月对七个月,不算太过分。”   “这个我认了,可我从没骗苏沛说你死了!”这一点才是真正让韩闯咬牙切齿的地方。在他以为黎湛去世时,那种绝望的心情差点要了他的命。   连宇乔讪讪一笑,无辜地说:“这可不关我的事,我只是让何美琪假装不知道黎湛的行踪,可没让她乱报死讯。你那么轻易就信了,怪得了谁?”   怪得了谁?当时的韩闯听到噩耗之后,就像被雷电劈中一般,连自己姓谁名谁都搞不清楚了,哪还记得追究此事是真是假!   “你这混蛋!”   趁连宇乔一时不备,韩闯冲上去就是一拳。掉以轻心也许是他不对,向苏沛隐瞒他的消息也是他不对,可这连宇乔实在太过恶劣,不教训不合他的本性。   “你敢跟我动手?!”   不留神吃了一拳,连宇乔顿时目露凶光,一刻不迟地回扑过去。   三两个来回下来,韩闯渐处劣势。连宇乔本就比他高大,加上他这两天又有点“运动”过度,体力不济也是理所当然。只是他向来是不服输的,又怎会甘心落败,于是卯足了劲儿还击。   不多时,这两人就变成毫无章法地打来打去,最后简直与疯狗对咬有得一拼。   “宇乔!你们在干什么?不要打了!”首先发现他们扭打在一起的是苏沛。   闻声赶来的还有正在寻找韩闯的黎湛。两人正要上前将连乔宇与韩闯拉开,却听他们嚷嚷着吵开了。   “这家伙是个混蛋!他串通何美琪骗我说黎湛死了!”   “你是混蛋加三级!故意不把我的话转给苏沛,害我们分开那么长时间!”   “什么分开那么长时间?!你本来就打算半年不见他,不过是多了一个月而已!”   “可你害苏沛以为我要离开他,让他伤心了整整七个月,现在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有什么不对?!”   “苏沛就算离开你,他也是活着的!那你骗我说黎湛死了,岂不是更过分?”   “都说是何美琪乱传的,不管我的事!何况过分是应该的!那是利息!”   “王八蛋!”   “混蛋!”   听到这些让人瞠目结舌的对话,苏沛和黎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二人,根本是半斤八两!   苏沛与黎湛很有默契地同时松手,从连宇乔与韩闯的缠斗中退了出来。   “你吃午餐没有?”   “没有,一起去吃?”   “好啊,我正好饿了。”   打得狼狈不堪的连乔宇与韩闯见苏沛与黎湛相携离去的背影,不由停下手来。   “苏沛!”   “黎湛!”   只见大好的阳光下,两名男子追着另外两名男子,谄媚、讨好,狗腿的样子甚是可笑…… (end) 番外 情敌   星闪虫鸣的夏夜,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若有似无的轻笑夹杂着暧昧的耳语,跟随空气缓缓流动。   “不是说要年底才回吗?怎么提前了?”   “事情交接得差不多了,自然要回来。”   “哦?不是想我想的吗?”   “呵……”   “笑什么?我说中了?”   “呵呵……”   “说,你想我了!你想我想到茶饭不思,度日如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呵呵……哈哈哈哈……”   “找死是不是?不准笑,快说!”   “哈哈……我说,我说……哈哈,我想你想得……茶、茶饭不思……度日如年……一日、一日……哈哈哈哈……”   笑到面颊抽筋的人,实在没有办法将这恶心加三级的思念之词继续说下去,于是改用另一种更有效的方式进行表达。   不多时,衣裳窸窣之声渐起,听那呼吸也急促了,很快变成喘息。   什么东西被撞翻了,一声闷响之后,两具年轻的躯体突然闯入月色的柔光中,翻滚纠缠。   同样修长结实的身体上,肌肉勾勒出漂亮的线条,在昏黄温润的月光里耸动着,无声地渲染着情欲的颜色。   激烈的亲吻早已无法满足对彼此的渴求,不停在对方身上摸索的手掌,仿佛控制了血流的速度,心跳的频率。   颤栗。   夹杂着银光的头发甩在结实的胸膛之上,一路往下,撩动着熊熊的火焰。不甘独自一人接受焚灼,底下那人抬起膝盖,摩擦着身前人腿间的弱处。   分不清是谁的身体更敏感,两人顺从着欲望,从舌尖到脚趾,任快感四下飞窜。   不知哪里飘来的云朵,为害羞的月娘遮去了眼睛,留下一抹暗暗的灰。仿佛是特意等待着这个机会,有个声音说:“我只有你。”   “什么?”   “我只有你,韩闯……”   声音断了,黎湛的嘴里温温热热的,含进了一块软糖。甜腻的味道散开,鼻子里全是韩闯的呼吸,真实而确定,不再是求而不得。   搂住他柔韧的腰肢,指尖滑入弹力十足的两股之间,黎湛竖着耳朵倾听韩闯的轻吟。   “啊……”   那是邀请。   唇齿不曾分开,像是原本就生在一处,黎湛温柔地挺进韩闯的身体,深入骨髓的接触,源源交换着彼此的悸动。   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父亲与昆叔刚刚才过世,他和韩闯都需要时间来调整。还有新叔,那个如此清楚他们的人,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   可是……他还是回来了,拎着箱子,像个归心似箭的游子。   是的,他想念韩闯。茶饭不思,度日如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去他的,他的想念远比这个多上百倍千倍。虽然他不好意思说出口,不过,那噬人的苦……他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我爱你,远比你想的更爱你……   思忖着,黎湛闭上眼,退开些许,任唇舌游移,描绘着那熟悉的轮廓。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由光滑的额头到纤长的睫羽,再到挺拔的鼻梁,最后是半启的双唇。黑暗里,唇中的呻吟格外清晰,低低的,隐忍着,诱惑无比。   下意识将韩闯的双腿分开到极致,黎湛挺起腰,深深浅浅地进出着,磨人的速度不知是要考验对方还是要考验他自己。   “阿湛……”韩闯难耐地掐住黎湛的手臂。   “我在这里。”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在这里。”   韩闯在笑,声音全是甜蜜。黎湛温柔地看着他,即使光线不足,也难掩他眼中的炽情。   韩闯似是受到鼓舞,突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低声道:“你能不能快点?”   “你要多快?”   双手搂住韩闯的腰背,黎湛猛地使力,抱住韩闯跪坐在地上。   体内的硬物一时间直插而入,惊得韩闯一声怪叫。   “啊!”   “这样够不够快?”贴着韩闯的喉结,黎湛的声音是难得的戏谑。   “你觉得……”将差点脱口而出的呻吟强行压回口中,韩闯双手撑在黎湛的肩头,与他脸贴着脸,挑衅道:“这样就够了?”说话间,不断抬腰再压下,不服输的个性撑起那令人疯狂的节奏,正中黎湛的下怀。   一手勾勒出韩闯后背脊柱的走势,一手捋动着他的弱点,黎湛微笑着,将鼻头的汗水蹭在他的肩头,低语:“的确不够……”   仅仅如此的占有,怎么会足够?   他是如此爱慕这具烧至沸腾的身体,他是如此渴望这种夺人心魄的胶着,他是如此喜欢韩闯在他的怀中意乱情迷的样子。面对这一切,他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韩闯终于属于他了?韩闯爱他?   猛地将人推倒在地上,黎湛抽身退开,空虚感顿时将韩闯拉回现实之中。来不及出声,黎湛已经压在他的背上,再次进入他的体内。   月华重现,在交叠的身体上洒下温润的光泽。   韩闯低着头,眼睛死盯着自己撑在地面的手背。骨节清晰的突显出来,指甲盖红得泛紫,不消说,背上那人的重量已经分布在他的四肢之上。   支撑着,感受身后一波接着一波的律动,就像在体内安装了高速运转的马达,耳中充斥着肉体撞击的声音,身体因为黎湛的触抚而阵阵酥软,韩闯不禁恍惚起来,难以名状的快感漫天盖地将他掩埋。   “嗯……”   他仰起头,大口吸入匮乏的氧气,闭上眼感觉汗水顺着手臂滑落地面。   突然,一只手扭过他的下巴,柔韧的舌尖直闯他的口中,有力地挑起炽热的纠缠。粗鲁又不失细腻,激烈中又包含着温柔,这是黎湛一贯的风格。   反手搂住他的脖子,韩闯用尽全力加深这个吻。唇齿间流动着爱的气息,让两人欲罢不能。   黎湛凭本能索取着,身体一步步接近极限,到达顶峰时脑中闪过宛如烟火般绚丽的美好景致。   “呃……”   伴着黎湛的一声低吟,一股热流冲入韩闯的体内,让敏感的内壁一阵哆嗦。手酸脚软的韩闯再也支撑不了身上的重量,两人一同瘫倒在地。   过了一会儿,黎湛喘息着,问:“没事吧?”   韩闯摇摇头,艰难地翻了个身,借着月光将黎湛打量了一番,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笑道:“你还真够猛的。”   黎湛不由一阵紧张,“怎么?弄伤你了?”   韩闯笑开了,再次摇头。   “那……”慢慢爬到韩闯的胸膛之上,黎湛挑了挑眉,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什么?”韩闯装傻。   黎湛微笑着,舌尖落在韩闯的耳垂,一阵轻咬舔弄,含混地说:“这样……”   韩闯偏头,死死咬住下唇,感觉耳朵里钻进一股撩人的气流,黎湛在说:“或者这样……”   眼睛明明是盯着天花板,脑中却全是那舌尖移至胸前绕着乳首旋转的画面。韩闯张开嘴,却忘记了要如何吐纳呼吸。   黎湛的微笑继续扩大,身体也跟着下移,当他不断用鼻尖摩挲韩闯的肚脐时,终于听见一声短促的呻吟。   握住那处挺立的器官,黎湛得意地问:“难道……你最喜欢这样?”   下一秒温润的包围之下,数不清的电流直击韩闯的心脏,下腹起伏的头颅已经完全操纵了他的神经,过程就像将他一遍遍焚毁又一遍遍重建。也许黎湛的技巧并不出色,可他却拥有让他彻底迷乱的强大力量。   “别、别……”   韩闯拒绝听起来那么无力,根本就是另一次邀请,可黎湛却坏心的以字面直译,无辜地问道:“你不喜欢?”   将脸移至韩闯的眼前,黎湛故意抬手擦了擦湿漉的唇角,情色十足的动作几乎让韩闯的皮肤滚烫冒出烟来。从没想过,丢弃了十几年的“羞怯”一词居然会因为黎湛而重回他的身旁。   “该死的!谁要你停下来的?!”可怜的韩闯,除了用恶狠狠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欲求不满之外,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那你就是喜欢罗?”黎湛不以为忤,单手握住他的弱处,缓慢地磨擦着,非要逼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   “什么?”   被情欲折磨得无处逃遁,韩闯终于放下了自己的骄傲,俯首投降:“喜欢……喜欢行了吧?!快点!”   “乐意为您效劳。”   黎湛谦卑的语气与他嘴角得意的笑容完全背道而驰。韩闯捂住脸,阻断了月光。   啧啧的声音伴着诱人的呻吟重又响起,为这静谥的夜晚添上一抹暧昧的红色情韵……   ~f~a~n~j~i~a~n~   清晨,韩闯还没睁开眼,就感觉身边凹陷的床垫弹回了原状。   “去哪儿?”   摇走脑中残余的困顿,韩闯尴尬地收回了反射性伸出的手臂。   看着那修长的指尖离开自己的皮肤,黎湛低下头,在韩闯的唇边印下一吻。   “我有事要出去一会儿,回头一起吃午餐?”   “嗯,我再睡会儿,你要用车子就到管家那里去拿。”韩闯的睫毛颤了颤,很快闭上了眼睛。   似乎是不愿惊扰他的好眠,黎湛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而后悄悄地离开。   门合上的一刹那,阻滞的空气反扑在韩闯的脸上,将原本就零乱的头发弄得更糟了。   车子驶出庭院,黎湛摇上车窗,就像挡开了夏日灼热的气浪一般,挡开韩家所有手下窥视的目光。   沿着熟悉的线路,穿过熟悉的风景,走近熟悉的门扉,黎湛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入眼前这个被熟悉包围的陌生地方。   开门的女子长发齐肩,有着丰润的双颊与滚圆的肚子,身着粉色连身的孕妇裙装。这一切,让黎湛难掩眼中的惊讶。   “怕什么,这孩子又不是你的。”何美琪看似打趣,可惜脸上并无笑意。   黎湛努力弯了弯嘴角,“你在电话里没说。”   “没说什么?”何美琪习惯性地摸了摸肚子,无辜地问:“没说这孩子是韩闯的?”   “这不好笑。”   “呵呵,”何美琪轻笑两声,挽住黎湛的手腕,没有察觉那张冷峻面孔下的微小慌乱。   “你真是一点没变,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何美琪取笑黎湛。   顺着她的牵引进了门,黎湛微微叹了口气,“你没告诉我,你怀孕了。”   “我还有很多事没告诉你。”停在房内的一张黑框照片前,何美琪略带黯然地拿出三根香点燃后递给黎湛,说:“我知道你不会怪他,让他安心吧。”   照片上的钱永胜笑得灿烂,即使是困在黑白两色里,也藏不住他飞扬的神采。对于这个曾经欺骗、背叛过他的人,黎湛从来谈不上怨恨,只是觉得惋惜。   接过何美琪手中的香,将它插入摆在遗照之前的香炉之中,黎湛平静地说:“我的确不怪他,就像我从来没怪过你。”   “你该恨我的,就像我该恨你一样。”嘴上这么说着,何美琪的眼中却没丝毫怨怼的情绪,倒是那突如其来的哀伤,让黎湛有些措手不及。   “我该恨你,如果你一早就断了我的念头,我也不会傻等这么多年。你不喜欢长头发,我就剪了它;你不喜欢我太瘦,我就努力吃胖一点;你不喜欢有人管,我就什么都不说。我以为只要我千依百顺,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我一眼……”   “美琪,不要说了。”黎湛打断了何美琪喃喃自语似的说话。这些问题不是他能左右的,他也不想去了解,他之所以站在这里,只因为他还当何美琪是朋友,其他的多说无益。   “不,”何美琪摇头,泪光从她眼中一闪而逝,“你的心太软,拒绝得根本不够明确。你不知道,女人比男人更执著,往往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会放手。是你,是你给了我太多的希望……难道韩闯真的有那么好?”   看着那张写满心有不甘的脸,黎湛一时语塞。   “算了,我认了。”等不到黎湛的回答,何美琪敛去了徒劳的伤悲,说:“韩闯是个男人,光凭这点,我这辈子都别想赢他。”   “根本不是男女的问题,”黎湛摇头一笑,不能苟同,“我对韩闯的感情并不在于他是男是女。说出来可能俗气,但我就是非他不可,就像永胜会为了你不惜背叛我一样。”   第一次听到黎湛正面诉说他对韩闯的感情,何美琪就像被人抽干了全身的血液,顿时显得软弱无力却又面目狰狞。   “你在向我炫耀吗?还是在嘲笑我的愚蠢?”   “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你不是!你说的全是事实,你和韩闯爱得死去活来,我却像个笨蛋一样把钱永胜挤出了我的生活,还害他枉死。我后悔了,可是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我不恨你,根本就不该恨你,我要恨的人是我自己。”   担心何美琪会歇斯底里,黎湛上前一步想搀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何美琪转身看着窗外,环抱双臂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不想接受黎湛带来的短暂温暖,她不能让早就断了的念头再有死灰复燃机会。   再回头已无波澜,何美琪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皮,说:“还有半个月孩子就会出生,你来医院看看吧。我总觉得,他是永胜投胎来的。”   “好。”   纵使何美琪的说法有些悚然,黎湛也觉得安慰不少。至少这孩子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借口,能减轻她对钱永胜的愧疚。   死去的人再也无法复生,活着的人能少受着折磨总是好的。一想到这里,黎湛又记起自己的父亲,不由抿紧了双唇。   退出那间已然陌生的房间,驾车走过熟悉的来路,黎湛回到了韩家的小别墅。   不到十二点,餐厅里已经飘出浓郁的菜饭香味,黎湛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想起自己没吃早点。抬起手,发现这动作居然有点像何美琪,不由觉得好笑。   “心情这么好?何美琪的状况一定不错。”韩闯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笑得无害。   话音刚落,黎湛就像拉上了制动闸,僵在原地。   “你好。”   坐在韩闯左侧的男人,有着一张让黎湛无法忽视的脸。此时,他正挂着刺目的笑容,仿佛老熟人一般向黎湛问好。   微微颔首,黎湛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的右侧。不等韩闯出声,径自拿起碗筷吃了起来。   夹了一块茄子放在黎湛碗里,韩闯友好而客气地问道:“我和晓顺明天去老宅那边过周末,你要不要一起来?”   韩家老宅出城很远,是个度假的好去处。   黎湛硬着头皮将那块自己从来不愿去碰的茄子吃进了嘴里,一边狠狠地嚼着,一边回答:“好。”   诡异的气氛在餐桌旁徘徊不散,秦晓顺瞟了一眼同桌的两人,强压住夺路而逃的念头,开始用餐。 ********************************************************************   阳光明媚,鸟叫虫鸣。在这个夏日特有的热闹午后,韩家老宅迎来了许久不见的主人。   自从母亲去世后,韩闯几乎没再踏足过这座宅院。幼时与父母在此生活的场景业已模糊,只剩下淡淡的印迹挥之不去。   秦晓顺像个过动儿,一进门就蹦蹦跳跳,东摸摸西瞧瞧,好奇得不得了。   韩闯好笑地看着他,问:“有何感想?”   “哈哈,像座古堡。”   “可惜没有幽灵……”将手中的轻便旅行袋放在地上,韩闯摸了摸客厅里老旧的家俱,有些怅然。   “有王子也一样。”秦晓顺轻松地揽住韩闯的肩头,暖暖的笑容分外窝心。   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桃花眼,韩闯的嘴角浮起玩味的微笑。秦晓顺警惕地向后一退,却撞上跟在他们身后的黎湛。   “行李我拿去房间了。”表情平板的黎湛此时就像个质素一流的随从,对主人不合时宜的言行全都视而不见。   “顺便再去准备点吃的,我下午要带晓顺到湖边去钓鱼。”韩闯吩咐道。   “好。”回答得言简意骇,一如黎湛以往的风格。   说是湖边,其实是个不大的水塘,好在是流水汇集而成,里面的鱼虾还算鲜活。   韩闯拿着钓竿,盘腿坐在塘边的草地上,鼻梁上的超大墨镜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剩下夹杂着银丝的乌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秦晓顺也将头顶的白色鸭舌帽压得低低的,斜靠在韩闯身上,懒成一滩烂泥。   黎湛放下为他们准备的食物,撑开一把阳伞塞进韩闯的手里。   “我不要这女里女气的东西。”韩闯拒绝了他的好意。   “下午太阳太毒……”   “我说不要就不要。”   “……”   “他不要我要。”秦晓顺拿开脸上的帽子,顺手接过那把伞,结束了二人相持不下的局面。   黎湛站直了身体,扯出一丝不太自然的微笑,转身离去。   “你们吵架了?”看着黎湛略显孤单的背影,秦晓顺不由有些同情。韩闯的自私与冷血他是见惯了的,但这黎湛不是别人,想当初韩闯可是为了他的死讯愁白了头发,现在怎么又变得这么无关痛痒了?   “谁说的?”   “这还用说,瞎子都看得出来。”秦晓顺举着伞,凑到韩闯的颊边,笑得鬼鬼的:“情侣之间吵架,把第三者扯进来可不是个明智的做法。”   “怎么不明智了?有个情敌不是更刺激吗?”韩闯回以冷笑。   见他满不在乎,秦晓顺正色道:“如果我跟黎湛是旧相识,你愿意多我这个情敌?”   韩闯没有出声。手中的鱼竿动了起来,他握了握,却任那鱼儿白白咬走了钩上的食饵。   “现在有情敌的人就是我!”狠狠地将秦晓顺的帽子扣回他的脸上,韩闯扔下鱼竿,双臂抱膝,竟显出几分委屈。   从未见他这个样子,秦晓顺不由一怔,下意识问道:“黎湛背着你和别人来往?”   韩闯不说话,肯定的表情却是表露无疑。不过他不打算告诉秦晓顺,他有跟踪过黎湛。   “天!”秦晓顺一拍额头,忍不住大发感慨:“你把我拖来就是为了气他,你怎么这么蠢?!”   “喂!”无端被骂,韩闯有些恼了。   秦晓顺不管那许多,接着问:“你想跟他分手吗?”   “怎么可能?!”韩闯以看白痴的眼神看了秦晓顺一眼。   他知道黎湛还是爱他的,而他也爱着黎湛,分手从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只是他们的爱情背负了太多的恩怨,何美期清楚这些,她也知道黎湛容易心软,如果她对此善加利用,少不了又是一番波折。   “那你就不要玩这种幼稚的把戏,现在就去跟他把话说清楚。相信我,爱情是经不起任何猜忌的。如果你不想便宜了那个第三者,就该把话摊开来讲。”秦晓顺神情严肃,俨然就是一个爱情专家,“何况,你真的确定他另有情人?”   “你很烦哩!”   躺倒在草地上,将双手枕在脑后,韩闯透过墨镜看着暗暗的天空发呆。   秦晓顺看不下去了,伸手夺过那墨镜,嚷道:“不知道就更要去更个明白,就知道拿我当枪使,这是谈得哪门子恋爱啊!”   少了那层遮蔽,阳光一下子射进韩闯的眼里,让他不得不眯起双眼。其实,让韩闯生气的是黎湛居然背着他去找何美琪,出于“以牙进牙”的劣根性,他当然要找来秦晓顺帮他气回去。   他一直不想承认,最让他耿耿于怀的是自从旅馆那次之后,黎湛再也没有对他说过“我爱你”三个字。 ********************************************************************   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的阳光与宜人的风景,黎湛沉入黑暗之中,就像自耀眼的晴空坠落幽深的谷底。   与韩闯相处时,他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却还是什么也抓不住。他们相爱吗?他们是恋人吗?转了一大圈,这些问题似乎还是没有答案。   趴在床上,将脸埋入枕中,黎湛努力放松身体,希望在这安静得令他窒息的空间里释放出心中焦躁的情绪,可惜心头如符咒一般如影随行的紧绷感,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吱呀——门口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黎湛警觉地抬起头,发现来人是许久不见的李新。对视之后是尴尬的沉默,黎堪从床上爬起来,拉开了房内的窗帘,阳光猛地投射进室内,让他下意识地扬手挡住双眼。   “我听底下人说,你前两天回米的。”   李新站在阴影里,注视着黎湛被阳光模糊了的轮廓。   自从误杀了黎衡,他的心里一直不太平静。不是因为那人的死,而是为了眼前这人。   黎湛可以说是李新看着长大的,他对李新的信任一度让李新深感慰藉。可如今,这信任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梗阻了二人的关系。   对于李新,黎湛知道不能去恨。父亲的死是个意外,即便不是意外,他也是死有余辜。   可是,既为人子,见到杀父之人难免会心存芥蒂。他无法大度到一笑泯恩仇,却矛盾于彼此的微妙关系。李新是韩闯的保护人,所以他不能对此人视而不见。   “我们有一年多没见了。”见黎湛不出声,李新自顾自地说起来,“半年前韩闯说在国外见到你,你却没有跟他一起回来,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半年前,分离七个月的韩闯与黎湛在国外得以重遇,激动之余黎湛却因为黎衡的死而不能释怀,所以与韩闯约定调适好心情之后再回国找他。原本以为会花上更长的时间,他却因为按捺不住对韩闯的思念提前回来了。听李新的口气,似乎并不乐意见到这样的结果。   “只要韩闯在这里,我就一定会回来。”黎湛说。   李新勉强地弯了弯嘴角,说:“我早就知道你在国外。在韩闯为了你的死讯痛不欲生的时候,我都没有告诉他你还活着,没想到隔了那么久,你们还是遇上了。”   从没听到过这些,黎湛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我并不看好你跟韩闯,”李新停顿了一下,说:“且不说你们都是男人,光看韩闯的身分,还有你父亲做下的事……你觉得你们能在一起多久?”李新对自己刻意隐瞒的事并不感到愧疚,他只做他觉得应该做的。   黎湛不想责怪谁,他能理解李新这么做的原因。而李新提出的问题正是他喉咙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于是他说:“我不知道。我们约好不去想以前的事,至于将来,走一步看一步吧。”说完,黎湛转身看向窗外。   远远地,秦晓顺与韩闯看上去就像两个小黑点,而且其中一个正飞快地向房子这边走过来。   “你以为能走几步?他知道你去了何美琪家,就把秦晓顺招过来气你。虽然这么做是出于嫉妒,但那也表示他不信任你。”   难怪韩闯会突然变脸,原来事情是这样。黎湛冷静下来,直指李新的来意,“你想让我离开阿闯?”   “离开他,对你们都好。”其实李新还有另一层担心,他怕黎湛会因为父亲的事对韩闯怀有恶意,不过他并未表露出来。   “如果离得开,我们也不会转了一圈还是走到了一起。”黎湛摇头,眼中有甜蜜也有无奈,“韩闯跟我早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分不开了。”   “也许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韩闯从小就对得不到的东西特别执著,到手了却从来不懂得珍惜。何况你和他还有那么多的恩怨纠葛……”   “没有恩怨。”打断李新的话,黎湛斩钉截铁地说:“就算韩闯以后会踢开我,我们之间也永远不会有恩怨。无论他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记恨他。如果你也像我这样爱过一个人,你就会明白。”   语毕之后是沉默,大约过了数分钟,才听到李新一声叹息:“我明白了。”   黎湛对韩闯的感情在他的话里表露无疑,从而彻底消除了李新的顾虑,什么都可以作假,感情却是最实在的东西,李新相信黎湛的话句句都是出自真心。   “我能说的都说了,你好自为之。”说完,李新转身离开,经过门边时,却忍不住停下来,说:“你爸爸的事,希望你不要怪我。”   看着李新,黎湛一脸木然。心结已成,他不知道何时才能解开,唯有韩闯是个特例。   李新有些失望,却也知道不能勉强,于是没再多说。黎湛目送他离开,视线再转回窗外时,湖边黑点只剩下一个。   这时,他的房门再次被推开,韩闯静立在门边,痴痴地看着他。   黎湛重新拉上窗帘,不愿让阳光侵占了韩闯的脸孔。   不等他再动作,韩闯一把将他推到床上,紧接着那个熟悉的重量就压在了他的背。“你不想原谅新叔吗?”韩闯问。   “别逼我,我只是需要时间来适应。”   “那我呢?你恨我吗?”   “你刚刚在门外没听见?”黎湛不答反问。   将脸在黎湛的胸口蹭了蹭,韩闯偷偷露出一个笑容,旋即又苦着脸说:“我看着你跟何美琪走进去,她挽着你。”   黎湛没有回应,静静地听着。   “她怀孕了,孩子是钱永胜的。”韩闯顿了顿,继续说:“她对你一直没有死心,你们原来就是一对……你会回到她身边吗?”   忍着心头的刺痛,韩闯还是将这个难于启齿的问题问出了口。黎湛之前与何美琪在一起四年多,现在何美琪怀着钱永胜的遗腹子,孤立无援地,以黎湛的性格只怕多半会……韩闯不敢想。   “我会照顾她。”原来孩子是钱永胜的,黎湛不由得一阵伤感。“对不起,瞒着你去见她……”   “你想回她身边?”   “我……”   “我不准!你想就这么把我甩了,门都没有!”韩闯暴跳起来,野蛮地将黎湛翻了个身,压在他身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姓黎的,你是我韩闯的。你要是敢离开我,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黎湛似乎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你……”韩闯哽了哽,说:“何美琪那边只要给她钱就好了,让她们母子衣食无忧就是最好的照顾,我不准你把自己也搭进去。我们一起长大的,我认识你比她早,她凭什么跟我争?”   说完,韩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黎湛的身上,看似轻松,实则紧张万分。   感觉黎湛的手抚了抚他的头发,韩闯抱住了他的身体。单薄的衣裳传递着对方的体温,温温的,渐渐灼人。   “说话呀!”韩闯有点沉不住气了。   “话都让你说完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你不会去找何美琪了?”   “我怕你打断我的腿。”黎湛一笑,震动的胸口让贴着它的韩闯脸部发麻。   “你发誓。”   “我发誓。”黎湛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说:“我绝不会离开你……”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韩闯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却没想到黎湛居然还有下文。   只听他认真地说:“……只要你发誓与秦晓顺断绝关系。”   “我在说你和何美琪。关他什么事?”   “公平一点,不可能只是你要求我吧?”黎湛扫开韩闯额前的头发,让他能与自己对视。   昏暗的房间里,双方的表情都不太真切,可黎湛咄咄的眼神,却是丝毫不能忽视。   “我跟秦晓顺只是朋友……”   “好到可以上床的朋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韩闯微微羞赫,秦晓顺和他的关系的确比较亲近,可是自从与黎湛在一起,他就根本没再碰过秦晓顺,“哪有你和何美琪那样牵扯不清。”   “我可从来没有碰过美琪,我告诉过你,我只有你而已。”   “不可能!”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韩闯半撑着上身,不敢相信地看着黎湛,好半天才喃喃道:“那,我们上床的时候,你是第一次?!”   回想那次在诊所与韩闯的第一夜,黎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你是第一次……居然也敢上我?!”   韩闯傻了,想当初他肯硬着头皮做了下方,一来是想补偿,二来就是怕他跟男人做没经验,现在倒好,他居然是完全没有任何经验。想起自己当时在他身下吃的苦头,真是欲哭无泪了。   早知道这样,反正上下都是第一次,还不如干脆就上了他了!现在弄得一直翻不了身,他冤不冤呀!   “我的心从始至终都在你身上,何美琪不过是帮我在爸爸面前遮掩的借口而已。”说起自己的父亲,黎湛不由眼神一黯,“这次瞒着你去看她,就是怕你会误会。结果,被你揭穿了不说,居然还招来一个秦晓顺,真是怕了你了。”   回想突然看到秦晓顺坐在韩闯身边的情景,黎湛差点没呕出血来。自从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再到见到这个魅力不小的男人,黎湛一刻都没安心过。   韩闯不是什么纯情的角色,床伴是招手即来,能像秦晓顺这样被他视为朋友的却是绝无仅有,这怎能不让一心只想独占他的黎湛急得团团转?   他第一次迫切地需要韩闯的一个承诺,趁着韩闯在意何美琪就像他在意秦晓顺,来一次交换吧!让他安心,他只有这个要求。   就在黎湛焦急地等待答复时,韩闯的心思却根本没在这个问题上。   胸前一阵湿热,黎湛用手肘撑起上半身,看着埋头在自己身上舔来舔去的人,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阿闯……”现在可是白天,就算拉上了窗帘,也是白天好不好!   韩闯不知何时已经脱去了自己的上衣,肩背诱人的线条在黎湛的眼中晃动着,让他不由地长吁一口气,以平复体内突如其来的躁动。   粗鲁地将黎湛的裤子拽下来,韩闯的动作又急又猛,但是仍没忘记专挑敏感的地方下手。   韩闯异于平常的兴奋让黎湛有些迷惑,只是疑问还来不及出口,便被他悉数吞进了嘴里。他不知道,韩闯正十分努力地想要扳回一城,以解他被“压”之“恨”。   百倍激情的热吻,力道十足的抚摸,直到大腿被架上韩闯的肩膀,黎湛才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扼住韩闯的手腕,黎湛制止了他的动作。   “为什么?”低头在黎湛的颈间咬了一口气,韩闯停得很不情愿。   黎湛收回双腿,说:“你还没有发誓。”   “好吧。”韩闯抿了抿嘴唇,郑重地说:“我发誓,决不再跟他上床。”   黎湛没有回答,也没有松手。   “自从你上次跟着新叔回来以后,我就没再找过别人。”   黎湛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将韩闯的双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感觉到黎湛的心跳,韩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把他叫过来,只是纯粹想气你。”   “……”   “知道你去见何美琪,我很生气。”   “所以你要以牙还牙?就像……你对连宇乔干的?”黎湛皱眉。   “嘿,他也报复了我,别说得好像只有我会这么干!”韩闯仍然理直气壮。   孩子气的家伙!拍了拍他的脸颊,黎湛暗自叹了口气。   “我爱你。”   “你再说一遍!”自从上次在旅馆之后,韩闯再也没听黎湛说过这三个字。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黎湛笑着揉乱了韩闯的头发,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贴着他的耳朵问道:“看到你和秦晓顺在一起我也很生气,你说我要怎么报复?”   “你……想怎么报复?”韩闯有些喘,因为黎湛将手伸进他的裤子。   “我比较喜欢体罚。”别有用心的抚摸,很快让某人的欲望抬头。   “你刚刚才说爱我的……”韩闯挣扎着,试图打个商量。   “没错,我现在正打算好好‘爱’你。”   扯下韩闯身上最后的一块布料,黎湛依葫芦画瓢地将韩闯的双腿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我真的很爱你,不要再考验我了。”黎湛一边动作,一边恳求。   韩闯觉得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大桶浆糊,唯一清楚的就是,他喜欢听到黎湛说爱他。   努力放松身体,韩闯迎合黎湛的侵略。他的温度让他心安,虽然被进入时仍免不了疼痛,但他心甘情愿。   疯狂地亲吻抚摸,以最原始的方式传递着相互的感情。澎湃的不止是身体,还有两人的心……   情事过后,韩闯窝在黎湛的怀中,静静地感觉着他的呼吸。“情敌”问题居然就这么解决了,还真是干净利落。   “我也爱你。”韩闯突然很想这么说,事实上他也说了出来。   黎湛睁大了眼睛,无法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如果你下次让我在上面,我想我会更爱你。”韩闯接着说。   黎湛没有回答,只是笑着以吻封缄…… 番外 朽木良禽   长形餐桌,六人晚宴。高沐绷着一张脸,努力吞咽盘中的食物,动作快得像饥民。我发誓我没有半点讽刺他的意思,也没有夸大任何事实。   事实上我很同情他,如果在我面前也有那么几个拼命搔首弄姿的女人,估计我会失常得更加厉害。   “看什么呢?鬼鬼祟祟的。”大约是我躲在柱子后面偷窥的行径过于明显,韩闯忍不住发出疑问。   我本想假装无事,可是眼尖的他还是发现了高沐。   “他在干什么?”韩闯问。   面对一个同我一样好奇心强胜,并且没什么口德的家伙,我实在不应该多说什么。可是,这个人是韩闯,我怕死他不达目的绝不甘休的性格了,所以……“他在相亲。”   “相亲?”韩闯的脸上闪过爆笑的前奏。   我后悔了,真不该告诉他这个。   “他年纪不小了,想找个女人结婚生子而已。”   “都什么年月了,他还干这个?相亲……哈哈哈……”   我狠狠瞪了韩闯一眼,警告他不要太过分。   像韩闯那样的男人,是不会理解高沐这样的男人的。当然,我也不太能理解。通过传统的途径认识某个和自己条件相配的人,然后平平凡凡地过完一生,这样的方式不适合韩闯,也不适合我,却十分适合高沐。   高沐是个好男人,温和、体贴、循规蹈矩,他一定能找到一个好女人,组织一个幸福的小家庭。   不过,看他现在对面坐的那三个,呃……我持保留态度。   “进去吧,有位置了。”苏沛走了过来,通知我们入座。   忘了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我、苏沛、韩闯以及他们的某某和某某相约在这家西餐厅吃个晚饭。   虽然我一直觉得,兴师动众地过这么个不属于自己的洋节有些好笑,可是回头想想,能多个理由和朋友聚聚其实也不错,反正我向来热衷于吃喝玩乐。   因为没有事先预定位子,我们不得不在餐厅排队等候,没想到碰见前来相亲的高沐。   高沐是我的室友,正确的说,是我母亲派来监督我的“探子”,不过鉴于我所向披靡的个人魅力,他基本上已经倒戈了。   高淋上周就告诉了我他要相亲的事,不过今天我们撞在一起属纯巧合,虽然我一直很好奇老实巴交的他要怎么追女人。   “高沐在那边,过去打个招呼吧。”   视力不佳的苏沛居然也发现了高沐,还热情万分地走过去打起了招呼,害我连躲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真巧!”走到高沐面前,我傻兮兮地冲他挥了挥手。   出人意料地,他竟没有半点尴尬,反而很大方地与我们寒暄起来。除了在看到韩闯时,稍稍有点别扭。   “你们也过来吃饭?”他问。   “听说这里的牛排很不错。”苏沛回答。   高沐的气质与苏沛很相近,长相也同属斯文型的,看起来真像两兄弟。我想我的潜意识里,一定是极度偏好任何与苏沛相似的东西,所以当初才会欣然接受高沐这个室友。   “你们怎么还站在这里?不打算吃饭了?”连宇乔的声音突然插了起来,仍然是一贯的强势。   对于这个极端自我的男人,我一直没什么好感,真不明白苏沛为什么会看上他?相比之下,韩闯的另一半——黎湛就要顺眼多。虽然表面上冷淡了些,可是起码懂得什么是礼貌……好吧,基本上,我觉得“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非常精辟,所以我才会看不出连宇乔与黎湛的好,而苏沛和韩闯却把他们当成眼中宝。   话转回来,五个男人中包括两对情侣以及一个单身汉。   呵呵,难得高沐这样的异性恋者不把我们当怪物,还敢跟我住在一起,勇气可嘉。   “秦晓顺!”   “嗯?”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才发现韩闯他们已经在二楼坐定。二楼是夹层式的设计,靠边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一楼的大厅。   我与高沐道过别,三步并成两步走上楼。刚坐稳,好奇宝宝韩闯逮到机会又开始发问。   “高沐真的是在相亲吗?怎么一次有六个人?”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所以没理他。   意外地,向来沉默的黎湛居然答了上来:“应该是六人晚宴,三男三女,选择面比较大,也不容易冷场。现在好像很流行这种相亲方式。”   韩闯一边点头,一边挑眉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美琪有跟我提过,她最近也参加了一次。”   看着黎湛如此镇定地回应韩闯醋意横飞的问题,让我不禁为他捏一把冷汗。据我所知,那个“美琪”一直被韩闯当成“情敌”的不二人选,黎湛好死不死要去踩那颗地雷,只怕会被韩“小人”报复得很惨。   遗憾的是,我没能看到那令人期待的“翻脸”场面。不知道什么原因,原本还在吃飞醋的韩闯突然一下变得笑意盈盈,还露骨地与黎湛“眉来眼去”,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没多久我就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原来黎湛早就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韩闯的手,有效地安抚过了。   再看坐在对面的苏沛与连宇乔,举手投足都保持着情侣间特有的默契。   突然间,我被孤独感团团围住,有些不爽。所以说逢年过节,单身的就不该和成双成对的一起行动,白白受了刺激。   无聊地别过脸,视线扫过楼下高沐那桌,正见他抬头,我微笑着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高沐也笑了,不过很快又投入到他的相亲宴会中。   我没在意,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高沐隔壁那桌。那桌的男人冲我扬了扬酒杯,显然把我刚才的动作当成了对他的示意。   好戏上场了,谁说我孤独来着?找个藉口甩开那两对只记得卿卿我我的家伙,我顺着那人的示意走出了餐厅。站在街边,看他体贴地将与他同行的女士送上计程车,然后向我走过来。   “Merry Christmas.”他说。他的声音很低,却又平滑如瓷器,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   不过我没有回应他的开场白,只对他淡淡地笑了笑。我十分精楚自己的笑容有几级杀伤力,所以,当他眼中闪过心动的光芒时,我并不感到意外。   “街口拐角有家影院,现在过去正好赶上开场。”他又说。   看电影?我愣了愣。一般情况下,这种约会都是直奔主题,如此迂回的我还真是第一次遇上。看了看满街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再看看眼前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通常对玩伴的要求很高,能看上眼的不多,所以觉得错过他有点可惜,虽然我并不喜欢与一夜情对象有过多的交流。   “现在还能买到票吗?”我记得在这种大家都赶着出来Happy的节日,影院通常都会爆满。   “我有票。”他突然地揽住我的肩膀,推着我向前走。   这种勾肩搭背的感觉很奇怪,自从我知道自己喜欢男人之后,就再也没在公共场合做出这样的举动。虽然嘴上说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虚的。离经叛道这种事,做起来并不总是那么理直气壮。   反观他似乎也不是很自然,不过与我不同,倒像是怕我会突然逃跑,所以要将我控制在他的力量范围之内。   “是什么电影?”居然事先买了两张票,不是被人放鸽子临时拉我来凑数吧?后面那个问题我没问,反正过了今晚就不会再有交集,说这些没营养的话只会让自己觉得不痛快。对于我来说。他不也是一样是个临时拉过来打发无聊时间的人么?   “《金刚》,主角是一只大猩猩。”他一边说一边看了我一眼,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票是公司当福利发的,没见到你以前我都没想起它。”   “我让你想起了那只大猩猩?”我笑。   “听说那只猩猩很可爱。”他很从容,虽然是应对我的玩笑,但是表现得十分诚恳,感觉就像是在直接夸赞我。   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我别过脸,不再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因为某人的一句话而暗自欢喜,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眼见苏沛与韩闯找到了心灵的归属,我也是有些期盼的,这个人会是我的另一半吗?对一个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白痴啊你!我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甩掉了脑子里的神经念头。   走进影院,电影已经开场。领位员打着手电筒将我们带进去,我明显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   两个男人在耶诞节相约出来看电影很奇怪吗?他似乎也察觉了,不过仍然表现得十分坦然。无形中,让我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喜欢男人的男人们大多躲在隐蔽的夹缝中,为了迎合别人的目光勉强隐藏自己的本性。我鄙视这种心态,却又对大环境深感无奈。   在这种阴暗的背景之下,想在阳光里与同伴牵手同行是一种奢侈,久而久之演变成爱上一个人是一种奢侈,接下来与爱人相知相守就成了更大的奢侈……除了游戏人间,我还能做什么?   银幕上,剧情慢慢辅陈,主角们上了船、入了岛却仍然没有遇上大猩猩。我开始觉得乏味,却只能耐着性子观看,碰到琐碎的笑料时,随着众人呵呵傻笑两声。   “猩猩马上就出现了。”他在我的耳边低语,隐约透着笑意。   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吗?我转头看他。我们挨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影片里女主角被擒后,土著将她送上了祭台,我身边的男人十分热情地加以解释:“美女是野兽的祭品。”   湿润温暖的气流划过我的耳边,若有似无地加速血液的循环。我笑,说:“我不喜欢美女。”   “里面目前还没出现美男,那你看我好了。”他回答。   还以为不会再碰上像韩闯那样明明是厚脸皮却招人喜欢的家伙了,我不禁笑歪了嘴角,勉强正经地说:“那只猩猩不比美男差。”   闻言,他立刻凑到我而前,紧张地说:“你喜欢人兽?这不好吧!”   噗哧——我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立刻引来了周遭观众的白眼。他马上用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示意我噤声。   银幕上折射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迷人却又带点顽皮的表情,我突然觉得心头有一块地方陷落了。   我们没能把电影看完,大猩猩为了营救美女而与恐龙展开恶斗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出了影院。   他很强势,而我天生缺乏控制欲,当我们默契十足地滚到他家的床单上时,双力都投入了极大的热情。他吻着我的头发,我将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呼吸因为彼此变得紊乱。喜欢看他费尽心思取悦我的样子。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我来不及细想,就与他一起攀上情欲的巅峰,恍惚间,听见他说爱我。不是幻觉,即使我的精神不太集中,也能确定那不是幻觉。   若是平时,我会一笑置之。但这次,我却不知道要如何回应。   爱这个字包含太多太多的内容,我从来不曾说出口,甚至在听到它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退避三舍。可眼前这个人……   “吓着你了?”大概是我呆滞得过于明显,他有些尴尬。   摇头还是点头?我不知道。   “其实……”他为我整理了一下头发,动作是那样自然,然后他说:“我觉得已经认识你很久了,你身上有一种独特的东西……很吸引我。”   他的语速很慢,就像是怕我听不清楚。而我,却已经开始浑身僵硬。   在今天以前,我从来不会把这种话当真,但现在我竟然有些期待,期待他能说出些什么海誓山盟来。我这段时间一定是被刺激过度了,成天看到韩闯他们在眼前恩恩爱爱,果然有害身心健康。   “浴室在哪儿?我想洗个澡。”我推开他下了床。   他也跟着下了床,将我带到浴室里,在为我关门的时候郑重地说了句:“我是认真的,希望能跟你在一起。你好好考虑一下,洗完了就答覆我。”   他的表白一如我现在赤裸的身体,没有遮蔽,坦坦荡荡。不等我回答,他就关上了门,留我一人傻傻地站在浴室中。   不经意发现浴镜中的自己正在笑着,竟是源自内心的喜悦。褪去情欲的外衣,还原本质的有己,我原来依然憧憬爱情。也许,过去的抗拒只是为了等待今日的时机,是时候可以经营一份感情了,在我对它仍然有渴望的时候。   仔细地将身体清洗干净,我离开了水汽氤氲的浴室。门外微凉的空气激起身体本能的反应,我抱紧双臂,双眼对上他充满期待的视线。我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微笑地看着他。渐渐地,就像一种传染,微笑也在他嘴角扩散开来。   看着他走向我,一步步,带着新的生活靠近我。我的心情激动起来,他的步伐却被一阵门铃声截断。   “我去看看。”他依依不舍地说。   我点点头,趁机拿起手巾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大冬天的,只挂条毛巾在身上可是很容易感冒的。可是,没等我擦两下,他又匆匆跑了回来,一把抓住我的双肩说:“帮个忙,先躲一下!”   “什么?”   我还没搞清状况,就见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我的衣服塞到我手埋,然后将我强行推入落地衣橱中。   宽大的衣橱站进一个人是绰绰有余,可被人推进来却不是一件舒心的事情。我刚想问他为什么,没想到他连衣橱门也给关上了。   黑暗瞬间掌管了我的视线,衣橱里各式衣服的不同衣料贴上我的皮肤,纷杂的质感顿时变得清晰异常。   “搞什么鬼!”我被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刚想推门,他却再度将门打开,同时把床上的床单塞了进来。   “我一个朋友来了,你在这里躲一下,我把他打发走你再出来。”他焦急地说着,说完还不忘吻了吻我的嘴角。   衣橱门再次关上,我拿着两人刚刚还在上面翻云覆雨的床单傻傻地站在里面,感觉就像偷情时遭遇正牌夫人捉奸的黑市情人。衣橱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他们在高声谈笑,而我却像只过街老鼠,躲藏在见不到阳光的地方。   沾满情事味道的床单隐隐散发着恶臭,我闭着眼,努力压制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身体越来越凉,有水滴从头发上滴落,沿着脊背一直寒进心里。   我机械地拿起挂在身边的衣服,西服、衬衣或其他的什么,缓慢地擦去那些水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他终于打开了柜门。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朋友会突然过来。”他拉着我的手臂将我牵出衣柜,一脸歉意。   虽然接触的时候很温暖,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甩开了他的手。   “不早了,我该走了。”   “就走?”他有些吃惊。   “不走你还能再来一次?”我笑了,不用镜子我也知道这笑容有多僵硬。   他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若无其事地反问。   “那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假装不明白,心里却暗暗下定主意,他要是敢把“想跟你在一起”这种话再说一次,我就一拳挥过去。   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了我的意图,停顿了半天之后,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我穿戴整齐离开了他家,他一直送我到楼下。我没有回头,也没说“再见”,不过找知道,他的视线就像钉在我背后的物件,一直跟了我很远很远。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一点,客厅照例亮着灯,高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   “回来啦!”见我进门,他起身接过我的外套,将拖鞋放到我的脚边,说:“你又过时间了。”   十二点前到家是我妈妈对我的硬性规定,自从我搬出来住之后,这个规定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过高沐搬来以后,它又开始重出江湖。   虽然高沐不会像妈妈一样过来拧我耳朵以示惩戒,不过被唠叨也是很烦的。平时我一般会嬉皮笑脸蒙混过去,不过今天没这心情。   “少在这里拿个鸡毛当令箭,我都这么个大人了,晚上不回来又怎么了!”   被我的话噎到,高沐明显滞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如果晚上不回来就打个电话,别让我担心就行。”   “有什么可担心的!”一脚踢飞脚上的鞋子,我连拖鞋也懒得穿,光脚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工作室。   一间卧室,一间工作室,我当初租下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是做的这个安排,连妈妈让高沐过来借住时,都没想过要做改变。   我的工作室就是完全属于我的地盘,谁也不准进,谁也不能碰,所以高沐住进来一年多都没进去过一次,每天晚上只能在我的卧室里打地铺。不过他很知足,从没抱怨过什么,可能吃过苦的人,都特别懂得感恩与珍惜。   在堆满资料的大书桌上趴了一会儿,我感觉全身无力,可脑子里却异常活跃,就像细胞们纷纷跳起来闹独立闹分家。   烦躁之下我只好站起来,点了一根烟,将CD机的音乐开到最大,然后来回在房中踱步。这是我的习惯,让音乐代替思维,闭着眼走两步,什么也不想就能平静下来。   不过,这该死的方法好像失灵了!我发疯似地在原地狂跳。头都要炸开了,真恨不得能将它给甩出去。   “晓顺!晓顺!”高沐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强硬地穿过音乐,直击我的耳鼓。   我没有停止跳动,双眼死盯着那张不安振动的门板,就是不愿上前一步。   嘭——我可怜的房门随着一声巨响轰然倒地。一张青筋暴起的脸从我面前一闪而过,然后音乐停了,世界一片寂静。   “太晚了,早点睡吧。”   高沐的声音如往常一样平和,我却看见他微颤的手指。真是难得,万年木头人也会有激动的时候。   “你踩到我的偶像了。”我瞪他。   高沐低头,这才发现他的大脚正踩在Hugh Jackman的俊脸上。刚才他把房门踢翻的时候,门后挂着的Hugh Jackman的海报也被弄到了地上。   我承认我有点幼稚,一把年纪了,还像小孩一样把电影明星的画像贴在门后。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同意高沐踩它。   “对不起。”高沐连忙道歉,弯腰想将海报捡起来,可是海报的一头还黏在门上,结果“嘶啦”一下,变成了两半。   看着偶像裂成两半的脸,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赔!”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可高沐却在这个时候突然笑出声来。   “你还敢笑!”肺里的空气一下子涨起来,我感觉自己就快爆开了。   “不笑,我不笑!”强忍住笑意,高沐示弱地举起手,嘴角微微抽搐着说:“我赔给你。”   指着地上的门板,我恶狠狠地说:“还有这个!”   放下海报,高沐扶起踢倒的门板,轻轻放在墙边,说:“我明天就把它修好。”   “不行,现在就给我弄好它!”我咆哮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高沐愣愣地看着我,好半天也没动静。我被他盯得烦了,索性上前在他的小腿上踹了一脚。“说你呢!别装傻!”   明明应该被踢得很痛,他却只是皱皱眉头,反问我:“你怎么了?”   “谁叫你把门踢坏的!谁叫你撕坏我海报的!谁叫你多管闲事了!”抓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地推到墙壁上,我气极败坏地吼了一串。像条狗似地大声喘着气,粗鲁得完全不像平常的我。   “你别那么大声,很晚了,会吵到邻居。”高沐镇定自若,那种讨厌的温柔眼神,就像在讥笑我的幼稚。   “我管你个屁……”我的脏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高沐捂住了嘴巴。平时没觉得他有多强壮,现在却突然变得力大无穷。我被他揽住肩膀,居然无法挣脱。   “别闹了,早点休息好不好?”   他明明是在询问,却容不得我做出任何反对。被他强迫式地拉回了卧室,推倒在床上,还用被子裹了个严实。   “高沐!”被压得动弹不得,我凶恶地大叫着。真是莫名其妙,这只猪究竟想干什么!   “睡吧!”就像文尾的句号,高沐直接做了终结。   我为什么要乖乖昕他的话?疯子!我大骂:“有病啊你!”   身上还穿着毛衣,捂在厚厚的被子里一阵躁热,我拼命扭动着想要爬起来,可是高沐干脆趴到了我的身上,用体重将我压在了原处。床很软,我被压得陷了进去,连呼吸都困难了,可他还是没有要挪开的迹象。   “有什么不高兴的,睡一觉就忘了!睡吧!”   高沐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又轻又柔,隐约听出一点点心疼的咔道。我有什么不高兴的?要你鸡婆?!好想再骂他,可是突然没力气了。   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高沐身体的温度,他的手就在我的颊边。写字写得多的人,中指上会有暗黄的茧子,平平的,感觉特别朴实。   眼睛好酸呀!怎么鼻子也酸了?!明明就没什么天大的事,为什么有想哭的感觉?真的需要睡一觉了,明天醒来的时候,世界会不会好起来?   “今天有个人说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闭上眼睛,我像呓语一般说着:“有那么一秒钟,我真的很想答应他……”   黑暗中,感觉背上的人动了动,然后一只温暖的手就在我的眼睛下面擦了擦。脑子里终于安静了,就像回到几时的襁褓。安全的环绕中,睡眠是唯一可做的事情。   早晨醒来的时候,我的身上已经换上了睡衣。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高沐则是睡在地上,他的老位置,就在我的床与墙壁之间。   翻身蹲到床沿,看着睡在地上的男人,我突然有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一床垫的一床盖的,就这么简陋的条件,他也住了快两年。我当初高傲地坚持着,以为可以限制阻挡他侵入我的世界,却换来他眉也不皱的妥协。   真奇怪!他明明收入稳定,为什么甘心来跟我挤这么一套小房间,而且连地铺也不介意?   也许是察觉到我的视线,高沐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其实他没戴眼镜的时候跟苏沛不是很像。他的轮廓更硬一些,不如苏沛的柔和。不过,就五官而言,他其实还是长得很整齐的。   嗯,比整齐还要好一点,算帅吧!帅吗?好像有那么一点帅……我又陷入了奇怪的思维中,为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浪费脑力。   大概被我盯得太久,高沐彻底清醒了。于是我像傻瓜一样微笑着说了声“早安”,没想到居然惹红了他的脸颊。   “早,早!”他结巴了两句,摸着枕边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坐起,我们立刻由一上一下变成了平视。只见他反射性地别开脸,就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很好呀!又不是没穿衣服,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的。昨晚睡衣都帮我换过了,有什么好尴尬的。同居都快两年了……等一下!顺手摸了摸脖子,记起那里好像有些东西。   这下换我尴尬了!昨天和那男人做得太激烈,身上一定有不少痕迹,高沐帮我换睡衣的时候应该是看到了。   真是糗到家了!干笑两声,我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卧室。虽然高沐愿意跟我同处一室,但他毕竟还是个普通人,所以我一直小心地不在他面前暴露过多的隐私。可这种朝夕相处的生活,想完全隐藏实在是不太可能。也许,是时候让他搬家了。   心里起了这个念头,就忍不住盘算起可行性来。   当初老妈让高沐搬来,一部分原因是想找人看住我,另一部分是因为高沐的身世。   他好像是孤儿,是靠我妈的资助才完成大学学业的。然后我妈拜托他来监视我这个宝贝儿子,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来了。   怎么跟小说情节一样?我忍不住想笑,却在下一秒僵住了笑容。   浴室的镜子总是被高沐擦得一尘不染,我站在面前,都不需要脱衣服,就能看见脖子上暗红的印子窜出来。昨天的事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中闪回,那个男人的脸,激情的瞬间,以及衣橱里那段难堪的记忆。   我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正好,反正不会再有交集了,要名字做什么?草草洗漱了一番,我出了浴室,发现昨晚不幸“阵亡”的书房大门居然立回了原处。不细看门边那点修缮的痕迹,完全看不出它曾经经受过“折磨”。   死心眼的家伙!我不过是一句气话,他居然真的连夜就把门给修好了。推开门,我反覆试了试,发现修得还不错。连昨晚被撕毁的海报也用胶布黏好,贴回了门后。   不过,总归是坏过的东西,贴得再精心,也不可能回复原状。想了想,我还是动手将它揭了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里是我的书房,有放了大量资料的落地书柜;差不多能躺下两个人的超大书桌,上面有我最心爱的电脑、台灯、游戏机;有可折叠的小沙发,又软又有弹性;沙发前没有茶几,我所有常看的杂志、报纸什么的全都叠在地上;小电视和DVD也放在地上,挨着墙角。   高沐昨天来修门,一定全都看到了。那些杂志封面上煽动性十足的标题,各式各样衣不蔽体的男人,风格豪放的DVD,他全都看到了,我的“性”趣爱好,我的与众不同。   都怪那个该死的韩闯,为了讨好黎湛,硬是把他那些收藏品统统转移到我这里来,说是丢了太可惜。本来我的东西不多,完全可以塞进书柜里的,弄得今天被人发现!以前虽然跟高沐说过我喜欢男人,但我从来没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痕迹,现在好,震撼到底!   “晓顺,早餐我弄好了,过来吃吧!”门外传来高沐的声音,   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去,看着桌上丰盛的早餐,我半天没有动静。   “快点吃吧!一会儿冷了就不好吃了。”高沐顾不上吃,拿着两片面包就要出门。他在中学当老师,八点之前就要到校。   “喂!”我叫住他,“昨天相亲怎么样?”   “嗯……还行。”他回答得犹犹豫豫。   “还行就好好交往。早点结婚,早点生儿子。有个女人在身边,总比跟我也在一起强。”我说得很严肃,就像教训儿子的父亲。   高沐怔怔地看了我一会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便离开了。我有些泄气地坐在椅子上,祈祷他听懂了我的暗示。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平顺,我在家里埋头工作,高沐除了上班下班之外,还多了一个约会项目。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还是那天的相亲真的很成功,反正高沐已经成功从一名单身汉晋级为恋爱人士。   我们的时间几乎全部错开了。他起床的时候我在睡觉,他睡觉的时候我在工怍,加上他流连在外的时间变长,我们几乎没在双方都清醒的情况下见过。   不过,高沐对我的照顾从来没打过半点折扣。一日三餐永远准备得妥妥当当,身上穿的永远清洗得整齐干净,这让我在某种程度上完全不希望他离开。毕竟找个尽职的保姆不容易,尤其你还不用付他钱,简直是狗屎一样的好运!郁卒啊!   站在窗台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垮着双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到了晚餐时间,我要做的就是把高沐留在冰箱里的东西放进微波炉,然后吃完它,连盘子都不用洗。反正扔在水槽里高沐就会收拾。   一个人吃饭真没意思,要是高沐回来还可以有个人说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他在听,好歹也有人听呀!就在我一边抱怨一边打开冰箱的时候,门铃响了。   直觉认为是高沐,于是我兴高采烈地跑去开门,可门开到一半才想起高沐有钥匙,按门铃做什么?刚看清来人的样子,我下意识想合拢门扉,却被对方抢先用脚卡在了门边。   “不想见到我?”他笑着问。   这么明显的事实,还用多嘴问吗?我在心里回了他一句,但脸上并没有表露出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问。   他回答:“你现在正在设计的游戏程式是我公司买下的。”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在上床之后说觉得认识我已经很久了,未必是句情话。也许他一直在注视着我,而我还傻得自投罗网。我向来很小心,从来不把一夜情的对象搅进自己的正常生活里,看来这次是要破例了。   “能进去说吗?这样站在外面好像不太好。”   他又笑了,在我眼中却不再迷人。一个把我关进衣橱的人,能迷人到哪里去?不过我还是侧开身,让他进了门。我还没随意到可以穿件睡衣跟“前”一夜情对象在门口聊天的地步。不过关上门后我就站在原地,没打算邀请他去客厅坐下。   “上次的事是我很抱歉,我不该把你推进衣橱里。不过我的朋友并不知道我……”他挥着手势,做了个十分尴尬的表情,似乎是在等待我的认同。   可惜我没给他任何回应,他不得不继续说:“分开之后我一直在想你,我那天是有点过分,希望你能原谅找。说实话,我觉得失去你是一种损失,所以我来了。”   他很诚恳,可是他没弄清事情的本质。失去他,并不是我的损失。   “原本想等到你去我公司的时候再假装偶遇什么的,也许会更自然。可是,我真想早一点见到你。就这么突然跑过来,真是太突兀了。我平时不是这么冲动的,你都不知道你对我的影响有多大……”   他还在说,而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当他意识到这是一场缺少对象的谈话,终于停了下来。   “在餐厅遇上我的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了?”我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是。”见我终于开口了,他立刻松了一口气,“你不知道你有多吸引我,从你第一次来到我的公司,我就一直把你记在心上。当你在餐厅向我示意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   见鬼!我端起酒杯的时候明明是在和高沐打招呼。暗叹自己的失策,我努力摆出一个笑容,见他彻底放松了,才说:“谢谢你对我有这么高的……评价。我想你的话应该已经说完了,现在请你离开。”   他很错愕,似乎没想到我会让他走。   “我男朋友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不想让他看见别的男人在这间房子里。”我不想再跟眼前这个男人纠缠不清,于是顺口编了个老套的藉口。   “男朋友?”   “是。”   他完全不相信我的话,嘴角浮起诡异的微笑,“你在欲擒战纵吗?”   “没这个必要。”我指了指玄关放鞋的柜子。高沐的鞋号跟我不同,一看就知道是两个男人住在这里。   他摇摇头,脸色铁青地问:“你既然有男朋友,为什么还要跟我搭讪?”   “你自己也是男人,偶尔换换口味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你以前就到处找人换口味?”   “看心情。”真讨厌,为什么我要在这里跟他罗嗦?我有些不耐烦了,开始思考要怎么把这个不请自来的家伙打发走。   趁我注意力不集中,他突然冲到我的面前,捧着我的脸说:“晓顺,你在骗我吧?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听他叫我“晓顺”,我的心底泛起一股恶寒。明明就不是很熟,弄得这么亲热做什么?耐着性子,我粗声警告道:“放开我。死缠烂打可没意思,别逼我动手赶你出去。”   “你还在生气?别这么小气了,那天晚上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一边说一边整个贴上来,双手很快圈住我的腰。   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到我的脸上,我受不了地翻了个白眼,“离我远点,走开!”   伸手推他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用的力气不小。我挣扎了几下,竟然完全挣不开。腰上的手勒紧了,他的脸也贴上了我的脖子。这下我才知道事情不太妙了。   “喂!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做事可要想后果。”拼向往后退了两步,我的后背撞上了墙壁,他也如影随行地进了两步,把我夹在墙与他之间。   “后果?会有什么后果?我们俩什么事都做尽了,你才跟我说后果,是不是晚了点?”他在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喂!你想……”察觉到他的嘴唇压过来,我立刻闭紧嘴巴。左手隔开一点距离,抽出右手打算给他一拳,却被他发现了。双手很快被扣住,对抗之下发现力气不敌他,这让我很是恼火。   而更让我吃惊的是,他的腿已经挤进我的两腿之间,还猥亵地摩擦着。如果被这种人占到便宜,那就真是恶心透了。   管不了那么多,我用力摆头对准他的额头狠狠撞过去。虽然把自己弄得头晕眼花,但也成功让他松了手。我瞅准机会,拿起墙上的挂画往他身上砸去,却被他用手肘挡开。我可怜的画!   混乱之中,我连滚带爬地往前跑,想要跑离他的身边。可是,没走两步就被他从后面扑倒。身体撞到地面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青。   疼痛来得很迟,当我察觉自己的手臂骨折时,它才开始袭击我。连叫喊的余裕都没有,我抱着手臂,满地打滚。   “晓顺!”还在发疯的男人陡然清醒过来,立到冲上前关心我的伤势。   “滚!”我红着眼吼他。真他妈的想吐!这个神经质的家伙!如果不是没力气抬腿,我肯定会重重踹他一脚。   “你别激动,让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操心!别让我看见你就行!快滚!”看他一脸害怕的样子真是有点可怜,可我现在疼得自己爹妈都不认得了,谁管他!   “晓顺!”   不要叫得这么亲热!奶奶的!   “晓顺!”   还叫!   “我扶你起来!晓顺、晓顺!”   吵死了!   “晓顺!”   还叫!不准叫了——不对,这个声音不是那个男人。   “晓顺,你怎么了?”   身体被扶了起来,我强撑开双眼,看见高沐熟悉的脸。原来是他,难怪觉得耳熟……   “你怎么了?晓顺?”   脸被高沐拍了几下,我想挥开他的手,却牵动了伤口。嘶!疼啊!   “别动,晓顺!我带你去医院。”   高淋的声音莫名地让人安心,我在心里感叹着,乖乖地任他扶起来。   “晓顺,你怎么样了!”   差不多要忘掉的讨厌声音又响起来了,我忍着疼痛,狠很地瞪了那人一眼。我的手已经被他害得骨折了,为什么他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你是谁?”高淋总算注意到房子里的不速之客了。   “我是晓顺的朋友……”   “少在这里‘晓顺’、‘晓顺’的,我跟你不是很熟。”没好气地打断男人的话,我满腹的怨气瞬间爆发出来,“认识你算我倒楣。你已经弄断我的手了,能不能请你放我一马?麻烦有多远走多远,行不行?”   “我不是故意的。”男人先是尴尬,后是愧疚,估计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说。   一旁的高沐听来听去只听到一点,“是他弄伤你的?”   这不明摆着吗?我无力,靠在高沐的肩上懒得说话。   大约是我们的样子太过亲密了,男人怔怔地问:“你就是晓顺的男朋友?”   轻蔑!绝对是轻蔑!男人语气中流露的优越感,竟是对高沐大大地不屑。是,论长相他是比高沐抢眼,论身材也比他魁梧,可这只是表面,高沐的温柔与体贴他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他就是我男朋友。你现在看到了,可以死心了!”我忍不住贴在高沐身上,想为他扳回一城。   “就他这种,难怪你会出去……”男人讪笑。   “是你打伤他的?”高沐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有关他的部分,只是执著于谁弄伤了我这个问题。   “是我不小心……”   男人的话还没说完,我就突然被高沐放到了地上,然后就见他一拳挥过去!目瞪口呆已经不足以形容我震惊过后的表情。向来斯文的高沐对别人抡拳头,这景观对于与他生活了两年的我来说,不亚于世界八大奇迹。   不带半点手软,高沐玩命似地抓着男人一顿暴打。虽然不及他高大,可胜在突然。那人几乎一赢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直到高沐鼻梁上的眼镜因为过于剧烈的动作滑落下来,他才找到机会反击。   两个男人的互殴,就像疯狂撕咬的野兽。我作为唯一的旁观者,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自己家还是在丛林山野。   “你们不要打了!再不去医院我的手就废了!”半斤对八两的两个人,打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我的手臂己经肿得像象腿了,没时间在这里瞎耗。   听到我的叫喊,两个人居然很有默契地同时收手。   高沐气喘吁吁,指着男人的鼻子说:“你马上给我滚!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晓顺身边,我就拆了你的骨头!”   好家伙!真有气势!我敢说连身为黑社会头子的韩阁,也不一定有高沐现在这种气势。那眼神,简直可以杀人于无形!   “你……”男人被震住了,一时间答不上话。看了我一眼,才恨恨地说:“如果我是你,就会把晓顺看紧一点。”说完这一句,他突然走过来一把抱住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在高沐有所行动之前,他放开了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家。我托着受伤的手臂,狼狈地坐在地上,目送他离去。   这男人,哎……   “我送你去医院,能站起来吗?”无视我感慨万千的样子,高沐强势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半抱半拥地将我带出门去。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可抓着我肩膀的手却一刻也没松开过,力量之大竟让我觉得隐隐作痛。   “喂!我跟他说你是我男朋友,只是权宜之计……”为了这个生气,未免太小气了吧?我小心翼翼地向高沐解释着。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却始终没有开口。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进了医院,结果到最后他治疗的时间比我还长,因为他的伤口太多。等我们这对病号全部弄完可以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你吃过晚饭没有?”高沐一边收拾屋内的狼藉,一边问我。   我摇头,被他一说我立刻觉得饿了,下意识摸了摸肚子。见我这样子,高沐立刻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饭菜就上桌了。   等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东西,他已经将客厅打扫干净。我看了一下,我损失了一幅画、一张椅子、一件琉璃做成的摆设,以及一个烟灰缸。   “真没想到你也会打架,呵呵。”我干笑两声,有些心疼那个烟灰缸。那是我在陶艺社玩的时候做出的第一件像样的成品。   “你下次不要再去随便招惹那些人了。”高沐终于开口了,却说了一句让我,很恼火的话。   “我招惹谁关你什么事?”要不是我举杯的时候你正好坐在他前面,我怎么会注意到那个家伙。   “如果我今天回来晚了,谁知道那个男人会对你干些什么……”   “呵呵,放心。我们该干的事都干完了,不该干的也干了。”我扯着嘴角假笑了一下,然后起身回房间,不想跟他再说这些没营养的废话。   这时,高沐突然上前扯住我的手情,神情无奈地叫了一声:“晓顺……”   一瞬间,有一点心软。我犹豫了一下,说:“我的事我自己有分寸,这种事下次不会再发生了。谢谢你帮我。”   气氛有点僵,我忍不住开玩笑说:“你打的那个可是我的客户耶!要是我这次的活拿不到钱,就要赖给你养活了。”   “我养就我养!”   就像断了电的机器人,我站在原地,没了反应。高沐就在我的正前方,距离不到半米。我看着他的脸慢慢靠近,自然地贴在我的脸颊上。唇边有些热,然后是湿润,最后是疯狂地掠夺。   我睁大眼晴,任他抱紧我。我不清楚在自己体内蠢蠢欲动的是什么,但高沐的欲望竟是那么明显。为什么?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年,我从不知道他对我有欲望。   好不容易重获呼吸的机会,我喘着气问他:“你喜欢男人?”   “我喜欢你。”他的回答完全不带停顿,坚定而明确。一如他的动作,直奔主题。   喜欢。多么美好的词语。尤其在这种情况下用起来,分外让人心动。   身体被打开的时候,我禁不住想:他怎么会这么熟练?不过,下一秒他就用行动推翻了我的认定。   好痛!就像被撕裂一样的疼痛!他什么润滑都没用,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痛了我,也痛了他自己。   “你好紧!”他咬着牙,仍在试着前进。   “你……闭嘴!”   我用完好的左手勾住他的脖子,用嘴锁住他的双唇,引导他抚摸我的身体。就像在教育未经世事的孩子,我教他如何让我放松,教他如何动作,教他发掘快乐的源头。   他学得很快,却不愿意耐心地施展。我被他摇晃得全身都散了架,更别提那个被撕裂的部位。   一场耗尽体力与心力的持久战之后,我扛不住昏了过去,连他什么时候退出我的身体都不知道。   真的很逊呀!都多少年没被做到这么惨了……   醒来的时候,看见高沐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捂着脸。他在懊悔,懊悔什么?见他时不时用手捶打自己的头,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别难为自己了,就当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好了。”我安慰他。   做了这么多年正常男人,突然与同性发生这种关系,是人都会接受不了,即使他说“喜欢我”,也不见得能释怀。我很明理的,不会计较这种小事,   听到我的声音,高沐一脸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觉得后悔,我们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无所谓的。”   “你无所谓?”   “跟我上床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所以你不用……”   “你把我当成那些随便跟你上床的男人?”高沐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凶恶的样子就像要一口把我吞下去。“你以为我是那种随便的人吗?”   “喂!是你在后悔跟我上床吧?我不过是想让你好受一点。”真是狗咬吕洞宾!枉我为了他把自己形容得那么没节操,他居然还敢凶我!   “谁说我后悔了?”高沐—脸扭曲。   “那你刚才又是摇头,又是叹气的!”   “那是,那是……”高沐突然结巴了,脸刷地一下红起来。   我又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上着夹板的右手,说:“我不会怪你的,男人都有忍不住的时候。别忘了我也是男人,我明白的……”   “明白什么?”他粗暴地打断我的话,“我是看你昨晚流了好多血,怕你会生气……所以、所以才在这里自责!”   自责?呃……努力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老实的男人,我的嘴角抽搐了几下,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哈……   “晓顺!”被我笑得尴尬至极,高沐干脆将我搂进了怀。小心护住我的右手,他轻轻地说:“我喜欢你,晓顺。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的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高淋的声音好温柔,我的心都要化了。“什么时假开始的?”我问。   “不知道。反正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能自拨了。”   “我怎么不知道?”是我太迟钝,还是他隐藏得太好?   “因为我怕你发现,所以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高沐将我抱得更紧了,我感觉他的手微微发颤。   他说:“你太耀眼了,晓顺。虽然不想承认,可我一直觉得只有韩闯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你。看到你们站在一起,那感觉……你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难受。后来听说韩闯和黎湛在一起,我高兴得差点……”   高淋断断续续地说着,每到关键的时候就会停顿一下,然后漏掉最主要的内容。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理解他的意思,甚至不用他开口,我也能从他的怀抱中体会到他的情绪。这个男人,真的爱惨我了。   “我和韩闯只是单纯的……那种关系。”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我红着脸,把头埋进高沐的肩窝。   “嗯。”高沐应了一声,轻轻用手抚着我的背,“那在你眼里,我和韩闯有没有不同?”   我愣了,这是什么问题?高沐是高沐,韩闯是韩闯,根本不会相同。   “你……对我是什么感觉?”高沐又问。   什么感觉?我喜欢这个男人吗?是,我喜欢他的照顾,喜欢他的拥抱,喜欢他的亲吻,也许不久之后还会喜欢跟他上床,只是……我能说自己喜欢他吗?我们一起生活了两年,我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也许我的迟疑刺伤了他,放在我背上的手离开了,高沐也跟着离开了。   “高沐!”我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看着我,那么深情。我几乎要溺毙在他的眼神里,可他却抽回了手。   “我们就当昨晚什么也没发生吧。”他说。 ********************************************************************   从那之后,我们又回到了原点,仿佛那一夜,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为什么高沐要执著于我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虽然我不能给他答案,可我也没打算拒绝他呀!不过他显然对这个不感兴趣。   人常说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可任我穿得再少在他面前晃来晃去,高沐都照样目不斜视。就算我有意无意地蹭到他身上,他也照样没什么反应。总之个字,木!两个字,很木!三个宇,非常木!   “晓顺,好好吃饭!不要用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妈妈的训斥将我从阴郁的心情中拖了出来。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家庭日,我家的每一位成员都会不辞辛苦地赶回来,和乐融融地共进晚餐。当然,从两年前开始,高沐就成了席间不可缺少的一人。   所谓家庭目,就是擅长厨艺的妈妈只在这一天展示手艺,忙于应酬的爸笆只在这一天才会准时回家,从中学起就开始住校的妹妹,也只有在这一天才会乖乖出现。   一家四口加上高沐,气氛不算热烈,却也显得温馨。如果不是高沐的事让我心情不好,我想我会更享受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爸爸的手机响了,打断了妹妹与妈妈的谈话。瞬闻,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只见他从容地拿起电话,一边示意我们继续,一边离开了餐桌。   不多时,他过来通知我们,说公司临时有事,要回去加班。妈妈神色自如地点头应允,并体贴地送他出门。饭后,她也提出要去见个朋友,然后匆匆离开。   “那个女人越来越过分了,连家庭日也不放爸爸回家。”妹妹一直忍到妈妈走了才出声咒骂。   看着她稚嫩的脸孔,我淡淡地笑了笑。她只知道爸爸有情人,却不知道妈妈也另有情人。这就是我的家庭,大家都生活在一种幻象之中,假装美满。   “你就知道笑!还好意思在这里当我哥哥!”   “不好意思。我已经注定是你哥哥,你没得选了。”就像爸妈注定是我的爸妈,我也没得选。捏了捏小妮子的粉脸,我挂着笑容离开了家。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大雪,我缓慢地走着,任雪花染白了我的头发。   “回去吧!再走下去,你会冻死的。”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高沐在我几乎要走不动的时候,终于怨不住劝我回家了。   我的确已经冻僵了,可见雪地里并不全是浪漫。于是哆哆嗦嗦地回到家,哆哆嗦嗦地钻进被窝里,再哆哆嗦噤地强迫自己入睡。   好冷!我冷得牙关直打架,满屋子都是上下牙齿互敲的声音。   刚刚打好地铺的高沐蹲在我的床边,问:“很冷吗?”   我一边打着寒噤一边点头。   “我再给你拿床毯子。”   他站起来,我抓住他的手。触到那手臂上的温暖,我没有迟疑,将自己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对他说:“你进来。”   好想碰到他的身体,好想汲取他的体温。我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忘了他正在积极地退回到朋友之间原本的界线。意识到有可能被拒绝,我松开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喜欢你,所以希望你对我有相同的感情,而不是把我当成随随便便的哪个同伴。”   “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要求我?”   “我不强求。”我笑。   “秦晓顺,你很自私你知不知道?”高沐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缓慢地脱去身上的衣服,爬到了我的床上。在他钻进被窝的第一秒,我就手脚并用地迅速缠上去,不让他有任何反悔的机会。   好暖和呀!我满足地闭上双眼,偷偷地微笑。   轻轻抚摸着我横在他胸前的右手,高沐问:“还疼吗?”   “早好了。”我打了个哈欠。   “看得见的伤好得快,看不见的呢?”   “什么?”没事说这么高深的话,有毛病。   “没什么。”伸手将我搂紧,高沐幽幽地说:“看你受伤,我心疼。”   真是,没事搞这么煽情做什么?我好好的,哪有什么伤?要你去心哪门子鬼疼!我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想下床却被他紧紧抱住。   “晓顺……”   听见他在我耳边唤着,就像裹住身体的软絮。我猛地回过头,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个吻。完全没有技巧,就这么直挺挺地撞上去,用咬、用舔,用吮的。不知道是谁的嘴皮被磕破了,舌头上全是腥甜。   也许太久没有经历过激情的洗礼,我在这一吻之中彻底失控了。   一改上次的被动,我积极地争取占有高沐的机会。暴力而疯狂,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进攻对方这件事。   “晓顺!”   高沐揪住我的头发,试图制止我进一步的行动。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这个人,我想要他!“你喜欢我吗?高沐!”我问他。   听到我的问题,高沐手上的力气变小了。   我又问:“你是全心全意地喜欢我吗?高沐!”   “是。”他看着我,回答得毫不迟疑。   “当你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一定会像发了疯一样去侵占他的全部。是不是这样?!”我分开他的腿,握着自己的欲望,急切地寻找入口。   “是!”高沐还在看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在这种紧要关头问这个。   “所以,”我咬紧牙关,对准那条窄道直冲过去,大叫道:“我喜欢你!”   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话还是因为我的动作,高沐的身体瞬间绷到了极致,不出几分钟就将我勒入了天堂。射精过后的乏力让我软瘫在他的身上,久久不愿动弹。   “我很容易动心,却总是坚持不到最后。我不想步我爸妈的后尘,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才发现原来两个人都不够爱对方。舍不得分开,在一起又觉得乏味……我怕我不够受你,所以我宁可选择放弃。你懂不懂?”我有气无力地说着。   “那你现在说出来,是不是代表你已经足够爱我了?”他反问。   “我不知道。”   “我会让你知道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有机会不爱我!”高沐抱着我,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背。我们的身体贴合着,心也贴合着。一个频率,一起跳动。   当我差不多昏昏欲睡的时候,我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我伤着你了吗?”我问他。   他摇头。   他没受伤就好!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完全进去,不过在入口磨擦了几下就泄了。回想起来还真是丢脸,大约是太久没做过了,才会表现得这么不济。嗯,一定是这样!   “晓顺,你累了吗?”高沐问。   “嗯。”我闭上眼,在他的胸口蹭了蹭。舒服!   高沐动了动,好半天才说:“那你先下来好不好?”   “嗯?”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   他笑得有些尴尬,更多是无奈。之前我一直忽略了,肚子上顶着我的那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处在临界点的边缘。   “让我去趟洗手间。”高沐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他怎么会这么可爱?我又想笑了,却故意装作不解地问:“你想上厕所吗?”   “晓顺,不要明知战问。”   “哈哈哈哈……”我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得全身发抖。相应的,高沐蓬勃的欲望也跟着越发高涨。   看他无奈地苦笑,我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爬到床边,从小柜里找出一样东西,将它塞进高沐的手里。   看清楚那东西上的说明文字,高沐抿着嘴,迟迟没有动作。   故意伸手抚上他下身的灼热,轻轻收拢、揉搓,毫不意外地听到他的抽气声。我吻上他的唇,以舌尖撬开紧闭的牙关,含糊地问:“还在等什么?难道你认为一个人去洗手间会比较好?”   “可是你上次受了伤……”高沐动作僵硬地将我推开半寸。他的眼中明明有渴望,却还在隐忍。上次弄得我流血,一定吓着他了。   “所以让你用这个,润滑膏,看见没有?”抓着他的手,让他再看一遍上面的文字。我不知死活地鼓励他说:“我没事!来证明你有多喜欢我吧!”   哎!哪有这种事,叫别人来“上”自己也就算了,还要负责心理辅导,我忍不住暗骂自己白痴。   不过高沐却不白痴,得到我的许可和大力“配合”的表态之后,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翻过身来,把我压在身下……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当我全身像散了架一样趴在床上时,我深切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精髓。   虽然高沐在过程中一直很温柔,但却是要命地持久!半个小时之内还是享受,超过一个小时就有点疲于应付了,时间再久一点就变成了一种折磨……虽然明明就不想再继续了,可每次看到他热切的目光,我就失去了狠下心拒绝的勇气。   这个男人,在爱着我。   我被无法言喻的幸福感包围着,精神上的满足远胜过肉体的疲倦。这一回,为了高沐,我什么都愿意。这样,应该是足够爱他了吧?虽然我还是分不清是因为他出现的时机太好,还是因为他的安慰触动了我心底那块最软柔的地方,但是,爱他,无庸置疑。   阿弥陀佛,这次没被做到昏倒,总算不是太丢脸。嘿嘿! ********************************************************************   雪停之后,阳光耀眼。到处都是融化的雪水,湿漉漉的,滴答滴答从窗檐落到地面。我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拿着勺子将面前的咖啡搅了又搅。   这是我和高沐重新确定关系后的第二个星期,我们本来应该有个甜蜜的早晨,却被一件糟糕的事情破坏殆尽。最后高沐怒气冲冲地跑去上班,而我则被妈妈叫到了这间咖啡店。   直是狗屎……   “晓顺,不想喝就把杯子放下,不要搅得叮当响。”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权威,只是看上去有一点疲惫。   我放下杯子,有些不耐地挑挑眉。   “怎么?妈妈说你两句你就不高兴了?”   “妈,”我就算不高兴也不是为了这个,“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手里还有一堆工作在赶着做呢!”我相信老妈兴师动众地约我到咖啡店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是好是坏都来个痛快,我现在实在没心情玩迂回。   “你这孩子,越大越没耐心,跟你爸爸一模一样!”妈妈不满我的态度,当下板起面孔。   我皮皮地笑了笑,赶紧缓和紧张气氛,“我本来就是你和我爸生的,不像才比较奇怪吧?”   听到我的话,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付之一笑,而是将眉头锁得更深了。糟糕,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我和你爸已经决定离婚了。”   果然……我就知道!今无果然是诸事不顺。   “今天要你过来,是想先跟你说,回头告诉晓敏的时候,你也帮着劝劝。你妹妹性子烈,我怕她接受不了。”   “你觉得我就能接受吗?”我看着妈妈,面无表情。   “我和你爸的事,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你已经是大人了,应该能体谅我们的决定。与其这么要死不活地拖着,还不如一刀两断来得痛快。”有泪光在妈妈眼中闪烁,却始终没能泛滥起来,“想当初我们真的很相爱,我还以为我会跟他一辈子……”   “不,你们不够爱对方,不然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错了。当两个人相爱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想够不够的问题。因为交付出去的早就是自己的全部。只要交付出去了,那就是‘爱’。”   “是这样?”第一次听人这么说,我糊涂了。   “爱是无法去计较多少的。一旦爱了,就刻进骨头里,永远也忘不了。我和你爸爸不是不爱,而是学不会如何去相处。时间久了,我们的爱就让那些现实中的棱角磨损了。我们都很难过,所以迟迟不愿放弃。可是现在……”   “你们现在各自遇上了别人,所以放弃也不会觉得痛苦了?”   “这跟第三者无关。我们依然痛苦,但是想放对方自由。”妈妈再次反驳了我的话,“我们身上的枷锁,只有对方才有钥匙。因为这是以爱的名义铸成的。”   我似乎明白了,却又不太明白。   “晓顺,等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学会与对方相处。两个人在一起不可能没有磨擦,如果太强调自我,很可能将它激化成不能修补的裂痕。用力去爱对方,并且学会忍让与宽容,这就是妈妈从这场婚姻中得到的教训。这教训,代价太大,你一要好好记住。”   “妈……”我想到了高沐,想到早晨那场争执,头好痛!   “希望我和你爸爸的事,不会给你们两兄妹造成太大的伤害。原谅我们,我们也不想。”   妈妈还在说,我却只能敷衍地点头。他们的婚姻走到尽头我不惊讶,所以接受起来并不是那么困难。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有高沐,只有我们之间刚刚成形却遭遇打击的恋人关系。   和妈妈分手的时候,我紧紧地拥抱了她。不仅是想给她开始新生活的力量,也是感谢她给我的指点。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和高沐走多远,但我已经知道如何去爱他了。   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我连跑带跳地冲回家。刚走到楼下,就遇上一个人。那个和我有过一夜激情,而目把我关进衣橱的家伙!   “有事吗?”我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晓顺……”   “我姓秦,请你叫我秦先生。”   “有必要弄成这样吗?”   “在你弄断我的手之前是没必要,不过现在有必要了。”   男人沉默了,看我的眼神很受伤。我不是那么没同情心的,但是,我不同情他。   见我一副急着想甩开他的样子,他终于说到了正题:“昨天我给你男朋友打电话了,他没为难你吧?”   “你给高沐打电话了?”我有点惊讶,因为高沐根本没有提起什么电话。   “工作上的事以后请你直接与我联系。至于私事,我想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谈的了!如果你下次再打电话骚扰我的男朋友,别怪我不客气。”虽然没想什么实质有效的威胁,可我还是装模作样地恐吓了他一下。   “他没跟你说我打过电话?他果然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听到我的话,他非但不怕,还有点得意忘形。   “神经病!”不想见到这个让我反胃的家伙,我扭头就走。   “哓顺!”他迅速地拦住我,一副纠缠到底的架式,“他不跟你说我打过电话,证明我说中了他的痛处。”   疯子!我黑着脸,想绕开他,却没能成功。   “良禽挥木而栖!晓顺,他不会是你最终的选择。他给不了你更好的未来!他根本栓不住你!”   “昨天你跟他说的就是这个?”我停下动作,皱眉问他。   “只用说这些就够了,他配不上你。”   听到这句话,我最想做的就是大笑三声,可是我没笑,而是表情严肃地对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说:“你知道他叫高沐吗?我秦晓顺这只‘良禽’就是选中了这块木头,哪怕他是块‘朽木’我也跟定他了!”   男人愣在当场,努力消化我说的话。   “对了,”我揪住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犯贱也要有个限度,你现在的举动,只会让我后悔认识你!你别忘了,从头到尾,你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一夜情的对象而已。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否则只会自取其辱。”   松开手,狠狠地将他推到一旁,我大步流星地往家中走去。   我没有告诉他,我也曾经为他心动,是他自己一手破坏了我们所有的可能。不过我要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我根本不会发现身边还有一个这么爱我的人。   想起高沐,我就忍不住要笑。我说他怎么突然提出要我跟韩闯断绝关系,原来不过是受了这家伙的刺激,脑子里又蹦出我和韩闯比较相配这样的笨蛋想法。   不过,他居然懂得“曲线救国”,不说自己是害怕我和韩闯“旧情复燃”,反而一再强调韩闯的黑社会背景云云。狡滑的家伙!   走进家门,原本要傍晚才会回来的高沐居然站在厅中,而且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晓顺!”看到我,他一下子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怎么了?”我疑惑地问道。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干涉你和韩闯的事。我只是嫉妒,只是害怕。我明明知道韩闯有了黎湛,你们根本不会在一起,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韩闯有了谁都不关我的事,我们根本不可能。而且我现在有了你啊!拜托,不要这么大力气,我的胸骨要断了!心里这么喊着,我的双手却选择了回拥他。   倚在我的肩上,高沐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女朋友。那次去相亲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些女人!耶诞节那天早上你说希望我结婚,我以为你是烦我了,想赶我走,所以只好假装有女朋友,先稳住你。”   噢!原来是这样!   “我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再去找什么女朋友!那次相亲我根本不想去,是你妈妈一再嘱咐,实在推不掉我才去的!”   汗!我妈还真是鸡婆!   “晓顺,早上我出门就后悔了。在学校挨了三节课就跑了回来。可是你却不在!我还以为你真的一去不回,我都快急死了……”   天!吵架的时候口不择言,随便说两句你也信?!如果你不去翻我和韩闯的旧帐,我怎么会提起你交女朋友的事。   提了就提了,你一下子解释这么清楚做什么?这岂不是让我唯一可以用来对付你的把柄都没有了!说你是“朽木”,你还真是很“朽”啊!这么老实做什么……   “晓顺,别再走了。我保证再也不提过去的事情,我们好好在一起行不行?”高沐说着说着,连声音都哽咽了。   哎,可怜的男人!抬起他的脸,深深吻住他的唇。吞下他的承诺,抱紧他的身体。   我知道我比妈妈幸运,因为这个人不但爱我,而且愿意给我他全部的宽容与忍让。我会好好利用这一点……不是!是珍惜,不是利用!嗯,我一定会用尽全力去爱他,再也不去想够不够的问题。   “高沐……去、去卧室……”被吻得有点晕头转向了,但我还是没忘记沙发不是个恩爱的好地方。做完之后,背会很疼的!   “我爱你!”这是高沐的回答,“我爱你,晓顺……”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朽“沐”良“秦”,这就是我的命运,我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