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男孩爱女孩 作者:新鲜旧情人 1.-笑起来歪嘴的都是帅哥 1. 19岁,初夏,校际篮球比赛的前一晚,我抱着球跑到小区的篮球场练习,遇见一个奇怪的男生,穿黑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衫,领带结得一丝不苟。他一个人在空旷的篮球场,转身,跳跃,扣篮,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他的身后,摆着一只巨大的行李箱,还有一只塑胶袋,一张CD和几本书滑落在旁边。 看见我过来,他拍拍球,歪一歪脑袋,示意我过来一起打球。 有人陪自己练习,还不错啊,只是他的球技实在烂。停下来休息的时候,他恭维我:“你打球很棒哦。” 我笑:“当然啦,打球讲天分的,我可是校队主力,你,海拔不够。” 他不服气,非要站起来和我比身高,他站得笔直,靠我很近,我的鼻子刚好碰到他的下巴。 远处有哒哒哒的高跟鞋踩过来,一个瘦瘦高高波浪卷新月耳环的摩登女郎牵着一条蹦蹦跳跳的雪纳瑞过来,她把手里的狗链搭在他的行李箱上:“金正杰,阿喜是你送我的,也请你带走。” 阿喜看见他,激动地想要走过来,可是它回头看看搭在行李箱上的狗链,又停下脚步。它被拴习惯了,放开了,到忘记走了。 他抱着球,走去她面前,想要说什么。 她打断他:“闭嘴,再说就没劲了。” 她又回头朝我看,鄙夷的眼神,带着嘲讽:“男人就是狗,谁要谁牵走。” 她哒哒哒地重先走远了,清脆的脚步声,在荒黑的夜,异常空旷。我看见他,捂着脸,蹲下来,无声地哭泣。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牵着阿喜,站在他身边。阿喜亲昵地扑过去,又发现有什么不对,后退两步,蹲在地上,耷拉着脑袋。 隔一天,在篮球场又遇见他,还穿着那一晚的西服,只是有些皱,头发也有些乱,满面倦容。他朝我招手。阿喜也还记得我,朝我摇尾巴。 我坐过去他旁边:“你还好吧?” “我还好啦,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可以啊。”我都没有问帮什么忙。 “你可不可以帮打一个电话?” “打给谁?” “我女朋友,就是前天晚上你看到的那一个。” “好啊,可是我要对她说什么?” “随便说什么都好,我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他好卑微,卑微得让人心酸。他按了号码和免提。我对着电话说:“您好,恭喜你中了五百万。” 电话那头很愤怒:“老娘不需要,留着你买棺材吧。” 他苦笑着,揉一揉眼睛,我看见他的食指染了红色的指甲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是她硬要染,恶作剧。” 我跟着他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球队拿了第一名,每个人都有奖金的。” 他说:“我早说过你打球很棒啊,可是我不行,像你说的那样,没有天分。” 他又说:“以后你可不可以教我打球,她喜欢了一个篮球教练,所以离开我,我很难过。” 2. 他终于换掉了西服,穿了一件有白色条纹的蓝色球衣,球衣很宽大,所以显得他更瘦。 他朝我鞠躬:“林老师好。”又用脚踢踢旁边的阿喜:“快,向林老师问好。” 阿喜特别喜欢我的篮球,追着跑远了。 我换好球鞋:“我们就从最基本的运球开始吧。”我把球丢给他,他真的很认真,练头满头大汗。 那天,他带给我一只可爱的米奇MP3:“送给你的。” 我推脱。 他说:“你收下好了,谢谢你教我打球,是我们自己公司代理的产品,我可以用员工价来买。” 他塞一只耳机在我的耳朵里:“听。” 是孙燕姿的《遇见》: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爱的人,在多远的未来…… 他在练习,我坐在草坪上玩他的手机,他在数码公司上班,手机超先进,里面有许多好玩的游戏,不过我很笨,总是玩不好,所以我还是玩最弱智的俄罗斯方块。有一次,就在我生死一线的时候,他的电话突然响起来,直接导致了我的崩塌。我记得那个号码,是她的前女友,他存储的名字是“宝宝”。 我犹豫了一下,按了拒绝。 过了一会儿,她的短信就过来了:金正杰,给你脸不要脸,敢不接老娘的电话,有你跪着求老娘的时候。 我偷偷看向他,我只能将错就错,删掉了短信。我打开俄罗斯方块,我的手抖得厉害。他在喝水,扬着脖子,喉结滚动着,看见我看向想他,不好意思地笑,我喜欢他笑的样子,那么清亮。 结束回家的时候,我问他:“你一个人住吗?” 他的笑容暗下来:“是啊,我妈说要过来管我,可是我嫌她好烦。” 我说:“那你的球衣,我帮你带回宿舍洗吧。” 他不好意思:“这不方便吧,你的同学会不会误会,以后就没有男生敢追你了。” 我抢过他的球衣:“我才不要男生追我,男生很脏呢。” 他闻闻自己的衣领:“那你喜欢怎样的男生?” 我不回答他。 他自己使劲猜:“吴尊那样的?易建联那样的?还是黄秋生那样的?” 他被自己逗得哈哈笑,过来推搡我:“到底喜欢怎样的,你说啊?” 哎呀,要死,这个男人居然撒娇,我受不了了,我小声地说:“我喜欢你。” 我想他一定听见了,他楞了一下,又哈哈哈地大笑:“不说算了。” 那天晚上,女生楼熄灯之后,我一个人站在水房里藉着窗外的月光洗他的球衣,远处的小树林里,有晚归的情侣悄悄爬墙头回来,女生踩着男生的肩膀,男生站在矮墙边接女生,接不住,两个人摔成一团,压抑的笑声。我突然就难过起来,把脸埋进湿漉漉的球衣,哭出声来。我想起他爱上一个人时卑微的摸样,我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3. 我在姐妹们诧异的眼光中,换上碎花堆叠的长裙。我闭上眼睛,钉枪砰地打穿我的耳垂,带血的新月耳环。我对着发廊的镜子,看着自己牛顿一样的卷发,一遍一遍犹豫着,不敢跨出门去。我在全宿舍楼的爆笑声中踩着高跟鞋,我无法像他的摩登女郎一样摇曳生姿,我摇摆得像一座大笨钟。 没有人会遵守我的时间,我在篮球场施施然站了一下午,他才过来。 他愤怒着举着手机冲到我面前,阿喜追不上他,跑得跌跌撞撞。他咆哮:“你是不是挂掉了我的电话,你为什么挂掉我的电话,你是不是有病啊?” 我看着他,爱情能让他变成小绵羊,也能让他变成河东狮。我该如何解释,我不知道,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阿喜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好象第一次看他的眼神。 他握着手机不停地拨打号码,不停地走来走去,可是电话那头的人始终不接。他怨毒地看着我:“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你要唱大戏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穿很丑呢。” 他说完就走了。阿喜回头看看我,也追上他跑远了。我踢掉高跟鞋,蹲在空旷的篮球场,哭得喘不过气来。 隔一天,我在球场练习的时候,看见他抱着一只球笑笑地走过来。看见我也在,立刻收起笑容,跑去另一支篮球架。他的球技进步许多,转身,跳跃,三步上篮。我看见他修长的十指,抱着球,举在阳光里,每一个都红彤彤的,他终于染了十个指甲了,一定是那个摩登女郎的恶作剧吧。 过完整个夏天,我考去另一座城市读大学。我为他洗过的蓝色球衣一直都没有机会还给他,我一直带在身边。后来毕业了,我搬离了那个小区,又把它带到新居,怕染了油漆味道,还用塑胶袋细细装好,和他送我的米奇MP3放在一起。他起初存在里面的歌,我一直都没有删掉,虽然,我们再不会遇见。 再后来,我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念化学的工科男生。 我常常问他:“我是不是很没女人味?” 他说:“怎么会,你的身材很曼妙啊,凹凸有致,像一把小提琴。” 我大笑:“如果我的身材像一把琴的话,那你的身材就像琴盒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我有这么胖吗?” 我说:“有啊,可是我喜欢。” 其实这样真的不错,有被包围得严严实实的安全感。爱情需要宠溺。 结婚的前一晚,回旧居取些东西,路过球场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月光很好,我静静站在篮球架前,恍惚回到了旧时光,空旷的篮球场,月光映在他清瘦的脸上。心里突然无比的难过,我总觉得,应该是两个人站在这里。 我不知道,许多年之后,我是否还会像今夜这样想念他。 1. 一大段时间里,我只是在写字。BBS里便满是关于桑离的爱情,我用这些换来编辑接踵而来的稿费单,过安静而简单的日子。从没想过子勋的出现。 桑离走后第一天,我便把我QQ里的名字改成“一筐苹果”,第二天我叫“两筐苹果”,等我叫“107筐苹果”的时候,我才明白,我们之间谁为谁削苹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每天下班的路上已不着记得为我买一筐苹果。于是,我们分手。 子勋的出现与苹果无关。但我们依然很快乐,喜欢轻抚她的发,淡淡青草的气息,任她摊开掌心,支离破碎的爱情线,我们绝口不提永远,只是习惯在很晚的夜开车去江边,那个时候我们才都希望路可以一直一直的延续,无需太久,一生便够了。 偶然说起桑离,我便总是笑她傻,那只是我很久以前养的一只狗,常常的怀念,便把她写在文字里。说完我便去客厅削苹果,一圈一圈的,我会很努力很努力,但终究是断了。 子勋过来抢我的苹果,然后绻在沙发上,我一口,她一口。 “我们去逛夜市街吧,我想买一个糖果枕,像你脖子一样粗的,你晚上写字的时候,我便抱着它睡。”子勋说。 “改天吧,看不见那一大叠约稿信啊,我现在是负债累累哦。” “走啦,反正我又不穿高跟鞋。”子勋已经跑去换鞋。 “可那还会有五公分啊,不可以开车去逛夜市街啊”我很不情愿换外套,要不然她又要吵个天翻地覆,帮我减肥了。 尽管我们很努力的走在一起,但还是受不了路人奇异的目光。子勋说,下次着来的时候她坐在轮椅上,我推。我骂她乌鸦嘴。 就快是我的生日了,子勋不在的时候我会偷偷打开抽屉,里面满是桑离每年送我的生日礼物,透明的水晶丝线编织的拖鞋挂坠,石头记的同心坠,苹果绿的塑料对戒……如果不分手,桑离今年该送我什么呢,一定是顶好里的水晶表吧,浅浅的苹果绿,苹果梗的指针,桑离爱极了的。 子勋一直没有动静,除了我的生日,她对我一无所知,她从未曾问起,我也不想对她提及那些过往,我以为这样简单和安静,我们可以走得更远一点。 生日的前一天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说是子勋出车祸了,匆匆赶去医院,她已经进了急诊室,我在医院的长廊里来回的走,走得好心烦。 子勋做截肢手术的那天是我的生日,她说她在街上看见一个男人腕上的手表好漂亮,浅浅的苹果绿,苹果梗的指针,可是她来不及问哪里有买,那辆货柜车便冲过来了…… 那天晚上我陪子勋到很久,凌晨的时候,接到桑离的电话,说我家楼下的信箱锁还没有换,然后便挂了。打开信箱是一只精致的盒子,里面是一只手表,浅浅的苹果绿,苹果梗的指针……泪刷的便下来了,我已经叫“147筐苹果”了。 桑离依然留着从前的钥匙,每天晚上会买苹果来看我,日子便又回到了从前,而我刨出的苹果,一圈一圈的总是会断,桑离过来抢我的苹果,我躲,不小心打翻墙角的盒子,里面的高跟鞋一下子便全散落开来,才想起,整个九月,子勋再没穿过高跟鞋…… 2. QQ里的苹果依然在一筐一筐的增加,日子也如檐角依序盛放与凋零的广玉兰,安静得让人忽略了季节的流转,一切仿佛都以回到了最起初最起初的感觉,我辞了原来的工作,那样我们便会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开心,亦或是吵架。 空白的时间里,我便帮朋友的公司做游戏编程,会对着电脑到深夜,桑离总会陪着我,削满满一大冰箱的苹果。如果这个软件可以成功,我们就可以有一笔钱,足够我们结婚,不打算摆酒席,或是买新房子,那天,我们只想去上海的西郊看狐狸。 游戏的名字叫《云尺与水剪》,是讲一个男孩子要去很远的地方寻找传说中的云尺与水剪,一路上会历尽千辛万苦,他每闯一关便会加分,而一关更比一关的难度大,只有累积到足够的分才可以拿到具有魔力的云尺与水剪,那样他就可以做心灵的裁缝,用云尺丈量爱人的心;用水剪剪掉爱人的悲,为心爱的女孩做出最最美丽的嫁装。这个编程很成功,首发式上便销掉3000多张。 都以为做完这个软件,日子便可以简单和安静了,而偏偏不是这样,接下来的日子更是无序的繁忙,公司打算让我将我的小说都做成游戏编程,我无法拒绝,因为那个时候桑离以不再只是想去上海西郊看狐狸了,她想去芭堤雅举行海底婚礼。 《泣血木棉》,《快乐的短发女生》,《一色绯夏》,当这些游戏软件盗版比正版还多的时候,我开始怀念从前的时光,我说,我们去走走吧。 阳光很好,我们去泰州路放风筝,桑离孩子一样叫着,闹着,跑着。我也是。 忽然看见子勋。桑离依然在草坪那头大声喊我的名字,而子勋也看见我了,她很努力的转过头去,风扬起她的发,我分明看见她眼角那滴清泪。我走过去,没有回头。曾经刻骨铭心的爱情,在阳光下,原来什么都不是。 很晚的时候,子勋打来电话,她终于知道我离开她的理由,而她却未曾提及,只是说她每天都坐在轮椅上打那个叫《云尺与水剪》的游戏,直到打得两手水泡。我哭…… 桑离在里屋放那个游戏的主题歌: 云是我的尺,用来丈量你的心; 水是我的剪,用来剪掉你的悲! 我是你心灵的裁缝 让我为你做件美丽的衣裳…… 3. 桑离和子勋有着像极了的长发,直直的散落在肩上,夜夜的梦里,便总有一个长发零 乱的女子前来,不言语,只是在窗前静静的削一只苹果,有大片大片的血在她身后匍地而行……每每惊醒,总会听到檐角有猫跃过,婴孩一样的叫声。我便燃一支烟,一遍一遍的去想,那发应该是属于桑离,亦或是子勋。 桑离转身,冰凉的指尖划过我裸着的脊。“每晚都会有猫叫,让人心悸。” “明天去发屋剪断了发吧。” “不会吧,你有说是因为我的发才喜欢我哦。” “理光头,我也娶你,可以了吧。” 次日,桑离便去附近的发廊剪断了发,细细碎碎的,只到耳垂。 深夜,未及梦时,子勋打来电话“风,我以剪断了我的发……” 挂断电话的刹那,檐角有猫跃过,风斜过窗纱,我感觉到桑离的指尖划过我裸着的脊,没有温度。拥被而坐,总也燃不起指端的SYL,我只是冷,只是冷。 整整一夜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该推着子勋,陪她去夜市街买糖果枕。她说,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再见子勋,隔了长长的夜街,她坐在轮椅上一直在朝我微笑。想要过去,却听到一声婴孩一样凄厉的叫声,货车扬长而去,一只想要跃过街的猫被碾碎在街心,大片大片的血溅开来,很媚眼的红色。 我推着子勋,在长长的夜市街一直一直的走,她抱着一个满是卡通猫的糖果枕,歪着头听我说话:子勋,蓄了你的长发吧…… 子勋不语。却任发一日日的长了,长过了肩,直直的散着。桑离也是。 桑离说,檐角的猫在我加班的夜会叫得特别凄厉,于是,她便很想念我裸着的脊。将她揽在怀里,一遍一遍的弄乱她的发,却没有勇气告诉她,那些夜晚,我去陪了一个猫一样的女人了。 4. 其实开苹果吧是桑离的注意,但我却对子勋说,我们开个苹果吧,好吗?子勋得意极了,她削苹果的技术已经很高了,可以一整个苹果都不断,长长长长的,然后再将苹果圈起来,想吃的时候,轻轻一抽便可以. 也许是因为临着海,苹果吧便有一个精致极了的名字,蓝铭轩。子勋便终日的坐在吧台后,调酒,加冰,微笑,灯光总是很暗,没有人可以看见她的轮椅,她依然在人群里,独自美丽。 桑离兴奋的告诉我,城市里居然真的开了一家苹果吧,苹果绿的玻璃屋顶,木桩的茶几间垂了苹果核缀的星星帘,墙上还贴了《云尺与水剪》的大幅海报,谁要是打全关,消费便可以打八折。真的都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真的?”我故做惊讶,然后心疼的揉揉她的头“早点睡啦,傻瓜。”日后,桑离便常常约了同事去苹果吧,要一杯苏打水,静静靠吧台坐着,看子勋削苹果。子勋告诉我,每次说话,总不敢看她的眼睛,总觉得自己欠她很多,一个苹果,又怎么可以分开吃呢。 桑离和子勋常常会彼此提及,多是关于苹果的话题,而我只是沉默,桑离没有错,子勋没有错,错在苹果。 和桑离的婚礼定在七月,子勋问起时,泪已如潮,想要吻却她的泪,门却无声无息的开了,桑离的微笑凝在嘴角。 苹果吧里反复放着《云尺与水剪》的主题歌: 云是我的尺,用来丈量你的心; 水是我的剪,用来剪掉你的悲! 我是你心灵的裁缝 让我为你做件美丽的衣裳 …… 1. 今天那个可爱的小编辑又在MSN里好奇地追着问我,为什么你写的每个故事里都有个男孩儿叫青和啊。我说,青和是一个我很想念很想念却再也找不到的人,我希望有一天他会很开心很开心地在一本很漂亮很漂亮的杂志上看见自己的名字,然后很快很快地找到我。那个小编辑惊讶了半天才说,好浪漫哦。她又说,就快是冬天了,我们会在北风到来之前找到他。 看看窗外,好象冬天真的快要来了,天一下子就冷下来,风往北吹。“麦莎”噼里啪啦地敲打我的窗子,却带不来青和的消息,“麦莎”应该是老挝语“美人鱼”的意思吧。我一直奇怪,为什么台风会有这么开心的名字,多像是青和啊,那么温和,那么好脾气的一个人,却说不见就不见了,像是风过无痕,其实在我心里,风过有痕呢,一如满街断了的路灯,广告牌,还有梧桐树,一片狼藉,一片疮痍。 记得最起初最起初,青和刚刚消失不见的时候,我就老期待着能有一场灾难,地震,海啸,洪水,风暴,火山爆发,泥石流,那样他一定会担心我,会回来保护我,就算他不回来,地壳变啊变的,也许有一天天一亮,我伸个大懒腰,一打开门,他就站在我家门口也说不定。这样想的时候,我就笑啊笑啊笑啊,那笑声,跟台风似的,虽然是在梦里,却到现在都不能忘。那年的台风应该叫我的名字才对,从南极一直刮到南京,让他逃到哪里都逃不掉。 2. 那个坏脾气的小编辑又在催稿了,我手忙脚乱地打开文档,我明明双击的是“我的文字”,打开的却是“我的回忆”,那些从前和青和在一起拍的照片,像是中了病毒了一样,一个窗口一个窗口全都跳出来,挡都挡不住。有一张照片,是我们刚认识的那年春节在瘦西湖拍的吧,我们站的那个画舫是斜着的,一开始我站在高处,那个摄影师就说,男生比较矮,和女生换个位置,站到高的地方去。虽然照片里,青和还是笑着的,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笑容背后,那深不见底的忧伤。 我记得那时候,青和老说他喜欢女孩儿穿帆布鞋,觉得健康,阳光,运动,活力,朝气蓬勃的,像是早晨开心点钟的太阳,他找了一堆理由,其实我知道呢,是因为帆布鞋没有高根的。我把自己所有的高根鞋全都擦得亮亮的,藏起来,然后每天穿着帆布鞋在写字楼里跑来跑去,有一次一个刚来的同事居然把我当成了送水工。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嫌过青和个子矮,不知道为什么他老嫌自己矮呢,有时候还嫌我高。 每次青和来接我下班,都坐在机车上不肯下来,我们那层楼的同事全都在传我有个长得像刘烨的帅哥男朋友呢,所以看《美人草》的时候,有一个画面,是刘烨和舒淇走在山路上,刘烨站在低洼里,舒淇站在比较高的地方,舒淇看上去就比刘烨高了许多,青和居然把画面反复退回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难过地说,我终于知道你的同事为什么说我长得像刘烨了。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敏感呢。 3. 今天我去时代广场买东西的时候,又遇见上次和我吵架的那个女孩子了,她又跳过来想要和我吵架,我没有理她,不是上次被广场的保安吓怕了呢,是我心灰意懒,不想多说一句话,而且我觉得,上次明明就是我和青和错了。 那天是情人节,青和说要送我玫瑰花,多忙啊,我们就在花店里挤啊挤啊,有个特别高的女孩儿好奇怪,青和挤到哪里,她也挤到哪里,站在青和的身后,青和的头顶刚好到那个女孩儿的鼻子,后来青和就挤到旁边去了,我看见女孩儿偷偷地笑了一下。青和的样子好难过。 我冲过去就把那个女孩儿拽出来了,我穿帆布鞋,她穿高根鞋,几下就被我撂倒了,而且她居然没有男生来帮忙,可怜的女人,情人节还得自己买花。她摔在地上还特别凶,坐在地板上和我吵,吵着吵着我就笑了,因为她骂:挺帅的一个男生,瞎了眼,怎么会找了你这个恶女人…… 看见我笑,她就哭得更凶了。也许真的是我和青和太敏感了,人家并不是嘲笑青和呢,可能是她刚失恋,而青和又长得有点像她从前的男朋友,性骚扰也说不定呢。而且今天在时代广场我看见她旁边的男孩子,和青和长的是有一点像呢,也许他们又和好了,而我和青和却分开了。看她今天多剽悍啊,不就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男人吗,可是青和,他又在哪里? 4. 那个可爱的小编辑居然让我写一个关于护肤的文章,我去阁楼找一些资料,不小心就翻出了从前藏在阁楼的那满满一箱子的高跟鞋,认识青和之后就没有再穿过,现在看上去式样好土哦。我很努力地把箱子搬下来,不小心就打翻了另一只箱子,箱子里面满满的小纸盒,散了一地,全是助长灵,比力高的空药盒,从前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青和在吃这些药。我偷偷地藏起了一箱子的高跟鞋,他偷偷地吃了一箱子的药,我们都是好人,为什么有缘无分。 那天还有个读者问我,她说你老给杂志写东西,杂志后面那些增高广告是真的有效吗?我就想起青和。从前,他也是看了杂志后面的广告才决定去深圳的,他说那里有一家骨科医院可以手术长高呢,而且已经有几个人都成功了,就是把膝盖骨打碎,然后在里面加一截钢筋,等到伤口愈合了,个子也长高了。只是那个手术很危险,也许会一辈子坐轮椅。他问我,如果他一辈子坐轮椅,我还会不会嫁给他。我当然说嫁啦。却没有阻止他。 以为青和只是说说而已,第二天他就走了,我满世界都找不到他。他走了之后,南京就一直在刮台风,飞机都停航,我每天都守在机场外面,等待风停,飞去找他。等我再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牵引床上了,双腿打满了钢钉。我问他疼吗,他说不疼,就是太寂寞,得睡一年呢。我就决定辞了工作,陪他一起长个子。 有一次在电视里看见世界第一巨人鲍喜顺的访谈,他说他一直喜欢一个女孩子,因为自己太高了,很自卑,就没有说出口。青和就又开始担心,会不会自己的生长潜能被激发之后,长到停不住,然后你就不嫁给我了。我说不会啦,却不敢告诉他,医生说他伤口发炎,恢复得很不好。 5. 又是十月一号了,公司放大假,时间一下子空出来,就更想念青和了。我记得那年,那家医院也是安排青和十月一号出院的,因为国庆嘛,中国人民站起来了,青和也站起来了。真的高了有九公分呢,我站在他的旁边,刚刚好可以把头搁他在肩膀上。我高兴地跳啊叫啊,礼花齐放,普天同庆。 好多朋友都来机场接我们,鲜花多得我们抱不过来,我们一路唱唱跳跳,跑跑闹闹,青和一会儿跳拉丁,一会儿跳踢踏舞,然后那辆货柜车就冲出来了,像是在那里埋伏了二十多年一直在等着他一样,他怀里的抱着的花全都轰然坠地,碾碎的玫瑰花瓣在风里飘出去好远好远,他就倒在花瓣里…… 医生问我,青和的双腿是不是从前受过伤,怎么腿上那么多伤痕。我点头。医生又说,他双腿粉碎性骨折,如果家属同意,他们决定给他做截止手术。我拼命地问医生,为什么,为什么只是轻轻一碰就粉碎了呢,医生说他太脆弱了。 本来青和答应我,一出院就和我结婚的。可是一出院他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封信,让我好好过,为什么他坐在轮椅上比有双腿还跑得快,跑得谁都找不到。我满世界找,满世界找,一找就找了七年。我不知道这些年,他都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偶然打开一本杂志,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故事,就想起了我,那一刻,我一定也在想他。 一.陈小北在社区的电子公告牌上看到他帖的字,执著却又温情,是写给她的情书,她淡然一笑,鼠标一页一页的点过去,一群人吵闹着灌水,都是没有见过的,包括他,却可以隔着网络没心没肺的张扬和叫嚣着。给她写情书的男孩子叫陈小北,是个贝司手,她一直在给他的乐队写歌,她听过他唱歌,是在PUB里现场录制的,做成有声文件传过来,是她帖在社区里的词,写七月离别的,是美伊战争的时候,他在结尾加了一段关于越战的小说做独白,嘶哑的声音,简单的配器,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他老是在社区里说爱她,她知道他胡闹,可说得多了,再在OICQ里遇见,便觉得怪怪的,她无法把自己的感情与线的那头的陌生男人联系到一起。到后来,她干脆隐身。他给她留言,说是算好了这个春天她有一个悠长假期,不如来他的城市看他,本来他可以去看她的,可是他说乐队趁那挡假期搞了一个锐舞派对,他希望她也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其妙的就去了,很远的城市,一个人背着大大的旅行包,站在人潮汹涌的站台,他是一路飞跑过来的,一直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打她手机,熟悉的音乐,莫文蔚和伍佰的<坚强的理由>.事先约好的振铃.他说,其实不用约的,他可以在汹涌的人潮里,一眼就看出她来.她看着他,是照片里的样子,温柔的长发,明亮的眼神,腕上戴一只晶亮的玛瑙镯子,红颜色的,他摘下来,替她戴上,她的腕极细,细得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折断,他说,你没有照顾好自己,好瘦,瘦得让人心疼.她看着他说话样子,自己却不说话.他突然就把她抱在怀里,很用力的吻她.起先她还挣扎,到后来,就踮起脚尖.她留在他的城市,很漂亮的城市,有很多的树,是春暮夏初,路旁绿岛的杜鹃花开得乱糟糟的,他住的小区,海棠花一树开过一树,停在楼下的脚踏车上沾满了粉紫的花瓣.她把他停在楼道里的旧脚踏车洗干净,修好,然后踩着去附近的菜场买菜,给他做饭.才初夏,她便给他煮绿豆汤.她在他的城市呆了三天,却仿若过了一辈子,他说,这样敢情好啊,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就胜过别人今生来世好几辈子了.她趴在他肩上,啃下两行细细密密的齿痕,他忍着痛,回头帮她擦眼泪,她却哭得更凶.他起身穿衣服送她去车站,她看见他肩上绯红的齿痕,像是一印胎记,可以刻一辈子那么久.车还来不及驶出站台,他便收到她发来的短信,她说她已经开始想他了.他追着火车拼命的跑,长发温柔的飞在风里,所有的无奈与忧伤都在刹那,汇成河流,滑出眼眶.二.周远他坐在她斜视45度便可以看见的位置,她一直看着他,他应该是个不同于陈小北的男人,西装,领带,用折叠式样的手机,况且他神情凝重忧郁,眼神空洞游离,一个下午便抽掉一整包三五烟.火车傍晚的时候开出陈小北的城市,为了纪念这一时刻,她决定抽一支烟.她向他讨烟,他推过烟盒,然后又把打火机推过来.她转过头,车窗外已经完全黑了,火车行驶在一个她不知道的城市,她把腕上红颜色的玛瑙镯子摘下来,丢出窗外.然后继续抽烟,他在她斜视45度便可以看到的位置上斜视45度看她,眼神空洞游离,神情凝重忧郁.很久,车缓缓进站,应该是又一个陌生的城市.他起身,把面前的烟盒推给她,又把打火机推过来,然后朝车厢尽头走去,一直走到她看不见他的地方.她突然莫名的慌乱起来,她决定把自己下在这一站.陌生的小镇,清冷的午夜,她大声叫他,大声说我爱你,张扬而叫嚣着.他慢下脚步,等她追上他.他回头很用力的抱住她,很用力的吻她的脸,在午夜无人的街头,他疯狂的掀起她的裙子.她隔着衬衫咬他,她看不见他肩上细细密密的齿痕.当他滑出她身体的那一刹那,突然抱着她,嚎啕大哭,断断续续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31日之后,便再没她的消息,第一次在24小时之外不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是悲伤着,还是快乐着。所有的信不知该寄去哪里,电话也不知该打去哪里。我不敢上街,城市太小,回忆太多,每一个角落都塞满故事,我不敢听歌,我觉得每一段,每一个字都唱的是我和她,我也不敢呆在家,她的衣服,她的鞋,她的洗发水,每一样我妈妈都收拾的整整齐齐的,她不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她心疼的把他抱在怀里,她不知道他说的她到底是谁,心情胡乱的纠集,又有谁知道,究竟谁是谁的谁。天亮的时候,他就走了,她在酒店的电脑上看到他登记的名字叫周远。周远,她细细的想这个名字,他又是谁的谁。三.桑离桑离回来的时候,陈小北又在社区的电子公告牌上给她写信,说是他家楼下的海棠花已经开完了,花瓣落了一地,下了雨,有淡淡糜烂的味道,他还说他想她想到不行,他已经和从前的女孩子分开了,要和桑离在一起一辈子。她淡然一笑,鼠标一页一页翻过去。她在给陈小北的短信里说了一句很粗俗的话“我和你之间的感情,就好比是一场因为力不从心而草草收场的性事,三天一辈子,我们过完了。”再后来的日子,她常常会想起陈小北和周远,她觉得自己和周远始终是干净的,最起码没有欺骗。想着想着,便以为当初自己应该是喜欢周远的,要不然,一火车的男人,她怎么单单选中他。虽然只是为了报复另一个男人。陈小北在社区电子公告牌上发给她一个关于绿豆汤的祝福,大抵是希望她在这个夏天会有一个喝绿豆汤一样爽的好心情。她笑笑,如果自己也和陈小北一样喜欢喝绿豆汤的话,这应该算是个不错的祝福。突然就想起那个有很多树的城市,她踩着他的旧脚踏车去附近的菜场买绿豆,路旁绿岛的杜鹃花开得乱糟糟的,小区的海棠树,一花开,一花落,停在楼下的脚踏车上沾满了粉紫的花瓣 1. 周远在那个楼道口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桑离,小区里的槐花应该都开了,白色的碎花瓣粘满她透明的伞,她就在那里抖啊抖,周远躲啊躲,还是会被溅到雨水和花瓣,淡淡的香味。 后来周远就经常会在楼梯口等到桑离,来了又去。她还是从前的样子,风风火火,跑跑跳跳,一步跨两阶楼梯,而且,头发还是经常变,有时候是浅紫色的,有时候是亚麻色的,有时候爆炸得像个蒲公英,像是随时都会飘走。 桑离在楼下的理发店上班,住在七楼。那个理发店总是很清闲,周远在门口转啊转,偷偷朝里面看,有时候桑离在看杂志,有时候桑离在喝水,有一次周远还看见她四仰八叉地趴在洗头的皮椅子上,手指甲和脚趾甲都染得绿绿的,她在晾她的指甲油。她的手和脚都很小,白白的,她的脸也很小,眼睛却很大,她朝外面看的时候全是眼白,像个卫生球。 周远觉得,桑离有些变了,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白色的太阳裙站在刺槐树底下朝他看,那样干净的眉眼和唇角,生气的时候,都像是在笑。可是现在,她每天打扮得五彩缤纷,却无法掩饰心底的忧伤。周远知道,她一定很孤单。 2.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季雨很漫长,小区里的刺槐花居然一直开过了初夏,那天周远看见楼梯口抖落了一地的花瓣。周远知道一定是桑离,走到七楼,果然看见她,蹲在地上掀门口的小地毯,钥匙就藏在下面。从前,这是他们共同的秘密。 桑离今天的头发很好看,是直直的长发,还在额角别了一枚小草莓发卡,白衬衫,学生裙,像是他们初恋时候约会的样子。周远觉得桑离的头发好神奇,忽长忽短,好像想长就长,想短就短一样,而且,总是不停变幻色彩,黄色的,红色的,紫色的。 路过理发店,桑离又在看杂志了,桑离又在发呆了,桑离又在听歌了。桑离又在没完没了地吃很多很多的苹果,好像一没有事情做,就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其实苹果也填不满她的心,有时候吃着吃着,会觉得心里更空。周远已经离开半年了,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她找不到他了。 周远掀开家门口的小地毯,打开门。家还是从前的样子,一台空调,一台电脑,一个可以坐两个人的绿沙发,从西藏带回来的牛皮灯,从云南带回来的藤编柜子,一米八宽纯白色的床,蜡染布的床单,电视,冰箱,洗衣机,接吻鱼死了还剩一尾,花瓶里有一束白色的非洲菊,墙上挂着干了的格桑花,窗台边有每期的《国家地理》,地板上有周远刚刚溜进来的脏的脚印。 3. 那以后,周远就不再走了,没日没夜呆在那个小小的家里,那么熟悉,那么温暖。他有些后悔,从前守在这个家的时间太少,总是没完没了的在路上。卫生间里一起买的沐浴露还有一半,周远努力想要涂满自己的身体,他多想冲个热水澡,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那么干,干得快要枯萎了。他钻在堆满绒布娃娃和抱枕的床上,看小小的卡通形状的电视。他绻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照片一张一张摊开,选出她踮起脚吻他的那一张,夹在相册的最前面。 桑离对电脑还是那么白痴,周远给杀毒软件升级,然后从电脑里杀出无数的病毒。他还偷偷装上木马,偷窥桑离的密码,他想打开她的OICQ,MSN,电子邮箱,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他不知道他自己升级后的杀毒软件会不会杀死自己偷偷安装的木马。 家里的接吻鱼已经很久没有换水了,周远把鱼缸洗的很干净,透明得看不出有鱼缸,只觉得那孤单的接吻鱼像是游在空气里。刚开始走的时候,周远会擦干净自己踩脏的地板,后来,他会擦干净房间里所有的地板。还有洗衣机,已经不能转了,他要修好它。 中医里说苹果能补心,可为什么桑离吃了那么多的苹果,心里却还是那么难过。那天周远看见她又趴在那里晾指甲油,家里在放王菲的歌,她跟着唱,很轻,很温柔,唱得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周远好想过去抱抱她,好想好想,想得眼泪也忍不住掉下来。 4. 周远渐渐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虽然桑离看不到他,听不到他,感觉不到他。可他能看着她生活,陪着她一起度过每一段时光,这已经让他觉得很幸福了。他每天躲在这个曾经温暖过的家,看着她穿着粉红蕾丝花边的睡衣,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看电视,听歌,喂她的接吻鱼,用柔软的绒布娃娃和抱枕取暖。周远听见她接电话的时候对朋友说:“我住的房子最近闹鬼,莫名其妙的地板就干净了,坏了的洗衣机突然又转了,鱼缸里的水变清了,我放在相册里的照片全乱了,我好怕,我好想念周远。” 周远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就堵起来了,堵得心慌,堵得没着没落,像是碎了。他站在卫生间的花洒下面,拼命地冲拼命地冲,他多么不想枯萎。 周远努力不去想她,努力让自己不再打开那扇门,他想忘记,想要回去另一种生活。他不该再打扰她的生活了。可他还是忍不住会打开,躺在绿色的沙发上难过,而桑离就坐在绿沙发另一头,手里的遥控器一排一排按过去,又一排一排按回来,然后那条新闻就跳出来:一支探险队在通往罗布泊的无人区发现了数具游人尸体……下面是长长联系电话,还有名单,桑离看见一个让她绝望的名字,周远。她吓得尖叫着朝楼下跑,打翻了桌子上的鱼缸,另一尾接吻鱼跌落在地板上,垂死挣扎。 周远追出去,大声喊:“不要去,不要去,我已经回来了,我就在你的旁边。”可是桑离却听不见他的声音,还在拼命跑,拼命跑,然后那辆货车就横冲过来,桑离被撞得飞起来,血贱出去好远。很多人一下子围过来,周远怎么也挤不进去,就在他难过到绝望的时候,他看见桑离从人群里飘出来,还是从前的样子。她死了,她离开人间了,她终于可以看见周远了。她过来抱着他,他也抱着她,泪如滂沱。人群惊叫着,下雨了。 周远说:“我被困在罗布泊了,我出不来了。可是我却不想离开你,所以我死了之后,我的灵魂还是飘回来,我变成一个幽灵每天守着你,阴阳相隔。”桑离还在哭:“原来你一直都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好想念你。”周远说:“我告诉你了,你听不见,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见。”桑离伸手来摸周远的脸,她终于可以看见他了。 5. 再漫长的雨季也终就是走了,再不会来,那个阳光晴好的下午,周远和桑离躲在角落里,看见很多人在搬他们的绿沙发,鱼缸,洗衣机,电视机,电脑,他们的大床和绒布娃娃,还有一堆彩色的假发套。家门前的地毯也被带走了。周远不知道门的背后又住了什么人,他擦过的地板是不是脏了,西藏带回来的牛皮灯又亮在哪里,还有,那尾孤单的接吻鱼是不是还活着? 桑离丢掉红色黄色的假发,手指甲脚指甲上绿色的指甲油也开始褪色剥落。她说:“周远,你不在的时候,我的世界好象一下就变灰暗了,我努力涂抹,却填不满你走后的空白。”周远说:“可是我们现在的世界是黑色的,我们再也不能走在阳光里了,因为阳光会把我们熔化成灰。”可是桑离不难过,周远回来了,她什么也不怕了。 月朗星稀的夜晚,两个人坐在旧楼的屋顶,风那么轻柔的吹,还有零零落落的刺槐花瓣飘过。周远指给桑离看:“那是北斗星,那是狮子座,那是猎户座,离我们多么近,我们只要轻轻一想,就能碰到天堂。”桑离努力地想啊想啊,想啊想啊。她说:“来世,我只想生为你的邻居,和你一起长大,等我们都懂得爱情的时候,就敲开对方的房门,说,我们相爱吧。” 1. 黄昏的文昌百汇渐渐地喧闹起来,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穿好轮滑鞋,绑好护膝,其他几个同学在广场挤出地方摆上一排一排的路障,音乐也选好了。 我想站起来,试了好几次都力不从心,老师说过,我的平衡感太差了。就是这个时候,谢子明出现了,踩着轮滑在我面前转一个漂亮的圈,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 “我是俱乐部新来的老师。”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标牌。 我伸出厚厚的防护手套,他牵着我走到广场中央,人特别多,大家踩着轮滑呼啸着穿过来,穿过去,他张开臂膀护着我。 不远处有跳街舞的孩子放起了轰隆隆的舞曲,他好几次把嘴巴凑近我的耳朵喊:“不怕不怕。”其实我很怕呢,每次他靠近我的时候,都感觉像是要吻过来。他外套上的味道很好闻,淡淡的柚子香味。 2. 刘贞工作的牙医诊所离文昌百汇很近,从俱乐部出来,我去等他一起回家。看见瘦西湖门口的广场也有许多孩子在玩轮滑。刘贞停下车,很羡慕地朝他们看。 “为什么你那么喜欢轮滑,自己却不去学呢?” 刘贞笑笑:“我都快三十岁了,还去学轮滑,是不是太老了一点。” 我也笑笑,心里想说:“我不是去学轮滑了吗,我是整个俱乐部年龄最大的一名学员。”可是我没有说出口,我想等有一天自己学会了,可以漂亮的旋转,然后再告诉刘贞,让他惊喜。 刘贞又问:“孙茜茜,上次送你的轮滑鞋,合适吗,我实在想不到该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给你。” 我抱歉地笑笑,说:“谢谢你,很合适呢,只是我不会滑,只能丢在家里看一看。” 4. 我坐在台阶上绑我的轮滑,它真的太小了,我要很用力才能把脚挤进去。谢子明走过来,问:“怎么你买的时候也不试穿,真该削掉你的脚后跟。” “是朋友送的,他以为买轮滑和买鞋子一样,谁知道会比鞋子小很多。” 有同学开始放音乐了,谢子明伸出手,我想拒绝,可是他不容我挣扎,拉着我的手便滑进人群。我努力挣开他的手想要走开,可是该死的轮滑鞋却不肯向前,想逃都逃不掉。 他附在我的耳边说:“公主,可以与你共舞吗?”我又闻见他外套上淡淡的香味,像是里面真的藏了一只柚子。 晚上结束的时候,谢子明一直追着我。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很坚决地拒绝。谢子明显得很失望,无助地坐在台阶上,难过地问:“我真的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看见他难过,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其实我并不觉得他有多讨厌,只是我老觉得他喜欢我,而我已经有刘贞了,没有资格再占据另一个人的感情。 5. 刘贞最近情绪很低落。我问他:“到底怎么了。” “我拔错了病人的牙齿。”刘贞沮丧得快要哭了。 我安慰他:“不要难过啦,还好你不是心脏科医生,牙齿是有许多颗的,少一颗也没关系。” 刘贞抬起头,问:“你这是在取笑我吗?” “当然不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把我的安慰误解为取笑,这让我很难过。我不理他,站起来,准备回家。他没有挽留我的意思,也站起来,去取车钥匙。 我说:“不用你送了,我自己回家。”他犹豫了一下,又把钥匙放回了原处。我走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不看我,不说一句话。 6. 谢子明终于对我说喜欢了,虽然我早就知道,但还是被他吓到。 我说:“谢子明,对不起,我有喜欢的人了。” 谢子明无力地垂下胳膊。 “真的对不起。” 谢子明后退两步,冲我笑笑,说:“没关系啊,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对不对。”他又来拉我的手:“走吧,今天我教你如何避开障碍物。” 我看见他的笑,很难过,他一定当自己是我的障碍物了。 那天谢子明没有上完课就不见了,我们到处找也找不到。我坐在广场的台阶上,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感觉空气里好象全都是柚子的香味。 从广场出来,路过刘贞见习的牙医诊所,我突然很想进去看看他,自从那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便再没有找过我。 诊所里没有什么病人,显得很空旷,我在诊疗室看见刘贞了,他在给一个女孩子补牙,我看见那个女孩子仰面躺在椅子上,张大嘴巴,泪水一直流到耳朵里,我想她一定很痛吧。刘贞戴着大口罩,只露出两颗眼睛,我看见他好象也哭了,眼睛红红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听见刘贞问他的病人:“这些年,你和他,还好吗?” 女孩子推开刘贞放在他嘴里的器械,嗡嗡地说:“我和他,分开好几年了。” 刘贞转过身去换器械,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好几次摘下口罩擦眼泪。 我没有惊动他们,难过地退出来,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墙上的电箱,我打开它,拉下所有的开关。无边黑暗里,我听见护士惊慌失措的脚步,器械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 7. 刘贞坐在沙发上,他说:“今天很倒霉,诊所突然停电,我又拔错了病人的牙齿。” “是吗?”我装做很惊讶。 “孙茜茜,我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讲。”我知道他要讲什么,但是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但他还是讲了,他说:“那天,我在医院遇见了我大学时候的女朋友。” 我不说话。 刘贞继续说:“她玩轮滑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牙齿,刚好送到我们诊所了。我们就重逢了。” 我问:“你就是因为她才送我轮滑鞋的吗?” 刘贞点点头。 我又问他:“你喜欢她,就是因为她会玩轮滑吗?” 他还是点头,说:“那时候她在学校的超市打工,踩着轮滑跑来跑去整理货物,我老是去买东西,就认识了,我觉得她跑来跑去的时候很帅,所以就追求她。” 8. 谢子明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拼命地睡觉。他问:“怎么你很久没有来上课,有同学好多次问起你。” “我不太想学了,我实在是没天分。” “你是因为不想见到我吗?” “当然不是,你多想了。” 我去文昌广场的时候,谢子明显得特别高兴,领着同学们鼓掌,只是我再也不想学轮滑了,其实我本来就不喜欢,我只是想给刘贞惊喜,而现在,他永远也不会为了我惊喜了,我只是他缅怀初恋的一件道具而已。 晚上,谢子明带我去很远的江边,午夜了,街上还喧闹得很,我们找到一家能吹到江风的啤酒屋坐下来。 窗外,满天繁星,也许是因为这里的天空更加辽阔高远,所以才显得星星无比的闪亮。那天我喝了很多酒,一开始谢子明还劝我要少喝,到最后就变成我们两个人抢着喝了。 9. 最近很奇怪,我的牙齿突然开始痛起来。真是很难过,有牙医在身边的时候它不痛,牙医离开了,它却痛到撕心。我给刘贞打了一个电话。 他问:“是不是痛得很厉害,我听你说话都模糊了。” “是啊。” “你先打开冰箱取一块冰敷一下。我等一下给你送药。”我想说不用了,刘贞已经挂断了电话。 刘贞还没有过来,谢子明的电话到先过来了。他说:“我们俱乐部明天要去苏州比赛,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礼物,我带给你啊?” “不用啦。如果你实在要带,那就带第一名的奖杯吧。” “怎么你的声音嗡嗡嗡的,你生病了吗?” “是啊,牙齿痛。” “那么,要不要我陪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我吃过药了。”我骗他。还想说什么,门钟已经响了,我赶紧说“再见”,匆匆挂断电话。 我仰面躺在沙发上,张大了嘴巴,刘贞还是喊:“看不见,看不见,我真的看不见。” 我说:“你和她,最近好不好?” 刘贞找了很久才找到,原来不是蛀牙,而是口腔最里面多长了一颗牙齿:“要不要拔掉?” 我摇摇头。我是真的很怕痛。 刘贞说:“痛一下就好了,如果不拔掉,你会每天痛。” 我又问:“刘贞,你和她,最近好不好?” “我们分开了。” “为什么?” “我们在一起之后才发现,原来我们并不合适。” 刘贞还想说什么,又有人按门钟,打开,是谢子明,手里捧着满满的药。三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了好久,我说:“谢子明,这个是我的牙医刘贞。刘贞,这个是我的男朋友谢子明。” 我这样说的时候,痛到锥心,爱情多像是牙齿,少一颗痛,多一颗也痛。 1. 七月的时候,在苏扬的书店遇见颜瑾,站在一排书架后面,苏扬在老远的地方就“小瑾小瑾”地喊她的名字,是小瑾,不是颜瑾。她一回头,我就看见她左脸上的那一颗痣,淡颜色的,不偏不倚,刚好长在眼泪流过的地方。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却越过我,看向更远的地方,眼神迷茫而空洞。苏扬说过,她是盲的。 听见苏扬的声音,她就摸索着走过来,伸出手来扶我的肩膀,只一下,又蓦地缩回去,惊讶得脸都红了,她可以感觉出除苏扬之外任何一个陌生的肩膀。苏扬拿了啤酒扔给我,就忙着去招呼买书的孩子。我过去扶她坐下来,她的手不小心碰到我左手上的疤痕。我笑笑,我叫周远,这是我的防伪标志。 17岁那年,一场车祸,多了这道疤痕,却少了一条腿,我拖着金属的假肢,一瘸一拐地穿过寂寞的青春。苏扬说,我有个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挺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只是前年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场高烧,然后眼睛就莫名其妙地看不见了,也许你们可以相处。 我和颜瑾的相处,简单而安静,我们都是沉默的人,有时候我们会坐在小区里的大草坪上大半天都不说话,割草机的声音在一旁突突突地响,空气里有淡淡青草的味道。苏扬一直没有告诉颜瑾我是戴着假肢的,他也不让我说,他说幸福是要慢慢积累的,等小幸福积累成大幸福,苹果变成大菠萝的时候,再告诉她。你要好好守住你的小幸福。 和颜瑾在一起,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情。那个时候,我接了很多设计来做,整天整夜地对着电脑,颜瑾每隔一个小时就会过来叫我,让我用头认真写一个“凤”字,再写一个“米”字,有一次我明明没有写,我却说我已经写了,她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我知道,她是知道我骗她了。那以后,即使她不在的时候,每隔一个小时,我都会认真地写一遍“凤”和“米”,虽然她看不见,但我相信她一定可以感觉到,因为她眼睛是盲的,心是亮的。 苏扬有时候会来看我们,我们有时候也会去看他,看着我们的小幸福一点一点长大,他很开心。苹果就快变成菠萝。 2. 八月的时候,我接了一个珠宝店的招贴设计来做,结束的时候,珠宝店的老板慷慨地送我一串珍珠项链,我数了一下,32颗。那个时候刚好我和颜瑾认识32天,于是我送给她做礼物,说是感谢她的燕麦粥。因为电脑辐射很严重,颜瑾说要多吃谷类食物,所以就经常摸索着去楼下的路边摊给我买燕麦粥。 她很开心地戴在脖子上,便在隔日送我一整套莎士比亚全集。那么重,那么贵,那么贵重。捧在手里,满满的感动。 那个珠宝的广告招贴立在城市最繁华的街,画面上,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不小心把果核卡在喉咙里,男孩子每天精心地照顾她,于是女孩子喉咙里的果核便长成了一颗温暖的宝石……我把这个广告创意说给颜瑾听,颜瑾微笑着说,我的喉咙里也有一颗温暖的宝石。她说话的时候,脖子上圆圆的珍珠轻轻地转动。 小幸福一点一点变成了大幸福,有时候,我就很想告诉颜瑾,我的防伪标志不仅仅是左手上那道疤痕,我还有一条金属的假肢。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我怕一说出来,我的菠萝就会变回苹果。可是,我又不想骗她,我想起我骗她写了“米”和“凤”的时候,她的眼泪,一颗一颗,不偏不倚地流过左脸上那颗淡颜色的痣。 苏扬看过我设计的广告招贴之后,兴奋地告诉我,他的喉咙里也有一颗果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宝石。他说完还从衬衫里掏出果核给我看,是一颗用红线拴着的桃核。小时候就戴着,戴了很多年了,可以驱凶避邪。 3. 苏扬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开个小小的书店,白天卖书,晚上放片子,店里有他的钢琴,店外有他的院子,一年有八个月卖书读书,其余四个月游走拍照。所以过了八月,苏扬便关了店,去了新疆,他说他要穿越沙漠无人区。 苏扬来说告别的时候,背着大大的旅行包,扛着拍摄脚架,还没出发,却已经一脸风尘。他把脖子上那颗桃核挂坠解下来,放在颜瑾的掌心,然后心疼地帮她拉好外套的领子。然后回头对我说,既然是探险,就一定会有危险,你要好好照顾颜瑾,她已经很可怜了…… 说到可怜的时候,颜瑾突然就哭出来,我知道,她最怕别人可怜她。 临上火车的时候,苏扬又折回头对我说,有些事情,她既然不知道,那就不要让她知道了,这不是欺骗她,是怕伤害她…… 我摸摸自己的左腿,突然也难过得想哭,我不知道苏扬是不是在可怜我,但我知道,我和颜瑾一样,都害怕别人可怜自己。 火车轰隆隆地开起来,突然就起风了,我们互相拥抱着立在冷清的站台,头发比风更乱,心比头发更乱。两个可怜的人,也许爱才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4. 苏扬没到新疆,便遭遇了车祸,一辆货柜车从他的双腿上碾过去。他在医院做截肢手术的时候,颜瑾正蹲在地板上焦急地摸索,找了又找,找了又找……她的脚边是那颗可以驱凶避邪的桃核挂坠。我没有告诉她苏扬出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颜瑾还是知道了苏扬出事的消息,其实不用说,她也可以感觉到,因为她的眼睛是盲的,心是亮的。她站在苏扬的病床前,突然就笑出来,她说,苏扬,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在一起,可是后来,你让我和周远在一起,我就答应了,但我还是把他想成你的样子。 苏扬把头埋在被子里哭喊着,我不要你说这样的话来可怜我,我的腿全碎了,我什么都碎了! 颜瑾又说,苏扬,我一直没说我喜欢你,是因为我怕你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现在我们没有谁可怜谁,腿碎了就碎了,我要的是一颗金刚不坏的心…… 颜瑾把那颗小小的桃核挂坠挂在脖子上,然后解下我送她的珍珠项链,递给我。她说,不要因为可怜我才和我在一起,我最怕别人可怜我。我摸着左腿金属的假肢,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从她微笑着说,我的喉咙里也有一颗温暖的宝石的那一天,我就知道,珍珠不是果核,永远不会长成宝石。她一直沉默着,只是害怕把分手说出口。兜了一转,他们还是在一起,我是中间的插曲,他是主题歌。 我一直没有把除了疤痕以外的防伪标志告诉颜瑾,当菠萝变回苹果,我才知道,她可以选择爱我或不爱我,而我只能选择爱她或更爱她。 1.我在一家杂志社工作,每天编一些绿肥红瘦的爱情故事。我住在离单位很远的地方,加上我赖床,所以每天都是一手举着面包,一手抓着速封的奶茶或是咖啡拼命往公车上挤。 房子是和别人合租的,我们都在网络社区里找房子,所以就遇见了,然后就一起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她住大房间。理由很简单,她的房间要住两个人。 我见过她房间里的另一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穿很宽大的蓝色球衣,袖子上有两道白色杠杠的那种,看到我也不说话,就傻笑,一口整齐的牙齿,烤面包颜色的胳臂从挽到肩的袖子里漏出来,感觉很健康,很阳光。每天下午下班穿过小区的时候,都看到他在球场打球,偶尔也会在楼道里遇见,笑一笑,都不说话,就那样一前一后的沿着仄仄的楼道走。大房间的窗子是朝南的,有温暖而干净的阳光,男孩子不在的时候,我就穿着睡衣,窜到大房间去,那个时候,我和那个女孩子已经很熟了,她叫林家慧,在小区对面开了一家小小的CD店,CD店的名字很奇怪,叫“收割七月稻田”,里头有很多市面上买不到的打孔CD。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我和她就那样躺在大房间的地板上听CD,有时候会猜,因为打了孔而无法听到那首歌,到底是怎样一首歌。她总是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又跑去阳台上看她的野姜花开了没有,我喜欢看她只穿着男孩子的大汗衫跑来跑去的样子,觉得很温暖。那件大汗衫就是男孩子打球的时候穿的那件,男孩子不穿的时候,便成了她的睡衣,长长的可以遮到膝盖。我在她的书架上看到我做的杂志,我不告诉她是我做的,她说她一直在看,里头都是一些无奈和忧伤爱情故事。我偷笑。我经常看见她在卫生间的浴缸里给男孩子洗球衣,看她双手满是泡泡的搓啊搓,然后是甩干桶的声音,然后光着脚蹬蹬蹬的跑到阳台上,用长长的竹杆把衣服撑起来,天蓝色的球衣便在阳光底下飘啊飘的,再然后趴在阳台上发呆,站在阳台上看过去,可以看见小区的篮球场,可以看见男孩子跳跃奔跑,左穿右突的身影。隐隐约约的知道,她和他算是青梅竹马,高考的填志愿的时候,她和他填的是同一个城市,后来她落榜了,而男孩子从他们生活的南方城市跑来西安读大学,一个月之后,她便跟来了,在学校附近的小区租间房子,开间CD店,陪着他。每天都钻在一堆爱得死去活爱的爱情故事里,再回头看他们简单而安静的相爱,仿佛参禅一般大彻大悟,原来爱情,只是在每个阳光晴好的日子,可以在浴缸里帮心爱的人洗球衣,只是在野姜花开得灿烂的时光里,可以穿着自己为他洗的球衣,光着脚坐在地板上听CD,看杂志。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把文档里爱情故事一篇篇删掉,有些失落,原本可以那么简单的爱情,我们却要用文字把它拼凑得那般无奈和忧伤。在空落落的文档里,我把字体调成蓝色,然后写下一个标题,《球衣》。我想写一个简单而温暖的爱情故事。2.林家慧去北京的时候,半夜忽然发短信给我,问我记不记得我们从前听过一盒CD,打孔的地方有一首歌听不到了,看封套才知道那首歌叫《收割七月稻田》,因为一直听不到那首歌,就很向往,就把自己的CD店叫做《收割七月稻田》,这次在北京进货的时候,在另一盒打孔CD上听到这首歌了,是一个日本地下乐队的歌,喧嚣而迷幻的电子音乐,主唱的声音破丝缎一般,声嘶力竭的嚎叫,不是期待中的样子。《收割七月稻田》,一直以为这应该是一首简单和温暖的歌,唱歌的人应该有着水一样干净的声线,而听歌的时候,可以闻见,收割后的七月稻田,有淡淡青草和阳光的味道。收到短信的时候,我还一个人在小区里晃晃悠悠的游荡,因为无聊,便踩着路边绿岛矮矮的水泥护栏走,虽然好多少次努力张开双臂企图保持身体的平衡,还是败下阵来。我便跑到球场去,坐在篮球架下面的水泥地上给林家慧回短信,我说你还是不要给我听了,那样我就可以一直期待。就那样短信来,短信去,发得手指头都软了。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站在我身后,穿着那件有白道道的蓝色大球衣,抱着篮球,一直看我发短信,被我发现了,冲我笑笑,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也笑。两个人一起上楼,沿着仄仄的楼道一前一后的走。他忽然回头抱着我,很紧,很紧,抱得我喘不过起来,手里的篮球顺着楼梯滚下去,他开始吻我,我拼命推他,我闻见他球衣上有洗衣粉的清香,还有阳光的味道。我们就那样在阴暗的楼道里吻着,他把我抱进房间,然后便是他陌生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他随手按了CD机,是那张听不到《收割七月稻田》的打孔CD,我裹着他的大球衣光着脚坐在地板上哭,他去书架上翻杂志,然后靠着我在地板上坐下来,是我们最新一期的杂志,里面有我写的爱情故事,《球衣》。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心疼的问我,你一直都喜欢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3.林家慧发短信给我,说是明天就会回西安。我把他的大球衣泡在浴缸里,加很多的洗衣粉,搓出满手的泡泡,然后放在甩干筒里甩干,我喜欢听甩干筒工作的声音,很温暖,有家的感觉。我光着脚跑到阳台上,用长长的竹竿把衣服晾起来。然后学着林家慧的样子,托着下巴,趴在阳台上朝着篮球场的方向发呆。我在CD机里换了一张完整的CD,温暖如水的声线里,我开始收拾行李,CD,书,衣服,香水,统统扔进箱子里,我要赶在林家慧回来之前离开这里。4.后来我换了杂志社工作,有一天突然收到林家慧寄来的信和包裹,说是在另外一本杂志上读到一些无奈和忧伤的爱情故事,一读便知道是我编的。我奇怪,难道她一直知道我在做杂志,难道她也知道那篇《球衣》是我写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她在信的末尾说,她和那个男孩子已经分开了,她回去了那个四季如春的南方城市,不工作,也写爱情故事,还给地下乐队写歌,她写了新版本的《收割七月稻田》,是她一直想象的样子,简单和温暖的歌词,唱歌的人有着水一样干净的声线,听着听着,会闻见,收割后的七月稻田,有淡淡青草和阳光的味道。下班的时候,我绕去邮局,拿到了她寄给我的大纸盒。她的字蛮好看,很像以前的一个朋友的。最爱这样的纸盒!硬质,土黄色,层层封口的透明胶纸,打包的三个铁钉。边角有挤压的痕迹,凹陷,旁凸。贴在纸盒上的复印单蒙了尘,纸盒上有隐约的污迹。一切都好有质感。跋山涉水过来的包裹!里面全是CD,还有她写的爱情故事。我翻了个遍,没有找那盒可以听到《收割七月稻田》的CD。我写信告诉她,有一回,我有意无意的就绕去了从前一起住的那个小区,站在小区的篮球场一直朝那个窗口看,我看到长长的竹竿上晾着他的蓝色球衣,在温暖的阳光底下飘啊飘的,我就一直在想,也许我喜欢的,只是跟球衣有关的那些简单和温暖的爱情,和球衣里面的身体是没有关系的。 小草莓爱上狐狸的时候,该是春天吧,郁郁的长藤游满院落,开一穗穗浅绿的葡萄花。狐狸一直在庭前的石阶徘徊,去年夏天那些晶莹的回忆,宛如一场忽然落幕的老电影,未及结局。尽管他不停的强调那场紫色的邂逅有微微的酸,但他更期许再来的春天,记忆可以繁华如锦。 小草莓一直默默的长在角落里,对狐狸的爱恋宛如春天初长的枝叶,在葡萄花芬芳的空气里疯长,蔓延。总爱在星子全黑的夜天真的想,如果自己脸上没有那么多的点点,狐狸爱上的一定是自己吧。真的好羡慕葡萄晶莹剔透的容颜,也好妒忌她珍珠一样润滑的肌肤。 日子一天一天匆匆地过,夏天便又如约而至。葡萄在枝端扬起高傲的脸,对狐狸的爱恋视而不见。看着葡萄与黄鹂,云雀亲昵的样子,狐狸一遍一遍强调,葡萄是酸的,而真正酸的是他的心情。狐狸整日整日的躲在角落里流泪。让小草莓好心疼。 狐狸低头的刹那,才发现流泪的小草莓,小草莓努力伸长柔弱的枝蔓,拭干狐狸眼角的泪水,然后认真的说,为了你一低头的刹那,我已等了整整一个春天。 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小草莓长出好多好多甜甜的果子,尽管没有葡萄的晶莹剔透,但那些都是她好用心好用心的为狐狸长出来的,而狐狸总是强作欢颜,说自己肚子还不饿,小草莓知道狐狸的心还在葡萄那里,狐狸便总是笑她傻,然后反反复复强调葡萄是酸的。说这些的时候,狐狸一直不敢看小草莓的眼睛,因为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小草莓好想狐狸可以快乐起来,她为他跳草裙舞,她为他吹叶笛,而狐狸却总是笑着笑着,便落下泪来。小草莓决定去找葡萄,告诉她,狐狸有多爱多爱她。而小草莓也知道,自己有多爱多爱狐狸。但她知道,爱一个人,不是占有,是付出,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快乐。 小草莓开始背着狐狸,努力沿着葡萄架往上长,她知道只有爬上葡萄架才可以见到葡萄,但那么柔弱的枝蔓想要爬上葡萄架,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小草莓不怕,不管爬多久,不管爬多远,她都不后悔,因为她觉得自己是因狐狸的快乐而活着的。 小草莓一天天的爬着,粗糙的葡萄架划破了她的枝蔓,血一滴一滴染绿了庭前的石阶,就在她爬近葡萄的时候,忽然有风把她吹落下来,她便开始了又一次的爬行。 终于在夏日将近的时候,她爬近了葡萄,她整日整日不厌其烦的对葡萄诉说着狐狸对她的爱恋,葡萄终于被狐狸感动了。那一刻,小草莓的泪刷的就下来了,零零落落的,不知为谁。 狐狸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可却全然不是他期许的感觉,那晶莹剔投的容颜,那珍珠般润滑的肌肤,都只是一袭华美的袍而已,而葡萄真的是酸的。 想要再寻小草莓,她以安静的离开了…… “对不起”这件事,可能每一个男孩都做过,只是有人说出了这句话,有人没有。 1. 零下15度的天,大伟穿篮球背心,篮球短裤,高帮篮球鞋,外面罩一件长长的羽绒服,站在脏兮兮的雪地里。 “大伟,换你上。”队长把球朝他甩过来。 大伟脱掉身上的羽绒服,零下8度的天气啊,一旁的女生中,有人尖叫起来,有人殷勤地过来替他拿衣服。 “靠,你干脆穿比基尼来打球好了,更勾女生。”队长骂了一句,转身下场,一猛子扎进女生堆里去了。 “只许你放火,不许我点灯。”大伟用发带把头发束起来,跑上场。 “帅,三分球。” “谁,谁,谁,刚才谁夸我帅来着?”大伟不要脸,又跑下场,追着女生们问。 “她,她,她……”一群女生哄笑着推出一个窘成一团的女孩儿。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戴红色的绒线帽子,映得小脸红扑扑的,“我不是说你帅,我说球帅……” “奖励你的,帮我看着。”大伟从旁边女生手里拿过自己的衣服,胡乱一团,塞进女孩儿手里。 “你大爷,真不是个东西,一刻不拉空。”丢了分的队友气急败坏。 “别看丢了啊。”大伟跑回去。 那一场他打得臭极了,老是回头朝场边看。结束的时候,队长把球狠狠砸向他,“伟哥,你干脆别打球了,回去打飞机吧。” 大伟回来的时候,女孩儿已经走了,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看台上,下面垫着两张试卷。 他穿上衣服,看了看试卷上的班级和姓名,笑得贼极了,成绩不错喔。 本来大伟还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去找她呢?谁知道隔一天文理分班,嘿,两人前后桌,缘来很奇妙。 “嘿,借半块橡皮呗。”大伟嘻皮笑脸。 菲儿低下头,手里攥着橡皮,不理他。 “你不借,我抢了啊?”大伟想要过来掰她的手,吓得菲儿赶紧撒手,大伟洋洋得意。 橡皮还回来的时候,菲儿发现他在橡皮上,用红色的圆珠笔画了一颗心。 “要死。”菲儿把橡皮丢给他。 “放学记得来球场帮我看衣服。” 菲儿不说话。 “好不好,好不好?”大伟追着问, “老师进来了。”菲儿小声提醒他。 “老师进来我也不怕,好不好,好不好?” “恩。”菲儿轻轻点头,她看见老师正疑惑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大伟咧开嘴巴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坏,像加菲。 那天放学,菲儿骑着自行车路过篮球场,人太多了,她挤不进去。大伟远远地看见她,跑过来,把球放在她的车筐里,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风大。” 他的外套真大啊,长长的,一直到脚踝,菲儿把手放进他的口袋,暖暖的,是他掌心的温度。菲儿还在他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块画着心的橡皮。 柠檬香气的橡皮,心酸的开始。 2. 城墙根儿下有一间水族馆,外面冰天雪地,里面却温暖如春。老板窝在电脑后面玩红警,大伟凑过去,递给老板一根烟,蹭点暖气。 菲儿掀开厚重的棉帘,朝里面探头探脑地张望。 “嗨,这儿呢,进来进来。”大伟朝她招手,“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看见你的自行车停在外面了。”菲儿摘下围脖儿,兴奋地去看鱼。 “你迟到半个小时,我早到半个小时,我挨着墙根儿冻得实在受不住了,这B天气。” “不许说脏话。”菲儿把手套丢给大伟,用手指去逗鱼缸里的鱼,一群慈鲷窜过来想要啄她的指头。 “嗨,快看,快看,这俩鱼接吻了。”大伟叫菲儿,“真骚包,咬着不放。” 菲儿看见,透明的鱼缸里,两尾淡粉的小鱼,噘起嘴巴,轻轻地吻在一起。 “走了,走了,再看它们要不好意思了。”大伟拽起菲儿的手,又朝老板挥挥手,“走了哥们儿,有时间来我们学校打球,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女生。” “一定去,咱也享受享受被美女包围的感觉。”滴水成冰的天气,一头自然卷的老板穿着阿凡提条纹的大裤衩,老头汗衫,拿一张纸当扇子扇来扇去。 “什么叫幸福,人家这就叫幸福。”大伟一边感叹,一边掀开门帘,“这B天气,冰火两重天。” “都说了,不许说脏话。”菲儿真有点生气了。 “这13天气。”大伟嬉皮笑脸。 自行车停在墙角下,一堆积雪从屋檐坍塌,砸进车框里,大伟从里面扒出围巾,已经湿了。 “我们去哪?”菲儿把自己的围巾圈在大伟脖子上,爬上他的自行车横杠。 大伟将围巾在自己的脖子上绕一圈,又在菲儿脖子上绕一圈,“现在咱可是一根绳子上拴着的两只蚂蚱了,你去哪,我去哪。” “那,你带我去吃冰棍儿?” “这个天,吃冰棍儿?” “以毒攻毒。” 大伟骑着自行车兜了几条街也没找到一家冰店,菲儿常去的那家改成了棋牌室,大伟常去的那家改成了魔术用品商店,学校附近那家,卷闸上贴着招租启事。 大伟实在骑不动了,跨在车上,指着冰封的护城河,“要不你就趴河沿上啃吧。” “我想起来一家。” “不去,骑不动,我得把大衣脱了。你看着挺瘦的,怎么蹬起来这么重啊?” “我才95斤。” “那还凑合,美女不过百,你要超过100斤,我可不要你了啊。” “爱要不要。”菲儿嘴硬,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没说实话,其实她是101斤。 那天之后,菲儿便跟这多出的一斤肉开始了艰苦卓越的斗争,差点没牺牲,可是直到两个人分开,菲儿都还是铁打的101斤。 101,是菲儿最重的体重,后来的许多年,她不管怎么自暴自弃,胡吃海塞,再没有达到过101。 101,是一个幸福的重量。 3. 大伟在菲儿家转了一圈,“你妈不会突然回来吧?” “不会,我妈这会儿在飞海南的飞机上呢。” 大伟拍拍大衣柜,“你妈要回来,我就躲这里头。” “小时候,我跟表妹躲猫猫,我就躲在这个柜子里睡着了,结果我爸爸妈妈兴师动众一直找到火车站。” “这有什么,我们初中的时候组织了一个躲猫猫社团,我们那个社长失踪到现在都没找着。” “吹牛。”菲儿噘起嘴巴。 “停。”大伟喊。 “什么?”菲儿被他吓了一跳。 “保持刚刚的表情,你的嘴巴,超像接吻鱼。”大伟研究起菲儿的嘴巴。“你说一条鱼为什么要吻另一条鱼啊?” “因为喜欢啊。” “那你喜欢我吗?” “你要干吗?”菲儿紧张起来,大伟的吻已经覆盖了她的嘴巴。 “痛……”菲儿的声音的含糊不清楚,她的手停在大伟的胸膛,她感觉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她没有力气推开大伟巨大的怀抱。 两个人靠在衣柜上,又跌在椅子上,就在倒向床边的一刹那,菲儿猛地挣脱大伟的双臂,跑出房间,靠窗前的钢琴站着。 大伟追出来,菲儿不敢看向他。她拢一拢额角散落的头发,再拢一拢,那缕刘海,老是会跌在眼前。气氛忽然变得尴尬,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大伟坐在钢琴前,敲敲黑键,又敲敲白键,“弹一首歌来听吧?” “你要听什么?”菲儿的声音有些颤抖,惊魂未定。 “随便呗。” “那我弹《绿袖子》给你听,就是天气预报前的那段音乐,木管五重奏的曲子。” “弹吧,别解释了,解释了我也听不懂。我打小五音不全,不是不靠谱,就是不着调。” 菲儿的纤细的手指在黑键白键间灵动跳跃,大伟斜靠在琴旁,失神地看着她。菲儿也斜过脸来看他,被他直勾勾的眼神逼回去。经过刚刚的搏斗,她的双颊泛起淡淡红晕,温香若蔷薇,那缕头发又调皮地跌下来,在眼前晃过来,又晃过去。 “好听吗?” “好听。” “你还想听什么?” “我想听《trytoremember》。” “我还不会。” “那等你学会了,再弹给我听。” “好。”菲儿站起来,在抽屉里找到《玻璃之城》,放进影碟机,电影两个人都看过,于是来回快键,听黎明唱《trytoremember》。 电视机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只贝壳相架,是菲儿十七岁那年的照片,绿色小碎花的白衬衫,微微低着头,长发用一支铅笔挽在脑后。 大伟拿过相架细细地看,“这张照片,可不可以送给我?” “啊?不给不给,丑死了。”菲儿去抢相架。 这张照片是爸爸试相机的时候,随手拍的,爸爸觉得很好看,于是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可是妈妈觉得像是火锅店服务员,或是茶楼小妹。 “你妈回来了。”大伟吓唬她。 菲儿一回头,大伟迅速将照片塞进怀里,“哈哈哈……” “哎呀,回头我爸问起来,我怎么解释啊?”菲儿犯愁。 “就说被偷了。” “谁会偷我的照片啊?” “我啊,偷回去贴在门上辟邪。” 那天晚上,大伟写作业的时候,菲儿的照片就摆在台灯下面。他写一会儿,就趴在桌子上,看着照片发呆。他用手里的自来水笔隔着玻璃,给菲儿画两撇胡子,又画上眼镜,再在眼睛下面画两串眼泪,哈哈哈…… 表弟路过,“至于么,看女孩儿照片都能看得乐成这样?” 大伟居然也会脸红,不好意思的说,“你不懂,哥哥这是爱情。” 4. 热带鱼怎么会知道接吻呢?大伟打开电脑百度。 电话响起来,是菲儿,大伟抓起电话,“我们家没人,你声音大点。” 电话那头,菲儿依然很小声,“我妈在家。” “喔,那我也小声点,别惊到了咱妈。” “不要脸。” “嘿嘿,谁说我不要脸?我不光要脸,而且一要两张,二皮脸。” “脸皮真厚。” “嘿嘿,谁说我脸皮厚?我脸皮薄着呢,薄到没脸没皮。” “你,死猪不怕开水烫……”菲儿在电话那头急得哭了。大伟这才发现,菲儿骂自己不要脸是认真的,发自肺腑的。 他问:“你怎么了?” “你说我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 “你……不要脸。”菲儿气结。 “你复读机喔,有什么你就说。” “你今天放学去哪了?” “打球。” “你的衣服呢?” “我也不是裸打,当然穿在身上了。” “少来,我是说你的外套。” “放在看台了。” “骗子。” “我先是放在看台的,后来被一个女生给抢过去了,非要抱着。” “还人家非要抱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硬塞给人家,还说抱着外套,就像抱着你……” “哪个王八蛋出卖我?”大伟也急了,“你都听谁说的啊?你别相信那帮不明真相的群众。” “少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菲儿哭得更厉害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哭了,那我以后不打球了,还不行吗?” “不行。” “你还要我怎样啊?” “你可以打球,但不可以和其他女生打情骂俏。”菲儿的声音终于缓和,甜甜软软的,像是小时候吃过的玫瑰酥。她就是这样酥糖一般的女孩子,骄矜,不能粗手粗脚对待,否则她就碎给你看。 她抽抽搭搭,哭了一个多小时,要不是她妈在那头催,估计得哭到天亮。大伟活动活动握电话握到僵硬的手腕,唉,一失足成千古风流人物。 第二天,大伟真的没有再去球场打球。菲儿去车棚取车的时候,看见他跨在自行车上等自己,菲儿假装不理他。 “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菲儿推着自行车,停在一棵冬青树旁。 “我要去加拿大了。” “喔。”菲儿支吾了一声,跨上自行车,准备离开,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她趴在车把上,把脸埋进臂弯,眼泪掉下来。 大伟走过来,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拍拍菲儿的背,“走了,大家都在看。” 那天晚上,大伟的爸爸妈妈不在家,两个人先是说一起做作业的,后来又一起看影碟,是张艾嘉的《心动》。 大伟轻轻环着菲儿的腰,“你知道一条鱼,为什么会吻另一条鱼吗?” 菲儿想了想,闭上眼睛。 “其实它们不是在接吻,而是在吵架。” 菲儿笑了一下,“真可爱。” 菲儿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美,大伟俯下身体。菲儿圈着他的脖子,把自己的嘴唇贴向他的嘴唇。 “你会不会后悔?” 菲儿笑而不语,眼神温柔而坚定。 多么疯狂的夜晚,好象要使尽一生的力气,菲儿满身汗水,蜷在大伟怀里,大伟右手夹着一根烟,左手轻轻的摩挲着菲儿微微反着月光的背,很漂亮的蝴蝶骨。 菲儿忽然噘起嘴巴,“老公,我饿。” 大伟把手里的烟潇洒地掐掉,站起来把怀中的菲儿横抱胸前,放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自己走进厨房给她做饭。 菲儿就那样一丝不挂,笑嘻嘻的蜷缩在深绿色沙发里看着大伟给她做饭。许多年之后,大伟一直怀念的是菲儿那样的眼神,而不是她洁白的身体。 5. 大伟推着自行车站在楼下,自行车后面绑着一只巨大的鱼缸,“这个是卤素灯,没有阳光的时候,就要打开,这个是氧气棒,空气闷热的时候,也要打开……我走了,就让这缸热带鱼陪你,不那么无聊。” 菲儿穿着睡衣站在旁边,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东城墙根儿下那小子是我哥们儿,鱼要生病了,你直接找他。” 那些鱼受了惊吓,全都游到一角,菲儿用手指敲敲鱼缸,“它们忘了吵架。” 菲儿的妈妈不在家,大伟帮她把鱼缸搬上楼。他习惯地点起一根烟,看见电视柜旁边的相架摆去了菲儿的床头,里面的照片换成了自己。 “你什么时候偷拍的?” “你打球的时候,离得太远,手机相素又太低,所以很模糊。” “回头我给你一张清晰的,倍儿帅的。” “你会不会把我忘了?”菲儿又哭了,“我的脸,在你的脑海里,就像这样照片,隔了太远的距离,无法聚焦,逐渐模糊。” “不会。” “你会的,你那么招女孩儿喜欢。” “真的不会。” “你会的……”菲儿痛哭。 大伟沉默了一会儿,把右手的烟按在左手背上,“现在你相信了吧?” 菲儿抱着他的手,贴在胸前,贴在脸上,心疼得要死去。他就是她的阳光,他就是她的空气,她没有卤素灯,她没有氧气棒,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出国之后,大伟诸事不顺,他的脾气又暴躁,所以每天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找不着头绪。 “操,谁他妈的关了我的电脑?”大伟捶着桌子,气急败坏,想起这帮老外听不懂中文,刚想说,“FuckYou”。 “是我关的。”很标准的中文,还有点闽南口音,“我以为你忘记关了。” 学校的电脑,关机系统自动还原,大伟忙活了半天的文件又没有拷贝,但是看到眼前长发长裙的女孩儿,只能捶捶胸口,仰天喷血。 女孩儿被她逗得笑起来,“我帮你重做啊?” 大伟也不客气,把手里的书推给她,“你帮我录资料。” “我叫芍,芍药的芍,你呢?”女孩儿接过书,声音软软地问。 “我叫大伟,伟哥的伟。” “哈……”芍笑得不好意思。 “有这么好笑吗?”大伟郁闷。 “我笑点低。” “那我给讲个更逗的,我爸以前单位来了一个新同事,长得特老实忠厚,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大家好,我姓苟,一丝不挂的苟……” “哈哈哈……再讲一个。” “还讲一个?” “讲嘛讲嘛。” “晚上讲给你听,你晚上有空吗?” “有啊。” 那天晚上,大伟在四面透风的汽车屋给芍讲了一夜笑话,到天亮的时候,两个人都困了,抱在一起睡着了。 6. 与芍在一起后,大伟与菲儿之间的电话,也越来越稀落。 “说点什么呢?”这句话成了大伟的口头禅。 “你说什么都可以的。” “加拿大也是B天气,我住的汽车屋,四处漏风。” 听见大伟说脏话,菲儿却不责备他,反而却觉得亲切,“加拿大下雪吗?北京下了小半个月了。” “爱下不下。” “……” 菲儿不知道说什么,换了一只手握电话,她想起《玻璃之城》里韵文攒钱给港生打电话,不停地催促,你说话啊,你不说话是浪费钱啊。 “你怎么不说话?”大伟也这样问。 “我在听你说话。” “你不用光听我说话,你也可以说话的。” “喔……”可是说什么呢,菲儿不知道。 电话那头有人在催促,大伟匆匆挂掉电话,“我要去打工了,迟点打给你啊。” 大伟说的迟点是什么时候,那天晚上,她守着电话睡着了。 那以后,菲儿便坚持每天给大伟写信,她喜欢这样写信的感觉,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可以停下来,托着下巴想一想,说说天气,说说每天的心情,说说从前的事情。 开始的时候,大伟还是会回信的,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再后来,便连回信也没有了。 菲儿也找不到他,她焦急地询问为什么不联络了,是很忙吗? 可是大伟将她的询问,还有所有的已读的未读的邮件统统删除,彻底和菲儿断了联系。 周末,菲儿一个人去图书馆借书,忽然发现书的一角贴着“编号:1313”,要散,要散,菲儿抱着书,哭得蹲在地上,那本书叫做《承泣》,承泣,承载哭泣。 晚上,菲儿给大伟的妈妈打电话,未语泪先流。 “阿姨……” “菲儿啊?”阿姨永远那么热情,“别哭,别哭,大伟欺负你了啊?” “嗯。”菲儿抱着电话,泣不成声。 “回头我揍他个王八蛋……”大伟的爸爸在旁边抢过电话。 “对的,我们仨一起揍他,别哭了,啊……”大伟的妈妈也帮腔,安慰菲儿。 “不用了……我就是找不到他了,如果他打电话回来,阿姨你告诉他……” “一定告诉,一定告诉,别哭了。” “告诉他,我们结束了。” “啊?” “阿姨再见。”菲儿挂断电话,趴在沙发上号啕大哭。 沙发一头的鱼缸里,那些粉红色的接吻鱼寂寞地游来游去,卤素灯惨白一片,氧气棒冒着气泡,真羡慕它们,只有六秒的记忆,可以很快忘记曾经的争吵,或是吻过。 大伟的表弟一直很纳闷,曾经看着照片都会笑出声来,为何如今却这么冷漠。大伟烦躁的回答,“你不懂。” 表弟是真的不懂,难道,这就是爱情? 一恍眼,几年过去,大伟和菲儿再没有联络,偶尔从当年同学口中听到彼此消息,大伟和芍在回国前分了手,菲儿今年将要嫁作人妇,很不错的男生。 准备回国的大伟,孤零零的坐在汽车屋的台阶上抽烟,几个同乡拎着啤酒来和告别,都被他哄走了,就是很想一个人安静地坐着。 收拾行李的时候,大伟拉开当初出国带来的最大的箱子,无意中从箱子拉杆处的拉链中翻出了一样东西,原来那就是菲儿当年的那张照片。 他拿着照片,细细地看,细细地看,手指落在菲儿的鼻尖,嘴角,又落在眼眉,那样的眼神,清澈,通透,仿佛悄悄的一线光,瞬间照亮心房。蓝色的自来水笔画下的泪痕已经干涸,却润湿了另一个人的眼角。 忽然地,大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把头慢慢的低下来,面孔贴在冰凉的桌面上,如果闭上眼睛,会有很多很多记忆纷至沓来,如果睁开,泪水又会夺眶而出,真的很羡慕那些安安稳稳一直走下去的恋人,还没分开就懂得珍惜,不是每个人都学得会的。 大伟打开电脑,看见垃圾桶里堆满了菲儿写给他的信,他一封一封做了迟到的回复:对不起…… 地球的另一端,冬天已经过去,一家小酒馆的后院里,绿树成荫,一排合欢树下摆出长长的桌子。桌子上小小的白色花球,旁边就是碧翠的草坪,春草醉如烟,空气中弥漫了青草的芳香。 简单而安静的婚礼,看起来倒像是同学会。 菲儿穿一袭白色的婚纱,在人群里穿梭,中途干脆摘了头纱,脱了高跟鞋,换上凉拖,跑来跑去。婚纱简约漂亮,深V设计,露出她洁白后背,以及背上一双小巧蝴蝶骨。 有同学叫嚷着要看婚纱照,打开电脑,有收件通知自动跳出来,看见大伟的“对不起”,菲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知道,眼泪是不能落婚纱上的,不吉利。可是婚纱的裙摆那么大,眼泪要怎么逃? 又有同学叫嚷,“弹首曲子吧。” 白色的钢琴摆在绿色的草坪,头顶的合欢开得盛了,花瓣潺潺不息,春深总教人惆怅。 菲儿敲着琴键,想着该弹那一首呢?就这一首吧:爱情它是个难题,让人目眩神迷,忘了痛或许可以,忘了你却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离去,你始终在我心里…… 新郎憨憨的,不知所以然,跟着节奏,轻轻哼唱,荒腔走板的幸福。 2.-嫁得不好总比嫁不出去好 1. 第一次见爬爬,她真的是爬过来的,我们租的阁楼屋顶实在太矮了。爬爬握着吉他,像是握着一杆枪,夸张地匍匐前进,然后伸出手,“同志们,我终于找到组织了。” 我当时正在洗一袋子樱桃,腾不出手去握她的手。江源连滚带爬地窜过来,一把握住爬爬的手,激动万分,“欢迎,欢迎,我们的组织永远缺少女同志。” 爬爬的手,细细长长,瘦瘦小小,盈盈一握。我嫉妒地用眼神将江源撕碎,那原本应该是我的福利嘛。 一群人缩在小小的阁楼里一边喝啤酒,一边吃樱桃。 江源把一截樱桃梗放进嘴巴里,用舌尖打出一个结,得意地拿给爬爬看,“我的舌头多灵活,天生就应该唱歌。” 爬爬嫌恶心,躲闪着,不小心撞倒一堆鼓,轰隆隆地全砸在我的脑袋上。 爬爬盘腿坐到我面前,问:“你是鼓手?” 我点点头,“是啊。” 爬爬一脸恍然大悟,“难怪鼓砸在你的脑袋很有节奏感。” 大家哈哈大笑。 我窘迫地解释:“其实,我之前是吉他手,可是社团缺鼓手。” “爬爬同志是社团唯一的女生,以后便是我们的主唱了。”江源举起啤酒,一群人撞在一起,泡沫翻滚。我们宣誓:“为音乐而战,为理想而战,为money而战。” 最后,江源又补充一句:“为爬爬而战。” 从阁楼爬出来,我们背着各自的器材朝江堤走。我背着一堆鼓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江源好几次回头催我,“拜托,走快点好不好,等你赶到江堤,恐怕都涨潮了。” 爬爬停下来等我,她问:“知道我为什么叫爬爬吗?” 我摇摇头。 她说:“因为我从小特别慢,我妈说从来没见过我这么慢的人,所以叫我爬爬。” 她把吉他背在肩膀上,腾出手来帮我搬那些乱七八糟的鼓。她又说:“我今天终于见到比我还慢的人了,同志加油,蜗牛也是牛。” 我的手里抓着鼓,她只能握住我的手臂,她的手真的很小,很瘦,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细细的伤痕。 2. 爬爬发短讯过来,“晚上来学校接我,一个人去江堤,我有点害怕。”她还在短信的结尾加了一个坏笑的鬼脸。 江源扑过来抢我的手机,然后做了一个相同的鬼脸,坏笑着,“嘿,飞来艳遇啊,不错,不错,有挑战,有搞头。” 爬爬抱着一只纸袋,坐在小礼堂的台阶上等我。礼堂里有演出吧,有人咿咿呀呀拉长了声调唱歌。爬爬说:“民乐系的女生在彩排,要不要看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江源还在等我们,而且,我也不太喜欢民歌。” “可是我喜欢民歌啊。”爬爬把我拽进去,把手里的纸袋塞进我怀里,是栗子。 我说:“我不吃。” 她说:“你帮我剥。” 我们坐在最后排,我紧张得两手汗,爬爬一直埋怨,“这家的栗子咸死人。” 台上,唱民歌的女生又改唱昆剧,是《牡丹亭》名段《惊梦》。 爬爬吃着吃着,居然歪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手机响起来,是江源惊了她的美梦。他气得都结巴了,“你小子,把,把,把爬爬拐到哪里去了?” 我推醒爬爬,末班车已经过了,等我们一路小跑赶到的时候。江水已经涨潮了,江源他们几个人,坐在江堤上冻得瑟瑟发抖。最倒霉的是,他今天还光膀子穿了一件满是窟窿的皮衣。他抓着我的衣领:“你,你,你……” 他不是气得结巴了,他是舌头冻僵了。 胡乱地唱了几首歌,我们便往回撤。江源特英勇地把那件破皮衣脱下来,披在爬爬肩上。自己光着膀子,一路昂着头,大踏步地唱:“准备好了么,时刻准备着,我们都是共产儿童团……” 爬爬走后,我们几个躺在阁楼里。江源点一支烟,默默地吸,默默地把烟圈吐在我的脸上,“行啊,你们莺莺燕燕,把我们兄弟几个晾在江边吹风。” 其他几个人也义愤填膺,“你小子,平时老实巴交,关键时候,有异性没人性。” 他们几个经过商量,一致决定,将我脱得只剩裤衩,推到天台上吹风半小时。江源还发狠,“今天老虎吃草,不然揍死你。” 那晚月光很好,而且我也没有觉得冷,于是很有雅兴地凭栏远眺,赏花赏月。 3. “爬爬,今天晚上有演出,我去接你吧,深更半夜如花似玉很麻烦。”江源大声地讲着电话。我把鼓敲得啪啪响。他打完电话,踹我一脚,“敲这么卖力,你就盼着爬爬听不清。” 江源未能如愿,气得把外套上窟窿撕扯得更大了。 我怕太晚了,没有公车,特别借了一辆单车,呼哧呼哧赶到小礼堂。爬爬坐在她的蓝色小狮子里,按一按喇叭,“喂,喂,这边。” 我跨在车上,“可是我的车……” 爬爬开得很慢,我跟在后面,还是追不上。蜗牛怎么能追得上狮子。 江源围着爬爬的车羡慕得渍渍称赞:“很不错嘛,标致307,新款大嘴,还是手动档,最烦自动档,没一点快感……”然后又围着我的自行车,“嘿,这辆也不错,无极变速,全景天窗,百公里油耗为零。” 那天晚上的演出很失败,因为我的鼓打得实在糟糕,连爬爬都有点生气,“拜托,请你跟着我的tempo。”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可我还是跟不上。本来准备的《loveandParty》,临时换成了莫文蔚的《love》。 爬爬坐在高脚椅上,安静地唱:“假如我不曾爱你,我不会失去自己,想念的刺,钉住我的位置……” 我坐在角落,静静地听。江源一直在旁边责怪我,“请你有一点摇滚精神好不好,慢吞吞的。” 我想,也许我真的没有摇滚精神吧,喧嚣之后,我更喜欢这首慢歌,好象可以把时间沉淀。 那天晚上,爬爬没有让我送她回学校。我一个人推着车,走很远的路回阁楼。 路过江堤,很远地,看见江源和爬爬并肩坐在台阶上,江源好几次拥着爬爬强吻她,爬爬挣扎着,我听见江源的坏笑,“我的舌头很灵活哦,帮你打一个结。” 爬爬挣脱他的怀抱。江源说:“还装,还装,你早就喜欢我了吧?” 江风凛烈,站在阁楼的天台,突然觉到了秋凉。那晚的月光,依然柔媚如练,远处的小圃,有早开的桂花迫不及待地开起来,风一吹,一阵莫名地黯然。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她明月下西楼。 4. 我在试音,江源丢过来一支烟,我又丢回去。江源把烟点着,自己狠吸一口,塞在我嘴里,“就剩最后一支了,您就珍惜吧。” 我握着手里,却不肯吸。江源抢过来,又狠吸一口,“这样就没意思了啊,为了一个女孩子闹成这样?” 爬爬爬进来,把一袋栗子丢到我面前,“剥,今天我请客。” 大家围过来,爬爬宣布,“请大家告诉大家,爬爬同志和江源同志的阶级友谊升级啦。” 大家嗤之以鼻,“江源的爱人同志有一个连,我们早就习惯了。” 爬爬转头看向江源,等他解释。江源哈哈地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江源同志是富裕的,爬爬同志应该去支持一下那些贫瘠的兄弟嘛。” 他说完,还坏笑地推推我。爬爬一屁股坐到我的旁边,拉着我的手,“好,我支援你。” 一袋子的栗子,剥得我的指甲都烂了,爬爬一边吃,一边埋怨,“这家的栗子怎么还是这样,咸死人。” 大家看见她满脸的眼泪,情况不对,全都撤了。我也跟出去。江源想走,被爬爬一把抓住。 大家趴在窗子背后偷听,其实不用偷听,他们的声音清晰得很。 爬爬问:“感情对你来说,只能是游戏吗?” 江源说:“是。” 爬爬哭了。 江源安慰她:“你不是一直挺喜欢他的吗?他性格好,有安全感。” 爬爬嘶吼着:“不是,不是,我不喜欢他,我那是欲擒故纵,我想你在乎我。” 趁爬爬哭的间隙,江源也跑出了阁楼,临走还推一推我的肩膀。爬爬追出来,他们全都跑远了。她走到我的面前,问:“你喜欢我吗?” 我没有回答。 她沿着陡峭的楼梯小心翼翼地走下去,握着栏杆的手臂,那么细,那么瘦。 我在心底轻轻地说:“喜欢。” 我看见她瘦削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我说喜欢。 今天我和许安搬回丰乐路的老房子住了。许安把小小的天井整理出来,种了很多玉米树。他大学的时候读畜牧专业,所以他会养猪,还会挤牛奶。 真的奇怪,都说牛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那人为什么要喝牛奶,而不直接去吃草呢。许安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到答案,却又想出一个关于牛奶的问题来,人奶为什么比牛奶好?是设问句,他自己回答,答案一:容器美观大方,经久耐用,答案二:清洗方便,便于携带,答案三:小孩不用的时候,大人还可以用。 和许安在一起,老是闹出这样爆笑的话题来,不过最开心的不是爆笑,而是爆玉米花。他说上大学的时候,男生都很穷,那时候谈恋爱,除了看电影,还是看电影。男生放了学,便骑着破脚踏车载着女孩子往礼堂赶,然后挤着小小的窗口买票和爆米花。看电影和吃爆米花似乎是分不开的,三块钱一包,比电影票还贵。于是就有男生上实验课的时候偷偷把玉米种子带回宿舍,用饼干筒做的小炉子自己爆玉米花。一段时间里,放了学,男生宿舍的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的,总有男生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的放风,后来居然发展到有人把实验室的兔子揣回宿舍炖了。 许安一整个春天都在折腾院子里的玉米树,他说这是他们所里今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等玉米黄了,掰下来,一颗玉米粒就可以爆一颗鸡蛋大的玉米花。我奇怪,有那么小的鸡蛋吗?不过在心底,我还是很期待玉米早点成熟,可以吃许安为我爆的玉米花,而且我也很希望,可以和他去看一场电影。 记得我和许安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是去看电影,放的是一部很老的恐怖片《吸血僵尸之惊情四百年》,他老是问我怕不怕,其实我很怕呢,我怕他会过来吻我,坐我前排的那个死男人老是把脸侧过来吻他身边的女孩子,挡住我的视线。那天是我19岁生日,散场后,他请我去电影院后面的巷弄里吃牛肉米线,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我,自己只留一片,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开始喜欢他。 阴历年:五月初七,芒种 忌:出行 健康状况:胃疼得不行 今天我遇见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早上的时候,有陌生人打电话给我,说是快递公司的,有我的包裹,让我到台里签收,我说放在传达室就可以了,他说不行,因为是快递邮品,要收件人签字才可以,是公司的规定。当时我在采访,抽不开身,于是约好在下午广电中心门口取。 下午的时候,我见到快递公司的人了,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很清秀,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然后让我签字,因为是私事,我签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播音名。 打开纸袋,是一叠照片和一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一颗玉米树雕塑,用橡皮泥做的手工,秋天的玉米树,褐色的穗,金黄饱满的玉米粒。看照片,居然就是刚刚快递公司的那个男孩子。他又发短信过来,说谢谢我的签名,说很喜欢我的节目,问我喜不喜欢他送的礼物,还说祝我生日快乐。真的很快乐,有人送我这样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他叫陈小北。 可要命的是,他在后来给我的短信里说喜欢我,其实做节目,老是会遇见这样的听众,台里其他主持人也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也都是笑笑,便把信丢进抽屉。也许是因为那棵玉米树,我回复了他的短信,当然是拒绝了,可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胡乱搪塞,说他长得不够漂亮。他很认真的说,漂亮又不能当饭吃。也对哦。我回复。可是对着不漂亮的我会吃不下饭。 我最近还真的是吃不下饭,胃疼得厉害,其实痛了很多年了,只是以前是偶尔的痛,而最近是一直一直的痛,痛得锥心。 许安被所里安排去乡下了,我打算等他回来陪我去看医生,我和他每天都讲电话,他会在电话那头给我唱歌,他喜欢伍佰的歌,唱完后还不说话,等我夸他,我说唱得真好,真像伍佰,他在电话那头得意的笑,我又告诉他,我还没说完呢,是真像伍佰只苍蝇在吵。他气得哇哇叫,非要我重先夸他,我便安慰他,好啦,好啦,就算没有伍佰唱得好,也有伍佰的一半了,他又重先在电话那头得意的笑。我问他,伍佰的一半是多少?二百五。他说气得吐血。不过挂电话的时候,他夸我越来越懂生活,越来越幽默了。 我凶他,幽默,幽默,有什么好默的。(又摸)说完才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妥。他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说斗了半天嘴,临挂电话还自摆乌龙。 阴历年:八月十二,白露   忌:嫁娶订盟 健康状况:胃癌末期 我可以用来记的日子不多了,好难过。 胃疼得不行,等不及许安回来,我便自己去看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胃癌。末期。医生说我大概还有三个月的生命。也许更短。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安,我们已经打算结婚了,我已经向台里申请了假期,院子里的玉米树已经抽穗了,许安下个星期六就回来了。 陈小北还是会发短信过来,或是在电台楼下等我,他是个小女人心性极重的男孩子,细腻得让人藏不住一点心思。他知道我不开心。他教我用橡皮泥做手工,他真的够娘娘腔,翘着小手指头,扭扭捏捏的,就做出一个漂亮的小女孩来,他说要做一对,小女孩才不寂寞,现在我要做个男的。我笑。终于想通啦。他一楞,脸刷地便红了。我笑,他也跟着我笑,我笑着笑着就哭出来,他抱着我的头,也跟着我哭。 我要陈小北做我的恋人,帮我演一场戏,我想让许安知道我变心了,我不喜欢他了,我要让他在我死之前带着恨离开我,那样她就不知道我死了,只以为我是嫁人,只不过嫁的人不是他。他说过,爱是付出,不是占有,只要我过得开开心心的,他就会很开心。 许安回来的时候,陈小北在吻我的头发,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让他吻的。许安楞在门口。许久。他问发生什么事了。我说,对不起,我要结婚了。和他。我指着陈小北。许安不说一句话,转身就走,扣门的刹那,檐角的紫藤花扑蔌蔌地落满一地,像是我碎了的心。 他后来就结婚了,婚期没有变,只是新娘不是我,听说那个女孩子是他相亲认识的,结婚后,他考了医生执照,两个人在附近的城市开了一家宠物医院,他始终没有留在扬州。这些都是我起初设计的样子,却仿佛是一夜间发生的事情。 所有关于许安的事,都是陈小北打听来的,他一直在陪着我。我用橡皮泥做许安的头像,哭的,笑的,闹的,陈小北说我做得不像,但我不让他帮我修改,我觉得像,我看着一盒没有拆封的橡皮泥都能看出许安的样子来,又怎么会不像呢。 阴历年:九月廿九,霜降 宜:解除 健康状况:胃不疼了,心却疼了 许安那天突然来医院看我,还有他的妻,很漂亮的女孩子,长得像林嘉欣。是陈小北去找他来的,他背着我所有用橡皮泥做的手工,找到许安的宠物诊所,并告诉他一切。 许安抱着用饼干筒做的小炉子,里面有爆好的玉米花,真的有鸡蛋那么大,诱人的奶油香味融融的飘在空气里,可是那个时候我已经不能吃任何东西了,只能进流食。 许安什么都不说,只是忙着帮我办转院手续,帮我换更好的医院。在新的医院,治疗重先开始,拿到新的诊断报告,我欲哭无泪。穿孔胃溃疡。 出院那天,许安来接我,他带我去淮海路的工人剧场看电影,他说那里有旧帆布沙发,荧幕就是一面刷白的墙,和从前的大学礼堂很像。坐我前排的那个死男人老是把脸侧过来吻他身边的女孩子,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在放什么片子,但应该是恐怖片,有嘤嘤的鬼哭,前面的女孩子吓得把脸埋在男孩子的臂弯里,男孩子趁机做小动作。我回头看许安,他正襟危坐,小小的双座沙发中间放着爆米花,把我们隔开来,突然就哭出来,想起天井里黄了的玉米树,想起檐角那扑蔌蔌落满一地的紫藤花,因为是在电影院,许安看见我哭,也不敢大声说笑话来逗我,便扮鬼脸,辛巴达的沧桑水手脸。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好像刚刚还下过雨,我们沿着淮海路,一路走,一路吃剩下的爆米花,是初秋的天气,偶尔有黄了的梧桐树叶子落下来,湿湿的粘在路面上,生锈的路灯,明明灭灭的,快到站台的时候,许安还在喋喋不休的说他大学时候的事情,说那时候,生活是枯燥的,学习是乏味的,但理想却是远大的,一直发誓,等以后自己有钱了,喝豆浆,吃油条,想沾红糖沾红糖,想沾白糖沾白糖,豆浆要两碗,喝一碗,倒一碗…… 12路和17路巴士同时过来,我们挤上不同的车,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一个背很大的工作包的男孩子挤落了我手里的爆米花,隔着车窗看回去,下过雨的街,黄了的梧桐树叶子湿湿的粘在路面上,散落一地的爆米花,有诱人的奶油香味融融的飘在昏黄的路灯里…… 我趴在阳台听歌,她趴在阳台逗猫,檐角的风铃草泛出了绿芽,来回地缠绕,她的猫真的很勇猛,常常会踩着细弱的藤蔓轻巧的跑过来。陈旧的宿舍楼,不光邻居与邻居之间熟络,连阳台都建得亲近。 只是,我和她,并不认识。 MP3里全都换上了关于春天的歌,甚至换了一只绿色的MP3,按键是小小的四叶草形状,愿望听什么样的歌,都会实现。 她每天咪咪呀呀地发出怪声音逗猫,猫听不明白,一脸无辜地看他,到是我被逗得笑了。是因为塞着耳机吗,我的笑声一定大得骇人,我看见她一脸无辜地看我。她有着猫一样的表情,警觉,又乖巧。 她的猫又跑过来,小家伙今天洗澡了吧,抱在怀里,贴在脸上,阳光扑扑的味道,还有花草香。她趴在窗前,饶有兴致地看我和猫嬉闹,不过她的目光好象始终追着猫,当我是空气。不过做四月天的空气也不错啊,暖暖的,有阳光和花香。我这样安慰自己。 我在阳台抡果酱瓶子,番茄,晾衣架,三只,五只,七只,我转身,换手,翻跟头,不管多精彩,她都不会朝我看。 那天,我抡七只鸡蛋,一只砸到了我的鼻子,一只掉进了我的脖子。 她终于笑了,拍着手。 我一脸狼狈,我冲她喊:“我故意的。” 我的确实是故意,我就不信她不笑。 她也一定不信。 她坐在小区花圃的石凳上等我,我确定她是在等我,因为我进入小区的刹那,她的脸上露出了一小朵期待成真的笑容,但旋即又隐藏。她开始东张西望,看远处跑步的大爷,还有散步的小京巴。 才是初春,天气还很凉,她却穿上了小摆裙,还装做一点也不冷。 我猜,她一定是喜欢我了。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符合情窦初开的特征。只是,为什么会是我呢?我趴在阳台上,吸一根烟,静静地想。她的猫,折起尾巴,轻灵地跃过长出枝叶让它无处落脚的风铃草。 也许是我离她最近吧。 2. 草莓帽,蛋糕裙,小糖鞋,今夜她甜得像一杯冰淇淋,笨拙地爬上高脚椅。我当时正在工作,惊得差一点打碎手里的红石榴汁。 她装作很巧遇见:“原来你在这里工作啊。” 我带她找一个角落坐下,给她一杯果汁。 我问:“怎么今天不上学吗?” 她说:“我不上学。” 想一想,又补充:“我请假了。” “你调酒啊?”她学着我的样子,挥动双手比划着,她说:“我能不能跟你学调酒,我不想上学了。” 我问:“你多大了?” 她说:“十八岁。” 我不相信,要看她的身份证,她不肯,反问我:“那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八。” 她也不肯相信:“最少三十八。”她笑得狡黠。 她坐在角落里,先是喝可乐,然后喝果汁,一杯又一杯。我听说女孩子紧张的时候,才会一杯接一杯的喝水。那天我工作状态特别的不好,好几次打翻杯子,我想我也是紧张吧。她的眼神狭长的,笑笑的,给我鼓励。 我请假,提前下班送她回家,不然她会等到打烊,很固执的女孩子。 我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追:“你能不能走慢一点,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教我调酒吗?” 我说:“当然可以啊,不过我很快要离开扬州了。” 我放慢脚步,她终于追上我了:“那么,把你的电话给我。” 她接过我的电话,把自己的号码键进去,拨通,然后又从自己的未接电话把我号码调出来,存储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没有写我的名字,而是“他”。 已经到小区门口了,她却又不肯进去,她说:“我忘记买学习资料了,你陪我去书店。” 我们又坐很远的车去市区,午夜的双层巴士,我们坐最上层,最前排。1912沿线的夜景真的很美,斑斓的霓虹油彩一般泼在车窗上,我扭头看她的脸,被灯光映照得模糊,明明灭灭,恍惚不定。她不知道我在看她,趴在扶手上,看得失神。 她并没有买学习资料,而是买了一本小说,《你好,我们的故事》。 她说:“这本书其实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浅夏》,我在宣传资料上看到,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换了名字。” 浅夏,我也喜欢这个书名,扬州已经是初夏了,到处都是浅浅的绿色,回来的时候,路过甘泉路,道旁树低垂的枝桠哗啦啦划过窗玻璃,划过我们的脸。 3. 秋天的时候,攀满两座阳台的风铃草开出了风铃花,小朵的,紫色的,一簇一簇。不管猫的脚步多轻,每次跃过,都是一场花瓣雨。我们已经熟络得像是老邻居了,我们趴在窗台说话,打听天气啊,或是讲身边发生的搞笑的事情,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地趴着,喝喝水,看看天空。 她真的在很用心地学调酒,抡杯子,抡卷成球的袜子,不过她很没天分,手忙脚乱,在小小的阳台追成一团,猫左冲右突地躲她,袜子掉进了杯子。我都不忍看,我闭上眼睛,笑破了肚皮。 有一天晚上,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突然接到她的电话,急得都快哭了:“你快来,你快来,我在二环出口等你。” 我吓到了,穿着睡衣冲进出租车,赶到的时候,看见她和另外十几个小孩子拦在一辆过境的卡车前面,举着标语,情绪很激动。 问了才知道,原来她们在论坛里得到消息,有一批流浪猫要运去广州,变成水煮猫,她匆忙过来阻止。看见我,她就哭了,结结巴巴地也讲不清楚。爱心组织和货主一直僵持到天亮,因为有正规的运输手续和合法的检疫证明,警察只能强行把她们驱散。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她安慰她:“不要哭了,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猫和猪啊羊啊是一样的,只是食物链的一环。” 我这样说,她就生气了,一路上,不再说话。到小区门口,很仇恨地看我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 我坐在行李箱上,天还没有完全亮,偶尔有风吹过,有露珠滚进脖子,凉凉的,像一颗眼泪。本来我想告诉她,今天我要走了,其实早就应该走了,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心情,所以一直拖着。就是昨天下午,我终于下定决心,定了机票。 关上阳台的窗子,她的猫听见声响,想要跃过来,我朝它挥挥手,说再见。它好象感觉到了,突然抬起头,看向远方,很难过的样子。我也抬起头,天真的亮了,遥远的天边,清瘦的一枚小月亮。 4. 转眼又是冬天,却不是认识她的那一年冬天,算一下时间,应该是三年之后了。那天我正在工作,突然看见她了,穿一件宽大厚实的男装毛衣,烟灰色,仔细看,居然是我搬走的时候,丢在旧居阳台的那一件,袖子起了细密的小毛球,柔软而陈旧。 她把一张身份证推到我的面前,说:“我今天满十八岁,我可以跟你学调酒吗?” DJ真是会煽情,应景地把梁静茹的《勇气》推上去。她接过我手里的红石榴汁,熟练地勾兑,加冰,在手心手背旋转。她笑笑地看我,竟看得眼泪掉下来。 她说:“我就知道我一定能够找到你。” 从酒吧出来,下了很大的雪,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街上走,却不知道走去哪里。 她好几次停下脚步等我,催促:“你真的老了,慢吞吞像一只蜗牛。” 我追上她。 她问我:“为什么你不给我打电话?” 她翻出手机给我看,她储存的那个“他”,已经变成了“它”。 她说:“我恨你,为什么你的电话永远都关机。” 我说:“我过来之后,那部电话就欠费停机,我换了新电话。” 她说:“我找不到你,我往那个号码充电话费,还是打不通,回家的路上,钱包放在车筐里也丢了,我妈一直安慰我,难过什么,丢了拉倒。她不知道我难过什么,我难过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雪越下越大,转眼便淹没了我们来时的脚印,她抱着肩膀,像三年前的春天一样,明明很冷,却装得坚强。 我说:“为什么不多穿一点,南方比北方更冷。” 她笑笑,把自己抱得更紧:“这件毛衣是你走后,我的猫叼回来的,抱着它,感觉像抱着你。”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努力地吸手里的烟,不敢停下来,我怕我一停下来,眼泪就会掉出来。 我翻箱倒柜的找我的旧电话,充电器,打开,熟悉而遥远的铃声响起,关于春天的歌,一千零一次未接电话。 妻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翻旧电话做什么,我帮你选的音乐手机不是很好吗,我刚刚下载了新歌,全都是关于冬天的,还有那只按键,小小的,像不像一朵雪花。” 阳台上,我养起了一株细弱的风铃草,我希望它能早点长大,爬满我的窗子。 一个寂寞的午后,突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风铃,跑过去看,遥远的另一座阳台,挂着一串紫色碎花的风铃,一只猫来回的嬉闹,它居然认识我,朝我张望。是她。 她说:“既然不能在一起,我愿意这样和你比邻而居,一如从前。” 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呢,养一株风铃草需要多少等待的时间,这让我们惧怕。可是有时候,时间又是很快的,就像我们的故事,明明刚刚才抽出小绿芽,季节已经翻阅到了冬天。 桑离遇见周楚寒的时候,还蓄浅紫的长发,微笑站在写字楼的长廊尽头,手里捧着一大叠资料。周楚寒真的是个很懂女人的聪明男人,打开电梯,然后问桑离:“几楼?”“14楼。谢谢。”“我也是。”“哦。以前没有见过你啊?”“第一天上班,我做广告文案设计的。”“在我画室的对面。”“居然是蓝色格子的棉布衬衫,我一直喜欢的,很简单。”“生日的时候女朋友送的,衣领早已破了。”桑离的画室与周楚寒的办公室斜斜的对着,隔了透明的落地窗,桑离常常看见周楚寒一边抽烟一边敲键盘的样子。可能先是爱上他的那件蓝色格子的棉布衬衫,然后才爱上她的。桑离在很多年之后无奈的说。2.是在生日的时候在一大堆的卡片里发现周楚寒的卡的,很简单的音乐卡,卡通的图案和熟悉的生日歌。轻轻打开与合上。桑离的心情便再无法平静了。“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在刊有你漫画的杂志上看见的,你是名人哦,我女朋友一直喜欢你的漫画。”“常常会来这里?”“不是啊,每年都是陪女朋友在这里过生日的。”周楚寒小心翼翼的点燃26支蜡烛,然后扮着小熊给桑离唱生日歌。吹灭了蜡烛,桑离的泪便落了下来,夜很黑,没有人可以看见……3.平淡的日子里,桑离开始在一家情感杂志上连载她的爱情漫画《情深深雨蒙蒙》,每期的样刊,桑离都会送给周楚寒,只因为他的女朋友喜欢自己的漫画。常常会在电梯,或是长廊里遇见,总是淡淡而牵强的微笑,然后擦肩。常常在一个下午,桑离握着铅笔,看那蓝棉布格子衬衫的影子发呆,周楚寒偶然的回头,桑离便像是被电了一样低下头。零散的画页上满是周楚寒的名字。《情深深雨蒙蒙》的最后一集刊出的时候,写字楼的电梯和走廊里挤满了来看桑离的少男少女。忽然有人冲到周楚寒的办公室,大喊,说他像极了漫画里的男主角。于是桑离和周楚寒的爱情便沸腾了开来。周楚寒后来便辞了写字楼的工作。斜对着桑离的玻璃橱窗便寂寞了。临去的那个下午,又一次在电梯里遇见,周楚寒忽然说:“其实我很早就发现漫画里的男人是我了,我也知道……”话没有说完,电梯便到了。彼此微笑着说再见。4.依旧是平静的日子。桑离常常去时代购物中心,习惯那里的人潮,人寂寞的时候,会更害怕一个人独处。喜欢去那里试听CD,或是倚着书架去读自己喜欢的文字。一个偶然的下午,一场偶然的大雨,桑离在走出购物中心的时候遇见周楚寒。那件蓝色格子的棉布衬衫早已湿透了。“还好吗?”“好啊。”“好大的雨。”“是啊,好大的雨啊。”“我就住附近,去那里躲雨吧。”“好啊。”在桑离租住的房子里,两个人相对无言,默默的擦干发,桑离拿出一件蓝色格子的棉布衬衫给周楚寒“你的那件衣领早已破了,这件我买很久了,一直想送给你的。”5.雨停的时候说再见。在楼梯的拐角,周楚寒忽然说:“很晚了,没有TAXI,开车送我吧。”车滑进汶河路,一直一直的开着。窗外,雨欲断还续。真的是很简陋的房子,走过阴暗而潮湿的楼梯,周楚寒推开房间的门便是浓浓的药味,一个面色的惨白的女人,躺在床上,憔悴掩饰不了她曾经的美丽。床头堆满了我的漫画。《情深深雨蒙蒙》。“她就是我的女朋友,一场车祸里,她成了植物人。”桑离无言。泪潸然而下。周楚寒忽然说:“其实我很早就发现漫画里的男人是我了,我也知道……你一直在喜欢我。”长长长长的沉默,窗外的雨声便更远了…… 怎么说秋天就秋天了呢,才下过一场雨,红树林便开始落叶子。鼹鼠打了一个喷嚏,她有点感冒了,可还是努力弓起腰,推着一颗巨大的松塔。她的洞穴在山的那一边,有卧室,有厨房,还有一个通风又温暖的粮仓,用来窖藏过冬的松果和榛仁。 在洞口,鼹鼠又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不过这次却不是因为感冒,而是为了提醒自己那个懒得要死的邻居负鼠。此刻,他一定躲在粮仓里偷吃鼹鼠越冬的粮食。其实鼹鼠早就发现了,虽然她的眼睛不太好,但她却有一只灵敏的鼻子,她闻得出他的味道,从小一起长大,那么的熟悉。 负鼠听见喷嚏,吓得连滚带爬地躲进一颗松塔后面。鼹鼠看见他鬼头鬼脑的样子,心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家伙,每一个松塔都啃一口,弄得地窖里乱糟糟的。可是,她看见负鼠瘦得豌豆荚一样的两条腿,又忍不住心疼起来,这个懒鬼,有时候连偷吃都懒得来。 鼹鼠装着漫不经心地将刚刚推进来的新鲜的松塔堆在负鼠面前,然后打一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忙活了一夜,可得好好睡一觉。负鼠躲在角落,差点笑出声来,真是个笨蛋,看我,不用忙活,却吃最新鲜的。 怎么说冬天就冬天了呢,刚刚还是秋天,红树林还没有落完叶子,便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鼹鼠坐在洞口,看着苍茫的雪地,难过地叹息。尽管她很努力,很勤奋,可她还是没来得及在冬天到来之前储够一地窖的食物。冬天那么漫长,那么寒冷,该怎么过呢? 负鼠坐在一颗松塔上面,挑拣着饱满的松籽,他的嘴巴越来越挑剔了,而且,他现在坚信鼹鼠一定是长期钻在黑暗的地底,眼睛坏掉了。不管他怎么在地窖里跑来跑去,鼹鼠都不会发现,有一次他甚至撞到了鼹鼠,可是鼹鼠却傻乎乎的以为自己撞墙了。 他哪里知道,其实鼹鼠一切都明白,她喜欢撞在负鼠胸口的感觉,的确像一堵墙,坚实而安心。那个冬天虽然又冷又饿,可是她却感觉很幸福,她可以每天躲在避风的地方,听他坐在松塔上吃东西的声音,听他睡着了,轻轻的鼾声,安静而美好。 北风依然如刀划过,冬天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地窖里的食物越来越少,可负鼠还是那么挑剔和不珍惜。鼹鼠甚至连干瘪的榛果也不舍得吃,她知道,如果雪再继续下,地窖里的食物只够让一个人活下去。两个只能活一个,她选择了负鼠。 怎么说天晴,天却不肯晴呢,漫天的大雪已经持续了快两个月,连人类都快撑不住了,到处在抗击雪灾。负鼠也感觉到了一丝绝望,他坐在最后一颗松塔上面,轻轻的叹息。他是害怕被鼹鼠发现,可是那么轻的叹息,却重重地咂在鼹鼠胸口,透不过气来。 鼹鼠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等不到春暖花开了,原来两个活一个,都变成了奢望。她突然鼓起勇气,想要对负鼠说点什么,可是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到是负鼠,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滚下松塔,抱紧鼹鼠,泪如雨下。他说,对不起。 鼹鼠使尽全身的力气,贴紧负鼠的胸膛,尽管它已经因为风雪而不再温暖,因为饥饿而不再坚实,可依然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负鼠掰开最后一颗松塔,可是鼹鼠却咬紧嘴巴,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只是微笑。 饥饿和寒冷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残酷地掐紧命运的咽喉,却没有谁肯吃最后一颗松塔。负鼠低头,轻吻鼹鼠的额角,他不停地颤抖,抽搐,他欲言又止,他的牙齿磕痛了鼹鼠的眼睛,泪水潮水一般滚落。明明含糊不清的话语,却异常清晰,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熬不过去了,我要死了,你要替我好好活着…… 负鼠说完便重重地垂下了脑袋,脸色渐渐的失去了颜色。他张大了嘴巴,似乎还有话没有说话。他紧闭着眼睛,像是要努力关紧眼泪的闸门。他长长的尾巴,一直蜷曲着,像一个怀抱,牢牢地环紧鼹鼠。 风依然呜号,哭泣一般,世界苍茫一片,失掉了颜色。鼹鼠使尽全身的力气,掰开松塔,吃一粒松籽,再吃一粒,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她告诉自己,要努力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过了很久,地窖里没有一点声响,负鼠才悄悄睁开眼睛,他在心底偷偷笑了一声,这是他唯一一次不是因为危险而装死,而是因为爱情。谁说负鼠便是负心之鼠,他只是努力掩藏了自己的心跳和温度。 翻开杂志,姜桃又读到马哲写的童话,一把年纪的老男人了,居然还署名小浣熊。他怎么还没有死呢,姜桃恨恨地想。她把杂志扔去一边,光着脚跑过冰凉的地板,厨房的咖啡开了,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满屋的焦香,她无法不想起马哲,那一年,她是他的助手,每天上班都要帮他砌一杯咖啡,他是一个没有咖啡便不能活的男人。 那是一家很有规模的文化公司,马哲是文字总监,而姜桃那年刚毕业,总是怯生生的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他管马哲叫马监。马哲是个无比暴脾气的人,把手里的文件砸得好远,咆哮着,如果你再叫我马监,你就立刻滚蛋。于是后来,姜桃便跟着办公室的人一样叫他小浣熊,心里却嗤之以鼻,为什么他和他童话里的小王子相差那么遥远。 曾经,姜桃当马哲是自己的偶像,那时候他在杂志上开了一个童话专栏,名字很可爱,叫“找棵大树安个家”,写一些温暖而感动的童话故事。姜桃和宿舍的女生都非常喜欢他,有个女生曾经赶了一夜的火车去参加他的签名会。姜桃问她,他帅吗?那个女生说,很帅呢,干干净净的,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只是不爱笑,很落寞的神情。 毕业之后,姜桃给马哲的公司投了简历,面试的时候,她看见他,他好象不太符合她这么多年的想象,很干瘦,衬衫也有点皱,坐在办公台后面,不停地摘下眼镜吸鼻子,也许是长久戴眼镜的缘故,他的眼窝很深,眼神也很迷茫,像是弥漫着浓重的雾。 2 工作的第一个星期,马哲把姜桃叫到办公室,让她做一期策划,主题是“男人的性记忆”。姜桃捧着一大叠资料,涨红了脸。马哲问,有困难吗?姜桃咬一咬牙,说,没有。姜桃打开电脑,她拟了一份辞职信,又删掉,然后开始写那些让人脸红的词汇和片段。 马哲咆哮着,我们那是一本情色杂志,而不是色情杂志,我需要很内心的东西,而你写的,像是《玉蒲团》。同事们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姜桃忍着眼泪。马哲是双子座的,他有着极其安静和极其暴躁的两面。他安静下来了,捧着一杯咖啡放在姜桃的案头,他说,对不起。 本来姜桃是不想哭的,他的一句对不起,却让她泪如狂潮。她想起许多年前,他的童话里写的一个故事,有一种动物,它很坚强,受伤的时候,它会一个人找一个角落,静静的舔自己的伤口,可是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去安慰它,抚摩它,它就会崩溃。她崩溃了。 后来,是马哲自己做了那个策划,他拿给姜桃。他真的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男人,如此三级的主题,却被他写得无比温暖,还有忧伤。姜桃最喜欢他写在末尾的那句话,四个字,边做边爱。 3 从公司到姜桃住的地方有两站路,姜桃每天都是一路走回去,她很喜欢那条路,两旁长满了茂密的夹竹桃,花开的时候,粉紫的,粉白的,湛蓝的,在枝头,喧闹得很。马哲也从那条路回家,好几次在路上遇见他,开一辆银色别克车,很落寞地托着下巴,学拓海。 那个城市,雨季总是来得很仓促,姜桃沿着路边小店的走廊往前走,马哲的车滑过人行道,他开得很慢,打开窗子朝她喊,傻女,快过来。姜桃也看见他了,幸福地跑过来了,她跑得太急了,居然撞翻了路边的一排自行车,像是多米诺骨牌,哗啦啦一片。他走下车来,帮她一辆一辆扶倒在地上的车,大雨滂沱,他满头满脸的雨水,还不忘回头骂她,比猪还蠢。 他把姜桃送到楼下。姜桃蹬瞪蹬跑上楼,站在窗前,看着他冒着雨朝停车场跑,又看着他冒着雨跑回来,啪啪啪的拍门。姜桃打开门,他满身是水的过来抱着她。他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姜桃点点头,他侧过脸去亲吻姜桃的耳朵,两个人湿漉漉地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一切来得太突然了,有一刹那,姜桃甚至没有一点思维,只是不停地重复着问,那你喜欢我吗? 地板太凉了,姜桃侧着身子爬在他温热的肚皮上,他的心跳很厉害。姜桃说,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爱不爱我?他说,你给我一点时间。姜桃绝望地从他的身体上滑下来,他真的是边做边爱,不做不爱。 4 马哲隔些日子便会来姜桃住处,好几次他拍门的时候,姜桃都隐在门后面,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打开门。这个她从大学时候便一直喜欢的男人。他总爱很用力揉她小小的乳房,或是用力的允吸,这样的时候,姜桃便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渐渐地,她终于知道,他有一个恋爱五年的女友。尽管他说,他们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在一起,也许仅仅是因为责任。但是姜桃还是感觉无比的难过,为什么,她不是他的责任。 后来,姜桃见过那个女人,她在附近的证券所工作,姜桃远远的隔着橱窗看见她,一个很平凡的女人,总是坐在那里对着每一个人微笑。那段时间,股票持续牛市,而姜桃的T恤上却印着一只大大的熊猫,所以她想要挤近那个女人的时候,许多人都回头,厌恶地朝她看。为什么她的爱情遇见小浣熊,却还能牢牢占据股指。 马哲知道姜桃去找那个女人,发了很大的火,他暴跳着,咆哮着,他问姜桃,你为什么就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呢?姜桃也喊,一点点的时间?一年?两年?三年?还是五百年?马哲转身离开,把门关得震天响,姜桃靠在门的背后,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为什么他刚走,她就开始想念他了。 办公室里,她把咖啡放在他的案头。她说,今天晚上你有空吗?马哲说,现在是工作时间,请你注意。姜桃流泪,马哲,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我是真的想跟你在一起。我不会再去找她了。有八卦的同事假装路过,偷偷地笑。姜桃觉得自己也很可笑,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一点点尊严也没有。 5 马哲直挺挺的躺在地板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姜桃把头枕在他的胸前。她问,你真的能给我一个家吗?马哲说,当然能,但是你要给我时间。姜桃不知道这个时间是多久,但她还是答应等,其实就算没有一个结果,她也情愿当一个第三者,她觉得自己很无耻。 那个初夏,路两旁的夹竹桃都轰轰烈烈的开得疯了,姜桃回家的路上,路过影楼,她看见马哲还有那个女人的合影被挂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他们穿着礼服,很幸福地依偎在一起,还有一幅,是她在喂他吃一颗苹果。她不敢相信,这就是马哲说的,那个彼此没有任何感情的的恋人。 姜桃走进马哲的办公室,他正在审新一期的稿件。她问他,我给了你时间,你给了我家吗?他说,还需要多一点时间。她说,给你多一点时间,让你结婚吗?马哲知道隐瞒不了,只能沉默。姜桃把一叠的稿子全都砸在他的脸上,我只是想安个家,为什么这么难?马哲说,我只是不想你太难过,才骗你。也许,我便不是适合你的那棵大树。姜桃咆哮着,那你为什么还要将我吊上去? 办公室的窗外是蜀岗森林公园,茂密的香樟树遮天蔽日,姜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她觉得自己是个笨兽,活该受伤。 6 回家的路上,好几次遇见马哲的银色别克车从自己身边滑过去,她追着跑,他却不肯为她停下来。他说,我们结束吧,这是为你好。姜桃问,你到底爱没爱过我?马哲说,爱过,只是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没有勇气打破眼前平静的生活,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我却伤害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那个午后,马哲把姜桃叫过去,他为她砌了一杯咖啡。他说,姜桃,公司在长沙设了一个新的记者站,想要安排你过去。姜桃说,这就是你给我的结果吗?马哲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我是你为好。姜桃冷笑,你是在赶我走吗,如果是这样,那我辞职好了。马哲不说话,他起身走到窗边,姜桃也走到窗边,把一杯热咖啡全都倒进他的脖子,她说,你怎么不去死? 姜桃走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咖啡浓郁的焦香,她收拾文件,微笑着跟每一个同事说再见,也跟马哲说再见。走在那条开满夹竹桃的路上,姜桃不禁想,不知道自己留给马哲的是怎样的记忆,好象他们之间,除了开心就什么都没有做过了,所以,只能留下边做边爱的性记忆吧。 离开那个文化公司之后,姜桃选择做一个自由人,给一些时尚杂志做策划,或是写小说,她常常会在样刊上看见马哲的童话,他依然用小浣熊那个笔名,依然写得那么可爱,而姜桃心里却只有恨,她总是愤怒的想,这个流氓,他为什么还没有死? 后来,终于有一天,姜桃无意间打开电视,听见那个面无表情的新闻主播在说:愚人节下午三点二十分,汶河路发生严重车祸。知名童话作家马哲驾驶一辆银色别克与一辆逆行的货车相撞,当场死亡。 姜桃赶紧给旧同事打电话,尽管她那么想他死,可这一刻,她多么希望这条新闻是错误的,只是同名同姓,或是一个愚人节的玩笑。而电话那头的女同事早已经泣不成声。 7 马哲走的那一个月,姜桃常常回去从前一起走过的那条路,因为道路拓宽,两边的夹竹桃全都移走了,剩下满是灰尘的路面,一切都面目全非。有一天,她又路过那个影楼,居然遇见了马哲的未婚妻,姜桃在证券公司见过她,只是更憔悴。她来取照片,他们的婚礼还来不及举行。 隔一天,她居然找来姜桃住的地方,轻轻的拍门,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很得体的微笑,她问,你是姜桃吗?姜桃把她让进来,说,是啊。她说,我从马哲的旧同事那里打听到你,我很想见见你,这个马哲心里“同心而离居”的女人,到底是怎样的? 姜桃很疑惑的看着她。她说,马哲死后,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两本日记,我都不知道他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在日记里反复写到你,我才知道,原来他对我,早已没有感情可言,只是因为责任才在一起。姜桃接过她手里的日记,很干净的封面,上面用蓝色的自来水笔写着“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她很温柔地跟姜桃道再见,姜桃把她送到门口,突然说,对不起。她还是温柔的笑,说,也许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是我。姜桃站在窗前,看着她一路落寞的走远,她才发现,这个女人,她连走路的姿势都跟马哲很像。都说生活在一起久了的两个人,会变成越来越像,像是连体人,难怪马哲不忍和她分开,那是怎样撕心裂肺的痛。 马哲的日记还有淡淡的油墨香,姜桃把脸埋进去,哭出声来,她不知道,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 我叫卡尔,一只孤单的蜗牛,从一出生,便背着房子四处漂泊。我很羡慕鼹鼠,有个温暖的家,即便大雪封山,也可以躲在暖暖的洞里,吃秋天储藏好的松籽和榛仁。她叫泽西,一只美丽的蝴蝶,她的翅膀满是滴泪痣形状的花纹,让人觉得伤感。 一场大洪水,只剩下我和她。我们爬上一片很大的桉树叶子,顺着洪水急速的漂流,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大片大片的松树林在触角前迅速的后退,消失。当桉树叶子停息下来的时候。我们的四周是白茫茫的水,和呼啸的海风。我绝望地收起触角。 那片桉树叶子成了我们唯一的食物。我们犹豫着是该吃掉桉树叶子,葬身鱼腹,还是守着桉树叶子,直至饿死。左右都是绝路,最后我决定我们互相吃对方的壳和翅膀,因为自己吃掉自己太残忍。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办法。泽西扇动着美丽的翅膀,表示同意。于是我们商量好,白天的时候,我睡觉,她来吃我的壳,晚上的时候,她睡觉,我来吃她的翅膀,她点点头,便收起触角,睡着了。 很好的月光,照在她五彩斑斓的翅膀上,我爬上她的翅膀,轻轻蚕食她透明的翼,她好象很痛,触角轻轻地舒展,卷曲,但终究没有醒来。她的翅膀真的很美味,薄薄脆脆的,像芝士饼干。我美美地吃了一顿,天渐渐亮了,我也缩进壳里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黄昏,天将暮未暮,泽西扇动着残破的翅膀看着我,我看见自己的壳上有一个很小的缺口,她皱着触角说,我的壳太硬了,她咬不动。我很急切地望着她,你后悔了吗?我想起她芝士饼干一样美味的翅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疲倦地收起触角。 黑夜白天不停地交替着,我们每天在桉树叶子上,吞噬对方的翅膀和壳,她的牙齿也慢慢地适应了我坚硬的壳,吞噬的速度渐渐快起来。有一天,我们惊奇的发现,她的翅膀被吞掉的残缺的地方,居然长出了属于我的坚硬的壳,而在我被吞掉的残缺的壳的地方,也长出了属于她的柔软美丽的翅膀。 白天,她睡着的时候,我便用属于我的她的翅膀为她遮住阳光,晚上,我睡着的时候,她便用属于她的我的壳,为我抵挡海风。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她的翅膀已完全被我的壳代替了,而我的壳,也完全被她的翅膀代替。于是,那个白天,我一直在梦里担心,她吃不到食物而被饿死,恍惚中,我仿佛对她说,泽西,你吃掉我的身体吧,然后便是一阵心痛,等我醒来的时候,泽西趴在我的胸前,我看见我的胸口,有一行淡淡的齿痕,我才知道,原来梦里的心痛是真实的。泽西说,卡尔,我刚刚想吃掉你的身体,天便黑了,记住,今天晚上你一定要吃掉我的身体,你要活下去,因为,我爱你!泽西说完,便收起触角,安静地睡去了。 月华如练,我看着泽西小小的身体绻在属于我的壳里,像只小小的鼹鼠,突然掉下眼泪。从前,我每天背着自己的家,却感觉四处漂泊,而现在在海上随波逐流,却有家的感觉。我一点一点吃掉载着我们的桉树叶子,然后抱着泽西,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努力扇动属于我的她的翅膀…… 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泽西醒过来,微笑地看着我飞翔,我说,泽西,抱紧我。地平线就在前方,我们一起飞翔。泽西说,卡尔,我的壳太重了,你飞不出海洋,泽西说完,拼命挣脱我的怀抱,我看见属于我的壳裹着泽西划向深海。像是夕阳坠入海底。天蓦地黑了,海水正蓝,我忍着泪,拼命扇动着属于她的翅膀,因为泽西要我活下去,因为她爱我。 于是后来有人在说,蝴蝶也能过沧海,我笑笑,我不是蝴蝶,我只是一只没有壳的蜗牛,爬到哪里都是伤…… 相识新鲜,缘于网络,那是去年冬天一个很黑的夜,我们偶然相逢,那个时侯,我们都很受伤,于是我们便相爱! 我们像所有的恋人一样,一起荡陶吧的秋千,一起去嘉利来吃那款叫做“紫色偶然”的冰淇淋,一起去BCC释放自己,经过上花轿的落地玻璃窗时,我们会留连那款来自台湾的紫罗兰婚纱! 那个季节天是灰的,心情亦是灰的,我知道我对新鲜不来电,与她在一起的感觉不属于恋人,我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爱她,但我做不到。 那个时侯,我们最常去的就是“紫式部”,竹编的茶几放着手工的陶瓶,里面只插淡紫的铃兰。彼此对坐,却无言,各自看对方看自己的眼,时光便悄然去了。 竹几与竹几间垂着长长的星星帘,风吹过临街的窗,隔着星星帘的间隙,总会看见一个像极了谢哲的女孩独自静坐,一杯“公主玫瑰”喝至日落。 而那个时侯,谢哲以远在纽约,那个陌生城市成了我们分手的理由,拥挤的机场,等那银色的翼掠过云端,才知泪以流淌,我知道谢哲也和我一样! 再去“紫式部”,冬以渐远,新鲜牵我的手,我下意识地一缩,又茫然地去牵她的手,那日新鲜一直都不看我,因为她怕我看见她含泪的眼。 恰好那天茶楼两周年店庆,那个像极了谢哲的女孩邀我共舞,我没有拒绝。 女孩的脸离我很近,我仿佛感觉到了谢哲的气息…… 音乐再起时,女孩依旧邀我共舞,我依旧没有拒绝,新鲜始终不看我,但我分明看到淡紫的铃兰上有莹莹的泪。 后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看午夜场,女孩说很喜欢女主角的名字-苏舒。于是我们便一起这样叫她。 再后来,我们相约一起去看海,新鲜没有去,她说从前的男友回来了,她要退出游戏,我们像模像样的分手,流着泪送黄色玫瑰。 毫无理由,苏舒理所当然地继续着这场游戏,牵她的手走过的每一条街都有谢哲的影子,我觉得自己好卑鄙。 情人节的时候,谢哲给我发了E-mail,她说她退学了,现在在一家植物园做花匠,她偷偷剪了好多玫瑰,和我当年送她的一样美丽。 给她的回信中,我告诉她,我恋爱了,失恋只是一场感冒而已。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流泪了,这个古老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影子,让我想逃也逃不掉。 接到新鲜病危的消息时,我发疯似的冲进医院,原来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她选择了逃避。 “谢谢你给了我最美好的回忆。”新鲜将手放在我的掌心,她的手好凉,好凉。 苏舒匆匆赶到医院的时侯,新鲜以无法言语了,她将我和苏舒的手放在一起,泪,潸然而下,而腮边却有笑。 医生将她推进隔离室打强心针。 我开车送苏舒回家,一路无言,经过上花轿的落地玻璃窗时,一辆货柜车横冲过来,一阵剧痛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才知道苏舒以永远的离我远去了,临终时,她说要将自己的心脏移植给新鲜。我欲哭无泪。 那一夜,我一直都拄着拐杖在手术室前等待,手术结束,医生说如果天亮之前她醒不来,就可能一辈子都要在床上度过了。 我紧紧抓着新鲜的手,紧紧看着她的眼,天终于无情的亮了,却把新鲜永远地留在了黑夜。 谢哲回来的那个晚上,冷清的机场,只有我们相对无言,她递给我早以枯萎的玫瑰花,风起时,花瓣纷飞,落地无声。 我们的婚礼在“紫式部”举行,我们的结婚礼堂只用淡紫的铃兰装点,我为谢哲选了那套新鲜和苏舒都喜欢的紫罗兰婚纱。 未来的日子,我和谢哲,谢哲和新鲜,新鲜和我会一起将网恋进行到底! 阳光和煦,海风习习,我直手直脚的躺在卖冰淇淋的大凉伞底下,沙滩软软的,我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我是真的快要睡着了。我是真的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捏我的鼻子,啊,啊,啊,啊啾。 “多粗鲁的喷嚏啊,像一只喷壶似的。”马雅一边擦着脸一边说。我翻身坐起来,跟在马雅后面的男孩子递过来一杯冰淇淋。我幸灾乐祸地笑:“我就是要滋润滋润你这祖国的花朵。”马雅的脸真的画成了一朵花,姹紫嫣红的像块调色板。我说:“你画的跟热带鱼一样,等下怎么潜水啊。”马雅也接过那个男孩子递过来的冰淇淋,边啃边说:“热带鱼怎么潜水,姐姐我就怎么潜水。” 男孩子吃完冰淇淋,一个人跑去远处的沙滩拖舢板,海风吹起他满是椰树的花衬衫,帅到爆的背影。我问马雅:“你哪儿弄来的弟弟啊?”马雅狂笑:“大街上拣的。”我拿脚狠狠踹她:“哪条街啊,姐们儿也拣一个去。”马雅一脸鄙视神情,说:“你得了吧,人家弟弟刚刚站在你旁边,你嬉笑怒骂,楞是不看一眼,当人家是空气,其实心底是飓风过境。” 还想说什么,男孩子已经过来了,一个人抱三只氧气罐,真是猛男。马雅喊:“小师弟,你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的死党,叫林南。”男孩子抬起头,对我温柔的一笑:“林南师姐好,我叫纪年。”阳光开始变得猛烈,晒得我一阵晕眩,眼前只有马雅扭曲的一张脸,满是坏笑的看着我。 纪年帮马雅穿好脚蹼,戴好蛙镜,转头问我:“林南师姐,需要帮忙吗?”我连连摆手,纪年还是跑过来,他真的好高啊,站在我的面前,胸口刚好对到我的鼻尖,咸咸的海水气息。马雅还在笑,还在笑:“姐们儿,这弟弟怎么样,姐姐我让给你。” 2 “一,二,三……”舢船终于下水了,我们三个笑成一团,七手八脚的爬上去。纪年说:“二位师姐,我带你们去春熙岛吧,那边海虽然有点深,但是可以拣到海胆。”马雅兴奋地应和着:“我要逮一条石斑,回去清蒸。”我躺在甲板上,看着头顶的蓝蓝天,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多余。 马雅第一个下水,朝我们做一个胜利的手势,扑通一声就不见了,海面上泛起一长串的水泡。我是第一次潜水,坐在船舷上,深呼吸,深深呼吸。纪年安慰我:“师姐,不怕,不怕。”然后就一把把我推下去。该死。 在海底,纪年一直跟着我游来游去,他好几次伸手过来抓我的腿,不让我跑远。每次他握住我的腿,我都紧张得不能呼吸,嘿,多省氧气啊。马雅也游过来找我们,扬了扬手里的鱼叉,天啦,她真的刺到了一只石斑。 要回去了,纪年坐在船舷上,先将马雅抱上船,又来抱我。起风了,船猛地摇晃起来,我感觉他抱我的手,慌乱中碰到了我的胸,又触电一样闪开。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浅浅的绛紫色,马雅因为太累,抱着她的石斑在甲板上睡着了,我坐在船头,纪年坐在船尾,没有谁说话,只剩下沉寂的大海,还有舢船“突,突,突”开过的声音。 有一段海面,海风特别大,我去甲板上帮马雅盖外套,却发现她正眯着眼睛偷偷朝我看,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在她的身旁躺下来,马雅掀起外套的一角盖在我的身上,是纪年的外套,有咸咸海水的气息。 3 那以后,很久一段时间没有再见过纪年,装做不经意地问起。马雅就拿眼睛白我,说:“送给你,你又不要。”我说:“你少来啊,我是那样人嘛,淑女不夺人所爱。” “爱你个头呢,我对这种小弟弟从不感兴趣。”她指着远处走过的一个费玉清模样的男人说:“我就喜欢那种公务员样子的中年男人。”那个大肚男好象听见我们在议论他,回过头来,一脸暧昧的笑,酒坑加四环素牙,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隔一天,约好在KTV唱歌,马雅居然真的带来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的一头拼命地唱:“大河向东流啊,路见不平一声吼啊……”唱到一半的时候,纪年也过来了,好久不见,他好象瘦了许多,头发乱糟糟的,想要坐去马雅旁边,马雅却一把推开他:“坐旁边去,挤死了。”纪年无奈地笑,坐到我的旁边来,默默地喝一罐啤酒。 那个中年男人真是个无耻的麦霸,排了半天,我只唱到一首歌,是五月天的《时光机》:全剧终,看见满场空座椅,灯亮起,这故事,好象真实,又像虚幻的场景……我唱歌的时候,纪年好几次转过头来看向我,又默默低下头,浑浊的灯光里,我看到他的眼角亮亮的,像是在海边刚刚摘下了蛙镜。那天晚上我唱得也很动情,都有些哽咽了。 从KTV出来,纪年要送马雅回家,马雅说:“不用了。”那个中年男人在街对面得意地按着车喇叭,标致206,很漂亮的女款车,真不知道他臃肿的身躯是怎么挤进狭小的驾驶舱的。 纪年说:“那么师姐,我送你回家吧。”我家就在附近,两个人沿着午夜的街踢踢踏踏的朝前走,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被街灯照成尘埃。 4 很长一段时间,马雅都没有找我,打电话给她,她在电话那头兴奋的说:“我最近在考驾照,看见上次那辆标致小狮子了吗,亲爱的说要送给我。”她居然叫那个老男人亲爱的,我真的越来越搞不懂她亦真亦幻的审美观了。我对着电话喊:“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两姐妹,怎么审美情趣的差别就这么大呢?” 我一个人去沙滩,躺在彩色的大凉伞下面。季节转秋,风转冷,海边已经很少人过来游泳了,一片荒凉。不过沙砾还是温暖的,我把脚埋进去,我想起在海底,纪年好几次捉住我的脚,不让我跑远,想想都觉得幸福。 阳光和煦,想着想着我又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捏我鼻子,都以为是梦。我啊,啊,啊,啊啾,打了一个粗鲁的喷嚏。是纪年,戴着蛙镜,穿着脚蹼,一脸笑的看着我。我赶紧坐起来:“小师弟,怎么是你啊?”纪年说:“是啊,我来潜水。”他给我看他手里巨大的石斑,又说:“师姐,我请你吃鱼啊。” 他家住在离港口不远的旧楼,几步路就到了,刚到楼道口就闻见浓浓的鱼香味。他问我:“师姐,你喜欢清蒸,还是红烧。”我说:“红烧啊。”他进厨房杀鱼,我跟过去,我觉得他做鱼的样子也很帅,熟练的在鱼背上剞上十字花刀,煸豆豉,勾芡。 “好吃吗?”他问我。“好吃呢,好吃呢。”我连连点头。他给我开了一瓶红酒,自己喝啤酒。他问我:“师姐,你最近看见马雅了吗,我有很久都没有见到她了。”我本来想说:“她去考驾照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他好象猜到了什么,默默地喝完了杯子里啤酒。 那天晚上,我们都喝了许多,喝完之后又爬到天台上看星星,看远处的海。我先开始是靠在水箱上的,后来就靠去了他的背,他转过来吻我的眼睛,我感觉到他的手碰到了我的胸,无比熟悉的咸咸的海水气息,铺天盖地。 5 接到马雅的电话,我七手八脚的朝KTV跑,我是真的忘记她的生日了。马雅一见我就喊:“哎呀,我的姐姐,被哪个弟弟勾了魂啊。”我看见纪年也在,坐在沙发的一头默默地喝一罐啤酒,不朝我看。 那天晚上我们玩得很疯,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是觉得特压抑,特想喊,特想哭。我拉着马雅站在KTV的沙发上又蹦又跳,唱“姐姐妹妹站起来……”唱“姐妹们的聚会好HAPPY……”唱得满头大汗,热泪盈眶。马雅每唱到兴奋处,都要弯下腰,在身边的纪年脸上狠狠亲一口,渍渍有声。 唱到一半的时候,纪年出去了,说是上厕所。马雅对着他的背影喊:“妈的,处男,还害羞呢。”她又转过头对我说:“姐姐,你还没将他拿下?”我说:“当然没有,我是淑女,不夺人所好。”马雅说:“那就好,他终于经住我的考验了,姐姐我收回啦。”“我不明白。”我醉眼朦胧地看着她。马雅也醉得厉害,摇摇晃晃的说:“他一直喜欢我,我对他也挺有感觉的,可是有认识他的小师妹让我不要搭理他,但是没说为什么,所以我把姐姐你推出去,考验考验他。”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心底难过得穿山越海,我又干一罐啤酒。我说:“你的中年哥哥呢?”马雅说:“开着他的标致车撞树上了。”我狂笑:“就他那肥头大耳的,撞猪上了吧。”我们的笑声被眼泪淹没,真是无比酣畅,无比难忘的夜晚。 那以后,我经常看见她和纪年在一起,潜水,游泳,吃海鲜。她又约过我几次,我都找借口推脱了。我总是安慰自己,淑女不夺人所好。有一次,在海滩,我又看见他们,两个人躺在彩色的大凉伞下面,马雅很温柔把脸靠在他的胸膛,我一直在想,他的皮肤为什么那么咸湿,一定是他的心底藏着一个海洋吧。 海风又起,我想转身离开,却迈不开脚步,我回头,我又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那一片,我再无法潜入的海洋。 湖边长着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雨后初晴,蜘蛛忙碌着在两棵树之间织了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网,然后躲到茂密的枣树叶子下面,等待一顿美妙的晚餐。已经是秋天了,有风吹过,熟透了的枣儿便扑通扑通地掉进湖水里,湖里的鱼不停地跃出水面,一个转身,便含着红彤彤的枣儿游远了。 小人鱼跃出水面的那一刹那,便看见了枣树与枣树之间那张细细密密的网,她来不及去含甜甜的枣儿,慌忙沉人水底,躲到昏暗的礁石下面。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一张网,和她一起长大的另一条龙鱼不小心被粘在上面,不管他怎么拼命地挣扎,都无法逃脱。小人鱼一直记得龙鱼被拖出水面的那一刻,他忧伤的眼睛有水珠滑落。 小人鱼发现那张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的水域,整个鱼族再不敢去那片湖面觅食,红透了的枣儿一颗一颗,扑通扑通地落在湛蓝的湖水里,而鱼儿们只能远远地看着,这棵枣树本来是它们整个秋天的希望,而现在,希望像是水泡一样破灭了,小人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连串的水泡骨碌碌地冒出水面。 这个多雨的秋天对于蜘蛛来说,真的是美妙极了,因为空气湿润,那些飞虫的翅膀便变得沉重,只能超低空飞翔,刚好统统落在蜘蛛的网中央,蜘蛛就只管每天躺在绿油油的枣树叶子上,吃了睡,睡了吃。无聊的时候就远远地看着湖面上不断泛起的水泡,猜想着哪一串水泡下面藏着美丽的小人鱼。蜘蛛从前的网织在一个小学校的屋檐下面,所以他也知道美人鱼的故事,他也一直向往着那踩着刀尖舞蹈的纯真爱情。 越来越薄的日历,越来越冷的空气,冬天已经变得触手可及,小人鱼的奶奶因为寒冷,因为长长一个秋天都没有足够的食物,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小人鱼每天都守在奶奶身边,看着她银色的鳞甲,一天天黯淡下去,看着她的眼睛,一天天变得模糊,失去了从前的光泽,小人鱼心疼得直哭,只是没有人可以看见她的眼泪。 湖边的那颗枣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几颗干巴巴的小枣在枝头摇摇欲坠,小人鱼远远地看着,这一次,她决定不管怎样,也要拿到那几颗枣,她希望在冬天来临之前,让奶奶可以打一个饱饱的嗝。寒风刀锋一样划过平静的湖面,一颗枣儿扑通一声落进水里,小人鱼奋不顾身地冲过去,跃出水面……也就是那一刹那,昏昏欲睡的蜘蛛看见了美丽的小人鱼,他惊喜地冲向湖面,可是小人鱼已经不见了,湖面上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小人鱼含着枣儿仓皇地逃回水底,她结结巴巴地告诉奶奶,原来在枣树间张网的是螃蟹,消息很快传遍了所有的水域,于是整个鱼族空前的愤怒,空前的团结,它们呼啸着浮出水面,想要消灭可恶的螃蟹。 那一刻,蜘蛛还怅然若失地趴在网中央,看着平静的湖面,总觉得一切都是幻觉,美人鱼只是美丽的童话,又怎么会真真实实地出现呢?可是,他又知道自己是千真万确地看见小人鱼了,她若不是人鱼公主,又怎会有海藻一样的金色绻发和北极星一样灿亮的眼眸,他多希望小人鱼再次出现,他愿像童话里那样踩着刀尖去她的水域。 就在蜘蛛憧憬着纯真爱情的时候,湖面突然沸腾起来,一串一串的水泡泛上来,又破灭,破灭了,又泛上来,最新浮出水面的,居然就是美丽的小人鱼,蜘蛛激动地揉着眼睛,可是不等他开口,小人鱼就愤怒地问他:“小螃蟹,你也算是水族的人了,为什么要在这里张网伤害我们鱼族?” 蜘蛛莫名其妙地说:“美丽的人鱼公主,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可我不是什么螃蟹啊,我是蜘蛛……” 不等蜘蛛说完,便有更多的鱼儿跃出水面,大家吵吵闹闹地骂着:“小螃蟹,别以为你上了网我就不认识你了……” 蜘蛛趴在网上深情地看着小人鱼,她真的就是童话里的样子,金色的绻发,灿亮的眼眸,还有一条长长的,美丽的尾巴,水面上不断有鱼跃上来,又落下去,它们想要吃掉小蜘蛛,小蜘蛛犹豫着,迟迟不肯逃回陆地,他就那样悬在空气里,想要再看一眼小人鱼,一眼就好。 就在小人鱼混在鱼群里,再一次努力跃出水面的那一刹那,蜘蛛突然吐出一根长长的丝,滑向湖面,他大喊一声,如果你吃了我觉得快乐的话,那你吃了我吧。然后蜘蛛便不偏不倚,落进了小人鱼的口中,小人鱼怔怔地落在半空,没有水,阳光里她的眼泪那样的晶亮,她难过地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蜘蛛落在小人鱼的腹中,轻轻抚摩着她小小的心脏,喃喃地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图图: 夜深了,我在给你写信,好温暖。 扬州已经是冬天了,前些日子刚刚下过一场雪。想不到长江流域也会下如此浩瀚的雪,路过你家的时候,我习惯地在小区广场坐了一会儿。小区里的孩子在打雪仗,追逐着,奔跑着。要是以前,我肯定会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可是自你走后,我突然变得不爱动了,像是垂暮的老人,总爱寂寂地站在一个角落,我奶奶说我丢了魂儿了。 你家已经搬走了吧,我看见小院子里荒草杂生,葡萄架子也坍塌了半边,积雪淹没了石阶。想起小时候,你总爱坐在石阶看书,那时候的你,细胳臂细腿,穿白色的裙子,清绿的小船鞋,清瘦又腼腆。 你家门前的那条路,有一段很陡的斜坡,我骑着脚踏车呼啸着冲下来,大鸟一样张开双臂。我用这样危险的动作耍帅,想引得你看向我。你看我的眼神总是闪躲,你对我的笑容总是吝啬。所以,当死党怂恿我,“嘿,有戏有戏,她偷偷看你。”,我是那么犹豫。一直以来,你从不说喜欢,从不给我肯定的答案,我问起,你也只是笑笑,那样安静,谜一样的女孩儿。 一场雪后,圣诞节便近了。我推着自行车沿着护城河走了很远的路,去师院附中门口的小超市买你最喜欢的那种信纸。一群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选圣诞卡,我也选了一张音乐卡,可惜没有你喜欢的《洛丽塔》。 店东居然还记得我,忙里偷闲,跟我打招呼:“一个人过来吗,女朋友呢?” 还是店东太太细心,见我闷闷地不说话,很难过的样子,立刻捶他一下:“真笨,当然是去了外地,不然写信做什么?” 我选了一叠信纸,朝店东笑笑,让他不那么尴尬。 你看,只是一面之缘,他们都还记得你。而我们之间,整整十年。十年的时光啊,叫我如何忘记。 打开圣诞卡,蓝色的天空开始飘雪,小鹿车开始奔跑。我捉笔迟疑,犹豫着该怎样说想你。你能明白我的想念吗?我自己都不明白,它幕天席地,无处不在,无从遁逃,我真的不知该如何表达,我是真的好想好想你,想到每一次呼吸,心口都钝钝地痛。 前些日子,我回旧居取冬天的衣服,偶然间翻出了大二那年的日记本。我坐在杂物间的箱子上,一页一页地读,那些久远的岁月,过望的种种,全都鲜活地跃入脑海,不知不觉,那个曾经在我心里面天使般的女孩,又重新站到了我的面前。 想起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明明很冷的天,你却穿了小摆裙,还装做一点也不冷,你一定是想把自己最美好的那一面让我看见吧。 想起我们的第一次牵手,我跟你在身后,你看出了我的企图,将手插在紧紧插在大衣口袋,一直到离你家很远的巷口才拿出来。我若有若无牵起,你也假装不知不觉,可是我却感到了你的颤抖。 想起我们的第一次接吻,你闭紧眼睛,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我轻轻吻一下,蜻蜓点水。你哭了,哭了很久。你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很想哭,那是你的初吻。 这一切的一切,如春风化雨,点点滴滴记录在案。你一定不曾想过,我这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男生会有写日记的习惯吧。也是认识你之后,我才有这样的习惯,太多舍不得忘记的细枝末节了。 路过解放桥的时候,看见巨大的广告牌上显示着气温0下3度,昨天还是0下2度,前天是0下1度。起风了,温度计也冷呢。那么图图,你在那边会冷吗?一定记得要多穿衣服啊,想念你穿牛角扣大衣、缠厚厚的围巾、戴彩色雷峰帽的憨趴熊样儿。 今夜月华如练,映着苍茫的雪地,整个世界变得透亮。我每写一会儿,便停下笔,看着窗外发呆,楼下小花圃的梅树都开了吧,碎英疏淡,暗香涌动。天也快亮了吧,有啁啾的鸟叫,散落又清晰,让人觉得恍惚,仿佛是我们初遇的春天的早晨。 好了,就写到这里了,既然天都亮了,我就不说晚安了。 日安。愿你一切都好,鸟喧花静,年华永远如玉。 峰x年x月x日 PS:图图,还有一个问题,我问过你许多次,你都没有回答过我。对于我,你是从前喜欢多一些,还是现在喜欢多一些? 我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二. 图图: 扬州的春天,好象是一夜之间到来的。前些日子,还是凄风苦雨,没完没了。天一放晴,便是羊毛小太阳,柔春风暖江南,让我措手不及,来不及写信告诉你。 今天本来是要去见一个客户的,可是我一觉睡到十点半,果然是“春眠不觉日当午”,索性打个电话,请了病假。想要再睡,却又睡不着了。人啊,就是这样,因为苦短方觉美好。 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年轻得不象话,总以为未来还有很长。而一转眼,我已经三十岁了。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暴雨倾盆,我顶着外套一路跑去车棚取车,看见你也站在那里,我问你,要不要一起走?你冷冷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冲进冰冷的雨幕,一路泥泞地跑远…… 我躺在床上,想起你冷冷的眼神,我再睡不着,感觉心里堵得慌,又感觉空落落的。我努力安慰自己,只是一场梦而已,梦都是反的。 梦的确是反的,那一年,冒着滂沱大雨来接我的是你,而赌气不穿你送的雨衣,冲进雨中的是我。已经想不起当时因为什么跟你发了脾气,只记得你委屈的眼泪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 那天吃饭的时候,妈妈无意说起,小表弟恋爱了,很乖巧,很清秀的一个小女孩儿,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处处都刚刚好,尤其好脾气,就像图图。 爸爸推推她,小声说,闭上你这破嘴,又惹孩子难过。 图图,我是真的很难过,谁说时间可以磨灭一切,它只是将往事窖藏,当蝉鸣代替了白雪,新醅已然成了旧酿,一碰就醉,再碰就碎。 自你走后,我的心再也装不下任何人。我记得你说过,你是那种单细胞的女生,无法分裂,无法复制,要么生,要么死。有的人爱情像水龙头,可以随意开关,而你的爱情,是沙漏,一生只倾心一次,一次流尽一生,毫无保留。 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是单细胞的男生,我无法分裂自己,无法复制感情,我的心早已如流沙散尽,只剩下透明的空壳。 无数的午后,那个河边的石磴就是我经常去的地方,那是我们约会的老地方,我会带上一杯奶茶,就是你喜欢的那种,然后静静的坐下来,默默的看上一天,回忆曾经属于我们的那一段时光。 那条河如今已经辟为湿地保护区,沿滩涂搭建起长长的栈桥。在桥上,我看见一个人,他趴在草丛里,拍菖蒲与艾草间初生的鹭鸟。看见我走过,他使劲地朝我做奇怪的表情,等我惊飞了鹭鸟,从他颓唐的眼神,终于明白,他是让我不要打扰那些可爱的小精灵。 我们坐在栈桥边絮絮攀谈,才知道,他是一位作家,来这里采风。什么叫做采风呢?他说,就是采撷那些逝如长风,一去不返的故事。 我说起我们的故事。 那一年,我们最喜欢去街角一家叫做“如果”的茶餐厅,其实,那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茶餐厅,可是我们却很喜欢,藤编的摇椅,木桩的小几,若有若无的音乐,座位与座位之间垂着长长的星星帘…… 那一年,我们最喜欢一种叫做“初恋”的奶茶,所以在多年之后,看见周杰伦说,可以将你捧你掌心啊,看见TOT苏打红茶的广告,遇见了就不再错过,我会忍不住泪如雨下。曾经,我们珍重地将彼此捧在掌心,可我们遇见了,也错过了…… 那一年,你最喜欢的那首《洛丽塔》,我送给店东一张CD,让他每次你来,都放同一首歌。店东很体贴,坏坏地笑,还开我玩笑:早恋噢,很漂亮噢,翻版阿Sa噢,不错不错,有前途…… 那个作家,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他会很认真的听你说话,笑笑地看着你,给你鼓励,给你回忆的勇气。他还安慰我,也许还有“如果”,也许还有结果…… 我也只能笑笑,说不出话。他不知道,我们之间,再不会有如果,再不会有结果。 他说,在他的家乡,有一种习俗,生病了,会将药渣倒在十字路口,这样病就会被人潮带走。他一定会将我们的故事写出来,印刷成刊。再浓稠的不快乐,被稀释,也会变得轻薄,轻轻一翻就过去。 那天之后,我一直等他的故事,也是在等我们的故事。 峰 x年x月x日 PS:还有上次那个问题,对于我,你是从前喜欢多一些,还是现在喜欢多一些?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不知道,我是有多么想知道答案。 三. 图图: 今天是立夏,中午我特别让公司门口小餐馆的师傅给我煮了一个鸡蛋,想起初中的时候,也是立夏,你放了一个鸡蛋在我的抽屉,还留了一张小字条:记得吃哦,吃完长命百岁,圆圆满满。 那时候,你很可爱呢,是全班最矮的,齐刘海,妹妹头,有点婴儿肥。想想都笑出声来,一个小女孩儿,在立夏那天,背一个蛋上学。 也是那一年,你突然长好快,好象就是一个暑假,你变得又瘦又高,眼间眉梢多了一层清澈的水气。后来你说,那一年夏天,是你生命中最最重要的夏天,那一年夏天发生了许多事。 那一年夏天,你长大成人了,那一年夏天,你恋爱了,那一年夏天,你看完了《似水年华》,你说你就是默默那样的女孩儿,那一年夏天,我们约好以后要去乌镇,那一年夏天,我们说到了结婚,那一年夏天,我们才十五岁……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开始,我们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同学,然后一起工作,然后结婚,然后生宝宝,然后一不小心,白头偕老。 可是那场无情的车祸,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整整五年了,我永远忘不了,那辆车将要把你撞飞的那一瞬间,你狠狠地将我推开。我永远都不明白,你小小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的力量,我踉跄地摔倒在路边。眼睁睁地看着车轮碾过你的身体,那一刻你还回头看着我。 就在刚刚,你还说说笑笑,灿烂的就像清晨第一缕阳光,时间永远抹不掉这一刻的记忆,定格般清晰。虽然你我早已经阴阳相隔,但是你把最后的笑容留给了我, 当我发疯一样扑向你的时候,你已经倒在了血泊里,我已经忘记当时说了些什么,你也没有像电影女主角一样,在人生的最后一刻跟我说些什么,你是一个爱笑的女孩,死亡没有给你带来一丝的痛苦,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的自然,我甚至怀疑这是你的恶作剧,等待你睁开开双眼,然后调皮的朝我做鬼脸,但是你没有,你永远的离开了我。 图图,我明天还有课呢,没你的电话我起不来。我们还没有一起去乌镇。我们还没有等到毕业结婚。《似水年华》里的默默是与文厮守终生的,请不要篡改我们的剧情,我们的爱情,我们的人生。 你怎么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救护车开过来,又开走了。当殡仪馆的车开走之后,我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人群围着我,有议论,有安慰,有叹息。 你爸爸匆匆赶过来,他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嘴巴,朝我咆哮,为什么是她推开你,而不是你推开她? 我无言以对,对峙三秒后,我猛地推开你爸爸,冲向另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你爸爸在身后拼命抱着我,拉我回头,又狠狠地甩了我一嘴巴,骂我,混蛋,滚回去。 我抱着你遗落在路边的鞋子,一路走一路哭,走过拥挤的人群,走过汹涌的车流,走过明月湖,走过文昌大桥。那天,我妈妈去了江都小姨家,我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哭,一直从瓜洲走到花荡,三十多公里的路,走得脚都烂了,鞋子脱下来,倒得出血。 我妈妈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抱着我哭,问我怎么了,到底怎么了?我哭得更凶了,哭得说不出话来。这辈子再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再没有流过这么多的泪。 有网友拍了我抱着你的鞋走在路上的照片,上传到网络,所有的人都祝福你,愿天堂里没有车来车往,愿你一切都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的一切都好吗? 有多好?我真的很想知道。 还有那个问题,我一直都很想问你,对于我,你是从前喜欢多一些,还是现在喜欢多一些? 我也是真的很想很想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给我答案? 在你面前,我是一个多么不自信的人,患得患失。即使已经失去,还是害怕。 峰 x年x月x日 PS:对于那个问题,虽然我再等不到你的回答,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是从前喜欢多一些,还是现在喜欢多一些? 四. 图图: 季节转秋,风转冷,一场夜雨,一层秋凉。 早上在公司楼下的花坛,看见一个女孩儿,提着一只宽口的玻璃罐在攒桂花,是新来的同事,很安静,不爱说话,和你一样爱笑。遇见我,很腼腆的邀请:改天,我带我酿的桂花糕给你。 我说,好啊。她又说,那你可不可以帮我?那枝开得最好,我却够不到。她踮了踮脚尖,无奈的表情。我停下来帮她,隔天,她果然带了桂花糕给我。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我带她去“如果”,她坐在你坐过的位置,有一刹那,我会觉得恍惚,她就是你,仿佛时光折叠起来了。 我帮她点了“初恋”,店东还笑我:帮你加温一下,初恋变热恋。他放起了那首《洛莉塔》: 多疯狂啊lolita 都会忘记吧lolita 来不及带走的花 努力开放了一整夏 …… 多么熟悉的旋律,只是CD已经旧了,沙沙的啸声。 去师院附中门口的小超市,店东也把她错认成你,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很奇怪地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她,我们的故事。可是有天在办公室,看见她捧着一本杂志,掩面痛哭。 翻开的那一页,那个故事叫做《四季四寄》,看署名,我笑了,我终于等到他的故事了,也终于等到我们的故事了。 我骂她,你哭起来很丑呢。 她嘟起嘴巴,我知道很丑,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哭,老觉得这个故事好熟悉,似曾相识,会不会是我的前世? 我笑笑,不说话。 她又问我,你说故事里的图图对峰,到底是过去喜欢多一些,还是现在喜欢多一些?我也很想知道。 我还是沉默,就在你离开的前一个星期,我还问过你。你说你花了好长时间来回答这个问题,答案就藏在我们之间的某个地方,我找了好久没有找到。 巧合的是,就在昨天,我帮你整理博客,我把你的寄语改成了“图图去很远的地方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大家忘了图图吧。” 然后在相册里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用photoshop修改过的照片,你坐在那张熟悉的石磴上,双手合十,眼睛微闭,微风吹起她长长的头发,夕阳下依然是那种微笑,那是一种神圣的祈祷,旁边一行淡蓝色的字,写的是“过去喜欢,现在深爱”。 原来,你早就给了我答案。 我久久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最后,我给你写了一段留言: 图图,在或许不存在的另一个世界里,我一直幻想着你的存在,不奢望你会一直等在那里,只希望你那柔弱的身躯在受伤时可以有一个宽阔的臂膀来依靠,你不要像以前那样傻了,明知道我在开会,还是抱着厚厚的书等在咱们的老地方,在那边找个合适的男生,让他来照顾你吧。放心吧,你走的这段时间,我没有太堕落,以后的日子我也会好好的活下去。 昨天,江都的小姨结婚,我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就和妈妈一起去装扮花车。那里是花木之乡,可以去到田间地头采摘最新鲜的玫瑰。一路上,司机把车开得很慢,雾越来越大,开始下雨了,我靠在车窗上,想起我曾经抱着你的鞋,走过这条路,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涂,如今已经花开成海。 花店的小妹将玫瑰一朵一朵别在车前车后,可是一阵风过,又被吹落,再别,风又来袭,满地的玫瑰,落在泥泞的雨地。我多希望这是最后一个雨夜,我多希望这是最后一场迷雾,今天过后,雨过天晴,今天过后,云开雾散。 风渐渐停息,却更冷,冬天又快来了,我却不害怕,心中有你,更添一份温暖。 峰 x年x月x日 PS:我把你写着答案的那张图片作为电脑桌面,立刻好运气,一周就签了三张单,可爱的,是你在庇佑我吗? 又PS:还有,那个作家,他超能掰,不过他有在文末备注——爱情可以杜撰,爱却真切。 3.-像一个渔夫厌倦了鱼腥 1. 阮志伟在市医院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传染科病房,七年前只有几间小平房的中医诊所全都变成了迷宫一样的大楼,阮志伟一直记得黄医生的窗子下面长着一棵好大的桂树,每年秋天都细细碎碎的开满了花,呵,那香气多少年都不能忘。而现在又是秋天了,闻得见一树一树的清香,却都不是当年的那一棵。 “请问这里是传染科病房吗?”阮志伟推开一间病房,小心翼翼地问躺在门旁边病床上的那个小女孩。“那么大的字看不见吗?”好凶的小女孩,虽然阮志伟还是没有看见哪里有字,但却不敢问了,闷闷说了一句:“火大伤肝。”谁知道竟然被小女孩听见了,她又喊起来:“我就伤肝,就伤肝,关你什么事,我肝硬化,你不服气……”女孩喊着喊着就哭起来,呜呜呜的,弄得阮志伟手足无措。 小女孩一边哭还一边踹床,床头挂着的小卡片摇晃了一下便掉在阮志伟的脚边,阮志伟帮她拣起来,他终于看见她说的字了:传染科7病区5号病房桑离。阮志伟又仔细看了一下,呵,还真的是桑离,只是不再是七年前胖嘟嘟红扑扑的样子了,变得那么瘦弱,那么单薄,像是一个原本红彤彤的苹果被削去了皮,栀子花一样惨白。 桑离还在哭,还在闹,阮志伟就站在她的旁边嘿嘿嘿嘿地笑,她居然认不出自己了。他笑,她就哭得更厉害了,什么人呀,幸灾乐祸。 2. 阮志伟的假期有半年那么久,是因为他有七年没有回国了,他每天都去医院陪着桑离。可桑离却觉得,所有的人都是因为可怜她,来陪她渡过最后的时光,她就变得特别特别坏脾气,拿茶杯砸阮志伟,把他掐得姹紫嫣红的。时光好象一下子就回到了七年前,那时候阮志伟十四岁,桑离十二岁,可桑离却告诉所有人阮志伟是她的弟弟,阮志伟也不敢申辩,怕被拧耳朵,只能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桑离,她去哪里,他就去哪里,她叫他欺负谁,他就欺负谁,打不过也要上。 桑离就奇怪,那天怎么会没有认出阮志伟呢,其实他一点都没有变,还是从前那样呆呆的,就知道嘿嘿嘿嘿地傻笑,在英国呆了七年,一点也没有变绅士。桑离还记得读初一的时候,阮志伟是数学科代表,有一次老师让他讲一道题,ABC三个选项,他先问了一个同学,选A,不对,他又问了一个同学,选B,还是不对。于是就叫桑离来回答,桑离说,选C。班里都笑翻了,他还在那里傻乎乎地夸桑离聪明呢。 阮志伟每天推着桑离去医院的小花园里晒太阳,好多病友都悄悄地问桑离,阮志伟是不是她的男朋友。桑离就笑:“是我弟弟啦。”然后走出去好远,还听见别人在说:“还好不是她的男朋友,多好看的女孩儿啊,弟弟怎么这么显老呢?” 3. 那天桑离又闹情绪,把喝了一半乌鸡汤全洒在阮志伟的脸上,那么烫,阮志伟也不敢吱声,只是难过地嘀咕:“你心肠怎么这么硬呀,我对你那么好,你却这样对我。”不知道是阮志伟嘀咕得太大声,还是桑离太敏感,她又听见了,呜呜呜地哭着喊:“我就是心肠硬,怎么了,我肝还硬呢,我肝硬化……”阮志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桑离还是哭到停不住。 阮志伟站在医院的阳台上难过得哭出来,秋天突然就来了,风变得好凉好凉,好象要一下子吹到人的心窝里一样。他又给从前的旧同学打电话,是他们无意间在同学录里说起桑离的病情的,他知道后便不顾一切地赶回来,她却这么对他。 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和桑离接触太多了,阮志伟也感染了肝炎病毒,住进了隔壁病房。桑离只要仰起头,就能看见阮志伟在另一间病房的另一扇窗子后面冲她做着各种各样的鬼脸,逗她开心。她很努力很努力想要笑出来,想让他看见,却还是笑出了眼泪。 每天看着医生在隔壁病房围着阮志伟忙不停,桑离都不忍心看下去,她和他是一样的病,他一定和她是一样的心情,只是桑离更多了一份内疚,那天看见阮家伯母哭得晕死在医院的走廊里,桑离感觉自己的病情好象一下子就加重了,好心疼好心疼。 4. 那天阿爸突然高兴地告诉桑离,医院找到与她相匹配的肝源了,而且是志愿捐献的,不需要钱呢。桑离第一反应就是阮志伟,如果有了肝源,他就有救了。阿爸笑着说:“不用担心的,有两份肝源呢,而且你的肝源也不一定和他匹配啊。”桑离坐起来,看见阮志伟隔着窗子朝她做着胜利的手势。 阮志伟也找到了合适的肝源,两个人的手术是同时进行的,进病房的那一刻,桑离看见阮志伟躺在另一张手术床上,应该已经被麻醉了,他闭着眼睛,睡得那么安详,嘴角还有一朵笑容,桑离想,如果再近一点,也许还能听见他嘿嘿嘿嘿的声音呢。 手术很顺利也很成功,到冬天的时候,桑离已经能坐起来,她看见另一个病房的阮志伟也已经能坐起来,还能做各种各样的鬼脸,桑离第一次觉得他的鬼脸多搞笑啊,她就笑啊,笑啊,阮志伟赶忙收起搞笑的表情,他怕她笑得太厉害伤到伤口。 桑离老吵着要去隔壁病房看阮志伟,可医生不肯,说是要等到春天就可以了。于是桑离就开始天天盼着春天会来,阮志伟也在盼,雪下了,雪化了,暖暖风吹来,桃花,梨花,杏花,百花,全开了,春天挡都挡不住。 5. 阮志伟终于可以过来看桑离,他摸摸桑离的伤口说:“愿我亲爱的小心肝儿能够茁壮成长。”桑离一把把他的手打掉说:“你好肉麻哦,不要忘了,你是我弟弟才对。”阮志伟又嘿嘿嘿嘿地傻笑。 阮志伟推着桑离在迷宫一样的医院里找了很久,终于找了从前长在黄医生窗子下面的那棵桂树,它变得好大哦,只是秋天已经过去了,没有花开。阮志伟说:“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老拿我当肉梯,站在我的肩膀上摘桂花,你妈妈做的糖桂花特别好吃,和着糯米粥,现在想想都好甜呢。”桑离骂他馋猫。 医院来了新的病友,又老是问桑离阮志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啊。桑离不知道怎么回答,就也学着阮志伟嘿嘿嘿嘿地傻笑。阮志伟为什么长得这么显老啊,怎么看也不像是自己的弟弟呢。 半年好象一下子就过去了,阮志伟要回去英国了。那天阿爸突然坐到桑离床头,像是要说什么,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流了出来。桑离撒娇:“阿爸好没出息哦,大伟又不是走了不回来了,我都没有哭,你哭什么嘛!”阿爸摸摸桑离的头说:“傻孩子,你知道你的肝源是怎么来的吗,是阮志伟割给你的,其实他根本没有得肝病呢,他是怕你难过……” 6. 阮志伟飞去英国的那天,桑离坚持要去机场送他,医生不肯。她趁医生不注意偷偷就跑出去了,穿着病员服沿着机场高速拼命的跑,可还是没能赶上飞机,阮志伟明明知道桑离不能来,却还是不停地回头,希望能看见她。刚好遇见从前病房的病友也来送机,就听见她不停地感慨:“这对姐弟,多像是一对情侣啊。”阮志伟就笑,什么姐弟嘛,其实他一直都当她是自己的小妹妹,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飞机呼啸着掠过蔚蓝的天空,桑离站在高速公路的中间,拼命地仰起头,飞机飞得那么高那么远,一直飞到了云中间,她看不见。机场大巴一辆一辆穿梭而过,却没有一辆肯为她停留,巡逻的交通警察拿着小喇叭在喊:“危险,危险……”桑离真想抢过警察手里的小喇叭对着天空喊一声哥哥,不管阮志伟能不能听见,她都是他一直宠爱,一直呵护的小心肝儿。 飞机飞过海洋的时候,阮志伟突然感觉自己的胸口隐隐约约的痛,他想一定是心电感应,是自己种在桑离身体里的另一半小心肝儿在生根,发芽,茁壮生长…… 1999年,整整一年我都是蜗居在一个叫槐泗的小镇写字,其实那个时候我刚刚和女朋友分手,根本找不到任何灵感,只是整夜整夜的做恶梦,常常是一个穿了白色婚纱的女人,光了脚在车流汹涌的汶河路狂奔,我总是想努力看清她的脸,可是梦了整整一个世纪末,我能记得的还只是她及肩的发,只是发的颜色在每个夜不停的变幻,情人节是玫瑰色的,感恩节是深咖啡色的,平安夜是浅紫色的,而圣诞节却又是海蓝色的。 汶河路的最南端是苏北医院,我从前女朋友工作的地方,汶河路的最北端是一家来自台北的影楼上花轿,从苏北医院到上花轿一定会经过斗南村,就像从上花轿到苏北医院一定要经过BCC一样,第一次见我女朋友的时候,我就是在斗南村买的香水百合,然后穿过汶河路,在BCC的吧台对面的高椅上等她,我有预感她会迟到,果然。我一个人玩司诺克,进最后一个球的时候,她在我身后鼓掌,然后将朗姆汽酒瓶口的那片橙塞进我嘴里。很酸。 到岁末的时候,稿费已无法维持我的生活了,我很怀恋印石的手磨咖啡和黑牛排,我吃牛排三成熟就可以了,就像我喝咖啡不需要加奶和方糖一样,我喜欢原始的味道,我是一个疯狂念旧的人,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病态,我一直保存着一叠22路的公车月票,也一直感动着这样一句话:下一站,苏北医院。最后一次听这句话的时候,车没有到苏北医院就翻了。还好我没有事,我真的没有一点事,在进手术室之前,我一直微笑着对女朋友强调,手术结束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一直到现在。 冰箱里只乘下最后一杯泡面的时候,我决定去计程车公司上班,开一辆95年的夏利,我一直在想这辆车如果可以过得了今年的年审,我就一辈子都不再想以前的女朋友了,年审过得很顺利,但我却依然想她,其实我是一个很不守诺言的人,我过要过她幸福,给她快乐,给她汽车,房子,存款,可是我能给她的也就是偶尔的一张稿费单。 我每天午夜12点收工,从市区到槐泗会经过茅山坟场,我以前做常常会梦见这里,我是个怕黑的男人,这个时候我会找一盘翻版的麦克,杰克逊的卡带,把音量调到最大,第一次见女朋友的时候,BCC的DJ就有放这段音乐,我看见很多人都在弹簧地板上拼命是甩头发,玫瑰色的,深咖啡色的,浅紫色的,海蓝色的…… 2001年1月16日,我第一次拿薪水,很晚的时候我去了印石,我第一次吃全熟的牛排,第一次喝加了奶和方糖的咖啡,我决定去习惯一种生活,就像一种没有她的生活已经习惯了我一样,其实我也该兑现一次我的诺言了,我决定忘记她,就像放弃写字而去开计程车一样的忘记她。 离开市区的时候我开始想,我一定要在到达槐泗之前忘记她,忘记她。经过茅山的时候我习惯的放了麦克,杰克逊的卡带,一个穿了白色婚纱,光了脚的女人在我车前面一直的狂奔,梦一样。车开过她身旁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是她。 我送她去苏北医院,她的同事告诉我一年前我做截肢手术的时候大出血,血库里没有我要的B型血,刚刚好她是,验血的时候才知道,她有血癌。后来她偷偷离开了我,她整天穿着那件说是你最喜欢的白色婚纱在茅山坟场里寻找,她说看看自己的坟前有没有一束香水百合。 我习惯的拍拍了自己的右腿,这条假肢一直是我错怪她的理由。 那辆载着果酱的卡车开过东风街75号的时候,小熊满满正站在趴趴熊杜比的背上,攀着窗棂,很努力地爬出绿色的木格子窗,然后沿着落水道和爬墙葛的藤蔓慢慢地滑下去。杜比流着泪挤在狭小的窗,拼命的对满满挥手。满满也含着泪,在卡车驶过阁楼的时候,跳下去,滚落在车厢外裹着的绿毡上。 这是一辆开往西湖镇的卡车,满满从那里来,现在她要回去了,寻找维尼。从前,满满和维尼,呆在同一座玩具厂,她们剪裁自同一块绒布,流过同一条生产线。是寒冷的冬天,她们互相依偎在一只硬皮纸盒里,被运到小镇的玩具铺,可是因为下雨的时候,维尼被淋湿了,又没有阳光,维尼美丽的长毛绒便纠结在一起,长满褐色的霉点。后来满满被一个女孩买走了,带去了另一座城市。满满一直记得,她走的时候,维尼躲在厚重的货架后面,用忧伤的眼睛偷偷看着她,欲言又止,让人好心疼。 满满找到从前那家铺子,只是维尼已经不在了。铺子里的伙计说:“你是满满吧,维尼昨天被一个男孩子买走了,那个男孩子留着很长的头发,背着大大的画夹,外套和围巾上沾满油彩。维尼走的时候,说有一个叫满满的布偶一定会来铺子里找她,所以就留一封信给满满,铺子里没有信笺,那个男孩子便从画夹里拿出一页纸给她写,就是这张。” 满满接过伙计递过来的信,“你知道我在等你吗?”潦草的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一页不曾着色的画稿上,画上,是大片大片的木棉花和一间木头的房子。满满的泪滑出琉璃做的眼睛,她固执地以为,只要找到画里的风景,就能找到维尼。 满满的出走,让东风街75号的阁楼不再平静,趴趴熊杜比一直偷偷喜欢着满满,他喜欢她的眼睛,那么忧伤,像是写满思念,每天晚上他都是抱着满满入睡,没有了满满,他的心像是掏空了一样寂寞。那扇绿色的窗一直关着,杜比等待着那辆装满果酱的卡车开过,带他去遥远的西湖小镇,寻找满满。 载果酱的卡车每天天黑之前都会开过西湖小镇,杜比就站在卡车开过后的路边,夕阳在他身后一点一点沉下去,他说,满满,如果因为维尼,你要离开我,那么,就让我陪你一起寻找他好吗? 七月流火,杜比踩着小小的脚踏车,载着布偶满满,碾碎一地阳光,寻找画里华丽的风景,寻找燃烧的木棉,木头房子,背画夹的少年。满满喋喋不休地对杜比说起她和维尼的爱情,从前,在西湖镇的玩具厂,她和维尼依偎在冰冷的硬皮纸盒里,仓库的屋顶千疮百孔,连漏进来的星光都是破碎的,一个大雨的夜,维尼把满满深深地埋进自己海藻一样的长毛绒里,为她遮风挡雨,风雨过后,维尼便得了奇怪的皮肤病,大把大把的毛绒开始发霉,脱落…… 满满说着说着就掉下眼泪,杜比心疼地去拭她的泪,才发现,满满身上被泪水打湿的地方,已经开始发霉,脱落。杜比疯了一样把她牵到阳光底下。满满便站在阳光里落泪,杜比也落泪,满满,你已经没有了维尼,不要再让我也没有你好不好,你没有了维尼,你还有我,可是我没有你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却始终没有关于维尼的消息,满满每天都在哭泣,身上的长毛绒大把大把的脱落,杜比心疼得发疯,却又不知所措,只能每天骑着小小的脚踏车,穿山越水,为心爱的人寻找丢失的爱情,有时候她好羡慕维尼,无论在哪里,都有一个人牵肠挂肚地真心爱着自己。 杜比在去西湖镇玩具厂打听维尼消息的时候,偶然听见玩具厂的工人说,玩具布偶身体里的棉絮有着不一样的功能,有的控制动作,有的控制呼吸,有的控制语言,有的控制思维,如果把控制思维的棉絮抽空,那么布偶就会丢失记忆。杜比想,如果抽掉满满身上那块控制爱情的棉絮,那她不就可以忘记自己的最爱的人了吗?与其痛苦,不如忘记。如果这样一直流泪,一直发霉和脱落,总有一天,她会死掉。 也是一个大雨的夜,杜比趁满满睡着的时候,轻轻剪开她的胸膛,找到那块代表真爱的棉絮,抽空,然后把自己的身体也剪开,抽出自己身上控制语言和呼吸的棉絮,填进满满空落落的心。那一刻,杜比的心也空落落的,他掏心掏肺来爱的那个人,却要掏心掏肺去忘记另一个深爱的人。 满满醒来的时候,大雨已经停了,天边亮了七彩的虹,她茫然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杜比,疑惑地问,你是谁啊……她终于用选择性失忆忘记了自己最爱的人,可是她又怎么知道,原来自己最爱的人就是近在眼前掏心掏肺地爱着自己的杜比,只是自己一直没有发现。她忘记了自己最爱的人,也就忘记了杜比。 满满和杜比又爬上装满果酱的卡车,一路上杜比不停的掀起绿色的油毡眺望,阳光漏进来,照亮满满微笑的脸庞。杜比心疼地看着这个心里装满自己语言和呼吸的人,满满害羞地转过头去,不小心打碎了盛果酱的玻璃瓶子,鲜红的番茄汁溅满了那幅未曾着色的画,寂寞的木棉一下子燃烧起来,一色绯夏。 1. 是因为新年吧,海底世界突然变了颜色,不再是满眼的深蓝,粉蓝,土尔其蓝,而是一天一地喜庆的红。小绿今天也穿一件红色的对襟的唐袄,可惜她的身材没有曲线,远看着像是一支鞭炮。 她握着小喇叭,声音也是鞭炮一样清脆:“大家一个跟着一个,不要掉队,现在我们去二号表演馆。” 很远的,小绿就看见阿卡坐在门前的石级上,裹着一件橘子色的长睡袍,光着腿,人字拖扔在一边,一个人闷闷地吸一支烟。小绿朝他打招呼,他也没精打采:“七喜生病了,我暂时不用参加表演。” 七喜是一只三岁的母海狮,它刚出生的时候浑身白毛搁浅在近海,被渔民当作火星物种入侵送来海底世界,是阿卡把它养大。 小绿安排游客坐好,告诉他们海豚表演之后在二号馆后面的海滩结合,那边有一尊海盗辛巴达的雕塑。 阿卡还在抽烟,小绿走过去,踢掉他的人字拖:“你只穿着泳裤不冷吗?” 阿卡紧一紧睡袍,不说话。 小绿贴着他,两个人并肩坐在石级上,今年冬天居然连南方也下雪,冷得小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阿卡抱一抱她,说:“六号馆有魔术表演,最近是魔术主题月,游客都不看海狮,看魔术师了。” 小绿惊喜:“真的吗,能不能把我变成一只小海狮?” 阿卡看她一眼:“你已经很像海狮了。” 小绿捶他:“要死,我已经在很努力减肥了。” 小绿气得忘了时间,一群游客围着辛巴达等到两眼冒火,等到小绿赶到,已经有等不及的游客单独行动了。 在海底世界想要找一个人无疑是大海捞针,小绿急得想哭。 有游客提醒她:“刚刚二号馆有工作人员派宣传册,他们会不会按图索骥,去看魔术表演了。” 阿卡和小绿赶紧跑过去,啊,两个活宝果然在那里,而且居然跑去台上,魔术师抖动着一只巨大的黑袋子,将两个人罩进去,然后猛地抽掉,他们都不见了,舞台上空空如也。 小绿站在过道里等他们,可是等了很久都不见他们回来。小绿着急:“会不会他们真的消失了?” 阿卡笑:“你弱智啊,怎么可能,只是表演而已。”但是,演出都已经结束了,观众已经散场了,工作人员已经从帷幔后走出来收拾道具了,那两个游客还没有出现。 小绿挤过去找刚刚那个魔术师,他正在卸妆,擦掉眼睛上白色的四角星,小绿拍拍他的肩膀:“你把我的游客变去哪里了?” 其实他的眼睛根本不需要画星星,已经很亮了,此刻正无辜地一眨一眨:“你的游客?” 小绿解释:“就是刚刚配合你的两位观众,这么高,这么胖。”小绿拿他做范本,七手八脚地比划。 他也比划着解释:“我不是胖,我是穿着道具,这样看起来滑稽一点。” 小绿不理他是胖还是瘦,她着急的是她一胖一瘦的两个游客。 他终于明白了小绿的意思,耸一耸肩膀,事不关我的表情:“他们从升降机下来,便从后台走了,具体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啊。”他说闽南口音的普通话,拖长长的腔调,温柔又可爱。 她喊:“什么魔术,原来你们用升降机骗人。”她说得很大声,周围还有来不及走尽的游客,他赶紧来捂她的嘴巴。他的手很大,一下子便把她的脸覆盖,让小绿第一次觉得瘦脸成功。 阿卡在另外一区终于找到那两个游客,该死,两个人居然躲在一丛花树背后接吻。小绿埋怨他们,他们还振振有词:“死胖子,是你先把我们丢给海盗的好不好。”他们居然说小绿胖子,而且还要加一个“死”字,小绿委屈得哭了,阿卡气她,游客也气她。 一团的人等了他们一晚上,决定惩罚他们,他们选择表演节目,合唱一首歌,《你最珍贵》。天啦,要死,两个男人对唱:明年这个时间约在这个地点……到底是谁在惩罚谁。 2. 小绿从小就喜欢旅行,她喜欢这样走在路上的感觉。 大学时候,她选择了旅游专业,可以免费旅行,还可以拿薪水。不过她最讨厌在一条线上跑来跑去,听说社里有在一条线上跑到退休的,真的很可怕。 在海洋馆,居然又遇见那个魔术师,他穿黑色的燕尾服,戴黑色的礼帽,脖子上圈长长的羽毛围巾,妖娆地走来走去,摊开手,让大家检查他的手心手背。他喊:“现在我们要邀请一位观众到台上来,参与我们的表演。” 所有的观众都踊跃举手,可是他却走到小绿面前,很绅士的鞠躬,然后温柔地说:“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可以邀请您参与我们的节目吗?” 原来,他也认出小绿了。 他优雅地抖动着那只巨大的黑色袋子,然后将自己和小绿统统罩进去,小绿悄悄问:“难道你要和我一起消失吗?” 他赶紧来捂小绿的嘴巴:“小声一点,周围都有话筒。” 小绿的声音观众没有听见,到是听清楚了他的声音,大家哄笑起来,一致认为小绿就是魔术师的助手,只是站在人群里假装被邀请罢了。 音效师换了一首悠扬的小夜曲,他被误会,被看穿,却依然围着黑色的袋子故弄玄虚,拿着黑色的手杖指啊指,然后刷地揭开黑色的袋子。观众席一下子死一般沉寂,刚刚的大活人真的消失了,却剩下一颗脑袋留在舞台上。 小绿带着哭腔喊:“该死,我卡在升降机里了。” 观众确认台上的脑袋还活着,立刻爆发满堂大笑,有人在踢椅子,有人在吹口哨,是谁丢上来一只咬了一半的苹果。 工作人员七手八脚地拆开舞台。小绿一直在小声地哭,他蹲下来安慰她。小绿摇摇头:“对不起,是我太胖了,害你演砸了。” 小绿和魔术师坐在海边一艘废弃的蓝色舢板上聊天。他还穿着刚刚的燕尾服。 他说:“我的家乡在兰屿,离台北很远的一座岛屿,很开心那边被文明遗忘了,所以还保持着许多原始的风貌,向海的山坡每年夏天都会开满海芋” 也许是因为白天的事情吧,今夜他有点落魄,人落魄的时候,很容易想家。他又说:“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像一只猴子一样到处跑来跑去的表演,不过我想赚钱,我想在岛的最南边盖一栋房子,然后每天打鱼。要知道,在兰屿,有鱼腥味的男人才最有魅力。” 小绿挪了一下位置,虽然他穿着燕尾服,她却闻见了淡淡的海水的味道,她想,他的胸膛一定藏着一座海洋吧。 3. 旅行团要换去下一个景点了,在大巴上,小绿突然发现自己的包里被塞进了一只熊宝宝八音盒,眼睛会随着节奏一动一动,曲子是一首日文歌《知床旅行》。 小绿激动得差一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记得小时候,外公从北海道回来,带给她一只一模一样的八音盒,也是这首曲子,伴随她整个童年。一定是那个魔术师悄悄藏在小绿背包里的吧,一下子就觉得他亲切起来,而且他有魔法。 车里有游客听出来曲子的旋律:“《非诚勿扰》里,最后邬桑在车里唱哭的,就是这首歌啊。” 晚上回旅馆,小绿给魔术师打电话:“喂,你今天晚上有表演吗?” 他似乎正在准备,电话那头闹轰轰的,他说:“有啊,不过我的部分很早就可以结束了。” 她说:“今天晚上团队自由活动,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他才赶过来,抱着一杯爆米花,猫着腰,在黑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找她。 小绿已经买过爆米花了,于是他便把自己的搁在一边,和她吃同一杯,有意无意的,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反过手,握住她。她挣扎了一下,又不敢乱动,害怕会打翻杯子里的爆米花,虽然还有另外一杯。 电影的最后,那首《知床旅行》被唱起,邬桑把车停下来痛哭。小绿转过脸去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小绿躲了一下,他的吻就落下来。小绿死死地咬紧嘴巴,隔着包,握紧那只熊宝宝八音盒。他来捏她的鼻子,你摸到了一脸眼泪。他赶紧坐回自己的位置,说:“对不起。” 小绿把背包抱在胸前,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说:“我叫阿卡。” 小绿惊得差点跌坐在地板上,疑惑:“什么?” 他也疑惑:“我叫阿卡。” 小绿哭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一直叫阿卡。” “不许你叫阿卡。” “那我叫什么?” 小绿想了很久。“你叫邬桑。” “你为什么要这样,我看上去很好欺负吗?”小绿问他。 “没有啊,我没有欺负你,我喜欢你。” 小绿苦笑:“我很胖的,我会卡在升降机里。” 他抱抱她:“我就喜欢胖的女生啊,而且,我准备订做一部大一号的升降机。” 就是这个时候,阿卡的电话过来,他问:“怎么你那头有人在哭?” 小绿解释:“是邬桑在哭。” 阿卡又问:“邬桑是谁?” “我在看电影,邬桑是一个角色。” 阿卡明白过来,准备挂电话。 小绿问:“你找我什么事?” “啊啊啊,都忘记了说,我打电话是告诉你,七喜不是生病,她是怀孕了。” 阿卡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极了。 从电影院回酒店的路上,他问她:“我是邬桑,那我是什么角色?” 小绿也不知道,所以没有回答。月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匍地而行,始终隔着一些距离。他伸出手,拉拉她的手。 她没有拒绝:“我从小就很胖,可是手却很瘦。” 她给他看胳臂上翠玉的镯子:“这是我六岁时候戴的,到现在还是很合适。” 小绿喜欢别人牵她的手,可以把自己好的一面让别人握紧。 那天晚上,邬桑留在了小绿的房间,一整夜,就那样拉着手,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小绿总是对未知的地方充满向往,兰屿那片向海的山坡真的开满白色的海芋吗?她看过宁夏的向日葵花海,看过婺源的油菜花海,还没有看过海芋花开成海。 4. 九月,邬桑在近海表演海底脱逃术,他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深海表演脱逃。他问小绿:“你说我能成功脱逃吗?” 小绿安慰他:“一定可以的,我在岸边等你。” 他哭了,把脸埋进小绿细弱的手掌:“可是,我逃不脱你的掌心,答应我,如果我能活着浮出海面,嫁给我。” 他翻出一只盛满明信片的铁盒子,盒子里面有一枚干了的玫瑰花瓣,花瓣上嵌着一只很老式的戒指。 小绿不说话,把脸埋进他的头发,两个人叠在一起。 手机响起来,是阿卡,他说:“你知道吗,上次那个台湾魔术师会在旧港口表演深海脱逃术,我定了票,我们一起看哦。” 那天晚上回家,小绿发现自己从小一直戴的翠玉镯子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果然,有得必有失。 表演的那天,天高云淡,阳光和煦,邬桑穿着黑白格子的袍子,戴着大波斯菊一样的彩色头发,鼻子上粘着乒乓球一样的红鼻头,在海滩上又蹦又跳,做着鬼脸,很开心的样子。却没有人在意他白色四角星的眼睛里藏着恐惧。 工作人员缚住他的双手,用厚重的铁链锁起来,然后装进一只透明的玻璃箱子,巨大的缆车吊着他,沉入水底。 小绿和阿卡坐在岸边的岩石上,小绿有些紧张,她的额头布满密密的汗珠。阿卡安慰她:“没关系的,魔术而已。” 小绿知道是魔术,她是紧张,该如何开口对阿卡说分手呢?她答应他,在他出水的那一刻,给他答案。 司仪在读秒,故意紧张兮兮地营造气氛,音效师推上去心跳般的鼓点,灯光暗下去,所有的心都楸紧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卡下意识握紧小绿的手,小绿好几次鼓起勇气,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出水时间已经到了,缆车上的工作人员急切地喊:“完蛋了,缆车卡住了。” 司仪慌了,音效师慌了,灯光师慌了,工作人员也慌了:“救生员在哪里,蛙人在哪里?” 观众人群里有人不屑:“他们在玩噱头。” 小绿站起来,哭着喊:“是真的,这是阿卡第一次表演。” 她说阿卡的时候,旁边的阿卡看了她一眼,好象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踢掉脚上的人字拖,扑通一声跳下水。岸上的工作人员匆忙把钥匙丢给他。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吸,心跟着不自觉的读秒。 蛙人也赶过来,一只一只跳下水,可是被救出水面的却不是邬桑,而是阿卡。医护人员还没有赶到,海洋世界的禽兽医生找来一海狮追逐的皮球,把他躺在上面,他喝进太多的水,肚子像是另一个球。 邬桑在一旁,手足无措,海水顺着他涂满油彩的脸庞一直流过大波斯菊的彩色假发,乒乓球一样的红鼻头歪在了一边,禁锢他的铁链滑落在尖尖的靴子旁边,这的确只是一场魔术,被观众看透的噱头,连爱情都蒙蔽。 小绿站在人群外,握紧的拳头抓紧裙摆,哭得颤抖。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阿卡渐渐回温的身体,像是退了冰的鱼,开合着嘴。禽兽医生又喊:“谁是小绿?快过来,他废话很多呢。” 阿卡还没有完全清醒,紧紧握着禽兽医生的手喃喃不休,医生把小绿的手交给他。他握得死死的,小绿怎么也挣不脱,渐渐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听不见,只剩下嘴巴一张一合,医护人员宣布死亡的时候,掉下了眼泪,他到死,一只手紧紧握着小绿的手,一只手紧紧握着救人的钥匙。他不知道,那只是魔术,不需要钥匙就可以打开。 蛙人分析,阿卡是因为跳下水的时候,来不及脱掉身上的衣服,睡袍被水流冲得翻转过来盖住脑袋才溺毖。 小绿从小到大都很胖,所以从小到大她都在减肥,试过许多方法,跑步,呼啦圈,过午不食,吃这样那样的减肥药,针灸,按摩,可是从来都没有瘦过,阿卡走后,她却突然就瘦了,瘦得厉害,瘦得走路都摇晃。 星星黯淡,月光冰凉,她坐在海盗辛巴达的靴子上,心里贼洗过一般空荡。邬桑穿着燕尾服,站在不远的地方,他在海滩埋下了布景,只要他用黑色手杖指一下,海滩便会开满白色的海芋,可是,此刻他却撑着手杖,哭到崩溃…… 喧嚣的婚礼,司仪把漂亮的芭比娃娃举在灯光里,他开始报新娘的手机号码,第一个打通的那个人便可以得到这个芭比。小非手忙脚乱地翻手机,等她找到的时候,新娘的手机已经响了,很好听的铃声,《我愿意》。打通电话的那个男人举着手机跑上去,司仪让他唱一首歌才肯给他芭比,他嘴笨笨的,不肯唱。司仪说:“谁帮他唱,礼物分一半。”小非举手,唱了两句《我愿意》。众人鼓掌,可是芭比只有一个,该给谁呢? 婚礼结束之后,一路上,那个男人一直跟着小非。小非急了,把手里的芭比砸在他的脑袋上。她喊:“你真不是个男人,和女人抢东西。”那个男人不说话,捡起地上的芭比转身走了。看着他走出去好远,小非觉得不甘心,她又追回去,抢过男人手里的芭比狠狠地砸在地上,踩两脚。她说:“我得不到的,谁也得不到。” 那个男人蹲下来捡地上的芭比,蹲了很久都没有站起来。他哭了,把脸埋在膝盖里,旁若无人的哭到崩溃。小非也蹲下来。她说:“你怎么了?”那个男人说:“你听过一首歌吗,《婚礼的祝福》,我觉得那首歌就是写给我的,唱给我的。”小非走的时候,那个男人还在哭。她劝不住他。 打开电脑,BAIDU,下载。是陈亦迅荒凉的声音:我的请贴是你的喜贴/你要的一切/如今都变成我的心碎/你总是太清醒/我始终喝不醉/在场的都知道/你我曾那么好……小非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新娘是他曾经的恋人,难怪他那么熟悉地拨通她的电话。小非觉得,这多像是小说呀。她遇见了小说里才会有的那个人。 2. 阳光那么好,小非在旧楼的天台,拿着小刷子拼命地刷受了伤的芭比。芭比的脸上一道一道全是小非的球鞋印,像是哭过的痕迹,小非一定要刷掉它。只是她找不到那个男人了,新郎是她的旧同学,可该怎么开口问呢,难道说,你认识你老婆的那个旧情人吗,你能把他的电话给我吗? 那天,几个同事在做一个智力测试。有人问:“一对姐妹在母亲的葬礼上,遇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她们都喜欢上了他,没过多久,妹妹就杀死了姐姐,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妹妹是怕姐姐和自己争。”只有小非说:“妹妹想在姐姐的葬礼上再遇见那个男人。”同事惊叫起来:“小非你好变态呀。”小非说:“这有什么,爱一人,就要爱到死。” 小非的手机里还留有婚礼那天司仪报出的新娘的手机号码,她跑到新郎家的楼下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她在短信里这样写:那么多年的感情却只换来一个芭比,我不甘心,我要去另一个世界等你,我一定要等到你。只是一小会儿,新娘便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打车,小非打车跟着。幸福小区3幢306,小非又看见那个男人了,打开门,抱着新娘哭,新娘也哭,然后推开他,跑掉了。他追不上。 小非上去按门铃,那个男人惊得张大了嘴巴。小非说:“这个芭比,你还要吗?”小非终于洗干净了芭比,抱在怀里,有洗衣粉和阳光的香味。那个男人说:“你怎么会找来这里?”小非说:“你不打算请我进去坐一下吗?”他的家很小,但是很干净,门口还有一双粉红色的拖鞋,毛绒绒的,一定是她留下的吧。小非想了一下,没有穿。她宁愿光着脚。 3. 小非终于知道,他叫马哲。她每次去找马哲,都要想一个借口,比如说,褒了汤送过去。比如说,家乐福的红提好便宜,她买多了。比如说,她看中一件很漂亮的男装外套,却不知道该买给谁。马哲说:“小非,你到底想干吗?”小非说:“我喜欢你啊,你傻吗,你看不出来吗?”马哲说:“你别傻了,我没车没房,我连自己都养不活。”小非说:“我有啊,我养你啊。”小非挖一大勺西瓜塞过去,马哲紧闭着嘴,西瓜汁涂了满脸,红红的,像是受了伤。 小非问马哲:“你和她为什么要分手呀?”马哲说:“我们产生了一点小分歧,我希望她视金钱如粪土,她希望我变粪土为金钱。”小非又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参加她的婚礼啊,多伤心呀。”马哲说:“我们曾经约定,再苦也要一起走进婚礼的殿堂,最后我们还是一起走进了,只是新郎不是我。”小非还想问什么,马哲的眼泪已经掉下来。小非说:“对不起哦,我知道我不该问的,可是我又想知道。” 季节转秋,风转冷。老是光着脚跑来跑去,小非感觉有点冷,于是去家乐福的时候,便为自己选了一双特别漂亮的米奇拖鞋。那双粉红色的,那么刺眼,被她丢进垃圾桶。马哲回来的时候,小非蹦啊蹦的要他看:“漂亮吗,漂亮吗?”他笑笑,不说话。一转身发现粉红的拖鞋不见了,他咆哮起来:“那双红拖鞋呢。”小非说“被我丢进垃圾桶了。”他冲去翻垃圾桶,垃圾桶已经倒掉了,他冲去垃圾房,垃圾房也清空了,他又冲去垃圾场,坐在臭气熏天的垃圾中间找了一整天。小非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陪着他,一起找。 旧楼的天台,阳光不见了,小非又开始刷那双拖鞋。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保留着。难道,他还期待着她再回来吗? 4. 小非绻在房间里听歌,SONY机一圈一圈地转。马哲在敲门。他说:“你走吧,我们不适合。”是王菲的《我愿意》,听得小非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她抽出CD,折断,然后朝着手腕一道一道划下去,断成两半的《我愿意》全模糊了。血顺着门缝一直流到客厅,马哲疯了一样冲进来。小非问他:“你爱我吗?”他慌忙点头。医院里,同事都说:“小非你是不是傻了。”小非笑着说:“爱一个人,就要爱到死。” 小非终于如愿。她可以为他擦地板了,她可以为他煲汤煮菜了,她看见漂亮的男版鞋可以骄傲地问有没有42码的了。她觉得,这就是幸福吧。马哲还是原来的样子,不说话,不笑,偶尔地会躲在卫生间偷偷哭。每次马桶不停地冲水,小非都去偷听,他的哭声那么压抑和绝望,冲都冲不掉的忧伤。 那天看世界杯,小非看见劳尔,每次进球都会狂喜地亲吻自己的结婚戒指。这个动作让人好感动。小非说:“马哲,我听说今年是没有立春的,也就是戒指年,恋爱的人都要戴一颗戒指保护自己的爱情。你能不能也送我一颗戒指。”马哲不说话。小非回家的时候,去和他说再见,看见他在房间的电脑里BAIDU“戒指年”。小非高兴坏了,她喜欢银质的尾戒,不知道会不会和他送的一样。 5. 快过年了,戒指年就快过去了。可马哲始终没有给小非买戒指。小非就想,那我自己去买吧,情侣戒那一种。两个人都不买,爱情谁来保护呢。小非去精品店的时候,居然看见马哲了,他也在选戒指,每一款都试一下,那么小心,那么精心。小非圈圈自己的无名指,她还没戴过戒指呢。 马哲买完戒指,匆匆打车走了,小非隐在人群里,他没有看见她。小非也匆匆打车,远远地跟着。车停在一幢楼下,马哲抱着装戒指的纸袋坐在台阶上抽烟,一根又一根。小非远远地躲在小花圃后面看着。从中午一直等到太阳落山,楼上终于有人下来了,是那个新娘,他的旧情人。小非猜到了。那个女孩子看见马哲,想要躲,已经来不及了。马哲追过去,把手里的戒指递到她的面前。他说:“今年是戒指年……”她摊开手,让他看她的无名指,闪亮的钻戒,大得盖住手指关节。她说:“没有位置了。”马哲还在坚持。两个人拉扯着。她想甩开他的手,他不肯松手。 女孩子急了,狠狠地推开他,他踉跄着朝后退,手里的戒指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沿着石板路一直滚到小非面前。他追过来,楞在小非面前。小非说:“马哲,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也知道,我逃不开,所以我就在等,等有一天你把我伤透了,我便可以决绝地走出你的视线,永不回头。”小非说完就走了,真的没有回头。 过年的时候,小非突然想起那个芭比,是她唱歌得到的,那本来就是她的,她要拿回来。马哲看见她,有些惊讶。他说:“小非,不要走好吗,你走了,我好象不习惯。”小非说:“不可能了。”马哲说:“你不爱我了吗?”小非说:“爱你的时候,我是真的爱你,现在我不爱你了,也是真的不爱你。”她抓着芭比要走,他堵在门口不让,就那样僵持着。外面,新年的钟声一下一下撞响,有烟火呼啸着开满天空。 小非说:“你真的不让?”马哲不说话。小非转身冲进房间,打开窗子,纵身跳下去。在医院的时候,同事们都说:“小非,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你不是说,爱一人,就要爱到死吗?”小非笑笑说:“是啊,但是一旦不爱了,就死都不爱。”                                桑离逃离幻雪天堂的时候,是春天,涧边的血樱零乱而妖娆地开满株,释在漫天飞舞的樱花瓣里,心疼地吻她的睫毛,然后转身挥起冰剑砍下自己的翅膀,血晶莹地泼泼溅溅。释用幻术为桑离按上翅膀,温柔地说:“飞过这涧,便是凡世。”   “是,我的王。”桑离回答。棕色的眸溢满飘洋过海的忧伤。在幻雪天堂,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翅膀,只有拥抱才能飞翔。而释是幻雪天堂最年轻的王,他不能与她一起逃亡。   再回首,火光冲天,焰火帝国已经占领了整个幻雪天堂。释站在城头,火红的三棘剑穿心而过,长风猎猎,灌满了释黑色的幻术长袍,他捂着心痛的地方,朝着她微笑地倒下去。   释的翅膀在肩头,渐渐没有了温度,羽毛像是三月的血樱花瓣,在风里无声无息地散落。桑离栖落的地方叫做凡世。她一睁眼,便看见他,忧郁的眸在深深的眼窝里清冷得溢出水来。   “你终于醒了!”他想要过来扶她,伸出的手却停在空气里,只是嘴角温柔地牵动:“你睡了整整十年了,我娘说救你回来的时候,我才七岁,只有这么高……”他慌乱地比划着,生怕她不明白。   “七岁?”她忽然就想起释,遇见释的那年他也七岁,比他比划的要高,穿着黑色的幻术长袍微笑地站在占星台上,他的身后,月华如练。占星师微笑地说,王,离月亮最近的那颗星子下面,住着你心爱的女孩。   那个女孩便是桑离。   桑离栖落凡世的地方,叫做桃源。其实凡世和幻雪天堂一样,充满了战争,而桃源是没有战争的,所以凡世的人说桃源是天堂。桑离奇怪地想,如果这里是天堂,那自己从前居住的天堂又是什么地方?   桃源与幻雪天堂只隔一道深深的涧,桑离终日在涧边眺望,却飞不过。   救桑离回来的妇人是桃源部落的首领,那个男孩是她的孩子,叫哲生。桃源的神婆说,桑离是天神赐给哲生的妻,只是她的心被西域焰火帝国的三棘剑刺穿,只有采集朝南向阳开放的桃花,熏制成泥,疗补心创。才能唤醒沉睡的桑离。于是在哲生七岁那年,他娘便对他说,孩子,这是你的妻,是要与你过一生的人。他不知道“妻”的意义,却知道她是要与他过一生的人。于是十年如一日,在崖间奔跑,为她熏制花泥。她看着他,仿佛看见他日日守在床前,燃着小小的炉子,一瓣一瓣小心翼翼地熏着桃红,烟火和期待把他的眸熏得忧郁而清冷。“我愿意做你的妻。”她一开口,忧伤便在心底潮水一样涌。她想起释,她曾是他的妻,他们的婚礼曾是幻雪天堂最大的盛典。天堂的子民用雪樱花瓣铺满了整座城堡,然后亲眼看着他们在水晶殿前交换了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可是他与她,已是一段痛彻心肺的回忆。她的胸膛里跳动着他的心,他死了,她的心便也跟着死了。嫁于谁,又有何区别。她换去缀着桃红蕾丝的楚楚长裙,用肥大的粗布衣裳遮住自己的翅膀。然后和桃源部落的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一窝儿女,过简单而安静的日子。从没想过释的出现。  那日在涧边,桑离一回头,释就站在她可以看得到的地方。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在旧的伤口上,又长出了一只新的翅膀。释在涧的那边拼命地扇动着翅膀,羽毛像是幻雪天堂一落千年的大雪,忧伤地飘着,而他只是单翼的天使,没有拥抱,无法飞翔。  涧的这边,哲生拖着一双儿女跌跌撞撞地跑在崎岖的田埂上,他的手里是这季最新鲜的桃。桑离猛地转身,挽起哲生,牵着儿女,朝着桃源深处走去,她走得坚定而决绝,她怕一停步,眼泪就会忍不住流出来……而释依然在涧那边的天堂拼命扇动翅膀,他想告诉桑离,他没有死,三棘剑刺穿的心脏是她的。可他又怎会知道,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你就站在她的对面,她却看不见你,因为是另一个人用了十年,为她填补了心创。 那一季,猎人横行,草原上到处都是黑洞洞的枪口。 一整个秋天,我都绻在灌木丛下面的洞穴里,头顶的芦荻花一蓬一蓬地开了,因着风过,雪一样飘远了,而我却寸步难行,我腿上的枪伤开始一点点溃烂。小灰每天去湖边含来清澈的湖水帮我清洗伤口,然后敷上嚼烂的剑茅草,锋利的齿叶划烂了小灰的舌头,鲜血凝在唇角。小灰是另一个洞穴里的另一只獾,我被猎人打伤后,它一直在照顾我。 草原上的那座湖是唯一的一座湖,猎人们隐藏在芦苇里,树丛里,茅草堆里,所有的枪口都瞄准了这座小小的湖,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小动物都会在这里出现,因为它们要喝水,要生存。枪声和凄厉的哀号笼罩了整个草原。 每天深夜,小灰都会去湖边含水为我清洗伤口,我趴在洞穴里,看着小灰的身影在无边的暗夜里小心翼翼的躲闪着远去。更远处,是彼此起伏的枪声。我睡不着,总觉得周遭都是细细碎碎的脚步声,我很害怕。脚步声越轻,越害怕。 小灰每天都能回来,又每天都要出去,回来了就一定要再出去,而出去了就不一定能再回来,所以我感觉到小灰为我清洗伤口的时候,舌头总是微微的颤抖。我说,你害怕吗?它说,我不怕,我轻轻的抖是给你按摩伤口呢,舒服吗?我说,不舒服,我疼。它说,那我轻点。我说,那也不行,是心疼。 白天的时候,我们就一起蜷在小小洞穴里,那个洞穴是我夏天的时候掘的,很小,两个人一起钻在里面就满满当当的了。小灰便又开始掘,因为一到冬天,所有的獾都要把自己养得胖胖的,用肥厚的脂肪来抵御寒冷的侵袭。小灰怕冬天的时候,我变胖了,就住不下了。冬天就快来了,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变胖,我怕我变得胖乎乎的,小灰就不喜欢我了。 每天晚上小灰都会出去找水和食物,它想在冬天来临之前就把我养得胖胖的。它怕有一天,他出去了,就回不来了,没有人抱着取暖,会冷。在这个枪声四起的季节,所有的小动物都没有明天。 小灰出去了,两个人越冬的洞穴便变得异常的空旷,寒风在每个角落里迂回。我守在暗黑的角落里等天亮,我知道,也许我的等,除了天亮,什么也等不到。而我们就是这样的等待里,简单的相爱,我们期待着春暖花开,期待着有一窝儿女,然后在冬天来临之前,把他们养得胖胖的。 可是冬天来了,小灰却走了。那天我守在洞口,远远地看见小灰疯了一样往回跑,矮灌木的叶子在身后落了一地,可就快到洞口的时候,他却突然朝另一个方向跑了,然后我就听见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轻得让人害怕,两只大大的黑靴子踩着细碎的叶子停在我的洞门口,再然后枪就响了,我看见小灰踉跄着倒下了,身体不停地颤抖。泪水一下子涌出来,我疼,是心疼,仿佛那冰冷的子弹穿透的不是小灰,而是我的心脏。 那双大黑靴子又停在小灰身边,只一会儿,又转身走远了。我拖着枪伤的后腿爬过去,小灰已经闭上眼睛了,风把它黑色的毛羽吹得翻翻腾腾。冬天来了,可它却来不及把自己养胖了。我轻轻把自己的脸贴在它的脸上,也许暖一暖,它就会醒了。我这才发现,它的牙咬得紧紧的,嘴里鼓鼓的,都是湖水,这是它含回来,为我清洗伤口的。 啪。枪声又响了,我一翻身,滚进洞穴里,那双大黑靴子转了一圈又走了,我的伤口旁边又多了一个伤口。小灰不在了,原本两个人越冬的洞穴变得空落落的,就算我把自己养得再胖也填不满了。小灰就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风把它头顶的芦荻花都吹散了,不断不断的飘落在它的身上,像是下了无边无际的雪。 我拖着身体再一次爬过去,咬着小灰的尾巴一点一点的往回拖,我想把它拖回它自己掘的洞穴里,冬天来了,我们都没有把自己养胖,那个洞穴又太空旷,我怕它会冷,也怕自己会冷,所以我想把它拖回来,可以拥抱着取暖…… 冬天很快就过去了,猎人们都走了,其中一个猎人到处夸耀自己有多聪明,说自己打死了一只公獾,然后又用那只公獾,引出了另一只母獾,只是倒霉得很,不知道为什么冬天的獾也那么瘦…… 开始在BBS里发些心情文字的时候,便认识了桑离,她常常跟随我的文字,只说喜欢。有些感动,便在以后所有的小说里嵌进桑离这个名字。常常都是悲情的结局。那个时候我在一家网络公司做编辑,我的办公室在那幢32层写字楼的顶层。我常常趁煮咖啡的时间,把脸紧紧贴着透明的落地玻璃窗。看天。我从不向下看,因为那个时候的心情坏得想坠楼。我租住在城市的边缘,每天早晨我会乘22路公交车,穿过大半个城市。我习惯在站牌下面的IC电话亭给桑离打电话。她说她会洗了脸,梳两个很蔻的发髻,然后抱着sy-lily坐在房间里等我的电话。有时候中途她会放下电话去关房间的门,我说不用了,我习惯听洗衣机的震荡声,有家的感觉。桑离便笑。sy-lily是一只很可爱的博美犬,有一次它不小心掉进洗衣机,桑离抱它去医院的路上,它一直闭着眼睛,医生说它的眼角膜脱落了,再也看不见了。我曾在电话里和它聊过,它总是汪汪的叫着,桑离说sy-lily从来都是快乐的,它会钻在拖鞋里和我跳恰恰,它尽管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什么地方是温暖的。站台透明的雨棚下面有一个很大的灯箱,是“积姬仙奴”香水的广告牌,一只可爱的黄色博美犬,闭着眼睛在吻一个性感的女人。我问桑离,是不是也用“积姬仙奴”。桑离在电话那头说,今天她穿了亚麻色的纯棉布的直筒裙和蓝印花布的对襟小褂。她是一个对香水和化纤过敏的女人。我们谁都不习惯在网络里聊天,我在BBS里发完早已存在文档里的文字之后,便会去某个文学网站看杜拉斯或是村上春树的小说,或是去联众打俄罗斯方块。桑离说她并不是一个喜欢文学的人,却单单喜欢我的文字。她常常把我的文字读给sy-lily听,读着读着,眼角便湿了。她已经分不清小说和现实里的桑离了。而那个时候,我们除了每天的电话之外,便只是在我的文字风花雪月了。日子总是淡淡而来,又淡淡而去。忽然有一天,桑离在电话里说爱我。我沉默。22路车滑出站台的时候,我看见电话听筒摇晃在风里,那个上面也许还有我指尖的温度。阳光斜过透明的雨蓬,安静而明亮的在“积姬仙奴”香水广告牌上流淌。她说她对爱情,就像对香水和化纤一样过敏的。我靠在临窗的位置上,原木条的椅子,散发着淡淡油漆的香味。车里放王菲的CD,淡淡幽怨的歌声在车厢里寂寂流淌。22车穿过这个城市最繁华和最落寞的地方。那一天我没有去公司。每一个站牌我都在想,我是不是该下了。风很大,那些绿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桉树的叶子,却在春天,开始大片大片的飘落。拐过街角的时候,我去一个路边摊相命。我想用这种古老而愚蠢的方式,给自己一个答案。我在又一个22路的站牌给桑离打电话,长长的沉默和洗衣机的震动之后,桑离说,我们见面吧。我坐22路车,前牌靠窗的位置。我还是去了。桑离穿亚麻色的纯棉布的直筒裙和蓝印花布的对襟小褂,梳两个很寇的发髻。怀里抱一只安静的黄色博美犬。我们一站一站的坐下去,没有谁说话,车里依然放王菲的CD,阴暗的声线泪水一样流淌。最后一个站台,桑离没有回头,便下了。她在电话里平静的说,如果我是sy-lily,我一定会爱上你。但小说和现实终究是离的很远的。我怕我会对你的爱情过敏,像是香水,或是化纤。是的,小说和现实终究是离的很远的。我重复着。煮咖啡的间隙,我依然习惯把脸紧紧贴着透明的落地玻璃窗。看天。我从不向下看,我怕会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坠下去。透明的落地玻璃橱窗映出我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痕,像是一道下坠的弧线…… 那个清晨,蜻蜓看见蝉的时候,惊讶得差点从枝头滑落,她不可思议地揉着被刺到生痛的眼睛。融融的阳光里,那只蝉通体通明,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的触角滑过两滴露珠,像他的眼睛,水晶一般清澄剔透。他身后的绿叶子,层层叠叠,像是厚绒毯,而他则是绒毯上精美绝伦的一件艺术品。 你真是上帝的杰作。蜻蜓忍不住赞叹。可是蝉却不理会她,隐在绿叶深处,因着风过,若隐若现。蜻蜓绕着蝉飞一圈,再飞一圈,喃喃地说:“我就喜欢沉默的你,不像是其他的蝉,总是在枝头唱乱七八糟的歌,说乱七八糟的话。我觉得,我们早就应该遇见了。” 那是一只多么漂亮的蜻蜓,她也是金色的,她也有一双水晶一样透明的翅膀,还有水晶一样闪亮的大眼睛。她总爱低低地飞过雨后初晴的池塘,她喜欢看自己倒影在水面的影子,轻盈曼妙的舞蹈。她固执地以为,只有金色的蝉才配得上她金色的爱情。 唉,只是,他是一只多么不解风情的蝉,面对蜻蜓闪烁的眼睛,执著的舞蹈,一点也不动心。他只是静静地趴在最高的枝头,那样的傲慢,那样的不屑一顾,又或是,有着淡淡的落寞。他有着怎样的爱与哀愁呢?蜻蜓忍不住猜想。这样忧郁的蝉,让她更心动。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骤然,让人措不及防。暴雨中,那只金色的蝉被风吹落,他翻翻滚滚,他皱紧眉头,他从最高的枝头落进了浑浊的水洼,又飘进了杂乱的水草。蜻蜓顾不得狂风会折断自己的翅膀,追过去,可是她的力气太小了,他被卡在了一截折断的枝桠之间。 蜻蜓问他:“你痛吗?”他不说话。蜻蜓问他:“你饿吗?”他不说话。蜻蜓问他:“你爱我吗?”有风吹过,他似乎轻轻点了点头,蜻蜓幸福得快哭了。她说:“谢谢你。”她的身体是那么的纤细,她的翅膀是那样的脆弱,可是她却飞上了最高的枝头,为他汲取最甘甜的露珠。 雨停了,风依然哗啦啦吹过,绿叶深处,一只蝉忍不住掉下眼泪。他扇动着翅膀朝着蜻蜓喊:“傻瓜,那是我的壳,他不会吃东西的。”蜻蜓停下来,她有点生气了,她说:“你看你黑乎乎的,而他是金光闪烁的,他怎么会是你的壳呢,你少做梦了。”蝉还想解释,可是蜻蜓根本就不想听,她飞远了。蝉只能在身后大声喊:“他真的只是我的壳,知了?知了?” 那真的是一个忧伤的夏天,很多风,又很多雨,金色的蝉蜕被卡在水洼里的枝桠间动弹不得,蜻蜓每天含来露珠,折来枝叶,可是他都不肯吃,总是那样忧郁的眉眼,很多心思一般。而蜻蜓也不肯放弃,她立在枝桠上,收起了翅膀,什么时候,她的眼睛也蓄满了忧伤。 那只蝉飞下来,他还是叫蜻蜓傻瓜,他说蜻蜓是他见过的最傻的傻瓜,傻得让人心疼。他说:“以后我帮你去汲取露珠,还有新鲜的枝叶汁液,我们蝉最爱吃了。”蝉舔了舔舌头。他觉得自己好象喜欢上了这只傻乎乎的蜻蜓。 风里雨里,蝉来了又去,每天给自己的早已经褪却的壳喂向阳的雨露,新鲜的柞树汁。其他的蝉全都笑坏了:“你傻不傻呀,你的壳也没有生命,他不会吃,不会喝,没有疼痛,不会想念,他是空心的。”蝉总是回答:“知了,知了。”却还是陪蜻蜓一起欺骗自己,装做不知道。 夏天的阳光越来越猛烈,越来越灼热,慢慢的,水洼干涸了,慢慢的,折断的枝桠枯萎了,一阵风过,蝉蜕被吹出去好远,翻翻腾腾,没着没落。蜻蜓兴奋地追过去:“快看快看,他会飞了,他飞起来了。” 可是,一辆车驶过,蝉蜕被碾成了尘埃,飘散在风里,阳光底下,细细碎碎地闪烁,像是一片眼泪飘过。蝉说:“你相信了吧,他真的只是我的壳,你为什么只喜欢我的壳,而不喜欢我呢?”蜻蜓摇头,不肯相信:“他不是壳,他不是空心的。”蜻蜓飞远了。蝉还在一遍一遍解释,一遍一遍地问:“知了?知了?”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时候我们喜欢的,只是爱情金碧辉煌的壳,而和爱情里的那个人是没有关系的。 七七发现,那片云朵,她好象也很不开心,她在和另一片云朵吵架。一阵风吹过,她变换了形状,像是一个生气的人拎着裙摆,跺着脚,张大了嘴巴,骂什么也不解气。而另一片云朵,飘成了一只猫咪,蜷曲着,折起了尾巴,闷声不响。 七七翻了个身,阳光泼泼溅溅,晒得她全身懒洋洋。啊啊啊,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就是这一小片时间,那两朵云吵得更凶了。她们飘在了一起,纠结成一团,七七已经分不清楚哪一片是裙摆一样的云朵,哪一片是猫咪一样的云朵。 暖暖风吹过,七七真的要睡觉了。可是头顶的那两片云朵还在吵不停,她们一片飘成一个埋头暴走的女孩子,一片飘成一个迟疑着要不要追赶的男孩子。在辽远的天空,像是一幕爱情皮影戏。 哎呀,就在七七肚子咕咕叫的时候,那片挨骂的云朵飘成了一只巨大的骨头,肉嘟嘟的那种,而且,因为阳光斜过,他变成了淡淡的绛紫色,哈哈,酱味的。他在哄那片生气的云朵,可是那片云朵很有骨气,看见骨头也生气。 那片云,她是真的生气了,她越走越远,越走越难过,越走心情越沉重。灰黯的心情甚至遮挡了明媚的阳光。很大的一片阴影重重地投下来,七七趴在中央,原本只是不好的心情变成了超坏。而且,那片云变得越来越低,七七害怕她砸到自己。 啊,该死,真的砸到自己了,是雨滴。原来是那片云开始哭了。七七一骨碌爬起来,幸好合欢树的叶子的层层叠叠,七七只被砸了一小下,一点点疼而已。只是倒霉得很,明明想晒一晒太阳,居然遇见云在吵架,还哭成一场雨。 还好,还好,只是一小片雨,眨一眨眼睛,来不及烦恼,太阳便又重先钻出来。可是,七七找不到刚刚那片生气的云了,就是那片拎着裙摆,跺着脚,面对骨头依然大暴走不停留的云朵。天空变得更加空旷,只剩下另一片小小的云朵,他被风吹成了一只忧伤得不知所措的小兔子,来回地打转。他很难过,只是少追了一步,她便不见了。 七七看见合欢树的枝头,臃懒地垂叠的叶片,一颗大大的水滴在阳光底下滚来滚去,摇摇欲坠却又不肯坠。她一定就是刚刚那片生气的云朵,她因为心情沉重,从天空跌落到了树梢。她还在难过吗?她的样子变成了一颗眼泪。 天空的那朵云,他一定是急得疯掉了,在风里纠结着,不停地变幻着模样。刚刚还是一付垂头丧气的模样,一转眼,又开始踮脚张望。七七也着急,真是笨蛋。她就在你一低头的地方啊,你快低下头看啊。说他笨蛋,他还真的飘成了一只蛋的形状。 天边居然出现了彩虹,从云端一直到合欢树的树梢。天空的那片的云朵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疾速地划过。七七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云的模样,他的脸因为沮丧而变得有些狰狞。他掠过远处的楼群,街道,小树林,他变成了落叶的模样,被风卷着,失去了方向。 风里,那片变成了水滴的云朵,她焦急地在枝头滚来滚去,好几次险些跌落下去。可是她不想,她不敢,她怕渗进土地,他就再也找不到她了。她一定已经不生他的气了,可是她变成了一颗水滴。他已经不认识她了。风吹云低,他们好几次擦肩而过。在他心底,她还是一片云的模样。 其实,她们真的就是两片恋爱的云朵,不,应该是一片。只是她们老吵架,所以偶尔会被风吹散。今天她们吵得太厉害了,其中一片越飘越远,可是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追过去。她很难过,明明知道云是可能哭的,可还是忍不住。 辽远的天空,那片丢了一半的云,他一定也忍不住想哭了。他变得低低的,越来越沉重。又是一阵风过,一场太阳雨,他落在了合欢树的另一片树叶。太阳那么好,她们还会被一点一点蒸发,回到云端,可是她们还会变成同一片云朵吗,如影随行,无拘无束,万水千山飘过。 七七忘记生气了,她站在大雨里打电话,她说,我不生气了,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好不好?电话那头的人不说话,淡淡地唱起歌: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走,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留,看过一场过云雨,你是否会想起我…… 最后一次接到阿唯的电话是1997年的儿童节,他问童童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任童童哭,依稀听到线的那头在放我的《红豆》,挂了电话,泪刷的下来,我架了阿唯留下的鼓在天台上拼命的砸,童童也砸。 后来我到处跑,灌歌,躲记者,再后来认识阿锋,同是圈中人,彼此都听说过对方,没有见过而已,在电视和报纸看过他的样子,一个清清爽爽的大男生,在圈子里也蛮活跃的,娱乐版常常有他的消息,听过他的歌,也看过一些些他的戏,蛮不错的。 阿锋追我的方式很老土,站在楼下大弹吉他,唱刘文正的歌,那样子,像是每个大学校园里都有的音乐男孩,那时候心情坏得想撞车,于是便一个人躲在城郊的一幢旧房子里,关于阿唯的回忆像是满涨的潮汐,让我无法呼吸,哪怕是住在北京的老胡同,我也心甘如饴,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后来我让阿锋陪我去离城市很远的酒吧买醉,我常常莫名其妙的哭,莫名其妙的闹,莫名其妙的笑,莫名其妙的疯,莫名其妙的抓狂,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我觉得自己像是受了枪伤的兽类,想要找块雪地撒野,阿锋整日整夜的守着我,陪我哭,陪我闹,陪我疯,陪我笑,陪我抓狂,陪我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 电视,报纸,网络,把大段大段的版面和时间从我和阿唯的婚变新闻里腾出来,然后捕风捉影的抄作我们莫名其妙的恋情,我不想解释什么,我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阿锋,就这样任流言变成诺言。 我莫名其妙的渴望更多人知道我和阿锋在一起,我装做若无其事和这个应该叫我阿姨的男孩子出入于公共场合,任狗崽队去浓墨重彩的大肆渲染,我像是个不顾一切的孩子。后来有记者采访阿唯,问及此事,他淡然一句,他们不会在一起很久,我泪如雨下,他知道我还爱着他,我好开心,他知道我和别人在一起,他不伤心,我好伤心。 关于我和阿锋,还有阿唯的故事,不断的出现在电视,报纸,网络,然后又不断的被人忘记,不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也不管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我们都过着无论是想要,或是不想要,但都无法拒绝的日子,其实故事本该就是这样,从下笔的那一刻,便注定了结局,像是从含苞,便注定了凋零的寂寞。 从小芝出现的那一刻,我便知道,又是一朵花要开,所以在我从报纸上看到他和阿锋在一起的消息时,我很惊讶,惊讶自己为什么在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消息时,一点都不惊讶,平静得不像是自己。 后来阿锋从我住的地方搬出去,我没有问他理由,他也没有解释,平静得像是刚刚看完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爱情电影,而落幕从开场的那一刻便注定,无需惊讶,无需怀疑,更无需哭泣,因为落幕以后,距离再一次开场便更近了。 在后来的日子里,有意无意的在电视,报纸,网络里知道一些关于他们的消息,知道他们分开了,还惹上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不知道是他告了她,还是她告了他,问身边的朋友,朋友笑着说,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他搞了她,还是她搞了他,反正与爱情无关。 某一天,翻开娱乐版,看见有我和阿唯的照片,仔细一看,却是我和一个主持人去酒吧喝酒的时候被人偷拍的,他叫涛文,和阿唯长的好像,电视,报纸,网络又在浓墨重彩的大肆渲染我和他莫名其妙的爱情,面对流言,我不解释,更不辩白,受伤的女人最怕身边留白,圈外的女人是这样,圈里的女人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流言,其实就是某个流经你的诺言,有时爱情,只是徒有虚名。 2003的夏天,天最热的时候,江源背着相机在校园里寂寞地走。突然听见后面有人拉长了哭腔喊她的名字:“江源,你站住,你等等我……” 江源停下脚步,回头看,一个圆脸短发的女生抽抽答答地朝她追过来。 江源刚想问:“你叫我吗?” 女生却越过她,扑向前面一个男生的怀抱。 原来,他也叫江源。 他们两个人热切地抱在了一起,江源看见女生踮起脚咬男生满是青春痘的鼻子,滑稽又令人感动的场景。 江源打开相机,天太黑了,闪光灯闪过,两个人立刻惊得停止拥吻,愤怒地看着她。 江源连连摆手,解释:“创作的冲动,创作的冲动……” 女生坚持要看江源的记者证,然后惊奇地喊:“喂,她也叫江源。” 茫茫人海,两个江源胜利汇流,真的是值得庆贺的事情。男生到是很豪爽:“相逢何必曾相识,我请你吃饭吧。” 反正江源也无聊,便陪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去师院那边吃烤肉。女生一直拉着她的手,讲这讲那。江源才知道,他们都是自己的师弟师妹。大四了,男生一直找不到工作,所以想回河北正定老家,女生不肯。 路边摊摆在一排不知名的道旁树下面,巨大的树冠开满了细碎的小白花,偶尔风吹过,一阵花瓣雨。 江源和那个女生喝橙汁,男生喝啤酒。酒入愁肠,男生开始说他的老家正定多么多么的好,安逸的古城,生活指数也不高,开一家画廊或是工作室再合适不过。女生争辩不过他,把手里串肉的钢钎狠狠地朝他砸过去,跑掉了。 男生追了几步,追不上,又狼狈地走回来。 钢钎刺着了小手臂上,渗出血来。 江源问:“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 他靠在树上继续喝酒。 江源犹豫着,说:“那我先走了。” 他没有说话。可是江源想要站起来的时候,他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街对面的音像店在放一首伤感的歌,低低的,清冽缠绵,如晚风拂过头顶的花瓣。江源重先坐下来,静静地听。 他松开江源的手,后退一步,说:“对不起,能不能陪我喝完这一杯。”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眼泪顺落嘴角。他看江源的眼神充满了无奈和绝望,让人心疼。 2. 采访回来的第二天,本来是要整理的照片的,可江源却又莫名其妙地跑去了美院,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似乎是有所期待的,在图书楼又遇见他。 江源喊:“江源。” 他们同名,所以江源喊这个名字的时候觉得无比的别扭,但是又觉得亲切。 他扛着一只巨大的编织袋,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书,准备去毕业跳蚤市场。 他停下脚步,扭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天我喝醉了,本来应该我请你的。” 江源说:“没关系。” 江源又说:“桐城日报那边缺一个摄影记者,要不我推荐你去?” 他放下肩膀上的编织袋,兴奋地问:“真的吗,那我请你吃饭。” 他几乎要跳起来了。江源也跟着傻笑:“你不会又装醉吧?” 其实江源根本就不知道桐城日报缺摄影记者,说完之后,她就有点后悔了。 她厚着脸皮给师兄打电话,巧了,那边居然真的缺一名摄影记者,而且很急,师兄对江源是千恩万谢。有时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明明是阴错阳差,却又像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 为了谢江源,那个男生请她吃烤肉,还是师院门口的那个排挡。吃饭的间隙,有卖花的小女孩儿跑过来:“大哥哥,大姐姐这么漂亮,买朵花送给她吧。” 是很大朵的栀子花,温润的月牙白,肥硕而芬芳。叶端还有一根别针,可以别在衣襟。 他笨手笨脚地帮她,灯光太暗,好几次都别不住,慌乱中,江源感觉到他的手突然碰到自己的胸,又触电一般闪开。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两个人都不说话。偶尔有风吹过,头顶的小白花,一朵两朵,落在了桌子上的啤酒杯里。他一口喝掉。 他说:“这是槐花,很清甜的,只是别处的槐花都开在五月,只有这里,夏天也会开。” 槐花初放,空气里弥漫着模糊的花香,他羞涩的笑容,散乱的眼神,时光好象又退回到了初恋。 那天他们一直坐到天微微亮,开始喝之前,还是面对面坐着的,到后来,江源就靠在了他的肩膀,他轻轻地环着她。 仲夏的夜也有淡淡的凉,月光沁人肌肤。 3. 他叫她江源,她也叫他江源,很奇怪的感觉,像是照镜子。于是他叫她师姐,她叫他小师弟。 他去桐城日报的第二周,独立拍了一组照片,他想先给江源看一下。在暗房里,江源用镊子将照片一张一张晾起来,他站在江源的旁边,一张一张分析,光影,角度,焦距…… 很突然地,他抱紧她,重重地吻过来。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惊讶,好象一直在等这个拥抱,到是他,紧张得颤抖,笨拙地咬痛了她的嘴唇。 那天他们抱了很久,就那么僵硬地站在暗房的角落,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用尽全力的拥抱。头顶的照片,湿漉漉的滴水,江源看见他偷拍了她的样子,微笑的侧脸,胸前一朵硕大的栀子花。 那以后,江源还是喜欢在校园里来回地走,只是不那么寂寞了。 有时候,她看他打球,有时候,他们一起去图书馆看书,有时候他们互相拍一些照片。 他很木讷,不爱说话,可是他爱听她说话。她以前也不爱说话,可是在他面前,却有说不完的话。说她的童年,她的中学,她的爸爸,她的外婆,她家的小院子,好象要把二十几年来,生命里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那个夏天,也因此而变得特别的漫长,好象许多事情都发生在了那个夏天,接吻,拉手,拥抱,快乐,甜蜜,满足。 当然,还有失恋。 江源还是喜欢去师院门口的那家排挡,她喜欢那几棵花树,什么时候去都有花开。 那天,他们快乐的喝酒,大口的吃肉,也不知道说到哪里,他突然说:“我们分手吧。” 江源楞了一下,马上说:“好。” 她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她喝完杯子里的酒就扭头走了。 隔一天,桐城日报的师兄打电话过来,他说:“江源,上次你介绍过来的那个小师弟不是你男朋友吗,我最近天天看见他和另一个女孩子在一起。” 江源笑笑,挂了电话。 后来才知道,因为他不用回正定老家,从前的那个女生又回来和他重新开始了。 挂了电话,江源趴在桌子上哭了很久,抽屉里还压着最起初的那张照片,那个女生踮起脚咬他的鼻子。因为光线不好,画面微微泛黄,很久远的感觉。 4. 师兄很是义愤,不久后,那个男生便离开了桐城日报。 走的时候,他来和江源告别。 已经是午夜了,江源从暗房出来,看见他的背影,在那样暗的长街的转角,久久站立。江源靠着暗房的门,远远地看着他。 他等不到江源,便拿相机胡乱地拍,报社大楼的绿山墙,小花圃,走廊,楼梯,宿舍楼。拍完之后,他又抱着相机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支烟。 江源也打开相机,她怕他发现,没有开闪光灯,所以拍出来的照片,全都是黑黑一片,偶尔闪过一点光亮。 时间一晃,又过了两年。 这两年,江源遇见了一个不错的男孩儿,他们准备结婚了,可江源还是会常常想起他。想起那些夏天的午夜,槐花开了又落,想起那些凌晨的微光,梦来了又去。 江源总觉得,他们还会再见,最少一面。 2007年春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没头没脑的说:“江源,我要结婚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江源想说:“我也要结婚了。” 可是她没有说,而是轻描淡写地说:“那好吧。” 这么多年了,听见他的声音,江源还是会忍不住心跳。 桐城开往正定的大巴,一直在放一首歌,低低浅浅,熟悉的旋律。2003年的夏天,师院街对面的音像店也曾放过这首歌,清冽缠绵,如晚风拂过花瓣。 车里的一个小女孩儿一直在玩皮球,听到这首歌也突然安静下来,笑笑地听,似乎她也明白。她手里的皮球骨碌碌地滚出去,一直滚到司机脚边,司机伸出脚来踢。就是这一刹那,汽车突然失去方向,冲向山崖,天崩地裂。 江源醒来的时候,车里一片狼藉,但是那首歌还在放: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走,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留…… 消防员担心地对她说:“姑娘,你要勇敢,我们只能帮你截肢。” 听着那首歌,江源睡着了,痛了很久的心,突然不痛了,仿佛是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靠着他的肩膀,微微的隔夜凉,如霜轻覆大地,一切被静静凝结。 4.-姑娘姑娘 漂亮漂亮 1. 从乌镇回来的时候,旅游巴士上的VCD一直在播《心语心愿》,坐在我旁边的一个男生抽抽答答地哭了一路,虽然是我们学校的包车,但我却不认识他,播到洋葱头出车祸的那一段,他哭得更伤心了,车上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只有他和张柏芝的哭声在沉闷的车厢里回响。我装做看窗外,转过头偷偷去看他,他可能不忍心看画面,也转过头去看窗外,我看不见他的样子,只看见他的右侧脸上长了好几个青春痘,也许是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通红。 我心里也很难过,努力的眨着眼睛,想要把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回去。其实这部电影我看过许多遍了,前几次看的时候也和他一样,哭得稀里哗啦,把沈聪吓坏了,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怎么了,然后一看电影,也跟在我后面哭得稀里哗啦。后来看的次数多了,泪腺就没有那么敏感了。男孩子转过身来,掏出一张面纸递给我,他从车窗玻璃里看见我擦眼睛的影子了,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偷偷看他。 也许是车厢里气氛太沉闷了,《心语心愿》没有播到结局就被司机关掉了,车上无聊的男生开始胡说八道了,后来就聊到有一期的《幸运52》猜词秀,老婆比划老公猜。屏幕上出现“馒头”两个字,老婆赶忙说:“白白的,软软的,昨晚还吃了的。”老公立刻回答:“咪咪。”车上的男生都笑翻了,他也跟在后面笑,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呢。我悄悄地问他:“为什么答案和猫有关呀?”他居然不告诉我,脸上的青春痘变得更红了。 车到南京的时候,他过来帮我拎箱子,其实只是一个特别小特别小的旅行箱,里面就是几件衣服,根本就不沉,可他却执意要帮我,拎着箱子不撒手。我不是不愿意他帮我拎箱子呢,我是害怕被沈聪看见,他说会过来接我的。那个男生拎着箱子在前面走,我只能远远地跟在后面,我东张西望的,都没有看见沈聪,于是我又追上去问那个男生:“你还没有回答我那个‘咪咪’的问题呢。”各班的班委开始清点人数了,有人在大声地喊,杜城。他来不及回答我,大声地喊了一声,到。然后就跑进了人群。 人群终于散了,可是我还没等到沈聪,我拨他的手机,铃声就响在身后,我回头看见他坐在路边花坛的阴影里。我说:“你来了怎么也不叫我呀。”他说:“那个男生是谁?”我说:“在车上认识的,我也不知道是哪个系的。”沈聪就不说话,拎着我的箱子在前面走,走得特别快,我怎么追也追不上。穿过天桥的时候,他停下来等我,可是还没等我追上他,他就喊了一句:“不认识会说“咪咪”?谁相信啊。”然后就把我的箱子狠狠地扔下去了,天桥上风特别大,箱子里的外套,毛衣,衬衫,还有我的文胸,就那么飞在天空里…… 2. 沈聪第二天就来跟我道歉,我躲着他,他就每天站在女生楼下等,宿舍的女生全都帮着我,下楼的时候好几个女生把我围在中间走,他就站在远处看着我,我不敢看他。有一次,也是好几个女生围着我,他突然冲过来,分开人群,抓着我的手就跑,我也没来由地跟着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了多远,等我们停下来的时候,他满脸的汗水和泪水。 他又陪我逛街,买外套,毛衣,衬衫,还有文胸。在文胸店里面,他就站在门口,像个慌张的小孩,脸红红的,眼睛不知道该朝哪里看。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个害羞,内向,腼腆的男生为什么脾气会那么的暴躁,那么霸道,我问男生一只猫的问题都不可以。路过水果店的时候,他还给我们宿舍的女生买了很多橙子,可是宿舍的女生都不肯吃,我也不喜欢吃,那么好的新骑士橙全烂掉了。 有女生告诉我,有个男生来找过我。我问是谁。她们也不知道,但是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我。听她们说脸上有几粒青春痘,我想,也许是杜城吧。又有女生劝我,离开沈聪吧,其实来找你的那个男生也不错啊。想想杜城,还真是可爱,那么多人的大巴,居然哭得那么大声。但是,我却没有打过那个电话。 沈聪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房子,刷成粉蓝色,窗帘和床单也是粉蓝色,还买了一只好大的长毛绒趴趴狗做枕头,他想让我搬过去一起住,可是我不肯。他说我不爱他,其实不是我不爱他呢,是我不想不爱自己。于是那间房子便一直都空着,落满了灰,他说,房子装扮得太女气了,一个大男人住在里面多别扭啊,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说我什么时候想过来住都可以。 他又买了闹钟,电饭锅,还有彩色的盆盆罐罐,把那间房子装扮成家的样子,可是却从来都来都不住,说是等我。想想真是感动,那么温暖的一个家,却因为我的坚持而落满灰尘。有时候,我会用他给我的钥匙打开那间房子,拖拖地板,擦擦桌子。就在我有些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正确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我难过的事情,那天我刚擦完桌子,他就冲进来,问我桌子上的灰怎么不见了,上面还记着应聘单位的电话号码呢…… 我也不知道桌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是他用手指涂的电话号码,那天他发了很大的火,把那些闹钟呀,电饭锅呀,彩色的盆盆罐罐呀全砸烂了,窗帘也撕破了,风吹进来,趴趴狗身上被扯烂的长毛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着转,像是下了很大的雪…… 3. 我从沈聪那里逃回来的时候,宿舍的女生说,上次那个男生又来找过你了,刚走呢。我从窗子看过去,却看见了沈聪,他又追过来了,站在楼下喊:“姜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女生们赶紧把窗子关上,拉上窗帘。宿舍的女生说,沈聪发火不是因为桌子上的电话号码呢,那只是借口,他是恨你没有搬过去住。 也不知道沈聪在楼下喊了多久,后来还是隔壁宿舍女生跑过来说,楼下出事了。我们拉看窗帘,看见他蹲在女生楼下的花坛旁边,用脑袋撞花坛上的铁栅栏,满头满脸的血。好几个女生都没有拖住我,冲到楼下拉着他的手就朝医务室跑,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栅栏缝隙里挤出来的玫瑰树扎烂了额头。 他裹着纱布又重先开始布置那个家,买窗帘,闹钟,电饭锅,彩色的盆盆罐罐。我坐在地板上,看着他来来回回的忙碌,觉得特别温暖,也许一切都没有想象中的糟糕,而我们也远比想象中的更加坚强。我搬过去的那天,天气特别好,沈聪帮我抱着一堆书,一路跑一路跳,遇见没有人的时候,就非要抱我一下,也许是因为好天气吧,他的怀抱里有阳光的味道。 为了给我送行,宿舍里的女生集体翘课,全都躲在宿舍里,拉严了窗帘看VCD,又借的《心语心愿》,这部我们在一起看过无数次,哭过无数次的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上次来找过我的那个男生又来找我,居然真的是杜城。他也躲在我们宿舍和我们一起看《心语心愿》,他又呜呜呜地哭,宿舍的女生们最讨厌哭鼻子的男生了,于是全都找借口跑掉了。 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于是就想起上次在车上有人一说“咪咪”,大家就全都笑翻了,而且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个猜词秀的答案为什么和猫有关呢。我又问他。他还真的笑翻了,满脸的泪水,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伤心的。 杜城来不及回答,女生宿舍的门就被撞开了,都知道不沈聪什么时候过来的。沈聪问我,他是谁?我刚想回答,他就打了我一拳。我捂着脸还想解释,可他的拳头像是雨点一样落下来,我来不及说。宿舍的女生是杜城跑下楼叫回来的,后来学校的领导也来了,好几个保安把沈聪往外啦,他死命地拽着门框不肯走,满脸泪水地喊:“姜绚,我那么爱你,我那么爱你,为什么,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世界为什么那么多为什么。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那个猜词秀的答案为什么和猫有关呢?但是,我再也不想知道了。 选了好久,才决定买那只驼色的口罩,上面印着卡通羊羔蹶着尾巴的屁股,许安的白羊座的,今年又是羊年,而那个卡通屁股又可爱得不行,桑离是个什么事情都得找一大堆理由支撑才肯决定的人,拘谨得有些迂腐。 许安总是不肯戴那只口罩,毕竟非典离我们呆的城市似乎还很遥远,毕竟被非典击中的人还是千万分之一,相信自己没那个好运气,如果有,那该去买彩票了。再说了,我银行没存款,女朋友不漂亮,(桑离掐他),许安是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一向不坚定。 玄参20克、银花15克、板兰根15克、菊花15克、苡仁15克、茵陈15克、夏枯草15克、茯苓15克、大青叶30克。桑离还是信不过口罩,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堆草药,每天钻在厨房里熬,七碗水熬成一碗水,一天一服,早晚一次,连续吃七天,大灌苦水的许安开始大吐苦水,非典啊,你早点来吧,早点将我与苦水隔离吧,桑离掐他,捏着许安鼻子灌。 到后来,桑离居然神经兮兮的弄来一道符,说是经由一西藏密宗活佛处得来,可以防治非典,画在许安在左手上,图案中间有一个倒着的心形,必须画在掌心的生命线上,笔迹淡了后,还得重新描清楚,桑离很认真的告诉许安,只要信就灵验,你就会一切平安了,许安揉揉她的头:“傻瓜,关心人都关心得这么八卦。” 在这样一个非典时期,学校也开始变得紧张起来,原先对学生校外同居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却突然开始查宿舍,控制学生课余的时间,情侣们都纷纷搬回宿舍住,桑离也不例外,搬出许安家那天,桑离一直哭,看到厨房里那些彩色的盆盆罐罐,就会想起许安每次煮菜,不是忘了放盐,就是放了好多次盐,还有卫生间的吉列刀片,从前总是会抢着帮许安刮胡子,然后会被他的胡渣蹭红了脸,越是想,就越是哭得厉害,许安心疼的揉揉她的头:“傻瓜,口罩都哭湿了。”桑离忙挡住许安的嘴,然后帮他系上口罩,蹶着羊羔尾巴的屁股口罩。 从许安的家到站牌,一路走着,许安不停的停下来,拥抱桑离,很紧很紧的拥抱,让桑离喘不过气来。磨蹭到站牌,远远的看见22路车过来,桑离不情愿的上车,一手拉着车门,一手抓着包,无法挥手,在这样一个戴着口罩生活的时代,连说再见都是一种奢望,口罩遮住了彼此最后分离的表情,许安只看见桑离哭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 从工学院到许安住的小区,坐22路车只要十分钟,但在这个连打个喷嚏都会人心惶惶的今天,这短短的十分钟路程却咫尺天涯,学校开始全封闭隔离,校门口站满了穿制服的警察。 许安和桑离开始不停的发短信— 隔了一整个冬天,小区里又开始有卖西安凉皮的小贩了,看着嫩绿的黄瓜丝,翠绿的白菜心,银白的豆芽菜,还有白色透明的肥肥的粉皮,拌在一起,总觉得少了点色彩,是辣椒酱,不禁想起你的名言:女人不美,辣椒不辣,那像什么话!(许安) 才不要吃凉皮呢,广告里每天唱,有了肯德基,生活好滋味,让我不禁想起最初认识你的时候,那段肯德基啃不起的时光,好心情席卷而来。(桑离) 我在《女友》杂志上看到黛安芬最新的广告招贴,突然就想起陪你逛街时,局促不安的站在文胸店里,尴尬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看。(许安) 我戴的那个刻着七字真言的藏饰镯子褪色了,我们被夫子庙的那个小贩耍了。嘻。两个笨蛋。(桑离) 今年春天还是老下雨,我在街上看到好多女孩子,蹶着屁股,猫着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鸵鸟一样将头钻在男孩子的雨衣后摆里,双手紧紧筛着男孩子的脖子,忽然就好象回到了那段被你筛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光,也曾下着同样大的雨。(许安) 最起初的时候,我总是磨着你蹬着脚踏车载着我满世界跑,你急,满世界都是公车啊,我掐你,这样才浪漫啊,你大喊救命,浪费时间,还特别慢,是够浪慢的。(桑离) 我在BBS里查你的上线记录,最早的3月12日,27分钟,不上线的这一大段时间你在哪里,还是换了ID重先来过。还有,我在BBS里看到有人发帖说“作爱时他喜欢把英格玛的声音开的大大的,他说怕别人听到我的尖叫声。”我噗嗤笑出来,我们不光要掩饰尖声尖叫,还有掩饰那张破床的咯吱咯吱声。(桑离) 姜绚捡到一只流浪狗给我养,狗东西可爱极了,老是从我怀里钻出来,搭着我的肩,舔我的下吧,它也怕我的胡渣,我让它睡在我的拖鞋上,谁知道等我睡醒后,发现它爬到床上来了,绻在我的脚边呼呼,像个小猪,狗东西太聪明了,它不会在自己睡的那头尿尿,全尿到我枕头旁边。(许安) 朋友打电话来说,路过泰州路的时候,因为是春天了,那里的情侣多了起来,隔几步便有人在那里旁若无人的拥吻,她看见你了,虽然你戴了口罩,但她还是肯定是你,是她陪我去买那只驼色的,蹶着羊羔尾巴的屁股口罩。(桑离) 桑离,对不起。其实我只是想有一场爱情而已,我这人一向不坚定。(许安) 这应该算是一段忧伤的日子,却不是因为非典,因为我们有蹶着羊羔尾巴的屁股口罩,有玄参20克、银花15克、板兰根15克、菊花15克、苡仁15克、茵陈15克、夏枯草15克、茯苓15克、大青叶30克,有西藏密宗活佛提供的灵符,而非典时期的爱情里,一些人来了,便走了,一些话说了,又忘了,一些事做了,就算了,无法预防,无法隔离。 学校的池塘边,青和戴好蛙镜,穿好脚蹼,转头问木瑶:“师姐,你能指一下戒指滑落的大概位置吗?”木瑶指指这边,好象不是。木瑶指指那边,好象也不是。这时候花田过来了,抱着排球,满头大汗。木瑶急急地喊:“花田,快点快点,你送给我的戒指不小心掉进了湖里面。” 花田卷起裤子,原来只是齐膝深的水,他三下两下就摸到了戒指,又三下两下,居然摸到了一条小尾巴呆头鱼,岸边围观的女生全都鼓起掌。木瑶伸出手指,这颗戒指戴在中指嫌小,戴在小指嫌大,于是花田便将它戴在木瑶的无名指,岸边的女生再一次鼓掌。 青和站在一群鼓掌的女生中间,尴尬极了,这里好象不需要蛙人。他转身想要走,可是一个女生踩住了他的脚蹼,他一迈腿,身体向前倾,扑通一声栽进了水池,岸边的掌声更热烈了。青和狼狈地坐在浅水里,他回头看木瑶,她也在鼓掌,笑得花枝乱颤。 青和湿淋淋地朝男生宿舍跑,路过教学楼,路过篮球馆,路过教务处,所有的人都回头朝他张望,偷偷地笑。第二天,整个学院便都知道了,一个大一的蛙人学弟单恋一个大四的师姐。那个师姐名字叫木瑶,她有一个排球王子男友,名字叫花田。 在食堂,花田遇见青和,两个人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很可爱的学弟,站直了,头顶刚好到花田的下巴。花田把下巴搁在青和的脑袋上问:“喂,小鬼,是你在挖我的墙角吗?”青和使劲地转着脑袋,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花田选了竹笋炒肉,走到青和身边坐下来。他说:“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犯了错误,我爸爸老是拿竹片抽我屁股,还说是请我吃竹笋炒肉。”他说完,夹了一片竹笋在青和的碟子里。木瑶也过来了,坐在花田旁边,青和对面。青和低着脑袋一口接一口地吃熏鱼,西芹,鸡粒,酱排骨。他不敢抬头。他喜欢的女生正在他的对面和另一个男生互相喂饭,完全不顾旁边有同学在喷饭。 2 木瑶去沙滩看花田打排球,青和也去沙滩看花田打排球,坐在离木瑶很远的地方,喝水的时候偷偷朝她看。花田打球的样子的确很帅,蹦起来,狠狠扣。这让青和很难过,因为他从小在海岛长大,除了潜水,足球,篮球,棒球,橄榄球,一样也不会,可是潜入水底,再帅也没人看得见。 青和刚刚举起椰汁,花田的排球就飞过来,不偏不倚,刚好砸中他的鼻子。花田追着球跑过来,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可是他的表情一点也不诚恳,他掩饰不住嘴角幸灾乐祸的笑。青和想,他一定是故意的。 木瑶也看见青和了,跑过来,和他坐在一起,海风习习,并肩吹过。青和觉得鼻子一点也不痛了。可是木瑶说:“小青和,你的鼻子流血了。”排球队的队医过来帮他止血,让他仰起头,拍拍他的额头。天空是澄净的婴儿蓝,刚刚有飞机飞过,拖着长长的白色的云彩。 校园里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那些八卦的女生又在说,一个大一的学弟单恋一个大四的师姐,他一看见她,便会哗啦啦流鼻血。青和摸摸自己的鼻子,由于长期潜水,他的鼻翼变得特别肥厚。他努力深呼吸,馥郁的芬芳,是学校小花圃里的栀子花开了。 木瑶捧着速写簿坐在小花圃里的长椅上。青和跑过去,说:“师姐,好巧啊,又遇见你。”木瑶说:“是啊,太巧了,你给我做模特吧,我想画栀子花与少女。”青和站在花丛中,扭着腰,翘着小指头挽着衬衫一角,像是挽着小裙摆。 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在笑,青和也觉得自己的姿势很爆笑,可是他不敢笑,因为木瑶说少女的表情应该是羞涩懵懂的。木瑶一边画一边笑,因为她把青和画成了松惠美子漫画里的魔法美少女,她在想要不要画一顶尖尖的魔法帽子或是扫把。 3 青和要去潜水了,路过海滩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老远地喊他的名字:“喂,喂,青和同学……”她站在卖冰淇淋的大凉伞下面,脖子上挂着白球鞋,手里捧着一颗很大的椰子,她狠吸一大口,嘴巴鼓鼓的,很可爱。青和不记得在哪里见过她。 看见青和停下来,她赶紧跑过来,她的个子很小,脚却很大,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怪兽一样的脚印。她说:“青和同学,你不记得我了吗,那天在学校的小池塘,我害得你栽进去。”青和想起来了,原来是她踩到了自己的脚蹼,也难怪,她的脚那么大。 “有什么事情吗?”青和问她。 她笑笑,笑得很不好意思。她说:“你是要去潜水吗,你能不能帮我带一只海螺壳,彩色的那一种。如果你在海底遇见的话。” 青和点点头,因为他只是要一只海螺壳,而不是宝藏,或是阿拉丁神灯。女孩子很高兴地来帮他戴蛙镜,还有脚蹼。青和看着她的脚,笑起来:“嘿,你的脚很像一只鸭蹼呢。”女孩子不高兴了,嘟起了嘴巴。青和游到深水里,朝女孩子挥着手喊:“你要拿椰子换我的海螺。” 女孩子在海水里洗干净脚丫,然后把脖子上的白球鞋穿上,她不想再被他看见自己的大脚了。她捧着椰子坐在卖冰淇淋的大凉伞下面,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把远处的海面染成一片绛紫色。 等了很久,青和才上岸,他有点累了,直手直脚地躺在沙滩上,肚皮上搁了一只超级大的海螺壳。女孩子抱着椰子跑过来,这是她见过的最美的海螺壳了,有彩色的刺,放在耳边听,海风呼呼吹过。她说:“青和同学,谢谢你。” 他们两个人一起回学校,女孩子抱着海螺,青和抱着椰子,这是她第一次和蛙人走在街上。青和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为了一颗椰子潜水呢。”走到女生楼了,女孩子停下来,她说:“再见。我的名字叫许飞,有一个超级女生也叫许飞,可是我不懂唱歌。” 4 许飞在小礼堂看见木瑶画的青和,虽然他穿着海军蓝的裙子,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来。她很难过,也很感动,一个小学弟喜欢自己的师姐,喜欢到了忘记自己。 木瑶和花田也来看画展,两个人拉着手站在那幅画前面哈哈大笑。花田说:“木瑶,你应该再给青和加两只安琪儿一样的翅膀。”木瑶用手指在青和背上比划着:“翅膀该加在哪里呢,是这里,还是这里。” 许飞路过花田身边的时候,在他的脚上狠狠地踩了一脚。花田厌恶地回头,但又很快地堆满脸笑,温柔地说:“对不起。”踩了他的脚,他却说“对不起”,真是无比虚伪的男生。许飞愤怒地想。青和就算没有翅膀,他也是天使。 许飞走到小礼堂门口,看见青和也过来看画展。她骗他:“你怎么才来啊,画展都已经结束了。”青和懊恼极了,他没能看见木瑶的漫画。许飞又说:“青和,你现在有空吗,不如我们去海滩吧。”青和点点头,因为他看见花田和木瑶牵着手走出来。 黄昏的海滩,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有乐队在开沙滩派对,放很吵的电子音乐。青和直挺挺地躺在沙滩上,脑袋枕着一只大贝壳,许飞和他说话,他也装做听不见。许飞很生气的用沙埋他的脚,埋他的膝盖,埋他的肚皮。他的肚皮圆圆的,像是半只小西瓜。许飞趴在上面,问:“青和,你很喜欢木瑶师姐吗?” 青和搬开她的脑袋,不回答。许飞又说:“青和,我觉得自己好象喜欢你。”派对的电子鼓越来越大声,青和像是没有听见许飞的话,他翻了个身,趴在沙滩上,把脸埋进沙子里。许飞拍拍他的屁股,像是拍一面鼓。她觉得,他多像是一只逃生的鸵鸟。 远处的乐队又安静下来,换了一个白衣白鞋的女孩子摇着沙锤蹦蹦跳跳地唱一首可爱的歌:那年夏天,白T恤,沙滩边,简单幻想的画面,我只要你在身边……许飞推一推青和:“你听,江一燕的《那年夏天》,和我同名的那个许飞,她也唱过一首《那年夏天》。” 青和努力屏住呼吸,小的时候,他每次难过,都会把脸埋进海里,不呼吸,不思维。许飞推一下,又推一下,她吓到了,赶紧用力翻开青和的脑袋,他哭了,满脸的泪水和沙砾。他说:“为什么我喜欢的是木瑶。”是啊,为什么是木瑶。许飞也难过地想。 5 木瑶在男生楼等到青和。她说:“小青和,你有时间吗?”青和停下脚步,说:“师姐,我很有时间呢。”木瑶说:“我的那颗戒指它真的太大了,不小心又掉进了下水管,我不想告诉花田,上次掉进池塘他已经很不高兴了。” 青和跟着木瑶来到水房,下水管太细了,就算是蛙人也无法潜进去,青和挽起胳膊把手探进去,他捞啊捞啊,终于摸到了那颗戒指,可是他的胳臂却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了,他只能狼狈地趴在湿漉漉的地面。 校工拿着大榔头赶过来,敲破楼下的下水管才把青和救出来,他的手里紧紧攥着木瑶的戒指。木瑶说:“青和,谢谢你。”她说的是青和,而不是小青和。青和揉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没关系的,师姐。”他的脸沾到了地板上的油污,变成了大花脸,木瑶过来帮他擦。 “你的脸好黑。”木瑶说。青和使劲地擦:“是海风吹的。”木瑶又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考来南方吗,因为我想看看海,在我们汉中是没有海的,到是有沙漠,在榆林那边。”青和笑笑说:“我也没有看过沙漠,应该像离海很远的沙滩吧。” 青和帮木瑶把戒指洗干净,可是戴哪个手指都不合适。青和突然说:“木瑶师姐,你是不是很喜欢花田师兄。”木瑶很惊讶他这样问。青和也很惊讶自己这样问。一刹那,两个人都不说话。 走廊里有踢踢踏踏的脚步,有同学过来水房,青和要走了。在楼梯口,他停下脚步,很努力地对木瑶说:“师姐,我也很喜欢你。”木瑶一点也不惊讶。她说:“我知道。”青和问:“师姐,如果没有花田师兄,你会选择我吗?”两个人再一次沉默,过了很久,木瑶点点头。 楼梯也有脚步响起,是许飞。她低着头,默默地从木瑶和青和之间走过,她的脚真的很大,踩到了木瑶,也踩到了青和。 6 校际联赛,许飞站在排球馆的椅子上疯狂地喊:“花田,加油!花田,加油!”后面被她挡住视线的同学好几次用汽水罐扔她,又被她扔回去,继续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热泪盈眶。球赛结束之后,花田在门口遇见许飞。他说:“谢谢你为我加油,小学妹。”许飞说:“花田师兄,你是我的偶像。” 花田开心地笑了,眯着眼睛,伸长了脖子,像是一只骄傲的骆驼。许飞一直跟在他的后面,问这问哪,都是一些愚蠢的问题,花田觉得这个小学妹太可爱了。路过卖冰淇淋的大凉伞,花田说:“小学妹,我请你吃冰淇淋啊。”许飞选一杯香橙朱古力。两个人坐在大凉伞下面说话,旁边桌子有好几对情侣在拥抱,还有一对在偷偷吻。 许飞说:“花田师兄,你可以教我打排球吗?”花田疑惑地看看她:“女孩子打什么排球嘛?”许飞说:“为什么女孩子不能打排球,要知道中国女排最厉害了。”花田拗不过她,答应帮她去学校的女子排球队咨询。他说:“可是学校女子排球队的女生都是大手大脚的,你这么娇小,细胳膊细腿。” 许飞把脚伸到过道里,调皮地翘一翘大脚指头,花田看见她彩色的人字拖鞋,还有圆圆的脚指头,真的很可爱。 木瑶也过来买冰淇淋,看见坐在花田旁边的许飞,奇怪地看一眼,很不屑的眼神。她拿过花田面前的那杯冰淇淋吃起来。两个人的情侣座,现在坐了三个人,看着真是别扭。许飞吃光面前的冰淇淋,站起来和花田说:“师兄,再见。” 木瑶看着她渐渐跑远的背影,扭头问花田:“这个女生是谁啊?”花田说:“刚刚买冰淇淋的时候遇见的学妹。” 7 花田帮许飞报名参加学校的女子排球队,许飞感谢他,请他去沙滩吃椰子。花田最讨厌吃椰子了,但他还是去了,老远的就看见许飞脖子上挂着白球鞋,捧着两颗椰子站在大凉伞下面笑笑地看着他。 两个人躺在沙滩上,互相把对方埋进沙子里。许飞说:“师兄,你会除了打排球,还喜欢做什么啊?”花田想了想,说:“还喜欢唱歌啊,我是麦霸。”许飞说:“那你唱一首歌来听啊,我喜欢周杰伦。”花田想了想,开始唱周杰伦的《简单爱》。 许飞拿脚狠狠踹花田的腿,喊:“不要唱啦,不要唱啦,难听死了。”花田躲来躲去,两个人在沙滩上翻滚着。花田本来是一直逃的,可是他却突然滚到许飞身边,他来拉她的手。许飞也停下来,她仰面躺在沙滩上,脸上沾满了沙砾,花田帮她一点一点擦去,他的手很大,很凉,许飞感觉自己有点打颤,可是,他的吻就快落下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木瑶过来了,她咆哮着抱起地上的椰壳狠狠地朝花田砸过来,花田一闪,椰壳在沙滩上砸一个好大的坑。她又去拣另一颗椰壳,花田在沙滩上狼狈地爬来爬去。许飞在一旁冷冷笑,她走到海边,洗干净脚上的沙砾,然后穿上白球鞋,大踏步离开。 许飞在小礼堂找到青和,她说:“你去找木瑶吧,她不是说,如果没有花田师兄,她就会选择你吗?”青和奇怪地问:“木瑶怎么会没有花田师兄呢?”许飞说:“他们刚刚在沙滩分手了。” 青和不愿意相信,他坐在小礼堂的台阶上不理许飞。小礼堂里有音师班的女生在排练毕业晚会的节目,干净的木吉他,干净的女声,是《那年夏天》。许飞说:“你听见了吗,唱这首歌的女孩子也叫许飞,你以后听到这首歌就会想起我了。” 在女生楼下,木瑶等到许飞,捧着一颗砸烂的椰子。她说:“是你传短讯要我去沙滩的吗?”许飞说:“是啊。”木瑶问:“你为什么这样做?”许飞说:“不为什么,我喜欢。”许飞刚说完,木瑶的椰子就砸过来,还好许飞跑得快,在楼梯的拐角一闪就不见了。 8 木瑶和花田便没有分开,毕业的那天,他们一起来和青和道别。青和看见木瑶的脖子上用红线挂着那颗戒指。木瑶说:“太大了,便挂在脖子上。”原来不合适的,不一定就要丢掉,也许换一种方式,便能更贴近心窝。 花田不再是从前那样骄傲的样子,大鸟依人地站在木瑶身后。他说:“小学弟,我请你吃饭啊。”青和摸摸屁股说:“是竹笋炒肉吗?”花田哈哈地笑,青和也笑,木瑶捶着花田问:“你们俩傻笑什么呀?” 花田和木瑶拖着箱子走了,青和站在甬道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他屏住呼吸,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就是前天,他在小礼堂的橱窗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木瑶画的自己,一定是她带走了,青和宁愿这样想。 许飞在沙滩上等到青和,他戴着蛙镜,穿着脚蹼,他又要潜水了,他说过,他每次难过的时候,都愿意把自己沉入海底。许飞脖子上挂着白球鞋,捧着两颗椰子,光着的脚,像是两只鸭蹼。她说:“青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没有木瑶,你会选择我吗?” 青和沉默,同样的问题,他也问木瑶。许久,他点点头。许飞又说:“可是你现在已经没有木瑶了,那你选我吗?” 海风又起,夕阳把海面涂成浅浅的绛紫色,青和拍打着脚蹼,消失在夕阳里。许飞坐在沙滩上,把脚埋进沙砾里,然后拍拍严实,再轻轻抽出脚,就变成了一个小窝,她的脚很大,所以她做的小窝也很大,这是她从小就喜欢做的游戏,只是这个小窝里一直缺一个人,他会是青和吗,许飞难过的想。 远处又有乐队在开派对,还是那个白衣白鞋的女孩子,拍着琴鼓,摇着沙锤,可爱地唱:那年夏天,白T恤,沙滩边,简单幻想的画面,我只要你在身边……许飞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青和也许会选择许飞。一个说,青和也许不会选择许飞。 夕阳终于沉进海底消失不见,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可是青和,他还没有上来。许飞朝着大海声嘶力竭地喊:“青和,你快上来啊!青和,你快上来啊!”海滩的救生员也跑过来,他们开着救生艇朝着许飞指的方向开过去。不过,他们没有找到青和。 后来: 听支援西部大开发的同学说,曾经有人在榆林见过青和,可是许飞不相信,那里是一片沙漠,他是蛙人,去做什么。不过和许飞同名的那个超级女生唱的《那年夏天》已经红透了,只要青和能听到,不管他在哪里,都会想起许飞。 青和消失不见之后,许飞还是喜欢去那片海,脖子上挂着白球鞋,光着大脚丫,沙滩上一串怪兽一样的脚印。天空蓝得透明,许飞一遍一遍问自己要不要飞去榆林,可是她又不知道,飞与不飞,哪一种更幸福。她是真的很想把那个彩色的海螺壳还给青和,那样就算他在无边的沙漠,也能听见海风吹过。 我叫阿陆,是一个忧伤的眼泪精灵,我一直记得我滑出眼眶的那个夜,月色如水,风轻柔地吹,男孩子立在冷清的站台,火车轰隆隆的开过来,女孩子朝他温柔的挥手,说再见,然后我便滑出深深的眼窝,带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忧伤,在我坠落的那一刻,我看见女孩子迷茫的瞳,也有眼泪夺眶而出。 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把我留在午夜孤独的站台,我是一滴裹着男孩子所有伤心往事的眼泪,一遍遍回忆,一遍遍痛不欲生。 “我叫阿冲,冲浪的冲,我觉得我好象等你很久了。从前,我不认识你的。”女孩子眼里滑出的那滴眼泪,走到我身边,亲吻我的额头,她说:“在我们眼泪家族里,同时滑落的眼泪,便是姐妹,虽然我们异体滑落,但遇见便是遇见了,我是妹妹。” 那滴叫阿冲的眼泪叫我姐姐,她扶着我坐在暗黑避风的拐角里,让我们的身体不那么快被风干,消散。“我叫阿陆,陆地的陆。”我看见阿冲坐在如水的月光里,等待月光把我们幻化成眼泪精灵,她已经开始慢慢长出微笑的唇角,小巧的鼻子,擦亮的眼睛,像是火车带走的那个女孩子的模样,男孩子残存在我心底的回忆,又一次汹涌起来,阿冲说我也长出了明亮的眼睛,只是深深的眼窝里盛满泪水,与生俱来的忧伤。 从我滑出那一刻,我就不曾开心过,即便是月光把我幻化成了精灵。我总是坐在候车室的屋顶上,朝着火车开过的地方,叹息,流泪。阿冲也总是陪着我坐着,一列一列的火车呼啸而过,风灌满我们白色的精灵长袍,阿冲不停的重复。“会遇见的,终会遇见,会错过的,也终会错过。有些事情是可以遗忘的……”可阿冲又怎会知道,也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直到有一天,阿冲说,我们去找孟婆婆吧,也许她可以帮助你忘记残存在你身体里的那个女孩子。 在眼泪家族里,泪水便是我们的血液。我一天一天的流泪,身体已经被思念击垮了,阿冲背着我,去眼泪的上游寻找一个叫奈何桥的地方。山水迢遥,我趴在她的肩头,听得见她沉重的呼吸,却无法说话。因为我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我能感觉到男孩子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些伤心的回忆。魔鬼一样左冲右突。一路上,每回歇脚,阿冲都过来,亲吻我的额头,心疼地说:“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也不记得阿冲说过多少遍“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终于找到了那个叫奈何桥的地方,可是那个孟婆婆却不肯帮我们,因为只有死掉的人才可以喝她熬的汤。那是一种用紫色的勿忘我熬成的汤,这种紫草科的植物到枯死也不会凋零,熬出的汤却可以让人忘记最爱的人。 “那如果我死了,我的那碗汤,可以给我姐姐喝吗?”阿冲说完,过来亲吻我的额头,心疼地说:“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就快忘情忘爱,忘记自己最爱的那个人!”然后她便站到阳光里,等待被阳光蒸发。我已经没有一点点力气去阻止他,但我可以听得见她的身体在阳光底下蒸发的声音,那是一滴眼泪消失的声音,却那么忧伤。 “可怜的孩子!”孟婆婆用她宽大的袖子遮住阳光,把阿冲拥在怀里。“汤在锅里!”黄色的药汤翻滚着流出瓦罐,流进我的身体,孟婆婆一遍一遍地说:“喝吧,孩子,喝完就可以忘记你最爱的人了,今生今世不再记得。” 当我醒来的时候,有一滴陌生的眼泪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阿陆,陆地的陆。你叫什么?”那滴眼泪微笑着亲吻我的额头,温柔地说:“我叫阿冲,冲浪的冲。”我奇怪地问:“冲浪,你想冲去哪里?”“冲去陆地。”那滴眼泪坚定的回答。 再后来,我又问她:“为什么,你要冲去陆地?”“因为我是陆地最爱的人,我很开心,也很难过。但我终于知道,有些事情是我们无能为力的……”她又过来亲吻我的额头,一直一直的吻着,她说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眼泪就会涌出来…… 缪士泽: 该不该给你写一封信呢? 我犹豫,我不安,我坐在电脑前发呆,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的心里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不要写,一个说一定写。 还是写吧。 我不知道,我们算不算认识。我从高一那年秋天开始听“情歌唱晚”,我很喜欢你的声音,还有你在节目里说的那些话。我把它们一字一句记在一只小本子上。 你说:你从来不相信网络里会有十恶不赦的坏人,也许只是我没有遇见,我遇见的都是好人,最起码,对我好。 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我网恋了,他叫蔡笑愚。 那时候我读高二,十七岁。他已经不读书了,他说自己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可是,我看他从来都是无所事事,每天在家里睡觉。不过,我还是相信他的话,因为他的文笔真的很好,他写给我的那些信,读着就心碎。 我也一直不知道他的年龄,一开始他说自己二十岁,可隔了一个月,我们再说起的时候,他又说自己二十五岁。他狡辩,我有说过自己二十岁吗?现在我想,他是忘记自己说过的谎话了。 我很难过,不是难过他老,是难过他骗我。其实他看上去一点也不老,娃娃脸,爱穿白衬衫,看上去像个弟弟。而且,我也是姐姐一样照顾他,帮他煮面,帮他买烟,帮他洗床单。 昨天去超市的时候,里面在放一支歌,阿信的《我恨你》。 我第一次听,心像是被磕了一下,钝钝的痛。我推着一堆东西,怔在入口处。后面有个没品的男人骂粗话,他扑过去,一拳打在那个男人鼻梁上。 他那么瘦,却永远那么暴躁。那个高他一头的猛男也许是打懵了,居然没有还手,悻悻地走开了。 晚上,你在节目里居然也放那支《我恨你》,我抱着收音机睡着了。 梦里,好象你的声音一直在说话,轻轻浅浅,却又很清晰。你是怕吵醒我,还是怕我听不清?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人,所以,我愿意把我的心事说于你知道。 我并不奢望你能给我答案。因为爱情的答案从来都不是给的,是需要去经历的。呵呵,这句话也是你说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我一直记在日记里,不舍得忘记。 梁之桃 2004年11月17日 1. 空荡的地下车库,缪士泽把座位调低,拧开广播,斜躺着,闭着眼睛去听。 是他自己的录播节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读一封信。 其实,他很少在节目里读听众来信的,一来,是因为来信实在太多,二来,信的内容,毕竟是听众的隐私或秘密。 可是,他为什么会读了那封信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天进录播间,鬼使神差地就把那封信和一张旧CD放进塑料框拎进去了。本来他打算读完之后,放一首信乐团的老歌。他很早以前在一本小说看到那首歌的歌词,曲库里却一直找不到。 那张旧CD还是他在节目里征来的。 他把CD放进机器,却只是“咔咔”地转,没有声音。所以,那天他读那封信,是没有垫乐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苍白地回荡在寂静的地下车库。 他并不很喜欢自己的声音,它臃懒,缺少感情。读这样一封信,是不是应该满怀爱意?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每天活得稀里糊涂,晕晕沉沉,有时候会厌恶生活以及活着,有时候会觉得昨天才发生的事情,都好象是好久以前了。 导播常常笑他,说他就像是直播间的延时装置,永远慢半拍。 “情歌唱晚”结束了,估计下一档节目的主持人迟到,这个间隙,导播推上去一首歌。 缪士泽把车开出地面。初秋的深夜,冷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他的呼吸系统真的很没福气,常常对花香过敏。 门口的保安朝他招手:“喂,缪老师,那边有个听众等你很久了。” 缪士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儿坐在路边绿岛的护栏上,天已经很冷了,还穿薄薄的棉布裙子,长长地遮住脚踝。她抱紧自己的肩膀,把头埋进碎花的裙摆里。她的旁边摆了一只小小的收音机,还是导播推上去的那首歌。阿信的《我恨你》。什么时候,它开始变得流行。 保安朝她喊:“喂,小红帽,你等的DJ出来了。” 缪士泽这才发现她还戴了一顶红色的绒线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眼睛和眉毛。 她站起来,朝缪士泽张望。缪士泽走去她身边,帮她拣起地上的收音机。刚好音乐被中断,迟到的同事过来了,还带来一位健康专家开始卖药。 一时间,缪士泽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她又不说话,广播里卖的前列腺宝实在不雅,所以,气氛有点尴尬。他的反应一直迟钝,连台长都说他只能做录播节目。 还是小女孩儿先打破了沉默:“我是你的听众。” 缪士泽点点头。 她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还是给你写信吧,我走了。” 她朝缪士泽挥挥手。 等到缪士泽反应过来,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抱着小收音机跑开了。 午夜无人的街,缪士泽看见她碎花长裙的背影跑过一盏一盏路灯的光柱,像是穿越了一幕一幕寂静的舞台剧。 2. 沙滩艺术节,台里开听众见面会,缪士泽穿了一件满是椰树的花衬衫,光着脚,挽着裤管站在台上唱《虹彩妹妹》。观众很给面子,拍着手喊再来一首,他又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 一抬头,就看见那天晚上那个小女孩儿了,她还戴着那顶红色的绒线帽子,在人群里特别地扎眼。 她也光着脚,跟着他的歌声在沙滩上踩着拍子。 在后台,缪士泽钻在简易的小帐篷里换衣服,突然感觉有人在拉帐篷的拉链。他生气地隔着帐篷拍过去,闷闷的一声响。 缪士泽打开帐篷一看,居然就是那个小红帽。她捧着一只透明的塑料盒子,跌坐在地上,脸上沾满了沙子。她把盒子举到缪士泽面前,“我过来送礼物给你。” 缪士泽接过盒子,看见里面装着一些沙子。他正疑惑,人群里跑过来一个男人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也一屁股跌在地上。男人转身去扶那个小女孩儿,嘴巴里嚷嚷着:“有什么了不起的,就不是个电台主持人吗,现在除了开出租车的,谁还听收音机啊。” 小女孩儿被他拉扯着走了几步,又转头说:“我本来想送给你一座沙雕,可惜被摔散了,谢谢你读我的信。” 原来她就是给他写信的梁之桃。 缪士泽打开盒子,对着一盘散沙,他猜不出她塑了一座什么给自己。 远处的舞台,有人抱着吉他俏皮地唱:女孩子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那天晚上的“情歌唱晚”,缪士泽播了在见面上唱的一些歌,人声嘈杂,他仿佛听见梁之桃混在人群里喊他的名字,莫名地,有些歉疚。 他对着话筒说:今天的艺术节发生了一件让人抱憾的事情,我打碎了一位听众朋友想要送给我的沙雕,在这里,我要对她说一声抱歉,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塑了什么给我…… 导播阿姨透过直播间玻璃朝缪士泽张望,一脸坏笑。她也觉得,他今天很反常。 节目的间隙,缪士泽打开曲库,却找不到一首歌送给她,好象送什么,都觉得不合适。导播阿姨知道他又慢半拍了,广告之后,立刻推上去一首歌。阿信,《盛夏光年》。 缪士泽把车开出广电中心,又看见梁之桃了,依然坐在那天坐过的那盏路灯下面,暖融融的灯光,像是一只澄黄的大鸭梨,将她笼罩。 缪士泽走过去,蹲下来,问:“你在等我吗?” 梁之桃点点头。 她说:“我刚好路过,我家就住在附近。”她指了一下远处的楼群。 缪士泽问:“半夜路过?” 梁之桃抬起头,像是鼓了很久的勇气,说:“我有一点难过。” “为什么?” “就是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说:“你唱歌跟不上tempo的。” “很难听吗?”缪士泽问。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好象跟不上tempo的是她一样。 那一夜,缪士泽和梁之桃坐在午夜的路灯下面说了许多话,不过,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到是门口值班的保安,隔一会儿便会偷偷朝他们张望。 3. 那以后,梁之桃经常来广电中心门口等缪士泽,每次都不用约好,只要节目里有他的声音,她便会抱着小收音机,一路听着走过来,不过,有时候也会等不到,因为是录播。台长都奇怪,缪士泽的录播节目越来越少。 有一次,梁之桃问他:“你多大了?” 缪士泽想说:“二十七。”可是没有说出口,而是笑一笑,想敷衍过去。 可是梁之桃又问:“有三十岁吗,我小舅舅也是三十岁。” 晚上下节目,缪士泽看见梁之桃捧了一只小小的蛋糕坐在路边等自己,“我在网站搜索到你的生日,给你惊喜。” 其实那天根本就不是缪士泽的生日,节目网站上的资料,他没有填自己的出生年份,生日也填成了二月,以为可以装得年轻一些。不过,他还是很开心,光是这份甜蜜的误会就足够惊喜了。 那天晚上,缪士泽请梁之桃去小美食街吃烤肉,吃到一半的时候,梁之桃突然站起来,缪士泽也站起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是蔡笑愚,还有另外一个女人,坐在不远的位置。梁之桃走过去,缪士泽又慢半拍,想起要拦的时候,梁之桃已经将半杯红酒泼在了蔡笑愚的脸上。她还想去抓红酒瓶。 缪士泽真怀疑坐在蔡笑愚对面的那个女人是个刀客,手起餐刀落,便在梁之桃的胳臂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蔡笑愚也是江湖高手,闪电一样抽了那个女人一个耳光,然后急忙拿起餐巾捂住梁之桃的伤口。 缪士泽想要帮忙,被蔡笑愚一把推开:“你谁啊?” 梁之桃挽住缪士泽:“他是谁?我来介绍一下,他叫缪士泽,我的新男朋友。” 她说完,挽着缪士泽穿过围观的人群,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她胳臂上的鲜血染红了缪士泽的胳膊,好象两个人都在流血。 在医院,梁之桃的伤口被缝了十四针,她冲医生喊:“再缝一针,十四针,多不吉利。” 她问缪士泽:“我的伤口像不像一道拉链?” 缪士泽说:“像。” 她说:“我现在要把拉链拉上,把我的爱收起来,再不浪费了。” 医生过来,疑惑地问:“真的要再缝一针?” 梁之桃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让你的生日见血,真不好意思,不吉利。” “没关系,其实今天不是我的生日,我九月二十八生日,资料上我是随便填的。” 梁之桃怔怔的看了缪士泽半天,闷闷地说:“你们这些老男人,全都撒谎,没一个好东西。” 第二天晚上的“情歌唱晚”,缪士泽在节目里说:年少时候的我们,不光很容易受伤,还非常容易受伤……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口误,连延时装置都来不及补救。 最近,他老是会想起梁之桃碎花长裙的背影,站在昏黄的光晕里,其实他不想这样,可是脑子自己却会转。 4. 一直到九月,梁之桃都没有再找过缪士泽,就在他快要忘记她的时候,她却又出现了。那天晚上下节目,缪士泽习惯地朝路口看了一眼,又看见梁之桃。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穿那条碎花的裙子,而是穿了一条窄窄的铅笔裤,显得那样的清瘦,两条细长的腿在昏黄的路灯里画出歪歪扭扭的影子,横跨了整条街,仿佛风再大一点,就会折断。 她好象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笑笑地看着他:“喂,我在等你。” 缪士泽走过去,说:“好久不见。” 梁之桃还是笑:“应该是好久见,我们现在不是见了吗?” 两个人沿着广电中心门口的林荫路一直走了很远。 一处茂密的楼群,缪士泽说:“你到家了?” 梁之桃说:“没有啊?” 缪士泽说:“你上次指着这里,说你住在这里。” 梁之桃的脸上掠过一丝忧伤,但很快又笑出来:“那是他的家,我家住在城东,离这里很远的。” 缪士泽想要开车送她回家,可是她不肯:“我晕车晕得厉害,只能坐公交车,呼吸的空间大一点。” 缪士泽把车停回去:“那我坐公交车送你回家吧。” 午夜的双层巴士,只有寥寥几个人,两个人坐在最上层,最前面,靠玻璃窗的位置。道旁的冬青树偶尔有低垂的枝桠划过,青翠的颜色,清脆的声响。 她趴在椅背上,说:“明天我要走了,我考去大连读大学。” 缪士泽侧过脸,看窗外的树影,没有星星的夜晚,他不知道说什么。灯火婆娑,明明灭灭的光影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肩膀。梁之桃挪了下位置,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她的下巴有点尖,又那么瘦,搁得他痛了,他却不敢动。 到站的时候,车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在前面走,他抓着她的胳臂,他看见那个拉链一样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她转过头来,他慌忙松开手,解释:“太黑了,怕你会摔倒。” 他才说完,她一脚踩空,跌在了他的怀里。 她把一个号码放在他的掌心。 回去的车上,还是只有两个人,缪士泽坐在上一层,另一个人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巴士司机打开了车上的收音机,这个时候,已经没有节目了,只是随机放着一些忧伤的歌。那个人跟着节奏,用脚在地板上踩着节拍,沉闷的声响。 那声响越来越近,缪士泽抬起头,居然是蔡笑愚。斑驳的光影里,他的脸那样的狰狞,他将手里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缪士泽的身体,血喷涌而出。 蔡笑愚打开车窗,把匕首扔出去,然后重先坐回去。 缪士泽捂着脖子,大口的呼吸,窗外有月光淡淡地爬上树梢,空气里有很好闻的冬青味道,阿信的歌声还在空荡的车厢里回荡:一直往前走,让风陪着我一起到最后,不让你看见勇敢背后的脆弱,思念蔓延模糊视线,却看见你的脸…… 5. 梁之桃有三年没有回来过了,爸爸妈妈为了她的学业把生意也搬去了大连。 出租车上,她让司机打开收音机,调了好久才找到中波585,调频937,不过还是不清晰。还好,“情歌唱晚”还在,只是换了一个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读一封信—— 梁之桃: 我在听一首歌,突然就想起你来。 人总是会这样,有些歌装在MP3里,明明已经听到厌恶,可是隔很久再听,当时听这首歌的心情,发生的事情,说过的话,遇见的人,全都鲜活地跳出来。 今天看电视,奥运火炬已经传到了广东,才想起,已经2008年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一直比较糊涂,昨天发生的事情会觉得很遥远,而很遥远的事情,却又觉得发生在昨天。 你留给我的号码,我常常会拨通,我听见你在电话那头焦急地“喂喂喂,你是谁?”我该怎么回答你呢?那天晚上,蔡笑愚刺破了我的喉咙,还好我没有死,只是我再也不能说话了。医生说,一点花粉过敏都足够要我的命。你看看,我多脆弱。 脖子上那道长长的伤疤,不多不少刚好八针,很吉利吧。它也像是一道拉链,拉上以后,我所有想说的话,都只能憋在心底。我恨自己,为什么总是慢半拍,到想说的时候,已经跟不上你的tempo。 我给你写了许多封信,“情歌唱晚”常常会读。导播告诉我,我们的频率覆盖不到大连的。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事情呢,这个八婆。 虽然我知道你听不到,可我还是想写。其实我是写给自己看的,有一些话,藏在心里久了,不是发芽,就是腐烂。导播说,也会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窖酿成了美酒。 我愿意,我的所有心情都深藏,成芬芳的酒。只是,我还是很想知道,那年秋天的沙滩艺术节,你想要送给我的沙雕,到底塑着什么。 导播说,为什么要知道那么多,对着一盘散沙更好,你想要什么,便是什么。 人啊,有时候自己的心情,旁观的人才最清晰,而自己心底,永远都是一盘散沙。她不知道,我心底的散沙已经慢慢汇聚,细细地凝结成你的模样:昏黄的光影,碎花的裙摆,小红帽,还有瘦瘦尖尖的下巴,磕得我心疼…… 我是真的心疼,我说不出,却期待,你能听见。 缪士泽 2008年5月8日 午夜无人的街,清冷而寂寥,梁之桃抱着膝盖,坐在昏黄的光柱里,旁边立着她的旅行箱,她回来了。这一幕,多像是千回百转的舞台剧。 她想起他说:年少时候的我们,不光很容易受伤,还非常容易受伤……明明是口误,她却认真记在日记里,舍不得忘记。 节目的最后,DJ推上去一首歌,是缪士泽一直想听的,阿信的《朋友的诗》,他唱:怕离开,光的影子浓得化不开,故事的结局已经布满了尘埃,不再打开…… 5.-另一半 1. 十九岁,初夏,建筑选修课,我习惯地坐在临窗的座位低头砌模型,忽然窗外跌跌撞撞飘过来一只蓝色风筝,挂在旁边的杉树上。我往下看,学校旁边的山坡上,一个穿着白色毛衣的男生,仰着头,倒退着,调整着绳子的角度,想要把风筝拽下来。 我站起来,想要过去帮忙,可是他太粗鲁,扯得绳子断了,风筝孤单地挂在树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再低头看回去,他颓唐地坐在草坪,很难过的样子。 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路过东教楼后面的胡同,遇见一只好可爱的猫,刚刚出生没多久吧,拳头大小,跑起来,像一只滚来滚去的毛线团,我蹲下来逗它,它折起尾巴,警觉地看着我。 就是这时候,上午放风筝的那个男生从胡同的另一头走过来,我认识他的白毛衣。他叫了一声阿咪,小家伙就朝着他跑过去。胡同很窄,他们一前一后与我擦肩而过,路过我旁边的时候,他好象对我笑了一下。 晚上,系里组织看德育电影,看到一半,觉得无聊,便走出黑暗的放映室,然后就又看见他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依然穿着白天的那件毛衣,挽起袖子,靠着窗台,静静地抽一支烟。他好象没有看见我,只是漫无目的地看向远方,很失神,许多心事的样子。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班驳的东教楼,一盏生锈的路灯被茂密杉树林遮掩,晚风吹过,满墙的爬山虎被吹得翻翻腾腾,寂寞的声响。 他终于抽完了一支烟,扭头对我笑:“先进去了哦。” 我也想点头朝他笑,可是他已经转身进去了,他走路很大步。我走过去他刚刚站过的地方,看他看过的远方,觉得今天真的奇怪,一天里,居然三次遇见他。他的眼睛很漂亮,看向人的时候,总是在笑,清浅从容,很温暖。 又过了一会儿,电影结束了,他随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走出来,走了两步,又停来,背着风点烟。我都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不要脸地跑过去:“你是在等我吗?” 他还是笑:“你一直站在走廊里吗,我以为你在等我。” 我们并肩走在暗黑的林荫路,他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脚步声变得很突兀。 他停下来,把挂在脖子上的耳塞,放一粒在我的耳朵里,轻声说:“听。” 是黄靖伦的《缺席》。 有讨厌的男生的路过,踹一脚我们旁边的冬青树,又怪笑着跑开,昨天晚上下过的雨,积在树冠,哗啦啦落下来,他本能地探出手臂护着我。不小心,我钻在了他的怀抱。 他叫林城千,有一双爱笑的桃花眼。 2. 我在水房洗衣服,同屋的女生“蹬蹬蹬”撞门进来:“喂喂喂,夏宁,楼下有个帅得不得了的帅哥找你哦,了不得咧,你哪里拐来的?” 我趴在窗口看,是林城千,笑笑站在女生宿舍的院子外面,连舍管阿姨都变得殷勤,笑眯眯地围着他说着什么。 同屋的女生比我还激动,推着我:“快去快去,衣服我帮你洗。” 越慌越忙,越忙越慌,我在宿舍里转来转去,我该穿那一件外套呢? 我戴着眼镜,抱着几本书,施施然下楼,同屋的大姐头说:“这些看起来知性一样,因为你走不了性感路线,也走不了可爱路线。” 此刻她们一群人肯定正猫在窗帘后面笑成一团。林城千也笑了:“你的外套小一号了。” 他看我笑得尴尬,又解释说:“你刚入学的时候我就看过你,总是穿一件大一号的男版工装外套,拿着工具在建筑系东教楼跑来跑去,你很不讲究呢。” 我问:“你怎么会注意到我?” 他说:“因为听说你是夏教授的女儿,所以就多看了一眼。” 晚上,同屋的女生喊我去吃饭,我统统推掉:“姐妹们,我要减肥啦。” 我问大姐头:“我以前很不讲究吗?” 我很难过,被林城千看见不美好的那一面。 大姐头安慰我:“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大姐头又担心:“他怎么会看上你呢,难道他是你爸爸的学生,想要色诱你,要知道现在论文超难过。” 我推她一把:“什么叫怎么会看上我,我很差吗?他不是我爸爸的学生,他不念建筑系。” 隔天,同屋的女生约好一起爬山,我邀了林城千一起去。一路上,他很照顾我,细心又体贴。其他女生看在眼里,嫉妒在心里,离我们远远地,窃窃私语。 下山的时候下起了大雨,我们在半山亭躲雨,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我冲进大雨里,找到崖边的禅智寺,我只想求一支签。我虔诚地匍地捣头如捣蒜,求来的签诗写“别后相思隔烟水”。 寺里的僧人微笑不语。“这是什么意思呢?” 我问他:“是我和他要离别吗?” 僧人点点头:“也许吧,不过,余秋雨曾说,由山峦阻隔的遥远是一种绝望,而有河流相通的遥远则是一种忧伤,所以,两隔烟水,也是缘分。” 林城千看了签诗,笑出声来:“和尚不读经书,改读余秋雨,真是与时俱进。” 雨已经停了,我们跑跑跳跳地追逐着下山,那段时间天空总是这样,刚刚还暴雨滂沱,风一吹,又蓝得透明,淡橙的微光,有洁白的航迹云,蜿蜒着朝向关山重隔的远方。 3. 初秋,我和林城千一起去农学院的小礼堂看“冰力先锋”选拔赛,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抱一把很大的吉他,唱黄靖伦的《缺席》,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吉他声很轻,轻得让人不敢呼吸,女孩子的声音懒散又无所谓。 我回过去看林城千,刚好遇见他的目光,笑笑的,他也在看我。 看完比赛,我们沿着农学院长满梧桐树的林荫路一路骑回来,初秋的夜,微微的凉,有风拂过树稍,三三两两的叶子落下来,清脆的声响。路过林城千住的地方,他问我:“要不要上去坐一下?” 我点点头。是一栋老旧的出租楼,站在窗口,可以看见不远的瓜洲渡口,星星点点的渔火,远处灯塔有昏黄的光。他从背后抱着我。他吻了我。我喜欢他,我迎合他,可是我又很笨拙,这是我的第一次。 那以后,很久都不见他,在QQ里看见他,明明刚刚还在,一见我,便隐身。有一次,我看见他的签名写:我是真的哭过。可是隔了一会儿,又删掉了。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也许同屋的大姐头说得对,这样一个温良如玉,谦逊有礼,笑容可掬的绝世美男,他怎么会看上我呢? 住在东教楼后面胡同里的阿咪已经长大了,胖胖的,抱着很温暖。难过的时候,我会去抱抱它。 那天,它挣脱我的怀抱跑出去,我追过去,是林城千。他还是从前的样子,连毛衣都是当初的那一件,挽着袖子,两个人都不说话,一刹那沉默,时光好象一下子就退回到了最起初遇见的那一晚。 我问:“为什么?” 林城千不说话。 我摇着他的手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可怜:“你告诉我啊,到底为什么?” 就是这时候,从胡同后面冲出来一个女孩子,把手袋狠狠砸在我的脸上,她咆哮着:“为什么?回去问问你白天教授晚上禽兽的爸爸吧。” 我认出她来,是爸爸带过的研究生。突然间,我明白了一切,全都是故意,全都是报复。 他站在旁边,不说一句话,任她捶打我,辱骂我。我突然悲从中来,猛地推开她,声嘶力竭地吼:“去你妈的,你报复我?跟我使美人计?告诉你,老娘是将计就计,让你赔了帅哥折了自己,你觉得是报复,老娘觉得是福利。” 女孩子还想说什么,林城千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再说。他们侧着身体,从我旁边走过,阿咪看了我一眼,也跟着他们跑远了。 我抱着膝盖蹲在黑暗里,哭得越来越小声,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我有什么错,我大风大雨大姨妈,翻山越岭,披荆斩棘,只为到禅智寺为你求一支签……” 我知道林城千再也听不到,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后来,听说他回了老家,三峡附近的青石小镇,这让我觉得不那么难过了,因为签语有解:两隔烟水,也是缘分。 忽然关了灯,开了窗,午后明媚的阳光投进来,漫天漫地,泼泼溅溅,范植秀陷在沙发里吸一支烟,被阳光逼得睁不开眼。林耀辉攀在一架矮梯上布景,朝她喊:“老板娘,你的窗帘有多久没拉开过了,灰尘扑了我一身。” 范植秀斜靠在沙发上回忆,好象自挂起,便没再碰过。酒吧的日夜就是这样,永远模糊。生意似乎从来都没有好过,总是星星点点地散坐着几个人,也许是因为冷清吧,连来的客人,看上去都疲倦落拓。 今天晚上,这里要演一场小小的音乐剧,它有点滑稽,有点荒诞,有点无厘头,它是悲剧。此刻,林耀辉正在舞台的一角挂一条星河。他原本只是酒吧的客人,偶尔会来。现在,他是编剧,导演,主演,场工,音效师。 酒吧的门口有一面不大的橱窗,贴满媚媚妖娆的大腿女郎,还有酒水招贴,被林耀辉用一朵硕大的玫瑰替换,玫瑰是他用卡纸照着手工网站的教程花五天时间叠的,有一个人那么高。橱窗的背景是他在西藏写生时候拍的一张照片,雨过天青,阳光错织,云朵单薄地飘过,近水的山坡,格桑花靡靡开放。 2. 林耀辉跨在沙发的靠背上,把剧本递到范植秀面前:“演这个角色的女生晚上有课,临时来不了,你能不能客串一下?” 范植秀见过那个女生,十六七岁模样,花瓣面孔,寒星双眸,年轻得不像话。她幽幽地点一支烟:“我太老了,不合适。”林耀辉还在坚持,指着剧本一行一行分析,干净而修长的一双手。范植秀想起自己大学时,也是这般执著的,明明不合适,却硬要坚持。 范植秀换了他带过来的戏服,很夸张的纱笼,层层叠叠褶皱花边的衬衫,黑色的踢踏舞鞋,黑色的文明杖。范植秀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真的很滑稽,一点也不显老,年轻得像个小丑。 林耀辉建议她摘掉假睫毛,这样会更自然一点。他过来帮她,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偶尔会碰到她的额角,月光般沁凉。 那晚的客人,散落在各个角落,小声地说着话,或是闷闷地喝一杯酒,生意不见好,也不见更坏。 范植秀立在舞台中央,四周一片漆黑,忽然,猛烈的舞曲推上去,帷幔瞬间拉开,雪白追光逼落,把她的影子拉得瘦削。林耀辉穿着弯弯的彩色皮鞋,戴大波斯菊一样的红色假发,鼻子上粘着乒乓球大小的红鼻头,唱着:“啦啦啦,啦啦啦……”过来牵她的手,旋转,跳跃,闭着眼。 3. 林耀辉趴在窗台喝一杯红酒,摸着下巴想下一幕剧情,他朝范植秀说:“我们必须加一场吻戏,刮很大的风,刮翻了那条星河,男女主角站在河的两岸接吻,她们有比大象鼻子还长的嘴巴。”范植秀很认真的听他说那些荒诞的剧情,好象一切理所当然,她有多久没有被吻过了,想着,心里有一点慌乱。 长长的嘴巴是橡皮做成的面具,林耀辉和范植秀隔着遥远的距离接吻,她听见他急促的呼吸。调酒小弟笑得打翻了一瓶番石榴汁:“你们真的很像两个八戒在接吻呢。”范植秀把嘴巴摘下来,追着抽他。 林耀辉坐在音箱上:“不如我们先摘掉面具接吻吧,彩排。” 范植秀闭着眼睛,他的嘴巴凑过来,她忍不住笑场:“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像个猪头,别人是天生丽质,你是天生荔枝皮。” 那天下午的彩排便是吻来吻去,先是笑啊笑,后来慢慢地便吻出了深情。 林耀辉说:“范植秀,我喜欢你。” 范植秀问:“是台词吗?” 林耀辉说:“不是。” 他的吻狂热地落下来,暴风骤雨。范植秀努力地想挣脱。 调酒小弟惊叹:“演得太真了,太投入了,太有激情了,影帝。” 那以后,每场戏都会有一场这样热烈绵长的吻,范植秀也不拒绝,只在心里说:“一切都在演戏。” 4. 深夜,酒吧打烊,他搭她的车回学校。一条寥无人迹的旧街,她开得很慢,一路聊着剧情,突然地,他把手覆在她的膝盖上,她一惊,车子冲出去,又刹住,横在街边。 她问:“是戏吗?” 他说:“不是。” 她拿掉他的手,放在排挡上。他又覆过来:“是戏。”他开始吻她,把手探进她的裙摆,他的动作小心又笨拙。 电台在放一首歌,像是这幕戏的背景:我从不怕爱错,就怕没爱过…… 他终于还是停下来了,颓靠在座位上,问她:“能给我一支烟吗?”她抽很浓烈的555烟,他被呛得咳嗽,眼睛涨满泪水:“为什么?” 她打开车窗,晚风吹进来,微微的凉。她说:“我不适合你。” “我不嫌你老。”林耀辉抢白。 他十九岁,她三十岁。 她不说话,继续抽烟,又丢一支给他。那晚的月光是因了烟雾吗,变得黯然,透过半开的车窗,落在她的脸上,是窄窄的一道光的缝隙。 路过艺术学院,她没有停车,径直朝旧街深处开,开进尽头旧旧暗暗的住宅区,这里很久没有管理了吧,树影凌乱,茨藻横生,一池的荷花开得乱糟糟。 他跟着她,穿过仄仄的楼道。她住四楼,房子很大,被栀子一样惨白的灯光映得空旷,客厅中央的茶几上养一缸葱郁的睡莲,已经开出了一小朵,空气仿佛弥漫了幽幽的暗香。斜对着客厅的一间卧室门开着,可以看见一张硕大的白色欧式大床,床上躺着一个男人,裹在白色的被褥里,看上去很瘦削。 范植秀走近:“他是我先生,五年前,一场车祸,就变成了这样,不会说话,没有动作,但他什么都知道,他心里明亮得很。” 刹那末世,无尽的荒凉。 5. 是因为林耀辉的音乐剧吧,酒吧渐渐喧闹起来,灯红酒绿。他抽一晚上555,写不出一个字,没有桥段,没有对白,没有起伏,脑袋里好象很堵,又好象很空,所有的情绪都苍白纠结。 调酒小弟拍他的肩膀:“怎么,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出来让我们开心开心。” 好吧,那就让你们开心开心吧,林耀辉把剧本写成了童话剧,一个人穿着毛绒绒的道具在舞台蹦蹦跳跳地唱:“小鹿小鹿,毛衣毛裤,身上开花,头上长树……”又或是一个人躺在一只巨大的芭蕾舞鞋里面,婴儿一样哭泣。 范植秀系上白色的纱笼,隐在帷幔后,问他:“什么时候我才能上场?”她站得久了,站得累了,站得脚都麻了。她拄着黑色的手杖,摘下睫毛,粘上胡子:“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吧?” 他们拉着手,踢踢踏踏,嘻嘻哈哈,唱:“啦啦啦,啦啦啦,我亲爱的宝贝,我的个心肝脾肺肾哩……” 季节入梅,没完没了的下雨,下得整条街蓊郁盎然,有蔷薇开得疯了,沿着栅栏,攀上生绣的橱窗,密匝匝生满一面海报。路人驻足,看那支硕大的玫瑰,看雨后天青,看新一幕的剧情预告。 这幕剧,多么荒诞,多么滑稽,多么无厘头,没有对白,没有桥段,没有起伏,甚至没有开始,而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结局,撑五颜六色的伞,站在大雨滂沱的街,凌乱,模糊,如油彩一般。 6. 范植秀把酒吧重先装修,成一家小小的剧场,门前的橱窗还保留着,那朵玫瑰已经被雨浸得褪色,于是换成水晶玻璃。在作坊,她看见工人们在通红的炉火中吹出玫瑰的形状,浴火的爱情。 林耀辉的剧照被放大成许多倍,孤独地站在街头。他的旁边,璀璨的霓虹闪烁,纷纷扰扰,“玫瑰剧场”。 他叼着玫瑰出场,燕尾服细细剪裁,舞鞋踢踏镫亮,金领结闪着光芒,他张开双臂放声歌唱,通俗流行美声蓝调爵士Rap,反正是爱的声音,穿破头顶彩绘玻璃拼凑的圣经天使,久久回荡。 范植秀深呼吸,公主即将出场,灯光准备,音效准备,掌声准备,对白准备:“亲爱的宝贝,隔过年去,我愿意与你添一双儿女,儿子叫村上,女儿叫春树,我从不重男轻女。” 有人尖声惊叫:“停电了。”是剧本推敲斟酌所无法预料的结局,一刹那,帷幔低垂,灯光熄灭,音乐哑然,只有人群愤愤离席的声响,还有叹息。 两个人走在午夜的街,林耀辉伸出手,想要牵她的手。她装作不知觉,将手放在口袋。伸出的手,停在空气里,成了一个尴尬的姿势。他终于还是年轻,想爱便爱:“不如,我和你一起照顾他。” 街边的蔷薇靡靡开放,范植秀越走越慢,把手放在身后,他伸手挽住。她哭了,闪烁泪光,卷着小小月亮。 7. “玫瑰剧场,欢乐海洋,爆笑指数直逼小沈阳。”林耀辉写在海报的宣传,笑得调酒小弟摔了个跟头,跌掉了大牙,名副其实吧。 范植秀努力绷着脸:“不是我不笑,一笑粉就掉。” 林耀辉安慰她:“我不嫌弃你,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雪白追光逼落,人影拉得长长,林耀辉站在中央,小提琴抵在下巴,贝多芬,《致爱丽丝》,细细拙拙的琴声,有些颤抖。 他闭着眼睛,范植秀看清,他温柔的侧脸,眉眼,还有唇线。她轻轻抚摸,穿蓬蓬纱裙,脖子上圈红色的羽毛围巾,妖娆地唱:“我是一只红色的小狐狸,偶尔会落下红色的眼泪,而你却不是我的小王子……” 回家的路上,她狐狸一般依偎在他的肩膀,讨论着剧情,争论着快乐到底是一种方式,还是一个方向。 那个男人,他的心底真的是明亮,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眼神却是冷漠。林耀辉扶着他去卫生间,脚下一滑,一个踉跄,他重重地摔下去,脑袋磕在马桶上。范植秀冲过来,用很大的力气推开林耀辉,想要扶起他。 突然,他缓缓的抬起头,鲜血流满脸庞,他问:“我是不是睡了很久,睡得头都痛了。”他醒了。医生说的百万之一的机会被他遇见了。范植秀怔怔地抱着他的脸,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林耀辉默默转身,沿着仄仄的楼梯离开,他看见,她关上了临街的那扇窗,他离开的方向。他靠着一盏生锈的路灯,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潸然滑落,昏黄的光晕笼罩,像是一幕百转千回的舞台剧,雨过天青,往事分明,可歌的爱情,都可泣。 8. “我的水晶鞋丢失在仙人掌丛里,我的南瓜马车迟到,我睡不着的时候数绵羊,我有很多秘密没有人知道……”明媚锦绣的舞台,范植秀一个人又蹦又唱,满头大汗,可是,拉琴的少年已经不在,再不能陪她夜夜探戈伦巴恰恰,rock&roll地唱骚歌,成妖成精,成痴成癫。 林耀辉离开之前,写完了整部剧本。酒吧门口的橱窗,围满了来看剧透的人群,这是他们想要的结局吗?有人失望,有人迷茫,有人习以为常,我们都走得太慢,连幸福都着急。 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女生,她叫颖欣,笑着的时候是一朵花,不笑的时候是一朵等待开放的花。她穿着蛋糕裙,小船鞋,坐在小礼堂的石级上等他:“林耀辉,你不是要邀我演音乐剧的吗?” 林耀辉停下来,拍拍她的脑袋。她戴一只黄色的菠萝帽,他拍一下,鼻子就酸了:“那个角色不适合我们,是悲剧。” 颖欣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却没有再放开:“那来我们剧社吧,文学社的同学写的本子,很经典呢。” 林耀辉演一只青鸟,扑扇着翅膀在小礼堂飞过来飞过去,含泪的射手“砰”地扣响了扳机。颖欣深情地跑去他的身边。林耀辉捂着胸口,躺在地上,血还没有流出来,颖欣的脸就红了。观众会意地笑起来,她的蛋糕裙有点短。 9. 再遇见,已是五年之后,林耀辉回艺术学院参加校庆演出,有意无意地,路过曾经的酒吧。时过境迁,那里已经改成了一家烧烤店,几个少年围炉坐着,喝着啤酒。那面橱窗还在,只是当年的写着剧透的海报已经倾斜剥落,那支硕大的水晶玫瑰也蒙上了厚厚尘土。 林耀辉靠着橱窗,默默地吸一支烟。这些年,他一直抽555,一直没有变过。一辆红色的POLO已经开过,又退回来,因为刹得太急,横在路中央,是范植秀,她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涂了更厚的粉,所以不敢笑。 说什么呢,一刹那,两个人都沉默,只是漫无目的在那条旧街来回的走。还是当年的季节,还是那些树,还是那些花,蓊郁盎然,靡靡开放。 林耀辉问:“你和他,还好吗?” 范植秀哑然:“他?他那次醒来之后,第四天便去世了。” 轮到他哑然了,惊讶地问:“为什么?” 她叹息一声,幽幽地笑:“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那次奇迹般醒来,本就是回光返照。” “你为什么没有找我?”林耀辉急急地问。 “找了,他们说你演一只鸟,去了台北。”范植秀无奈地笑笑。 两个人又一次沉默,范植秀晃着手,期待他还会来牵,可是,他却将手放在了口袋,是电话响了。那头,颖欣喊:“老公,你跑去哪里了,一礼堂的人拍着手等你来演鸟人。” 9月28日,我在旧楼烧文轩的信,满满一箱子。 林思远刚好路过,烟雾弥漫,他捂着鼻子,呛到眼泪掉下来。我也被呛到咳嗽,却不掉一滴眼泪。 我想起等这些信的日子,每天装作路过传达室,探头探脑地张望。烟火缭绕,灰飞烟灭的不只是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还有一颗死了的心。 那时候的林思远,很暴脾气,踢踢踏踏地踩得楼梯震天响,背上的吉他叮叮咚咚地撞在护拦上。他在楼梯口等了一下,那么多的信,他看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突然冲上来,缀满铁钉的皮靴将熊熊燃烧的火盆一下子踢翻。那些火焰,灰烬,还有未烧完的信,全都飞起来。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扑他,他一点也不怜香惜玉,轻轻一闪,我便顺着楼梯滚下去。 林思远手忙脚乱地抱我去医院,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身后一片狼藉,多像是一个战场,而我便是那个输得千疮百孔的人。 林思远的肩膀很宽,我趴在上面,哭得稀里哗啦。 他一直在安慰我,是不是很疼。其实一点也不疼,我只是讨厌,他为什么会穿一件硬邦邦,冰冰凉的皮外套呢,让我受伤的时候,都没有一个柔软的肩膀可以依靠。 我的脚肿得像个馒头,鞋子都脱不下来,林思远拿来剪刀,一小块一小块地剪。天美意,文轩送给我的礼物。小王子走了,水晶鞋也碎了。 我躺在长椅上,林思远去取药,我看见他的背影,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扭啊扭的,像个老妇人。害我滚下去,然后再救我,最毒妇人之仁。 林思远帮我打车,打开车门,抱我坐好,他来不及坐上来,我便关上车门。吩咐司机,快开。后视镜里,我看见他茫然地站在街边,很惆怅的样子。 他的头发很长,眼睛很小,嘴巴很大,又背一把奇形怪状的吉他,真丑。 2. 失恋是一件多么寂寞的事情,我逛了一整天的街,刷爆了好几张卡,面对堆满房间大大小小的袋子,却毫无兴趣打开。 我去冰店,柠檬味,柳橙味,草莓味,朱古力味,点满一桌子,窗外阳光那么大,冰淇淋在融化,我却一口也吃不下。 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我睡在房间里看电视,我跑去妈妈房间看电视,闪电一样转换每一个台,为什么换了电视却还是那几个节目,真烦躁。 酒吧在放嗨到死的粗口碟,一个声音在喊:你快乐吗?一群声音在回答:我很快乐。 我也很想快乐,我一瘸一拐挤进人潮汹涌的舞池,闭上眼睛,甩起头发。一个人拍拍我的肩膀,抬起头,居然是林思远。他冲我笑,笑得整个眼睛咪成一条线,嘴巴大得能够塞进去一只榴莲。 他贴着我的耳朵喊:“喂,多巧,你也来玩啊?” 我转过头,厌恶地躲开。 从酒吧出来,已经是午夜了,林思远坐在街对面的路牙子上等我,旁边摆着一小筐百威。他喊:“喂,失恋吗,我请你喝酒啊。” 他想灌我吗,他失算了,我千杯不醉。 林思远醉得不醒人事,躺在草坪上大声地唱歌,先是唱周杰伦,接着唱梁静茹,然后唱林俊杰。他穿个什么装,梳着朋克头,背把破吉他,我以为他会唱战车或是跳房子,最次也要唱个阿信或是花儿,谁知道他如此没劲。 我走的时候,林思远还没有醒,应该会有警察发现他吧。他打那么大声的鼾,半个城市都听得见。 回到家,睡到一半,被窗外的轰隆隆的雷声惊醒,我突然想起他,匆匆忙忙赶回去,他已经不在了,草坪上乱七八糟一地酒瓶。 我正庆幸警察把他拣走了。他突然又在身后拍我的肩膀,堆着奇丑无比的笑脸问:“你是在等我吗?” 3. 还是那幢旧楼,我们并肩坐在楼梯口,前些日子烧信的灰烬还在仄仄的楼道里打转,物管处的保洁阿姨真懒。 一页信,烧剩了一半,林思远跑过去拣过来,一字一句,阴阳怪气地读。 他勾得我难过了,我狠揍他一拳。林思远的皮真厚啊,揍一拳,像是挠痒痒。他裂牙眦嘴地凑着我的耳朵问:“那么多的信,烧掉会不会很可惜。” 我抢过他手里的残信,撕得粉碎,嘴里喊:“可惜你个头,你再废话,我烧了你。” 我嘴巴这样说,其实心里挺后悔的。 文轩是个超级懒的人,我写十封信他才会回一封,高中三年,大学四年,整整七年的时间,才聚够这一箱。那就是说,我写给他的信有十箱那么多。 林思远看我不说话,便也不说话。我抱过他的吉他,问:“会弹吗?” 他说:“不会。” 我鄙视他:“那还整天背把吉他跑来跑去?” 他说:“这样看起来酷一点啊。” 我拽一下他拉风的什么装。 他笑得很害羞,他说:“长得丑,所以用另类掩饰一下。” 我笑得扑在他的身上,没完没了地捶打。他突然安静下来,握住我的手。我吓到了,猛地抽回来。 他的眼神很难过。 我拽拽林思远的大耳朵,“谢谢你陪我。” 林思远也拽拽自己的大耳朵,他说:“耳垂大有福气,要不,我和你分享啊?” 我说:“好啊。” 我扑过去咬他的耳朵,他一闪,我吻在了他的嘴巴上。 4. 文轩的小摩托车停在江堤上,而他就躺在斜坡的草丛里,睁大了眼睛,头顶的天空灰得像是哭过。我喊了一声,文轩,眼泪就掉下来。 他一动不动,还是那样看天。 我问:“你和她,还好吗?” 他一转头,眼泪就哗啦啦滚下来,像是蓄了一整个雨季的水库突然绝堤,汹涌的悲伤。 他的声音变得很哑,很遥远:“水桃,对不起,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她,我谁都不想伤害,可是我却谁都伤害了,我连我自己都伤害。” 我在文轩身边躺下来,手指想去勾他的掌心,他躲开。 我说:“我不计较你的身边有个她,只要你别离开我。” “可是她不会这样想。”文轩的声音打着颤,被风吹得遥远,像是收音机里因为没有电池而拉长的声音,“我觉得她快要疯了,我也快要疯了,她的手腕密密麻麻地割满伤口,我不敢走,不敢逃。” 文轩说完,跨上他的小摩托车,好几次都打不着火,轰隆隆破碎的声音。然后他便推着车走了,猫着腰,伸长了脑袋,走得那么沉重。 这雨季,太漫长,江水已经漫过警戒线。眼泪也漫过。 旧楼的天台,我趴在水泥地里拼那些烧剩的信,林思远就趴在我的对面,两个人像是在完成一幅拼图。他又开始卖弄,问我:“是不是该谢谢我的那一脚?” 起风了,那些碎屑飞起来,我们手忙脚乱地扑,灰蒙蒙的天空里,那一个个故事,就像白鸽子一样,穿梭滑翔。只是鸽子还会飞回来,而往事却一去不返。 5. 十只箱子,堆满了一辆小卡车,停在楼下。林思远站在楼下鬼叫鬼喊。我是真的被吓到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他居然写了一卡车的信。真的,十只箱子,每一封信都是他写给我的,他的字真好看,细细瘦瘦的,和他的人一点也不像。 我们并肩坐在旧楼的楼梯口读信,读得累了,便在林思远的肩膀靠一下。林思远还假惺惺地躲闪,说我吃他豆腐。 我记得我妈就说过,找男朋友不一定非要找帅的,能过日子就好,就像是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林思远是我的臭豆腐吗?他又鬼头鬼脑地想要偷吻我,太可恶了,嘴巴里浓浓的烟味,臭死人。 林思远终于学会了一首曲子,是王菲的《笑忘书》。他想弹给我听。 那时候秋天已经快过完了吧,空气里依然有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林思远刚调好弦,保洁阿姨就出现了,她喊:“喂,小姑娘,楼下有个男孩子找你。” 她特别强调,“男孩子挺好看的,跟你很般配。” 我看见她的眼神厌恶地看向林思远。 文轩跨在他的小摩托车上,头发零乱地垂过眼角,很疲惫的样子。他喊了一声,水桃,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冲过去,抱紧他。他把脸埋进我的怀里,哭到崩溃,“她死了,整间屋子里全是血……” 我感觉到他的眼泪,顺着我的脖子,一直流到心窝。 一辆小卡车噗噗噗地开过来,司机在喊:“那是谁的摩托车,动一下,挡住路了。” 我抬起头,是林思远,抱着一箱子一箱子的信,装得卡车满满的。他坐在后车厢朝我挥手:“水桃,再见。这些信我拿走了,省得被你烧掉。” 他笑得那么大声,笑到眼睛眯成一条线,笑到嘴巴可以塞进去榴莲,笑到眼泪哗啦啦。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被我烧的信呛到流泪,也许,这便是我们的结局,他注定要在我的故事里流泪。 2005年的平安夜,颜堇在教室上晚自习,一个男生突然从后面的座位窜到她的旁边。颜堇装做没看见,把头低到最低,继续温书。 那个男生轻轻拽拽她的袖子,再拽拽她的袖子,颜堇抬起头,看见那个男生伸直了四个手指问:“同学,知道这是什么吗?” 颜堇说:“是手指。” 男生摇摇头。 颜堇又说:“是四。” 男生又摇摇头,指指桌上的英文书,要颜堇再想。颜堇便再想,“是four。” 男生笑笑,把四个手指弯曲了,要颜堇继续想。 颜堇说:“是手?是四?还是four?” 男生见颜堇老是想不到,急得脸都红了,在颜堇的小脑袋上轻轻打了一下说:“你这个笨蛋,是弯的four嘛。” 男生说完就下课了,颜堇赶紧抱着书蹬蹬蹬地跑开了。 回宿舍的路上,颜堇不停地伸出四个手指,然后弯曲,弯的four,弯的four,wonderful。颜堇忍不住笑出声来,真的很开心,在2005年的平安夜有人送自己这样一个特别的祝福。 从教室到女生楼,只是短短的几百米,颜堇却看到了有五对情侣那么多,全都穿得厚厚的,笨笨的抱着一起,像是一对一对的QQ公仔,有男生在给身边的女生放烟火,细细长长的那一种,甩在手上,火花四溢,吓得女生跑来跑去,火光里,是又惊又喜的笑容。 颜堇是一路跑过那段斜坡路的,这个冬天太冷了,宿舍里有热咖啡。 打开QQ,周觅云已经不在了,留了好长的一段话,意思就是祝颜堇圣诞节快乐,他很想念她。 颜堇对着灰色的头像,伸出手,她的手指已经冻得伸不直了,冰冷的wonderful。 颜堇在那天的blog里写:两个人的体温加起来也才74度,抵不上一杯滚烫的开水,100度。 2. 2005年的圣诞节,颜堇裹着大衣跑到学校的大操场给周觅云打电话,那边有IC卡电话亭,很便宜,可以说很久。可是电话那头一直占线,怎么拨也不通。 颜堇一边等一边用自己的小靴子踢电话亭那讨厌的柱子,好象是它害自己的信号传不到周觅云的那一边。踢着踢着,颜堇又心疼起来,这个冬天刚买的新靴子,多漂亮,多贵啊。 颜堇每次难过的时候就会踢自己的鞋子,和周觅云遇见三年,都不记得自己踢坏了多少双靴子,所以颜堇就买最贵的那一种,这样踢的时候就知道心疼了。 可是周觅云,你知道我的心疼吗? 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那球滚啊滚啊,就滚到了颜堇的脚下,男生也跟着跑过来。嘿,居然是昨天那个弯的four的男生。他抱着球笑笑地站在颜堇面前说:“好巧哦,又遇见你。” 颜堇也笑,说:“是啊,好巧,昨天谢谢你。” 男生又说:“你在这里踢柱子干嘛,我带你踢球。” 颜堇来不及挂好电话,男生已经拉着她朝球场跑,回过头,听筒就那么长长地垂在风里,没有声音。 颜堇知道踢球不会踢坏自己的小靴子,于是就拼命的踢啊,把球踢得好远好远,那个男生就好脾气地追着球跑来跑去,头发黑黑软软的,在阳光里一跳一跳的,那么乱乱的,却又感觉很干净。 颜堇踢得累了,男生就陪她坐在干枯的草坪上,他对她说:“你踢球好狠哦,像男生。” 颜堇说:“我就是男生啊。” 男生笑坏了,说这样浪漫的圣诞节,我们两个大男人坐在这里,会被人误会是同性恋呢。 颜堇也笑坏了,说我们本来就是同性恋啊,你是小P,我是小T。 那个男生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男同性恋之间,扮演男生的那个叫小T,扮演女生的那一个叫小P。 那天,颜堇在自己的blog里写:今天我又遇见了那个弯的four男生,我说他是我的小P,prince,我的小王子。 3. 2005年的元旦,颜堇那讨厌的亲戚居然也赶来过新年,撕心裂肺的生理痛。 小P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颜堇正趴在床上,用小太阳紧紧焐着自己的小肚皮。小P问:“小T,怎么你哭了,声音都变了。” 颜堇说:“没有啊,我肚子疼。” 小P在电话那头紧张地问:“是吃坏东西了吗?” 颜堇说:“不是。” 小P又问:“是着凉了吗?” 颜堇说:“不是,小P你不要问了,你不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就是小P拉长声调的坏笑,“我知道了,是来亲戚。” 颜堇骂一句死人,就要挂电话。 小P说:“小T,你把手机调成震动放在小肚子上,我不停地打不停地打,就当是给你揉肚子。” 颜堇没有理他,却也没有挂电话,就那样一直聊下去,肚子居然不知不觉就不痛了。聊效真好。 晚上的时候,宿舍里又只剩下颜堇一个人,打开QQ,周觅云不在,长长的留言。颜堇也想给周觅云留言,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说新年快乐。MP3里的歌,从林夕跳到方文山,又跳到姚谦,颜堇听歌很奇怪,只看写词的那个人是谁,而不是看唱歌的那个人是谁。 好象就是听到姚谦的时候,窗外有烟火亮起来,一朵又一朵。颜堇还是喜欢姚谦,觉得他和林夕不同,温和的伤痛,却永远给你希望。 烟火越来越多,每一朵都开在颜堇的那一扇窗外,她跑过去看,居然是小P,拎着一袋子烟火站在楼下的花坛上冲颜堇挥手,弯着四个手指。 颜堇跑下去,两个人坐在花坛上,颜堇放一支,小P就燃一支,颜堇再放一支,小P就再然一支。 花坛里好象有腊梅花开了,空气里满是烟火的味道,还有花香。 颜堇在那天的blog里写:今天早上喝绿豆粥的时候,居然咬到了头发。他说喜欢,我就蓄了,不知不觉,这么长了,而发梢也已经发黄,开叉。像心。 4. 2005年的春节,学校放假,颜堇从武汉回去梧州,颜堇说:“武汉太冷了。” 周觅云过来抱颜堇,两个人应该是74度才对,却还是觉得冷,看天气预报,梧州6度,武汉是1度。可是人好奇怪,为什么呆在哪里都觉得冷。 小P打电话过来,祝颜堇新年快乐,颜堇也祝小P新年快乐,她还伸出四个手指,弯曲,可是小P看不见,周觅云却看见了,赶紧握住颜堇的手,放在嘴边心疼地呵,轻声地问:“冷吗?” 颜堇摇摇头,却想,手冷,可以呵一下,可是心冷呢。 颜堇用手摸摸周觅云的脸说:“如果有一天我走掉了,你怎么办?” 周觅云楞了一下,松开颜堇的手说:“我想我会祝福你。” 颜堇笑笑,然后把另一只手也放进周觅云的掌心。 颜堇站在午夜的楼梯口,狠命的用自己的小靴子踢着楼梯,这个冬天的小靴子还真是结实,颜堇的脚都破了,它却没有破。 颜堇一瘸一瘸的上楼,感觉像是一只丢了壳的蜗牛,爬到哪里都是伤。 颜堇在那天的blog里这样写:有些人适合当情人,有些人适合当朋友,而有些人,只适合怀念…… 5. 2006年的情人节,颜堇已经回到学校了。小P也来了,买了好多好多的玫瑰花送给颜堇。颜堇心疼死了,情人节的玫瑰要20块钱一朵,这么满满的一大捧,得要多少钱啊。 小P得意死了,说:“我前天就买好了,盛在冰箱里的,那时候只有5块钱一支。” 颜堇说:“我们去卖花吧。” 小P舍不得。可是颜堇却坚持要卖。 从学校走到家乐福,手里的玫瑰就全都卖光了,于是两个人就跑进超市。颜堇也不知道要买什么,路过一个货架,她就拿了一盒意大利蛋糕,小P问:“你很喜欢吃蛋糕吗?” 颜堇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但她喜欢那个蛋糕的名字,提拉米苏。小P也说好听。穿过又一个货架的时候,小P去拉颜堇的手。颜堇楞了一下,想挣扎,却只是动了一动。 小P松开手,说:“颜堇,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颜堇说:“你猜。” 小P摇摇头,“没有。” 颜堇说:“你再猜。” 小P丢下手里的蛋糕就跑掉了。 颜堇追出去的时候,满大街都是情侣,有好几对还拿着刚刚从颜堇手里买走的玫瑰花。可是颜堇却找不到他的小王子。 2006年的情人节,颜堇的blog里什么也没有写,却把blog的名字换成了提拉米苏。takemeaway。 6. 2006年的愚人节,周觅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男孩子打来的电话,是小P,他在电话里说:“我知道你是周觅云,我想告诉你,你喜欢颜堇,我也喜欢颜堇,可是我得了绝症了,我想求你,在我死之前,让我和她恋爱一次好吗?” 小P说完就赶紧挂了电话。然后抱着电话躲在被窝里呼哧呼哧的喘气。电话沉默了很久,居然响了,是周觅云。他说:“希望你好好对颜堇……” 颜堇踢开男生宿舍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愚人节已经过去,老是踢墙的小靴子,踢得门哐啷哐啷响。小P光着脚跑过冰凉的地板。 颜堇问:“是不是你给周觅云打的电话?” 小P不说话。 颜堇又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P还是不说话。 颜堇冲下楼,午夜的楼梯被她的小靴子踢的咚咚咚的响。 颜堇第二天就回梧州了。再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蓬乱着头发抱着书在校园里寂寞地走。 晚自习的时候,小P又窜到颜堇的旁边,伸出四个手指,弯曲,颜堇摇摇头,说不知道。小P说:“上次不是有告诉你吗?” 颜堇说:“有吗?我就记得你打了一下我的脑袋。” 小P又想过来拍颜堇的脑袋,颜堇却躲开了,她已剪去她的发,剪去了所有的分岔。 小P伸出的手落在空气里,寂寞的弯的four。小P还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许多话,许多事情,空自澎湃了许久,却找不到出口。 到是颜堇先说话了。她说:“我找遍了梧州的每一家医院,都没有找到周觅云,我不知道他躲去了哪里。其实他才有绝症,先天障碍性贫血……” 颜堇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很久,却终就没有掉下来。 颜堇在那天的blog里这样写:世界那么大,我却能遇见你,世界那么小,我却把你弄丢了。 小P想要留言,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写wonderful。 是朝北的火车,哐啷哐啷的开,窗外是月光,窗内是拥挤的人群,她一直挤在他的背后,人群骚动着,有人在喊,流星,流星。长途的跋涉,居然遇上了流星雨,可是他太高了,像是一堵墙,挡在前面,她什么也看不见。 他终于发现她在身后挤,慌忙把她让到前面,还用怀抱像鸡妈妈一样把她圈起来,可是已经晚了,不知道是流星已经都滑落了,还是火车已经驶过了可以看见流星滑落的地方。火车依然哐啷哐啷地向前,而他也始终没有放下手臂,一路为她抵挡人潮。 天还没亮,火车就到站了,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站在异乡凄清的站台,周围人山人海,却没有一个是自己认识的。他就站在不远处,也拖着一堆行李,靠着墙角,等天亮。他招手,让她过去,可她没有。临行时候,妈妈说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透过小站昏黄的灯光,隐约可以看见他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裹着一件大外套,头发很长,一直遮到额角。她发现他也在看她,慌忙收回视线,看大厅里又一次人潮汹涌,想必又有火车到站了吧,她就想,这满世界跑的火车,她却偏偏和他坐了同一辆,这人山人海,她却偏偏撞进了他的怀抱。她想着想着就笑了,想是自己看张爱玲看花痴了,哪有那么多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的事儿呢。 还真的是没有早一步,没有晚一步,在新生报道处,她就看见他了,挤在人群里看墙上的公告,他也看见她了,拼命往这边挤,像是昨天在火车上一样,也许缘分就是这样,无论你在哪里,都要把有缘的那两个人挤到一块儿吧。 他说,是你啊,真巧。她也说,真巧。乔任梁,乔任梁……远处有人在叫他,浓浓的南京口音。他说,我老乡叫我了,我过去了,我叫乔任梁……她说,我叫陶清。他已经跑远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是她却知道了,他叫乔任梁,南京人,和自己是老乡。 2. 五月的时候,在食堂,陶清老远的就看见乔任梁端着菜盆子朝自己这边跑过来,跟一帮男生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他可真是会找角度,明明是喝汤的姿势,却可以将她尽收眼底。他最近在外面打了一份工,今天拿薪水,特意打了双份排骨慰劳自己,旁边的男生你也想蹭一块,他也想蹭一块,他急了,抓过菜盆子,假装叭叭叭的吐口水,旁边的男生觉得恶心,就都不吃了。她在旁边看得乐死了,一笑,就把一嘴饭全喷在菜盆子里了。他也笑坏了,有人陪自己吃口水。她狠狠瞪他一眼。 从食堂出来的时候,乔任梁又遇见陶清了,关到一个校园了,这低头抬头都能见。陶清正在学校门口的面包店买面包呢,乔任梁就跑过去,说真巧啊,又遇见你了。陶清在等卖面包的男孩子找零钱呢,一百的,男孩子凑了半天找不开。乔任梁就笑,敢情咱中国真的是脱贫了,人人都没小钱净大钱呢。他就帮她付了。其实害她吃面包,他也有责任呢。 可是陶清却气坏了,抓起面包就跑,把乔任梁远远的甩在后面。乔任梁哪里知道,陶清是饿者之意不在面包,她是故意让面包店那个男生找钱的,她想在面包店多呆一会儿。最近,她每天都往面包店跑,是因为面包店里那个特别好看的男孩儿,长得像是周渝民,陶清早就查好了,他也是00级的,叫李雨航,在面包店打钟点工。班里有好几个女生一天都买好几次面包呢,还有几个女生都啃一个星期面包了,女生楼每天关了灯,都在边啃面包边议论他呢。 3. 学校门口的那条街,窄窄的,两旁长满茂密的梧桐,枝叶交错着遮住了天空,面包店就隐在一片梧桐树后面,陶清最近特别买了一部手机,诺基亚3230,每天躲在街对面偷偷拍李雨航的照片,站着的,坐着的,笑着的,沉默着的,穿白衬衫的,穿大T恤的。有好几次,她去买面包的时候,她都想问他要电话号码了,可是来不及开口,就被后面排队的女生挤到一边了。她就想起乔任梁了,他最能挤了,在火车上,在布告栏,可是他却不会帮她去挤着喜欢另一个男孩子,因为他也喜欢她。 那天在食堂的时候,乔任梁看见陶清在,就坐过来了,他又拿薪水了,打了双份的红烧肉,那天陶清也买了红烧肉,可是她不吃肥肉,乔任梁就把自己盆子里的瘦肉都挑给陶清,然后把她盆子里的大肥肉统统吃掉,陶清就羡慕死了,多好的男生啊,吃死了也不胖。那以后,乔任梁就老帮陶清吃肥肉,就在学校里落下了个外号,狗剩儿。 有一次,陶清又去面包店对面,想要偷偷拍李雨航的照片儿,可是她发现手机画面里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李雨航,还有一个是音师班的女孩儿。陶清握着手机蹲在梧桐树底下,哭出声来,头顶,黄了的梧桐树叶子,不断不断地飘落下来,好象秋天一下子就来了。李雨航的恋爱在学校引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粮食革命,走道的垃圾桶里堆满了面包,有好几个女生都偷偷哭了。 陶清去垃圾桶倒面包的时候,遇见乔任梁了,他慌忙跑过来说,干嘛要倒了呢,我吃啊,反正我是你的狗剩儿。陶清狠狠地瞪了乔任梁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面包全扔到他脸上说,为什么走到哪里都会看见你,你怎么那么讨厌。陶清跑远了,乔任梁就站在空荡荡的走道里,穿堂风呼啸而过,卷着街上的梧桐树叶子打在他的头发上,他就哭了,呜呜呜的,像个委屈的孩子。 4. 一转眼就大四了,忽然有一天,宿舍里又开始有女生吃面包了,陶清还以为是七月快到了,她们再吃一次面包,纪念一下这四年里的那一场盛大的暗恋秀。后来才知道,是李雨航失恋啊,女孩儿丢掉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面包,雅思七分半,飞了英国。陶清去面包店的时候,看见李雨航没事儿似的,依旧笑笑的在帮女生分面包,刚出炉的燕麦面包,有浓浓的奶香飘在七月的空气里,陶清狠狠的看着那一张脸,过了七月,也许就一辈子都看不见了。 那天,陶清想了很久,如果她对李雨航说喜欢,也许没有结果,如果她不对李雨航说喜欢,就一定没有结果。于是,她就逃了课,去他店里,趁他不注意,把自己心爱的3230拉在面包店。然后逃到街对面的电话亭给他打电话,隔着电话亭透明的橱窗,她看见他抓起自己的手机。她说,喂。他说,你好,你是把手机忘在面包店了吧,来拿吧。她说,你打开手机看里面的图片好吗?他一按键,自己站着的,坐着的,笑着的,沉默着的,穿白衬衫的,穿大T恤的样子就全都跳出来,一页一页闪过。还有她预存的短信:我就是这样来爱你的! 七月的面包店,陶清就站在李雨航的面前,中间隔了矮矮的橱柜,那些长长的,圆圆的,扁扁的面包,朱古力的,肉松的,燕麦的,奶油的,每一种,陶清都吃过无数次,都是为了面包后面站着的那个人。可是他却不说一句话,只是那样那样看着她,他的眼睛仿佛大雾弥漫,她读不懂。后来,乔任梁就跑进来了,他说,陶清,你在这呀,过几天你回去吗,我们同路,我也去南京,我帮你订票吧。陶清不说话。到是李雨航先开口了,他说,过几天我也要去南京面试,我们一起吧,帮我也定一张…… 还是当初来时的车站,还是当初那辆朝北的火车,只是换了方向,李雨航和乔任梁分了陶清的行李,她就空着手了,刚好看见车站广场有好看的女孩儿在卖花,花就摆在人行道上,一天一地的白花,凛冽的清香。女孩儿说,这是姜花。陶清买了满满一捧,一路抱着坐在李雨航和乔任梁的对面,火车哐啷哐啷地向南,有那么一刹那,驶人黑暗的隧道,陶清就感觉对面突然有人吻过来,只是轻轻一下,落在额角,还来不及惊动,窗外又是蓝蓝天,是他?还是他?姜花不知道,只是兀自落了满怀…… 舞蹈教室的后面是师范学校那个门卫老头种的玫瑰园,季宇臣就躲在一蓬高大的玫瑰树后面朝里面张望着,他的个子太小了,那个窗子又太高,他使劲地踮脚,再踮脚。白玫瑰花瓣一样温润的灯光里,柴可夫斯基的小天鹅舞曲一遍遍循环,阿柠绷起脚尖在大厅中央轻盈地旋转着,高绾的发髻,尖俏的瓜子脸,窈窕的身姿,梦幻般的白羽裙…… “喂,你哪个班的,脚踮那么高,偷学芭蕾舞啊。”巡夜的门卫老头叫起来。然后舞蹈教室里一大帮女生就都围过来。季宇臣就紧张地站在那个窗子下面,脸上还被密密的玫瑰树划破了,低着头,一道长长的血痕,活像个慌不择路的小偷。 门卫老头扬着脑袋随便嚷嚷了几句,季宇臣低着脑袋随便哼哼了几句,人群就散了。柴可夫斯基的小天鹅舞曲重先响起来,女孩子们就又都扬起脑袋,像个骄傲的门卫老头一样旋转着。阿柠一直低着脑袋在想,刚刚那个男生,特别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从舞蹈教室出来的时候,阿柠发现季宇臣还没有走,就坐在玫瑰园对面的石阶上。阿柠从他身边走过去,他却不看她,阿柠就想,也许真的没有见过吧,只是似曾相识而已。可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季宇臣却又追过来,喊她的名字。阿柠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名字,却还是停了下来。他穿了一件特别大的牛仔外套,拉开拉链,里面是满满的玫瑰花。 他说:“我不是去偷学跳舞的,我是想把这些花送给你。”阿柠就楞在那里,伸出手,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然后门卫老头不知从什么地方就冲出来了:“原来你不是偷学跳舞,是偷我的花呀……”季宇臣抓起阿柠的手就跑,阿柠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就跟着跑。该死的犟老头,一直追了好几条街。 2. 阿柠还是没有想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季宇臣,也许就只是神经质的似曾相识吧。季宇臣告诉她,是在前世见过呢,因为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像我们这样可以牵手的两个人,前世一定什么都没有做,净回头了。 阿柠的手从来都没有被男生牵到过,季宇臣是第一个,那样的措不及防。其实她不知道,季宇臣喜欢她有整整两年了,他刚进校的时候,她是大二的学姐,迎新联谊会,她跳天鹅湖,他就一下子跌进去。只是他一直不敢说,现在他大三了,她就要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阿柠就也喜欢他了,是自己的初恋,却又似曾相识,也许真的是有前世。 音师班的那些小姐妹淘全都觉得阿柠是疯了,世界崩塌了,不是轰然声响,而是唏嘘一片。季宇臣?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像病孩子一样的男生?永远低着头走路,好象很自负,其实超级的自卑的男生?不肯申请助学金,打七份工,一年四季都穿同一件牛仔外套的男生? 可阿柠就是喜欢季宇臣那样瘦瘦弱弱的样子,老是低着头,不喜欢说话,好象有很多心思一样,她还特别喜欢他穿那件牛仔外套,风尘仆仆的,最重要的是那件大外套就像是魔毯一样,可以变出一大捧的玫瑰花。阿柠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季宇臣了,是从前看过的一本漫画《凡尔塞的玫瑰》,季宇臣特别像里面那个阿柠喜欢死了的奥斯卡。 3. 季宇臣送的玫瑰,养在宿舍的大玻璃花瓶里,一直开过了初秋,舞蹈教室窗子外面的玫瑰园全都凋落了,它都不肯谢。阿柠便用细线把它扎成一捆,挂在宿舍的窗子上,风一吹一阵清香。季宇臣就老是站在那个窗子下面等阿柠。 季宇臣一直在外面打工,每天都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画那些广告画。班里有好几个女生都惊奇地告诉阿柠,在周大福金店的十字路口,那个广告招贴里的女孩子长得特别像她。那是一个珠宝广告:隔着玫瑰园的一扇窗,一个穿白羽裙的女孩子正坐在地板上细心地绑自己的足尖鞋。玫瑰园的对面,一个瘦瘦的少年坐在冰凉的石阶上,燃着小煤炉,细细地煅造着一枚精致的戒指。 那个时候阿柠在一个小剧团实习,老是跑来跑去的。阿柠不在的时候,季宇臣就坐在那个石阶上等她,阿柠在的时候,季宇臣就坐在那个石阶上陪她说话。阿柠好象每次都有很多话要说,他就陪她到天亮。披着他的牛仔外套。阿柠一直都奇怪,明明记得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这件外套特别大的,可以装一大捧玫瑰花呢,可是现在穿在自己身上,却又不觉得大了。也许是季宇臣真的太瘦了。而且都隔了那么久了,外套上却还依稀有淡淡的玫瑰香。 那次阿柠又去演出,季宇臣就想给她一个惊喜,因为他画的那个珠宝广告拿到薪水了,只是不够买他画的那个周大福呢,他就去精品店买了一对银色的尾戒,想等以后挣到钱了,再给阿柠买自己画的那个品牌。 阿柠一下火车,就兴奋地拉着季宇臣,说有惊喜给他。季宇臣就想把自己的惊喜先藏一藏,让阿柠先说,然后让她更惊喜。阿柠从旅行箱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绒盒,打开,一对闪亮的钻戒,就是季宇臣画的那个品牌,和广告招贴里一模一样。 阿柠抓着季宇臣满是油彩的手,要他帮自己戴上,季宇臣自己也要戴,而且要戴无名指,这样,两个人就有共同的东西了。阿柠不停地喋喋不休,季宇臣就难过地拎着她的大旅行箱远远地跟在后面。阿柠还在喊:“季宇臣,你快点嘛,拎不动你就滚……” 季宇臣楞了一下就跑开了,好象就是周大福金店的那个十字路口,阿柠来不及追,红灯就亮了,阿柠就站在那里,看着广告牌上一蓬一蓬的玫瑰流泪。 4. 七月好象一转眼就要来了,阿柠好象一转眼就要走了。她就一个人坐在玫瑰园对面的石阶上,门卫老头也坐在那个石阶上,因为快要离别了,好多男生都来偷他的花送给女生。每年都有新生要来,老生要走,可门卫老头却还是记得阿柠,他说:“同学,我认得你,上回有个男生偷了我老大一捧玫瑰花送给你呢,那个男生哪去了?” 阿柠本来不想哭的,可门卫老头一问,她的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哭得稀哩哗啦。门卫老头吓坏了,说:“同学,我不是要抓那个男生,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哭。”阿柠不理他,哭得更厉害了,好象有一肚子的委屈。门卫老头就更急了,说:“姑娘,我真的不是想抓那个男生,你不要误会我嘛。”阿柠还是不理那个老头,心里却想,你抓得着吗,我都找不到他。这样一想,心里就更难过了,就哭得更伤心。门卫老头急疯了,连连摆手“姑娘,姑娘,我真的不是要抓那个男生,你不要哭了,不要哭了,要不咱再偷点……” 阿柠走的那天,季宇臣还在上课,该死的美术老师居然画了一黑板的玫瑰花,害得季宇臣想不难过都逃不掉。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季宇臣突然捂着鼻子跑到讲台上说:“老师,我鼻子流血了,我要请假。”老师说:“你拿开手我看一下。”季宇臣就听话地把手拿开了,然后又狠狠地朝着自己的鼻子拍下去,血刷地流出来,他就捂着鼻子在老师惊讶的目光里跑开了。 季宇臣在门卫老头的玫瑰园里摘了好多好多的玫瑰花,多得自己都抱不下,然后跌跌撞撞冲出校门。好多同学都奇怪地问门卫老头,为什么那个男生偷花你就不抓。门卫老头委屈得都要哭了,他说:“因为我答应过那个男生的女朋友,让他再偷点的……” 赶到火车站的时候,阿柠已经上火车了,季宇臣一个窗子一个窗子的找过去。阿柠也看见他了,七月的天,却还穿着她喜欢的那件牛仔外套,满头大汗地抱着一大捧玫瑰在找自己。阿柠朝他挥手,季宇臣赶紧跑过去,手忙脚乱的把怀里的玫瑰花朝窗子口往里面塞,里面的乘客也七手八脚地帮阿柠接,火车缓缓地开起来,一大蓬一大蓬的花瓣散在风里…… 阿柠把头伸出来使劲地喊:“季宇臣,那天为什么你不说一句话就跑了?”季宇臣跟在火车后面跑着,喊着:“不是我要跑的,是你要我滚的。” 火车轰隆轰隆地越开越快,季宇臣拼命地越跑越模糊,阿柠却还在哭着喊:“我不是要你滚呢,我是说那个旅行箱是有轮子的,你拎不动就可以在路上滚啊……” 他搬过来的那个晚上,我正在楼梯口生炉子,我是那么不想有一个陌生的人搬来我家,打扰我的生活,我故意把炉门封上,烟一下子涌出来,弥漫了仄仄的楼梯,他一只手拎一只木头箱子,无法挥手,被熏得眼泪刷刷地流,我也被熏出了眼泪,所以第一次见面,我们便都是哭着的,也许,这便注定了我们的结局。 他住二楼有窗朝南的房间,也就是我以前住的那个房间,而我搬去楼下的小房间住,其实家里本来就不大,可爸爸却执意要将我的房间租出去,我能理解,爸爸下岗一年了还没有找到工作,妈妈在街办厂糊纸盒,下班了还要帮洗衣店熨衣服,熨一件衣服是一块钱,有时候爸爸也帮着熨,但不是去洗衣店,而是拿回来,他怕别人笑话。 租房子的那个人是从江西来的,在附近的工地上班,好象是个木匠。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爸爸管他叫江西老表,我和妹妹背地里叫他大趴趴,因为他走路的时候,永远都是低着头的,低到最低,像是要趴在地上走一样。 他好象从来都不说话,一开始的时候,我爸爸还跟他打打招呼,他就笑笑,后来慢慢的,爸爸就不和他打招呼了,他就像个幽灵一样,每天无声无息在家里走。因为小房间太小,所以我的很多书都还放在原来房间的壁柜里,每一次我去取,敲一下门,他就会主动走出去,等我取完东西再回来。有一次,他突然说,你的那本《青春的伤口》能不能借我看一下?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我没理他,而是把书拿走了。 2. 大趴趴出事的那天,妈妈上夜班,爸爸和几个同事去原来的厂里要拖欠的工资。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有人敲院子里的铁门,爸爸妈妈都有钥匙,我便知道是大趴趴了。妹妹问我要不要开门,我说不开。后来便听见院子里轰隆一声响。 到爸爸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大趴趴痛得绻在墙角下,血顺着裤管一直流到鞋子里。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他送去医院。检查结果,粉碎性骨折。爸爸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么一点高的墙,摔下来怎么就会粉碎呢。他躺在病床上,只轻轻说了一个字,命。 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大趴趴二十岁的生日,他和几个老乡在外面聚了一下,多喝了几杯。大趴趴出院之后,还住在我家,我爸爸执意不肯收他住院的那两月的房租,他却执意要给。爸爸用那两个月的房租给我买了一辆新自行车,因为我考上大学了,他不想我住校,说那太贵了。我家在城北,学校在城南,我每天骑着那辆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 大趴趴去工地上班的时候,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一瘸一瘸的,就感觉趴得更低了。出院的时候医生说过,休养两个月就不瘸了。可是到出院的第四月,却还是那样瘸,甚至瘸得更厉害了。爸爸说,是因为上班太早了,没休养好。爸爸又说,这也是个苦孩子,才20岁,腿就废了。 那天我又去取书,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他是不是躲起来偷偷哭了。我拿了要读的书,又把那本《青春的伤口》放回壁柜,最显眼的地方。 3. 其实知道大趴趴只有二十岁的时候,我挺惊讶的,因为我一直以为他最少有三十五岁的样子,没想到,他居然和我同岁。我二十岁的那天,刚好大趴趴交房租,所以爸爸就给我买了一个生日蛋糕,而且还是鲜奶的,上面嵌满了鲜橙和草莓,妈妈给我切一小块,给爸爸切一小块,给妹妹切一小块,又给大趴趴切一小块,她让我送到楼上去。我去敲门,大趴趴以为我要拿书,就想走出去。我说,我妈妈让我给你送蛋糕。 他先是说不喜欢吃,看我站着不动,就低着头,一瘸一瘸地过来接过蛋糕,又一瘸一瘸地走回去,捧着蛋糕站在桌子旁边不说话,也不吃。我看见我那天放在壁柜上的《青春的伤口》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被动过。我说,那本书,你还看不看?他楞了一下,点了点头。因为他本来就是低着头的,所以一点头,就感觉更低了,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怎样的表情。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在楼梯口遇见他,本来他都走进房间了,可又折回头,好象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朵木头刻的花,是玫瑰。他说,送给你。我接过来,真的是很精致的木头玫瑰,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他又说,昨天你请我吃蛋糕,我没有礼物送给你。我笑了一下说,谢谢你,很好看。他也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的样子,感觉比哭还难看。他说,过两天工地开始刷油漆的时候,我帮你漆一下,你喜欢什么颜色? 4. 爸爸又找到了新的工作,本来他从前答应过我,等他找到新的工作了,就把租出去的房子收回来,那样我就不用和妹妹挤在小房间睡了。只是他觉得,其实那个江西老表人挺老实的,不好意思提收房子的事情。我说,我在小房间都住习惯了。 爸爸找到工作之后,家里做饭和照顾妹妹的事情就全落在我的身上。每天放学,我便踩着自行车拼命往家赶,然后开始生炉子做饭。大趴趴从工地给我带了许多刨花和碎木头。还教我生炉子的时候,要把炉门打开才不会有烟。他不知道,从前我是故意把炉门关起来,不想让他走进我的生活。 从家到学校,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有好几次在路上看见大趴趴,一个人低着头一瘸一瘸地在路上走。原来他换了新的工地,就在离我学校不远的地方。后来有一次,我就嘎地把车停在他的旁边。我说,我骑车带你吧。他说,不用了。继续往前走。我追上去。我说,我一定要带你。他说,那我带你吧。 那是他摔伤之后,第一次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我坐在后面,抓着他的衣服紧张死了。他问我怕不怕,我说怕呢。他说,别怕,有我。那以后,他就每天骑车带着我上学,放学。同学问我他是谁。我说,是我男朋友。 5. 知道大趴趴要走的时候,是十一月初,天才一点点冷,我就看见他穿着厚厚的老棉裤,心特别的疼,医生说过,他的腿不能受凉。爸爸问他,为什么突然要走。他说,工程结束了。爸爸问他明年还来不来。他说,如果有工程就来。爸爸说,明年要是来的话,还住我家,房子给你留着。 大趴趴交的最后那一百钱房租,爸爸让我交班费的,可我却弄丢了。爸爸发了很大的火,还摔碎了一个盘子,妈妈一直在抹眼泪,她说,那可要熨一百件衣服,糊五百个纸盒。我说,等我毕业了,工作了,我加倍还给你们。妈妈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再仔细找找,是不是丢在哪个角落了。我去楼梯口找的时候,刚好看见大趴趴,他好象要下楼的,听见我们在吵架,又折回头。 第二天,妈妈便在楼梯口拣到了一百块钱,爸爸妈妈又高兴起来,失而复得的一百件衣服,五百个纸盒。只有我知道,那一百块钱,一定是大趴趴故意丢在那里,让妈妈拣到的。因为我压根儿没有弄丢那一百块钱,我是想偷偷藏起来,给大趴趴买一条南极人的保暖裤。可是等不及我去买,大趴趴就要走了,拎着两个木头箱子,站在楼梯的尽头,我在生炉子,一切都是刚开始的样子,只是,那一次是他来,这一次是离开。我把炉门关上,烟冒出来,眼泪就掉下来。 他在院子里和我爸爸妈妈告别,我赶紧跑回楼上,从壁柜里抽出那本《青春的伤口》。我说,这本书给你在火车上看。他说,我看过了。我说,再看一遍。他抬起头,看着我,这是从认识他开始,他第一次这样抬起头,这样看我。我才发现,他就是二十岁的样子,那样忧伤的眼神和嘴角。 6. 大趴趴走后,我又搬回从前的房间住,在壁柜里,我看见摆满了一排的木头玫瑰花,有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粉色的,每一朵都那样的精致和美丽。我很难过,当初没有告诉他,我就喜欢那样木头颜色的玫瑰,上面有一圈一圈木头的纹理,像是我们的掌纹,写着命。 第二年春天,大趴趴没有来,夏天,大趴趴还没有来。大半年过去了,住在他住过的房间里,我好象还是能闻到淡淡的木柴香味。大趴趴最后交的那一百块钱房租,我一直没有用,也没有去买南极人保暖裤,因为他虽然只是回了江西,而对我来说,却像是回了南极那样遥远。 毕业之后,我不想找工作,而是考研了,转系去读土木工程。那时候爸爸盘了一个水果店,生意还不错。他说,你想读就读吧。他只是奇怪,你不是从小就想当个作家吗?怎么放着好好的汉语言文学不读,而去读土木工程呢?我说,读文科找工作太难了。爸爸说,一个女孩子学土木工程,以后去工地多危险啊。我笑笑。心里却想,我就是想去工地。我总觉得,我还能再遇见他。 这个城市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骑自行车穿城而过,一个人骑车要一个半小时,一个人骑车带着另一个要两个小时。我每天穿梭着来了又去,却从来没有遇见过他,我很喜欢假想我们有一天重逢的场景,一年了,三年了,五年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这个问题总让我觉得清澈而充满希望。 7. 我苦心读了四年的土木工程,却没有在工地遇见他。而他,却又回来了。拎着两个木头箱子,站在楼梯口,家里早就不用生炉子,我却不停地揉着眼睛。他说,这边又有新工地了,你家还有空房间吗?我说,有。他就拎着他的木头箱子,低着头往楼上走,我发现他的腿还是一瘸一瘸的。七年了,他居然一点也没有变,还是那样低着头,不说话,甚至连身上的外套都还是当初的那一件。 我又开始呼哧呼哧地往小房间里搬东西。他说,我帮你搬。狭窄的楼梯,我们来来回回地走,有好几次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都停下来,侧着身体让我先走。搬着搬着,我的心好象也被搬空了一样,我无数次设想过我们的重逢,却都不是今天的样子。我扔掉手里的书,从背后抱着他。他一动也不动,就那么站在那里,就那么任我抱着。那本《青春的伤口》顺着楼梯哗啦啦滑下去,从前的那本送给他之后,我又买了一本。 最后的那一百块钱,我拿出来买了一件上面印满橙子的大T恤送给他。我说,这才是二十岁的年轻人该穿的。他说,我不是二十岁,我二十七了。我一想,我也二十七了,好象七年一晃眼就过去了,而我的记忆却还留在七年前。我说,你满身都是橙子,会不会腰酸背酸。他说,当然不会,会增加维生素。我扑哧笑出来,想不到,他居然还会说俏皮话,让我觉得像是狗嘴里掉出了象牙。 8. 那辆旧自行车已经很破了,我把它修好,洗干净,给他上班骑。下班了,我就要他骑车带着我。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要他骑车带我去哪里,就那么骑着,从城南到城北,又从城北到城南。我说,你现在骑车都不晃了。他说,瘸习惯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靠近他印满橙子的大T恤了,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心里就好酸,我想起那个午夜他的敲门声,如果当初我肯打开那扇门,就不会有人流泪了。可是我现在打开已经来不及了。 有一天,我回房间取书的时候,他指着壁柜里的木头玫瑰说,这些你还留着啊?我说,是啊。他说,都褪色了,扔了吧。我说,我舍不得。我这样说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他说,你怎么哭了?我说,你抱抱我好吗?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说,我结婚了。 第二天,他的妻子就从江西老家过来了,也拎着一个木头箱子,他赶紧下楼,帮他拎箱子,然后一瘸一瘸的扶着她往楼上走,我这才发现,她的妻子也是一瘸一瘸地走路,比他趴得更厉害。 学校安排实习,我选了上海的一家工程设计院,走的那天,他推着自行车送我。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这样好,没有谁可怜谁。到车站的时候,我说,你先回去吧。他说,好。却站着不动。我倒着走,挥着手,嘴里说baybay,心里说不留恋。一直到车开,他还是站在那里,我看见他掀起印满橙子的大T恤蒙住脸,我不知道,他的鼻子会不会酸,眼泪会不会掉下来。 9. 我到上海,下工地的第一天就出事了,脚手架突然坍塌,我从七楼栽下来,居然没有死,连医生都觉得是个奇迹,只是我永远地失去了我的左腿,躺在医院的手术床上,我老觉得有锯木头的声音。我妈妈一直劝我不要难过,其实我知道她比我更难过,只是她使劲憋着,怕勾得我难过,我是真的很,非常,极其难过呢,我难过我瘸晚了。 从医院回去的时候,大趴趴已经搬走了。爸爸说,你走的那天他就走了,说是工程结束了。不过以后你还是住楼下吧,住楼上爬来爬去不方便。我说,我还要住楼上。爸爸拗不过我,我便还是住在了大趴趴住过的房间,我看见壁柜里一排的木头玫瑰,全都刮去了油漆,我觉得这样最好,没有颜色,就永远也不会褪色。 爸爸的水果店做得越来越大了,开了许多的分店,他说,女儿,你不要难过,爸爸养你一辈子,爸爸养得起。我让爸爸每天从他的水果店给我带一粒新骑士橙,我说我喜欢吃,可是怕酸,一酸就掉眼泪…… 6.-细碎 1. 2003年的初夏,我师范毕业,爸爸决定让我去英国继续读书。等待签证的那段时间,我在电视里看到一个关于支教的专题片,特别感动,便也想去。志愿者办公室帮我联系到贵州省坪坝乡的一所山里小学,离专题片里讲的那个大水乡非常近。 到坪坝的第一天,就看见陈小北了,领着一大帮孩子,等在出站口,看见我出来,慌忙让那些小孩排好队,然后一起举起手里的花,大声地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小孩子们调皮得要死,跑跑跳跳的,手里的花被撞得乱糟糟的,白色的花瓣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 陈小北说:“孩子们知道有新老师要来,便都要跑来接,拦都拦不住。”特别可爱的一群孩子,七手八脚地抬着我的行李就跑。很远的山路,陈小北一直说就在前面,可我们走了一个又一个“前面”。陈小北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说来的时候也走的这条路,一点都没觉得远,不知道为什么回去,路就越走越长了。 我倒觉得一点也不远,因为我都来不及看这里的风景,山青水秀,像是世外桃源。小孩子们刚刚手里拿的那种花,满世界都是,从山脚一直开到山顶,远远地看过去,像是一群鹭鸶鸟飞过天际。陈小北说:“许安老师你真聪明,这种花就叫鹭鸶草,在我们壮寨,代表梦中也想念的意思。” 那帮小孩听到我说喜欢,便丢掉手里的行李,呼啦啦全跑上山去采,陈小北急得在下面喊:“同学们,大家小心一点,女同学不要爬那么高……”孩子们走一路摘一路,满满地我都抱不过来,连衣服扣子上都被小女孩别上了花。 2. 第一天上课,陈小北就来和我商量,能不能和孩子们一起听我上课。我问为什么。他说是因为他只读完高中,后来家里读不起,就到这个小学校教孩子,其实很多地方他也不太懂呢。而且,每年都有志愿者过来,可很快就又走了,我把你们会的学会了,等你们走了之后,就可以继续教他们了。 教室在一个特别昏暗的岩洞里,唯一的一扇窗还被堵上了密密的芦苇,从缝隙里看出去,便是深远的山,绵延不绝,一天一地的白花在风里翻飞。我就想,如果把那些芦苇扒掉,让阳光照进来多好呢,外面那么好看的风景,像是在油画里上课一样。我和一帮小孩费了好大的劲,把那些芦苇统统拆掉了,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陈小北来上课的时候,急得都快疯了,说这多危险啊,这扇窗刚好对着对面的山坡,上面常常有石头滚下来,要是砸到孩子怎么办?那一堂课,陈小北就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挡在那扇窗子前面,像个大一号的哈里波特。我心里特别委屈,其实我也只是好心办了坏事,又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再上课的时候,我惊奇的发现,那扇窗又被堵上了,只是这次不是芦苇,而是在窗前栽了一圈矮矮的花树,刚好可以挡住山上的石头,而且那些花树都已经开花了,一团一团的,粉粉的,白白的,风一吹一阵清香。陈小北就拎着一把小铁锹,站在窗前朝我傻笑,花瓣落满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3. 八月的时候,天开始变得非常热,陈小北把他自己住的那间房子空出来给我住,因为那间房子盖在背着阳光的半山坡上,他又割了新的芦苇把屋顶和墙壁修葺好,住在里面,有淡淡的糯香。陈小北搬去学校的小教室住,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当作床,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把桌子重先整理好。 不知道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那漫山遍野的开着的鹭鸶草,好象一夜间就全都不见了。陈小北说,鹭鸶草只有初夏和初秋的时候才会开,因为那个时候,是山里最美的季节,天气不冷也不热,而且初夏的时候,是鹭鸶鸟飞来的时候,花就开好了,欢迎她们来,初秋的时候,鹭鸶鸟又要飞走了,花就又开好了,送她们离开。 不过在山里,有一个地方,鹭鸶草是一年四季都开的。我说在哪里,我要去看。陈小北便推开窗,居然就是他住的那个小房子后面。陈小北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小片山坡,居然一年四季都有花开。村里人坚持让陈小北住在这个地方,因为这里鹭鸶草常开,他们希望鹭鸶鸟也常在。我想陈小北坚持让我住在这里,一定也是希望我常在。 4. 山里的那些小孩可爱死了,他们居然在猜陈小北送那么多的鹭鸶草给我,到底是为了想要把我留在山里做老师,还是为了想要把我留在山里给他自己做小媳妇儿。我笑坏了,问孩子们,那你们是希望许安老师做你们的老师呢,还是做你们老师的小媳妇儿呢?孩子们一致坚持是为了把我留下来当陈小北的小媳妇儿。我问为什么。她们说,在山里,鹭鸶草是代表梦里也想念的意思,而且,如果许安老师做了陈老师的小媳妇儿,就再也不会走了,一个老师变两个。我说,万一我把陈老师带走呢?我刚说完,就看见陈小北在窗子后面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孩子们都不说话了,多单纯的孩子啊,从来就不去想不好的那一面。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老觉得陈小北长得像哈里波特,可后来,我又老觉得他长得像哆来A梦,我从来都没有觉得哈里波特长得像哆来A梦,也没有觉得哆来A梦长得像哈里波特,可我觉得他们两个都像陈小北,真的非常奇怪。有一本书里说,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看谁都会觉得像他,难道是我喜欢哈里波特,看陈小北就像哈里波特吗,那我看哆来A梦怎么不像哈里波特呢,难到是我喜欢陈小北? 我一直在猜,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陈小北。忽然有一天,在陈小北让给我的那间房子里,居然找到了答案。那是山里的雨季刚过,我把席子拿出去晒,就看见床板背面写的字了,应该是雨季之前我没有搬过来的时候写上去的,白色的粉笔字都黯淡发黄了:许安老师,我喜欢你,许安老师,我喜欢你……密密的写满了一整块床板,还有擦过的痕迹,似乎每天都在写的样子。 5. 好象秋天一下子就来了,成群结队的鹭鸶鸟在头顶飞过,漫山遍野的鹭鸶草便又全都开起来,像是从来都没有凋谢过一样。签证终于办妥了,爸爸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走的那天,孩子们都哭了,还是当初来时的路,却感觉一下子变得特别特别短,来不及走,就到头了。孩子们满山跑,好象要把坪坝所有的鹭鸶草都摘下来让我带走。 在火车站的那个小超市,我忙着给孩子们买礼物,陈小北也买了一听可乐。我说可乐里面含咖啡因呢,喝了不好。他说,是吗,老是听别人说可乐,我还没喝过呢。我就一下子哭出来,我说陈小北,你跟我一起走好吗,到外面的世界去……陈小北就楞在那里,他说:“许安,你是鹭鸶鸟,飞来了,注定还要飞走,而我是鹭鸶草,注定要生长在这个地方,只能生长在这个地方。” 我头也不回地冲进检票通道,我听见身后的孩子在哭着喊:“许安老师,我们等你回来,许安老师,我们摘好多好多的鹭鸶草等你回来……”可是我不敢回头,我知道我一回头就没有勇气再走掉了。 到站台上,我才发现刚刚陈小北买的那瓶可乐还在我的手袋里,我又跑出去,他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回头,慌乱地去擦脸上的泪水。检查通道已经关闭了,我挥着可乐喊他的名字。他也隔着栅栏在喊:“认识你那么久,都没有送过什么给你,那瓶可乐就送给你做个纪念……” 6. 后来给陈小北写信的时候,他一直都不肯承认那天在车站哭过,他真的是个奇怪的男孩子,像是一瓶满满当当的可乐,因为深重而不能发出任何声响,所有的快乐和伤悲都藏在不动声色的神情之后。 去英国的前一天,我终于打开了那瓶可乐,沸腾的泡沫,心思般翻滚。那个时候可口可乐公司在做有奖促销,我惊奇的发现,我打开的那个红色瓶盖上印着黑色的字,一等奖。打电话过去咨询,才知道有二十万那么多。我高兴地打电话到志愿者办公室,让他们帮我最快地联系到陈小北。 接电话的就是当初介绍我去坪坝支教的那个阿姨,我听见她在电话里哭了,她说:“你离开之后,栽在窗前的那圈矮矮的花树就不再开花了,后来就慢慢枯死了,那天有人非法炸山,很大的一块石头滚下来,陈小北冲过去挡,当场就被砸死了……” 我赶到坪坝的时候,陈小北已经下葬了,就埋在那片一年四季鹭鸶草都不凋落的山坡上。村里的人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他的床板背面写满了:许安老师,我想念你!许安老师,我想念你…… 后记: 后来,我还是去了英国,我始终没有勇气像陈小北那样留在大山深处,那二十万刚好盖了一所希望小学,有明亮的窗子,可以看见外面绵延不绝的大山,还有山上绵延不绝开过的鹭鸶草…… 老记得开始的时候,下过雨的黄昏,在去阶梯教室的路上,忽然收到莫名其妙的彩信图片,手机显示屏上,"卡通的男孩子湿淋淋站在雨里",然后蒋小西便骑着电单车从我身旁的水洼呼啸而过,水溅满我一身,她在远处落车,冲我得意地笑…… 第二天,她在师范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等我,在路上,我也发彩信图片给她,"卡通的女孩子湿淋淋的站在雨里",所以在我的电单车开过她面前的时候,她竟夸张地跳出去,然后得意的冲我笑。我一脸失意地把安全帽递给她,要她戴上,赶快上车,要不然赶不上那个老头子的文学概论课了,然后她便把一安全帽的水都淋在自己头上…… 一转眼,扬州又是春天了,柳湖路的香樟树叶子开始疯了一样地落。在站牌等公车的时候,有个穿毛衣的女孩子,肩膀和头发上都沾满了樱花花瓣,我知道那车是开过师范学院的,于是,我知道,植物园的樱花开始落了。 蒋小西走后的那个春天,我一直呆在师范学院的植物园,大片大片的樱花,潮水般开,潮水般落,汹涌的忧伤,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于是我又恋爱,是隔壁音师班的女孩子,她叫杜小茜.杜小茜的"茜"比蒋小西的"西"多了一顶草帽,记忆终会荒芜,也许她只是我用来掩在心头的离离芳草。 我遇见旧同学,她说在文昌广场看见蒋小西了,还一起去KTV,蒋小西又唱周杰伦的《回到过去》,说好不哭的,还是撑不住,唱到一半,便扔了话筒,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那个女生看着我和蒋小西开始,看着我和蒋小西结束,她知道蒋小西又难过了,想要跳过那首歌,蒋小西却捡起话筒,含泪地唱:想回到过去,试着让故事继续…… 我也是。那天在钱柜唱歌,杜小茜也唱周杰伦的《回到过去》,突然就想起蒋小西,回忆在心底澎湃,我躲在卫生间,把水龙头开得大大的,然后蹲在地上,哭出声来。从前,我和蒋小西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在师范学校门口的漫画社看书,蒋小西穿着褚红的格子短裙,隐在书架后面给我发短信,“格仔裙,最迷人”,我走到她面前,用手撑着书架,她便在我怀抱里了,她个子好小,刚刚到我的下巴,她的唇,在我一低头的地方。她红了脸,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翅膀一样一闪一闪的,我的唇,靠近她的唇,然后大声对她说,“你好无聊!”。我头也不回地走掉,我听见身后,她手里的漫画书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是吉村明美的《蔷薇之恋》。 那以后,还是会有她的短信。我刷牙的时候,她的短信突然说“扮COOL有害健康”,笑得我呛牙膏沫子,我穿十三号球衣的时候,她发短信说,“十三号,点球。简称十三点。”公共课的时候,她在前排,我在后排,她短信不断。在食堂的时候,她混在一堆男孩子里面,永远都是坐在我后面四十五度的地方,偷偷看我,我回短信给她,“无短信手机,无心机。”她在后面,笑到喷饭。 我和她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居然是在游泳池,两个人坐在阳光底下,都不说话。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我也看着她,慢慢靠近她的唇,我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她的声音,“无聊”。我知道中计,刚想放弃,她的唇便软软的覆在我唇上,我一紧张,一脚踩到游泳池里,灌了一球鞋水。 那天在钱柜的时候我也是灌了一球鞋水,我蹲在地上哗哗的流泪,水龙头也哗哗地流,等杜小茜发现我的时候,水已经漫过我的球鞋了,她看见我哭,便也跟着哭。我说杜小茜,你知道吗,过去的时候……杜小茜说,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 我告诉杜小茜我和蒋小西在一起所有的事情,像个糊涂的老头,每天重复一样的故事。我说我第一次遇见蒋小西的时候,是刚进师范学院,我在教务处的新生人学表上找自己的名字,我在走廊这头,她在走廊那头,风把墙上贴着的表格吹得零零落落的,我一回头,看见她的发细细碎碎地飞在风里,她也在看我…… 说这些的时候,杜小茜穿过走廊,去阳台上帮我晒洗:的球鞋和汗衫。夕阳斜过廊檐,她站在光影里,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的忧伤,在风里,一漾一漾的。 突然记起我和蒋小西分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走廊,我们来回地走,她说,沈嘉明回来了。她说的沈嘉明,我是知道的,是她初恋的男孩子。她说过,沈嘉明和我有着一样蓬乱的长发,忧郁的眼眉和唇角,永远都不会笑,永远都那么骄傲。她说我身上,有沈嘉明过去的影子。风在长廊里迂回,吹着她的格子裙角,和细细碎碎的发,她一手压住裙摆,一手按住长发,无法挥别。我站在光影里,我不想她看见我脸上的忧伤。然后她便转身走了,像是夕阳走过廊檐,天便黑了,我身上便不再有谁的影子。 蒋小西走的那个春天,植物园里的樱花疯了一样地开,疯了一样地落,我坐在高大的樱花树底下,听周杰伦的《回到过去》,一直听到CD机没电:回到过去,想看你看的世界,想梦你梦的画面……隔壁音师班的杜小茜过来找我,蹲在我的面前,拿掉我的耳机,然后在我耳边说:“我喜欢你!”。我说,"我当作没听见,你赶快忘了吧!" 第二天,杜小茜的短信便过来,熟悉的振铃,熟悉的鬼脸和乱码,“我叫小茜,戴了草帽的小西”。她剪短了发,细细碎碎的到耳垂,穿了短短的格子裙,站在游泳池边上冲我傻傻地笑,我站在她的面前,她的唇,在我一低头的地方,阳光融融地镀满她青春的脸庞,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翅膀一样扇动……我低下头,便感觉她脸上湿湿凉凉的,她哭了。 我说,杜小茜,你知道吗,过去的时候……她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刚进师范学院的时候,在教务处的墙上,我的名字就在你的名字旁边,我就站在你的旁边看表格,而你的目光却越过我,看向她。我在球场,在食堂,在女生宿舍楼下,在图书馆,在阶梯教室,在任何一个目光斜过四十五度便能捕捉到你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你和她的爱与哀愁,安静地看着你们在爱情里走与停留。有时候寂寞,有时候很寂寞。后来上铺的女生告诉我,爱一个人其实很简单,你只要对他说,我喜欢你! 于是,我知道,杜小茜是喜欢我的。而过去像个旋涡,而我就是那个推动旋涡的人,一边深陷其中,一边拼命推动。我总是有意无意的说起过去,说起从前的蒋小西。杜小茜走的时候,也是春天,在柳湖路的站牌,香樟树叶子在头顶没完没了地落,朝师范学院方向的车,她挤上去,来不及挥手,车便开远了……手机滴滴地响,是她的短信:我叫小茜,她叫小西,为什么你爱上的是她,而不是我,我以为戴个草帽,遮住阳光,就可以不用做影子…… 我站在高大的香樟树底下,一遍遍地听周杰伦的《回到过去》,抬头看天,香樟树叶子疯了一样地飘落,而阳光底下,新的叶子也疯了一样地长,像是蒋小西走时植物园的樱花,潮水一样开,潮水一样落.下一班去师范学院的车迟迟不来,我看见站牌底下,有个女孩子,肩膀和头发上落满了暗红的香樟树叶子,有些恍惚。 后来,我又恋爱,我老是对她说起戴了草帽的小茜,于是,我们无法继续,只能分手。接着我的爱情里也许会是拄了拐杖的小栖,放牛的小牺,背着石头的小硒……我每一天都活在过去,每一天都想回到过去,直到每一天都从我单薄而明亮的青春里打马而过,穿过樱花,穿过香樟,成为我想要回到的过去…… 我有一架望远镜,小小的,金属颜色,听王菲的演唱会的时候买的。初夏的时候,我打开女生宿舍的窗子四处看,然后就看见对面留学生楼的窗子后面也有一架望远镜,望远镜后面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他在看我。我在看他看我。我慌忙去关窗子,他也慌忙去关,爬满窗棂的紫藤花被撞得乱糟糟的落了一地。两栋楼离得那么远,一树紫藤却开满了两扇窗子。 第二天在穿过操场的时候,就看见他了,戴加长帽檐的棒球帽,踩着滑板转很多很多漂亮的圈,OLD SCHOOL风格。我抱着篮球从他身边跑过去,我感觉到他的眼睛从压得很低的帽檐下面偷偷在看我。 后来他就老跑来篮球馆看我们女生打球,坐得远远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来看我的。那段时间我打球突然变得好臭,老是丢球。 有时候坐在窗子旁边,我会奇怪地想,这一刻他会不会就躲在对面楼的紫藤花后面偷偷朝这边看,有时候我又想,他的那架望远镜,小小的,金属颜色,会不会也是在听王菲演唱会的时候买的。他会不会和我在听同一首歌。 那个夏天,潮湿而绵长,紫藤花都开过了花期,我每天都精心地穿上我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在窗前看书,做功课,喝牛奶,给花换水…… 2. 迎新联谊会的时候,我看见他了,我坐在最前排。他在台上,穿着长长的武士袍,拖着木屐,唧哩哇啦地在唱一首日语歌。我想起小的时候,在电影里看见日本浪人也都是穿着白袜子,拖着木屐,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日本人只长两个脚指头,我想着想着就笑出来,他就也笑,还把刚刚女生送给他的花,朝我这边扔过来。可惜被旁边的男生抢了去,又扔回台上,那个男生还说了一句:去你的小日本儿。我才知道,他是日本人。 紫藤花终于全开完了,男生楼和女生楼之间的甬道上落了厚厚一层紫色的花瓣,下过雨后,有淡淡糜烂的味道,像是甜酒酿。山墙上绿色的叶子疯长着,几乎遮住了整扇窗。那天我生日,我想送自己一件礼物,就从抽屉里拿出那架小小的望远镜朝那扇窗子看,我很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也在看我。他在的,穿了一件很干净的白衬衫,在宿舍的地板上拍一只篮球,那只篮球特别熟悉,是我一直用的,后来坏了之后就丢掉了,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捡到的。我又看见他CD机旁边的唱片,真的是王菲。 后来宿舍的女生一下子全涌进来,我慌忙藏起望远镜,她们每个人都有生日礼物送给我。可是我最喜欢的,还是自己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我觉得他和我一样听王菲,就是一件让人无比开心的礼物了。 3. 我开始逃课,跑很远的路去东校区听他的课,捧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笔记,坐在他的前面。就听见他在后面滴滴咕咕的问旁边的同学:你们中国话好奇怪哦,为什么中国队大胜日本队,是你们中国人赢了,中国队大败日本队,还是你们中国人赢了?我笑得直不起腰来,桌上的笔记掉了一地。他帮我捡,然后又很奇怪的问,你们中国人好奇怪哦,上古汉语课,居然带英文笔记。 下课的时候,他在阶梯教室后面的巷子里叫住我。他说,同学,我想问你一个中国话的问题,皇帝的老婆是皇后,那么博士的老婆就是博士后,对吗?我忍住笑说,对啊。他说谢谢,然后跟着后面跑过来的一帮日本留学生就走了,走出去好远,我还能听见有男生在问他我是谁,他说我是他的博士后。 可是我一跑到篮球馆,却发现他已经在了,坐得远远的,朝我笑。我就奇怪,刚刚明明看到他和一帮留学生朝男生楼走的,难道他是忍者神龟,会分身术或是土遁。但是今天他戴了一个绿色的海盗头巾,他一定不知道,在中国戴绿帽子的都是乌龟。 后来我每个星期都会骑着单车去东校区听他的课,我发现有好几次我去走廊拿车的时候,他的车都是停在我的车旁边,然后装做很巧遇见我的样子,冲我傻笑。有时候车多的时候,我们的车就放不到一起了。后来,我每次上课都会去很早,我发现他也特别早,那样我们的单车就能放在一起了,然后可以同路骑回来。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龟田相一,我就想起他的绿头巾,笑得不行。我告诉他在中国话里,叫朋友名字的时候,为了显得亲密,就在姓的前面加个“小”,比如说,我叫姜绚,你就可以叫我小姜。他就开始叫我小姜,还让我叫他小龟。 我们再去篮球馆打球的时候,他就跑过来,要和我们一起打球。可是他好笨,总是抢不到球,我故意把球传给他,他就抱着球满场跑,生怕再被别人抢走。我就急着喊,小龟,投啊!小龟,投啊!然后全场的女生就全笑翻在地上。 4. 秋天了,紫藤的叶子开始落了,就剩下两扇斑驳的窗。我握着那驾小小的望远镜,小心翼翼地看过去。CD机里的日语唱片飞快的转,嘶哑的声音,简单的配器,却不知道在唱什么。在迎新联谊会上听到他唱日语歌之后,就买了这张唱片,莫名其妙的日语,莫名其妙地听。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在拍我扔掉的那只篮球,球不停地滚出去,他就追过去捡,他就那样一直追着球跑,我就那样一直躲在窗子后面看着他跑。我不知道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个时候,我在窗前看书,做功课,喝牛奶,给花换水,而他刚好就在窗子后面看着我。 大四了,东校区的课由一个星期一节变成了一个月一节,校篮球队集训,我们女生再也占不到篮球馆了。有好几次,我故意从男生楼下走,后来,就真的遇见他了,他骑着单车在我身边刷地停下来,他说,你找我吗?我摇头,又点头。我抱着一大堆笔记,他推着单车,两个人都不说话,就那样沿着甬道一直往前走。 他问我,是不是找他有事。我也不知道找他有什么事,就是特别想看见他。我从背包里把CD机拿出来说:有一首很喜欢的日语歌,听了很久,可是不知道他叽哩哇啦地唱什么?我们就坐在操场上,一个人一只耳机,他一边听,一边讲给我听,他说这是一首写暗恋的歌:花也开了,窗也开了,却看不见你;看得见你,听得见你,却不敢说喜欢你,潮湿的夏天,浅浅的爱恋…… 5. 秋天好象一下子就过完了,男生楼和女生楼之间落的紫藤叶子被风吹得零零落落的,我记得初夏的时候,这里落满了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的。下晚自习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等我,风在两栋楼之间呼啸而过,窗子被刮得噼里啪啦地响,他就那样空旷地站着,特别荒凉。 他说,我要走了,回日本。我看着他,感觉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只能说,日本,好远哦。他说,不远啊,从南京一直往东飞,就到东京了。他又说,原来你骗我,博士后就是博士后,不是博士的老婆。 我去他的宿舍帮他收拾东西,在抽屉里我看见那架望远镜了,小小的,金属颜色,下面还压着一张演唱会人场券的票根,是王菲在上海的演唱会,和我同一场。昨天还隔着几排椅子听同一首歌的两个人,一转眼就站在不同的经度和纬度了。 那张日语歌的唱片,我听了许多年,旧得CD机都跳针了,很偶然地在一个音乐网站上看到它的中文翻译,居然和他翻译给我听的一点也不一样,原来他骗我。可是明明是一首思念的歌,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是一首暗恋的歌呢:花开了,我就写花,花谢了,我就写我自己,你来了,我当然写你,你走了,我就写一写回忆…… 很多年了,我一直怀念隔壁张家阿婆家的那棵糖梨树,繁茂的枝桠一直伸到我家的院子。那年秋天,有男孩跑过来偷梨,两个人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敲敲打打。梨扑扑地全落在我家的小院子里。那个大男孩隔着栅栏要我快开门,可是等不及我开,便有哐啷哐啷的自行车响,有大人过来了。两个男孩跌跌撞撞地跑掉了。那些梨,我一颗一颗捡起来。 张家阿婆真是凶啊,站在巷子口叉着腰一直骂到夕阳落山。我听不懂她骂些什么,但我知道妈妈很难过,因为她打我了,梨骨碌碌滚一地。我哭着喊:“是我捡到的。”可是妈妈却不信。然后白天的那两个男孩就过来了,小的那个男孩扒着院门的栅栏喊:“阿姨,梨是我们偷的,你不要再打她了。”大的那个男孩子也跟着喊:“是我一个人偷的。” 张家阿婆跳过来骂他们。我后来才知道,大一点的那个男孩叫谢天,小一点的那个男孩叫谢地,他们是亲兄弟。谢天十二岁,大我两岁。谢地八岁,小我两岁。他们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2. 十六岁那年,谢天就不上学了,但他还是每天来学校等我和谢地。那时候我读初三,谢地读初一。他老训谢地,让他好好读书,将来上大学,做个牛人。谢地说:“我不做牛人,牛是动物,那我不成动物人啦。”他又反问谢天:“哥哥,你怎么不考大学啊?”谢天说:“我没那个命,我连动物人都做不了,我是牛吃的草,我是植物人。” 谢天辍学之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就去瓜果市场贩水果。夏天卖西瓜,秋天卖苹果。有一次他贪便宜,一下子贩了十几筐梨,赶上市容大检查,满大街的城管。我们几个人窝在家里拼命地啃,可梨还是全烂了。我难过极了。可谢天却说:“比起那年为了吃几个梨,被张家阿婆追着骂,我们现在已经幸福死了啊。”半夜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推着小三轮儿,把十几筐烂梨全偷偷倒在张家阿婆的院门前。吃她一个,还她一筐。 初中毕业之后,我没考上高中,谢天的水果摊也摆不下去,西瓜苹果全让城管没收,送到福利院去了。他说:“姜绚,要不我们去南方吧。” 3. 走的那天,谢地哭得越凶。他说:“哥,你能不能不走啊?”谢天说:“我去赚点钱,你以后上大学了,要用许多钱的。长兄为父。” 我妈也追到的火车站,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哭。她嘱咐谢天好好照顾我。火车要开了,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昨天兴奋了一晚上,可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火车开出去好远,我还看见妈妈站在月台上招手,谢地在哭。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我们没出火车站,广州便先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因为我们俩都是第一次坐火车,检完票,以为跟坐汽车一样,票没用了,所以就丢掉了。谁知道出站的时候,又查票。解释了半天也没人听。谢天说:“我们真的没钱了。”他把钱包翻开给他们看,只有五十几块钱。可那些人不相信,强行把我们的行李打开,在我的一堆衣服里发现了五百块钱,卷成一卷。我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估计是我妈妈偷偷塞的吧。 从火车站出来,天还没有亮,我们去旁边的小饭店吃面。看见到处都是人和行李,躺着的,坐着的,在等天亮。广州真的是花花世界吗,这么多的人背井离乡地来。 4. 我们啃着馒头看招工信息,我去车站那边的一家快餐店做服务员。谢天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后来干脆还卖水果。虽然没什么城管,但生意却不怎么好,好多南方水果都是我们没见过,没吃过的。 水果就摆在我上班的饭店对面,不忙的时候,我掀开门帘就能看见他。店里有时候需要水果了,老板也照顾我们,直接叫谢天送过来。谢天琢磨着两个人辛苦一年,攒点钱,回老家开个水果店。他放心不下谢地。 谢地写信来说,学校快放寒假了,他想来广州看我们。谢天让他不要来,因为我们过年会回去。不知不觉就冬天了,广州暖和,一点季节的变化都没有。谢天让我下班去附近的商场帮谢地买点礼物,帮我妈也买一点。可等我从街上回来的时候,谢天就出事了。 要回老家了,他想跟我们饭店的老板结帐。老板也爽快,可给的价格比批发价还低。两个人吵起来,好几个厨师冲出来,也不知道是谁拍的砖,好大一块,全被血染红了。救护车呜呜呜地拉着谢天跑。我跑回去取钱,两个人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厚厚一叠。我抱到医生面前,跪下来:“求求你们,救救他。” 医生真的救了谢天,他没有死,但是大脑死了,也就是植物人。我哭到疯了,人怎么会变成植物呢。 5. 回家的那天,是我19岁的生日,我紧紧攥着车票。第一次坐火车的时候,我们犯错误了,我们可以回头的时候改正。可是我们年轻的时候犯下的错误,却永远也无法回头了。我妈,谢地,还有大院里的许多邻居,从前的同学,都过来火车站接我们。谢地一直哭,我妈也哭,只有我不哭。我和谢天是哭着离开的,不能再哭着回来吧。 回来之后,我搬去谢天那里住。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没结果了,从前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你喜欢,我们做大人的也不好反对,可现在,没结果了。”我说:“妈,就算他是植物,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谢地那年读初三。我问他:“你觉得哪一所高中最好。”他说:“市一中。”我说:“那你一定要考上,考不上不要回来了。”他叫我姜绚姐。我说:“你不要叫我姐姐,叫我嫂子。”我握着谢天的手,我向他保证,我一定替他照顾好谢地。谢天说过,长兄为父。那现在谢地叫我嫂子,我就是长嫂为母了。 从前住的那个院子要拆迁了,我看见张家阿婆抱着老梨树掉眼泪,那棵梨树太大了,她带不走了。妈妈把拆迁的钱拿出来,给我盘了一个水果店。 6. 我联系到谢天在广州认识的水果批发商,开始在这个遥远的北方小城卖南方的水果,生意出奇的好。有钱了,我又开始带着谢天四处看医生,总觉得,不甘心。南京,上海,北京,可得到的答案都是,期待奇迹吧。奇迹,天啦,想不到我们连说一句话,吃一顿饭,牵着手在街上走走都成了需要期待的奇迹。 水果店的生意越来越好,而谢天却不见好。那天张家阿婆突然过来,堆满脸的笑,像个大波斯菊。她说:“姜绚啊,晚上到阿婆家吃饭,阿婆请客,你妈妈也过来呢。”我说:“好啊。”晚上去的时候,才知道是相亲。 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我说:“你以后不要再做这样无聊的事情了。”妈妈只是叹气。我心里难过死了。我说:“妈,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唯一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变。” 谢地也知道相亲的事情了,在巷子里堵到那个男孩子,把他暴打了一顿。他和谢天一样坏脾气。他如我所愿,考上最好的高中。我觉得谢地也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谢天后面跑的跟屁虫了。 7. 好象一转眼,谢地就大学毕业了,他没有留在外面,而是回来老家,和我一起卖水果。要是谢天知道,谢地读了大学还是卖水果,一定要气炸了吧。我的水果店已经发展成水果连锁卖场了,我每天南来北往地飞,偶尔想起第一次我和谢天坐火车的情景,觉得又好笑,又难过。我妈最近好象心情也不错,老是神神叨叨的,早出晚归。除了谢天,一切都好。我经常摸着谢天的脸想,如果当初我们有这么好,也就不用背井离乡,为了几百块钱被人拍到脑死亡。 快中秋节了,本来应该是忙到像陀螺一样转的日子,谢地却突然要请我去看电影。说真的,活了二十四年了,我还没去过电影院呢。以前和谢天在一起的时候,看过露天电影。谢地说:“是一部爱情电影的续集。” 电影院里那么黑,谢地伸手过来牵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让我坐在最前排,然后他就先去卫生间了。他去了好久都没回来。 音乐响起来,电影开始了,是黑白灰的老电影,里面的人全画成漫画的样子。一颗好大的梨树,两个小男孩子伸长了竹竿敲啊敲,一个小女孩子捧着一帽子的梨,哭啊哭。暗黑的巷子,三个背着书包疯跑的孩子。往南的火车,哭泣的人群。我的眼泪刷地落下来,往事一幕一幕在电影中闪过,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曾这样走过。 电影的结局,是男孩子向女孩子求婚,他抱着玫瑰,拿着话筒在唱歌给女孩子听,唱着唱着,画面就暗下去,灯光亮起来,是谢地,抱着玫瑰,唱着歌,朝我走过来。掌声响起来,经久而热烈,回头看,我妈,张家阿婆,大院里所有的邻居,亲戚,我们的老师,同学,他们全来了,笑笑地看着我。谢地抱着花举到我的面前说:“姜绚,让我替我哥照顾你,好吗?” 8. 我问谢天:“我该怎么办?”他不点头也不摇头,就那样看着我。就算是植物,也要开花,也要结果啊。可是我的谢天,你醒醒啊,我该怎么办。我妈也哭,总要有个结果的。 去影楼拍婚纱照的那天,我的眼泪一直流不停,化妆的女孩子说:“今天是您最幸福的日子啊,您怎么能哭呢,妆都被冲掉了。”摄影师举着相机好脾气地喊:“帅哥看这里,美女看那里,帅哥美女,近一些,再近一些。” 拍完一组照片,已经是中午了,我去更衣室看手机,一长串的未接电话,全是医院打来的。一种不祥的预感让我心惊肉跳。我赶紧给医院打过去。医生说:“是姜小姐吗,很高兴地告诉您哦,奇迹发生了,您的先生苏醒了。”医生把电话递给谢天,真的是他的声音,还是很虚弱,却很兴奋,他说:“姜绚,你在哪里啊。”影楼的工作人员过来喊:“小姐,您的先生已经换好衣服了,在外面等得急了。” 影楼真的很贴心,中午提供甜点,还有水果沙拉,给我的那一种,叫水果捞。服务生说:“里面什么样的水果都有哦。”可是我捞啊捞啊,却都没有看见梨。我问服务生:“为什么里面没有梨啊。”服务生说:“因为梨是不可以切开吃的,那样是分梨,不吉利。”她又说:“眼泪是不能掉在婚纱上的,也不吉利。”可是婚纱的裙摆那么大那么大,眼泪该怎么逃呢? 蒋蓝提着纱笼隐在帷幔后,已经开始报幕了,她紧张出一额头的汗,妆也花了。音乐响起来,陈乐催她:“快点啊,快点啊……” 这是蒋蓝第一次跳印尼土风舞。她光着脚,第一个步伐就踩错,跟不上节奏。其实,本来老师推荐陈乐登台表演的,可是陈乐的身体太平了,根本撑不起宽大的纱笼,而且,全班女生除了蒋蓝,也没有谁能撑起,她有一对足以擦桌子的胸。 蒋蓝扭啊扭,观众席爆笑,有男生拍起了椅子,有男生吹起了口哨。所有的观众里,只有康其威看得出神。原来他喜欢这样肉感的欧巴桑。陈乐恨得牙痒痒。 下一个节目便是康其威,他挤出人群,所有的目光全都看向他。一束灯光打下来,柔柔的光晕将他笼罩。他开始轻轻念一首诗。林白的《过程》:一月你还没有出现,二月你睡在隔壁,三月下起了大雨,四月里遍地蔷薇…… 陈乐站在帷幔的后面,只能看见他光影后的侧脸,嘴角一动一动,他有着很好看的唇线。 蒋蓝在后面推推陈乐:“我刚刚是不是很丢脸?” 陈乐没有理她。这还要问吗?可蒋蓝还在推,而且用很大的力气,一下子把陈乐推到了舞台中央。所有的人目光全都看向了陈乐,可是木地板的舞台缝隙太小,她钻不进去,真尴尬。 这时候,康其威走过来,拉起陈乐的手,继续念:八月就是八月,八月我守口如瓶,八月我是瓶中的水,你是青天的云…… 掌声雷动,陈乐被他牵着,心里藏着一只受惊的小鹿。 灯光渐渐暗下去,他们安全退去后台。蒋蓝还沉浸在刚刚的悲哀中,陈乐跑过去推她:“你是不是有病,你把我推到台上去做什么?” 也许陈乐推得太用力,蒋蓝从椅子上栽下来,跌坐在一堆面具里。每一张面具都是笑呵呵的,只有她愤怒地坐在中间。 2. 手工课,系里组织大家包饺子。陈乐的手最笨,蒋蓝说她包的饺子是开口笑,每一只都漏出馅儿来。 康其威最懒,握着棒球跑掉了。临走时还冲女生喊:“记得给我留一碗啊。” 全班蒋蓝包的饺子最漂亮,于是她包一只陈乐便藏一只。蒋蓝还在生陈乐的气,她也包出了开口笑。陈乐拿面粉拍她。 蒋蓝悄悄问:“你是不是暗恋他?” 陈乐摇摇头。 陈乐煮好了饺子,一直等到天都黑了,人都散了,康其威还没有回来。 蒋蓝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扑了一脸的面粉。 陈乐推推她:“喂,我是暗恋他。” 蒋蓝没有醒,翻了个身,转过脸,背对着陈乐继续睡。外面已经很黑了,陈乐看见蒋蓝的脸映在玻璃上,睁大了眼睛,看窗外的月色。 “我们走吧,我想他不会来了。”陈乐继续推她。窗玻璃上,陈乐看见她闭上了眼睛,假装没有听见。于是,陈乐只能站起来。 那天晚上她真的吃了太多的饺子,走过操场的时候,她就开始胃疼,很疼的那一种,一直疼到心底。她一个人坐在操场中央,靠着篮球架发呆。 那晚的月光,清清朗朗,一只折起尾巴的大黄猫小心翼翼地跑过矮墙,墙头的灵霄郁郁苍苍,有一朵两朵绛紫色的小花静悄悄地开放。 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暗黑的林荫路,陈乐看见蒋蓝的怀里抱着便当盒匆匆地朝男生宿舍走。 陈乐追过去几步,又停下来。她该说什么呢? 3. 蒋蓝和康其威在一起了,她穿渔夫裤,鱼嘴鞋,低胸的刺绣短衫,胸口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肉,在阳光底下刺得人眼睛生疼。陈乐低头看自己的小细腿,人字拖,还有一马平川的白T恤。她很自卑,开着飞驰的小摩托在街上狂吼。 陈乐推开整容中心的门,对前台小姐说:“大姐,我想隆胸。” 医生说:“你还没有完全发育,现在没必要做这样的手术。” 陈乐说:“我等不及了,给我隆吧,越大越好,最好可以擦桌子。” 医生和前台小姐哈哈大笑。他们不明白她心底的痛。 陈乐难过赖在医院的走廊里,她不走,她要做波霸。居然遇见康其威,他走过来,问陈乐:“你怎么在这里?” 陈乐看着他,她撒谎:“我来矫正眼睛。” 康其威揉揉眼睛:“我也来矫正眼睛。” 还想再说什么,蒋蓝已经波涛汹涌地跟上来了。她一看见陈乐,便明白了一切,似笑非笑的表情。康其威过来拉陈乐的胳臂:“你蹲在地上做什么,我们一起去眼科吧,盲人要彼此帮助嘛,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蒋蓝也跟在后面,笑得喜庆,嘴巴歪成了一只被包坏的饺子。 康其威是家传近视眼,所以比较难矫正。趁蒋蓝在走廊里补妆,陈乐对康其威,也对医生说:“我捐一个角膜给你啊,反正我有两只眼睛,一只是看,两只也是看,何不废物利用?” 康其威鄙视她:“你的眼睛也需要矫正,已经是废物了。” 哎呀,蒋蓝补了个蛋糕妆,满脸奶油地来拉康其威去了五官科。陈乐知道,她一直想隆一管喜玛拉雅山脉一样挺拔地鼻子。陈乐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医生却叫住她,很小心,很小声地劝她:“傻孩子,你捐出去一只角膜,另一只眼睛也会跟着失明的,你要慎重考虑啊。” 陈乐不用考虑,她想起了康其威牵着她的手念的那句诗:九月和十月,是两只眼睛,装满了大海…… 陈乐最喜欢自己的眼睛了,听说她爷爷的外婆是法国人,所以它有一点淡淡忧郁的婴儿蓝。 4. 陈乐在湖边的栈桥遇见康其威,其实与其说遇见,不如说等待。她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啊,你也在这里?” 康其威在栈桥上坐下来:“我来钓鱼,你呢?”他埋头整理钓具。 陈乐来做什么呢?她想了想:“我来看夕阳。” 那天的夕阳的确很美,一点一点坠落,波光闪烁的湖面一片粼粼的绛紫色,连同康其威的面容,都照耀成淡淡的金色。他专心致志地看着浮标,陈乐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侧脸,他的唇线真是迷人。 只是倒霉得很,浮标偶尔被风吹动,却没有一条鱼。他们坐下来聊天,“那天你去诊所隆胸吗?” 天啦,康其威居然问陈乐这样的问题。陈乐怔在那里,一定是蒋蓝告诉他。 康其威又安慰她:“其实男生都不喜欢大胸的女人吧,怪没气质的。” 他说女人的胸,云淡风清,和说头大一点的鱼做汤比较鲜美一样不经意。 陈乐问:“那你为什么会喜欢蒋蓝?” 浮标动了一下,康其威拎起一条大头的鳙鱼,他兴奋地去扑,忘记了回答陈乐的问题。 他说:“我们走吧,我心向善,每次只钓一条。” 他坐陈乐的小摩托回学校,却将盛鱼的网兜隔在两个人中间。 蒋蓝早已迎在了校门口,看见他们一起回来,明明是能杀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却堆满脸笑:“哈哈哈,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去我们寝室喝汤吧,鱼汤丰胸,哈哈哈。” 康其威皱了皱眉头:“丰胸做什么,有些男生就喜欢那样的感觉。” 蒋蓝生气了:“不要有些男生了,就你吧,什么感觉啊?” 康其威挠挠头,想了很久才回答:“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吧。” 蒋蓝笑得捶胸顿足,波涛汹涌。陈乐跨着小摩托,闻见后背浓浓的鱼腥味,心里一阵难过。 5. 陈乐坐在栈桥边,晃着脚,秋天的阳光虽然明亮,却又柔软,照耀得远处的菖蒲和艾草一阵一阵淡淡的糯香。她趴在栏杆上,她喜欢这般美丽的傍晚,还有夕阳。可是,今天她没有等到康其威。远处,蒋蓝笑笑地走过来:“不要等了,康其威刚刚做完视力矫正,今天不会过来了。” 陈乐迎着她的目光,笑得更轻蔑:“我有说过等他吗,自做多情。” 蒋蓝在陈乐身边停下脚步,却不看她,扬着脑袋:“自做多情的那个人是你吧。” 陈乐站起来,她实在不想再说什么。可是蒋蓝却不肯停下来。陈乐已经跨上小摩托了,她还在喋喋不休。 陈乐又从小铃木上跳下来,她是真的很愤怒,那一刻她真的很想把蒋蓝推下水,可是她没有推。也许是胸大重心不稳吧,她看见蒋蓝自己摇晃了一下,便莫名其妙地一头栽进了湖里。她扑闪着,她不会游泳。陈乐也不会。 远处有几个人在钓鱼,他们太专心致志了,居然都没有听到这边扑通扑通的水声。陈乐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可是她没有喊。她重先坐回栈桥边,晃着脚,看着蒋蓝一点一点没了动静,没有了声响,沉入水底。 刚刚还是很好的夕阳,一转眼便下起倾盆大雨,陈乐一个人推着她的小铃木在大雨里独自行走,像是丢了灵魂的躯壳,就那么机械地走,从瘦西湖一直走到学校。 回到学校,陈乐湿漉漉地躺在床上,用自己的体温把身上的衣服一点一点地烘干。 她在床上直直的躺了整整两天两夜,不吃也不喝,盯着窗外,脑袋一片空白,耳边不停地回响起康其威的声音:十一月尚未到来,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十二月大雪弥漫…… 学校门口卖冰淇淋的大凉伞下面,小茶正在给我们派冰淇淋,因为她是我们宿舍第一个有男朋友的,所以今天她请客。老大吃香草味道的,老二吃草莓味道的,老三吃香芋味道的。我想吃朱古力味道的,可是小茶却喊:“老四吃柳橙味道的,谁让她叫马程程呢?”小茶啃着绿茶味道的冰淇淋笑呵呵地看着她的小男朋友,而那个男生正低着头手忙脚乱的翻钱包。建筑系的男生,挺木讷,总是笑眉笑眼的,皮肤是健康的朱古力颜色,我听见小茶叫他的时候都叫朱古力。难怪不让我吃朱古力味道的冰淇淋呢。小心眼。 从冰淇淋店出来,小茶又提议,要他的朱古力带我们一起去游泳。我们一群女生啃着冰淇淋叽叽喳喳地在前面走,朱古力一个人远远地在后面跟着。还是老大大嘴巴,她说:“小茶,你怎么说去游泳馆呀,你也不瘦,等一下泳衣怎么穿?”小茶说:“没关系,我有大一号的泳衣。”老大气的没话说了,这胖妞,光长肉不长脑子。 柳橙味道的冰淇淋我太不喜欢,又不好意思说,于是,我就想走慢一点,然后悄悄丢进绿岛的小灌木丛。可是不管我怎样慢,那个朱古力都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后面。走了好久,他突然在身后喊我的名字。“程程。”我惊讶地回头。他也看着我,老半天才说:“你的冰淇淋都融掉了。”我低头看手里的冰淇淋,真的都融化了,一滴一滴,流到掌心里,凉凉的。 2. 第二天,还是学校门口卖冰淇淋的大凉伞下面,我刚拆开一颗朱古力味道的冰淇淋,朱古力的单车就嘎地停在我的面前。我说:“你找小茶吗,她去图书楼了。”他说:“不是啊,我找你。”我说:“有事吗?”他问我:“你真的叫马程程吗?”我说:“是啊。”他说:“那你怎么不叫冯程程呢。”我说:“那你怎么不叫丁力或是许文强啊。”他还想说什么,可是我没时间理他了,我的冰淇淋又开始融化了,这次是朱古力味道的,我舍不得。 我一勺一勺地舔着冰淇淋在前面走,他推着单车远远地在后面跟着。快到女生楼的时候,他突然走得很快地追上来。他喊:“程程。”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很认真地看着我,满脸期待的样子。我说:“对不起,我叫马程程,不叫程程。”我说完就噔噔噔地跑上楼,站在四楼的走道上,看见他还没有走,很难过地站在楼下。小茶也看见他了,以为是来找自己的,屁颠屁颠地往楼下跑。宿舍的女生都感慨:“爱情的力量真是彪悍,郑智化都能跑成郑智。” 朱古力找我的事情,我一直都没有告诉小茶。因为他们看上去真的比冰淇淋还甜蜜,甜蜜得让我们一群女光棍儿妒忌。每次小茶蹦蹦哒哒地下楼,老大都忍不住叹息:“情人眼里出包子啊。” 3. 从男生楼到女生楼要穿过大半个校园,我想学校当初把男生和女生隔那么远,一定是不想那么多的学生因为恋爱而荒废学业,可是事与愿违,从女生楼到男生楼之间,那条长长的,栽满梧桐树的甬道到成了小茶和朱古力幸福的爱之旅。朱古力每天骑着单车载着小茶,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小茶就坐在后面啃冰淇淋,有时候是香草味道的,有时候是香芋味道的。宿舍的老大都拉着我们不从那条路走,说受不了,那感觉太甜蜜,谁看谁蛀牙。 有人提议:“小茶,其实你可以骑车载朱古力的,又可以减肥,又显得你体贴。”小茶说:“朱古力不让我减肥,他说他喜欢女生胖嘟嘟的,好可爱。”我们没觉得小茶有多可爱,到是后来,觉得她很可怜,因为男生宿舍有人说,其实朱古力以前有一个女朋友的,瘦瘦高高的,很好看,可是后来不知道生了什么病,吃了许多的激素药,人变得特别特别的胖,她就悄悄地离开了。 我们不知道,朱古力和小茶在一起,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怀念什么。我们都觉得小茶像是一个替身,可小茶自己却不觉得,总是笑呵呵地不在乎,没心没肺的。她说:“朱古力喜欢胖子,而我刚好是个胖子,那就在一起喽,再说,除了我,他去哪里找这样大一号的替身呢。” 4. 秋天了,学校门口的冰淇淋店收起了撑了一夏天,被雨淋得褪了色的大凉伞,抬起头,梧桐树的叶子都黄了。我想要的朱古力冰淇淋已经没有了。店东说,天冷了,很少有人吃了。好象天气真的一下子就冷了。老大总是在宿舍里嚷嚷着:“一定要在冬天来临之前找个男人焐被窝。”老三说:“那还不如买一床电热毯呢。”可是老大嫌电热毯不安全。其实有时候,电热毯比男人安全多了,像是小茶,她的朱古力也在冬天来临之前消失了,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们问小茶为什么?她说:“我也不知道。”她还是那样笑呵呵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在第二天就买了一床电热烫,日日夜夜开着,绻在上面。 我是我们宿舍最不怕冷的那一个,天气越冷,越想吃冰淇淋。离学校很远的一家电影院,冬天也有很多的冰淇淋。我经常裹着大围巾呼哧呼哧地跑去吃,冻得脸啊手啊,红通通的,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男朋友了,我一定要他每天给我送冰淇淋,风雪无阻。我这样想的时候,朱古力就出现了。还是夏天的那辆单车,只是后面少了甜蜜到蛀牙的小茶。朱古力喊:“程程。” 我裹着彩色的大围巾,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他追过来,他说:“我载你吧。”也不知道是天太冷了,还是我真的走得累了。我停下来了。 第二天,朱古立又出现在那个路口,他叫我“程程”。我没有答应。第三天,他再出现了,还是那个路口,还是那样叫我的名字。然后秋天就过去了,冬天就来了,时间一下子就过得特别快,让我都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叫我的名字,我才点的头。好象是下第一场雪,他穿着火红的外套站在雪地里等我,手里抓着冰淇淋。真的是风雪无阻。他把冰淇淋递给我的时候,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了,我想他的手一定很温暖。 5. 《无极》上映的那天,小茶被一群女生拖去看,刚好看见我和朱古力,我正打开装满冰淇淋的大冰柜,那一刻我真想一头钻进去,她冲过来,抢过我手里的冰淇淋砸在地上,一边踩一边哭:“我早说让你吃柳橙味道的,你偏要吃朱古力的。”这是她和朱古力分开之后,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哭得那么大声,那么肆无忌惮,撕心裂肺,好几个女生才把她拖走了。老大把小茶拖走后,又折回来对我说:“马程程,做人别太陈凯歌。” 她们走出去好远,我的眼泪才掉下来。朱古力过来帮我擦脸上的泪水,帮我拉好围巾。他说:“冷吗,你的眼泪好凉。”可是我觉得,那是因为他的手指很温暖。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手里柳橙味的冰淇淋融化在掌心,不知道会不会就是我的眼泪落在他掌心的感觉。他过来抱抱我,我觉得自己真的像是一颗冰淇淋,就要融化了。 宿舍里,老大偷偷问我:“到底为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那天在路口遇见他,也不知道是天太冷了,还是走得累了。”老大叹叹气说:“不是天太冷,也不是走得累了,是电热毯不安全。其实也不怪你,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会选你,而不是小茶,这世上谁会傻到说,柏芝你走吧,我舍不得韩红。” 6. 小茶每天开着电热毯,大懒猫一样绻在上面,也许是开得时间久了,有一天电热毯居然冒烟了,大家都劝她不要垫了,可她只是笑笑,第二天又买一床。我也吓得不敢垫了,觉得太危险,却不知道,电热毯再危险,也终就危险不过男人。 那天,那个路口,不见了朱古力,我站在风里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来,电话也不接,再拨已关机。我穿着笨笨的靴子,一个人从那个路口走到电影院,可是我不想吃朱古力味道的冰淇淋了,于是又走回来,站在路口,却不知道走去哪里,再走回去,要一颗柳橙味道的冰淇淋,好象也很甜,不是甜到蛀牙,是甜到心酸。 老大问我:“为什么分开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了。”小茶从被窝里钻出来说:“我知道,冯程程回来了,就是那个一开始很瘦,后来因为生病变胖子的女生。”宿舍里一片唏嘘:“原来他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你叫马程程,他的女朋友叫冯程程吗?”我把脸蒙在被窝里,五脏六腑都在疼,我还以为别人是大一号的替身呢,原来自己也是,只是小一号。可是我不想哭,如果马程程掉两点眼泪,那不就是冯程程了吗,所以我不哭,尽管我有着和《上海滩》一样忧伤的结局。 那个冬天,宿舍的女生,除了我和小茶,其他的人都恋爱了,所以只有我们两个垫了电热毯,因为只有我们两个傻瓜相信,电热毯比男人安全。 月黑风高,放体育器材的小白房子。星希藉着台阶,努力攀上窗台,把脑袋伸进最上面一格窗子,然后整个身体都钻进去,房间里面黑漆漆一片,感觉脑袋撞到蛛网,蒙了满脸。他努力甩甩头,可还是进不去,该死的窗子太高了,他被卡住了,悬在上面。比窗子更该死的是耶香,居然选在这样的地方约会。 就在星希知难而退,想着怎样缩回来的时候,突然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脚,冰冰凉凉的,他吓得“哇”地一声叫出来,有毛茸茸的东西顺着脖子迅速地穿过去,应该是蜘蛛吧。星希本能地想要抽回双脚,可是那双手却把他托起来了。身体终于能动弹了,他猛地一用力,穿过破窗子,跌下去。 “啊……”星希又是一阵凄厉的惨叫,一只帆布鞋踹在他的脸上。是耶香,她听见是星希,顺着声音就踹过来:“你怎么才来啊?”星希奇怪死了:“你怎么进来的?”耶香说:“体育课结束我就没有走,等你都等得睡着了。”星希觉得特委屈:“我刚刚卡在上面你也不帮忙?”耶香又踹他一脚:“都说我睡着了,你掉下来,杀猪一样嚎叫,我才醒来。” 黑暗里,星希摸到一块软垫坐下来,耶香也爬过来。星希问:“你约我来这里,究竟做什么呀?”耶香说:“捉鬼啊,难道你没听说过这间屋子闹鬼吗?”星希突然想起刚刚推他进来的那双冰凉的大手,吓得打了一个哆嗦。他也踹了耶香一脚:“你有病啊,鬼也没招你,捉鬼做什么?”耶香嘿嘿嘿地鬼笑:“好玩啊。” “砰……”耶香刚说完,一颗篮球砸下来,刚好砸在她的脑袋上,她抱过篮球朝星希砸过去:“还好不是一颗铅球。”“砰……”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一颗铅球砸下来,擦过星希的耳朵,落在软垫上,吓得星希半天说不出来。耶香还想说:“会不会再掉一只铁饼或是一支标枪……”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这间白房子,好象真的很邪门。 2. 体育课,一群同学绕着操场跑,老师吹着乱七八糟的口哨,吵死人。星希越跑越慢,越跑越慢,耶香好几次停下来等他,他都追不上。自从前天晚上去过白房子之后,星希一直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堵着什么,又觉得空落落的,很难受。 体育老师嚷嚷着跑过来:“星希同学,你怎么掉队呢?”星希跑出队伍,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喊:“报告老师,我生病了。”体育老师挥挥手,指着白房子说:“那你去器材室休息吧。”“啊,又是器材室。”星希吓得叫出来。老师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星希无奈,只能磨磨蹭蹭朝器材室走。 星希找一块软垫躺下来,一小片阳光透过头顶狭小的铁窗照进来,感觉像是监狱。房子沿四壁立着一排一排锈迹班驳的铁架子,上面堆满羽毛球拍,网球拍,篮球,足球。星希数了一下铅球,一共七颗,全都摆在鞍马下面的小筐里,可是那天晚上怎么会从天而降呢。星希又看了一下那天晚上他钻进来的窗洞,玻璃碎了好几片,剩下尖锐的残片,在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让人不寒而栗。 远处,耶香抱着一瓶可乐跑过来。她摸摸星希的额头:“好些了吗?”星希打掉她的手:“我是胸闷,也不头疼。”耶香难过的垂下手臂,沉默了半天,又抬起手,把可乐递到星希面前。星希不理她,扭过头看向窗外,老师还在吹着吵死人的口哨,好几个同学都掉队了,捂着胸口气喘吁吁。星希就想,也许自己胸闷只是和大家一样太累了,而和白房子是没有关系的。 耶香一直把口乐举在那里,星希一直不肯接,一直到下课。好几个同学搬着器材走过,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耶香终于爆发了,她把手里的可乐狠狠地砸在地上,朝着星希声嘶力竭地喊:“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说啊。”体育老师也过来了,摇着头,叹着气,假装没看见。 3. 耶香已经有好多天不理星希了,星希也没有主动来找他,这让她恼火极了。在图书楼,耶香去借书,星希也去借书,星希排在耶香后面。后面的同学拼命挤,可星希还是在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巨大的距离。管理员在填借书卡,耶香站在那里等,等着等着,她突然转身,狠狠地甩了星希一个嘴巴,那么大的距离,足够抡圆了胳膊。星希捂着脸,楞在那里,手里的书乱七八糟的落一地。有同学惊得眼镜掉下来。 那个巴掌之后,星希就彻底从耶香的世界里消失了。耶香旁敲侧击地问他的室友,才知道星希病了,而且很严重,已经申请休学,大家都不知道他住在哪个医院,又或许是不愿意告诉她星希在哪个医院。耶香突然就很后悔,从初一认识,初三恋爱,然后一起考进同一所高中,星希一直都让着她,迁就她,呵护她。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离开自己。 那个秋天,学校的女生开始流行给心爱的男孩子打毛线,织手套,织围巾,织毛衣。明明还是很暖的天气,很好的太阳,却是三五成群的女生坐在走廊上,抱着五彩缤纷的毛线。耶香也织了一条围巾,淡淡的烟灰色,柔软的细毛绒。可是她找不到星希了,只能自己日夜围着,很温暖,像是一个的拥抱。 其实星希就住在离学校最近的那家医院,好几次,他看见耶香从走廊路过,探头探脑地张望。他都躲开去。最近胸口越来越痛了,突突突地,像是藏着一个小马达。医生查了很久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能住院观察。 那家医院是附近农场的附属单位,所以整个院子全是一畦一畦的菜地,绿的青菜,紫的茄子,红的辣椒。病人为了多运动,也为了打发时间,便可以去医院认领那些菜地。星希也认养了一小块地,他种上了一排一排的玫瑰树,而且是那种很珍贵的法国品种,花开的时候,一朵就有一口小锅那样大。 4. 从医院到学校有十分钟路程,很多次,星希借口打理菜地,瞒过护工偷偷跑回学校。他最近很喜欢去放体育器材的白房子,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深秋的风呼啦啦地刮过,卷着一天一地的梧桐树叶子,寂寞地打转。常常地,星希会看见走廊另一头的台阶上,也会坐一个人,长发长裙,有时候发呆,有时候默默地吸一支烟。星希一直在想,她会不会就是那天抓住他双脚推他进去的人,因为他看见她有一双很大的手。 可是每次星希走近她,她都会远远地起身走开,她的头发很长,直直地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鼻子,还有嘴巴。星希看不清她的脸。她真的是个奇怪的人,怎么在学校读书这么久,从来都不知道她。 耶香最近也生病了,总是不停地咳嗽,咳到眼泪止不住,吃什么药也没有用。体育课的时候,老师便会让她去放器材的白房子休息。最近老师也变得很勤快,房子有整理过,变得空荡荡的,耶香一个人坐在中间的鞍马上面,拼命地咳嗽,拼命地掉眼泪。她狠狠地一拳砸在墙壁上,血渗出来,她吸着伤口,骂自己暴脾气。她后悔了,可是星希已经不见了。 耶香想起初三那年冬天,星希因为忙着中考忘记了她的生日,十二月的天,她将一脸盆的水全都倒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湿漉漉的滴水。他蹲在墙角,怀里紧紧护着补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只可爱的泰迪熊,按一下尾巴便会唱生日快乐。每次伤害过星希之后,耶香都会很后悔,她抱着星希哭,他的外套已经结冰了,怀抱却依然温暖。 那只泰迪熊就摆在床头,耶香把它抱在怀里,按一下尾巴,再按一下,它已经不肯唱歌了,它没有电池了。原来一个人的喜欢,也会像电池一样被耗尽,再不会扮着鬼脸唱生日快乐。 5. 天越来越冷了,星希抱紧双臂坐在白房子前面破旧的台阶上,另一头,那个女孩子靠着栏杆默默地吸一支烟,寒风瑟瑟,她依然穿着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粉缎的小棉褛,袖口绣一支淡淡的荷。星希看得发呆,总觉得面前这个人,似曾相识。 风一刀一刀,刺人心肺。星希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小马达般突突跳跃,然后便一头栽下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医院了,送他回来的便是那个女孩子,此刻,她在站在医院的走廊吸烟,护士喋喋不休地数落她:“这里是医院,走廊也不能抽烟的。”看见星希醒来,护士又喊:“不要抽了,你男朋友醒过来了。”她犹豫了一下,狠吸两口,丢掉烟蒂,走进来。 星希挣扎着坐起来,他太虚弱了,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白纸,却写满笑容。他说:“谢谢你。”她不说话,只是点点头,笑一笑。她的笑真的很好看,淡淡的,像是阳光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耶香一个病房一个病房探头探脑地张望,她看见星希了,还有他床边坐着的女孩子。她三步并做两步跨进来,抓住星希的胳膊:“好啊,原来你躲在这里,她是谁?”星希太虚弱了,被她一阵摇晃,居然痛得说不出话来。到是那个女孩子,伸出手,想要拉开耶香。可是耶香反手便给她一记响亮的耳光,整个病房的人都惊呆了。护士过来,站在离耶香很远的地方喊:“你怎么能在病房打人呢,请你立刻离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六个孔武有力的保安过来,连拉带拽才把耶香架起来。拖出去好远,还听见她的声音在走廊恶狠狠地回荡:“王八蛋星希,我要杀死你,我要杀死你……”那个女孩子也跟着混乱的人群走掉了,星希挣扎地想要起来,却被护士按住了:“看你病仄仄的,想不到还是个情种。” 6. 下雪了,小白房子在茫茫的冰天雪地里,突然变得那么遥远。星希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操场。那个女孩子应该来过,虽然风雪已经掩盖了她的脚印,但是星希看见走廊上一地的烟头。最近星希也学会抽烟了,一个大小伙子,抽那种很淡的女士烟。其实他很想抽那个女孩子抽过的那种烟,可是他找遍医院附近的小店都买不到。 体育老师过来,远远地喊:“那位同学,怎么能在器材室抽烟呢,天气这么干燥,引起火灾怎么办?”星希笑出声来,明明茫茫大雪,他却说干燥,什么眼神啊。抬起头,阳光却很耀眼,雪后初晴,一群男生女生排着队踢踢踏踏跑过,星希看见耶香了,她也看见星希了,饿虎扑食一样窜出队伍,直冲星希。她的哭声那样的响亮:“星希,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想念你。” 队伍停下来,全都扭头看,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偷笑。体育老师又吹起口哨,喊:“同学们,跑起来。”他引着队伍朝操场另一头跑去。耶香抱紧星希,眼泪鼻涕全都流出来,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嘴巴里不停地重复:“星希,我是真的想念,你想念我吗?”星希被她摇得慌张,胸口又堵起来,像是被人揉进一把碎冰,冰冷刺痛。 他很努力的掰开耶香的手指,后退一步说:“耶香,对不起,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耶香又冲上去,抱紧他,哭着喊:“合适呢,合适呢,我们合适呢,你是因为我的暴脾气才不喜欢我吗,那我改,我一定会改的。”星希又一次想要努力掰开耶香的手,可是她攥得太紧了,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牢牢地缠在他身上。 星希掰得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哭出声来:“耶香,原谅我好不好,我们真的不合适。”耶香也坐在地上,她又狠狠地踹星希一脚,神经质地大喊:“我知道为什么,是因为那个女孩子吗,我要杀了她。”阳光一闪便隐到了云层后面,起风了,又要下雪了。 7. 医院门前,一群保安手拉手,组成人墙,挡住耶香:“对不起,这里是医院,请你不要再过来闹事了。”耶香像是一只愤怒的小狮子一样撕扯着他们的衣服,领带,想要冲进去。保安也急了:“这个孩子,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你如果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耶香喊:“是啊,是啊,我就是脑袋坏了,我要进去看医生,你们凭什么拦着我?”保安指着她的脑袋问:“哪里坏了?”耶香走到门口,脑袋对着柱子就撞上去,血流满面,然后对着保安喊:“看见没,这里坏了。” 耶香在门诊部包扎,星希走过来。他摸摸耶香的额头,眼泪就掉下来,他问:“痛吗?”耶香摇摇头,又点点头。医生也心疼了,小声说:“乖,别动。”星希说:“你怎么这么傻啊?”耶香说:“我只是想见你。” 许多听说了耶香光荣事迹的护士和病友都假装路过门诊部,偷偷朝他们看。耶香问:“星希,你能不能吻我一下?”星希愣了一下,说:“这里许多人的。”耶香说:“我不管,一定要吻。”她闭上眼睛,嘟起嘴巴。可是星希还是很为难,就在他犹豫不绝的时候,耶香突然站起来,打掉医生的手,扑过去,一口咬在星希嘴唇上。星希痛得惨叫一声,血渗出来,一直流到嘴角。 星希是逃一样从门诊部跑掉的,耶香一直跟在后面追,头上缠着的纱布散开了,血红一片,在风里猎猎飞舞。几个保安也不敢阻拦她。跑过那块玫瑰花地,星希突然停下来,寒冷的冬天,玫瑰花全都凋谢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桠乱七八糟的伸向天空。他猛地跪在雪地里,哭着喊:“耶香,求求你,放过我。”耶香不说话。只剩下星希面无表情,跪在脏兮兮的雪地里,喋喋不休地重复:“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可是我真的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警察过来了,耶香被带上警车的时候,突然很安静,不哭也不闹。她笑笑地问:“这些玫瑰树,是你种给我的吗?”星希点点头。 8. 黑暗里,那个女孩子安静地坐在白房子前的台阶上,手里的烟火在空气里明明灭灭。星希走过去,在她的旁边坐下来,他问:“那天晚上,是你托着我,把我推进去吗?”女孩子点点头。星希问:“为什么?”女孩子不说话,微微仰着头,看向远方。清冷的月光里,她的脸那样的苍白冰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耶香,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躲在了白房子的后面。她冲出来,一巴掌抽在女孩子的脸上。天知道她哪来那么大力气,那个女孩子,一个趔趄,倒在雪地里,她又冲上来,对着女孩子的肚子,后背,胳臂一脚一脚踢下去。星希也冲过来,抱住耶香。 耶香疯了一样掰他的手指,可是他死也不松手,十指连心,他胸口的小马达又开始突突突地痛起来,撕心裂肺。很久,耶香安静下来,但是星希还是环着她。而那个女孩子就跌坐在不远的地方。没有谁说话,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心跳在午夜的寒风里,那么清晰。 星希也累了,他终于松开双臂,而手指却无法弯曲,一定是断了。可就是那一瞬间,耶香猛地推开他,朝器材室冲过去,一脚踹开门,然后抱起一颗铅球朝那个女孩子掷过去。她是真的疯掉了,那么黑暗,那么远的距离,她却不偏不倚砸中了那个女孩子,这连专业的铅球运动员也做不到。星希冲过去,抱紧女孩子,她却说:“没事的。”血染红了星希的胸口,在寒风里结成冰,冰冷地刺痛心脏最深处。 去医院的路上,女孩子一直很清醒,她说:“知道那天我为什么要托着你,把你推进去吗,因为我觉得恋爱中的人是最美的,因为喜欢,所以万苦不辞。”她的声音很低沉,哑哑的。她一定是很累了,想睡觉了。 体育老师咆哮着,跌跌撞撞冲进医院,急救室的灯光闪烁不定,他像受了枪伤的野兽一样,在走廊里来回地走。女孩子推出来了,医生摇摇头,她的整个后脑都凹进去了,表情却很安详。体育老师哭到晕死过去。 9. 医生还是说星希的病找不到症结,但很快就可以康复出院了。可是从家人和病友的表情里,星希能够猜到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果然不久之后,他的胸口便开始硬化。曾经,他想硬起心肠,忘记耶香,他做不到。现在他的心肠真的全硬了,他还是无法做到,反而想念越来越盛大。那天晚上之后,他一直没见过她。 冬天就快过去的时候,耶香托同学捎过来一条围巾,淡淡的烟灰颜色,可是她织得太细致了,明明很柔软的毛线,握在手上却硬得扎手。星希还在围巾的一角发现一根细长的头发,一定是耶香织进去的。他把围巾贴在脸上,泪如雨下,都说头发柔软的人性格温和,为什么她会那么刚强。 体育老师也来看过星希,坐在床边,不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吸烟。他的样子凶凶的,护士也不敢讲他。星希突然发现,他吸烟的侧脸和那个女孩子像极了,紧锁的眉头,许多的心事的样子。 老师终于开口了:“星希同学,其实你看见的那个女生,他根本就不是女孩子,他是我弟弟。”星希吓到了,惊恐地睁大眼睛。老师又继续说:“他的女朋友死了,都怪我,一次体育课,一个力气小小的男生突然超常发挥,将铅球掷出边线,刚好砸中她的后脑。他很难过,哭了许多天。后来,我发现他常常穿他女朋友留下的衣服,裙子,还戴假发,画眉毛,打扮成她的样子,坐在她出事的地方发呆,抽烟。” 老师说完,又开始抽烟,隔着缭绕的烟雾,好几次微微仰起头,看向远方,星希觉得他的这个动作熟悉极了,他一定是害怕眼泪掉下来吧。老师要走了,他站起来,摸摸星希的额头。星希说:“老师,对不起。”老师笑笑:“没什么对不起,我一直都觉得那间白房子很邪门,原来是她没有走,一直待在那里,想要用相同的方法带他走,爱一个人是多么自私。” 推开窗子,不知不觉已经是春天了,远远地看见星希的玫瑰花田,一畦一畦,全都轰轰烈烈,开得疯了,果然是名贵的法国品种,一朵便有一口小锅那样巨大。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