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亮糕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奶牛纪事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可是我在水中,他在天上.   彼时,我正当风华,他正倾天下.   天上水间,这一切注定只能空牵挂.   在水下黑暗的世界里,我感觉得到冰冷的水直透进了我的五脏六腑,一点点的吞噬我仅有的温度.   我听不到,我浮不上,我看不见.   一颗心惶惶恐恐,看着自己飘飘悠悠的向最深处沉没,没透我的全身.   我呜咽着从喉头挤出宛如濒亡的凄历至极的尖叫,一句一句:“悟空,悟空!救我.”   快来,快来啊!再不来,我如何再见你最后一面.   可他没有来,他不会来的,他正在人间拥着他的如花美眷,也在人间主春秋天下.   我在水里拼命挣扎,想将身体里流失的生命抓住,可是无论我怎么用力,却只能看见自己的身体渐渐地沉下.   可最重要的是---他是谁?   到底是谁?为何我看不见他的脸容.   不论他是谁,我的意中人都不再要盖世英雄.   我要这一刻能把我冰冷身躯暖热的人.   黑暗中,我好像抓住了一片温暖的手掌.   掌中传来的声音低沉有力,“阿房!醒醒,你又在做恶梦了.”   是谁,我睁开了眼,眼前的男人五官峥嵘,可嘴角绽开了微笑.   一瞬间,我眼眶里的水珠,静静的从眼角滑落.不由喃道:“阿弥,为什么我一睁眼看见你就会讨厌呢?”   叫阿弥的男人微微皱眉,揉了揉额头,叹气:“因为你记恨我,在你不想睡觉的时候叫你睡觉,在你不想醒来的时候,把你叫醒.”   好像是的.   我马上横眉怒目:“你干吗又叫醒我!你上你的朝,我睡我的觉.”   阿弥一笑,道:“阿房冤枉我!这次明明是你做恶梦我才叫醒的你.”   此时钟鼓声起,上朝的时间到了.   阿弥挥着长长的广袖,从容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去.   阿弥不叫阿弥.   而我是房妃.   宫人也在无人的时候叫我疯妃.   阿弥为什么叫阿弥.   呃!   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张嘴只能叫他:阿你,阿你,--------谁呀?   不过他有另外一个别称,叫皇上.   可是为什么不叫皇下呢?   还有他的老妈也一样,不能叫太前,只能叫太后.   可就是我老有这样的疑问.   所以宫人才叫我疯妃.   疯便疯,因为世人皆不理解作为一个思考者的孤芳自赏.   可是为什么要带个妃字.   阿弥说我姓房,名叫妃.   哦!这宫里面叫妃的人还真不少.   有熹妃,有梅妃……   不过阿弥为了区别开我们的不同,他特地叫人在我的名字中央加多了一个贵字.   -------房贵妃.   “喂!能不能把奶牛牵来.”我自己一边梳头发,一边对着站在身边的蒋宫女说话.   “娘娘!请问把奶牛牵来干什么?”蒋宫女恭敬地问我.   奶牛牵来能干什么,当然是挤奶了.   为什么她一幅见鬼的样子.“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奶牛它是挤不出奶的.”   “为什么不行,它可是叫奶牛.”不是叫奶牛的都可以挤出奶来吗?   “娘娘,那只是一头叫奶牛的猫.”   有区别吗?   不过一个是猫奶,另一个是牛奶咩!   有奶不一定是娘   一轮太阳正中天际,强烈的日光映在御花园的花木上,把树叶、花瓣都染得惨白.   见天气甚好,我想看出去看小房和阿乾.   转过一丛树,我隐约瞧见不远处的假山的后背有人影,再走近些时,我看清了小房躲在假山的洞里.   假山之后,是正在找人的阿乾.   靠着假山的遮掩,小房的身影比较隐蔽,她正窝在山旁的花丛下.   假山前,我看见了阿乾的背影──那背影阴阴暗暗的,配上瘦高的身形,看得我心里想起了竹竿.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脱了鞋,然后扬起微笑,悄悄地向他们靠近.   直到有人的双手捂住我的眼──   “阿房,你又在顽皮了.”背后的阿弥松开手,语气倒七分的宠爱,三分的无奈.   我双手往下移,从身后揽着他的脖子,噘着嘴在他耳边娇嗔抱怨.“不要啦……我要找小房和阿乾,不过阿弥你一来,他们就不见.”   “阿房,这世上没有小房阿乾,只有阿房和阿弥.”阿弥侧过头,微笑看我说话.   “才不是呢,有时候,我看见他们在御花园,有时候却是坐在宫墙上.”我很认真的回答他,虽然摸不着小房阿乾,可是我真的能看到.   不过有时候看到的情景比较恐怖,特别是小房的,她下(禁止)不停地渗血……全身抖糠似地瘫在地上.   阿弥突然将手掌穿到我腋下,不等我反应过来,猛地抱着我站起.   “啊!”我惊呼一声,双手直觉地揽上他的颈项.   一圈又一圈,我咯咯笑着.   等阿弥停下了步子后,我己被他转得失了方向,脚步踉跄.   “头好昏喔!”我揉着额头,咕哝着.   “呵呵,你不是要挤奶吗?真正的奶牛是没有了,不过有羊奶可以给你挤.”阿弥拍拍我的头,扶着我一起坐到草地上说道.   真的吗!”我一边说,一边拉扯他的衣袖,兴致勃勃的催促,“我要去,我要去.”   “那就快走吧!”他倏地站起.   骤失依靠,我的后脑勺跌在了草地上.   “下次不要急.”阿弥在我身旁蹲下,按着我的后脑杓轻轻揉搓,“你一急我也会跟着急.”   “没事的.”我挽住他的手,撒娇道:“我要去找羊了.我要亲手挤羊奶给你喝.”   “好啊!”阿弥轻拍我的颊一笑.   “不过,在去挤奶之前,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语气一转,问道:“人人都说有奶便是娘,那么阿弥喝了羊奶后,那你是不是多了一位羊妈妈.”   阿弥沉默了片刻,“我不喝羊奶.你也不要去挤.”   “不喝就不喝,不过阿弥,你都没有喝过皇太后的奶,为什么别人都说那是你的娘啊!唔……”还来不及把疑问说完,死阿弥竟然捂住我的嘴巴不让我说话.   “要我放开手吗?”   我点头.   “以后不准胡说八道.”   我点舌头,顺便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嗤!   阿弥一笑后放开了他的手,顺便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我咋巴咋巴嘴,估摸到自己刚刚问了个阿弥不想回答的问题,于是我低头想了想,马上又问道 “为什么你的妈妈只能叫皇太后,不能叫皇太前呢,人不是要向前走,她怎么反倒退后了呢?”   阿弥刚才还只是脸色带红,现在却变得发青.   啊!   好奇怪的化学反应.   难道我又问错了?   阿母不是教诲,不知道就要问.千万不能不懂装懂咩!   喜欢睡在上铺的阿弥   “臣反对!”   “臣附议!”   ……   “奉天承运,皇帝照曰……”   奉天承运,阿房照曰:秋眠难睡觉,殿外青蛙叫,夜来蚊子咬,不知吸多少?   此时我正躲在龙椅后面的小屋里补觉.忽然,一把尖锐的声响了起来——“有事奏本,无事退朝!   妈的,这么短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没错,那些大臣叽叽歪歪长篇大论正是我的催眠交响曲.   听着累神好睡觉.   阿母曾经说过,无论她再怎么精神,只要到了一种类似于早朝的形式,听说叫开会的时间里,她立马可以睡着.   “臣有事启奏.”   噔!!!……噔!!!……   交响曲继续响起.   睡得香香的时候……   小郭子:“娘娘,皇上下朝了.”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没听到.   “娘娘,皇上下朝了.”   他下他的,我睡我的,大家各干各的.   “娘娘,皇上下朝了啦!”   作死了,天要下雨,我要睡觉.”   小郭子:“皇上今天要考娘娘学的成语.”   我揉了一下眼睛:“和一个自大、有洁癖、自以为是、还有可能是腹黑、唠叨狂以及闷骚的男人相处与睡觉之间,你会选哪个?”   小郭子“……娘娘,你说的那个男人……难道是皇上吗?”   我:“咦!我没有说出来是谁,你就知道了,哈哈!怪不得我叫娘娘,你叫公公,咱俩果然是天生一对!”   小郭子“不是的……只是皇上正好站在你后面,我看皇上……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我:“……”   ---------------------------------------   “今天学得第一个成语是什么?”   “我今天早上----祸从口出!”   答对了,有奖励.   啊呜!   我灰心丧气的扬头咬住鱼竿下垂的菊花饼!   阿弥拿着鱼竿笑得好惬意.   权当成人鱼的我咯咯磨着牙.   “今天学得第二个成语是什么?”   “我和小郭子公公---天生一对!”   错!   挠脚心!   哈哈哈哈!……   在我笑出眼泪的时候终于领悟到了,公---娘,是绝对不能成立,   正确的应该是:公---婆.   岂不闻,世人皆论:公婆,公婆,就是没人说过公娘的,当然除了我说过.   怪不得宫里的公公们都没有结婚,原来他们都在等着女孩头发白了,做了婆婆才能成亲的哟.   不过由于所在时代的保守,我又花上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明白到公公是不能结婚的,是因为他们木有JJ.   不是只有女人才木有JJ吗?   关于这个疑问,等到阿弥回来后,我先帮他捶起了肩.   “阿弥累不累?”我假惺惺的问道,我平时最讨厌碰他,何况是对他拿拿捏捏的.但我只是疯了,人又没有傻掉,当然知道东西可以乱吃,但问题不能乱问人.   “我一点也不累,实际上,如果你不捶我的话,基本上我的肩也不会痛.”   “……那来点茶水啥滴!”   阿弥警惕的打量了一眼我,又和小郭子的眼神交流了一下. “阿房有什么事快说吧!”   “我是女人还是公公呢?”   “你这是什么问题?”   阿弥的语调变了.   “小郭子木有JJ所以他是公公,但我也没有啊!那为什么他是公公,而我是娘娘哩?”   阿弥对着我的脸畔,吁出一口气,似笑非笑望着我.   而一边脸红的小郭子送上巾帕,阿弥一手抽了擦嘴,一手用力按在我腰上,将我更贴近他,凑到我耳边慢吞吞的问,“想知道吗?嗯?”   气氛暖昧成这个样子,不要说是疯子,就是傻子也知道在这个时候要说NO!   我咧牙一笑,闪身躲到帘子后面去.   下一刻我的手被他拖住,牢牢地和另外一只手背到身后去,将我抵在柱子上,他的额头顶着我的额头,“我教你怎么样分女人和公公之间的区别.”他的声音低微,气息痒痒地吹到我的脸上.   虽然他的声音很温柔但是我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搂着我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   在他从我身上爬起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睡在上铺的兄弟!   咦!   分明就是把他的上铺建筑在我的汗水之上.   又不讲卫生,把舌头伸进我的嘴巴把口水吐在我的嘴巴里.   恶心死了.   这表明,我一直讨厌他不是没有道理的.   猪   我大睁着双眼,仿佛想努力的看到窗外的阳光,然而灰黑的房间,阻塞起了外面的温暖,黑暗幽深的房间里,无法自拨的绝望至麻木,连呼吸也变得空洞.   小腹是一阵阵的抽痛,我亲身感受着身下的粘稠,仿如刀绞,激起哑痛的喉咙最后一次迸发出声嘶力竭的求救——不管这个时候谁来救我,都不算晚.   但是没有人……我终于死在了无人知道的角落里.   不管从前,我的骄傲任性被负一生;还是现在,袖里藏刀被陷入的滔天大罪.   可是袖里的藏刀是我爱得痴傻迷途,用来自裁身尽的工具,为何成全了另外一个女人诬我的罪证.只因我的闯进破坏了他们的花好月圆.   我飘飘浮浮升上空,可是底下潦乱的身躯憋着一口气.   是的,我不甘心,我又怎能不怨恨.   “啊!”所以我在幽暗的室内里尖叫着我这一生的愤恨.   但居然有人叫我:“阿房!你醒醒.”   我呆了呆,瞬间清醒,坐在床上吃惊的问:“我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在床上.”   阿弥俯身擦了擦我额头的汗,微笑:“你没死,你只是做恶梦了.”   是吗?   许久,我抹去脸上的泪水,用哭得颤抖的声音道:“可是我明明看见我袖子里藏了把刀要自杀,我怎么会那么傻呢!”   阿弥笑了一声,脸上却没有笑意,他的手颓然握着床的边框,哑声道:“现在阿房还会那么傻吗?”   “才不会呢!”   唔,这句是废话,谁会动不动就想死啊!只有梦里的阿房才那么笨.   “以后不要拿刀.”   是我疯还是你傻呢,谁会没事拿着刀子玩啊!好孩子都知道会割手滴.   “阿弥会牢牢看住阿房的.”   得了吧你!就算你不看我,也会吩咐另外一堆人看死我!   但我依旧脸诚恳聆听教诲.   “在这宫里不要乱跑.要听话.”   我哪会乱跑,我只会坐在轿子爽着去.至于听不听话,我阳奉阴违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早上,我没有坐着轿子,就钻去狗洞爬到一处禁地.是阿弥千叮万嘱不能去的地方.   呃!不是叮嘱我,是叮嘱了我旁边的人.所以间接关系到我不能坐着轿子去.   出了狗洞,眼前的白玉桥后面如广场一般开阔,几排士兵手持旗帜远远站立,我赶忙绕到旁边曲曲道道的亭廊,走到一处院中,但见一池残荷枯叶.   这里怎么这么眼熟?我兀自瞪着那池残荷回忆着.   阿弥冷冷的声音飘来:“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听话.”   我一听脑子立刻炸了,那么快就逮到了.   侍女一边苦着脸道:“皇上,娘娘怎么劝也不听.”加重了“劝”一字,坏女人,明明没动嘴巴,只会拿手拼命扯我的脚不让我往狗洞前进.   听她而言,阿弥反倒淡淡的:“哦?阿房怎么变得那么皮.”   “她说只有疯子才爬狗洞.不过上次她有在背后偷偷说我疯子.所以我就爬了.”   “哦?她说你,你就是,那么你说她呢?”阿弥面色不佳,鼻子还配合着冒着冷气.   我走到坏女人面前拍拍她抖着的身子:“她像猪啦,那时候她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在装睡,哈哈!”   阿弥叹气:“把她拉去猪圈!”   我一脸莫名其妙:“拉去猪圈?”   阿弥拍了拍我的脑袋.“你说她是猪,自然要和猪一起生活.”转身走了.   我脸抖了好几抖……被自己话砸抽筋了.   落水   京城的十月比不上阿母口中住的地方.   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四季年华中,百花的华容常盛不败,却是看不到雪飞的国度.   串串比火光还亮的小管灯团团发光令黑夜比白天还要繁荣.   阿母说她可以回去了,要带我回去……   可是为什么我没有跟她走呢?   阿母好疼我的噻!   为什么不跟她走.   我坐在御湖边,仔细的想着这个问题——阿母家里的冬天像秋天一样美丽,但是夏天呆在家里也不会燥热.   我边想边俯身用手拨弄冰凉的湖水,圈圈的涟漪中……嗯?阿母?!   “妈?”   我把手挥了两下.   “啊呀呀!房囡!”   “哦耶!”真的是阿母哈!   我向湖中央走去,离阿母的越来越近了.   嘻!岸上的人也看到我向阿母走去,她们都很识趣的走开.   直到冰冷的河水没透了我的顶,一种深藏在肺腑,漫浸于每一寸肌肤的沉痛和脑中一种恐慌的回忆,所以我本能的扑腾着,大声喊道:“救命——”   没人理我,尽管她们的耳朵都在支楞着听.   但在我渐渐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阿母的身影却越来越清楚.   其实我很难形容自己那种复杂心情.   我当然很高兴,高兴这样和阿母重逢.可是胸腔却被水浸得难受.   岸上的人都在替我高兴吧!所以才不来拉我一把.   不过在我沉入水底的时候,我还是听到她们无比惋惜的说了一句,“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可怜的疯子.”   我谢不了她们,因为口全部涌进了我的喉咙和鼻子.   咕噜!咕噜!   阿母就在我的眼前了.   “阿母!我怎么那么冷啊!”   我话刚说完,阿母就丢了我一记白眼,“冬天不冷,难道要夏天冷吗?”   “那!给我加衣服哒!”   “不给,都说女生外向,叫你不要嫁阿乾,你偏要嫁,虽说是第一个进门,但却是小老婆.”   “谁说的哒!我年纪比阿乾大哩!”   啪!   阿母一个耳光甩了过来.   呀!   我捂了一下脸颊.   咦!不痛哦!   难道是因为我皮厚的缘故.   可阿母的样子影像在破碎,然后消失了.   “阿母.”我不断的喊着,声音却越发嘶哑.   四周的环境好像变得特别的宁静,一片黑暗.我知道天空的月华清辉如水流泻,虽看不到这月光,但我心境像水一样满足的留在湖里这小小的空间.   突然有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抓住了我,把我从水里捞了起来后把脸贴着我冰冷的脸,喃喃道: “阿房……阿房,我的阿房……”   片刻后,传来一阵阵匆忙的脚步声,是阿弥吧,他把我轻轻的放在床上.   身体干掉了,觉得温暖了,不再感到痛苦……   阿弥握住我的手,轻轻的用嘴唇碰了碰,就贴在自己的脸上后又轻轻地放下.   当感觉到他转身后,却听到啪!啪!……几声毫不含糊的巴掌利落的响起.   有点熟悉,嗯!在水中听过.   我就说嘛!我是阿母的心啊,阿母的肝.是阿母的宝贝金疙瘩,所以她哪里舍得动手打我!   臭阿弥!   你误导了我,以为阿母打我,所以阿母伤心的走了.   内室幽暗寂静,阿弥依旧坐到我的床沿,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真是莫名其妙,两手那么用力!就算我身体醒不来也不喜欢这样不堪承受的拥抱.所以脑子清醒的我直想发飙.   ------------------------------------------------------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床上只有我一个人,打开窗的时候燕啼莺鸣,清风满袖,自是身心皆爽.   我洗漱好后乖乖的在一处亭子凭栏而坐,现在正是秋天时候,繁花落尽,草黄雁南飞,放眼一园子的花木,虽不及百花盛开时的蓬勃风华,可是现在的景象原也是另一种沉寂的宁静.   新来的侍女战战兢兢的贴着我身边……好奇怪的哦!我只睡了一觉,身边的人就全换了.   莫非从前的她们都遭遇到了阿母口中的炒鱿鱼.   这时有人从背后轻轻环住我.   “啊?”我惊叫一声,手一抖,手里的杯子跌落在地.   “昨晚怎么那么不乖去玩水了.”阿弥一把转过我的身体,和我面对面.   一股硬朗的气息扑鼻袭来,抬头看他的眼睛有点湿漉漉,厚实的胸膛上面的喉结一抽动.   我低下头,压抑着心里奇怪的讨厌.   “水是很好玩,不过阿房差点把我吓死了.”   阿弥揽着我的肩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将我搂在怀里.手不住地在我身体上摸来摸去.   “别这样,痒.”我挣扎起来,被摸得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阿弥笑了笑,廷特意把新送上来的点心都推到我跟前,让我多吃点.   我也确实有点饿了,一口气吃了两个香酥饼,想吃第三个,阿弥不许了.说正餐的时间还未到.   得!比阿母管的还严.   “阿房啊阿房,你还没告诉我,昨天为什么去玩水.”阿弥温柔的凝视我,轻声地祈求问道.   “阿母在湖里!我走过去跟她说话而己!”   得!这一问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阿弥,我是你的小老婆吗?”   “阿房你在胡说什么呢?你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年纪也比皇后大.”   “皇后!” 我又来精神了.“为什么叫皇后不叫皇前哩!”   “……”   珍珠的苦恼   房贵妃,女,年龄:自己猜,身份:已婚,爱好:睡觉,性格:人来疯.   “其实我很淑女的呀!”   我对着侍女珍珠抱怨道.   她们眼中只看说话的我,又不看睡觉的我.   角度不对,如何能看到全方位发展的我.   “哦哦!!洗洗搓搓洗搓搓……你滴老泥被我搓出来,你滴尾巴被我洗白白,哎---哎……”   我一边说一边唱的痛快,鱼缸里的鱼们顿时走避不及.   咦--走什么走,要讲究卫生噻!人家狗和猫都要洗澡滴说.   “娘娘!鱼是不用洗澡的.”   那是因为你们懒!   当然帮鱼洗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技术活嘛!   想归想,但我还是很快抛出话道“鹅母(又鸟)!”(意思:我不知道.)   哈哈!阿母的口头禅,一般人翻译不了它.   “娘娘咧!”珍珠侍女眼圈红红吸了吸鼻子,状甚十分无辜的欠扁.   经过一天多的相处,我--房贵妃和珍珠之间业己建立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感觉----那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她啰嗦的功夫比阿弥更胜一筹.   所以让我的抗压能力来得更坚强些吧!   “娘娘,鱼都快要被你玩死了.奴婢要告诉给皇上知道”珍珠改成了告小状的阴险嘴脸.   先下手为强咧! “皇上啊!你的鱼被珍珠玩死了,还不准我玩.”我扯开了喉咙大叫.   “娘娘我没有,求你不要叫!”   “但你说我有!”重点在这呢,珍珠.   珍珠忙磕了头道,“小人刚刚眼花了,娘娘也没有呢!”   既然珍珠说出了事实,我呢也大人大量原谅了她.   况且我也没时间跟她计较.   因为水里的鱼可怜呐,一天到晚光着身体到处游,连条围巾都没有.   幸好遇上我,这不我准备提溜一条金鱼叫人量好身形后裁件衣裳好好给它打扮打扮.   此时门帘一响,有个叫安国夫人的女人进来请安.   她虽长得俏丽,可言语不多,看起来亲切的很,再一细看下,面还有点熟呢!   我倚在榻上,阿弥说过,有人来的时候,我的嘴巴只能说嗯!或者是点头.身子呢能坐着就绝不能站着.   能躺着就绝不能装醒.   安国夫人笑嘻嘻的道,“早前闻娘娘身体不太好,如今看来脸色还是不错的.”珍珠上了茶笑道,“娘娘养得身体还行,就是精神不太好.”   嗯!我点了点头.   安国夫人悄悄地擦了眼泪道,“有人说娘娘身子不太好,臣妾又是在外地的不能常见.挂了整整一年的心.”那珍珠也是伶俐的,忙笑道,“夫人有什么好挂心的,倒是那一场病后,娘娘的性子倒是淑静了好多.”   嗯!我再次点头.   此刻安国夫人突然款步上前道,“娘娘啊!臣妾还未恭喜您封了贵妃呢.”   我看着珍珠脸色煞白,心里暗想,不要以为我疯了就会傻.   所以我抿嘴儿一笑道“我的喜哪能比得上你的喜.”眼有所感的看着她的肚子,里面藏了好大颗蛋,那么大滴说.   安国夫人捂嘴一乐:“不过小家子的乐,哪比得上娘娘有皇上的恩典.”   哇哈哈哈,当然是了,我不就名字中间加了个字,哪比得上你生出蛋后还要孵着来得痛苦.   等珍珠送完安国夫人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我忽然呆了又呆,珍珠见我停住不动,道:“娘娘有问题”我点头.   “是不是觉得安国夫人眼熟!”   “不不不.”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   “我是在想安国夫人太胖了.”   珍珠一笑“那是应当的.”   我翻眼:“那么胖怎么能蹲在(又鸟)窝里孵蛋.”   珍珠晕死在地.   小房篇   你无聊吗?你寂寞吗?你想生活多彩多姿吗?请来阿房集团!   阿房宫内,是你学会斗智斗勇的最佳去处!是你才华得以施展的天地   哦!阿房集团,做不一样的宫女,接触贵妃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   珍珠昏死在地,看来她的身体委实太差.   我吩咐人好生看着倒在地上的她.   这时微凉的风从窗纸的缝隙中吹来,让我振奋不己地跑去了门外.   看着远处一道高墙,有一道班驳生锈的栅栏铁门,嘻!那是我上次去过的地方.   上次被阿弥抓到了.   没关系,失败乃成功之母.   我已经找到了母亲,还怕儿子不来吗?   所以我想了想,转身回去了床上装睡,哄骗人的假相我做来易如反掌.   “娘娘真的睡了吗?”珍珠的声音!   咦!小样的居然学会了装死.   “……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安全.”   帐子—-----掀开.   丝丝晶莹的亮点……通俗一点来说-------就是口水,既不生硬,又相当自然的从我嘴角流了出来.   “好像熟睡了.”七嘴的宫女!   “昨天也好像这样,结果跑去了别的地方玩.”八舌的侍女!   “娘娘最怕痒了.挠她脚心.”好样的珍珠翻开被子,手里拿着痒痒挠.   哦呀!   我使用天残脚,哼哼哈哈!   ……   收脚--------脚尾指上还挂着半截挠挠痒.   另外半截挂在珍珠的鼻子上.   痒痒挠,挠挠痒.   不痒不能挠,一挠你就忘不了.   随着珍珠的泪奔.   离我床的三丈之内皆成了禁区.   半个时辰后.   我再也忍耐不住偷偷踏上了要去的方向.   初冬的天,寒寂冷寥.天地,仿佛都陷入了萧条.   我隐在小道中,悄无声息的,朝着目的地走去.   从自己殿后面走了一阵,通往那边的方向越发荒芜,草甚至渐渐开始没膝.   我钻过一道森森的高墙后依稀看见有微弱的烛火在纸窗幽蓝萧索,映着床上的人孤单惘然.   远处,巨大的前宫殿,仿若狰狞的巨兽看着垂死的猎物.   是谁在里面.到底是谁,我怎么那么熟悉.   我越走越近,红色的廊柱,在岁月的遗忘中,已经肮脏得不成样子,轻轻推开殿门,咿呀呀仿佛戏台上的声响.   我偏过头去,看见了里面的那张床.   积满灰垢的门窗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在上空中发出回响.   有人在床上,——那丝薄的衬衫褶皱散松,颓废的面容,凌乱的发丝披满了她的脸.   我无声地在她对面蹲下刚要拂开她的发.   “不是我们死,就是她一人独活.”   是谁的声音.   伸到一半的手硬生顿住,眉心亦不自觉拢起.   到底是谁在说话.   “还要等她生下孩子吗?”   孩子——吗?   突然有一位老女人冲进来抓起床上的人,把手指穿过她黑黑的长发,五指紧闭,将她的后脑狠狠的抓住贴在她的面前,“娘娘,得罪了.”   没有发丝遮挡下的脸孔让我看清了她的模样.   --------原来是小房啊.   我注意到老女人旁边的两位侍女各端有一个盛着黑汁的碗,碗里冒着热气.   “嬷嬷,“它”会动了,它会“动”了.”小房想缩进床角哀求.“不信,你摸摸.”   嬷嬷的手指慢慢地松开,我以为会小房会没有问题,却在下一刻被她猛地抬起下巴将药灌进小房的嘴巴.   不要!   我喃喃的低语道.   被灌下第一碗药的小房嘴巴并没有合拢上,因为第二碗药又已经灌了下去.   “喝下这药!你就会是一个疯子,有哪个男人会喜欢疯子.”阴狠的声音从女人的嘴里传出有着骇人的味道:“记住这是皇后下的命令,不能怨我.”   小房像头颠狂的马拼命地向后蹬腿,“放开我,求求你放我出去.”   “扔进水里去后就跟官家皇后他们通报房妃失掉了龙种后得了失心疯不小心跌进了水里.”   不要!   我不要扔进水里去.   阿房和小房都不要被扔进水里去.   啊!   我捂着耳朵凄厉的尖叫.   一双大手突然将我往后一拉.   我一愣,挣扎着!   不要,我不要被人扔进水里去.   “阿房……”   “放……开我……”   “阿房你又不乖了!珍珠在到处找你呢!”   “放开我.我不要扔进水里去.”   “再不乖,我就把珍珠扔进水里去.”   “呜……”阿弥,你跟嬷嬷一样坏,怪不得我很讨厌你.   大话阿房   阿房航空是一家著名的精英企业,尤其首脑人房贵妃,更是达到惊天动地的境界.本航空是集冒险、快乐、自杀的最好去处!   要去天堂吗:请坐阿房航空!   要去地府吗:请搭阿房航空!   没被阿房玩死,恭喜你,你练成了绝世脸皮!   被她拖累死了,恭喜你,皇帝会赠送你家人优厚的保险金.   阿房,阿房,力量最强!   欢迎各界精英搭乘阿房航空,本班机即将让你体验到机票的价格,蹦极的剌激!   现以跳楼价出售午夜机票.   名额有限,欲购者从速.   ----------------------------------------------------   阿弥有事半途而走,我左珍珠右翡翠二女护驾,内侍及众若干侍卫殿后,浩浩荡荡威风八面回去了自己的宫院.   待侍卫们一走,珍珠就扯着嗓子喊:   “娘娘哎!就为你,我差点被皇上扔进了水里.”   新来的翡翠推搡了一下她插嘴道:   “贵妃哎!为了你,我连祖宗都没了.”   我瞪大眼睛,翡翠小娘子,我啥时捅了你祖宗的马蜂窝!   “只因你前日说珍珠离不了翡翠!所以小人改成了翡翠来搭配!”   哎呀妈呀!   对不起哈!   请问你原名叫啥!   翡翠苦着脸道:“就是先头名字有个翠字,才改的姓翡.”   哪啥翠啊!   “翠花!”   “噗!!”   我一口茶全数喷到翡翠脸上.   翡翠眼睛都红了,周身一片楚楚:“娘娘,你有姓名岐视!!”   我没接茬,盖因珍珠正在用毛巾替我洗脸.   得!教训的来了!我一动不动,满脸诚恳聆听教诲.   “装睡就装睡,娘娘还流口水.”   “不想我挠,娘娘你就出声吗?你不出声我怎么知道娘娘不想被我挠呢!”   你以为你是猫啊!想挠就挠,还要挠得响亮.   “况且我当时拿痒痒挠,只不过是一个构思,还没有成为事实,你又没有证据,我又何罪之有呢?不如等我挠完你之后,你有凭有据,再用脚来踢我也不迟啊!”   我马上拿开脸上的毛巾抗议道:   “哎,珍珠,你那个痒痒挠手工太差了,前长后短左斜右歪,被它挠中后会很不舒服的,脚心会抗议的,一抗议我就会拼命挠!那个虽然是脚心,可是你也不能这样对它,蚊子知道了会说我诚心让它下岗的!说起那个痒痒挠,上个月我在宫里认识了一位刚做了内侍的木匠,他手工精美、价钱又免费、只要是被阉过的内侍都无欺,干脆我让你哥变成内侍,然后让他做中介再介绍你定做一个吧!”   喂!珍珠!珍珠,你撞墙去干吗?我话还没说完呢!   然后我笑眯眯的转向翡翠“你不喜欢你的名字吗?”   翡翠颤抖着唇摇头否认.   “你重视名字是好事,因为名字就像人的脸面,要有漂亮的名字,有了漂亮的名字,你就是拥有漂亮名字的女人了.”   翡翠瞅了我半天,好像有点心动了.   “其实翠花在这里不流行!不过在我阿母那边,翠花是一位红透半天的玉女名字.既然你不想叫翠花,就叫酸菜吧!因为在我阿母那里,翠花就是酸菜的形象代言人.”   咚!是翡翠脑袋撞击地面的声音.   其实不用那么激动,如果不喜欢酸菜,叫榨菜也成啊!   --------------------------------------------------------   “阿弥,我肚子饿了.”我揉着肚子看着阿弥.因为下午的时候珍珠翡翠一直口吐白沫,所以阿弥让我跟他在一起.   阿弥放下手中的奏章,将一碗药推至右手边的位置,“先喝了药再吃东西.”   我慢慢地挪过去,坐上椅子,“不要喝啦!”我皱着眉,略显厌恶的看着眼前这碗又黑又难看的药汁.   “可以.”阿弥的声音散慢而漫不经心,“一个时辰后再喝.”   “又是这样!”我耷拉着脑袋又气又恼.“啊!对了!”我的眼睛对着阿弥眨啊眨地,“阿弥你很忙哦!”   “嗯!你想出去玩吗?”   “嗯嗯嗯!”我会很乖很乖带上珍珠翡翠的,如果她们不怕的话.   “嗯!”声音依然淡淡的,顺道地拿起一旁的奏章继续批阅着.   “啊!?你答应了啊?!太好了太好了!”   “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哐当!   那是我跌下椅子的声音.   阿房大话   嘉康十年的秋天甚是怪异,如初夏般变个不停,又是忽冷,又是忽热.   月初,阿弥问我要不要添置衣裳,我不说,私下,却是绞尽脑汁的想着,要什么秋衣,既不笨重,又能保持风度.   套句阿母的行话:既要风度,也要温度.   我白日里在暖融的日头下暝想,却不料,到了傍晚,一阵阵雨丝和着泥土倒上来的热气儿烘得人难受.到了晚上,我就躺下了.   翡翠一把拿起我额头上毛巾,叫了声没变,珍珠一边儿又给我额头敷了一条热的.   她又伸手一探我的额头,“娘娘还有没有觉得热.”   我道:“ 你问哪里热?”   珍珠道:“全身!”   我回道:“除了你放在我额头上的那条毛巾热,其它都没觉得.”   珍珠……   晚上雷电声威大作,震得房内灯烛闪烁,瞬间亮白了整间房屋.   我看着窗外的天幕黑不可测,似无穷的深渊仿佛要择人而噬.吓得忙闭了眼安睡.   朦朦胧胧快睡着时,忽然有人推我, 迷迷糊糊一看,是阿弥,就简单五个字:“好点了没有.”   无视他,然后继续睡!   凌晨子时, 更鼓敲响, 睁开眼睛, 摇了摇枕边的阿弥,半天之后, 迷迷糊糊的声音传了过来.“阿房怎么了?”   “没怎么, 我只是想让你尝尝睡觉时被人吵醒的滋味儿!”   阿弥怒道:“阿房,明天你等着我吵你.”怒完后,他翻身继续睡.   我也赶紧睡! 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不养好精神怎么行呢?   清晨,我去了偏厅,珍珠摆好了早膳.   没一会,就听见翡翠道: “皇上回宫了!” 我偷偷抬起眼睛看他,只见阿弥脸臭臭地进了食厅! 旁边珍珠凑过来说: 娘娘, 皇上看上去今天心情不好!说完做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背后顿时一冷, 心想: 我就是他心情不好的罪魁祸首!   完了.我马上低头把桌上的东西乱吃一通,“娘娘昨日你借着不舒服的由,挑这不吃那的,好了,现在是饿了,但也不能这么胡吃.”珍珠像个大妈似的,数落着我.   半晌我听完后抬头,却见阿弥已经低下头去,喝我剩下的粥,吃我吃到一半的小点,拿我乱放的小菜.   翡翠咂舌于他的不挑食,但想了想,不由急道:“皇上,要不要小的另外拿一份”   阿弥沉静一笑:“不妨事的.”他继续香甜的吃着,倒是让我惭愧的几乎把脸埋进碗里.   战战兢兢熬到他用完膳, 赶紧就走.   回到正厅正玩九连环的时候,翡翠那猪头问我:“娘娘今天怎么不太说话了.”   拷,我当然要低调了, 要再引起他注意,我还活不活啊!   玩了没一会,有管事太监传话,道是我昨日小病,损了不少精神,阿弥特命我出去散散心.   珍珠一听,忙叫人收拾,又是披风,又是食盒,忙个不停.   不一会她又抬起头,担忧的看了看我,刚说了句:“娘娘的衣裳好太单薄了些——”却听见翡翠那尖亮的声音回道:“可是穿这样的衣服看起来比较漂亮!”   珍珠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后又对我道“如果又病了怎么办?”   “病了就吃药呗!”我不甚在意地回道.   “如果我和翡翠因此被骂了呢!”   “那我装着没听见.”   珍珠跺脚恨道“如果皇上因此骂娘娘你呢!”   我恍然大悟,乖乖加衣.   #######   殿外的亭台楼阁在晨起的雾中焕然生辉,远处的御湖,随着风起波光微鳞.   我住的宫殿本来就是在皇城的东边,不远处正是清芳园,那里正是御湖的源头.此时湖面雾起氤氲成云,有如仙境一般.站在其中的水榭长廊上,下可望湖水亮眼,上可看岸上载种的四季花木.   不久雾散,风也越来越大.珍珠刚说了句:“娘娘进里面看也是一样——”却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珍珠凝神一听后“咦”了一声,道:“今日杨妃怎么也来了.”   外面太监的声音顿然响起:“非皇上口谕者不得进园!”   我招手让那内侍进来,问道:“什么人啊!”好新鲜啊!   那内侍看了看我,有些迟疑:“是杨妃娘娘说要进园拜见贵妃您.”   我点头:“如果她会杂耍的话,不妨让她进来.”好闷呐!成日里见的不是珍珠翡翠就是阿弥,好容易来个生人,如果有点技术在身,我也可以解解闷.   “她宫里其中一位娘娘,当然不可能会杂耍.”珍珠观察着我的脸色,斟酌着说道:“级别虽然比娘娘低些.不过和娘娘同样是皇上的女人.”   明白了,敢情带个妃字的女人都是阿弥的老婆.   宫里好像有很多哦!   ******   正午阳光正好,御湖岸上的树枝多情的招呼飞檐上雀鸟.实在是一个问问题的好天气.   殿上,阿弥目不斜视,道:“阿房又想到什么有趣的问题了?”   我吐了一下舌头,顺便又递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从前有个书生,和未婚妻约好在某年某月某日结婚.到那一天,未婚妻却嫁给了别人.”   刚说完,阿弥笑着止住了我:“是不是书生从此受到打击, 一病不起.这时,路过一游方僧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叫书生看。书生看到茫茫大海,一名遇害的女子(禁止)地躺在海滩上。路过一人, 看一眼,摇摇头, 走了.又路过一人, 将衣服脱下,给女尸盖上, 走了.路过一人,过去, 挖个坑, 小心翼翼把尸体掩埋了.   僧人解释道, 那具海滩上的女尸,就是你未婚妻的前世。你是第二个路过的人,曾给过他一件衣服.她今生和你相恋,只为还你一个情.但是她最终要报答一生一世的人, 是最后那个把她掩埋的人,那人就是他现在的丈夫.书生大悟. ”   我松了口气:“那么阿弥,你前世肯定是在乱葬岗工作的!”   无视!   “而且帮很多女人收过尸.”   无视!   “要不然,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老婆.”   继续无视!   一山不能容二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阿弥不开口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比害怕, 但是我不怕.   不开口就不开口呗!我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没啥好顾虑的.   回自己宫院的时候,暮色已然降临,宝榭层楼在湖中的倒影里显现出昏暗幽深. 我到湖边上洗手.   “小心掉了水.”   阿弥蹲在我旁边,拿着我的手在水里浮浮沉沉,他的袖子掉了一角在水里,那明黄色的游龙在水里随他的手上下波动.   他挽了起来拧干.   此时我却指指前面掉落在荷叶上的花.“它很漂亮啊!” 在一湖碧色的荷叶中,这一支艳丽的花朵凌人的站在高处,鲜亮夺目.   如同远处而来的丽人,通明绚丽,如流光般高华.   我就在旁边不停的说:“ 阿弥, 你快看, 那女人长得很正点哦!”   “阿弥,你看, 她的腰好性感的在扭哦!”   “阿弥,我好想看她裙子里的长腿哦?”   啪! 我头上挨了一下. 呃,阿弥彻底被我惹烦了!   所以我转头道:“阿弥把那朵花捡过来给我,我就不吵了.” 看着阿弥毫不犹豫的走下水,到此我发间但觉轻颤,随之而来的是小房的身影也跟在他的后面下水——和阿乾一起在御湖里,浅水处他们一起下水摇下莲蓬嬉戏…… 碧莹亭亭的荷花,系住了他们留下的如意结,摇曳着馥郁.   我在湖边接过阿弥的花,珍珠在旁边看见阿弥的衣服的水渍,忙道:“皇上去换了衣服吧.”   阿弥点头,对我说了他会马上回来.   我点头,在他走了几步后,我把手里的花朵随手再扔进水里,不过它并没有像刚才那样落在荷叶瞩目,而是掉落在水里,被波光辗碎后,浮在湖面.   因为我途中嚷着闷,回去宫中,翡翠便将重重帷幕卷起,任由清风拂入,吹起了我鬓间步摇的尾端,在风中飞舞.   我倚在窗前看见阿弥踏着夜色回来.   此时夜幕已下,殿堂燃着两排烛,燃得殿中明如白昼.   因为他回来了,珍珠帮我梳起了高高的髻,换上了华美的宫裙.   我脚下的裙裾如流云一般舒展流泻,在灯火之下,俨然一把实用的拖把,被我在殿中拖来拖去.   “整天没个正形,你就不能消停点儿?”阿弥冷哼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才停住了既能穿上身又能当拖把的多功能裙裾.   阿弥边看书,边问“你渴不渴,叫人拿杯你爱喝的过来吧!”   我忙不迭的点头道“要加冰又加糖的马蹄汁!”   阿弥怒道“大晚上的要去哪里帮你找的马蹄果,没有!就叫人送碗炖汤过来替你暖胃!”   我鄙视他“切! 都决定让我喝什么了, 还问我, 虚伪!”所以黑夜虽然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可我却用它来翻白眼.   我一直坚信着一点,那就是:鄙视的时候翻白眼,有事求的时候抛媚眼,有重大事情的时候躺床上.所以郁闷的我打算爬上床去思考辩证一下真小人与伪君子之间是因果关系呢,还是男人与女人的对立关系.   话说,有人动作比我更快.   阿弥那个臭蛋伸着懒腰四肢摊在床上,而且不可饶恕的伸开霸占了整张床,虽则不是故意,但绝对是有心的.   “阿弥,阿弥我累了哦!”   “唔!是吗?”   我刚说完,阿弥翻了个身,没等我爬上去,他的胳膊和腿又重新的伸开,以为自己是孔雀啊!小心顾得了开屏,顾不了身下的屁股.   但是我是谁,我是阿母嘴里出了名爱好五讲四美的阿房,怎么跟这只臭孔雀一般见识呢,于是,我低下头,用手推推他,意思让他至少让出块够我躺下的地方.如果这时阿弥挪挪他的孔雀毛,让半边床出来,我就会理理头发,在他让出来的空位上睡下.   但阿弥选择继续不理我,坚决不让地方出来,   “阿弥!你既然不让,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谁叫你丢了个白眼给我,就不让,告诉你,阿房,一山不能容二虎.”意思是叫我做个好猫咪乖乖地听话罗.   于是……我昂首挺胸地迈步,走上阿弥的身体,直接躺下,睡.   哼!一山不能容二虎,那是针对两只公的而言,一公一母照样可以!嗷!!!!   龙猫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阿弥出去打猎,但却捞了一尾鱼给我.   阿弥就是没脑子缺少打猎的纪律.   宫中,阵阵檀香熏人,阿弥负手踱步.想看我瞧见那尾鱼的脸色.   问世间这鱼为何物?我,也就是---阿房答曰:“看起来不太好噻!”   这鱼叫金龙,只会摆颓废的POSS.   鱼缸有多远,它只会给我游多远!   于是我象往常一样,认真的听完了阿弥再三下达的动物保护令,然后转身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   夜色深重.   (又鸟)飞狗跳了一天的阿房宫,终于恢复了平静.   归来的阿弥微微叹息:“朕也从未指望过,你能好好待它?!”   他语气之中,颇有感叹,大约是在想金龙鱼的身姿!   我静静听着,眼眸微微闪动,心下唏嘘“有早知的当之,我又何必如此.” 言语之中,满是悔恨和失望,不由一时失陷于自己的感叹之中.   阿弥听着,双眼炯炯放光:“你可是真心悔过的!”   我站在阶下,盈盈凝望着他。款款道:“人不可貌相!鱼不也能用身份量,我已经很深刻的后悔了.特别在吃下第一口的时候,”实在太难吃了.   只听得“咚”的一声,却是珍珠光荣的倒下.   此时一阵凉风吹来,我的衣袂飘飞,“天哪!我的衣服又瘦了.”   我正要自己系上领间的丝绦,却被阿弥一双大掌接了过去——“吃了金龙鱼,也不见你长肉!反倒畏畏缩缩的难看!”话说,他的动作间歇的还能听到咯吱咯吱骨头间摩擦的声音.   阿弥哒!人不猥琐枉少年呐!   我还不就是为了那条鱼猥琐地吃了一把.   “那条鱼估计也气愤,在我吃第三口的时候,居然把骨头哽在我的喉咙里.”我又努力瞪大眼睛,扮那可爱状.   “你不是只说吃了第一口吗?”阿弥刚要吼.我马上用手捂住眼睛,只露出眼珠仁在手缝间骨碌碌的乱转,看的阿弥硬生生的把要喷出口的吼声咽了下去.   “不过阿弥你这声吼滴……”差点把伦家的重要大事给吼忘了.   我从镇定的翡翠手上接过了一个碗,端到了阿弥.   “什么东西?我已经被你气饱了.”   有这么容易吗?我抬头,“里头可是好东西.”亏这我对你有情有意滴说.   “说吧!”阿弥眼中带着淡淡的倦意.   我踌躇了一下,才嘻嘻笑道.“就是我吃第一口觉得难吃的东西.”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小嘴“不过,吃真点味道还行.”最重要贵,而且很贵.所以不能浪费.   “咝!” 果然,在金龙鱼超高身价的引诱下,翡翠扯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很好促进了他人的食诱.   阿弥吃了一口用手指着手中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道“这不是你用来喂猫的碗吗?”   “嘘!你干吗把自己跟一只猫相提并论!”我抛了个温柔的笑容,你杞人忧天个啥!?猫吃的那碗是脏的,你吃的是我亲手洗干净的.   而且没人告诉我那只猫碗也很贵,白白让屋顶上的那猫享受了好几天.   喵滴!   奶牛的亲事   就在我吃完金龙鱼的那天, 宫中便传出旨意,安靖公所敬献金龙鱼,滋扰民众,但念其忠心,着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当晚夜色已深时,深重肃穆的红墙后面,一道人影一闪,顿时一道寒气扑面而来.   只见一腿横来,气势虽缓慢,却是直击男人的下巴.   男人眼前一花直觉闪开,那腿法也随之一变,变得飘忽,袖上衣如美人月下,直落玉下.   正在他迟疑之间,另一腿继抬,振落他头上的发簪.   话说那时我睡得正香, 突然就觉得有人不停的摇我,还拍我的脸“起来, 你给我起来!”   我很不情愿闭着眼睛道:“干什么?太阳晒屁股了吗?”事实上,只有月亮代表晒在屁股上.   阿弥怒道“你睁开眼睛,现在已经是十万火急了,你还睡得着.”   十万火急? 吓得我赶紧睁开眼睛, 只见阿弥头发披了下来,眼睛正阴森森地盯着我.   阿弥怒喝一声道“还不快把你的脚从我头上放下来.”   %¥%¥%¥#¥# 我的脚趾缝还不负众望留有半截玉簪子.   其实只是我睡前是和阿弥一头,睡着睡着就渐渐斜走,还不小心伸起玉腿搁他头上去了.   “你下次再不好好睡, 睡前我用绳子把你绑起来!”   “啊!你……你这个坏孩子,什么时候学会SM的.”   说完后,我不免心潮澎湃一番,不能自已——原来SM真的不分朝代.   早上,我靠在桌子用筷子去夹眼前的翡翠冷糕.“真有意思!这道小点像金龙鱼一样,担有其名,不见其形.鱼就是鱼,再怎么也是鱼,糕也是糕,吃起来就是糕味.”   珍珠瞟了一眼我,嘴角不自觉的往上一弯,“皇上也知道了,所以不再要这些名头花巧的玩意,省得劳民伤财.”   就在我感叹着“本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时候”翡翠掀起帘子,阿弥进来了.   虽然嘴脸是一贯的阴阳怪气.可是脱了外服后,脖子上一块的印记很明显----是一块牙印.   “早膳好吃吗!”   我嘴巴出了个“唔”的形状,之后我的眼神便瞟见了阿弥头上的发簪.   “怎么换了个铁的,果然比簪玉的有男人味!”   跟阴阳怪气的男人住在一起的常识就是:要从对方改变的方向套近乎起.   “……” 果然,阿弥一听,当时就笑起来,“想想你昨晚干了什么样的好事!?哼!”敢情是气笑的.   我(再次快速转移话题)“你的脖子受伤了.是谁干滴好事!”我满怀正议的挽起袖子,磨刀霍霍打算向前冲.   “你昨晚做了什么梦?”   “啃鸭脖子.”   “什么味道!”   “不辣的!好吃.”我咝了一下口水.   “你确定啃的是鸭脖子而不是我的脖子?”   我马上掐媚道:“有一种粉扑上去会看不到的.”   阿弥挑挑眉看看我,没说话!   我再接再厉: “那粉据说能遮皱纹!把雀斑变小.”   阿弥横了我一眼后,勉强点了点头.   我心中大喜,亲自动手,那块牙印终于被我巧妙地遮住, 根本看不出来!   我马上打蛇随棍上“反正粉也扑了,顺便帮你描个眼线,来点腮红,很漂亮的哟!”   “你敢!”   可惜了,如果阿弥换套女装,头上再来点珠珠翠翠的,他就是美人一名了.搞不好比我还像女人.   不过,就算变成女人比我漂亮也不打紧,我对着珍珠她们八卦:“俺们要做有内涵的人,不能只注重外表,那太单一了.”   珍珠虽只跟了我几天,但早已成精,闻言,该干啥还干啥,不像翡翠,开始用头磕柱子.   二月的不知那天,也不知是啥节,反正那个阿弥一早便出了祭告了啥世庙.   由于没有人打扰,我睡的都没了时间概念.   但是珍珠说:“娘娘哎!今天可是万寿节,你看平时只爱蹲屋顶的奶牛也回来帮皇上庆祝了呢.”   “奶牛回来了,好啊好啊,小朱子也弄来了一只小虎.”我喜滋滋的,“反正好日子,喜事一块办,也叫它俩成亲去.”   翡翠也星星眼的道:“小虎看起来又拉风,胡子又够锃亮的.配我们家奶牛刚刚好.”   珍珠随口问旁边的小朱子:“你哪弄来的公猫啊.”   “不是,它是母的.”小朱子快流泪了,谁说母猫不能叫小虎啊!   番外:蹉跎恨   金砖漫地的殿间,重重帷幕重重垂,鎏金的瑞兽,口中徐徐吐出的烟气弥漫氤氤一殿,外面高高的朱红墙,隔挡住了外界.   无论你是狂风卷狂澜,还是春天和软湿润的风,殿中都无人觉晓,黑暗中仿佛有谁低低叹息了一声.   春秋几何?   皇后从梦中醒来时,   她几乎要恍惚,今夕何夕?   她叹息一声,惊动了一旁的侍女,侍女连忙掌灯上前,笑问道:“皇后,时辰还早着呢……”难得主子比平日早睡了一会.   “我好像听到那个疯子在唱歌!”   皇后侧了侧身,在枕上的青丝顿时如瀑般散落床下,灯火里,白嫩细腻的面庞耀目高雅——从进宫后,她一直都是皇宫最顶尖的明珠.   外处的细细歌声仿如初绽嫩芽,薄薄的朦朦的挠人心弦.   “宝贝乖,宝贝长,宝贝随娘绑在箩筐上……”   皇后捂嘴轻笑了一下,“什么曲啊!怪腔怪调的.”   “梦露玛丽莲,从宫中运来细纱布,嘿!朋友,你今天来江湖了没有.”   这下连侍女都忍俊不住,扑一声掩口而笑.   皇后却浑然不觉,她下了床,要人伺候着用青盐漱口,又穿上了常服,便去寻了歌声的去处.   她缓缓前进, 此时已是秋时,满地落下的不是姹紫的花瓣便是落叶,留在枝头的虽鲜艳晶莹,却不复平日繁华.   “平平仄仄平平仄,屋顶卧着一只烧鹅,上面流着奶牛的口水河……”   怪道那歌声能传得那么远,原来那个疯子竟然是爬到树上去.   “仄仄平平仄仄平,好优美的猫步哦!好笨的奶牛哦……”阿房唱到这里,突然唱不下去,对着树下的珍珠道“喂!珍珠,烧鹅都被奶牛吃了.我还要唱什么?”   这时站在台阶上的皇后微微一笑,唇角勾起一个微嘲的弧度,对着旁边的侍女道:“她还是疯得其所.”   侍女见皇后面色不豫,试探着笑道:“房妃疯了是疯了,但礼不能废,婢子这就传话去让她前来叩拜.”   “罢了,谁听说过疯子会懂礼法,不用理会她.”   皇后轻轻说道,听不出什么喜怒,侍女碰了个软钉子,越发小心地问道:“要不让人清场,娘娘也好落个清静.”   她又是微微一笑,正要点头时,却听不远处有人声喧嚣,好似有把男声在高声叱骂.   皇后踮起脚尖从远处瞥了一眼,侍女却心领神会,匆匆派人去探视,不到半刻探视的人便回转而来.   到得跟前,探视的人笑道:“房妃……不.那个疯子……趁万岁爷睡着的时候,给他脸上画了胡子,这下子万岁爷正在树下跟前骂她呢.”   皇后含着诡谲的光,“骂她又有什么不好,如果皇上能那样……对我……”说到最后温言的声音仿佛好似旧脆的树枝儿,下一刻便会在秋风的辗转中崩开尽离枝.   她突然抖擞了一下,清冷的声音不由低喃着道“可是皇上再宠她又能如何,疯了便是疯了,充其量只能当作是野史的笑谈,只有我-----堂堂正正的皇后,才能载入皇家史册与皇上共同流芳百世.” 说完后,皇后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俯看了房妃一眼,转身便走.   “不要走啊!”坐在树上的房妃突然对着她们的方向大叫.   她声大,且尖,皇后胸中不禁一阵气血翻腾,忙对着旁这的侍女道“这疯子什么事?”   坐在树上的房妃咯咯笑了一下后道“你好漂亮哦!你能不能帮我劝劝阿弥,说我以后不敢了,叫他不要那么凶在树下瞪着我.”   皇帝微瞪了房妃一眼,才缓缓道:“皇后也来了.”   皇后向前屈膝缓缓一礼“陛下!”   她旁边的侍女极温柔而道“万岁,房妃礼不雅在前,唤娘娘失仪在后,真是有失体统.”   皇帝双目陡然一利,那侍女脸色不禁发白,退了两步后不敢再说.   皇后此时走下台阶对着树上缓缓开口,“房姐姐,什么事等你下来再说.”   皇帝柔和似水地凝视着皇后道“难为皇后跟朕一起哄她了.”一只手缓缓的伸起仿佛似要抚摸她的脸颊,皇后神色一暖,脸也顺势就了过去.   坐在树上的房妃眼见皇帝转移了心神,心中大乐,一跃就跳了下去.   皇帝在半空的手一闪,极快的抓住房妃的手,   “阿弥使诈!”跌在地上的房妃急吼吼地怒道.   皇帝笑得灿烂,一口白牙亮得耀眼,他把房妃一路拖着行走“是你先使诈还是我先使诈!你这个坏东西,比奶牛还要坏的猫……把别人进贡的烧鹅玉石偷去了房顶喂奶牛不说,还敢趁着我睡觉的时间替我画胡子……”   ……   听着他们一路而行的话语,皇后胸口仿有巨石重压,咯达!一声仿佛生生辗断了胸骨.   她凄然一笑,下一瞬,头上的珍珠钗子被摔落于地,断线的红色珠子在地上四处乱滚着,尽颓于地.   端庄高娴,玉颜辉煌,到头来,不过低于疯颠,与谁诉说.   她直直立在园中,任凭秋风围绕全身,她静静谛听着远处房妃的歌声,轻叹道:“房姐姐的孩儿没了,她也疯了,不过我的良人也没了.所以大家都没有了.”   这一刻,她伫立阶前未动半步,仿若雕像一般.   番外:破   太后倚着塌上的倚枕,并没有传说中的威严.她的手指在枕上的绣花轻轻滑过,她分明还记初次见阿房时,她还只是个小小人儿,如今她长大了,是房妃,也疯了,却也更加真真切切.   锦妃的声音像从天外飘来,“皇后今天在园子里见过房妃后,回去后,又病了.”   锦妃原本就如牡丹般富贵锦绣,此时鹅蛋脸上含愤带怒,脸上的红晕之花瓣般,恍如上好的胭脂,更加映衬得人胜花娇.   就是可惜了,当初的风头是出过了,也让皇儿惊艳了,那算计好的罪名也推诿去了皇后身上,到头来也只剩有干干净净的两袖芬芳,空无人摘.   太后端详着自己的外甥女,略带嘲讽的眼光,神色间,已是带出一层淡淡的灰.   锦妃满以为太后闻言大怒,却见后者眼神游离,仿佛若有所思,不由泄气,拂袖起身道:“既然太后身体还倦,臣妾就先告退了.”   她携了几名随行的宫女往自己的宫中归去,在路过中间一个御湖处一名女子,那女子扔下花蕊,逗弄着池中的十色锦鲤.秋日的阳光落到她侧面上,只有那么一点点,却是快活千般.   女子似乎察觉到背后有来人,回眸过来,好奇地道:“珍珠,快来看,这人身上绣了好多的花哦,莫非她是花痴!”   锦妃忙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饰衣衫,半叩身道:“庆禧殿锦氏向房贵妃姐姐请安!”   房贵妃眼眸飞快一转,干脆跪地叩首道“恭喜发财,你头上的金钗拿来!”一只手就已经伸去锦妃跟前.   她这一举动惊得珍珠翡翠大为失色,刚要相阻却抵不过房贵妃心活,动作快.半侧身的锦妃也不侧身避开,生生受了房贵妃这一礼.她眯起了眼,在房贵妃耳边轻声细语地道:“我管你真疯还是假傻?你这小心眼儿里想的,不过是扮猪想吃掉我们后宫一干人等.”她边说边拨下头上的金簪扔到房贵妃的不远处“去吧,那是本妃孝敬房贵妃的.”   啥啥啥?   “那是我的,谁也不许动!”房贵妃话说得澎澎响!并在锦妃一众侍婢的轻笑中爬去前面捡起那枚金簪.   “娘娘,你为什么要学狗爬啊!”珍珠一副厥倒状.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我爬爬就有金簪捡,很有前途啊!”   “房姐姐,啧啧,瞧瞧连你的侍女都知道你爬起来像狗!”锦妃微微叹息!   “真的像狗吗?”房贵妃为自己的敏锐觉悟感到痛悔,“那也太失败了,奶牛从来就没有怕过我!”猫不是应该怕狗的吗?   珍珠气的七窍生烟.   “房姐姐,恕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傻了,先行一步!”锦妃意兴阑珊,挥挥手准备不带走一片云彩.   “谁说我傻了!”房贵妃拍柱而站,眼光烁烁,直射金妃“不信咱俩比武,谁输谁才傻!”   这话惊得翡翠诚惶诚恐.“你打不过锦妃娘娘的.”   “那你是说我傻定了?”房贵妃咆哮!   锦妃悠然轻笑,檀口轻启“房姐姐,我让你三招!”   房贵妃双手反面交握,弯身下腰---热身哈!   她从脚间侧视锦妃:“你不热身.”   众人但见锦妃云裳外衣一脱,在空中抛出锦绣一片. 宛如流虹,让正午日阳都为之失色.   啊啊啊!   狂叫的是锦妃的侍女,因为她们一脸的震惊.   当当当!   热身当中的房贵妃竟然提着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我傻,你才傻呢,竟然相信一个疯子会跟你比武!真是大傻B!”   ……静默,锦妃的动作一下子停止,默默思索.   “娘娘,你嘴角有血喷出来了.”金妃的侍女大叫.   “大惊小怪!只一点小血而己.”锦妃一面喷血,一面挥手示意众人,不要被她的外表所骗.   跟着房贵妃一路跑的翡翠,直喘得双眼迷离,她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许久!她一掌拍向同样坐在草地上的房贵妃:“娘娘干得不错!”转头,失声尖叫:“娘娘,你,你!”一口气提不上来的感觉.   房贵妃继续划动手中的金簪,咋滴啦?   “你竟然用它来挠脚板!”   房贵妃微睨她一眼,道:“很好哇!挠得不痒又米感觉!”就是不明白阿弥为什么那么生气?   笑的面目狰狞的翡翠大声咆哮!“那个,哈哈,因为那个……是我的脚板啊!哈哈!……那是……我的!”   谁家的娘会把自家闺女的脚板生去别人身上去!   啊啊啊!   房贵妃果然无所不能的啊!   奶牛告状   这世上最痛苦的距离,不是你在天涯海角,而是你在高高在上的房顶,而我只能无奈的仰望.   时间过了一分又九十秒通俗一点说,也就是两分半钟,但奶牛还是没有下来.它持续坐在屋顶用猫大眼瞪我在阳光下浓缩的小眼.   我终于崩溃, 青筋凸起,咬牙切齿,卷起袖子捶树大叫“奶牛,把俺的金钗的还给我.”妈的,好容易跟人讨了一件金灿灿可以挠脚底的叉叉,关你猫事啊!   “喵!”   高高的屋顶,仿佛高耸临天,奶牛坐其中闪着不屈不挠的的猫眼光,那个花痴女人给我的金钗在琉璃瓦上欲坠难坠诡谲的幽静.   下一刻,外间传来隐约的喧哗声,听着虽小,却越来越熟,“阿房为何如此吵闹?”阿弥迎着日光而来,神虽风华,却颇有些憔悴的骚包.全靠那套衣服造形闪亮.   珍珠看着他,露出了一道无可奈何的苦笑——   “皇上,娘娘为了只金钗跟奶牛扛上了.”   阿弥直到我的身边,竟是一把拉住我的手腕——   “要金钗吗?”   我一楞,不可思议地道:“你会爬房顶?”   “叫我小乾!我就拿给你!”阿弥的眼眸微微眯起.   我正要叫,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不由讪笑无语.   阿弥伸出手,十只指甲,修剪的齐齐整整,钝钝的指尖精准的拂过我的脸.   虚空中,我感觉着皮肤接触到指甲微凉的感觉.   “阿房为什么喜欢那只金钗!我可以给你很多!”   ……我长时间沉默,为什么要那只金钗呢,难道是那女人头上的金钗太多?嗯,嗯!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事.   “我在减轻那花痴女人的头上重量!”大义凛然,我点头.助人乃快乐之本.   短暂沉默,“难道你不觉得那只金钗很眼熟吗?”他突然疑惑地看着那只金钗道.   是有点眼熟悉.突然,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哈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就跟我上次拿来挠你脚底的一样嘛!”还是他在睡觉的时候.   却见阿弥缓缓抬头,眼中燃烧的是不可错认的诡谲. “但你上次说是谁挠我了.”   “奶牛,你太聪明了,今天天气好好,千里冰封,万里无云,你好好晒秋风哈!”我伸手在空中赞美了一下那只牛逼的猫.   “娘娘,今天有太阳,没风!”珍珠姑娘严重感慨.   “嗯,它可以边晒太阳,边等秋风.”我毫不羞愧的改口.   一直在屋顶沉默的奶牛终于振奋,啪唧一声跳了下来,把尾巴甩得非常有气势.   阿弥咬牙切齿,非常暴怒“你嫁祸人还好,你居然嫁祸给了一只猫!”   翡翠轰然倒下.   哎呀呀!   奶牛的猫爪子就是她亲手剪滴.   “今晚罚你不准吃饭!”阿弥同志脸拉的一尺长.   我惭愧,面红耳赤“那啥,我也不吃粥和面.”晚上只吃鲍鱼,燕窝鸭.我心里补充.   珍珠会意的跟我眨眼. 小样的,果然是我坚定不移的强大后台.   面无表情的阿弥以指扣桌,眼神若有若无的瞟向我.   直瞟得我(又鸟)皮疙瘩落满地,“我的觉悟已经很高了.”   抬头,挑眉,阿弥微笑:“乖阿房,要不要出去玩?”   斗大的金字顿时立体环绕在脑海之中,   终---于----要----放风-------了了了!   “要要要,”我把阿弥的手晃得像秋风的落叶一样.   “但你没有诚意要出去玩!”   阿弥清俊面容上,龙眼飞扬.   “谁说的.”我义愤填膺,这是赤祼祼的污蔑.握拳,顺便继续愤慨.   “出去玩要净肠胃一天才显诚意,但是我知道有人会偷偷拿东西给你吃!所以有没诚意就得看你的表现罗.”阿弥继续玩他的温文尔雅.   我无比兴奋地走到翡翠面前.“翡翠,不用留东西给我了,我要很有诚意的出去玩哈!”   “不是我,绝对不是我……”翡翠羞愤难当的解释.旁边的珍珠偷笑.   阿弥嘴角抽搐,无言!   我无比同情,眼带怜悯,摸摸他的头,“小样的,我只是疯了,又米傻,所以呢!我才没那么笨告诉你其实是珍珠偷拿给我的.”   ……珍珠原地石化成钙……   -------------------------------------------   夜色已深,天地仿佛都停止了呼吸,只有月光下的御湖静静流淌,水波潋滟,如真似幻.   有道人影从黑暗中站起,手中一支闪着寒光的金钗,这一道别样的光,将半边的夜色都染成银黄.   金钗的主人以袖掩面,掩下了一个阴冷的微笑.   随后她手飞快向下,近乎闪电的一剌,那带着钩的尖利,被月华呑噬了影.   下一刻,我胸口一阵巨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丧失……   我口中呜咽着,新鲜血液的悲涌而下,眼前这张笑开的嘴脸仿佛狰狞的血盆大口.   眼中水雾氤氲升起,皎月的地上,嫣红绚烂的血液在地上渲染成一幅凄美的画面.   胸口被抽离的尖剌,仿佛是千万道的口,带起了血肉的浮动,哀鸣着,最终破碎一地.   “啊!”我尖叫着将头下的瓷枕扔下,当啷一声有如惊雷落地.   “阿房!”阿弥抱住了我.“你又做恶梦.”   我有些恍惚的点点头,将金钗折弯后扔在地上“这只钗刚刚入梦插进我的胸口了.”   说完后却在阿弥的眼中看到阴戾的怒火.“你知道梦里面是谁干的吗?”   我愤慨,并且出离的愤怒了“都怪你---阿弥.”   “难道你梦里有我.”阿弥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我在你梦中坏了事?”   “没有!”   “那为什么?”   “因为你晚上没让我吃饭!”尽管有零食鲍鱼燕窝代替,但饭永远就是饭,无可代替. “所以我饿得眼花看不见啦!”汇愤完毕,为保存体力,继续钻入被子装尸体.   番外:绛唇冷   第二日,太后还在床塌上未起,就听见宫人们都在传说,那个疯妃为了只猫差点爬上房顶追杀.   她没有急着要听,只是微笑着听宫女在说,想着此时阿房宫里,是何等的精彩热闹.   晨光早己照进寝室内,外面秋正隆重,燕雀呢喃着拍翅往南飞.   她慢慢地起身,近身的宫女心知她的习惯,忙先捧了水给她漱口.   太后的脸庞仿佛被热气蒸的氤氲,眼神开始迷蒙,有人捏了巾帕慢慢走来替她洗脸.   她眼睫微微颤动,终于闭上眼.   当巾帕揭开后, 她脸庞己然平板,不复方才的轻盈婉转,仿佛是另一个人.   “她拿到锦妃的金钗后是何反应?”   有人给她身上披上清月般流银的秋薄衣,太后披好后就随意的倚在床边淡淡的相问.   侍候她多年的素媚姑姑在一位宫女的盘中挑了一支淡翠的碧钗,斜斜挽起她的乌发.   “都已经疯成那样了,能有什么反应,不过是发了一场恶梦,把皇上唬了一跳后继续颠颠的发疯.”   “哼!” 太后的凤眸一扫,顾盼之间,宛如寒光冰极.素媚姑姑连忙上前小心地把太后搀扶起来:“太后当心些儿!”   左右宫女上前拥扶太后而出,服侍穿衣上妆.   中有一人捧着铜镜以供太后细看.   只见太后虽近徐娘之年,可眉目间仿若皎月明媚,顾盼着,更是威仪天成.   外面虽候着皇后一干人等的年轻女子,却终不及太后风姿半分.   后到的锦妃,虽然妍丽曼妙,通身的气派与太后有一二分相仿,却终不及太后的威仪赫赫.   她们在外等候良久,终听得里面一道传进声音,“进来吧!”   站在内殿门口的宫女忙替她们揭开了帘子.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外面的等候的女子按位阶鱼贯而入.   太后坐在玉椅上迎着日光,望向那阿房宫的方向——   这让她想起,那位曾经绕在她膝下咧嘴甜笑的女孩——阿房!   她一边回忆,一边含笑看着皇后她们对自己参拜大礼.   此时殿中重重低垂的帷幕被风吹拂,轻轻颤动,那帷幕后面的幼小身影如水精灵一般笑(被禁止)地探出,“娘娘大人,我嫁给皇帝好不好!”   “笑话!”太后手中的玉杯,一不小心,竟把它捏了个缺口——张家已经出了个张贵妃,难道还想再出一个房贵妃吗?   ……   这时阶下的皇后和嫔妃全部寂静无音!   太后瞧着周围,知道她们都为自己刚刚的失语所惊,所以都在倾听她的动静.   她微微眯眼,一道眸光对着贴身侍女转瞬即逝.   素媚姑姑情知这是要她解围的缘,忙提起几只酒杯满斟上酒道“各位娘娘,这是太后赐给你们的百花露酒,瞧瞧老奴这记性,差点就忘了.”   太后闻言高高举杯,一饮而尽.   胸中多有疑问的皇后她们见此,也只好吞下满腹疑问,赔笑举杯学她尽饮.   ----------------------------------------------------------------   房贵妃殿里,秋蝉吼的正欢.翡翠眼圈红红,里面泛起水气.“就知道娘娘偏心,昨天嫁祸奶牛,嫁祸翡翠,就不连累珍珠.”   “奶牛送鱼安慰,翡翠送她酸菜补偿!”   房贵妃斩钉截铁的回答.   “啊!连奶牛有称心意的赏!就只有我的恶俗!看来娘娘连奶牛的心都偏,就是不落在我的身上.”   翡翠激烈的发出她的不满,眼睛也强烈地表达出她的潜意识倾向!-----很多要很多在发间和指间闪闪发光的东东.   房贵妃好像也看出来了,“我给你,阿弥给我好多的金钗,不过我不能大小眼,你把奶牛拉来,如果它同意的话,我就共同补偿给你们.”   翡翠的眼神是狂喜的,但她的表情是扭曲滴,“呜哇~我不活了啦~~!”   奶牛是只数学白痴的猫,它又怎能明白一只金钗可以换很多的鱼.   看着翡翠哭丧的脸,珍珠暗爽到内伤.   她抑制着内心的得意,扯开了话题“翡翠!你与其想着和奶牛争宠,不如想想你房里的蚂蚁吧?”   一提起那蚂蚁,翡翠顿时花容失色.“哦哦!不要说了,你一说起那堆恶心的小东西,我头都要发晕!”   晕!   房贵妃冷不丁的瞅了瞅翡翠“听说能被蚂蚁吓倒的女人,小脑都不发达!”   “啊!”不等翡翠控诉一番!   珍珠忽然悠悠的说了一句道“娘娘,此言差矣!翡翠明明大小脑都不发达!”   翡翠“咯咯”的磨着牙,死珍珠,看我不把你骂成钙中钙!   ……当然……那是要解决完蚂蚁的事情再骂!   “娘娘,你看能不能赏点杀蚂蚁的药水!”金钗之后的退而求次之!   珍珠一笑轻蔑——   “用得着药水吗?直接用你的小手指捏死它们好了!”死翡翠,叫你昨晚上落井下石,不给我送饭吃!   谁落井下石了!噼里啪啦,翡翠的眼睛放出炮仗来!娘娘明明就是偏心在先,饿你一晚上有啥打紧!   房贵妃暗暗看着她们之间汹涌但又无声战斗,不行!不行!珍珠手拿着她的发丝,翡翠手正拿着发钗要给她插!   “我有一个办法,既不用药水,也不用翡翠动手!”房贵妃从左边珍珠手里拉出自己的头发,从右边翡翠的手里拿下金钗.“你们就养些白蚁,让它们种族歧视,自相残杀!”   御书房御座中,得到消息的皇帝单手托腮,兴致勃勃对旁边的太监说道.“你回去转告娘娘珍珠翡翠她们,不要养白蚁了!还要费粮食呢,朕这就把御使们派过去,即便那些蚂蚁听不死他们的话,也会被他们的口水淹死.”   言语间,他额前的旒冠晃动,眼中笑意蔼然-------阿房啊阿房!   愿你从此一生快乐!   狼狈一窝   冬天终于来临了,凌晨的天气很冷, 我在黑暗中醒来缩成一团挤着阿弥的时候,登闻悠扬沉稳的更朝鼓声漫过天上,重重楼宇,传至我的耳边.   “万岁晨起!”一声一声的呼声由内侍们递送至我的宫里.   宫人们鱼窜而入,连忙掀开床帐,为坐起来的阿弥披衣穿鞋,片刻之间,冠冕袍服俱全的阿弥 侧过身去跟我轻笑道:“今天有朝觐,阿房是不是忘了.”   珍珠娉婷而出,躬身施礼道:“万岁放心,娘娘没有忘.”   我换了个姿势,继续睡觉,嘴里嘀咕一句“真是的!你要我起床就起床,干吗要拐弯抹角地引出珍珠!”哼!偏偏就不如你的愿!   没想到珍珠一点也不客气地掀开我的被子道   “娘娘!你再睡下去,我就叫奶牛吃掉你藏在床下的五香肉干!”   阿弥软的不成,珍珠居然用五香肉干威胁我!我“咯咯”的磨着牙,坐了起来道.“珍珠,你应该改叫蜘蛛!”所以才会那么多手多脚地掀开淑女的被窝!   我梳洗好后登上了宫门口杏黄色的轿子跟在阿弥龙驾的背后来到巍峨高大的殿前,他进殿后,满朝之人顿时鸦雀无声.   “臣等参见皇上!”   看黑压压的一群人齐声呼喊,俺的嘴角暗爽到抽筋!   没错!虽然不情愿早起,但瞧着有更多的人比你早起,心里也就平衡了.   我刚坐在阿弥的右边,旁边的内侍要死不活地喊道:“平阳王与郡主前来拜见!”   随着一位人模狗样但胡子与稻草相似的大叔进来后, 一身纱裙的少女怯怯地跟在他的后面.   阿弥向我微微一笑道:“还认得她吗?她是平阳王叔的女儿,小时候还曾捉弄过你,没想一晃六年过去了,她都已经成了一位漂亮的大姑娘!”   “是啊!特别是她的那对眼睛漂亮得就象天上的明月,一只初一,一只十五.”我用袖子掩住嘴巴打了一个呵欠!   那郡主轻跪于地,发间金玉簪灼然生华,说不尽的高贵婉约!   阿弥凝视着阶下的平阳王父女,声音在殿中清晰可闻.   “王妹的眼睛果真像明月般美丽,怨不得阿房赞叹!”   平阳王眸中光华一闪,好家伙,衬得那脸胡子比稻草有型多了.   我瞅了瞅他小声的询问着阿弥“这个……阿弥,你猜他的胡子多少天洗一次?”   “没有一头半个月是不行的!因为要一根根的洗,所以有点麻烦.”   阿弥边解释边对着平阳王微笑.“请容朕问一下,王妹婚配了没有?”   这死男人明显就是想要捞个兼职----做媒人公.   “尚无!”   郡主闲着也是闲着,张口就先来了一句,并用俗称的星星眼注视着我,里面夹杂着,兴奋,向往的神情.   咳!   至于,郡主为什么这样看着阿弥,真相可以这么理解的,   新登场女一号,时年:十七,职位:郡主,兴趣:花痴,并有同性恋的倾向,不排除是因为本人太美而令她难以自持的缘故.   阿弥瞅着不对劲又问道“王妹对未来的夫婿有什么要求?”   “像房贵妃……”   一听这话,平阳王当即轻喝一声“大殿之上,不得胡说八道!”   不过郡主估摸没有说到重点,于是她马上又补充道“是像房贵妃她那位阿娘说得条件一样,在我生气的时候,他必须要忍得,在我去寺庙上香并顺便八卦的时候,他在外面必须要等得,在我花银子的时候,他必须要舍得!在我看别的帅哥的时候……”   平阳王叔刚才还只是怒发冲冠,现在却变得满脸通红.“皇上,臣教女无方!”   我却很激动,此妞好像对俺娘的了解颇深.   结束了朝觐之后,我伸着懒腰转去后堂,身后忽然冒出个内侍,道“娘娘,郡主要找您呢.”   “是吗!”没等阿弥有反应,我马上就朝她走去.   “王妹参见娘娘!”   郡主像只处在春天的蝴蝶,轻巧地对着我行了一个礼.   “哎呀,王妹!私人场合,用不着这么客气!再说了,我们也有六年未见了,难为你还记得我娘说的一点事!”   “娘娘……我何止记得一句,我还记得她好多事呢!”   郡主咧嘴一笑,正要进一步与我热络的时候,却见平阳王眸中的怒火瞬间暴发“你还记得个啥,你什么都忘了,你找贵妃娘娘只不过想跟她一起钓鱼磨磨自个的心性!”   “钓鱼?”   我和郡主异口同声地道:“她找我关钓鱼什么事?”   “我找她关钓鱼什么事?”   “你娘上香的时候,我就要等得,但我钓鱼的时候,她就叽叽歪歪的不愿等!”   平阳王狠跺了两脚,大有母债女还的架势!   “父王!那是我娘,又不是我,干吗要我钓鱼!”   “你娘所疼者,唯有你一人耳,我管不了你娘,我就让她的宝贝女儿学钓鱼,让她也尝尝要等得的味道!”   “哎,父王你就不疼我了!就只有我娘疼啊!”   “……那、那疼是疼,所以我这次针对的是你娘,没针对你!”   平阳王理屈词不穷,依然抬头挺胸,翘起的胡子气势如虹!   我忍不住的“噗噗”笑了两下道“去钓鱼就去钓鱼吧!”   说完就拉起郡主的手,头也不回的走掉.   可刚去到御池边.   珍珠就钻了出来“娘娘,奶牛正在和一只狗打架,要不要过去看!”   “你这个人怎么不懂事啊?王妹正在这里,你怎么还会想到要我去看动物打架呢?”   我猛瞪了珍珠一眼.况且好狗不挡路,挡路的都是路障!   见到珍珠讪讪下去,我甚喜,拿起鱼竿竖于池边向鱼群们喊道“喂!你们吃虫子还是要包子呢?”   鱼没有回答.   “那吃个馒头吧!”   鱼也没理踩.   但我高兴了,从荷包拿了钱扔进水里道“要吃些什么!你们自己去买好了!!!!”说完转头向郡主道“鱼不用我们钓了,王妹,我们聊一下我娘当年对你说过话好不好?”   “娘娘!你和郡主口渴了吧!来来!先吃个苹果吧!”郡主还没说话呢,就看见翡翠已经站在了我们背后,胸部喘息急速,显然是跑过来的!   “我不要吃苹果,我要和王妹聊我娘的事情!”   我拿下被塞在嘴巴的苹果后没好气地对翡翠道.   “但平阳王明明说你和郡主是在钓鱼,没说是聊天啊!”   “但是没人规定,在钓鱼的时候不能聊天说话啊!”   珍珠冷不丁又钻了出来道“我来宣布一下钓鱼的规定,不许说话不许动!”   翡翠难得同意和她一致点头.   我眯着眼睛打量着她们. 这两人一向不对头,现在能狼狈一窝个中绝对嫌疑重重.   只是……不等我再研究一下,郡主就走掉了,据阿弥说,我不能耽误人家的终身大事!---因为四德好男人终于出现了.   人妖   郡主走了,所以我对阿娘的认识仍在懵懂中.   所以我在宫中一如往常的寂静祥和.   她走后的第二天中午,亭台楼阁在冬阳中闪然生辉,远处未结冰的湖,尚有波光微潋.   不过今日虽天色大晴,但风也很大.   所以也有一个疑问吹向了我的脑海中,究竟什么叫四德男人哩??!!   “阿弥你见过郡主的四德男人吗?”我在棋盘边拿了一颗黑子落下.   只着了平日的常服的阿弥拈起一枚白子,跟在了我的黑子后面,淡淡道:“阿房见过公(又鸟)下蛋吗?”   我楞了一下,无意识摆弄着手下的黑白棋子.“我不是要求你变成四德男人,我只不过是想研究一下人与人之间的一些微妙的化学反应,例如没有四德的皇帝是不是只能吸引到女人?还是有了四德的皇帝比较吸引不同性别的人?哎!我不过说出来跟你研究研究嘛,你干嘛那么小气?真走了,喂!上辈子在乱葬岗工作的帅哥……”   夜晚阿弥消气回宫,却不就寝,只在寝殿的窗下悲哀自己新长了一根白发.其实那傻子不知道,那是我沾了白粉假意从他头上拨下来的.   虽是碍眼法,不过从我手里拿出来,阿弥却信以为真.   叫你小气不跟说话!   哼!其实至小气者非女人莫属, 无论她是正常还是疯的!   “其实啊!宫里的人都说万岁爷是真龙,所以少年就已经老成,与众不同……”珍珠一边用力帮我捶肩,一边安慰那个未老先衰的阿弥!   当她说到此处时,阿弥自豪了,我的眼睛也亮起来了:“说到这个少年老成,我就想起了奶牛,因为它一出生就长有胡子,所以比它任何人都要少年老成!”   阿弥看了看我道“阿房,你要睡觉了.所以快点把嘴巴闭上!”   “可是我已经睡觉了,现在说得不过是梦话.”瞎话都可以睁着眼睛说,所以我也就睁着眼睛说梦话!   ---------------------------------------------------------------   每年初冬之时,宫中便有溯南而上,到冬行宫去过冬的惯例.   阿弥发了话,宫里少不得忙翻天了!   除了我!   翡翠说的,我是越帮越忙的那种主.   珍珠收拾着衣裳,又是拿这件,又不能落下那件,翡翠收拾着首饰,这件金钗看着眼花,那件项链瞧着花眼-----两人各自忙个不停,可是,却见两停宫轿落在门口照壁处,内侍那把永远像杀得半死的(又鸟)音,尖喊道:“锦妃娘娘拜见!”   珍珠“咦”了一声,道:“今日锦妃娘娘怎么来了,她不是要留下来照料太后的身体吗?”   说话间,轿帘一揭,锦妃已经从轿中下来.   她步伐轻盈,手中却是紧紧握着巾帕,似羞还以诉!   我倒!用得着这样吗?   “干吗这幅假正经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话一点性格都没有了……哎……泼辣也不行淑女也不像样,你不做高傲的样子,你想演苦情戏啊?省省吧你!改变什么形象,其实泼妇也是一种很前途的职业……唔唔!”死珍珠又捂我的嘴巴了,小心我不给你发年终奖!   锦妃却不在意,只曼声笑道:“姐姐真是爱说笑!”   “那你来只是听我说笑吗?”   我研究了半天眼前的女人,也没发现这女人要干吗?   锦妃的眼睛滴流流的转了两圈,道“姐姐以前有晕船的毛病,姐姐现在还记得吗?”   我的嘴巴张成了“O”字型,这真是爆炸性消息.“你知道我以前的事?”   “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我以前是不是人妖?”我似有难言之隐的望了她一眼.   锦妃厥倒“谁!是谁这么说的,我一定要替姐姐砍掉他的脑袋!”   “是阿弥说的,要不要我通知一下他今晚等你砍他的脑袋?”   “皇上是怎么样对娘娘说的!”   珍珠立马封杀了锦妃还没说出口的话.   “阿弥说我从前是个男孩性格,要知道,男人是男孩性格变的,女人是女孩性格变,但我身为女孩的时候是男孩性格,所以我不是人妖是什么?”   锦妃拿袖子掩一笑道“那姐姐觉得我漂亮吗?”   “不开口的话,就漂亮!”   “那我是女人吗?”   “是啊!”   锦妃抛了个妩媚的笑容,道“从前我也是男孩子性格的少女!”   哇!   “翡翠快出来啊!有最新的人妖品种!”很漂亮的哒!   锦妃掩面,转身就跑了出去“呜哇~太后啊!臣妾不活了啦~~!!”   奶牛喵话   宫中正忙着的时候, 小郭子却款款而来道“珍珠!皇上问您,刚刚锦娘子是不是来过了!”   “他有没有先问那位锦娘子啊!”   “啊!鬼啊!”小郭子听到我的回答后,竟然跑人了.   话说我现在只是很忙,而且还是忙得特别疯狂的那种.所以只探出了头,没空追出去.   抓奶牛、把白色的面膜纸敷在脸上做美白、顺便再钻进床底掏出珍藏己久的五香肉干……我钻进底床底有一段时间了.   “受不了啦!娘娘你怎么能在做着面膜的同时爬到床底下去呢!”   听到小郭子声音的珍珠看了我一眼后,终于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为什么不可以呢!又没有法律规定这样是犯法的!”   我据理力争,同时把落下来一半的面膜再贴回脸上去.   “娘娘,皇上来了!你是不是又做坏事了!”   哎!什么叫又!   我今天没有做重复的坏事啊!   “呐,皇上啊!鬼就在床底下!她刚刚伸出头了,脸上的皮还掉了一半呢!”小郭子哆嗦着伸出了手指!   “真的在床下吗?为什么我刚刚没有看到!”我从床下钻了出去后把脸凑了上前问.   好奇噻!竟然真的有画皮版的鬼!   “哇!” 我话还没说完,小郭子毫无预警的又跳了起来,并翻着白眼昏了下去!   “你为什么钻到床下去?”   阿弥的狮子吼把我吓了一跳.   “我才没有钻呢!”我抗议!奶牛才用钻滴!“我是爬进去的!”----人与动物是不能相提并论滴.   “皇上啊!臣妾不想活了!”   只见那新品种的漂亮人妖带着两位宫女冲了进来!   结果拜她巨大的冲力所赐,她冲向阿弥的同时又撞到了我,我毫无悬念的直接倒了下去.   除了阿弥着急,躺在地上刚刚醒来的小郭子也着急,当然我也着急,要人小郭子做肉垫-----真不好意思!   呜……被我压在身下的小郭子握起拳头,小泪纵横.   “对不起哈!压得你很痛吧!”我不是有心的!   “不是!”小郭子抹了一把小泪后继续补充道“我是很高兴,原来我刚刚看到的是娘娘,不是鬼!阿弥陀佛,我终于可以在晚上安心睡觉了.”   我挠挠头,一下子囧了.   “皇上,你还没有帮臣妾作主呢?”这时人妖同志的尖叫声再度震撼出场.   作“主”我探头看了看她,她不是信佛的吗?为什么还要阿弥帮她改行去做“主”呢!   上帝啊!终于有人要跟你抢饭碗了!   “房姐姐今天说臣妾是人妖!”锦人妖撅起嘴,狠狠瞪我一眼.   主啊!你的饭碗走的还是基本路线,一千年不动摇!   “我不是教过你了吗?见着人了要少说话,多睡觉嘛!”   阿弥凝视着我,半晌,才无奈长叹.   好嘛!不让说可以写的,我奋笔疾书,刷刷刷,“她不是人妖难道是妖人啊!”新品种果然就是与众不同.   突然,锦人妖放声悲鸣,捂住嘴巴,梨花带雨,“皇上!你看看,房姐姐就是骂臣妾!”   啊,如此歪曲事实!我再次震撼.刷刷刷!“我没骂.”只是说!这两者之间是有很大区别滴.   “反正事实摆在眼前,房姐姐就是说我是人妖.皇上我知道房姐姐是你的心肝热爱,就算你舍不得动她半分毫毛,也得罚她个禁足!”   话刚说完,阴风顿时阵阵,在柜顶的奶牛突然咆哮:喵------------滴!   只见在奶牛炽热眼光下,翡翠来了个九十度的鞠躬后代它翻译“你让她禁足,我还要不要活了!”   “死奶牛!”我扔笔而起,“你这只一天到晚只会裸奔的死猫!快给我回来穿衣服!”   哒哒哒!继续裸奔的奶牛华丽丽的穿过珍珠,华丽丽的跃过阿弥,奔向了最漂亮的头顶---锦人妖的头上.   锦人妖怒,银牙咬(禁止),双眼射火!“给我下来!”   “喵!”不下.   “死猫给我下来!”锦人妖再吼!   “喵!”宁死不屈.   珍珠左顾右盼,好半天后才悄悄地在锦人妖耳朵边低语道:“奶牛可能怕房贵妃留下来,所以才到娘娘您头上威胁!”   什么?!锦人妖僵在当场,良久,才从齿中迸出一句:“当真!”   珍珠坚决地点点头:“刚刚翡翠不是说过了吗!”   ……   短暂的沉默过后.   奶牛突然打了个冷战!   “奶牛!你要坚持住!千万不能随地大小便!”翡翠一脸严肃.   “随地大小便?????难道我的头是随便的地方吗?”锦人妖面目狰狞,开始咆哮.   哗啦!   !!!锦人妖持续尖声高叫中!   番外:锦妃秘事   庆禧殿的宫人们一大早的就格外的精神抖擞起来.因为就在稍早前,这里的女主人气冲冲去找了房贵妃的晦气.谁都知道这锦妃已经乖了一年多了,没有主动惹事,也害得他们整整无聊了一年多.   啊!这天天气真好啊,蓝得一丝云也无,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落在宫殿墙的黄琉璃瓦上,如大伙的心情般,盼望来点风吹草动剌激一下心情.   庆禧殿的姑姑眼见已是近午,金妃还是没有回来,不禁有些着急,遂唤身边的宫女前去问探.   一时宫女回禀道,“娘娘一定要留在房贵妃那里,说是连午膳也一并在那里用!”   庆禧宫的姑姑皱眉,“娘娘怎么这会子会和她共膳了呢!”又吩咐道,“再去探清楚些.”   锦妃不喜房贵妃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可谓人尽皆知.所以嘛,她自动要和房贵妃一起用膳……真是很诡异的一件事.   这时,庆禧殿的姑姑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咦?回来,这留下来是娘娘亲口说的吗?”   “不是.是珍珠姐姐说的.”   “小东西,珍珠说的你就信?”   “可是?”   “可是什么?你又偷懒了吧!”   “没有!”   “……那你进屋里了吗?”   “也没有.”   “没有你还说不是!”   “我也是像姑姑一样有疑问,可只多问了一句,里间的娘娘就顺带赏了我一杯茶呢!”   咳咳,而且那茶不是进她嘴里而是直接泼她脸上去了,所以她再问的话,不就是在找抽嘛!   ……姑姑的小牙顿呈假牙状挣扎着要掉下来.   第二天,锦妃一大早就去了太后的宫里,按常理说,她昨天睡得很晚,应当睡到太阳晒到屁股整才能当是正常的作息时间, 不过好奇之心人人有之,太后听说锦妃昨天竟然在房贵妃那里呆到晚上才回去,当然也得好好盘问她情况.   金妃上了殿前月台,就停下,等太后殿里的人通传去.正打盹间,大殿正中的那扇门“吱”地打开,一位太监走了出来“传,锦妃娘娘进殿!”   入得殿内,锦妃没有抬头,而是马上跪下,“臣妾给母后请安!”   宝座上端坐的太后不禁有些恍惚,呵,这孩子怎么了,……她把目光移到锦妃的身上,像这般跪地行礼?侄女好像除了刚进宫的那会,她已经很久没像今天行得这般正规了.   “起来吧!” 但听太后一声轻笑,“昨天今天太阳都从西边出来不曾.你竟然这般有规矩起来.”   “只要姨母不要问我昨天事,再规矩点,我也愿意!”锦妃郑重其事.   ……“昨天到底什么事?”沉默许久,太后又问道.   “什么事?不能说!妾身发誓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说啦!”锦妃握拳,银牙咬唇.忍住……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她竟然被一只动物欺负了……以后还要不要在宫里横行霸道了.   “娘娘可是你越不说,连小人都好奇起来了!”旁边跟随太后多年的侍女笑得牙齿雪白.锦妃难得这样,肯定又有事情可以倒腾了.   “不说就是不说!”锦妃愤怒了,惊声尖叫:“我绝对不会让人知道的!”   “好嘛!……那你上前来只说我一个人听,我绝对不会再说给人听!”   “不说就是不说!”锦妃纠结着脸,死忍住!   “没关系的,大不了,姑母不笑你就是了!”   崩溃,姑母,请不要再刺激我一次,锦妃心在滴血,眼里满是雾气.   “那我去问皇儿.”   ……长久的沉默,锦妃的眼神悲愤而苍凉.   “母后,什么事?”   “听说锦妃昨天留在房贵妃那里不但相谈甚欢,而且还一起用膳了?”   前来晋见的皇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几番欲言又止.   倒是太后那个牙齿雪白的侍女在太后耳边用胡语叽哩呱啦的嘀咕了一番,看那神情,估计是在说明这八卦有戏!   “母后阿,”皇帝左顾到金妃右盼到太后,“朕已经答应过表妹不会说!”堂堂的金口玉言,怎么好意思反悔呢!”   “此言差矣!”牙齿雪白的侍女摇头晃脑地道“一个是表哥,另一个是表妹,而太后又是你们共同的母亲,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最近实在无聊了,不来点八卦调剂一下生活,真没法活了.   “为娘我批准你说.”太后也赞同她的想法.   “是自己人就更不会说!”皇帝老实不客气的回道.   “皇帝你什么意思!”   太后怒了,她都已经放下(禁止)架了,为什么还套不到消息!   “做人要有原则!”特别是在自己人面前.   “我……是你母后!”也是皇朝最尊贵的女人.   “那我更要守信用.因为我是你儿子.”也是皇朝最顶级的男人.   “我……我是你娘!”辛苦怀你十个月的女人.   “那我这个做儿子就绝对要有原则!”恭喜你十个月后生了位有骨气的儿子.   太后脸上一笑,令人如沐春风,她一手指就指在了皇帝的脸上“好啊,竟敢跟你表妹一伙.”   皇帝不由看了一眼锦妃.   锦妃眼睛一亮,继而又莫名其妙的消沉了下去.   “太后,臣妾不随皇帝表哥去南行了,你老就行行好,不要再问下去了.”   太后脸一沉,却没有再追问下去.   杀手新传   奶牛闯祸后,小样儿倍蔫坏,反而可爱!   猫格魅力出来了,我没办法不罩.   帮你打掩藏吧!   柜顶不成,那是间接的案发现场.   屋顶更不成,那是奶牛自由犯罪的地方.   俺娘说过,要想让人认不出,还可以来个整容.   可这猫脸都是统一规格,做不了假.   嗯!还是帮它穿衣服掩盖曾经是猫的真相……死奶牛,又跑掉了!   屡教不改的裸奔狂!   “死猫!就算你光着身子跑,我看你一眼都算我是流氓!”   但是背后突然起了阵阵阴风!   原来是阿弥回来了.   “阿弥!”   “知道错了没有!”阿弥的脸冷了下来,阴沉的叫人不寒而栗.把我吓的舌头都捋不直了,“偶……几几错了!”   “有没有反省?!”   “亲爱……的阿弥皇帝,遵照您的旨意,我反省了五个时辰,其间只睡了一觉,喝了一碗粥,没有偷吃其它东西,以上事实准确无误,不信,你可以先审查.”   “不查,先说你哪里错了!”   “呃!经过昨天奶牛事情,我认为阿弥同志英俊不凡,处事不惊,是不可多得的好腹黑,而身为女人的我却举止幼稚,连带宠物奶牛态度轻狂,令它的所作所为有伤风化!的确,昨天的事情是奶牛不对,连带我这个主人也有错!可是我不该指责你也有偷笑过,其实你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是完全正确的,我这么说你,完全是嫉妒你有演戏天才!”   我正慷慨激昂地说说,阿弥清俊面容上绽出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后止住了我道:“以后知道了便好,遇到太后或者是锦妃,能避则避,避不着装睡就行.”说罢,又瞥了我一眼.   我马上精乖附和道:“晓得!”   “但愿你以后平平安安,若然不是,”阿弥的瞳孔猛一收缩,拿起案旁一把剑,随手一抽,剑身既出,只觉寒气逼人,别有一种惊心动魄.他又闭上了眼,喃喃道:“我就会把你双眼挖出来晾在城墙,看我如何杀尽他人为你陪葬!”他手微一用力,那把剑生生没入桌身,剑尖一阵摇晃,桌上茶具尽数跌了个粉碎.   我暗暗眨了一下眼睛,脸皮开始紧绷.   NND的,以后俺就是个睁眼瞎,看你到时挖啥!   ------------------------------------------------   十一月十一,銮驾出了宫门后,进而来到御道码头准备坐船溯南而上.   宫里除了我,好像再无其它人随驾侍奉,本来吵着想出来的新品种人妖金妃因太后凤体有恙,也留在宫中.   当来到御道时码头旁边的众船帜己是扬帆待发.   未及起帆,刚踏上龙舟的我看着眼前的碧波湖面,再想想今天早上的早膳,不由严重感慨道“水能载舟,亦能煮粥!”   “好句!好句!”站在旁边的珍珠擦脸上的冷汗,笑得万分艰难.   “阿房,上来!掉湖里头去了.可是没有人捞你的.” 在最高层的阶梯上,阿弥望下看着我沉声说道.   “娘娘请上.”额头微微冒汗的珍珠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出发的时辰已到,众帆升起飞扬昭示着正式起航,我探头一直看着沿途的风光,可惜沿途都有黄绸帷幕遮蔽,所以只能看远处的一些青山.   一个时辰后,我还是保持着探头的姿式.   “娘娘……您不累吗,怎么一直站着不动呢!”翡翠好奇地来到我的身边.   “……其实我已经很……”想吐!   “很累了是吧!”   “呕!” 翡翠话还没说完,缩回头的我毫无预警信号的吐了起来并昏了过去,当即引发了船内一连串的惨叫.   “醒了!”不知过了多久,有一把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的眼睛艰难睁开,眼前是阿弥冠上的玉藻十二旒,看样子,他是议完政事后就直接来了,只见他端起一个碗,小心从我唇边喂入,“喝点姜水能止吐!”   喝了两口后,胸口一热,果然好了许多.   此时珍珠翡翠拿了衣裳入内,阿弥示意她们把衣物放下后帮我宽衣束紧腰部.   他欢畅笑道:“除了姜和束紧腰部,其实太医还有个好主意,就是往你鼻子里面挤橘皮的汁.”   我气得鼻子歪到一旁,正要答话,却觉胸口再度有点发闷,不由捂嘴干呕了起来.   “快躺下!”阿弥一见,道“先睡一觉罢……”   “唔!”我闭上了眼睛.   放下碗后的阿弥,也倚在我的身边,合目休息.   不久后,满室寂静,再无任何声响.   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我睁开了眼,侧过头去,望着阿弥的沉沉睡颜,眼中露出一丝笑容——因为有一位偷渡客等着我去解救.   所以我缩手掂脚拉开了门.   出去后,守在门口的侍卫刚要开口问候.   “嘘!”我马上把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他们安静.   我跑去了二楼的船舱时天上月华流云暗飞,把船舱浸润得悠然而幽寒.   当解开布袋后,奶牛瞪大了猫眼,不知是生气还是委屈,它马上一跃而出,只留给我一个神秘而深沉的背影.   “死奶牛,快回来!”我跑着昏暗的阶梯逐渐跑向龙船一楼的内厨房,行至尽头时,但见厨房内上躺了两人,生死不知,另有一人,黑布蒙面,正倚墙而站,两眼看着我冷笑不语.   “去死吧!”   当时剑尖离我的喉咙只有一厘米,但是我说出一句话后,那把剑的主人就把剑放下了,因为我决定说一个谎话,虽然本人是疯了,可是天才与疯子之间往往只有一线的距离!   “死小黑你怎么现在才来,那皇帝已经被我迷昏了,还不快上去!”   ……   果然剑远离了一下我美丽的小脖子,但是远远还没有达到放下的程度.   所以我主动的弹开他的剑道,“快上去,皇帝就在二楼天字第五十零一号房,那厮太奸诈了,三楼和二楼的其它房间都睡满了他的替身.不过小黑啊!一天不见怎么你的身材怎么又瘦了,哎!我早就告诉过你,做什么杀手呢,不但训练辛苦,而且名字又血腥,你啊!还不如学我一样做剌客,名字既高尚又够职业化!”   冒充小黑的某人深沉的点了一下头以示赞同.   “不过小黑,你刚刚朝我说的第一句话太不专业了,“去死吧!”这三字太主动了,而一般人是不会主动去死的,所以你下次应该要喊:“受死吧!”这样才够气势和符合杀手的形象.”   马屁新传   说得正高兴着呢,但听得一声剑吟,剑锋已然出鞘,杀手静静伫立,用剑尖指着我的喉咙.   顿时那道剑意瞬间震入人心,让人忍不住要冷颤.   兄弟……干啥呢!刚刚咱俩……气氛还挺融洽的.   “谁准许你用手拍我的.” 随着那道幽寒的声音缓缓地响起,那支剑尖也慢慢地移到我的手腕.   “小……黑啊!”我没出息的用上牙打着下齿.   “我不是小黑!主上这次只派了我一个人来执行任务!不过看在同是同行的份上,我可以让你选择!”   “那……我选择……请……您把剑放下!”剑锋的冰冷,让我一动不动.   “您只可以选择砍你的右手呢还是左手?”   “砍手的另一部分行不!”   “是手臂呢?还是手筋?说出来吧,我可以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了,就请大侠直接砍掉我的--手---指甲吧!”   可惜那人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手一抖——剑尖已经来到了眼前,似有若无的光华直取我的咽喉.   惊险之处,但听得门外有人一声轻咳,只见半空中,那人的剑气飞散,因为有一道惊虹在千钓一发间直击至剑身,使我堪堪避过了这一次劫.   而且那杀手也如同泥偶一般,直直倒下——额中间的一缕殷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风从船外吹来,厨房内间的烛光一片飘摇,明灭之间,一角滚着祥云纹边的黑袍率先凛然进入.   我以眼角余光瞥去,却倒抽了口冷气——好熟悉的噻!   阿弥看着我,脸色阴沉,一道冰冷的怒气从他眉宇间透出.“半夜不睡觉,却跑来这里玩!阿房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语气虽轻但令人竟有心惊肉跳之感.   “还差点被人挟持了……真是丢人现眼!!”   阿弥怒极,振衣拍着灶台而起,有几只蚂蚁躲避不及,竟竟掉进大锅,作了滋养人体的优质蛋白.   我一楞之下,马上为自己辩白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阿弥先是一楞,接着便是怒气横生——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为何你在取得先机之时不赶快转身就跑!”   “万一他追上来,并在大怒之下把我剁成肉酱,你到时岂不是连我的肉皮都找不到.如果我拖着时间,起码你赶到时还可以把我的全尸制成标本,偶尔怀念一下!”   阿弥指着我的额头道:“你以为龙船上那么容易进剌客嘛!这厮是我故意让人放他过来,好查一下究竟是谁派他过来的.而且你放心,如果你要成为肉酱的话,我会亲自动手,不会假手于人的亲自剁你.”   说到‘剁你’的时候,阿弥的语气满是森然阴沉.   真是闻者恐怖,听者悚然!   我抖了一下小身板,不想脚下一个踉跄,然后踩到厨房内一具疑似尸体的物体上.   “啊!”   不对!我都没有尖叫呢!凭什么那具尸体可以先声夺人.   “人没死呢!派来的净是饭桶,我的人是那么容易被人放倒的吗?”   阿弥的脸上浮现一道冷峻笑容,浓若黑墨的眸子闪着怒光,“给朕退下吧!!”   他低喝道,躺在地上装死的两人,慌忙爬了起来了,他们正要退下,却被我止住了——   “你今晚吃什么了?”我指着刚刚大叫的家伙盘问道.   “大蒜沾大酱!”   果然!我抓狂,不要脸,“臭家伙,你吓不死我,就想再熏死我是不是?”一拳就捶了过去!   ……静默,阿弥默不作声,直视我!   啊!可是大叫的还是侍卫哒.   阿弥揉了揉刚刚被我打造出炉的熊猫眼,神情悠闲,向他们道,“你们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是不是?”   “……皇上,属下们一直都在抓剌客,忙着呢!确实什么都没有看到!”   “退下吧!”侍卫们巴不得这一声,慌忙离开.   “我刚刚也什么都没做,我也先退下吧!”我怯怯的举起了手.   这话一说,气氛又是一僵.   “我……很奇怪,你居然还敢说这话!”   他低低说道.   ……我思考,“要不你捶回我眼睛一拳,不过你一男人,肯定不会像我这等小女子般斤斤计较的.”   阿弥压低声音,对着我道:“阿房,你可知,你差点就误了我的大事了.”   他拿起地上的剑猛地挥起,直把我惊得一颤.   “放心,我连你的指甲都不想砍!只是可恨啊!白白浪费了左相的一番心意.” 他唇边露出一丝近乎顽劣的冷笑:“若不是他点醒,我又如何能轻易得知死士的进入.”   但见剑芒一闪,如闪电一般,直直射向窗外.却听得窗外一阵惨叫,并有一下落水的扑通声.   外面有人冲了进来压低声音,对着阿弥道:“皇上,窗外那名剌客只是受了重伤,落下水后自行遁去通风报信了.”   阿弥冷笑:“朕就等着看他们窝里斗.”   我适时拍掌拍上马屁道:“阿弥不但老奸巨滑,而且风度翩翩之余,仍然还是风韵犹存……唔!!!……”放下我鼻子.   “坏阿房,比奶牛还要坏的小东西,书都读去湖里去了,有你这么夸人的吗?到楼上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呜……正所谓:问我今晚能有几多愁,恰似一壶二锅头!   旧烟成影   幽暗的房内,唯有盈盈的烛火,发出浅莹温润的光芒, 阿弥迈步进入殿中,宫人们为他宽下外袍后,便鱼贯退下.   而随阿弥回房的我被罚抄书.   而他端起几上的茶,慢慢啜饮.   未几,我把抄的书递他瞧.   阿弥看后,将茶盏重重置于案间,眉宇间生出几分愤怒:“没有一句是对的!”说完随手在我的书面批了个零分.“瞧瞧你,我亲手教了你一年,结果你只考了零分,还真对得住我!”   “阿弥!咱就是从零开始嘛!”我声如蚊讷.“而且谁叫你突击检查!人家紧张嘛,所以一时背不出来.”   阿弥闻言,深深皱眉,“那来个简单的对联吧!英雄宝刀未老!”   “徐娘丰韵尤存!”够工整了吧.   “身有彩凤双飞翼下一句是什么?   “唔!拔毛凤凰不如(又鸟).”   只见阿弥颤抖着说道,“书本上的事你是不通!那么现在来点俗话作个表达您坐船的感受如何?”   咳!我清了一下喉咙,开始在脑海中搜索成语.   “今天是我第一次坐船的日子,出门前,我特别打扮的花枝招展,鬼斧神工到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是个女人,羽毛未丰的奶牛也赶紧洗心革面,干净得让人退避三舍.东施效颦爱漂亮的翡翠更是愚公移山在鞋内加上重重垫片,但她到最后只能和珍珠一丘之貉坐着车鱼目混珠的来到船上,因为尸位素餐的我在船上欣赏完风声鹤唳哀鸿遍野的江面风景后,在吹来一阵凉风时当头棒喝先发制人的呕吐,而十面埋伏的珍珠翡翠四处招蜂引蝶并呼天呛地面红耳赤地为我围魏救赵……”   “不要说下去了.”阿弥截断了我的话,并痛切的道,——   “我以为你这样才是好的!这样对你才是好的.”   他喃喃说道,那笑容越发的诡异,“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阿弥几乎是疯狂的推开窗呼气,从来沉稳的容颜,却透出一种石雕般的惨白.   “阿弥.”我嗫嚅着道.   阿弥却猛的一掌落在几上,有一滴泪,他的脸上滑落.   我有些疑惑,又有些奇怪,刚要往床下钻去,却见阿弥上前一步,伸出手一带,将我抱了个满怀!!   阿弥如同疯魔一般,将我抱住不放,继续道:“我错了,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   “我在时你尚可自在于世,可倘若我有三长两短,你在这世上该如何自处,难道真让你到时为我陪葬吗?我下不了手,我也舍不得,阿房.”阿弥声音,悲郁,沉痛的道尽了他现在的为难.   他放开我后坐在椅子上,抚摸着案上的玉石镇纸“我的阿房!” 他深深的叹息着.“我的阿房啊!”   我抿唇不悦道“只是不会读书而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珍珠翡翠除了说我还有干活外,其它的也不会呢!”人家也照样活得好好的.   “是吗?”昏暗的房中,阿弥倚坐着,眸中染乱生狂.   我简直摸不着头脑,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阿弥你觉得会读书的话有什么好处呢?”   “会懂很多道理,也不怕被人算计.以后你才能快快乐乐的生活.”   “可是我现在也快乐啊!”除了成天被你管东管西的.   “也是!”阿弥长吁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他随手拨弄了一下房中炉中龙涎香,将房中熏染的馥香迷离.   阿弥又从一旁的柜中取了一册书卷,把我半抱在怀中,要我一一嚼读,说是断不肯让我做个睁眼瞎.   外面的小郭子小声提醒到:“皇上,子时了.”   阿弥抬头,道:“又不是宫里,偏你还多规矩.”   我不由在他怀中打了个呵欠,今晚一惊一吓的,精神委实耗尽.   阿弥喊外面的宫人将我平日里穿的寝衣取来,让我换过衣裳.   夜静风凉,烛台中,烛火飘摇不定,繁华如梦的层层纱帷在夜风吹拂下,舞随翩翩.   烛火很快会熄灭了,房中陷入了黑暗,只那抹月光的清辉从窗中照入.   “床前明月光,阿房睡得香.” 我利落的躺在床上把手枕在头下说道.   大约是夜深的缘故,阿弥的声音格外亲切:“虽说是歪诗,却有些意境在里头.其实阿房现在也很聪明的.”   我想了想,道“不过听阿母说她那边的女人更聪明,因为她们可以(被禁止).不过阿母说(被禁止)不好,但我想男人(被禁止)更不好,不能下蛋.”   阿弥静静听着,并不言语.   “不过,阿弥,你见过我的阿母吗?她好像很生气我嫁给你也.”   阿弥皱眉轻轻道:“岳母行踪不定,所以我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还是这话.   不过我有些疲倦,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阿弥也不说话,但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房中寂静得可怕,隐隐可听见他侧身时衣袍的摩挲声.——“阿房!你累了快睡吧!”   他话刚落,一阵深沉的睡意涌来,我便陷入酣睡之中.   房扒衣   船行较陆路快,转眼便到了冬行宫处.   冬行宫并不起眼,一派的小巧精致,宫室也不甚宽敞.   不过旁边有一眼温泉,四季常温,用来过冬是最好不过.   初到时所有人都在宫门外垂手肃立,恭谨万分的接迎我们.   接下来接尘的煊赫热闹,自不必说,只到日暮时分,才停歇下来.   阿弥望了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示意宫人放下帘子,起了炭火,顿时殿中一片温暖.   心领神会的宫人们也去点燃了琉璃盏,殿中顿时璀璨闪亮起来.   阿弥随意踱步,我却从椅子起来蹦着去火旁.   他温和而又无奈道:“就知道你坐不住.”说完,阿弥好像想起些事情,又自行走了出去.   待他走后,翡翠又掩袖揶揄道道“其实娘娘就是猴儿的屁股,哪会坐得住.”   “那些大雁才是猴子屁股呢!”我上前对她就是一个爆栗道:“它们一会儿排成人字形,一会儿排成一字型!”   此时外面微有骚动,却是来了些人在地上洒了点水,又在熏炉上放一小银盘,放了点芙蓉花 ,慢慢熬开,这水气散开,闻着肺部却舒畅.   我吸了一口后刚要去拨火扔东西下去的时候,却有宫人送来一瓶冬梅,道:“万岁亲自摘的,万望娘娘细细赏梅或画梅,不要去玩火.”   端着燕窝进来的珍珠笑道,“瞧万岁布置的多周到,不但送了花,而且还体恤娘娘出身南方,而北方当下干燥,特别是冬天易引起咳嗽肺病,除了吩咐人在殿中多洒水外,还遣着膳房的人多炖些滋润的物品.”   南方出身,这么说来,我祖籍在南方吗?难道我阿娘回去了南方吗?   我刚要发问,却发现后进来的阿弥用冷峻严厉的目光扫了一下珍珠.   珍珠打了个寒战,于是闭口不言.   我心下不禁更添狐疑.   “阿房明天要不要骑马?”阿弥与我贴得极近,身上的龙涎香,隐隐传来,迷惑着我薄弱的心志,我鬓间的凤钗不由颤巍巍的轻摇.   “要去的话,你今天就要好好休息!”   仿佛是一声咒语,我乖乖随他向寝宫走去.   阿弥清俊面容上顿时绽出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   不过,我马上转身咬了他一口.   “ 啊!”   “恩?疼啊?”我的眼中精光闪烁.   “阿房你咬你自己一口试试,能不疼吗?”   “疼!那我就不是做梦.”骑马也,他竟然这么大方让我出去骑马,以前不要说骑,就连马也不让我多看.   阿弥皮笑肉不笑道“我咬你一口再给阿房证明不是梦如何?”   我马上楚楚可怜的伸出手道“阿弥刚刚虽然疼在你的手上,可是却痛在我的心里,我都痛到心了,如果你忍心的话,就让我再雪上加霜吧!”   阿弥……   “其实你咬我不要紧,我就怕阿弥的牙齿也会痛哦!”   “我怎么舍得咬你呀,阿房,你以为人人都像小狗一样,动不动就喜欢咬人吗?”阿弥看着自己手上的牙印,梗着脖子冷笑道.   “啧啧!你这样说,就是没有消气罗!可我又不舍得阿弥牙齿痛,不如我自己咬自己吧……”   阿弥……   “沉默就是默认,没想到你身为皇帝,可是肚量却连宰相比不上,小气鬼,我鄙视你!”   ----------------------------------   第二天冬行宫旁山谷里的草地上,正是人影重重,喧嚣阵阵,打破了原有的寂静.   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中,弓弩的弦响不断.   “万岁好箭法!”   有人在旁阿谀道,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了看马后倒悬小动物们尸体,要只活的都没有,还说好箭法.   阿弥轻咳一声,慢悠悠说道:“想要就求我.”   我全身精神抖擞起来,“ 要怎么求?”   “仔细想想!”他纵马奔向林子深处,远远的离了人群.   越到深处,风逐渐大了起来,离了叶的树枝不安地轻晃,枯黄的落叶漫天飞旋,阿弥朗声大笑着任披风被风拂至半开.   我忙不迭地避开那些有点低矮的树枝.   不知为何,阿弥突然抽剑而出,剑出鞘时,仿佛很慢,只是一挥,光芒徒然暴涨,如同烈焰喷涌而出.   “哼!”极轻的一声,在头顶上方格外清晰.   一道白影从头顶蓦然闪过,阿弥微微一笑,掷剑于前,随即,空中漫过一片血红.   “阿房要不要这等活物?”阿弥在从另一侧再度抽剑而出.   “可是我还没有想好怎么求你!”   阿弥头也不回,笃定自信道,“等我拿下他后,你再想理由吧!”   “皇上,你虽武艺高强,可别忘了你身有累赘……”   那人脸有蒙布,一声讽笑,竟似幽幽一叹.   下一瞬,他手中剑如鬼魅一般流连在我四周.   死王八,专欺妇孺,不要脸!   “疯妃!你不能活着出去了……”   蒙面人声音低沉,很明显的矫音.   “死八婆!我是疯子,那你就是神经病!”   蒙面人的手,蓦然停顿下来, 阳光照在她的眼睛上,在这短短的一瞬,眼睛阴晴变幻,格外阴森.   “不用害羞啊!我最喜欢你这种长得像男人的妞!”   她的面容抽搐着,最终凝成了杀机:“受死吧!”话到剑到.   “阿房!她竟然被你气得眼中无我.”在枯叶纷飞的尘嚣中,阿弥呻吟一般地骂道,并阴郁地格开了她的剑.   那人飘然后退从攻式转为守式.   阿弥手中的长剑趁势而回.   那人微笑,手却暗中握好暗器想要暴袭而来!   但是另一道黑影率先射中了她的手.   那人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的手腕,是什么,是什么?   我收起弹弓得意洋洋地笑道“是翡翠新挖的蚯蚓,不动不要钱!”   前空翻,后打滚,左挥手,右尖叫!   但是无论在哪个角度,她的白衣依然飘得楚楚优雅.   顺便的,她的小面巾也掉了,果然是一位漂亮的小妹妹.   “哇!阿弥,帮我把她的衣服扒了,衣服归我人归你.”   双逢   但我说完话的那一刹.   闪着寒光的黑丝网如暴雨铺天盖地地落下,骑着马的阿弥躲闪不及,被罩了个当头.   那女人落在我们的面前轻抚自己的长发,说不尽的舒缓婉约,“我说过,你的疯妃定然活不过今天.”她轻笑了起来,音如玉珠落盘,却是格外幽森冷寒.“等你的人来了,你的房贵妃也完了.”   “死女人!”阿弥怒得言语粗鄙,再顾不得皇室风范.“你以为朕毫无准备吗?一刻,只要一刻时间,后面的人马上赶到.马上放了我们,不然朕要诛你的九族.”   “我今日只为谋逆而来,不是你一言半语能吓倒的.”   她伸出纤纤玉指,从身后抽了几支箭,眼眸微迷,蓄势瞄准我的方向.   “不过我只杀她,你大约可保无忧——因为我也怕你身后的千军万马……”言下之意要拿他做人质.   我正要开口,却又见阿弥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我不要说话.   “这位姑娘,你犯得绝对不是谋逆之罪.”   阿弥凝视着她,语气突然变得舒缓柔和——   “你非我朝中人,何苦担这种罪名,自讨苦吃!”   那女人正要反驳,却惊见阿弥眸中怒火,在瞬间炸裂“说吧!你族在宫中在朝中与何人有勾结?只要你从实招来,朕就饶你一死!”   那女人咬牙不语,一箭射出.   “皇上!”   那箭于半空中被人射落,斜斜地向下坠落.   我望了一眼对面的草丛中,果然人影憧憧.   阿弥的声音在林中清晰可闻.“这位姑娘你还有一次机会,如果你想通了,不妨言明与我朝那些人有联系!”   那女人脸上突然苍白的颜色,一隐而没,她从容一笑:“是你们朝的皇后和她的父亲!”   这一句话,让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得一呆.   林中一片寂静中,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阿弥面上无波,只是静静地吩咐旁人道:“记下她的证言.”   那女人看着马上的阿弥,轻笑道:“而且不止她,还有你的母亲和你朝中的大臣.”   她的话,简直让在场众人瞠目结舌,如身在云雾.   阿弥由马上俯视着她,一派安稳从容,道:“原来你牵扯了那么多人?”   那女人淡淡瞥了他一眼道:“皇上一句话,不也连累我父亲进了牢房.”她的胸口起伏不定,几乎是从牙缝中迸出“就一夜之间,我的父亲从一个堂堂的左相成为阶下囚,也害我从此家破人亡.”   阿弥无视她怨毒的眼神利落下马后,扬声道:“押她下去,并传下话去,言明贵木国的左相事情败露后,他的女儿已经投奔到朕的皇宫.”   但在他身后响起的声音满是痛楚,“皇上,刚刚我故意中伤你家人时,你不也伤心愤怒,将心比心,你又何苦为难我的父亲呢.”她声音不大,却是哀怨入骨.   “自你父亲扶政后,我朝边境有哪家的百姓没受过你们骑兵的荼毒?” 阿弥冷冷地接上.“来人啊!把她送下去,着人好好伺候!”   那女人不发一语,死命抠住旁边的树木,兵卒们不敢硬去拉扯,良久,她幽暗的眸子沉寂的像死灰般无法复燃.“我是不会去你皇宫的.”   旁边的兵将眼明手快塞了支小木棍进她嘴巴.   她唇上失却了最后一抹血色,向天呜咽着哭泣.   而且她的目光呆滞,被甩下的长发如水波轻漾,原以为她心死如灰,却不想她猛然抬起头来,举头便向旁边的大树撞去.   旁人阻拦不及,只闻“嗤”一声轻响,拉扯间的衣袖撕裂开来后,她已撞的头破血流,软软地倒在树下.   “啊!”我马上尖叫道“流了那么多血,还不快点拿盆来接,浪费死了……”还没喊完呢,那死阿弥又拿手来捂我的嘴.   ---------------------------------------------------------------------   熏炉里焚着花香,丝丝轻缕没入空气,窗台上一瓶梅花开得正好,可惜殿中的光线极其晦暗,透着一股阴霾之味.   纱帐内,有位女人躺在里面,发如墨玉披散枕间,额头上的汗不断涔涔而下.   “你是谁?”我刚探头进去,却看到她的一双眼里茫茫空落,柔弱得叫人心悸.   我笑嘻嘻举起盆内浸着的巾帕,欲拿起替她拭去额上的汗,手犹未碰到,那女人又尖声直往后缩去,直缩到床角无路可退.“啊!”她拥着被子,继续一声迭一声的喊叫.   我一把把帕子扔进盆里“你是女强人哎,居然学人乱尖叫.”太没出息了.   倒是站在旁边的中年型哥(职业:太医)抖了一下颔下的胡子后温声向那女人道:“小姐,把手伸出来,我给您瞧病!”瞧那架势很是十足十的怜香惜玉.   旁边的珍珠捅了一下我道“娘娘学着点,别老是嬉皮笑脸的吓坏人.”   “哼!不就瞧病吗?我也会瞧,不信跟我比比”正要搭脉的太医一听忙放下手低头回话,“不敢,不敢!”   “你不敢?翡翠,过来,给太医瞧瞧你的身体?!”   “来了!”翡翠是位控叔狂,如果不是有我正确指导,这家伙绝对要奔三去了.   太医认真地把着翡翠的脉,倒把那女人丢一边,没办法,天大地大没有翡翠思春大.   “回娘娘的话,翡翠姑娘身体甚好,无事.”太医讪笑着放下了把脉的手.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得很得意:“错!她身体绝对有问题,因为多了两样东西!”   “有吗?”太医疑惑地问.   恩恩恩,点头点头,翡翠的脸蛋红得像一江春水向太医流.   太医小眼瞪翡翠的大眼,对视许久,“请娘娘恕臣医术浅薄,真瞧不出来!”   切,还好自称是太医,人翡翠身体硬件是没问题,可是她的脑袋---也就是俗称的---软件出事了啊!瞧她眼睛明显多了两颗红心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但是对于这种没有内外兼修的医生,俺的口号是:下一位!   第二位进来的太医倒是目不斜视.   不过他在转身的时候偷偷擦了一下口水.   所以我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这位太医,等你处理好个人的口腔问题后再来吧!”   下一位!   初进来的阿弥奇道“她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了换了那么多位太医.”   这时被我冷落许久的那女人有点怯意的将头偷偷探出,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如两汪秋水,定定的望着阿弥道:“这位哥哥,我认识您吗?我怎么觉得您有点熟啊!”   与此同时,第三位太医也进来了,为了避免他也同样出现花痴的症状,我利索拿手按了一下她的额头,“她额头受伤了!”   “啊!”没想到她又是一声尖叫,歇斯底里的把床上的枕头,被褥乱扔到我的身上.   “是吧!我一按她就叫!”我笑眯眯地对着第三位太医笑.“不用左看右看了,开药医她的伤吧!”   阿弥的唇角浮现一缕无可奈何的笑:“阿房,别淘气.”他慵然半挑起左眉“跟我出去吧!”   “不要走!”那女人又是惊惊怯怯地拉住阿弥的袖子仿佛茫然无助的稚子:“那人好坏,她打我的头……”   搭完脉的太医也严肃地回道“此女将礼法之教忘得一干二净,形如痴子,医书上曾记载过此病,所以除了额头上的伤,臣也大胆臆测她同时患有失魂症.”   “咦!什么啰哩八嗦的一大堆,不就是神经病咩!”我满脸的不屑……还有鄙夷.   尸变   我刚说完,却见那太医将头重重叩在那冷凉的地上,道:“请娘娘恕臣医术浅薄,请问什么叫神经病?”   “啊,你不懂啊!”我抚脸,高深莫测的思考,然后很蛋腚的回答他,“那你知道什么叫正版,什么叫盗版吗?”   太医目瞪口呆的张嘴,完全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太医同学,叫我怎么说你好呢?连这个你都不知道,你真是太……太幸运了,因为,认识这两个名词的人:一个疯了,就是我,还有另外一个就是我娘,至今下落不明.   “我告诉你,我的才是失魂症!”手握成了拳头,我的牙咯吱咯吱的磨动:“她仿照我的病就是神经病.”   阿弥突然噗嗤一声就笑出来,大笑道:“好好好,我们家的阿房也会看病了,神经病,嗯!不错,不错!”   “娘娘厉害,厉害!”难得众人在间歇嘴角抽搐时还能异口同声.   “不过,因为这种病连太医都不认识,”阿弥的眼眸一转,---------我身上顿时多了一股寒气,从脚直冲头,“不认识又怎么了?”   阿弥斜过头来看我,难得的风度,“那只能有劳阿房替她料理了.”   他刚说完呢,那只可恶的死奶牛居然从床底下钻了出来,然后用那对猫眼风情万种对阿弥瞧了九百九十遍,话说它发情的时候都没有那么强劲.   “娘娘!”翡翠一边鞠躬一边替它代言道“谢谢皇上维护它的猫权,也感谢我的代言,同时为了答谢各位今天在此刻共同见证了娘娘找了个神经病来替代它的悲惨日子,它决定请大家吃一顿大餐!”   轰,血液倒流……我的面目狰狞,身为动物也不带这么玩人类的,这样很没有宠物的职业道德“死猫!作什么龟腔,还有,你真以为自己是人啊,吃大餐,哼!你有个屁钱啊!”   “不用钱,奶牛也能请我们吃大餐!”翡翠咳嗽了两声,故作神秘状:“它都已经准备好了.它还说,特别留了最大最好的来招待你.”   “真的!”   “就在神经姑娘的床底下,是它新鲜逮来的一个大耗子血还热呼着呢.为表最大的诚意,奶牛还特地先请你尝鲜.”   “咳……跟奶牛说我不要了,因为……我今天吃的很饱……”我艰难地挤出话.   喵!奶牛叫了一声后又热切地看着我.   翡翠继续代言道“奶牛说没关系,你可以打包!而且那耗子肉肥味美,乃是耗子中的极品!”   话说,奶牛真的是好意,不过人与动物之间确实有很大的代沟存在.   可是翡翠偏偏又是一幅严重感慨的样子“娘娘,奶牛对你太好了,瞧!我那么辛苦帮它代言,它都不请我.”   (请忽略我与翡翠更严重的代沟)   可惜翡翠的感慨没持续多久,一会阿弥忽然淡定地道“来人啊!叫人把耗子拿起来,晚上叫人洗干净炸好后送给翡翠吃!”   翡翠囧了.   “事情处理好了,走吧!阿房.”阿弥转身拉我便走,袖子却叫人扯住了,回首正对上神经姑娘一对清波似的眼眸:“不要走!”接近黄昏的天色朦胧,冰雪一般的脸庞淡极始艳,叫人隐约生起怜爱之心.   见阿弥再度转身,她不由绽开稚子般的笑颜:“这里好黑,不过有你陪我,我就不怕了.”说话间,她赤了足长及脚踝的秀发如墨泼洒.   阿弥伸出手来,轻抚我的头,“你也觉得她的头发比你的漂亮!?”   我作沉思状:“不但漂亮很多,而且质地也比我好,所以我好好地养她,让她以一种饱满的欢快的精神状态迎接更多的长头发.”   旁边的宫人一听连忙上前来:“请姑娘先穿上鞋,以免受凉.”   等她穿上鞋后,更有宫人捧了盥洗水盆进来替她净脸.   旁边的翡翠很是惊讶,“难道娘娘爱乌及屋.”   “没有啊!”   翡翠道:“但是娘娘很厚待她!”   我理直气壮地道:“我是厚待她的头发,养好了可以剪下来拿出去卖钱. ”   “可是娘娘,你一向不短钱花啊!”   “谁会嫌钱烫手,当然是越多越好!”我面不改色地回应.   只见那位神经姑娘喜孜孜的仰起脸来:“你要我的头发就现在拿去吧!我要这位哥哥陪我.”最后一抹夕阳西沉,但是她这仰头一笑之间,芳华夺目,整间房子似乎骤然明亮,竟叫人在不觉中眩目.   有宫人马上低首回道:“姑娘,在皇上面前不得失礼.”   “湿里!我里衣没湿啊!” 她又“咭”的一笑,用指头点了点那名宫人“坏家伙,想骗我,我才不上当呢!”娇柔的声音在婉转之间如珠坠盘.   阿弥一震,目光冰冷锋锐,直视着她.   神经姑娘有点怯意的收回手指道:“我说错了吗?”修长的柳眉衬着眼下浓密的睫毛,懵憧的眼神温润无辜.   阿弥深深地看着神经姑娘,突然展颜笑道:“阿房,”顿了顿:“你的失魂症如你来说,是凤凰重生---就是涅盘.但是这位姑娘……”   难得阿弥称赞我是凤凰.我也马上喜孜孜的接了下去“是盗版的凤凰.”   阿弥却轻轻笑了一声:“当然不是——她也是重生”   神经姑娘眼睛一亮,笑容像纯白的雪,淡极至艳处绽放,摆在窗台上的一瓶梅花登时都失却国色天香.   “不过是属于野(又鸟)重生-----等于尸变.”阿弥的嘴角有种古怪的笑意.虽未着龙袍,但即便面容再温和,也隐藏着俯视他人的冷酷.   房中登时一片寂静,连心跳声似乎都暂停,有胆小者的脸上更有汗珠滚落,平添了气氛的凛冽.   外语正传   可怜一片冰心在夜壶.   “我是锦(又鸟)……为什么啊!”可是神经妹妹还在无知无畏的反问,地上宫人早吓得跪了一地.   只见阿弥凝视着她的眼睛,清俊的面庞上,唇角嘲讽的微微勾起, 大着胆子以眼角余光偷瞥的宫人一见之下连忙又低下头去.   阿弥转又一笑,——然他只道:“来人啊!好好伺候神经姑娘.”金振玉聩的嗓音,夹杂着一丝令人悚然一惊的冷冽.   “好啊!”神经姑娘像是小女儿般讨价还价“她们伺候好了,你就会过来吗?”   原来神经妹妹还没有进化完全,能讲出人话还真的难为她了.   阿弥淡然地道:“包括不准她再提这个话题.”他的目光漫不经心的掠过地上跪伏于地的宫人,她们早已是汗流浃背,除了点头称是,一概不敢动弹.   他身边的小郭子迟疑了一下,道:“皇上,留她在这合适吗?奴才恐其会惊了圣驾.”   阿弥眼睛一闪“一介弱女,难道还能吃了朕不成?”   他说完后转身就走,我一直沉默着因为完全插不上话……沉默着……走着……走着……居然没有一个人想起提一句:其实我可以坐马车回去的.   没多久我蹲地上苦恼地道“我不走了.”   阿弥回头道:“为什么不走?”   “现在的我很烦……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头脑都被快烦死了.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阿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要用脚走路还是坐马车走?”   “不用想了,我抱着你走.”阿弥突然将我打横抱起,我大叫了一声,“你不是马车我不要你载.而且天黑了,除非你能保证能像马车一样不让我掉下去.”   “传旨掌灯,替房贵妃照明.”   看他做得如此周全,我感激的凝望着他 “阿弥!我一直不太喜欢你, 不过你却时常为我着想,真不知该怎么报答你…… 所以……下辈子作牛作马……我一定会拔草给你吃的……”   阿弥畅快大笑道,“不用等下辈子了,我现在就拨草给你吃如何?”   “不用客气,我现在不饿,你自己吃哈!”   ---------------------------------------------------------------   腊月刚到,哪知天公甚是作美,竟是天晴有阳,就是下雨也有了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意境. 行宫内所植树木越发显油发绿,线线凉风带着如雾如幻的蒙蒙细雨,令人精神一振,行宫内池上所植莲荷,原来枯裂的叶痕层层轻漾于绿,片片如碧水一般铺陈.   但是行宫内正一片忙乱,太监宫女们各自忙乱起来,换洗被褥的,收拾书本拿出去晒的……   珍珠翡翠她们手里忙着,嘴也没闲着,她们说的最多的就是那位神经姑娘的事情.   我坐在门外边晒太阳,边听她们唠话.   可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在她们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小宫女进来传话道:“娘娘,神经姑娘前来请安!”   珍珠翡翠她们一听匆匆把我推进房内,我也很诚心的叫人回话道“叫她没什么事不要找我,有事更不用找我.”   “娘娘!”珍珠气得跺脚, “私下说就好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啊!”   “怕被她轻视啊!放心吧!鄙视我的人这么多,她算老几? ”   “老……几……?”珍珠睁大双眼,顿时口吃.   我指着翡翠道“算了,你就跟外头的人说我不在就好了.”   “包在我身上.”翡翠脚快,忙出去大声道“珍珠说娘娘不在.”   “笨蛋!”我翻着白眼追了出去露出个头道“她说错了,是我说我不在呢!”   忽然,神经姑娘的那张脸在我面前放大,像星子一样对着我眨呀眨,一直眨到我的眼睛差不多抽筋的时候,她露出了八颗小白牙“给个脸一起说说话吧!娘娘!”   我推开拦在我面前的珍珠翡翠,晃晃脑袋,这自来熟的神经,还真有个竿子就蹭上脸了“对不起!神经姑娘,你自己都有脸,如果要我再你给脸的话,你不就成了二皮脸了吗?”   说音刚落,却见神经姑娘的身影眼睛一晃,却听得一声轻咳,珍珠翡翠才刚上前,只见两人的身形,己如石雕般,竟一动不动.   听得一声金属的响动,眼前白影一闪后,神经姑娘静静伫立在我面前, 看着她如鬼魅般在倾刻间杵在我面前,那效果不能不说奇妙, 然出鞘的剑尖正点在我的喉上,寒芒一般的剑锋,顿时令我喝不出彩来.她淡淡一笑, “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摸了摸胸口,正在打着筋斗的心脏倒也听话地落回了原位.我用手弹了弹颌下亮闪闪的剑,提醒她:“这可是行宫.”   神经姑娘眼睛一闪,宛然一笑:“娘娘这是提醒我,这是你的地盘,我做不得主.”   “嗯!”我诚实地点了点头,并隔着窗眺望着墙外的一片侍卫,盼得有一两人回头,发现我这里的诡异.   “外面有很多皇上布置的侍卫.”   这不废话吗?虽然如此,但是关于其间的种种危险,我还是要警告她.“喊一嗓子就能进来好多个.”而且高矮肥瘦品种齐全.   我清了清嗓子,正打算演习一下的时候,忽听得神经姑娘平地惊雷一声怒叱:“你敢!”本来跟脖子平行的剑多送进了两分,呃!虽然见血了,不过咱不觉得痛.   因为效果达到了,她的声音虽如流水溅玉般好听,不过也叫得忒大声了,这不,墙外的侍卫已经冲进院子来了.   这回神经姑娘的脸色如发神经般,赤橙黄绿青蓝紫轮番交替,“你马上叫他们退出去,并说你这里无事发生.”   临危不乱,我赞许一笑.并从善如流的遵命“外面的人,通通的出去,我没事.”   外面侍卫闻言退出.   神经姑娘对我望上一眼,眼神甚是欢喜.   对此,我又幽幽地望了望外面一眼.“喵!-----喵!喵!”学猫叫声后,外面的奶牛回应一声后迅速踩着侍卫的头蹦蹦跶跶进来了屋.   啊!   噢!   “是娘娘养的奶牛.”   “现在是翡翠在养了.”   “哦!它的口水流在我头上了.”   ……   外面的侍卫们乱七八糟的谈论着.   神经姑娘反应倒快,上上下下将我一番打量,“你学什么猫叫!”   瞧着那剑有进一步的可能性,我赶忙道:“我只是闲着无事,无事矣.”   神经姑娘勾了双眉,眼神凌厉地将我全身扫上一遍,轻轻来了句:“无事,无事你学什么猫叫!?”   有进步了嘛!记得先把声音压低.   可是太迟了,有侍卫已经进来找翡翠“ 翡翠姑娘,奶牛流了口水在我头上……你快出来管管它……啊!你怎么跟珍珠姑娘都不动了呢!……”   所以说吧学多一门外语好处大大的有,而那声猫叫,平时是翡翠备好肥鱼后唤奶牛用的,一长两短.   流光惊梦   神经姑娘无法,只得架着我的脖子高调亮相,众侍卫顿时围成一圈,以一个中心为代表紧紧进逼.   神经姑娘眼中一闪利寒,掌中剑挟着我,腾云驾雾般飞起.   ——显然,她想以轻功出其不意的突围.   只是可惜了,近来,行宫的伙食不错,我天天宵夜,早茶的大吃大喝,体形委实重了不少……   神经姑娘扑腾了两下后,不敢托大,马上侧身一落,堪堪躲过脸朝地落的命运.   她怒喝一声,拼着内力,不要命似边拖我走,边招架.一时间,刀剑相交,侍卫们又怕伤了我,又不甘心放了她走,弄的手忙脚乱.   神经姑娘毕竟有受伤过,未几只见剑气散荡,侍卫们渐渐惊喜正要前后包挟务必令她尽快落败时,可神经姑娘淡淡一笑,但却令人悚然一惊——“我虽然帮了不了阿爹报仇,可是有了你给我陪葬,也算是不枉此行了.”她挽了剑花,反手一剌……   我觉得咽喉一凉,一根剑尖从里而过,不过却是侧身转里向神经姑娘去滴.   我就说嘛!神经姑娘你杀人就杀人,摆嘛剑花pose……   看着阿弥剑尖下来的鲜血,神经姑娘大叫一声后不死心再抖了一下剑,可身子却软软的倒了下去,很不巧的,正好倒在我身上,……碰!一声后,我的脑勺和大地来了一次亲密的接触.   这一瞬间,脑袋像裂开的同时,我得自己仿佛在云间雾间穿踏而行,迷迷糊糊的,许久以前的种种景像在我眼前飘过.   里面有阿娘的传奇,还有很多的其它事,像一个个旧疮疤,在揭开后透出了鲜红的血,有些内情,甚至连我也混淆了,我的孩子并不是阿弥的孩子,不,他不叫阿弥……这个好像跟我一起长大的男人原来就是阿乾……可他并不是我孩子的父亲……原本以为和他的情事是我一生的纠葛,可原来那只是他费尽心机给我的假相……阿乾……我的宋郎呢……!!!???   大寒   十二月,雪降,腊月,更深寒重.   今日大寒.   阿乾从睡梦里被持续不断的簌簌杂声吵醒,走出延辉阁,就着宫灯看着泻遍一地的雪侧耳听一听殿外的声音,除了雪还在继续下,其它什么声响也没有.   顿时梦里的杂响只剩了御池上那尚未冻结的浮冰.   雪软似盐风月瘦,惊起梅梦,雪映脚步骤.   可他至今不知道脚步声从哪里来,夜风料峭,他微微缩了下(禁止)子,他的身后有人轻手为他披上暖袍.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奶娘,她平时那般胡涂的人,但却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非常地警觉,自然会跟来.   他微微一笑步行回殿,在经过剔透琉璃的窗时,他又看了一眼,可是外面除了像碎玉一样的月色,还是没有任何人的动静,仿佛他耳中的杂响只是殿外的树影婆娑.   在进入寝室的时候,奶娘停步了.   其实他想告诉她,他一人呆在里面很害怕,纵使知道外面有很多的人,他害怕,他害怕这寒冷的天气会一直冰冷着自己的身体.   他转身怯怯地道:“奶娘!”   甚至等不到他完整的说完一句话,内侍就已经把他推进了房.   “殿下请安歇吧!”   他终于又被推进了那间空无一人,但却处处明亮的寝室,他抬头盯着藻井上的龙,仔细在看它们的胁下会不会有翅膀.   看着看着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了.阿乾以为天亮了,站起来开门.   却是内侍提醒他要快点安歇. 不要再发出声响.   阿乾点了点头关上门,虽然刚才也想像父皇一样威严然后大声的说不要,但是身量太小,连眼睛都对视不了.   所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以后,绝对不再挑食.   突然有人在问:“阿娘,你不是要带我回姥姥家吗?为什么来了这个奇怪的地方.”   阿乾吓了一跳,手一抖,他就跌下了床.   这里除了他,还有谁在呢!   他慢慢地坐了起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后道.“是谁?”   咭!   有位女孩笑了一声在窗外探进了头.   真是很奇怪.   阿乾应该叫人的,但他没有.   而且在她身后,又有一女大人,穿着裤子,剪着怪异的短发.她一把抓住阿乾的手,问:“小兄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这是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阿乾觉得她比外面那些叫他殿下的人都要可亲.   “皇宫.”所以他低声说,生怕惊醒了门外面的内侍.   那女人吸了口冷气“对不起,目的地搞错了.”她拉过自己跟前的小女孩道“跟哥哥说对不起,说吵着你觉觉了.”   “咯咯对不起!”那女孩诚心那样说的, “咯咯!”阿乾皱眉.   “能不能让我进去你那里了,我刚刚在外面冷呆了.”那女孩捂着双手呵着气道“对了我叫阿房,你叫什么名字?”   这两个女人好象不知道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虽然年纪小,但是礼义廉耻还是国之四维!   阿乾刚想摇头,但不等他拒绝.   “你愿意了,太好了,阿娘,我先快进去了!”   阿房已经把他一时的沉默当成了默认,直接欢快的翻窗而进.   这女孩子怎么这么随便啊?   阿乾默然看着她, 不知道有朝一日,如果自己能活得这样为所欲为的话,那时的容颜是不是比父皇还要苍老?!   他还没有想完呢,阿房已经钻去了床上“阿娘,你慢慢找去正确的目的哈!我先睡了.”   阿乾茫然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阿房.   “那是我的床!”   “小气鬼!”阿房哼了一声,钻进了被子里“这里那么的宽,我又那么的小,占不了多大的地.”   她咕咕嚷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所以阿乾在旁边不说话,不过他从来没有见过上了男子的床,脸还这样理直气壮的女孩.   阿乾犹豫地看看躺在自己床上的女孩,是不是要叫人来把这对奇怪的母女带走?   阿房赖在床上,只用被子里露出个小脸“阿娘!你为什么要跟父亲生气,是不是他要跟你实行了AA制啊.”   AA??!!阿乾莫名其妙.   不过这死气沉沉的皇宫跟她活泼的样子分外的不相衬.   正要转身要走的阿房母亲血一直往脸上涌“起来起来,不要占了哥哥的床,小屁孩一个懂大人什么事?嫁汉嫁汉就是穿衣吃饭,你以为像泥雕的鸳鸯一对,脱了衣服躺床上,就图一品种齐全啊!所以他要跟我A个屁啊!”   阿乾瞠目结舌,觉得脸象发烧了一样.   阿房听多了倒不觉,只是还要赖床,可她母亲却不耐烦,直接就把她从床上拎了起来.   阿乾看她母女俩就要走,终于忍不住,问:“喂!你们到底是怎么来我这的.”   阿房打了个喷嚏后刚要回答   门外的内侍又敲门了.   “殿下!”   不等他们质问,阿乾已经开始反问“你们怎么放人进来也不知道啊!”   人?!   一起疑惑的眼神.   阿乾转头.   那母女两人都消失了.   好象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己是丑时,一抹下弦月儿投在他身后空无一物的地上,静谧而清亮,旁边案上瓶中盛放的腊梅散发着清清的香,吐蕊显芬芳的倩影似云上偶飘过的另一抹色彩.   立春   然后到了第二年.   阿乾要先去向母后请晚安,而后去的延春阁.   张贵妃十岁就进了宫,一生无子,皇后之所以能登上后位,很大部分是因为她愿意把阿乾送给张贵妃抚养.   张贵妃是皇帝心爱的人,而且又是养大阿乾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阿乾在父皇的错意下,他一直以为她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在母后的延庆殿转去延春阁,刚除去狐裘.   “殿下,皇上在!”宫人提醒阿乾此时不宜进.   原来有黄盖掌扇,列于门外.   眼前这道珠帘的宝气极是氤氲,然再如何尽力隔断,风吹起时,那不过是无根物,带着无尽酸楚和微微寒色让位.   透过半开的帘子,里面垂了四道明黄薄纱,正中是父皇的身影,阿乾在外面静坐时,“是阿乾吗?”   虽然知道无论是谁,只要是张贵妃喜爱之物,父皇都会在挂在心上,但是阿乾心里还是有点欢喜.   转念一想,爱屋及乌, 起码父皇的心中有了自己.   自嘲地笑笑.   帘子卷起.   皇帝向阿乾点头.   他的脸有点憔悴,阿乾抬头看去,原来张贵妃躺在床上, 额间那颗朱砂痣暗淡无色,敛去了她的绝色容貌和周身高贵,只是个普通的病妇.   两帐悬挂着如意结两束,内有明珠,莹莹通透,张贵妃抬头,杂着白发的发丝象瀑布一样不详垂在她的身后,在两旁颜如玉般的宫女映衬下,如伤似凄.   可笑的是父皇命人在殿中各处上挂满各色花灯,鸳鸯、双燕、百合,高挑在半空,伴着纷飘的华穗,旖旎如梦,夜如白昼.   连窗外的皓皓大雪也似乎被同化.   看着枯瘦如竹般的张贵妃,其实阿乾很害怕,但他跪在她的床前,这一年的立春特别的寒冷,溢出的眼泪也是一样的冰冷,张贵妃抓着他的手说,阿乾,为什么你不是我真正的儿子?   这句话如同早春最重的一声雷,清清楚楚在他耳边劈过.   宫中只有他一个男孩.   其实他有兄弟的,但宫中一直阴盛阳衰,似乎很少能养大男孩.   但他是个例外,因为他养在张贵妃的膝下,那年父皇四十岁.   母后进宫的时候才十八岁.   阿乾的喉口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虽话不出,眼泪却流了下来.   “你太像你父皇了.连哭得的样子都一样.”张贵妃一巴掌打在他的脸颊上后平淡地看着他,眼神波澜不惊,仿佛从前那些对他的万般宠爱己是烟云早过.   张贵妃停灵在坤庆殿,他于柩前被封为太子.   接受了朝臣的三叩九拜后,他向张贵妃灵前跪下尊为母后.   张贵妃被追册为皇后时,真正的母后在她的灵堂内与父皇大吵了一架.   阿乾不便在场,但在母后出来后,她的额头淤痕破血,后领凌乱,仿佛被人抓着在地上重重磕头弄成这般凌乱.   她低头握着拳头,因为抓得太紧,手指骨节突出,诡异地发青.   阿乾忙进内,灵堂内,头发同样凌乱的父皇问:“皇儿觉得,百年后,你母后配不配与朕同葬.”   他低头在张皇后灵前施了一礼后道“有大母后足矣!”   皇帝仰天大笑后倒地,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出一道圣旨封他为太子.   二月,父皇大母后灵驾发引,阿乾亲自引绋,送他们出去.   出宫门时,他泪流满面,但不知道到底为谁?   其实他也想像母后一样冷笑, 可是阿乾想到大概很多年或不久之后,他也会像父皇一样躺下,然后听着他的妻子在一边冷笑一边拍打自己的梓宫.   那样的情形,不能不让人眼眶发热.   一路行去父皇的地宫,行路缓慢,漫天风露,夹裹着梨花如雪,就如当年的父皇和大母后一般,极尽的缠绵,到最后都是这样归于尘土.   夜晚,阿乾躺在天台上,在北风的呼啸中仔细寻找天上的星宿.   不知道父皇和大母后是哪个星宿?   突然有人在他身边问:“喂,你一个人在这里吃西北风吗?”   阿乾猝然听到有人在身边对他说话,吓了一跳.   他不是叫侍卫不许让别人进来吗?   阿乾慢慢地坐起来看她,这不是那个奇怪女人的女儿吗?   叫什么来着?   看着阿乾眼中的疑惑,阿房大笑出来拖着他的手道:“我叫阿房,之前阿娘跟爹爹吵架,她一气之下要带我回娘家,哪知娘家没回去,结果落到你那里去了.”   她的手心很暖,仿佛刚烤完火.   阿房却又不以为意地在西北风里抬头看看天空,自言自语:“怎么又会遇上你呢!真是奇怪的人,难怪他有阿娘那样的法宝.”   他奇怪,她才奇怪呢!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赵乾.”   阿房愣了好久,指着他骂道:“你成心的是不是?赵钱赵钱,我还孙李呢!”   她那个的样子很可恶,可恶得阿乾当时记不起要追究她的直指君王的罪了.   “那个钱,不是银钱的钱,而是乾坤的乾.”阿乾纠正她.   阿房愣了好久,“哦!原来你跟当今小皇帝一样的姓名?!”   阿乾以为她马上就要跪下来请罪,没想到她看看周围,附在他耳边问:“喂,你能不能脱下衣服?让我看看皇帝与其它男孩有什么分别不.”   ……脱衣服?   摇头,拒绝!   “小气鬼!”她哼了一声,然后转到他的背后问:“你这里怎么没有尾巴.”真龙天子,真龙天子后面怎么会没有尾巴呢?!   女孩子怎么这么随便摸男人屁股啊?阿乾瞠目结舌,觉得脸象发烧了一样.   他刚想喊人把她拿下,却突然间想起,上次她和她的母亲可以平空消失不见.   还是让她稳下来再叫人把她拿下吧!阿乾默然地看着她,下弦月的光华散落在她的头发上,描绘着她好动的轮廓.   阿房的手在一个奇怪的袋子里搜啊搜,不久拿出一个(又鸟)蛋塞他手上“今天我十一岁生辰呢,来!小气鬼我请你吃(又鸟)蛋.”   “十一岁生辰,今天?”他问.   “对啊!”阿房把(又鸟)蛋从他手里挖出来敲在他的额头上.   “痛!……”刚呼痛的嘴巴马上被(又鸟)蛋塞住.   突然她恍然,大吸了口冷气.“小鬼!你还没过十一岁生辰吧!我靠!亏死了,之前在宫里白叫你哥哥了.”阿房做了个晕倒的姿势.   的确,阿乾的生辰举国皆知,因为明天就是.   虽逢先皇大丧,但新皇登基后的第一个万寿节,还是备受重视.   “小弟弟,”阿房加重了音“虽然你一番两次骗我喊了你两次哥哥,不过我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你计较了.”   宰相了不起,他是专管宰相的皇帝.   不过她又同情地抱着他道“因为我们有同样的成长烦恼,爹爹叫我十五岁嫁人,可是阿娘叫我二十岁后嫁去她娘家的地方,还说我一定会喜欢那里的,本来叫她想带我亲自去的,可是爹爹看她很严,她只好让我一个人去啦,可是没想到,阿娘那个白痴,方向感极差,居然又让我落到这里.”   听不懂! 被她抱住的阿乾根本没在听,因为他悄悄招手叫楼下的侍卫上来抓人.   “喂!弟弟,现在是什么时候啊?”   “差不多丑时了.”   “啊!我要走了,拜拜!”   拜拜?难道她要去拜祭父皇和大母后.   冲上来的侍卫忙问“皇上,人呢!”   阿乾回头看了一下空荡荡的旁边“大概在父皇和大母后的灵前吧!”   阿房刚刚说了要拜拜.   不过那里也没有.   或许知道不知何时再见面,所以阿乾决定原谅她轻薄的举动,改为怀念她那个极温暖的拥抱.   晓梦庄生   送完父皇和大母后进了地宫,他和几位宗室见了面,他们的年纪虽有老少,可神情都是一样的悲哀,但悲伤却没有透到他们的眼睛.   跟母后一样.   阿乾转头看窗外,雨水中的枝叶儿已经发青.   万岁万岁万万岁!   如果人真能万岁,说不定他真能长出尾巴.   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笑意,阿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杯的时候,他才发现母后已经坐了凤辇过来.凤辇饰以凤凰外,却额外多了龙.   她面容在阳光下明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虽有别于平时的风貌,但他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但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当她步下辇时,双眉微微蹙了一下,眼里蒙上威严的意味.   母后跟父皇一样.   阿乾终于知道那种熟悉感何来了.   不过这种感觉令他心里难受.所以阿乾在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太后着意看了下他,想了一想,道:“皇上仁孝!”   一众宗臣听闻后齐齐跪地磕了头口中称是.   阿乾向母后也跪了下去:“朕尚年幼,请母后垂帘.”   嘉康元年,太后设幄次于政殿,垂帘听政.   宗室们走后,太后看着小皇帝褒奖:“皇上果真仁孝,当为天下之表率.”   但是她越是这样说,阿乾的心里就越难受,因为天色太晚了,回去的路上全是枯瘦的竹子,会在夜风中斑驳的在龙袍上晃动把阴寒之气把他裹了个十足.   “那是孩儿该做的.”他低头说.   太后想了一想,又道:“让张庆德入朝吧,他是前贵妃的幼弟,听说才气是极好,就让他补个翰林吧.”   “是.一切听母后安排.”   出来后天色果己黑晚,刚回到殿内,心里烦躁的走了两圈,奶娘在后面问:“皇上该就寝了?”   阿乾点头.到床上躺下.   可周围空荡荡的,仿佛他的呼吸隐隐回荡在上空.   太静了,他反而睡不着,轻轻地赤足走下了到窗外看天空.   不知天空现在最亮的那颗,是不是大母后在看着他.   虽然她临终时打了自己一巴掌,不过眼中隐约有泪.   不过大母后,张庆德入朝是母后做的决议,并不是他所能左右.   张庆德虽然是大母后的幼弟,不过听说是张家耻辱,因为这个舅舅不但堕落于商贾之间,并且还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其实这与大母后又有何关系?   你已经闭眼了,况且世间几度凉秋,本如梦一场.   加之他的年纪太小,有些朝臣甚至担心他不会平安长大,因而在长大前没有人会公开支持他,所以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乖乖听母后的话而已.   想着想着,他突然害怕极了,手指不自觉就痉挛地抓着窗棂,仿佛这些就是牢笼的囚铁,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因为他分明看见母后凤辇上的龙,从墙里钻了出来,冷气咝咝地对他张牙舞爪.   外面惨白的宫灯,明亮而冷淡地看着这一切.   阿乾抱着自己的膝,慢慢地坐在冰冷的地下.   这样冷,他想起了阿房怀抱极暖的温度,还有她那像烤过火的手心.   她如此陌生,但体温却如此的安全,又贴近.   想及此,阿乾半开了窗,冷风驱过来,横里飘飞的帷帐在叹息内里的冰冻.   他从窗间看四方墙上的最高天际.   听到敲更令灭灯的声音,宫墙内外,本来就隐约的烛火,瞬间灭掉大半.   刚刚还纷杂的脚步声顿时暗轻了下来,只就着暗暗的微光,看到那些疏落的雪花如同时间撩人般慢慢地,慢慢地挠人心弦.   他静静的呼吸着,没有了喧嚣的寂静安抚着男孩在白天纷乱的情绪.   阿乾开始一点一点的磕睡,迷蒙中他想要起来,手脚却如皮开肉绽般剧痛,一时跌倒在地.   身后有人默默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塞上一个奇怪的暖包,融融地化开了他指间僵冷的血液.   原来是阿房,却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来的.   阿房看看阿乾,笑着放开手,却又用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脸颊,“小弟弟!对不起哈!父亲要来京城,但是阿娘那个白痴又调错了方向,害我又落到你的地盘.”   “这样啊!”阿乾抓抓头发,然后道:“看在这暖包的份上,我原谅你了.”   “哇,你竟然不穿鞋子!”她指着他的脚,然后鞋子穿到他的脚上.   坐在地上的阿乾茫然地看着她的发顶.   她身上清冷而沁人肺腑的冷香居然冲进了他的鼻子.   “喂!小弟弟,那个热水袋暖不暖和?”她问.   阿乾抬头看她,为什么她的口气好象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他犹豫了半晌,道:“你只比朕大了一天.”君子不应与女子一般见识,可也不该纵容.   阿房变本加厉地用手摸摸他的头发,“小弟弟,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哦.”   “……可爱?”这女人用词的水平甚低,阿乾斟酌了下词语,道“你说的是谁?”   阿房支起下巴偏着头看他良久,然后慢慢伸手来抚摸他的额头,道:“明明比我还小咧!干吗装个老头样?”   “你才老太婆呢!”阿乾撅起嘴,然后想到于礼不正,但是已经迟了,索性再送她一个白眼.   “哇!”她在旁边惊叹.“你怎么能用这么小的眼睛翻出那么大个的白眼呢?”   此时阿乾狠狠地一咬牙,伸手对她掐了过去.   掐过去的时候听到阿房压低的笑声,好象是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可恶却迷人的女孩.   阿乾猜她其实是故意的.   幸好她的脸上没有可怜他的模样.   “这地上有点冷,不如我们到床……”阿乾脱口说了一半,突然觉得难为情,脸红通通地涨了起来.   阿房倾耳听了更鼓声,从他身下钻了起来,喘着气道:“哎呀,到子时了,再见!”   子时?   阿乾呆住.   他还以为,夜才刚开始.   阿房笑,“我们全家就要搬来京城了.”   “真的……”还能见到你吗?   “可以!”她肯定地说.“而且会很快.”   上秋   清晨,阿乾坐起来,发现窗外昨夜闪烁的星辰黯淡地消失.   他下了床,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头顶上未熄的宫灯冷淡地在他头上旋转.   他连站稳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觉一阵阵寒意从四肢百骸进去,在扎根后扩散到他的四肢,到最后蔓延着麻木了嘴唇.   听到响动的宫人进来默默地把他抱起来,把他放在床上盖上锦被.   他僵直的手指触到昨晚阿房留下的暖包,却是这样的冷.   好想要一点点体贴的温暖,就象阿房的拥抱一样.   他感觉到脸颊开始灼热的燃烧,来来往往的宫人身上也散发着香味,脚伐着急而凌乱.   阿房曾对他说,很快会见面.   不知道她来了会不会嫌弃自己生病的模样.   他默然地看着帐顶.   母后离他有百尺之远,在和太医讨论他的病情.   母后的素养极好,话音没有振起一丝回声.   ……阿乾……阿乾……   阿房好像在窗外叫着他.   他迅速爬了起来,突然身下一空,似坠入深渊,永无止境.   梦魇!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外殿的母后走了,留了一片的死寂.   “三月十一日,张庆德入临,见太后于临政阁.”宫人一旁提醒“陛下可要同时面见.”   “不见!”躺在床上的阿乾转头看看窗外,月牙儿刚刚悬挂,不知道阿房今晚会不会来?   “二十二日,张庆德可否再度晋见?”   “不见!”   人太多,阿房也不便过来.   宫人跪下磕了头,然后回话去了.   据说张庆德和他的妻子极善商道,宫人恐是被收买居多.   他心里难受,看看天色黑了,又想起阿房的约定.   胡乱吃了点东西,巴望着月亮出来.   只听到更漏响到五更.   不见阿房身影.   她说得很快是多久,这一转身便不知何时?   等他正式痊愈下床的时候,早春的桃花已经一片萎缩,这年夏天来得真是快极了,让人措手不及.   窗边再没有一把笑声,嘻嘻吵杂.   直到夏天过去,秋天到来.   阿乾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阿房,他也没想再想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   少年皇帝的生涯,他学会了听话.   只要听话,他的生活很容易过.   以为,自己这样顺理成章成长,像父皇一样在成年后平常的生活,或许会更为平淡,因为后宫不会再出现另一位张贵妃.   母后现在已经在替他物色妃子,为了防止另一位张贵妃出现,入选女子须得极尽温驯,平良.   阿乾曾经偷偷看过,她们举止言行,像画工笔下的淑女一般齐整,在妆容之下窥不出性情真假.   在安悦殿偷看完后,未等脚酸一缓.   “今日上秋举国庆丰收,万岁请上正安楼,与民同庆.”太后派出的素媚姑姑提醒少年皇帝的正事.   其实那天阿乾己不想去,可是担心让人发现他曾去过安悦殿窥视,硬着头皮就点了点头.   素媚姑姑抿嘴一笑道“太后所选女子,皆为上品,皇上可满意?”   到底还是让人发现了,阿乾红着脸胡乱点了点头.   “太后一双眼最利,也最为万岁着想,万岁不知道,外面的女子举止多为轻佻,就像二月里,张庆德那个女儿一样,瞧着宫中丽堂皇竟想当场嫁进宫来.”   “是吗?”   “可不是,太后当场把他们一家三口轰出了京城.”   阿乾今日本来心情就不好,听了她的话,意趣也无,觉得这该是妇人之事,不应视与天子聆听,所以漫不在意点头.   看着他温正良和的意态,素媚姑姑心下暗忖,万岁果真性情温厚,宽宏少怒.当下也不再多言,只顾派宫人引他前去正安楼.   正安楼阶保卫森严,一层一层,越到上头,越有铁壁铜城之意.   楼临广场,四面正方垂了明黄薄帐,说是同庆,阿乾上去坐下时,却发现,楼下之人大多朝中官员,见他来临一时欢呼,但欢颂之词与平日上递公文词语毫字不差.   乐毕,帘子放下.   层层黄盖掌扇列于帘外.   真是何来同庆.   阿乾自嘲地笑笑.   左右两边彩棚所坐的元王,宁王心有所感,两人与他讪笑当场.   楼下光芒渐渐通天,他抬头看去,原来楼两旁悬挂大灯如球状,内燃巨烛,通彻透明,与远方密密挂满灯烛蜿蜒如两条长龙的灯街相互辉映.   好一派灿烂的万灯竞陈,光彩炫华,他微微一笑,眼中随即变冷“安故即湮灭!”   隐晦含糊的话语,偏象千斤之重,灿耀的灯火照耀在他身上,映炽成白,显得无尽讽刺与无奈.   元王微微抬头,望向御座静默了,面上却丝毫不露任何振动.   看着他的视线,阿乾连眉毛也未曾一动.   一时烟火既出,映得天空耀眼非常,到处烟光如幻如雾,当真说不尽烟华锦簇.   楼下笙簧作响,行歌喧嚣.   阿乾慢慢的慢慢的咽下一口卡在空气中的烟雾,就着喧嚣,看到那些怒放成灰的尘埃在空中缓慢地飘下来.不由的意兴索然.对宫人说了句“回宫吧!”就站起来.   “皇上何不再看一会?还有精彩的杂耍.”元王欠身回禀.   “不了……”阿乾微笑着对元王道:“母后安排的烟火盛会,场面热闹的不得了,她手下的人也不得了,连一刻都嫌少,放足了半个时辰烟火.偏朕看着头痛.”   元王听着竟是从心里生出知己之感.   这般虚头八脑的热闹,看得眼花,却用不得,也吃不了.   若是庆典,放一刻己是欢腾,偏生有人为了讨太后欢喜,刻意演出太平盛典,仿佛太后的当政是什么了不起的盛世……   一直到皇帝回宫,元王仍有些失神,仿佛还在沉思些什么内容.   阿乾坐着马车从正安楼往内宫走,宫墙隔断了外面的灯火辉煌,上秋的风吹了过来,这让他觉得舒服了不少.   马的蹄声历历前进,一缕玉兰的暗香飘来.   “停下!”阿乾不自觉地叫出来.   宫人在前面掀起帘子,等他吩咐.   阿乾犹豫了半晌,说:“朕自己步行,车先驾回去吧.”   天上星月被烟所幕,这样的夜,应该看不见人影.   但是他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像鬼魅般坐在墙的后面.   真的是她.   肩头上都是一堆的叶子杂草,坐在台阶的边沿上,把手垂到地面,看着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   有点凄惨的模样,阿乾试探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了吗?”她低声叫了一下有些愤怒的质问:“怎么这么晚了你还跑去外面!”   反客为主,似乎他才是那位失约的人.   讨厌她这样的任性.   外墙卷卷的烟无声地落在他们脚下湮灭成埃.   阿房一缕头发像丝线一样蜿蜒着碰触了一下阿乾的脖颈.   他下意识移开了一点距离.   阿房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走了.”   她的脚有点麻,弯了一下腰轻轻的叫哎哟.   阿乾突然心里一软,“那天你说很快就来,为什么会隔了这么久?”   阿房悻悻地道:“一言难尽,我们一家三口被一个女人赶出了京城.”   阿乾下意识地就问:“是哪个女人那么大胆?”   “我不怪她,因为她老了嘛!样子又丑,”阿房狡黠地转了转眼睛,“所以我的青春和美貌激起了她无边无际的妒嫉心.”   “有这样的事?”阿乾才不相信她.   “哼哼,其实都怪你.”阿房横他一眼.   “为什么怪我?”阿乾倒吸了口冷气,明明她为了自己的失约找借口.   谁骗你啊?   不过阿房没有曝自丑.   也不知道阿房的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是阿乾仔细地看她的表情,却发现除了理直气壮,她毫无悔意.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就是了.”   “你以为你大量啊!”阿房不屑一顾“你只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阿乾在肚子里默念了无数次.   “喂!我被我爹禁了几个月的门禁,好容易出来,你怎么也该带我出去看一下外面的热闹吧!”   有这样求人的吗?   “不带!自己去.”   “我人生路不熟啊!我的小弟弟,我亲亲的小弟弟,你就行行好嘛!”   一点也不庄重,但嘿嘿傻笑的样子让阿乾觉得她很可怜,“走吧!”   替她掸下肩上的落叶.   想想,握了一下她的手.“你冷吗!”   阿房打了个喷嚏后摇头.   睁眼说瞎话,大抵说得就是她这种人吧!   在宫中最偏的宫门墙守候了一会,看着宫门外高大健壮的两位门侍者,阿房居然讷讷了半天“我还是家去吧!”   “你要回就走吧!可我是皇帝,为什么要怕他们.”阿乾清了一下嗓子后先检查一下自己的仪表.今天穿的是吉服,幸好脱了外面的,里面也勉强算的上是常服.   即使如此,门侍者虽不敢拦他,却也不敢放他出去.   “朕要出去!退下!”   “不敢!”   阿乾拽着她的手就奔了出去.   “皇上!”   “不许出声!”阿乾转身指着他们大叫“也不准说出去!”   呆子!   有可能不说出去吗?   阿房大笑着弯腰.   “除了母后,其他人朕才不怕呢.”阿乾脱口说了一半后省起,自己无意中把弱点泄露了出去.   散秋   阿房看看周围,松开他的手,道:“好啦,逛都城的时候切记不要把这些朕啊,母后的挂在嘴里.”过一会她径自笑得诡秘“我担心别人会以为我跟一个疯子在一起!”   阿乾恨铁不成刚的皱眉:“有提点的地方好好说,不要把它嚼成舌根话.”阿房横了他一眼:“那是舌根吗?要不你试试看?”   “那么多话,你还要不要去逛?”阿乾没好气地回应.   阿房大叫:“当然要,上次匆匆来,连街都没有沾地,我们全家都被轰出去了.”她抱着阿乾的胳膊笑容很是灿烂,“可是没法,谁叫我生得如斯美丽,怎怨得人妒忌,你说是不是啊,我的小弟弟.”   和普通女孩也差不多,出彩的地方不过脸皮比常人多了几分厚度.   阿乾自己在脑中自言自语,却忍不住大笑,笑容之间,少年的顽皮尽数而出.   “你在笑什么?”   阿房好奇问道.   “我在笑……你的鼻上有灰!”阿乾看着她,伸手替她拂去灰.   “不理它了,我们快走吧!”她急道.   沿着宫墙边往西走,走了不到两刻钟,便可看到有商贾趁着烟火盛会在做买卖.   虽是夜晚,街道两旁却被两排灯笼照耀着,亮如白昼.   他们渗入其中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杂耍,听酒楼上空丝竹箫管并作.也赏玩挂在路边树上的花灯烛,听周围卖艺人吆喝着打小鼓、吹糖人、捏面人、玩变术之类,渐渐转到一座桥上.   桥上串有走转灯引人猜谜,阿房忙拉了阿乾凑上去看.   小花灯上写着的谜语是---一物坐也坐,立也坐,行也坐,卧也坐.   “青蛙!”阿房笑道,“是什么彩物儿!”   掌谜之人笑眯眯的摇头,指了指前面更大的花灯,示意要她猜出后才能得彩物儿.   冠盖满京华.   碎锦格.   她看了又看,道“个个官中人.”   阿乾低声道:“俗了.是打一个古人名.”   阿房想了良久,“莫非李白!”   他莞尔笑道:“与诗无关,倒是我缺之人.”   阿房闻言,微微一愕,——“小弟弟!你那么小,用得着现在就想着美人了吗?”况且那谜与美人好像并无关系.   阿乾正觉得振奋,忽闻这话,如同冷水浇下,不由咬牙恨道:“她们可与管仲比美吗?”   谜底正是管仲.   阿房唯唯称是,心中却庆幸:怪道阿娘十分反对自己与阿乾再有交集!   她站在花灯自顾冥想.   旁边的阿乾心一转,拣了枝绫绮织物剪成的蛾儿别在了她的头上.   手伸回后,灯光把他的脸映得热红.   “你给我插的是什么东西啊?”她问.   “闹蛾!”   “不好!那玩意儿很丑,而且喜欢扑火!”阿房作势扔下.   阿乾胸口顿时有把像针尖一样的东西抽搐着波动到心脏,突如其来地引至指尖生痛.   阿房见此忙把手放下,阿乾的脸色方霁.   真真小气鬼.她在背后吐了吐舌头.   “看,有人要在树上放烟火.”阿乾看到那些人把烟花绑在叠叠的枝桠上,在引线点燃后, 满树摇曳生花, 迷漫着万千光华.   阿房此时回头对阿乾撅起嘴道:“虽美极一时,可惜这树的损伤弥久难愈.”   阿乾隔着开始疏落的烟火道,“你的心地真的很好!”   阿房猜他其实是想说她有点滥好心吧.   可惜他是君子,没有说出来.   街中人来人往中阿房怕走散,右手抓牢了阿乾,   走了一会,阿乾看着旁边路边的小棚里,招牌上写着州桥煎包,卷粉,五香煎豆干,(又鸟)蛋灌饼.   他不由走了上前好奇地问:“(又鸟)蛋能灌进饼里去吗?”   老板看了他的衣着,以为是哪家的贵家公子不由笑道:“要不要来一份?”   “好吃吗?”   阿房看着他的神情分明嘴馋,马上就拉他坐下,叫:“老板,两个(又鸟)蛋灌饼.”   阿乾坐在那里等(又鸟)蛋灌饼的时候,一抬头却看见朝中有人志得意满地登酒楼赏月.   阿房看着他们的排场感叹,“官中人真好,到哪都威风.”   阿乾瞥了一眼他们:“居安而不思危,个个官中人都是如此,所以天下最危险的地方莫过于是都城.”   阿房大惊失色“危险?”   “到处香车宝马,瑰丽多彩的都城加上这一群终日喜乐的官中人,可不是一块最肥美却不设防的肉,四方番夷不垂涎就怪了.”   阿房笑问:“你还小呢,不用想这么多.”   “太宗十岁登基,我十一.”阿乾低声道“而且外族一旦入侵便不管我是多少岁?”   阿房无语,良久伸手慢慢拉过他的手,道:“可是你现在想也无用.”这话象指尖一样按在了他的心脏上,久久让他透不过气来.   老板送上饼,阿乾吃了一口颇觉新鲜,第二口尚算美味,但到了第三口,他顺手就把饼递给阿房.   他也不知民间的规矩,从来他吃剩的都会顺手拿给人,所以很理所当然地递给阿房.   阿房突然问:“碰了你口水会听你的话.不要.”   阿乾一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愣住了.   “除非你也吃我的.”看着阿房递过来的饼,阿乾吓了一跳.   可是因为她的样子很认真,所以阿乾和她一起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在旁边叫了一碗杏仁茶的时候,突然一个躲避着马车的汉子被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头就撞到了阿房身上.满满的一碗杏仁茶倾倒出来,污了裙子下摆.   那汉子见撞了人,尴尬地道:“这位小娘子,真是对不起……”   阿房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皱眉看着脏污的裙摆,无奈地道:“没关系,我不怪,只是我要家去,不能陪人逛街了.”   此时一把低沉的声音传来,只听有人说道:“阿鸿出了什么事了?”   那阿鸿闻声急忙转过身去,对着前面走来一位恭声说道:“公子,我刚刚躲马车的时候撞到人了.”   阿房抬头一看那人,吓了一跳.   原来是那日在宫中见过的宋从平,一位画家,那日他受命为太后画心爱的玉瓷瓶.   他显然也看到阿房了,愣在那里.   “快走吧!”阿房低声急道.“我被人发现偷进京城了.”   正要走之时,小摊老板走了出来揖手道:“承惠十五文.”   阿房回头看布幡上的字,吓了一跳.   这简直比被人发现偷进京城还要心惊.   布幡上写着:(又鸟)蛋灌饼一个八文,两个十五文.   “阿乾身上带钱了吗?”   阿乾先是一楞,但随即反应了过来“我从来不用花钱啊!所以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带过.”有人听说过皇帝要花钱的吗?   干吗说得这么大声,老板正在一旁虎视耽耽呢.   此时阿房狠狠地一咬牙,“算了,拼了!”然后转身大声道:“宋公子有礼了,请问身上可有银钱一借.”   宋从平上下打量了阿房一眼,笑道:“小娘子真胆大.”   阿乾想说话,阿房捏了捏他的手心,抢先说道:“少罗嗦了,你上街到底带不带钱?”她已经不怕了,因为等到宋公子上禀后,她早已经坐回到自己家睡大觉了.   宋公子听她说话不以为然,不由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道:“十五文吗?”   废话,布幡上不是写了嘛!   阿乾本来对他的身份很是好奇,但看到宋公子眼神戏视着阿房,脸上不由浮现不悦的表情,道:“不要他给.”说罢解下了腰间的玉佩.   大发了,面摊的老板笑盈盈正要收起,可是宋从平见到玉佩后心里一跳马上惊叫了起来“死罪.不要拿.”   面摊的老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宋从平却不管三七二十一马上正要跪下. “官……”家两个字差点就被惊呼出声,阿乾瞪了他一眼,他一噎,把后面的字噎了回去.   但是周围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了.   此时宋从平俯下(禁止)在小几上捡起块玉佩,道:“这块玉佩价值千金,小公子请务必收好.否则被家人发现,可是死罪.”阿乾狼狈地接过.   旁边的人以为他是一幅好心肠,不再理会,连面摊的老板接过十五文后都悻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正想再说句谢言,只见宋从平已凑了上前道:“现在天色太晚,不如我送两位一程吧!”   阿房听了后连谢也不谢就拉着阿乾像鬼在追一样跑了开去,把宋从平远远地留在了身后.   差不多到宫门口的时候,阿房才有恃无恐地停下来,“可恶……被他发现也就算了,你身上居然也不带钱.”她一边喘气一边道“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穷的皇帝.”   “可是我的玉佩一样可以抵帐.”   “你说的倒轻松,皇帝的贴身玉佩丢了,你身边的人不死也得在板子下挨得脱层皮,还有那位老板收了后,日后不被斩首也会判死刑.”   阿乾叹了口气说道:“真是无奈呵,东西虽是我的,却不能任由我使.”   这回反倒是阿房尴尬了.无心的一句话却勾起了别人的伤心事,真是难受啊.   她慢慢伸手来抚平他的眉心,道:“我不过是一句无心的话,你千万不要在意?”阿房说完后又是抬头一叹“不过阿娘说的对.钱不是万能,但没钱真是万万不能.”   权不是万能的,但没权真是万万不能,阿乾有些小呆.   “我先走了,”阿房不知他想歪仍笑道,“我下次再来.”   “那么快!”纵使失落,但这也是意料中的事.“好的.”   不过这个下次恐怕又是半年.   阿乾回去的时候,发现素媚姑姑候在他的寝宫里.   “莫非母后要传我?”阿乾心里有些惊怕.   “没有,太后只是要我转告官家一件事.”素媚姑姑面色平静地道.   “母后……要转告我什么事?”阿乾的心跳乱了起来.   “太后叫人新请了一位御厨,擅做民间小点.叫官家明天去尝尝.”   民间小点?叫他去尝尝.   “这样而己?”   “太后还说了就算外面的东西再好也是粗的,陛下是万金之躯,要吃也只能吃宫里精心准备的上品糕点.”   素媚姑姑的声音还是轻柔,阿乾却觉得芒剌在身,默然无语良久.   任秋   一群侍女走在花影中缓缓穿行,罗裙时而泻地,身影时而绰约,绾发之间的点点芬芳,在小径中散发着缕缕暗香.   这暗香直入少年的心间,在微风的照拂下,让人生出心神激荡之意.   阿乾嗅着这玉影留香,看着拿着朱漆描金的托盘鱼窜而入的侍女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因他正在殿内听秦大学士讲前朝的皇帝表事,旁边是宗室子弟充就的伴读弟子.   “蛮夷之邦,民风膘悍,掠劫成性——太宗皇帝悍勇,气势如虹,歼其大部,割其枭首……”或许大学士想起自太宗后,后人难以继其雄风,语气中不禁带了几分唏嘘.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阿乾冷眼旁观阶下的元王,他的嘴角带了一丝冷笑.   他不耐烦了打断了秦大学士的读章——   “向大人,那是以前的事,如今彼邦蛮夷蠢蠢欲动,朝中人可有良策!”   却不料,一位伴读的翰林侍读得意洋洋的道:“不过是一群未开化的好腥啖膻之徒,以我朝泱泱大国之身份何惧与他们为敌,一旦我朝王师反击,他们定是落荒而逃.”   阿乾听着翰林侍读的不以为然,突然想笑.   落荒而逃?就凭这些锦绣弟子?上了战场后,也不知是谁落逃.   “啪”一声,元王竟把手中的玉杯亲掷于地.“我朝弟子的出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你以为他们是纸糊的吗,只要轻轻一捅就能灭在你的手指间?真是荒谬!”   这个叔王真是热血不减,阿乾心想.   “王爷,皇上尊你是叔王,所以才不与你计较御前摔杯之罪.”   伴读的翰林侍读,在这一瞬间自然的满不在乎.   微微嚣张如太后.   “好大的胆子,还不是仗着你的姐姐!”元王冷哼一声.   “你!……”不等那翰林侍读大怒反驳,阿乾己把手中的书一摔,道:“吵什么吵,你还让不让朕清净习册!”   那翰林侍读顿时打了个冷战.生生把那口气就噎下喉中,不敢再开口.   “太后驾倒——”   殿外内侍的洪亮嗓门,此时听着令人不安.   下了的凤辇的太后进殿后笑得一径柔和.   所有的人都跪下,恭敬地道:“参见太后.”   “请起!只是想来和皇儿,叔王喝一盏茶.”太后整了下裣袖笑得分外愉悦,仿佛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争吵.   身后有一名女子,似乎低着头,但又似乎在抬着脸.那翰林侍读向她看了一眼无声做了个嘴形:姐姐!   她的睫毛一定在颤动,因为她的下巴抬了一下.   太后笑吟吟地给道:“昨日宫中请了一位擅做民间小点的御厨,今日所制糕点果然美味.双宜啊,快给我儿呈上.”   叫双宜的女子抬头,双眼镀着滟滟的光,一看之下,恰好摄人心魂.   阿乾狠狠白了盯着他看的素媚姑姑一眼,她忙把头低下.   在从双宜手中就要拿到一块糕点时,阿乾不小心打了一个喷嚏,手不觉一摆,当!一声托盘飞坠而下,动荡的托盘和满地糕屑.   双宜惊叫了一声,俯身刚要在地上收拾,却被太后制止.   “皇儿怎么还是这么毛毛燥燥的?”太后很是怜惜的扶起她“都怪他,没事打什么喷嚏.”   阿乾心情居然大好,虽想掩饰,但唇角不自觉动了一下.   “皇儿!”太后恼怒地道.   “那要我怎么办?我又不是有心的.”阿乾辩解.   素媚姑姑倒是笑得身体直颤:“太后,我说过官家那日看得最久的就是双宜姑娘,怎怨得他调皮!”   阿乾眼望素媚姑姑,眼中平添了一重狼狈.   那日自己匆匆而去,眼睛没转两圈就走了.何尝有清楚看过她们的脸.   但心中却是另有所思,不知何时再见阿房.   会不会今天,或者是下个月,最迟会不会等到冬季?   御殿阶下,但有铜鹤振翅,口中吐出缕缕氤氲之烟,更令他心神不知所在.   “你这孩子听了素媚的话,怎么一幅心神不舍的样子.”   太后接过重新呈上的糕点,吃了一口,吩咐道:“双宜再给官家呈上.”   素媚姑姑笑着截过双宜手中的托盘道:“太后您的眼色有点差了,没见着官家和双宜姑娘正害羞吗?”   太后闻言笑得开怀.“皇儿听听,还不大方接过,省得她没脸没皮的笑你.”   素媚姑姑一听,仍把托盘拿由双宜,双宜拿着托盘跪在阶下,阿乾走了下去,糕点的甜香细细地渗入鼻腔.   “官家请用.”   双宜低低说道,送呈托盘的双手轻颤仿佛隐忍着喜悦,阿乾从盘上捻了一块后,她的眼波更是微微漾波,有如一潭盈盈碧水.   阿乾吃进半块后,真想告诉她,他也讨厌吃甜糕点,但见母后凝望着他,不由把话生生咽下.   素媚姑姑又使其他宫人连连呈上三盘,给元王他们几位吃.   三人谢过后,元王和大学士吃了一口就放下,唯有翰林侍读吃得香甜.   “是这糕点不好吃呢……还是你们不喜吃甜?”太后微微蹙眉问道.   “太后,是微臣老了,牙齿不行,有些克化不动罗.”秦大学士笑着解释.   元王心有戚戚点头道:“对啊!我们都老了.”   太后笑而不答,但她转头后,口里若有若无的对自己儿子道.“皇儿见过张庆德的女儿吗?……她来的那天,皇儿不是正病着吗?怎么又见上了?”   张庆德的女儿?   阿乾听她语声略带盘问,心下大为不快——   “张庆德的女儿是谁啊?”   “皇儿不必担心,如果你喜欢她,迎她进宫也就是了.”太后柳眉轻扬,笑得婉约.   阿乾摇头,断然道:“我真不认识她.”   “罢了,我就说了你怎么可能见过她.   太后目视到一旁的双宜后,又笑着对阿乾道:“皇儿是天子,除了国色天香,等闲的野草之流哪能入得他眼.”   阿乾由得她说,乐得在一旁瞧看.   天擦黑的时候,太后起身上凤辇,在辇上她的笑意更浓“元王叔和秦卿也早点归家吧,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   他们恭敬地答道:“是!”   晚上,闷极的阿乾想要出去,内侍和侍女却在殿口跪了两排,不说话,只是磕头.   阿乾默然,良久后:“不出去就是了.”   幸好阿房每次来找的地点都是窗外,希望以后也不例外,说及此他不由叹了一口气在床上躺下.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太后突然请阿乾去太后殿一叙.   “你元王叔年纪不小了吧.”太后说道.   阿乾点头,“是.”原本父皇很晚才了他这么一位皇子,母后虽是王叔的嫂子,但是年纪却比他小了一大截.   “那日我见他,他的精神好像不济.”   阿乾点头微笑:“昨天皇儿是不好,一大早就把他召来了.”   “王叔早年出战外邦,落了一身病痛,可谓对朝廷劳苦功高,皇儿怎么忍心让他一把年纪还早起晚归替您劳累呢!”   她的言语十分的诚挚,也容不人反对,阿乾绽开笑容,表示很高兴:“多谢母后提醒!朕也早有此意.”   太后没料到阿乾居然会这么痛快的答应,不由诧然微笑.   其实反对又有何用,在朝廷上,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有劳母后作主了,孩儿先回去了.”阿乾对太后行礼出去.   回到殿,内侍马上就上来禀报:“官家,元王爷来好久了.”   阿乾点头,“让王叔进来说话.”   元王爷进来时.眉心紧皱着,显得愤愤不己.   阿乾笑道:“母后体恤王叔,以后不必再劳累了.”   元王爷的僵了一下脸,良久,脸上的肌肉在放松后却开始微微抽搐.   无论资历,无论声望,元王叔在朝中都太过于出头,连母后也忌惮,且又与她见解不一,叫母后如何能容得下他.   “朕也是这个意思,王叔你要明白,你的身子骨确实比不得当年,可侄儿也实在年幼,如果连你都彻底倒下的话,侄儿我以后真不知要靠谁去.”   “是,老臣明白了.”元王自然也知道他的意思,眉头不由一松.   “如果王叔身体好的话,将来在朝廷中还能大力相助于朕,所以王叔自己可要多加勉励.”   “是,老臣一定遵旨.”   到所有人都出去了,空间终于安静了下来,阿乾打开了窗仰头看着殿外最高树.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期待地看着那上面最高的枝桠.   象他很小的时候,怀着兴奋的心情等待着上元节,眼看着上面的枝枝桠桠逐渐挂满明艳的花灯.   看着高高的墙,明明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考虑.   他翻出了窗,一身的衣服在风中猎猎作响,也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如鼓擂动.   “你跑什么啊!”   阿乾紧张的回头,却没防脚下的小丛木摔倒在了地上.   阿乾趴在地上抬头看阿房.   坐在最高树上的阿房微偏头看着他笑,在柔和的月光中,脸容生动的流转着俏皮.   她今天穿了一件很奇怪的裙子,最下摆的地方是白色的纱,层层叠叠如雪般皎洁.   “阿娘给我做的裙子.好看吗?”阿房脚踏在枝上,震落了无数花瓣,轻轻慢慢的,留下了它们最后的暗香.   很漂亮!他站了起来后张了张嘴,却有些不好意思说.   “阿娘说这是她们那里最漂亮的裙子,虽像下摆有点像纱帐一样.”阿房一点也不介意在他面前跳下树枝.   阿乾很想告诉阿房,以后不要这样跳,因为他看见了她裙下一截白晰的小腿.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你刚刚跌的很痛啊!”阿房担心地问.   阿乾低头蹲了下去“不是啊……而你的衣裙有点奇怪.”借故去拉她裙子下摆细碎的纱边   “是纱料子.”阿房掀起了自己的裙子转了几圈,“好看是好看,不过没见人穿过,所以哦,小弟弟!我只穿给你一个人看.”   阿乾的一颗心当即扑通乱跳,“真……的!”脸热热地烧了起来.   阿房从裙子的袋子里拿出一块手帕,擦了一下他的手道:“我今天带钱了,所以你今晚可以痛快跟我去玩了.”   “不成,母后不让我出去.”阿乾忙道.“不如你去我的殿里,那里也有很多精致的东西.我都送给你.”   阿房眼珠子一转道“要不这样吧!我先出去玩一会,然后再回来看你的好东西.”   “可是你的裙子.”   “不怕,我马上去换!”巧笑嫣然的阿房走进树的后面换了衣裙出来,挥袖之间,矮丛中的花朵轻不胜风,沾了她一袖浓烈的色彩.   可是这一切好像与他全无关系.   他在害怕,他害怕殿里的那些死寂的空气,他为什么不能抓住一些属于自己的柔软,“不要走,我和你一起去!”   阿房大概也知道太后的厉害,口气里居然对他有了淡淡的同情.“还是不要了,你先回去,呆会我带好吃的给你.”   阿乾站在影沉沉的树下摇头.   阿房失笑:“算了我不去了,现在陪你回殿好不好?”   “为什么又不去了.”阿乾低声问她.   “因为你是弟弟,所以做姐姐当然让着弟弟啊.”阿房很不经意的摸了一下他的头.   阿乾伸出手,却有些软弱的缩了回去.“那走吧!”只为了她口中的称呼.   “好的.” 树间模糊的枝影细细地泻了下来,随着风在阿房的脸上慢慢地辗转,她隔了飘渺稀落的叶影对阿乾展眉一笑:“来吧!”   在逐渐生冷的夜风里,阿房伸手握住了阿乾的手,拢在自己温暖的手心.   母后好象不存在了,朝事也没有了纷扰,只有周围渐渐陷入了平静的柔软.于是些微的幸福,蔓延着摇曳到了少年皇帝的指尖.   秋分   此时离仲秋之中尚有两天.   那处那天夜色却不太好,若是中秋那天也是如此夜色,正是应了:八月十五云遮月,来年元宵雨打灯.   一时延辉殿的侍女们都忙着多布置些花灯,又拿了石榴、梨、枣、葡萄、和染色的橙子放好.   她们因忙又因宫中没有出现什么异常.   所以阿乾和阿房顺利地从窗口爬回了寝室内.   阿房坐在椅子上,一时摸摸钧窑青玉瓷,一时碰碰金丝翠扇……待阿乾脱了鞋子后,“差点忘了.”她用一方帕子托出一个小饼出来.“我从家里带了东西给你,刚刚想出去玩,差点忘了给你.”   “谢谢!”阿乾接过后一看“这是宫饼吧!”   “那是宫里的叫法,我爹说是小饼,但我娘说是月饼!”   阿乾看了一下那饼“什么馅呢?”   “有肉还有那些我不知道果子,反杂七杂八的很多,我也不太省得,是阿娘给的.”阿房道.   “那……能吃吗?”阿乾吓了一跳.   阿房支起下巴看他,“随你吃不吃.”   他一下子就哽住了,不但从来没有吃过咸的馅料,也好像从来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一样,于是他抬手慢慢地咽下了一口.   “好吃吧!”   “还好.”阿乾心里默念着小饼里头的馅料……火腿,杏仁、桃仁、花生仁、麻仁和瓜子仁.他放下饼,拈了一块糕点给她,是母后给的.   阿房咬了一口,“哎!有点甜了.”   “本来不是这味的,因母后喜欢甜物,所以御厨在做的时候,额外放多了糖.”   阿房听出他语带暗讽,索性笑着道:“真是甜得我吃不下,但是我想拿着,等肚子饿的时候再吃掉它,不然这么金贵的东西,浪费了可惜.”她低头仍拿了一块方帕,把糕点仔细包好.   阿乾目光闪动,抖落衣间的一点饼屑,这时外面好像起了凌乱的脚步,他想能惹起延辉殿的紧张的人,除了母后还有谁?   于是阿房躲进了床下,阿乾躺在床上装睡.   太后轻轻到他床前看了下,侍女忙道:“官家很早就睡着了,我们一直守在门前,真的没看他出去过.”   阿乾偷偷开了一点眼缝看她.   太后看着半开的窗,低声道:“既然皇上睡着了,你们就该把窗关好.”   阿乾心想,母后的眉头一定在皱,因为她又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把延辉殿的宫人全换了.临近中秋,宫里最近乱了点,如果皇上这里出了一点纰漏,我就对不起列祖列宗.”   阿乾听着越发紧张的连手都不敢乱动了.   太后在殿里又踱了几步,当她有点俯身的时候,床下的阿房紧张的连心跳都快没了.   素媚姑姑忙道:“太后要不要叫醒官家问问?”   “不用了.”她轻轻挥了挥手,道:“让他睡吧!我这就走了.”   等太后出了去的时候,在床下的阿房差点瘫得爬不出去.   等人一走,阿乾忙坐了起来,从床下钻出来的阿房突然低叫一声,扑上去把他抱在怀里.“刚刚真的吓死我了,阿乾!”   隔着累赘的衣裳,阿乾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她柔软的身躯,透过那层层锦缎,触感迷离着绵软.   他不是一个人,他正和阿房在一起分享着刚刚的惊险.   “哎!太丢面子,一次这样.两次又是这样.”阿房突然松开了手抹了一把汗顿觉颜面丧尽.   阿乾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一颤就缩了回去.   “是啊!我刚刚也在担心来着.”他也点头,眼中的瞳仁,格外幽深.   “要不,”阿房声如蚊呐,“我先走了.”   听到那最不想听的答案,阿乾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可是,你的饼我还没有吃完呢.”   看着阿房头上的冷汗,他忙用袖子给阿房擦汗,但阿房没有理他,只顾皱着眉思索道“也是,你是我的朋友,我怎么能就为这么一点点事,就不计义气走了呢?!”   阿乾索性下了床,由窗中远眺着宫檐一角,叹息一声道:“何况早春那会,我等了你好久.”   这一声叹息,让阿房的心中不忍.   风一缕缕从窗吹来,阿乾却不添衣,只是僵站不语.   最后,阿房也站了过去与他互相看着.   阿乾又无所谓地笑道:“你先回去吧,今晚不好意思了,让你受惊吓!”   “我只是说说也不行吗?”阿房恼怒地道.   阿乾听到她如此说,安心了下来,他目光稍闪,拉了她去书桌前道“去写字可好!”   “要不你写,我一……边看着就行了.”阿房吞吞吐吐地道.   “你是不会写还是不喜欢写?”   “都有.”阿娘教她写字的笔比毛笔小,笔身也怪,但却比大毛笔好用多了.   “不会刚好,正好我教你.”阿乾拉回她的手.   “咦?”她愣愣仰望着阿乾,“我也不喜欢写啊!”   “我会教到你喜欢的.”阿乾的面容愈加鲜活了起来.   阿房身一颤,窗外的枝叶也随着一阵婆娑,里里外外都抖了起来.   狼毫沾过了浓墨,阿乾亲握阿房的手,笔走龙蛇,“瞧你写得不错啊!”   他笑得欢喜,阿房不禁在心中打了个寒战,道:“嗯!都是你的功劳.要不,你先写给我看看,我在旁边好好观摩学习一下如何?”   阿乾低低笑道:“随你,呆会你可得写.”   阿房巴不得一声,连连点头称是.   阿乾重新沾了浓墨,亲笔写完一幅后又盖上自己的印章,但却发现旁边毫无声息,转头一看却瞧见阿房平静地蜷在被窝中,呼吸细微.   阿乾轻轻走了过去,到她身边.偷偷伸手去触她的手.那方带着粉色的手心安然躺在他的掌上,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他的脸红了一红,窗外缠绵的秋雨,就象敲打在心上.   就着寝室里乱跳的烛火,洒下那些细碎的光影在她的脸上细细地盘旋.阿乾听着她细微的呼吸,身影就此无声无息的顿住,仿佛年华从此老去.   更鼓敲过子时.   离仲秋之中,还有一天.   阿房就睡在他的旁边.   他微微辗转了身屏住呼吸,慢慢上前要去亲她.   那温软的唇,在似触非触间突然张开,把头偏去了一边.   轻轻淡淡的,那玉兰的暗香在昏黄的宫灯下,低低浮浮温柔的在空气中缠绵.   阿乾忍住害羞,用唇去碰了碰她垂在枕上的青丝,得到了心间最大的快乐!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睡觉.   睡了不久,他却是心惊地醒来,怕她已经离开.   看看旁边枕上的青丝高高低低的垂落,他又闭上了眼睛.   听到更鼓声再度敲起时,他发了梦魇,迅速惊醒坐了起来,真的已经没有人了.   下了床一看,才发现她原来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看他写的字.   阿房听到声音,回头对他一笑:“对不起!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还占了你一半的床.”   “没关系!”阿乾这才放心下来,在她身边坐下.“天差不多亮了,等天亮了你再走好不好?”他问.   “也只能是这样了.”她皱眉.“本来想刚刚就走,但你没有醒.不过没关系,天一亮我马上就走.”   “不能多留两天吗?”阿乾有点沮丧.   “唔!”阿房失笑:“我尊重你怕你的母后,所以你也得尊重我怕我的爹爹!”   阿乾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   他以为只要她愿意,什么都可以改变.   可是没有真正长大的人,其实什么都无能为力.   破晓前的晨阳,惊天般劈开了云雾,天空中阵阵微寒的风留也不留就匆匆的走.   “好了.我回去了.”她从袋子时拿出一颗珠子.   “不要这样走,”阿乾吞吞吐吐地道“能不能让我送送你?”   咭!阿房想笑,但又想起门外有人,赶紧又捂上了自己的嘴.   阿乾觉得很难为情,不敢说话.   “只能是一点点的地方哦.”   “唔!”再多他也不能送.   爬窗,避开了守卫,到了开元殿,居然有人在.   是宋从平.   他看见他们,当即就愣住了.   “房姑娘你……皇上.”良久,他结结巴巴地言不达意.   “那么早你就进宫了,谁准许的.”阿乾拂了拂衣袖,轻描淡写的反问.   “太后命臣进来绘双宜娘娘的像.”   “放肆,谁封她做娘娘了.”阿乾有点后悔要坚持送阿房出来,“无风的事情,不要听别人乱说.”   “是!……可是,皇上,那个太后……房姑娘不行!”   “没事的,她不会发现的.”阿房笑道.“对了,上次还忘了谢谢你帮我们付了钱.”   阿乾有些不开心,“回头朕还他百倍的钱.”   阿房呵呵一笑,正要回答.   却听得有人叫道:“官家!”   宋从平从门外一看后马上躬着身子,阿乾头一转,太后已经由素媚姑姑稳稳地扶上了台阶,她的身后蓦然就是双宜.   秋错   “宋卿刚刚是不是和皇上说话了?”太后慢慢地问.   宋从平脸色在瞬间失了血色,瞬间跪倒叩头.   “说吧!什么事开不得口?”   阿乾却轻描淡写地解释:“离中秋尚有一天,在万家团圆之聚,孩儿越发想念父皇,想前去拜祭,但又怕规矩多,随行的人浩浩荡荡十天半月不能成行,反倒还会累得父皇在地下不得安宁.”   太后上前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道:“想你父皇,所以你一大早的睡不着.”她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心慌意乱出来走走时就遇上了宋卿.”   “房姑娘!”跪在地上的宋从平不知想起了什么,道出了这三个字.   阿乾假装漫不经心地拂抽“什么房姑娘,周姑娘的,她们比得上父皇重要吗?”他抬头淡淡说道,不顾宋从平诧异的神情   倒是宋从平一楞之下,抬头却发现阿房早己不见.   素媚姑姑可别有一番心头想,因为双宜正姓周,所以她勉强笑道:“官家还是孩子,说得自然还是孩子话.”   太后眼眸微闪,轻启唇道:“既然是孩子话,为何宋卿会慌张成这样?”   阿乾略带嘲讽的说道——“孩儿拜祭父皇时会跟他说,孩儿不喜欢周双宜,因为她像张贵妃,年纪小小的就进了宫.如果不是因为她,父皇也不会那么早走.”   这一句说得孩里孩气的,可却如平地巨雷一般,将双宜震得脸色苍白,差点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太后一听自以为心中雪亮:儿子还小,因对母亲安排的女子不欢喜,但又不敢说,所以彻夜想着自己的父亲,而这宋从平进宫却是帮双宜绘像,却不料碰见了他,皇帝不喜之下定是对他发泄了不少怒火.   不过自己初到时,好像听到他们中间隐隐约夹有一把女声.   她微一沉吟,吩咐道:“今日天色不好,画像不如改天再绘,宋卿先回去吧!”   素媚姑姑一楞之下,明晓了她的言下之意,偏偏又不知道双宜姑娘哪里做得不对,得罪了皇帝.   宋从平一听,松了一口气,不过临走时眼睛难免多扫了几眼殿内可藏身之处的角落.   太后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可抑制.   隔着冷烟未灭的香炉,阿乾静静地听太后低声对素媚姑姑道:“呆会叫人搜一下这里.”   此时外面突然有跳动的声音,太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忙道“快出去看看!”   素媚姑姑连忙往外面看了一下,道:“没事,有只猫往树上窜呢.”   “是猫吗?”   素姑姑点点头确定,阿乾回头看她,她的嘴唇却动了动,不过并没有说话.   “时候也不早了,皇儿去用早膳吧!”太后柔声对阿乾道.   阿乾抬头看看窗外的太阳,朝阳挂在天侧,光芒渐亮.   “母后,我能不能回去再睡一会?”他打了呵欠,“昨晚挂念了父皇整晚,还没有好生睡过呢.”   “素媚,”素媚姑姑忙近前来.   “你跟太傅说今日免了皇儿的讲学吧!”太后顿一顿道.   “好!”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应得有点颤抖,但她应完后转身就走,所以太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   早上的朝阳并不火辣,躲在草丛中的阿房却觉得被它照得生痛,半晌,她抬头看到一对鞋子走到她的跟前.   素媚姑姑看着她,半晌从牙缝中挣出一句,“不要说话,快跟我走!”   “我走不了.”   “你不走?”素媚姑姑诧异地问.“你不走,难道想待在这里等死啊!”   “我的……珠子掉了.”阿房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作死了,那么大声,招了人来,我告诉你,官家都保你不住.”   “可是没有它,我就回不了家啊!”   素媚姑姑却不待她说话,直接把还在地上摸索的阿房一把拉起“你再找一下的话,不要说珠子,就是你的脑袋也保不住.”   “可是……”   “没可是了.我叫宋画师送你回去.”   好吧!回家的路途虽然比平时漫长多倍,不过总比掉脑袋好.   阿房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沮丧地跟在她的身后.   但在宫室等待人接出宫的宋从平看见她们,当即就愣住了.   “如果你不想那两位因她失和的话,就赶紧把她带出去.”素媚姑姑一看到他,连解释也没有,就直接叫他带人走.   “太后……她……不如……”宋从平结结巴巴的想阻止.   “宋画师!”素媚姑姑低喝了一下“早上官家才逆了太后,你是不是想他再逆多一次.”况且张庆德来宫时,不但送了她厚重的礼物,而且还将她失散多年的妹妹给找着了,于情于理,她都只想私了.   “不敢!”   “也不能说出去,如果官家知道是你三番两次密告太后,房姑娘与官家事情的话,日后,他绝饶不了你.”   “是!”宋从平惊起后果,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阿房也不敢吭声,乖乖地只跟他身后.   待到宫门时,她心中惴惴,原以为会受到严厉的盘问,没想到什么也没有,大概也是因为宋从平经常出入宫廷的缘故.   跟着太后一起殿的阿乾,心中有种慌张,可是又不知道为了什么.   也许是秋老虎令天气闷热的缘故吧!   回到殿时,太后还是传了早膳,然后又留了周双宜一同用膳.   “这道膳点是新做的,皇儿可喜欢吃?”太后让身边人为他送去一道点心.   还是有点太甜了.   “不错.”   那个周双宜则只敢吃她面前的菜.   “现在皇儿还小,成亲确实太早了点.”太后却是向周双宜说的.   阿乾低头吃太后递过来的糕点.   周双宜抬头扯了一下嘴角,不过却没有笑意,然后马上低头没有说话.   这时太后身边的宫人捧了一枚小珠子给她.“殿中只发现了这样一颗珠子.”   阿乾目不转睛地看着---------很熟悉的东西,好像是阿房的.   “问问是谁的吧!”太后示意拿下去问.   “我的.”   太后把眼睛看向阿乾,“真的?”   “是的.”阿乾伸手接过珠子,入手冰冷.   素媚姑姑回去后,忐忑地到回转到太后殿,倒是阿乾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太傅可有说什么?”   “太傅敢说什么?毕竟皇儿是万金之躯,什么功课也比不上他的身体重要.”太后说话时,没有看素媚姑姑.   素媚姑姑也就没有说话.   太后又抬头对她低声道:“张庆德的女儿,你也见过,性子是活泼了些,人也不稳重,但不知道皇儿会不会喜欢这种女孩?”侧头,她的眼睛却暗暗盯着皇帝.   她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说的?   抑或在试探他对张贵妃的留恋.   不过母后的心绪不宁,阿乾早看了出来.他微微冷笑:“孩儿从没见过张庆德的女儿,何来喜不喜欢?”   素媚姑姑傻眼.   可太后闻言却破天荒的没有回话,但脸上隐约却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神情.   不知皇帝现在唱的是哪出戏,可惜无人提点一下.   一头雾水的素媚姑姑,只得暗地顺了顺这一日发生的事情──   少年君主或许胸怀壮志,区区一名女子自然比不上帝业的重要,又或者,他只是为了保护阿房小姑娘,所以不得己否认了和阿房的交往.   无论如何她都不应多嘴告诉皇帝,那位阿房已经被宋从平带走了.   二十年后,当她白发苍苍守在太后陵时,这才惆怅着想道:   当时觉得少年皇帝深藏不露,后来翻看这位嘉康皇帝前半生的不良记录时,这才发现源来自她的自以为是.   阿乾和阿房的那次分离,远离了原先的想象.   无论是刮风或者是飘雪的季节,延辉殿的窗常年开着,有时他半夜睡不着,就会坐在窗台上看殿里那颗最高的树木.当枯叶落下去的时候,时间会变得非常缓慢.   或许她的那颗珠子留下以后,它主人回来的时间便没有了期限.   直到那颗珠子等待的锈痕斑斑,没有力气再挨过下一年的时候,阿乾把它埋在了宫里最高的那颗树下.   直到嘉康五年.   阿乾十七岁,没有办法再拖延自己的婚期.   而那年的春天他也终于梦见了阿房.   不是梦见她的来临,而且五年前她临走时最一次触摸自己的手,紧张而柔软,微微突起的指节,一节,一节……她在慌张着母后的来临,忘了自己可以凭空消失的技能,在母后的脚步逐渐临到的时候,她放开了自己,躲了起来.   素媚姑姑赶那只猫时,她终于成功的不见.   也可能,她就是那只猫.   小暑惊东风   那年的小暑温暾.   七月初一的时候,太后养的小巴狗舔着舌头到处走.阿乾命人在延辉殿熏起了玉兰香,果然这味生生把它撵走.   正午那时,太后特地吩咐阿乾,晚上双宜会一起来用膳.看阿乾点头后,太后才派人去周府接她.   阿乾学着处理了一些奏折后就无所事事,念了一句:   小暑绿无涯,岂奈人情薄,一别故人空,从此不相逢.   念了一下,也觉得没什么意思,随手拿起本《史记》翻了一会后觉得在屋子闷闷的.   他看看外面的天色,阳光正好,于是带同内侍小郭子出了门.   但是出去后,发现到处还有点回潮.而且里面安静得连只鸟鸣都没有.大约都在笼子里盹觉.   他闲走到了太后殿后面素媚姑姑的住处,有一位女子与她正在苑后的竹林说话.   那女子一身宫女的装束,大约是新来的宫女,不然怎么不知道素媚姑姑从来不要亲身使唤的人.   他看着那名女子的手在半空中挥来舞去,间歇传了点笑声.   阿乾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可能那宫女投了素媚姑姑的缘,说不定会把她留下.   只是,他看到那个女孩的侧面时,依稀有点熟悉.   “这是给姑姑的谢礼.”   素媚姑姑笑道:“没想到我的不巧,竟会成了一桩美事,不过丫头啊!你还是早点出宫为妙,太后午歇的时候差不到过完了.”   丫头!   阿乾眯了眯眼睛,莫非是素媚姑姑在宫外的亲人,可是这么多年来,也没有听她提起过啊!   他弯腰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后打到一棵树下.   旁边殿里的宫女马上跪下见礼,但是阿乾进去的时候那女孩已经不见了,只有素媚姑姑一个人拿着一个包裹站在林子里见礼.   可是地上松软的土地里分明有两双脚印.   素媚姑姑见他看着痕迹不说话,这才低声道:“官家恕罪,她是我的一位远房亲戚,不知天高地厚地打着我的名号偷进宫来看我.”   原来如此,“姑姑是母后跟前的红人,谁敢说你啊!”   “什么红人纸人的,官家,如果不嫌弃的话,就请尝一尝我那远房亲戚带来的东西.”素媚姑姑笑着撩撩自己额前的头发递给他一袋东西.   小郭子看那用漂亮的纸袋包裹的东西,犹豫着要不要接过去.   “你再不尝,就我先尝了.”阿乾一笑后,不甚在意的威胁.   小郭子只得打开,当他放了一块在嘴里试吃的时候,不由呼道“好吃!这饼里头竟然有杏仁、桃仁、花生仁、麻仁,咦!还有火腿丝……”   阿乾赶紧抢了一块塞到嘴里细细地尝了一下后马上转身就跑了出去.   素媚姑姑诧异地追上来,问:“怎么了,官家,你要去哪里?”   阿乾瞪了她一眼“你那位远方的亲戚在哪里?”   素媚姑姑心虽一惊,但脸上仍呵呵笑道:“她怕生,怕冲了驾.所以先走了.”   “笑话!她之前为什么就不怕冲了我的驾.”纸袋被他狠狠摔到地上,饼屑四溅,遍地都是.   可这让阿乾觉得舒服了不少.   素媚姑姑见气氛紧张,忙笑道:“我还以为饼不好吃,惹了官家生气呢,原来不是.”   “你告诉我,她是谁?”阿乾怒喝了一声.   素媚姑姑噤然不语,良久,才道:“官家,既然你知道,就该知道太后讨厌她,曾命她不得进宫.”她看着皇帝,脸上倒是有些严肃:“既然官家知道她偷偷进宫来看我,我少不得求官家给她一条活路,如果官家大张旗鼓去找她,倒是让人落了口实.”   阿乾的眼神怔忡,惘然,还有迷惑,母后没有见过她,怎么会讨厌她了.   素媚姑姑见他不说话,这才低声道:“那年,她随她父亲进宫年,因年纪小,所以说了一些不得体的话,太后一怒之下把她全家轰出了京城.”   轰出宫……她进过宫吗?阿乾辗转想了许久,也不得头绪.   “她就是张庆德的女儿嘛!官家记不起来了吗?”素媚姑姑解释.“因为随母姓,所以姓房.”   她的事情,阿乾却从另一个人的口中知道.   明明以为和她已经很熟悉了,但他却是什么都不知道.   心里突然一股怒气冲上来.   原本,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她却什么都没有跟他说.   心脏好像突然被人猛挥了一拳,眼中幻出了无数云一样的迷雾,在拨开后,那位少女的甜笑声针一样刺进他的耳中.   他回到殿里一直抬头盯着窗外那棵最高的树的,像他和阿房初遇时,爬出了窗外.   不同的是他亲自爬上了那棵树,站在树枝上看着底下的重重宫阙,心头居然一片平静.   想到父皇驾崩时的无措,那些寂寞,那些铺天盖地的白色,全都一一呈在眼前.   “我叫阿房.”阿房站在天台上,用她手掌的温暖拥抱自己……   阿乾坐在树枝上,看着绿融暖黄的日光,几乎迷了眼睛.   身侧的花儿暗香缭乱着他的气息,其实如此芬芳又有何用?不过散去了虚无的天空,何曾停留在了路人的袖边.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其实人的浮生也是这般流逝芳华,突然的,阿房明媚的笑脸在花灯下看着满天璀灿的烟花.   阿乾坐在阳光里,转动念头间袍袖挥动,挂满枝头的花瓣在空气中旋转着扑进他的怀中,落了一身的粉红.   五年前曾经在自己生命飘浮的少女,现在,终于又出现,为什么不是高兴而是生气呢?   他跳下了树,慢慢地行走,眼前的花红草绿中,阿房的脸孔在纷飞的柳絮中,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   一直走到御苑深处,一缕悱恻的笛声,穿过树木钻入耳中.   他知道是父皇留下的另一位遗妃吹的笛.   她坐在青石上,露出含笑的双眼,吹起了父皇最爱听的醉清风.   可除了他,宫里人谁都不知道,其实那是张母后最爱听的曲子.   接近傍晚时,太后召他进了殿里,周双宜的座位安排在了他的旁边.   阿乾居然也没有挪位,而是安静地用膳.   太后微微一怔,然后马上微笑出来.   她淡淡抿了口茶,低声道:“皇帝十七,年纪不小了.”   周双宜在旁边也不说话,只微笑偶尔偷看一下他.   素媚姑姑亲手奉上了一盘菜“这是双宜姑娘亲自下厨煮的菜.”   周双宜羞怯地道:“让太后和官家见笑了.”   素媚姑姑看着起筷的皇帝,哪有今天中午的羞愤,可见他和阿房不过小儿女私情,也不过引得旁人关心一番,时间久,就慢慢淡了,偶尔生了一阵气,可在新人面前,谁还记得以前的事.所以,她笑吟吟地看着阿乾,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意:“官家好吃吧!”   阿乾微微地点头笑了,但随即就放下了筷子.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阿乾梦见阿房在夜里的时候坐在了窗台上.   一个人坐了起来,本想去开窗,转念又想,还是算了.不过一个梦罢了.   他独自在黑夜里枯坐了许久,站起来去窗前看外面.   外面一颗孤星挂在天空上,因为其它的同伴都隐没在了在厚重的云层里.像自己一样独自苍白,他的心情郁闷极了.   他偷偷地爬出了窗,像白天一样,走到了那棵最高树的下面用双手去挖埋在里面的铁珠子,他小心翼翼地拨出泥土.手却不知道碰到了那里的机关,此时在他手上的珠子的像开门一样缓缓地张开,身后露出了一个黑洞.   阿乾讶异地看到里面有一张地图一样的东西,上面的地点发出光芒,在黑暗中幽幽发焰.   他看了许久,伸手去触了一下京城里一条巷名,那个地名顿时陷了下去.有风从他的耳畔呼啸而过,阿乾在惊骇中伸手去扶身边的树,就在他触手的刹那,身边所有的一切已经起了变化.   他落在了京城的一个小巷里,头上有萤虫乱飞,翅膀在夜风里簌簌抖动,有几盏灯笼偶尔在幽暗的巷中明灭一下.   阿乾呆了会,才发现这么晚的时候里,竟有有位女子拿着包裹正要出门.   “这位姑娘请问一下,这里离皇宫有多远? ”   那女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我赶时间,所以不方便回答你.”   他觉得这女子的五官引起他心底的某些波动,所以呼吸无意识地急促起来.   那位女子的眼睛也在他的身做了停留.   在这短短一刹那的对视中,那隔了五年已渐渐淡却的记忆却慢慢在眼前浮现.   雷转黄梅   阿房看见阿乾,但神情迟疑了许久,“不可能……那么晚了……”   隔了那么久远第一次相见,就象流失了曾经的回忆一样,令他迅速悲冷,如果没有这次的不期而遇,那次转身后的离别,便是永久的等待.   手中被一片温热包裹,原来是又惊又喜的阿房拉着他的手,或许五年后她警觉了男女大防,又忙松开了手.   其实已经没有用了, 那样的温暖已触醒了夏夜的妩媚,几乎乱了他的双眼.   她高了,眉眼更加细致……连手都比以往修长了不少.   “阿房吗?”   “天啊……真的是你!”阿房诧异地道:“你长大了好多.我差点都不敢认你.”   “我只比你小一天.”阿乾低声提醒她.   可知道他已经等待了五年.   “你怎么来的,我……哎!快进去坐.”和以前一样的眼神跳跃.   阿乾伸手要去拉她的手,身后却传来一把声音“阿房!马车要等一下才快到,先进屋吧!”   阿房眼睛看向屋里,对里面道:“有熟人来了,我能不能推迟一天走?”   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原来是宋从平,他看见阿乾,马上跪下叩见.   阿乾点头示意他起来.阿房很自然地把包裹递到宋从平手里,拉了他的手撒娇“从平,你看,他可是贵客,就让我多留一天嘛!”   宋从平看了一眼阿乾,阿乾微点了下头,然后他就笑道:“有这样大的后台,叫我怎敢驳了你的要求.”   阿房转头招呼阿乾进屋,并边走边道“哎!你不知道,我用来回家的工具不知掉哪里去了,还好有从平送我回去,哪知好容易回到家,居然被我父亲关在门外不准回家,你都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可怜,幸好有从平求情.”她向宋从平微笑. “想起来,他那时可能已经对我动了心,要不然怎么对我那么上心呢?”   宋从平脸一红,忙低了头.   “太后一直不准我们全家来京城,我又被禁在家里.有时候想知道你的消息----还是从平写信告诉给我知道的.”阿房的语气里透着说不尽的温柔与欢喜,“不止这样,他还时不时托人送点小玩意给我解闷.”   阿乾看着阿房在薄薄的羞涩里浅笑,他的心脏一时承受不住,转过去看她头部上面的灯笼.   暸乱的暗夜里,小灯烛的火像是最锋利的剪子,剪哑了他的声音,原来他们的重逢,好像有点迟.   阿房又突然牵着阿乾的手道“皇上大人啊!你能不能劝一下太后,叫她不要那么生气了,我那时不过是小孩子话,求她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那时的轻狂.”她用手把耳边掉下来的几络细发抿到耳后,带着哀求看他.“现在我每次来看从平,都是偷偷摸摸,甚至连他家都不能去,所以从平才出资买了这间小舍,作我来京城的隐身住处.”   阿乾点了下头,低声说道:“我会替你以理据争……”   宋从平一喜,去了后头亲自张罗点心.   阿房呵呵地笑了出来,先把阿乾到桌边奉上了茶.   阿乾在她耳边,轻声问:“你和宋从平……”   阿房抬头看他,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微笑道:“我不过商贾之女,既没什么好相貌,性子又好玩.蒙他那年一路那么细心的护送解了我的难……还有前年我父亲嫌我母亲只生了我,而我又令他差点丧失了颜面,所以扬言要纳妾……把我阿娘气得要离家出走.从平知道后,专程去了我家里,他待人那么有礼,性子又是那样温和,一番话更是令我父亲母亲和好如初,而且有这样才华出众的女婿,我父亲还有什么好求的.”   原来这以后的许多事情,全是那天改变.   只是当时,他却全然不知.   也许命运注定的一切,是这般的避无可避.   阿乾回到了延辉殿,抬头看见黎明前天空一抹重重暗黑的乌云,似乎浓墨得永无止境.   他的手掌冰凉,微微颤抖着身子,那么死寂的殿里,却听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阿乾悲从中来,突然想大哭一场.   被他踢翻在脚下的玉盘,浅绿的碎玉片片微微泛着新粉一般的嫩绿,在这样的躁动不安的环境里如经了倒春雷的残酷.   那之后他一直都在自己殿里,忙着政事,直到腐草为萤时,他在太后殿里看到了周双宜.   双宜拿了一盘精致糕点呈送给太后道:“这是一种咸饼,如果太后吃着好的话,双宜想求一个恩典!”   太后问:“是宫外哪家的?”   “是京城外庆德饼铺所出,他的女儿虽不成什么体统,不过做出的咸饼倒是最好的.”   阿乾有些知道她的用意,便随口接道:“是那年惹怒母后的女孩吗?如此的轻佻,不是什么良家子.”   果然太后漫不经心地把吃了两口的残饼放在托盘后很豁达地道:“皇帝,她那时不过小孩子的话,现在细想下来,那孩子也极是灵动.倒是我不好,在气头上下了那么一道懿旨,害她们全家五六年都不得踏入京城!”不过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双宜,道:“双宜今日怎么帮人办起事来了.”   周双宜低声道:“是宋画师爱吃这饼,他在帮舍妹留像时……”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稳了稳手中的盘子,然后道:“所以舍妹让我帮他留心这事.”   在这个七月的天气里,响起了一阵倒春雷劈在阿乾的耳边旁,令他的脑海在刹那间刮起了无数风波.   不想太后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笑道. “我记得你那个妹妹,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吧,听说爱好书法琴棋,是个极少见的才女,不过那位宋画师终是少了家世.”   阿乾假装漫不经心地拈了一块饼道:“不就身份吗,朕封他一个不就是了.”   周双宜偷眼看他,脸上有小小的欢喜.   “孩子话,皇帝的权力是要为天下百姓谋福的,而不应该如此滥用.”太后蓦然站起来,广袖一拂,侍立在她旁边的周双宜走避不及,被拂了半边的脸.   阿乾点点头,却似并不放在心上,“知道了,不过五年前,他不是奉命要来皇宫替双宜画像吗?让他进宫一趟替她补画上吧!”   周双宜唇角上扬,想必十分得意,所以偷偷看了一眼他.   太后犹豫了一下,道:“就按你意思办吧!”   -------------------------------------------------------------------   大暑,雨水还在绵绵不绝,其中间杂着雷电轰鸣,颇有“梅相”   阿乾在殿内与阿房对弈.   那日起,阿乾把珠子还与了阿房,今日宋从平进宫为周双宜绘像,阿房早早便来了延辉殿,想与他见上一面.   面对她的心急如焚,阿乾却漫不在意,他拈起一颗黑子笑道:“你且盼画师,我却要先胜一局了.”他的声音,在鸣雷中,有种别样的危险.   阿房连忙拂掉了他的棋.   当!一声,阿乾手中的棋子落地.   他不怒反喜“赌你身上的珠子,如你再输的话,请把它重新给我.”   “不行!不可以!”   阿乾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阿房数数自己赖了多少局?”   一二三四五……越数,阿房越战栗不已.“我不下了.”   阿乾笑得洒脱:“可以,不过听闻情深意重的周二小姐要冒雨进宫与宋画师一见.”   “为什么她可以随意进出皇宫?”阿房手指拢了拢额前鬓发.   阿乾倚在榻边拿起了金樽,但笑不语.   阿房撇嘴唏嘘道:“她是你未来的小姨子,所以你袒护她那一方,难道你不就记得,为了你,我可是差点被阿爹打断了腿.”   阿乾偏过头去,看了看前面的窗外,胸中块垒,从十二岁那年起他也时时坐在窗台上迎着镂骨的风,一共煎熬了五年.   低下头,看着握着金樽的手,感觉到那从指尖传过来的寒意.   然,即使她回来,也己不容他尽情掌握自己追求的那一丝的渴望,那曾经在指尖的回旋的温度.   彼时她的笑靥如花,婉转的玉兰暗香,流离了一地旁人不可触碰的柔软之伤.   看阿乾一动不动,阿房也屏住气息不敢乱动.   阿房呆呆了一会实在有无聊,便凑了过去.   “阿乾?”   还是不动,似乎连鼻息都变得微弱.   阿房一惊之下,握了一下他的手.   这天气不冷,可他的手却是冰的.   刚伸手过去,突然一只手横空飞了出来一把就拽住她的手.   阿房吓得不敢呼吸,不敢言语.   “你是想看宋画师吗?”   阿房眨眨眼.   “换一套宫女的衣服,我带你去看.”   他下了榻,转头对她微微一笑,撩了帘子大步出去.   处暑   今天半晌前下了雨,其中风也大,内侍见官家有心看宋画师为周姑娘作画,便令人迅速收拾内庭折损的花木,随轿的阿房远远就看见有许多人在庭中忙碌.   就快到时,只听见里面一阵轻微的杂响,人去院速空.   阿乾下轿时内侍欲搀扶,但阿乾见阿房做了一个无声的嘴形:软骨头. 他便拂开了内侍的手.   这时,后面一阵喧哗,却见一停宫轿也停了下来.   轿帘一揭,一位体态轻盈的女子已经从轿中下来。 她一身浅杏衣裙,无一丝多余的褶皱,面容也是秀丽天成,虽然在众人注目下,她的头却并未低下, “官家!”   “合欢姑娘!”   阿房惊诧:周合欢,周双宜的妹妹.   不想她这厢冥想,那边的却见地上有一只毛毛虫不知死活挪到她的鞋面上,看到它那一身油绿绿的皮草,阿房十分的厌恶,遂脚一翻,嘎吱一声,那虫倾刻覆在鞋下,被她辗了个脑酱四溅.   在场众人大感失礼,唯阿乾面色如常:“你把什么踩脚下了.”   “一只讨厌的毛毛虫,我把它踩完蛋了.”阿房笑,露出左右两颗虎牙,甚是可爱.   如此将怒哀乐形于色,出了轿子的周合欢暗暗纳罕,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见到她的注视,阿房赧然一笑,差点忘了身在宫城,真是反应迟钝.   进了内庭, 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周双宜亲自迎出了门口.   阿房与宋从平终于在众人眼光下只隔了一点点的距离,一切的交汇都在眼中平缓地流淌.   阿乾盯了一下阿房的眼神湿润着雨样的春水,其中的乾坤胜过一切言语,当下笑意隐去.   见他掩唇轻呼了一下,……周双宜悚然惊觉,他很清秀的少年面孔,不知为何卷起了满天的阴雨.   “宋画师画的像如何了?”他忽然开口.   宋从平欠身答道:“周姑娘丽质无比,臣惶恐,忧其拙笔画不出其中万分之一.”   周合欢展颜对他一笑:“上次见宋公子落笔即成,不拘于其中方圆,别有其趣,合欢一向深感佩服.”   阿乾早己落座,他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侧头审视周双宜的画像片刻,然后颔首道:“合欢姑娘的画艺之名,我也早有所闻,不若你现在就和宋画师切磋一番,我为你们做评判如何?”   周合欢唇角微扬:“请宋公子赐教.”同时手拈起案上宋从平用过画笔,蘸了蘸色盘,左手稳纸,右手下着色下墨,少顷,一只正在剔毛的鹤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画纸上.   未等她画完,阿乾便令她搁笔退后,令宋从平上前观看.   宋从平上前默不作声地细看了一下,手也拿了画笔,就着那只孤鹤着意.   随着他运笔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合欢不禁上前观看,但宋从平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于画纸上,毫不理会.   一径春草绿树,仿受风般微俯倾,活泼生动,有声有色,令旁边之鹤顿失灵巧.   阿乾思绪翻滚,不一会他在心里冷笑了出来.   宋从平,你有一身绝好的画功,可真是不幸.   “不错,不错!”他拍手叫好后漫视周合欢道:“功力高下,早己知晓,合欢姑娘还不拜师吗?”   但当周合欢对着宋从平盈盈一拜时, 阿房却气定神闲,阿乾想看她酸海生醋的模样,根本就是妄想.   后堂休息中,“难道你不生气吗?”看着阿房脸无半点想像中的动静,阿乾不禁问出了口,果然关事则乱.   “生什么气?”阿房只做不知.   “合欢姑娘拜了宋从平为师.”   阿房点了点头道“原来是此事!”   “如果你真不欢喜,我可以令合欢姑娘拜不了师.”   “只是拜师,又不是什么大事.”阿房露出淡淡微笑:“官家放心,论到画功,我只比他更强,呆会也叫合欢姑娘拜我为师.”她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   阿乾大感到有趣:“你会画画?”   真的,假的?欺君的罪名可不是那么好担当的!   “我何止会画,而且画得连蝴蝶都会驻足观赏!”阿房越发的眉飞色舞.   半信半疑的阿乾唤来内侍:“传朕的旨意,再上一套画纸画笔!”   阿房很配合的的行礼叩恩!   当手脚麻利的宫人将画笔、颜料摆好的时候,阿房竟然在周合欢和宋从平合作的画上盖上了一张白纸,并用纸镇固稳.   宋从平看了后,拿画笔的手一抖,差点掉了地上.   这只能说是临摹,不算是作画,可官家的态度好像有些奇怪,似乎很想看阿房出丑.   可阿房只临摹出宋从平画的春草绿树,若说是画,她也画了,只不过在草中央平白添了一丛弱不禁风的丁香花.   既无神彩,也不醒目,众人不禁嗤之以鼻:如此功力,还想叫人拜师,真是自不量力.   但是……看着外面飞来蝴蝶, 殿中各人都睁大了双眼……它们真落在了画上的那丛丁香花上.   阿房在阿乾耳边低语“你可以把它们捉去看看,我担保它们身体健康,绝不会是因为脚崴了才不得己落在我的画上.”   周合欢认真地站在画前:“这蝴蝶为什么会落到这里,莫非墨里放了蜜不成!”   宋从平偷眼看阿房,阿房可不想这样被人觑着,忙捧了颜料过去“周娘子可闻一下.”   周合欢闻了一下犹豫道“好像……没有.”   “当然是不可能.”阿房把墨放下“嗤”一声笑了.   阿乾正要说话,旁边却有人叫道:“皇上!”   阿乾往庭院门口看去,两排的侍卫都躬着身子,把太后迎了进去.   阿房的脸蛋一僵.   太后盯了一下阿房,“我这个母后做真失责,连你宫里来了新人都不知道.”她非常自然地走到阿房的面前,“刚刚你画的花是不是引来了蝴蝴?!”   “是!不过墨里并没有放蜜.”   “难道真是你的花儿画得好,我看不见得.”   阿房怯怯地伸出了右手“其实秘密……”   “放肆!”素媚姑姑忙制止她把手伸到太后的眼皮底下.   阿房畏惧地收回右手道“其实是我指甲缝里藏了花粉,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把花粉粘在了丁香花蕊上.”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天子眼下弄弄虚作假,来人啊!把她的右手砍了去.”太后漫不经心地道.   阿乾在旁边缓缓地道:“母后,她刚刚新来,什么规矩都不太熟悉,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太后一巴掌打在阿乾的脸上.“她真的是宫女吗?我不说,你就敢当母后已经老糊涂了.”   原来母后什么都知道.   阿乾的喉口一下抽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宋画师把她带进来的?”太后的声音像一把飞刀转头旋去了宋从平的身上.   宋从平犹豫半晌,跪下了道:“宫门口的侍卫可以证明微臣是一个人进来的.”   阿房看看跪在地上的宋从平,咬住下唇.   “哦!那么皇帝从哪把她弄进来的.”   阿乾冷笑,无所谓了,认了就认了,很多事情就象孤注一掷,或许母后会给他很重的惩罚,甚至会有了借口把自己软禁……   可不待他口,阿房已经重重跪了下去,“太后,小女子无知,我是钻在别人马车底下混进来的.”   太后突然气极“皇帝的身边也像你钻马车底那么容易混进去的吗?”   “小女子能蒙混入宫,自然准备了许多花巧的小玩意吸引官家的注意.”   阿乾不敢置信地盯着她.   她摆明是要帮他开脱了所有的嫌疑,可这也让母后认为她是位妖女,不是什么正经女子.   真是可笑,他以为自己是天子了,可今天竟然被一位女子保护了起来.   拥有诡异的珠子能在空间来去自若的女孩或许真的不是人类.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有害过自己,她在自己需要温暖的时候拥抱了自己.   而且她那么的爱笑.   笑起来的时候,一声一声入耳,在空气中叮叮咚咚,像树上的花簌簌地落在了自己的衣袍.   除了风以外,谁也不知道,她曾经给自己带来了满袖的芬芳.   但太后的眼睛依旧冰冷的盯着她道“你出去吧,出了这个门口自然有人会把你引进天牢.也算是我给皇上的一次体面.”   “母后……”阿乾仓惶的喊了一声.   “怎么,你还想把她留在身边表演花巧的玩意给你看?”太后的声音由沉转高,犹如一块玉从高处跌至地面,生生尖锐至破裂.   阿乾一口气就被噎在喉咙处,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他以为自己长大了生活就会有改变,可只要母后不变,他对一切事情还是无能为力.   软冬   阿乾被内侍拉走,他拼命甩开了他们的手,可是冲到门口时,对上的却是重重的侍卫.   怔怔地站在门口看阿房的身影消失了许久,处暑的风,热到极点的风,原来可以这般透骨冰凉.   傍晚的时候,太后身边的素媚姑姑传来消息,说是那位不知名的姑娘,在被侍卫押往天牢经过御湖时投了湖去,连尸首都找不着.   太后殿中,阿乾看着太阳最后一缕斜斜的余晖透过母后的玉座上,在落地后却化为汹涌的血色,向他呼啸而去.   看了看阿乾的神情,周双宜犹豫了半天,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口:“官家,今天的事情其实只是意外……”   “双宜,要不要用些点心.”太后岔开她的话题,也等于变相让她不要再说下去.   “好的!”   “记得一个月前,靖安公派人进了家制的熝(又鸟),那味道可是肥而不腻,鲜嫩脆香,皇儿可是惦记了几天,尝尝吧!”太后的最后一句却是向阿乾说的.   阿乾坐下,吃素媚姑姑递过来的熝(又鸟).   食之无味,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喜欢吃它.   “怎么了?”挟菜的太后放下了筷子“瞧你愁眉苦脸的,是不好吃,还是在想着今天的事情?”   阿乾不说话,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话.   “怪母后是吗?”太后抬眼看他,“你知道她是哪里人?叫甚名谁吗?”   他低头,扯了一下嘴角,问这些还有用吗?阿房可能永远也不用回来,虽然她有那样可以来去自如的珠子.   “这样的女子,来历不明,无名无姓,”太后眉一挑问他“最后还刚烈的投了水,像是普通人吗?我看她也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不然,何以能在短短的一天迷惑得皇帝不知东南西北的.”   “她只是画了花引了蝴蝶来.”周双宜在旁低低和了一句.   “真真傻孩子!”太后一拉她的柔荑,温和地道“我不是容不得她那样的小把戏,我容不得是她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模厮样进了皇儿的殿,不但我容不下,连皇家的列祖列宗都容不下她,要不她怎么会在中途投了湖.”   她说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还年轻,见识人少,什么有心人,什么藏奸人,可能自己都分不清,所以一时也不会明白我的苦心.”太后的语气极为诚挚,周双宜听了,已然信了七八分,不由慢慢地向太后跪下,道:“双宜知错了.”   太后摇了摇头,双手扶起她道:“……都说了还年轻,我能怪你吗?”   “母后,我有点累了.”看着她们,阿乾居然觉得心头一片平淡.   “累了就回去吧!”太后挥了挥手,似乎也是累极.   阿乾出了殿后,素媚姑姑却赶了上来,捧了个食盒给他. “太后知道你现在无心进食,所以挑了这只最肥美的熝(又鸟)给官家作宵夜.”   阿乾伸手接过,脸不由就软了下来.   他转头看到母后坐在椅子上,隐约却掩饰不住仿佛一切都意料中的神情.   母后还把当他当成小孩子,打疼了他,就塞一颗糖进他的嘴巴.   回身进延辉殿里,阿乾把被子蒙在头上流了半床的泪,被面上湿了,又静静地干了.   除了他,没人知道.   他摊着四肢睡在了地上,怔怔地看着梁上的龙好久.   夜半终于下定决心,他从窗外爬出,在御湖边的草坪上脱了鞋袜,把龙袍撩起来探进了水里.   阿房会不会真的在里面?   纵使她有那种珠子,但不知道她识不识水性.   一切都是他的错,在波澜微动的湖面上,仿佛阿房的面孔在那里模模糊糊的笑.   仿佛她已经知道他是多么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真的懂了吗?   湖面上的一切归于无声,阿房模模糊糊的脸已经沉了下去.仿佛已经死去.   满湖都是绿,绿得连荷花都看不分明,只有隐约的一些粉色在,摇摇摇欲坠,被这一湖的绿染上了最尽处的伤.   就在这短短一刹间,阿乾却像失掉无知了半世的安份.   那些四方墙上空的风,突然又像热浪般卷来,终于搅得他十七岁的日子分崩离析.   他终于不再自以为是,他要脱离那些即将或者已经到来的束缚,他要改变这虚无软弱的人生.   也许这就是命运所谓的注定吧!   其实阿房还在,只不过没有在当晚看他.   但却令他在巨大的伤心中迅速脱离了少年的天真.   ------------------------------------------   十七岁的立冬,离阿乾十八岁的生辰只有不多的两个月,不时有王公大臣觐见,要求他尽快立后.   他回头看着案上要求立后的折子,心头居然一片平静.   这好像是唯一一种不用经过母后那里可以直接拿到自己眼皮底下的奏折吧!   阿乾皱了下眉看跪在地上的秦大学士,发现他也在偷偷看自己,于是他正色问:“要这么快立后吗?”   秦大学士点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阿乾认真地端详他,但不等和他目光对上,秦大学士的眼睛马上就低了下去.   阿乾假装漫不经心地敲着桌子:“可是未立业何以成家呢!”   “但是也可先成家,再立……业”秦大学士故意犹豫了一下.   阿乾感叹道:“这么容易就成了亲,真能就立业吗?”   秦大学士终于淡然一笑“臣一定会转告周相公知道.”   原来有人并不像太后撑握中那般随大流.   是夜,他在睡梦里仿佛被人的争吵声惊醒,侧耳一听 却好像什么声响也没有.   第二天,秦大学士为首的一帮大臣因朝政全撑控在太后手中,于是联合奏请太后让皇帝在成亲之后亲政,也就是废掉垂帘听政,但是太后看完这些奏折后,冷笑,不语!   听到消息时,阿乾仔细地听着那份联名上奏的名单并没有周相公的名字……原来自己未来的岳父与有些人一样,都想看他与太后的一场好戏.   阿乾看着窗外那棵最高的树,也想像太后一样冷笑,但是喉头立时被噎住,所以内侍们都看到他的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   下午,有内侍转告太后,皇帝想起不久便是先帝的祭日,不由哀哭欲绝,十分不愿在这段日子立后.   第二天上朝,在内侍宣读皇帝的旨意时.   阿乾一直抬头望着柱子上的龙,没有看秦大学士不可置信的眼神.   但秦大学士看了看周围各怀着心腹,像看戏一样的同僚们,于是他的眼神渐渐平静了下去.   看来这位老臣子还是极为体恤皇帝难处,纵使他被议处罢官流放.   下朝后,太后抚着阿乾的手,声音分外柔和 “皇儿真是仁孝,罢了,你的亲事就迟两年再说吧!”   阿乾微微点头,对她一笑“谢母后成全!”   “不过我也盼着皇儿能尽快亲政,”太后叹了一声,“母后已经老了,不过是厚着脸皮为你才不得己赖在朝堂上被人笑话.”   “老了?”说罢,阿乾像个调皮的少年,在她脸上找些什么,良久,他突然笑了,“母后一根皱纹都没有,哪像秦学士一样,脸上的皱纹都可以夹死蚊子了.”   太后也笑了出来,道:“阿乾还真是长不大,净会说些胡话.”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片片坠下,偶尔轻轻地飘在阿乾的身上.   太后掸去他肩上的雪,“虽然有内侍在,不过皇儿也留意天气的变化.别冷坏了自己的身子骨.”   “是,孩儿知道了.”   “我的身体也不太好了,以后朝廷的事可都要交在皇儿手里,所以你不要只顾着玩,得闲了要多学学政事.”   母后的场面话,说得太诚恳了.   而阿乾带着真心的崇敬回道:“孩儿一定会听从母后的教诲.”   太后听了,展眉一笑“好孩子,懂了就好.”   看着她缓缓远去的身影,阿乾悲从中来.   其实母后一直都很好,一直都像小时候那样关怀他.   只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小孩子.   刚开始,阿乾也想平静地等母后心甘情愿地把天下交给他.   可是没有办法,他越成长,也就越害怕母后在朝中的势力到了不可动摇的地步.   因为他不能赌母后会不会因此顺势成为历史上的第二位女皇帝,人道战场无父子,但皇位面前,同样也没有母子顾念的血缘.   所以在母后有那样的念头之前,他唯有抢先一步,才会避免那样的悲剧.   辇驾刚要起时,阿乾叫了停,亲自下去走路,他不能做软骨头,无论是阿房说还是别人说.   幸春   阿房在立春之前都没有出现过.   于是阿乾在十八岁生辰的前一天,叫人熄了灯火,在冷冷清清的半夜爬上了宫里最高的那棵树.   宫里没有人知道,子时之前是阿房的生辰.   看了一会天上的月,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正要跳下树离开时,却发现有人就站在月洞门处平淡地看他.   东风解冻的声音,在阿乾的耳边清清楚楚响裂.   “去年落水后,我虽然逃了一命……不过额头碰出了血,经了水……所以迟了那么久才来看你.”说到这,阿房开始小声地咳嗽,显瘦的身体抖得厉害.   阿乾跳下了树,紧紧拥抱她,冷的风,温的泪,倾泻少年无尽的相思.   宫里的人和宫外的人原来表达情感的方式也是一样的.   “和从平刚刚见面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抱我.”阿房轻柔的说.   “为什么还要去见他?”阿乾忍不住道“那天,他迫不及待地跟你撇清了关系.”   阿房对他看了良久,道:“阿乾,你是皇帝,那天也一样的无能为力……何况是他.况且一个人有难,好过两个人同时遭殃.”   因她这样的一句话,阿乾的瞳孔一点一点的缩小.   阿房拉下他抱着自己的手,柔软而小心翼翼,一步,一步,仿佛没有看见他瞳孔中深深的温柔.   阿乾看着空空落落的手,仿佛在风中化成了碎影.   阿房坐在殿前的朱台上,他的眼睛看着阿房,她转头,回头,再转头.   “难道有人不明白我的心意?”阿乾尽量轻描淡写地对着天空说话.   阿房呵呵笑着岔开了话题:“生辰快乐!”她拍拍手不伦不类地唱道:“祝你年年今天都开心,岁岁今朝都美满!”   他今天开心了吗,美满了什么?   “以后我不能再来了,”阿房浸在薄薄的月光里,轻声道:“其实那年我被太后赶出京城的时候,全国皆知,除了从平,大约没人会要我,所以我要养好身体,让从平在夏天的时候娶我.”她表面很无奈地说着,暗暗却透着不尽的庆幸与欢喜.“如果不是没有选择,我真不想这么就做别人的妻子,那会很烦的.”   阿乾看着她的微笑,看着露水打在她的脸上,浅浅地流转着清纯的明媚.   阿房也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对不起!”   他回答的时候又握起了她的手.“你的选择是对的.我很为你高兴!”感受到他的手带着丝丝入微的柔意.   那一刻,阿房的眼角升起了一种酸意.   “怎么哭了?”阿乾轻柔地问.   没有!   阿房摇头.“小时候,我进宫时想要嫁给你,是真心的.”那年去延辉殿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弱的小小身影,躲在被子下,蜷缩在床边,像是受伤的雏鸟,独自舔着自己的哀伤.“虽然因为这样被太后赶出了京城,但我还是不后悔,除了第一次是阿娘搞错了方向,其实后来的几次,我都是特意来找你的.”   原来她曾经对自己真心也不亚于宋从平.   阿乾把脸埋在膝盖上,想要自己放纵的大笑一下,却发现受到从小受到的教育中,有谋略,有勤政,有爱民……却唯独没有教自己如何去放纵大笑一场.   但阿房又道“我虽然不懂在宫中的生活,但也知像我这般有商贾气息的女子,必定在宫中落不了好下场.”   她又怎么知道没有呢,她已经选择了再一次相信宋从平,为何也不能信他一次呢!   阿乾堪堪垂首着自己的恍惚.   “知道吗,每个人都有她自己的固定角色——宋从平妻子这个位置,很适合我以后扮演的角色.”阿房慢慢的伸出手,缓缓的抚上他的发间.“上次的事情,我生气,可他也内疚……”她咳嗽,又牵连了胸口的肺痛.   阿乾一惊,连忙轻拍着她的背.   阿房顺口气后眉宇间一片温柔的感伤“我身上的病,能令他这一生不能负我,也不敢负我.所以我不嫁给他,能嫁给谁呢?”   在他最孤单的时候,阿房陪伴了他一夜,可惜在她跳下水的时候,他没有守在她的身边,但是宋从平也没有.   在这样难以两全的选择里,阿房却用了种种理由选择了宋从平,只是因为他曾经负了他,所以嫁他.   可是,仅此,阿乾却没有办法用命运的安排来息掉自己的念头.   天边,颜色幽蓝时阿房己走,枝间的绿叶落下一阵清冷的露水,夹杂着阿乾的悲欢, 轻轻叹息!   天空吹来了寒冷的晨风,恰似哀惋一曲——   云暖烟初收,   纵有一舟何渡愁.   ---------------------------------------------------------------   天子寿辰,宫人吹奏起盛世华音.   奈何,他高坐在龙椅上,虽把众人的面目看得清清楚楚,却被他们声嘶力竭的三呼万岁盖去了乐人用卑微的眼神乞求他认真听一曲的请求.   但这一天,阿乾脸上是何等的黯淡,仿佛都沉浸在绝望欲狂中.   当晚回到后宫,太后提醒他,她对他异常的神色有点不安.   阿乾凝望着站在一旁边的周双宜,不知从哪里生出嘲讽,用唇角勾起一个轻视的弧度“当然了,妹妹连画师都嫁不了,我却要娶她姐姐.还能高兴得起来吗?”   借刀杀人这四个字从心中一闪即逝,脸上却没有留下半点涟漪.   周双宜闻听此言,眼中蓄满了屈辱的泪水,却死死地咬紧牙关,装无事人一样.   看着她的神情,阿乾心中雪亮,脸上居然带了诡异的欣悦.   太后却是大吃一惊,上前委婉问道:“双宜,宋画师要成亲了吗?”   周双宜身子一颤,正想圆场,阿乾却不在意的摆手道:“大约是宋画师身份低,所以他才不敢向周相公开口吧!”   太后抬头看周双宜,微笑道:“宋画师才情出众,性子又温和.如果合欢真喜欢的话,我可以作主抬高他的身份,给他们二人赐婚.一来堵了闲人的嘴,二来也让那帮人不敢再小看你这个做姐姐的本事.”她回头对素媚姑姑道:“明天召宋从平过来,正好让他给新开的梅花画上一幅.”   眼看母后是不容人说话了,阿乾微笑着想.谁说命运一定是注定,有时也变化无常啊!   几天后,阿乾发现外苑的桃花开得是如云如雾,艳丽而喧闹.   “御苑开得是不错,但听说外城山上的桃花开得满坡都是,更为热闹.”内侍小郭子在他身后道.   “开了满山?岂不是比宫里的更好看.”阿乾起了微服的兴致.   说是微服,实际还有禁军护卫远远地跟在阿乾的后面.   出城到郊外,不待到山边,已是看到了一片浓烈的红粉,远远近近,那片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桃云绵软而繁盛.   有些轻不胜喧哗的花瓣像冰绡片般回旋在半空落在衣裳上扑了一身的绯红.   “没想到连落花都能如此的纷纷,引人入胜.”阿乾感叹.   小郭子忙在后面道:“还不是因为它们知道今天有天子在,所以才会落得像祥瑞一般.”   “这样也算是祥瑞,说下去真成笑话了!”阿乾立即止住他说话,支他去了远一点的地方“看看前面有没有凉亭可以停歇,我有点累了.”   走走停停,越往南去,过了一座半月桥,前面万千缈青的垂烟柳中各色女子,也有羞怯,也有缠绵,莺啼燕转,一片浓华掺杂其中.   看着误入的阿乾万分尴尬,里面的女子们不由流转着水漾一般的眼波,各用团扇遮了半边容颜偷偷窃笑.   等阿乾跑到柳林后边,一缕呜咽的笛声,镂骨一般穿过冰凉的河水入耳.   一曲红豆相思碎无痕,哀婉悱恻.   有位女子不顾微雨坐在河边的青石上,用笛音在风中纠缠纷乱的桃花落雨,春伤煎熬.   原来世上伤心不独他一人,阿乾站在她的身后,流雨顿飞,落花轻掩,笛声深深拂过他的脸,浸润出一道万丈深渊.   唯有那名女子浑然不觉,一曲笛止,青丝轻抖.   在万条丝柳浮动的颜色中,她的裙角在风里起伏,幽绿蒙蒙,淡淡袅袅.   在放下笛子后.她把双腿曲起来,脸埋在膝盖上,剜心一般痛哭.   阿乾的呼吸无意识地随她抽动.   在那个女子端着一头横里缭乱的青丝,转身在他身上一掠.   在这短短一刹那间,看似枯萎的容颜轮回着自己的痴狂.   不知过了多久,阿乾的心猛地一跳,扑上去抱住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阿房没有挣扎,因那一场歇斯底里地痛哭撕裂着她身体最后的力量. 龙鸣生   阿乾想要帮阿房擦眼泪,但却不敢直接用手去触碰她的脸孔.   后来拿了袖子给她擦,她的眼睛好像有闪过什么,但,好像又不以为然.   看到她没有人色的脸孔,阿乾不由又伸手去握住她的手,阿房的手安静躺在他的掌心,但却在微微颤抖.   阿乾默默地看着阿房,并不说话.   “吃饭了没有.”她叹了一口气,伸回自己的手,把脸转向厨房.“没有的话,我煮给你吃.”   阿乾微微点头.   他跟着她的后面第一次进入了厨房.   虽然以前没有进过,但也学会了用丝瓜布洗碗,煎蛋的时候要把蛋黄戳穿,不可以把水蛋和荷包蛋混为一谈,择菜的时候,不能只用刀切,有黄的菜片要及时摘掉.阿房喜欢素食与腌物,她打开一罐腌制失败并且腐烂的腌菜时,那种气味差点令他逃走.   送新鲜菜蔬过来的妇人乐不可支地道:“一看就知道是大少爷,鸭手(又鸟)脚的慌乱,下个厨穿得居然像赴宴一样光鲜,真不像是会过日子的人.”   阿房咳嗽了一声,示意那位妇人不要说下去,但背转身-----   阿乾诧异地看她偷笑,狠狠地哼了一声.   从此他开始频频出入阿房在京城临时的家.   天气开始变热,在没有朝事的时候,派人送了冰过去给她.   中午,待太后午休的时候,他悄悄又出了宫,看见阿房在檐下的凉椅上打盹,旁边几上放了冰,正散发着丝丝凉气,诱人甜睡.   阿乾坐在她的旁边,看到她的额上出了细细的汗,于是拿出怀里的巾帕静静地替她擦拭.   他看着她的侧面,于是俯下(禁止)倾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   院子的玉兰树上飘下了细碎的花瓣无风自飘,在空中无声无息慢慢回旋下来.   只愿有朝一日,她也能如此躺在自己的身边,陪着自己从此老去.   他悄悄地屏住了呼吸, 慢慢低头吻她.   柔软的唇,温绵的脸孔.   一点一点的靠近,颤起了心间久违的战栗.   因为她一直没有反应,那起伏的曲线.就着玉兰的香气阿乾抚摸了下去,他的手指穿过她的耳垂,温存地触摸着她的脖颈.   阿乾幼年时,很喜欢偷看父皇这样与张贵妃交颈缠绵.   那时张贵妃的声音,很温柔,她会一直絮絮地和父皇低声讨论他今天有没有调皮、有没有偷吃、有没有在摔倒后哭泣……   玉兰花落在地上,飘到墙边上,继续没有一点声息.   那样的情况下,他终于解开了阿房的衣带.   但阿房始终没有动静.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何况她的身体僵了一下,或许是她不太愿意.   阿乾默默地帮她系好衣带,消除一切她不太情愿出现的样子.   院子里的玉兰落了不少,但树上的白色锦绣,把阴寒的光影,投射到了阿房的脸上.   难道她还不懂吗?   世间的男子,除了他就再无人敢娶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清脆的敲门声响起,让阿乾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来了!”阿房仿佛一幅被吵醒的样子,惺忪着双眼推他“还不去开门!”   所以,他有点感激那个敲门的人.   进来的还是那个送菜的妇人.   她拿着进厨房后,然后阿乾就在门外听到她就悄悄的告诫阿房道:“姑娘要小心啊,那个劳什子的少爷老把眼睛盯在你的身上,大约是个登徒子,当心被他占了便宜.”   阿房却很不以为然:“他未来的媳妇一大堆,不用这样占人便宜!”   她是姑娘家,说话隐晦了一些.其实她的言下之意是有很多女人争着给他占便宜.   刚才的犹豫,现在想来,有点可笑.   阿房嫁不了宋从平,日后也只能从他, 所以根本不需要顾忌什么?   不论如何,他都和母后说,他可以提前迎娶周双宜,但一定要阿房进宫,如果母后不答应的话,他还可以妥协一下,过两年才亲政.   天下人都知道,他其实不太喜欢周双宜,所以,才一拖再拖迎娶她的日子. 所以,迎阿房进宫的事,母后没有理由不答应.   他想着想着,居然在马车上睡着.   不知道多久,竟然又被自己的笑声扰醒.   没几天,母后邀了她的侄女锦小娘子进宫小住,或许有可能会变成长住.   不同于周双宜的端庄,锦小娘子喜欢穿着轻薄柔软的纱衣坐在秋千上,任风吹她的衣袂飞动,恍若神仙妃子一样.   可惜他坐在楼上看得有点想打磕睡,再怎么像仙女,也比不上阿房坐在树上一跃而下的灵动.   他也不喜欢锦小娘子这个表妹,因为她比周双宜会摔跤,摔着摔着就会倒在自己的身上.气得周双宜差点扭曲了脸孔.   不过表妹这样也好,能多吸引别人的视线,日后阿房进了宫,过的日子也会顺遂一些,毕竟做为前朝张贵妃的侄女,别人多多少少会对她侧目.   虽然她随了母姓.   第二天他又出了宫.   阿房答应今天做果子冰给他吃.   过去的时候,她把冰搅动成碎块,指点他把木瓜,桃子洗干净切小块,然后搅拌在一起,撒上糖,一人捧了一大碗,坐在屋里慢慢的吃.   “宫里的人不会做这样的东西吧?”阿房骄傲地看着他.“是不是很好吃,我阿娘教我做的.”   这样冷凉的东西很伤脾胃,他一向不太吃.   但阿乾很安静地道:“是的!”   只要是她做的,哪怕是毒药,只要她一个笑容,他都愿意一饮而尽.   阿房却突然道“你要怎么谢我?”   要来的终于要来,宋从平的婚期也差不多到了.   阿乾故意默然,想听听她要他怎么样帮她和宋从平远走高飞,但她却道:“从平差不多成亲了,我要把他的笛子还给他.”   “只是这样而己?”阿乾愕然.   “我曾经偷偷去过宋府,发现那门前冠盖云集.……其实从平是庶子,”她出了会神,怔怔地道:“他母亲的含辛茹苦一直想他出人头地……我是知道的.蒙太后青睐,她现在终于有了回报,以后他们母子在宋府终于可以抬头做人,若他为我抵触了周姑娘,那他和他的母亲以后在宋府就难以容身了.倒不如,我把这订情信物还给他,作了一个了断,让他能安安心心的迎娶周姑娘.”说的是那样的平静,可眼泪却流了满脸.   阿乾原本僵直的身体像雪一般融化,袍袖全都向前飘飞.   那年寝殿窗外的风,突然在夏日的繁华中,错乱的闪现,给他掌心的暖包,她躺在自己身边的时刻,宫灯下她的青丝盖了半边的枕头,街上和她并肩看璀璨的烟火,红色,蓝色,紫色,白色……   但哭泣过后的阿房脸上带了一丝诡异,只是一瞬,但是他看见了,清晰地让他毛骨悚然.   可眼前这熟悉的容颜,是给他年少时带来温暖和欢喜的来源.   他很想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想要告诉她点什么……或许想告诉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泣的小孩,可是,他竭力拂开这个念头,只为她轻轻一个眼神的流转.   原来他依然还是那个夜里,躲在棉被下掩饰自己的哀伤的小孩.   眼看阿房一直等他的回应,阿乾绽开笑容,表示很欣喜她的想法:“我明天去宋府,你扮个小子跟我一起去吧!”   阿房显然没料到会这么快,不由诧异地微笑. 伸手想要抱住他,阿乾的心急促地跳起来,但她顿了一下又放弃了“谢谢你!”   “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我过来接你吧.”阿乾尽量轻描淡写地道.   阿房用手把几绺细发抿到耳后,微微笑着点头.   原来在她心里的人只有一个,始终不是他.   送他出去时,阿房不小心摔了一跤.阿乾忙去扶她。   “不用了.”她自己站起来,把手抽了回去.   阿乾呆了会,阿房关门时,看了他许久,又道:“明天一定要准时到.”   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吧!   他木然的点头答应后,转身就走.   阿房的院子在外城,宋府在内城.   很早就出发了,大约是他的任性,随便了,该来的始终要来.   外城的路并不好走,车子的颠簸令阿房有些坐不稳,她伸手来握住他的手固定自己的身形,在刹那间她的手像下雨那天一般泛白,突起根根青筋.   阿乾伸手覆在她的手上,“母后要天下,我就给她,但你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似幼稚的梦想,如此自然就从他的嘴里说了出去.   阿房伸手搂住他的肩,气息急促地响起似乎在掩饰自己的眼泪“阿乾……”   阿乾继续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也许很笨,不会帮你煮饭,但我识字,我可以做私塾的老师,可以养你……”   阿房抽噎着抱紧他,“官家不是小孩子了,不要说这些孩子话.”   外面赶车的人温声道:“到宋府了.”   阿房擦了擦眼泪后掀起帘子,外面的喧哗顿时传了过来“阿乾你看一下外面.”   阿乾诧异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道不尽的宝马香车,说不尽的满城风流.   “你是先皇御令的正统天子,你的职责就是要守护这个江山,为何要让人?”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悲悯地看着阿乾.“你不是普通人,所以不能有普通人的感情,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阿乾打了个冷战,仿佛不可置信自己的懦弱.   才刚点了头,宋父和宋从平己迎了出去等他下车求见.   火烧天   阿乾吩咐他们起来.   抬起头来的宋从平看见跟在阿乾身后的人是阿房,愣了好久.   站在阿乾的身后的阿房也默默地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   阿乾回头看了一下她的眼神,里面缠缠绵绵上了一层水雾,似理不清里面的千情万丝.   阿房却从未用这样的眼睛看过他.   或许温暖而柔和,但却不是他想要的.   不知站了多久,旁边宋父低声对宋从平道:“还站着干什么,快请官家进去.”   宋从平低头默默地把他们请了进去.   阿房远远尾随着阿乾,看他在前面慢慢地走着.这是她第一次进宋府.所以脸上就露出了恍恍惚惚的微笑.因为也是最后一次.   阿乾随便转头听宋父在那里说话,实则偷眼注意他们.   到了客厅,很快有人给他们上了茶.   阿乾淡淡抿了口茶,顺手就递给她.   阿房喝完后,亲手还给了宋从平.   宋从平接过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她.   直到他转身,阿乾也慢慢站起来,假装不经意问宋父:“府上的喜事可都准备妥当了.”   “都准备好了.”宋父笑道“周姑娘既端庄又贤淑,从平也喜欢的不得了.”   阿乾看着一直看着宋从平的阿房,心里突然发了狠,道“果然是佳偶天成.”   但阿房竟然不为所动,只是用力盯紧了宋从平的身影.   阿乾瞪了一下她,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父观察着阿乾脸色,斟酌着说道道:“臣后院倒有个清净的园子,那里的葡萄长得水灵灵,虽比不上大内的好味道,但吃起来却别有一番风味.”   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不定园子里藏了穿着碧纱的少女,专等着他进去就翩翩起舞.   所以阿乾以扇轻敲了一下手,——   “哈哈,如此的好地方,说不定我在里面能有一番奇遇.”   看着惊愕的宋父,阿乾笑不可抑“让宋从平陪我去就行了.”   宋从平听了不由和宋父面面相觑.   虽如此,却不敢怠慢亲领了出去.   阿乾看了一下阿房.眸中的惊喜连皓月都不及它的闪耀.   他冷淡地道:“我还是不太想……”   阿房突然明白过来,用了最卑微的眼神恳求他.   阿乾不知道她的眼睛有什么,但却着了魔似的改变主意“带路吧!”   园子在南边,道上的花枝缭绕斜出,蒙蒙地影出阿乾安静的眼睛.   檐下挂着的鸟雀婉转鸣声,在笼子里随风摆动.   阿房与宋从平前后跟随着阿乾,看着一路的花红树绿,阿乾把脸侧过去看侍在路上的使女们云袅娜的乌发.   盯着看久了,眼前犹如一片泼墨似的模糊.   身后的阿房默默地取出了青玉笛.   一缕曲,愁几许,幽咽着漫天风絮.   阿乾听着曲,看着他们之间流传的暗啼怨转.   虽然他站在中间,却仿佛己不在他们中间存在.   原来他没有失去过,因为从来就没有得到过.   走到葡萄架子后,隔着密密挤挨的绿藤叶,阿乾看着阿房把手中的笛子递与宋从平.   宋从平的胸口好像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房伸手将他肩上的几发丝掸走,“这是我最喜欢的笛子……可惜它是你的,所以不能属于我.”   短短的时间,等待宋从平答案的刹那,阿乾却似耗尽了所有的呼吸.   宋从平的衣角在风里茫然的起伏,良久才道“官家知我们的事了吗?”   阿房‘嗯’了一声,“他知道.”   她真是容易,轻轻一句好像就抹杀掉了他的希翼.   阿房对他淡淡微笑,“放心,官家不会在乎的.”   居然是这样的答案,阿乾觉得心里隐隐有点愧疚,但转念一想, 或许是阿房也知道宋从平真正的意思所以才成全他罢了.   可宋从平却惊骇地跳了起来,“既然他知道我们的事,我们就更该在一起.”   “那天我看到你和周姑娘在一起.”   宋从平的脸色一下苍白.“原来他们那天说得的剌客是你.”   阿房的脸色暗了一暗,“我袖子里是藏了把刀,那天其实我是想要死在你们的面前,但不知为何却成全了另外一个女人诬我的罪证!”   “我不会放过她的.”宋从平的声音居然变得尖锐.   阿房默然良久,然后冷笑了出来:“不重要了,因为那天我遇到了官家.”说罢她把脸转向了旁边,丢下一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但更有你娘.纵然你敢抗命,但也得好好想想你娘日后在宋府该如何自处下去.”   这话听得阿乾怔怔地出了好一会神,不久,才听到阿房在他耳边道:“官家!这园子没什么好赏的,走吧!”   阿乾执起她冷冰冰地手道:“我还可以等你……”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无法出口.   再多一刻给他们相聚, 他没那么大度,做不到.   或许他们拥有的从前是他没法介入的.   可现在,他愿意尽全力给阿房最好的.   他们出去的时候,宋从平没有送他们.   “你家园子是个好地方.”阿乾淡淡地对宋父说.   恭送他们到门口的宋父笑道:“承蒙官家不弃,那是臣的荣幸.”   绝对不可能有下次了.   阿乾不由微微笑了出来.   宋郎将升迁到宋中郎将后,把自己的儿子卖给了周相公,阿房原谅了宋家,可他没有原谅.   回去的路上柳絮开始乱飞,处处繁花都顶着白白的一层在风里簌簌抖动,显得比冬天还要凄凉得多.   只有几枝落在水面上的花束偶尔明亮流去.   “我父亲决定还是要纳妾.”   阿房轻声道:“阿娘说这里男人都是一样的.”   “可能有些人是身不由己的呢?”   “阿娘说她那里就不会.”她淡淡地说.   阿乾静默地听着那马蹄声起声落.   “我已经是宋从平的人了.”阿房低声委婉地道,“但是他另娶了周姑娘,所以我娘说这里不会有人娶我的.”   不是处子吗?   阿乾的心头居然一片平静.   从下雨的那天就知道他们已经一起,在她不经意的梦呓中.   阿乾把她的背转了过去,在那里慢慢写了两个字:赵乾!   “这个男人从十一岁起,就很想娶你.”   阿房把身体轻轻缩了回去停了停,终于缓缓道“阿娘要我跟她走,永远的离开.”   阿乾的心沉入了万丈深渊.   他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胸口凶猛的流动,他眼睁睁地看着天空疯狂地倾泻起了大雨.   刚才在宋府予宋从平的,就是一曲终后的人散,这就是宋从平与她的缘分.   可予他的呢!是一场梦,一场由喜到悲的荒唐梦.   原来梦醒后,也是一样的曲终人散,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吧!   他就那么好骗吗?   是的!   所有她给的,他都心甘情愿去相信.   阿乾疯了一样地吼出来:“你走不了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能怎么走.   阿房悲悯地看他,“你忘了,我可以的.”   好象有什么东西他遗忘了……对……珠子!   可是太晚了,阿房消失的让他措手不及.   仿佛是命运注定,避无可避.   阿乾坐在黑暗的马车里,慢慢地泪水流了满面.   为何是这样草草收场,他又怎能就这样放弃!   他慢慢伸手去捂上自己的脸颊,六年前早春萎缩的桃花仿佛无声地落在他的脚下,那种少年的哀伤隔了太久远,却如穿越一样,在手指尖流淌,无一不痛,无一不伤.   阿房给了他一场梦,却又毫不留情就把它辗碎,扔下他像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上天既然安排她来到自己的身边.   那么下一次他一定会再找到她.   总有一天,阿房会在他的身边,永远陪着他,再也无法像风一样来去自如,不能逃离.   半夏生   帐影在风的吹拂之下,摇曳破碎,化成了无数阴霾,睡梦里阿房的笑靥只剩了残缺的漠然.   阿乾忍了忍,却终于忍不住下了床,走到外殿.   从御案上大堆的奏折下胡乱的抓起一份有自己御批的本子,想把它抽出来,可是力用得太过,所有的奏折本子轰然倒地.   阿乾在地上捡起后打开又重看了一回.   是关于张家的禀报.   几天来,他的家里先是原配妻子失踪,接连女儿在第二天只出现过一次后也没有了踪影.   本来他的妻子没那么快消失的,可是张庆德的外室在外诞生了儿子,几乎在接到消息的同时,他的妻子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连她刚回来的女儿也不知道.   也许这张庆德伤透了他妻子的心,因为他的妻子连自己的女儿都抛弃了.   宫人跪在地上捡奏折,拿着折子的阿乾此时心头想起:阿房肯定没有走成,因为她的母亲抛弃了她.   这个念头不停地在他脑海响起,时时刻刻,挥之不去.   可是她去了哪里了呢?   眼前的黑暗中突然升起了明月.   --------城外的小巷里.   那样狡猾的女子肯定会回到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定是这样的.   阿乾跑出了殿,在尚辇局里随便找到一匹马就翻身上去,纵缰奔出了皇宫.身后留下了一大群不可置信的宫女内侍.   月挂在最高的正方,他就一个人狂奔在道上. 母后肯定想象不到这样的事情会在她儿子的身上发生.   但那时他的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   可下马打开门后,眼前院子里面白色的是玉兰,绿色的是初长的杂草,青涩而斜里缭乱,云层浅黑深暗,一边在明月,一边掩埋进了夜色.   一切都是安安静静!   原来拼尽全力,换得还是一片荒凉瑟瑟.   延辉殿里   满殿跪在地上的宫人浑身发抖.   先是官家眼见已经睡下,却半夜醒后狂奔了出去.   所以太后出现了.   谢天谢地,不久官家也回来了.   但自他们眼前走过的官家头发虽不见凌乱,衣服也干净得很,可就是脸色异常的青白,连眼珠子好像都停止了转动.   “官家你可回来了!”哭丧着脸的小郭子低语,但见官家眼中无他,心中不由暗自哀号.   官家半夜跑出去就出去了,可回来后偏偏还是这幅德性,太后不生气才怪呢!   “官家!”站在太后身边的素媚姑姑微微欠身.   “皇儿半夜三更的去哪里消遣了?”太后不疾不徐地问着.   素媚姑姑暗中扯了一下他的袍袖,示意他赶快向太后请罪.   阿乾挥袖不理,没有什么意识地应道“我只是出去转转!”   太后眼色遽冷道“怎么,找不到张庆德的女儿吗?”   她得不到回答.   因为阿乾从嘴里喷出一束鲜血,落了一地腥红.   “官家!”原本安静的殿室,刹那嘈杂了,跪在地上的众人皆是面露惊恐,只有素媚姑姑大声说请御医.   被宫人搀扶着阿乾,拼命甩开了他们,又跑出了殿.   可他怔怔地站殿外站了许久,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天色亮起的时候,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太后站在床边看着他毫无表情,寒意突然涌上胸口,眼泪流了满襟.   她慢慢用手去抚阿乾的脸:“这些年,你在怪母后吧,明明是两母子,却被臣子们暗暗分成了两边,母后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只是有时候身不由己.”   阿乾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一下.   “其实母后的荣耀都是来自于你,我的儿子,因为你,我才被封了皇后,才有了这么些年的垂帘天下,可是我也在怨啊,儿子!从小你就被张贵妃抚养跟我不亲……好不容易她死了,可我却一心听政,没有好好跟你相处过.”   阿乾动也不动.   她又惆怅着道“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也不会迷上阿房,弄至今天的田地.”她又仔细打量阿乾的神情,但似乎找不到什么.   良久她哑声道:“阿乾,母后老了,早就到了该走的时候.况且跟自己儿子争什么呢,这天下本来就是你的.” 她慢慢俯下头吻上阿乾的额头“我的儿子,快点好起来,因为没有了你,母后就真的一无所有.”   朝臣听闻此事,似乎大多数人都是出乎意料的诧异.   太后道:“我意己决!”   居然没人敢站出来说话.   太后再问:“周相公你说说看,我的这个决议如何?”   周相公出来,恭欠身道:“太后为政多年自然辛劳,我朝上下不应再以劳之,惜幼帝尚未成亲,古人有曰:先成家后立业.”他果然引申到自己女儿身上去了.   太后目光微微一怔,低头思量后复问:“他人议见如何?”   此时吏部尚书出列道:“太后一时仓促撤帘,非万岁幸事,烦请太后还是等万岁年长些再行处理.”   阿乾不说话.   朝中敢让太后还政的人早被她打压了下去,就算太后现在主动提出,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还有人敢反驳.   一直守在家中的元王今破天荒的上朝,他抬头看了太后一眼,慢悠悠地出列道:“太后掌政后以先帝天威号令严明,为守幼帝江山功劳天大,今幸帝岁己长,这烦琐朝事,皇上为人子者应尽早担当,这才是太后之福,江山之幸啊!”   太后闻言微微点头,和颜道:“好!王叔说出我的心思了,关于还政之事,卿家们可以细议了.”说完就从帘后站起来就退到殿后去了.   群臣未料到太后还当真了,一时满朝寂静无声.   都是一群酸丁子,眼浅且不识时务.   母以子贵,若当今万岁有个三长两短,群臣必定会在宗室中挑一子弟入继,那时候太后还是意义上的太后吗?   但若此时激流勇退,一来显示自己的大度,二来全了儿子的心意,日后母子也好相处,三来皇帝当政后并不提起立后之事,周宰相必定心有怨言,利于她退政后还可暗中调控朝事.   况且她虽不再直接参与政事,但她在朝中影响还是会制肘着嘉康帝,因为事情真的太过仓促,以致于权力没有平稳的过渡,日后嘉康帝重重阻碍的行事之下,还得倚重于太后的威信.   可是嘉康帝在十天后就下了一道旨意:吏部尚书贪大求全,御下不严,下派官员多有贪墨者,革职处理.   另朝中的中郎将者更名为旅贲郎,日后此职仅为武臣赠典、武臣责降散官及安置武职闲散人员,或除拜宗室、外戚等用.   以上官位变动者,多为大后心腹或她新近提升的人.   旨意一下,朝中风向顿时一变.   未几,他又复起秦学士,除此之外的接连十天,嘉康帝提拔武将达数十人者,御史们上疏论奏,他不为所动.   母后说得极是,如果他一朝驾崩,她必须就得改立其它宗室中人.   阿乾本来犹豫了一下,知道不应该在刚亲政的时候就和太后撕破脸,但他应该趁朝中众人都不明局势的时候就要抓住这个机会,错过了,也就再抓不住.   况且母后也还在担心他的身体,所以他才放手一博.   虽然母后还能干涉他,但对朝事的影响力却小了很多,能影响怕只是后宫闱地.   当然,他还有点感谢母后倚重文官裁决朝事,俗语说得好,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叔王属下多为武将,在母后当朝时虽赋闲居多,但对于军中的影响力比文臣还大得多.   太后就是相当明白这一点,所以对元王一直颇有忌惮.   幸而赵家一代,子丁多为荒凉, 元王膝下也一直无子,所以阿乾才敢用他的门人.   正因如此,元王对阿乾的杀伐决断非常满意,但令他更满意的是,阿乾又提拨了他的长女女婿为枢密使,掌京城兵马.   从此以后,元王更是死心塌地辅佐于他.   --------------------------------------------------------   仲夏阴浓昼午长,蝉声噪得人疲倦欲睡.   水榭楼台下百里荷池奔眼底,蜿蜒一湖盛绿,两行杨柳,一亭玉香.   太后与阿乾在亭中下棋,他瞥到站在亭子外面的周双宜,心里快意.   母后为显对周相公一家的恩宠,特意升了他的姻家宋郎将,惜现在成了虚衔,所谓的黄梁梦,正是如此.   太后把棋子捏在手里慢慢地思量着,她的棋子下得好,阿乾又有心相让,很快她便赢了.   阿乾微笑道:“姜还是老的辣.”   太后点头:“皇儿该急的不急,不该急却急了起来.难怪落败!”   “我哪些该急的没急呢.”阿乾知道她的心思,笑问.   太后低声说:“周相公找我抱怨了多次,我虽觉得委屈了皇儿……”说到一半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下棋子,然后道:“如果你真反对,其实你的锦表妹也不错.”   或许母后已经知道这天下姓赵,并不姓锦,所以改变了策略.   他低头一笑,出了亭子.   刚刚下去,陈枢密就到殿外求见.   他启奏道:“画上那名女子曾在夜半时份回过外城那间院子里.偶尔也会回张庆德家,似乎在等人.”   果然!   “那她现在在哪里?”阿乾问.   “她好像担心皇上找她,所以混在了……”   混在哪里让他找不到?   “乞丐帮里.”   “讨饭吗?!!!”   “没见她吃过.”陈枢密回答.   “把那个院子推平吧!”   不知道没有落脚处的女人能熬多久?   土润溽暑   下午,阿乾命人砍了宫里最高的那棵树.   傍晚找不到落脚处的小鸟流离四处, 绕树颠沛数匝,不知何处是家?   “大约连鸟笼也愿意进了吧!”内侍看着一只在天空乱飞的孤鸟低声叹气.   “也许吧!看它翅膀也不甚齐全.”阿乾回答.   阿房走走停停,过桥落道,前面有康家的一品包子、李家烙饼、曹家私房肉茶、王家的豆腐铺.   她停在王家豆腐铺前,或许未到中午,喝豆腐脑的客人寥落,阿房大约在数荷包里的铜子,但是拿出来的铜板在她手里捏了再捏,店主家约摸不欢迎她,在一看见她后,马上就叫出来:“出去,出去,脏死了.”   阿乾站在铺子的侧边偷眼看她.   阿房低头默然良久后走开.   直到她走远,阿乾也慢慢地走出来,假装不经意问那店主:“刚刚那姑娘,老板为何不卖东西给她.”   “公子认识她?”店主放下手里的勺子.“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却偏偏跟一群乞丐混在一起,真没出息.”   阿乾‘嗯’了一声,转身走掉.   街里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由北往南,阿乾与各色人等擦肩而过,单单没有看见阿房的身影.   不知道在哪里?   直等跑到一条小巷后面,阿房叹气的声音,穿过喧哗钻入耳中.   她坐不知是谁家的破院台阶上,抱着一只脏包袱,默默用了自己的眼睛去看,风回上空,杂物环聚,全都拢到她的身边, 她漠然地看着一地零落,没有瞧周围的事物.   阿乾把头靠在墙上,心里空空的,他从来没有想过,阿房会因为他的任性而变得如此落魄.   直到思绪里重新翻滚煎熬,才突然想到一事.   还是让她熬吧,等她熬完了所有的烈性,才会乖乖地留在他的身边.   回到延辉殿里,锦小娘子正在殿外等他.   她有些雀跃十足天真无知的幼孩:“以后官家回去也要带上我.我一个人在宫里闷死了.”   “只要跟母后说过,你想去就随便去吧!我出宫也是为了多一点清闲的时间.不要跟着我.”他笑道.   宫人奉茶上来.   阿乾执起茶壶满茶送客,锦小娘子喏喏退出.   第二天早朝上下旨,十月册立周双宜为后,封锦小娘子为妃.   宣旨后,周双宜与锦小娘子一并出宫,回家忙着打点进宫事宜.   阿乾听着自己亲手发出的旨意,整个脸的线条略显僵硬,他也不想表现欣喜,怕做态.   他喜欢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一人,但却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成全自己.   天下繁雨,把御湖里的碧水激的粼粼阵阵,天地人间璀璨一片,直到湿却了发丝,阿乾又把刚才旨意的细节再一一想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和母后做对,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引开母后的注意,把阿房迎进宫.   母后在十年前因阿房一句戏言就可以赶她全家出京城.   也许她在阿房进宫之前,早已经想好了对她的处置手法.   后宫也是战场,父皇那朝不是没有这样的覆辙,张贵妃也因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但他和阿房若没有办法在一起,他也不留恋自己现在的生活.   况且,他已经不是六年前只会躲在被窝里哭泣的孩子.   打定了主意,他的神情复又无喜也无忧.   好象刚才那些烦恼,他从来没有想起过.   在处理完朝事以后,阿乾坐在椅子上忍一忍,还是忍不住,叫人召来了陈枢密.   “她现在在哪里?”阿乾问.   “往郊外去了,皇上,臣要不要派人将她截住!”   “不用了,她和她的父亲闹翻,京城的院子也被推平了,想来天下之大,却已经没有她的安身之地了.”   安身之地,说起这四个字的时候,阿乾的心里有微微的难受.   像是刺痛了某个地方.   其实他想要的是好好待她,让她过最顺心的生活,做最安定幸福的人,但是却又因他的命令,阿房现在连个安身处都没有.   一个月来,她在城中各处游荡,在院子被推平后,她更是失魂一般在宋府周围的街道徘徊,宋府没有人会出来接她,她也不敢停留,不敢叫宋从平,甚至她连话也不敢说.   她就象幽灵一样,偶尔只会在角落处喃喃自语.   据说她身边,除了几件从院子里扒出来的脏衣服,只有一支宋府扔在门外的残玉笛.   她最喜欢的那支玉笛.   周合欢叫人扔的.   其实阿乾在等她,等她的嘴里能叫出一声阿乾.   每一天都以为能在她的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可是他等了这么久,结果,把心都等空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等呢,阿房已经离自己很近了.   或许在他们之间的阻碍,只有他自己的固执.   阿乾松开了攥紧的手,像小孩子一样跑出了殿.   到山脚下时,已经是停雨后的薄暮,那些绿叶上微微抖动的雨珠,一眼看过去,像是蒙上了一层透明的阴蒙,似不能融化的痛.   尽雨帘,卷不及暮云朝雾,便断残露,都付与青山半屋.   远远的就听到一阵笛声,隐隐从林中传过来.   要如何去见她……在等不到她心意的时候.   他这般的费尽心力只为这一面,可现在就在她的身后,竟然会怯情思愁.   慢慢步入那间残屋,阿乾的手指都要痉挛了.   真不敢相信那位披头散发的女子是阿房,但的确是.   她瞪着手中的笛子,绝望,又似乞求地贴在脸上.   她把笛子放置唇边,可能因为残缺的缘故,响在冰冷林中的声音弱极了,无比凄清.   “阿娘,你在哪里?”她突然抱膝呜咽着哭泣,“你和宋郎啊!都在哪里啊!”   突然她无声无息地站定,一动不动,但眼神杂乱地盯着走在她面前的阿乾.   为什么不过来?   阿房头顶的上乌云悄悄拢团,仿佛不见天日.   他一直在等待她过来.   她想要的安定生活,就在她的脚步中.   可阿房用几乎歇斯底里的声音道:“你滚开……”   吼完后,她的脚步进入越来越深的林子.   阿乾从后面抱住她.“放开我!”一声一顿,她挣扎的异常凶狠.   纵然如此潦倒,也不愿意到他的身边吗?   阿乾收紧臂弯,在她的耳边恶毒地地道:“如果不跟我回宫,你连乞丐都做不成!”   “明明我已经告诉了皇上我和宋从平的婚事,可是皇上却向太后举从平……让他去娶周相公的女儿……”她发疯了一样推他.   是,他做了,可那又怎样!   “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阿乾不断的在她耳边低喃重复,强迫她烙入脑子里,“你应该后悔的是,为什么要遇见我,为什么还要一次次的见我……”他的话透骨冰凉,尖锐凶狠.   阿房听的脸色惨白,几乎和鬼魅一样.   阿乾突然冷笑了出来,毛骨悚然地笑了很久.   是的,他早知道,阿房只是把他当成平常嬉戏,偶然可怜一下的伙伴.   阿房盯着他的脸,道“真是想不到,……我真是自作孽……”她没办法说出完整的话.“……我早知道的.”   为了这句话,阿乾突然恨极了她.   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看着自己只有在面对她时才能展露的一丝笑颜,看着自己挣扎于母后和政权之间始终不能实现的亲情,她呢喃的温情……从没有威胁,又触手可及……那些已经恍惚的影象竟己深刻在心中,六年间短暂的相处在不知不沉中成为了永恒.   于是不可磨灭,即使得到她嫁人消息时的心痛.   天那么冷,他不愿意孤独地生活,他选择了沉沦下去,一切都已经无法回首.   阿房没有理会他,在那里自顾自道:“为了你,我们全家被太后赶出了京城,为了你,我父亲恨我入骨, 怪不得我当初不怨你,怨不得我当初不恨你,原来我一直知道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即使她再怎么伪装也掩饰不了作茧自缚的愚蠢.   “但是你回不去了,因为你现在就在我的手心,除非你能飞!”   阿房是知道,所以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把那支玉笛抱得紧紧的.   “跟我走吧!”阿乾去拉她的手,阿房用力甩开,疯了一样嘶叫“我情愿去死!”她的头发披散,脸上没有一点人色.   阿乾的手指拽过她的长发,那里纠结而发出腐味.触摸到了她的脸,那里灰暗而污黑.   阿房漠然微笑,用力在地上吐了一口水.“我是乞丐,要吗?就在那间破屋里,你敢吗?”   阿乾伸手用力抱紧她.   为何不敢呢?只要她是阿房.   轻解下她腰间破损的罗带,用了掌心紧贴她的后背,阿房的手指痉挛地抓着身下的泥土,扭曲和痛苦中所得泪珠儿不断的滚落,湿透了颊边发丝.   任凭她和宋从平的过往腐烂成灰.   阿乾抓起她的手,俯头去亲吻她那些细瘦的锁骨,那里早己蒙上了一层灰,但他不在乎.   喘息着凌乱,他穿过她的颈项缠绵,直到成全了自己.   他把外衣盖在阿房的身上,低下头在她耳边道“要不要准备一下,还是现在就跟我进宫?”   阿房没有丝毫反应,阿乾把她抱起来,才发现她昏过去了.   这样也好,她没有了抗拒.   带她回去延辉殿,抱到最里面的寝室召了太医来给她看着.   太医刚一诊脉就愣住了.   阿乾转头看他,太医结结巴巴地道:“这位……姑娘已经……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身孕?!   这样的结果,命中注定!   阿乾悄无声息的站着.   站着看着,他又坐了下去,因为已经站不住了.   抬头看梁上的龙,狰狞地连旁边的云一起风涌.   宋从平所有与她经历的一切,都要时时刻刻的在他身边提醒.   如果是他的,他将会如何欢喜这一场!老天始终还是睁眼的,然后对自己说,因为自己的妄想,所以得到了报应?!   还是这命运予他的,注定他与她的缘分始终要曲终人散?   阿乾没有办法认命,喜欢了她六年,他怎能就这样把所有放弃.   他慢慢伸手去抚上她的脸颊,窗台上她的笑声穿越了时空而来,似情丝一样缠绕令人无法抽身,上天既然再一次把她送回自己的身边,那么,天已经让她选择了自己, 是的,有什么关系呢?   而且有了孩子,令他仿佛更得天助.   所以,她一定是他的.   那样的情况下,阿乾细细地从她的身上找到了那颗珠子.就在她的内衣里.   他一抬手想把它扔到窗外,想了想把它埋进了花盆里.   大约阿房不会知道,其实她最重要的东西,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   虽然昏睡了那么久,但睁开的眼睛还是一片血红.   她转了转眼眸打量了一下周围,不说话,阿乾也说不出什么。   沉默了许久,然后阿乾慢慢地坐在她的身边,问:“要不要沐浴?”   她闭上眼,没有说要,也没有说不要.   所以,宫女送来了浴涌,阿乾扶起她,她却挥开他的手自己艰难地慢慢坐起来,于是阿乾在旁边告诉她:“你有了两个月身孕,不要任性.”   她怔怔地出了会神,好像很久才听懂了他的意思.   阿乾帮她除去衣服,扶着她慢慢进去.   兴许地有些滑,阿房的脚一歪,差点跌到,惊吓之下,她的身子立刻缩成一团.   阿乾忙抱起她放进浴桶里,低头看一看,阿房不但还是缩成一团,连脸色都是苍白的.   他小心地替她把头发捞起来,抹上香胰子. 阿房抬头看了看他:“您也知道了吧?”   阿乾的指尖不小心划过自己的脸颊,痛到了极点,然后站在那里,脸上一点神情也没有.   外面的宫人进来看到他湿了龙袍,忙道:“皇上去换了衣服吧.”   阿乾点头就走,但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然后道“我马上回来.”   坐在浴桶里的阿房已经抱着臂背对着他.   突然想大哭一场.   两人这样的结果,远离了他原先的想像.   因为隔帘隐约却掩饰不住阿房的身影像失落的魂魄.   七月的一阵风,哗啦一声飞扑,房中跳动的焰火浓艳如湮灭般尽力倾斜.   阿房抬头,安静的泪水,冰冷地悄无声息滴在水面上,就象落在了没有尽头的深渊中,几乎没有了影迹.   而他站在珠帘后,就如站在天涯处.   难道他与她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比不上宋从平和她相处的十分之一.   若不是她那天晚上的停留,何会惹得他这般妄想?白白让他空欢喜这一场.然后对自己说,她要嫁人了,要忘记,他就会忘记,于是能心安理得看着阿房在别人的怀里快乐!   七月的雨,落尽褪掉鲜艳的花片,只觉得冷清. 他一路行走, 一阵惊雷拼尽全力刹那翻滚,远远地,只换来耳边模糊的轰鸣.听旁边茉莉花簌簌地落,那原本婉兮浅淡的花瓣落了满地,没有一点声息.   没有人发现,除了他寂寞的双眼,没有人知道.   此时内侍小郭子有些慌张的跑了过来,阿乾从他的后面看过去,原来母后就在他的后面,含笑看着他.   阿乾发觉自己有些讷讷地,阿房进宫,还没有跟母后说呢.   太后低头微笑:“听说你带了一位女子进宫.是哪家的女孩儿能得皇儿如此青睐!”   阿乾点了下头,怔怔地出了会神,然后才终于开口道:“是的,不过母后已经见过她了.”   太后皱眉看他,“我哪里见过她?”   “张庆德的女儿,阿房!”   太后摇头,伸手抚他的脸,看了好久却笑了,“果真有命中注定这一回事.”   命中注定?!   无论是母后还是张贵妃,大约都不会相信命运.   所以才有他的辗转扶养.   阿乾看了看前面凋零的茉莉,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道“母后要做祖母了,因为她已经有了孩儿的骨肉,两个月!”   说完后,他突然觉得母后老了,她的肌肤泛起了细纹,眼睛非常疲倦,似乎过了徐韵风华一般.   “是吗?”她进殿坐下后,宫人奉上茶,她捧起茶盏,仔细看了上面卷风呼雨的龙首,然后抬头问:“那这样看来,皇上已经想好她的封号了?”   阿乾点头,恭敬地道:“贵仪!”他又叹了一声,“我希望阿房生的是女儿,可以陪她.”   太后对他微笑道:“女儿好,女儿贴心.难为皇儿为她想的周到.”   殿内白天用来避暑的冰块完全的融化,暴风雨后的夏虫一声低过一声的窸窣,似乎摸不透夏雷的莫测.   “可如果是儿子的话,那也好,他将是我的皇长子.”阿乾用手去抚窗台那一对玉雕的小人儿,转头对母后一笑:“但我怕他会过继给人……像我当年一样.”   在透帘来的月光,他仰头对太后扬眉一笑:“我记得那时到了十岁,孩儿才知道您才是我的亲生母亲.”   多年来强硬示人的太后,突然成了一位软弱的母亲黯然哽咽着点头,明白了儿子的心意.   一个皇后的位置,丧失了阿乾对亲生母亲的认知.   所以他现在逼母后,要她不准过问他第一位孩儿的事情,他知道他不应该挖出旧事来剌痛母后的心.   可是他害怕,害怕现在虽然把阿房强留在身边,到结果却仍是徒劳,他记得阿房那位奇怪的母亲,他是如此恐惧地害怕地遇见她,或许只要有牵挂的人在,阿房不会走得那么轻易.   他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握在手心,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他已经逼着自己的血肉一点一点熬成帝王.   换完衣服后去见她,寝室已经吹熄了灯.   守在外面的宫女看见阿乾,忙道:“我先去点上灯.”   “不用,可能她在里面已经睡着了.”阿乾止住了她.   进内去,她却没有睡,一个人在殿里慢慢地走来走去,任凭黑暗淹没她的轮廓.   因是赤着脚,悄无声息徘徊的她像极了一缕幽魂.   阿房明明就在他眼前,却遥不可及.   看见他,阿房好像才想起来似的,“我饿了.”   听那一句,心里突地一跳,散去了层层的烦忧.   心不在又如何,但是她的人在,看得见,摸得着.   人应当不要太贪心.   空荡荡的殿内,就他们两人坐在桌子对面,一起拿着筷子用膳.   旧时人,旧时窗,任她扮演无常,他也愿“孤芳自赏.”   阿乾轻声问:“吃饱了没有.”   她随意点下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阿乾轻轻伸手去,把她的手抓入自己的掌心,阿房睁开眼看他然后把自己的手,慢慢地抽走.   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阿乾抱紧她,贴在她的耳边厮磨,轻声道:“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会和你慢慢磨.”   阿房没有应,神情木然.   阿乾抱着她坐下,把桌上的手绳拿进她的手中,阿房低头玩着,不再看他.   阿乾看她的手指上下翻飞出了很多样子,像幻影一样,不由出神看了好久.   “这么多的花样,我好像没有看见别的女孩玩过.”   阿房抬头看他,道:“那是因为你见得女孩少.”   阿乾微微怔愣,然后道:“宫里有很多宫女.”   她再不说话,似乎很疲倦.   沉默了好久,阿房突然道“我的珠子呢?”   “不知道!”   阿房应该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也没有追问下去.   阿乾却因为她脸上的平静,而一下子愣在那里.   阿房漠然地回身倚在床边.   未挽起的黑发,水波一样在她的身后散开.   八月,文极殿落成,阿乾过去看.   这是他亲政后新起的殿,大约也是将来面见状元的地方.   其实里面与皇政殿并无不同.   陪他进来的还有元王,周相公.   “皇上也要大婚了,延辉殿也该尽快修饰一下才好.”   阿乾抬头看着坐在梁上描金绘画的工匠,担忧地道:“可这样一来,殿中会有搬动,到时惊动了胎神该如何是好?”   “房贵仪吗?”   周相公皱眉看他,婉转说道“按规矩,贵仪主子不宜再住延辉殿了.”   阿乾低头微笑:“皇嗣要紧,原本她就是在延辉殿作的胎,所以胎神也在哪里,不得移动.”   元王拈着胡子大笑道“皇上第一次纳妃妾,如今正是如胶似漆,哪舍得让她挪啊!”说着他大约想起了什么,一掌又拍去周相公的肩膀道“怎么样,怕她抢你女儿的风头啊!哈哈哈!以后宫里的女人可不止房贵仪一个呢.”   周相公脸皮一红,约摸是觉得难为情.   文极殿不大,也逛不了多久,想起阿房,阿乾很快送走他们,马上回延辉殿去.   可能是脚步太快,在转角处远远地听到了元王的嘲笑声.   回去时,阿房正在低头绣着鞋子,用牙咬掉线后,她将鞋子举到眼前看,眼睛里的水雾欣喜地波动.   她转头,瞄到阿乾站在门边盯着她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把鞋子放进桌面的小篮子里后,再拿出一块布.   阿乾到她旁边,翻出篮子里面的小衣服,小裤子,因不知是男是女,阿房另外做了一支漂亮的头花,上面拖下粉色的小流苏,颤颤地可爱.   阿房指指它,淡淡地道:“放下吧!我粘得不好,很容易散掉.”   阿乾劝她道:“那么劳神干吗?叫别人去做吧!”   “等你大婚以后,”她冷笑道,“女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有人还容得下我吗?别说是使唤人,可能连朵花都摘不得.不如趁现在多做点,以后我孩儿用的东西也有了着落.”   “我像是那种贪新厌旧的人吗?”   阿房把篮子拿走,留他一个背影:“后宫的事,你比我清楚的多,有时候我宁愿你现在就把我母子俩弄死,省得我以后不知被人悄无声息埋在哪个角落里.”   她说得极是,女人都是小心眼,而且记性很好,所以阿乾不愿意给她脸色看.   倚在窗边继续缝小衣服的阿房问:“听说皇上十月就要大婚了,干吗不去忙呢.”   有点逐人的味道,阿乾并不介意“没事,有人在做,反正我也没有心情.”想了下,自己也觉得有点事不关己:“我一直喜欢你,所以对其它女人的事都不上心.”   她低下头漠然无语.   终于抬起阿房漫不经心地站了起来,“我去拿点做小肚兜的绸子料.”大约做活累了,气息有点不均匀.   阿乾也站了起来,“一起去吧!一个时辰后,我要处理政事,可有晚上会晚点回来.所以我想多陪你点.”   “不用了,你还是快点去忙吧!”   阿乾拂掉她面前的小篮子,打横抱起她放进帐子里.   这么纤细的手,怎么推得动他的肩膀.   粉紫色的外衣落下了地.   阿房抓着自己的衣襟,抓得太紧,皱成了一朵扭曲的菊花.   阿乾俯头去亲吻她的手,一记清脆的耳光在他的脸上响起.   阿房还要挣扎的时候, 阿乾将她的手握住,轻声地道:“好了,好了,小心动了胎气.”   只听到她压抑的哭声,在他身下响起.   吻住她的唇,将那声音淹没,用舌尖去温暖她的身体.   阿房手指看似痉挛,其实悄悄摸去了枕下.   “不要偷偷摸摸的,想我的命就拿去吧!”正在与她交颈的阿乾呢喃着道,另外一只手慢慢把她拿刀的手引到自己的心脏.   梨花香   “听!这是它为你跳动的声音,如果你不要它的话,现在就让它停止吧!”刃锋渐渐地没入肉骨,   阿乾低头看,阿房的脸上没有一点情绪,纷乱的长发遮住她的双眼,她的嘴唇.   可是她举刀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放下.   那些血珠子落在她的胸口,鲜红的触目惊心.一片洇郁,艳红一样的诡异.阿乾轻轻舔去,“别让它们脏到你的身躯.”   那把刀坠在床下,响在他的耳边.   红色浸染过得嘴唇,浅浅地分开,惊喘.阿乾气息突窒,只盼着自己也像她的舌尖一样陷进去.   可惜阿房的双眼扭曲空洞,似没有一点光.   阿乾伸出手去,穿入她的指缝,交缠着十指.   他们以后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他们是夫妻,即使她推开再推开,也有足够长的时间拉住她,抚平她内心的隐痛.   模糊的疼痛中, 柔若无骨的□于迷离的痉挛中重重绽放.   此日,这般的缱绻恐怕终生难忘.   直到平息,外面的敲门声起,在穿透耳朵的响声中,看到阿房她安静地蜷缩在床上,阿乾轻轻拨起她的耳垂,温暖而柔软和他的手相依在一起,疲倦还在四肢百骸游走,闭上眼,将头埋在她的耳朵边上,闻着她身上的暖香,好像自己还是个孩子,没有长大,没有任何危险,睁眼便是美好而干净的明天.   在这样的失魂中,阿乾贴在她淡淡潮红的脸上厮磨,“还有半个时辰,我们说会话.”   阿房的头发松松地垂在半边脸上,漫不经心地移开自己的身子.   阿乾微笑,把手枕在自己的头下“是女儿的话,除了粉红色,粉紫色也极好,女孩穿上后像蝴蝶兰一样惹人怜爱.”   阿房没什么表情地道:“如果是儿子的呢!”   阿乾趴去她的身边,“儿子不好.”   她微微怔愣,然后没有说话.   阿乾想她一定是个好母亲.所以应该原谅她.   他又给她解释:“因为是皇长子,所以一举一动都有专人监视,而且等他长大一点也会抱去别宫学习国策,五程文法和武艺.我也是这样过来.”   阿房转头看他,脸居然飞上了一层薄薄的胭红.   阿乾拥她入怀,阿房依旧一样的安静, 但他想,她心里头一定是高兴的.   他也高兴,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以后一定会牵绊她的脚步.   到门口的敲声再度响起,阿乾斟酌着道:“听说怀孕的人不宜动刀剪,以后还是不要把刀子藏在枕头下.”   阿房静静地躺在那里,正午鲜亮的太阳好像在她的眼睛流淌,仿佛代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阿乾这才下了床,想要欣悦地伸手摸摸她的脸,可是手没办法伸过去,他唯有高高扬起自己的手拍了两下.   鱼贯而入的宫人忙不迭地替他着衣,送他出去.   出了殿,辇驾过高墙边的宝榭层楼,流水御桥,半夏生后的小暑温风至,隔水送来,交错的新唱词,恰似生在慵懒的梦里.   母后日日笙歌听乐,不再直接参与政事,可是如果没有阿房,阿乾的理想并不是这个天下,可仅仅几年,他就已经完全改变.   只要阻力还在,不但他的爱情也许想要的东西都会保不住.   阿乾再也不要任何人来威胁他.   就像大婚一样,明明应该是阿房穿着凤冠霞帔坐在红通通的床上等他揭盖头.   可是大家都在迫着他,迫着他联姻自己不情愿的人.   当时如果不是为了这些被迫的痛苦,或许他还是那个趴在窗台等待着见阿房一面的少年.根本不会想要独揽这个大权.   到现在阿乾还是没有把所有都握在手心,但他不允许有人再拆散他与阿房.   去了皇仪殿,阿乾马上吩咐内都知增加延辉殿前的御卫来.   “特别是十月和十一月过后,房贵仪怀有身孕,一定要静养,如果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内都知应了,刚要转身,阿乾又叫住了他,“若是太后来了你拦不了的话,一定要提前跟我说.”   晚上他回延辉殿时,那里一改以往的漆黑一片.   阿房一直专心地在灯下缝着鞋垫,下午阿乾派人送去的小衣服小裤子小鞋子装了好几大箱,其它用品,墙角都堆不下,堆了一层,又再堆了一层.   “东西还不够用吗?”   阿房看也不看他,道:“无聊,自己做着玩.”   阿乾把篮子里面的东西又倒了出来,阿房也没有多理会他,随手就把鞋垫一放,自己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放了下来.   篮子里面倒下来的东西有鞋面,也有像巾帕一样的东西.阿房坐在旁边梳妆,却故意抬头看房梁,阿乾凝神盯着鞋面,她却连眼睛都没有转一下.   祥瑞的蝙蝠从那些细碎的光影中展翔,飞在风里迎福.   “我喜欢鹿.”阿乾找个话题提.   “它的脖子太长了,要倒着扎.”她淡淡地回道.“十月就是您大婚了.这宫里什么都没有我的,唯有一针一线,才是我的心意.”   阿乾放下鞋面似乎没其他的话可说,唯拿起巾帕,看扎染在上面的石榴.   暗红的石榴在帕子上成形般袭来,把半边帕面湮染成欢喜的笑脸,融化不开,盈了满心的甜醉.   沉默了许久,终于阿乾又开口道:“绣上葡萄水灵灵的也不错.”   她冷笑道“这帕子我也送人的.”   “自己用不好吗?”   阿房给他一个背影,说:“石榴和葡萄都是多子多福,可我没听说过在宫里的人能多子多福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虽是实情,但阿乾听得剌耳,这让他想起很多事情.所以他低声道:“让外人听了可不得了.”然后把她拉到自己的腿上.阿房没防备,下巴撞在他的脖子上.   “不知胸口的伤有没有撞痛?”她轻声嘟囔.   没料到她这样说,阿乾笑了出来,低声在她耳边道:“不碍事,我最喜欢你今天中午恶狠狠的样子.”   她却不喜欢这样的话“如果你不那样……”   “我怎么样了?”阿乾在她耳边轻声问.   阿房叹了一口气,默然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然后不再说话.   阿乾把头埋在她的胸口,用力抱着她的腰肢,道:“食色性也,我已经看了你一个多月.却不得吃,其实早饿得慌!”说完自己觉得有点羞愧,良久才道:“我是急了点,不过太医说三个月后不碍事了.”   阿房想了很久,“还是不要的好.”   阿乾问:“这又是哪个太医说的.”抬起阿房的下巴,她却终于再没说什么,仿佛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阿房在桌上供了一瓶花,她伸手抚摸它的叶片.   阿乾咳嗽了一下也不好意思再问.   “下次轻点,压得我疼了.”声音平稳.   阿乾站起来把她横抱在怀里.   阿房静静在他怀里盯着他,烛台上即灭的火焰将薄薄光线投在她的脸上,光晕朦胧.   阿乾不知道自己耳朵听得是真是假,可是幽微暗淡下那双眼睛的转瞬流光紧紧地将他吸了进去.   阿房慢慢地咬住唇,“先放我下来.”   在这一片模糊的沉静中,阿乾缓缓地,用了极低极低的声音对阿房道:“我现在很喜欢你肚里的孩子,是真的.”他又顿了好久,道:“以后,你累了就先睡,不用怕我回来后会偷偷动你.”   “……”阿房脸上的表情奇怪.可她却突然狠狠反问,“你果然存了那样的心思.”   阿乾漫不经心的点下头,却还是不习惯承认自己有这样的念头.   在看似融洽的气氛里,他不敢再和她说话,于是把她放在床上,偷偷地去搂她的腰肢入睡.   夜半她微微一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动,阿乾心里一惊马上惊醒.自从她进宫后,自己似乎就落下了这样的习惯.   无论如何他再也经不起阿房的再一次消失.   阿乾的手指在摩挲她的颈项时,阿房再没有了动静.   或许自己只是多想了,能有什么变动呢!?   -----------------------------------------------------------------   九月,大婚期还有一个月就要到.阿政仍然忙着朝廷的繁务,朝臣见此,出乎意料地没有惊诧,只是平静地进行着手头的朝务,似乎大多数人不愿提醒他应全力准备好自己的大婚.   阿乾也恍如不觉.   夜晚,阿乾出去了皇政殿,出去外殿时发现母后就在那里等他.   听到他的脚步,太后回头对阿乾一笑,说:“阿房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吧.我好像有点紧张啊.”   被她慎重的口气惹笑,阿乾上前挽起她的手道:“母后也是过来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下个月,皇后和锦妃也要进宫了,”太后深有意味地道“贵仪这个封号好像低了些.”   阿乾一笑,不知母后说得是不是真心话.“不必那么急.加封仪式繁琐,她又有四个月的身子,折腾来去可不大好.”   “对啊!我是急了点,不过等孩子出世后,无论男女都要加封她了,不过皇儿觉得她祖上有什么出色的人物可以写进去给她添色?”太后轻描淡写地问.   有,是父皇的宠妃---张贵妃,但他不能说.因为张贵妃死后封了皇后,弄得母后脸上无光.   可是阿房出身商家,朝里的大臣们都是士为尊的人物,因此阿乾需要大力抬高她母家的地位.   但是唯一有份量的张皇后却是当今太后的眼中钉.   所以阿乾微笑道:“不用了,她肚子里的龙种足以当得起这种封荣.”   太后也忌惮他会抬出张皇后,也不再说什么,只道:“皇儿看着办吧!”   其实她忌讳张皇后这件事人尽皆知,何必再试探他一次.   菊有英   九月末,御湖旁,垂烟柳边的桥上.   宫人依次捧着黄金、白银,金茶器,银茶器,银盆,各色绸缎出宫.   不知站了多久,阿房快步走过.   纳礼是送与周氏双宜的请期.   阿乾忙道:“你的茶礼要不要送去岳父家.”   “不要!”阿房皱眉看着他“吾父有子足矣.何有我这个女儿.”   走走停停,阿乾似漫不经心地扶着她走路,却偷眼注意她的脸色.   阿房转到一处殿时,发现那里了植了大片的琼花,旁边的花室里尚有吊钟海棠,合抱的望春玉兰.   阿房刚要蹲下去看琼花枝,阿乾慌忙上前去拉她“这是潮地,不好蹲!”   “我想十月后住在这里.”阿房任他扶起后,轻描淡写的说道.   这里的宫殿离他住的延辉殿有点远,阿乾不太情愿,但又不敢拂了她意思,只得呐呐地道“春夏两季还好,秋天的话,芳草化为薪,等到了冬天,这里更是一片萧瑟.”   阿房看了一下周围,不到十月,有些枝头己是光秃秃的灰黑.   她抬手掐了一朵四季海棠刚要戴上去,阿乾又拦住了.“不好看.”   阿房沉默半天,低声又道:“我本来就不好看.”她孤傲地抬起头,脸色苍白.   阿乾把花丢在地上,慢慢抚摩她的头发良久,“我说的是你摘的花不好看.”   傍晚,比周双宜早进宫的锦妃进了延辉殿.   她额前的累累珠玉璀璨的能将人的眼催花,坐在辇上打量一下阿房的住处,倨傲地微一扬头,便见五彩光流转.   延辉殿的内侍唯唯诺诺,一边却派了人飞传给了官家.   急走过来的阿乾皱眉:“怎么来这里了?”   锦妃看见他没对自己的妆容眼前一亮后吐了吐舌头,忙下了辇来,表情顽皮又狡黠,让人觉得活泼俏皮.道“刚好经过,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房贵仪.”   还是免了她们的见面好.   阿乾微笑道:“她怀了身孕,精神不太爽利.”   锦妃俏皮地笑了一下只道:“听说她是张皇后的侄女.”   “下次不要说了.”   张皇后是太后的心头痛.   锦妃点点头,道:“不过我既然来了,不如进去看看她也好?”说完她又好奇地探了探头看着门内.   既在一个宫里,日后终需见面,况且他今天在,肯定会稳妥些.   阿房开始穿着宽松的罗衣,或许睡了一觉后,她的眼就如洗过一样,清澈平静.   大约有外人来,她到了殿前迎接.   锦妃看着她略显笨重的身子有些好奇:“是不是怀孕的人看起来,都像粽子一样.”她在阿乾的耳边低声道.   “你冬天穿得笨重不但像粽子,而且像熊瞎子.”阿乾随口说.   站在一边的阿房神情木然,对他们的谈话好像毫无兴趣.   阿乾让人扶着她坐下,阿房一坐又是低头,本来床上放了几本书,不过她没看,只是慢慢拈线又开始绣东西.   “她太木讷了,不如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我一个人住有点寂寞.不过她那么安静,可能有她无她都一样.”锦妃捂嘴轻笑.   阿乾抬头看她,没什么表情地道:“她以后会是贵妃!位份尚在你之上,表妹以后要谨言了.”   锦妃微微怔愣,然后道:“可她是张皇后的侄女,姑母会同意吗?”   听她这么直接把禁忌话题提起.   阿乾再不说话,似乎连说话都疲倦.   锦妃碰了个软钉子,讪讪不敢再说,只紧紧攥着手中的巾帕,隐见手上的青筋.   然后她有些颓然地起身告别.   叫人送了锦妃出去.   阿房在他的身边坐下,问:“你的表妹?”   “一个小孩子,”阿乾回答,只觉得莫名惆怅,心下不由苦笑.“不用在意.”   “比她的姑母差多了.”她脸上有点微汗,一头青丝有几绺散落在额前,“差不多十月了,还觉得热.”   阿乾起身,亲自取过绸巾,帮她擦拭.   阿房也不推辞,道:“不过我也问了人,有身子的人都会比平常人热.”   晚上,阿乾该去锦妃那处.   阿房坐在窗前看书:“怎么不用去你表妹那里吗?”   看她脸上浮起一丝嘲讽笑意,阿乾毫不介意地笑道:“没事,我本来就没想过要她进宫,不过为了让你顺利进宫,所以不得己才让她进了宫.”想了下,他自己笑了起来:“还说自己是皇帝,其实也身不由己.”不过谁会对一个小孩子感兴趣.   外面的风从窗缝间漏进,阿房的发丝在额前轻飘飘地摇曳了几下,她的脸在明灭不定的烛光间隐约暗淡.   阿乾在几上拣了个咸饼递给阿房,阿房咬了一口,似乎不喜欢,阿乾顺手咬在自己的嘴里.   宫人送了一碗安胎药过来.   苦苦地味道,阿房刚要喝下去,阿乾却接了过去,自己淡淡地尝了一口后吐在手帕上,叫人拿去给太医闻.   不一会,一张证实药无恙的纸条递进来后,阿乾才叫人把保温的药让阿房喝下去.   “何至于这么严重?”   阿房不禁失笑.   阿乾听她如此说,不由开颜笑道:“毕竟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不着紧不成.”说完他侧过头,示意宫人送些小食进来让她慢慢用点.   自从四个月后,阿房喜欢半夜起来吃东西.   但阿乾只要与她在一起,每夜在手摸空后,都会惊醒起来,到处寻她,有时在帐外看到她身影,或者听到她的脚步声,或者还在自己身边安睡,才会放了心,重新睡下.   所以他很迫切要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将会成为阿房在宫中的绳索.   阿房轻轻叹息一声,一时觉得,他正是自己那前世冤孽.   “你怎么叹气了?是不是孩子在里面踢你了.”   阿乾关切地问道.   “只是觉得热.”   阿房站在窗前凝望着远处的宫阙楼台——“这宫里的空气,也比外面热.”   她轻轻拂去发间的汗水,想起锦妃临走时那抹冷笑,不由微笑.   阿乾耐不得殿中暗淡,示意宫女将烛火剔亮,扫视着明亮的寝殿,他才松了口气.   太后殿中,锦妃坐在太后的右侧,而太后端坐在正中,她环视了了一下众内侍后,眉眼中蕴含了笑意,听他们一一细读皇帝大婚那天的行程,一片喜气逐渐弥漫在殿中.   锦妃却在旁边听得心中犹如打破了五味罐,她强笑道:“姑母,那天会很热闹吧!”   太后一眼便看出了她的心思.“要想做后宫真正的主人,就要受得起煎熬.”   锦妃咬了唇,逼出一道婉约的微笑,“谢谢姑母的提点,我记下了!”可端着茶盏的手,却将杯沿握得紧紧.   太后瞧了一下她的举动,叹息着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侍女却笑吟吟道“太后,锦娘子也有按照您的吩咐先去瞧了房贵仪.”   锦妃不听还好,一听似乎有些黯然,眼中闪过深深的悲哀“但是表哥不领情,还说房贵仪日后是个贵妃主子,要我日后尊重她些.”   仿佛充耳不闻,片刻后,太后才款款回道“她怀有龙种,若第一胎是位皇子,莫说是贵妃,就是宸妃她也当得起.”   锦妃听后,心下又是一阵酸意,但怕人看出,便生生敛住了.   “进宫不是享福的.”太后瞧出其中奥妙后冷笑,“是受煎熬的,你熬得过了,莫要说贵妃,就是我这玉座,你也坐得.”平淡的声音自有不言而喻的惊心动魄.   锦妃头上的凤钗颤巍巍了一下后定住了,似有点不解.   太后见她仍是懵懂,轻叹道:“到底年轻了些,回去好好想想吧!”   锦妃心下思索.你熬得过了,莫要说贵妃,就是我这玉座,你也坐得.这句话,她想得云里雾里.   不过皇帝十月大婚将近,锦妃越发关注妆容,一日梳妆完毕,去了太后殿请安,太后打量她一番,笑道:“我儿这发样梳的好,看得人眼前一亮.”   锦妃叹道:“我戴的东西都是从家里带来的,前一天来的贡品,好的都归了房贵仪.”语罢,鼻中竟有些酸楚.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适才的笑颜瞬间消散,皆屏息凝神静待太后的答复.   太后却笑道:“看她小家子气的,宫中能少了这样的东西,要你从娘家里带吗?”语罢,吩咐人拿出几盘珍珠等首饰出来,让人给她带回去.   显然没料到是这结果,有些略有脸面的大宫女有的将脸略转到背面,有的咳嗽.仿佛都在掩饰笑意.   或许是有几分赌气,锦妃紧绷着脸,站在一边不发一言.   所谓贡品一事,却在阿乾过来后,上下打量盘里的饰物后,笑道:“母后,这些番珠都不爱吗?儿子可是全部送你这里来了.如果全给了表妹,其它地方可都是没有.”   锦妃闻言脸色遽变,敛去笑容,遂低头不敢再开口.   太后拿了纨扇掩口,惊讶道:“全部在我这里了,房贵仪那边没有吗?!”   阿乾点头道:“这些珠子都是难得一见,自然要全部给母后,若是嫌看絮了,再分赏给人也不迟.”   太后深以为然,微笑转头问锦妃:“分一半给房贵仪如何?”   敛眉低首的锦妃,一下跪倒在她的面前,道:“但凭姑母作主.”   剪绿时行   阿乾冷眼看着锦妃有些狼狈的动作.   怎么这样的眼光竟会令人有窒息的感觉……   锦妃的眼里,无法掩饰的怨毒,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   宫女于御桥上悄声中缓缓穿行,时而佩饰铃铛响,时而逶迤着朦胧身影,那所经之地,无一不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女人香.   这香伴着两岸宫灯荧荧的照拂下,让人生出醺然宁静之意.   阿房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双手握住的一件小衣服,在不动声色间支离破碎,宫里的纳后的荣喜,仿佛与她毫无干系,只那一道男音,像惊雷一般在冥冥中继续着,——   那是无可回避的宿命!   “贵仪娘娘!”宋从平的语音中,满是无法排谴的酸涩意味.“愿娘娘平安生下龙子.”   一道轻语,在瞬间穿透静夜,直直袭去她的胸口.   阿房于浑噩茫然之中,身子差点随风飘摇.但胸中涌起一道荒谬的感觉.   明明他才是孩子的父亲.   从此却要跪在自己孩儿的膝下.   窗外有飒飒秋风掠过,发出清鸣的声响,她站在御河边茕茕孑立,仿佛很快被水色溶入一滩,随时都会消逝殆尽.   这时碧波盈盈之岸,一道身影悄悄来到她的身边.   “你怎么?”阿乾走近问道.   阿房仍旧祈静静伫立紧紧的掐紧自己手心,直到鲜血沁出,仍是浑然不觉.撕毁的小衣服片片飘到了地面.   “到底怎么了?!”阿乾心中隐隐知道不对劲,他把阿房搂在自己的怀里— “说出来吧!如果是衣服不好,我让人去新做.”   却见阿房缓缓抬头凝视着阿乾,心中的撞击,如激荡的块垒,身子为之颤栗.   少时明月今日光……   可是今日它们又怎识得她心中的百回千转?   看着这清秋河泊, 茫茫噩噩,掩盖了多少镜花水月……   从平!!   为什么我们会落到如此的地步.   儿不儿,妻不妻,父不父!   是他--阿乾!这个男人……突然腹中的生命,心惊胆战的跳动,终于惊醒了她.   阿乾的眉微微皱着, 最终,却什么也没问.   “起风了,回去休息吧!”   半晌,他才说出这样一句.   阿房镇定自若,微微一笑,“我想多站一会,因为今天宋从平送了皇后像进宫,我遇见他了.”   阿乾眼中波光闪动,寒意突然涌上胸口.   阿房一转身,却发现他站定,睁着那对在幽蓝闪着反光的眸子看她.   她一下子愣在那里。   此时御河对岸传来一阵女子的笑闹,阿房回头看见河里的水汹涌澎动,与岸上的石头互相碰撞,撞出刺眼的水花后四下迸射.   阿乾想着往事,不由微微笑了出来,说道:“记得第一次遇也是这样的天气吧!”   “那时是冬天!不是秋天.”   阿房进宫后仿佛第一次正视他.   很奇怪地,阿乾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下“可是都一样的冷.”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辩解.   “是有点冷.”阿房点头,说:“我记得第二年的生日也遇到你.”   “我们第一次出去居然没有带钱……出宫那会,为了和你出去玩,我还把守宫门的都知骂了一顿.”   阿房脸色暗了一暗,却并没有说什么话.   但那年的烟花在面前慢慢浮现,变幻出大片大片艳丽的颜色.   阿乾低声问:“难道那些记忆在你心里都烟消云散了吗?”   没有,可也不曾记得多少?   “我比他先遇见你,我比他更早喜欢你!如果不是母后那年把你全家赶出了京城,我相信,你会愿意站在我的身边.”   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地涌上来,阿房默然良久,仿佛在难过,她也真的在难过似乎还抽搐了一下嘴角,然后心里冷笑着想:他说得都对!可也是那年,她就绝了所有对他的念头.   天意不过如此!   但是,想到那年的事,她的心情变得抑郁,还是没有说出来.   阿乾终于淡然一笑,想必也有点得意,唇角微些上扬.   为了肚里的孩子.   这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阿乾看她神情,知道她意有保留,却也没有多问.   他扶她缓步向延辉殿走去,“这里水气大,风又凉,以后不要出来了.”   阿房松了松手,却被牢牢拉住,手腕间顿时一阵刺痛.   微微抬头,看入了阿乾的眼中——近乎阴戾的焦急.   她紧张得,居然无法开口.   阿乾在向她微笑了一下,眼睛随即水波不兴.   夜里阿乾己醒转好几次,伸手去摸摸旁边,怕她不在.   被他惊醒的阿房,伸手捶了他几下,复又睡下,近三更时,不小心睁眼却看见他的手僵在半空.   阿房转了一下(禁止),良久过后,阿乾以为她还在安睡,慢慢再将手轻轻缩回.   早上,下了朝的阿乾趴在她的小腹上听听胎动,阿房推开他的头,皱眉道:“睡着呢,别像昨晚那样吵醒人.”   阿乾心里不禁有些惴惴.良久才道:“以前也有,不过次数少些,可能昨晚有点心事,所以……”   “象个小孩子一样.”她的脸色突然苍白了起来,把头不由靠在他的肩上.   此时外面突然起了喧嚣的声音,好像没几天就是他的大婚了,来来往往的人都在忙乱着准备各项事宜.   阿乾连忙要站起来,阿房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去.   十月,嘉康皇帝大婚.   先遣人送去八抬大鸾去皇后家.   拜祭天地后,与太后朝臣拜谒太庙,大赦天下.   阿乾成亲的洞房并不在延辉殿内,因为那里住了怀孕的阿房.所以找了个房间临时充当.   喝了合卺杯后,尚仪北面跪,奏称:“礼毕,兴.”   随即有尚宫引皇帝入东房,释冕服,御常服;另一尚宫将引皇后入幄,脱服.   就在周双宜躺在床上的时候,尚宫把一块白绢放在她的身下.   她脸红了一下,因为母亲在她出阁前有教导过,所以也没有大惊小怪.   但听到门口的动静时,她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   可尚宫惊呼了一声,周双宜的红盖头一下就被撩开了.   按照规矩,阿乾应该掬起她的头发,以示结发.   阿乾可能喝多了,一头就栽去了床上.   尚宫们偷笑了一下就走了出去.   旁无他人,看睡得一动不动的阿乾,周双宜又看了看床上的白绢,只得小心伸出手摇了一下他.   “不要吵我睡觉.”阿乾爬起来挥舞了一下双手.   “官家!”周双宜不甘心,轻声又叫了他一句.   阿乾恍惚间好像明白了过来,他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伸出了双手……周双宜慢慢地闭上眼睛.   最后胸口一凉!   却不是衣服被打开,而是被皇帝吐了一整个胸口.   周双宜不由煞白了脸……   大婚的十天后,皇帝诏谕加封房贵仪为贵妃,   幸而那时离大婚尚没多久,所以一应各司,都有条不紊的运转起来.   为郑重其事.   嘉康皇帝在吉日三天前斋戒完后,始祭告天地世庙.   其后,于满朝文武之前诏告天下.   宫乐丝竹响起时,房贵妃身着礼服,在众位宫人小心翼翼扶持下,进入殿中.   阿乾居于御座,目不转睛凝望着阶下的阿房.   那般庄重肃穆之中,怀有身孕的阿房虽免去不少礼节,但也强撑着行礼.   太后殿中,太后周身轻颤,摩挲着腕间佛珠的手指微微痉挛着,“真得又封了贵妃.”那边传来的消息听得真如晴天霹雳一般------那张家又出了一位贵妃,虽然不姓张,但归根到底也是姓张的女儿.   “但她的父亲无任何封赏.”素媚姑姑边答,边看太后的脸色.   太后听若不闻,只喃喃地说道:“房贵妃,张贵妃……”   素媚姑姑见她眼神有点迷离,不由轻摇了一下她.   “哦……”逐渐清明的太后,如梦初醒的问道:“封了她父亲什么吗?”   “回禀太后,房贵妃的父亲什么都没有封.”   “那就好!”太后长吁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素媚姑姑看得也如释重负.   按例阿房要朝见皇后,阿房到得皇后殿时候,却见皇后脸色虽有点苍白,但瞧来却别有一种娇弱的风韵.   奇怪的是阿乾也来了,他端坐在正中,神色镇定自若凝视着阿房.   周双宜脸上的冷然一闪即逝,她勉强笑道:“房姐姐不必拘礼,你身子重,一些虚礼就不要了.”   她本来是寻常的客套,但阿乾偏偏就接了上去道:“皇后所言极是,以后房贵妃不要跪了.”   周双宜见他接得极快,知道他早有这种念头,偏偏又反驳不得,不由气馁.   断肠始娇   看着阶下垂手肃立的一列宫人,“官家,不行,礼不可废.”阿房躬身退后一步,垂手低头,一脸本份之色.   宫人们在阶下用眼睛窃窃传神,直到御座上的阿乾开始面沉如水,才归于寂静。   阿乾祈扫视着所有人,看不出什么表情,不知道他一下有什么惊人之举的阿房却暗暗叫苦.   果然他又缓缓回道“传旨……将太祖的手牌,赐予房贵妃,见者如朕亲临!”   话说得轻轻缓缓,却如落下一个巨雷惊得周双宜变色.她忧心忡忡的注视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什么来.   ‘太祖’手牌乃是开国皇帝的信物,不但妃子,连皇后轻易都不得见,今日竟要将之赐于房贵妃!?   “前后两任皇帝,似乎天生对贵妃情有独钟,利用一切可以的权力,为她们添福加贵.丝毫不考虑他人的感受,哪怕是皇后.”   锦妃的话又冷冷地响在她的耳边.   “官家,没这规矩.”幸得阿房婉言谢绝道.   但周双宜突然间却明晓了皇帝的言下之意.要不想赐于这等信物给房贵妃,必须得自己表态,以后不许房贵妃对她见礼.   她微一沉吟,“房姐姐如果怕坏了规矩,以后见了我就不要那么多礼吧!”   哪能做这么招摇的事情.   阿房面露难色,有些迟疑:“也是于礼不合啊!”她才不稀罕那手牌,若不是看皇后在,她早翻脸走人.   周双宜微微一笑,眼眸微闪轻启嫣唇道“那还是让官家赐于你太祖手牌吧!”   阿房无言,良久,才行了礼退出.   这真是个倔强的女人.   阿乾哼哼笑了两下.   笑纹从凝结着的脸面破土而出,停在他的嘴角边上.   阿房她生气了.   她脸上好像说不理你,不理你,可她却用眼睛瞪他,翻着白眼.   那么熟悉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官家,午膳的时间到了.”周双宜站在台阶上,看着正要往外走的阿乾.   阿乾眉头微微一皱,斜斜瞥她一眼.就是知道才要走.   “你还是多陪陪母后吧!”不理会她的表情,阿乾一拂袖,转过身就走.   阿乾紧紧走了几步,然后瞥眼前面因怀孕走得像鸭子的阿房.   已经走到外面的阿房知道是他跟来,下意识的皱皱眉.   阿乾依然休闲的走着,纤白的手指捏着扇子,晃悠晃悠的跟在她的身后.   阿房目光些许轻蔑,翘着的嘴角轻哼了一声,自己才不回头呢,这家伙刚刚让自己太过于出风头,莫不是睡昏了头.   越想越是不平,恼恨无奈之下,她差点将下唇都咬出血来.   见他还是越跟越紧,阿房气恼的放快了脚步.   这气生得真大,阿乾一个箭步冲到她的前面,一把把她拽到怀里.   “你干什么?”阿房朝他呲牙咧嘴.   “你生哪门子的气.”阿乾慢悠悠低头附到她耳边诚恳的问道.“难道我对你好不行吗?”那低头黄色的是他头上的金簪,仿佛会戳到她的心底,绿色的是横斜的枝,青蒙蒙的暗涩.淡红是他脸上的颜色,全是泛光的笑,在他眼睛里隐约.   是不是这样鲜活的气息,伤口是否就不再痛?令从前都成烟云.   御园里十月的木芙蓉如美人初醉般的花容,盛艳的初绽,阵阵暗香,幽幽随风浮动撩动人心.   阿乾伸手点了点她的嘴,然后俯唇下去险险掠过她的红唇.   有什么可气的呢?这人世间的荣华,荣耀,只要他能给的都给.   看他旁若无人的暧昧,宫人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   这举动惹的阿房脱了手上的珍珠往他身上打,洒落满路珠红,拨落一地瑞丽.   宫人急忙伏跪在地捡起那散珠.   阿乾懒洋洋地张开嘴俯了下去,对淮她的朱唇, 软软的黏黏的和她纠缠在一处,缠绵不休.   迷蒙中的阿房抬起头看到这一刻的阿乾显得有些陌生起来.   从前的都变了,这世上或许除了他,自己己是无枝可依.   他毫不犹豫的目光,虽把展现的柔情蜜意都淬成他人心中的怨毒,但又是这般的真,于是自己无能为力,避无可避被纠缠进旋涡,像脱了水般地倍受煎熬.   想到这……她的头忍不住晕眩起来.   “阿房!”阿乾一把她横抱起来.   “头有点晕!”阿房对他笑,这怀抱紧得她都觉得有点胸闷起来.   很想吐!   “在你肚子的是只猴子,踢得你想吐!”阿乾突然板起脸低声抱怨.   竟然把责任推给未出生的宝宝,真是太可恶了.阿房瞪了他一眼.   而另一边上默默看着的周双宜面色苍白,她回身转殿,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后,把茶杯摔了个粉碎.   十月已到,原本温热的茶水滚到地上湿湿的寂冷了起来,这时殿檐下一对燕子,喃呢着相约向南飞去.   窗户上新糊满的新鲜茜纱,顿时寂寥.   细想昨日心怀满枝红酥,今朝芳凋生伤怀;空守锦殿,感那锦绣膏粱怀愁,只叹虚名儿,与人枉作笑谈.   太后站在殿外,和锦妃一起悄悄观赏这场面,唇边掠过一缕微笑   只听得她说道:“不要以为这宫中只有你一个人辛苦.”   锦妃不禁微笑点头.   “好好看戏,但记得自己一定要干干净净.” 太后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锦妃心里面的蠢蠢欲动.   锦妃听了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几乎要大笑出来——   干干净净!姑母是糊涂了还是老了,她慢慢收敛笑脸,-----绝不要成为第二个姑母,为了权力枉费自己几十年的锦绣好年华,到最后,她虽然登顶高峰,但梦里衾寒,哪有身为一个女人的快乐!   太后只觉得眼前一凛,仿佛自己的侄女在对自己居高下望,正想和她相对,内侍回禀官家来了.   “还是母后殿中的茶好喝.”阿乾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起身恭迎道.   给他添茶的锦妃笑道“茶叶当然是姑母这里的最好,不过房姐姐的一杯白水官家都能喝得心甜吧!”   太后觉得侄女突然这般冷静,微微疑惑,面上却毫无异样——“可不是,母后瞧着都眼酸.”   阿乾终于一笑,道:“有什么好眼酸的,不过她身子重,我万事都得小心些!”   “也得提防双宜那边的想法.”太后正色道.   阿乾对她笑道:“孩儿知道了.   但不等他说完,娉娉婷婷的锦妃已经边转身,边笑道:“我这就为表哥分忧,去安慰安慰皇后的心去.”   -----------------------------------------------------   在幽幽后宫里,两位身份高贵的女子,闲适的端着茶盏,互相寒暄闲谈着,看似一团和气.   锦妃瞧着窗外的桂花,曼声问道:“这飘得真香.”   “可不是,有时候熏得我头疼!”   周双宜不甚热情的回道.   锦妃笑道:“头疼什么,不喜欢就叫人拔了去.”   周双宜有些厌烦道:“宫里又不是我说了算!   听到这时,锦妃猛的站起身,冷笑道:“为什么不行,姐姐可是皇后.”   周双宜的眼睛满是掩饰不住的怨毒和恨意,“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锦妃镇定自若的说道“笑话!我自己本身也是个笑话!”   周双宜猛然一颤,“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锦妃蒙受太后的眷爱,若不是她当年年纪太小,说不定这皇后的位置便是锦妃的.   “臣妾岂敢有妄言?”   周双宜心中却料定,锦妃恐怕是让自己与房贵妃倾轧好坐收渔翁之利,才佯装同盟,她想到此处,不由笑道:“天色不早了,锦妹妹也该早些回去了.”   锦妃却直挺挺的站着不走, “姐姐,我比您先进宫吧!”   哼!……周双宜心中冷笑,不再说话.   “但姐姐可知道,我……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周双宜一听这话,悚然一惊:“怎么可能……?”   锦妃盈盈在她身边转了一圈,轻声笑道:“你看妹妹我长得如何?!”   周双宜望着锦妃--------清若初露,但如此佳人却……心中不由唏嘘——“可能妹妹进宫时日短,假以时日……”   早知她会这样回答的锦妃,截断她的话“心知肚明吧!姐姐恐怕也没能分到表哥一点羹吧!?”   此话一出,周双宜的脸色蓦然苍白,怒道“我是皇后,要分什么羹?!”   “哈哈!说句不恭敬的话,万一房贵妃诞下皇子的话,你我说不定都要退守冷宫呢!”锦妃露出了一抹阴戾的微笑.   “住口!”被她说中了心事的周双宜泫然欲泣,模样好不凄清.   锦妃见火候到了,款款趋前道“其实姐姐知道,我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为何不反击,当然,我是不会让姐姐孤身作战的.”   周双宜意甚踌躇,仍是决断不下“有点太急进了吧,毕竟我们进宫没多久!”   锦妃听到此处,对着她冷笑道:“我们是能等,但是房贵妃肚里的孩子能等吗?”   “她生得要是位帝姬呢?”   “那么表哥会不断的与她生!在她没生下皇子之前,表哥断不会让我们比她先生下.你相信吗?”   周双宜踉跄一步,因为有这可能.   锦妃眼中放出如霜冻一般的光芒:“况且,宫里的花苞一朵比一朵鲜艳,纵然房贵妃到最后失宠,到底还可以母凭子贵……可我们呢!我们有什么,不过是占了两个虚位,一天一天的虚耗年华.”   周双宜想象着那一天的到来,不禁黯然泪下.   柳色烟相似   在进宫前,周双宜的母亲早已教她学会,在这里不要把任何人的话当真,可是锦妃跟她算得上天涯沦落人——   她望着窗外,开始日落的天空,不由满心怨愤.   锦妃给她斟满一杯茶,上面飘着朵朵黄花,萧瑟的花茶语.   她喝了一半茶,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锦妃往窗外看了一下,尚衣局的人匆匆在殿外而过.她不由微微笑了出来,说道:“原来这就是待遇差别.”   周双宜自然很奇怪,在她后面问:“怎么回事?”   锦妃回头看她,脸色冰雪似的,这个人,像书里所说专门被人踩在脚下的正妻.   “姐姐的秋衣宫里还没做吧,我的也没有,她们全涌去房贵妃那里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东西涌上来,房贵妃的肚子,姑母的姑息…… 她默然地抬头看着周双宜,脸上嘲讥的微笑,然后把珠帘拨开一半作势要走.“如果姐姐没有心思的话,我也要去奉承房姐姐了,说不定啊,有朝一日,母凭子贵……我还能沾上不少好处.”   周双宜深深皱眉,冷声道:“万一失败了呢!”   锦妃放手,任凭手中的珠帘互击“若是失败了,我自己领罪就是,不会劳烦您费心!”   周双宜眼中放出光芒.:“你难道不怕得罪官家.”   “你应该要对我放心,要知道我之所以敢对您说这些话,是因为有人会撑我的腰.”   太后!?   只听锦妃继续道:“宫里并不只两个人恨她.”   听罢此言,周双宜只是端起手中已经凉掉的茶,慢慢啜饮.   “我所要的,不过是出那一口气,而您想要的,是表哥的心,我们完全可以各取所需!”   可怜见地!她所求的不过如平凡女子一样,有夫君疼爱,可是,官家好像把所有的心都放在了房贵妃身上.   所以她想象着,如果自己能陪在官家的左右,享受着那份等待多年的甜蜜,不禁怦然心动.   锦妃的眼睛暗暗盯着她一会后,近乎残忍地微笑起来,“如果你不想,我也无所谓,反正我在姑母的庇护下还算安全,但是姐姐您呢……这母仪天下的位置可是摇摇欲坠.”   周双宜漠然地看着窗外,没有瞧她.   等到锦妃几乎绝望的时候.   周双宜良久才问了这么一句.“你打算怎么做?”   锦妃沉稳答道:“时机很快就到,请耐心等候.”   随后两人谈了几句闲话,锦妃才起身离去,望着她的身影,周双宜露出一抹冷笑:这锦妃也不过是一只低劣的狐狸,这么几句激将话,就想让她上当,真真做梦!   她优雅起身,对着身边的侍女道:“派人盯着锦妃,看她到底有何举动和能耐?!”   说完她站在廊间,窥视着天上那一钩渐出的浅月照得满地清幽,她无意识地凝视着,仿佛从中看到自己鲜活的面孔居然带出些阴冷来,一如太后般.   想着太后殚精竭虑的样子,周双宜心下生出恻然——   这就是身为皇后的宿命?   真是春花闲露,九重苍苍夜暮,人面不知何处.   ----------------------------------------------------------------------------   太后乘着辇舆,不多时便来到延辉殿,刚来到廊下,却发现那里多了侍卫, 她走到廊下,外列的宫人见是太后亲至,正要入内禀报,却被太后制止了.   她笑着对宫人说道:“我悄悄来,原不想惊动人的.” 她径自来到文德房-----阿乾用来览书也是阅事的地方.   与其他殿房不同的是,这里的灯火格外明亮.   里面的阿乾还在阅事,太后抬头看他,担忧地问:“用小食的时辰早过了,皇儿还没有用过吧!”   阿乾忙道:“马上就要好了,省得要他们再热一回.”   “事情是重要,但是身体也不可不顾.”太后皱眉.   阿乾听后点头,然后道:“要不和母后一起点用些吧!”   母后看了前面的药盒,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房贵妃身体不舒服吗?”   “只是着了凉而已,并无大碍.”   “还没单独去看过她呢……刚进宫时,她跪在阶下看得不甚清楚……”   阿乾低头微笑:“阿房长得很清秀,不过近来有点憔悴了.”   她想了一想,然后摇头道:“印象不太深.”   阿乾忙道:“要不要把她叫过来?”   太后摇头,却笑了,“不要惊扰她了.”   然后皱眉看他,问:“皇儿还没有加封她的父亲吧!”   “她不想,我也不想让她不高兴.”   太后伸手抚他的头,道“除了她,别忘了还有双宜,我知道您不喜欢她,不过她这个皇后当得倒是不错,有空提点一下她的哥哥,也好对周相公交待.”   “是,孩儿知道了.”   “母后身体不太好,以后宫里头的事可都要交到皇后的手上,所以皇儿要善待她.”   这句话,以前皇祖母对父皇讲过的.   “母后的身体还好着呢,而且也比皇后聪明多了.”   她听了,眉宇间有掩饰不住的骄傲“你皇祖母当年也这样赞许过母后,虽然母后那时是宫里最年轻的妃子.”   “不过现在想来,我那时还是太年轻了.”她转头对阿乾一笑:“前朝的事,……你是知道的,但如果不是我一心想有作为,你的父皇未必会把所有的心都放在张贵妃的身上.”   阿乾点头,无语.   此时灯烛的芯焰随风一动,闪烁着燃炽欲狂的焰火.   “其实母后也很羡慕张贵妃,如果可以让我选择的话,我情愿我是她.何况我这么多年的辛苦,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得到.”   多年来这样强硬的母后,就这样把压在心底几十年的话,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时候说了出来.   阿乾的眼眶不禁有些泛红:“母后放心吧!孩儿不会忘了您的辛劳,以后会善待锦家的.”   半晌,太后才低低地开腔道——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   她的声音,有一种微微黯然.   母后说得太诚恳了,在这样微有冷意的秋夜里,阿乾微微蹙眉,仰望着苍穹的乌云,仿佛感受到了秋天蕴藏的寒意.   从远处传来一声脚步,就着泻地的月华侧耳听一听,那声音只有寥寥起落的几步.   云软烟瘦,尘年昔事,夜雨昏骤.   这算起来,其实阿房与太后第四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时,她大约十二岁.   如今她年华正好,太后的风华却已经开始消逝.   或许夜风料峭,阿房微微缩了下(禁止)子,手里拿着的罩袍轻轻滑了下去.   原来宿命是这般的避无可避.   太后端详着阿房,她那张有些似曾相识的脸.   ----就算相似,但是处境已经全然不同了啊!   不过她继续端详着,终于找出阿房眼睛上的那两道眉,不似张贵妃那般妩媚,而是细长.   那时她曾经在夜里想过,假如她也能像张贵妃那样,一个不经意地动作都可以引起皇帝关注的目光,那她这一辈子就算完满了.   可惜,任凭自己装扮的有多么动人,先皇却永远只记得张贵妃,哪怕她的面容已经开始衰老.   现在另一位张家的贵妃就在自己的面前,而她却被困在以前的回忆里,   原来她从来也不曾忘记从前的事.   太后把心里翻腾的心事压了下去,又回复到原先的沉静.   阿房正被她看得惊疑,不曾想太后轻柔一笑,宛若慈眉善目的长辈——   “果然是比以前憔悴了.” 她缓缓地伸出手,替阿房整理被风拂乱的发髻.   阿房侧头望着窗前摇曳着树影,不知怎的,她的掌心微湿.   不久,宫人摆上了小食.   三人围座.   阿房只吃面前的双麻火烧,配着油茶吃.太后却把鲤鱼焙面吃得极香.   阿乾只能算是陪吃,喝着一碗汤.   “皇儿不是喜欢吃五香兔肉吗,为何不让他们上.”   “太晚了,烦扰下去总是不好.”阿乾笑了笑.   太后就劝他:“皇儿日夜操劳,不过想吃兔肉,随时吩咐御厨就好了.况且兔肉也不算是什么贵价之物,老百姓逢年过节也都能吃得上,何况您是皇帝.”   阿乾恭敬地回道“前些日子,有一种西江来的金果涨了价,有人说是因为宫中有人爱吃才会创了天价,宫人尚且如此,若我对人说我爱吃兔肉,那么山野里,森林里的兔子就会被人天天追猎,一年下来的宰杀之数实在不堪算计,就为这么一碗吃食,不但伤生害物,而且风传了出去,那老百姓本来闲钱就少,那么逢节过节也就更买不起了.”   太后笑了,却把眼角的纹路显得异常清晰.   阿房的脸皮动了一下,却还是敛住了.   行楼春望   阿乾再与太后及阿房闲谈些散碎话题,过了半晌,太后要起身离去.   门口,早有人备好辇,太后掩了一下口,道:“每出深宫里,常随步辇归.”   阿乾欠身道“凤辇承瑞气,笑出花语间.”   太后微笑着摇头,“打趣你母后呢!”   阿房敛眉低首的站在一边送她.   太后转头对她一笑,“以后让阿房搬去福宁殿吧,那里遍植进贡的南花,也有牡丹亭榭……里面的胜景可是妙极.”   “以后再说吧.”阿乾随口道.   阿乾送了她出去,回来看见阿房拿来的那件罩袍放在榻上,旋即摘了一朵“烟绒紫”簪在她的发上.   阿房撇撇嘴,“像冠一样.”   阿乾不回答,反问她:“难道你不喜欢?”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好看是好看,不过太大了,恐戴不住.”   “它要掉的时候,我就帮你扶着.”阿乾在她耳边轻声道.说完,自己竟先笑了.   “有你扶着一时半会倒是好,可是长久了还是不行.”阿房一转身却见他己倒在榻上呼吸平静,似乎已经睡着.   良久,他翻了个身又突然道“阿房!”   阿房似乎没听见,只是安静地看着灰黑的冷雾丝丝缕缕翻涌在空间.   小睡了一会的阿乾爬了起来,在她的身后环抱住她的双肩,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今晚想起拿东西给我.” 他的唇轻轻抿过,柔和的呼吸,轻轻浮沉在她的脖子上.   烛火闪了一下熄灭.   黑暗中里,她轻声道“我想我娘了,那珠子在哪里?”   空气变得窒息,阿乾僵在那里.   他沉默半天,低声又问:“等你生完孩子后,我再告诉你.”   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这个借口.   她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阿乾假装对那个话题不以为意,轻松下了榻后特意拿出一管玉笛给她,“要和以前完全一样是不行了,内局把它修复了,音色还是不错.”   阿房把玉笛接了过去,抚摩良久,“阿乾的琴弹得极好,不知笛子如何?”   凝视她的容颜,他的喉咙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把那笛子慢慢地接了去.   笛子自他嘴边尖锐的呜咽,那些剌耳的声音,从空气散落, 就像针剌,无可避免地扎在心底.   阿乾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但只怕自己突然就歇斯底里,丢下玉笛.   他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借着窗外的微光偷眼瞄了下她.   阿房一直低着头,看着一地的落英.   无论如何,她的生命里应该只有他剌耳的笛声.   或许她只是认命.   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阿乾如是想着,心头居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阿房抬起头,把那笛子扔在桌上轻声道:“修好后的音色果然比不上从前,不如从此搁置了吧!”   原来她不要那笛子了.   此时,阿乾庆幸灯灭,没有照见他的满眶泪光.   从前她和宋从平的历历往事,终于在悄无声息间被她埋藏.   无论是何原因令她如此,阿乾都觉很好.   他伸手抚顺她的发丝,指尖被她半泻的头发覆盖.   阿房的神情没有十分好,有些灰暗.   很小的时候,他在镜中也曾经看过自己有这样有神情,但因为成了皇帝,从当年的无知,到现在知道如何掩饰这样的神色,这样蜕变,不是不惨淡.   但他过来了,不久阿房的灰暗也会过去.   慢慢地她的呼吸开始平稳,他的心也跟随渐渐地欢喜.   一切都会过去的,不是吗?   于是阿乾温和从容地牵着阿房的手在宫里缓步行走.   十月,中旬.   廷授周处轻车都尉.于是世人皆知嘉康皇帝对皇后的荣宠.   可房贵妃之父依旧沉静,仿佛无人过问.   嘉康皇帝也未提过.   是年中秋各地都丰收,按例,今上要亲自去祭天地以求来年能继续丰硕.   只是节后的天气有些异常,一径下起了雨.   闪电白亮,怒雷轰鸣.   哗哗作响的暴风雨骤敲打着巍峨如远山般的九重宫阙.   但肃立的宫人们却是平静地站着.   延辉殿中的太医们正在商量着.   “房贵妃脉象平安吗?”   在大殿迈步的阿乾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着急.   领头的医正面有难色,道:“脉象一直平和,现在也无任何不妥,不过此等天气,贵妃还是不宜出门.”   “那到底是天的问题还是胎儿的问题.”   殿中一时没有了声响.   “别为难他们了.”从帘后出来的阿房额前的发被风吹得半起,她一抬头正好对上医正恳求的目光,“若是天色不好,在外难行,做什么事也比不得在宫里方便.到时真染病,不但会延了官家祭天的时辰,也添了麻烦.”   阿乾闷闷不乐,阿房在旁轻声道:“官家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的声音清脆入耳,阿乾上前,取过宫女手中的罩袍,小心披在她身上笑道:“宫里人都去,我怕宫中太过冷清,你会寂寞.”   阿房静静地绽出一道微笑.“这样的清静正好.”   “但是外面的地方也可清静啊!” 言语之中,满是不甘心,少年天子一时失陷于自己的低落情绪中.“这一去可是整整十五天.”   此时风又吹来,阿房身上的罩袍飘飞,阿乾见了,大步走到她跟前,伸出手,系上她领间的丝绦,轻轻的将它打了个结.   阿房眉间微蹙,有些不能习惯在外人面前由他摆弄,可终究什么都没说.   一众站在阶下的太医屏息垂首,心底暗想, 如此盛宠真是不祥!   预定启程之日周双宜进入太后殿请安,却听得里面一阵欢声笑语,那清脆娇媚的声音,却是坐在榻上的锦妃说着笑话,见她与太后说得正是欢畅,也不打扰,垂手站在一边.   都快要出发了,还在这里瞎聊,周双宜的嘴角划过一丝不悦.   太后看见她来,道:“正在等着你一起走呢!”   周双宜连忙上前,扶起她的手.   本来要行礼的锦妃见此,也趁势起了身.   太后让贴身女官把收拾的东西先抬出去,一行三人正要离去. 一位内侍急急赶了过来,还未来得及擦拭额头的汗珠,却先重重的跪下了“太后!”   “你们又给我添什么乱子了.”太后柳眉一挑,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房贵妃刚刚不小心跌了一跤!”   闻听此言,太后脚步不禁一凝.   原以为,只是漏了东西,却不料竟是这等大事!   锦妃的袖不小心拂了一下面,掩下了嘴角的笑意.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太后继续问.   “请过太医了,幸好胎儿无碍.”   不过…… 太后微微地皱起眉.“官家知道了没有.” 如果让皇帝知道了,估计除了房贵妃,其他什么事,也入不了他的脑中.   “没有!正要派人去告诉官家呢!”   太后略一思索,不动声色的轻咳了一声“把人先截住吧!”毕竟祭天一事,事关国运.   她又突然抬首,凝视周双宜,“你不用去了,留在宫里好好照顾她吧!”   锦妃一听,更是得意.   良久,周双宜嗫嚅了一下道:“可是……母后.”   太后眼眸一闪,道:“宫中终须有人坐镇才是.况且锦妃太年轻了,有时连她自己都要别人照顾,何况是照顾人.”   锦妃闻弦歌而知雅意,嫣然笑道:“是啊!姐姐.”   周双宜见她们言语默契,反驳不得,无奈只得躬身应是.   太和场上,百官分列于丹墀之下,行大礼拜送,礼官朗声宣道:“时辰到——”   一时鼓乐齐响,冠冕齐整的阿乾,下了九重御座,步向车行.   后面跟着锦妃,但却没有周双宜.   阿乾脸上不由若有所思,只是在众人的山呼万岁中,容不得他多想,按捺下询问的欲望.   一会儿车马徐徐出了宫门,一路自不必说.   等他们一走,周双宜独自一人在宫中漫行, 重重月门,千千转廊间,仿佛永无尽头.   她抿了下唇,近乎负气的扯着枝叶“不是就想让锦妃跟官家多多单独相处嘛!”声音虽轻,却带出不甘.   她说话间不知不觉就到了房贵妃处.   延辉殿中,阿房半倚在榻边上任由青丝在身后散落.   殿中的姑姑小声提醒道:“娘娘,请更衣……皇后来了.”   这话,却引得阿房大诧:“皇后?!”她不是跟着赵乾一起去祭天了吗,正在惊疑间,外间的通报声,己是一重重传来——皇后果真到了.   周双宜进入殿中, 延辉殿中熬出的药气正是绵长,将一方天地熏染的苦涩无边.   菊有黄花   一片寂静中,那里朦胧袅袅的幽然里可以听到殿中深处衣料传来的摩挲声.   一缕淡淡的浅香若有似无,仿佛是繁华落尽的余香.晕开了窗下那名女子的脸容.素淡勾勒的眉尖由淡转长,两颊描绘的淡红一如天青下初绽的花苞颜色.   “参见皇后.”阿房垂下眼睑.   “房姐姐不用多礼!”周双宜温文笑着示意她起来,然后来到她身后窗下的案上,那里半掩开的画上搁了一半的走笔.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房姐姐也在画画.”是一幅归雀图,虽然尚在初期,但画风却颇为活泼,还算生动.“倒是跟我妹夫宋从平的画风有些相似……”   这话未完,却听的一声响,原来又是阿房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旁边的宫人一见急忙上前扶稳了她.   “房姐姐!”   周双宜有些惊心地抬头看着她,“还是躺去床上休养吧!”   “是!” 阿房轻不可闻地应着,心神都有些恍惚了--------好似半世都没有听到那个名字了.掌心不由握得发白.   而旁边的宫人惊惶地来回,手忙脚乱地取药,待汤药取回,阿房皱着眉一勺一勺服下的时候,气息才逐渐平复.   眼见她己无事,周双宜叮嘱了宫人几句,随即也回去了自己的殿里.   待她走后,躺在榻上的阿房,吩咐道:“打开窗,让我看一下归巢的鸟雀.”   旁边的宫人回道:“房娘子,现在是秋天,雀鸟都南飞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秋凉了.   祭天路上,羽伞黄盖的銮仪簇拥下,皇帝的辇舆驾行中,坐在车上的锦妃掀开帘子,看着前后迤逦长队,透过蒙蒙微细的尘,前面车帘间或被风掠开,可以看见里间广袖高冠的表哥.   她又凝视着前面那顶的辇舆宝盖,好像与皇后的凤辇相差无几,“坐那么久的车,真是无趣.” 便放下帘子无意再看,然后在车里扬脸对着宫人道:“我坐的是从哪里找来的旧车子,这么寒酸也好意思叫我坐.”   辗转听到她话的太后轻笑,揶揄道:“这猴儿不知谁惯的.也不嫌丢人!罢了,让她先去行宫打点,也让她知道有些位子并不如她想象中好坐.”   “万一锦娘子处事不当惹了官家怎么办?”坐在她对面的素媚姑姑不无担忧地道.   太后拈起一枚棋子,微笑着看她,悠然道 “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横竖这次来的都是自己人,不怕外人笑话了去.”   “看来太后心里早有乾坤,倒是我多聒噪了一番.”   傍晚,銮驾就快到祭天的地方,御道两边的官员大臣们已是等候多时,只等官家驾临.   未见到官家太后到来,锦妃的凤驾却先到了.   她缓步走上最高层的阶台上,象牙般的手指捧起一道旨意“本宫奉了太后的懿旨,先来一步打点.你们要好好地配合我.”   旁边行宫的官员大臣们不由唯唯诺诺地点头.   见一干人等敬畏,锦妃不由露出一丝志得意满的微笑,不疾不徐地走了下去.   一切好像又重回到家里一样,她还是府里千娇万宠的大小姐,权威无人可撼动,甚至连父母亲都不得不让她三分,皆因她一出生就注定了是金枝的命运.   接到锦妃的口喻后,本来井井有条的行宫内上下又忙乱了起来.原本一切己成定局, 但总管官员人老成精,瞧着锦妃的意思,便知道她要使些手段,令自己威风一下.   未几,便生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乱子来.   “这些布幔太旧了吧?!”   锦妃尖锐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后倨傲地一扬头,“全撤了下去,重新换过.”   一旁唯唯诺诺的众人听令后少不得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忙乱中,龙驾将来,一时天晚,传人各处点灯,锦妃但见蜡烛单调,又令人重换了纱灯.   灯方点完,忽听外边鼓乐声起.一时两面巨大的龙旗下面站有文臣武将们,还有侍卫等无数人等候龙辇. 阿乾下舆.但见行宫处建筑依旧,只是多了纱绫扎成的各色灯.真是说不尽的花彩缤纷,一路行去殿中又见纱幔飘扬,风流不尽.   “娘娘,你布置的纱幔可真是好,你瞧官家见了,竟移不开眼去了!”   服侍锦妃的宫婢喜道,   “不枉我辛苦一番.”锦妃松了口气,   她再无迟疑,吩咐人先上宴.   阿乾看见,一盘鹿肉作为主菜盛安然稳置于餐桌上,另一主菜,则是一盘个大膏肥的蟹被玉盘装盛着.卖相都十分诱人.   锦妃笑着盈盈起身施礼,另一边的总管躬身道:“……这是娘娘另改的菜单.”   坐于席中的阿乾环顾周围众人,问:“哪里弄来的.”   总管正欲开口,锦妃止住他,道:“我特特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   阿乾遂问:“时价几何?”   锦妃楞了一下,她本是千金出身,何曾算过这些斤斤计较的事情.   还是总管补充“不多,只比平时多了三两倍.”   阿乾放下了筷子“我是为百姓祭天祈福,不是折福.”   锦妃无言以对,赶来收场的素媚姑姑见状,命内侍将那两盘菜撤下,言明赐给外城的贫苦人家,阿乾才肯进膳.   夜深,锦妃候在廊下,倚在白玉栏杆,百无聊赖地凝望着夜空也凝望着,远处的楼台.   祭天一行,明明白白跟来的嫔妃只有她一人,换言之,今晚是她与官家的真正圆房夜.但忆及今晚发生的事,她的双手不由紧握着绢帕,将它绞成一团.   她若无其事地问身边的侍女:“皇上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皇上仍是忙于祭天一事,听郭内侍说,他小休过一会,但没有叫任何人侍候.”   “原来如此!”但她转过头,却正瞥见另一侍女欲言又止的为难.   “有什么事就说.”她不悦地斥道.   “是!”那侍女声如蚊呐,“官家小休后提笔在给房娘子写信,又反复催人看天气,若是天气晴好,让人把房娘子也一并送过来.”   “都已经出来了,表哥怎么还记挂她!”锦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只是这一声大喝,吓得侍女跪倒在地,惶恐不己.   行宫寝殿中,今上赵乾凝神静意正在想事,外界传来的喧哗响,仿佛对他全然无妨,只在这宣纸酽墨之中,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阶下的宫女内侍们静声侍立,除了殿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锦妃提着一个漆盒,正步步生姿地地走来.   她来干吗?   “表哥,我给您赔罪来了!”   阿乾听出了她话里意思,只得放下手中笔,笑道:“怎么还没睡啊!”   锦妃脸上飞起一抹嫣红,凑到他耳边撒娇道:“你不也没睡吗?”   阿乾转过头来,握了握她的手,道:“先去睡吧!我正在想皇儿的名字?”   皇儿?!   那个才五个月大的胎儿!?   锦妃觉得微微晕眩,随即不由地苦笑起来.   “表哥劳神了,不如先尝尝表妹亲手煮的莲子羹吧!最是补神养心的.”   锦妃面上笑着,实则把手中丝帕扭绞在一块,阿乾见她这样,于是舀了一勺,不由赞道:“真的不错!”   锦妃闻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睁出最清澈的光,“表哥能多进一点便是原谅我今晚的事了.”诚恳地态度,促使别人记起她只是一名未经世事的少女.   “表妹?!”   阿乾似乎有些过意不去,居然道:“……晚上露水重,你先回去吧!我稍后也过去.”   锦妃一听,面露喜色,莹莹眼中差不多溢出了泪珠.   阿乾握住她的手,“真冷了,回去吧!记得……等我.”   不疑有他,锦妃转身盈盈退下。   小郭子上前道:“陛下,要不要先派人把您的东西搬过去.”   他声音戛然而止,却是阿乾忙不迭地吐出刚刚喝下的莲子,胃中只吐剩至酸水,这才罢了!   “官家,难道这莲子羹里!!”   惊得小郭子手中一颤,险险将那碗莲子羹推倒.   阿乾挥手示意他不要慌张,又让他倒水来漱口.   待阿乾回过神来又吩咐道:“不用声张,我没事.只是小心而己.”   “可是官家刚刚吐了!”   “这个……”阿乾阴郁地想,难道要告诉一个内侍,他不要做种马,所以才吐掉莲子羹.   不能说,这个绝对不能说.   “看来我自以为聪明无比的侄女又失败了.”太后笑着在棋盘下了一子.   素媚姑姑也下了一子“锦娘子有点心急了,希望经此事后,她能明白在宫里如果要出头,最紧要的便是熬.”   “熬吗?”太后抛开手下的棋子,由窗中远眺着行宫的一角,叹息一声道:“其实吧!我真希望我是张贵妃那女人.”   不久,锦妃过来请安.   而且愿意枯坐在太后身边看她和素媚姑姑修剪花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昨晚表哥很忙吧,说好了要去我哪里,又没有去.”   “不过他今天早上又出去了,姑母还不知道吧!”   “不知道房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表哥昨天晚上为孩子的名字取了很多个,也可能为了这个,他就忘了对我说过的话.”   “你是生气皇儿昨晚没去你那里吗?”太后搁下剪刀,直接问.   “为什么,表哥只记得房姐姐.但心里却没有我.”锦妃陡然发问,声音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太后冷眼看她,反问:“你这妃子,是如何当上的?”   锦妃答:“那是因为我长得漂亮!还有表哥也喜欢我.”   “不是!”太后断然道,“看看宫里的女人,哪个不美丽,哪个不漂亮?你表哥真正喜欢的人只是房贵妃,从开始到现在他都只喜欢过她.”   锦妃默然.   太后和缓了语调,轻声问她:“昨晚你知道答案了么?你是因为我,也是为了锦家才进了皇宫.”   锦妃的心跳蓦地停止了一下,好像明白一件什么事情“难道表哥从来都不曾喜欢过?!……那么我以后便为锦家在宫里活着.”   这样突如其来,她甚至都忘了哭泣.   太后却笑了,取丝巾为她拭了拭眼泪,“又哭出来了,你这人呐,还是把喜怒都搁在脸上,以后在宫里啊,我少不得为你操心.”   豺乃祭兽   在宫里是为锦家活着.   锦妃茫然地看着宫檐的一角,她不是应该为夫君所疼爱的吗?   侍女们将她送进屋里,为她梳妆穿载.   跟来的妃子只有她一人,官家随时都有可能召唤她.   她漠然地伸展双臂,任由她们替她穿戴.   锦妃插着满头珠翠,绕着那面同样寂寞的宫墙,在冷清的月光下漫步.   今天晚上官家没有写字,却开始画画.   “像不像你?”   他亲手画的画,虽然画得不是她.   “表哥!”   锦妃在他面前唤醒他,她并不是阿房.   忽然,赵乾停下笔,视线落在她的脸上.   然后冲她笑笑:“原来是你啊!快来看看我给阿房画的画.”   一股寒意慢慢从心底漫遍全身,一口气堵在锦妃的胸口,无论如何也透不上来.   表哥其实不喜欢画画,也很讨厌画师,她曾看过他画过的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的瘦瘠.让人瞧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她想,他心里必定时时刻刻都有阿房的影子,否则绝不会画得栩栩如生……姑母叮嘱她一定要熬!   因为当年姑母进宫时十八,先皇四十.所以姑母熬过了.   后来姑母还对她说:“别贪恋情爱这些虚假的东西,等到你拥有真实的这一切,那些男女之间的事情对于你来说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说这些话的时候,锦妃能感觉得到太后的目光,锐利地仿佛能够洞悉一切,让人隐约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可是真的能熬吗?   她今年十七,官家才十九,要怎么熬呢?   难道她只能这样过下去吗?   锦妃茫然地望着墙上千古不变的月影,心知这世间无人能回答.   然后她想起了表哥案上的那张画,画里的阿房笑逐颜开地对着她.   一刹那,锦妃心如刀割.   为什么只有她一人要那样过?   妒嫉像一条毒蛇,伸出了尖锐的牙齿疯狂噬咬着锦妃的心.   然后她独自进了房间,再无迟疑打开了壁橱.   当晚,也有人从行宫出发去了皇宫.   -----------------------------------------------------   皇城中,太后和皇帝虽然走后,但在宫中的事务,仍是让周双宜忙碌不已.   过了五天,周双宜和阿房都收到了赵乾送的东西.   一切安好,勿念!   寥寥几字,便是她手上的纸.   “娘娘,看官家走了没多久,就开始挂念你了.”   侍女们围在她的身边奉承道.   周双宜却殊无喜色,她微蹙着眉,仿佛为什么事而困扰着“房贵妃那里也有信是吗?”   “没有!”侍女们声如蚊呐,“只是一幅画.还有好些新鲜的果子.”   周双宜若无其事地又问道:“官家也有派人送新鲜的果子给我吧!”   “是的!锦妃娘娘还特地让人送了新鲜的鹿肉回宫给娘娘尝鲜!”   周双宜仿佛松了口气,“官家送了什么画给房贵妃!”   “是房娘子本人的画像,上面还有官家写的诗.”   侍女越说越是胆战心惊.   周双宜顿时面沉似水,冷哼了一声道“就知道官家就只对她一人用心!”她暗自咬牙压下了满腹的辛酸,不再言语.   夕阳映照,湖水像是染了金, 流在船舷上,水声被曲子的声音湮没了,有位宫女站在船舫门口,小心翼翼地朝里望了几眼.   舫里侍立着更多的宫人,年轻的皇后,静静地听着曲子,若有所思.   那位宫女吸了口气,然后道 “皇后,官家有信传回宫里了.”   然而皇后茫然如未见,瞥了一眼便转回了脸去.   宫女心里发慌,勉强笑着,又问:“皇后不看吗?”   “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话,就留下.”周双宜看也未看她一眼,便把话打断了,“不是的话,就搁一边.”   宫女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便在这时,忽听“琮”的一声,竟是琴音渐渐扬起.   忽然歌女开腔唱道:   “——春来桃李开遍”   端是个珠落玉盘般的声音,既清且高,直透人心.   然而高兴的调子陡然一转,变得低黯.   “惜君未见.”   周双宜眼波一闪,那宫女只觉得出了一手的汗.   “空有桃绿红颜,无人见,心生怨!”   叮叮声声如莺啼下,让人心生同感.   “窗外虫声渐懒,弹指春秋流转,一身芳华苦,声声叹!”   唱到这里,周双宜心中那股恨意像是要冲破越出.   “休问君心在何处,今生奴定是年华荒度!”   ……   良久,周双宜静静道一个字:“好一个年华荒度.”她对着氤氲水气出了一会神,才喝下了一口.   从船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延辉殿的一角.   风吹来,有片尚在嫩绿的叶子落在她的肩头.周双宜轻轻捻起它,用手指轻轻转动,此时宫人看见有泪水渐渐沁在她的眼眶,然而,却始终没有落下泪珠.   天空接黑暗的时分,湖面上硕大的夕阳,看起来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捞.   回想进宫的日子,有种恍若飘忽感觉.   船上了岸, 走过错落的殿宇,周遭一如既往地寂静,偌大的皇宫,好像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气的气息,除了延辉殿,那里的桂花开得芳香馥郁.   周双宜拾阶而上,这里极静,所以她的脚步声听来格外清晰,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桂花格外的芳香,扑面而来.   阿房安静地坐在延辉树下,阖着双眼熟睡着,躺椅前没有熏香,可是她微微动了一下,周双宜看见阿房的嘴角往上勾起,又轻轻抚了一下肚子,嘴角仿佛含笑.   看来她肚里的胎儿好动,说不定是位皇子.   不过那肚子里生出的是皇子的话,那还得了吗?恐怕自己的位置也保不住了吧!   这种感觉如此清晰,初出的月亮照在她身上,可是周双宜的心底却一片冰凉,她不由得抱着肩打了个寒颤.   因为有一种念头,在她脑海里蓦然而至.   跟在她身后的有位老成的姑姑看着她眼中闪过怒意,知道她心有不甘,于是笑提醒道:“娘娘,早些回去安歇吧!官家和太后留下您在皇宫,就是让您照顾好房贵妃肚里的龙种呢!”   周双宜因这一句,马上把脑海里头的想法去掉:“我差点忘了.”   于是察言观色的侍女们也拣些宫里有趣的事情,闲闲地说给她听.而且里头有些事情是周双宜头一次听说的,自然来了兴致,渐渐地,她也摒掉了心里的杂念.   第二天一早,赵乾派人送了好些玩意进宫,锦妃也有,看着里头新鲜的兔肉,周双宜又道“房娘子那里有吗?”   这一提,宫女笑道:“锦娘子单单送了给您的.”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周双宜笑着道“叫人炸了,分给房娘子一点.”   宫女们自然知道那些兔肉算不上什么稀罕物,所以也不觉得奇怪,便叫上御厨房的人来,吩咐去烹制.   她们转身刚要走,周双宜又叫住:“算了,叫她一起来吧!”   “好的!”宫女们应了后,转身退了下去.   从行宫送来果子、菜蔬、猎来的兔肉,鹿肉还有鱼都是极新鲜的,不多时,便煮好了端上去.   奉命而来的阿房看见上的菜都是绿翠有鲜,果真是不错.   “哟!”周双宜笑了:“房娘子来了,快坐好,坐好.”   说着,吩咐人领她上坐.   因为菜己上来,两人也没有什么闲话,阿房吃了几口菜,顿觉比平日的好吃,不觉胃口大开,看她意犹未尽的样子,周双宜笑了,“别光吃青菜,肉也来点吧,知道你怕膻,御膳们都把膻味去掉了.” 说完命人把鹿肉和兔肉都移到她的面前.   阿房顿了一下,也挟了肉吃.   吃着,吃着,站在阿房身后的侍女忽然惊呼了一声.   周双宜吓了一跳,抬眼去看,只见阿房掩着肚子,眼睛瞪得很大,   “没事,我肚子好像有点不舒服.”阿房说着,便站起身来,不想就这么一起身的刹那,小腹忽然一阵剧痛!“啊——”顾不得失仪,阿房尖叫了出来.   “房娘子!”   不过短短一瞬间的工夫,倒在地上的阿房一脸都发着冷汗,脸色开始发青,显见痛苦的厉害.   “来人!”周双宜忙叫人扶起她并吩咐:“召太医!”   不多时,太医传到后,不敢怠慢,一到就给阿房搭脉.   太医收回手,沉吟了一会,写了一张纸,派人送来一盒药丸,他打开盒子,侍女忙端过一碗水来,太医把药丸就水化开了,叫人喂给房贵妃后又叩首道:“皇后,容后禀.”   周双宜手一挥,走到了外间,回身道:“说吧!”   太医伏地叩头,周双宜道“不要紧,有什么都尽管说.”   “是.”太医直起身来:“皇后,请问房娘子吃了什么东西?”   周双宜眼一冷,随即慢慢点头:“有,”说着,吩咐侍女把阿房吃剩的兔肉端了过来.   太医接在手里,拿起一块在嘴里尝了尝,“娘娘,贵妃用的这盘肉里,加了桂圆.”   “桂圆?它不是益心脾,补气血的滋养品吗?”   “平时是,”太医低声道:“但孕妇用了后会……”   周双宜急问:“那会怎样?”   太医略一迟疑:“漏红、腹痛……恐怕会……流产.”   周双宜两眼盯着太医,半天没有说话,脸色十分难看,良久才慢慢地问:“那么,她腹中的胎儿如何?”   “微臣尽力.”   “好,你去拟方吧.”   太医马上退去一旁,不大一会把药方拟好,双手捧着递给周双宜:“喝了药后,若半天内没有变故的话,那就算安然过去了.”   周双宜略看一眼,就重新交给他道“你先留一留,等房贵妃没有事了,你再退下.”   太医唯唯答应着,随内侍去了外间.   周双宜想了一想,叫过宫女问:“兔肉是锦娘子送的吗?”   “是的……”宫女颤声道:“送回宫后,就直接送去了御膳房.”   周双宜抬起头扫了一眼窗外的亭台楼阁,她的头忽然一顿,凝神想了一会.   然后看了一眼殿里那位从小跟着自己的侍女,说了句:“你进来.”转身进了内殿.   那侍女跟着进去,周双宜神情一凝,十分郑重对她道,“呆会你出宫一趟,然后去外面找点桂圆回来.”   “明白!”   “此事非同小可,所以你出宫的时候,不要被人发现.”周双宜一字一顿地道.   “是!”她的贴身侍女很沉着地回答:“不会让人发现的.”   “知道就退下吧.”   “是!”她的贴身侍女转身就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周双宜冷笑了一下,锦妃的手段未免太低劣了,既然想嫁祸于她,那么她就将计就计吧!   到时谁死谁活都不知道呢.   ----------------------------------------------------------------------------   这天行宫里太后的身体违和,于是锦妃不得清闲,侍奉于左右,行宫太后的居所虽然比不得在皇宫大,但却比皇宫森严,守备极紧.   太后躺在床上,一派安然,她见了坐立不安的锦妃,笑着调侃道:“想来这里地方小拘闷了你吧!”   “没有,”锦妃有些紧张地扶起她道:“只是天气有些闷而己.”   太后含笑听完,借着她的手坐了起来:“是啊!第一次做这样的事,难免会心情紧张的.”   锦妃一时张口结舌.   但太后没有如她想象的大怒,只是把眸子微微眯合,慈祥又和蔼“这年轻人啊,到底冲动,劝也劝不住.”   太后到底知道了什么呢?   锦妃凝视着她沉静的脸容,百思不得其解.   她正拧眉想着,忽然听见隐约的一阵“嗒嗒……”的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骑马回来报消息了!”太后淡淡地应道.   转念间锦妃惊了一下,莫非,那里终于出事了!但她没那个胆子出去查看.   但,那马蹄声竟然越来越近,竟像是直奔着太后的居所而来.这一来,锦妃不由得惊疑,推开窗子一看,正见一人在下了马就直冲了进去.   瞬间那下马的人锦妃认出来了,来的是太后的贴身侍卫,叫叶子轮,他的姑奶奶在宫里做着嬷嬷.   “回来的真快!”太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她有没有派人出去啊!”   “派了她的贴身侍女去了外面找桂圆.”   太后眼光一闪,沉吟片刻,再道:“连同她接头的人,去过什么地方都要给我记下来.”   锦妃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叶子轮.   “是的,不过皇后拿到那桂圆末后……”叶子轮紧跟着又道,“除了一部分抹在了锦娘娘送的兔肉上.剩下的都放进了房娘子的药里.”   这话透出一层实情,锦娘子大吃一惊:“什么?我下的不是桂圆.”说完她仿佛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一句,脸上露出窘迫的神态.   太后微微摇头:“你那疯药,我早换成桂圆了……除了让她肚子疼,其实不会流掉胎儿……剩下的,就只怪皇后自作孽了.”   蛰虫咸俯   皇宫里,半天己到,太医连忙与阿房诊脉.   周双宜心中有想法,心中忍不住一阵阵发慌,强自镇定着.   倒是不知情的太医展颜一笑,叩头道:“皇后!房娘娘真是洪福齐天的人!非但自身平安,连胎儿也无碍了.”   坐着的周双宜有些失神,脸上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良久才吩咐道:“来人啊!拿我殿里案上的那柄玉如意赏给太医.”   太医谢恩.   周双宜微微皱眉,扫了一眼太医,说了句:“你先退下吧!”转身进了殿又吩咐人道“虽说己平安,但房娘子脸色还是十分不好看,不如再去找一位太医过来料看着.”   这时有人端了药来,周双宜瞟了一眼旁边的贴身侍女,吩咐一句:“你送进去,让她去请太医吧!”   “是!”端药的宫女放下了手中的药转身走了出去.   “慢着!”周双宜思量了一下又道“另外把太后殿里的叶嬷嬷请来,听说她从前是位医女,治好了不少妃嫔.”   “好!”侍女点了头后重新走了出去.   如她所言, 躺在床上的阿房在喝完药后脸色不但没有变好,而且变得更为苍白吓人.   不久扭曲的痛苦令她尖利的哭喊声搅乱了皇后殿的平静, 令周双宜的手忍不住颤抖.   这时一阵嘈哄的乱响后,赶来的叶嬷嬷进去后,又跑到门口,喘着气道:“大人孩子只能选一个.”   皇后不由暴喝道:“闭嘴!大人和龙种都不能有事.”   不久叶嬷嬷又走了出来跪下,颤抖道,“皇后,快拿主意啊!迟一会,大人小孩都留不住了.”   “要大人,你们给我听着,大人一定要没事!如果她有事的话,你们全部都要给她陪葬!”皇后瞧叶嬷嬷一眼,提步到了另一间屋里去了.   里面的阿房听了手一撑想坐起来,可是使不出力气,手一软,依然倒在床上.叫了一声:“我不要……”就再也说不下去.   不曾想,一直慈眉善目的叶嬷嬷冲进来抓起她,将她的头狠狠的抓住“娘娘,得罪了.”   看着两旁侍女端着的碗.   “不要!嬷嬷,不要“它”会动了,它会“动”了.”阿房缩进床角哀求.“不信,你摸摸.”   但是她的嘴没有合拢,第一碗药已经灌进了她的嘴巴,来不及吐的时候,第二碗药又已经灌了下去.   叶嬷嬷掐紧她的嘴巴“喝下这药!你就会是一个疯子,有哪个男人会喜欢疯子.”阴狠的声音从女人的嘴里传出有着骇人的味道:“记住这是皇后下的命令,不能怨我.”   阿房像头癫狂的马拼命地向后蹬腿,“放开我,求求你放我出去.”肚里的强烈的剧痛,令她什么思想也没有了.   “扔进水里去后就跟官家皇后他们通报房妃失掉了龙种后得了失心疯不小心跌进了水里.”   月亮冰冷的银辉,随她一同进浸入了水里,她倾尽全身力气的挣扎,只得到了决绝的灭顶.   下一刻,她的下(禁止)一阵剧痛,全身的力气,在这一刻慢慢地丧失……   湖水缓缓在她身边呜咽,载浮载沉中,阿房身后仿佛有千斤重的力量,将她拖向不知名的黑暗之中。   眼前的不远处的那一线白光中,隐约有母亲的身影.   难道母亲也下了黄泉吗?   她心头一阵冰冷——难道父亲对母亲真的是如此绝情吗?   正在赶来的阿乾心中一阵剧痛——他丝毫没有多想,纵身跳入湖中.   身子在下沉的阿房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瞬间将她拉起——   勉强睁开眼,只见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拉住,奋力游回岸边.   “阿娘……”她喃喃地喊出一句.   不,这不可能是母亲!   母亲已经扔下自己走了.   是宋郎吗!   不……这也不可能是他.   因为宋从平,早已舍弃了她!   抓住自己手的人是谁?抓得那么的凶狠——   阿房脑中一片昏沉,其实她死了也好,陪孩子去.   小小的人儿啊,肯定怕寂寞.   不要怕,母亲一定会陪在你左右.   阿房开始挣脱那只手,却被牢牢拉住,手腕间一阵火辣辣的疼.   到底是谁会拥有近乎扭曲阴戾的脸.   在彻底的陷入昏迷时,耳边隐约听到,那焦急的呼唤声.   阿房在在黑暗中载沉载浮,逝去的往事,从眼前划过,似浮光掠影一般惊现.   那时父母还牵着小阿房的手走在大街上.   彼时,宋郎画着自己的笑颜.   ……还有阿乾,那个寂寞的少年,他正坐冰凉的龙椅上.   她茫然无措了起来,阿乾,我们不应该有这样的下场.   假若她和他从来没有相遇过,或许她去了别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好的人生吧!   床上,阿乾看着阿房开始颤动的眼皮,慢慢地,慢慢地重新归于平静.   良久听到阿乾出去的脚步声,她才转过头去,看见离自己不远处的盆栽在冷淡的月华下,虫青色般凄清.她撑起了身子,才一沾地却倒了下去,连带那盆栽掉了下去,“嘭”的一声,泥土在地上散落了一地.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地上,惊愕得不能自己.   外面有人进来,问道:“房娘子……怎么回事.”   阿房大骇,抓住泥土中的那颗珠子急奔出殿.   殿外的内侍守卫见她飞奔,不知所然,迟了好一会才追了上去.   因想起她失心疯的传言,追得极缓慢.   另一边阿乾盯着周双宜,此时她的身后风露满天,红纱的衣裳鲜艳到了极至.   安静中她低垂了头,头顶的黑丝黑得可怕.   一片静默中,她突然抬头轻声对他说道:“官家,那兔肉是锦妃送来的.”   阿乾打断她的话:“那么简单吗?”   这时外面有人边走边惊呼,道“官家……房娘子……不见了.”   阿乾看到外面有个人影鬼魅般在黑夜里隐没了痕迹   他用尽了所有力气向前追去.   隐约的,是她的衣袂的翻飞,缭乱的,是她的发丝在风中的纠缠.   无论她如何拼命,力气也也渐渐弱了下去,阿乾艰难地伸手过去,仿佛下一刻就能抓紧她的双肩.   即使是疯子,她就依然还是他的.   只要能留在他的身边.   一刹那间,那银色的珠子开启了空间.   伸手可及的阿房转过了脸,那脸是心力交瘁过后的青白疲倦.   她赤脚下红色的血,在台阶上蛇一般怨恨蜿蜒.   阿乾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心脉里像被钢针猛然一刺.   应该放手的,阿房从来就没有错.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阿房松了口气.   可是他以后的人生,都是这样了吗?   连一点温暖都得不到!   恍惚间,正被没掉半边身影的阿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了回去.   他已经学不会爱人了,他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力气去爱人了.   所以害怕极了的阿乾抓住了她.   留下了心中仅留的温热.   能令他豁出命来去想要的灼热.   那样的情况下,阿乾终于从她的手里把那颗珠子抢到,一抬手就把它丢去了御河,大约不久的时候,连他都不知道,它会随着河水流向何方?   十指合拢的纠缠中,阿房用尽所有力量,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最后的希望被人扔走.   心碎透了.   原来她什么都做不到.   宋从平的懦弱,她挽留不住.   母亲的脚步,她追不住.   阿乾的纠缠,她挣脱不住.   连孩子的性命,都可轻易地被一碗药汤夺去.   那么她活着能干什么?   现在活着,的确可笑.   明明什么都做不到,明明什么都掌握不了……   所以阿房的身体,往后一倾,慢慢地------缓缓地-----倒在了地上.   凌乱的长发穿过阿乾的手像失去体温的羽毛冰冷地覆在脸上.   失去了灵气的脸像是脱了水般的失真.   阿乾的手,喉口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听到阿房倒下的那声响,像惊雷一样清清楚楚在他耳边响起.   她那张曾如朝霞般灿烂的容颜,一点一点地流逝,没有痕迹地消失在刺眼的血泊中.   用尽的心机,拼尽全力伸手去抓抢,再怎么努力,到最后手心到却是空无一物,好像两人本来就没有交集,只余悲凉的回怆.   一切,一切能不能重来?   重回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日子.   阿乾坐在阿房的旁边茫然地看着星空.   -----------------------------------------------------------   太医到了,她身上的血止住了.   一个月后,“娘娘身上的伤好了.”太医如是告诉他.   “啊……好了吗?”阿乾的手在她的脸抚摸了半天,问:“为何还不醒呢?”   “该醒的时候,娘娘会想醒的.”太医回道.   “哪有人睡一个月不会醒的.”阿乾揉揉她的头发.   “可是她身上的伤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阿乾想了好久,终于明白了,阿房大概不想醒.   但是,她会一直都不想醒吗?   疯妃谁家   阿房会一直睡下去吗?   “如果她不想醒的话?”阿乾问.   太医点头,兴许是失神落魄的阿乾看起来毫无天家威严,他的胆子顿时大了不少“娘娘好像喝过一种能致人于疯的药,但她偏偏无事,我未做太医时,师尊曾教导,人的神志能受心中的事物影响,好像娘娘一直伤怀于胎儿一事,所以那药汤再多再浓,也不能令娘娘从胎儿一事上转移.师尊又有言,有些病虽从口入,但有些病却从心入.娘娘身上的伤虽好了,可心上的伤一直未愈,所以她才不愿醒.”   阿乾转头看着阿房,她的眼睛仍然紧闭着.   大约她心里的伤还难过着.   所以不愿醒来.   最后心里难受的阿乾道:“能不能让她忘了那胎儿.”   太医思量半晌,只说出一句:“微臣见过师尊后定当回禀官家.”他跪下磕了头,然后出去了.   据说他的那位师尊是位女子,除了这次不小心说出来,其它时间他并没有说过.   在他走后,阿乾胡乱地在阿房身边躺着,渐渐睡了过去,可是梦中周双宜的眼,锦娘子的话,母后的脸象刀子一样从他身上刮过,几乎至到皮开肉绽.   可是他痛得连发抖也不曾.   醒来时,阿房的脸依旧冷淡地在他旁边.   她没有醒来.   他知道的,她在宫中安稳的那阵子,不过是为了肚子里的骨肉.   但真正明白后,   心脉那一块好像被这个认知撞掉了一块,令人疼痛至极.   这时早上过来请诊的太医,傍晚又来求见了.   阿乾呆了半晌,然后道“请他进来吧!”   殿门大开.   久久仍是一片寂静。   不知道太医进来了没有?   他感觉到后面有点温温地热起来,仿佛有人一样.   太医偕一位女子跪在他的后面.   “官家?”   来了,可他居然不知道.所以阿乾诧异地转身.“什么时候来的?”说到这里时,太医身边女子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异样光.   太医低声地道:“官家,我们已经来了好一会.”   看到那名女子偷眼看他,阿乾可不想这样给人觑着,不由说道:“卿早上时曾言,人的神志能受心中的事物影响,现在我也是吧!”因为他心中一直想着阿房的事情,所以他们的到来毫无所知.   那名女子叩首后含笑不语.   阿乾唯望能和阿房的这段姻缘有再续的可能:“不用拘礼,我有什么事要做吗?”   那女子一笑,道“自座下弟子来邀后,民女对房娘子一事惴惴不安,但听官家如此一言,民女不用看,却可先有五分把握.”   阿乾像是瞬间回过神来,对她笑笑,轻声问:“请问先生如何称呼?”   “民女姓吴.”   “原来是吴先生.”阿乾和言再道“无论我是何等身份,现在不过是一介为妻子着急的夫婿.”   吴先生颔首.“医者父母心,自当十分尽力.”   “阿房一直沉睡,”阿乾说道:“料是心中有伤痛难言,但请先生妙手去除她心中烦杂,从此一心与我相伴.”   吴先生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我先开一副汤药,房娘子喝下神志混沌时,官家可将心中所愿尽诉与她便是.”   “如此便可吗?”阿乾困惑地问.   “民女惶恐……”吴先生含笑欠身:“我不过是以祝由术迷惑她一时,日后还得看官家如何影响于房娘子.”   “祝由术?!”阿乾微微仰首,半眯着眼睛,不知是在想什么祝由术?还是在想祝由术究竟有什么作用?   此刻在旁边侍立的太医笑道:“官家,祝由术可以诱导房娘子暂时忘却伤心之事,并遵从官家心中所想之事.”   阿乾仰面朝着殿外深秋的空气呼吸后默默地点了点头,晃动着的帘幔应着太白薄薄流光,在他面上留下一道浅红的光影,而那样的浅红就在漫不经心的曳动中一点一点深红了起来.   (注:祝由术类似于现代的催眠术)   阿房继续在黑水之中载浮载沉,突然喉咙里流来一股水.   “为什么是热的.”她近乎呻吟的,从心中喊出一句.   一个柔和的声音对她说,“醒来吧!”   “不醒!我活在世间太痛苦了.”阿房喃喃自语.   “难道你在世间就没有留恋的人了吗?”   “有!从平!我们曾经在荷叶下结过同心结!……不,我不留恋他,他早己是他人的丈夫……”   “你错啦!在荷叶下结同心结的人是阿乾,不是从平,你从来都不认识一个叫从平的男人.”   “是吗!”阿房有些迷惑了.   那个声音愈加的柔和“你睡得太久了,所以很多东西都记错了.”   唔!“阿乾不是官家吗?”这个她没记错吧!   “对!他是皇帝,可你从小和他一起长大.”   “……他曾经抱着你快乐的坐在墙上,他曾经抱着你喜悦的转圈……”   “而长大后,你正当风华,他正倾天下.”   ……   已近二更,重重宫幔中,但闻阿房声息开始微平,偌大的殿房中,荡漾着阿乾欣喜的气息,太白的光,此时隐约欲灭,微弱的烛火,在昏暗中摇曳,吴先生顿时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最迟明日,房娘子便会醒来.”   “辛苦你了.”   阿乾站到窗边,望了眼深重肃穆的高墙之上的太白,道:“先去歇息吧!”本想让人带他们去,想了想,为示心中的十分谢意,他又亲自送了出去.   此时夜色已深,树间的倦鸟,在一片寂静中,喃喃低语入睡.   一阵浅浅的雾气不知从何处飘来,令守在门口的侍卫有些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但见一道人影,顷刻间进了延辉殿内.   她轻巧地来到阿房床边,轻轻挑开帐子眸光冷冽, “你们张家还想出一个贵妃,真是做梦.”   她举起手中一支闪着寒光的金钗,这一道别样的光,将半边的夜色都染成银黄.   她以袖掩面,掩下了一个阴冷的微笑.   随后她手飞快向下,近乎闪电的一剌,那带着钩的尖利,被月华呑噬了影.   下一刻,阿房胸口一阵巨痛……啊!   她口中呜咽着,新鲜血液的悲涌而下,眼前这张笑开的嘴脸仿佛狰狞的血盆大口.   阿房眼中水雾氤氲升起,皎月的地上,嫣红绚烂的血液在地上渲染成一幅凄美的画面.   胸口被抽离的尖剌,仿佛是千万道的口,带起了血肉的浮动,哀鸣着,最终破碎一地.   这一番声响,已将阿乾惊动——   他蓦然转身奔向殿中,厉声喝道:“什么人?”   但他赶到殿内时,窗门大开,太白光淡淡照入,一切已经了无痕迹.除了躺血泊中昏迷的阿房.   阿乾举首望天,看头上满天的乌云,心情亦随那轮太白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二日,回宫的太后还在床塌上静养,就听见宫人们都在传说,房贵妃的病情不知为何加重了.   她微笑着,想着此时床上的阿房,脸色是何等的灰败.   太后闭了闭眼,仿佛这阴暗的殿里是一派的春光明媚.   她慢慢起身,挥手止住了上前的侍女——   “我自己来吧!”   铜镜中映入的容颜,己是苍老, 跟当年的张贵妃有点相似,她有些悠闲的一笑,随意的倚在窗边.   锦妃进入寝殿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置身外的画面.   太后回头,看到是她,“把时鲜的糕点送上吧!”   锦妃心中有事,实在吃不下.   太后笑着调侃:“又做亏心事了.”   锦妃悚然动容,趁势跪下求道“姑母救我.”   太后哼了一声,冷然道:“事情不是全赖在皇后身上了吗,还要我如何救你?”   老太婆,你也脱不了关系,你殿里的叶嬷嬷当日在此事中.皇后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   心下冷笑,但锦妃眼中却含泪,道:“皇后已经停了俸例,如果房贵妃就此死去的话,表哥一定饶不了我.”   “那你是要我救你,还是救房贵妃?”太后用团扇敲了一下她头“如果是房贵妃的话,我可不是什么太医,会施妙手救人.”   跪在地上的锦妃压下心中的怨忿幽幽地道:“兔肉是我派人送的,可是烹调的是御膳房,皇后她说什么都行了,而且她当日也请了叶嬷嬷过去,摆明了有心把我们锦家一起拉进这个漩涡.”   太后端起茶杯,露出一丝嘲讽冷笑,暗道不过一个嬷嬷能证明些什么,所以她轻咳一声,慢悠悠地道:“加上锦家,官家还能应付的了吗?”见锦妃还在懵懂,她伸出指套,比了比前朝,锦妃顿时醍醐灌顶,恍然道:“周家?!” 一时激动得心都快跳出胸腔,如若表哥先对付周家,两虎相争,得利的还不是锦家吗?   太后细抿了一口茶,笑道:“等他们两败俱伤了,你表哥还有心情理你吗?”必要时,她也会大义灭亲,把自家的侄女抛出去做替罪羊先熄了儿子的火,反正锦家不止她一个女孩.   不知她心中算盘的锦妃很是惊喜,“谢谢姑母的提醒.”   太后让素媚姑姑拿出一件精致金钗,笑着给她,道:“可怜见地,害你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天,这件金钗是尚工局新做的,正好给你拿去戴,压压惊!”   本来心情郁结的锦妃,见此金钗样式新巧写意,不由娇笑着起身接过.   坐在榻上的太后看着在众人的簇拥下锦妃,坐着肩辇而去,心中不由一片感慨.   “这替罪羊也只能让你一做到底了.”   低语完后,她也无意再看,只用手捻着念珠,默默诵念.   次日,赵乾降下圣旨,道是周相公两朝为相,有功与朝,加封为爵.   又加封了几位朝中官员的女儿为婕妤、美人,其中周相公新进宫的侄女周氏位份直接晋为熹妃,赐予安华殿所.   此时朝中人以为皇帝自房贵妃流产后,心忧子嗣之事,是已大封妃嫔,又因周相公家出了一后一妃,于是对周相公奉承不己,但另有敏锐之人却不为然,止步观望.   此次封妃,唯独锦家女无份,眼见周家风光无限,在朝为官的锦家人,难免妒火中烧,于是明里暗里与周家过不去.   被反将一军的太后有苦难言,却对皇帝的如意算盘发作不出,   ----------------------------------------------   京城,一处巷房中.   “无论阿房的病怎么样.”房紫静的目光淡淡地凝视着吴先生.“我都要把阿房带回来.那男人也不是什么好货色,阿房的病还没好呢,他就招了那么多女人进宫.”   漫不经心坐在妆台前吴先生笑道:“紫静,如果官家将心中之想形之于色,就等于把你女儿置于风头浪尖上,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到时你女儿还不定是什么下场.如果官家不是对阿房十分用心,何苦弯弯曲曲地安排那么多.”   真是旁观者清,吴先生的轻轻一点,房紫静也醒悟出自己只是在心急,一时也平心静气下来.   后宫中,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阿乾深知锦家已经把风头转向了周家无暇顾己,便暂时撂开了手,专心于阿房.   一日早朝己下,太医携吴先生和另一女子进宫.   阿乾见那女子,胸中升起一道轻微的熟悉感,心中不由暗自纳罕.   只是这么多天来,他已然倦透,一昧靠在高椅上,望着他们,“这次阿房真的能醒吗?”   房紫静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轻易出口.   只听吴先生道:“我的祝由术是方先生所授,如果连她也不成,民女只能以死谢罪了.”   那太医见他阴郁更甚,已是汗流浃背“方先生进宫前曾言,她必有十分把握.”   “果真?”阿乾下了座走近问道.   于浑噩茫然之中的房紫静应了一句“是!”   随后她起身随阿乾进入殿房中,看到床上那熟悉的身影,房紫静顿时僵在当场,任由手中的丝帕飘落.   然后脚下加快,三两步跑到床前,阿乾却被这一幕惊得呆滞——   “阿房!我的阿房你醒醒啊!”随着这一句声起.   阿乾心中隐隐知道不对劲,不由怒斥道——“你是谁!!”   房紫静没有理他,只是声音满含悔恨,“阿房啊,我是妈妈.还记得妈妈在您小时候最喜欢说的话吗?----------小阿房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你.”   果然是故人.   阿乾焦急,却丝毫没有办法,因为在床上的阿房已经微微有了反应.   “都怪妈妈不好,害你所爱非人,所嫁非愿.”房紫静用力搂着阿房的痛哭——“我带你走,我这就带你走.”   “啪”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声响中,阿乾脸色灰白,哪还有君王的风范.   吴先生和太医偷瞥着皇帝面色身子一抖,满以为接下来便是雷霆之怒.   不知从哪生出一道力量,阿乾,扑!一声跪在房紫静的面前:“不要带她走.”   “我已经错过了一次——不能再错过第二次!你跪我也无用,我受不起!”   阿乾唇边泛起桀骜的冷笑,“你是要把我的良心带走吗?”   三把剑锋同时缠绕在她们的脖子上.   “我知道你有样宝物,可以在空间来去自如——但是你带得走你认识的人吗?”阿乾眼中怨毒欲狂.   房紫静圆睁着眼,无言以对.   “岳母!”   阿乾眼中光芒坚毅,一字一句道:“你听着,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他转身抱过阿房.不愿多说,只是挥手命他们一行迅速离去.   殿中又是一片死寂,只是怀抱中的阿房忽然睁眼迷糊地看他“你……阿你……谁啊?”可能精力不济,她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乾把她放在床上后又轻问了一句“阿房!”   阿房转了个身嘟嚷道“阿……你……那个什么你……不要吵我.”   阿弥或许应该是他的另一个名字.   ……阿乾心中隐隐泛起一阵解脱.   那个盈盈站在他的窗前,少年时发誓要永结同心的女子……他们中间终于没有了其它闲杂人等,可以重新来过.   一把涅盘火,却是未央天.   雉入大水为蜃   阿房慢慢睁了开眼——   “房娘子醒了“左边的珍珠,右边的翡翠,一见她醒来,她们都惊喜的喊了出来。   行宫外殿的阿乾听到宫人禀报,道是房贵妃已经醒来,他心中一阵高兴,快步走进来,刚冲了进去,和下床走动的阿房撞个正着——   “啊!”   一声尖呼,只见阿房被撞得跌倒,阿乾连忙扶住她.   阿房拍了拍胸口,只觉得胸口有些恶心,不由咳了几声.阿乾一见之下,连忙取过珍珠手中的大毛披风,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   “调皮鬼,昨天才刚碰了头,这么快就急着走动了!“   阿房拍开他的手转身道:“我又不是纸做的,有什么关系?”   “伤还没有好利索,嘴皮子倒是利索起来了.”阿乾皱起眉头,心情突然沉到深渊里,阿房好像有点不同,但哪里不同,他却又说不上来.   他把阿房抱在怀里凝视着她,却见阿房缓缓抬头,眼中有些排斥——   只是甫一接触他的眼,波光便是一闪,又似平日的无忧又无愁.   阿乾只觉得心脏生疼——   而且不是一刀下去的痛快,那是钝刀子割般的闷痛.   “阿房你又怎么了!生什么气?”他又问了一句.   阿房静静在他怀里,并无一言回答,只是脑中忆起的往事,如破堤的洪水一般,铺天盖地汹涌.   阿乾并不知晓她脑海烈焰一般中燃烧.   只是急着把她的头发拨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包扎完毕,只见里面的纱布已经整齐扎好,便又拿起桌上的玫瑰鲜花饼递到她的嘴边.   她己睡了半天,阿乾满心希望她能像往常那般嚷着饿,然后张开嘴吃下.   可阿房的嘴唇猛然转了个方向,又不顾他的焦急,挣扎了下地,并坐到了房间另一头的椅子上.   阿乾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椅子面凉,回床休息吧!”   半晌,他才说出这样一句.   听到这句看似平淡的话,阿房莫名地打了个冷战,   但看着阿乾一脸的青灰,阿房便知他一夜未睡的事实.   看见她眼中的波光闪动,阿乾站了起来“我先出去了,如果你还想继续休息,不妨先进点食.”   阿房有点放下心走去床边,阿乾回头来看她,却对她笑了一笑,道:“阿房若是想我了,却要告诉我.”   饶是心事重重,阿房却没忘白他一眼.   等他走后,阿房打量着一下环境,却不是原先的寝殿,外面多了三班侍卫轮流守卫.   翡翠艳羡道:“官家对房娘子真好,您昏迷了的半天,他一直守在您身边,连水都没顾得喝上一口!”   阿房不语,待众人退下后,她才面壁轻声道:“好?真好的话,就该让我娘把我带走.”   ------------------------------------------------------------------   虽在行宫,可阿房受伤的事却也很快传了出去,但因皇帝口谕不得扰动,才未出现门庭若市的盛景.   但有些人,却实在不能拒绝.   首先能进殿内探望的,是亲切的安国夫人,老远就听到她哭哭啼啼地道“如果贵妃有个万一,可叫我们张家怎么办啊!”她完全不顾自己的大腹便便,依旧把唱念做打做了个齐全.   安国夫人,这名头听着有点熟,但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阿房捶了一下脑袋,莫非里面有些部件还处在罢工状态.   看着她烦恼样,珍珠低下头对着她说道:“她是您的后母!”   “真是太没规矩了,让她回去.”阿房说得斩钉截铁.“前母,中母都没来呢,她插的什么队啊!”   别以为她从前傻,她现在就不能傻,要傻就要傻的聪明.   一边翡翠也低下了头道“不好吧!她好歹是您的长辈哦!”   阿房思考了一下回道“此话有理-------”   不等珍珠翡翠松一口气,她又马上接了下去“按屁处理.”   “娘娘!”   你们跟我急我不跟你急,你们越急我就越不急.   阿房管她们急不急,索性一头钻床上了事.   聪明不是万能的,有时还需要倚傻卖傻.   “请她回去吧!”一道男声,在阿房头上突兀响起——   阿乾静静伫立, 他虽从幼时有习武,却己是一夜未眠,不等阿房回应,他已然揭开纱帐,一头睡了下去.   阿房一言不发,背对着他躺下.   夜色已深,静谧的殿室里,阿房拨下头上的金钗,剌进阿乾的手腕.可阿乾依旧毫无半点声息,仿佛停止了呼吸,沉睡不醒.   阿房以袖拂面,极为怨毒的喃喃道——“叫我进宫害死了我孩儿,逼走我的母亲,凭什么你还可以睡得如此心安理得.”   她手下用力,带着尖利的金钗,如闪电一般飞剌在他的身体各处.   四周的风飘影动,只听到凝聚的凄清声响.   阿乾身上流下的鲜红,平静如秋日的落红.   等她要刺到他脸上的时候,阿乾才将她的手握住,轻声在她的耳边说道:“好了,好了,如果剌在脸上的话,我就不能交待在剌客的身上了.”   不!   绝不停手!   阿房眼中几乎要流出血来,“不要假心假意的哄我,如果不是你的自私,我现在不知道有多幸福.”   阿乾从她背后环住她的双肩轻轻道:“宋从平真的能给你幸福吗?宋家能比皇宫好入吗?”他用了掌心紧贴她的脸“阿房,我喜欢,你知道我……——我喜欢你.”   “喜欢我,就可以随便逼走我的阿娘吗?”阿房凌乱的喘息过后是压抑的哭声.“你以为你是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阿乾压低的声音,在黑暗里几不可闻:“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所以你要教我如何不会自私,阿房姐姐.”   “求你看在我是一个混蛋的份上,不要离开我,阿房姐姐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教我……”   一片寂静.   除了更漏的声音穿过重重殿宇,极低的传来.   阿乾从床头处拿出一管玉笛,慢慢道:“当年你的笛子,吹得极好.”半残的品,她也能吹出一片的凄清.   如果没有林中的那一曲,如果没有他听后的绝望,如果没有她的凶狠,或许当年很不一样.   至少,他已经心软.   但又能怎么样呢?能回到过去吗,如果一切真的能重来,恐怕他还是会一样,何况人生从来只有一次.   阿房怔怔地看着那管玉笛,原来他一直保留着.   不知为何,阿乾举笛吹了一曲寒江残雪.隔了门窗儿,游丝般的笛音在沉寂的夜空绕来绕去,阿房仿佛看见了残冬下初升的艳阳映射着江面的皓皓白雪.   随着一曲终了,阿房记忆里曾有过的父母,还有曾经爱过的宋从平,在一阵风吹过后便己无痕迹,原来逝去的年华,终成一生只能进埋在心底回忆.   阿乾把那管玉笛慢慢放回去,凝视阿房的容颜.她的呼吸开始平稳,看起来她的心情好多了,不像以前在他身边,对他淡漠的无视.   阿乾握住了她的手,和多年前她在灯下入睡后的胆怯一样,只不过那时幽暗而茫然,现在却能伸手可及的亲近.   就这样,阿房以前的事情结束了.剩下的只有阿乾安静的睡颜.   或许他曾经吹出的笛曲是尖锐的破碎,但是在她混沌的时候,他用尽了全力学到这一首寒江残雪,不枉了她后半生的妥协.   醒来的时候阿房听到了夹道宫槐上的孤鸟宛转地叫,似乎风雨已然过去.   她坐起了身,看到殿内四壁无影,只有几缕轻烟自仙鹤口中悠悠逸出,纷郁的芬芳于寂静的空间中旋绕,她伸手掀开了纱帐,下了地,打开窗半眯着眼仰首看到万里碧空上飞下一只落单的孤雀,窝在了行宫墙下.   她正看着,只听得廊外的珍珠通报道:“官家回来了!”   迎着阳光而来的阿乾,眼中仍带着的倦意,只是冠上的玉藻十二旒在额前喜悦的晃动.   珍珠识趣的走人.   “你……头还痛不痛?”   阿乾踌躇了一下才坐下,道.   “其实无什么大碍……”阿房咳意上涌,连连喘了好几次才平息下来.   “快躺下休息!”阿乾一见,急怒道:“身体刚好一会,就敢站在窗前吹风.”   “我睡不着……了.”其实她也想阿娘.   “我以前上朝时,只要一听朝臣的折子,就会睡意上涌,待会儿我为你念一段,你可以入睡了.”   阿乾开始学着那些臣子摇头念道:“臣……仰惟我皇上承天御极,神武英文,虽   圣躬日理万机,犹无时不以民生为念……诚功高万世……”   这人念着对自己的歌功颂德的折子,偏偏还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真有趣.   当念到“德迈百王,薄海内外,靡不共戴尧天也……”这一段拉长音的时候,阿乾忍不住偷眼身旁,但见阿房果真一笑.   阿房见他偷看,也转头回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色微微憔悴,不由放下捂唇的手拍拍床边上.   那拍声若泉,沁入心中,阿乾只觉得心中一阵清凉,他忙放下奏卷,倚在她的身边沉沉睡去.   -----------------------------------------------   京城中,行宫里发生的事,宫中的妃嫔们也知道了消息,因此佛堂的香火,旺盛了不少.   唯有太后殿的夜间,一如平日一般安谧,“太后,晚课时间到了.外面的娘娘们都等着省晚安呢!”   听着素媚姑姑的回禀,太后于是慢慢地放下佛珠,在侍女的扶持下不以为然的起身.   看着素媚姑姑有些着急的脸色.   太后扫了她一眼,轻轻道:“你着什么急啊!你以为她们真得来省安啊!不过想在我这里查探一下行宫的消息罢了.她们等不及,我还嫌她们烦我清静呢!”   除了周皇后,其它妃嫔都来了,不知为何,周皇后的妹妹周妃也来了,请完安后,她们全部留在太后身边说笑,一时之间,满殿皆娇声笑语.   太后命人先拿了牌,又拿起她们的针绣,遂对众人道:“我刚好想要条丝帕,不知你们中间谁做的最好看.”   众妃嫔答应,各自拿了一张空白的罗帕开始绣,周妃则看到太后的手上的佛珠,便扎了朵荷花,呈了上去.   锦妃笑她扎的单调,她却一摆手道:“这是莲座,现成的菩萨就是咱们太后啊,用得着绣上去吗?”   闻者皆言她会说巧话,又会偷懒.   看着众人还在绣罗帕,周妃意犹未尽,问太后:“太后,还有事做么?”   太后含笑道:“看你这猴子比不得你姐姐淑静,却又比锦娘子还淘气.我这里有一种游戏.先拿一枚蛋侧立着,以手去转它,然后在它转动的时候极速许愿.待其掉到桌下时,如果你的心愿已说完的话,那么心愿即可实现.”   锦妃听后笑道:“我在家里曾听爹爹说过,姑母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有时愿望都说完了,但(又鸟)蛋还在转着呢!”   众妃嫔好奇问:“那锦娘子也很会许愿了罗!”   锦妃忍了忍,却忍不住笑道“我爹爹说因为姑母转得太多次了,所以我们家的次数全让姑母转完了……哈哈!所以我一点也不会许愿.”   “不会玩就直说嘛!”周妃拍手笑:“竟然还找了太后作理由,真是太坏了.虽然我也不会,但我很想试试玩.”   众人也笑而附和.   太后遂让人拿了一颗蛋也给周妃玩.不料周妃的蛋第一次便得了个静止后还保持着中立的状态.她连声道:“嗯!这算什么啊!”   太后却含笑道:“其实吧!我有一次转的蛋也跟周娘子现在转得一样.都是这样中立的.”   众人好奇问:“那还能不能许愿?”   太后唇角微扬道“那是我进宫前转的最后一次蛋,如果不灵的话,今天我还能成为你们的母后吗?”   “呀!”周妃惊呼了一声,随即马上对着那颗蛋喃喃许愿.   锦妃睨了一眼她,不以为然的道“你们周家人在宫里都团聚了,再许愿的话,难道想要了这个天下.”   周妃闻言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发火,只是嘻嘻笑了一下.   只听此时外边有人急急报道:“行宫处来消息了.信使已经到了殿外.”   “快宣!”太后急忙说道.   一边的周妃也喜道:“呀!怎么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   “快呈上来!”太后对她的话未可置否.只是一叠声吩咐信使把折子拿上,她展开手中折子,刚看了几行,便喜道“剌客已经抓到了,房贵妃也无恙了……”她继续往下看,却渐渐眉头蹙起.“什么……这女剌客是贵木国原左相的女儿……”   春来草自青   太后目光犀利,“贵木国刚派了人过来说要和亲,怎么这剌客就来了?偏偏还是个女的.”   锦妃应了声道:“兴许人家女儿多,要派一个来和亲,偏偏她又不愿,所以才犯了这滔天大罪”   周妃瞳孔收缩起来,她再愚笨,也知道锦妃说得是她们周家.   她不由咬了咬唇,心里鄙夷的冷笑. “大家慢慢走着瞧……日子还长着呢!”   想完后,周妃又轻轻皱了皱鼻子,仿佛对锦妃的话一点也不以为然.   此时夜已深,太后微感疲倦,大家便停了下来,待素媚姑姑挽着太后起身后,大家也散了去.   上了软轿的周妃,揭开轿帘朝外望着,锦妃的肆无忌惮被人前呼后拥.   她想起刚才,锦妃的样子,不由咬了咬唇,“且等着,锦家不会永远骑在周家头上的!”   “娘娘?”   轿外随侍的侍女见她久久没有放下轿帘,不由有些担心地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什么事,只是——觉得路好长啊!”   周妃说完后,便放下了轿帘.   一行人没有回自己的殿,却去了皇后殿.   不久之后,周妃下轿后吩咐人在外面守着.瞧着她的以目示意,随从们明白了几分,牢牢地守在门外.   一道屏内后,里面周双宜只着中衣,静静坐着,……她目光盈盈,似有泪意在里头.   她耳边响起妹妹的笑语:“姐姐今天怎么不去太后那里呢?”   那个蛇蝎心肠的妖妇!!去看她作甚?   一想起锦妃送的兔肉,心头幽恨横生,她起身一拂袖,将梳妆台上的珠玉,一并胭脂水粉,都狠狠摔落于地.   想起官家那对冷冽如霜的眼睛.   周双宜全身颤抖着,一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要是自己不起那念头,该多好啊!   周妃有些犹豫,似乎担心姐姐的心情.   “姐姐,你是哪里不好啊!”   听到妹妹的话,顿时让周双宜从凝滞中惊醒,她放下手强笑道:“没事,只是灰尘入了眼,不碍事.”   周妃看了一下一地珠光玉溅的地板,不由幽幽地道“姐姐,有些事情,你还想瞒我吗?”   “妹妹,你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姐姐!”   周妃叹气,眼光直直看入她心底:“父亲都知道了,我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周双宜听后,忍了多时的泪,终于哗一下涌了出来,让人好不怜惜:“就因为她们!!……官家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了.”   “姐姐,你听我说,这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下次一定要去……要让她们知道,我们周家好着呢!”周妃挽着周双宜的手,让她坐上了御座.   “而且这个位置是你的.”   周双宜没有回答,仿佛只传来了一声叹息,半晌,她才道:“我知道.”声音亦有淡淡的惆怅.   “知道就好,就说我们周家吧,父为相,长女为后,三女为妃,这些荣耀让京城的老百姓不知津津乐道了多久.”周妃的眼眸眯成一线,她直直凝视着周双宜,“迟早有一天,我们会替代锦家,所以姐姐你要忍住这一时之气,再说了官家现在倚仗的不正是我们周家吗? 我们且等着,好好看着她们锦家到最后的下场!”   可这一瞬,周双宜仍是心神不宁,周妃握了握她的手,露出小儿女的神秘笑容才继续道:“我们且等着,好好看着她们锦家到最后的下场!”   周双宜从牙逢里挤出几个字:“我一定会坐在皇后的位置上等着!”   -----------------------------------------------------------------------   一阵疾弛的马蹄声,也打破了行宫的安静——   送信的人匆匆赶到行宫,却见内侍们都守在门口,见他赶来,不由说道“官家刚进去栉浴,请等一会吧!”   “可这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啊!”信使顿时面露为难之情.   这时阿房恰巧也走了过来,内侍们知道她能应付得来,便伏身笑道:“房娘子,京城来了信,烦劳你进去递给官家.”他们虽满面恭敬,却是语带闪烁   阿房眼中波光一闪,知道他们仍当她是傻子,不过她微一沉吟后,仍是问道:“官家在里面干什么啊?”   内侍们笑得越发敦厚:“只是做日常的事情,不过他在里面很久都没动静,小的们就是怕官家在里面睡着了,不好打扰.”   信使一听,连忙去扯他们的袖子,可内侍们使了眼色,做了嘴形说是无妨.   阿房一听傻楞楞地点了点头道“好吧!”然后直接进去.   进殿之后,里面空无一人,只一道屏风后,传出阿乾的声音:   “是谁?!”   阿房探头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浴桶,阿乾也探起身来,同样抱臂看着她.   因是沐浴,他全身不着一物,正显出一身的好健体   “阿房啊!” 他露出自觉纯洁的笑容,在阿房看来却是不怀好意的□,她拿出信,阿乾只觉得一阵微风,等风过后,才发现自己手上多了一封信,而阿房对他是绝对的退避三舍!   阿乾眉头深皱.   “官家,内侍们怕你睡着了所以叫我过来看看.”   阿房看他面色不善,斟酌道:“是从京城来的信.”她加重了这句话,继续说道:“没事,我就先走了.”   “那么容易走吗!!“   阿乾伸出手,一把将她拽到跟前——   “你迫不急及待地进来,就这么走了吗?”   他将她逐渐拉进身前,再无半点距离——   “又不是没看过.” 他低喃着,就要吻下——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声音,他觉得脸上一僵.   原来是阿房一手别住他的脸,同时也逼止了他的嘴唇——   “干吗这样?!晚上你又不是没有试过.”   “呸!!那是晚上,你白天看起来细皮嫩肉的,没什么看头.”阿房转身便溜之大吉.   “死阿房!”阿乾眼睁睁看着阿房跑出了自己的视线,愤怒地把手中的信搓着一团.   这破信来得真不是时候.   ********   不久贵木国使节一行人到了京城的时候,阿乾也回了皇宫,回去当日就有言官上奏道,这些蛮夷竟敢派人进京剌杀,不如直接驱赶出去.   阿乾当时就笑了起来:“真是一派胡言!只是一名小女子的作为,何苦推到国君身上去.”   他并没有怠慢使节,在行宫赶回京城的翌日早朝毕后,在皇政殿见了使节一行.   是以当使节们入殿中后,迎面看到的,便是含着笑意的嘉康皇帝,不过十九岁年纪,很是英俊.   他的身后甚至已经有人捧着一把宝剑,据说是给他们国主的礼物.   看,那剑寒光冰冷,暗藏机锋.   剑鞘柔软却有分寸且能包起锋利的钢.   所谓“宝剑赠英雄”不过在这个强调和平的年代里, 锋芒毕露已不适宜.   所以收到宝剑的使节刚要拔剑的时候,阿乾笑眯眯地打断他道“别,千万不要拔剑!这柄剑收起便是礼器,它意味着,君子知礼,但拨出时却是柄杀人的利器!如果你们国主能时时悬挂这把宝剑的话,便能充分感受到我朝对他的情义,并能驱散战争的阴影,令我朝与你国能像君子一般结交,携手共建友谊.”   使节们听此便郑重拿起,并快马加鞭派人送去国主.并带去嘱咐,千万不要拨剑.   但是当阿乾下了朝后,小郭子马上赶了上前急道“官家,那里面可是把生锈的剑啊!”怎么能当成国礼送人呢!?   阿乾拂了一下袖“所以我才嘱咐他们千万不要拨剑了啊!”   “可万一那贵木国的国主拨剑了呢!”   阿乾笑得灿烂,一口白牙亮得耀眼,“橘子生长在淮河以南就是橘子,,在淮河以北就长成了苦涩的枳,意思是说:我朝的剑在京城就是宝剑,怎么到了他们贵木国就变成的生锈的剑了呢,显而易见,是他们那里的天气差,天天阴雨,所以那剑就生锈了.”关他何事呢?   听闻此言,小郭子面热过耳,顿时汗如雨下.   这官家莫非被房贵妃一并传染了.   可步行到园时,房娘子独自立于水榭一侧栏杆边,凝视在水下闭合嘴巴的金鱼.   可能看得入神,官家连唤她三声,她才惊觉低首欠身,从容微笑.   阿乾不由笑道:“鱼有什么好看的.”   阿房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眼:“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闻言,小郭子几乎要恍惚,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官家和房娘子好像对调了灵魂.   冬月华   且不说小郭子的惊疑,只道阿乾完成了一个恶作剧后心情良好,于是返回延辉殿处,走至苑内和阅事文政之所的通掖门时,见前方有个小黄门捧着一只金箭,于是停步不走.道“去练练手吧!”   阿房有些犹豫,阿乾便不住说,终于阿房答应,阿乾便拿过那只金箭,折向苑内.   其实阿房不想答应,但阿乾平时神情严肃,老成持重,难得像这般任性地要练射箭.   捧着金箭的小黄门迟疑了一会才躬身将金箭呈给他.   拿箭的那一瞬,阿乾挥了挥手示意他走.   当阿乾兴高采烈拿着金箭走了没多久后.背后突然一下来了数名内侍,而且立即有人上前将那小黄门押跪在地上.   这时一道金影,迅如闪电,直直射入为首内省都知的头上.   只是一瞬,内省都知不敢置信的踉跄.   身边的内侍满是惊慌躲闪,几下便把一丛花草践踏得不成形状.   内省都知蓦然惊怒,回身喝道:“是谁?!”   “是我.”   姿态娴熟的阿乾抚着弓弦,微微一笑。   “官家?!”内省都知惊得已无言语,再顾不得头发披散,直接跪倒在地.   “为何押他.”阿乾声音清晰,语气异常平静.   内省都知看了一下小黄门空落落的手:“他捧的金箭不见了.”   “金箭便在你头上.”阿乾淡淡道,“你这人不好,自己拿了东西还赖在别人.实在不好.”   内省都知怔了怔,遂手朝头上摸去,旋即如罹雷殛,呆跪在原地,手足无措.   阿乾双手负于身后,慢慢踱至他的身边.   “做错事不要紧,”阿乾阴沉着脸说,忽地侧首朝阿房一笑,然后转脸时却又一本正经道“可嫁祸于人却是罪无可恕.”   阿房闻言一愣,几疑听错.   唯有小郭子闻言,连忙目示身后内侍.   内省都知大惧,立即谢罪,阿乾没有理他.   立即有人上前将内省都知押走.   “这样不好吧!”阿房诧异道,人就这样押走了.   “可曾听说过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阿乾挤了挤眼对阿房笑道.   阿房略微踌躇,之后答:“有学过,可跟这事有何关系.”   “刚刚内省都知,”阿乾略顿了顿,道:“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小黄门拿下,我现在不过让他尝尝那样的滋味而己.”   阿房又温言道:“是不是过后就把他放掉.”   阿乾未置可否,只略一勾唇角,严肃地道:“你见过杀(又鸟)儆猴的那只(又鸟)可曾活过.”   在场内侍听言相顾变色.   阿乾道:“日后倘若有人还这般不分青红皂白者,位置越高,就越是格杀勿论!管他何宫何人.”   众人听得“格杀勿论”四字,不由一惊,中有胆小者,更有虚脱之象.   而阿乾薄唇轻抿,目光坚决,直把阿房看得心下一凛. “难道不怕有人笑你是昏君,草菅人命.”   阿乾笑容微滞,沉默片刻,才道:“你私下管教我便是,以后当面可不能说.”他半带调侃,半含苦笑.   阿房微微一惊,“官家怎可如此?我怎么敢……”   “你不管,我可胡来了.”说完两柄小剑自他的手里飞出,身后内侍,有的抱头,有的惊脱了鞋,有的甚至掉入了湖里……在微风的吹拂下,剑身自树干中轻盈晃动,更显得四下里的慌乱.   阿房睁着眼,想着他的心思.   阿乾清冷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像是有些赌气——   “我这么混蛋,你也不管.”   混蛋,一听这两字,她蓦然惊觉起那日夜里的话.心里似悲还喜,空余了万千感慨,块垒于心中.   她正在冥想中时,阿乾的声音若有若无的飘荡在风中——   “不教便算了.”话里像是一时气馁.   “当然教!”阿房闻言匆匆点头,却涨红了脸,有些手足无措.   虽然她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如平地巨雷一般,将阿乾惊喜得微微变色,第一时间便唤人拿过纸笔,刷刷挥笔写下一页纸.   苑中一片寂静,只听得鸟声清鸣,让人心旷神怡.   “签上你的名字.”阿乾把纸张递给她后淡淡地说道,并不顾她诧异的神情,继续道:“要按上手印.”   阿房接过纸张,看后却勃然色变,怒道:“这些都是什么呀?!”   阿乾冷冷一笑:“契约!”   “太不平等了!”居然说什么,如果教不好他,就得罚自己不准说话,不许动……要她做木头人啊!   “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阿乾并不动怒,只是悠然道出了阿房的惨境.   阿房一时沮丧.“改改成不!”   “看你以后的表现.”   阿房犹豫着,半晌,才以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真上了贼船.”   “皇宫是贼船吗?”阿乾随手端起内侍刚送来的茶盏,道“如果是的话,我倒要试一下打家劫舍的滋味.”   “你……我……说说也算吗?”   阿房不敢置信的低喊.   “你是教我的人,一举一动我皆是要学的啊!” 阿乾哈哈一笑,眼角微微上扬.   没想到冬天的艳阳也可如此火辣,阿房颓然坐倒,半晌,才从牙缝中挣扎出一句,“我认栽了.”   早知道该拿金钗,戳他一万遍的.   阿乾心里一乐,刚要说“既然如此,不如再栽上一栽”但看阿房虽勉强克了脾气,眼中却分明是“若敢得寸进尺,大家便一拍两散”之意,不由暗自惋惜,“今日天色尚好,困在宫中实在可惜.不如出去走走.”   阿房想了一想,点头答应.   阿乾骑了马,阿房坐了轿,不久到了城外的郊野,因今天是难得的冬阳春日,城外的游人不少,欢笑之声不断,颇为热闹.   阿乾在一座凉亭旁停下来,笑道:“你先在这里歇了吧!”便吩咐小郭子陪阿房在亭里坐了,随侍的人早己放下一只描金红漆食盒,拿出了好些吃食出来.   从食盒子拿出来的是宫中新做的菊花绿豆饼,像春水般颜色的饼映着雪白的瓷,浅浅飘起清浅的菊花香,只是掺了绿豆香,闻起来虽有些古怪,倒也新鲜可吃.   阿房拈起一块吃在嘴里道:“官家真奇怪,叫人出游,却又叫我们在中途停下.”   小郭子笑道:“官家这些时候的性子有些怪.”   阿房道:“人的性子本来不容易变,但他偏偏变了,却不知是什么原因.”   小郭子起身拿起一个杯子,替阿房斟满了茶才道“据说官家原先也是这样的脾气.”   阿房一怔,道:“我认识他的时候,分明不是这种脾气啊!”   小郭子微微一笑,道:“娘娘一直都不知道罢,在前朝张娘子的时候,官家的脾气一直都这样.”   阿房怔了一下,道:“难道是我姑母宠出来的?!”   小郭子微笑道:“我原本也不知道,前些日子同一名老宫人聊了一聊,才知道官家小时候一直都很调皮的.”不过说完后,他有些后悔,随即将话头引开了.   薄暮时候,阿乾打马才又回转.亭中阿房早已向路人打听过,在城东南处新开了一处酒楼,两人略略计议,商定先去那里吃晚饭.   此时正是吃饭的时辰,酒楼自然拥挤非常.阿乾在楼前勒住了马,看了看酒楼里的繁乱人群,犹疑道:“不如去别家吧!”   此时己有伙计出来陪笑道:“客官,别看楼下人多,上面宽敞着哪!”   “那你们店里是新开张的吗?”却是阿房问.   “是!所以每桌都会奉上甜汤和一个凉菜.”伙计笑(被禁止)地应道.   阿乾低声问她:“你是不是要沾那点便宜吧!”   阿房吃吃地笑出来:“你清高,你边去,我自己沾去.”   边去----这是为人妻者该说的话吗?阿乾狠狠哼了一声.   这时带路的伙计又在旁问:“客官,要来点什么酒吗?”   “不要,上茶就好了.”又是阿房抢先道.   “今日的酒也很是便宜,客官考虑一下.”伙计说.   阿房看看阿乾,冷冷一笑:“不行,再便宜也不能让小孩子喝酒.”跟在他们身后的小郭子忍俊不禁,己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阿乾瞪着眼睛看着阿房“你还讲不讲理,谁是小孩子了?!”   阿房闻言马上道“年纪你大还是我大?”   “你大!”半晌阿乾才不心甘情愿地回道.   阿房接着训斥他“我要是跟你还讲理,还当大人干吗?”呼!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危?   可怜送他们上楼的伙计半张着嘴,已呆在楼梯上变成一块木头.   但是上了楼后的阿房,低头喝了一口茶也觉得刚刚的话不太好听.于是清了清喉咙对生气的阿乾道“其实我这人很讲理的,以后如果你和我的意见一致,一般都是我听你的;只有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才是你听我的.”   阿乾顿时脸色一冷,扬声道:“不成!你以后通通都得听我的.”   “喂!凡事都要讲理的.”阿房压低了声音怒道时阿乾却挥手止住了她,问道:“是贵妃大,还是天子大.”   她偷偷瞄一眼他的脸色,小声道:“当然是天子大.”   “我要是跟你讲理的话,还当官家干吗?”所以阿乾微笑着解释道.   “你仗势欺人!”   手里把玩着的酒杯的阿乾微笑应道:“大家彼此彼此.”不知刚才谁敢用年纪威胁他.   阿房却懒得再跟他计较,反正他年纪小,有时候是该让着他.   用过了饭,便己是入夜时分,城郊外虽比不得城里繁华,但家家户户门前更是挂起了灯笼,映得夜空光华流转.   最热闹处,当属青楼楚馆, 正是楼头卖俏,红粉招摇.她们抛到楼下的丝帕不知吸引多少狂风浪蝶上去采香.   看着热闹的阿房不知不觉走到一道桥上,可她却停了下来,抚了一下白石桥柱,有些惊疑地望着远处的屋宇“前面可是我从前住过的地方?”它不是被阿乾铲平了吗?   阿乾微微一笑,道:“自己去看看!”   阿房走在青石道上,看到前面在树枝的掩映下,青黛色的屋檐低低垂着,一道围墙曲折婉约.   刚到门口,早有人开了门将她迎了进去,厚厚的院墙刹时将外面的喧嚣隔断,而且里面假山池上,墙边亭旁,遍植着各色花,廊下更是高高挑起了一排彩灯,将满院的花朵映得娇艳招摇.   进了房,阿乾笑嘻嘻指着外面的花丛道:“它们都是下午刚从温室抱出来的.不知能不能收买一下你的心.”说罢便靠过去轻佻地把下巴靠在她的肩上.   阿房心中一动,但有些气恼,将他往一旁推,道:“你重,靠远些.”   阿乾轻轻笑了几声,更是搂住与她厮磨道 “阿房,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在树下想要亲你……”余下的话语却消失在唇间,阿房还没来得及挣扎,他己将她的裙子除了,抱住她躺了下去.   那时夏暖,此时冬冷,院外自然比不上在房中适宜.   将圆还弯的月亮斜在罗帐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心如镜   第二天清晨时候,阿乾先醒过来,望着枕侧阿房的睡颜,心里欢喜,想要亲亲她的眉角眼梢,但又怕惊了她的好梦.   阿房自朦胧中醒过来,抬眼看见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全身毛骨悚然,不由道:“你……要干什么?”   赵乾将她抱紧了道:“没什么就想这样看你.”   阿房笑了一笑,推他道:“想看就起来看吧!”   早候在门外的宫人听得响动于是走了进去服侍阿乾换了衫.   各自穿完衣后,阿房发现阿乾又在偷眼看她,心下微微触动.想说几句话,却不知说什么,半晌只道:“出去吧!”   阿乾奇道:“就这样出去?”   阿房皱了皱眉,道:“还嫌昨晚折腾得不够吗?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阿乾看左右无人才道:“以前父皇要走的时候,张娘娘都会亲一下他,阿房你也亲一下我好吗?”话里带了些恳求.   可听得姑母的事迹,阿房的脸有些黯淡.   那厢阿乾只顾叹道:“阿房好狠的心.”于是自动凑过去在她颊上亲了一下,道:“见山不来,唯我去山罢.”   阿房本不想理他,但见他眼中的急望神色,脸上还是笑了一笑.   出了房门,忽见昨天从温室搬来的花朵早己落成乱红,昨日的繁花,只剩了遗香飞舞.   阿房耳边忽听远远的天际拽出一声闷雷,满院的花更是簌簌地落,那浅淡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也落掉了赵乾欢喜的脸.   阿房握住他的手“别看它们落了,可你的心意已经在我心里了.”   阿乾看着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天气明明是凛冽的时冬,忽然便觉得满眼春光.   两人重新回到宫里,一个成天坐在御案之后,一个终日在延辉殿,极少闲暇在日间碰头,想起在城郊,那半日的任性自在,真是恍如隔世.   转眼便是年末,钟鼓曲声齐响中,前朝群臣山呼万岁,后朝的阿房穿了贵妃衣饰跟在周双宜身后叩拜,两人偶尔对视时,远远地坐在盘龙金椅上的阿乾,望着她的眼中总是闪过一抹温柔.   夜晚洗澡的时候小郭子悄悄问阿乾:“官家,正月的初一至初三按例都要去皇后那里.”   “年年都要如此吗?”他问.   “去年没有按例,不过太后没说什么,可是今年就不一定了.”   “看见她就讨厌,我怎么能在这种喜庆的日子扫自己的兴呢?!”阿乾皱眉.   “除非太后像去年那样不吭声.不然官家就等着被御史们上书.”   想起自己吃过的唾沫星子,阿乾有点沮丧.“他们抬着母后说孝道,难道就不怕我给他们穿小鞋吗?”   “如果官家愿意给的话,他们会很乐意把头碰在柱子上.”   阿乾一下子就哽住了.   有一位内侍叫高庆的见小郭子说话如此随便,不由也在旁边笑了一下道:“官家,如果不想太后说,但又不想去皇后那里的话,官家为何不去锦娘子那里呢?”   听到锦娘子这三个字,阿乾的心情顿时沉了下去.坐在浴桶的他睁开眼来,望着高庆微微一笑,悠然道:“锦娘子好吗?”   高庆低下头去,低声道:“锦娘子貌美淑德,又是太后的亲侄女,如果官家去她那里的话,太后肯定不会说什么.”   赵乾微微一笑,道:“你知道郭内侍为何能长久在朕的身边,因为我的心事,他都清楚,但除了节庆的提点,他从不多口,这是别的内侍比不了的好处.”说完闭了眼,不再开口.   等洗完澡后,赵乾把内省都知叫来了,他道:“今晚侍候我的内侍,叫高庆的.”   内省都知道:“他是新来的.”   阿乾点点头,道:“你去查一查,他从哪里来的.”   内省都知只问道:“查到后,对他该如何处置?”   赵乾微笑道:“锦娘子身边缺人侍候,送到那里就是.”   过年前的一天,庆禧殿多了一位侍候的内侍,不过是位被割了舌头的哑巴,送他过去的人言道是官家特赐的.   另一边的太后殿,因高庆这人也颇不平静.   “啪!”   太后宣来锦娘子,不说话,迎面对她便是一巴掌.   锦锦子也不辩白,只是静静跪在地上.   “你以为你不说话便可以了吗?之前的事情,我已费尽心机替你处理.”   太后心中怒火旺盛:“……你怎会如此愚笨?!又干下了如此蠢事.”   脸上多了五道红印的锦娘子冷笑着抬头,瞳仁又黑又亮——   “母后,您以为,是我干的吗?!”   她脸孔有些扭曲:“是周妃家的人,但表哥偏偏派来了我头上.”   “你说什么?!”太后悚然而立.   锦娘子大笑道:“而且他明天虽然不去皇后那里,但他去周妃那里,姑母你知道官家是什么意思吗?他根本是想对人宣布他是讨厌皇后,但他不讨厌周家——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是在防范抑制我们锦家啊!”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她.   太后颓然坐下.   锦娘子好象完全没有看到她的失态,又径自道“姑母,我进宫有好几年了吧!”她的声音尖厉地让人听得生出寒战.   素媚姑姑担心她说下去,太后还会有状况,忙上前倒了茶给她顺气:“是啊!一眨眼锦娘子进宫也有三四年了.”顺便也扶起了锦娘子.   锦娘子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三四年又怎样,告诉你们,再过十年我也一样是处子--表哥他根本就不想碰我.”   气怒攻心的太后觉得自己太阳穴处突突乱跳,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问“此话当真?”   锦娘子惨笑道:“姑母大可叫人给我验身.”   老于世故的素媚姑姑看了一下太后的脸色,便代她吩咐了一位嬷嬷给她验身.   不久,后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了出来嬷嬷面有戚色.   太后顿觉不妥,“怎么样?”   她见嬷嬷不答,全身不由颤抖,素媚姑姑连忙把她扶住.   “太后,要冷静下来!”   但太后的全身已经颤抖如絮般倒了下去.   锦娘子忙大喊道:“快来人哪!!!”   太医到后不久,赵乾也赶到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凝重,让人不敢正视——   恰好太医已经诊脉完毕,态甚踌躇.   “太后到底如何?”   赵乾沉声问道.   “太后脉息紊乱,……这似乎、似乎是……急怒攻心.”   太医吞吞吐吐说完后,太后急转醒来,水色绸缎随着她的胸口起伏,闪烁着别样雍容,可偏偏,她眉间状若疯狂仿如颠妇一般——   “赵乾……你和你表……妹……”她指着赵乾,手抖个不停.“是怎么回事?”   赵乾一楞,稍一琢磨话里含义,已是变了颜色——“表妹!你到底说过什么话?”   锦娘子原本是口不择言,说出了她尚是□的事实,虽是一时快意,但事后想想,却是心生不安.   自房贵妃小产后,阿乾曾经问过她是选被送出宫呢,还是在宫中安静一生,她思前想后,又觉得表哥虽然讨厌自己,但留在宫中好歹还是妃子娘娘,好过出去受人白眼.   两相权衡之下,她忍着处子之身呆了下去.   可此时面对赵乾的逼问,锦娘子却是无法面对,所以她只能死死抓住太后的手,仿佛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姑母……姑母……”她柔弱的低喃之下自有一种我见犹怜的凄楚.“我已经很丢人了,不要让我再说一次吧!”   赵乾看到表妹惊骇欲死,却又躲闪的表情,眼中满是厌恶.   太后看着他的神情,眼中恢复了清明,她望着他,“儿啊!”   “让表妹出宫去吧!”   阿乾冷冷地道.   太后脸色一白,呼吸又是急促起来.   “把她的妹妹送进宫来吧!”   太后面色稍稍和缓:“我正有此意.”   锦娘子不语,只是别过头去,赵乾忍住怒气,正要遣她回去,没想到下一刻,她说了一句让人目瞪口呆的话——“如果表哥觉得我是罪有应得,但是皇后呢!”   沉重的宫门早己被关上了,此等宫闱秘事,敢听者即死.   而锦娘子婉转而笑,“姑母,你看,周家的姐姐做了皇后,周家的妹妹做了妃子,要按平常啊,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偏偏皇后犯了跟我同样的罪,按理儿,她不会被赶出宫,但也该革去皇后之位吧!再说吧!那天房贵妃的龙种不但没了,而且还被扔进了水里,这样的大罪应该比我重吧……而且关于那件事情,我想……”   “够了!”听出她话里意思的太后猛然坐起,“宫里才太平没多久,你又想搅出什么风雨来.”   “不敢!”抛开所有顾忌的锦娘子婉转一笑“我只是想问表哥一句,为何皇后可以无事,不但没事,而且妹妹还进了宫作伴,可我呢,妹妹虽然可以进来,而我却要被赶出宫去……这到底是因为我罪无可恕还是针对锦家呢!”   事情牵涉到了锦家与周家之争,太后一时也无言.   阿乾呼了口气想抑制心绪,却不妨手中用劲,一个好端端的青瓷杯被捏出了一个缺口.   他放下残缺的茶杯……然后让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在太后床前跪下“孩儿不孝,致令母后难过外家事,过了年后,还请小表妹进宫陪母后以叙旧家常.”说完后,他深深看了锦娘子一眼“但锦妃从此不得再踏进太后殿一步.”   说完后,转身拂袖即走.   第二日,锦妃被变相禁足的消息,象长了翅膀似的,已是人尽皆知.   正在敷脸的周双宜对着镜子道“哎呀,大过年的,锦妃怎么会出了这等事.真是令人婉惜.”   至于周妃那边——   “真是可惜?!我还以为锦姐姐会像我们姐妹一样可以共侍官家呢!”   不过,听完消息后的阿房正不以为然地倚在案前眯着眼打盹.   在她前面擦拭着长剑的阿乾,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今年我再陪你,母后就没得话说了.”反正母后知道他心情不好,理所当然要阿房陪在他身边.   阿乾又把手中的剑挂回墙壁上,语气都是满满的幸灾乐祸,“其实我正愁,那周氏姐妹太厉害,我表妹太笨,恰巧我表妹不负我的重望,演出了这一场戏,年后等小表妹进宫后,我相信少不更事的小表妹在她笨蛋姐姐的挑拨下会更憎恨周家.到时候看是锦家死还是周家活吧!”真不枉他忍了锦娘子那么久.   而阿房终于目瞪口呆,原来整个事件中的所有人不过是他一手操纵的偶人.   霞散绮   因受锦妃被变相禁足的事件,她妹妹锦青月进宫的事情免不了被宫中非议,后宫中人提起这位未来的太后侄女,都会掩袖讪笑,虽未进宫,但她的声誉,在宫中也颇受了些影响,过完年后的日子缓缓流逝,除了有些地方在冬季干旱之外,朝野上下都还平静,转眼便过了正月十五.   那日便是锦青月进宫的日子,一列大轿把她送到了宫殿侧门口前,她下了轿看见东方的曦光已经透亮,但见一片庄重肃穆,数十位侍卫扎了根似地站在巍峨的宫门前丝毫不敢动,别有一种肃杀的气氛.   她正要往前,顷刻间,前方鼓钟大作,声声漫过重重宫楼琼宇,直传出宫门来.   “迎锦昭仪进宫!”一声一声的传呼由内侍们递送到她耳前.   两行宫人沿路出列,直至行到她的跟前.锦青月从容跟在素媚姑姑身后从侧门进入后宫.   自她进宫后,上朝听政处,满朝文武响起一片嗡嗡低语.   半晌,却听掌管礼仪的宋波嘶哑喊道:“臣有事要奏!”   他上前叩首道:“锦昭仪礼制逾越也.”   赵乾温和而又无奈道:“母后身体不甚康健,吾亦深以为忧,我朝以仁孝为治,我不过逾越一点但求她老人家欢喜一些罢了.”   宋波微瞥了一眼周相公,见他脸色亦是不佳,正要再反奏一翻,却见御座下首的元王一声轻咳.   他不由一时闪神,这时元王道:“官家一片拳拳孝心,看平时捉着笔刀的御史们都网开一面,宋礼官不若也网开一面吧!”   赵乾微微一笑道:“还请各位笔下留情呢!”   见官家语言如此折身,众朝臣不由纷纷交口称赞仁治圣明.   一时赵乾顺着话题接了下去“吾躬不德,政治未协,致天示警,令有些郡县灾荒,今免百姓农器钱,民勿出租税.”   殿内众人在三呼万岁中,更是把锦昭仪礼制逾越之事抛之脑后.   这日夜深阿房正要入睡时,忽然珍珠叩门进来,道:“房娘子马上到皇政殿.”   阿房蓦地惶惶站起,但觉心跳不已,思量赵乾因何事召自己到皇政殿.这时一阵异常的杂乱声渐渐从窗外传来.   站在她身后的翡翠也走了出来,探首出门去看.   此时大雪初晴,月光照得天地间是一片混沌苍茫的惨白,尽是寒意,这时东边皇政殿方向似有火光晃动,因隔得远了,看不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此时小郭子骑马飞驰而来,大声疾呼:“皇上口谕:房娘子快去皇政殿!”   小郭子骑马了?阿房顿时警觉,后宫之内,平时是不得骑马的,更何况是宦官.   她迅速披衣起身,随意挽了个发髻,就开门而出,仓惶之中,但见铁骑如云,喧嚣疾驰而来,其后跟有兵卒,迅速开了轿门让她坐进去.   阿房进入皇政殿,见赵乾坐于御座中,带刀侍卫们有些立于殿中,有些在殿外紧守观望,严密监视外面的情况.   赵乾见阿房进来,刚动了动唇,正欲说话时,忽听前方处响起声声惨叫,极为渗人.   他遂对阿房的道:“若怕,就坐来我身边.”   御座旁边正是后位之处.   阿房心头一紧,摇了一下头.   赵乾拨弄她的头发,道:“无妨,都是自己人.”说着便拉了她在自己右边坐下.   殿下众人果然神色不惊.   见她坐下后,赵乾直视殿下众人, “对外面告之,若愿束手就擒者,便留活口,若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说完,起身自一亲从官处的箭壶中抽了几支箭出了殿门.   “官家!” 见他拿了箭,众人都惊得六神无主,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不等他们阻止,阿乾已骑上马转向,朝着乱处而去——   “不过一班乌合之众,有何所惧,众位,但如果我真有万一,请转告房娘子,让她也不要活了.”   赵乾抛下的声音在半空中朗朗可闻.   宫城外端,身着甲胄的侍卫们站在高耸的午门城楼上,站上去的赵乾俯视着地面上斑驳的   血迹.一瞬,一道劲风飞来,席卷着阴毒,眼疾手快的阿乾反手一扑,只听当一声,城楼下射箭之人只觉头皮一阵痛楚,伸手摸时,那根箭己(禁止)他的头颅.   他不由大叫一声,然后凄厉倒地.   “难道我这个官家是吃素的不成?专拣了我来射.”   在他身后的侍卫闻言,不由笑闹了起来.   “不过一群叫嚷着官家纵容锦家礼制逾越的小丑……别说要清君侧了,只要官家动动小指头,三两下就能把你们拿下了.”   这时极目眺望的阿乾,遥遥只见有股火光自北而起,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身边的人惊呼:“南边也有.”   阿乾注目片刻后冷笑道:“当真以为我们纸糊的不成.”   果真那几阵火光,并未在随后演变成泼天大火.   侍卫见城中各有人相助,不由气势如虹.唯有赵乾紧皱眉头.“只怕是狗急要跳墙了.”   说话间,乱党以十二人,或十人一列,手抬着巨木,开始冲撞宫门.   众侍卫的脸不由兴奋莫名.他们有人是军中选拨的精英,有的是将领之后,平日里不是在边疆征战,便是随父辈出兵,常有兵戎之斗.   眼见做了皇帝的随从兵,虽然也有操练,可毕竟比不上真枪实剑的与人搏争.   所以他们眉宇间开始酝酿着杀意.心情近乎期待着这股强弩之末.   赵乾负手居高临下对着城楼下的人决然道:“他们就算要悬崖勒马也来不及了-----杀!一个人头赏一两黄金.”   城楼上虽是风声飒飒,但众人却是听得清楚.一时这头有人带队下了城楼,另一边却用满天箭雨转移乱党的视线.   惊叫惨嚎中,乱党的鲜血在城砖青石之间流淌.   眼看胜利在即,不知是哪个贪功的侍卫,竟然抛下了火箭,差点令宫门烧了起来.   赵乾一笑,却也不以为然.   刹那间众人好像也无了顾忌,逮住敌人只管大力打杀,最后宫门前血肉模糊一片,倒地之人几乎都是体无完肤.   第二日后,乱党不是被御从军杀死,便是自裁.   周相公与内侍都知小郭子共同受命在禁中审理此案,因乱党们皆已身亡,死无对证,竟查不出主谋,便查了当夜作乱内侍在何宫何处.令人稀奇的竟原来是周妃宫中的内侍,虽经查处与她无关,但也因了连带之罪降为昭仪.   宫中人私下议论此事,把原因归结为此案为周相公审理,虽周妃不会谋乱,但贼人出自她的殿中,如果要一直追究此事,不但她的妃位,就连周家的地位也会动摇.   当然,这个结果除了是周相公所判,小郭子也参与在内,朝中上下皆知,内侍小郭子乃是官家的心腹,如此决断也是官家的意思.   阿房回到延辉殿,但终究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便又寻了个借口去皇政殿,刚走一段路时忽闻小郭子从后面唤她:“房娘子!”   被吓一跳的阿房停下回首看他,“我想去官家那里问一下谋乱之事.”   小郭子迟疑了一下“房娘子还是不要去罢!”   须臾阿房遣退了跟随的人,并试探着问他:“为什么不要让我去?”   “这个时候官家在审人也无暇见人.”   审人?!但阿房还是没有意识到此中关节:“不是说已经结案了吗?”   “房娘子难道还不明白吗?”小郭子一语点明,“乱党逼宫那天,官家谁也没传,单单把房娘子一人带在身边.”   阿房立即想到前朝的姑母---张皇后,不过仍有疑问“难道是跟前朝的内侍有关?”   “是的.”小郭子道,“其实在周妃那里捉拿的内侍,他供了许多人出来,其中有一位正是前朝伺候张娘娘的内侍.”   略作了一下思量,小郭子又转告与她:“虽事情不知真假,但锦昭仪进宫时逾越了礼制,那位内侍也有发过牢骚.并埋怨官家忘了张娘娘的抚养之恩,一昧偏袒锦家.”   联系这前因后果,阿房不禁感叹:“原以为,只是有些人不满锦昭仪礼制之事借题发挥,却不曾想也会牵连到我身上来.”   “无论事由何起,但谋逆一事,体关社稷,从来都不是一人之事……”听闻此言后,阿房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情还有更深的背景:“这么说,背后陷害周娘子的人也想一并扯我出来是不是?”   “没错!”小郭子再述,“那时官家匆匆喊娘娘出门就是担心有人会趁乱把乱党附与延辉殿中害了您.”   阿房听出这言下之意:“难道是太后?”   小郭子慌忙看了一下左右,见无人才道:“房娘子慎言……如今太后因宫乱一事凤体不宁.”   阿房一惊,忙顿口不语.   小郭子又道:“您适才说的,不一定是那位,不过周昭仪前一阵子的风头大出,而且周相公对锦昭仪礼制逾越十分不满……所以谁也有可能.”   阿房越听越觉惊心:“……或许那天事情,跟当天所有乱党的横死,也是有人授意的而为之……难道这起事件,根本就是利益争夺之战,并不是什么清君侧.”   “一切皆有可能.”小郭子一哂“所以官家才打算不把事件扩大.”   阿房先是一愣,旋即释然,自故天子一向注重权利平衡,为防一府专权,通常会立对方敌视之人任要职.所以在未找合适人选之前,任何一党都不得太过于削弱.   这时日头渐渐落了下去,天开始阴沉沉地暗.   随后阿房和小郭子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起,两人才停话,这时来人传道:“郭都知,官家宣你呢!”   小郭子微微一笑对阿房道:“小的要先走了.”   阿房催道道:“那你去吧!我也要回去了.”   小郭子忙躬身送她.   见小郭子走了一段路后,阿房又悄悄转身跟了过去.   到了皇政殿偏处,便见有两名侍卫带着一名男子进来,那男子面白无须.一见便知是一名内侍.   阿乾在房中踱了几步后,微笑道:“除了供的人,主谋不打算说了吗?”   那人跪倒,“小人所知的己尽数供出……现只求一死.”   赵乾盯了他一会儿,淡淡一笑,只是看了小郭子一眼.   小郭子做个了手势,一名侍卫当即掏出布巾堵住了他的嘴,同另一人将他整个人放在一个宽大的石桶中,旁有一人握了石杵.   看样子,要把他当成一件物事捶下去.果然那石杵绝无迟疑地落在他的腰上.骨头折碎的声音顿时在石桶中嗡嗡响起,直听得人浑身发抖.   那名内侍的身体猛地要挣扎出来.   赵乾冰冷地看着他“要死也不那么容易.”   侍卫们趁势稍稍松了一点手.   那内侍脸色惨白,喑哑着嗓子道:“是有人授意让小人进入周妃殿中,并让小人暗中结交前朝伺候过张娘娘的内侍.再有其它的话,小的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赵乾脸色柔和了一些,“说得不错!”然后微一颔首,按住他的侍卫拔出匕首猛地刺在他的后心,然后连人带桶叫人抬了出去.   可怜房外窥看的阿房浑身筛糠似的抖.   霜风紧   久久的,阿房还是凭树半蹲,脸色如雪,唇瓣带着微颤.   地底的凉气一丝丝地渗到骨头里,阿房揉了揉脚好容易站直,不提防一根树枝“哗”一声从横里飞出,险险打在她的脸上.   阿房心里怦怦乱跳,眼前顿时变得迷离,不由捂着耳朵飞奔了出去.   等她转身时,却发现连片的宫墙城楼全部蒙上了血色,不由倚着墙慢慢地喘着气.   傍晚时候,珍珠过来寻阿房,阿房那时还倚在墙角下,似昏还睡地半迷糊立着.   珍珠不异有他,只上前唤了几声她,阿房便随了她回去.   阿房刚一回到殿中,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熟悉的气息轻轻拂过脸颊,阿房却尖叫了一声出来.   “胆小的阿房.”赵乾笑着松开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枚卖相并不太好的核桃,道:“绵核桃你不爱,就试试这种硬的吧!”说罢,翡翠拿过一把小锤子,阿乾接过用力一捶,核桃皮骨四溅,不等赵乾拈起一块送到她的嘴里,阿房如遭雷击,正要连滚带爬的时候,忽然衣袖被人拉住.她一惊,却是赵乾拉住她.   看着他那双手,阿房仿如看见有血从他指间滴下.   “血啊!”阿房又是一阵惊叫.   赵乾看了一下自己的指间,有一条细细的血痕在指背幽幽而渗.想是刚刚捶核桃时,不小心被余屑溅到了.   他微微一笑刚要拉阿房,却被她大力甩开“别碰我!”   赵乾伸手就死抱住她,轻声问道:“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阿房趴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赵乾轻轻抚摩她的背,以为她在宫乱中受了惊吓,不由低声道:“过去了,都过去了啊!”   她哭泣道:“死人,死得好惨!在宫里的.”   赵乾以为自己料中了,心里不由好笑.“不就死人嘛!哪朝哪代都有.”   阿房抽泣道:“我不要在这住.”   赵乾看她神色虽怪异,但眼里颇有倦相,料想她多半是累了,不由柔声道:“睡一觉吧,睡起来后,什么都不怕了.”   翡翠见他哄得房娘子如小孩一般,不由嘻一声笑了出来.   阿乾也不以为然,抱阿房到了床上,拽过被子给她盖上,不想阿房一得了被子,就钻了进去,看也不看他.   他呆了一下后摇了摇头,嘱咐人要看好她.   阿房歇下小睡完一觉的时候,发现殿里的红烛一点点地燃尽了,正在惊疑无人续上时,忽然听到身边簌簌响动,她睁眼一看,却是赵乾蹑手蹑脚地摸上床来,正在自己身边躺.   她浑身一抖,忙转了身装睡.   赵乾从后面搂住了她,解开她的衣裳带扣.   阿房却拉紧了内衫,却终归犹犹豫豫.   赵乾对她的习惯却极是熟悉,猜想她必然在暗自皱眉.   想于此,他叹了口气,低声道:“阿房,从前我们不是这样的.原本我只道你是受了惊吓,所以小心着待你,如今……看来却不是.但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如此厌烦,但你要知道我是皇帝,有些事情,我是避无可避的.”   阿房沉默一会儿,转过身来,见他漆黑温润的眼睛里一如往日的干净,并未蒙上今天白天的血腥.   赵乾低头慢慢靠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触,低声道“能告诉我是什么事情吗?”   没想到阿房开口却是“你睡不睡?再不睡就出去.”   赵乾心下一松,连忙蹭了上去“不睡又怎样?”   阿房回道:“你不睡我睡,外面月光正好,官家到外面赏月去吧!”   赵乾只当没听见,贴到她的身上,笑眯眯地道:“可是外面冷.”   阿房挣扎不脱,“冷了就多穿点衣服.”   赵乾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翻身仰面看着帐顶.阿房只道他要去外面,却听他道:“阿房,你欠着我东西呢,先还了我,我再出去.”   阿房微怔,“我欠你什么东西了?”   赵乾盯住了她的眼睛道:“把我的傻阿房还回来,告诉她,她姐姐很别扭,把我惹的很不高兴.”   阿房一脚踹他,怒道:“出去!这里没什么傻妹妹,只有一个蠢男人.”   赵乾不答,只笑了一笑,便套上外衣下了床.   阿房以为他被自己骂走,便赌气合眼,不久便入了梦乡.不过梦里却是不安稳,半夜里朦胧间觉得有人立在床前,心知是赵乾,正要睁眼,忽觉赵乾把她抱起.阿房暗暗吃了一惊,不动声色地由他抱着.   阿乾蹑手蹑脚地走着,不久把她放在一把椅子上,又拈起了一只笔道“傻阿房是缺心眼,但不像你缺德!说我笨,我还就画傻你.”边说边在她脸上描了个鼠脸.   肺都要气炸的阿房立刻睁开了眼道“谢谢你啊!官家,这么不辞辛劳在我脸上画画.”   “别谢,谢完还怎么好意思向你收钱啊!谢谢承惠一两银哈. ”阿乾边说边顺着柱子爬上了殿梁.   阿房望梁兴叹了一会,默默拿起椅子开始搭.   梁上的阿乾向她挤眉弄眼了一会道“还是够不着吧,索性左脚踩右脚上试试.”说完又坐在梁上吟道“风萧萧兮易水寒,欠了钱兮你要还! ”   阿房叉腰骂道“有本事你下来,我非把你绑去草船上借箭不可!”   赵乾不以为然地嬉笑道“你不过是老鼠扛刀,学狗长牙满街找猫罢了.”   窗外此时月在树梢,皎洁明亮,宫灯在檐下高悬,正与天上的星河相映成趣.   殿里阿房仍旧与阿乾遥遥对望,气得是眉跳眼斜,但他却将脸略转朝一边,低声咳嗽道“你为何始终面无表情,是不是有面瘫啊?你跟石头人什么关系啊!”   字典里什么叫混蛋,这个赵先生就是原始定义.   “有本事你就爬上来啊!”   人家是高级灵长类,干吗要学猫爬呢!这不是反人类吗?!   不过在一瞬的沉默后,阿房身子一拧,走了!   赵乾微有失望,以为她死心了.   却不料一件物品向梁上飞了过去--------阿房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看什么看,没看过光着脚的人啊!   待阿乾下了房梁后,阿房自觉赵乾还是位伪少年,也就大胆起来,没了畏惧之心.   此时宫里的另一头,有些黑衣人轻轻跃过墙头后拨出了刀剑,此夜已经深了,禁室里面的人都已入睡,四下一片寂静.   带领的人压低声音,转身对着身后的黑衣人道:“清理干净!”   刹那间黑衣人冲了进去,下一刻,刀剑入肉……原本进入梦乡的人们直接去了黄泉.   为首的黑衣人在听到更敲三声响的时候,把手放在嘴里吹了声口哨, 这时在屋里的黑衣人顿时从怀里摸出一道火折,在打着后丢在床上,房屋就开始熊熊燃烧开来.   早上,只睡了一时辰的阿乾忽闻内侍传报要事,虽不大乐意,但终究还是换了赭黄龙袍去皇政殿垂听.   朝堂下的熏烟忽现,飘袅渺然,殿里顿觉昏暗,赵乾的眼神却是精亮四射,他凝眸看着满头大汗的禁室都知,瞳仁幽深的不可见底   “起火!就这么简单的原因.”   阿乾拿起一根烧焦的木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都知顿时惊得一颤.   “就这样一把火,把所有宫乱涉案的内侍全部都烧死了.”   赵乾微微嘲讽,把焦黑的木根对准了都知的鼻子——   “吾今年多大了!”   掌管禁室的都知斟酌着说道:“官家正当儿郎好年华!”   “那你还把吾当成三岁的小孩来糊弄.”   赵乾咬牙冷笑,他看了眼垂手肃立的都知,继续道:“给吾查出真相,不要再找这些天灾或者是人祸的借口来搪塞吾了.”   禁室都知一听之下,头皮发麻,想到能在宫里深夜放火并杀人的人物还能简单吗,心下不由一沉,然而眼前官家的脸色更为可怕,只得唯唯称是.   赵乾看着他,无声叹息,他何尝不知道里头的利害呢,于是对都知附耳低声说了几句,便让都知自去布置.   此时,他踱步到窗前站了好一会后才对身后的小郭子道,“这等血腥之事不要让阿房知道,省得她惊着了.”   此时内侍前来禀报:“房娘子来了!”   由殿外进的阿房缓缓问道 “官家一大早就有人唤你,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呢?”   赵乾竟是露出微笑来道:“还能有什么事?不过像你昨晚扔的鞋子,照旧是些又臭又缠的事情罢了.”   阿房讪讪笑了一下走开,等她走到角落后偷偷脱下自己的鞋子闻了一下……然后心里不由发出一声怒吼道:赵乾这种人真是天理地理都难容!   她的鞋子哪里臭了??!!   春阳柳   阿房在愤怒中出了皇政殿的时候,却意外的发现宫路上三步就出现了一个带刀侍卫.看到宫中如此的戒备森严,心中不由揣测——   到底又出了什么事?   这时皇政殿,被赵乾召来的众位都知也在阶下窃窃私语,不知官家所为何事.   “诸位也许都在猜测,昨夜发生了什么事,要把你们匆匆召来.”   坐上御座的赵乾扫视着所有人,看不出什么表情,“昨日,宫中起火,前日又是乱党横行,吾为此难安,今问卜师,原来是宫中女御之众繁冗,且徒在幽闭,今选其年老或远家之人,放令出外,以消阴盛所引的灾变.”   语一出,殿内显然不曾料到会是如此之事,顿时将惴惴不安的心重新放回心底.   赵乾示意总领尚书内省的司宫令奉上宫籍名册,自己御笔亲点,在其上勾划年纪大,或离家远的宫人.   不久,降旨:“一共七十二余人尽放出宫.”   太后殿虽老人多,但放出的人也最少,只有三人.   其中一位是长期跟在太后身边的叶嬷嬷,她却是领着厚赏出宫.   在她喜气洋洋出宫的时候,有人悄悄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轰动一时的宫乱,终于在一干宫人出宫后,晦气烟消云散,不但如此官家赵乾御笔一挥,还宽免了贫穷府州的赋税和钱粮,一时之间,朝臣们各个喜笑颜开纷纷上表称颂.   早些时候在宫中加强巡逻的侍卫们也渐渐减少,留下来的宫人们自以为赵乾已经把祸事归于阴盛之说,所以对宫乱和宫角落发生火灾的事件也不以为然,依旧像往常一样簪花卖俏.   锦妃看着不远处,娇笑嬉闹的宫女们,只觉得刺眼不已——   “三妹,你过来.”   她轻唤道,正和宫女嬉戏的锦昭仪,马上回到了她的身边,担忧问道:“姐姐怎么了?”   锦妃望着妹妹清澈的眼神,不由心里一酸,还是有亲人在身边关心好.   锦昭仪以为她又在感怀遭遇,不由安慰道:“姑母今天上午赏了鹿肉下来,周昭仪那边都没有呢!”   锦妃不答,呆了片刻,才道:“前一阵子,姑母那边不是送叶嬷嬷出宫了吗?怎么她还会有心情送肉给我们吃.”   “叶嬷嬷虽然伺侯姑母很久了,不过她年纪也大了,在宫外面又有哥哥,侄子在,当然出宫好,而且姑母还赏了她三千两银子养老呢!”   “那么好心!怎么不见把素媚姑姑也一并送出去.”   锦妃心下咯噔一声后却微微露出慈悲的笑容,然后伸出镂金镶玉的甲套对着面前在花叶上扭动的青虫捏了下去.刹时,那只青虫便粉碎了无痕.   老虎也会在嘴下放人,真是笑话!   ----------------------------------------   延辉殿中,赵乾捧着一卷书很是悠然自若在殿内来回踱步吟读.   正在练字的阿房嘴里却哼道:波斯猫是只小猫,波斯猫不是只小狗,波斯猫出生在波斯……   赵乾放下手中书卷摇头:“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哪学来的.”   “我娘.”   “这么难听的曲,我想除了她,别人也教不出来.”   “切!琴棋书画都能当饭吃吗?能当银子使吗?告诉你,我娘做生意可厉害了,以前张家的生意都是娘在打理,那银子可是哗哗的来.”   阿房看着赵乾不敢置信的神情,笑了笑,“要不然你以为我那老爹怎么会有钱给那个安国夫人修个金屋,给他儿子造个英园哩!”   她摆弄着案上的纸,对着上头未干的字吹了一口气,道:“不过那些都是从前的事罗!”   阿乾剑眉皱起,想起个中关节,笑道:“从前的事?!难道岳母在走后就把张家的生意给整垮了.”   阿房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后道:“哪能呢,不过是安国夫人求我父亲把生意交给她的娘家兄弟罢了.两个二流子也能生意做好,做梦去吧!当然也不排除我娘有暗中使……”   “哎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小声点说. ”   “有什么不能说,反正我爹又不在.”   “阿房,忘了跟你说了,你爹今天要来见你,我准了,说不定,人已经在外面候了一会了.”   “妖!干吗不早说.”   “你又没问!”   阿房@#$%@&*%^&   赵乾看她脸色不好,主动请缨的道“如果你怕的话,要不要我找几个人帮你出出点子对付你爹.”正好今天无事,找点乐子也是好的.   “不用了,三个皮匠的脚能臭死一个诸葛亮呢!”   赵乾◎#……※×   闲话少述,且说张庆德列于延辉殿阶下,两陛乐起,那般庄重肃穆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而入.   张庆德微偷眼望去,发现却是官家.   他正要行礼.殿上内侍传旨曰:“免!”   张庆德含泪拱手启道:“臣,一介寒门商贾,岂意得今上天恩 愿吾君万寿千秋.”   赵乾哈哈一笑,道:“虽是臣子,却是吾之岳父!”一面命人从玉壶里倒了一杯酒送他的面前作为女婿敬酒礼数.   见他如此礼遇,接酒的张庆德不胜心喜.于是举起杯子,仰首一饮而尽.“好酒!”   赵乾笑吟吟命人又斟了一杯,道:“岳父既然喜欢,就多喝几杯.”   张庆德略略思量,道了一声“多谢官家”又将酒饮了,只觉官家的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   不过饮了两杯,张庆德脸颊已酡红,赵乾看在眼里,命人引他去了御苑见阿房.   己是春季,百花匆匆去尽霜雪,露出花苞角,虽未尽开放,倒也娇憨宜人,十分恬适.更有水榭亭边的湖水悠悠一片青,随波漾动春光.   张庆德随引仪内侍到了亭边上,忽听亭里传出“啪啪”的清脆声音,仔细一看,有一女子蹲在地上, 发间一枝宝石簪,在日下灼然光华.   可是她却蹲在地上,随意敲核桃.   张庆德心里却是一惊,女儿不是贵妃吗?她若想吃核桃,多少人争着抢着替她弄,何必自己动手;还是女儿如传言一样,果真疯癫了,所以他不拘礼,近前作了一揖,道: “娘娘!”   阿房应了一声,并不抬头,仍然只顾拿了锤子敲核桃,道:“要不要吃核桃?”   张庆德道:“??!!”   阿房嘻嘻笑道:“很好吃的”一边将剥出来的核桃仁放到他的手里.   张庆德摇头一笑,吃了进去.   见他吃了进去,阿房满心欢喜,又蹲了下去开始敲核桃.   不久,送着茶水进来的珍珠把杯子放在张庆德的前面.不提阿房提着锤子嗖一声起身,险险将锤子打在她的脸上.“你今早上吃了我核桃还没给钱呢!”   珍珠一听似乎面有难色“房娘子,你不是答应小的可以赊帐吗?”说到末尾一句,带了些哭音,似乎悔不当初.   正在喝茶解酒的张庆德吓了一跳,原来吃阿房的核桃要钱的……今天他可是没有带钱进宫来.   阿房伸了个懒腰,神色略有些困倦,道:“喂!吃了我核桃的男人,要给钱了,恕不赊数,我可是小本生意.”   这女儿果真如传言一样身有疯病. 张庆德忙道:“今日没带钱,改日加倍奉成么?”最后一句话里带了些恳求.   从小女儿就是吃软不吃硬.   果真本想摇头的阿房,看看他眼中恳求的神色,终于点了点头.   “不过你要留下欠条!”   张庆德无奈之极,只得点头.   阿房却又笑嘻嘻对珍珠道“快把欠条准备好.”   珍珠丢给他一个同情的神色后吩咐人把欠条准备好.   张庆德微觉古怪,拿了欠条后,却见只是写着一两银子,心里才微微放下了心.   阿房道:“现在还就一百两银子,明天还就是一千两银子.”   那张庆德吓了一跳道:“不是一两吗?”   阿房道:“这字还没写好呢,应该是一千才对.”说完就要在一字上面加个一撇一竖.   张庆德忙道:“一千可不行?”是金子做的,也不值这个钱.   阿房道:“那……一千不行啊,那就一万吧!” 说完在一字正式添下了一捺一折.   张庆德顿时急的满头大汗,连尊称都忘了“女儿啊!一万两银子太多了.”   阿房咬了一下笔头“一万两银子也不好啊……唔唔!……那就改为一万两金子好了.”她这个人很通情达理的说.   这时苦笑的珍珠指引张庆德道:“快去找官家吧!”   张庆德忙对她作了一个揖道:“甚好!”也不多想,重踏进延辉殿.   延辉殿里赵乾从一摞卷子里抬起头来,笑道:“是不是阿房又乱要钱了.”   张庆德笑道:“有劳官家了.”   正谈话时,半途有内侍传音说有大臣晋见,赵乾笑道:“吾有事,你欠了阿房多少钱?”   “一万两金子!”   “那吾帮你出一……”还没说下去呢!   外面大臣已经等不住,直接冲了进去.   张庆德一见是朝里有名的谏官,且体味甚重,连忙退避了三舍.   在他临走时,赵乾的声音又远远地传了出去道“能不签,最好不要签.”   张庆德却不以为然,进了亭子后,大笔就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后,阿房正在延辉殿闲适地品茗.   她今天起得很早.   珍珠来到殿中,见无人在,才径自走到阿房的面前开口道:“娘娘!安国夫人的金屋和你小弟弟小妹妹的苑子被烧了,据说是张国丈欠了别人一万两金子的缘故.”   阿房闻言,将手中茶盏重重置于案间,“真的!”阿娘真是敢说敢做.   珍珠笑着睨了她一眼:“张国丈可是您的父亲.”   阿房微微一笑,满不在乎道:“那金屋和苑子又不是我烧的.”顶多是她父母的私人恩怨.   珍珠神情有些忧悒:“说来,官家有替张国丈还一半也就是五千两黄金,可是刚刚有人送来的五千两黄金的银票,说了是给您的.”   阿房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马上摇她道“在哪,快给我.”   “可是我觉得娘娘就这样要了银票,有点缺德!”   “我分你十两金子如何?”   “娘娘我还是觉得你没孝心.”   “分你一百两金子.”   “说话要算数!不许反悔!”   “可是你不是说我有点缺德和没孝心!”   “我刚刚嘴巴痛,根本没说话,况且我从小就没读多少书,怎么会晓得仁义道德这些深奥的道理.”   唔!珍珠的脸皮有进步.   另一边,翡翠也来了.   瞧见珍珠手里一百两金子的银票,她眼睛都直了.“娘娘我也觉你没有……”   “行了行了你嘴巴也痛,还不快点跑出去要求分一半.”   “万一珍珠不给呢!”   “奇了,怪了,你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横财见者有份的道理吧!”   “知道是知道!但就怕抢不过珍珠.”   阿房一个指头戳去翡翠的额头“抢不过,不会一拍两散啊!谁也得不着.如果真那样,我到时再会给你十两金子的.那时亏的是珍珠,赢得还是你,晓得吗?”   “是啊!”翡翠一听马上赶了出去“死珍珠!分我一半,要不你晚上别想睡觉了.”   ……   晚上,赵乾躺在床上向阿房伸手“把那五千两黄金还我.”   不给,阿房转身面向墙壁.顺便装没听到.   “什么时候再见岳母,到时候我也要去见见她.”   阿房一听,大出意料 “你怎么知道我娘来过了?!”   “从你知道张家生意开始败落的时候!”一个贵妃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有人跟她说,否则怎么会知道事情会发生的那么痛快.   “知道就知道了呗!”阿房不以为然,反正也没打算瞒他.“你要见我娘吗?见了她要干吗?”   “跟她赔礼上次的事,还有跟说她说明,我给岳父的五千两黄金,其实是给她嫁女的礼金.”   ……   “可是我已经给了珍珠一百两黄金.”能不能把一百两黄金做为亏空.   “不是一百两,是给了翡翠十两.”在阿房的有心教唆下,翡翠那猪头真的和珍珠一拍两散.高高兴兴地只拿了十两黄金.   “可是我没钱!”贵妃一年的俸银才六百两.   “宫里会缺衣少食吗?”   “可是金窝,银窝,不如用银票堆成的狗窝啊!”   旧颜想   大殿之中,白烟氤氲,中有阿房的身影蹑手蹑脚地走出去,外面的风很大,草丛之中,宫裙重染,芳枝露洇,烟薄景墨,半夜太白的流银仿如己从天际流淌下来,在她面上留下一道道晕离的光影.   露重寒深时,肘上半绽的花骨朵儿传来一阵冷香,沁人心脾.   廊下的烛笼被风吹的阵阵飘,如萤火飞舞,一鼓更声响,延辉偏殿外设有“小烟台”平时供小食进转,明天是庆春节,宫中要摆宴,所以这里冷冷清清无人在,倒是屋门前有灯光一点,一名女子正倚在朱栏上静默地等待.   她原本侧脸朝着柱,似感觉到阿房走近,才徐徐转首,转首后眉眼间与阿房竟有八九分相似.   “怎么那么晚啊!”   房紫静看见自己的女儿,虽然嗔她晚点,可言语之间,却颇多宠溺.   阿房轻拉她的袖口,“我又不像娘那样自由.”   房紫静微微一笑,“阿娘的气出了,事情也了了,想当年你父对我一见钟情,甘愿抛下国舅的身份以世人弃之的商贾与我共结连理,可是他抵住了荣华的尊耀,却抵不住富贵的花天酒地.现在想来,我还是难过.” 说着她有些恍惚的摇了摇头,将无数的唏嘘藏于胸中,又继续道:“所以娘要离开这里的伤心地,回去原来的家乡,阿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这皇宫像鸟笼一样,我早就想走了.”   阿房说到此处,却是微微踌躇.   “要走就跟阿娘走吧!”   阿房踌躇半晌,终于咬了咬牙,“毕竟嫁给赵乾不是三两天的事,真要走的话,要让我多几天想想.”   说完她自怀中取出银票,下一瞬,她“咦”了一声,惊诧地连调都变了----   “为什么不是银票呢!?”   她看着手中宝光四溢的明珠,竟是将宫烛的荧火之光映得黯然失色.   房紫静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万金难求的冰月明珠,阿房你从哪里拿的.”   “我没拿……”   “但它为什么在你手上.”   房紫静薄嗔,“你这孩子怎么说个谎也圆不上.”   阿房心中一凛,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阿乾拿了这个代替那五千两黄金作礼金!”   有风自画栋的缝隙间吹入,卷起她的裙裾,而躺在她手中的冰月明珠,仿佛在光华流转中幽幽叹息.   皇后的千秋节在二月,按惯例,彼时后宫女子要齐聚太坤楼以贺千秋.   那日太坤楼上设彩布珠帘,周双宜的后座设于楼东,,周昭仪因是她的妹妹坐在她的身边,乍一看上去两人都似并列,而其它宫眷于其后依序列座.   此次入宫千秋仪式的诸人约有三百八十五人,各位国亲贵戚以爵位高低为序分成两列进来,陆续在楼下站定,其中有男有女.   唱礼时辰到,一时丝竹宫乐声止,众人皆屏息静气,等待各家送出的恭礼.   少顷,排名第一的阿房送出的礼物,响彻楼内外:“房贵妃—-礼----冰月---”   楼下的队列中顿时漾起一阵涟漪般的骚动.   此刻在周双宜身边侍立的侍女英华在她耳边低声道:“冰月明珠,她倒取巧肯定是拿官家赏下的来借花献佛.”   不过周双宜倒是听得脸色惨白.   咳!礼官看到后面一行字后继续唱礼名道“明珠---绣品一幅!”   这句话,激起后妃们一片嬉笑惊呼,这时锦妃道:“冰月明珠拢共只有三颗,一颗随了前朝张贵妃,另一颗在太后那里,最后一颗听传言早已经不见了.”   脸色恢复如常的周双宜听了微笑道:“当年聘礼中好像有冰月明珠,不过后来又没有了,想是真的不见了.”   “不过房娘子只送一幅绣品.”周昭仪含笑欠身:“想是传言中跟张大人负债黄金万两不无关系.其实房娘子不必拘礼,单送根鹅毛,也会显得情义重的.”   娘子们及宫人们一面抑住笑声,一面都在挑眉看阿房,等着她回答.   阿房好像听不见口中只是念叨‘毛’一字.   珍珠见不是事,大胆上前轻摇她:“娘娘……娘娘……”阿房眼神迷离,喃喃问道:“是什么毛呢?”   这话把众人听得一头雾水.   这时阿房又如梦初醒的问道:“刚刚说毛的人是谁?”   珍珠简直摸不着头脑,她小心翼翼的道:“是周昭仪.”   “那还不快把她儿子的毛拨上来.”阿房欣喜道:“她不是叫我送她儿子的毛才显得情义重吗?”   “周昭仪还没有儿子呢!”有一位内人大着胆纠正她.   “但是她叫我拨她儿子的毛啊!”阿房倚傻卖傻.   周昭仪急了,“我说的是鹅毛啊!不是儿毛,”不要说她没有儿子,就是有儿子,她也不可能拨.   “可是两种都是毛为什么会不同呢?”阿房不解.   “鹅跟儿子怎么可能是一样的呢!”   “那什么是鹅嘛,它跟儿子有什么不同嘛?”   周昭仪哭笑不得,于是将手一曲,两手掌向下然后摆了几摆“鹅是有翅膀的,像这样的.”   阿房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原来鹅长得跟你一样的.”   众人不由哄堂大笑,慌得司宫令连忙示意:“请噤声!被楼下听见了有失体统.”   周昭仪冷哼一声,面沉如水,因看在她是皇后妹妹的份上,左右噤若寒蝉,都不敢出声。   周双宜身边的英华见机上前递给她一把纨扇,借此遮掩住嘴形道:“别跟一个疯子计较!”   周昭仪也是一个省事的人,连忙取过她手中的执扇,咳了一下算是无谓了.   楼下的礼官刚唱完楼上娘子们的礼物,现在念的是楼下各位贵亲国戚,朝臣或使节们的礼物.   想那周双宜出身高贵,父亲又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之一,而在新朝她的父亲更是以顾命重臣自居,朝中多人以他为首.   一时楼下真成了争奇斗艳的献珍之处.   楼上多数娘子们听得的目光极羡.   周双宜更是大大方方允诺如有她们欢喜之物,散宴后可以自行挑去.   直引得娘子们歌颂之声不绝,为她的千寿节添了不少锦花.   正式开席后,众人转去了后宫宴会厅, 这时络绎不绝送上的膳品,又是引人拍手叫好.原来周相公为女儿的千寿节网罗了不少已经收山的名厨为她制定菜式,所以上的菜,很多都是众人闻所未闻的.   周昭仪也面有得色道“平时我也尝不上这些菜色,幸好今天沾了姐姐的光.”   锦妃想起自己平淡无奇的生辰,不由恨得牙痒痒,“当然,皇后是您的姐姐,您是皇后的妹妹,不要说现在,就算是平时,你在她身边虽然不一定能吃得着,但吃剩下你也能见得着吧!”   周双宜一看势头,连忙缓和道:“什么你的姐姐,她的妹妹,进了宫你们都是我的妹妹,锦娘子你怎么计较起来了……”她招手叫人把自己面前吃剩下的一碟菜拿给锦妃“给她送去,省得说我只疼周娘子就不疼她了.”   皇后此举,锦妃也算是吃她剩菜,直把她气得柳眉倒竖,偏又发作不得.   可她旁边的阿房却吃得自在.   此时有人送来一碟鹅肉,锦妃眼珠一转对着阿房道“房姐姐,这就是鹅了.”想引她说出这鹅长得像不像周昭仪.   “是鹅吗?”   可阿房仿佛在一瞬间,领悟了“原来它有皮,你没有皮啊!”   众人却忍不住失笑起来.   锦妃锐利目光直刺阿房,而阿房佯装未觉,从容不迫地吃她的菜.   周双宜此时开口对珍珠道:“房娘子还是跟以前一样吗?要不要我叫人替她看看.”   珍珠微笑应道:“官家说了,只要房娘子现在过得开心便好.”   周双宜点头不语,随即转顾英华,让她差人把玉鹅送与阿房赏玩.   过了许久,厅中己高悬起华灯,外面的焰火也开始在天空辉煌.   此时的大殿中,亮如白昼.   上首座位上,却是太后在坐.   “阿房也在啊!”   她蹙眉后咳嗽两声,“难道不怕她惹笑话.”太后语带嘲意,显然很是不满.   只听得赵乾大笑,连连摇头道:“可惜她安安静静了一天,真真呆头.”话虽如此说,但他眼角唇际皆笑意,像是故意向人抱怨自己妻子安份反而不好.   周双宜亦笑道:“只怕她有点闷坏了.”   “应该不会吧!她素来爱美食”说完,赵乾命人送了一盘食物,叫人递给阿房:“让贵妃尝尝这个.”   阿房侧首一默,灯枝叠影处映得面颊微黯,身后一瓶鲜花露蕊,花繁如锦,似与她争春.   不久,赵乾命人把天鹅腊肉作馅的饭团又递与她尝.   见阿房继续吃下去,锦妃在一旁不冷不热地插了句嘴:“吃了都一天了,怎么还吃得下.”语意刻薄.   赵乾略敛笑意,拈起一块肉吃了下去道,“吾最讨厌,在美食面前只肯咬一点半点,装猫儿食似的优雅,其实是在浪费食物.”   锦妃不敢接口.   殿内依旧是衣香鬓影,歌舞升平.   随着宫烛火焰跳动的渐弱,宴也随之散了.   阿房把珍珠支了出去,独自孤身走.   行至一处池畔,怔忡着凝视碧水烟波,心里不知所想为何.   忽见池上飘来一盏玫瑰花状的小灯,慢慢地荡起了点点微澜,揉碎了她在水中的倒影.   堤柳下站着一人徐徐拨水,扬声唱道:“秋容老尽芙蓉院,草上霜花匀似翦.西楼促坐酒杯深,风压绣帘香不卷.”   唱至这里,他独倚栏,手托起一盏小灯,微笑着递给面前阿房,然后接着上阕唱:“玉纤慵整银筝雁,红袖时笼金鸭暖.岁华一任委西风,独有春红留醉脸.”   几乎与此同时,他亦把手中的小灯伸向阿房.   阿房伸了一下手,却被天上一声春雷惊住.   赵乾解下所披的披风,搭在她的肩上.“吓着你了,可怜的阿房!”他微笑握她的手.   这一声春雷来得猝不及防,像倒春寒一样,生生在一夜间把明媚的春光变得萧瑟.   而那夜解了披风的赵乾不慎着了风,强自支撑了几天,终于病倒了.   风偏长   黄昏己近,赵乾咳嗽了两声,托腮坐在窗下的阿房仍然是一动不动.   风从半开的窗中阵阵吹入,一半吹她的脸上,一半化为凉气丝丝渗入他的骨头里.   赵乾披衣起身,窗外的暮色洇成了一层忧伤的浮烟.所以他关上了窗.   殿里还没掌灯,阴沉沉地暗.   赵乾转身柔声对阿房道:“阿房,你在想什么?”   阿房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赵乾亲了一下她的鬓发,道:“有什么事我不能知道的吗?说给我听听.”   想起母亲给的期限,阿房不语.但随即摸摸他额头“不舒服还起来做什么?”   见她关怀自己,赵乾心中大喜,喉咙又卖力的多咳了几声“其实除了头痛头晕,其它并无碍.”   这话慌得阿房连忙扶他在床上躺下.又吩咐人把殿里的火拨旺一些.   赵乾盖上厚重的被子,转眼间便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阿房绞过帕子替他拭汗,赵乾闭着眼由她服侍.   恰在此时,宫人进来,响了声音道:“房娘子,粥熬好了.”   阿房接过粥,重又在床前坐下,道:“喝点粥吧!”   她舀了一匙,吹凉了送到他嘴边,赵乾坐起来喝了一口笑道:“是甜粥!”   阿房红润的唇被咬得有点发白“我父亲说张家人都爱吃甜粥,你自小被姑母带大,想来也吃甜粥.”   不疑有他的赵乾吞咽了下去道“大娘娘在我换牙的时候就不让我吃了.那时候可真馋死我了.”   阿房垂了头道:“其实人生也如你吃这甜粥一般,初时离了它可能不习惯,但久了,日子一样的过.”   赵乾微觉古怪,道:“这话什么意思?”   阿房拿了帕子擦了擦他的嘴“像我姑母一样,她虽然把你从小带大,但没了她后,你也一样习惯了.”   赵乾神色忽然有些黯淡,道:“我不想矫情些什么,可大娘娘却是从小就教我,我在这世上就是为那张椅子而活着.”低低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下去.   阿房微微一怔,仍旧将话题继续了下去道:“我来宫里三四年了吧!可是宫里来来去去的人已经不少.或许有一天我也会这样……”   话刚说完,赵乾胸口就是一阵气血翻涌,几乎将腹中之物一概呛出,他再抬起头时己是满脸紫胀,额上也浸出一层汗水.   阿房呆了一下,忙上前替他拍背。   目浮筋肿的阿乾边咳边道:“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阿房哪敢再说.只道“你先好好睡一觉.”   赵乾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吼道“我叫你再说一遍.”   阿房被他唬了一跳,只喃喃抱怨道“那么大声干吗?”   赵乾猛力拉住她,被拉得踉跄的阿房,微微一惊,但觉得他肌肤滚烫,一面挣扎几下,道:“我去拿药.”   谁知赵乾一拉住她的手,死也不放,道“你一去就像大娘娘一样走了.”   阿房低头,不敢走,也不敢说.   晚上太医来了,诊了脉,疑惑说道:“官家白天已好了些,夜晚如何反而又发热了.”一面说,一面又开了药方.   阿房看到方子全是退热的药材后,心里有了另一主意.   第二天“这白色的粉末是什么?”阿乾拈起一包药粉拿起来放眼前看.   “倒进喉咙里就行了.”   阿房找她母亲拿的吧?   站在他对面的小郭子点了点头.   “不知道苦不苦?”赵乾嘟囔了一句.   “那你喝这种药水吧,甜甜的.”阿房给他一瓶散发着薄荷味道的药水.   赵乾拿起来,晃了一晃.   “我倒给你喝.”她手一去拿,瓶子晃了一下,有一点星点的药水溅在他的嘴唇,那是甜至极处的恶苦.   阿房倒了一匙接过来,正要喂进他的嘴里,旁边却有人叫道:“皇儿!”   赵乾往门口看去,阿房想了想还是把桌上的药粉放进自己的袖口.   太后的表情很平淡地道:“太医开的方子.”她非常自然地走到阿房面前,看她手里残留的药粉.   “什么粉呢?”她命阿房伸出手,让她仔细地看.然后又拿起那个瓶子“紫红色的,这又是什么东西来的?”   阿房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药粉是退烧的,那水是止咳水,小时候我阿娘也是喂我吃过的.”   太后瞥了她一眼,慢慢地道:“不是太医开的药.所以能那么随便给皇儿吃.”   阿房忙抓住时机“我小时候吃过,没事的.”   “你小时候吃过.“太后点头看她,“你长大后吃过吗?”   没吃过.   “可那时候……我也是在发烧……没事……不信,让赵乾吃下去就知道了.”阿房说得颠三倒四,毫无信服之力.   “那么你告诉我,这药从哪里来的,谁开的?”太后抬眼看她.“是谁叫他吃的.”   是我娘!阿房差点冲口而出, 但她看了一眼太后凌厉的眼神,只得马上低头不再说话.   赵乾柔声对她道:“我刚刚还喝了一点,身体好像是好了一点!”   太后回头看他,声音像碎裂的玉枕一样尖利.“怎么,你的嘴巴也被她的甜粥收买了?”   原来她冲的就是这句话.   然后太后把阿房藏在袖口的药粉交给身后的内侍,“房娘子装疯害官家,直接绑了走吧!”   “臣妾不敢!”阿房跪在地上.   赵乾想起那药粉,这样的白,像阿房一样,明明这般的透澈,却又好像不是它的味道.   他拿过内侍手上的药粉,一仰头,把它全部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极苦而又极涩.   也许就像阿房一样吧!   那张药纸,从他的手里散落下来,余下的粉,像尘一样在他指尖散落.   他从小就是个平庸的小孩.承欢在大娘娘膝下,被她的甜粥糨一点点喂大.   长大后,他是位懦弱的少年.   因为忘不了自己的身份,所以选择遗忘了她,情愿屈服地夹在母后与朝臣间.   他觉得一阵晕眩,但又稳住了身形.   阿房!   从她落到面前时便是他的缘分,又或许是-----她的劫难.   明明她对寂寥冰冷的皇宫已经绝望,却又忍受着留了下来.   所以他不能再害她跌下另一个地狱.   太后“啊”了一声后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是这一生的第二次.“对一个企图伤害你的人,官家就这样姑息,任她逍遥法外,以后我朝将如何立法纪,正朝纲?”   赵乾安静的站着.过了很久,他扯扯了嘴唇,“如果我今天晚上死了,再定她的罪吧!”   跪在地上的阿房抓住他的裤角,什么话也说不出,仿佛连呼吸也忘了.   ---------------------------------------------------------   晚上,朦胧间听到声响.   原来是衣服的簌簌声,赵乾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来源看去.却发现阿房在穿衣服.   赵乾刚屏住气息,穿好衣服的阿房已经急奔出殿.   所有的内侍守卫因为他的命令,在黑夜里悄然隐去.   一片的沉寂中,阿房挽起的黑发在风里全部散落.   或许就像她现在缭乱的心情.   她赤着脚,提着裙角.   在黑夜里渐渐没有了踪迹.   不知道她在另外一个世界里还会不会怨恨他.   赵乾急促地呼吸,顺着她的方向,踉踉跄跄跟了出去.   这像风一样的女子.   就当送她离去吧!   渐渐地他找不清方向,因为周围全是空空荡荡.   冷月下青白的光芒慢慢地向他脚下流淌.   黑色禁苑的耸影就这样毫无悬念从他的指缝间撕裂.   她就这样消失了.   忽然就觉得心力交瘁.   疲倦的赵乾坐台阶上.   他木然地靠在冰冷的墙上,密密叠叠的微雨从前面打来,与宫灯的光斑跳动,隐约就是阿房在向他告别,无知清扬的声音,第一次见面时肆无忌惮钻进他的被子,像认识许久了一样.   她说,咯咯,咯咯!   从未听过有人能这么有趣地叫他.   她又说,这世上除了宋从平大约就没人敢娶她了.   原来她的心在从前没有装过他,从前的以后也依然没有,即使努力,还是没有办法在她的心里牢牢地住下自己.   眼睁睁看她就这样奔出,从此永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总算他长大了,明白了如果一个人不开心,那对她是一种煎熬.   现在,只好让她走了.   或许,他还能等到见她的时候.   她有那样的珠子不是吗?   或许会是自己很老很老的以后.   但无论如何,他愿意等.   也不知在台阶上坐了多久,直到听见小郭子的脚步声.   小郭子向他施了一礼后,低声地道:“官家,回去吧!”   是该回去了,反正,阿房已经永远离开他.   “你干吗不睡觉,害我好找!”另一把声音的响起令心脏里像被铁锤一击,并非疼痛,却能让他喉口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和着眼泪看她,在紊乱春风中,她的面孔有点模糊.   突然就软弱地靠在阿房的肩上.   阿房默然冷笑“你是官家,这一辈子不能只喜欢一个女人.”   赵乾犹豫半晌,道:“如果我是了呢!”   “我不答应.”阿房正视他,“以后你有女儿怎么办?”   “我又没有女儿.”赵乾忍不住道.“其实我喜欢儿子多一点.”   阿房对他看了许久,道:“我妈说我这一胎有可能是女儿.”说完一推他的头,起身就走掉了.   原来……如此.   赵乾用了所有力气向她奔跑.“阿房不要小气嘛!”   “你叫我怎么大气得起来!重男轻女的家伙.” 阿房头也不回的地应他.   赵乾回殿,却不就寝,“是妹妹吗?”忽明忽灭的烛火把他照得像傻子的模样.   烛火陡然爆裂出一声后他便已无声无息走至阿房的背后,将巾帕拢住她的双眼“阿房,你喜欢妹妹你就生一个,但也要生一个我欢喜的弟弟.”   “赵乾!”   “嗯?”   “我只生一个.”   阿房扬起那张脸.   赵乾瞧她得意,便低下头去吻她,抱着她床沿上滚了一圈,险些跌在地上,幸而他扯住了纱帐.   赵乾嘟囔道:“坏阿房.”   “我就只生一个.”   “你唤我一声哥哥,我就听你的.”   “那你要儿子怎么办?”   阿乾扯下床帐,隔开了月光“叫妹妹生,生了外孙,我一样当成是儿子养的!”   一刹那,阿房的脸白了.   阿娘,她走不了了,这一辈子都走不了.   赵乾站在她的面前,那穿过镂空窗的月华陪衬着他的笑,虽然疲倦,却似在春风里卷了皱的梨花春,徐徐飘下的烟霞色.随着流转的时光,一点点飘出浮香.   赵乾扳过阿房的脸,纠缠着她的舌尖.   阿房闭着眼,一刹那,过去与从前的都成虚空,以后不能再想其他.   赵乾伸手,擦去她脸上的一滴泪.   瞧着她,有点苍白,管她如何的变化,却仍是他最爱的模样,这三月春寒未央,却是不早不迟是他喜好的时光.   第二日,太后殿迎来了一位稀奇的客人.   阿房踏入殿中,却听得锦昭仪清脆的娇声,正说着家里发生的小事,逗得太后笑个不止.   通传入内,见太后听兴正浓,也不打扰,只站在一旁,静静候着.   当太后看到阿房后,眼角划过一道不悦——可嘴里却调侃道:“今日怎么想起我这老太婆了!”   锦昭仪却是伶俐人儿,立即起身告辞.   太后让素媚姑姑送锦昭仪.   “什么事?!”   太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阿房拍了两下掌.   珍珠叩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   上面放有一碗粥,满是甜香味,正在把玩玉珠的太后闻此味,手下不禁一凝.   她的柳眉微微皱起眼角几道的细纹, 毕竟是上了年岁的人,但面色却是如常,良久她从唇中迸出一句——   “我不是皇儿,我不爱喝甜粥.”   阿房垂下头,——“官家是喝它长大的.”   太后全身血液几乎都要逆流,“你什么意思?”   阿房跪下双手捧上那碗甜粥,“虽然母后您嘴上不说,但是官家确实从小就抱给张娘娘,与您并不十分亲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太后的语气微微颤抖,差点把粥碗掀翻.   阿房挺了挺背脊,又道:“张娘娘十一年的抚养,但官家不止这十一年,母后为何不在以后的日子里把自己的甜粥喂给官家.”   太后深深叹息着,可神情示意她继续说.   阿房的手却已经紧张得微湿.   这时阳光照在殿中的另一端.   可不等她再开口,眯着眼的太后,表情有点微妙地抢先道.“皇儿知道你来了吗?!”   “官家日理万机,臣妾实在不想扰他.”   阿房再一次递上粥,轻轻说道.   殿中的光线,似乎随她这句话,为之一暗.   阿房恍若未觉,“官家十一登位,今己九年,母后以太后之尊辅政六年,那时与官家虽名为母子,实为课政关系,如今母后安享年轮,为何不以甜粥与官家共继.”   听出这言下之意的太后沉思着, “你今日怎会如此言语呢?”   早有准备的阿房闻言道,“臣妾怀了龙种,自然知晓母亲情怀.”   太后猛的抬头.   但阿房脸上却丝毫没有怯懦之色“或许,太后不屑于我,但这肚里的孩儿却是官家的长公主或者是长子,也是母后的第一个孙儿,若是他能在母后与官家的爱护下好好成长,母后到时得到不止是官家的感激,也会多了一个孙儿承欢膝下.”   太后微一想这话,便明了其中的意思,眼中在刹时放出光芒.   “我肚里孩儿出生后,将会养在太后殿中,以便母后能多受天伦之乐,长享承欢之情.”   太后优雅起身,对着阿房道:“你舍得吗?”   早有预料的阿房沉稳回道:“母后若是爱孙心切,官家只会乐见其成……而我也希望这孩儿能带给母后平安喜乐!”   天见可怜的!她希望的,不过肚里的孩儿能如普通孩子一样,平安成长.   太后眼眸微闪“等我的孙儿出世再说吧!”她接过了粥碗.   阿房见事情己达到预想,所以松了一口气的她,没有发现太后在她身后静静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这背影好像她的姑母,太后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   那是得意、掩饰不住的兴奋表情.   “张娘子啊,你看见了没有,你虽然养了我孩儿,可我却养了你张家人的孩儿.”   她的语气,似感慨万千.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世间奇妙的事情,莫过于此.   而另一端的延辉殿里,“母后要养妹妹吗!她主动提的吗?”   觉得不可思议的赵乾突然明悟了,“是你要求的吗?”下一刻,他的双目闪着怒光“为什么?”他话一出口,就觉得太过激烈,正觉得过意不去时,阿房己轻叹道:“你担心妹妹会像你一样吗?”   赵乾有些惊诧:“你知道还那样做?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自己言下之意,不是在怀疑阿房的动机吗?   谁知,阿房点头应道:“我就是要这样做,如果妹妹性子像我的话,肯定会很讨人喜欢.”   赵乾摸摸鼻子,难道性子像他就不讨人喜欢了吗?   “当年是两位女人抢一个儿子,现在我是母后的儿媳,她是孩儿的祖母,自然不存在利益关系.”不过是一幅天伦图.   “哦!”赵乾心中飞快思量着……“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嘛!”   阿房闻言眉头却是蹙起,一手指就指在了他的脸上“果然不是弟弟,你就嫌弃啊!”   天地良心“我没有说过啊!”这女人太善变了.   “你嘴巴是没说,但你心里想了啊!”   “咳!我发誓真的没有.”   谁信!“你说过你喜欢弟弟多一点!”   “可我没说过我不喜欢妹妹啊!”   “可是你先说了喜欢弟弟多一点!”   ……   阿乾深刻明白到,有时候话是真的不能乱说.   ----------------------------------------------------------------   倒春寒后很快回暖,时有使者来朝,翌日诣骑游城,第三日朝廷里选了伴射之臣,于就地开宴.   阿房只能在场上旁边的楼阁上看,不得现身于射弓场内外,以免有池鱼之殃.   场设在京武园,它位于城东,东华门外,建于前朝,因张贵妃喜好奇珍异物,中苑养有珍禽异兽,供她观赏.所以不免修缮,并加设了亭台楼榭,此时春至,更是芳香满径.   那日,赵乾清晨即往京武园,让阿房早早地登上楼阁,于珠帘幕后安坐.须臾,外族使者与朝臣相继入场.   开始时,大家预定三场.   两国队列,使者国喜武,本朝扬文.   穿着皮袄子的使者先行上前,搭弓发矢射出,正中靶心后招来齐声喝彩.   引得使者们击掌相赞.   赵乾嘱咐随行的人前往射弓场给他们送上彩头.   主场上的武臣也不错,一箭过去也是正中靶心.惹场上的皮鼓被人狂擂.   这时有一名青年自使臣群中走出,他看了一下(禁止)穿窄衣,着丝鞋的赵乾后笑吟吟地说了一句话.有使者通事回答道:“年年比武之人都是双方内定之人,太过于单调,今年不妨改改,他是王族中人,点名也要我朝王者应战.”   这王子恐怕耳闻官家自小以文为主,应不擅长骑射,所以特意为难,挑衅一番.   话音未落,赵乾朗声道“不如也改一下比武方式!”   通事忙给那位王子翻译.   异族王子尚在犹豫,赵乾已然定出新玩法,让通事继续翻译:“官家说对方各头顶一颗苹果,要双方对射,若这战告负,他愿赔金万两,并送皮毛等物.”   如此丰富,使者团起了一场轰动,那异族王子骑虎难下,便颔首答应.   赵乾拿了弓箭上前与那王子见礼,却又道:“我须蒙上双目.”   蒙住双眼后放箭,非但手力,连耳力也要非凡,众人听后皆惊叹不己.更有朝臣打算派人飞马报与太后前来阻拦.   而那王子更是乍惊而起.   通事帮他翻译叹道“没想到天朝国王如此好射!”   赵乾仰天一笑道“告诉他,其实我弓箭极差,就怕呆会不小心射中王子的头,让我见了血会晕,所以特特蒙上眼睛,才不至于心悸晕倒!”   脸色惨白的通事翻译完后,那异族王子一愣,不由道:“那为何还要定此规矩?”   赵乾闻言微微一笑,道:“我出的不过是黄金万两,岂不闻万金散去复还来!但是你……尊贵的躯体……嘿嘿!价值可不是区区黄金可比.”   此等无赖之语,不但没惹人非议,反激起围观朝臣的阵阵喝彩.   连楼阁上的阿房也是好一阵偷笑.   半日闲   那异族王子的脸色只是略白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好,就比这个!”   两人头顶都放了苹果,提弓互站,赵乾示意侍者先蒙上他的双目,连测试的步骤都省了,更是引得使者团愁云惨淡一片.   那位王子的手也是不自觉的握紧了弓.   而使者团的众人更是战战兢兢,更有人已经踏了出去劝说王子放弃.   可那位王子却倔强的不肯.   而蒙着黑布的赵乾扬起下颌,蒙目布带的尾梢在他的脑后飘动,渐渐地,他慢慢地提起了弓对准了那位王子.   使者团的通事再也忍不住大叫“我们放弃彩头.”   但赵乾已经在瞬间拉满弓,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它发出.   一片哗然中,那一箭却出乎意料地地朝高处飞去.   不等众人松一口气,一声哀鸣却从天上传来.   一只鹰直直冲地上坠了下去.   王子面上尚存的惊悚之色顿时被敬佩之色所取代.   但赵乾却开口对他说道,“我们本应射对方的苹果,但我往别处射了,所以此番便算是我输了.”   可王子却在浅笑后对他拱手生硬地说了一句:“我方已经放弃了彩物,所以我没赢你也没输.”   围观的朝臣与使者团人互相击掌相赞,场上的鼓乐又是大响,一片欢腾.   而赵乾一扬头给阿房瞧了个得意的脸.   阿房不示弱,鼓起两腮,把上唇微缩,给他回了个猪脸.   赵乾本想也回一个,但见朝臣们脸上一片欢欣,喜气洋洋的脸色后,就径自把弓丢给侍者冷笑了一下.   第二日一早,正是各位臣工休歇之时,赵乾却是早早唤人通知换成大朝.   百官们仍沉浸在昨天欢喜的气氛之中,上朝路上不免嬉笑互谈至阶下,直到赵乾登上御座,才勉强归于平静.   “诸位想想,为何我今日会把你们叫来!” 赵乾扫视着所有人,面似轻笑.   “不过是昨日的蛮夷之邦,作了跳梁小丑,引了官家一笑尔!“有言官轻言慢语而奏.   只见赵乾的笑容慢慢收敛.   众臣见势不妙,推了周相公出来圆场. “这样的个人之见,对国家社稷有百害而无一利!昨日那王子遇难而上,丝毫不让,虽只是一时勇武,却足以令我朝警视.”   周相公自以为看透人心,赵乾却是好象没听见他的意思,径自冷笑道:“一时勇武?诸公难道没见到他们的举动?!”   底下的群臣一听这话,也不敢做声,赵乾的词锋越发刻薄:“吾昨日之举才是一时之勇,难道你们没有看出来吗?”   他继续看着阶下众臣:“那王子遇难而上不说——在后面,吾坏了规矩,他却不要彩物,甘愿让步……”   又听“啪”一声,竟是赵乾把案上奏章,掷于地下.“看那使团昨日乱而不散,你们还敢口口声声上了喜奏说是吾大败蛮夷,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众臣都觉得胸口发闷,好似被赵乾用重锤狂击而伤.   只听得大殿之中,赵乾继续说道:“难道你们平日所读的圣贤书除了说别人是蛮夷之外,其它就没有了吗?”   素来宽和的少年皇帝露出的峥嵘面目,终于令一班臣子不再希翼他以后行事温和无害.   作为太尉,与周相公交好的吴作磊不得不出声道“官家,我朝派出人马也不曾弱了对方.”然后又得意洋洋地道“他们处在穷山恶水中除了民风膘悍,其余军中装备与我朝是远远比不得.依我之见,他们现下刚渡过冬,食物与其他皆是不足,不如我朝趁势攻击,则必定能消灭他们.”   “吴卿,久闻你通晓兵法,熟读谋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赵乾一开口,居然是褒奖,但随即话锋一转得格外犀利“前些日子使者团进城,京城里居然还有家兵在街上耀武扬威,你这位好臣子,我朝的好子民,连自己的兵都管不了,居然还敢管别人的装备,装备能代替打仗吗?装备就能决定战场上的生死吗?”   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视了另一位朝臣----------京都楚府尹.   楚府尹抬头,却并不惧怕,只是道:“那日在街上的确实是吴太尉府的家兵.但并无一个是京中的守卫士兵.”   赵乾的声音越发轻缓:“还有谁的?”   “锦侯家府!尚公家府,李平章事家府,楚太室府……虽然他们的家兵在那日并未上街,但平时也多有扰民.”   听到这一长串的名字,底下的群臣不是傻子, 脸色已经开始苍白.   赵乾冷笑:“你都知道是吧!”   “是的!!”   所奏之人不是国戚,便都是上位者,他早己忍了许久.   赵乾却好象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来人啊!把他拖出去重打十五棍.”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把楚府尹惊得目瞪口呆.   立时有人上前把他拖了出去.   “明哲保身!”赵乾痛心疾首,朝中还不知有多少人喜学元王一样非得要到关键时刻才挺身陈奏.   一时阶下朝臣们把耳朵都竖了起来,听得楚府尹的声音好不凄厉.   十五棍后,也不等他们唇边上的一缕笑散去时……赵乾却继续问道:“下次还敢知情不报吗?”   “不敢!”楚府尹语气轻微颤抖,显然有点沮丧.   赵乾怒气仍是不消:“下次给我记住了,只要有人闹事,管他家兵还是上位者,统统像这般给大棍伺侯.”他转头又唤人道“来人啊!把打他的棍子包上黄绸赐给他,谁敢闹就打谁.”   楚府尹喜出望外,虽是棍子,却不亚于一道免死的圣旨,让他放心,大胆的行事.   赵乾转头看向吴太尉:“还站着干什么——给吾滚回家闭门思过去吧!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再来上朝.”   完后,他又扫视着阶下十几个被点名有家兵闹事的朝臣,任由他们汗流浃背.   “如果你们下次连自家的兵都管不了的话,就把兼任的营中军职都卸了吧!到时也不要去府尹那里领棍子,直接来我这里领吧!”   这些人,要么是喜文抑武的人物,要么是趋炎附势,投向周相公,锦家的人物.这一下闻得风向己转,不由在暗中叫苦不迭.   站在首位的元王目光如炬,一眼便看出,赵乾有心要削减文臣越位掌管武将的职权,他不禁微笑想道:这一场苦肉计!官家用得真好.   果然赵乾更为响亮的声音响起——   “只学了点兵书,全用进了狗肚子,以为只要琴棋书画齐全,就能用那些纸上谈兵的本事来领兵,吾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从今科开始,除文状元外,也开科择起武状元,军中人若有心要来也可由长官推荐参考.”   自开国来,朝中一向重文轻武,首要军职也大多由文人出任.   所以赵乾这一举深得军心.   武将们几乎要大笑出来.下朝后,他们迫不及待传下了赵乾的旨意.   不过下朝后,赵乾单独留下了陈枢秘,元王以为自家侄子也会留下他,也停留了一下,不曾想,赵乾只是恭敬请他回去.   元王无法,只得腆着老脸硬要留下.   所以没有看到赵乾脸上有一丝得逞后的顽皮.   议了一会事后,天上乌云深重,不久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喧嚣的雨声中,元王仿佛一切都置身事外,手随着那高悬的宫灯左右挥舞.   窗外雨声哗哗就着他的慷慨陈词,赵乾越听起心喜,与元王的女婿陈枢密像个好学的学生,边听边写.   直到傍晚,廊下响起了几道脚步声.   赵乾不用分辩,便知了其中必有阿房前来.   他放下手中毛笔,抬起头,看着进来的阿房头上的青丝有几绺散落额前,因着大雨,身上有些微湿.   “这么大雨,你怎么过来了?”   赵乾起身,亲自取过巾帕刚要给她擦拭.   却听见阿房咳嗽了一声.   啊!   他有些疑惑“为什么不擦!”   唔!当其它人都是透明的.   所以房紫静整过仪容后启道“民妇见过官家.”   咳!原来阿房身后还有个人.   “这个……咳!见过岳母.”赵乾说完后又如梦初醒,一边叫人,一边小郭子道:“还不快点叫人给张夫人倒茶.”   元王看着房紫静有些阴谋得逞的表情,觉得实在有趣,不由也向她招呼道:“这位就是房娘子的母亲---张夫人吗?”   “房民妇见过亲王大人!见过枢密大人!”房紫静敛衽行礼.   陈枢密也听闻过这位张夫人性情如火,很是要强,在听闻丈夫养了小妾后,几乎到了要休夫的境地.   “我们正在谈事呢!张夫人有何要事要说.”元王开始有些不耐了.   房紫静又是敛衽行礼,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天己晚,所以随房娘子一起送点自己亲手做的晚食过来.”   能吃吗?赵乾有点狐疑.   阿房瞪了他一眼.   不能吃也得吃.   所以没得选择的赵乾圆场道“叔王,陈卿,我们吃完饭再议事吧!”   这侄子心有点软,不是什么好事.   元王决定利用晚膳的时间好好敲打一下房紫静的气焰. 69  枫烟酒   外面雷电轰鸣,里面的人却围在一张桌子前.   虽雷雨交加地愈大,也没减去房紫静的兴趣,她带人去了拿菜,摆在议事殿偏厅上.   元王冷眼看去,却见桌面只是小食而已,往往放了好几碟才够平时的一盘菜,等到陆陆续续摆了大半桌,仍只像平时三四盘菜的份量.   这样私宴还真没见过,不过最后上的主菜倒是卖相十足,把羊肉不知用什么煮过,不但没有膻味,且奇香四溢.   阿房低声对赵乾道:“我娘知你喜养生,所以每份菜量都只两口,这样就能多吃几种不同样的菜,又不会让人腻着.”   赵乾欣然挟起一块看起来有点奇怪萝卜,问:“这是什么?“   房紫静笑道:“腌萝卜,官家试试!”   “不过是腌萝卜,能做出什么好味道.”元王挟了另一块吃进了嘴里,酸甜带脆,好吧!他承认比平时的腌萝卜能开胃一点.   “哦,叔王吃着好.”赵乾一派平和,把自己的一块挟进元王的碗里笑道:“也请帮我吃一块吧!”   看着他温和的态度,房紫静心下暗忖道,这个男人倒是懂得爱惜长辈.   “咦!这又是什么?”元王挟起一块饭团,里面夹了鱼肉等物,看起来,竟像个彩团子.   “饭团!”房紫静忙把另一块放进赵乾的碗里“试试!阿房也有份卷的.”   赵乾放进嘴里细细品味,不算十分好吃,却清爽可口.   “陈卿!吃点羊肉.”赵乾转头又对陈枢密道.唯恐他不自在.   咳!为人还算细心.   可以上另一道菜了.   所以房紫静施了一礼,又往外叫人传菜.   不久元王看见有侍者用托盘传一个圆滚滚的木壳,它的下面竟然还有炖盅托着.   “这是我从家乡的做法,虽上不了什么大台面,不过胜在有趣.”   房紫静揭开盅盖后把汤分成几份放在各人面前.   陈枢密喝了一口,此汤入口味鲜和醇,且汤色奶白,香浓的不可妙言.   可惜,他的岳父---元王喝得摇头晃脑“女人嘛!就该在家里绣绣花,有空下下厨房.瞧!这样多好.”   赵乾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阿房之母在外经商,知者只有几个,恰巧元王就是其中的一个.   “除了这些,如果女人还能赚钱,那岂不是能顶上神仙了.”房紫静夹了一箸羊肉放进赵乾的碗里.   阿房一看势头,连忙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叔王也试试这羊肉!”   陈枢密连眯了一箸放进岳父的碗里,不过却没有堵住元王的嘴“好吃是好吃,不过火侯不够,可能张夫人兼顾的东西太多,以至失之于心.”言下却是轻讽房紫静没有一心一意做好女人的本份.   此话一出,顿时把桌上另外三人惊得脸色有点白.   房紫静倒是露出极为吃惊的神情:“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元王年老,喜吃又烂又绵之物.实在对不住了.我今日所做之菜比较适合年轻人吃.”言里反嘲笑回元王年老,思想陈旧.   “谁说我不能吃.”元王忙挟起一块辣子(又鸟)丁,吃了下去后,嘴巴却像火烧了一样难受.他忍了忍吞下了肚子去.   瞧他脸红目赤的,陈枢密倒了一碗汤放在他的面前“岳父请喝口汤,润润嗓子.”   “还是我的女婿好!”   受此表扬的陈同志挺了挺胸.   而房紫静下颚微微扬起,“我女婿更好!”   赵乾的嘴角有点翘起来.   “我有三个女婿.”   “我女婿一人能顶仨.”   “你女婿是我侄子.” 元王的胡子吹起来了.   房紫静粲然一笑“你侄子是我女婿.”   “我三个女儿,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我女儿出得厅堂,入得厨房!”   这女人扛上了是不,那就别怪他以势欺人.“我曾经统领千军万马.”元王浑身充满了煞气.   房紫静淡定,不紧张.“我一人经商养活了千家万户!”你做统领,我富甲一方.   “我十八般武艺都能.”你能吗?   “我的算盘拿得起,算得精.”赚钱你会吗?   “我历经二朝,辅佐先皇和新帝!”本人根正苗红,政治资本雄厚!   “我生意大,买卖好,为朝廷纳税作贡献!”没有银子做朝廷地基,你只能厚个脸皮.   “你!……”那么能说,元王的嘴唇开始气得哆嗦.   “我怎么了?”轻易就气成这样,难道你妈没教你,做人要不慌不忙嘛!   厅里静得没有半点杂音,赵乾与陈枢密皆是屏息静气……错了----是屏息着是看戏.   关键时刻男人是指望不上了.   阿房起身,对元王盈盈一笑道“叔王,前些日子,我娘送了一瓶好酒进宫,不知您有没兴趣喝上一口.”说完执着一壶酒倒上了一杯给他.   酒是男人的好朋友,元王当然不能拒绝好朋友的安慰.   “坏竹出好笋啊!”不甘落下风的元王在喝完小酒后,又挟起竹笋丝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话.   “哎呀!陈大人,瞧你眼柔清和,一看就知道你没有近墨者黑!”你来我挡!房紫静再挡!   陈枢密想笑但不敢扯脸皮.   “怎么样?我女婿就是好吧.”元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忘了自己被人批评成了一瓶墨水.   “怎么样?我女儿也好吧!”房紫静有样学样,暂时忘记自己是一颗蛀虫竹子的事实.   “我侄子更好,瞧见他的牙齿没,那叫一个白!”   人家又不是牲口,赵乾扯不起脸皮了.   “牙齿是小事,看见陈大人的小酒涡没,笑一笑,不知迷死多少人!”   人家又不是卖笑的,陈枢密脸红了.   “房娘子不错啊!一看就是个有福相的好孩子.所以嫁给了我们赵家的好男儿.”元王看着正在给自己布菜的赵乾,欢喜了.   房紫静瞅着衣冠胜雪的陈枢密,只恨自己少生了一个女儿“郡主们就更不错了,琴棋书画皆通,所以嫁给了陈大人这位翩翩美男子.”   “哎!当初我还嫌他书生气重了点.”入套了吧!我家侄子是皇帝,你敢嫌吗?   “哎!当初我也嫌啊……”   元王兴奋了, 你嫌什么了,说出来那就是诽谤君王罪.   “嫌自己出身低,阿房进宫会受委屈.”   有种,能屈能伸啊!   还用你说,不过人家真正屈的还在后头呢!   房紫静倒了一杯酒给元王“这酒如何?”   “入口柔,下喉酒香延绵!”元王从不吝啬对好朋友的称赞.   “我们商号做的,回头送你一坛如何?”   元王摇头了,无事献酒坛,非奸即盗!   “嫌少!”这酒很贵滴.   “这里有一瓶.”元王打定主意只喝完这一瓶.“来人啊!再给我倒上一杯.”   给脸不要脸“喝完你杯里那几滴就行了.”房紫静抱过了酒瓶.“以后要喝你自个找人酿去.”   侄子喂!元王的眼睛马上去找强有力的后台.   “岳母!”赵乾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能做夹心骨!   看女婿面子上.   房紫静勉为其难倒点酒.   死女人,多倒点会死啊!“满上,满上!”元王眼都直了.   不满,不满,给你一坛不喝,要在这里死磕!   关键时刻,还得阿房出手.   “阿娘,你打算送叔王一坛是做什么用的?”   “切,能做什么用?只是想让他出门的时候带上这个瓶子.”房紫静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上面刻有一句,星星酒坊,可能是全国最好的酒坊.   “没别的条件!”元王追问了一句“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古代的广告代言人,虽然不能当街摆个POSE,但带个瓶子还是符合国情的.   “成交!回头把那一坛酒送我府上.”   “半坛!多了免谈!”房紫静撇嘴了.   “你给我说清楚了,干吗减半坛!”   “因为我要送你女婿一坛!”   “他不喝酒送他干啥!”   “就是因为他不喝酒,但又带上我的酒瓶,那证明,我的酒香连不爱喝酒的人都爱上了.”   你那叫欺骗性的行为.元王的眼里清清楚楚表达出自己的观点.   我这叫商业奇谋,你不懂就不要装有文化!房紫静的眼神对他是一如既往的鄙视.   “女婿,不能要她的酒.反正你不会喝!”   “陈大人,一定要我的酒!你自己不喝,可以送你的父母,叔叔伯伯,大哥小弟,舅舅表弟……”   看他们闹得不开交,阿房撞了一下赵乾.   “顺便还可以送陈卿的岳父.”赵乾开口了,真叫一个玉口良言.   元王满意了.   房紫静目的也达到了. 70  微澜动   夜晚,席刚一散,元王先告退,而赵乾在稍后亲自送房紫静出去.   “这里比其它地方高!”房紫静站在皇政殿偏厅前面的平台上,看到它的南面就是处理朝政的主殿.因是赵乾平日常呆的地方,所以地基比其它殿都高.   她舔了舔唇,有些感慨的叹息,这些帝王都喜欢高人一等.   “岳母,小心风大……”赵乾提醒她道.   门外廊檐下的枯叶扫得甚是干净,只是夜来风急,竟又扑落了不少.   有人抬了肩辇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但房紫静摆了摆手,皇帝虽是女婿,但也不能太腐败,于是直接走了出去.   准备上肩辇的赵乾也只好放弃.   房紫静刚走了几步,清脆的一声响,脚扭了.   “呵呵……”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现在的骨质太容易疏松了.她轻轻跺了跺脚,却到底痛,可刚刚叫抬肩辇的人走了,不可能再叫他们回来吧!   察觉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赵乾的眼帘微微一垂,缓缓问道:“岳母怎么回事?”   房紫静连忙道:“脚扭到了.”让女婿叫人最合适不过.她怎么没想到呢.   没想到他却招手叫了人来,把她安置去了另一处暖阁.   坐在暖阁里,房紫静呼了一口气后,忍不住问:“官家,我今晚一定要住下吗?”   赵乾抬起头,脸上平静无波:“阿房会担心的.”   房紫静慢慢地把身子坐正一点:“不要告诉她,不就完了.”   赵乾垂下眼帘想了片刻“不行,阿房担心,我也就担心了.”   房紫静听得有道理,笑眯眯地接道:“住下就住下,不过官家能不能陪我说会话.”   赵乾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有些迟疑地问道:“时间有点晚了,不如明天吧!”   房紫静笑了笑:“不过说说我女儿的事,也碍不了你多少时间.”   赵乾认真想了想,“好吧!”然后叫人摆上了一张长方形的小几,上面摆着几碟点心,还有一个小小的茶炉,炉上置着一个茶壶,他便拿下茶壶,给她斟了一杯茶.   他的动作很是流畅,房紫静一边打量所在的暖阁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赵乾,听说他比女儿还小了一天,或许是夜晚的缘故,他穿着常服,一举一动的仪态是很好,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充其量只是中等偏瘦身材、而且面部的线条刚硬的让人觉得峥嵘,并不让人觉得举手投足间有多亲切——再说清楚点这人让人觉得并不十分好相处.当然也不会让人觉得特别出色.   似乎察觉到房紫静的眼光,赵乾抬头淡淡一瞥回她,这一瞥让她的心猛然一惊,之前在席间可能太热闹,并没有留他的眼精有威严,几令人不敢与之对视.   赵乾把点心的碟子放在她的面前后,然后转了转掌中的茶杯,“岳母,请说吧!”   在现代的时候,房紫静曾经学过,不要畏惧别人的目光,要坦荡的面对他,她曾经深以为然----------官家还是小屁孩的时候,她不也大摇大摆地面对他.   她调整了一下眼神后,又笑了笑“要听她什么时候的.”   赵乾又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什么时候都行.”   房紫静怔了怔:“那到底要什么时候的.”   赵乾皱皱眉头想了想,迟疑着道:“阿房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人?”   别问这个啊!   房紫静急了“要不!我跟你说说她小时候淘气的事.”   赵乾微倾着身子倒茶,淡淡道:“除宋从平外,是不是就只有我了.”阁里的宫灯透过灯面流泻出柔和,他的脸显出一股淡淡的期待.   房紫静故作惊讶地道:“啊,官家都知道了,还问我干嘛!”她笑了笑又道“阿房时常在我耳边说,官家你为人成熟,稳重,且性格又温柔体贴.”   赵乾看了看她,眼中精光微闪,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她真的那么说.”   房紫静连糜大了脸上的真诚度“阿房还说官家为人光明磊落,不爱耍什么阴谋诡计.”   赵乾怔了怔:“哦!”   房紫静深深地看了一眼他,情不自禁地道:“像官家这样的正人君子真的很少见了.”   赵乾看了房紫静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岳母说的越来越有意思.嗯……”他微微沉吟了一会又道“大家都是自己人,除了阿房小时候的事,岳母也可以说说你生意上的事.”   房紫静大喜:“今晚的酒如何?听说边境上有些外族的人特别爱喝酒.而且他们那里的皮毛相当的便宜,所以我想拿酒去换他们的皮毛.”   阿乾走到案前随手抽了一张白纸,他写上字后,又盖上章,然后交给她:“这是我亲笔允许岳母可以在边境自由买卖的文书.另外,我会派士兵保护岳母在那里的安全.”   房紫静顿时心花怒放地道:“真是劳烦官家了.”   “不劳烦,我知道岳母的买卖很大,事成之后,我要分三成的利.”   房紫静的牙齿咯咯的响,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咬牙切齿.   赵乾看着她,不易察觉地轻叹了口气:“除了酒之外,中原还有好些东西,外族的人都想要.”他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例如:茶叶,绸缎……”   房紫静掩嘴一笑,情愿了.   第二天早上,她往延辉殿方向的小径走过去,正走着,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原来小径尽头的阿房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看着她,阿房道:“原来娘真的在啊,我还以为官家骗我呢?”   房紫静笑道“他不会骗人,只会坑人.”   阿房吱吱唔唔地问她:“娘被他坑了吗?”   房紫静道:“没,我还赚了呢!”   阿房看了一下自己母亲的表情,觉得一定是她不好意思说:“没关系,说出来,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不但没,他还派人保护我做生意呢!”   阿房大吃一惊:“啊,不会吧?”   看到她不可置信的眼神,房紫静老实承认:“我给他三分利.”   阿房静默一会:“阿娘真算赚到了.”她停了停,又解释:“阿娘知道吗?皇家本身也有生意.这还是姑母在前朝提的建议.不过因为怕朝臣非议,所以没有公布在明面上.”她似乎再要说什么,但想了想还是欲言又止.   这当口她们已经进了延辉殿.   进去后,阿房屏退人,沏好茶后放在她的面前.   “是有特别的事要跟我说吗?”看女儿的面色,房紫静隐隐觉得她有话要说.   阿房抿唇轻笑并在她的耳边轻声语道“瞧见宫里的女人没,个个人的家景于他都有利益关系,像皇后一家子,周相公几乎快要被他榨干……本来嘛!我还想着我是例外,不过阿娘自投罗网后,我也沾上了点.不过你的程度算是轻了.”   虽说赵乾平白得了三分利,然而他本身就能派人去做,居然放了她一马,对她的宽容可想而知.   这不是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房紫静完全怔住,几乎不知道该怎样把话题接下去.   不过阿房也有点疑惑,赵乾不至这样不给面子吧!   所以她再次叹了口气:“所以你以后进宫看我的什么都行,可就不能跟他扯上利益关系,但真要跟他扯上,就千万别把他当成普通女婿对待!”   房紫静看她一眼,伸手拿过茶壶,也为自己倒了一杯:“亏我之前对他说,你夸他温柔体贴,成熟稳重,是位难得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   谁知阿房一怔之后马上道:“你夸的吧,我可从来没那样夸过他.”   “……”房紫静当场石化.   阿房笑得得意:“我知道你为什么被他占了三分利.”   说话不老实.   两母女互相对望半晌,不约而同的一起笑了起来. 71  寸颜华   中午,阿房母亲进宫并在宫中留宿的事早己是人尽皆知,不过宫中娘子若了身孕,母亲进宫探望也是允许的事.   太后躺在榻上意兴阑珊的望着殿外,听得阵喧哗的声音传来,只看素媚姑姑面色古怪,进来禀道:“张房氏求见!”   她来做什么?   太后想也不想,摆手道:“我正歇着呢,叫她下回再来罢!”才刚说完,她又深深皱了一下眉,心想以后房娘子的儿女养在自己殿中,到时候也免不了与她见面的吧!   所以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让她进来!”   房紫静走入殿中,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她只梳了简单的发髻,但头上回旋的青丝,光泽可鉴,头上虽未加什么金钗花钿,但侧边饰了一小朵绫罗做成的绢花.且面容无暇,像极了俏女十八.   她走到榻前福了一福,口里只道:“给太后请安.”   太后端详她良久,最后含笑赞道:“张夫人气色佳,精神好,看上去和房娘子倒似两姐妹”   房紫静听得此话十分欣喜,忙道“太后雍荣的风华也是十年不变.”   太后道:“什么雍荣,不过穿戴的珠光宝气耀眼像暴发户罢了.”说的大家都笑了.   她又笑道:“才几天我说这宫里太冷清, 幸好房娘子怀了龙种,以后张夫人也多进宫走动走动."   房紫静笑道:“房娘子能怀上龙种都是托了太后的福.所以妾身也备下了点东西.”说完又吩咐人抬了好几箱东西进来.   以为她拿了什么珠玉首饰的来进贡,太后也很不以为然.   谁知,打开箱子,里面一叠叠的都是小孩儿的衣服,有男有女,从小鞋儿,小围脖儿,小衣服,小玩意儿,应有尽有.   房紫静欠身道:“日后房娘子的孩子给太后养在殿里解闷,妾身斗胆备下这些衣物,不知合不合太后的眼?”   看着那一件件小东西,太后鼻中竟有些酸楚,仿佛看到从前自己怀着儿子的时候.   房紫静拿了一件粉色的小肚衣儿,比划了一下“太后看这颜色如何?应该出生就能穿吧!”   好久没人与她讨论过小孩儿的事,所以太后感兴趣地拿手丈量了一下衣服的长宽度后摇头道“大了点,应该要长成四十或五十天才能穿吧!”   “这样啊!”房紫静放下衣服后又喜孜孜地拿过一对小鞋子,拿了食指和中指穿进去“这个出生三个月后就能穿吧!”   太后没吭声,素媚姑姑倒是笑了出来“还是大了点,应该是百天过后才能穿吧!”   房紫静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妾身就一女儿,她出生那会儿,也是奶娘带,所以这些也不太懂.”   太后释然一笑“皇儿,也只跟了我六十天呢!”   “不过我刚做娘那会,还嫌女儿麻烦,你瞧,这饿了哭,不饿也哭,想睡哭,不睡也哭,尿了哭,不尿也哭……”房紫静摇了一下手中的小鼓,别了一下嘴道“所以我跟房娘子说啊!你瞧,太后愿意帮你带孩子,是你多大的福份,别说是皇家了,就是民间那平头百姓的婆婆也不一定愿意帮媳妇带孩子呢!”   太后听了颔首微笑:“带皇儿那会我倒不嫌烦,只是有时拿捏不准他何时冷何时热了.所以带这个孙儿,我也担心!”   “可不是,娇娇嫩嫩的小孩儿,掐着一点都怕青了.不过太后你这里人多,也能照顾得来.”房紫静说着又展开了一幅画卷,里头的小娃娃正笑嘻嘻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石榴,瞧那一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引人发噱.   太后见着眼熟“这娃娃画得……”   “眼熟是吧!”房紫静喜盈盈地接道“民间有位画师,极擅长照着夫妻模样画出他们儿女样子.神奇吧!”   太后一时愣住,因为那画上的孩儿,脸形和眼睛分明像她.   “像官家吧!因为画的是女儿,民间都说女儿样貌随父……不过我瞧官家与太后您也十分相似.”房紫静又展了另一幅画,里面的男孩儿扎着冲天辫淘气地爬树掏鸟窝,那脸部仔细一看,额头像阿房,不过下半部与赵乾又是十分相像.   太后瞧着,眼竟挪不开了,好似那两幅画里的孩儿己是活生生在自己眼前.   “太后,你说,房娘子这一胎是男孩呢,还是女孩呢!”   “都成!”反正都像皇儿小时候的模样,太后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模糊了.心里久藏的遗憾好像被什么缝补了起来.   瞧着她痴迷的模样,房紫静心底总算松了一口气.这人啊!若只是听听,看看,并没有参与其中的话,是入不了心的.   这宫里的人都知道,太后刚生完官家才六十天,官家就被抱去给张贵妃抚养,心底肯定留下太多遗憾.   只是女儿刚进宫那会儿虽怀了身子,但到底年轻,且平时又冷冷淡淡的,自然勾不起太后心底那块柔软的地方.   房紫静不同,她与太后都同为母亲,自然知道心里的那块柔软点在什么地方可以勾起.   瞧!太后边看着画,边翻看着小鞋子,心中对未来的小孙子已经是期待无限.   房紫静当下看到太后己有触动,便趁热打铁,于是又道:“臣妾厚着脸皮想太后给个恩典!”   太后见她把话说得这么要紧,便放下手中的画道:“张夫人,按民间的说法,咱俩是亲家,有什么事不妨说.”   房紫静一边捡起箱中的小围脖,一边对太后道:“既然太后如此说了,那么臣妾也斗胆了.”太后心想她可能想要个什么封号能强过那个安国夫人,于是顺口回道:“说了不妨就不妨.”   房紫静当下却红了脸“虽是家丑,不过太后也晓得.”太后会意,点点头“我知道您在家里受委屈了。”   房紫静又道:“所以我对那口子没指望了,只是希望太后给个恩典,给我经常进来您这里,一来可以看看皇子或公主,二来,也免得真回了家碍了他们的眼。”   太后起先一愣,便忽的站起身来,面色沉郁问道:“要不要我给您作主,撵了那个劳什子的庆国夫人。”   这话唬得房紫静一愣,赶忙接口道:“太后辅佐少帝多年,决断果真快又好,不让须眉,臣妾在这里先拜谢了。”说完,深欠了一下(禁止)。   不等太后客气一番,房紫静却又拿出绢子拭去眼角的泪“不过太皇太后曾赞太后是天下贤慧之表,所以臣妾领了您的心意,却万万不能再坏了您的名声.”   太后心里不禁暗暗赞叹房紫静的心思之慎细。所以将手轻按在她的手背上,笑道:“张夫人放心,这里想来就来吧!反正我一人也寂寞的很。”   房紫静微露喜色道:“臣妾谢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时,太后也到了点睡中觉,房紫静便跪安出来。不过太后又下了特旨,让她这几天都不必出宫,自留在延辉殿与房娘子多多叙话。   房紫静于是慢慢穿殿过苑,晃晃悠悠着回到延辉殿,阿房担心了一上午,不禁急道:“阿娘,太后没把你怎么样吧!”房紫静喝完一口茶后对她笑道:“女儿放心,阿娘最擅长的是什么?”   “忽悠人!”   可是太后能随便忽悠的吗?   上次进宫就是因为阿房年小,说了不该说的话,全家三口就这样被太后连撵带打的轰出宫去了.   瞧她的神色,房紫静见左右无人忙低声对她道:“你以为这时还是往日吗?当年她是大权在握,说一不二,现下,她除了太后的尊荣,还有什么,不过一老太太.”   阿房搀着房紫静在扶手椅上坐了,“虽是这样说,可是余威尚在.”   房紫静用手理理鬓角,方缓缓的道:“虽余威在,不过也快到了夕阳之际,她不免要为自己留条后路,眼看这宫中,只有你连怀皇胎,你以为,她不会猜度官家的心思啊!房儿宽心吧,今时己不同往日了.何况她又答应我日后可以时时进宫探望你和乖孙.”   阿房因又不知首尾,不免还是有些挂怀,“说是如此,阿娘日后见了太后,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只听房紫静又道:“如果跟她有利益关系,倒是要小心,不过我一妇人,能跟她唠的不过外面的风情跟趣事,其余还不是围着乖孙转.”   阿房还想劝她,不过转念又一想,母亲能时时进宫陪自己也是好的,想到这里,面上也露了喜色.   这时珍珠打起帘子进来道:“房娘子,官家己从皇政殿过来,翡翠已经着人布置好晚膳了.”阿房想到也差不多天黑了,索性叫母亲也留下一起用膳.   这一日傍晚,赵乾才忙完朝上的事情回转延辉殿, 近三月天气,虽还有点寒意,不过殿外院子里的两株树,树劲枝绿,抽出的点点芽叶,越发衬得边角上的春花开得好,花颜洁艳. 72  玉如意   阿房此时肚子不大,便迎了出去,见赵乾一脸倦容,连眼珠子也无神。便转身吩咐珍珠道:“先打盆热水来。”珍珠应声去了。   阿房手脚也没有停着,伺候着给他换上常服和软底便鞋。   赵乾洗了洗脸才看到房紫静也在.忙直立起身,稍整了整仪容道“岳母!”   没见过这么知礼的女婿.房紫静一笑“官家辛苦了.”   赵乾咳了一声道“岳母也辛苦了.”心中刚刚奇怪呢,为何阿房会亲迎出去,应该是岳母调教的吧!   近旁的阿房不由哧的一笑,道:“真像上下朝的光景!”   赵乾犹好,只是一笑置之.   房紫静转头瞪了阿房一眼,旋即低声道:“知礼有什么不好的.快去端茶给官家暖暖身子,没见官家累着了吗?”   问世间母亲为何物,正是专治女儿症!   阿房闻言,只得规规矩矩端端拿了一盏热茶放赵乾近旁的几上.“官家喝茶!”   见她被岳母教得服服贴贴.   赵乾心中偷笑,但面上却不敢稍露,他喝了一口茶后闭眼在榻上小息.   不久,便有人抬着桌子捧着托盘进来,并在桌上摆下三副碗箸并三盘点心.赵乾略看了一眼,便认得其中有自己爱吃的五香小饼和炸小果.   后面上来的人将先前三道点心放在一边,从另一处托盘里取出三碗火腿焖(又鸟)汤,又上了平常的蒸蛋,冬菇肉粒,绿油油一盘时鲜菜,最后上的是一碟大虾,春季本难见此物,不知为何有了.   赵乾见岳母在,没有问出口,不过眉头却皱了起来.   阿房低头挟起一块小饼,放进他的嘴里笑吟吟地道:“那虾是干物,是母亲送进宫来的,不多,而且我不能吃,可就这么着,偏生她还送进来,说是给你补补身子用.”说着将一颗炸小果往空中轻轻一抛,只那么一张嘴,东西便落入口中,正要再拿一颗,忽见母亲的一双眼睛牢牢看住她,只得讪讪放下小果.   赵乾莞尔“岳母不必拘着她,她平时也知礼的很,不过难得岳母来,她才稍稍放松了一会.”   见赵乾撑腰,阿房又来了兴致,刚拿起炸小果,却又见房紫静的目光如电一样扫视自己,只得又将炸小果放回去.   如此三番两次,赵乾犹可,珍珠可撑不住,两腮涨得鼓鼓,只是不敢笑.   赵乾转了脸,“要笑就到耳房去吧!”   话音才一落,却是翡翠捂着肚子率先走了出去.   少时,殿内燃起了巨烛,亮如白昼,房紫静拉住阿房的手,凝神注视她的面孔,眼里尽是不舍之情“虽是太后与官家都惜爱,不过我今晚也要出去,等你十一月生产时,娘一定赶回来.”   阿房闻言,面容沉了一下.   只听房紫静又道:“现在我也没有好担心的了,只是你当年进宫时,娘找不着你,也没给你置办下什么好嫁妆,今我去塞外一趟,必定帮你好好置办一番.”   阿房默了一默,“我不要!”   房紫静一指头戳去她的额头“你不要,我外孙要.你以为你还是我的宝贝啊,现在外孙才是我的宝贝呢!”   见拗不住母亲,阿房微叹了口气又道:“有官家派人保护你,我知道你定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只一样,你如今一人,长得又是半老徐娘,想必有不长眼的男人会盯上你,所以你要千万当心-----年纪比你小了十岁以下的,一定是先看上你的身家,再勉强看中你的人.”   房紫静捏了一下她的脸“谁半老徐娘了,任谁看了我俩,都说我只是你的姐姐!”   “那要不要你的外孙叫你大姨妈!”   “臭阿房,学会顶嘴了是吧!”房紫静又是笑,又是恼,一把揪住阿房的耳朵只是不放.   闹了一番后,阿房忙吩咐人打点了东西给母亲.   赵乾心知,房紫静要离宫,早己拿了令,命人一路上要好好看护岳母的安全.   嘉康十年进了十一月,一场瑞雪便从天而降,空气中弥漫的清寒气息时时令人精神大振.   阿房自昨夜,肚子开始作动,可是到了子时还不见生下.   可急坏了宫中一干人等.   太后勉强辗转到丑时分,刚有了朦胧睡意忽又听得烛上“啪”的一声爆出个灯花,便向外间道:“生了没有.”   进来的不是素媚姑姑,却是新来的宫女打起帘子进来道:“回太后,素媚姑姑亲身打听去了.”   见还没消息,太后索性不睡,去了佛堂祈福.   卯正时分, 赵乾在暖阁虽守得心焦,却因臣子陆陆续续进宫上朝,所以不便外露.   群臣也等焦急,不久便听得有人传道:“生了,生了!”   赵乾闻言,大喜道“母女可平安否!”   进来报喜的内侍,脸色却是奇怪“不是公主,是位皇子!”   “放……”赵乾刚要说出那个屁字,却听得小郭子咳嗽了一下,他才顾起体统,只低声喝道“明明是公主,哪来的皇子.”   “真的是位皇子!”   “吾都跟你说了,是位公主!你莫要男女不分!”   到底是谁男女不分啊!   阶下群臣闻言,早有人忍不住,低笑了出声.   唯有周相公暗暗叹息,看官家连房贵妃生子都能急得糊涂,自己的女儿又有什么指望呢!   -------------------------------------------------------------   二十五日皇长子诞,因不是谪出没有大庆,但二十八日这天一早,嘉康皇帝在皇政殿接受八方使者庆贺,晚间又在玉璋殿排开宴席,庆弄璋之喜,京城百姓无论老少皆收到皇帝派出的“添红蛋”,以示同欢.   延辉殿倒没有着意装饰,不过在殿门内并外廊檐下多添了几个红灯笼,略添些喜气.   这一番动静对阿房来说,自然毫无影响,因她自梦中醒来时窗外己是沉沉夜色,雪喃轻语,只半点风,微吹动玉纱帐,宁静着一片朦朦胧胧,   离室不远处,半蹲着宫女,正拿着香在香炉里焚着.   有人伸手撩开纱帐,阿房以为是阿乾,但抬头一看,却是母亲.   “娘!你回来了.”   阿房刚想坐起来,又觉下(禁止)一痛,慌得房紫静伸手扶她躺下.“都做了母亲了,还这般毛手(又鸟)脚的急燥.”   有奶娘抱来皇长子“张夫人,这就是皇长子了,太后可喜爱的不得了,都说初生孩儿抱不得,她偏偏就抱了半天.”(注:初生的婴儿,最好不要抱,免得以后习惯了,要天天抱.)   阿房转头盯着他一眼,,怕是刚出娘胎,鼻头上还留了点白点儿,不甚好看.“好丑!比我比官家都丑.”   “谁说丑了”接过襁褓的房紫静满脸掩饰不住的喜色,“这小眼儿像你,可脸形跟官家一般无二.只是没有长开而己.”   “少些疼他,太疼了福气会薄.”阿房没好气地道.   房紫静别一眼刚要说她,这时却听得门外来了封赏的东西.   最先到的是两柄玉如意,由小郭子亲自捧着端过来,一块完好雕着龙,一块矮了小半截雕的龙也少了个尾.   “为什么这柄没有尾巴呢?”阿房拈起矮了小半截的如意来看.“咦!上面还有字,是‘珏’字,那么皇长子的名字是不是就叫赵珏了?”   小郭子这会子却正经了起来“皇长子名是叫珏,但皇二子的名却还没有出来.”   阿房面上陡然变色,但心里却是一阵恍惚,呆楞间,手中的玉如意不觉跌了下去,摔了个粉碎.   珍珠捧起了碎末片,“皇长子怕是收到了吧!所以这如意才喜成了这么多片!”   先前阿房小产的,是个男胎.   阿房只觉一阵心酸,但嘴唇颤动两下后却终究没有声音.静了一静后,她将头一转,侧过脸来含笑道“我的孩儿,你父皇并未忘了你.倒是我有点忘了.”   她知旁人并非十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偏偏自己又说不得,心里不由缓慢升起一阵钝痛,堵在胸口之上,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房紫静见她面色淡定浅笑,眸子里却有一种失常的光芒,她思前想后还是岔开了话题.“过去的事不忘了还能存在银庄生利息?!你现在要记只有一样,就是要盖好被子莫着了风,这女人坐月子可是关系一生的身体.”   阿房听后,半晌才缓缓仰起头,孩子气的把头一歪“放心,阿娘,我知道了,不过天色也晚了,你先去歇息吧,明儿早起时千万要记得除了看顾你的宝贝外孙外,也莫把女儿当成草一样嫌弃.”   听得她打趣, 房紫静心顿时安定了下来“是是,两个都是我的小祖宗,哪个都不能少!”   说着便起身走了出去,殿门口早有宫人撑着伞迎了过去.   当走至殿中央,却见赵乾负手立在廊下面赏雪.   因赏得入迷,连房紫静走至身侧,都浑然不觉. 73 夜度春   外面雪絮般绵绵自檐下飘落,鹅毛一般连缀成帘, 檐下本种着几丛常青竹,雪花打在竹叶上面,仿佛溅起无数碎玉,赵乾头上并没有戴帽,外披鹤氅,头上只用一根玉簪将头发挽成一髻,在雪帘前站得清逸雅致.   房紫静立了半晌,赵乾方转脸朝她看过来“岳母!小心着了冷.”   不说还好,一说,房紫静方看见肩上不知何时落了薄薄的一层雪花.   原以为他无知无觉,没想竟会留意到自己,心中讶然.   心刚一动,不想脚酸却有点来了,刚不知如何开口要张椅子坐下,却又想起没有施礼,此时只见赵乾道“没有外人在,岳母不必多礼,来人啊!给岳母搬上椅子,顺便送壶热茶过来.”   房紫静自认阅历不少,算得上是八面玲珑,没想到却被赵乾屡屡瞧出她的先一步行动,当下不禁张口结舌,却也只得顺口道:“谢官家!”   坐下了铺着厚厚褥子的椅子,宫人又奉上一碗热茶,热热的茶水喝下去,只觉舌中留了一股仁香的淡甜,是杏仁茶.   没想到除了女儿,以后又多了一人知晓她的口味.   赵乾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问道:“岳母看着雪便想起了什么?”房紫静闻言敛起心神笑道:“白花花的银两.”   赵乾侧过头来,微微一笑道:“三句不离本行,岳母真性情.”   旁边的宫人笑了一下,赵乾又问他们道:“你们呢.”   有一位面容稍为稚气的宫女便又道:“小的想起了可以堆雪人玩.”   “本色也!”赵乾低着头,用茶盖子将茶叶都拨去一边,头也没抬的道:“还有吗?”   众人没有轻易答,只将目光投向了小郭子.   小郭子道:“这个瑞雪兆丰年,又有皇子逢时出生,官家可真是双喜临门.”   这么取巧,众人不由懊悔脑袋不够小郭子转动得快.   赵乾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道:“如此而己?”   房紫静也顺手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看檐外,雪不知不觉间已小下来,但一片两片还是会落在人的肩头上:“这雪盖在苗子上来年是个丰年,不过盖在人身上倒是难受的很.”   赵乾忽的抬起眸子“岳母怎么看呢?”   房紫静有一丝意外,但笑了笑,将茶盏重新拿在手里道:“我会吩咐全国各地商铺叫人施粥赠衣的.”   赵乾闻言大声道:“好!”顿了顿又道:“将吾那三成的利一并用上吧!”   小郭子听闻忙道“请官家也给小的出一分力,我愿捐出三个月的薪俸.”   小郭子一向是宫人们的座向标,等他一表态,宫人们也争先恐后的表示要捐出薪俸.   赵乾笑着点头,然后对房紫静道“有劳岳母代他们收起后统一施饭赠衣.”   ----------------------------------------------------------   第二日,房紫静仍旧去了延辉殿去看女儿,只是刚一坐下便是感慨万千“女儿啊!官家真是玲珑的心肝,知我出身商贾,特特安排出了善举让我去扬名!”   阿房抿嘴一笑道“莫要我点破他的心思,因为他恼我,但又怕我多心,所以借你的手告知我,他只恼我几天就是了.”   房紫静奇道“他恼你干吗?”   阿房哧!一笑“因我告诉他,我肚里的是女儿,在内侍报喜时,他在朝臣面前与内侍争了个面赤耳红,硬说那内侍报错!”   房紫静啧啧了两声“怪道,我来了两次都不见他出现过殿内!”   “不管他了,”阿房拖着母亲的手撒娇道“娘!生儿方知娘恩,这次啊!可真是痛死我了,以后我再也不生了.”   “好好好!”房紫静禁不住女儿撒娇,边拍她的手,边端起茶要喝,不料半盏茶水有些冰凉,正待要叫宫人,却见赵乾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一边进来一边解开身上大氅,侧边早有宫人双手接过.   房紫静面露喜色,便站起来匆匆行了一礼后又道:“我想起还有事没做呢,官家我就先走了.”   赵乾没吭声,阿房却长长拖了一个“哦”字后道“我想喝汤.”   珍珠马上去拿了碗汤来.   阿房喝了半口后,觉着不太油腻,便把碗凑到赵乾的面前,他也没反对,细细地抿了一口.尔后龙爪子嫌弃地推开了那个碗.   见他归了座,仍然唬着脸撇着嘴,阿房转头向奶娘“把皇儿抱过来.”   奶娘闻言,把皇子放在她的怀里.   阿房逗着儿子道“哟!见人噘嘴,你也噘啊!”   “那是他想喝奶了.”不识相的奶娘在一边纠正她道.   咳!赵乾咳嗽了一下.   可是太晚了,“嘿!难不成噘嘴的人都是想喝奶所以才噘的.”   扑!   翡翠笑了起来.   赵乾望了她一眼,翡翠连忙学他板着脸.   “我该塞住你的嘴.”   赵乾不无愤怒的想,那天他足足跟那个内侍争了差不多一柱香.   太丢人了.   没想到阿房抚额呻吟了一声后道“塞吧塞吧!反正我都不想吃那些补品了.”   还不知错!   “又不是我的错!”阿房声明了“人都说了左儿右女,那天我出门的时候明明是先迈右脚的.”   赵乾见阿房说出这话,将头一歪,笑问道:“贵妃娘娘,为什么你生的是儿子?我的女儿呢!”   听到这话,阿房险些咬下了舌头,没听错吧!他要女儿??但电光火石之间,她抬头又道:“官家,可能是你那天要喜欢儿子多一点,所以妹妹一慌就先让弟弟来了.”   赵乾略一沉吟,又问:“就是说我应该有女儿的.不过被弟弟占了个先.”   阿房点头道:“是的吧!”这人脾气有些孤拐,不生都生了,难不成要塞回去.   “那好,以后把他当成女儿养吧!”赵乾指着自己的儿子道.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妥.   “不准!”阿房喊道,“你要女儿,我不会再生一个啊!”   糟糕,怎么又答应生了呢!   可是不说还好,一说,他的脸又板起来了“你说女儿就是女儿啊,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一次吗?”   这么一说,人又不服气了“我不会生到女儿为止啊!”   什么脑袋嘛,一点也不会变通.   可是--------阿房捂住祸从口出的嘴,万一下一胎还不是女儿的话,她不就成母猪了吗?   “哼!”赵乾充耳不闻重新披起了大氅,大步往外走.   可是没等走几步,赵乾又回来,把儿子把到阿房的胸前道“你儿子也可以作证,到时不许食言.”   食盐,人家还吃食饭呢,小心眼成那样.阿房把儿子扔给奶娘后,把自己裹进了锦被.   等赵乾心满意足走了出去后,小郭子鼓起勇气问道“官家今晚要在哪位娘娘处歇息?”   赵乾烦燥的挥挥手“哪个也不去,挑一个新晋的美人送过来吧!”   ……   新来的梁美人进到皇政殿的暖阁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窗上并没有挂帘子,月光自外面照进来,一团浅浅黄黄的光,笼在官家的身上.   像是知道在看他一样,赵乾抬起眸子,冲她微微一笑,差点把梁美人美的上了天.   哪知从他嘴里却是传来这么一句话.   “太瘦了!”特别是腹部那里.   “官-家!”不等她呼出口,不觉有一丝意外小郭子早熟练地把她请了出去.   这是第十一个了,官家从腿瘦挑到脸瘦,从眼睛大小挑到腰部大小.   这这这……双八芳华的少女宫妃哪有一个能比得上房贵妃的刚生产完的丰满嘛!   好了,到了月中天的时候,终于挑到了一个全方位都能满足赵乾的少女来了.还是从厨房那里挖出来的宫女.   因为赵乾满意了,所以小郭子笑了.   “还楞着干什么,快送她去产房啊!”肚子都大成那样了.   小郭子倒了. 74 小挑枝   太后躺在宽大的软塌上.   站在地上的锦妃微微冷笑,开口道:“母后近来听说了官家的趣事吗?”   太后望定了她,“来这里诉苦能改变了他吗?”   锦妃的脸色顿变,腕间的玉镯碰撞出冷脆之声. “可是这一辈子我就要这样过了吗?”她的眼睛仿如燃烧起了火焰,灼热而绝望.   “你为何不学学皇后两姐妹的忍!”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   锦妃心恻,“姑母!”她低低地道“这忍的滋味可好受!”   太后轻轻地站了起来,“无论怎么样,姑母也不会学你,明知前面是山,还是忍不住要撞上去.”   锦妃的脸色灰败,这一切仿如只能这样,也只能这样.   -------------------------------------------------------   十二月初十黄昏的时候,斜阳如蛋黄,给整个宫殿涂上了一层令人心醉的桔黄色,玉阶上,小郭子拿来了宫里人凑的份子.   房紫静正在外殿与珍珠翡翠等人一起嗑着瓜籽儿,聊着天.   小郭子掀了帘儿进殿,尖声笑了:“哟,张夫人好兴趣!”珍珠翡翠等人见了他,忙站起身来行礼.   珍珠给他拿了椅子放在房紫静的旁边,小郭子令身后的呈上盘子“这是第一批银子, 凑了先送过来.听说朝里臣子们也要捐,不过现在还没有给呢!”   房紫静应着,忙接了过来,一看后却惊道“十九万三千五百六十九两!我的天哟!宫中人那么有钱吗?”银票旁边还有一封捐银者的名单.   小郭子笑道:“宫里人哪有这么多闲钱,这是京城富户们先送来的.我们宫里人凑的还不够他们出手的一零儿呢!”   房紫静一听,忙拿起名单一看,果然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出了.   他们至低的出手都是千两以上.   可是其中居然有一位人的身份……房紫静揉了揉眼睛,没看错,是这人.虽然才认识了他十来天.   可怜哦!   房紫静捂了捂嘴笑道:“郭都知,来!把你的拿回去, 我替你添就是了.”小郭子会意,但应道:“张夫人拿着就是.若真不需要了再说”房紫静笑道:“他俩出了那么多,我好意思少吗?反正大头都要出,也不在乎出你这一点了.”小郭子笑眯眯收回自己的.   房紫静临走时,也把珍珠翡翠还她们,道:“你们的更少,我也替你们一并出了.”   二人听说, 千恩万谢的收了.   中午,赵乾回去了延辉殿.   此时阿房已经可以倚在软榻上悠闲地磕着瓜籽儿,赵乾便在一边喝着茶,两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   “官家,听母亲说,这次捐的银子很多哟!”阿房把手里的瓜籽放下,站了起来道,“你是怎么样让那帮商人心甘情愿掏银子的.”   赵乾拍拍身边的空处,示意她坐过来.   阿房伸了伸懒腰,躺在他的腿上.   赵乾抓了一把瓜籽,把瓜仁弄出来喂她嘴里后嘿嘿一笑“因为有人虽然年纪小,但毅然捐了六千两,他们好意思不捐吗?”   “是谁啊!”阿房一笑后开开心心吃他剥下来的瓜仁.   赵乾神神密密凑了上前去,道:“是贵妃娘娘刚生的皇长子.”   扑!   瓜仁呛在了阿房的喉咙里.   她才出生十来天的儿子.   可能吗?   “他哪来的钱?”别看皇子全身都值钱,可是一直有价无市啊!   “唔!”赵乾点点头,“他是没钱,所以他母亲代他出了.”   “什么?”阿房坐了起来.   “你儿子有这份心,”赵乾闭着眼睛躺下了软榻,“难道你不支持他吗?”   是你有心吧!   阿房撇撇嘴,“我哪来那么多钱?”   贵妃的月俸有限呐.   赵乾睁开一只眼睛“你找我借了,你儿子也同意了.”说完一张欠条就飘到了阿房的跟前.上头还有儿子鲜红的手……不不是脚印.   “那就是说我借了你六千两银子?”阿房小心地看着赵乾,颤声道,“我一年俸银不过几百两呢!”   赵乾一笑,从窗中看向外面,外面的梅树才刚抽发了一条嫩枝.   “放心我不收你利息的.”他一边笑着一边起了身,出了殿门,回皇政殿去了.   在他身后,阿房用力扔了一只枕头出去,扑一声响,赵乾都没有回头,真是有声胜无声啊!   房紫静坐在廊杆上逗弄着鸟,刚出了月的阿房在一边端着鸟食,“娘你就答应嘛!”   听了这话,房紫静一笑,道:“亲母女,明算帐.“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给我算多少利息呢?”   “用得着吗?娘!”阿房撒着娇“你连嫁妆都没有给我呢!那八千两银子就当作你给我的嫁妆好不好嘛!”   房紫静一笑,客气道:“贵妃娘娘!哪有人嫁了三四年才要嫁妆的.况且一口气就敢要八千两.”   “七千五百两!”   房紫静用手摇了一下鸟笼“寻常人家,一年不过十二两的花费!”   “七千两!”   房紫静舀水洗那鸟嘴头“盖个像样的房子,我想几百两也就够了吧!”   “六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阿房开始咬牙切齿.   “我又不是开金矿的.哪能料得了银子是多是少?”   “一口价六千两!”   “行!成交!”房紫静痛快地答应了.   “谢谢娘!”阿房的眼中瞬间来了光彩“你是现在给还是过几天才给.”   “等我死后的遗产分!”   为嘛吗?阿房有些晕眩.   “民不与官斗,何况他是陛下,我敢得罪他吗?”房紫静笑笑,得体地说.   那人黑起来可不管她是月母还是阳母的.   阿房再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攀在母亲的身上,“你偷偷给我不就行了.”   “你以为他到会不知道吗?”说不定那女婿连她帐本上移动的一个小数点都知道哩!   房紫静一把捏住女儿的脸颊“你以为官家是真的想要你的那点小钱啊!用用脑子吧女儿!”   “我知道他不想要,他就是存心作弄我.”阿房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向他撒娇说不好了吗!?”   没!还朝他的背扔了一枕头.   看女儿的神色,作为过来人的房紫静明白了“你都不哄他,还能指意他会软下心肠来.”   恶心!不要!   房紫静掰下了女儿攀在自己身上的手脚“你不也向我恶心了吗?”天天瞧见她就撒娇,怎么遇上自己的丈夫就不会了呢!   “你是娘!”人还理直气壮的.   “他是你丈夫.”   “他比我小!”阿房又找着理由了.   不就小了二十四小时吗?“人家地位比你高!”   “地位高!就要讨好他,那叫拍马屁!”   拍马屁,房紫静还想一掌把女儿拍死“你小时候为了吃糖,不也天天甜嘴蜜舌哄着我.那也是拍马屁吗?”她可不属马,没那屁股.   “那是小时候!”   难道长大了,脑袋就堵塞了吗?“请问一下,你刚才像扭股糖一样的粘着我要银子的时候,那叫什么行为?”   “我是真心向娘撒娇要银子的.”   “那你就不会真心向他撒娇,叫他取消借条啊!”教育女儿的路途,足足可以编写一本:木头是怎样被削成铅笔的.   宫城重楼朱门,月洞枯条冷叶满天飞,此间房影幢幢,随着人的移动而抛下光斑.   皇政殿内.   “官家,要不要小的把这些都撤了,好像都冷了.”小郭子轻声细语的说话.   赵乾摇摇头,“我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呢?   小郭子还是糊涂,面前有冷菜,热菜还有炖汤,难不成还差了什么?   什么也不差.   赵乾闭上双眼,此时脑海里,想着从前张贵妃在夏日喜以纨扇撩动了他面前的空气,让一缕微风掺杂着芳香的馥郁落在自己的双颊.   想着想着后,他的宽袖一扬,便将手中的筷子放下“为什么同样是动手,有人就只会扔东西呢!”扔东西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还居然冷了他好几天.   不就想她对自己撒个娇,就那么难吗?   正想得入神.   珍珠进来了.   小郭子忙把她拉去一边“我说,珍珠,你家那位,怎么把官家给惹了.”   珍珠拂开他的手“房娘子才没有惹他呢,不但没惹他,今晚还打算过来看他呢!”   人呢!   “哎!这不先让我看看官家睡了没有?”   月亮都没上中天,有这么早睡的吗?   正在偷听的赵乾怒了“告诉她,我早睡了.”   “官家!”珍珠笑盈盈地转身“给官家请安!”   请什么安啊!直接晚安就行了.   “可是房娘子已经外面的月洞候着官家的消息.”   赵乾一挑眉毛“爱来不来,我要睡了.”   听得他的语气松了些,珍珠连忙应道“好嘞,我叫房娘子快进来,官家都差不多要睡了.”   阿房才一进去,摆谱的赵乾真准备就寝了.   有宫人拿了一盆水打算给他洗脸,赵乾把脸一扬,小郭子示意,连忙把宫人支开了.   赵乾的脸扬着扬着就扬到了阿房的跟前.   分明就是要她服伺!   忍!   帮他门面洗洗刷刷!   这脸洗完了,脸还是扬着!   “官家,都洗过了.”   “耳垂!” 没眼色的女人.   好难忍啊!   阿房压下了怒火,继续抹他指定的地方.   可是赵乾的脸还扬着.   太难忍了,“官家还要擦那里啊?”阿房咬着牙道.   “脖子!”这女人不是普通的没眼色!   好吧!阿房继续洗脖子的伟业.   可是洗完后,人家皇帝没完呢!   他坐在床上,翘起了脚!   天杀的,有完没完啊!   这翘完脚,那厢胸膛又挺起来了.   阿房原想把手攀上去,发发娇嗲算了,但脱口而出的却恶狠狠地语气:“你到底要干吗?”   赵乾得意洋洋地道“什么也不想干,吾--只是要深呼吸也!”   ---------------------------------------------------------   过后两人一起睡下.   不过谁也不服谁,把一张锦被拉得天各一方.   只是夜凉,睡梦中的阿房不知不觉移动了一下(禁止)子.   不知不觉中,两幅身体依偎在了一起.   可是六千两还没有完事呢!   阿房顿时从梦中惊醒.   身子一骨碌的爬起来.   不知是迷糊还是动作太大,一不留神就往床下翻过去.   在一刹那的同时,赵乾的手在她腰上一捞,把她接住了.因为受了惊吓,半是清醒半在睡眠中阿房咽咽答答地道“我好霉哦!不但欠你六千两,而且刚刚还差点摔床下去了.”   赵乾一边搂着她,一边拍她的背哄她睡觉.“没事,你下次小心点就行了,那个银子你放心,我才不会动你半分钱.”   “唔!”阿房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不过借据不还你,等儿子长大后,我要找他拿钱.”   赵乾一边闭着眼睛,一边乱点头.   另一边,正在摇篮里的皇子抖了一下小身子.   第二日,房紫静再来到延辉殿的时候,阿房不在了.   倒是珍珠笑眯眯递给她一托盘.道:“陛下知道张夫人会来,所以叫我们把这交给你.”   张夫人拿边托盘旁边的名单,“这些都是王公并大臣们的.”   翡翠笑道:“可不是,”   房紫静又笑道:“张国舅怎么才捐了百两.还请两位问他一声儿,说他外孙都捐了六千两,让他再添点儿如何? 不然,到时闹了笑话,他又怪该我了.”   珍珠听了,忙道:“可是呢,这话有理,先派一个人去问问吧.”说着,派了一个宫人出去问. 75  玉己非   张府静得有几分凄凉.   张庆德在书房,拿着本书看着.   这时,只听的外面传来了一声叫喊:“宫里来人了!”他抬眼向外望去,只见外面的人都迎了出去   张庆德的手捏紧了那本书愣在了那里,是女儿来消息了吗?他轻叹一声后,颓然靠在了椅背上,“啪”的一声把书扔到了桌子上.   二房安国夫人急急冲了进来,口中急道:“老爷,宫中派来的人说皇子捐了六千两,问我们要不要再添点钱?可是我们哪来的银子啊!”   “给吧!”   张庆德用手捂了捂额头“把家里的那对玉瓶当掉.”   安国夫人心下冷笑,口中却道:“这是房姐姐留在家里的最后一对东西了.”   张庆德的眼光就那么一闪“是她的更应该拿去当掉.”   无奈,安国夫人只得恨恨转身.   呆拿到银票后,她的眼珠子一转,亲身拿了进宫去.   待她进去皇宫后,头一个撞上的却是锦妃.   不等她施礼,锦妃忙过去拉住了她,“安国夫人来了!我还以为贵妃的母亲在,你就不来了呢!”   安国夫人笑笑,看着锦妃,道:“有劳锦娘子挂着了.”说完这句话,她看向延辉殿中,口中却问道:“姐姐也来了吗?”   锦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对啊!,约得好不如撞得好!你们家的大夫人也在那里呢!”   听得大夫人三个字,安国夫人眼神中闪过一些失落.   锦妃隐隐一笑,道:“听闻夫人前一阵子生了一位千金,那敢情好啊!”   安国夫人一笑道:“不过是家里粗养的孩子,有什么好不好的!”   锦妃听了这话,笑得更加婉约.道:“看看房娘子,便知在你们家最好是生女孩儿,一朝一个贵妃呢!”   这是没有风的下午,宫中也有些安静,所以前面来人的脚步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只见来人身着凤蓝缎宫裙,头上巧插白玉簪,鬓边不知是玉飞还是金凤翅飞,端端的一张芙蓉面衬着秋水波,看似青春韶龄,却好似又多了风情. 瞧着真是秀美娇艳.   “原来是妹妹进宫来了!”   她一开口,就把安国夫人吓了一跳.   房紫静看着她,口中笑道:“好久不见了.”语气有点疏远.   安国夫人凝望着她,手轻轻一颤.“姐姐!”福身作了个妾室拜见正室的大礼.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呢?”房紫静一笑后对着锦妃施了一礼,“小的见过锦娘子.不知前次送您的水香夜珠用得还合心吗?”   锦妃用纨扇一掩口“还没谢过张夫人呢,那夜珠挂在我的帐子上,香味也安神,这几天托珠子的福,我睡得好多了.”   房紫静道:“锦娘子不必言谢,我有一件事要求你呢.”   锦妃听了对安国夫人笑道:“安国夫人听听,瞧你们家大姐可是精明人,不过拿了她一串珠子,结果就要给她使唤了.”   房紫静笑道:“小的求你不为别的,只是我铺子里新到了一款玉镯儿,听说是从海里面采来的寒玉,我瞧着晚上会发五彩的光,平常人肯定享用不起,所以就烦劳娘娘一块收下吧!”   锦妃听说是难得一见的海玉,眼睛早发了光,可嘴里却在推托“房娘子不用吗?”   房紫静回道“房娘子在家里时,也是粗养的,哪比得上娘娘一出生就是落地在尊贵人家,底子福深厚重.”   锦妃听了,那眼睛都笑得成了月牙儿,显见心花怒放.   房紫静身后早有人奉上那只玉镯儿,虽在阳光底下,但玉镯儿毫光不减,再仔细一看,流动的竟是五彩的玉光.   锦妃喜无可喜,但嘴里却有点刻薄道“我瞧这宝气亮的出奇,罢了,如果房娘子不敢用,我就勉为其难收下.”   房紫静千恩万谢道“那多谢锦娘子了,我瞧也只有您的福气才能镇压得住它.”   锦妃低首沉吟,须臾,再对旁边的宫人道:“近来我们锦家要办喜事,所以要寻些翡翠、玳瑁、象牙之类的,你出宫一趟对我父亲说,尽管去张夫人那里买,不要吝啬银子,反正自己人嘛,总不能亏待了她.”   宫女点点头后找人传话去了.   房紫静也不客气“大家出身就是不一样,做事也大气的很,平常人果然比不得!回头我吩咐人一定拿最好的给锦家.”   锦妃一笑,又用纨扇一掩口,“日后……”   “如果日后来了新奇的玩意,小的还要请锦娘子多多鉴赏呢!”   她们两个说得热乎,倒是安国夫人此时站不是,走不是,藏没处藏.房紫静笑道:“瞧我这记性,真忘了妹妹了,那么锦娘子,小的先告退了.”   锦妃忙止了她的施礼:“不必说了,安国夫人也陪我们站了好一会,快带她去吧!”一面说,也一面走了。   一路上两人说了些闲话.   安国夫人原来以为房紫静不过几年前的半老徐娘,眼见她不但风姿不减,且本事更涨得八面玲珑.   因道:“姐姐果然见多识广,不像我整日坐困在张府,除了守着老爷,也就只对着一双儿女.”   虽是低微之句,但语气不无含酸,且敲打讽她无夫可守。   房紫静听了道:“我的妹妹,告诉不得你呢.我不得走了,房娘子虽生了孩子,不过她自身的孩儿气不减.所以太后和官家一定要我帮衬着提点.我底下的生意除了留给张家,其他的呢,官家都找了人帮我看.说是让我坐等收红就行了.”说着,只见迎面走来了翡翠道:“房娘子回来了,正等着夫人你用膳呢!”   房紫静听了,不由催着安国夫人道:“快走,快走.若是官家来了,咱们还能插上一脚吗.”   先到了前殿,珍珠看了安国夫人两眼“夫人好久不来了.”   一行人上了正殿台阶,早有宫人打起帘子,才入殿内,只见入眼之物全是耀光争眼的,可不等她望多两眼,宫人又打起了帘,约有一二十位宫人,也入了殿 , 有的拿了捧盒,有的抬了小几.其余的也是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类.   这殿里虽是人多了大半,却连一声咳嗽不闻.   这时珍珠翡翠净了手,亲自在小几上摆上碗盘.   安国夫人一看,上头虽是清淡之物,但一瞧便是精细之物.   正呆着呢,却听得殿里间传来笑声.   “阿娘来了也不说声,害我好等!”   房紫静听得女儿声,不由也笑眯了眼,但安国夫人却要行大礼参拜.   阿房发谕曰:“免吧!”   安国夫人才敢站起来,只是见着这等排场,心中不由恨道,都说张家造的好风水,一朝一个贵妃,待你威风够了,人老珠黄时,定叫我儿也进宫争个一席之位.   珍珠刚要让阿房与房紫静用膳时, 门口的宫人又传道“官家来了.”   阿房笑道“就他会找时间.”   早有人引了安国夫人去到偏殿等候.   在出殿时,安国夫人趁着转身的那一瞬间,踮高了脚尖,目光掠过从外面而来的赵乾.只见他容止高雅,气华出众.   这是她第一次能于近处见到他,以前只能在大典礼上见过,那时他是陛下,坐在远处高高的御座上,只能让她见到一个模糊的面容.   赵乾在众人拥下走上了台阶,并未留意到安国夫人的震惊.   此等风华,怕是在人生的几十年内不会消散吧!   赵乾步入殿后,似乎是阿房亲自递茶,赵乾接过,喝了一杯后笑道“你怎知我口渴!”   阿房笑道“见你眼睛落在壶上,便可知!”   当然这两人谈话,只是在安国夫人身后远远传来,她并不能当面看.   此句犹可,但下一句却令她差点炸了肺.   “见过岳母!”   同样是阿房的母亲,但房紫静却顶着正室夫人的头衔在大殿中堂而皇之,而她只能像见不得人的坏物儿,归于陋处.   明明张府中只有她一位女主人,老爷心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可是到了外面却是房紫静在作威作福.   房紫静是生了女儿,可姓的却是房,不像她,生的一对儿女,是的的确确的张姓,凭什么这风水会转到她们母女身上.   这一朝一个贵妃,轮的也是姓张的,不是外姓的房氏.   她还正呆着,宫人便把她的衣襟一拉,安国夫人只得随她出去.   这里翡翠张罗饭给她,刚和她说些闲话时,就有延辉殿里的许多宫女来回话.她道:“我这里陪客呢,若有很要紧的,你直接去和珍珠说了吧!”   一时偏殿里传了一桌饭来,摆在殿内,翡翠说道:“好夫人,自己用些,我不能陪了.”于是过到正殿里来.又叫了珍珠过去.   珍珠笑着进去道:“房娘子吩咐我来,是怕那粗手笨脚的翡翠简慢了您.夫人有什么说的,现在也可以跟我说.”   动了一下筷子的安国夫人笑道“倒无事,只不过前些日子我家老爷知我只拿了一百两出去,所以骂我小气,一定要我再拿九百两,足了一千两一起上交.”   说话间,安国夫人拿上了银票,看见飞出的银子,她心里像割了肉一般难受,于是放下筷子索性不吃了,珍珠忙命了几位宫人进来,一位给她倒茶,去去胃里的腻味,等她放下茶杯下后,珍珠赶忙命人放下帘子,又让人给安国夫人捶着腿,“夫人若累了,不嫌弃就在这里歇上一会,我先把银票拿给张大夫人.”   张大夫人??!!   正想歪在软榻上歇一会的安国夫人惊起“是姐姐在处理这事?”   珍珠听了道:“是啊!官家是全部交由张大夫人处理,而且这么些人里头,张大夫人也是给得最多.”   “那……!”安国夫人银牙都快咬碎了,捐得多是她们姓房的事,为什么也要张府出,而且她就不信那姓房的女人不知道张府没钱.   安国夫人来不及深想,只见翡翠又笑(被禁止)地走了进来“真累死我了,安国夫人啊,今天我可是为你张罗了一天.”   张罗什么了?   只见有人抬了几个箱子进来.   翡翠打开箱子一一的拿与她瞧着,说道:“刚你进宫时,张大夫人跟官家说你的衣裳有些旧了,所以官家送了你几匹宫绸,除了官家让人给的,房娘子另外送你一盒子首饰,说里面有金,有玉,也有银的,可以在年下节日穿戴,保证时兴又耐看.”   “另外这一箱里是各种季节的干果子拿回去给府里的人吃,还有一箱是装着纸砚笔墨还有这金的,玉的如意各一柄, 金银项圈各两个,金银锞二对,都是房娘子让人拿给她弟弟妹妹的. 另外跟随夫人进宫的侍女,车夫,房娘子吩咐人赐了御席过去,也额外加赏了银子和清钱过去.”   安国夫人看到这些高兴是高兴,但心里隐隐不是滋味.   珍珠又插了嘴道“ 安国夫人只管歇你的觉.东西房娘子都叫人替你收拾妥当了,呆会拿去马车里打发内侍们装上, 不用你费一点心的.”   瞧这礼节更是没失一点,安国夫人心里虽然闷痛,可是挑不出一星半点错来.   待人出去后,她命宫人推了窗,自己躺在软榻上看着外面巍然屹立的宫殿, 然后深深的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自己二八年华嫁了个自诩财与权都双全的名士,不想几年间,那位所谓的名士,老了年华,自己也黄了花容.   倒是那个应该自惭的下堂妻,不但女儿进了宫,成了贵妃,而且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想自己应该堂堂的张夫人,真正的张夫人,却活得这般落魄.   女儿啊!你一定要快快长大,替你娘挣口气.   另一边,正殿里,阿房悄声问母亲“明知道阿爹没银子,你还拉上他作什么?”房紫静悄笑道:“你少胡说,我不是叫你送了很多礼给他们了吗.”   阿房笑道:“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少来吧!娘,你叫我送的那些个东西,全是宫里的,除了吃的能吃,其它穿的用的戴的全都有宫里的印号,能换银子,还是吃的喝的?”连送人都不成.   “管他们呢!反正你爹的银子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拿来作善事更好.” 房紫静坐在榻上,快活的道“想那安国夫人当年嫁的时候以为捡了大金龟,其实不过是个穷鬼,而且还是我穿过多年的旧鞋呢!” 76  晓花残   安国夫人领了一车子的东西回来.   让府里好一阵热闹.   府里的贾管家笑道“别看大夫人不厚道,房娘子还是有良心,知道心疼自己的弟弟妹妹.”   安国夫人听了,笑向张庆德笑道“老爷你听听,他说的可笑不可笑?”   张庆德笑道“管家是山坳子出来的人,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道理,如果我女儿不傻的话,应该知道我们府里没钱,但既然我没有驳她的面子,给她补上了银子,-----给她挣了脸面,岂有不赏的道理.”   贾管家又道“可是赐下来的,不是金就是银的,老爷还有什么好愁的.”   安国夫人道“真真是庄客人,不知里暗的事,这看着是体面,可是里面还不是照旧.你自己算算,我们府里像是国舅夫人的排场吗?”   贾管家忙笑道:“但宫里的东西肯定跟民间的不一样,看看夫人新戴的凤钗,这一拿出去既好看又威重.”   安国夫人道:“你是老实人,这给的东西不过让外头体面,可里头照旧苦.前儿我兄弟来抱怨,说是我嫁的国舅,实际连土财主都不如.”   这话说得粗俗,张庆德咳嗽了一声.“可是之前府里的生意都交给他们打理,结果都给你的兄弟做败了.”   安国夫人白了他一眼“不就是几间破铺子的事也值得你挂那么久,你看看周家和锦家,哪一家不是被宫里的娘子带携的富贵满堂,想我十六岁嫁给您,又生了儿子,结果呢,我得了什么?不但没得,有时候我娘家还得倒贴你这个国舅爷呢.”   张庆德顿时涨了个大红脸.   安国夫人还有话说,但听得门口又有人叫道“房娘子又打发内侍出来了.”她才悻悻停了嘴.   内侍进了来.   将所赐之物拿了出来.   却是彩缎百匹,白银千两,青钱几百串,是赏给府里众人的.   贾管家笑得合不拢嘴,率领府中众人谢恩.   延辉殿内,阿房吃吃笑着问母亲“为何想到要赏给府人?”   房紫静丢下手里的瓜子道“何止要赏他们,如果他们要来我铺子做事,我一律出大价钱。”   阿房不禁道“有趣-----不过这是为何?”   哼!房紫静抿了一口茶后道“瞧那安国夫人就像白眼狼的样,让人看了就不舒服,不过她顶着封号我是动不了她,但是帮她养一群白眼狼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阿房啧了一声“娘!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干吗不动动阿爹!”   房紫静一巴掌拍响了桌子“男人如鞋,穿旧后没了也不可惜.所以提都不用提他.”   那如果男人是鞋子,那么赵乾是不是一对最贵的鞋子?!   嘻!怪不得那么多女人争着穿.   阿房如是想,但看了看房紫静威力不减当年的手掌,她忍了忍,没敢说出来.   晚上,赵乾回来了.   阿房很主动的倒了水替他洗脸洗脚.   赵乾很讶异地问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不是!   是因为你老人家是全国最贵的鞋子,不精心点保养不行!   且不说赵乾很是受用了几天.   另一厢张府自房娘子亲赐物品后,上门送礼者便络绎不绝.张庆德与二房安国夫人当然高兴接待,后来发现上门者除了少数低品阶,大部分都是公侯大臣,不得不使用全府物力全心接待,几日下来,张庆德和安国夫人便见捉襟见肘.   不过周旋的人多了,安国夫人渐渐分身不得,有时候连自己兄弟上门都招呼不到.   且说涂新和涂琏也进来了张府.安国夫人照个忙分不了身,所以兄弟两个在外书房坐着,虽有张府人送了酒菜,但也只是平常的货色,涂琏为长,性子稍稳重些,倒是涂新瞧见了外面的热闹,又看了一下简陋的书房.所以想出去论论理,涂琏拦住道:“外面的夫人们,不是相公夫人便是府尹夫人.她们随便伸出的瘦胳膊哪一只不比咱俩兄弟的腿粗,再说了咱俩虽名为来看妹子----”说到这里,涂琏瞧了瞧左右无人,又道:“但实际是想妹子帮找份好差事的.”涂新听了点点头,才把这个闹事的念头收了.   只见外头走进贾管家来, 道:“舅老爷们高乐呀!”涂家两兄弟忙站起来说道:“原来是你啊,我们打量你都不认识我等了哩!”   贾管家道:“知道舅老爷来,小的再没空也得过来一趟,”   涂家两兄弟道:“往日只要咱兄弟一进府,正大门口,你老都在门口迎着,这次可是等了半天才见你的影罢! ”   说到这,涂新不等兄弟拉自己的袖子又自顾说了下去“不要说你老了,我俩来了,张府连大门都不开了,只让俺等从偏门入.”   那贾管家道:“别提了,安国夫人说舅老爷虽亲,但到底是白衣,无职在身,所以才连大门都没开,就是怕了里面的贵客笑话.”   这会子,涂家兄弟听他一说,连忙招呼了他坐下.   贾管家让了一回,便坐下,喝着酒道:“知道从前府里的大夫人吧,人能干,胆子又大,只是女人身老是抛头露面不方便,所以自安国夫人进府后,老爷便作主把府里的生意给了舅老们,那时我也出不少了力吧.”   涂家两兄弟点点头儿,便举起杯来喝酒.道:“那时可把这位张大夫人得罪透了.”   贾管家道:“这样想你们就错了,张大夫人最是明白事理,仁慈不过的人,虽平日里对下人们严厉了些,不过奖罚一向分明.前些日子,我家那口子不知发了什么眼瘟,逛街时没看见张夫人的马车,一头就撞了过去,这不,张大夫人一点也没怪,反而给了一百两银子给我那口子做压惊费.”   涂家兄弟笑道:“横竖是马车撞了你夫人,给点银子不算什么仁慈.”   贾管家道:“管它谁撞谁的,反正那时,张大夫人动了仁慈心后,在宫里的房娘子也赏下了不少东西指名给我.”   涂新道: “只是你罢了,当日你在暗处,张大夫人都不一定知道你到底有没有出力呢!”贾管家忙接口道:“谁说不知道呢,我的舅老爷,这位张大夫人虽然是女人,行事却比国舅爷大量呢. 如今女儿又当了贵妃,谁还记这些陈年旧事.连你妹子,她不都计前嫌,何况是你们,听得说,今上皇长子出生,她也跟着怜贫恤老,舍米舍钱的帮他小人家祈福呢.你们进来的意思我也知道,不过安国夫人最爱面子,如何能在那些贵人们面前替你们求个一职半位的,遮且来不及呢.”   涂琏名利心最重,听如此一说,心下便有些活动起来.便笑接道:“管家既如此说,何不请你老人家在张大夫人面前帮我说项说项.”   贾管家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能当面见得了张大夫人吗, 你们托我也是白托的.”   涂琏笑道:“不妨,若宫里来人了,你托他们捎个口信不就行了,进一步来说,如真成了,贾管家你的大恩大德我可是永生难忘,日后有好关照,必定少不了你一份.真退一步说,万一不成,但我们如你一样,被房娘子赏点东西,也是极好的.”   贾管家听了,只因昔年他俩兄弟在掌管张府商铺的时候,自己也是受益良多的,所以心中难却其意,于是便笑说道:“为了你们,我少不得去硬碰一碰.不过托宫里人办事少不得拿银子去敲打一番”说毕跟涂家兄弟计议了一下要拿出多少银子去托付一番.   且不是他们计议,话说安国夫人在府招待上门的客人,因她们来头都不小,都是王公诸郡主王妃夫人等,又逢女儿小寿辰,阿房命内侍送出银锭二对,玉杯两只给自己的小妹妹.所以上府的客人,莫不有礼,不能胜记.   大家茶毕更衣后入席.贾管家见有内侍出来想起涂家兄弟的托咐,好歹用银子收买一番后才央得人勉强同意,过后他在竹帘外面叫几个丫环在围屏后侍候呼唤.他自己去接待各府跟来的人.   席上周相公家的二夫人也就是周昭仪娘亲,因问安国夫人“贵府的千金呢!”   安国夫人笑道:“她小孩子家,见人腼腆,所以叫她在后院呆着.”   周二夫人笑道: “既这样,叫人请来.”安国夫人回头命人去把女儿带来,下人答应了,把安国夫人所生女儿张燕清带来至园中,大家见了,不过三两岁的光景.于众人齐声夸赞样子.周二夫人还笑道:“别看年纪小,可见得日后出落不知什么标致样.”她一手拉着安国夫人,又笑道:“若不是这朝你们张家的贵妃己出,指不定,这一朝一位贵妃就落在她头上了. ”余者听见她如此说,不由也附和几句.   听众人如此说,安国夫人心底发了狠誓,定要自己女儿进宫,所以待她们走后,她变卖了自己的嫁妆,请来了当世的名家教自己琴棋书画偕礼仪.   如此十一二年过去了,宫中突然传来阿房病重的消息. 77  方药花   安国夫人自寺庙烧香回来, 只见一位侍女迎上来道:“老爷叫夫人去书房呢.”   安国夫人急忙过来,见了张庆德.他方道“方才我在朝里听说房娘子病势不太好,你且进宫瞧瞧吧!”   安国夫人答应了,一面吩咐人准备好.   但她思量了一下觉得女儿的衣饰太平淡了,阿房赏下的虽然不错,但她想着自己戴是一回事,但女儿却不行,因为同样是张府的女儿,但只有女儿姓张,阿房却是跟娘姓,所以女儿才是的的确确的张府千金,所以凭什么要戴阿房赏下的首饰.   可如果要新造吧,这老爷好附风雅老爱买那些古董字画,害得府里剩钱不多,况且现造的,这价格难免还会贵些,于是她想出一个主意来,一径坐了轿子往她两位哥哥铺子里去.   原来涂琏涂新现开衣物首饰铺,他们在铺子里,忽见安国夫人进来,,因问她什么事跑了来.安国夫人道:“你外甥女明日进宫.还差了几样新式的首饰,哥哥先拿些过来给我慢慢挑.”   涂新不待涂琏扯袖子便冷笑道:“这铺子的钱,是张大夫人接济下的,她仁慈,让我们兄弟俩分十年还,好容易我们做起来了,但离盈利却还差得很,妹妹何苦让我们做赔本卖买呢!”   安国夫人笑道:“哥哥说的倒干净,之前张府的生意也是由我求老爷交到你们手上的,那时我可有要你们给钱.”   涂琏接道:“我的妹子啊,说是张府的生意,但却是张大夫人一手撑起来的,那时你虽是一番好意,但实际不该的.我天天和你二哥说,就凭你在张府三天小宴十天大宴的,自己都顾不来,还理得我们哥俩的死活,幸得张大夫人心好,不跟我们计较,借了本钱给我们不说,还有派了人手把手教我们打理生意,当然,我们也念妹妹的旧情,如果只是拿一两件头面首饰,我们给得起就当给.”   一句未完,只见涂新说道:“哥你又糊涂了.这十年来给妹妹的首饰,没有几十件也有十几件了吧,我们小本生意可怜有限的,张大夫人体恤我们从不仗恩拿我们的东西,有时就算是白送上门,她也会按成本给回我们,为什么妹妹就不会如此体恤我们呢!”   涂琏道:“也不在乎这一两件了.”   安国夫人点点头道“日后等你外甥女进了宫,自然也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的.”   涂新听后扭头就对店里的学徒道:“阿二把新到的首饰拿来吧,放下后顺便帮我去一趟当铺把我的屋子抵了,这样日后好有银钱进货.不然没等到外甥女进宫,我这个做舅舅的却先饿死了.”   涂新这般说话,那安国夫人早坐不住,连说“不用.”便走了.   安国夫人赌气坐轿离了自家兄弟店铺,心里恨想道:开口张大夫人,闭口张大夫人,这哥哥们不给首饰也就算了,但这般说话,可真是唯恐天下人都不知你们妹妹是人家的妾.   回去后,她挑了好几件阿房赏的首饰给自己女儿,心想道:暂且先用你的剩物,等你妹妹进了宫,到时也会轮到你用你妹妹的剩物.   到了次日黎明, 她梳洗完毕后,又吩咐下人好好给女儿整顿了一番.才把女儿漂漂亮亮的带出了门.   这张燕清头一次进宫,所以在宫门口歇下等着的时候好奇心重,刚想掀开半边帘子,却听得外面的侍女重重咳嗽了一声,她只得无奈放下.   一回儿,等内侍出来道:“张府省亲的着令入宫探问,入内晋见.”   门上人叫快进去. 两乘轿子跟着小内侍前行,一路上看见皇墙琉璃照耀,庄严屹立的殿房,气势轩昂的侍卫,张燕清一一都低了头不敢看.   直到一月洞门后,景致突然转至园花路柳亭,粉墙黛瓦,张燕清才稍稍抬头张望了一下, 竟比去过的各处王府还要精致,大气,不由屏息想道:怪道母亲一直说姐姐住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天居之所.   这时一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张燕清不解其意.只见一名小少年拿着小弓,捉了小箭追了出来,十几名内侍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低声齐喊道:“皇子小心跌了交!”   这时一支箭,狠狠地向张燕清头上钻去,吓得张燕清不顾礼仪惊叫了一声,头发披了满脸引得众人惊呼.   那小少年见状,扬声叫道“那箭是圆头,伤不了人的.”   这时一名宫女自后赶来道“大皇子!”   虽是宫女,但语气隐隐透出一种嗔怪,小童一愣便站住了,在抬首看她后,匆匆忙忙把小弓小箭隐在身后.笑道 :“珍珠也在啊,我只当你在我母亲那里了.”   珍珠道:“皇子又淘气了.好好的射它作什么?”   小童也就是皇子赵端,他笑道: “那小鹿不跟我妹妹玩,所以我要捉它,也顺便演习演习骑射.”   珍珠道:“把腿跌了,那时看房娘子怎么收拾你.”   听他俩对话,张燕清方知,一位是自己姐姐的儿子赵端,另一位是延辉殿的女官,简珍珠.   此时珍珠正在把弓箭转交给一旁的侍者,但看到张燕清,她的动作微有一滞,但安国夫人抢先了一步浅笑道:“珍珠姑娘,好久不见了!”   珍珠露出了一点微笑,走到她的面前,微微欠身,“夫人来了.”   赵端看了一下披头散发的张燕清,不由示意珍珠矮下(禁止)来并在她耳边附语道“瞧那女的,可不是姥姥说的贞子娘!”   珍珠偷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道“不准没礼貌,那是你的小姨!”但她自己也是忍不住一笑.   这时安国夫人拔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大皇子吗?”   赵端皱了一下小眉头看了一下满头珠翠的安国夫人“夫人是……”   “哎哟,小的是安国夫人啊!”她行礼的晃头,令满头拔尖的珠翠被朝阳照了个白光耀眼.   睁不开眼的赵端又是在珍珠耳边道“这位夫人的头皮怎么冒烟了!”珍珠想笑不敢笑,俯身牵住了他,命人带张燕清去了重新梳洗,然后徐徐领着她母女,转过朱墙,去了延辉殿.   张燕清随了母亲方进延辉殿,见内外廊檐,阶上阶下,无不站了人.见了珍珠进来后,个个欠身躬礼,   好大的排场,张燕清只是暗羡,前头她己知,珍珠不过一女官,但穿戴竟然寻常的官宦夫人都比不得.   及进了内殿,又见里面铺满红毡.   张燕清还想看,及见珍珠牵着的皇子竟然挣开了手,一溜烟跑进了里间的寝室.   “母亲!”嘴巴响起一迭声的叫唤,听得让人唤他不得.   及听得金铃玉佩叮当之声,从里间跑来一位年约十岁的幼女,五官竟与太后七分相像.   张燕清一看,便知是姐姐的二女,康安公主.   她的手里拿着一本汉书对着哥哥叹道“母亲刚起床时,精神尚好,及我拿了书进去,她竟又开始头痛,看来今日是与我们共读不了汉书了.”   此时张燕清与母亲忙给她施礼不止.   康安公主也有礼与她们询问了几句后,和哥哥牵手走了出去.   他俩边走边嗡嗡地小声议论着.   “跟皇婆婆打得赌又输了.回去得帮她抄经.”   “唉!母亲老来这一招,但次次都奈何不了她.”   ……   珍珠听后一笑也不理论,进了去隔着帐子轻轻道“房娘子,安国夫人来了.”   阿房微微应了一声,珍珠上前挂起帐子,扶着阿房坐了起来.   阿房微微睁了眼,对着安国夫人她们笑了一下.   一会咳嗽起来,慌得宫人拿起了痰盒,珍珠又帮她捶着背,不多时,嘴角竟挂了一星半点的血红之物.   宫人的脸都吓黄了.   张燕清跟母亲努嘴,两人怕过了病气,不敢久留,很快就告退了.   等她们走后,阿房的眼晴炯炯有神的睁了起来“我的天啊!刚刚不该吃红豆糖水的.”   刚回来的赵乾见到她这模样,不由笑道“没见过你这样的母亲,怕自己儿女要自己背汉书,次次都是装病应付的.”亏得他次次都要辛苦替她保守秘密.   阿房不甘示弱地回道“你不也一样,所以现在才敢回来.”意思你也在装勤奋.   赵乾眼珠子一转,但到底没说什么.   果然,阿房下床伸完懒腰后道“哎哟!在床上闷透了,出去走走吧!”   赵乾很痛快的答应了.   在他点头后,阿房却“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她甩甩头“不是装出病来了吧!”   不久,两人换了便衣后偷偷溜出了皇宫.   赵乾把阿房带到京城里的一间商铺,里面的物品琳琅满目,种类也齐全.   赵乾停住,对阿房道“上午有位男子进去问了几种物品,你进去把那位男人问的物品都买下来.”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阿房不疑有他,急忙找店铺的掌柜,果然,之前有位男子问了几种物品.   待她买好东西抱了出来后.   站在外面的赵乾迫不及待接了过去道“这些就当是我辛苦替你守秘密的礼物了.”   丫滴! 78 三诛   宫里,赵端看着侍卫拿回来的大包小袋.   “父亲买的?”   侍卫摇头“不是!”   “完了!”康安公主,叹了口气“母亲果然又被父亲诓了一笔!”   “我要赶快准备好,妹妹你要不要来一份.”赵端偏过头去小声对妹妹道.   “关我什么事,我小时候又没有把脚印踩上那六千两的欠条!”   太后瞄见两小孩交头接耳的样子,不由得微笑起来“我们来赌一下吧!看你母亲这次回来会不会叫端儿还钱?!”   虽说太后殿自有规矩,但是宫女们听后免不了互相交谈几句,因此悄悄分了堆,小声地讨论刚才太后说得赌注.   “皇婆婆请别说这个赌字。”赵端微微低了低头.   “端儿啊!”太后完全无视孙子这句话,拉住他的手道“老规矩,这次你赌赢了,我给你一百两,你输了给婆婆我抄一本兵书!”   “皇室宗亲,当以正品自重,何敢谈赌字。”标准的正气.   “哦?那么你是不想猜了.”   “这猜一事有钱定输赢,与赌无疑!所以孙儿不敢.”还是标准的凛然.   “哦,端儿长进了.”   赵端认真地看着太后,微微笑了一下,太后哈哈大笑,而后赵端一揖作别,离去.   “太后,你刚刚为什么笑?皇子都不赌了.”素媚姑姑连忙问,宫女也赶紧竖起了耳朵听.   “端儿说,这么大了,他就不赌了.但他在宫里另开赌盘作庄家.大小通杀别人的银子.自己就不用赔钱了.”太后微笑起来“所以我说他长进了.”也可能是书抄的多了,抄出来的长进.   听到太后的话,宫女们在背后议论着.   甲宫女道“太后和端皇子说得话怎么都不一样!”   丙宫女道“不知道也,不过端皇子的话,太后都能理解就是了.”   丁宫女回道“哎呀!这天家之人说的事情就只有他们能听得懂!”   刚出来的素媚姑姑插嘴道“所以啊,我们也只能做宫人,做不了他们的位置!”   光是猜意思就能把脑子猜成蝴蝶结   从太后殿出来的赵端与妹妹康安公主一路行走.   “哥哥!你可有把握不用赌钱.”   “没有,”赵端笑嘻嘻地道“不过我和刚刚回宫的侍卫通了风,让他再次出宫时,把看到的结果及时通知我.”   “万一结果哥哥要赔得多呢!”康安公主故作迟疑地问.   赵端见左右无人架起一条脚放在旁边的石条凳上“所以要挑人赌啊!”他目光炯炯把手搭在旁边的小树上“宫里最多那种像姥姥说得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这时他的鼻了一嗅,“来了!”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锦昭仪,她甫一进宫便是昭仪,既没有狗血地喜欢上赵乾,也没有姐姐的雄心,皇后的哀怨和周昭仪的野心.所以在进宫的十来年时间里好吃好喝好长肉.   虽然身形不再瘦,不过一身珠光宝气,也还是一派雍容华贵,颇有凤仪,因她好用熏香,所以路过之地无不起一阵香风“端儿和康安在这里啊!”   “唔!”赵端没有正面应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百合,茉莉,玫瑰,桔子,橙子,柑果……锦娘子好巧的心思啊!”   “是吗?”锦昭仪一笑,长长的宽袖一拂,路过的鸟雀被那香熏得差点体力不支的昏过去.“不过你上次和太后打赌又输了,帮她抄了好大一叠经书!”   赵端的脸一垂,不过唇边仍绽出一抹笑“所以好赌伤钱又伤身,这次端儿就不跟太后赌了!”   “哦!真的不赌了?”锦昭仪来了兴趣“是因为太后老要你抄书?!”   “不是!”赵端低下了头“ 是因为抄多了书,所以才明白赌不好!”   “这个小赌怡情,大赌才伤身,为何怕赌呢!”锦昭仪满怀恶作剧地挑起了一点浪花.   赵端眼中的火花一晃而过,但没有逃过锦昭仪的眼睛“不若我跟你赌吧!”   “这……还是不好吧!”赵端好像把想赌的心情深深地压抑了下去.   “不怕,”锦昭仪拉住他的手“我赌你母亲回宫会诓你的钱,输了我给你一百两,你输了只要给我十两就行了.”   “我……”   “加大赌两百两.你的照旧.”   “唔……”   “再加大赌四百两!”   “那……好吧!”   看着重下赌海的赵端,锦昭仪有种带坏小孩的满足感.   ----------------------------------------------------------------   拷!又被那前世在乱葬岗工作的男人诓了钱,走着瞧,回宫一定要找儿子要那六千两利滚利的息.   反正你欺负我,我就欺负你儿子.   还在京城乱逛的阿房气愤地想.   赵乾的目光何等犀利,一眼便知她的心思,他不由想起儿子那张越来越倾向岳母的脸.   此时,一头牛拉着一辆飘着竹香的车 缓缓在他们对面过来.   阿房看了看,上面除了有小(又鸟)啄米,小风车转水,小纺车转线的小玩意,也有编的小竹篮子儿,小梳妆台儿,……   见她目不转睛,赵乾连忙赶上去拦住牵牛的老人“老丈留步!”   听他说得有礼,老人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穿蓝绫的衣衫,腰束一条玉带,显见是富贵人家,“不知官人有何事?”   “请问老丈,这车的竹制品要运去哪里?”   “要送往北边商铺处.那里小孩多.”   小孩?眼见阿房已经孩性不改去看车上的小风车,赵乾问“老丈能不能先卖我几件,价钱好商量!”   老人摇头“我倒是想,不过这车货已经有人订下了,小老儿不想失信!”   “那我们夫妻随老丈一同走,待到了订货处,向他们买几件便是了!”   “如果不嫌这牛有味,小老儿自然愿意.”老人笑着应.   “不嫌!”赵乾瞪了一眼正在牛面前丈量它睫毛的阿房.真是丢脸.   如果不是老人拿着鞭子,恐怕那牛早就以性骚扰的罪名飞起一蹄子给她定罪.   赵乾与老人一路步行、一路聊他大半辈子的营生.   原来这老人原是东山迁来的人,原有一手极好的编枝手艺,只是来此后,人生地不熟,头十来年只能作些田间活.   由于住的宅院后头养有一片野生的竹林,十来年间经过他的养护,倒也青翠茂盛.   闲来无事间,他编了些个小手艺送左邻右舍的孩儿,哪知不但小孩喜爱,连大人看了都欢喜,他渐渐壮了胆子,拉来了一车在外城叫卖,收获颇丰.   有一家内城的老板批了几件回去后,觉得老人编的竹枝又好又便宜,所以赶紧订了一车来,于是老人今天赶早装了一车过去.   “早知道今天会撞上官人,我肯定拼着不睡也做多几件给官人的娘子玩.”老人咧着嘴,用手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哈哈大笑道.   正在说话间,偶有少妇牵着的小孩看到老人的车,也停足不前,吵着要母亲买一两件玩.   老人正解释着在那处有买时,只见有两人着高头大马引着后面的一辆马车,车后面又有十来个家丁护卫,吓得路上行人连忙走避,赵乾拉着阿房也躲在一旁,但是马车有人掀了一下帘子后对车面的车夫说了一句话,于是,骑着马的人停在老人面前“老头,你车上的是什么东西?”   听得如此称呼,阿房早己不悦, 正要出头,却被赵乾拉住.他微笑着替手足无措的老人代答道“这位老丈拉的是竹制的小玩意.”   马上身量矮点的人看了他一眼,见他后面虽有一两人,但阵仗却不大,虽不致于出言不逊,却懒得理会,自顾自地下马在牛车上取了一件递到马车里.   “唔!”闻得车中女子轻喜的一声,然后跟在车前的一位侍女递了一个荷包,看起来沉淀淀地坠手.   “好了你今天好运,你这一车,我家夫人要了.”跳下马的人拿过银子后直接吩咐后面的家丁将缰绳从老人手中拿过.   “喂!我也是要买的.”阿房急了,连忙上前“你们府凭什么要一整车!”   另一马上身量高点的人大笑起来,“夫人也不是白要,是出了大价钱的.”   阿房也非笨人,眼见那荷包坠手,也站去了一边.   老人见她如此,越发不安“这位娘子,呆会留下个府里的位置,我今晚再做些,明天定亲自送去府上.”   但话音未落,只见那沉淀淀的荷包放进老人手里时,己是轻飘飘的量,怕是已经被骑马的人昧下了.   而且老人倒了出来后,发现里头只是十几枚铜子.   赵乾吸了口气,“这几枚铜钱连牛车的钱都贴不了.我想贵府的主人不会如此不通情理吧!”   已经骑上马的两人嘿嘿一笑,也不理会,直催着马走.   正要远走之际.   赵乾身后的侍卫早己施了轻功拦在马车前“哪家府上的,竟敢强取强买!”   “放肆!”马车里响起了一声喝骂,“谁人敢拦我车!”   前面骑马身量矮点的人急急下了马抢先告状道“夫人,刚刚你给了银子后,这班刁民嫌少,所以就拦下了.”   “就十几个铜子,是够车费还是够老人家的手艺费.”阿房回道.   骑马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直回骂道“刚刚夫人给的是二十两,什么都够了,就你拦在前头闹事,闹完事后结果荷包也只剩了十几枚铜子,你还敢恶人先告状!”   “轰走她!”马车里的人不耐地开口道.   “凭什么轰我!”阿房差点撸起袖子上前暴打车里人一顿.   “就凭我家夫人皇后的妹妹!”   “你是皇后的妹妹,我家官人还是陛下呢!”阿房冷笑着说.   卖东西的老人急了,直拉了赵乾的衣角道“你们的好意我领了,可是这些人我们惹不起……”他又叹了一声“多谢……你们了.”   赵乾拍了拍他的手背“老丈安心,这有理走遍天下,莫说是皇后,就是皇帝也存得一个理字.”   但是马上的人又大声道“都是无理之人,跟你们讲什么理.不要罗罗嗦嗦地拦在前面,小心我家夫人让你们连城门都不出了.”说毕随着马车人的一声冷哼,十几名家丁开始驱人.   赵乾与阿房还要上前,无奈被老人死拉住了袖子,不准他们前去.   慌乱中,阿房拣起一块石头,一扔便中了那马车顶上.   这下彻底惹恼了马车里的人“来人啊!给我拿下他们后扔进河里去淹死.”   “周相公养得好女儿.”赵乾冷笑了一声.   这话引人一震.   马车里的人忙掀开了帘子看. 79  偷眼转   “你是?”嫁与宋从平的周合欢疑惑问道.   印象中,这人有点面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不出所料,赵乾答道:“我乃是宫中侍奉房娘子的宫玩使.”   “宫玩使?!”有这种官职嘛!   周合欢不禁皱起眉头,她如其他周氏人等一般,对这房娘子身边的人并无半分好感,但这人看起来真是很熟悉.   “奇怪……”   她不禁疑惑,低喃道:“这人好像得罪不起的.”   赵乾环顾四周,发现由于她的疑惑,那些家丁已经停手了下来.   “还未请教这位官人.”侍立在马车前的侍女十分灵巧代自家主人代问.   赵乾不答,只是拈起弓,下一瞬只见一样物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击在了帘子的边上.   周合欢仰望着自己周家亲贡给今上的紫玉九连珠,禁不住颤抖.   在阳光的照耀下,那紫玉珠如虎口一般,张开了血盆大口.   “还不快走!真要等人来令你父亲脸上无光吗?”   周合欢恍然惊醒,忙不迭叫人赶马离去,但余光瞄了一眼跟在赵乾身后的阿房.   就在马车刚走之后,只见前后左右,凭空涌出许多着铁胄的将士,迅速围拢在赵乾与阿房的身边.   一位领头的武官上前行礼,“末将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无碍,我也不想你们出来.”赵乾挥了挥手,各位士兵又悄然无声隐入四处.   牵着牛的老人抚了抚胸,才勉强站立起来“这位贵人!老头子我真是瞎了眼,一路上还唠唠叨叨的烦你.”   赵乾抚摩着牛头,轻声地截断了他的话“老丈何须介怀,佛说众生平等,我们所不同的唯有所披的外衣己.”   这时前面的阿房早己乐不可支拿起牛车上的小纺车,用手指勾着纺轮转动.   老人见此一笑,转头向赵乾道:“看这位小娘子,真是好福气,如此的童性不改.可见官人平时对她疼得紧.”   赵乾看着她,“让老丈见笑了.”在自己的看护下阿房一生都可如此,但天有……不测风云……   他目光闪动,但没有想下去.   这时在牛车辘辘声中,他们终于到了老人要找的店铺.   买货的店铺掌柜在老人的劝说下,由阿房在一群小孩儿的包围中硬是免费挑走了一架小风车儿,小水车儿,小梳妆台儿……   事后,赵乾为示谢意,送了一瓶好酒,两对鞋 还有三匹布与那老人.   “为什么不给他银子呢?”回宫的马车上,歪着头的阿房讶异的问道.   赵乾侧身,俯在她耳边低语道“没看到老人家没钱也不愿收你的银子,可见他要的不是银子,而是我们对他的尊重.”   阿房点了点头后,又挠了一下耳朵道“气都喷进我耳朵里了.远点,远点!”   赵乾的手指替她掠过鬓间的一缕发.“会吗?”   会!全身的(又鸟)皮疙瘩都起了.   “好好说话,别把我当牛一样摸来抚去的.”   赵乾把手枕在自己的头上,“别把你自己当牛,它可比你强多了,会拉车,会下地,会耕田,还会用尾巴赶蚊子.”   “可它会这样吗?”阿房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指尖缓缓向下划他的喉结“它又会这样吗?”   赵乾的喉结动了一下“不会!”   “我想它也不会这样吧!”   “哈哈……”   原来是阿房的手突然转到赵乾的腋下,挠他痒痒.   赵乾一边求饶一边想道,这女人真没有一点情趣.   阿房这才罢了手,依旧拿起案上的纺车把玩.   赵乾凑过了头“你这么爱它,是不是这样想,最好以后可以过我耕田,你织布的日子.”   阿房笑嘻嘻道“才不要呢!我遇见你时,你就是官家,所以官家是我的陛下,陛下是我的官家.”   罢了,有这句话,再不懂情趣,他也认了.   “况且你从出生起便是五指不沾阳春水,如果你去耕田的话,会饿死我的.”   这女人还真是一丁点情趣都无.   赵乾回宫后,面色平和,并没有提在街上生变之事.   宫中大部分人碍于周双宜也不敢问,唯有素媚姑姑奉了太后的御命,不得不来.   “就这点事还值得来问,”   赵乾听完素媚姑姑的来意后,语带不悦,“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素媚见赵乾论事时,殊无怒色,只得唯唯而退.   听到素媚姑姑的回禀后,太后紧咬了银牙,不发一言.   “太后?”   素媚姑姑见她生气不由奇道“官家都没事,处不处罚宋周氏都无所谓吧!”   太后咬牙冷笑道“皇儿罚的是我.”   素媚姑姑惊讶不己“官家哪里罚了太后?!”   眉间蒙上一层阴霾的太后倚在榻上怨恨地叹气,“素媚别给我装糊涂了,你明知道我这是投石问路,明面上是追究宋周氏,实际是问皇儿要不要一块联手把周家除掉.”   素媚姑姑不动声色,装做什么都没有听见.   太后轻抬起玉指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皇儿始终与我有嫌,所以才信不过我.”   她的声音惆怅,实际心底更为明白,皇儿是怕若不能连根除掉周家的话,反而会连累上了阿房.   延辉殿中.   阿房刚伸出手,将小几上的一盘果子取来一颗放入口中,赵乾扯住她的手,硬是把她手中的果子放入自己口中.   “官家,皇子已经十二岁了.”   阿房叹息道,“所以拜托你有点为人父亲的模样.”   赵乾摸了摸腰间的玉坠,“我现在不像他的父亲吗?”   像父亲的话,就不会这样随随便便抢人的东西.   “听说你这次回宫没管端儿要利钱,所以端儿赢了锦昭仪四百两.”   咳咳!……正在喝茶的阿房一阵咳呛.   赵乾轻抚她胸口,阿房微微喘着道.“臭小子……也不分我二百两.”   “你很缺钱用吗,老诓儿子的银子.”   “谁说有钱就不能诓人的,如果你心疼儿子,好吧!我以后就不诓他.”   止住了咳嗽的阿房,很痛快地道.   “真的?”   “我去诓你女儿.   赵乾微一咬牙,“还是诓端儿吧!”女儿是一定要富养的.   “就知道你心疼你女儿.”   阿房掀起茶盖,在一杯茶中吹起朵朵涟漪,“你今天没事吗?”竟在延辉殿留了这么久.   赵乾叹道:“我只是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让周家垮掉?如果你想的话,我会尽全力让周家从此消失在朝廷.”   “我为什么要周家垮掉!”阿房扑哧一声笑,语气满是惊奇和不可思议.   “阿房,你仍是这般天真……”   心事重重的赵乾在她身边坐下“母后派人发了信,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联手除掉周家!!”   他语声淡漠“本来我是想留下周家与锦家互相牵制,不过端儿和康安毕竟养在母后的宫中,如果能趁着这个由头把周家除掉了,日后对你也有利些.”他比较了一下得失后还是比较倾向与母亲一起联手.   阿房一时血往上涌,有些手足无措“官家,难道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赵乾揽过她肩,伸手抚摩着她的脸“没什么事要发生,我只是怕万一天有不测风云,只留下你和一双儿女该怎么办好,而且你生性至善,心又软,做什么事都下不了狠心,到时候肯定被周家与锦家联手除掉.”   “可你不是说万一吗?而且,我一向安份,他们自己斗就好了,干吗扯上我.”阿房轻喃道.   赵乾轻声地,然而不容辩驳地截断了她的话,“你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说的那么可怕,” 阿房从他怀中挣脱开来. “我现在不是住得好好的嘛!而且那个什么万一不万一的,到时轮到谁都说不定呢!”   赵乾把她重新揽入怀中“未雨绸缪,且不说锦家与周家会互相放冷箭,但是到时为了撑控皇子,第一时他们统一要除的,就先是你.”   “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我生了儿子的错!早知道不生了.”阿房嘟嘟囔囔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   抬头看到赵乾一眨不眨的眼正盯着自己,阿房蔫了……“其实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80  燕重误   “越来越没心没肺!”毫不意外的赵乾给她下了评价.   阿房嘿嘿一笑.“我也觉得你越来越像女人.”   赵乾拿过阿房的茶水,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我哪里像了?”   “有证据的!”阿房迅雷不及掩耳地摸上他的肚子“跟我刚怀着康安的时候有点像了.”   “啧啧,我只不过胖了点.”   “有五斤了吧!”   “没那么多,只是三斤八两!”赵乾闷闷的说,寻思着明天要去骑射,健健身形.   赵乾与阿房说完话后去了皇政殿,待他一走,只见太后的素媚姑姑提了一食盒过来.“太后派小的给房娘子送粥!”   阿房看着素媚姑姑打开的食盒,便笑着道“不用拿了,我刚吃了水果.”   “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懂事,太后给的,你就收下吧!”   阿房坚定地道“我还是不吃,这次我是铁了心减掉身上多余的肉.”   “但这是太后给的.”   一定要吃吗? 阿房灵光一闪,“姑姑就替我吃了吧!”   “不行!”   阿房已经把碗端在了她的嘴边“瞧!这粥煮得刚好,又绵又烂,啧啧,里头还有姑姑爱吃的虾肉和蟹肉.”阿房喂了她一口后,又道“好吃吧,再来一口.”   “谢过房娘子!”   ……   “呃,除了水果,房娘子还只吃不沾油的青菜叶子.”素媚姑姑如实向坐到妆台前的太后禀道.“说是减肥!”   她边说着边挑了发挽成鬓拢在太后的头上,又道“听说她还嫌官家胖呢!“   房娘子是位没心没肺的女人.   房娘子是位没心没肺的蠢女人.   房娘子是位没心没肺的愚蠢女人.   太后心里默默念道,所以下次千万不能用聪明的方法暗示她.   不久,炎炎的小暑里,宫中总算是迎来了一阵雨,湖畔里的浅水处,青蛙纷纷跳出荷叶,有些借着风轻送,便轻轻跳过荷叶子,降在岸上.   湖畔除了水榭,也有曲苑回廊通向小亭里院.   里院里,阿房睡在躺椅上,椅子上垂下她半干的头发,半下的珠帘阻挡着吹进来的雨,院中所植玫瑰的暗香随风扶摇而来.   这时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阿房没有睁开眼睛,但翡翠己在她耳边轻道“张夫人来了.”   房紫静一见面,就笑着调侃道:“哟!女儿啊,听说你在减肥呢!”   自古女子以胖为福,阿房这般做法,自然惹人瞩目.   阿房只叹息一声,看着母亲道:“那日,太后派了素媚姑姑,名是送粥,其实是看我的心意.”   粥,乃周也.她不装糊涂怎么能行!   “宫中人就是喜欢弯弯曲曲表达自己的心意.”房紫静抿嘴一乐“咱别理她们了,先说说你的妹妹吧!”   阿房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妹妹?阿娘居然会关心这种事.”   “你妹妹已经到嫁人的年纪了”房紫静耸肩,“而且外面传言她会嫁入宫中.”   嫁入宫中??!!   “呃……有根据吗?”阿房感觉嘴角一抽一抽。   “周家姐妹,锦家姐妹都是进宫同侍官家,所以外面的传言说你也不例外!”房紫静揉了一下自己的左右脸,真是酸死了.   阿房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嗯,翡翠姑娘,”房紫静沉吟了一会道“拧把巾子给房娘子擦擦脸.”   翡翠端了盆子过来,阿房从沁凉的水里把巾帕捞出来放在自己的脸上.“嫡系一对白眼狼!我拷!”   “管他白眼狼还是黑眼狼,你什么都不知道!”   “要我装糊涂吗?”   “省得她们打蛇随棍上.”流言者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这世上难的就是糊涂,阿房在巾帕下呼了一口气,要真是糊涂了,就不知道要糊涂了谁?   所以这事由谁起,就让谁来处理吧!   另一边张府二小姐出行引得街上人声沸腾,百姓们都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有羡有嫉地谈论起这位传说中下一位的金枝玉叶儿.   到了寺庙,侍女们微笑着掀开帘子“张娘子请下轿!”   衣着鲜丽的张燕清下了轿,一派天仙似的模样,袅袅婷婷步入台阶,更是引得身后人大声鼎沸.   张燕清微微一笑,心中无限快意.   “张娘子小心地上,别污了裙尾!”原来,不知何时,天上围了一群燕子排了许多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脸上不悦的张燕清连忙提起自己的裙摆,小心地抬脚上阶.   可是人有话说,“天啊!平时这燕子久久不见一只.”   这话一出,马上有人接口“平时我们也不来啊,只不过张家娘子来了,我们都来了,想这燕子必是跟我们一样来看看贵人的模样.”   此话一出,张燕清的脸上又是笑意盈盈.   不久,她求了一签出来,签文正是一枝梨花春带雨.   “好签啊!”安国夫人看见到签文笑得合不拢嘴,“这梨花在春天开得正是适宜,何况带着雨,岂不是水灵透了.”   正乐着呢,有人恰好送了信过来.   安国夫人一看更是喜不胜喜“女儿啊!快来看,是你姐姐叫人带了信叫我们娘俩进宫呢!”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两顶轿子当下沿着路走,穿过宫门时张燕清稍稍掀开了点轿帘,只见前朝宫城层迭巍峨,突然令她有种晕眩的感觉.   待到了下轿的地方,张燕清使出浑身秀仪,步步生莲.   安国夫人望着的高大宫城,低声对张燕道“来过好多次了,但来一次,我就叹一次,我想这皇宫比戏文说的仙宫也不遑多让吧!”   “娘,这是前朝,是男人的天下,我倒是喜欢后宫姐姐住的地方,”张燕清笑着道.   “你姐住的地方自然是好,不过轻易说不得.”安国夫人拉着自己女儿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那是从前你姐夫还是太子住的地方.按规矩娘子们是不能入住的.”   “那姐姐还敢那么心安理得的住?!”张燕清问.   安国夫人横了她一眼,“她那么糊涂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个理,但你不同,所以要懂得这个理.”   张燕清挺了挺胸道“那是!母亲能胜了大娘,我自然也可以胜过姐姐.”   说完后两母女相视一笑.   “哎呀,安国夫人和小娘子来了.迎面的珍珠笑着跟她们打招呼.“房娘子在水榭楼上等你们呢!”   张燕清羞羞怯怯地跟着安国夫人身后一起过去.   走了好久,却是来到了宫城南苑的湖畔,   这水榭楼下烟波浩淼,满岸杨柳迎风摇曳,拂到了张燕清的肩上.惹得她心痒痒的.   到了楼下后,珍珠让她们稍候,看此架势,安国夫人心知,赵乾必定是在楼上.   珍珠通传完毕后请她们上了楼.   果然,上了楼后,安国夫人看见赵乾坐在上首.   以一位丈母娘的眼光,她瞧着赵乾,自然是越瞧越欢意.   等到珍珠咳嗽了一声后,安国夫人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小的参见陛下.”   “起吧!”赵乾淡淡地应了句,转头对阿房道“叫她们来是怎么回事?”   阿房抿嘴一笑“当然是让你看看我妹妹了.”   张燕清闻言,羞羞答答地低了头.   “前些日子,母亲说妹妹燕清年己及笄,让我帮她留意一户好人家,所以今天请她们上来,看看妹妹是什么个意思法!”   张燕清红了脸,倒是安国夫人抢先了道“小的也正想着请房娘子做个主呢!”   “不知道妹妹喜欢什么样的人?”   安国夫人瞅了一眼赵乾“希望年纪大些,如果嫁的人能离房娘子近些就更好了.”   “年纪大些?”赵乾的声音低沉,却像柳丝一般撩人,“难道张娘子不介意名份!”   安国夫人抽出一张丝帕抹了抹眼泪“我只有这么一位女儿,自然希望她以后的良人能疼她一些,这年纪越大的男人自然比毛头小伙会疼人的多,所以这个名份倒是无妨!反正她娘我也只是别人家的妾……”   咳!!!……越说越粗俗了,阿房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官家,姨娘的意思,要找个会疼女孩子的良人,而且要离我近些!”   这个说得意思好像不到位,安国夫人顾不得礼仪,又道“最好能找一个像官家的人.”   说得太露骨了,阿房的手指关节喀啦一声响.   “年纪大,样子像我的人?”赵乾突然一声笑“张娘子真的不介意名位!”   安国夫人忙推了一把女儿.   张燕清脸涨红的像一颗红(又鸟)蛋,但仍然坚强地点了点头.   七日后,元王逢人便笑,皆因他六十岁娶了十六岁的第九位王妃--------张燕清.   而拿着签文的安国夫人哭红了眼,这梨花春天带雨开没错,但到了现在的夏天,这老梨花自然是能压海棠了. 81  相见难   初夏的小雨犹带着薄薄的凉意,但房紫静眼下心情畅快无比,所以不介意雨丝扑在自己的脸上.   可她次出宫时,迎面竟对上了元王.   房紫静看过去,此公一身光鲜,就连脸上胡须也都修剪得十分整齐,显见是老来骚.   “十来年没做过新郎官,差点就忘了滋味!幸好官家圣明,本王爷终于又过了一把瘾.”元王对着房紫静,一脸的感慨“张大夫人,你也只拜过一次堂吧!”这女人再聪明也不能和男人的特权比.   “十几年前我做了陛下的岳母,没想到有幸又做了一次,咱那女儿虽不是亲生的,但我这辈份差不了吧!”乖女婿,你岳母我的红包都封好了.   哟,这高兴的有点过了,房紫不小心歪了脚.   “哎!这女人越年轻就越水灵,但这越老,这骨头就越脆,张大夫人,你可当心着那点腰子骨啊!”元王毫不留情地地在她伤口上补了一刀.   “哟!我年纪不过四十来岁,倒是王爷-------您差不多高寿了,可要留神点操劳!”小心铁柱磨成针呐.   “谁高寿了!我那叫老当益壮.”元王一声吼“没听说过吗?你们女人三十烂茶花.我们男人六十笑哈哈!”   “五十阿公玩泥沙,七十阿婆一朵花!”比声量谁不会啊“王爷莫非年纪大了,连这都记错!”   两人一吵开,在场的其它宫人便偷偷叫人去报信,口里只称:元王与张大夫人又对上戏了,千万不要错过.   此时元王不屑地嗤了一声“我不跟你争,不过本王得提醒你一句,在五十岁前,你好好保养现在的样子吧.因为你除了丑的特色,也没别的强项!”   “小的收下了!不过王爷啊!您长得好啊,这一眼望去身形便如玉树般修长,论气质王爷也是天下无双,若十六岁的娘子们看到你肯定会叫一声—---好一位风姿不减的老大爷啊!”埋汰人谁不会.房紫静得意一笑.   “你说谁是老大爷?”   “谁应就说谁.”   ……   “论口齿的伶俐元王是万万不及张大夫人.”宫人甲开始中肯的评价了.   宫人乙不服气“论现实,张大夫人只是贵妃的娘,可元王是陛下的亲叔.”   宫人丙是挺张派“论辈份,张大夫人也是元王的长辈!”   宫人丁是愤青派“不就一小妾吗,她家里人还想排上辈啊!”   内侍东回道“可人姐是贵妃啊!”   内侍南应道“她娘不也一小妾,能在贵妃那里排上什么位?”   内侍西吼道“说什么说,你们没看到天上有一群猪在飞吗?”   人群同时仰起了脖子,内侍西趁机挤到了他们前头,抢占了有利的看戏位置.   宫人们哭丧着脸,绝望啊!!!!“太过分了……阿西你为什么老是不减肥!”把重要的角度都挡住了.   但是房紫静好像家里有人来催,很快就回去了.   她出了宫外,雨丝如絮,细细密密地洒落马车顶上,   车马候有一仆,“什么人来了?”房紫静上了车,闭着眼睛问.仆人便将名剌递了过去.   张庆德!   “老爷要来了,”仆人跟随房紫静多年的老人,虽见她面色不豫,但仍然上前言道“小的估摸着是为了张娘子的事情.”   房紫静落座,右手抚额,“烦死人了.是他自己小老婆要求的,干我何事?”   她闭起眼睛,这下了半天的绵绵小雨渐渐带了凉意,虽坐在马车里,但帘子的翻飞免不了发丝儿的星星点湿.   雨好像越来越越大了,皇宫里的亭台楼阁渐渐地离自己远了,马车出了宫门,皇宫的守军极熟房紫静,所以冒着雨挥了挥手让人给她放行.   房紫静本想吩咐马车先向左行,沿着大街走一圈,但略一思忖,还是吩咐车夫右行归去.   马车不知走了几时,房紫静掀开了车帘,外面的雨幕中依稀可见青瓦粉墙,想着现今在里面等着她的人,她的鼻头一酸,泪水竟夺眶而出.   张大夫人这个名头早己名存实亡了吧!   这往日恩爱昔我往矣,垂柳依然,今我云散!   侍女撑起了油伞,房紫静下了地,终于踏上了隔断十来年间的相逢路.   府中的曲苑回廊,虽是新绿嫩黄,但倒映池中却是一片寒碧凉华,从大门到厅堂时间不长,她却走的思绪万千,“十年人事几翻新,别来无恙,庆德!”房紫静在心中无声地念着.   “夫人……老爷来了很久了.”侍女轻唤.   房紫静抿嘴微笑,“对不起,让他好等了.”她一甩头入堂.   前堂进门便是一架屏风,中堂只有一张案两座席,用来待客,而张庆德背着手,站在左边窗上,听到响动后轻轻地一转身“紫静!”   似乎有什么在指尖痛开,“好久不见了,庆德!”房紫静极力忍着从指尖传到心脏的一番波痛.   只见一阵沉默后,张庆德道“有一件事,我好久都没做,所以拖了这么久才来见你!”   “什么事?”   张庆德却沉默了起来.   房紫静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一下.   “一眨眼,阿房也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这时间过得真快!”   “你小妾的女儿也嫁了!”房紫静也开口了,有些恶意的.   “你变了,”张应德看了房紫静一眼“紫静!”   “以为是我还是阿房从中作梗!”房紫静冷笑一声,“可惜啊是你的小妾巴巴进了宫求了官家的.”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这个意思.”   房紫静端起桌上的茶,仰头饮干“那你何必来?”   “外面的人还称你为张大夫人吧!”张庆德的表情很平静“当年是我负了你,可我不后悔娶了安国夫人,事实证明,若不是因为她,我没有这十几年的快乐!”   “纵使她好虚荣,使你家财败尽!”房紫静讥笑地说.   “她十六岁入门并且为我诞下一双可爱的儿女使张家有了后,花了那么些钱算得什么!”张庆德毫不在意房紫静的一脸嘲弄,只是笑笑“即使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也会选她,哪怕从前就已经知道阿房会是贵妃!”   房紫静怒不可遏,拂袖而起“以后别进我这里半步!”   “从男人的角度,安国夫人虽比不得你能干,但却温柔可人,所以我当年娶她是理所当然!”   “我识字,没想到还是睁眼瞎,这一生竟错付了你!”   “紫静,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只有一事未完,也是我对不住你!这休书你拿去吧!”张庆德把休书轻轻置于桌上“此间再无张大夫人!张府的正室是朝廷的诰命--安国夫人!”   房紫静不语,冷冷的眸光扫向他“谢谢!幸好女儿随我姓房,从此她跟我一样跟张家毫无瓜葛.” 82 绝裂   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下堂妻听说都凄凉,但房紫静的际遇倒比其它人好些,她出生在现代,这男女间的离散的事,在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气愤的是,她为了女儿,顶着张大夫人的名头忍辱了十来年,同样的安国夫人也是为了她的女儿的抱不平,只是父亲张庆德却选择了倾向后一位.   她不是圣母,更不是好人,到了此时,即使早有准备,也按捺不住怨恨.   来而不往者非小人也.   都等着吧,你们张府十来年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房紫静仰头饮尽了一杯酒.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阿房比她先走了一步.   “净街!”工部官员在城门口贴出了告示,又命兵备道打扫街道.   方才人声纷攘的城道顿时静了下来.   站在路两边的人们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   这房贵妃入宫十来年后还是头一次正式回家省亲.   平时看来威风八面的官们,此时整整齐齐地站在城门,看着御林军一队一队经过,十五队过后,却是一阵细乐,掌着曲柄七凤黄金伞的六对内侍再过后才是四匹马拉着金顶踞凤朱轮车.   “房娘子,到了!”   珍珠掀开车帘后,阿房缓缓下了车踏在早己铺好的红毯上. 慢慢走向府门,在她逐渐走近的时候,张庆德已经携着府里迎接的人跪了下去,恭敬的声音中带着几丝疏离:“老臣张庆德携同家眷恭迎贵妃!”   阿房看了一眼跪在正中间的张庆德和他旁边的安国夫人后,拾阶而上,一步一想   她是贵妃……   但她曾是张家的女儿……   那年还是十六岁的少女……   在母亲离家的十天里,府里欢天喜地迎进了二娘   所以没有人能看见她的绝望……   “张涂氏!”阿房进厅在上首坐下后唤起了安国夫人.   “想不想你女儿啊!”   “想!但皇家规矩多,小的自然不会去坏了规矩.”安国夫人挺直了胸膛.   女为贵妃,奈何母下堂.   她是输了女儿,但赢了正室的位置.   “所以我这次回来,是特意送人回来的!”阿房一笑回应“来人啊!把张娘子送进来!”   不等安国夫人一凛,张燕清已经飞奔进堂“爹爹,母亲!”   看得孩儿回来,张庆德也是泪流满面.“我的儿啊!”   真是父慈女孝!   安国夫人刚要抹泪,却看见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这是王叔给的休书,张涂氏你要收好,日后记得为她寻得一户好人家!”   休书?!   安国夫人对阿房深深一拜“谢贵妃的成全!”   “张涂氏不必多礼,起来吧!”阿房很是和蔼可亲地道“日后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便是了,你说对不对啊,父亲!”   张庆德他还没有蠢到以为阿房这次回来只是送人“不知,贵妃这次除了送人还有何事?”   “无事!”阿房起身对他深深一揖“只是最后一次拜见父亲.请父亲大人日后保重.”   “房娘子何意?”安国夫人早知有这一天,“不知我家夫君犯了何事?”   好一幅夫妻情深!   阿房扶起她道“张涂氏想多了,张大人既然休离了我母,这国丈的名头,他顶着也是名不其实,所以只能削职为民.”   削职为民.   “张涂氏,我父对你情深意重,你千万莫要因为他是平民而嫌弃!”   阿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既削职为民,这国丈府也住不得了.明天便搬走吧!”   “罢了罢了,我早料到会是这样下场!”张庆德挥一挥手,似乎一切正在意料中.   “张大人,”   阿房的冷笑声在厅中凝固了他的叹气“想说我以强压弱吗?当年你小妾为进门,用我性命来威胁母亲时,你的正气哪里去了?”   “你说什么?”   “母亲是顾念着与你的一丝恩爱之情,是没有把件事情告知与我.但我知道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喝的(又鸟)蛋糖水里,有你小妾亲手放下的牵红机,在母亲不同意她进门的时候,她就拿来了这件事威胁我母亲!”阿房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所以母亲为了我,只能立刻消失.”   “不可能的!你怎么可能知道.”   张涂氏近乎狂乱的大叫,此时张府外面放起了省亲的炮仗,震耳的鞭炮声叫腾轰鸣的好不热闹.   阿房轻轻地笑了,“当然我父亲是有点小内疚,所以在我母亲走后始终没有扶你做正室!当然在我说出真相的时候,你完全用不着害怕的,我绝对、绝对不会杀你的.”   瘫软在地上的张涂氏仍然听到阿房的声音在耳边继续响起,“我要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在糖水里下了药吗?”阿房把茶杯里的茶水泼了她满面“是你自己亲口说的,那天你哥哥见我年少,所以不忍,特特撞翻了我的碗.偏偏我那天睡中觉的时候,你又以为我中招了,所以在得意之下在我耳边亲口说的.”   张涂氏开始蜷缩在一角,却仍是情不自禁的发抖.   阿房拂袖而起,“自我母被张先生所休后,我与张府再无关系,明天他们搬走时,除却张先生俸银所购的物品,其余而等,全部封存!”经过张涂氏身边时,她又冷声道“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的活着,顶着你正室的名头过这清贫的一生.看你苦尽心机抢来的东西给你带来多少的好处.放心,你以前害我的事情,我不会追究,如果你相信的话.”   如果你相信的话!……谁能相信她不会记仇,张涂氏扑去了张庆德身上“老爷,帮我求她,她是你女儿!”   摇了张庆德良久,他也只是闭目不语.   “清儿,帮我求求你姐姐!”张涂氏转向了自己的女儿.   “姐姐!”张燕清向前就要抱住阿房的腿“求求你,让我回元王府,我不要留在这里!”元王虽然年老了一些,但好歹她的名头是王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自是不愁,哪比得沦落为平头百姓,要自己劈柴烧火,亲手洗衣做饭.   但阿房迈得极快,张燕清都还来不及摸到她的裙角,她就已经出了大门远去.   阿房回宫后,小郭子奉命引她到了宫中北苑湖畔的一座小亭边.   小亭中坐着赵乾与元王二人.   “臣妾谢过王叔,若非王叔成全,臣妾今日也不会得一个痛快!”阿房对元王深深一拜,再转向另一边赵乾“也谢谢官家的成全!”   赵乾还没回答,倒是元王低沉的声音响起“房娘子,大恩不言谢,不知道汝母日后当如何自处!”   阿房正待回答,但心念一转,道“母亲可能要回家乡,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   有吗?   都没有听阿房说过,赵乾疑惑.   “房娘子!”元王突然发难,“你先走,有些事情,我要和官家单独谈谈!”   “有什么王叔是不能当着阿房面谈的,她又不是外人!”赵乾皱着眉道.   元王狠狠地盯着他“是我们男人之间的事,要女人掺合干吗?”   阿房正待行礼拜别,赵乾却被等不及元王一把扯了手腕“让房娘子在这等,我们另外寻个地方好了.”   赵乾被元王拖走的飞快,然后被推到偏殿的一堵墙上按住,“陛下答应过老臣什么事情?!”明明说好了,他休了张燕清,然后娶房紫静.   “是我答应的,又不是岳母答应的!”   “我不管,我不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王叔,我再给您挑一个年轻水灵的!”   “呸!你以为你王叔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   赵乾感觉嘴角一抽,“又不是我不答应,是岳母不答应!”   “她说她不答应吗.”元王放开他.   “但她也没说答应啊!”   元王随即又狡猾地一笑“好吧!官家要替老臣问到她答应为止.”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赵乾不悦地想.   “陛下可是金口玉言的哦!”元王若无其事地加了一句.“再说了,肥水不能留外人田.官家自个要好好琢磨.”   好吧!赵乾道“那我明天宣岳母进宫!”   “就今晚!”元王斩钉截铁的应道.   那么猴急!   “不是,因为你岳母现在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我不就正好趁虚而入.”元王一幅小人的嘴脸.   猥声   六月七,小人元王给了赵乾只半天的时间.   此次危机,一人不得计,赵乾奔入亭内,阿房手持一只果子,正在湖边……睡着!   那头上的翠翘,随着睡意而惹人的上下摆动.   阿房为什么会累成这个样子?   赵乾将暗自惊讶,定了定神,他来到石椅前,待要打横抱起阿房.   “王叔要你怎么样?”阿房睁开眼如此问道.   “他想娶岳母,而且越快越好!”赵乾简明说道.   怪道元王那么痛快给张燕清休书“我倒是喜欢王叔这个人,不过他不是已经有八个王妃了吗?”   “那是为了面子说的,实际一个也没有.”有颗脑袋从亭子后面的树丛里伸了出来.   “王叔!”赵乾跺脚“你不是回王府了吗?”   “我怎么知道你这小子有没有尽心替我办事?”元王旷男有理“还不快叫你岳母进宫,我已经三十五年没有做过新郎官了?”   阿房奇道“上次你说你只是十几年没做地新郎官啊!”   元王难得有耐心“男人都好面子的,比如你身边的那小子,号称三千佳丽,实际不过几位妃妾!”   那是因为他上辈子在乱葬岗工作的时候偷工减料,怪得了谁!   “可是我娘都差不多五十了,王叔为何不找一个年轻的?” 阿房眨了眨眼睛.   “酒是陈的香,姜是老的辣!”元王满不在乎的道.   “我娘脾气差!”   “王叔脾气也不好!”赵乾插嘴道.   “我娘爱钱!”   “王叔好酒!”   自古钱酒一家,有钱才有酒,无钱无酒喝!   但是你插什么嘴,阿房瞪了赵乾一眼.   “王叔今年六十了吧!”阿娘不一定愿嫁一个老头.   “五十九!我年尾生,按理,该减两岁!所以我只有五十七!不过你娘的,我打听过了,她只有四十六,但实际样子像五十,而且又是年头生的,按理算是五十二.”一番加加减减,元王只比房紫静大了五岁!   “老头,谁像五十了.”进宫打算诉苦的房紫静恰巧被珍珠领来.   “因为你有抬头纹了.”事实摆在面前.   正在倒竖柳眉的房紫静连忙缓和了一下表情.“你头上也有一堆白发!”   “但我有强劲的肌肉!”元王撸起袖子,露出手臂.   阿房推了一下赵乾“这是你的王叔吗?”像个小孩.   “可我的头发乌溜溜!”房紫静妩媚地拨了一下头发.   赵乾捏了一下阿房的脸“那真的是岳母吗?”有点风骚.   “那叫风韵!”阿房踢了赵乾一脚.   而另一厢的元王走到一块石头面前,一掌劈了下去“我雄风不减当年!”   “呀啦索!这就是青藏高原……”房紫静一曲尖利的高原错乱版生生把池里的金鱼纷纷吓得沉了下去.   而头顶一具被吓死鸟尸的元王挥手“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怀有沉鱼落雁的本事.”   房紫静高傲的一抬头.服了吧!   “但这跟我娶你有什么关系?”   “我为什么要嫁你!”   “因为男和女!”   ……   有人这样求亲的吗?   赵乾推了推阿房,示意她打圆场.   呼!呼!呼!……   嘘!元王把食指竖在唇上“我女儿睡着了!”   去!房紫静白了一眼元王“那是我女儿!”   “以前不是!现在就是.”   “以前不是,现在也不会是!”   “那将来是!”   嘘!   “嘘什么嘘!以后也不可能是!”   嘘!   “嘘什么嘘!你以为你是佛祖啊,能说得准以后的事!”   嘘!   “嘘什么嘘!”元王和房紫静异口同声地道.   “谁嘘谁是小狗!”两人又不约而同的骂道.   谁是小狗?赵乾生气了.“阿房睡着了.”   哦哦!   房紫静像想起什么似的.“对!阿房近来好像很喜欢睡觉!”   莫非……   太医诊脉过后.   “恭喜官家,贵妃有喜了.”   “真的!”   不等赵乾行动,房紫静先一把抓住太医的手.“那平时要注意些什么?”   “不要让她吃海鲜,河鲜!”   “好!”   “不要着凉了.”   “好!”   “平时要留意她的动作,不要太剧烈!”   “好!”   “要嫁给我!”   “好!”   元王顿时笑成一朵花!   “谁要嫁你,做梦吧!”发现上了当的房紫静怒道.   “可你刚刚答应了.”   “谁听见我说要嫁你了.”   我们!赵乾和太医不约而同的点头.   那么容易就嫁!“如果阿房生的是位皇子,我就嫁你!”   “如果阿房生的是位公主,我就娶你!”   太不要脸了!房紫静胸膛微微起伏,“就这么说定了,如果阿房生了皇子,我就嫁.”   说完转身就走!   “这女人太没礼貌了.”元王跳起了脚.   那你还要娶她?赵乾看了他一眼.   “我不入地狱谁人入地狱,我佛慈悲啊!”元王合掌成十“所以施主记得要生男孩拯救全国的男人啊!”   另一边,赵端和妹妹康安正在下赌注.   “我赌是弟弟!”   “我赌是妹妹”   上一次输红了眼的锦昭仪咬牙“我赌是元王娶到了房紫静!”女人没有饭票怎么行!   锦妃掺了一脚“我赌元王娶不了房紫静!”女人没有男人一样顶天立地.   周双宜也下了赌注“我赌是公主,以后嫁去和亲!”   康安暗中白了她一眼.   周昭仪跟风“我赌是皇子,比大郎还要调皮!”   躺在榻上的太后一挥手.素媚姑姑马上替她代言“太后是这次的庄家!”   大家买定离手!   八个月后,皇宫上空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是位公主!   翡翠赶来了通报.   康安和周双宜,锦妃开始欢呼!   奇怪的是,珍珠也赶来了,她满脸兴奋地道“房娘子又生了一位皇子!”   正在痛哭的赵端,连忙和锦昭仪,周昭仪握手相庆.   淡定,淡定!   大家都高兴得太早了,坐在榻上的太后又挥了挥手,素媚姑姑再度替她代言“这次庄家通杀!”   这对龙凤胎的脚头真好,刚出生就替她赢了那么多钱,不替他们取个好名字,真是说不过去,开始闭目养神的太后琢磨着三郎和四公主的名字.   -----------------------------------------------------------   十年后,太后殿中.   太后,周双宜,元王和房紫静正在打牌.   “娘子,太后又要输了,要小心她更年期发作!”正准备赢牌的元王提醒了一下自己的亲亲老婆.   淡定,淡定!这不还没赢吗?   太后叫了一声“招财!”   “来罗!”   一位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皇婆婆你是不是要输牌了!”   刚抽了一张大牌的太后笑眯眯地道“有你在,皇婆婆就不会输!”   老来这一招时来运转,房紫静也叫一声“进宝!”   “来罗!”   另一位男孩屁颠屁颠跑了过来“我给外婆进宝了!”   啊哈!房紫静果然也抽中了一张好牌.   可周双宜不干啦“你们老是赢,输的只是我,如果房娘子这一胎生的男孩就要归我取名字.”   大着肚子正在散步的阿房打了一个冷颤!“皇后是不是又输牌了.”   正在亭中和赵端一块看奏折的赵乾摇摇头道“如果你娘娘又输牌的话,你阿娘肚子的弟弟或妹妹就要归她改名字!”   另一边,康安下注“我赌娘娘给这胎取名叫旺金!”   锦妃跟着下注道“我赌这胎叫旺银.”   周昭仪不甘落后也下注道“我赌这胎叫旺珠.”   锦昭仪也不示弱押道“我赌这胎这叫旺宝.”   ……   晚上,输完了整月月俸的周双宜从太后殿出来后咬着牙道“无论阿房这胎生男生女都要叫-----旺财!” (全书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