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 【内容简介】 你问我什么是奇妙的事? 我说奇妙就是原本不应该发生的,最后却发生了。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 在经历了失望、背叛、离别与放弃之后 你仍然充满了勇气 仍然愿意相信别人 仍然保有那颗纯真而善良的心 仍然相信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那么,那么我想,奇妙的事就已经发生了。 【正文】   白羊与狮子   作者:春十三少 【水瓶】   一(上)   蒋柏烈从出租车里下来的时候,听到车上的电台里正在播出一档节目,那个主持人用一种男人里面很少见的温婉的声音说:“各位听众晚上好,现在是周六晚十点,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一周地球上发生了一些什么奇妙的事……”   他微微一笑,在这个寂寞的星球上,奇妙的事情每天都在不断地上演。   下了车,穿过铺满灰色墙瓦和地砖的小路,他走进一扇玻璃门内。门口有一个不大不小、颇为精致的招牌,后面站着一位衣着得体的服务生,露出一个职业性欢迎的笑容。沿着灰色的楼梯走下去,那里又是一扇门,黑色的、很厚重,从门缝里隐约能够看到灯光闪烁。   他推开门走进去,忽然发现——门内与门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明亮的大灯,而是被各种游移的追光灯笼罩着,节奏强烈的舞曲响起,有人尖叫起来,也有人在空地上舞起来,他猜想那是酒吧的工作人员,因为跳得很专业。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会儿,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雅文,”他走过去坐下来,“每次你都会到得比我早。”   “哦,”裴雅文一脸无奈,“那是因为你总是迟到吧?”   “……”蒋柏烈把手中的纸袋交给她,“礼物。”   “是什么?”她没有着急打开,而是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反正不会是你想要的。”   裴雅文佯装发怒地瞪起眼睛:“那为什么要送给我?”   “不是很好吗,这样你会觉得生活还有希望,因为还有很多想要追求的东西。”   她哭笑不得,举手投降:“好吧,蒋医生,我承认你就是这样一个能够把胡扯说得很有道理的人。”   蒋柏烈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拿起面前的杯子,喝起水来。   十点的夜店生活才刚开始,形形色色的人们穿梭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让他一时之间有些头晕目眩。以前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狂欢、热闹、不寂寞,可是最近他却越来越热衷于在安静的晚上,开一盏床头柜上的小灯,独自躺在床上看书。也许人到了一定的阶段,是会想要改变自己。   吧台旁的高脚椅上坐着一个男人,追光灯偶尔照在他脸上,只是一个稍纵即逝的侧脸,就足以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喂,”蒋柏烈拍了拍裴雅文的肩膀,指着那个男人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雅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然后点头:“很不错,但……难度很高。”   “有没有兴趣挑战?”   “没有。”雅文坚定地做了一个双手交叉的手势。   “来嘛,帮个忙,过去耍耍他。”他用一种近乎撒娇的口吻说。   “No way!你很喜欢看我跳火坑是不是?要是被裴雅君知道会宰了我的。”她瞪大眼睛,拒绝得毫不犹豫。   “还记得我手指上的伤吗?”他靠近她,一脸委屈。   “?”   “就是拜他所赐——你不会不肯帮我出这口气的吧?”   “……”雅文抓了抓头发,像在为难。   “很简单,你走过去搭讪,约他去酒店的房间,”说着,蒋柏烈从茶几上拿了张纸巾,随手写了个房间号码,“然后跟他说你会先去,叫他随后就到,接着你就可以回家了——当然这件事我绝对、绝对,不会让裴雅君知道。”   她看着他,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内心激烈的自我斗争,几秒钟之后,她终于迟疑地点了点头。   “乖孩子。”他把纸巾塞在她手里,笑容可掬。   雅文拿起背包,伸出手掌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脸,起身向吧台走去。   “你好。”她直直地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一脸坦然。   “你好……”男人看着她,没有说话,像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项屿。”他一点也不觉得她的问题唐突,就像一只温顺的绵羊般,笑容满面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裴雅文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以及他脸上那也许会让女人发疯的笑容,不禁有些恍惚。   “你呢?”项屿被她的样子逗笑了。   “什么?”   “名字。”   “哦……”裴雅文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这个不重要。”   项屿仍然看着她,表情有点疑惑,拿起吧台上的玻璃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绅士地问:“你想要来点什么吗?”   “不用了,谢谢。”她答得坦率。   他拿着杯子,慢慢喝着,看她的眼神仿佛漫不经心,其实却充满了好奇。   “我说……”裴雅文一鼓作气地说。   “?”   “我们去酒店吗?”   “噗——”   橙色的液体喷在白色吧台上,裴雅文这才看清楚原来他喝的不是酒,而是橙汁。   项屿捂着嘴,大概是被呛到了,裴雅文把那张写着号码的纸巾胡乱塞在他手里,像完成任务似地说:“我先去了,你稍后就来哦。再见。”   说完,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大门口走去,快要出去之前还不忘得意地向蒋柏烈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项屿咳了几下,用裴雅文塞给他的纸巾擦了擦嘴,终于从喉咙的不适中解脱出来。他拿起手上的纸巾看了看,那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数字,尽管有点糊,却依稀可以辨认出来是酒店的房间号。   他非但没有高兴,反而哭笑不得:“饶了我吧,到底是哪家酒店?”   蒋柏烈在暗处看着这一切,并不知道自己的计划竟然有一个这么大的“漏洞”,还自顾自地在脑海中描绘着项屿来到酒店房门口却怎么也敲不开房门时的景象,心情忽然变得愉快起来。   他接了个电话,抬手看了看表,决定立刻回去。买了单,才刚起身,就看到项屿那张英俊的脸在离他不到一公分的地方出现,不禁吓得怔了一怔。   “刚才那个妞是你找来的?”项屿的声音平静而冷淡。   “……”蒋柏烈也以同样冷淡的眼神回敬他。   “下次拜托找精明一点的来吧。”说完,项屿把纸巾丢在面前的茶几上。   蒋柏烈笑了笑,说:“精明与否有什么关系呢,对你来说,女人只是一具又一具身体罢了——不是吗?”   项屿皱起眉头,没有再说话,可是脸上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厌恶。   “祝玩地愉快。”蒋柏烈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拿起背包,转身要走。   “喂,”项屿忽然叫住他,用严肃而认真的口吻说,“要是让我知道你在打‘她’的主意,我不会放过你的。”   蒋柏烈转过身,直直地盯着项屿,眼里没有一丝害怕,脸上是温柔到令人害怕的笑容:“我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并不把身后那两道愤慨的目光放在眼里。   并且,他在心里嘲笑着,他正要去见“她”呢。   蒋柏烈踏上教学楼青灰色的台阶,头顶的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芒跟着他一直来到三楼。他的脚步并不重,所以来不及点亮走廊上的声控灯,但幸好这条长长的走廊如阳台一般半敞着,所以借由路边的光,他隐约可以看见诊室门口坐着一个人。   “你这样,”他走过去站在那人跟前,“我门口的蚊子都被你养叼了。”   施子默讶然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露出一个木讷的微笑:“医生……”   “你没有喝酒吗?”   “没有。”   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最后点了点头,开门让她进去。   “我的啤酒都喝完了,只有牛奶和矿泉水,要哪一种?”   “水吧。”她说话的语气总是很生硬,跟一般的女生很不同。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瓶子丢给她,自己却什么也不喝,走到书桌后坐下,说:“怎么样,我离开上海的这段日子你还好吗?”   “还好。”   “那为什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医生,”子默说,“我不知道。”   “……”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蒋柏烈沉默了一会儿,抓了抓脑袋,说:“我想我也无法给你答案,只有你自己去找。”   施子默的脸上很少有表情,但此时此刻,他却看到了一抹苦笑。   “医生,我是不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人?”   “不会。”他肯定地说。   “那么是不是很愚蠢?”   “……我想那不能叫做‘愚蠢’——尽管你确实是一个木讷的人——但如果要我用一个词来形容你的话,我想应该是‘单纯’。”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气馁:“这样好吗?我总是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   “我总是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小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小怪物’,我真的很怪吗?”她轻蹙着眉头,这仿佛是她心里的一个死结,想去解,却怎么也解不开。   房间里一片安静,回荡着墙上时钟那滴答滴答的声音以及远处校园操场上篮球触碰地面的声音,但她却什么也听不到,只是忽然听到蒋柏烈说:   “那你为什么要跟别人一样呢?”   她睁大眼睛,看着书桌后的他,就好像是在漆黑的海面上漂浮了很多天的人忽然看到不远处驶来一艘大船。   “好吧,我承认……”他顿了顿,“你是跟别人不同,你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所以很容易造成别人的误解,你的确是个‘怪咖’。”   “怪咖……?”   “我想‘咖’就是‘卡司’的简称啦,我们台湾人所说的‘怪咖’就是怪角色、怪人的意思。”   “哦……”   “但我并不觉得那是一个贬义词,因为那只是说明你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事实上,做一个怪咖也没有什么不好,甚至我还读过一本书叫做《怪咖心理学》。”   施子默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微笑:“蒋医生,我的气馁总是能被你打光。”   蒋柏烈哭笑不得,她的形容词常常是这么奇怪,很符合她“怪咖”的形象。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来诊室的情景,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第一次相识是在去年他生日的那一天——也就是,2008年的2月16日。   蒋柏烈从酒吧里走出来,上台阶的时候差点跟正要下来的客人撞个正着,他扭了扭身子躲开,把蓝牙耳机塞在右耳里,按下通话键。   “喂?”耳机里传来裴雅文的声音,“我今晚不能来啦……”   “……”听到这样的消息,他的心情忽然变得低落。   “抱歉抱歉,原谅我吧?”   他苦笑了一下,说:“下次记得请客。”   “一定啦,周末吧,周末有空吗?”   “嗯,到时再说吧。”   “好,那Happy Birt day喽!”   “谢谢……”   摘下耳机,他看着手掌心里那个跳动着蓝色光芒的东西,忽然想起这是去年裴雅文送的生日礼物——好吧,那么就原谅她吧。   他把耳机抛到空中,打算帅气地接住,可是就在将要接住的一霎那,有人狠狠地撞了他一下,撞得他几乎要摔倒在地上。   他稳住脚步,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耳机,然后一脸凶恶地转身想要找那个莽撞的家伙理论。但那人却先开了口,而且口齿模糊:   “你这个混蛋……”   地上坐着一个短发的女孩,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有两片淡淡的红晕,看起来……她喝得有点多。   蒋柏烈双手抱胸站在原地,无奈地耸了耸眉,他从来不会对女人发火——尤其是喝醉了的女人。   他从她身边绕过去,打算继续回去 appy,但女孩却忽然拉住了他的裤管,轻声而木讷地说:“你别走……”   “?”   “你说……我到底算什么……”   “……”   “我到底……是你的什么……”   说完,女孩抱着他的腿,怎么也不肯放手。   蒋柏烈被这戏剧性的一幕吓住了,直直地站在原地,啼笑皆非。上帝是派她来帮他庆祝吗?在这个孤单的生日夜晚……   不,还是饶了他吧!   可是女孩拽着他的手握得那么紧,他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小姐,我想你认错人了。”   她没有理他。   “小姐,”他又拍了拍,“小姐?”   他拧过女孩的头,忽然错愕地发现——她睡着了,那均匀的呼吸声没有丝毫的防备。   打开灯,米白色的天花板上散发出白色的光芒,水槽上的水龙头滴着水,跟墙上的钟一起,滴答滴答,此起彼伏。蒋柏烈把女孩放在房间中央的皮椅上,然后直起腰,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从冰箱拿出一瓶冰冻矿泉水,喝了起来。   他慢慢走到书桌后面,倒在椅子上,他很累,实在太累了,于是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眼前有一个模糊的人的轮廓,正睁着一对木讷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他。   “啊!”他发出那种见鬼般的尖叫,双手牢牢地抓住椅子两边的扶手,连手心也在冒着汗。   “你醒了。这是哪里?”木讷的声音说。   他揉了揉眼睛,想起在酒吧门口发生的事,于是深深吁了口气,才说:“这里是我的诊室,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   “……”女孩摇摇头,一脸迷茫,只是看上去丝毫没有害怕的神情。   噢……蒋柏烈抓了抓脑袋,觉得自己刚才很丢脸,因为,该尖叫的人应该是她吧?   “事情是这样的,”他咽了下口水,“我在酒吧门口打电话,打完之后你就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后来我发现你睡着了,又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街上,所以就带你来这里。”   女孩也像他一样抓了抓脑袋,皱着眉头好像在使劲回忆着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地说:“是吗,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   “不客气……”他以一种惯用的温文尔雅的语调说。   “……你刚才说,这里是‘诊室’?”   “嗯。”他点头。   “那么……你是……”   “我是……咳咳,心理医生——尽管目前为止一个病人也没有。”   “哦……”   蒋柏烈起身从桌上的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女孩面前,女孩接过来,怔怔地读着他的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垂着头伸出手,说:“蒋医生你好,我叫施子默。”   他微微一笑:“施小姐。”   “那个……”   “?”   “心理医生真的可以解决心理问题吗……”   “那要看病人是不是真的有意愿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哦……”施子默垂下眼睛,像在思索着什么。   蒋柏烈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超过十二点了——也就是说,他一年一度的生日就这样结束了。   “很晚了,我想也许你该回去了吧,我送你出去搭计程车?”   “……好的,谢谢。”她站起身,有点站不稳脚步,但人看上去清醒了不少。   蒋柏烈送她出去,在医学院门口的马路上等待着偶然经过的空车,很快,就有一辆停在他们面前。施子默上了车,抬起头跟他道别,又再三道谢,他忽然想起她抱着自己的腿时说的那些话,于是心念一动,道:“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解决的问题,也可以来找我,说不定我可以帮上什么忙。”   她那木讷的脸上忽然变得错愕,过了几秒,才怔怔地点头说:“好、好的……再见。”   蒋柏烈看着出租车远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三天之后,他就把这件事彻底抛在脑后,他只记得自己过了一个不怎么如意的生日,至于其他的事——早就被丢到太平洋里去了!直到……一个月后的某天晚上,他独自在诊室写着枯燥的报告,房间里依旧只听到钟摆和水滴的声音,忽然,桌上的电话响起来,他随手拿起话筒放到耳边:   “喂,你好。”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有点怯场。   他放下手里的书,想到了什么似地说:“你好,我是蒋柏烈。”   “蒋医生,你好……”   “?”   “我是……施子默。”   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遍,终于想起她是谁:“啊,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就是……”   “?”   “我可以……当你的病人吗?”   蒋柏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可以。”   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正式的病人!   “那么……你什么时候有空?”   “任何时候。”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兴奋。   “……现在也可以吗?”   “可以,”他把桌上的书和笔记挪到一边,“当然可以。”   “还在上次的地方吗?”   “是的。”   “那么……我过二十分钟到。”   “好的没问题。”   蒋柏烈挂上电话,雀跃地跳起来去隔壁办公室找自己那件几乎没怎么穿过的医师白袍,然后翻出一本又大又厚——总之像模像样的——笔记本,摊开放在书桌中央。又来来回回地调试着皮椅的高度,从隔壁的立式冰箱里翻出摆放了好几天的牛奶——矿泉水和啤酒刚好被他喝完了——搁在皮椅旁的茶几上。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后,他就听到了一阵低低的敲门声。   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他走过去开门,用一种他自认为很专业的语调说:“你好。又见面了。”   施子默木讷地笑了笑,有点紧张。   他请她进来,指指房间当中的皮椅:“就坐这里吧,这张椅子应该会让人觉得很放松。哦对了,如果觉得渴的话,茶几上有牛奶。”   说完,他坐到书桌后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笔,在手里摇摆不定。   施子默坐下,有点局促地看着茶几上的牛奶,摇了摇头。   “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就可以开始了,你可以说任何你想说的话,如果还不太习惯,我们也许可以从自我介绍开始。”蒋柏烈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想,没有几个女人会对他这样的笑容无动于衷的。   施子默点点头,轻咳了一声,说:“嗯……我叫施子默。”   “是的,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   “工作?”   “嗯……”   “摄影师。”   “哇……”他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很……意外吗?”她眼光飘忽,像是不知所措。   “不、不是的,也不能说意外……”他用力抓了抓脑袋,“怎么说呢,对于艺术家我总是抱着一种崇敬的心态——因为我是个没有任何艺术细胞的人。”   她看着他,一脸的认真:“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艺术细胞。我只是,用镜头记下一些东西,因为我没办法用语言记录。”   “没办法?”   “嗯……我不太善于表达……”   “啊,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蒋柏烈用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日期以及“病人”的姓名,然后抬起头,看着她,“那么,摄影师小姐,你遇到了什么问题?”   她怔怔地看着他,沉默着,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甚至比起刚才更安静。就在蒋柏烈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却忽然开口说:   “蒋医生,我觉得我是一个……淫&荡的女人。”   一(中)   蒋柏烈眨了眨眼睛,拼命抑制住自己想要伸手去掏耳朵的冲动,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明知道那个人不爱我,还愿意跟他上床。”她穿着厚重的外套,墙上那台老旧的空调向她输送着阵阵热风,但她的身体还是颤抖,不为人察觉地颤抖着。   “……那个人不爱你?”   “他有很多……别的女人。”她别过头去,觉得难堪。   “你们在恋爱吗?”   “……我也不知道。”   “?”   “我们都没有对别人说过这段关系,就连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也没有……”   “没有人知道吗?”   “我想……是的吧。”   “你们——可以冒昧地问一句——你们这样多久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不知道是在计算时间,或者,只是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十二年。”   “……”蒋柏烈停下手里正在记录的笔,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那么你爱他吗?”   “……嗯。”她轻轻点头,没有犹豫。   “你爱他什么?”   她不说话。   蒋柏烈从她那张木讷的脸上看到痛楚的表情,不禁有点惆怅,终于结束了他一长串的问题,温柔地说:“我想你没必要把罪名加在自己身上,因为错的那个人不是你。”   “……”她怔怔地回望他,好像第一次有人这样告诉她。   “是他伤害了你,而不是你伤害了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信仰。你需要责怪自己的,只是你竟然忘记了如何去爱自己。”   “……”   “我想,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爱’,可以分为几种,一种是只想要付出而不求回报的爱,一种是只想要获得却不懂得付出的爱,还有一种是得到了多少也会付出多少的爱——我想在理智的情况下,我们都会选择第三种。”   “……”   “但是如果人人都选择第三种,那么由谁来付出最初的爱呢?”他淡淡地微笑,“所以我是很佩服那些可以不顾一切去付出自己的人,因为他们往往受到了很深的伤害也不自知,还不断地付出、付出,直到耗尽自己。”   施子默垂下头,看着自己微凉的手指,用一种叹息的口吻说:“医生,你觉得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可怜?”   “不会,”他肯定地说,“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是这样的人,或者说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只想要付出的时候——如果真的觉得自己爱一个人的话。”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尽管木讷,却让人觉得温暖的笑。   这就是蒋柏烈印象中初次相遇时的子默,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跟她并不只是医生和病人,而像是……主人和盆栽。他给她微笑和鼓励,是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变得坚强,不再需要依靠别人——当然也包括他。   他从她那里听到了很多故事,关于她,以及一个男人,可是他却不禁迷惘起来:那个男人真的不爱她吗?还是……只是因为不懂得爱?   半年之后,他在酒吧遇到了一个前来向他挑衅的人,这个人就是项屿。他们打了一架,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可是仍然觉得不解——哦,子默花了十二年都没有明白的事,他又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明白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讨厌项屿,一点也不。   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墙上的钟摆和水龙头仍然滴答滴答地响着,墙上那老旧的空调“呼呼”地吐着冷风,他打开冰箱,发现里面不再冒着冷气,水渍沿着冰箱门滴到地上,他不禁皱起眉头,看来是该换一个了。   蒋柏烈走到书桌后坐下,说:“人总有气馁的时候,我也并不是随时随地都很坚强。”   她意外地眨了眨眼睛:“蒋医生,你也有不坚强的时候吗?”   “有,当然有。”他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鼓舞人的魔力。   “怎么会……”   “也许你不相信,我小的时候跟你一样,也是个怪咖。”   子默瞪大眼睛,像是真的不信。   “真的,”他夸张地摊了摊手,办靠在书桌上,“我小学的时候从乡下搬到台北,我有严重的口音,同学们嘲笑我,老师也不太喜欢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段灰暗的日子,总是被欺负,却不敢还手——后来我才明白,被欺负的人越是不还手,就越会被别人变本加厉地欺负。事实上,那时的我,甚至想过要自杀,这个念头非常强烈地缠绕在我周围,我差一点就真的那么做了。”   “……”   “然后,升上国中的那一年,我遇到了迄今为止生命里也许最重要的人。”   “?”   “他是我的体育老师,那时候大学刚刚毕业,比我大不了几岁,”蒋柏烈微笑着,陷入回忆,“他发现我的反射神经很好,于是鼓励我踢足球,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我当上了学校足球队的守门员,代表学校出去比赛,无往不胜。同学们渐渐改变了对我的看法,那些原本欺负我的人再也没有对我挑衅,原本认为我是个怪物的人,也开始跟我交谈,我终于可以融入周围的人之中,不再那么格格不入。”   “……”她安静地听着,仿佛也跟他一起陷入了回忆。   “如果没有这位老师,我想……也许我不会是现在的我。我始终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遇到困难不能逃避,如果逃避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的三次,渐渐的,你就会放弃整个人生。当然,也许他说得有点过,可是那种信念却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让我能够下定决心站起来。   “后来,我国中毕业,去了美国读书,我老爸是一个很有名的心理学教授,但我报考这个学科却不是因为他——当然我从来没有让他知道,不然他会杀了我——我之所以学习心理学,是因为那位老师跟我说,他用自己学到的心理学鼓励我、把我从自杀的边缘拉回来,最后成为一个健康自信的少年,他觉得很高兴。那个时候起,我忽然觉得能够帮助别人真好,能够理解别人在想什么真好,于是考大学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报考了老爸任职的学院。进了大学,我学习成绩很好,运动也不错,在学校很有人缘,我好像走出了过去失败的阴影,变成了生活的主宰者。每当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当年老师跟我说过的话,就有了克服一切的勇气。   “说到这里,你一定以为这个少年励志的故事,就此结束了吧?”蒋柏烈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寂静的校园,以一种复杂的口吻说,“但其实……并没有,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   他转过身,双手插袋,靠在窗台上,窗外的灯光笼罩着他的轮廓,让人看不真切:“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回台湾探亲,想到了老师,于是回学校去走一走。可是却得到一个可怕的消息:那位老师,在两年前自杀了。”   “啊……”子默惊叫起来,无论如何想不到故事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会不会很讽刺?曾经鼓励我、让我从自杀的阴影中走出来的人,最后自己却选择了自杀。”   “……”   蒋柏烈微微一笑,说:“我告诉你的目的,是想让你知道,你以为自己了解一个人,可是也许并非如此。人的内心是很复杂的,很多人只会把自己想要给别人看的那一面拿出来,而事实上还藏着另外一面,是除了他自己之外,不想给任何人看的一面。”   “任何人?”   “是的,任何人。即使是爱人、亲人,也不可以。如果你想要看的话,需要付出很多——也许超乎你的想象。”   “……”   “但是你要记住,一个故事在它还没有最后完结的时候,是谁也无法肯定结局的。”   子默看着笼罩在光晕里的他,那嘴角的微笑很迷人,然而……又带着满满的苦涩。她忽然觉得,在这看似轻易的笑容背后,却有人付出了不知多大的努力。   午夜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孤傲的气味。   马路上的车很少,施子默开着她那辆黑色的小型老爷车,穿梭在昏黄的路灯下,前面不远处有一辆公交车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上面没有乘客。公交车的侧面和背面都是巨幅的广告:寻找我的梦里水乡——乌镇。   奶茶的脸很巨大,至少,从两米远的地方看过去——很巨大。   她还记得那个广告,在电视里看过很多次,心动过,却始终都没有去。   也许人常常都是这样的,想要做一件事,却迟迟没去做。或者想要爱一个人,却迟迟没有勇气。   仪表盘旁边的时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十二点五十五分,子默驶进地下车库,停了车,站在空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向电梯走去。   她一直在思索刚才蒋柏烈对她说的故事,她以为蒋医生这么聪明睿智,一定是像某个人那样生来就带着光环,可是没想到,原来他也曾经是个……怪咖?   她忽然喜欢上这个名词,至少那比“小怪物”听上去好了很多,这个让她自卑了很多年的绰号就像一道符咒,紧紧跟随着她,每每有人对她露出异样的目光,脑海里都会闪烁着这个三个字,心脏像被刺扎着那么疼。   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那些目光不再敏感,像是已经接受了这样的自己,格格不入的人也要有自己的人生。也或者,是因为麻木了?   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抬起头,从大理石墙上看自己模糊的脸,觉得陌生——原来,她笑起来是这么的……普通。   没有丝毫的怪异!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门缓缓向两边退去,她低着头走进去,按下“32”,然后等待电梯自动关上,她就是这样一个被动的人,总是静静地站在角落看着世界的起起伏伏,却从来不知道怎样去主宰。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一霎那,一只手伸进来,电梯门立刻向两边退去。   抬起头,项屿搂着一个女孩走进来,看到她的时候怔了怔,却还是一脸的微笑:“这么晚?”   “嗯。”她轻蹙着眉头,不敢看那女孩,却又忍不住把目光瞥向她。   “谁啊……”女孩靠在项屿怀里,撒娇地问。   “认识的人。”他回答地简短而理所当然。   “哦……”女孩看子默的眼神透着一股优越感。   她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才刚以为已经变得麻木的心,此时此刻又不争气地疼痛起来。   项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了?”   她躲开他的手,也许是动作过大的关系,脸差点撞在墙上。   项屿还想说什么,电梯已经发出“叮”的一声,停在了32楼。子默快步走出去,从背包里掏出钥匙,开自己的房门。   “喂,”项屿说,“我钥匙今天忘在房间了,你帮我开下门吧。”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连他怀里的那个女孩也一脸疑惑。但他却笑容可掬,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她低下头,拔出自己插在门上的那串钥匙,从里面找出开他房门的那一支,走过去打开,然后沉闷地说:“好了……”   “谢谢。”项屿搂着那疑惑的女孩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接着里面传来娇嗔的声音。   她呆呆地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在大理石墙面上看到倒映着的自己的脸,才倏地清醒过来。那张脸木讷而忧伤,她不喜欢那样的脸,也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她转身打开自己的房门,走到镜子前,露出一个单纯而灿烂的笑脸——哦,这才是她喜欢的那个施子默啊!   只不过,镜子里的那张笑脸,有点假。   第二天是星期一,子默整个一天都呆在家里睡觉,把空调的温度调到18度,然后盖上厚厚的被子,仿佛躺进温暖的怀抱里。   中午的时候,床头柜上的电话响起,她挣扎了一会儿,才翻过身去接:   “喂?”   “有吃的吗?”项屿的声音听上去很慵懒。   “……”   “干吗?”听到她久久地沉默着,他忍不住问。   “没什么……”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明明就在赌气。”   “……”   “好啦,来帮我开门吧。”有些时候,他也会很温柔。   她挂上电话,看着眼前白色的天花板,忽然有点恨自己——这个不争气的施子默!   “喂!”他的叫声混合着拍门声在她耳边响起。   挣扎着爬起来,裹上被子去开门,他□着上身,只穿了一条长得能拖在地上的睡裤出现在她面前。   “还在睡觉?”他走进来关上门,径自去冰箱里找东西。   她瞪了他一眼,裹着被子爬回床上,打算继续睡觉。   “喂,”颈后的被子被人一把抓住,“我肚子饿。”   “关我什么事……”她挣扎着向床的方向迈着步伐,却丝毫没有移动。   “生气了?”他一手拽着她,一手拿起矿泉水瓶子喝起来。   她还是沉默地挣扎着,满脸倔强。   项屿放下瓶子,伸手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的脸转向自己:“小怪物,你又在闹什么别扭?”   她愤恨地瞪他,在心里说:我不是!我不是怪物!   “哇……”他凑到她面前,鼻尖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她,“你的眼神好可怕……”   “……”   他□着的锁骨上,有一个红色的印记,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印记,脸上的表情是木讷而倔强。   “好了,乖,”项屿用那种哄人的口吻说,“帮我做点吃的,速冻水饺和泡面都行——嗯?”   说完,他在她唇上印下轻轻的吻,然后拿起矿泉水瓶子,躺倒在客厅的沙发上,自顾自地看起了电视。   子默怔怔地站在那里,身上还裹着厚厚的棉被,但真正包围着她的,是满满的无力感。   “我哥约我们晚上去酒吧看球。”项屿头也不回地说。   “哦……”她把被子丢在他头上,引来他的怒吼,但她却并不在意,只是木讷地转身去厨房烧水去了。   她还是没办法,看着他饿肚子。   项屿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一起了,爸爸工作很忙,他几乎是跟哥哥项峰相依为命长大的,但兄弟俩表面上却不太亲昵,好像互相说几句关心的话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项峰是时下得令的侦探小说家,项屿是早就成名的天才棋手,但两人一直很有默契地绝口不提对方。子默一直觉得,他们兄弟俩个性相似,但秉性却很不同。   她套上宽大的T恤和长裤,头上那顶棒球帽的帽沿压得很低,脚上的运动鞋是女式很少有的款式——项屿也有双一模一样的。   “喂,”项屿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嘴唇凑到她耳边,“为什么每次跟你出去我都有一种……自己是gay的错觉?”   会吗?她在心底说。   她打开车门,看到他那辆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位上有一根红色的、长长的发丝,尽管不显眼,却像根刺一样卡在她喉间。   “怎么了?”项屿已经绑好了安全带,发动车子等她上来。   她摇摇头,上了车,怔怔地发呆。   到酒吧的时候,项峰已经来了,坐在香蕉形的卡座上一个人喝啤酒。子默走过去笑着跟他打招呼:“项大哥。”   项屿曾经嫌这称呼很土气,说:“项大哥……你以为是演武侠片吗?我的子默妹妹!”   说这话的时候,他捏着她的脸颊,笑得很肆无忌惮。她却嘟起嘴,一脸埋怨。   “我最近上网看到新闻,说你马上要出新书了?”项屿因为要停车,晚了几分钟进来。   项峰点点头:“原来你上网的时候还看新闻啊……”   “不然你以为呢?”项屿挑眉。   “没有,没什么。” 项峰摸了摸鼻子,别过脸去,像是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屏幕,但项屿和子默都看到他那偷笑的侧脸,一副很自得其乐的样子。   “对了,我下周要去某个电台节目做嘉宾。”   “关于你的小说?”子默问。   项峰摇头:“跟这无关,不过跟书有关,具体我忘了。”   项屿拿起高高的啤酒杯,咕咚咕咚喝起来,巨大的杯口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好啊,”子默木讷地点头,“什么时候播?我会听的。”   说完,她一脸微笑,像是要给人以鼓励。   右半边脸有点疼,她转过视线,才发现是项屿正捏着她的脸颊。   “喂,我的节目你总说没时间看,他的节目你就有时间了?”他的脸还是遮掩在巨大的啤酒杯杯口,只有露出来的那对眼睛透着不满。   “你……”子默吃痛地拍开他的手,“我不懂围棋……再说电视里只拍到你的手和声音,那有什么好看的……”   他放下杯子,盯着她,眯起眼睛的样子很迷人:“哦……原来你想看的不是这些啊,那你想看什么?脸?身体?还是……“   “……”她轻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理睬他。   项峰一手撑着下巴,面带微笑沉默地看着他们,仿佛在他眼里,他们永远是两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人。   “默默……”项峰忽然很想捉弄弟弟。   “?”   他伸出食指勾了勾,子默果然很听话地把脸凑了过去。   “什么事?”   “没什么,”他凑到她耳边,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弟弟,“只是想回味一下,项屿这小子生闷气时的表情……”   “?”   然而项屿却不动声色地吃着花生,满脸不在乎的样子。   一(下)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子默走在前面,项屿和项峰跟在后面。   “你的恶作剧很幼稚。”项屿忍不住悄悄地对项峰说。   “是吗?”项峰双手插袋,嘴角带着微笑,“那么你就不幼稚吗?”   “?”   “暗地里吃醋,却还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伸手捏他的脸颊,就像他捏子默的脸颊,“你还真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项屿沉着脸,挣开他的手指,冷冷道:“滚!我不想跟你讲话。”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到子默身旁,一手搂住她的肩膀,说:“你开车吧,我喝了酒。”   “哦。”子默木讷地点头,接过车钥匙。   项屿回过头瞪了哥哥一眼,那张冷冷的脸上忽然有一个如孩子般得意的微笑。   项峰捂着脸,哭笑不得。   三人互相道了别,聚会就此结束。回去的路上,项屿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闭目养神。   “项峰刚才跟你说什么?”子默问。   “你很想知道吗?”他仍然闭着眼睛。   “没有……只是问问。”   “那么刚才他跟你说悄悄话的时候,又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说谎的时候总是拙劣得可以,连他一成的功夫也没学会。   “……”   “……”   一片沉默过后,项屿忽然睁开眼睛说:“他说我在吃醋。”   “?”   “看到他跟你靠得那么近……”   “……”子默有点失神,离前面的车越来越近,却还没有踩刹车。   “停!”项屿叫起来,一边看着倒车镜想把车借到旁边的车道。   但她终于还是一脚刹车踩了下去,车头刚刚好跟前车的车尾保持了一个脚掌的距离。   项屿吁了口气,一手仍然扶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女人开车真是太危险了……”   “那么其实……”子默懦懦地开口,“你是怎么回答的?”   “?”他一时有点回不过神来。   “……项峰的问题。”   他的眼神闪烁,也许在考虑该怎么回答她,最后,他只是微微一笑,说:“你猜呢?”   她如预料中一般露出尴尬而……带着一点点失落的表情,没再说话。   他很了解她,简直太了解她了!   “明天有工作吗?”他放开她的手,转过头看向车外。   “嗯。”   高架旁的巨幅广告牌上有奶茶巨大的脸:寻找我的梦里水乡,乌镇……   他不禁笑了一下,既然是梦里的,就应该无从找寻,如果真的出现在现实中,还有什么意思?   子默平稳地开着车下了高架,往公寓楼下驶去。   “是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你好歹也问一下吧,顾君仪是那种不管你喜不喜欢,只要有利可图就会帮你接的人。”   “她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她对我很好,总是很为我考虑。”   “好吧,”他冷冷地说,“也就是说,你喜欢拍几乎□的男人?”   “!”子默心虚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不说话。   “以为我不知道?”   “……”   他伸手从车后座的角落里拿出一本杂志,翻了几页,摊在她面前。   画面上是几个只穿了窄小内裤的男人,在灰白的背景前做着各种动作,男人们脸上的表情木讷而僵硬——倒跟她有几分神似。   “我在开车……”她推开杂志,驶进地下车库,不敢看他。   项屿沉默着,等到子默把车停进车位,拉起手刹,才又开口:“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不喜欢你拍这个。”   “……可那是工作。”她熄了火,把钥匙交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很倔强。   “工作也不行——”他半哄半凶地说。   “——可是为什么,”她皱起眉头,看着前方,“你凭什么管我?”   “……”   “……”   这句话就像是触动了项屿的某根神经,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了解她。她也会顶嘴,也会倔强地一意孤行——每当这样的时刻,他总是生出一种无力感,尽管他从来没有让她知道。   项峰曾经问他:“你到底有什么魅力,让施子默这么离不开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不过也许其实,真正离不开对方的人……是他。   在一阵酝酿着暴风雨的沉默过后,项屿忽然伸出手掐着子默的下巴,狠狠咬住她的嘴唇——他真的是用咬。   她吃痛地呻吟了一句,他便丢开手里的杂志,抓住那双挣扎的手,嘴上忽然温柔起来。他吻她,那才是吻,每一次的触碰都急切而小心翼翼,热情似火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她终于没再挣扎,而是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个默默爱着他的女人。   也许,她就是一个,始终默默爱着她的女人。   想到这一点,他才觉得安心,才觉得,他始终还是了解她的。   “今天有一位大帅哥要来。”顾君仪风风火火地从摄影棚走出来,一看到走廊里迎面而来的子默,大声说。   “……”子默眨了眨眼睛,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也许怪咖都有怪趣味,男人在她看来长得都一样,没有好看和难看之分,只有讨厌和不讨厌罢了。   就在她愣着的当口,顾君仪所说的那位大帅哥就前呼后拥地进来了,子默认得他,是最近很走红的男模丁城,照片上的他总是温柔而深情。   “他不喜欢摄影师叫他‘小丁’,”顾君仪轻声说,“你要记住了。”   “哦……”子默木讷地点头,她也不会那样叫他。   几个小女孩尖叫着走进来,簇拥在丁城身边,他面带微笑一一签名合影,等到女孩们走了,他立刻沉下脸来,像在生着什么气。   子默平静地转过身,开始摆弄起器材,顾君仪说她的性格不适合在这个圈子里讨生活,她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呆得久了,反而发现自己的被动与明哲保身,正是生存下去的不二法则。   她只要默默地,躲在镜头之后看着这个世界就够了。   顾君仪拍着手说:“好了,要开始就位了。”   子默凑到相机前,看着灯光下的丁城,他变得温文尔雅起来,每一个微笑都让人如沐春风——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工作是一种欺骗,充满了罪恶的掩饰的欺骗。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他,”中午吃饭的时候,顾君仪说,“他的个性很讨人厌,但他毕竟还是敬业的。”   “嗯……”子默撇了撇嘴,没有搭话。   “比起那些个性很讨厌、又不专业的人来,我还是比较喜欢丁城。”   “嗯……”   “有心事?”顾君仪忽然问。   “……没、没有。”她摇头。   顾君仪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微笑没有说话。   “小顾姐……”子默怔怔地看着自己盘子里的炸鸡翅。   “?”   “一个人……要怎样才会觉得快乐呢?”   “我想,有很多方面的吧。感情、工作、兴趣,等等等等,只要一心一意地去做一件事就很容易得到快乐,当然,有些快乐是自己获得的,有些是别人给的,那要看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怎样的人?”   “主动的人比较容易从自己身上获得快乐,被动的人比较容易从别人身上获得快乐。”   她轻蹙着眉头,那么,她就是容易从别人身上获得快乐的人?   “好了,别皱着眉头,我的鸡翅给你吃。”   子默盯着那只顾君仪夹到她盘里的鸡翅,的确很大只,她抬起头,忽然笑起来:“小顾姐你好奸诈,明明是你减肥,自己不要吃。”   星期五晚上,子默推了所有的事,因为答应了妈妈要回家吃饭。   到家里楼下的时候,哥哥子生的车已经在了,她随手摸上引擎盖,还是滚烫的,看来也刚刚才到。上楼进了门,果然老妈已经端坐在沙发上专心地数落着哥哥,看到她来了之后,又把火力对准了她。   子默和子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的含义很复杂,亦敌亦友。爸爸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对着两兄妹露出温柔的微笑,好像妈妈数落的那些事他全不在意,只要一家人能够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就行。   子默忽然庆幸兄妹俩的性格比较像爸爸,但她又觉得自己无法做到像爸爸那样豁达,如果可以的话,那么也许生活在她看来会变得更生动有趣,她也会变得更快乐。   “今天你们两兄妹都在,妈妈有些话要说。”   这是老妈通常的开场白,兄妹俩又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已经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无非就是谁家又有人结婚或者生小孩,于是想到自家小孩的不争气,心里觉得很难过,要“心平气和”地跟两兄妹谈谈,了解一下各自的近况。   果不其然,这一次是楼上某家的女儿发喜蛋,妈妈用一种教训不肯上进的学生时专用的口吻,痛心疾首地说:“你们知道她女儿几岁吗?”   两兄妹麻木地摇了摇头。   “整整比默默小了五岁,比子生小了八岁啊!”老妈一脸的痛心疾首。   “哦……”他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让我和你们爸爸很担心你们两个啊!”   “嗯……”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点头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身边没有合适的人,相亲又不肯去,你们跟妈妈说,究竟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两兄妹再度对望,满心期盼对方能够站出来说句话。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爸爸适时出来打圆场,收到两道感谢的目光。   两兄妹立刻坐到饭桌旁,一个盛饭,一个发筷子,很有默契地转移话题。子默低着头,努力往嘴里塞食物,她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哥哥终于有了合适的女孩要结婚的时候,自己该如何来应对老妈呢?   她偷偷望着哥哥,发现他也心事重重的样子,于是忍不住笑起来:会不会,哥哥也正在为这事发愁呢?   吃过饭,妈妈又说起相亲的事,兄妹两人默契地岔开话题,直到时间差不多了,便趁妈妈去洗手间的时候纷纷告退。奔下楼梯的时候,她发现哥哥脚上穿的是夹脚拖鞋,于是忍不住笑着说:“哥,你好奸诈哦……”   子生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的鞋,也笑起来:“你也不差……”   原来,她也是穿着夹脚拖鞋来的,这样的话,就能在三秒内背上背包换好鞋离开呢……   然后,两兄妹不约而同地露出木讷而得意的笑容——就好像小时候一齐在路边捡到一块钱的那种得意。   “那么,”蒋柏烈打开啤酒罐子,开始咕咚咕咚地喝起来,“你从家里出来后,就直奔我这里来了?”   “嗯……”子默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操场上正在灯光下踢着球的人们,“好像觉得,没地方可去了……”   “我这里可不是收容所。”蒋柏烈无奈地说。   “可是医生,”她说话的时候,神情还是那么僵硬却可爱,“你一直在收容我……”   “错了,我是在帮助你走出困境。”   “……”可是对她来说,这里就是她的避风港,每当心里有什么事,她都很想对他说。   “子默,”蒋柏烈忽然一脸认真而严肃的表情,“我觉得你太依赖我了。”   “?”   “很多时候,你愿意问我的意见我很高兴,但是你也应该要有自己的意见,不能总是等着别人来帮你解决问题。”   她想了想,窘迫地点头。   “对了,”他继续说,“我最近看了一本关于星座的书,忽然觉得还……有点道理。”   “?”   蒋柏烈在书桌上翻了翻,终于在一叠书籍下面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书上说,水瓶座思想超前、理性自重,不爱受约束、很博爱,着重于精神层次的提升,是很好的启发对象。”   说完,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他就是最典型的水瓶座,然后才继续道:“水瓶座的人心胸宽大、爱好和平,主张人人平等、无分贵贱贫富,不但尊重个人自由,也乐于助人、热爱生命,是典型的理想主义和人道主义者;同时,他们深信世上自有公理,所以常有改革的精神。”   子默抓了抓头发,不想告诉蒋柏烈,她眼中的他并没有书上说得那么好,于是问:“那么……爱情呢?”   蒋柏烈耸了耸眉毛,读道:“水瓶座是个人道主义与理想主义者,尊重个人自由和精神式的恋爱,柏拉图的恋情对水瓶座是经常的事。由于他们崇尚自由及友情,所以恋情常从友情开始;不过因为不喜束缚对方,也不会整日腻在一起。   “水瓶习惯私生活保密,不理会外界的批评,处理人际关系也属于理性型;在异性面前还是喜欢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由于他们喜欢把人事物加以搜集比较、去芜存菁,这对爱情来说,相当危险。”   “哦,医生,”子默不禁笑着说,“这不会根本就是你自己写的吧?”   “怎么可能,”蒋柏烈扬了扬手里的书,“我才没这么八卦!”   “……”不八卦又怎么会去看这些书呢。   “但其实,人是一个变化多端、极其复杂的个体,是永远无法被归结、被定论的。人往往会做一些让周围人——甚至是自己——吓一跳的事,那不能说是这个人变了,而就像我上次说的,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子默皱起眉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医生,刚才那些话,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蒋柏烈无奈地靠在椅背上:“就拿你来说吧,一年多前,是什么促使你来找我的?”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于是缩了缩肩膀,轻声道:“也……没有什么……”   “那么到底是什么?”他并不打算放过她。   她垂下眼睛,沉默地噘了噘嘴:“嗯……可能是我,想要改变吧……”   “改变什么?”   “……很多事,特别是我自己。”   “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她蹙了蹙眉头,“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总觉得……”   “?”   “总觉得,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不想再不明不白地下去……”   “那么这一年来你觉得自己有所改变吗?”   “……有、有的吧。”   蒋柏烈听到子默这带着犹豫的回答,微微一笑:“可是我觉得还远远不够。”   “……不够?”   “就比如你老妈一直劝说你去参加相亲,但你却一再拒绝,你难道不觉得,这实际上是你在顽固地抗拒改变的表现吗?”   “……”   “为什么不试试呢,或者说,为什么不尝试一种新的生活方式呢——既然你已经意识到原来的那种不好。”   子默怔怔地看着他,像在思索着什么,也许她的无力感很深,可是蒋柏烈说的每一个字都直直地打进她的心里。   回家的路上,天空中下起了雨,她关了收音机,车里一片安静。等红灯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是爸爸接的,她请他转告妈妈,自己决定去参加所谓的相亲。   收了线,她凝视着眼前已经变成绿色的信号灯,她不知道这样的决定是对是错,可是至少,就像蒋柏烈说的,她尝试了。   第二天早晨,子默就接到了安排相亲的电话。她无奈地想,哥哥一定恨死自己了吧,因为老妈接下来该拿她做“正面教材”去对付他了。   可是……她用力甩甩头,什么也不愿想,只想在这个下着雨的星期天,舒服地睡个觉,所有的事情,留到醒来后再说也不迟。   下午三点,妈妈又来了一通电话跟她确认时间和地点,像是怕她会失约似的。挂上电话,她彻底醒了,窗外还在下着雨,她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打扮。   衣橱里大多是T恤和牛仔裤,连一条像样的裙子也没有,鞋子都是粗重的中性款式,背包是又大又耐磨的那种,因为很方便摆放各种照相器材。首饰、化妆品、配饰……全都没有,她忽然欲哭无泪,这样的她,跟项屿身边的那些光鲜的女孩比起来……的确是个怪物吧?   就在她兀自发呆的时候,门铃响起,她收回思绪,赤着脚去开门。她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得出奇,所以会来按她门铃的人,也只有一个。   打开门,项屿果然就站在那里,只不过,不是平时那个神采奕奕的他。   脸色很差,嘴唇干涸,衬衫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然后给了她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   可是那个微笑,就这样突然击中了她。   “你……怎么了……”她木讷地问。   “我可能发烧了,”说完,他低下头,把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额前,“我想喝你煮的绿豆汤……”   子默觉得自己的脑袋仿佛也要跟着烧起来,于是连忙扶着他躺到她的床上,把空调的温度调高,用厚厚的被子包裹住他,然后就呆呆地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客厅的柜子里有一些药,奔出去,翻箱倒柜地找出退烧药,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到床边喂他吃下去。   项屿英俊的脸庞此时显得苍白无力,他闭着眼睛,轻蹙眉头,呼吸沉重。   她坐着,凝视着他的脸,尽管已经看了很多年,尽管看着他从少年渐渐蜕变为充满魅力的男人,然而每一次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都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一种无力感从她心脏中央蔓延开来,她觉得自己不了解他,越来越不了解他,每当她想要靠近的时候他都会不着痕迹地闪躲,可是当她想要退缩的时候,他又不断地进攻,直到她无奈地投降。   别人的爱情是甜蜜、是痛苦、是刻骨铭心、或是随风而去,她的爱情,却是一场拉据战,没有理由也看不到终点,有的只是若即若离的不安,以及常常出现在她梦里的他的微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再坚强的怪物,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吧……   她抹去他额上的汗水,起身打算去厨房找出那包上个星期才刚买的绿豆,可是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别走……”项屿半睁着眼睛,睫毛闪动着,轻声说,“狮子,别走……”   子默的心,忽然平静下来,仿佛此时此刻,她要做的,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   项屿又闭上眼睛,呼吸声变得沉重,脸色尽管还是那么苍白,神情却很平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抓得那么紧,就好像……从来没有放开过。 【双鱼】   二(上)   项屿被一阵雨声吵醒,原本燥热的身体此时渐渐舒坦下来,他微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狮子”的房间。   烧已经退了,却觉得口干舌燥,他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有一碗绿豆汤,他坐起身喝了一口,绿豆是糯糯的,一嚼就碎,汤里混合着桂花和冰糖的味道——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只有施子默才煮得出来的味道。   房间里一片安静,他猜想,那家伙大概是出去了。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朦朦胧胧,他不喜欢雨天,因为记忆中,凡是不好的事,都发生在雨天。   七岁那一年,妈妈就是在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夏日午后,撇下他和项峰,不告而别。她说要出去买东西,却迟迟没有走,他走到厨房,妈妈正蹲在地上发抖,脸上都是泪水。   他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妈妈转过头来看着他,说:“屿……妈妈没办法再跟你一起生活下去了,我会疯的……”   说完,妈妈起身拿起背包,冲了出去,连伞也没有带。   小小的他并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可是却牢牢地记住了。后来他才知道,妈妈自从生下他之后,就患了忧郁症,所以很少笑,也很少跟两兄弟说话。再后来,他只见过妈妈一面,是在她离家出走的十年之后,她还是没什么笑容,眼里满是愧疚。他想说服自己别在意,只是每一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难受。   还有另一件不好的事……也是发生在雨天。   门口有开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子默提着袋子进来,把伞放进浴缸,经过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他已经坐起来,就木讷地说一句:“啊,你醒了……”   项屿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说:“是啊。”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微笑很迷人,连项峰也说,他这样笑,女人看了都会发疯的——可是偏偏不包括眼前这个木讷的女人。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像是手足无措:“我、我去煮东西……”   说完,她就消失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心底一阵失落。   “嗯……你烧了两天,昨晚项大哥来看过你。”子默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哦。”他不太喜欢听她那样叫项峰,让他想起了武打片里的人物,“项大哥”、“自摸妹妹”……听上去很恶心。   “我早上帮你量过体温,已经退烧了,只有几分热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带着新洗过的味道,一定是她帮他换的。他走到厨房,走到正在洗菜的她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撒娇地说:   “喂,晚上吃什么?”   “炒蛋……青菜……红烧肉……”她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怎么了?”他故意问。   “没、没什么……”   这顿晚餐吃得很安静,客厅里除了钟摆的声音之外,只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今天星期几?”项屿问。   “星期一。”子默回答。   “你不用去工作吗?”   “我请小顾姐帮我换了时间。”她垂下眼睛。   项屿没有说话,可是心里却有一种温暖,能有一个人总是这样默默地守候在身旁,算不算是幸运?   他放下碗筷,看着她,看得有些痴了。伸手抚上她的额头,那里有一块伤疤,尽管过去了很多年,却还清晰地印在她额上——也印在他心上。   “怎么了?”木讷的小脸上是淡淡的疑惑。   他的微笑有点黯然,但抚过她的手指却很温柔:“没什么……只是觉得……”   “?”   “你有时候还真……傻。”   “你想说什么啊……”   他苦笑着摇摇头,难道不是吗,面对这样一个总是在伤害着她的男人,却还认真地付出所有,难道不是傻吗。   会不会有一天,他的幸运就要用完了?   他忽然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说:“对不起。谢谢你。”   这天晚上,当他们□地相拥在一起的时候,他又一次觉得,尽管幸福很短暂,但心动的那一瞬间却可以永远留在心底。   星期二的早晨,子默在上班路上接到妈妈的电话,她以为妈妈会大发雷霆——因为她临时放了鸽子,没去相亲。可是妈妈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兴奋的口吻说:   “我告诉你,原来那天对方也临时有事没去成啊。”   “……”   “明天吧,明天晚上怎么样?”   子默趁红灯的时候拿出记事本看了看,才说:“好吧……不过要七点以后。”   “好,我马上去约,等我电话。”   她挂了线,抬头看向天空,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蓝天,阳光参差地透过云层缝隙照下来,显得无精打采。她想起读书时的天空,上海……究竟有多久都没出现过蓝天白云了?   到底是那片天空消失了,还是,只是因为她没有注意到……   她不敢告诉项屿,自己因为他而没去相亲,更不敢说,项峰来看他的那天晚上,曾经劝说她彻底离开他,去寻找新的生活。   “默默,你告诉我,”项峰的眼神温柔中带着犀利,“那小子对你来说是什么?”   “是……”她垂下头,答不上来。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你对他来说是什么?”   “……”她还是答不上来,一句也答不上来。   “你难道没有想过要跟他好好谈谈吗?”   “嗯……有的吧,但是每次话到嘴边,都觉得……没办法说出口。”   “你爱他什么?”   “……”她还是无法回答。   项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心疼也带着无奈:“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更傻。”   “……”   “离开他吧,”项峰忽然用一种严肃的口吻说,“彻底离开他,过一种新的生活。”   “啊……”她错愕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认真考虑一下我说的话,‘改变’对你们来说没有坏处。”说完,他像兄长般看了她一眼,就告辞了。   如果项屿知道项峰这样说,会有什么反应呢?   会生气的吧,会瞪大眼睛看着她,然后立刻拨一通电话去骂人。   还是,只是露出那种……让她看了以后会手足无措的笑容,然后轻声说:好啊,随你的便。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其实还并不完全了解他,她总是以一种仰望的视角看着他,仿佛他永远是“天才少年”,是满身光环的项屿。可是……那并不是她想要的项屿,至少不是她能够用手触碰到的项屿。   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来,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喂,刚才电视台打电话来说,要我去把没录的节目补回来。”   “可是,你能出去吗?”她有点担心。   “没问题,昨晚你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他像是在笑。   “……”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嗯?”   “星期五晚上我们是不是要去喝喜酒?”   她想了想,说:“嗯,好像是,班长结婚。”   “好,我知道了,”他连声音都带着魔力,“晚上早点回来煮饭哦。”   “……我会工作到十二点。”她赌气说。   “也好,那你就驾着南瓜马车回来吧。”他还是笑。   “……”   “晚上见。”说完,他就挂了线。   天气很闷热,车里的空调吹在她脸上,却还是觉得热。其实,比起项屿,她更想问问自己的心:究竟,他对她来说,是什么?   到了公司,停好车,走进摄影棚,顾君仪正在电话里跟人道歉,她偶尔听到几句话,是关于她昨天请假的,于是直直地站在那里看着顾君仪,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顾君仪看到她,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跟她挥手,意思是叫她别在意。   过了一会儿,顾君仪走开了,子默开始摆弄器材,身边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却很少有人跟她打招呼。她像是习惯了这样的他们,也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丁城又前呼后拥地走进来,走过她面前,走进化妆间,仿佛她是根本不存在的一样。顾君仪跟了进去,抽空跟她使了使眼色,脸上的表情很俏皮。   摆弄完器材,子默坐在椅子上等待,想起昨晚项屿的脸,她有点恍惚:真的要去相亲吗?那样做是对还是错呢?   丁城就在她发愣的当口走到镜头前,口气不善地说:“喂,那个谁,可以开始了!”   她错愕地回过神,抬头看着他的脸,站起身,缓缓把眼睛凑到相机前。   很多时候,她会觉得透过镜头所看到的这个世界是多么奇幻,人与人之间充满了爱和关怀,仇恨与痛苦都被憧憬和希望所掩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快乐的,连空气里也满是幸福的味道……   就好像,此时此刻,她透过镜头所看到的那张脸,那张原本充满了厌恶和不耐的脸,如今却挂着最温和、最善良的笑容,仿佛……他就是能够拯救每一个寂寞女孩的温柔王子。   “小顾姐,对不起……”子默用筷子戳了戳盒饭里的香菇,“明知道这么忙,昨天还请假……”   “没事,别放在心上。”顾君仪笑嘻嘻地把炸鸡翅挑到她的盒子里,好像一点也不介意。   子默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语音信箱有一条留言,于是打去听,是妈妈留的,说是对方明天没空,帮她约了周六晚上七点,在某某餐厅见面。   丢开手机,烦躁地抓了抓头,她忽然有点懊悔起来。   “怎么了?”顾君仪问。   “我妈帮我约了……相亲。”   “相亲?!”顾君仪像是有点错愕。   “嗯……”她木讷地点头。   “那……项屿知道吗?”   她苦笑着摇头。她曾经以为,既然自己不说,那么就没有人会知道她和项屿的事。可是她越来越觉得,会不会,每个人都以为她和项屿有点什么,只是没捅破而已?   “不过,去认识认识新朋友也好。”   “嗯……”   “但是……你有可以穿去相亲的衣服吗?”   子默低头打量着自己,今天还是T恤加牛仔裤,也许翻遍了衣橱也都找不出适合去参加相亲的衣服……她懊恼地摇头,咬着嘴唇,忽又打起了退堂鼓。   “包在我身上吧,”顾君仪笑着说,“别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我这里有很多厂商的产品可以给你挑——哦,不,还是我帮你挑吧。”   “好……”   子默还没来得及道谢,顾君仪的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起身走到角落去听。   盒饭里多了两只炸鸡翅,子默叹了口气,露出憨厚而乐观的微笑,喃喃道:“好吧,说不定,一切都会好的……”   鸡翅吃完的时候,顾君仪带着笑容回来了。   “小顾姐,”子默抚着下巴,一脸暧昧,“是陈潜打来的吗?”   顾君仪抓了抓头发,笑着说:“嗯,他刚下飞机。”   “你们的感情……真好。”   顾君仪垂下眼睛,没有回答,脸上的笑容仿佛顿了顿,就在子默以为她要说的什么的时候,丁城从她们身边经过,皱着眉,一脸不耐地说:   “真是的,不能来就早说啊,害我这周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子默并不知道他的话究竟是说给谁听,可是心里第一次觉得,丁城跟其他男人长得不一样,他的脸上分明就写着两个字:厌恶。   顾君仪拍了拍她的肩膀,全不在意:“工作是工作,用不着放私人感情在里面。”   可是她做不到,她对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每一件事,都倾注了感情,也许没有那么深刻,却是最自然的感情。   顾君仪的背影纤瘦而充满自信,她常常仰望着她,梦想自己有一天可以变成这样的女人,但她仍是个……怪咖。   怪咖没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无力。   子默结束工作回到家的时候,项屿已经回来了,也许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的关系,他的脸色看上去有点苍白。   围棋节目很冷门,内容也很枯燥,尽管如此,却已经连续播放了一年。项屿说她从来不看,其实……她看的,看他修长的手指将镶着吸铁石的棋子搬来搬去,也是一种乐趣,至少她很少看到坐在棋盘前面的他。   他从来不让她去看比赛,也不会在家里下棋。渐渐的,这变成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他有不想让她触碰的世界……那么,她就不碰。   “快点煮饭哦。”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   子默走进自己的房间,打算换一身衣服,才去执行命令,却发现床上放着一只天蓝色的盒子。没有包装纸,也没有蝴蝶结,就那样静静地躺着,等待有人来发现。   “这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生硬,不敢去打开盒子。   “哦,”项屿沉闷地说,“打开看看。”   她伸出手,有点紧张,可是心底却是兴奋而雀跃,任何人收到礼物的时候,都会这样的吧——怪咖也不例外。   盒子里躺着一条同样是天蓝色的丝质连身裙,袖子是很有女人味的荷叶边,胸前有几个褶皱,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装饰,简单得……像她一样。   “试试吧。”项屿的声音出现在身后。   她转过身,满眼的疑惑。   他的白衬衫依然有点皱,可是却听话地塞在裤子里,只是怎么看都觉得衬衫下的那具身体若隐若现。他看着她,双手插袋,脸上是那种会让她觉得手足无措的笑容。   “周末要去喝喜酒不是吗?”   “嗯……”她怔怔地点头。   “你不会又想穿T恤牛仔裤去吧?”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想问:我穿什么去,你很在意吗?我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可是最后,她还是木讷地点点头,微笑说:“谢谢。”   二(中)   “哇,很漂亮。”当周五下午收工后,子默从盒子里拿出那条连身裙的时候,顾君仪不禁感叹道。   子默想到项屿,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脸有点红。   “是你自己买的吗?”   她抓了抓头发,还是摇头否认了。   “哦……”顾君仪对她眨了眨眼睛,没再说下去,“好吧,喝喜酒的时候,千万不能被别人比下去了。”   说完,顾君仪让她坐在化妆室的镜子前,开始梳起头发来。   “不、不用那么隆重……随便弄一下就好。”子默局促地说。   “可以简单,但不可以随便。”   “好吧。”   顾君仪给子默做的造型果然很简单,摘下黑框眼镜换上隐形的,短发用发卷做了几个弯度,脸上是淡而精致的妆,做完所有这些,才只用了一小时而已。   “过来挑鞋吧,”顾君仪手指上勾了几只不同颜色的高跟鞋,在她面前晃了晃,“银色的怎么样,会很耀眼。”   “太耀眼了……”   “黑色镶闪片的呢?”   “也太……夸张了。”   “白色?可是白色今年一点也不流行——”   “——就这双吧。”子默光着脚走到角落里,拿了一双没有任何装饰物的黑色鱼嘴平底鞋,穿在脚上,忽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镜子里的施子默,跟平常的她很不一样,也许漂亮了许多,却让她想起项屿的那些女孩——所以她至少,想要跟她们有一点不同。   顾君仪看着她,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歪着头,俏皮地说:“也好,太多的改变有时候未必是好事。”   “……”   “对了!还有一件事一定要做。”   “?”   顾君仪从桌上拿起指甲油,说:“露在外面的脚趾一定也要好看才行。”   子默安心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心存疑惑:究竟,自己要不要这样出现在项屿面前?   酒店门口站着许多人,都是来喝喜酒的,新郎新娘是一对很别出心裁的人物,把婚宴安排成了西式的自助餐形式,来宾也一律自觉地把自己打扮得很西式,项屿站在门口的人群之中,抬手看了看表,轻蹙起眉头,摸出电话想要打去骂人,可是才按下通话键,就看到子默的那辆黑色小车缓缓驶进酒店门口的停车场。   尽管七月底的上海非常闷热,但他今天还是穿了衬衫和西装礼服,新郎看到他的时候一脸的不爽,悄悄把他拉到墙角,问他是不是特地来砸场子的。他笑而不答,他只是觉得,这身打扮很配子默的那件蓝色连衣裙罢了。   木讷的脑袋从车里钻出来,看不清她的身影,不过远远看过去,她像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打扮,他不禁笑起来,其实,小怪物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然而,当她锁了车,缓缓向他走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忽然冻结了,愤怒与失望倏地被从潘多拉魔盒里释放出来,蔓延在闷热的空气里。   她并没有穿他送的那件蓝色裙子,依然我行我素地白衬衫配黑色西裤,还很洒脱地加了两根背带——就像顽劣的小男孩。   她看到他,加快脚步走过来,眼里有些不安,却不愿意表现在脸上。   “你这么早就到了……”   “嗯……”他蹙着眉头,用眼神从上到下地打量她。   她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说:“那个……能进去了吗?”   “为什么不穿我买的裙子?”他的声音有点冷。   “嗯……来、来不及了,今天收工晚了……”她垂下眼睛,嘟起嘴,没有看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都只是她的借口罢了,她只是不想穿那条裙子而已——既然连妆也化了,就不会没时间。   子默被项屿盯得心虚,恰巧新娘看到了她,老远就招呼她过去,于是连忙逃也似地走了,留下一脸不满的他,在原地咬牙切齿。   进了会场,她远远跟在他旁边,他没有跟她说话,像是真的在生气,幸好婚宴是自助餐会,不然他们就那么尴尬地比邻而坐,气氛一定冷到极点。   “喂,”项屿忽然回过头,隔着人群对她说,“去帮我拿杯橙汁来。”   子默怔怔地点了点头,连忙转身去找橙汁。   在临要出发来会场的一霎那,她还是退缩了,尽管镜子里穿着蓝色连身裙的自己很好看,但她心头却始终有一片阴霾,好像这样的她,就会变得像他身边的其他女孩一样——他还能分辨得出,哪一个是她吗?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和黑色条纹西裤,这样的施子默,项屿一眼就能认出来吧?   取了一杯橙汁,她连忙小跑着回去,在人群之中,把杯子递到他手上。   “只拿了一杯?”他瞪她。   “……”她皱起眉头,他并没有说要两杯啊。   “你不渴吗?”他问。   她恍然大悟地看着他,怔怔地摇头。   “笨蛋……”项屿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偶尔的那种温柔,尽管如此,她还是从他的手指上感到他不再生气了。   “项屿!”   一个尖锐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两只镶满了闪片的高跟鞋,他粗略地估计了一下,鞋跟有9公分那么高。   “于丽娜。”项屿的口吻平静而淡定。   “你还认得我?!”一头卷发的女孩吃惊地瞪着眼睛,银色的眼线在灯光照耀下显得很抢眼。   “我只记得你的名字,但是长相完全没印象了。”他诚实地回答。   “啊?”   他微笑地指了指下面:“会穿这么高的高跟鞋的人,也只有你了吧。”   于丽娜瞪大眼睛,过了几秒钟,终于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却也很好看。   “你现在怎么样,还好吗?”   项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还好吧。”   “我爸说你最近几年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   “是的,”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犀利起来,“谢谢他坦白的评价。”   “你还是那么霸道,一点也听不得别人说你不好。”于丽娜直白地说。   “你还是那么泼辣,脑子一点也转不了弯。”   “也许吧,”她又笑起来,“对了,你一个人来的吗?”   项屿愣了愣,直觉地回头去找那个木讷的家伙,可是却只看到她远远地站着,一脸悲伤地看着他们。   他忽然很想大喊一声:“施子默,你给我过来!”   可是他才张口想要说什么,她就别过头去走开了,他皱了皱眉,回过头,说:“算是……一个人吧。”   “那这里结束之后去喝一杯吗?”于丽娜的眼睛很漂亮,即使没有那银色的眼线也很漂亮。   他想说“好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脱口而出的却是:“今天我还有事,改天吧。”   “也好……这是我的名片。”   他接过来,随手塞在外套口袋里。   “你的呢?”于丽娜摊开掌心,伸到他面前。   “嗯?”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搜索着什么,有点心不在焉。   “名片啊!”   “哦,我没带。”   “那么手机号码总有吧?”说着,她拿出自己的手机递到他面前。   “嗯……”项屿按下自己的号码,然后敷衍地把手机塞了回去,转身想走。   “喂!”于丽娜拉住他,“记得有空打给我哦,当然我有空也会打给你的。”   他点了个头,就匆忙离开了。   新郎和新娘开始宣誓,人们都聚集到舞台前,项屿仔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子默的影子,但是却一无所获。他走出会场,拿起手机开始拨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号码,一段悠扬的钢琴声在大堂的另一头响起,那是子默的手机铃声。   他连忙快步走过去,一边喊着:“狮子!”   她跑进了花园,像是在躲他,脚步声很乱,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他心上。   “狮子!”他冲过去,没几步就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可是手臂却用力地挣脱,就像一个闹别扭的小女孩。   “施子默!”他用空出的那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你应该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吧。”   她抿着嘴,眼眶里有什么在闪烁着,眼神是不容抗拒的倔强。   他看着她,忽然被她逗笑了:“喂,你这算是在闹什么别扭?”   “……”她倔强地不看他。   “人家只是跟我说几句话而已,我本来打算告诉她我是跟你一起来的,谁知道你一下子就没影了。”   “……”   “好吧,”他投降,“她是给了我一张名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扔了。”   说完,他放开她的下巴,从外套口袋里摸索出一张纸片,随手丢在旁边的垃圾箱里。   她还是不看他,好像这个木讷的脑袋里正在积蓄着什么。   “狮子?”他低下头,把脸凑到她面前。   她别过头去。   “小怪物?”他又凑过来。   她还是别过头去。   “你这家伙!”他终于大吼起来。   “……根本就不是、不是她的问题。”过了很久,她细小的声音传来。   他借着月光看她的脸,有一行泪水悄悄从她木讷的脸颊上滑落:“?”   “根本就不是,她的问题……”   “……”   “根本就不是,她的问题……”   然而,她只是倔强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他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揉着她被发卷烫得有些翘的发丝,说:   “好了,我们回家吧,好吗?”   那场婚礼,他们不告而别,回去的路上,项屿开着她的车,谁都没有说话。   子默不禁想,也许项屿消失了,会有很多人问,他去了哪里?可是她呢,她消失了的话,会有谁在乎呢?   没有人吧……   “所以……”蒋柏烈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毫不客气地打了一个哈欠,“你为了发泄昨天晚上的不满,今天一大早就过来把我挖起来,好让我体会你当时郁闷的心情吗?”   “医生,”子默一脸不满,“作为医生,你不是应该随时准备为病人服务的吗?”   蒋柏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打了个哈欠:“可是服务时间是周末早晨9点以后,现在只有6点,病人小姐……”   “你没听过一句话吗?”   “?”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是早起的虫子被鸟吃吧。”   “偶尔一次,也没什么关系啦。”   蒋柏烈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手中的邮购杂志,神情专注。   “医生?”   “……”   “医生!”她忍不住大喊起来。   “啊?”蒋柏烈抬头看她,像是很不情愿。   “那是什么?”   “哦,邮购杂志,我跟你说,上面有一款小冰箱很不错哦,体积不大可是容积量大,制冷效果也很好,我已经想过了,就放在这里——”   “——蒋柏烈!”   “好吧,你说吧,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他倏地丢开杂志,双手抱胸,又是一副心理医生的样子。   “我……我想说的是,难道怪咖不可以有简单平凡的爱情吗?”子默双手抱膝坐在皮椅上,一脸黯然。   “那么,你以为的简单平凡的爱情是什么?”   “就是……跟喜欢的人结婚、生小孩,永远在一起。”   蒋柏烈抓了抓鼻子:“比如?”   “比如……”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涂上了深咔色甲油的脚趾,“顾君仪和陈潜。”   “?”   她顿了顿,才说:“医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怎么会做摄影这一行?”   “没有。”   “其实是……因为我很羡慕小顾姐,一直都,很羡慕。”   “啊,这点我能理解,人有时候会因为其他人而改变一生。”   “陈潜……你知道吗?”子默抬起头,看着蒋柏烈。   “哪个陈潜?……不会是那个陈潜吧?”他瞪大眼睛。   “嗯,”她点头,“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围棋选手,他是……项屿的师兄。”   “啊……”他恍然大悟。   “我还记得,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在电视里看到陈潜的采访,那时候他跟小顾姐才刚结婚,他们牵着手站在一起,脸上的笑容是……”   “?”   “好像时时刻刻都觉得很幸福……于是我想,如果我能够成为那样的人,该有多好。”   “她是摄影师吗?”   “那个时候,是的。可是后来,就像医生你和那个老师一样,等到我好不容易当上了摄影师,她却放弃了这个职业,转做主管了。”   “啊,人生的际遇有时候谁也料不到。”   “可是,”子默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小顾姐不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她的脸上永远挂着幸福的笑容,就跟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样。”   蒋柏烈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是什么座的?”   “?”   “快说嘛,”他从桌上翻出那本关于星座的书,“我最近对这个很有兴趣。”   子默想了想,说:“双鱼座……”   “啊,双鱼……”他翻起来,翻到某一页,便停下来读道,“多愁敏感,爱作梦、幻想的星座。天生多情,使他们常为情字挣扎,情绪的波动起伏也跟情脱不了关系;他们生性柔弱,很喜欢奉献,也不会随意伤人。”   “不太像,”子默摇头,“小顾姐是很理智,很冷静的人。”   蒋柏烈却不置可否,继续读:“双鱼是个古老复杂的星座,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所以在情绪方面起伏非常的大,矛盾、敏锐的感性、知性、诗情和纤细的触觉,种种冲击之下便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艺术天才。例如在我们所研究的古典音乐大之中,双鱼座便是十二星座中最多的。也许,这也是他们另一种沉醉的表现。”   “真的不像。”   “或许她有许多不为你所知的一面呢?”   “……”   “再来看看双鱼座的爱情——天性浪漫、爱作梦、敏感又和善。总是无私的奉献,并且害怕寂寞和被人忽略。所以他们很容易坠入爱河,每次的恋爱都是全力以赴;也喜欢把爱情融入自创的梦幻格局里,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他们会愿意将□裸的心灵完全的呈现在爱人的面前,更需要对方毫不保留的鼓励与支持、赞美与宠爱;也深深相信:只要有爱情,就不怕没面包。他们未必会在第一次就留给你深刻的印象,但却能因一次又一次的相会,让你坠入他们细密的情网。”   子默抿了抿嘴,说:“可是我总觉得,小顾姐是那种……很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人,她一定是跟陈潜很相爱,才结婚的。”   蒋柏烈眯起眼睛看着她,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你真的很羡慕那个叫做顾君仪的女人是吗?”   “也许吧,”她说,“我只是觉得,可以像他们这样,跟喜欢的人结婚,幸福地在一起……真好。”   蒋柏烈笑容可掬地低下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专心地看着手里的那本书,像是想从里面研究出什么来。墙上的钟发出鹦鹉般的鸣叫,那时早晨时七点才会发出的响声,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似有若无的口吻说:   “子默,你知道吗,有时候,看得见的爱未必就是幸福,可是看不见的,也未必就不是爱。”   二(下)   这天中午,在蒋柏烈那里折腾了整个早上的子默,终于疲倦地入睡,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布满青苔的石子路上走着,不远处有一个人,穿着白衬衫,在风的吹拂下连影子也是飘荡的。她追过去,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那人消失在石子路的尽头,只剩下灰蒙蒙的天空,以及洒满了红光的街道……   她忽然醒了,不是因为这个梦,而是急促的铃声。她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放到耳边。   “喂?默默?”妈妈的声音显得很精神。   “嗯……”   “还在睡觉?”   “嗯。”   “妈妈是要提醒你,晚上七点别忘了。”   “哦……”如果不是这通电话,也许她真的就要忘记。   “记得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   “哦,知道了。”   挂上电话,子默的心情没来由地一阵低落,仿佛有一天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的生活一团糟,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不想找。   她在心底呐喊:我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是安静得只听到钟摆声的房间里,却没有人来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也许,除了她之外,没有人能够回答!   事实上,她羡慕的,又何止是顾君仪?每一个在她看来活得安然自得的人,都像一把戳着她脊椎骨的刺刀,每靠近一分,就会被那犀利的刀锋划伤。她不是“狮子”,跟他们比起来,她不过是一只渺小而软弱的绵羊。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阳光灿烂,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去浴室洗了个澡,穿上T恤和牛仔裤,然后带着一个大大的纸袋出发了。   车子驶进公司楼下的时候,是四点半,她上楼走进化妆室,迎面而来的是顾君仪讶异的目光。   “今天你不是休息吗?”   “嗯,”子默从纸袋里拿出蓝色的连身裙挂在更衣室的架子上,然后钻进去,拉上帘子,“小顾姐,你可以再帮我一次吗?”   顾君仪双手抱胸,抚着下巴,像是不太明白她究竟要做什么。   她换上裙子走出来,说:“我今天晚上,要去相亲。”   “啊,对哦……”   “请你帮我打扮得漂亮点。”她坐在镜子前,第一次开始期待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自己。   这天下午,项屿在师父家里接到一个电话,是于丽娜打来的。   “晚上有空吗?”   “我不确定……”他真的不确定,最近心里总是有一股隐约的不安,好像有什么离他越来越近了。   “一起去喝一杯吧,”于丽娜不介意地说,“很久没见了,想跟你叙叙旧。”   “那……”他抬手看了看表,“五点以后再打给你。”   他挂了线,迎面看到陈潜走过来,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关系有点微妙,亦敌亦友,但总的来说,相处得还不错。   “我刚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陈潜说。   “是棋联因为你在比赛的时候挖耳屎并且还弹在对方选手身上所以取消了你的冠军资格吗?”他挑眉。   “……”陈潜咧了咧嘴,不跟他计较,“是跟施子默有关的。”   “?”他双手抱胸,满不在乎。   “你知道吗,”陈潜把脸凑过来,口气暧昧地说,“她晚上要去相亲。”   项屿愣了愣,但又马上微笑着说:“那个男人很不走运。”   “你不……”陈潜好像要说什么,却临时改变主意一般,“对这件事不感兴趣吗?”   “基本上,”他佯装考虑了两秒,“不。”   说完,他微笑地转身走了。   六点的时候,他又接到于丽娜的电话,他告诉她约会的地点和时间,然后自己开着车横冲直撞地上路了。   他要先去一个地方,一个子默常去的地方。   “蒋柏烈!”项屿踢开诊室的门,霍然发现里面站着一群人——确切地说是一群女孩和一个叫做蒋柏烈的男人。   他的样子一定很凶恶,不然那些女孩不会惊得面无血色。   “好了,同学们,”蒋柏烈用一种温文尔雅的口吻说,“今天的课外辅导就到这里,请大家回去完成作业,下周交给我。现在,请一个个排队出去吧。”   女孩们照做了,路过项屿身边的时候,都低下头快步通过。等所有人走完,项屿反手关上门,说:“她去相亲了?”   “?”   “是不是你搞的鬼?”   蒋柏烈了然于胸地摇了摇头,走到书桌后面,整理起书架上的书:“别忘了,她是一个有正常行为能力的成年人。”   项屿皱起眉头看着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时候他就知道,蒋柏烈是个很难应付的人。他从他身上闻不到情敌的气味,但还是觉得不安,好像他可以轻易地让那个木讷的家伙离开他,或者从此消失在他眼前。   项屿回到车里,降下车窗,迎着夕阳点起一支烟。直觉告诉他,蒋柏烈其实也不知道相亲这件事。   他打电话给顾君仪,顾君仪说那家伙的确是要去相亲,可是时间和地点她全不知道。他又打给子生,子生的电话转到了留言信箱。他在脑子里把可以问的人理了一遍,却唯独不敢打电话给那个当事人。   烟丝燃烧着,缓缓地化为灰烬,他忽然苦笑起来:她不过是去相亲罢了,就像蒋柏烈说的,她是个成年人,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她也应该有一个男人,爱她,而不是像他一样——伤害她。   他看着那截燃烧的烟丝,看得痴了,等到燃烧殆尽的时候,他丢开烟蒂,决定上路。   晚上六点五十五分,施子默怀着忐忑的心情出现约定的餐厅里,据说对方定了七号桌,她不禁在脑海里刻画起那个人的样子,只有不断相亲的人才会定桌号吧,也许每个星期他都要在这张桌子前跟形形色色不同的女人吃饭,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她忽然很想看看这个人,是色眯眯的大叔吗,或是比她更内向的书呆子,又或者,只是一个平凡到几乎令人无法留下任何印象的男人。   但不论是什么样的男人都好,她终于踏出了这一步,以恋爱为目的去认识一个男人,这还是第一次。   服务生把她带到七号桌前,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背对她坐着,那个背影很眼熟,她轻蹙着眉头,努力回忆。   男人转过脸来,看到她的时候吓了一大跳,用一种极其惊讶的口吻说:“怎么是你?!”   子默错愕地站着,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丁城。   两人就这么瞪大眼睛互望着,偶尔眨几下,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看错。   “坐吧……”丁城随便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她照做了,是因为她第一次穿上7公分高的高跟鞋,总觉得无法保持完美的平衡。   他们沉默着,直到服务生上前为子默倒了一杯柠檬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丁城忽然打破沉默,“别以为我是真的来相亲的,我只不过……是为了敷衍我妈……”   他看着窗外,说话的口气就像一个被彻底宠坏的大男孩,固执、让人觉得讨厌,却也……很坦率。   子默笑起来,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她其实很少对陌生人笑:“我也是。”   “?”他回过头,挑眉看着她。   “我是说,相亲,也是被逼的。”   “还有,你别以为我没女人,只是我不想要罢了。”   “……”其实,是他的个性太差吧。   丁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叼了一支在嘴上,正打算点火,被子默抢了白:“我想,这里是不准吸烟的。”   她说话的口气很认真,所以尽管丁城又一次不耐地瞪她,却依旧乖乖地摘了那支烟,丢在桌上。   “点东西吃吧,”他随手拿起菜单丢到她面前,“吃完就回家。”   她点点头,认真地翻起来。   “喂,”他忽然说,“你总是这么听话吗?”   子默疑惑地抬起头,看了他很久,说:“你总是这么没礼貌吗?”   丁城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像在发怒,但他还是忍住没说什么,可能是在告诫自己好男不能跟女斗。   “还是……回家吧。”子默说。   他错愕地蹙了蹙眉头,等待她的说明。   “否则这样吃饭,也很闷。”她说。   “……”   过了几秒,他真的点头,叫来服务生打了声招呼,就起身走了出去。   子默跟在丁城身后走出餐厅,忽然觉得,跟他比起来,项屿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糟糕,至少会帮她摆椅子,而且……总是走在她身后。   7公分高的凉鞋把她的脚趾磨破了,有点举步维艰,她开始佩服那些在舞台上踩着“高翘”却还能健步如飞的女孩。   “喂,”丁城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开车过来。”   她想说她也开车了,可是他已经走远,她只得在原地等。   丁城很快开着车停在她面前,他伸手从里面打开车门,她低下身,想告诉他不用送,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进车里。   “系好安全带。”他口气生硬,没有看她。   子默抓了抓头发,只得系上安全带,也好,车子就留到明天再来取吧。   丁城踩下油门,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上路,她不安地抓紧门把手,看着窗外的风景——其实那根本不能算是风景,只是高架路上一块块连成片的灰绿色隔音板而已。   “对了,”车开了二十分,他忽然说,“你家住哪里?”   “前面那个匝道下去,调头,开十三个路口,然后右转。”她平静地回答。   他讶然地看了看她,还是照做了。   车里的无线电正在放着电台节目,一男一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说到最后,几乎要吵了起来。   丁城听着听着哈哈笑起来,子默转头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他微笑的侧脸竟然看上去很单纯。   另一个主持人出来打了圆场,连忙说接下来放一首很适合在夜晚听的歌。   话音未落,歌声已经响起:   W en I get to Warwick Avenue   meet me by t e entrance of t e tube   we can talk t ings over a little time   promise me you won't stay by t e lig t ……   Duffy的歌声就像沙漏里那细细的沙子,每一个音符都是挣扎着越过瓶颈的沙粒,穿透耳膜,游弋在脑海,仿佛沉睡的灵魂也会就此被唤醒。   I'm leaving you for t e last time baby   you t ink you're loving but you don't love me   I've been confused now t at my mind left   you t ink you're loving but you don't love me   I want to be free, baby you've urt me.……   他们跟随歌声轻轻地吟唱着,直到唱完最后一句,两人才不禁错愕地对望着,这个夜晚以来,他们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对方。   后面的车子按了几下喇叭,丁城发现眼前的红灯已经变成了绿色,他放开刹车,踩下油门,在数到第十三街口时右转。   “麻烦你就停在这里吧,谢谢。”子默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没事,”他没有看她,而是继续缓慢地向前开,“要转弯的时候告诉我?”   她指了指右前方,他立刻拐进去。   车子同样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停在了公寓门口,子默惊魂未定地咧了咧嘴,对丁城说谢谢。然后,她打开车门,用顾君仪教她的淑女的方式下了车,挥挥手,就要离开。   “喂!”丁城忽然叫住她。   “?”尽管脚趾很痛苦,但她还是礼貌地低下身子看着他。   “我并不是……讨厌你。”被宠坏的男孩像是在说一件多么难以启齿的事。   “……”   “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针对你,”他抓了抓头发,“我只是很讨厌跟人打交道而已——任何人——不止是你。”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明白吗?”   她木讷地点头:算明白吧。至少,她明白到,他也是一个怪咖——看上去很差劲,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差劲的怪咖。   “就这样。”说完,丁城开着车,以另一种戏剧性的方式消失了。   她还是木讷地站着,身后有人在说话,是一种……很耳熟的声音。她转过身,几步之外,有两个人,确切地说,是一男一女。他们紧紧地挨在一起,女孩用娇嗲的声音询问着,男人却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   子默揉了揉眼睛,终于看清楚,那是于丽娜和……项屿。   于丽娜看到她,惊讶地叫起来:“天呐,这是施子默吗?好漂亮……跟平常很不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子默悲哀地发现,自己并不讨厌于丽娜,至少她不做作,至少她总是坦诚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有时候不分场合,有时又口无遮拦,可是她就是她,令人印象深刻的她——让人妒嫉的她。   垂下眼睛,子默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容:“谢谢……”   她不敢看项屿,因为他定定地凝望她,尽管面无表情,可是她知道他在生气,或者,那已经是一种愤怒。   可是为什么呢?该生气、该愤怒的人不是她吗?   “喂,”于丽娜拽着项屿的手臂,撒娇般地说,“怎么不说话,你难道不觉得漂亮吗?”   一瞬间,项屿的眼里像是闪过一丝忧伤,可是下一秒,他却用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冷漠的口吻说:“漂亮吗?我觉得没你漂亮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那种……让子默手足无措的微笑。   她曾经以为面对这样的微笑,只有她会手足无措,可是她发现自己错了,因为此时此刻被他搂在怀里的女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讨厌,”过了几秒,于丽娜才笑着说,“你这样对别人很没礼貌啦……”   子默难过地垂下眼睛,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别人”?   “上去吧。”项屿没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公寓大门。   通往电梯的那条路宽敞而明亮,可是子默却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脚也许很疼,可是她竟然完全没感觉,只是隐约听到于丽娜问,施子默也住这里吗?项屿用一种低沉地声音回答说,她就住在我隔壁。于是,又引来一连串的提问。   她忽然有一种,想要转身冲出去的冲动,想摆脱一切,感情也好、工作也好、家庭也好……一切的一切,她都想要抽离。   她想要做一个,自由自在、无牵无挂的施子默。   可是……她仍然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电梯。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她已经分不清这香水味是自己的,还是于丽娜的,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以前那些站在项屿身旁的女孩——会不会,在他看来,此时此刻的她,也跟那些女孩一样?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门从两边打开,项屿绅士地按着开门的按钮,等她和于丽娜都出去了,才走出来。   她伸手去包里摸钥匙,心忽然就沉到了谷底,装着钥匙的那个背包被她留在了车上,而车却停在餐厅门口没有取回来。   项屿拿出钥匙开门,眼神和动作都很烦躁,她抓了抓头发,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那个……”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皱起眉头瞪她。   “我钥匙……没带,可以帮我,开门吗……”   于丽娜讶然地看着她,又看项屿,36D的美女其实也不是草包。   项屿挑了挑眉,缓缓地走过去,用自己钥匙串上的某一支钥匙帮她打开了房门,然后转身,一言不发地拉着于丽娜进了自己的房间。   门里面立刻传来娇嗔的声音,子默痛苦地转身关上门,跌跌撞撞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忘记了脱鞋,脑海里只有Duffy的歌声在反复吟唱着:   you t ink you're loving but you don't love me   I want to be free, baby you've urt me.   会不会,有一天,她也有勇气,对他说出那些话。那么,他会害怕吗,痛苦吗,还是……只是淡淡地一笑?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听到墙上钟摆的声音,远处有人正在放烟花,她不禁露出微笑,那些人,一定不寂寞,一定很快乐吧。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甩门的声音,还有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那尖锐而触人心魂的声音。接着,是电梯到达时发出的“叮”的一声,以及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世界又恢复了平静,她甚至能听到远处放着烟花的人们的欢笑声。   忽然,沉闷的敲门声响起,她知道,那是项屿的拳头捶打着门的声音。她是黑夜中最敏感的生物,怔怔地坐着,不敢起身。   可是,他没等她去开门,就用自己的钥匙开了进来,门打开的一瞬间,月光直直地照在他身上,轮廓晦暗,他看到她坐着,仿佛松了口气,然后转身拔下钥匙,关上门。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眼里多了几分恼怒。   “为什么不开门?”   “……我脚疼。”她看着他,只想得出这样一个拙劣的借口。   “脚疼?”他冷笑一声,“那是因为我们‘漂亮的’施子默小姐从来也不穿高跟鞋。”   “……”她垂下头,没有看他。   “……”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直到项屿忍无可忍地说:“你没有什么需要跟我说的吗?”   “没有。”她第一次用一种强硬的口吻回答他。   “施子默!”他愤怒了,走上来一把拎起她,扳过她的脸,让她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   “……”但她只是倔强地抿着嘴,什么也不说。   “那个男人是谁?!”   “……”   “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是谁?!”他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口吻质问她。   “……是一个男人,我打算跟他交往的男人。”她平静地回答,心却在颤抖。   项屿甩起胳膊把她丢在沙发上:“一个需要你精心打扮去迎合他的男人吗?!一个需要你穿着我买的裙子去讨好他的男人吗?!”   “我没有迎合任何人,没有讨好任何人!”她尖叫着,可是心里却在说——除了你之外。   他气红了眼,原本紧紧攥着的拳头忽然伸到她的领口,用力撕扯起来:“不准你穿我买的衣服去见其他人……不准!”   丝质的布料立刻破裂了,他愤怒地撕扯着,她没有抵抗,直到那件原本很漂亮的蓝色连身裙离开了她的身体,直到他捉着她的双手,疯狂地亲吻她的唇。   她开始挣扎,他却捉得更紧,仿佛是要用所有的力气来制服她,也许他是气疯了,也许他是想给她一个教训,可是无论如何,这个吻并不是爱——也许她从来都没得到过爱!   她终于放弃了,任凭他滚烫的嘴唇在她身上游走,她情不自禁地呻吟着、叹息着、颤抖着,可是她却觉得羞耻。那种强烈的想要摆脱一切的想法又回到她脑海里,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抚上她胸前,可是出现在她眼前的,只是一片布满了青苔的……石子路。   子默被窗外的雨声吵醒,她睁开眼睛,眼前是项屿那张英俊的脸,熟睡时的他,像一个纯真的孩子,手指轻轻拽着她的手指,好像多么离不开她。   可是,她想,当他睁开眼睛,露出那种让她手足无措的笑容时,他是那么淡定而……残忍。   她悄悄地坐起身,艰难地抽回自己的手指,手腕还隐隐作痛,但她全不在乎。他嘟囔了几句,翻过身继续睡着。她穿上衣服,从镜子里面打量自己。   她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离开这里,离开他。并且,她发现自己竟然充满了勇气,一种强烈的,想要改变现状的勇气。   于是她拎起昨晚丢在沙发上的提包,穿上鞋,打开门悄悄地出去了。   她在楼下拦到一辆出租车,打开手上精致的提包,幸好,里面还有足够的钱来付车费。   出租车停在餐厅门前,早晨七点,四周好像还是静悄悄的,只听到淅沥的雨声。   子默拿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自己那只惯用的大大的背包就安静地躺在副驾驶的位子上,里面有所有她需要的东西——尽管她知道,自己最需要的只是勇气。   她开车上路,雨刮器勇敢地摇摆着,冲刷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是这样的:勇敢而坚定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车子停在公司楼下,她走上楼,顾君仪应该今天一早就来加班,她想上去跟她请假,不管是不是被批准,她只是要说一声。   走廊上空无一人,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人。于是她向摄影棚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对男女,拥抱在一起,像恋人那样拥抱在一起。她曾经很羡慕这样的场景,可是这一次她停下脚步,怔怔地站着,说不出话来。   那是顾君仪,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她低下头,转身悄悄地离开。她回到车子上,给子生和蒋医生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关机。   她怔怔地看着挡风玻璃上细密的雨丝——到底,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值得相信的? 【白羊】   三(上)   子默睁开眼睛,窗外的雨声消失了,只听到蝉和青蛙的叫声,她忽然有点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在哪里,拉开窗帘,天空一片漆黑,偶尔有几颗闪耀的星,窗外的长河里灯光晦暗,一切都很宁静。   啊……原来,她已经在乌镇了,这个她曾不止一次在巨大的广告画面中看到的地方,还有那句广告词:寻找我梦里的水乡……   也许这里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梦里水乡,可是对一个想要摆脱命运束缚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今天早晨,她只身一人开着车从上海来到这里,她没有去东栅,而是直接到了西栅。在服务中心登记过住宿,工作人员给了她一张纸片,她便带着行李,登上小小的渡船踏上了西栅布满青苔的石子路。   她坐在渡船的尾端,神情木然。游客们的欢声笑语传到她耳朵里,仿佛一再刺激她的耳膜。河面上有风吹过,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她想自己一定看上去很颓废,一点也没有要来度假的样子。   下了渡船,她找到登记的民宿,把纸片交给民宿的老板,就回房间睡觉去了。她很疲惫,不止是身体。   窗外渐渐有光亮传来,子默躺在床上仰望着天空,就要日出了,新的一天即将来临。她想起昨天早晨出发之前,只给子生和蒋柏烈留了短信,她不敢说自己是离家出走,只简短地交代说有些需要处理的事情在等着她,一个星期或者十天之后她就会回去。她请哥哥帮她跟爸妈知会一声,就关上手机,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第一次这么任性,抛下一切,只为找到心中的一片净土。她有点内疚,却又义无反顾,她怕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失去了改变的勇气。   此时此刻的项屿,在做些什么,想些什么呢?   闭上眼睛,不想去想,她竭力想要摆脱的,除了自己毫无生气的生活之外,就是不断伤害着她的那个男人。她要像项峰说的那样,忘记他,过一种新的生活。   阳光照进房间里,子默怔怔地看着窗外,白天的西栅尽管没有东栅那么热闹,却也熙熙攘攘的。   到了晚上,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狭窄的道路两旁挂满了灯,一点点的金黄色串在一起,已经看不清那些建筑本来的轮廓,却可以看见灯光勾勒出的轮廓。她住在临水的房间里,透过窗户望去,水面上灯火辉煌——灯光倒映在上面,有一种说出的静谧的美。   子默趴在窗前,忽然想起自己跟项屿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早晨——哦,或者说,是清晨——不过总之,那是十六岁的施子默与项屿的故事。   九月一日的早晨,子默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因为这一天开始,她将要认识许多陌生的面孔,她会认真地记得他们,尽管他们未必会同样认真地记得她。   她很早就醒了,六点的时候已经刷完牙洗完脸,呆呆地坐在客厅里等待着,至于说等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那个时候,她有一个好伙伴名叫“小白”,是一条浑身长满了花斑的小狗。她看着小白,小白也看着她,然后她露出木讷的笑容。   “别坐着傻笑,”妈妈说,“没事做的话就去买早点吧。”   “哦……”   她应了一声就出门了,两条街外的包子铺生意兴隆,她庆幸自己到得早,因为没过一会儿后面就排起了长龙。她拿着一大袋热呼呼的包子,心满意足地往家里走去,穿过长长的小巷,拐个弯就到了,可是她却在拐角处跟人撞在一起——那是非常猛烈的撞击,两人都摔倒在地上,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叫。   子默坐起身,包子散落了一地,一种生气的情绪忽然在她木讷的心头升起,她抬起眼睛,穿过厚厚的、遮在眼前的刘海,看到了一双不太干净的白球鞋,然后是一张英俊而……惊讶的脸。   她就这样愣住了,在心底悄悄地说:是他。   哦,没错,尽管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照面,可是却已经认识他很久了,久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个年头。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是不敢恭维的僵硬,好像随时要咬到舌头一样。   项屿咧了咧嘴,呆呆地看着她,她觉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于是低头开始捡包子,动作有点僵硬,捡到他脚边的时候,他不禁有点害怕地缩了缩脚。   “喂,”他大着胆子问,“你是人还是鬼?”   她抬起头,怔怔地张了张嘴,从额前厚厚的发丝里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珠:“人……人啊……”   项屿慢慢皱起一张俊脸,大叫着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过了很久,子默才错愕地想:他是见鬼了吗?   后来项屿告诉她,那时的她顶着一头邋遢而糟糕的长发,在额头的中央分成两股,垂在眼前,遮住了双眼。身上穿的是一套黑色的宽大的运动衣,可能因为太瘦的关系,袖管和裤管在风中飘荡着,暴露在外面的手和脚踝看上去是惨白惨白的——总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阴气,好像她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样。   哦,他还说,之所以称之为“她”,是因为那宽大的上衣掩饰不住的隐隐隆起的小胸部。   不过其实,她也被吓到了,被他吓到了,要不然为什么从此以后看到他,都会心跳得那么厉害呢?   回家后,妈妈对她买了十个包子掉了六个的行为无奈地数落了一番,又催着她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就早早把她送出门了。不过出门之前,妈妈特地给她扎了个马尾,说这样精神些。小白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摇着尾巴,希望能得到一些好吃的,她把脏了包子掰开,把里面干净的肉挑出来放在小白的碗里,然后看着它全部吃完。   去学校的路上,她一直心神不宁,回想起早上的事,有点不自在地抓了抓头发。学校门口的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笔写了每个班级的同学的名字,她找到了自己的,便按照黑板上的指示走上楼去。   走到自己所在的班级门口,子默深吸了一口气,低头走进去,老师在讲台前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施子默……”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可是老师却神奇地听见了。   “第三排第五个座位。”   她低着头走过去,不敢抬头看周围同学的目光,走到座位前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白球鞋,抬起眼睛,项屿正错愕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她咽了咽口水,坐下来,没多久老师就开始点名,点到“项屿”的时候,身后那个少年用响亮的声音喊:“到!”   老师说:“你就是项屿啊,围棋下得很好的那个学生……”   同学们都好奇地转过头看着他,她也不例外,可是他却直直地瞪大眼睛,打了一个冷颤。   晚上吃饭的时候,妈妈不经意地说:“默默,隔壁的小儿子好像跟你一个学校。”   “嗯。”她低下头,认真地吃饭。   她怎么会不认识他呢,那个项屿,那个“天才少年棋手”项屿,那个在她家隔壁住了十年的项屿……   可是,他却好像不认识她——完全,不认识。   吃过饭,子默坐在书桌前,从书包里拿出一块用保鲜膜包起来的土司面包,那是……早晨项屿跟她撞在一起时掉在地上的土司面包。   她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一股脑儿冲了出去。   子默站在项屿家门前,还没来得伸出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就是项屿,依旧一脸错愕的项屿。   几片包裹在保鲜膜里的吐司面包被僵硬地递到他面前,早晨她花了五分钟小心地包裹好,上面还清晰地印着他的牙齿印。   “还你。”她低着头,木讷地说。   “……”他像是踌躇着是不是要接过来。   “是……早晨你掉的。”她又僵硬地说。   “哦,哦……”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项屿忽然叫住她:“喂……”   “?”   “谢谢……”   她心跳加快,僵硬地摇摇头,快步走回家去。   那就是施子默与项屿互相认识的开始,后来她常常想,是不是因为她如此富有戏剧性地出现在他面前,才给他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渐渐对她感兴趣起来。要不然,满身光环的他,又怎么会跟自己有交集呢。   也许那时的施子默并没有想到后来这个男人竟然在自己的生命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看着他的脸,喜欢他的笑,喜欢听他的声音,以及他看着自己时充满了魅力的眼神。   她只是单纯地,喜欢他。   “喂,”项屿从后面拽着子默的马尾辫,“你这什么头发啊,像狗啃一样,下周一老师检查肯定不合格啦。”   她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办,却没有看到身后他那诡异的笑容。   放学以后,她独自来到街角新开的理发店,一个看上去很和蔼的大哥哥问她要怎么剪,她害羞地垂下头,说:“随便……不像狗啃的就好。”   “啊?”大哥哥一脸迷惘。   也许,连她自己也是迷惘的,可是她知道自己需要剪头发,很需要。   星期一早晨,当施子默顶着一头乌黑的短发走到项屿面前的时候,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几乎要从椅子上摔下来。   回家路上,他走在她旁边,伸手拉了拉那头短发:“喂,你怎么……忽然把头发剪短了。”   “因为……”她顿了顿,才说,“你说我那样不行的啊。”   项屿笑了:“我说你就信?”   她停下脚步,用一种认真的口气说:“信……信啊。”   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那……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他问。   子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紧身T恤和滑板裤,老实地说:“是帮我剪头发的大哥哥叫我买的。”   项屿挑了挑眉:“剪头发的哥哥?”   “嗯……”她纯朴的小脸看不出任何异常。   “……以后别乱信那些人啊,尤其是男人。”   “……为什么?”   项屿有点气闷:“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又停下来看着她:“……不过,你这样,还蛮好的。”   她露出微笑,那是,真的感到快乐的微笑。   项屿伸手用力捏了捏她的带着红晕的脸蛋,粗暴地说:“以后别这么笑,看得人心烦……”   高一结束的那年夏天,项峰因为读大学的关系搬进了学校宿舍,项爸爸的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所以项峰就把弟弟每天的晚餐托给子默的父母,那是项屿有史以来第一次进施家的大门,他对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小心翼翼的——除了她……还有小白。   “这……是什么啊……”项屿靠在子默房间的窗台前,躲过热情地向他扑来的小白,拎起一条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她床头的四角裤。   “……”她连忙夺过来,连带床上其他的四角裤一起塞进衣橱的抽屉里,脸蛋红得像柿子。   “那该不会是你穿的吧?”他的表情像在嘲笑着她。   “要……要你管!”她负气坐到书桌前看起书来。   “女孩子不是都应该穿粉色或者蓝色的那种——”   “——我喜欢不可以么……”一向木讷的她,口齿忽然灵活起来。   “哦,可以,”他一脸坏笑,“只是不知道班上其他同学知道了,会怎么看。”   单纯的子默果然焦急地站起身说:“不行……不能告诉别人。”   “那也可以,”他摸着下巴,上面有剃过之后刚长了没几天的胡渣,“不过我有条件的。”   “什……什么条件?”   项屿挑了挑眉,走过去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说:“让我亲你一下。”   “不行……”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那下个礼拜开学以后全班就都知道你穿四角裤了哦……”他的表情很欠揍。   “不行……”木讷的小脸微微皱在一起,大拇指习惯性地递到嘴边咬起来。   “那你自己考虑吧。”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讷讷地说,“就……一下哦……”   项屿点点头,像是努力平复着心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兴奋。他低下头,看到她那对漂亮的大眼睛正瞪着他。   “只……只能这里……”她稍稍别过脸,意思是他只能亲脸颊。   他凑过去,她白皙的脸很紧张,眼睛也因为害羞而闭了起来。他忽然捏住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对准那小小的嘴唇吻了上去。   “啊……”   她吓得张嘴要喊,却被他趁机一口咬住,温热的舌尖舔着她,就好像那是他最爱的土司面包。   她的手臂要推开他,被他一把扣住,不安地挣扎着的脑袋也被他紧紧按住,就好像……原本只是要开个玩笑的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就在子默觉得自己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项屿终于放开了已经不再挣扎的她。她呆滞地睁大眼睛,嘴唇又红又肿。   眼泪忽然毫无预警地流下来,鼻子很酸,小脸写满了委屈。   项屿的表情有点古怪,忽然伸手抱住她:“别这样……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可是,这句话并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眼泪反而越流越凶。   “那……我道歉可以吧,”他有点不知所措,“对不起,可以吧?”   她还是默默地流着眼泪,流得眼睛也肿起来。她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尴尬,那是一个真实的吻,她的初吻!   项屿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算我求你,别哭了行么……对不起行么……”   后来,子默想,也许自己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明白了眼泪的作用。因为后来每每吵架的时候,她只要一哭,他就彻底投降了。   可是,投降的人却不一定是输,真正输的,是无药可救地付出真心,然后麻木地看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受伤害的……她。   三(中)   “施子默小姐?”来乌镇的第三天早上,子默接到楼下民宿老板打来的电话。   “是。“   “楼下有位先生找你。“   她腾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心里有一丝害怕,难道……是项屿?!   可是,怎么可能呢,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她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心里七上八下的。下了楼,一个身材很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大门口,她松了口气——至少,那不是项屿。   男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   “啊,”男人轻咳了一声,像在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不好意思,你是施子默吗?”   “是的。”她点头,充满疑问。   “请你检查一下,这是你的吗?”男人拿出卡片式的身份证递到她面前。   “啊!……”子默接过身份证,果然是自己的,可是她却根本不知道已经丢了。   “我在路上捡到的,”男人解释说,“然后就每家每家地问,如果你人不在,我打算交到服务中心去。“   “啊,谢谢!”她木讷地点头,“太谢谢你了,先生……”   男人笑起来,笑容很温柔:“不客气,我叫于任之。‘于是’的‘于’,‘任性’的‘任’,‘之乎者也’的‘之’。”   “你好,你好……”她在心里想,这样的介绍也太郑重其事了吧。   接着,是长达几十秒的、令人尴尬的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子默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木讷地沉默下去,于是大着胆子说:“不如……我请你去喝一杯?”   说完,她咧了咧嘴,忽然想到,这里恐怕没有可以喝一杯的地方吧。   于任之笑了笑,不失幽默地说:“我的肝脏不太好,还是请我吃饭吧?”   子默抬起头,尴尬地笑,这个男人也有点太……绅士了,跟项屿比起来,他是快绝种的人类。   子默看了看表,也该是午饭时间了,于是让于任之在楼下等一等,自己上楼拿了背包,然后一起出门。   他带她去街角的一家民宿,楼下只有两三张桌子,老板似乎跟他很熟。   “你是来渡假的吗?”于任之忽然问。   “嗯……”   “一个人吗?”   “一个人……”   “我也是。”   子默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戒备。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解释,露出友善的微笑,眼角有几条带着岁月痕迹的鱼尾纹,可是却并不妨碍他的魅力,“只是一个人从上海来到这里,竟然发现有人跟我一样……所以觉得很神奇。”   她不自在地笑了笑,还是没有放下戒备:“你怎么知道我从上海来?“   “你的身份证上写着不是吗?“   “啊……“她又尴尬地笑,觉得自己愚蠢。   “你是做什么的?”他又问。   “……摄影师。”   “……”他看着她,“真没想到。”   “?”   “你看上去并没有那种艺术家的热情。”   子默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那么你呢?”   “我?我是插画家……就是画插画的,给书或者杂志,有时候也为一些活动画海报。”   “哦……”她用吸管吸瓷杯里的茶。   “其实,”他歪着头思考的样子很像一个大男孩,“我也不太像艺术家。”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怪咖很多,或者,我们每个人都有怪咖的一面。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出来旅行?”于任之很高大,坐在细细长长的板凳上显得有点滑稽。   子默垂下眼睛,虚弱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想摆脱那种……丝毫没有改变,几乎要令她窒息的生活罢了。也许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也许一切都不是,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并不恨那个人,至少他坦率地把一个活生生的自己表现在她面前,而她却没有。   她没有说自己的愤怒,没有说自己的不安,没有说自己有多爱他,也没有说自己被他伤地多深。她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她自己。   手上的杯口淌着水,流到手指上,很温暖。她开口想要说什么的,却被于任之打断了:   “你不用回答我,”他说,“我只是随便问的,并没有真的想知道答案。”   说完,他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微笑,对她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他像在庆祝什么,只不过他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在子默看来都有点模糊,让人难以捉摸。   她忽然想起蒋柏烈的一句话:也许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理解另一个人,可是我们都要试着去理解,不然这个世界就太冷漠了。   那顿饭最后子默并没有付一分钱,原来那家民宿的老板就是于任之的舅舅,憨厚的老板微笑着,用夹杂了当地口音的普通话对她说:“小毛以前从来没有带朋友回来吃过饭,偶尔来一次,我怎么好意思收钱,你说是不是?“   子默失笑地看着于任之,原来——他的小名叫做“小毛”。   自从项峰去读大学之后,项家经常都只剩项屿一个人,吃过晚饭,子默常常会去他家做功课,因为那个时间段也是父母管教子生的时间,威吓声、打骂声不绝于耳,她总是无法集中精神写作业。   她的父母都是老师,表面看上去对孩子很民主,可是实际上却很难容忍孩子的反驳。子默觉得,自己跟哥哥恰好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案例”,那时的她总是很听话,逆来顺受,拼命保持好的成绩想要让父母满意,子生却很叛逆,无论做什么事都要跟父母对着干,你要我好好学习考理想的大学,我却偏要逃学、打架、惹事生非。那时的子生是出了名的问题学生,父母经常被老师请到学校去谈话,每一次谈话回来父母都很沮丧,就好像为人父母以及为人师表的尊严被毁得支离破碎,可是子生依然我行我素。   不过那时的她顾不了这么多,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完成父母的期望,好像哥哥无法完成的,就要由自己来完成。   “喂,”项屿闷闷地问,“我哥干吗送你书包啊?”   子默头也不抬地继续抄写英文单词。上个周末,项峰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只新款的女式书包,说是送给她的。   “项大哥说,谢谢我爸妈照顾你……”她抄地很认真,看也不看他一眼。   “你以后别这么叫我哥,听着很恶心……”   她疑惑地抬起头:“那……叫他什么……”   “就叫名字。”   她皱了皱眉头:“不太好吧……不礼貌……”   “你这家伙,还敢顶嘴。”他一脸凶恶。   木讷的小脸马上缩回去,继续抄着作业。   “还有……”他的语气有点飘忽不定,“下次你跟我哥说,叫他以后不要再叫你‘默默’了。”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照做就是了。”   “但是……”反抗虽然是被压制了下来,但是反抗者总是口服心不服。   项屿看着她,忽然冷笑着说:“你想要我亲你是吧?”   子默讶然张了张嘴,连忙低下头一声不吭。他给她取了个外号,叫“狮子”,不过她这头“狮子”常常温顺地像绵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那个张嘴的动作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他忽然扳过她的脸,吻起来。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有时也会闭上眼睛,像个木头人一样。他放开她,用力捏了捏她泛着红晕的脸颊:“要是有其他男生这么对你,你千万要立刻大喊‘救命’,知道么?”   她木讷地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可是心里却像是打着鼓,他最近好像……越来越习惯了这样。   尖锐的门铃声打破了原本温暖的寂静,项屿示意子默去开门:“可能是你爸来叫你回家了。”   她点点头,起身去开门,然后定定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口有一个女人,看上去很漂亮的女人。   “怎么了?”他走到她身后,停住了脚步,“妈……”   子默讶然地瞪大眼睛,她一直以为,项屿的妈妈早就过世了,尽管她也曾经偷偷疑惑为什么他家没有摆妈妈的遗像,但后来她想大概是因为打架都不愿意想起不愉快的事情的缘故吧。   项屿的妈妈微微一笑,走了进来,说:“你爸爸在吗?”   他摇摇头:“他说今天不回来了。”   项屿拍了拍子默的肩膀:“今天你先回家好吗。”   她连忙收拾了作业本,穿着夹脚拖鞋“啪嗒啪嗒”地回家了。   这天晚上她抄单词抄的很慢,因为一边抄一边还要分心去听隔壁的动静,可是一切都很平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小白在她脚边转了一会儿,发现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就奔回厨房去了。   十一点的时候,她终于上床关灯睡觉了,她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明天早上见到项屿的时候,他还是好好的,还会露出那种微笑,拽拽她的头发,说:“喂,作业借给我抄一下……”   然而,她的这个愿望并没有全部实现,项屿还是好好地走在她身后,可是脸上的表情很凝重,像在想心事。   他变得沉默起来,不像是原来的那个项屿,不是那个爱捉弄她、爱命令她、爱管她的项屿,上学和放学的路上,他总是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路上的小石子,无精打采地。   “我请你去……吃冰淇淋吧。”她鼓起勇气,拍拍他的肩。   他看着她,苦笑:“可惜我不喜欢吃甜的。”   她皱起一张小脸,努力思索着该怎么让他开心起来。   “别想了,没有咸的冰淇淋卖。”他捏了捏她的脸,转身继续走着。   那天晚上,他没有到她家来吃饭,妈妈说,项屿的爸爸回来了,一定父慈子孝其乐融融……但她却不这么想,好像隐约的,她能够猜到他在苦恼些什么。   她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情况,没多久就听到关门的声音,她借口说倒垃圾,探头张望,项屿的爸爸拎着一只大大的拉杆箱走下楼去,脚步声很沉闷。   她咬着唇,回房间拿了作业,说去项家做功课,便开门出去了。   站在项屿家的门口,子默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在钢制的门板上敲了几下。里面有脚步声传来,也是沉闷的,门被打开,里面一片漆黑,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项屿看着她的脸,像在发愣。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里捧着作业本,却怎么也无法告诉他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他轻轻地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回客厅里。   “你怎么……不开灯……”她跟进来,关上门,伸手要去墙上按开关。   “别开……”他低沉而沙哑地说。   “……”她缓缓放下手。   “……”   “……你怎么了?”   “……我爸跟我说,他们离婚了。”他背对着她,垂下头。   “……”   “离婚你懂么?”   “……”   “就是男人跟女人不喜欢对方了,就分开了……”   “……”   “可是他们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根本不考虑小孩的感受,他们只是自说自话地做决定,然后通知我们,强迫我们接受……”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脸颊上淌着热泪。   “……”   “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无能的小孩,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什么也决定不了小孩!”他歇斯底里起来,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委屈都诉说出来。   她忽然走过去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这个怀抱也许很木讷却也很温柔。   她可以感到,他在流泪,不可抑制地流着泪,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是那个可以让他肆无忌惮地在面前哭的人。   她轻轻放开手,来到他面前,小小的脸在黑暗中仰望着他。   也许……傻傻的、被父母宠爱着的她,不能明白他的痛苦,可是,她至少知道他的痛苦,知道他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伸出手,轻轻抹掉他脸颊上的泪,他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尖,轻轻用温暖的舌尖舔着他的泪水,他还是没有说话。   于是她又吻他的嘴唇,学他用牙齿轻轻地咬,直到他张开嘴,直到他伸手紧紧抱住她。   她忽然在自己的身体里体会到一种感情:那就是,他需要她。   他需要她的吻,需要她的唇,需要她紧紧地拥抱自己,需要跟她融合在一起。   他的吻变得充满渴望,她一点也不害怕,反而也紧紧地拥住他。他的手掌穿过薄薄的T恤抚过她每一寸皮肤,当他揉着那一点点的敏感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颤抖起来。   “施子默……”他喘息着,“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借着月光,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想分辨她是不是真的知道。   她的脸上写满复杂的表情,那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表情。她是懵懂的、害怕的,可是却又义无反顾。她总是会在木讷而软弱的外表下,蕴藏着令人惊叹的勇气,她轻轻张开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又迟疑地摇了摇头。   项屿英俊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是那种,任何女人看了都会发疯的微笑:“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那天晚上的他们,是慌乱的,恐惧、挣扎、汗水,伴随着渴望、纠缠以及温柔的吻,十七岁的他们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也同样不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是当项屿紧紧拥着她的时候,她忽然可以肯定一点:自己并不后悔。   有人说,会后悔的人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后悔,反之亦然。但她却不这么想,因为她有许多后悔的事,比如五年级时打破了同桌的鱼缸来不及说对不起,又比如上个礼拜跟妈妈顶嘴惹得妈妈很不高兴,等等等等……可是,这件事她却并不后悔,一点也不。   墙上的钟指在九点,子默伸了伸腿,轻声说:“我要回去了……”   项屿吻了吻她的额头,收紧手臂,什么也没有说。   她看着墙上的钟,每隔五分钟重复着刚才那句话,他也同样重复着那些动作,直到半小时过去。   “我真的要回去了……”她伸出手,想推开他,却怎么也推不动。   “狮子,”他忽然说,“要是你能一直这样陪我就好了……”   她笑起来,不着痕迹地笑,却还是被他发现了。他捏着她的脸颊,说:“喂,你在笑我吗?”   她连忙摇头,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他看着她,终于也笑了,那么真实、那么平和,是他特有的笑容——她最爱看的笑容。   她穿上衣服,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她拿起桌上的作业本,向门口走去,才走了几步,就被他从后面一把抱住。这一次,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她,没有吻她,也没有触碰她。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她觉得他还想要再说什么,可是最后,却放开了手,送她出去。   她没有跟他道别,只是把作业本抱在胸前,低头拿钥匙开门。   “喂……”他忽然说。   “?”   他看着她,走廊里的声控灯并没有亮起,窗外的月光很暗淡:“……明天见。”   她几乎可以肯定他要说的不是这一句,可是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转身开门回家了。   爸爸妈妈已经坐在床上看电视了,她说了声“我回来了”,他们没有出来。哥哥因为常常跟爸妈吵架,所以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小白躺在沙发旁它自己的窝里,暇逸地摇着尾巴,根本不在意她这个主人。   子默回房间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刷在她身上,疼痛像是比她的想象要猛烈些,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闭着眼睛,不想看到映在白色瓷砖上的模糊的自己。   她不应该流泪的,因为她并不后悔。只是,她在期待着什么?   期待他能对她说一句话,尽管那很俗套也并不牢靠,可是她还是傻傻地期待着。   很多年后,她终于知道,自己的期待,不过是一个少女对美好爱情的向往。然而爱情很多时候并没有人们想象中那么美好,至少,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美好。   三(下)   子默盘腿坐在临河的石凳上,抬头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她已经“离家出走”一周了,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过着一种被遗忘的生活,每天能做的只是思考、思考、思考。她不以为自己能够思考出什么来,可是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她很想为自己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   从背包里拿出相机,对准天空按下快门,镜头里的世界充满了生动的景象,即使乌云压境,却仍有鸟在翱翔,天空的颜色是渐进的,灰色的云有各种形状……有时候,子默会怀疑自用眼睛所看到的世界与镜头里的那个并不相同,她希望后者才是真实的,因为它既不虚伪也不肮脏。   她久久地坐在石凳上,透过镜头看着一切,她的内心开始平静下来,仿佛忽然能够明白广告里的“奶茶”对小镇的感情,当看着静谧的水面时,每个人的眼里、心里早就容不下别的东西。   天空终于飘起雨来,子默拿上背包,站起身,却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影——于任之。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因为他已经走了,可是就在刚才她转身的一霎那,仿佛看到了他投向自己的目光。   她举起相机对准他按下快门,她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想要记录下这个画面,以一种摄影师的直觉。   这天晚上,她又一次在小镇的餐馆里遇到了他,或者准确地说,是他不容拒绝地坐到她对面,露出温和而友善的微笑,让她没办法说任何拒绝的话。   “啊,”于任之说,“你最近肠胃不好吗?”   “?”   “因为点的都是通便的食物。”   子默低头看着自己桌上的食物,烤香蕉、豆制品、淋了花生酱和芝麻油的色拉、洋葱牛肉,以及一杯蜂蜜柠檬水——原来这些都是能起到那样重要的作用的食物啊。   于任之笑起来,点了一碗面,然后拿起筷子微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夹着桌上的食物吃起来,额上的头发散落到眼前,昏黄的灯光里,配合着他下巴上那精心修剪过的胡渣,自有一种落拓的魅力。   “别总是绷着脸,一个人的时候,更要让自己高兴。”他说。   “嗯……”子默垂下眼睛,点头应和。   “怎么样,想过什么时候回去吗?”他用餐巾擦了擦嘴,拿起手边水杯喝了一口。   “……没有。”   “你来这里多久了?”他眯起眼睛问。   “七、八天吧……”   “啊,那么你还有一周的时间。”   “?”   “想摆脱现实的话,两周就够了,时间久了就会对生活失去耐心。”   “……”   “我明天就要走,”灯光下,他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很生动,“很高兴认识你。”   子默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友善的微笑。   “对了,”他低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纸片,递到她面前,“这个送给你。”   子默拿起纸片,上面是用彩色铅笔画的图,一个女孩盘腿坐在河边的石凳上,举起相机对准天空,她的面前是静谧的水面,头发被风吹拂着,一切都是那么简单却触动人心。   “这是……”   这是今天下午的她啊!   怪不得,在她转回身的一霎那会觉得他在看自己,原来那并不是错觉。   “摄影师记录画面是用这里,”他指了指眼睛,“可是我们记录画面是用这里……”   他手指的,是大脑的位置。   “……”   “如果有什么能够印在我的脑海里,那么也一定能印在我的画纸上。”   子默笑着点点头,轻声说:“谢谢。”   “知道吗,”他指着纸片上的女孩,“看着她的背影时,我就在想,她到底在烦恼些什么。”   他的话并不是疑问,但却比疑问更让人哑口无言。   “人的一生中,会遇到许许多多奇妙、或者意想不到的事,当然,有好也有坏,就看你如何把握了。不要以为自己是活得很糟,相信我,比你糟糕的大有人在,你永远不会是最糟糕的那一个。”他夹了一块牛肉送到嘴里,大口地咀嚼着。   “你这算是……”子默歪头看着他,“在安慰我吗?”   “算吧,”他坦率地点头,“不过准确地说,我认为那是鼓励,不是安慰,说安慰好像显得太亲密了——但我和你的关系还没到那种程度。”   她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不止为他说的话,也为他直白的表情。   “对了,”于任之放下刀叉,喝了一口水,“反面有我的联系方式。”   还没等子默反应过来,他又问:“你有名片吗?”   “……有。”她老实地回答。   “能给我一张吗?”他不卑不亢,却让人无法拒绝。   “……好。”子默迟疑地从背包里拿出名片盒,抽了一张递到他面前。   “谢谢。”他并没有看,而是直接塞到了包里。   餐馆里来了一队游客,有说有笑地在窗前的大圆桌上坐下,谈论着今天旅程中发生的各种趣事。   “那么,”于任之忽然拿起杯子举到空中说,“为两个离家出走的人干杯。”   “……干杯。”她笨拙地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然后学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这么说——她不禁想——他也是离家出走的喽?   那天以后,子默果然就没再看到于任之了,不知不觉中,她像是认同了他的话,把回家的时间设在了一周以后。   她仍然每天去河边拍照,用镜头记录着她想要记录的一切。   她也仍然在思考着,思考着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她还是无法明白,究竟为什么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断地被伤害着,却无法让自己不去爱。   或许,就像蒋柏烈说的,是她不够爱自己。   她曾经以为项屿是爱她的,因为他也曾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轻轻地吻她,那双清澈而明亮的眼睛里只看得到她的影子。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她的眼神变得沉重起来,尽管他的表情是轻快的,可是他们之间就像隔着些什么,他有的时候也会冲破那似有若无的隔阂,就好像撞见了丁城送她回来的那一晚,但更多的时候,他总是看着她,就在她面前,却仿佛远远地看着她,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笑容,折磨她每一根神经。   如果说少年时的他们只是默契地不想让这段恋情成为众矢之的,那么成年后的他们仿佛已经把这段关系当作是两人之间不能说的秘密,他用一个又一个行动来让她知道,他不喜欢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很不喜欢。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争吵——或者那也并不能称之为“争吵”,而是冷战——是因为于丽娜当着她的面约了他出去玩,而他竟然答应了。   那是一个天气晴朗的周末,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出门,又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回来。十七岁的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伤心,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嫉妒。   她沉默地不愿意跟他说话,他忍耐了三天,终于忍不住在放学的路上堵她。   “施子默,”他站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够了……”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倔强地不说话。   “你再不说话,我要不客气了……”他伸手要捏她的脸颊却被她躲开了,他有点气急败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她拼命抽回了手,好像从来没这么用力过,转身要走,却被他勒住了脖子。   “施子默!”他沉闷地喊着她的名字,一心不让她离开半步。   喉咙被他的手肘卡着,让她一阵反胃,好像要窒息了,她挣扎却无济于事。   就在这个时候,项峰忽然在身后喊了项屿的名字,奔过来,掰开了他的手。   子默剧烈地咳着,项峰宽厚的手掌按在她肩头,像在安慰着她,她忽然就哭了,几天来一直隐忍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   “项屿!你太过分了!她毕竟是女孩子,打闹也要有个限度……”项峰一边拍她的肩膀一边呵斥着弟弟。   “要你管……”项屿别过脸去,握着拳头,眉头皱得很深。   她还在哭,项峰友善地摸了摸她的头,正想说什么,却被项屿一把推开了。   “别碰她!”项屿低沉地吼叫着,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项峰错愕地看了看他们两个,忽然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们……这是在演哪一出啊?”   子默抹去脸上的泪水,鼓起勇气跑起来,800米考试常常不及格的她用尽所有的力气跑回家里。   爸妈还没有回来,小白从厨房出来,蹲在她的脚边,用头蹭着她的小腿,像在撒娇。   如果可以,她也想要像小白一样,活得简简单单,只有快乐与宠爱,没有痛苦和不安。   施子生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泪流满面的她,忽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抱起小白,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子生在门外说义愤填膺地说:“默默,谁欺负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她却没有答话,只是沉默地流着眼泪,桌上有一面镜子,一抬眼就能看到那个哭泣的自己,她有点认不得,好像镜子里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她以为的施子默。   她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跟项屿和好的,但她始终记得那天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眼里带着悲伤,木讷而敏感的悲伤。   后来,项屿告诉她,他不喜欢于丽娜,她很想问那么他喜欢的是谁,但最后问出口的却是他为什么要跟于丽娜出去,他别扭地低下头,支吾了半天才说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吃醋。   听到这样的回答,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但她忽然决定原谅他,哦也许,那也并不能称之为原谅,她只是决定不再跟他冷战下去。   他们就这样别扭地度过了整个高中时代,有时候子默会觉得那就是为什么他们并没有一个良好开端的原因,在还没有完全真正了解一个人的时候,就凭着少年执着的热情去燃烧着彼此,没有想过当火焰燃烧殆尽的时候,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像现在的她,伤痕累累,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高考发榜的前一天,恰巧是项屿的生日,子默早晨起床,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只纸盒,是她打算要送给项屿的礼物。几个星期前,他就开始用各种手段“暗示”她,但她却装傻,好像完全不记得这一天,其实是很俗套地想要给他惊喜。   这个暑假,项屿每周五天都要去上围棋特训班,他们见面的时间反而比上学的时候更少。子默坐在餐桌旁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餐,走廊里响起关门的声音,她连忙跳起来,大叫一声“我去倒垃圾”,然后就开门出去了。   项屿果然在楼梯转角的地方等她,双手抱胸,一脸无奈地笑着:“我说,整幢楼都知道你要去倒垃圾。”   她红着脸走下去,说:“我怕你走远了……”   他还是笑,伸手摸她的头,弄乱她的短发,眼神很温柔。   “喂,”她木讷地撒着娇,“你今天可以早点回来吗?”   “为什么?”他坏笑地盯着她。   “因为……”她顿了顿,“今天晚上就可以打电话查询成绩啦,所以你要早点回来……”   “你帮我查就好了,反正我的准考证也在你这里。”他不依不饶。   “不行啦,”她抓了抓头发,“还是要你自己回来……早点回来查……才行。”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明白她在想什么,却什么也不说。   忽然,他低头轻轻吻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走下楼去:“我今天下午要跟师兄他们比赛,所以会晚一点,不过吃饭前一定回来。”   说完,他拐了个弯走到下一层,离开了她的视线。   子默呆呆地站着,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向楼上走去。   回到家里,小白正一边摇尾巴一边吃着早餐,妈妈从厨房出来,看看她,又看看门口,说:“你不是去倒垃圾吗,怎么垃圾还在地上?”   “……”   这天傍晚,子默特地等到五点才出门,背包里是打算要送给项屿的礼物。她早就跟爸妈说今晚要跟同学一道出去吃饭,他们也毫不怀疑地同意了。   实际上,她还要在他回来之前去取一样东西—— 一只蛋糕,一只他喜欢的冰淇淋蛋糕。她想象着自己提着蛋糕在他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出现,他一定会惊喜的吧,她在心里偷笑,自己掩饰得这么好,他一定以为她早就忘记了。   蛋糕店的生意很好,她排了一会儿队才取到了早就预订好的冰淇淋蛋糕,她看了看表,他该就要回来了,于是她奔跑起来,想要在他到家之前在路口等他,想要打开蛋糕盒的时候冰淇淋还没有融化,想要看到他惊讶的表情,想要祝他生日快乐。   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雨,她不顾一切地奔跑着,脑子里只有一个轮廓、一张脸,那么清晰、那么深刻地印在她心上,好像其他的一切在她看来都不重要,她只是想看到他快乐的笑脸。   十字路口的绿灯变成了红色,她却没有看到,踏出脚步的一霎那,她隐约觉得有些异样,她转过脸,一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她面前,很近很近……她惊愕地看着黑色的引擎盖撞向自己的身体,在接触的一霎那也许会有疼痛,可是她却毫无知觉,她只是看到蛋糕盒飞向了蔚蓝的天空。   她伸手想去抓,眼前却黑了下来,就好像有人忽然关上了灯,怎么也打不开……   子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医生说她命很大,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分别骨折了,颈部有轻伤,除此之外的那些擦伤都不是什么问题。可是妈妈却拉着她的手,激动地大哭,还逢人就说“我们家默默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不幸的是,肇事车辆在撞倒她之后逃逸了,因为没有目击者也没有任何摄像设备拍下这一切,所以警察寻找得很艰难。   高考成绩发榜了,她考上了第一志愿的学校,爸爸老泪纵横地说,就算她什么都没考上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健健康康地活着就行……爸爸说这话的时候,子默和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明明记得考完试回来的时候,爸爸很严肃地宣布,如果她考不上大学就要复读,由他本人亲自辅导,直到她考上让人满意的学校为止。   三天里在病房出现的人比子默想象当中要多,学校的同学、老师,各方面的亲戚朋友,甚至爸妈的学生也来了……唯独没有看到项屿。   她很失落,想起那个飞舞在空中的蛋糕,她有点想哭,他的生日是怎么过的?   难道……他不知道她正躺在医院里,每当看望她的人们离去,只留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都很想看到他的脸,看到他那张为她担心却还会微笑的脸吗?   吃过晚饭,也许是因为难过,也许是真的累了,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听到妈妈关灯、关门的声音,然后她又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挂在一群五彩的氢气球下面,随着气球到处飘荡,穿过一个个蓝灰的瓦片屋顶,站在高高的烟囱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天空下起雨来,灰蒙蒙的,水滴在她手背上,她想去抓,却有一个温暖而柔软的东西在上面蠕动着。   颈后传来一阵疼痛,她呻吟起来,没多久,她听到一阵脚步声,护士叫着她的名字,问她有哪里不适,她才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护士把医生叫来,帮她检查了一番,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病情没有恶化,继续好好休息就行。于是灯又灭了,她躺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忽然她伸手去摸自己的手背,发现那上面真的有点湿,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是咸的,就好像是……泪水的那种咸。   第二天下午,项峰来看她了,她木讷地问起项屿,他笑了笑,把洗好的苹果放在她面前,说:“我弟啊……他最近围棋比赛很忙,所以托我先来看你。”   “哦……”她垂下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失望和委屈。   项峰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安慰她,然后又倏地缩回手,苦笑而尴尬地说:“你可别告诉他说我摸过你的头哦。”   子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想,项屿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不在乎。   她开始变得闷闷不乐,好像每一天都与她无关了,她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有时候同学会来看望她,他们讲笑话给她听,她木讷地笑,心里有点麻木。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在又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项屿终于来了,带了很多礼物来看她,他给她看比赛的奖状,还有最近发生的奇闻轶事,她却高兴不起来,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来看她,没有问他究竟是不是担心她,她害怕他给的答案会是对她的折磨,可是却忘了原来自己也在折磨着自己。   子默在医院住了两周之后就出院了,她和项屿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开学典礼她没赶上,因为直到国庆节后她才基本上康复了。   这场车祸已经过去太久的时间,一切的记忆都模糊了,留给她的,只剩下一道额上的伤疤。   有时候她觉得正是这次变故让自己一夜长大,变得坚强起来,可是她又常常苦笑地觉得,自己的坚强用错了地方。她坚强地一次次面对项屿的伤害,又一次次对这段感情抱以希望,最后不得不面对失望。   她也痛恨自己,这个对他的微笑束手无策的自己。   风吹拂在她的脸上,她收回思绪,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片。上面的女孩举起相机对准天空,仿佛那是她梦想的地方,是她将展翅翱翔的地方……   子默怔怔地举起手里的纸片,被忽然明白了什么。   吃过晚饭,她打电话告诉老板自己明天就要走。   在乌镇的最后一晚,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可以拿出勇气来改变,至少,她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踏出那一步。   第二天早晨等渡船的时候,子默拿起来一直塞在背包里的杂志,最后一页是关于星座运程,她找到自己的那一栏在心里读起来:   “独来独往如独行侠般的白羊座的你,不喜欢有太多的人吵闹,木星进入友谊宫,会出现许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如果想改变你的生活,不妨走出自闭的家门到外头去透透气。   “工作上压力很大,与上司之间的关系考验相当多,你那一套海派大胆的作风在一帆风顺的年代似乎没问题,但在遇到困难时,容易被人落井下石,不如就此改一改吧。   “至于爱情运,上半年是爱情检讨的时间,下半年的运势却相当的强。   “要永远记得,你所爱的,不止是那个人,也应该包括你自己。”   渡船来了,这一次,她站在了船头,意气风发地任由清风拂面。   她是一个不同的施子默,仿佛完成了进化仪式,象征爱与勇气的白袍加身,她觉得自己充满力量。 【金牛】   四(上)   蒋柏烈最近一周的生活只能用两个字来形容:糟糕。   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叫做项屿。   “我发誓,我可以发毒誓,”蒋柏烈说服自己要拿百分百的耐心出来,“我绝对不知道那家伙去了哪里!”   但一脸沉默地立在墙角的男人看上去并不相信,只是皱起眉头瞪他,没有说话。   “算我求你,”他简直要抓狂,“你每天都来缠着我,我还怎么做生意……”   项屿双手抱胸,麻木地环顾整个房间,然后用一种疑惑的口吻说:“生意?哪种生意?”   蒋柏烈赌气地捂住脸,垮下肩膀:“我不想跟你说话……”   整个房间沉浸在一片静默的气氛中,只听到窗外烈日下不停喧闹着的蝉鸣声,以及楼下操场上球员们呼来喝去的喊声。   “好吧,”打破僵硬局面的,仍然是蒋柏烈,“这位先生,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中间那张黑色的躺椅上躺一会儿。不知道你折腾了这几天累不累,反正我是非常累了。”   项屿犹豫了几秒钟,踱步走过去坐下来。   蒋柏烈从桌子下面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罐冰镇啤酒,丢了一罐过去。他梦寐以求的小型立式冰箱终于送到了,两周以来,他每天到诊室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抹布把它擦一遍。   项屿坐在黑色的皮椅上,接过罐子,却没有立刻打开。   “子默跟我说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   “?”他警惕地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眼里看出些什么。   蒋柏烈用食指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她好像很苦恼,因为你不爱她。”   “……”项屿一下子皱起眉头,以一种几乎要杀人的眼神瞪他。   “别这样,”他摊了摊手,“既然我们都没有其他事可以做,不如好好谈谈。”   “没什么可谈的。”项屿别过头去,看着窗外,像个倔强的男孩。   “那么子默说的是对的喽?”他不以为意地继续追问。   “……这跟你无关吧!”   “怎么会无关呢,她是我的病人,”他顿了顿,以一种不怕死的口吻继续说,“最重要的病人……”   项屿又瞪他,眼神仿佛凝固了。   可是蒋柏烈却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有条不紊地打开易拉罐,喝起啤酒来:“嗯……你不尝尝吗,冰得恰到好处。”   “……”   “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没关系,我问另外一个。”   “……”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知道她的下落?”   项屿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一种叫做挫败的表情。   “因为她很……相信你。”他轻声说。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她……”局促地别过脸去,他留下一个没有表情的侧脸,“那家伙自己说的。”   “啊……”蒋柏烈的这一声“啊”让人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好像人已经随着五彩缤纷的氢气球飞上了天空,头顶上是蓝天白云,脚下是某个失败的男人,于是……胜负立判了。   “所以,”项屿眯起眼睛看着办公桌后的男人,脸上没有表情,皱着的眉头却有一股狠劲,“你要是说不出她的下落,我不会放过你!”   “……”氢气球被一个个戳破,蒋柏烈不得不又落回到地面,“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她离家出走这件事,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她只是发了一条短信给我,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仅此而已。”   项屿站起身,烦躁地踱到窗口,眼神无意识地四处搜寻着,担忧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那么她到底去了哪里……”   “你没有问她的家人或者朋友吗——”   “——问了,我全都问过了!”   那个让他大脑混乱的夜晚过后,狮子就不见了,他打电话给她,得到的回答是已经关机。起初他以为她只是赌气,所以趁着下午有空又去买了一条新裙子,可是那天晚上她却没有回来。他开始心神不宁起来,打电话给所有认识她的人,只有子生接到了她的短信,说是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却没有说去哪里。   他去见子生,子生叼着烟,眼神迷惘:“怎么,你不知道?她不是跟你最要好吗?”   他不能确定子生所了解的“要好”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但他可以确定自己的心情郁闷到了极点——不,准确地说,他要疯了!   他忽然有一种,将要失去什么的感觉,这让他很不好受,就像被坚果壳卡住了喉咙。   “那么你觉得,她为什么要离开?”蒋柏烈犀利的声音把所有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   “……我不知道。”项屿摸了摸鼻子,表情有点不自在。   但其实,他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是因为他一次次的伤害,一次次的若即若离。他们就像是扯铃的两端,永远表演着拉据战,永远无法平衡。   他知道自己很自私,不应该得到的,却偏想要得到。   “说实话,”蒋柏烈那优雅却恼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我不讨厌你,也……并不觉得你真的完全不爱她。”   “……”   “这个世界上所谓的爱情,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每个人心里都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各种各样的理由,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我是无法理解你跟子默的那种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你们不在乎对方,可是我相信你应该明白,这样的关系是无法长久维持下去的,她能够忍十二年,在我看来简直是——无法想象——所以她会想要离开你是早晚的事。”   项屿看着蒋柏烈,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一个藏在人心底的怪物。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也许你发生过什么事,但我想说的是——你不应该把自己的那些无谓的情绪强加到她身上去,她是无辜的,她那么爱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遭到背叛,你真的忍心吗——”   “——别说了!”项屿忍不住大喊起来。   蒋柏烈就真的住嘴了,随手拿起桌上的杂志翻看起来,就好像这仍旧是一个炎热而宁静的夏日午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项屿皱起眉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低声说:“对不起……”   “什么?”   明知道蒋柏烈在耍人,却还是提高声音说:“对不起。”   “好吧,”蒋柏烈的表情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萌生想上去抽死他的念头,“看在你态度还不错,就勉强提点你一下,不过我首先要申明,我绝对不知道她的下落,而且我也不认为她会来找我——”   “——蒋医生。”门被推开,子默背着大大的背包,从外面走进来。她晒黑了一些,原本有点苍白的皮肤此时看上去却是健康的红润。   “……”   屋里的两个男人都错愕地说不出话来,不约而同地用力眨了眨眼睛,生怕那只是一种幻觉。   子默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窗边的项屿:“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来找你……”   他看着她,仔细端详她的脸,在心头悬了很多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释放开来。   他想过很多种再见到她时的场景,每一种都是以他的愤怒开始,以他的亲吻结束,总之,他不会放过她的,他要给她教训,让她以后都不敢了……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只是这样平淡地交谈着,他甚至无法接话,好像……她不再是他认识的施子默!   他凝望着她,想说她的眼神变了,原本懦懦的、充满了悲伤却也充满爱意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让他猜不透的坚定。   “你们忙,我还是……先走了。”也许是受不了沉默而尴尬的气氛,子默低下头转身走了出去。   项屿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看了蒋柏烈一眼,他正拼命对他做“快追”的手势,于是连忙追了出去。   “施子默!”他着急的时候,一向是这么连名带姓地喊她。   他以为她会跑,可是她却停了下来,站在太阳下看着他。   “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乌镇。”   “乌镇?”他走到她跟前,皱起眉头,“为什么关机?”   “因为不想被打扰。”她不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说话的时候却很坦然。   “包括我?”他眯起眼睛,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   “嗯。”她诚实地点头。   “为什么?”他的脸有点挂不住了,“你就这样跑出去想要干什么?”   “……我也有,我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她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木讷的认真,让他迷惘。   “但你至少要跟我说一声,”项屿按耐住自己的脾气,“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多……”   “?”   他冷下脸来,烦躁地看着远处的操场:“总之以后不准你再这样,如果要出去一定要告诉我,不准关机,更不准一声不响地走开!“   子默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愈发烦躁起来,想对她发脾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害怕,怕她会又一次离开他的身边,不知所踪。   项屿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头疼得厉害。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对她的占有欲有时候会强烈到让人爆炸的地步,他不想这样,好像一些小事,关于她的小事都会让他生气。   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让他一时之间没办法适应,他拽着她的胳膊向停车场走去,汗水几乎湿透了他的衬衫。   但子默却轻轻地挣开了,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为什么?”   “?”   “我为什么不能做你不准的事?”   “……”他讶然地看着她,心里是愤怒也是不安。   “我对你来说,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很认真,却并没有真的在等他的答案。她双手插袋,走过他身旁,向停车场走去,他以为她会上他的车,但她却没有,而是走到停车场的角落,打开她那辆小车的车门,钻了进去。   他看着她驾着车子从他面前呼啸而过,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现实,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一个聒噪却犀利的心理医生,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狮子,以及烦躁不安却束手无策的自己。   项屿忽然想起前几天去找项峰时,他倚在墙上说的那句风凉话:   “女人的变化往往超出你的想象,也许这一分钟她还在为你痛哭,下一分钟却可以义无反顾地离开你。”   也许,他真的不了解她。   周一的下午,项屿照例去电视台录节目,或许因为心情不太好的缘故,部分镜头重录了很多遍。六点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他坐在被巨大的玻璃幕墙阻隔起来的走廊上,看着窗外,沉默地喝水。   “屿?”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然后继续看着窗外。会这样叫他的也只有一个人——项峰。   “在录节目?”   “嗯,不过已经结束了。你呢?”他拧开瓶盖,又仰头喝起水来。   “我也是来录节目的。”项峰在他身旁坐下。   “你?”   “嗯。”   “你能录什么节目?破案的吗?”他们兄弟两人说话一向不太客气。   “是谈话类的节目,就是一群人坐在那里聊天。”   “聊天?”项屿终于感兴趣地转过头看着哥哥,嘴角的笑容代表他觉得不可思议,“聊什么?怎么杀人?”   项峰一掌招呼在他头上,不为所动地说:“就像平时我跟你聊天那样。难道我们一直聊杀人吗?”   “但我跟你也……没聊什么啊。”项屿抚着头,纳闷地看着哥哥。   “怎么会!我们平时聊的内容很多,尤其是关于男人和女人。”   “……”项屿抓了抓头发,意思是实在没什么印象,“你是说他们请你来聊男人和女人?”   “不要那么俗套,这叫做‘两性关系’。”   他夸张地捂住脸:“哥,你确定他们是要找你吗?一个三十几岁都还没有女朋友的人?聊那种话题?”   “没交过女朋友并不代表我没有解决这方面问题的智慧,相反的,”项峰摸着下巴,眼神充满了嘲讽,“很有经验的人,也未必就懂得怎么处理两性关系。”   项屿无趣地撇撇嘴,变得沉默。   “默默回来了?”   “嗯……”他又拿起瓶子喝起来,一提到她,他就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   “你们分手了?”   “咳、咳、咳……”他被水呛到,咳得说不出话来。   “哦,对不起,其实也不能说是‘分手’,”项峰脸上的微笑看着很刺眼,“因为你只不过把她当作是你的‘宠物’,你们的关系只能是抛弃和被抛弃。”   项屿止住咳嗽,瞪了哥哥一眼:“为什么没有疯狂的读者来刺杀你?”   项峰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温文尔雅,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今天兄弟间的亲密对话就到这里吧,我要去工作了,等下会有一场大战。周末你们一起来我家吧?我换了一套影院系统,很不错。”   “哦……”项屿点头,如果子默肯去的话。   “再见。”说完,项峰起身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哥……”他有点迟疑地喊住他   “?”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却只是苦笑了一下,说:“你刚才说的‘一场大战’是什么意思?”   项峰眯起眼睛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潇洒地转身,什么也没有回答。   也许,那个狡猾的侦探小说家知道,他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所以……也没有必要回答。   晚上回到家,子默房间的灯还没有亮,项屿去厨房泡了一个杯面,坐在电视机前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来。墙上的钟指在九点,通常这个时间,如果有空的话他都会去酒吧,坐在吧台前,点一杯喝的,然后看着那些想要跟他搭讪的人在面前走过。   可是现在他忽然没了那种心情,好像世界忽然停止了运转,只是因为一个叫做施子默的女人。   走廊上响起开门的声音,他连忙跳起来打开房门,子默果然背对着他低头拧着钥匙,他用那种一贯的、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喂!”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我哥叫我们周末去他家。”他看着她,心跳不自觉地加速,祈祷她不会拒绝。   “哦……”子默低下头,转动把手推开房门,“有空的话。”   “那么礼拜六晚上,说好了。”他装作不毫不在意。   她低下头,顿了顿,才说好。   于是关于周末之行的话题,就此沉闷地结束了,尴尬的默然在空气中凝结,让人窒息。   子默推门进去,项屿连忙喊住她:“喂!”   “?”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停下了脚步。   “……我肚子饿了,给我做点吃的吧。”   “你不会吃杯面吗……”   “吃完了,”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给我做吧?”   她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只是开门走了进去,项屿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关上自己的房门跟了上去。可是就在他将要踏进门口的时候,她却忽然堵在那里,伸手把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   项屿低头看,是……一个杯面。   “……”他皱着眉头,脸上是难以置信和委屈。   子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砰”地甩上了门。   这家伙!   他悻悻地立在原地,拿起杯面看了看,是他最爱的番茄牛肉味,那么……   他的表情变得温和起来,她还记得他的口味,是不是说明,有些事——有些重要的事——其实并没有改变?   晚上睡觉前,项屿忍不住给隔壁的家伙打了个电话。   “喂!”他的开场白永远是呼喝。   “嗯?”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   “我买了新裙子给你,”他抓了抓头发,“所以,别生气了……”   他很少哄别人,尽管他的绰号是“绵羊”,尽管他对女人总是有求必应,但他所有关于哄人的经验都来自子默——所以,他觉得头疼。   电话那头是沉默的叹息。   “我可以过来吗?”他忽然很想念她身上的曲线,还有那张木讷的脸。   可是,电话却被挂了线。   项屿气恼地把手机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喃喃自语:“好,你有种!看你能忍几天……”   周六下午,项峰打电话来说影院系统因为调试出了问题,送回店里去换了,所以聚会的地点改在三人常去看球的酒吧。   傍晚时分,太阳一点也没有要下山的意思,项屿和子默一前一后走进酒吧,项峰早就坐在卡座上等了。   “默默,你终于回来了,”项峰以一种听上去很讨人厌的亲昵的口吻说,“你要是再不回来,项屿这小子就要把——”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项屿双手抱胸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随手拿起桌上的足球报朝他脸上丢了过去。   子默站在中间,犹豫了一秒钟,坐到了项峰身旁。   整张桌子的气氛忽然变得诡异,项家的两兄弟都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好像她做了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项屿皱起眉头,抑制住想要伸手把她抓过来的冲动,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起酒水单来。   “我说你们……”项峰哭笑不得,“这回演的又是哪一出?”   可是两人都没有说话,像是负气的孩子,不论心中多么焦急,多么不安,却还是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有时候,生活就是一场充满了自私的拉锯战,即使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进行着,直到……有人中途退场。   四(中)   “我没有想到,”蒋柏烈错愕地抬起头,原本擦着冰箱的动作嘎然而止,“你真的离家出走了?!”   子默耸了耸肩,把在乌镇买的纪念品放到桌上。   “女人真是可怕的动物……”蒋柏烈感叹道,“尤其是白羊座的女人。”   “?”   “表面看上去很温和、很木讷,可是却随时随地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冲动起来很……不顾后果。”   “医生,你还在研究那个星座啊……”也许,真正可怕的人是他吧。   “是的,”蒋柏烈从桌上翻找出那本他常常捧在手里的书,“我趁你不在的时候还研究了一下白羊座跟其他星座的关系。”   “……”   “听着,事实上我觉得你应该让自己积极一点,多接触不同的人,让我来看看书里是怎么说的……”他低下头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才说,“啊,有了,最佳工作搭档是——金牛。”   子默嘴角带着微笑,无奈地看了看窗外,有一颗赤子之心,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让我们来看看金牛:这是一个慢条斯理的星座,凡事总是考虑后再过滤,属于大器晚成型,情思也比较晚开。但他们有超人的稳定性,一旦下赌注,就有把握赢。   “金牛座的人似乎天生就有忧郁和压抑的性格。当这些累积到顶点时,就会如同火山一般的爆开。他们在十二星座中算是工作最勤勉,刻苦耐劳、坚忍不拔的;耐心、耐力、韧性是其特性。不过金牛的占有欲也很强。   “他们忠诚、真心、善解人意、实际、不浮夸、率真、负责,凡事讲求规则及合理性。喜欢新的理念并会花时间去接触、证明,是个自我要求完美的人;同时他们对物质和美的生产力方面,也是超人一等……”   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让她想起了高中时代。那些曾经跟她一样拥有着稚嫩面孔的人们,现在都在做些什么?长大了吧,大家都长大了吧……只有她还停留在原地,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你身边有金牛座的人吗?”   “……啊?”她拉回思绪,怔怔地反应不过来。   “金牛座啊,生日是4月23日至5月22日之间。”他对她的走神毫不在意。   “……不知道,”她想了想,“也许……世纭和世纷。”   “对哦。”他脸上有灵光闪现。   子默垂下眼睛,很久没有见过世纷了,自从她搬走以后。   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很久,蒋柏烈温柔地说:“你还是无法把世纷当作世纭来看待是吗?”   她撇了撇嘴,坦诚地点头:“我也试过,但是……”   双胞胎姐妹有相同的面孔,却不可能有相同的灵魂。   “没关系”,他笑起来的时候,一对凤眼很迷人,嘴角的梨窝让人觉得安心,“那就重新认识她。相信我,不论什么时候,当你认识一个新的朋友,都能在他(她)身上发现这个世界的美好。”   子默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蒋柏烈,一个超过了三十岁却忽然热衷于星座研究的人……也应该算是怪咖吧?   可是,就像他说的,她常常在他身上发现世界的美好。   于是她忽然笑了,笑得那么快乐,因为原来,她并不孤单。   子默打了很多次电话找顾君仪,可是得到的回答总是“对方正在通话中”,于是周一的早晨,她去了公司,摄影棚外面的走廊上依旧是人来人往,只是有点乱哄哄的。   顾君仪在棚内指挥着所有工作人员,一个她不认识的摄影师站在她常常站的位置,摆弄着器材。   “小顾姐……”她喊了一声。周围的工作人员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愕然,她皱起眉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顾君仪转过头看着她,却没有其他人那般惊讶,而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指挥着,直到所有人都就位,她示意摄影师开始,才转身向她走过来。   “跟我来。”顾君仪拉着子默穿过嘈杂的走廊,来到她不常使用的办公室。   “小顾姐——”   “——你用不着跟我解释过去的三个星期你去了哪里,我没有必要知道,但是我希望你能知道的是,因为你的不告而别,有许多工作搁浅,许多客户投诉,甚至有要求我们终止合同,赔偿违约金的。现在你明白这一切有多严重了吗?”   “……”子默垂下头,深深地皱着眉头。   顾君仪双手抱胸,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语气很平静,甚至是平静得出奇:“你暂时没有任何工作安排,我会跟客户沟通,然后再通知你。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我很忙。”   说完,她打开门匆匆地走了出去,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说。   子默看着眼前离去的背影,想起摄影棚里的那一幕,忽然有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顾君仪,是与陈潜相视而笑的幸福妻子?是工作时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还是一个……别人根本不知道、也无法了解的女人?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顾君仪再也没有联络子默,仿佛她是已经被遗忘的孩子。她坐在电脑前发呆,原来,一切的一切真的变化很快,她想要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生活时,生活也想要离开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也不焦急,尽管不知道命运安排了什么给她,却想要乐观地去接受。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旅行时拍下的照片,内心变得平静起来。其中有一张,是一个白色的背影走在窄小而悠长的石子路上,风吹过的时候,他长长的衣角随风飘了起来。   哦,没错,那是于任之。   她想起他送给自己的铅笔画,那上面也是一个背影,不过是她的背影。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像明信片大小的卡片,用照片夹夹起来放在客厅的立柜上,她怔怔地看着,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卡片反过来,上面是他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子默第一次想也没想,拿起电话就拨了号码。   “喂,你好。”于任之很快接起来。   “嗯……你好。”她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施子默?”   “啊,嗯,是的,于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可以不要这样叫我吗,会让我有一种错觉。”   “?”   “以为是来催稿的编辑。”   “啊……对不起。”   他笑得更大声:“你很有趣,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直接叫我的名字。”   “哦,好……”这恐怕是……第一个说她有趣的人吧。   “找我什么事?”   “是这样的,”她木讷地说,“我这里有一张你在乌镇时的照片,需要印一张给你寄过来吗?”   “可是,我不想向别人透露自己的住址。”   “……”   “所以还是我们约出来见个面吧,你把照片给我,我顺便请你吃饭。”   “啊,吃饭就不用了。”她连忙摇头,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看不看得到。   “要的,”这个时候,远处像是有人在叫于任之的名字,于是他应了一声,然后说,“这样吧,我后天再打电话跟你约时间,印个照片两天够了吧?”   “够了,可是——”   “——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被切断了,子默错愕地对着那急促的拨号音发起呆来,为什么自己总是一个不懂得如何拒绝的人呢?   如果懂得拒绝,那该多好,那么至少,她可以把项屿从自己的脑海里抹掉,连同那些快乐和悲伤的回忆,统统抹掉。   就在她发呆的时候,世纷忽然打电话来约她在楼下吃饭,她想起蒋柏烈的话,于是带着一点点的期待,欣然去了。   马路对面新开了一家茶餐厅,生意很好,子默进去的时候,世纷和梁见飞已经在七嘴八舌地讨论菜单。她忽然觉得,如果从很早以前开始,自己就是像她们那么开朗的女孩……那该多好。也许一切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子默!”世纷对她招手,脸上的表情很温暖。   “我来晚了。”她在她们对面坐下,说话的口气没了一贯的僵硬。   “没关系,”世纷微笑着说,“我们还没有决定吃什么,你有建议吗?”   她摇头。基本上,她很少作决定,除了一个人的时候。   “我以为你和项屿已经来过了。”   她悻悻地微笑,想起项屿,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起来。   世纷和梁见飞点了菜,聊起最近的生活,子默第一次发现梁见飞很健谈,即使只是一件平常的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也显得那么生动。她很羡慕这样的人,有趣的人,没错——永远也不会觉得闷,永远都能发现生活给予人们的惊喜。   “对了,”世纷说,“见飞最近很出名。”   “?”   “是因为……项峰。”世纷眨了眨眼睛,一脸神秘。   梁见飞苦笑了一下,低头认真吃起菠萝包来。   “项峰?”子默讶然。   “嗯,你知道他最近上了一个电台节目吗?”   她想了想,隐约记得听他提起过这件事:“然后呢……”   “你没有听吗?”   她依然摇头。   “项峰在直播间跟另一个嘉宾当场吵起来了——是直播哦。”世纷眉飞色舞。   子默轻轻地“啊”了一声,想起丁城送她回家的那一晚,电台节目里互相争执的两个声音——忽然觉得,那其中一个声音就是项峰……   “跟他吵架的‘嘉宾’,”世纷顿了顿,卖了一个不怎么高明的关子,“就是见飞。”   “……”子默看着头顶上漂亮的紫色吊灯,想象着两位当事人争吵的场景,吃吃地笑起来。   “项峰是不是觉得女人都头脑简单,或者很好摆布?”见飞问。   子默想了想,说:“不知道……我几乎不知道他有什么女性朋友。”   “那么他就是个心理阴暗的男人。”   “不会,”她笑了,“他对人很客气,也很温柔。”   见飞错愕地眨了眨眼睛,说:“你确定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子默和世纷对望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也许你对他来说很特别,”世纷最后说,“因为我认识的项峰跟子默说的一样。”   “噢!饶了我吧!”   三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见飞说了许多她在泰国工作时的趣事,也说起了她前一段失败的婚姻,她那个不断外遇的前夫。子默觉得她很勇敢,当一个人愿意面对自己的失败,甚至用调侃的方式去看待它,那么这就是一种勇敢。   “可是,”子默问,“你为什么不肯再原谅他了呢,既然你已经原谅了很多次……”   “我是很爱他,也许到现在我还爱着他,”见飞用一种温柔的口吻说,“但我们金牛座的爱是不能没有底线的。”   这天晚上,她们聊了很久,分手的时候,她看着世纷和见飞的背影,耳边不禁又响起了蒋柏烈的那句话。原来,美好的东西并不一定会自动出现在人们面前,而是需要去发掘、去创造。   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寂寞的星球,可是为什么她们眼里的生活是生动而有趣,她的却是晦涩而贫乏?   电梯带着她不断地向上攀升着,脚下的一切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她的喜悦、她的愤怒、她的悲伤以及一点点小小的快乐,都随之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像广阔无垠的海一般的平静。   头顶有清脆的“叮”的一声,电梯门向两边退去,子默抬起头看到的是项屿那张英俊却带着不安的脸。   “你去哪里了?”他坐在她门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喝酒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问你去哪里了?!”他忽然嘶吼出来,眼神是不容许反驳的霸道。   “……在对面的餐厅。”她站在他面前,犹豫着要不要开门。   项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定定地看着她,伸出手抚着她的脸颊:“你变了……”   她想别过脸去躲开他的手,却被他狠狠地捏住,她吃痛地转回头,也看着他。   “你不喜欢我了?”项屿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柔软起来,像是不确定,又害怕被她肯定。   “……”她垂下眼睛,尽管脸颊被他捏得很痛,却还是不看他,沉默着。   “说!”   “我——”   “——你要是敢说‘是’,就给我试试看!”他像是一个固执而霸道的小男孩,想要她回答,却不能回答他不想要的答案。   她想哭,又想笑,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她想起了许多事,十二年来的许多事,他们从懵懂的少年变成了惴惴不安的青年,可是他们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互相折磨,也不应该互相伤害。   “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子默忽然问。   “?”项屿放开手,眯起眼睛,眉宇之间自有一种固执的温柔。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   “是……”   她看着他的眼神很坚定,好像不找到答案就决不罢休。   “是……是……”也许他正在努力思索着该给一个怎样的回答,也许他没有,也许他只是犹豫着该如何说服她忘记那些古怪的念头,继续原来那“相安无事”的生活。   可是最后,他终于知道她是认真的,前所未有的认真。   “那很重要吗?”他苦笑。   “……”她怔怔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样难道不好吗?”   “……”   “……”   他们沉默着,远处有人在放着烟花,绽放的火花很小,却在黑暗的夜空里画下一道道黯淡的色彩。   “那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子默木讷却坚定地说,“我们分手吧。”   也许是因为她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她的这番话,不过总之,项屿错愕了很久才粗声粗气地说:“施子默,你造反了?!”   “我们分手吧……”她重复着刚才的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你敢再说一遍!”项屿忽然把她推到墙上,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对着她大吼,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她看着他,眼里盈满了泪水,却迟迟没有滑落。   “我说我们分手!”子默木讷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像一道魔咒,彻底激怒了项屿。   他低下头粗暴地吻她,双手抚上她胸前,用力握着,她挣扎,他却毫不在意,扳起她的腿,紧紧地把她压在大理石墙面上。他修长的手指伸进她的衬衫里摸索着,捏住她那一点点的敏感,好像故意要给她难堪。   然后,当电梯发出“叮”的一声时,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她。   并不是因为那突兀的响声,而是因为……她脸上的泪水,是冰冷的。   电梯门向两边退去,里面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门又合上,电梯沉坠下去。   子默轻轻推开他,低下头用颤抖的手打开房门走进去,重重地关上。她没有开灯,跌坐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   有时候,她会毫无头绪地想念他,想念他的微笑,想念他的眼神,想念他手指的每一个动作,还有他胸前似有若无的温暖,可是想念过后,是无止境的悲伤,孤独而寂静,让她压抑地想尖叫。   她知道,爱不应该计较付出与回报,但爱,却不能没有底线。   四(下)   两天后的傍晚,于任之果然打电话来约子默,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是无论是面对面还是隔着长长的电波,他总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她把印好的照片放进信封里,然后背上包出门了。   于任之约她在一间名不见经传的茶室见面,停好车,忽然觉得种满了梧桐树的街道很安静,有一种夏夜特有的韵味。推开茶室的玻璃门,头顶上发出风铃摇摆的声音,子默愣了愣,好像很多年都没再遇到这样老式的店。于任之已经在靠窗的位置上等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比在乌镇时沉稳得多。   “你很准时,”他笑容可掬地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我喜欢守时的人。”   子默抬头看钟,才发现自己真的恰巧在约定的时间走进来,于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于任之大方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谢……”她坐到他对面,忙不迭地从包里拿出装着照片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好像照片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想吃点什么?”   “啊?”子默瞪大眼睛,一脸的惊讶。   “怎么?”于任之被她的表情逗笑了。   “这里,”她压低声音说,“不是茶室吗?”   “是啊。”   “那么只有茶可以喝吧,”她看了看站在柜台前面的光头老板,眼神有点闪烁,“如果你说要点‘鱼翅捞饭’,老板可能会不高兴的……”   “……”   “……”   于任之的表情由错愕转为大笑,只用了三秒钟的时间。他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寂静的店堂里,让子默不禁担心会被老板投诉。   “哦,我想我可以肯定这里是有饭可以吃的,只是品种没有餐厅那么多而已,”他翻开菜单送到她面前,“都在这里,随便挑吧。”   子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菜单,最后一页上果然有十几种家常盖浇饭。   她窘迫地看了看一脸笑意的于任之,低声说:“那么,一客‘红烧肉加蛋’的套餐。”   “好。”于任之叫来服务生点了单,便懒散地靠在沙发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你很有趣,”他说,“你以为这个世界上的路都是笔直的是吗?”   “……”   “每一件事都有它的规律,每一家店必须符合它的店名,每一个人的性格必须符合他(她)的长相?”   “也许吧……”她僵硬地点头。   “很难想象你会这么想,因为你是个摄影师,如果循规蹈矩,能够拍出好的作品吗?”   “……能。”她认真地想了几秒钟,才肯定地点头。   于任之眯起眼睛,像在思索着什么,忽然拿出信封里的照片,摆在桌上,说:“这张照片是想表达什么?”   说完,他又拿起来仔细地审视了几秒:“我看不出有任何特别。”   子默抿了抿嘴,说:“的确是……没有什么特别。”   “……”   “可是那就是你,是别人眼里的你,我不需要创造,只要真实地表达,”她伸出手,取过照片,眼神就像看着一盆自己培植的盆栽,“比如从这个背影里可以看出,你表面孤独,但其实内心丰富。”   她把照片递回去,他没有接,一抬头,却看到他错愕的双眼。   “天呐……你……”于任之说不出话来,“这真的是你从这个背影里看到的吗?”   她微笑着耸耸肩:“你是一个不掩饰的人,所以……很简单。”   他瞪大眼睛,摊了摊手,说:“对不起,是我小看你了。”   她摇摇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么,最近你在做什么?”   子默垂下眼睛,苦笑了一下:“因为之前不告而别,所以工作都取消了,经理很生气。”   “啊……”他的这一声叹息纯粹是应和,而没有任何惊讶或可惜的成分在里面。   “……”   “没关系,”他接着说,“人在一条路上走得太久,也会需要休息,所以当遇到瓶颈的时候,就当作是上天赐给你的假期吧,再难的低谷也总会有一把梯子在等着你去爬。”   “……谢谢。”她点头,把他的话记在心里。   “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哲理?”他一手抚着下巴,看不出在想什么。   “嗯。”   “其实这是我最近正在帮忙画插图的一篇散文里的句子。”   “……”   “说起来,我的记性还不错吧?”说完,他自鸣得意地笑起来。   木讷如子默,此时此刻也有些哭笑不得,幸好服务生把他们点的晚餐送了上来,她不用再费力思考如何去理解于任之说的每一句话。   就像她说的,他是一个内心丰富的人,只是对于她这样单一的脑袋来说,那有些太复杂了。   项屿□着上身,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浴室走出来。外面下了很大的雨,项峰却主动说要来煮东西给他吃,他直觉那会是一个陷阱,只是无法拒绝。   “快来尝尝,一定很好吃。”项峰把他拉到餐桌前,高兴得像一个纯朴的大男孩。   他低下头,看到一锅放满了各种火锅料的汤。   “我不饿……”项屿转身要回自己房间。   “别!”项峰连忙拉住他,嘴里因为咬着两根筷子,所以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他皱了皱眉头,没有挣扎,却也没有打算要坐下来吃的样子。   项峰松开手,握着筷子,笑容满面地说:“夏天偶尔吹着冷气吃个热腾腾的火锅也很好嘛,坐吧。”   可是他僵直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具毫无温度的蜡像。   “项屿!”项峰收起笑容,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声音在盛夏的夜晚会让人觉得冷。   他只得悻悻地坐下,一脸凝重。   “好了,别客气,”项峰在一秒钟之内又变得温柔起来,就像一位和蔼可亲的兄长,“吃吧,不够的话冰箱里还有。”   项屿头上还顶着毛巾,湿漉漉的头发乱糟糟地竖着,他把毛巾挂在脖子上,不情愿地拿起筷子,盯着那一锅冒着热气的汤,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先吃这个吧,煮了好几十秒钟呢,我想应该熟了。”   项峰往他碗里投了一只鱼竹轮,原本已经打算用筷子去戳起来吃的他,听到这番话,又不禁停下筷子。   “开玩笑的,笨蛋!”项峰笑起来,“当然是熟的,快吃吧。”   他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确定没有任何异样才真的吃起来。   他狼吞虎咽,不时往肚子里灌冰镇啤酒,但其实他并不饿,或者说一点胃口也没有,这么做只是不想让自己觉得尴尬。   他想起那个夜晚,恍如隔世。那家伙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想,也许这一次她是真的铁了心。   “这个给你,”项峰往他碗里夹了一颗菠菜,“小时候你最喜欢吃这个了,还说吃了之后就可以变大力水手。”   他怔怔地看着碗里的菠菜,僵硬地放下筷子,没有说话。   “怎么了?”项峰诧异。   他摇头,以一种很少有的淡漠的口吻说:“我不吃菠菜……”   “?”   “很久以前就不吃了。”   “为什么?”   “因为,”他苦笑,“我发过誓。”   “发誓?”   “……八岁生日那天,我发过誓,如果妈妈可以回来的话,我可以从此不吃我最喜欢的菠菜。然后有一天,我还是忍不住吃了,所以妈妈就没再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一脸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没有丝毫安全感的孩子。   项峰眯起眼睛看着他,眼神凝重:“屿,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   “施子默。”   他的情绪有点波动,起身说:“我不想谈她……”   “为什么?!你要眼看着她离开你吗?”   “这不关你的事!”他有点火大地说。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是你哥哥!”项峰也站起身,抓着他的手臂,满脸认真。   项屿沉默了一会儿,颓然地垂下头,说:“对不起……”   “……”项峰放开他的手臂,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我前一阵子看见默默跟一个男人约会,那个男人叫丁城,是一个模特。”   “……”   “现在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   “屿,你爱她吗?”   项屿苦笑,这是一个星期以来,第二个这样问的人,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爱?什么是爱?占有、嫉妒、互相伤害?你可以跟我解释什么是爱吗?”   “一秒之内回答我,如果我和她同时掉进河里,你会救谁?”项峰的表情很认真。   他皱了皱眉头,说:“她……”   项峰无奈地苦笑。   “因为你是个男人。”项屿补充道。   “不、不是的,”项峰摇头,“如果你是认真回答的话,就不会有时间考虑男女的问题。”   “……”   “你只是直觉地选出两个里面对你来说更重要的那一个——很显然,不是我。”   “但你对我来说也很重要。”他很少说这种露骨的话,尤其是对哥哥。   “是很重要,但她比我更重要不是吗?”   “……”   “所以傻小子,”项峰用一种侦探小说家特有的镇定的口吻说,“你是爱她的。”   一星期以来,子默都呆在家里,蒋柏烈跟朋友出去度假了,要下星期才回来,有几次她下意识地想要打电话给他约时间,才想起他不在,不在那间老旧却充满了熟悉的气味的房间里,心里有点失落。   顾君仪联络过她几次,但是始终没有提起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事,她隐隐地有些不安,想找人倾诉,但顾君仪每次都匆匆挂了电话,没再多说什么。   她颓然倒在自己那张大床上,想起摄影棚的那一幕,忽然很害怕顾君仪会就此放弃自己。还是说……她知道她看到了些什么?   不安的情绪环绕着她,一转身,雪白的枕头上有一根短短的乌黑的发丝,她知道,那是项屿的发丝——不知道多久之前留在这里的——也许,就是她离家出走的前一夜。   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她决定出去转转,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兜风,不知道为什么,却来到了公司楼下……哦,原来她再也没地方可去了。   抬头望去,整个办公大楼在黑夜里却灯火通明,她想象着走廊上奔走的工作人员,想象挥舞着刷子的化妆师,想象摆着各种姿势、露出各种笑容的模特,以及所有那些做着自己工作的人们……她很想回到他们中间去,没有什么时候比此时此刻更想。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挤进她娇小的老爷车里,高傲地说:“走吧,开车。”   子默错愕地看着丁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说开车。”他摘下墨镜,挑起眉看着她,眼神带着一种男人特有的魅力。   她竟然就这样怔怔地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上路了。自到开了几个路口,她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去哪里?”   “再过八个路口左转,就到了。”丁城似乎对她的车内局促的空间很不满,试着调整座位的前后距离。   她照他说的做了,然后在不耐烦的指挥声中停在了一间三层楼高的桌球室前。   “你现在有空吗?”丁城的墨镜是今年最新的款式,茶色的镜片后面是一对漂亮的眼睛。   她点头。   “一起上去吧。”   也许是因为正值晚餐时间,桌球房里的人并不多,丁城要了一张美式的桌子,一个人打起来。   “你不干了吗?”就在子默以为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时,他忽然问道。   “啊?”   “工作。”他低下身子,眼睛直直地望着眼前的母球。   “哦……”她尴尬地垂下眼睛,“因为我之前不告而别,惹恼了很多人……所以……小顾姐暂时还没有安排工作给我……”   “再下去就要被抢走了哦。”半色球应声入袋。   “?”   “生意,”他解释道,“那些广告单子。”   “……”她沉默不语。   “你以为坐在这里唉声叹气就会有工作自动送上门来吗?”他站起身,握着杆子瞪她。   “……”她窘迫地垂下头。   “很多事情是要主动的,不进则退,就好比那个胖子,”他神情嚣张地指了指角落的那张桌子,“每次看到他都是一群愚蠢的人围着他,打进一个球就要欢呼好几次,这样怎么可能有进步。”   话音刚落,他口中没有进步的胖子就踱着步子走过来。   “你找死啊?!”胖子一脸凶狠的样子,颇有些自己是老大的意思。   丁城坦然地耸了耸肩,不在意地说:“随便。”   胖子打了个响指,“一群愚蠢的人”立刻围了过来,丁城皱起眉头,站到子默身前,低声对她说:“那个谁,你先滚吧……”   子默哭笑不得,他的意思是,叫她先走吗?然后呢?他要一个人“扛”下这堆人吗?   一场腥风血雨可能一触即发,子默镇定地摸出手机,打起电话来。   有人伸手想要夺过她的手机,被丁城一把拍掉了。   “喂?”低沉的男声接起来。   “你出来一下。”子默说。   “干吗?”   “你先出来……”她不想多说。   “啊?”   “我被人围住了……”她只得坦白。   没过几秒钟,另一群人出现在小小的桌球室,个个表情骇人,走在最前面叼着烟的,就是施子生。   “什么事?!”他一脸不耐烦地吼道。   “生哥……没事,有人砸场子,我马上帮你摆平。”胖子满脸堆笑,讨好地说。   “砸场子?”施子生冷笑,“谁?”   胖子还没来得及答话,他走到子默身旁,一手搭上她的肩:“这是我妹妹。”   子默摸了摸鼻子,补充道:“亲妹妹。”   她不禁觉得,在不知道哥哥究竟在外面认了多少个“好妹妹”的情况下,自己有必要把事实解释清楚。   胖子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笑也不是,惊也不是,施子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说:“去好好玩吧。”   那群人就像斗输了的公鸡,灰溜溜地躲回了墙角。   施子生随手把烟丢在旁边的烟缸里,对子默说:“小姐,你千年来一次,一来就给我惹麻烦。万一出了事,你让我回家怎么交代?”   “不是我惹的麻烦……”她抓了抓头发,哭笑不得。   施子生这才看到一旁的丁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怪不得叫你相亲你也不去,原来留了一手。”   “……这就是上次相亲的对象。”   子生显然吓了一跳:“骗人的吧,老妈那里怎么可能有好货色……”   “……”   忽然,他没头没脑地问:“项屿知道吗?”   “……”子默抿了抿嘴,没有答话,表情像是很不高兴。   “好吧,当我什么也没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一支烟。   丁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哥是……黑社会老大?”   “怎么可能……”子默失笑,“他只是这里的老板而已。”   “……”丁城又沉默了,皱起眉头像在思索什么重要的问题,直到子默以为他无话可说的时候,他才冷不防蹦出一句,“那么可以给我把会员银卡换成金卡吗?”   “……可、可以的吧,”她点头,“但是有个条件。”   “?”   “你要帮我找工作。”   “……”   “是你说的,要主动……”   丁城沉默地看着她,她以为他生气了,可是他却忽然笑了,就是那种,她曾经在镜头前看到的纯真的笑容,只不过这一次,他笑得更真实:“没问题!”   离开桌球室的时候,已经是九点了,子默早就饥肠辘辘,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坐在那里看丁城打几个小时的球——也许是想表明自己的诚恳。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真的在看球,她只是怔怔地坐着发呆,脑海里仿佛出现的,是子生那句“项屿知道吗?”   “喂,”去取车的时候,丁城走到她身后,按住她的肩,“你觉不觉得那个人一直在跟踪我们?”   “?”   他教她借着玻璃的反光看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   “好像已经跟了我好几天了。”   “是……粉丝吗?”   “跟我来。”   丁城拉着她走进昏暗的小巷子,在拐角处停下来,躲在角落。没多久,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等到脚步声就在他们身旁的时候,丁城倏地窜出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为什么跟踪我?!”   被他按住的,是一个矮小的男人,仿佛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瞪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丁城作势要打他,被子默拉住了,男人求饶说:“我只是工作而已。”   “工作?”   “嗯……”   “跟踪我?那也算工作?!”丁城拎起他的衣领,又重重把他按在墙上。   “是,是……”   “什么工作?”   “有、有人请我调查你……”男人苦着一张脸,像是真的害怕。   “谁?!”   “……”   “快说!谁?!”他几乎要去掐他的脖子。   “是……是一个叫项屿的先生。”   子默错愕地站在路灯下,想借由昏暗的灯光看清那个人男人的脸,可是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忽然转身向停车场跑去,丁城在背后喊她的名字——哦,其实“喂”以及“那个谁”并不是她的名字——她却没有理睬,只是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拨起电话来。   耳边意外地传来接通的等待音,没多久项屿就接起来:“嗯?”   “你在哪里?”她的声音很平静。   “在家。”他是同样的平静。   “你等着,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挂了线,发动车子,呼啸而去。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她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 【双子】   五(上)   电梯启动的时候,有一阵奇异的响声,仿佛脚下有一根长长的链条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起,子默觉得那就像她的心,正有些什么被拽了出来。   电梯停在顶层,她迈开脚步,径直向项屿的公寓走去。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看着自己的脚尖,想要伸手去敲门,但又像是失去了勇气。   门忽然被打开,项屿就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你……”子默的脑袋一下子就嗡嗡作响,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会不会,每个人生下来的时候,就有一个克星,只不过茫茫人海,难以相遇,而她,却不走运地遇到了……   “进来说。”项屿双手插袋,转身踱到客厅里,倒在沙发上。   子默抓了抓头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他倚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诱人的魅力。   子默没有看他的眼睛,说:“你为什么要调查丁城?”   项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他告诉你的?”   “是你派去的人亲口对我们说的!”她以为他不肯承认,于是认真地回答。   他沉默着,赤&裸的脚在地板上打着节拍,像在思索什么重要的事。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说:“你跟他在一起?在干什么?”   子默答不上来,来质问的人,最后却被人质问,哦,可笑而笨拙的她!   “你不会真的以为他看上你了吧?”他站起身,站在她面前,以一种嘲讽的口吻说,“他最多也就是玩弄你而已,不要蠢得以为自己多有魅力——”   “——啪。”   手掌上火辣辣的,但她却一点也不在意。   项屿一脸错愕,这头软弱到像绵羊一般的“狮子”,竟然用一种愤怒的眼神看着他,好像随时要捍卫自己的领地。   “真正玩弄我的人是你吧!”她吼叫着,僵硬而木讷地吼叫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   “我不过是你的玩具、你的宠物罢了!”她看着他,泪水从眼眶滑落,但她毫无知觉。   “……”   “我曾经以为你爱我,或者,是爱过我的……但根本不是!我错了,”她控诉着,“你喜欢看我傻傻地,围着你转吗?还是,你只想要我的身体?”   “别这样……”他伸手去抚她脸颊上的泪,却被她躲开了。   “你知道每次,我看到你身边是别的女人,我有多难过吗?!”   “……”   “看到我那么痛苦,那么悲伤……你觉得很快乐吗?”   项屿的眼里充满了心疼的表情,忽然,他伸出手臂,把她搂在怀里,任凭她再怎么挣扎,也紧紧地搂在怀里。   “放开我!”她尖叫着,想要逃开他,却无济于事。   “对不起……”他的下巴抵着她挣扎的额头,第一次认真地道歉。   可是道歉就能够解决所有的问题吗?   噢,她知道——并不能!   “你放开我!”   “嘘……”项屿的唇触碰在她的脸颊上,像是吻,又不像吻,“好了,小怪物,你就是为了这个在跟我闹别扭吗?”   她停止了挣扎,却感到绝望。   “我们去旅行吧,”他温柔地抚着她的背脊,“像上次那样,就我们两个,好吗?”   子默还记得国庆节时的那次旅行,天气很坏,整个岛上只有几个客人,电视没有信号,他们每天要做的,只是躺在床上聊天,他们说了很多事,很多以前美好的回忆,却从来没说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服务生每天会定时把食物送到房间来,他们依偎在一起,微笑地看着对方把自己盘里的东西吃完。   她以为,他们又回到了十六、七岁时纯真的岁月,她以为他们从此以后只属于彼此。   然而她错了,错得很离谱。   “你是想骗我呢,还是骗你自己?”   “……”   “如果是骗我,那么不必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傻傻的、会忍受一切的女孩;如果是骗你自己,我也……不想再陪你玩下去。”她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去挣脱他,也挣脱这个懦弱、卑微的自己。   子默推开项屿,他没有伸手抓住,而是凌乱地退了一步。耀眼而霸道的项屿消失了,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不知所措的男孩——如同十二年前,他们初次相遇的早晨。   她转身走出去,平静地摸出钥匙打开自己的房门,平静得……连她自己也感到诧异。   屋子里很闷热,她关上门,没有开灯,打开中央空调的开关,头顶立刻传来“突突”的声音,就跟项屿房里的一样。   命运纠缠的十二年里,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爱的是他,还是那个倔强而温柔的少年。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顾君仪还是没有打电话来,子默的心情渐渐到了谷底。她没有联络任何人,每天只是呆在家里,她忽然什么也不想做,就像于任之说的那样,给自己放一个大假,直到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   周五的晚上,她独自开车兜风,想去超市买些东西,可是车子一上路,千头万绪都被抛在脑后,她只是下意识而随心所欲地驰骋在路上,迷恋于所有或明或暗、纵横交错的灯光之中,这座都市变了,变得她不认识,也或者,是以前的她从没有好好地去看、去体会。   她来到项屿常去的那间酒吧,也是她第一次遇到蒋柏烈的那间酒吧,停下车,远远地看着那个风平浪静的入口,没去过的人不会知道,那扇厚重的、黑色的门后面,是一个悬浮于人们臆想之外的灯红酒绿的世界。   “需要喝点什么吗?”吧台后面的酒保很有礼貌地问。   子默抿了抿嘴,有点窘迫地看着他,自己忽然头脑发热地走进来,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有什么?”   酒保很有耐心地拿来份个价目表,是夹在塑料立牌里面的:“慢慢看,想好了就叫我。”   说完,他转身去调酒了。   子默看着那个身影,想起蒋柏烈也曾经做过酒保,于是不自觉地在心中描绘蒋医生穿着工作服的样子,然后在心里哈哈大笑起来——那样的蒋医生一定很奇怪吧!   有人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吓得瞪大眼睛不敢回头。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是在偷笑吗?”   子默转过头,错愕地眨了眨眼睛,才发现是陈潜。   “我好像从来没在这里见过你。”陈潜坐到她旁边,拿过桌上的立牌,看了起来。   “嗯,”她点头,“你好。”   “还没点吗?想喝什么,我请。”   陈潜不笑的时候很温柔,微笑的时候反而很可怕。他是数一数二的围棋高手,却从来不摆架子,子默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就对他怀有一种崇敬、害怕的心情,类似于……于任之?   “真的吗?”但今晚,她却一点也不害怕,“随便什么都可以吗?”   这个时候,酒保大约是看出他们想点单,便摇着手里的调酒罐子走过来。   “那就一瓶路易十三吧。”子默一脸镇静。   “……”陈潜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转头对那高兴的酒保说,“我要黑艾丁格,给她来一杯冰镇阿华田。”   “好的……”酒保撇了撇嘴,仍然挤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走开了。   子默噘起嘴,像是非常不满。   “好了,小妹妹,我只不过发挥一下绅士风度,你还给我来真的。”陈潜瞪起眼睛,却一点也不可怕。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就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项屿没来吗?”陈潜四周张望了一下,他是项屿的同门师兄,两人一直是亦敌亦友的样子。   她的笑脸慢慢黯淡下来,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陈潜眯起眼睛看着她,说:“他最近心情好像不怎么好。”   她垂下眼睛没有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上周赢了我你知道吗?”   子默倏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没告诉你?”   陈潜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她摇头,他们已经……快要变成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了。   “他在决赛的时候赢了我,那可是今年下半年很重要的排名赛。”   酒保把陈潜刚才点的东西送上来,子默面前的阿华田里漂浮着几块冰块,有气无力的,就像此时此刻的她一样。   “但回来的飞机上,项屿那小子却臭着一张脸,好像输的人是他一样。”   “……”   “我说,你们吵架了?”   “嗯……”她怔怔地点头,或者,那应该称之为分手。   “我猜也是。”陈潜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为什么这么说?”她也学会了蒋柏烈的口头禅。   “根据我的经验,从古至今,”他夸张地说,“项屿每一次发脾气都是因为跟你吵架,他这个人……其实不会把心事全放在脸上,有时候遇到很讨厌的对手,他还笑脸相迎。”   “……”   “唯独你的事,他都会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会吗?那为什么,她始终猜不透他的心?   “所以我想,他一定是正在为什么事苦恼着,而且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事能够这么影响他的情绪。”说完,他定定地看着她,眉眼里面带着笑意,欲言又止。   “?!”子默瞪大眼睛,很怕陈潜会说出什么让她尴尬的话。   然而他只是轻咳了一下,说:“……不是吗?”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了摄影棚的那一幕,于是低下头,抿了抿嘴,说:“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要问我他爱不爱你,”陈潜举手投降,“我真的不知道。”   她被他逗笑了,摇摇头:“不是的……我是想问你……”   “?”   “如果你爱的人背叛你……”她顿了顿,勇敢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怎么做?”   陈潜的眼里有一股稍纵即逝的灵光,一瞬间,子默以为他是知道的,或者,他知道了些什么,然而灯光变幻,她定下神来,看到的只是一个平静而不失风度的陈潜。   “那要看,我有多爱她了……”   “因为爱,就可以一再忍让吗,爱难道没有底线吗?”   陈潜垂下眼睛,笑着转动手里的啤酒瓶:“你说得没错,爱是有底线的,可是爱也是温暖的,它会让你变得心软,会让你多一分宽容的心。”   子默没再问下去,陈潜的这番话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深深的触动。原来,每一个人对爱的定义是这么不同——那么项屿呢?他对爱,又是如何定义的?   这天晚上,子默回到家的时候,项屿的房间亮着灯,厚厚的窗帘遮住了一切,但她还是怔怔地透过自己房间的玻璃窗看着那个房间,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想确定他在,他还在这里,尽管咫尺天涯,却仿佛相隔万里。   忽然,他的窗帘动了,好像有人要拉开它,她连忙缩回脸,关上灯,平躺在自己床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像架,接着月光以及远处的霓虹灯,看着像架上的照片。   那是她,还有小白。她的笑容僵硬而木讷,反倒是小白的表情是那么生动。   几年前,小白离开了她,离开这个寂寞的星球,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很多人会慢慢从她生命中溜走,但她从来没想过,项屿也会走。   他曾在她的生命里占了很重要的位置,然而今晚,她觉得自己应该学会释怀了。   五(中)   星期六的早晨,子默被手机铃声吵醒,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闭着眼睛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低沉的“喂”——竟然是丁城!   “快来你大哥的桌球室。”   “干吗?”难道他又惹了麻烦?   “带上你所有的器材,半小时之内赶到。”说完,他就挂了线。   子默一下子就清醒了,她坐起身,抓了抓头发,那个装满了所有器材的背包就静静地躺在墙角。她跳起来,洗脸刷牙,然后戴上帽子背着包出发了。   走进桌球室的时候,子默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半个小时都还没到。   “你先上去准备吧,”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发型师正用强效定形水在帮他拗造型,“我马上就好了。”   “哦……”她怔怔地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   一打开二楼的门,她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原本放在墙角的那张子生专用的球桌旁挤满了摄影用的大灯,球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钟,七、八名工作人员穿梭在狭小的球室里,景象非常热闹。   子生穿着T恤、短裤和夹脚拖鞋,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满脸不爽地靠在角落里抽烟。   子默也顾不得跟他打招呼,自顾自地站在球桌前的空地上摆弄起照相器材来,对完焦距的时候,丁城也上来了,穿着一身合体的西服,头发整齐地梳到脑后,皮鞋亮到让人眼花,俨然一副都市型男的样子。   “昨晚我打你电话怎么不接?”丁城走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在酒吧,大概没听到……”   “这次是钟表商的广告,恰好选在桌球室拍,所以我就对那个厂商负责人说一定要找你。”他低头摆弄着袖子上的袖扣。   “谢谢!”子默由衷地说。   “不用,”丁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我不止帮你,也算是帮了厂商一个忙。”   “?”   “我跟他们说,如果请你来拍,场地费就能免了。”   “……”子默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这事你跟我哥说过吗?”   “我跟他说,除非免费,否则厂商要把你这个摄影师换掉。”   “你还真……奸诈。”   “喂!”子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窃窃私语的两人身后,“一大清早就把我挖起来,什么时候能结束?”   “啊……很快、很快。”   这是子默久违了一个月后的工作,她再一次从镜头后面看着这个世界,那些被摆放在球桌上的钟就像一颗颗五彩的球,有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丁城换去换第二套衣服的时候,子默悄悄走到子生旁边,递了件外套给他。   “干吗?”子生讶异地看着她。   “穿嘛。”她的表情带着一点点小女孩撒娇的意味。   子生皱了皱眉头,还是穿上了,子默趁机拨乱他的头发,引来子生一阵瞪眼。   “呆在这儿别动。”她做了个“Stop”的手势,然后退到相机后面,对了对焦,等待丁城上场。   整个拍摄工作持续到下午一点,厂商的负责人和创意总监都很满意,只有施子生黑着一张脸,不停地抽烟。   “你知道停业大半天是什么代价吗。”子生冷冷地说。   “我请你吃饭。”子默笑嘻嘻地说。   “算了吧。”子生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   子默收拾完器材,想去找丁城,才知道他也走了。   人生有时候很奇妙,落难的时候,竟然是原本觉得厌恶的人伸出援手;想要说声感谢的时候,那人却早已经离去。   回家的路上,子默忽然很想见见蒋柏烈,想要把最近发生的这些事都告诉他,她没有打电话去确认他在不在。   她只是想赌一把,赌这世界上除了项屿之外,还有愿意耐心听她说完每一个字的人。   “你觉得怎么样?”蒋柏烈站在书桌前,双手抱胸,一脸欣赏的样子。   他的脚下,是一只普通、平凡、没有任何特色的小冰箱——哦,如果真的要说它有什么特色的话——恐怕也只有冰箱顶部铺着的那块蓝色的布罢了。   “很漂亮不是吗,”蒋柏烈得意地说,“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的杰作。”   “……杰、杰作?”子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惊愕。   “是啊,白色的冰箱上铺着一块像天空一样蓝的垫布——真是太完美了!”   她希望自己能像电影里那些坐在舞台下观看精彩的莎士比亚名剧的观众一样,发出尖叫的喝彩,或者干脆哽咽地边拍手边大喊“Bravo!”。但……她只是她,木讷而表情僵硬的施子默,即使改变得再多,也只能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接着就手足无措起来。   “好吧,来谈谈你的近况。”蒋柏烈最近变起脸来比变天还要快。   “哦,我有工作了。”   “啊,那很好,我想你的经纪人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帮你搞定的吧?”他坐在书桌后的那张椅子上,小心翼翼地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抛了一罐给她。   “我不喝,谢谢,今天开车,”她把啤酒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屋子中央的皮椅上,“其实,不是小顾姐帮我安排的,而是一个……我原本有点讨厌的人。”   蒋柏烈吹了个口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她关于丁城的事都说了一遍,包括最初自己以及别人对他的印象,以及真正认识他之后的一些事,当然还有这一次他的鼎力相助,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大概是她对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上的人的重新认识。她发现很多事、很多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但人们往往忽略了那些本质。   “这么说……”蒋柏烈伸出食指抬了抬鼻梁上新买的眼镜,“你哥开了一家桌球房?在哪里?我去也可以直接办金卡吗?”   “……医生!”   噢!这也算是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一种吗?!   “抱歉抱歉,你继续说。”   “我说完了。”她有点负气地嘟起嘴。   蒋柏烈看着她,忽然笑起来,一对凤眼充满了迷人的魅力。   “?”   “子默,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可爱了。”   “……”   “真的,真的,”他的嘴角仍然挂着笑,“你好像……变得真实了,不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你愿意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我觉得那是最可爱的地方。”   “……”她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抓了抓头发,低下头摆弄着茶几上的啤酒罐头。   “那么,这个丁城是什么星座的?”   “我不知道……”她愣了愣,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杂志,她隐约记得那上面有他的介绍,“哦,在这里……6月10日。”   “那么就是……”蒋柏烈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捧着那本很老土的星座书,“双子座。”   “……”   “好吧,书上是这样说的:双子座是变化速度快如风的星座。双子座人的双重性格常搞得别人和自己头痛万分,基本上,双子座人的意志一直都是一体两面的——积极与消极,动与静、明与暗,相互消长,共荣共存的。通常很多才多艺,也可同时处理很多事情,有些则会表现出明显的两种或多种人格,这种多变的特性,往往令人难以捉摸。   “他们对事物的思考很快,改变主意也比一般人快。双子座有着双倍于别人的力量、思考力,却也需要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去恢复。所以,双子座是一个善良与邪恶,快乐与忧郁,温柔与残暴兼具的复杂星座。”   “的确是……有点复杂。”子默点头。   “在你眼里,男人都是复杂的是吗?”说完,蒋柏烈合上书,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也许吧……”她有些泄气地垂下肩膀。   “那为什么不直接一点呢。”   “?”   “你可以走上去,说‘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就是这么简单。”   “……医生,在你眼里,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是艰难的是吗?”   “不,有的,”他坦白地摊了摊手,“叫一个不爱我的人爱我,或者叫我去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等等等等……太多了。可是子默,情不自禁地去爱一个我爱的人,却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她狐疑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相信我,子默,”他说,“有些事也许你现在觉得很难,但人都是会成长的,当有一天你回头看的时候,会发现那些你曾经以为的鸿沟,只是一条浅浅的小溪,而前面还有更大的鸿沟在等着你。”   “……”   “所以,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因为幸福有时候转瞬即逝;但也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最糟糕的那个,因为你所谓的糟糕很可能在别人看来就是一种幸福。”   这天晚上,子默回到家的时候,项屿房间的灯是暗的,她有点心神不宁,脑海里总是盘旋着蒋柏烈的那番话。她去楼下的茶餐厅叫了一份外卖,临走的时候,又多加了个菠萝包,她很想吃些甜的东西,因为那会让人有幸福感。   她低着头,慢慢地踱到楼下,台阶上有脚步声,她一抬头,就听到于丽娜清脆的声音说:“施子默。”   她抬着头,怔怔地看着她,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怎么也办不到。   “能带我上去吗,项屿不在,门卫怎么也不肯放我进去。”说完,她不停地跺着脚,也许是怕被蚊子咬。   “哦……”子默拿出门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推门进去。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又沉默地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个地跳动着,仿佛那就是心跳的数字。“叮”的一声之后,电梯门向两边退去,子默率先走出去,摸出钥匙打算开门。   她很怕项屿会突然开门,更怕眼睁睁地看着于丽娜走进去,所以她只有让自己先关上属于她的那扇门,才能隔绝一切的恐惧。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就在她转动钥匙的时候,于丽娜忽然在她背后说。   子默打开门,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就好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请于丽娜进去坐。可是后者显然没有给她任何机会,直接越过她走了进去。   “你不是来找他的吗?”子默关上门,拿着外卖坐到餐桌上,吃了起来。   “能分我一点吗?”于丽娜忽然说,眼神很直白。   “……”   “我还没吃晚饭呢。”   她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把自己的那一大份炒饭分了一半到碗里。   于丽娜不客气地坐下吃起来:“你总是这么大方吗,什么都分人一半?”   她看了看她,没有理睬,继续吃着炒饭。   她们沉默地吃着,直到全部吃完,子默才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她们也算是情敌吧?   而她刚才竟然分了一半的炒饭给情敌吃……   “可以给我喝杯水吗?”于丽娜又说。   子默不情愿地去厨房的冰箱里拿了一罐汽水,摆在餐桌上:“只有这个。”   于丽娜倒也不介意地打开罐子喝起来,差不多到酒足饭饱的程度,她忽然说:“你不觉得项屿最近变了吗?”   “……”   “他变得奇怪了,好像……不是原先的那个他。”   “?”   “我最近常常看到他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对那些上来搭讪的女孩不闻不问,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子默并不想听她在这里长篇大论,尤其谈论的是关于项屿的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   “你知道吗,酒吧的老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绵羊’,因为他对上来搭讪的女人有求必应,温顺得像一只羊。”   绵羊?子默苦笑,她是一只绰号叫做“狮子”的白羊,而他是被称作“绵羊”的狮子——他们两个还真是一对名不副实的怪咖。   “你难道不好奇,他在别的女人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吗?”于丽娜忽然定定地看着她,嘴角擒着笑。   她以为那是充满了嘲讽的胜利的微笑,可是她错了。   “我眼中的项屿,其实只是……在内心深处埋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心结的男孩罢了。”   “心结?”她蹙起眉头,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   可是于丽娜却没有理她,也没有准备为她解答疑惑的样子,而是继续说:“他是我爱上的第一个男孩子——我是说,在高中的时候。我十七岁情窦初开,第一个爱的人就是项屿。”   “……”子默垂下眼睛,她又何尝不是呢。   “那时他很出众——当然现在也不差——那时我很漂亮,成绩又好,所以很高傲。”   子默挑了挑眉,忍住了要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谁要听你说这个……   “我一直觉得只有优秀的男生才配得上我,而项屿恰好就是那个人。我约他出去,他答应了,我以为他也喜欢我的,我们去溜冰,玩得很开心,他还吻了我……”   子默痛苦地别过脸去,心却不由自主地疼痛起来。   “但他只是吻了一会儿,然后推开我,喃喃地说,不一样,原来不一样……”于丽娜顿了顿,忽然微笑地看着她,“后来我才知道,他的意思是——跟你不一样。”   “啊……”她错愕。   “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就是知道,凭一股女人的直觉。”   “……”   “还记得有一次你跟一个高年级的男生出去约会吗?”   子默抿了抿嘴,当然记得,那是她唯一的一次跟项屿以外的男生约会,她忘记那是一个怎样的男生,也忘记自己去了哪里,她只记得她在跟他赌气,既然他可以跟于丽娜出去,自己为什么不可以约别人呢?   “他知道以后,脸很臭,”于丽娜微微偏着头,像是真的想起了当时项屿的那张脸,“那是我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一个人在妒嫉,强烈到近乎疯狂的妒嫉。”   子默苦笑了一下,那不过是,被人抢了“宠物”的妒嫉吧?她在身边的时候,他不知道珍惜,她要离开了,他又不准。他们常常陷入这样毫无意义的拉锯战之中,赢的人总是他——因为她是付出了真心的那一个。   “那天我本来是约了他去溜冰的,可是他从同学那里知道了你的事后,一直心不在焉,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们遇到了他哥哥,知道你还没回家以后,他就丢下我一个人跑了。”于丽娜嘴角的笑容有点悲伤,有点凄惨。   项屿最后在离家几条马路以外的冰淇淋店门口找到了她,那个跟她约会的男孩手里拿着两个白晃晃的蛋筒,正打算请她吃,就被项屿一把夺过来硬生生地扣在头上。她还记得,项屿大声对那男生吼:   “别碰她,她是我的!”   他拽着木讷的她的手往家的方向奔去,他在昏暗的街心花园里抱着她,紧紧地抱着她,然后疯狂地吻她,不是一个羞涩的十八岁少年的吻,而是男人对女人的吻。   那晚以后,她没再跟他赌气,他们就像热恋中的情侣度过了一段青涩而美好的时光……   可是幸福总是太短暂,有时候子默不禁怀疑那些时光是不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一种下意识地缓解痛苦的方式?   “你告诉我这些,”她幽幽地开口,“是想说什么?”   于丽娜摇头,轻声说:“只是想告诉你,我眼中的项屿。”   “……”   时针指在“9”的位置,客人站起身,拿上背包:“我该走了,谢谢你的炒饭。”   子默摇头,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大门口,打开门。   “再见。”   说完,于丽娜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子默关上门,靠在门背上,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也许,项屿真的不过是一个藏着心结的大男孩罢了,可是如果这个心结连她也打不开,那么他们永远只能这样互相伤害着,无奈却迷茫,输得不彻底,也赢得不痛快。   五(下)   周一下午,项峰打电话来,叫子默马上去他的工作室。尽管知道不会是什么大事,但她还是匆匆地去了。   然而推开门,她愣了愣,因为面前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于任之。   “你好。”于任之身材高大,站在房间中央,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你好……”子默怔怔地点头,露出尴尬的微笑。   “看吧,”项峰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两张稿纸走过来,“我就说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也就这么一个施子默,能把项屿那个臭小子折磨得死去活来。”   她错愕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老于帮我的书画插图有好几年了,”项峰继续说,“前几天他拿了一张照片来我这里,问我能从照片上看出点什么,刚好臭小子来找我,看到照片,一口咬定是你拍的。”   “……”   “老于不相信,所以我只能叫你上门来给他验货。”   “……”子默脸上的表情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项峰拍了拍正在翻白眼的于任之,转身去旁边的一堆稿件里找东西。   “这个世界真是小!”于任之由衷地说。   “嗯……”   “你没看到臭小子看他的眼神,”忙着找东西的项峰不忘忙里偷闲地补充道,“简直像警察审犯人。”   “哦,关于这一点,我可以作证。”于任之苦笑。   “对不起……”子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项屿有时候的确是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于任之笑着摇头,也许是看出了她的尴尬,所以没再说什么。   “你们又吵架了吗?”项峰问。   “啊?……嗯……”   “我想也是,最近他的脾气有点暴躁。”   “我……”她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说,“我跟他说分手了……”   项峰和于任之都诧异地看着她,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睛,好久都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项峰跨过地上的一堆纸,“你跟他说要分手?他怎么说?”   “……他,”子默抓了抓头发,“他没说什么。”   项峰就像是看了十几年烂戏终于等到一场好戏的观众,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啊!怪不得,怪不得他是那副表情……最好再来个追求者,那么这出戏就完美了。”   子默暗暗地苦笑,项峰有时候就是有一种恶趣味,他喜欢捉弄项屿,但实际上又很疼这个弟弟,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转过头看向于任之,发现他正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打了个颤,连忙移开了视线。   晚上项峰留子默和于任之吃晚饭,后者说工作很忙推辞了,子默留了下来,对于工作不稳定的她来说,有人请客总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们去了常去看球的那个酒吧,点了两份主食和一碟花生,就算是解决一顿饭。   “我弟弟是个很麻烦的人,”项峰双手抱胸,翘着腿说,“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哲学,他从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话,总是顽固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就算知道错了也仍然嘴硬地坚持着。所以……”   “?”   “你能够忍耐他这么久,是他的福气。”   “……”子默看着面前盛满了矿泉水的玻璃杯,“可是现在,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伸出手,转动着杯子,看着平静的水面掀起淡淡的波澜,如果生活能够像这杯水一般平静,那该多好。   项峰沉默着,像在考虑一些事情,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他喜欢把自己隐藏起来,谁也找不到真正的他。”   “……”也许吧,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她跟他一起走过了十二个年头,却始终无法确定他的心意。   “默默,还记得那场车祸吗?”项峰的眼神温暖而犀利。   “嗯……”   “你是不是还在怪他没有马上去看你?”   子默别过头去,尽管过了许多年,可是那惨淡的回忆从来没有从她心头抹去——但她还怪他吗?   “已经不怪了,”她说,“书上说得对,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的……”   那比起他后来带给她的伤害,也许根本就不算什么。   项峰淡淡一笑:“其实,他是不得以。”   “?”   “有时候,回想起那天的情形,我还会有点后怕……”项峰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点很难得的忧愁。   “……”她轻蹙着眉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我是提早回家打算给他过生日的,左等右等他还是没回来,于是打算出去找他。我在楼梯上碰到了慌忙赶去医院的你的父母,听到你出事的消息,我的第一反应是要快点找到那小子,告诉他。”   “……”   “我在几条街外的拐角找到了他,他看到我,满脸微笑地把我拉到墙角,说他正在这里等你,你一定是买了他喜欢的冰淇淋蛋糕,从蛋糕店回来会经过这里,他打算跳出来吓你。”   “啊……”   项峰看到她惊讶的样子,仍然是淡淡地笑:“我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这个消息,可是后来,我还是强迫自己抓着他的衣领告诉他你出车祸了,正在医院抢救。”   “……”   “我从来没看到过他这个样子,整个人都愣住了,双眼无神,嘴里喃喃地说‘怎么办,哥,那怎么办……’。我没办法回答他,我自己也觉得很乱,但我下意识地拉着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医院看你。”   “……”   “你知道吗,”项峰笑得眼角的鱼尾纹也深起来,“那个没用的家伙在车上就开始抹眼泪,我安慰他说没事的,但他还是哭……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啊……”子默满脸的错愕,那仿佛是一个她从来不认识,也不曾看到过的项屿。   “到了医院的时候,我想他简直是跌跌撞撞地跑进去,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你父母,他们在手术室外面等得很焦急,那小子就卷缩在长椅上,肩膀缩成一团,不停地抹眼泪。从他成为我弟弟的那一天起,我就没见过他这样,从来没有!”   “但他……”子默有点哽咽,“为什么不来看我……”   “因为,他的过敏性哮喘病又发作了,而且很厉害。”   “啊!……”   “医生说你没有大碍的时候我们都很高兴,他很快乐,快乐极了。但我看着他的脸从极度的快乐到极度的痛苦,就好像从天堂掉进地狱,他一下子跪在地上,嘴唇发紫,嘴里发出那种恐怖的呼吸声,然后整个人像烂泥一样倒在那里,连求救的力气也没有……护士把他抬上担架车的时候我害怕得要命,他有好多年都没再发病了,那张脸看上去那么可怕,好像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   “可是……”她捂住嘴,说不出话来。   “他那次真的病得很厉害,医生说是因为他的情绪太激动了,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人很虚弱,他央求我不要告诉你,因为你一定会担心,你知道吗,当他用那种表情对我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嫉妒——他愿意为你做这么多事,而我这个哥哥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许永远都没办法跟你比。”   “怎么可能……”她流下眼泪,他竟然不告诉她,一点也不告诉她。   她想起那个让人疑惑的梦,已经手背上一点点的湿意——忽然就明白,那种温暖的触觉,其实是他的唇。   “如果你问我他是不是爱你,我没办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任何一个有正常思维的人都没办法知道。他愿意为你做很多事,但同时又残忍地伤害你,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从来不愿意告诉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是……”   “?”   “无论什么时候,当你需要他的时候,他都愿意立刻飞奔到你身旁。”项峰的眼神沉静而坦白,仿佛只是一个讲故事的人。   子默别过脸去看着窗外,天空又下起了雨,玻璃一片模糊,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到里面。就像项屿,总是用这层薄薄的雾气隐藏着自己,她伸出手想要抹去那层雾气,他却总是转身躲开。   她默默地流着泪,为他,也为这纠缠的十二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抬起头,看着项峰。   他还是淡淡地笑:“也许,我只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把我对他的看法说出来,至于你们最后会怎样,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看着他,眼神迷惘。   陈潜、于丽娜以及项峰,分别对她说了一个他们眼里的项屿,跟她以为的是那么不同,她开始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项屿。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真正的项屿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相信谁?不信谁?或是……从此忘了他?   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下雨了,子默垂着头,一言不发。项峰叹了口气,走过来摸了摸她的短发:“傻丫头,一直以来都是你太宠他了,如果你不是这么忍气吞声,他早就该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她缓缓地抬头,还是不说话。   “好了,”他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像一个总是鼓励着她的兄长,“我认为你做得对,要让他知道你的态度,给他一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好吗?”   她肿着眼睛,怔怔地点头。   项峰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捏了捏她的脸颊,然后说:“咦,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   “真不明白那小子为什么这么爱捏你的脸颊,还以为你的脸捏上去像包子呢,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没塞肉的油面筋。”   她笑了,笑得很木讷,却也很高兴。她重重地捶了他一下,引来他一阵龇牙咧嘴。   有时候,成长的路上能有一个如此真诚的兄长,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   那之后的几天,子默想了很久,也挣扎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想找项屿再谈一次,但他却总是不在家。她以为他去比赛了,可是陈潜却说没有;她打电话给他,总是忙音;她给他的语音信箱留言,他一直没有回;她去酒吧找,他也不在。项屿就好像人间蒸发了,谁也联络不到他,谁也找不到他。   周二的下午,她打开电视,那是她每个星期的这个时间都会做的事——看他那档枯燥而乏味的围棋节目。他从来没在那节目里露过面,唯一曝露的只是那低沉的声音以及修长的手指,但她还是会看,每期都看,尽管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   节目放了一个片头,就开始插广告,等到广告结束的时候,画面上端坐着一位知名的体育节目主持人,他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各位观众下午好,本期‘围棋’节目由于摄制原因暂停播放。但是我们‘体育专访’的特别单元邀请到了刚刚在国际大赛中一举击败众多高水平选手夺冠的项屿先生,为我们做独家访谈。”   子默错愕地盯着电视屏幕左上角“直播”的字样,难道,他在电视台?   镜头切换了一下,项屿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一下子就出现在她面前。   “下午好。”他面无表情地欠了欠身,便双手交握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好的,那么首先来谈一谈这次的比赛……”   他瘦了,眼睛周围竟然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嘴角那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消失了,即使偶尔露出笑容,也是出于一种礼貌或客气,不像平时那个充满了魅力的项屿。   她就这样呆呆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他,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很想见他,想问他很多话,也想告诉他很多话。   她忽然拿起背包和车钥匙冲了出去,她要去电视台,既然他在那里,她就要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就算真的要忘了他,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   所幸因为工作的关系,她还认得几个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到了以后很快就找到了那档节目所在的摄影棚。她推开门,有点气喘,用力平复着心情,越过所有人寻找聚光灯下的他的身影。终于,她看到他了,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瘦一些,只是表情没那么冷漠。   她走过去,站在摄像机旁边,他没有看到她,还在回答主持人的问题。   “好,那么今天很高兴项屿能接受我们的访问,祝你在今后的职业生涯中赢得更多的比赛。谢谢。”   “谢谢。”   直播完毕,项屿垂下肩膀,她知道,那是他暗自松了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仰头喝起来,才喝了几口,就看到她站在摄像机旁边,不禁呛了起来。   “咳、咳、咳……”   旁边两忙有工作人员上来递纸巾给他,他擦了擦嘴,然后蹙着眉紧紧地盯着她,仿佛在问:你来干什么?   她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现场是各种指挥的声音,有点嘈杂,他们默默地凝视着彼此,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温暖的眼神。   他站起身,把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取下来,朝她走过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他还是那个项屿,那个在初次见面的清晨跟她狠狠地撞在一起的项屿。   “你——”他才要向她伸出手来,就被人打断了。   “——项屿先生,”一个记者拿着录音笔举到他面前,“请问你真的是项峰的弟弟吗?”   “……”他皱起眉看着那个男人,像是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你们两兄弟一个是炙手可热的侦探小说家,一个是曾经被誉为‘天才少年’的围棋选手,你对你们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定义的?你觉得自己比哥哥强还是弱?”   项屿推开他的录音笔,给了一个表示厌恶的眼神,想就此吓退那个人。   “你跟哥哥感情不好吗?”   “……”   “还是说你很嫉妒哥哥?”   “你够了……”他忍不住说,声音是山雨欲来的那种平静。   “你不愿意回答吗?”   “是的。”他瞪他。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对今天娱乐杂志上报道的关于项峰先生的绯闻有什么看法?”   “没看法。”他就快到了忍耐的边缘。   “你是说你不介意他是一个‘同志’吗?”   项屿瞪大眼睛,像是要给那人一拳:“你在胡说些什么?!”   “你没有看吗,关于项峰的绯闻……”说完,那男人很敬业地拿出一本八卦杂志,封底是几张模糊的照片,一个轮廓看似项峰的男人搂着一个比他矮了半截的人。   项屿随便地瞄了一眼,已经要破口大骂起来,却忽然眨了眨眼睛,错愕地看着那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高个子是项峰没错,戴着眼镜,白衬衫配马丁靴,那种不伦不类的风格除了这位怪诞的侦探小说家之外也再没什么人会欣赏……但项峰搂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他熟悉的格子衬衫和破洞牛仔裤,一头短发在夏夜的微风吹拂下有点凌乱——也许很多人会以为那是一个男孩,但他知道不是。   那是子默,他的施子默。 【巨蟹】   六(上)   项屿一把夺过杂志,冷冷地对子默使了个眼色,就走开了。   摄影棚里人来人往,子默看着那个熟悉却有点陌生的背影,心里不禁一动。匆匆地跟上去,刚才的一瞬间发生了什么,他在生气吗?生她的气?   可是为什么……   她走过拐角,讶然发现自己跟丢了,整条走廊上是空荡荡的,没有他的影子。   “你给我过来。”有人扶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到门后面。   楼梯间的灯明晃晃的,可是项屿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却比日光灯更让人头晕。   “你自己看吧。”他把杂志交到她手上,双手抱胸,没再说话。   子默捧起杂志认真地看上面的照片,两人沉默了许久,项屿终于忍不住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嗯……”她抿了抿嘴,“光线太暗了,如果再加个闪光灯就好了……”   “施子默!”他语气平静,眉头却皱得很紧。   “好吧,”她投降,“那是我跟项峰。”   “……”他的表情很紧张,像是怕怕从她口中听到什么不愿意听的事。   “他只是在安慰我。”   项屿沉默了,也许在思索着什么,眉头仍然锁得很紧,手指不自觉地摸着下巴,她这才发现,他脸上有青色的胡渣,短而生硬,戳在她脸颊上的时候隐隐作痛。其实,他不止爱捏她的脸颊,也很爱用胡渣来扎她……   “喂!……”   她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他。   “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   “什么事?”   “是……有件事要问你。”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帆布鞋的顶部有一块小小的污泥,她很想蹲下身子把它抹去,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我出车祸的时候,你也……病了吗?”   “……”   她没有看他的脸,却知道他惊讶地抽气。他们太熟悉彼此,却越来越不了解对方。   “项峰告诉你的?”他沉下脸来,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嗯……”她点头。   “……”他不说话了,仿佛这段对话就此结束,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可是她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项屿沉默着,看了看头顶上那明晃晃的灯,眯起眼睛说,“你当时也在病床上,知道又怎么样呢……”   “可是!”她喊道,“可是……可是……”   没有下文,她有千万个“可是”,却说不下去。   “算了,”他大大的手掌轻轻放在她头上,“知道或者不知道,又能改变什么?”   “……”也许不能改变什么,却可以让她好过些,让她能够支撑得更久一些。   他们离得很近,只是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心跳有点快,因为他的手掌还放在她头顶,他正用一种蛊惑人的、淡淡的微笑看着她。   到底有多久,他们没有这样安静地呆在一起,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然后各自想着心事……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片刻的安静,项屿有点恼怒地接起来,一个尖锐的女声透过嘈杂的电波回荡在空气中:“喂,你上次说过,要带人家出去玩的,什么时候才兑现?”   他想躲开子默,却发现没有地方可躲,于是敷衍地说:“我现在没空。”   “那什么时候有空?”对方撒娇地说。   “不知道!”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电话被掐断了,他无措地拿着手机,像做错了事却又要粉饰太平的孩子,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她,却不敢跟她对望。   子默忽然觉得自己很傻……也许他说得对,有些事,知道或不知道,又能改变什么呢?   一切都只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他清咳了一下,装作根本就没有接过那通电话一般:“我说,你给我离项峰远一点。”   他的口吻,不像是命令,也不像是请求,。他永远把她当作是一只笼中的小鸟,以为没有他的准许,她就飞不出去。   子默垂下眼睛,说:“我也有,我想要的自由。”   “?”   “项峰不会伤害我,”她抬起头,毫不惧怕,“至少……不会像你那样伤害我。”   他错愕着,仿佛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一句魔咒。他没有料到,笼中小鸟也终有飞向蓝天的一刻。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按住,她知道他低下头就要吻她,她别过脸去,下巴被他捏得生疼,温暖而烦躁的唇凑过来,捉住了她。   他们吻得挣扎而别扭,他舔她的舌头,她可以闻到他嘴里淡淡的烟草味,那股熟悉的、伴随了她很多年的味道,蔓延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唇上、手指上、甚至在她的T恤上,挥之不去。   她忽然觉得屈辱,他想征服她,无所不用其极地征服她——只因为那几张项峰搂着她的照片。他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当有人侵犯了他的领地的时候,他会怒吼着反击,却从来不愿意许下任何承诺。   子默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把项屿推开,他们气喘吁吁地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钟,她夺门而出,项屿追到走廊上,就要抓住她的时候,走廊的尽头有工作人员喊住了他。她溜进电梯,没等他追上来,门就合上了。   她的手机响,是他打来的,她按掉,他再打,她还是按掉。这样反复了几次之后,她终于赌气地关掉手机。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想让自己任性一次,彻底地任性一次。   晚上睡觉之前,他来敲她的门,他说:“狮子,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就躲在门后,透过猫眼看他,他紧紧抿着嘴,眼神凝重。她没有回答,背脊抵着门,轻声叹气。   “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不要……”她倔强地说。   他们总是一再地错过那些能够把话说清楚的机会,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彼此的不安与倔强。人啊,越是想要证明什么的时候,就离那个答案越遥远。   “我保证不会像下午那样了……”他轻轻拍打着门,很无奈。   子默抓了抓头发,打开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项屿的电话。   他立刻接了起来,她说:“有什么话,你说吧。”   “……我最近过得很糟糕。”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她很想说,她也是。   “总是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你不是赢了陈潜吗?”   “那是意外,”他苦笑,“我只是开了个小差,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赢了……”   “骗人……”   “我没骗你。”   “……”   “说吧,小怪物,你想要我怎么样?”他叹息,仿佛彻底地投降。   “……”   “只要你别再闹别扭,什么都可以……”他疲惫地靠在门上,跟她背对背坐着,当中仅仅隔了一扇门,却仿佛远隔千里。   “你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   “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吗?”   他叹了口气,怔怔地问:“狮子,你这是在逼我吗?”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甚至于,她开始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一个所谓的名分吗?还是跟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爱他,改变他,也改变自己。   “再见。”她说完这一句,便挂上电话,拔掉电池,然后坐在地上流泪。   她没有把握改变自己,更没有把握改变他,她很想打开门走出去,扑到他的怀抱里跟他亲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看他笑着捏自己的脸颊,然后继续着这段纠缠而混沌的关系,直到再一次地心痛,痛到麻木……那样的话,她会不会真的忘记得快一些?   但她知道她不能,否则她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   这天晚上很宁静,子默躺在床上,没有开灯,高高在上的三十二楼就像一座堡垒,把他们与外界隔开来。她一直以为自己透过镜头所看见的世界是虚幻的,但其实,她用眼睛所看到的世界也未必真实。   隔天下午,子默接到一通顾君仪打来的电话,通知她周六去公司工作。她有点吃惊,经历了这些天的变故,她觉得那个原本对她来说亲切得如同姐姐一般的顾君仪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她猜不透她的想法,甚至觉得费解——那个她曾经羡慕、崇敬的顾君仪去了哪里?   是不是人一旦长大,就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就算还没准备好,也必须上路,因为时间只会流逝而不会等待。她很怕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所执着、所相信的东西是根本不存在的,那么她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可是周六的早晨,子默还是去了,像以前那样,背着大大的背包,走进公司的走廊,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大家都各自忙碌着,忽略了别人的存在。   她走进摄影棚,顾君仪正在跟客户开会,于是她默默地走到摄影师的位置上,开始摆弄器材。   过了一会儿,顾君仪走过来,说:“今天是拍杂志人物照,编辑的意思是说拍得生动些,最好挖掘出人物不一样的地方。我等下要去隔壁的棚,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子默怔了怔,才点头。   顾君仪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一笑,就离开了。   子默难掩心中的失落,曾几何时,小顾姐总是陪伴在她左右,亦师亦友。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像被抛弃了,没有人再为她遮挡,她不过是个爱摆弄相机的、不知所措的小女孩罢了。   陈潜走过来,自然地坐在聚光灯下的高脚凳上,毫不怯场:   “可以开始了吗?”   子默惊讶地看着他,以为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怎么,这身衣服不合适吗?”他站起来从上到下地打量自己。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了,笑得狰狞:“君仪没有告诉你吗,我是今天主角之一。”   她使劲摇头。   “她啊,这几个星期为了你的事到处奔走,但是好像都不太顺利。知道有杂志要给我们做特辑以后,她请我帮你安排工作,”陈潜不笑的时候反而很温柔,“这可是第一次……”   “?”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她第一次到对我说‘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   “可见,你的面子还真大。”他眨了眨眼睛,有一种跟三十五岁不相称的调皮。   子默错愕地向门口望去,顾君仪早就走了,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抱怨,但却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帮助她、鼓励她,而她竟然错怪了她……   子默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对焦,眼睛有点模糊,但她忍住了。她会按照顾君仪交代的那样去做,不再有怀疑,也不再有失落——哦,如果可以,她仍然希望自己能够成为像小顾姐那样出色的人,坚定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摄影棚里灯光闪烁,子默和陈潜之间的互动很好,中场换装的时候,杂志编辑看过照片轻轻点头,她不禁松了口气。   就在她垫高支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她没有回头,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喂……”   是项屿,从外面走进来,背着一只跟她一模一样的背包,连脚上的帆布鞋也跟她穿的是同一个款式。   编辑让他快去换衣服,他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就匆忙走了。   子默抓了抓头发,问:“不是……陈潜的专辑吗?”   “是啊,”编辑点头,“但是下一期是项屿的,所以就一起拍,而且也要拍一些他们的合照。”   “哦……”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觉得头皮发麻。   项屿和陈潜一起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子默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两人都穿着西装、衬衫,但下身却是牛仔裤配球鞋,最关键的是,发型都很有个性,颇有一种八十年代流行的雅皮士的风格。是啊,她从来没见过梳着阴阳头的陈潜和……扎起马尾的项屿。   她略低下身子从镜头里看着他们,原来,项屿的头发已经那么长了,长到可以扎一个小小的马尾,只是额前的头发不太听话,悄悄地散落下来,就掉在他的眼睛旁边,显得他的眼神很动人。   她让他们两个随意地站着,互相交谈,或者干脆摆出各种表情看着镜头,拍了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悄悄地在心里笑,不让任何人看到。   “先……停一下。”她举手示意,请陈潜先到旁边休息。   走到坐在高脚凳上的项屿身旁,子默轻声说:“有一个问题。”   “?”   “为什么,你每个表情都很相似……”   项屿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引诱异性的……公鸡。她抓了抓头发,不想在心里使用更糟糕的形容词,只是淡淡地对他说:   “放松点,就像平时你跟陈潜在一起时一样。”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悄悄地拉住衬衫的一角:“可是,这里明明还有你……”   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像在埋怨,也像在撒娇。   她以为自己会脸红,但她没有,她只是冷笑着,毫不惊慌地甩开他的手。   “子默,”陈潜走过来,身旁跟着编辑,“能不能先把我们两个的部分拍完,我刚刚接到电话,等下还有事。”   “好……”她点头,感到项屿的手又伸过来。   “还有,我觉得是不是可以这样……”   编辑一脸认真地说着自己的构想,她什么也没听到,因为项屿放肆地把手伸到她背后的衬衫里,用手指在她光洁的背脊上画圆圈。   “喂!”子默忽然大叫起来,引来其他人的一阵侧目。   项屿看着她,终于缓缓地放下手,表情严肃。   她回到位置上,指挥着聚光灯前的两个人,又开始不停地按快门。也许项峰说得对,她和项屿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是她太宠他了,如果一方总是后退,那么另一方必定想要前进。当后退变成一种习惯的时候,前进也会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她躲在镜头后面,变得沉静起来,好像能够以一个旁观者的目光去看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满身光环没错,但他也有温柔、不安、倔强、软弱的一面,他不是什么“天才少年”,他不过是一个被她宠坏的男孩罢了。   拍摄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子默饿得难受,于是坐下来喝一杯水,项屿坐到她身旁,翘起腿,脚上是那双跟她款式相同的帆布鞋。   “走吧,去吃饭。”他说。   她抬头看他,摇了摇头:“我要去找小顾姐。”   “我等你。”   “不必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轻声说:“狮子?”   她还是摇头。也许他不会懂她究竟在想什么,从来都不会懂。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你想要我在这里吻你吗?”   他的呼吸吹在她耳朵上,她不禁觉得痒,但还是镇定地说:“如果你那么做的话……”   “?”   “我会在你面前消失。”她面无表情,眼神坚定。   项屿看着她,久久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们认识吗?”编辑问。   “认识,”项屿转过头,原本僵硬的脸庞染上了笑意说,“当然认识。她是我女朋友……”   不止是编辑,旁边听到这句话的人也都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尴尬。   “别开玩笑了,”子默忽然说,“一点也不好笑。”   说完,她倏地起身,拿起背包向门口走去,项屿在背后错愕地喊她的名字,她摆了摆手,说:“我现在真的有事,有空的时候再找你……”   说完,她就走出了。走廊上的人们还是忙忙碌碌的,她推开顾君仪那间通常不会有人在的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合上门,然后靠在门背上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结束了吗?”顾君仪端着一杯茶坐在桌子后面的转椅上,一脸疲惫。   “小顾姐……”   顾君仪笑了笑,说:“唉……真想昏睡三天三夜都不要醒来。”   子默把背包放在桌上,低下头,诚恳地说:“小顾姐,对不起……”   “为什么?”   “嗯……因为,我的任性……还有……”   “?”   “还有……我,我以为你……”   “你以为我放弃你了?”   子默的头垂得更低,不敢看她。她不止以为她放弃了她,甚至卑鄙地以为,是因为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才被她放弃的。   顾君仪不以为意地说:“你啊,还是阅历太少……有时候我觉得你总是离不开我,我也需要负很大一部分的责任。”   “?”她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我总是为你设想好了一切,你除了拿起相机之外,再也不需要做其他的事情——没有经历过风雨,也就不知道其中的艰辛。”   “对不起……”   “傻丫头,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感性?”顾君仪的笑容尽管疲惫,却让人充满力量。   子默忽又想起了摄影棚的那一幕,她想问清楚究竟是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但看着顾君仪坦诚的双眼,忽然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是啊,也许,那只是顾君仪的一个亲戚,比如说兄长或弟弟,他们好久不见了,来一个拥抱也不足为奇。   “有话要说吗?”顾君仪歪着头问她,表情温柔而无辜。   她连忙摇头:“不,没什么。”   办公室很安静,墙角那只立式空调因为是今年新买的,所以吹风的声音很轻,门外有各种脚步声,大多是匆匆忙忙,桌上放着一只老式的电子钟,每过一刻钟都会发出“吡”的声音,她拿起背包,想要再次诚恳地道声谢,然后转身告辞。   “用不着说谎。”   “?”   顾君仪抬起头,眼神犀利,口吻却出奇的平淡:“你都看到了,不是吗?子默……”   六(中)   子默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厉害,原来,想要自欺欺人,也并不像她以为得那么容易。   她们第一次在彼此的眼里看到凝重,于是都选择沉默,等待对方开口。   子默以为,会先开口的是顾君仪,没想到却是自己:   “你跟陈潜……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么,你不爱他了?”   “不,爱的。”   “……”   顾君仪平淡而认真地说:“我还爱他,比起过去,更加爱他。”   “那为什么要……”   “……”顾君仪沉默着,眼神带着哀伤。   桌上的老式电子钟仍然每过一段时间就发出“吡”的一声,像在提醒人们要面对现实。   “小顾姐,你知道吗,”子默说,“我是因为你才决定当摄影师。”   “……”   “在我眼里,你一直是一个那么勇敢、那么坚定的人,你所拥有的东西让我羡慕,我很努力、很努力要成为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我甚至还以为,只要像你一样,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幸福。”   “子默……”   “在刚才以前,我还一直是这么想的,我为我的怀疑感到羞愧,我想说服自己,你还是我心目中最可爱的小顾姐——但,不是了!不再是了!”她感到自己的脸颊在燃烧,她觉得愤怒,又无可奈何。   子默拿起背包,转身出去,在拐角处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项屿,他伸手要扶她,她却躲开了,不止用身体,还用她冰冷的眼神。   项屿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走,加快脚步,然后奔跑起来。   她脚步凌乱地走进停车场,一辆车在她面前嘎然而止。   “子默?”陈潜降下车窗,看着她。   她呆呆地站着,说不出话来。   “开车了吗?”   她点头。   陈潜也点头,然后挥挥手打算道别。   车窗升上去,子默忽然伸出双手去阻拦,车窗又降下来,陈潜错愕地看着她:“怎么了?”   “你、你还是那么想吗?”   “?”   “如果你爱的人背叛你,你也会选择原谅她?”   一瞬间,陈潜的眼神有点闪烁,他垂下眼睛,抿了抿嘴,轻声说:“嗯……”   子默低下头,放开车窗,直直地站着。八月的午后,阳光照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她说,“不耽误你了……再见。”   “再见。”陈潜升起车窗,没有看她,飞快地开走了。   她看着那个背影,开始变得不知所措,好像这个世界不再是她所认识的世界。   原来,她改变的同时,世界也在改变。   丁城做模特的钟表广告终于完成了,刊登在各种时尚类的杂志上,还专门做了几个特辑。   子默去桌球房找子生,他叼着烟,独自在他专用的球桌上打球。跟以往不同的是,周围零星地围着几个女生,窃窃私语。   子生用力击打白色母球,可是却打偏了一点,最后剩下的那颗黑球在袋口弹了几下,停下来。   周围爆发出一阵极其惋惜的叹息声,他直起身,烦躁地瞪了瞪围观的人,立刻引来一阵尖叫。   子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面带微笑。子生也看到了她,干脆放下球杆,甩了甩头,示意她跟他进里面的房间。   兄妹两人走进子生的“办公室”,里面一阵烟雾缭绕,子默忍不住打开窗,又把空调调整到最大风力,才捂着鼻子在沙发上坐下。   “来干吗,该不会又要借我的地方……”子生坐在书桌后的老板椅上,翘着腿,点起一支烟。   “哥,”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里的生意变好了?”   子生吐出烟圈,然后挑了挑眉:“本来就不错,只不过最近忽然多了一些莫明其妙的人。”   “莫明其妙?”   子生不耐烦地弹掉烟灰:“你刚才也看到了不是吗,那群女人……”   子默忍住笑,从背包里拿出几本杂志,翻了翻,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   杂志上刊登的是丁城的钟表广告,只不过在这位都市型男的背后,还有一个阴暗、颓废的身影,那就是子生。   “这是什么?”子生错愕。   “我要求厂商把你的名字和场地都打上去,你这里很快就会出名的。”   “你这家伙……”他瞪了她一眼,“干吗自作主张。”   子默木讷地笑,然后说出自己的来意:“哥,你能收留我一阵吗?”   “什么意思?”他灭了烟,直直地看着她。   “我想去你那里住一阵……”   子生还是看着她,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是问:“为什么?”   “……”她抿着嘴,不回答。   “租期到了?”   她摇头。   “没钱付房租?”   她摇头。   “房子闹鬼?”他的声音有点尖刻。   她还是摇头。   “……那就是跟臭小子吵架了。”说完,他又点了一支烟。   子默抓了抓头发,沉默不语。   “我说你们两个,到底在玩什么,嗯?”   “……”   “你要是受欺负了,就跟我说,”子生忽然幽幽地说,口吻像极了黑社会老大,“我去帮你摆平他。”   子默摇头,说:“你要是真的肯帮我,就让我搬到你那里去。”   子生想了想,终于点头:“可以,但是有个条件。”   “?”   “不准带男人回来。”说这话时,他的口吻跟爸爸一样。   “……施子生!”子默咬牙切齿。   那个周末,她知道项屿又出去比赛,就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搬去子生那里。子生的房子就在桌球室附近,但他却不常在家,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球室里,也很少在家过夜。她不知道自己这样是不是已经很坚决地表明了自己分手的决心,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做了许多能够做的事情,如果他还是认为她在“闹别扭”,那只能说,他根本不了解她。   周日的晚上,她去找蒋柏烈,他依旧在摆弄那只新买的冰箱,而且还有点欲罢不能的意思。   “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他用手指抚着下巴,表情虚幻。   子默低下头,看到那只小冰箱的把手被人涂上了银色的漆,漆身上还有红色火焰的花纹,很……俗气。   “是不是很酷?”蒋柏烈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   “呃……嗯。”她只得点头。   “你真的决定离开他?”   子默苦笑,对于蒋医生这种没头没脑的说话方式已经习以为常:“真的。”   “那么,”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恭喜你,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你希望我离开他吗?”她反问。   “当然!”蒋柏烈从冰箱里拿了冰镇矿泉水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书桌后面坐下。   “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   他抬头微笑:“那是你的人生、你的决定不是吗?我没有权利叫你离开谁、爱上谁,任何人也没有这种权利。”   子默坦然地在黑色地皮椅上坐下,说:“那么医生我想问你,如果你爱的人背叛你,你会原谅她吗?”   蒋柏烈侧着头考虑了几秒,说:“不会,绝对不会——为什么这么问?”   她隐讳地说了顾君仪和陈潜的事,只说妻子声称还爱着丈夫,却在外面有外遇,等等等等。她有点害怕别人知道那是谁,害怕幸福的景象被破坏——尽管破坏这一切的是他们自己而不是她。   蒋柏烈吹了一声口哨,拿出那本让人恨得牙齿发痒的书,认真地问:“我们的男主角是什么星座?”   子默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想起陈潜的生日聚会就在一个月之前:“7月初。”   “啊,”他翻起来,“那么是一位巨蟹座的老兄。”   “……”   “巨蟹座是非常需要爱与安定的星座。爱猜疑的个性,使他们在人生旅途上处处显得缺乏安全感。但是带着母爱光辉的巨蟹,为了所爱倒是心甘情愿的付出——这样说起来,我认为你的直觉也许是对的,这位先生或许真的知道太太有外遇的事。”   “……”她皱起眉头,隐约地担心着。   “巨蟹座的人天生具有旺盛的精力和敏锐的感觉,道德意识很强烈,对欲望的追求也总能适度的停止。有精辟的洞察能力,自尊心也很强,同时也生性慷慨、感情丰富,喜欢被需要与被保护的感觉。   “大部份巨蟹座的人都比较内向、羞怯,虽然他们常用一种很表面的夸张方式来表达,虽然对新的事物都很感兴趣,但真实却是很传统、恋旧的,似乎看来有些双重个性;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他们只是对情绪的感受力特别强。   “巨蟹座是十二星座中最具有母性的星座,男性亦然。和善、体贴、宽容不记仇,对家人与好朋友非常忠诚。记忆力很好,求知欲很强,顺从性强,想象力也极丰富。他们把自己隐藏的很好,并且从不放弃他所要的东西。   “感情上,他们会如慈母般照顾对方,同样也需要情人呵护、疼爱的行动与保证。他们需要一个安全温暖的窝,和一双坚强的臂膀,还必须让他们有被爱的感觉。”   “如果为了保护一个家,就可以原谅对方的背叛吗?”子默不禁问。   “你错了,”蒋柏烈摇头,“也许他要保护的并不是家。”   “?”   “而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最重要的东西?”   “是的,他有千万个理由去原谅、去释怀,只要他自己认为那些理由对他来说比忍受痛苦更重要。”   “……”   “如果我和项屿一起掉进水里,你会先救哪一个?一秒之内回答。”   “……他。”她觉得自己就快咬到舌头。   蒋柏烈撇了撇嘴,表情有点不悦。   “但我也会救你的!”她忍不住辩解。   “如果只能救一个呢,救了他我就必须死呢?”他满脸认真。   “我……我……”她说不出话来,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蒋柏烈忽然笑起来,原本严肃的脸上此时笑容可掬:“我这么问,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放弃一样东西固然心痛,但是却能保全另一样东西——这也是爱,是爱的一种。对我来说,爱的品格和尊严更加重要,但对那位先生来说,也许能够跟太太永远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事,这是每个人不同的选择而已。不过,你放心……”   “?”   “如果你问我,冰箱和你同时掉进水里,我会救哪一个,我的回答一定是……冰箱。所以你不用内疚,我们互不相欠。”   “……”子默忽然很想看这冰箱被丢到水里去的场景。   “咦……”蒋柏烈翻着书,喃喃地说,“书上说,双鱼和巨蟹是很相配的星座呢……”   “!”那么……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和谁了?   他抬起头,对她眨了眨眼睛:“所以俗语说得好,千万不要得罪心理医生……”   子默看着蒋柏烈,忍不住笑起来,他是个很妙的人,只不过……   她哭笑不得地想:真的有这样一句俗语吗?   打开房门的一瞬间,项屿有一种错觉,好像“狮子”会忽然穿着夹脚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出来,露出木讷的笑容,僵硬地说:“啊……你回来了……”   他很喜欢看这样的她,好像不管经过多少时间,她仍然是那个羞涩的十七岁少女,总是用着迷的目光看他,让他觉得安心。   “哦,你回来了……”   他应声望去,看到的却是项峰。   “你怎么会在这里?”项屿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承受不了这样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别。   项峰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是一把长长的刀,不知道的人,以为他刚从菜市场回来,可是项屿知道,他只是在切西瓜罢了。   “子默叫我把钥匙还你,我想就顺便等你回来一起吃饭。”   项屿把行李箱放在餐桌旁,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她叫你什么?”   “把钥匙还你,”说完,项峰指了指冰箱上那把系着塑胶狮子的银色钥匙。   项屿憋着一股气,打开门走出去,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子默的那一把,打开她的公寓门。   所有东西都整齐地放着,他松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她的卧室,拉开衣柜,不禁错愕地皱起眉头——是空的!她去了哪里?!   “放心,”项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了围裙放下西瓜刀,双手抱胸倚在门口,“她还在上海,只是暂时搬走而已。”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他抓了抓头发,不想在项峰面前表现得很烦躁,就关上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晚上想吃什么?”项峰问。   “随便。”项屿开始脱衣服,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然后重重地关上门,把那烦人的声音——以及一切的一切,都关在门外。   他双手撑在墙上,热水冲击在他的背脊上,有一种忘乎所以的快感。他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或者说,试图让自己冷静。他想起子默说分手的那个夜晚,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并不觉得意外,反而是……意料之中。   他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她会想要离开他,因为她值得更好的人、更好的爱。   也许他们应该分开,那么谁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他把浴巾裹在腰上,头发湿漉漉地走出去,项峰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两碗面,热气腾腾地放在餐桌上。   “快来吃吧。”项峰说。   他应了一声,回房间穿了一条运动裤,就折了回来。   “这次没有放你不吃的菠菜。”   他勉强笑了笑,不知道该不该感谢。面条上面还有几根青菜、一块炸猪排、两块素鸡以及若干炒土豆丝,他不禁笑起来,笑得很好看。   “?”项峰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他摆摆手,“只是觉得跟你侦探小说家的形象不太相符,你最近越来越有朝更年期妇女发展的趋势。”   项峰不紧不慢地瞪了他一眼,用筷子撩起面条吃了起来。   兄弟俩就沉默地吃着面条,偶尔抬头看看对方,像是在比谁吃得快。   忽然项峰笑起来,项屿也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没什么,”项峰学弟弟摆了摆手,“只是忽然想起你小时候的事情。”   “什么事?”   “就是,你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路上一定要我给你买冰淇淋,还吵着说,如果不给你买,你就——”   “——请说重点。”他没耐心地提醒。   项峰笑容可掬地点头:“重点就是,你边吃着冰淇淋,跟问我说,‘哥哥,你说是很乖很文静的女孩好呢,还是调皮又坏坏的女孩好?’……”   “我哪有用这么恶心的口气跟你说话!”项屿忍不住也笑起来。   “我就说,”项峰不以为意,继续道,“很乖、很文静的女孩比较好掌握,但是很坏很调皮的女孩比较有趣,要看你更喜欢哪一种了。你猜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   “你舔着冰淇淋,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跟我说,‘哥,我觉得,很乖很文静但是又带着一点点坏的女孩,才是好得不得了呢!’……”   “瞎说……”项屿大笑着否认,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点孩子般的调皮。   “你知道吗,我当时真的很震惊,原来你在那么小的年级就对女人了解得这么透彻!”   “……你这是在表扬我还是损我?”他哭笑不得。   “都不是,只是忽然想起了这件事而已,觉得你真的——很了不起!”   “可是我为什么看到了嫉妒的眼神?”他故意说。   “好吧,”项峰耸肩,“你爱怎么说都行,我想说的是……”   “?”   项峰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你必须要做一个抉择。”   “……”   “如果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乖巧文静又带着一点点坏的女孩,那么你就必须要舍弃一方,不可以两样都要。”   项屿收起笑脸,放下筷子,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   他不想回答,于是沉默着。他明白项峰是关心他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可是……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冰箱上的钥匙还静静地躺着,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子默以一种果断的方式离开他,不给自己回头的机会,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认真、这么坚持地做一件事——除了,爱他之外。   她毅然地爱了他十二年,现在,又再毅然地离开他。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地手掌,好像那上面还有残留了她的温度,也许那就是她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屿,”项峰忽然以一种严肃的口吻说,“你该不会是把菠菜的事当真了吧?”   六(下)   “什么意思……”项屿的脸上是惯有的、女人看了都会发疯的笑容。   “你说过,八岁生日的时候,发过誓不吃菠菜,是为了让妈妈回来,但最后还是吃了,于是妈妈没有回来。”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所以,”项峰盯着他的眼睛,“十九岁生日那天,你又发了什么誓?”   “……”他移开视线,直直地盯着桌边的行李箱。   “也就是,子默出事的那一天。”   整个房间很安静,安静得出奇,仿佛这里一下子变成真空的,什么也进不来,什么也出不去。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项屿起身要走,被项峰一把拉住。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没你想得那么愚蠢!”他大吼。   项峰还是没有放手,平静地说:“很可惜,我们的天才少年有时候就是这么愚蠢。”   “……”   “你知道吗,我常常觉得,这都是我造成的——”   “——跟你无关!”项屿别过脸去。   “怎么会跟我无关,你是我弟弟,唯一的亲弟弟,可是我却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对你伸出手……”项峰眼里是自责与内疚。   “……”   “我知道,妈妈离家出走,对你的打击很大,她生下你之后得了抑郁症,你知道这件事之后一直很不开心,觉得是自己逼走了她。”   “……”   “还有那个可笑的关于菠菜的誓言——如果你真的以为是因为你食言吃了菠菜才没有挽回这个家庭的话,我也不会觉得难以奇怪——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屿……你常常笑着说子默总是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但你又何尝不是呢?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自己的行事准则,拒绝所有让你不安的人和因素,然而人越是觉得不安就越想占有,要占有很多很多,然后确定自己即使失去也不会觉得可惜。”   项屿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那并不是你的错!”   “怎么可能……”他喃喃地说,“妈妈是因为我……”   “——不,不是因为你!”项峰第一次吼叫起来,“你只是个孩子,那根本不是你的错,是父母自己的错!是爸爸没有关心我们也好,是妈妈不够坚强也好,是我作为哥哥自欺欺人地逃避现实也好,但那都不是你的错,没有人责怪你,你也不应该责怪你自己!”   项屿怔怔地看着项峰,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屿,忘记那个关于菠菜的可笑的誓言吧,这个家并不是因为你吃了几颗菠菜而破碎的——从来都不是!所以……如果你发过别的誓,也不必害怕食言,你的固执和倔强伤害了很多人,也包括你爱的人,你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项屿颓然坐在椅子上,那张自信而英俊的脸庞写满疑惑。在别人面前他是高傲的绵羊,表面温顺,内心狂热;可是在子默面前,他只是一头自卑的狮子,掠夺他想要的,然后转身离开,留给她的永远是模糊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他对别人很仁慈,对她却那么残忍——尽管,他愿意为她做很多事,任何事……   “她……真的要离开我了。”经过了许久的沉默之后,项屿终于说。   “?”   “她不要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很痛,但脸上却是温柔的微笑,就好像,那并不是他的事,是另一个人的,也许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好过一点。   “尽管我要说——那是你活该!”项峰顿了顿,宽厚的手掌暖暖地按在他的头顶,“但是,去把她追回来。你已经晚了,但是,还不算太晚。”   项屿抬起眼睛看着哥哥,嘴角是无奈的苦笑,项峰常常捉弄他,但却又比谁都在乎他。   “别以为我不知道……”项屿瞪着项峰。   “嗯?”   “那个所谓的八卦新闻,是你搞出来的吧。”   “……”项峰讶然地摸了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伟大的侦探小说家,你好好看看那些照片,”他从鼻腔发出“哼”的声音,“每一张你都在找镜头,好像唯恐别人看不到你的脸……”   “啊……”项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颇有一些马失前蹄的意味。   “你这个人,心机真的很重……”   “喂,”项峰无奈地苦笑,“我也不是故意安排人去拍的啊,正好那天在酒吧洗手间遇到了认识的记者,他说在跟拍明星,我才叫他顺便帮我拍的。”   “还叫他来找我,假装采访?”   “……关于这一点,我个人觉得,他的演技应该还不错。”   “够了吧你,”项屿翻了个白眼,“我再愚蠢也知道你跟子默根本就不可能。”   “为什么?”项峰一脸兴致勃勃。   “你如果要爱她,早就爱了,何必等到现在。”   “也许就是我就是趁人之危……”   “不可能……”项屿肯定地说。   通常这句话的下半句是“你不是这种人”,并且,连项峰也以为他要这么说,脸上已经露出了得意的神情。然而,他却没有,因为他是不按牌理出牌的项屿——   “因为你还没愚蠢到找死的地步。”   项峰挑了挑眉,忽然深刻地明白到,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这天晚上,项屿试着给子默打电话,可是她却已经把电话转到了语音信箱。他不喜欢对着一台机器讲话,所以就略带失望地挂了。   他知道她没什么地方可去,无非就是回父母家,去找子生或是袁世纭。他认为去子生那里的可能性大一点,因为不用看老妈的脸色,也不必应付轰炸般的提问。他忽又觉得自己是了解她的,毕竟他们相伴度过了很多年,她不会就这样放弃他,他还有很多机会。   于是他又给子生打电话,一向说话直接的子生竟然有些支支吾吾,于是他越发肯定了她的行踪。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终于安稳地落在地上。   很久都没有这样一种感觉,仿佛忐忑中带着一点兴奋,世界突然为之改变的兴奋。他只是在脑海里重复着项峰说的那句话:“……你已经晚了,但是,还不算太晚。”   第二天下午去电视台录完节目,项屿就直奔子生的桌球室,他到的时候还很早,客人并不多,子生在自己专用的那张桌子上打球,手法娴熟,表情认真。   项屿走过去随手拿了一根球杆,用巧可粉擦拭皮头,然后抱着球杆站在旁边。   子生没有看他,仍然专心地打球,直到最后那颗“黑8”也入袋,才站直身子,努了努嘴,示意服务生摆球。   等球都摆好了,他却不急着上去,而是对项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抱着球杆靠在墙上。项屿当仁不让地开了球,可惜没有一个进袋,于是又轮到子生上场。   “你们都以为我很闲是不是?”子生弯下腰,用一种极其标准的姿势抽动球杆,一只全色球应声入网。   项屿听到他这样说,只是摸了摸鼻子,站着没动。   子生在球台边走动起来,眼睛专注地盯着那些球,最后选中一颗,母球轻轻一推,又进了。他起身用巧可粉擦皮头,擦的时候手势有点特别,好像只选了一个很小的点,那个点被他钻得很深,项屿甚至怀疑整个块状的巧可粉就要断裂了——可是他又换了一个点,继续钻。   “我说,”子生开口,“拜托你去找她吧,别来烦我,我不高兴理你们这些事……”   “你能帮我给她带句话吗?”项屿看着他,不卑不亢。   子生大力发杆,目标球在岸边弹了一下,滚进底袋:“我没兴趣做红娘——但是我警告你!”   他忽然站直了身子抬着下巴:“你要是欺负我妹妹,我不会放过你的!”   项屿苦笑:“你帮我告诉她,这几天我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些问题,尽管还没有全部想通,但是我想跟她谈谈,好好谈谈。”   “……”子生面无表情,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我不会再强迫她——”   “——你强迫她?!”子生一把拎起项屿,眼神很可怕。   “我是说,”项屿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不会再强迫她听我的话,或是硬要她理解我。”   子生挑了挑眉,放开他。   “我会试着用一种她喜欢的方式,让她理解我,原谅我。也会试着改变自己——当然我现在还没有多大的把握可以改变些什么——但是我尽力!我希望她可以听听我说什么,然后再……做决定。”   “……”   “我知道,”项屿垂下眼睛,“我以前的确是……很过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也许有点迟了,可是我想,也许还不算太迟……”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子生诧异的眼神,好像他是……地狱男爵,或者其他的什么怪人。   子生抓了抓颈后,沉默了半天,蹦出一句:“喂,你这……好像不止一句吧?”   “……”   “能不能再说一遍,你也知道,我记性不太好。”   “……”项屿咬牙切齿,却又没办法发作。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子生并不是在耍他,如果这些话换成是项峰说的,他早就扑上去打起来了——那是他拿出毕生勇气才敢在别人面前说的啊!   “?”   “你只要告诉她,”项屿一字一句地说,“说我很想见她,要跟她好好谈一谈就对了。”   “哦……”子生了然地点头,“你早说啊,刚才说那么一大堆,我怎么可能记得起来。”   “……”   “哦,不过……”   “?”   “她今晚去找项峰一起吃饭了,你叫你哥传话可能会更快一点。”   球杆“砰”地一声倒在地上,子生错愕地看着项屿气冲冲离去的背影,一脸的无辜。   噢!项屿愤恨地想,施子生,你给我记住!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上海的交通已经变得拥挤起来,高架上的车都动得缓慢,项屿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打车窗,甚至用力按喇叭,还是没有任何起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被项峰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他苦笑着,那个怀心眼的哥哥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耍耍他,恐怕不太合乎情理。可是他又心甘情愿,只要最后的结局是好的。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忽然很想见“狮子”——想看到她那张木讷的脸,想听到她木讷的声音,想吻她木讷的嘴唇。   很多事情,他还没有理清头绪,可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失去她,这种感觉忽然异常得强烈,仿佛不立刻见到她的话,他整个人就会爆炸。   下了高架,项屿风驰电掣地驶进项峰楼下的车库,兜了一圈,终于看到子默的车,他不禁欣喜若狂,满腔的情绪都是想要见到她、见到她……   电梯到达顶层,项峰家的门竟然是敞开的,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也许还有笑声,他有点却步,就像一个爱吃巧克力夹心糖的孩子撕开了包裹在外面的那层糖纸,却又犹豫着要不要一口咬下去。   项屿走到门口,项峰和子默背对着他在整理客厅的书架,项峰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可笑的话,引得子默咯咯地笑起来。他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第一次觉得,子默的笑声竟然这么有感染力。   他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两人同时回头,脸上的表情充满了诧异。   “屿,是你啊,”项峰说,“我还以为是……”   项峰没再说下去,好像他是一个不速之客。   但项屿并不在意,只是直直地盯着站在项峰身旁的子默,用一种通常只会出现在她身上的那种讷讷的声音说:“嗯。我是想说……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   子默转过身,继续整理着书架,一言不发。   项屿皱起眉,对项峰使眼色,项峰拾趣地走开了。   “嗯……喂……”他走到她身后,两手不自在地扶在腰上,“我……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用眼角瞥了瞥他,示意她在听。   “我想跟你谈谈,自从你……说要‘结束’之后,我想了一些事情,想告诉你。”   她没有反应,还是垂着头不说话。   “你可以……”他第一次用一种小心翼翼的口吻对她说,“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是说,我们谈一谈,就我们两个,安静地……谈谈。”   子默放下手里的书,缓缓转过身,抬头看他。她的眼神少了过往的那种悲伤与不安,只是清澈的,好像还带着一点困惑。   他很想就这样拥住她,吻她,可是他没有,眼神有些游移不定,是怕自己真的会那样做。   “我……”   子默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忽然怔怔地望向他身后。   项屿转过身,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是一捧艳红的玫瑰花。他看着项屿,目光带着毫不避讳的疑问与打量。   “你们好!”高大的男人说。   项峰走出来,笑着说:“老于,只是请你吃顿饭,你用不着这么客气,再说我这里也没有可以插花的花瓶。”   “花不是给你的,”男人笑容可掬地转向子默,“是给美丽的小姐。”   说完,他走到她面前,把花递给她。   子默收下,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可是“老于”却还嫌气氛不够热烈,看着子默,淡定而认真地说:“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狮子】   七(上)   项屿心头有一种可以称之为“复杂”的情绪,惊讶、愤怒、不安与沮丧交替出现,他很想上去给那个男人一拳,却又拼命忍住了。他直觉地望着项峰,这种戏剧性的画面恐怕也只有这位小说作家的笔下才会出现,但让他疑惑的是,项峰也是一脸错愕,好像全不知情。   他咧了咧嘴,觉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项峰这家伙的演技太好,或者……就是眼前这个男人找死!   “你……在开玩笑吗?”子默问。   于任之温柔地摇摇头,说:“你觉得我是会这样跟你开玩笑的人吗?”   子默摇头,眼神闪烁,沉默了几秒,她平静地说:“谢谢……我暂时没办法接受。”   “……”于任之了然地点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   “可是……”她又说。   “?”   “我想试着了解你之后,再做其他的决定。”   项屿这才转头看着子默,眉头皱得很深,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已经错过了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就现在!”他强行把她拉到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身后那个男人注视她的目光,“可以给我五分钟——哦不,十分钟吗?”   他觉得自己头脑发热,如果不把心里的话告诉她,也许会就此失去她。   然而子默只是安静地抬起头,说:“可是现在我们要去吃饭,这是已经约好的事,我不喜欢失约,也不想破坏好心情。”   说完,她捧着那束刺眼的玫瑰花,就要走。他一把拉住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动着,如果他仍然是那个固执的、一意孤行的项屿,他会先扔了那束花,然后低头狠狠吻住她,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哪里也不准去!   但此时此刻,当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自己无法那么做——或者是,他不敢。   他从她眼里看到了毅然决然,那让他不寒而栗,异常真实地感到:她要离开他,彻底地离开他!   就在项屿失神的时候,子默轻轻挣扎了几下,挣不脱,便又抬头冷冷地看他。   他终于放开手,低声说:“那么……你愿意什么时候跟我谈?”   子默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周六如果下雨的话,我不用去工作……所以……”   她没再说下去,而是绕过他,去沙发上取了自己的背包,若无其事地说:“可以走了吗?”   项峰以一种项屿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的惊愕的表情来回看着他们几个,然后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问:“那个……屿,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用了。”说完,项屿握紧拳头,一言不发地走出去,顺便甩上门。   电梯就停在顶层,他走进去,关上门,双手抱胸站在角落里。他从来没有如此沮丧、如此挫败,即使每每有人称他为“殒落的天才少年”,他也能挤出一个看上去自然的微笑,像是满不在乎。而此刻,他连笑容也挤不出来,因为他在乎得要死!   坐上车,项屿觉得自己的心情坠落到一个前所未有的低谷,他忽然能够明白子默看到他搂着别的女人时那悲切的表情……哦!可是至少,他还会心存内疚地去找她,搂住她,吻她,像是想要给她安慰,即使那同时也是他在安慰自己。可是刚才的施子默,让他觉得害怕,连手指也感到不安,因为她看他的眼神那么漠然,不带任何感情,就好像——他们是两个陌生人,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他发动车子,没有系安全带,猛地踩下油门,飞驰出去。   头顶的灯在旋转、在闪烁,仿佛多看一会儿就会让人头晕目眩,耳边是乐曲混合着人声鼎沸,投影在墙上的数字显示现在的时间是“22:00”,夜店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项屿拿着玻璃杯,威士忌在杯底浅浅地铺了一层,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仰头全部喝下去。   “喂,”有人在身后拍他的肩膀,“好久没在这里看到你。”   他转头,那人已经坐到他身旁,原来是陈潜。   陈潜看了看他面前的杯子,眼神有点错愕:“你……没事吧?”   他摇头,叫酒保再来一杯,酒保露出为难的神色,陈潜立刻心领神会地替改他叫了一杯“阿华田”。   “你自作主张什么,”项屿一手托着头靠在吧台上,“我才不会喝那个鬼东西……”   陈潜叹了一口气,笑起来的样子有点狰狞:“会没大没小,就说明情况还不至于太糟糕,说吧,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垂下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   “项屿,你从来不在这里喝酒的。”陈潜无奈地说。   “那又怎么样……不可以喝吗?”   “你喝得够了!”   “……”   “你知不知道自己脸上写着两个大字?”   “?”   “失恋!”   项屿趴在吧台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背影沮丧。   陈潜连忙过来拉他的胳膊,他只得抬起头,粗声粗气地说:“你放心,我没有哭!”   陈潜松了一口气,又回到座位上,冷、热两杯“阿华田”送上来,他把热的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用彩色吸管孩子气地喝着冷的那一杯。   “喂,”陈潜说,“我一直以为你很有一套……”   项屿挑了挑眉:“你指哪方面?”   “当然不是指围棋……”   “……”   “女人都被你吃得很死,尤其是子默,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会忍气吞声。”   “谢谢夸奖……”他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可是现在,情况却改变了——”   “——那不关你的事吧!”他拒绝再说下去,再下去他要抓狂。   可是陈潜全不在意,继续自顾自地说:“啊……想起来还是觉得惊讶,上次她竟然跟我说‘爱情是有底线的’……”   项屿转过头,皱着眉:“她跟你这么说?”   “是啊,就在这里,我也同样点了一杯‘阿华田’给她。”   他很想掐住陈潜的脖子说:重点不在这里,重点是她到底说了什么?!   “她问我,如果被爱的人背叛了,会怎么做。”   项屿觉得自己胸口像被打了一拳。   “我说,我会原谅的……”陈潜说这话时,眼神有点黯淡,但随即又像平常那样耸耸肩,“不过子默的意思,好像是不应该这样。现在想起来,她好像是在酝酿什么……”   项屿垮下肩膀,沮丧得想捶桌子。   “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在嘈杂的环境中,两个男人沉默着,各自想心事,久久没有再说一句。   忽然,陈潜转头看着他:“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   “你到底……算不算爱她?”   “……”   “如果是的话,”陈潜看着他,“你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去伤害她?还是说……你根本已经不爱她了……”   项屿不知道陈潜为什么突然问这样一个问题,他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认真,但又觉得,他想知道的答案并不在自己这里。   可是不管怎样,他都无法回答,他只是在心里祈望——周末是下雨的。   窗外的天空映着火红的晚霞,子默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就回厨房煮饭去了。施子生不收她房钱,却要她在家做牛做马,洗衣服、煮饭、打扫卫生,一样都不能少。她常常怒目相向,他却总是浑然不觉,一脸疲惫地打个哈欠,摆摆手说:   “好了,灰姑娘,快去煮饭吧。”   她只得愤愤地去了,想跟爸妈告状,却又没有胆量。   自从上次的不欢而散之后,子默再见到顾君仪的时候,两人只是默默地看了对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她的工作又渐渐多了起来,她想那一定是顾君仪的功劳,她也想去谢她,可是又觉得,自己无法原谅她。   其实说到底,顾君仪和陈潜怎样,与她无关。她是一个旁观者,微乎其微的旁观者,没有任何资格和权利去说谁对、谁不对,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的问题。   但她就是觉得愤怒、难过,拥有了那么多幸福的小顾姐,竟然要亲手毁了它们!   她无法接受。   炉子上有一锅猪脚汤,正用慢火炖着,子默检查了一番,便转身去客厅,拿出背包里的相机和电脑笔记本,坐在沙发上工作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组照片,是陈潜和项屿。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微笑动人——噢!为什么她还要用“微笑动人”来形容项屿呢,她早就在心底暗暗发誓,不会再为他的笑所蛊惑了。   可是,她还是忍不住看他的笑脸,仿佛,连眼神也在笑,迷惑人的微笑。   额前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他半颗眼睛,但他看着镜头的样子很专注,曾几何时她也希望他能够这样看着自己,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太天真了,甚至于,有些愚蠢。   她一张张地看下去,屏幕上是很多个项屿,又仿佛只有一个,她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也许从来都分不清。   手机上有一条提示信息,有人给她在语音信箱留了言。她打去听,原来是于任之,用他那醇厚的声音说,如果愿意的话,就回个电话。   子默失神地靠在沙发上,对于这位先生前几天突如其来的表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事实上,她强烈地觉得:他其实并没有真的爱上她!她看着他的眼睛时,看不到任何波澜,可是他又不像是随便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所以她不清楚他的意图——他就像一个未知的谜团,让她充满了疑惑。   想了想,她终于还是给他回了电话。   “喂?”她怯怯地说,“是我……”   “啊,”他总是用这一声“啊”来表达自己的恍然大悟,“这几天过得怎么样?没有被我吓到吧?”   “没有……”   “那就好,晚上一起吃饭吗?”   “对不起,我在家煮了饭,等我哥一起回来吃。”   “没关系,或者吃过饭也可以,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那好吧。”有时候她觉得,于任之也有做侦探小说家的潜质,总是喜欢卖关子。   “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了。”   “那你来我的工作室吧,就在项峰家旁边那一幢的三楼。”   “哦……”   “那么等下见喽,找不到的话可以打我手机。”   “好。”   挂上电话,子默有点坐立不安,因为忽然想到这个男人也算是在“追求”她,而她就这样贸然答应去他的地盘,会不会有点……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顾虑太多,于任之是一个大方得体的人,她应该以一种成熟、自然的心态去跟他交往。于是吃过晚饭,她就独自开车去了,项峰住的社区就只有两幢高层大厦而已,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   于任之来给她开门,微笑着请她进去,她想表现得幽默大方一点,就故意揶揄他说:“上次你还说不愿意随便透露自己的住址……”   他想了一秒钟,回答道:“可是现在的我们不同了啊,我在追求你嘛。”   他说得那么自然,子默却不由得窘迫起来,终于明白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的工作室很空旷,只在墙的边上放置了一排长长的桌子,上面铺着很多纸和绘画工具,还有一台看上去很高级的电脑,看到这样的场景,就不难想象他是如何工作的。   “给你。”于任之从凌乱的桌上拿出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纸片,递到子默面前。   她接过来,仍然是彩色铅笔画,是她捧着玫瑰花受宠若惊的样子,尽管画得不那么细致,却把她的表情演绎得很到位。   “你知道吗,”他掩着嘴像在笑,“我觉得你被吓到的样子很有趣……”   她皱了皱鼻子,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也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当场发火。   “那么,”他摊了摊手,“对于一个插画家的工作环境你有什么评语吗?”   “嗯……还算……干净。”   “算过关了吗?”   “过关?”   “是啊,你不是说,要先了解我,再做其他打算吗?”   “啊……这个……”她有点不知所措。   于任之靠在桌上,大笑起来,笑声很爽朗:“不用紧张,我也没有要用工作来为自己加分。”   子默尴尬地垂下头,抿了抿嘴,忽然看到他墙上贴着几张五彩缤纷的铅笔画,都是世界各地的景色,非常美丽,于是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哦,这是我最近的工作之一,为一本旅游图文集画插图,作者要求我把他提供的照片全部变成铅笔画。”   “太漂亮了……”她忍不住赞叹。   “是啊,这本书的名字叫做《世界奇妙之旅》。”   “奇妙之旅?”   “嗯。”   她怔怔地看着那些铅笔画,说:“什么是‘奇妙’呢?是指那些,不平凡的人或事吗?还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于任之双手抱胸,看着她,露出一种温柔得有些古怪的笑容,说:“奇妙也许就是……人们料想不到的事吧。”   之后的几天,子默每天都会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蓝天和白云占据了上海的上空。周五傍晚,她依旧看着那布满了晚霞的天空,在心底里想:明天要是真的下起雨来,那就是一件奇妙的事吗?   可是她苦笑,那怎么可能呢,夕阳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一切都是那么风平浪静。那些布置外景的工作人员们现在一定还在工作吧,在绿地上搭建一座布满白色纬纱的帐篷,还有门口那粉色的百合花——明天她会很忙碌,比自己想象的都要忙碌。   然而第二天一早,当她醒来拉开窗帘的时候,却发现……奇妙的事,竟然发生了。   七(中)   子默躺在床上,惴惴不安,恍惚之间又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好几条语音信箱的提示短信,于是她鼓起勇气打过去听,都是项屿的留言:   “打给我。”   “下雨了,打给我。”   “施子默!你给我醒一醒!下雨了!”   “喂,你不会食言吧?!”   “我不喜欢对着机器说话,听到后快打给我!”   她有点哭笑不得,他一向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仿佛是他在主宰这个世界——或者,他操控的,仅仅是她的世界?   子默睡不着了,干脆起床,去洗脸刷牙。子生卧室的房门紧闭着,他昨天很晚才回来,想必不到中午是不会起来。她洗漱完毕,换了衣服,然后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淅沥的小雨。想了很久,终于拿起手机,打给项屿。   “喂?”才响了几秒,他就接起来。   “你定时间和地点吧。”她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的他愣了愣,说:“我们不能在家里谈吗?”   一瞬间,子默有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们两个真的曾经有过一个“家”,但那真的可以称之为“家”吗?如果是的话,她又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易地离开呢……   “还是在外面吧。”她回答。   “……”他沉默着,听不到任何气息,所以也无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   “那么,就我们常去看球的酒吧,怎么样?”   “好。”   “我现在就去,你准备好了就过来。”   “嗯。”   挂上电话,子默也出发了,下着雨的周六上午,路上显得灰暗而冷清,等红灯的时候,她看到一对情侣依偎在同一把雨伞下,甜蜜地从面前走过。   她忽然觉得,女人要的其实并不多,只不过是当刮风下雨时会有一个人可以坚定地站在身边,用一把雨伞为她撑起一片天空而已。但这样小小的愿望,有时候也是一种奢侈。   她把车停在酒吧隔壁街的路边,下了车,撑起雨伞,快步走过去。快到门口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动了动,然后她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喊着她的名字:“子默!”   她停下脚步,站在雨里看着面前的项屿。他一向没有带伞的习惯,今天也不例外,只在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防水外套,但全身还是被淋湿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显得他的轮廓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她已经忘记,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叫她,也许是很久了吧。他只有在恼怒的时候才会连名带姓地叫她,通常他只叫她“狮子”,或者干脆是“喂”。她不知道此时此刻他这样叫自己的用意是什么,难道说,是为了表示尊重吗?   怎么可能……   “我没想到,他们上午是不开门的。”他双手插袋,在细雨里讪讪地笑。   “……你应该回车上等着。”她站在原地,没有要上去为他打伞的意思。   可是他却自己走过来,低头钻进她的雨伞,说:“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就在这里。”   “……”   子默看着项屿,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只有几公分,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味道,他如果低头也可以吻到她的唇。但他们只是定定地看着彼此,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去车上吧。”子默终于说。   “嗯。”项屿微笑着点头,搂住她的肩,把她带到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旁,打开门,把她塞了进去。   子默苦笑,他并没有真的变得温柔,潜意识里,他还是习惯于掌控她的一切。   他们坐在后座上,面向前方,关了车门,淅沥的雨声就消失了,整个车厢里很安静,甚至有点沉闷,只看到水像溶化了一般滑过车窗,看不清外面的状况。她觉得他们仿佛是电影里坐在洗车间里谈判的间谍,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与世隔绝。   “你住在……子生那里?”项屿摸了摸鼻子,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开场白。   “嗯。”她把雨伞折好,放在车窗旁边。   “你不在的这些时间里,我想了很多……”然而下一句,他又回到主题。   “……”   “你还……记得我妈妈吗?”   “记得。”她只在十七岁的时候见过一次。   “她在我五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因为患了产后抑郁症,她觉得没办法再在这个家呆下去,所以就走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她悄悄看着他那张侧脸,觉得这是一个她并不认识的项屿。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的错,但项峰说不是。”   “我也认为不是……”她轻轻开口。   项屿淡淡一笑:“是吗,可是我背负着这样的罪恶感,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我五岁那一年的生日,在心里悄悄发誓,如果妈妈可以回来的话,我就不再吃我最爱的菠菜。”   “菠菜?……”子默转过头,想要笑,却又觉得他在说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自己不应该笑。   然而,项屿的那张脸也是笑的,就是常常会让她手足无措的笑。   “那时候的我,真的很爱菠菜——当然也爱妈妈——只是,我还是忍不住吃了,然后发现,妈妈一直都没回来。”   “……”   “早熟的小孩真是可怕,不是吗,五岁就懂得发誓,懂得什么叫做报应,但我幼儿园的那些同学却连菠菜和青菜都分不清。”   他顿了顿,双手抱胸,继续说:“我第二次发誓,也是在生日那一天,十九岁的夏天。”   她错愕地转过头看着他,心里闪过一个稍纵即逝的念头,然后,她听到他说:   “我那天其实很早就从训练班回来了,下午的比赛一点心思也没有,我知道你订了一个冰淇淋蛋糕——”   “——你知道?”   “嗯,”他点头,面带微笑,“一个星期前,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了。”   “啊……”   “你在蛋糕店里跟营业员反复确认说,要冰淇淋的,千万别搞错了。”他看了她一眼,调皮地皱皱鼻子,仿佛在说,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呢?   “原来你知道……”她嘟起嘴。   “我在离蛋糕店四个街口的拐角等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从这条路走,可是最后……我却没等到。”   他侧过身,抚上她的额头,那里有一道疤,被头发遮掩住,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忘记。   “那天晚上我很害怕,比任何时候都害怕,我坐在急诊室外面,不敢抬头看头顶那个红色的灯,我很怕灯灭的时候,医生走出来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他有点哽咽,说不下去。   子默第一次从项屿的眼里看到悲伤,她印象中的他,常常一脸平静、满不在乎,她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所以她固执地、不断地问:我对你来说,究竟算是什么?   而他却从来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声几乎听不见,项屿用一种从容的,就好像在开玩笑的口吻说:“所以我在心底发誓说,如果你能够安然无恙的话,我可以放弃你。”   “放弃我?”   他点头:“是的,放弃你、离开你,或者干脆跟你说再见,然后再也不回来。”   “可是……为什么?”她看着他,想要知道答案。   他苦笑着,笑得很温柔:“为什么?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不详的人,因为我的出生,父母开始常常吵架,妈妈得了忧郁症,爸爸不愿意回家,哥哥失去了疼爱他的父母,我觉得一切都是因为我——所以跟我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子默沉默着,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没有看他。   “还有,项峰说的是真的……”   “?”   “那天晚上我的哮喘又发作了,很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我在病床上休息了几天,才恢复过来。”   “你来看过我,”她说,“半夜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他诧异。   她看着玻璃窗上的雨水,只是轻声说:“我又不是植物人……”   “你的样子看上去……很可怕,好像差一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他粗糙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像在眷恋着什么,“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   “我想对你冷淡,或者说,我已经试着那么做,可是最后还是发现,我办不到。我试过很多种方法,我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以为能慢慢忘记,但是每次你站在我面前,我都忍不住想吻你。我也想过,如果你被我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也许你会离开我,那么我终于可以说服自己——但你没有,你还是远远地站在身后,当我回头的时候你还对我傻傻地笑。”   子默别过脸去,觉得那样的自己很不堪。   “慢慢的,爱你、伤害你,就变成一个永远没有尽头的循环,我身不由己。我甚至不知道那算是一种习惯,还是说,我们早就已经麻木……”   说完,项屿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用手指扳过她的脸,沉默了很久,忽然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的眼神看着她,说:   “可是子默,无论什么时候,我都清楚地知道——我爱你。”   “……”她怔怔地,说不出话来。她一直想要听的话,终于从他口中听到了,但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的手指温柔而坚定,好像不容许她移开视线,只能够看着他,看他的眼睛,看到他心里。   旁边有车开过,溅起一阵水花,隐约能够听到轮胎与地面以及雨水交错摩擦的声音,就像有什么被撕裂了。   子默以为自己会流下眼泪,或者发疯一般地捶打他,但她并没有。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平静得几乎可以称之为愤怒的口吻说:   “这就是你的借口吗?”   “……”   “也许你是爱我的,”她顿了顿,“但我没有体会到。”   “子默……”   “我能够体会的,只是你的自私和不安,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根本不懂!”   说到最后,她尖叫起来,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好像面前的不是项屿,而是一个魔鬼。   项屿放开手,眼神是惊恐而错愕,也许他以为只要和盘托出,只要说出心底话,她就会扑到他怀里,说她也爱他、也离不开他……   “你以为一句‘我爱你’就可以抹去我所有的曾经受到过的伤害吗?不会的……就像你说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完,她打开车门,跳下去,踏着地上的雨水而去。她没有拿那把雨伞,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懒得拿,也许是想要留给他,告诉他,下雨的时候,我们需要只的是那一把平淡无奇的伞,而不是什么华而不实的防水外套。   她觉得自己睁不开眼睛,却还在前行。她知道,真正模糊了视线的,并不是从天空中滑落的雨水,而是……从她眼眶流出的泪水。   这天晚上回到家以后,子默就病了。她躺在子生给她的那间小小的客房里,觉得天旋地转。   子生半夜才回到家,她无力地叫了他一声,他走过来,手掌放在她额头上,吓得叫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但她不肯,颇有一种革命烈士宁死不屈的精神。   昏黄的灯光下,子生担忧地看着她,一副兄长的表情。   其实她有点想笑,因为他不常露出这样的表情,但她又笑不动,只是抓着他的手,说:“给我一碗粥……还有药片,明天,我就会好的……”   子生终于还是站起身,打算去给她煮粥,恍惚之间,她听到自己说:“你别告诉项屿……千万不要……不然我跟你拼了……”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他,”子生说,“要是我跟他说你烧成这样我都没带你去医院,会跟我拼命的是他……”   子生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但子默已经听不见了,她觉得自己睡着了,或者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她被绑在一群彩色的氢气球上,随着气球在天空中飞舞,脚下是蓝色或灰色的屋顶,屋顶上有许多人,抬头看着她,不知道是羡慕还是担忧,她就随着气球越飞越远,终于,再也看不到半个人影,甚至于,连屋顶也看不到了……   她想,她一定要把这个梦记住,好去问问蒋柏烈,这算不算是一种暗示,如果是的话,暗示着什么?   她觉得冷,非常冷,她不自觉地蜷缩起身子,连手指也在发抖。   黑暗中,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她,握着她的手,布满青涩胡渣的下巴抵着她滚烫的额头,她睁不开眼睛,却在想,这是真的还是她的梦境?是子生吗?还是……   她被灌下了一点粥和几粒药片,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放在她的额上,然后她听到模糊的声音说:“不行,还是要去医院……”   她很难受,浑身无力,忍不住呻吟几句,却还倔强地说:“我不去……”   她不知道最后究竟是谁胜利了,因为她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眼前是一片黑暗,漫无边际的黑暗。   等到醒来的时候,子默发现自己还是躺在了医院的病房里,床的一边被床帘包围着,另一边有一把空荡荡的椅子——但她忽然就觉得,有人坐在这椅子上,陪了她一夜。   “咦,你醒了。”子生出现在她眼前,手里提着一只保温壶。   “嗯……”她轻咳了几下,觉得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我不是说过不来医院吗……”   子生为难地抓了抓头发:“但你昨晚真的烧得很厉害,不来不行。”   子默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吊针,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撑起自己,子生连忙过来扶她。她坐起来,看向窗外,发现天空仍是黑的,于是问:“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现在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这么久……”   “是啊,”子生坐到那张椅子上,“昨晚真是吓死人了,你要是真的有事,我就百口莫辩了。”   “?”   “要是让爸妈知道你陈尸在我家里,他们会杀了我的。”   “……”   “饿吗,吃点东西吧。”   她点头。   子生打开保温壶,舀了一碗粥出来,递到她面前:“吃吧。自己吃还是要我喂你?要我喂的话我不保证粥不会跑进你鼻孔里,所以你要想清楚。”   “……我自己吃。”她示意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用没有插吊针的那只手拿起调羹喝了一口。   “怎么样,还不错吧。”子生笑得诡异。   “你告诉他了?”子默一边喝,一边平静地问。   “什么……”哥哥错愕地看着她,就像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小男孩。   “施子生,”她好笑地说,“打死你也煮不出这样的粥。”   子生撇了撇嘴,知道无法否认,却还嘴硬地说:“会煮粥很了不起吗?”   “昨天是他带我来医院的?”   “还有我……”   “总算你还有点良心。”   “喂!”子生不满地瞪她,“我一开始就说要带你来了啊,昨晚到底是谁宁死也不肯来的啊!”   “我的意思是,你没有把我丢给他……”   “……”   兄妹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哥哥终于忍不住说:“你们……现在到底算怎样?互相折磨吗?现在还流行这一套啊……”   “那么现在流行哪一套?”妹妹反问。   “我不知道,”子生拿出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叼在嘴里,“我又没在迷那些爱情戏。”   子默哭笑不得,原来爱情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出戏。   “但是,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你……”像是为了说明效果,他又补充了一句,“比我还紧张。”   “谢谢,现在我知道我们的兄妹情谊深厚到一个怎样的程度了……”   “我说,”子生的额头上有三道抬头纹,每次叼着烟皱起眉头时,都能看得很清楚,“你是不是对项屿那小子做了什么?”   “……”   “你知道吗,我觉得他……变了。或者说,你们的关系变了,他好像真的紧张你。”   “就是说以前都是假的?”子默苦笑。   “不是这个意思,我对你们的恩恩怨怨不太了解,我只知道你一直喜欢那小子,但他不怎么把你放在心上就是了……”子生摸摸鼻子,像是怕自己的话捉到妹妹痛处,“可是昨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他,问你平时都吃些什么药,他立刻就赶过来了。尽管什么也没说,但他脸上的表情我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问题应该是我问你吧,”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这么帮他说话……”   “怎么会呢,”子生认真地说,“说到底,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难过罢了。”   子默看着哥哥,忽然觉得,也许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鲁钝,也许他一直默默地以自己地方式关心着家人,也许,他就是那种愿意为了她做很多事的大哥。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微笑,子生却因为气氛倏然变得温馨而一脸尴尬。他轻咳了一声,站起身,说:“我去楼梯间抽烟。把粥喝了。”   子默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院了,却一直没有见到项屿。他没有来医院看她,没再给她煮粥,也没有在她的语音信箱留言。   他就好像是,忽然之间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   七(下)   蒋柏烈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时不时地看向窗外,心里早就开始不耐烦,却不愿意表现在脸上。他诊室那张黑色的皮椅上正坐着一个人,也许他应该庆祝一番,因为他迎来了有史以来第一个男性的病人——如果那人愿意称自己为“病人”的话。   “所以,你把她留在医院,自己却一个人跑来我这里发牢骚?”   “……可以这么说。”项屿低沉地做了一个总结。   “你跟子默一样,都是‘怪咖’!”   “怪咖?”   “就是‘怪人’的意思。”   “我说,你每次开始治疗之前都要这样东拉西扯、浪费时间吗?”   “好吧,听着,”蒋柏烈挑了挑眉,按耐住心里的不悦,“首先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你是个混蛋,不折不扣的混蛋!”   “……”项屿脸上的表情有点危险。   “如果你接受了这个事实,治疗才能进行下去。”   “我不需要你的治疗。”   “你也可以当作是一种帮助,我对你的帮助,当然我的帮助从来不是没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蒋柏烈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你说呢?”   “你对子默的‘帮助’也是有条件的?”项屿的声音很冷,在这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简直要让人不寒而栗。   蒋柏烈摊了摊手,无奈地抿了抿嘴:“好吧好吧,我只是开个玩笑,希望你明白,对女人我会很有耐心,脾气很好,对男人可不会。”   “……”他还是冷冷地看他。   蒋柏烈在心底发出一声感叹:究竟,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要帮眼前这个“混蛋”的忙啊?!   “你的生日是?”   “?”   “我问你生日是哪一天!”   “昨天……”   蒋柏烈不禁停下翻书的动作,看着他,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啊,又一个难忘的生日……”   项屿除了皱眉和瞪眼之外,脸上再也没有其他的表情。   “怪不得……”蒋柏烈笑着轻咳了两声,然后继续翻书。   “怪不得什么?”   “没什么……”抬起头,发现项屿正怒目而视,于是蒋柏烈沉吟了几秒,继续说,“怪不得,子默说‘不要告诉你’。”   “?”   “她大概怕你就此被困在生日的这个魔咒里。”   “……”项屿皱起眉头,像是变得苦恼。   “啊,在这里,”他饶有兴趣地说,“我们的‘狮子’是森林之王,理所当然喜欢呼朋引伴,有些耐不住寂寞。他们有冲劲,虽然粗枝大叶,但为人讲义气,也蛮有人缘。   “在十二星座中,狮子座是最具有权威感与支配能力的星座。通常有一种贵族气息或是王者风范。受人尊重,做事相当独立,知道如何运用能力和权术以达到目的。   “狮子座的本质是阳刚、专制、具有太阳般的活力、宽宏大量、乐观、海派、光明磊落、不拘小节、心胸开阔,不过也会有顽固、傲慢、独裁的一面。对弱者有慈悲心及同情心,对自己很有自信,是个十足的行动派。   “狮子有时候也相当浪漫,喜欢美丽的事并爱炫耀、豪华及被人围绕与赞美。他们热爱生命、好享乐、勇敢、坚持原则及理念。个性温暖、友善、体贴、外向、对人慷慨大方,很容易交朋友,人缘当然也很不错——天呐,”蒋柏烈忍不住插话,“我第一次觉得这书也许就是个狗屁!”   “……”   “狮子座的人相当自信,甚至有的外表看来很稚气,仍很自负。对爱情的态度也如此。他们喜欢身处爱中,霸气地掌握爱人的一切。另外,他们外表虽总像个大男人或大女人般的保护着,但相对在内心里,却孤独脆弱如猫咪,很容易受伤的!不要被他乐观自负的态度所骗;他可能等你离开后,就赶紧找地方偷偷舔伤口,很惨的——嗯,这还算贴切。”   项屿用手指揉了揉鼻梁,终于忍不住问:“蒋柏烈,你刚才罗里八嗦地说了一大堆,到底是想说明什么?”   “……”   “我只是想来问你,我该怎么办?”第一次,他看着蒋柏烈的眼神,既没有厌恶,也没有烦躁,而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蒋柏烈淡淡一笑,合上书,说:“你为什么以为,我会知道你该怎么做?”   “因为你了解她……”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还是说,“你比我更了解她。”   这一瞬间,蒋医生忽然得到了一种,从医以来最强烈的满足感。噢!没有什么比项屿拉下脸来“苦苦哀求”更让人满足了!   “基本上,”蒋柏烈轻咳了两声,一脸高傲,“我认为你是一个始终活在自己世界的人,你有自己的准则,你从来不会去管别人是怎么看你的,并且你觉得所有无法适应你的准则的人都很愚蠢——用不着否认,你就是这样的人。”   项屿翻了个白眼,垮下肩膀坐在皮椅上。   “你自视很高,习惯于掌控自己和身边人的一切,也许是你运气好,你周围的人要么情商很高,不跟你计较,要么就是像子默这样因为爱你所以一再纵容你,才让你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我觉得子默说得很对,她体会不到你的‘爱’,她体会到的只是伤害、安慰、再伤害、再安慰,那是你的自私和不安在作祟。”   项屿一脸认真,没有说话。   “说到底,你害怕的不是哪一天因为你那个可笑的誓言失去她,而是你根本就无法鼓起勇气面对永远失去她的这个事实。因为那次车祸,你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软弱,你以为她没了你不行,却没想到自己也是一样的。所以你不过是在自私地逃避现实罢了,她说得没错,你不懂得爱。”   “那么你告诉我什么是‘爱’, 我该怎么做?”   蒋柏烈想了想,说:“我没办法告诉你什么是‘爱’,爱是很复杂的,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可是我相信有一天当你真正体会到自己心底的那种情绪时,你会明白的。”   “……”   “至于说,你该怎么做,这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你自己的心。”   “……也就是说,”项屿阴沉着一张脸,“你根本就什么问题也没有帮我解决喽?”   “怎么会!我至少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是支持你的。”   “支持我……?”他错愕。也许他从没想过,会从蒋柏烈嘴里听到这句话。   “所以说,人或事都不能只看表面,”蒋柏烈站起来,走到书架旁,指着一块贴满了各种报事贴的板,微笑着说,“你觉得这是什么?”   项屿双手抱胸,眯起眼睛:“记事板吗?”   蒋柏烈得意地看了他一眼,猛地拉开那块板,里面是……啤酒、矿泉水和牛奶。   “觉得很惊喜吧,”医生脸上是一种令人觉得莫名奇妙的得意,“这竟然是一个冰箱呢!”   整个诊室在接下去的一分钟里是静止的,人静止了,空气静止了,甚至于人脸上的表情也静止了,唯一还在运动着的,只有墙上的挂钟、突突地吹着风的空调,以及那不得不运转的冰箱。   项屿忽然站起身,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说:“谢谢你的‘支持’,我该走了。”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打开门出去了,蒋柏烈在他背后说:“喂,有件事忘记告诉你——”   但他已经消失在门口,诊室又安静下来,蒋柏烈所能听到的,只是自己的脚步声。   医生耸耸肩,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镇啤酒,坐在椅子上喝起来:   “忘记告诉你,所谓的‘支持’,就是不在背后诅咒你而已……”   子默坐在车里,等待面前的红灯变为绿灯,周二的下午,雨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人的心情也会为之明亮的晴天。   她打开收音机,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温和而婉约的声音:“各位听众下午好,你们收听的是正在直播的‘地球漫游指南’,我们的直播时间为每周二下午三点至六点,重播时间为周六早晨九点至十二点,我是主持人彦鹏,从上周开始,我们的节目增加了两位嘉宾,分别是项峰和见飞。”   子默有点错愕,把收音机的音量增大,想要听清楚一些。   或许是另两位嘉宾正互相谦让地想要请对方先报上大名,所以电波空白了几秒钟之后,才传来梁见飞的问候:“各位下午好,我是见飞……”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项峰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在麦克风前说:“嗯,各位……火星的朋友能够听到吗?这里是‘地球漫游指南’,上周我们的节目播出后,有一些火星的朋友发电子邮件来说信号不是很清楚……”   直播室里传来一片爆笑声,甚至于子默自己也不禁大笑其起来。   然而项峰仍然一本正经地说:“所以本周我们进行了声波调整测试,请各位火星的朋友继续发邮件来向我们说明收听情况,以便我们改善,谢谢。”   “……好,”彦鹏的声音还带着笑意,“那么我们首先来播报一下本周地球上的有趣资讯吧。”   “好的,”见飞的口吻很平淡,“近期,英国科学家通过不懈研究得出结:长期撰写侦探小说的人,得心脏病的几率是普通人的32倍,得白内障的几率是普通人的58倍,得神经病的几率是普通人的94倍,得早老性痴呆症的几率是普通人的108倍。”   “美国婚姻学家指出,”项峰以同样平淡的口吻接着说,“离过婚的女性再次找到真爱的几率是无婚姻史女性的50%,离过婚、性格固执的女性找到真爱的几率是35%,离过婚、性格固执、对男人抱有成见的女性找到真爱的几率是20%,离过婚、性格固执、对男人抱有成见却又打死也不肯承认的女性找到真爱的几率是5%……所以,各位火星的朋友们,如果你们不幸来到地球,千万别被离过婚的女地球人给迷住了。”   见飞冷笑一声,说:“还真难为你能把这么拗口的资讯全部读下来。”   “哪里哪里,”项峰也冷笑,“彼此彼此。”   电波又是一片空白,连子默的脑袋也是空白。   可是,项峰却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以上是针对火星听友测试电波播报的假新闻,完全为杜撰,一首歌之后再回来,不要转台哦。”   子默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红灯跳了几下变为黄灯,最后变为绿灯,她松开刹车,踩下油门,不禁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不知道为什么,听这档节目会有一种随时处于危险边缘的感觉。   看来,这节目搞不好会红……   歌还没有播完,公司已经到了。子默背着她那只大大的背包,踏着沉重的脚步上楼,她听到顾君仪在走廊里吩咐其他工作人员的声音,忽然想起她们曾走过的那些日子,仿佛都随着她的脚步,渐渐远去了。   顾君仪看到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开。   子默轻轻喊了一声“小顾姐”,可是,顾君仪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她不禁惆怅地站在走廊里,轻蹙眉头。她的病还没有完全好,尽管烧已经退了,但是咳嗽、咽喉疼痛、流鼻涕、流眼泪,这些感冒的症状一样也没有缺少。   “喂!”丁城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奇装异服,脸上的表情像是很不高兴。   “你怎么……这身打扮……”子默想,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可以称之为“夸张”。   “你知道我扮演的是谁吗?”丁城的冷冷地说。   “谁?”他们有的时候也会接到有主题的工作,扮演的角色往往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是‘杰克与豌豆’里面的杰克……”   “噢……”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得说,“幸好他们没有叫你扮演豌豆……”   “你在嘲笑我吗?”丁城眯起眼睛。   “不、不是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抱怨:“我已经从早上九点工作到现在了。”   “我还以为我今天是来拍你的。”她瞪大眼睛。   “那么,我只能说,你很走运。”   这个时候,顾君仪出来,把丁城叫进另一个摄影棚,然后走过来对她说:“你去你的位置上等,项屿说他马上到。”   子默眨了眨眼睛,一把拉住顾君仪的手臂:“什么……项屿?”   “他没跟你说吗?上次的照片杂志社不满意,所以要重新拍。”   “怎么会……”她站在原地,感到一阵愕然。   顾君仪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几秒,才说:“本来这件事我不应该问,但是……你们到底怎么了?”   她苦笑,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君仪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开了。   她走到自己常常工作的位置上,一边摆弄器材一边等待。她把相机安在三脚架上,低下头,透过那小小的方格看着镜头另一边的世界,只是看着某个点,定定地不眨眼。然后,原本跳动不已的心忽然变得平静下来,这就像是一种仪式,每当她感受到压力的时候,她就用这个方法使自己重新振作。   有一个人走进了她的镜头,坐在幕布前面的高脚凳上,轮廓清晰,表情模糊。他额前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颗眼睛,但她知道,当她透过镜头看着他的时候,他也同样看着自己。   “项屿,化妆师在等你。”顾君仪走进来说。   “不需要,就这样拍吧。”他伸手示意。   他直直地看着镜头——或者是看着她——没有笑,只是淡淡地抿着嘴,表情放松。   于是,她按下快门。没有灯光,没有背景,也没有任何的交流。   他们只是一对纯粹的拍摄者与被拍者,再没其他。   她听到丁城在她背后对顾君仪说:“我也想要这样拍,不喜欢随时随地有人提醒我下一个镜头该怎么办。”   她仍在按着快门,好像已经捕捉到了什么,又好像没有,镜头前的项屿真实而随性,就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子默直起身,垂下眼睛,看着相机屏幕上播放的照片,轻声说:“好了。”   “谢谢。”项屿礼貌地回答,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了几步,来到她面前,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那只手,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难道说,他是要跟她握手吗?   “你好,”他仍然伸着手,即使她没有一点要握住的意思。   “?”   “我们十六岁那年互相认识,然后经历了许多曲折,我伤害过你,说不定你已经对我绝望了,说不定还没有……但,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把所有原本那些关于我的记忆全部抹掉,然后,重新认识我?”   “……”她错愕地看着他,发现他是认真的。   也许是因为她迟迟没有伸出手,所以项屿还是有点尴尬地把手放回口袋里,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吻说:“试试看,好吗……算我求你。”   她没有回答,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木讷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忽然,项屿鼓起勇气,露出一个无奈却腼腆的微笑,说:“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项屿。如果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就在刚才……你会相信吗?” 【处女】   八(上)   子默坐在窗台上,抬头看着外面的星空,子生的房子在三楼,跟那高高在上的三十二楼比起来,显得那么矮,她就像是从云端又跌落回地面。一切,由虚幻变得真实起来。   她想起几天前项屿对她说的话,不禁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回放那些镜头。   那天的最后,她只是淡淡地扯了扯嘴角,然后转身离开。   她竟然变得这么勇敢,这么得……义无反顾。他一定感觉得到,她是毅然决然地想要离开他吧?   那么,他怕了吗?怕这种生活的改变。还是说,他是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   她无从分辨,所以选择先转身。   世纷在她的语音信箱留言,约了她在上次的那家茶餐厅,她本想说换个地方,可是鬼使神差地,还是答应了。   她把车停在公寓地下车库里那个她专属的位子上,旁边的车位就是项屿的,空空如也。   有那么几分钟,她都在思量着,如果吃过饭回来,看到项屿就在这里等她,她该怎么办。可是下了车,关上车门,她又乐观地想,也许那时,他根本就还没有回来。   然而才走了几步,子默就看到项屿驾着他那部黑色的越野车,直直地停在她面前。   “狮子,”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欣喜,“你搬回来了?”   她摇头,不说话。   “……你等我一下。”他去停车,像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她倒退了两步,忽然转身迈开脚步奔跑起来,她很久没有这样跑了,自从大学毕业以后。身后是项屿的叫喊声:“喂!别走!”   但她跑得更快,出了车库,没有理会人行道上方的红绿灯,径直跑进了那家茶餐厅。   她在位子上坐下的时候,还是气喘吁吁的,世纷和见飞错愕地看着她,开玩笑说即使她迟到一小时也不会让她买单的,她只有尴尬地笑。   “你知道吗,”世纷一边说,一边把冰镇柠檬茶推到子默面前,“刚才我们在讨论项峰,他和见飞一起主持的电台节目现在已经成为全太阳系收听率最高的节目了,所以我觉得他也许只是为了节目效果才处处针锋相对,你说呢?”   “他才不会,”子默摇头,上气不接下气,“关心节目效果。”   “我说吧,”见飞点头,“他根本就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大男子主义者!”   子默又摇头,喝了一口杯里的茶,说:“他也不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   “……”   “我想你们之间也许有什么误会。”她只得苦笑着解释。   “我跟他之间的误会很深。”见飞面无表情。   “男人往往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   子默说完这句话,就兀自沉思起来,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世纷和见飞都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可是她们的目光很快又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她不禁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却看到一对带着笑意的眼睛。   “怎么在这里吃饭也不叫上我。”项屿在子默身旁坐下,神色自如。   她直觉地想后退,却发现身后是一堵墙,她被他堵在了卡座里面,无处可逃。   “这是路边茶餐厅的Women’s Talking,不适合你。”世纷一手撑着头,笑盈盈地看看子默,又看看项屿,最后跟见飞交换着眼神。   “怎么会,”项屿也笑起来,样子是少见的亲切,“我很愿意听听你们在聊什么。”   子默还来不及阻止,世纷就说:“我们在聊你大哥项峰。”   “哦……”项屿一边把嘴卷成“O”字形,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手臂放在子默身后的卡座椅背上,“梁见飞你真有种,你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第一个能把我哥惹毛的女人。”   “我到底做了什么?!”见飞眨了眨眼,满脸无辜。   项屿耸耸肩:“他是个很古怪的人——不然也不会去写那些诡异的侦探小说——所以不要用常人的思想去衡量他,你以为他会生气的时候他偏偏毫不在意,你以为他不应该介意的时候他却早就已经在心里气得要死。但有一点我觉得不可思议……”   “?”   “项峰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他不会把喜怒哀乐摆在脸上,如果他讨厌你,他还是会对你友好、绅士、有风度,接着趁着什么机会不动声色地把你除掉,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你叫板。”   “所以我就说,”世纷一脸肯定,“他是为了节目效果啊。”   项屿摇着食指:“他才不会关心节目效果。”   世纷和见飞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不约而同地说:“你的话,跟刚才子默说的一模一样呢……”   项屿转过头看着子默,脸上的笑容温柔却怪异,就好像在这副含蓄的表情下,隐藏着的是一颗驿动的心。   “喂,”世纷忍不住说,“你别随便把你泡妞的那一套用在我们子默身上。”   “为什么?”他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那种笑容,可以表情却很认真,“我是在追她啊。”   对面的两位在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的情况下,反而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世纷才笑着说:“不好玩,这样就太不好玩了。”   “?”   “你的‘段数’那么高,我们子默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谁说的,”项屿垂下眼睛,看着漂浮在褐色茶水里的黄色柠檬片,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一大半,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口吻说,“她很难追,是我这辈子最棘手的难题……”   子默有点局促地别过脸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也许就像世纷说的——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一顿饭的时间就在谈笑之间溜走了,对于其他人来说也许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但是对子默来说,就像是一种酷刑。   然而项屿并没有碰她,也没有说令她感到窘迫的话,他们就像普通朋友那样保持一定距离,可是他看她的眼神,却要比普通朋友不知道热情多少倍。   走出餐厅,在门口跟世纷和见飞告别,子默想了想,还是决定跟项屿一起回车库去取她的车子。   “可以不要再用那个什么语音信箱了吗?我不喜欢对着机器说话。”项屿双手插袋,低下头,像孩子一样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可是有些电话是我不想接的。”子默鼓起勇气说。   “……那么我答应你,如果我打给你,你不接,我就不再打了。”   “……”她别过头,看着远处的灯光,没有回答。   忽然,她一脚踏空,眼前是一片白晃晃的斑马线,她感到自己就要向马路当中跌下去,眼角看到的是一片不停闪烁的灯光,她有点茫然,像是没了知觉,她想到的是很多年前被车撞的一幕,那时的她并不觉得疼痛,只看到装有冰淇淋蛋糕的盒子在空中飞舞,想要抓却又抓不住,那么无助……   有人从身后抓着她的手臂,把她拉了回来,一辆车从面前呼啸而去,她感到额前的头发被狠狠地吹起来,然后,她就被一个温暖而颤抖的怀抱包围了,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只是直觉地缩了缩肩膀,周围都是一股,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项屿那带有青涩胡渣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不用仔细听,就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动得很厉害。   她想哭,眼泪却掉不下来。   “以后别再这样了……”项屿低声说,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是……我不想再经历那场噩梦,没有人想!”   “可是……”在一片嘈杂的寂静中,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经历过很多次噩梦。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每一次醒来,看到我身旁的你的脸,我就以为噩梦已经过去了,但其实没有。”   他搂紧她,没有说话,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他手指的颤抖。   “所以,噩梦会让人成长的,”她以一种自己也意料不到的轻快的口吻说,“偶尔做噩梦也没有坏处。”   说完,她试着推开他,却怎么也挣不脱。等到她放弃挣扎的时候,他反而松了手。   啊……人生,就是充满了意外。   帮助蒋柏烈走出自杀阴霾的老师,最终选择了自我了结生命;子默因为崇拜、羡慕顾君仪所以当了摄影师,可是顾君仪自己却放弃了;见飞和项峰在直播时大吵一架,没想到成就了史上收听率最高的节目;在镜头前总是一脸温柔的丁城实际上个性很差,令人生厌,但有的时候他又会有坦诚或孩子气的一面;在比赛时对对手毫不留情的陈潜却可以原谅他爱的人所做的一切,包括背叛与伤害;做惯了问题少年的子生,长大后却变得可以信赖、可以依靠;还有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于任之,在她看来更像长者,而不是一个追求者。   也许每一个人都经历着这样或那样的意外,而她的意外,都因项屿开始,又因他结束。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附属品,所以他从来不以为意。   “我走了,再见……”那声道别的话还没说完,人行道上的红灯就已经变成了绿灯,子默转过身,迈了一步,却被项屿轻轻捉住了手腕。   他们互相凝视着,好像都想要从对方眼底看到些什么,最后,他一言不发地牵着她,走过那长长的斑马线,来到公寓楼下。   “记得别再用语音信箱了,”项屿停下脚步,放开手,“开车小心。”   说完,他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身上楼去了。   原来……他只是牵她过马路。   她忽然有一种错觉,他们又回到了十七岁,她好像看到一个倔强而落寞的背影,很多次,她跟在他身后,走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一道又一道斑马线,她多么希望他可以牵着她的手,但他没有。   所以,他在弥补吗?   还是,刚才牵着她的,其实是另一个项屿。   “哦,终于不用给你留言,然后静静地等待回复,”电话里,于任之说,“但其实我偷偷地有一点享受这个过程。”   “?”   “就好像返回到使用拷机的那个年代,会让我觉得自己又年轻了一次。”   子默失笑,她已经把手机的设定又改了回来,第一个打进来的就是于任之。   “我不知道这个小小的举动会起到那么大的作用。”   “今晚有空吗?”他忽然问。   “有的吧……”   “可以跟我出去约会吗?”   “……”   “噢,别拒绝一个鼓起勇气来约你的老人,这会让他很伤心的。”   她还是笑,不过这一次有点哭笑不得:“那好吧……”   “晚上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子默坐在窗台上发呆,子生穿着夹脚拖鞋在客厅里啪嗒啪嗒地走来走去,一边还刷着牙。他通常很少呆在家里,可是自从她上次生病发高烧之后,她常常能在家里看到他,也许他是真的怕她出什么事没办法交代。   父母因为忙着出门旅行,已经很久没召见兄妹俩,她忽然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尽管仍然沉闷,却自由自在。   “默默,”子生站在门口,脸颊和下巴上涂满了剃须泡沫,“我听项峰说,有人送花给你?”   子默干笑两声,想要蒙混过关。   “不会是拍照片的那小子吧?”   “不是。”   “那是谁?”他挑眉。   “你不认识。”她眨了眨眼睛。   子生扯了扯嘴角:“默默,我觉得你变了。”   “?”   他双手抱胸,仔细地打量她,眼神就跟爸爸一样,过了很久,他才笑着说:“不过,是很好的改变。”   傍晚五点的时候,子默在十字路口等来了于任之,他从出租车上下来,让她先坐上去,然后自己才又坐好,关门。   子默觉得于任之跟她以往所接触的男性不太一样,他很有风度,有才华,但又近乎刻板,做任何事都有条不紊。   所以当出租车停在一家黑暗餐厅门口的时候,子默不禁有些错愕。   于任之付了钱,下车,脸上是一种带有自嘲意味的无奈:“以一个老人的智慧,能够想出这样的奇招已经算不错了。”   “奇招?”   “是啊。”他点头,然后率先走到餐厅门口去卡位。   盲人服务生先把餐厅的就餐规则对两人说了一遍,然后就带他们上楼去,踏进那漆黑一片的门廊之前,于任之大方而绅士地伸出手,对子默说:“可以吗?”   子默想了想,还是有点笨拙地把手搭在他肩上,他不以为意地微笑,慢慢转身带着她一起进去。   尽管睁着眼睛,但视线所到之处还是变得一片漆黑,服务生走在最前面,于任之和子默在后面,他们走得很慢,生怕在黑暗中摔倒。   跌跌撞撞地在椅子上坐下,子默听到自己和于任之同时松了口气,因为看不见,所以也不需要点菜,餐厅为每一位客人安排的菜色是一样的,两人就并排坐着,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   “我说,”于任之在口袋里搜寻着什么,“还是把眼睛闭起来吧。”   “?”   “反正就算睁着也看不到,闭上比较舒服。”   她照做了,情绪渐渐缓和下来。忽然,面前有东西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于任之的手臂,他轻笑了一声,好像弯下身子摸索着,好一会儿才听到他把什么东西重又放回桌上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小心把烟盒弄掉了。”他拍了拍她的手,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能够立刻安下心来的魔力。   “哦,没事……”子默连忙放开手,窘迫地抓了抓头发。   “你害怕吗?”   “……有一点。”   “害怕的时候你通常会做什么?”   “不记得了,”她顿了顿,“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或者……”   她没说下去,黑暗中,悄悄地在心底叹气。   “或者找一个能让自己不害怕的人是吗?”他帮她说完,好像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你真的只是负责画插画,而没有跟项峰一起合写侦探小说吗?”她不禁苦笑。   “老人有老人的智慧。”   “你有多老?”   “我想大概……你读小学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处男了。”他不无幽默地说。   “……”   这时候服务生摸索着上了菜,都是西式的,每人面前一盘,尽管如此,吃起来仍然很费力。   “我是不是有竞争者?”吃到一半的时候,于任之忽然问。   子默喉咙里那半颗还没完全咽下去的西兰花就这样生生地卡在那里,她用力咳了几下,那种痛苦的感觉才消失。   “不用那么紧张,”于任之抓起她的手,把水杯递到她手里,“我只是随便问的,没有要你对我负责的意思。”   “你的消息很灵通。”她无奈。   “我只是勇于探索。”   子默看不到于任之的表情,可是她感到他是在微笑。   “都是项峰告诉我的——关于你的很多事。”   “……”   “但项峰其实很爱他弟弟。”   “如果你当着他们兄弟俩的面说这句话会被踩死的。”   他不以为意地继续说:“所以我一直有一种被利用的感觉。”   “?”   “项峰告诉我那么多,其实是想借我的手做些什么——事实上我还没有弄清楚究竟他是想要拆散你们,或是恰好相反。但我从他的描述中更加可以肯定,你是个很有趣的人。”   “有趣在哪里?”   “有趣在……你常常做些出人意表的事。”   “?”   “我在乌镇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把你看透了,以为你只是一个内向、简单的女孩。可是了解得越多,就越觉得,其实你并没有我们所以为的那么简单,你的身体里就好像蕴含着暗流,随时会爆发。”   “听到你这样说,我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于任之低笑了一声:“你可以把我刚才的话作为一种赞扬,我很少赞扬女孩子。”   “……谢谢。”   “那么,”他顿了顿,好像是故意的,“现在你还怀疑我吗?”   “?”   黑暗中,于任之把脸凑到子默耳边,低声说:“你一直觉得我并不是真的想要追你——不是吗?”   子默感觉到他温润的气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于任之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盘里的食物,整个楼面只听到人们的低声细语和各种餐具碰撞的声音。   子默飞快地吃完自己盘里的东西,只希望这场黑暗晚餐快点结束。   下楼的时候,她还是把手搭在于任之的肩膀上,尽管也是一前一后,但这种感觉跟被项屿牵着的时候很不一样。   回到明亮的世界,子默觉得自己简直要高兴得尖叫起来,反观于任之却没有太大的表情起伏,也许他从来就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让人捉摸不透。他们在明亮的餐厅一楼喝了一杯饮料才结帐离开,出租车载着他们向子生家驶去,一路上两人很少交谈,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子默只是想着于任之的那句话,原来,他知道她的怀疑,那么……他是在肯定还是在否定呢?   于任之让出租车停在前一个路口,拉着子默下了车,一齐慢慢地向子生家楼下走去。他双手插袋,脚步很慢,像是有话要跟她说。   “不管你信不信,离我的上一段感情结束,已经过去十年了。”   “……”   “其实我也曾经是一个,像项屿那样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哦,不过当然,人和人是不同,人们做同一件事也许是因为截然不同的理由,尽管如此,我们都无法否认自己做过伤害别人的事。”   “……”   “然后有一天,我停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说厌倦也好、内疚也好,只是觉得不想这么做了。想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体会平淡的人生。可是,那个人并没有出现过,或者其实早就出现过了,但我没能抓住那仅有的一次机会。”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子默鼓起勇气问。   “是想告诉你……”他看着她,目光一开始很温和,像一个兄长,然后渐渐变得犀利起来,像一个充满野心的男人,可是那种犀利和野心却更像是带着一点点恶作剧的意味。   “?”   他站在她面前,显得尤为高大,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说:“是想告诉你——老人的世界,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说完,他向她靠来,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   子默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惊愕中没有站稳脚步,眼看着就要摔倒,身后却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涌过来——准确地说,是有人在背后搂住了她。   于任之被一把推开,身材高大的他踉跄几步,终于站稳,昏暗的路灯照在他脸上,隐约有稍纵即逝的笑意。   “别碰她……”项屿在子默身后冷冷地说。   八(中)   有那么一秒钟,子默以为于任之在偷笑,可是下一秒,他又变得一脸温和,看着子默,说:“啊,竞争者出现了。”   项屿没有理会他,低下头看着子默:“……没事吧?”   子默摇头,不着痕迹地挣脱,站到一边,忽然觉得头疼。   于任之耸耸肩,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今天就送你到这里,有些路还是需要你自己走。”   “哦……”她看着他,满心疑惑,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于任之挥手告别,很快坐上出租车走了。子默有一种被抛下的感觉,可是转念一想,无论于任之在或不在,她都要面对眼前的这个男人。   “如果……”项屿有点艰难地说,“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记得大声拒绝。”   “……男人会认真对待女人的拒绝吗?”她看着他,想起了以前的事,眼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   项屿别过脸去,看着不远处的灯光,沉默着。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来,伸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脸上是动人心弦的微笑:“好了,狮子,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内疚死的……”   子默瞪他,愤怒地甩开他,转身快步走着。她怎么会以为他变了呢,不,他仍然是那个可恶、自负的项屿,以为一个微笑、一句话或是一个吻,就可以挽回女人的心。   他从后面追上来,几次试图拉住她,可是都没有成功。最后,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如果……”他摸了摸鼻子,低声下气地说,“如果我说错了什么……我可以道歉。”   “……”   “对不起。”   子默轻蹙着眉,没有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想要给你看一样东西……”他忽又变得腼腆起来,不是那个流连于夜场的项屿,而像是初次恋爱的小男孩。   “?”   “你等着——就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飞奔到停在路边的车旁,取了一只纸箱,捧在怀里向她走来。   “就是……这个。”   子默往纸箱里望去,竟然是一只身上带有花斑的小狗。   项屿的口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是不是很像小白?”   “……”她说不出话来。   “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很像小白,连耳朵上的花纹也一样,但它的尾巴比小白短了很多,不知道大了以后会不会长一点。”说这话的时候,项屿的脸上是很少见的温柔。   “……”   “……”   “小白小时候也是这么短的……”   “啊?”原本已经渐渐灰心的他,眼里忽又燃起一丝希望。   “我是说,小白小时候尾巴也是这么短,长大了就会好的。”她忍不住伸手抚摸小狗的背脊。   “我把它放在浴室里,地上铺了报纸,可是它却总是弄脏其他地方,所以……你可以帮我吗?”   “?”   “我一个人养不过来,而且我常常出去比赛,你可以帮我教它吗?”说完,他伸出手放到她面前,手心里是一把银色的钥匙——就是她托项峰还给他的那一把。   小狗在纸箱里打转,时不时地舔着自己的爪子,无辜地看着他们,好像分不清谁是它的主人。   子默抿了抿嘴,说:“它是很像小白……但它不是小白,永远也不会是。”   “……”他的眼神像凝滞了。   “就好像你曾经带给我的伤痛,永远都会留在我心底一样。”说这话时,子默并没有看项屿,仿佛这并不是责怪,而是一种心死。   她摸了摸小狗,继续说:“如果不听话,就轻轻地拍它的头,它会知道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向前走去。   项屿没有追上来,只是在身后大声说:“也许它永远都不会是小白,可是它很努力地想要给你一些新的快乐的回忆,说不定,它会让你开心,会让你觉得,认识它是值得的……只要你给它一次机会。”   子默加快脚步,走进子生家楼下,她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走上去。当她气喘吁吁地打开门的时候,子生正在客厅里一边喝酒,一边指着电视大笑。   “你回来啦,”子生说,“要来一杯吗?”   子默走过去坐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拿起桌上倒满酒的杯子仰头喝了下去。   “发生什么事了?”子生一脸错愕。   “没什么。”她从他手里拿过酒瓶,倒满,又仰头喝了下去。   “喂!”子生终于警觉地夺过瓶子,一掌拍在妹妹额上,“你疯了?!”   “你不是请我喝吗?”她郁闷地瞪他。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小气鬼……”   “你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不说话。   “又是项屿?”   “……”   “你们绕了我吧,折腾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你知道?”子默放下酒杯,口腔里像要烧起来。   “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当我们都是傻瓜?”子生把酒瓶放在厨房杂物架的最上面,然后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爸妈就不知道……”她倒在沙发上,仰着头,觉得心情糟透了。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跟他们讨论过,”子生吐着眼圈,眉眼皱在一起的时候,看上去很凶恶,“不过我相信他们比我敏感多了。”   “……可是大家为什么都不说?”   “因为你们自己都不说啊。”   “……”   “你知道吗,爸妈其实是那种人。”   “?”   “就是,如果你不说,他们会默默地注视你,直到你撑不下去需要他们帮助。”子生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虚无的感慨。   “……”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两个的性格很像,有事都是喜欢憋在心里,不想说出来,好像对别人说自己的心事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不要否认,你也是这样的人!”他把烟灰弹在茶几上的烟缸里,“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常常惹祸。”   “当然记得,”子默扯了扯嘴角,“每次同学说学校又有人打架,我就很害怕,因为晚上回去爸妈肯定又要罚你,你跟他们顶嘴,于是家里变得鸡犬不宁。”   “可是有一次,我惹了很大的麻烦,不是打架这么简单。我其实心里很害怕,可是又不敢跟任何人说,爸妈已经看出我不太对劲,但他们不问,他们始终觉得,尽管是孩子,但每个人总有自己心里的事,如果不想让别人知道,那么就让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下去好了。   “然后有一天晚上,我不敢回家了,觉得自己无法面对家人,就缩在路边的角落睡着了。等到醒来的时候,爸妈都站在我身旁,默默地,什么也没说,妈妈低着头哭,爸爸的眼神……是我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的。然后……我就全说了。”子生面前烟雾缭绕,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爸妈怎么说?”   “他们听我说完,把我带回家,然后为我做了很多事,很多……我怀疑以后当我做爸爸的时候是否可以为我儿子做到的事。后来他们跟我说,他们之所以不问,是因为他们相信每个人都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如果你想要得到帮助的话,就要先把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否则别人是没办法帮你的。”   “……”   “所以,默默,如果你想要得到帮助,就必须说出来。”   “……”她点头,想到了蒋柏烈以及那间小小的诊室,从某种程度上说,那也是她的“家”,她可以完全表达自己的地方。   “同样的,”子生又继续说,“如果你遇到一个人,愿意跟你说他的心里话,那么他一定是希望得到帮助,你最好听听他想说什么,再决定是不是要帮他这个忙。”   子默的眼前,浮现的是项屿捧着装了小狗的纸箱,小心翼翼地说:“……你可以帮我教它吗?”   她有多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的表情?   也许很久,久到她自己都忘记了,忘记他们也曾有过的那段青涩时光,只是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向对方坦诚地表白自己,所以之后的那些年他们争吵、冷战、互相指责,却谁也不肯说出心里话。   “哥……”子默看着子生,“你刚才说你惹的那个大麻烦……”   “?”   “不会是搞大了别人的肚子吧?”   子生站起身,一巴掌拍在她的额上,然后叼着烟回自己房间去了:“别胡说八道,你老哥我那时候还是个处男呢……”   星期四上午,子默有一个拍摄广告的工作,她早早地去了,是想看看顾君仪会不会有空,如果有空的话,她打算坐下来谈谈。也许就像子生说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曾经从顾君仪这里得到了许多帮助的她,也想要为这个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小顾姐”做些什么,即使只是默默地露出一个微笑,也是好的。   可是到了公司,却发现现场乱成了一团,顾君仪在墙角打着电话,工作人员到处奔走,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   子默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打开背包拿出照相器材,顾君仪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泄气地说:“今天不用拍了,丁城跟我们开了个大玩笑——玩失踪!”   “?”   “手机关机,打到他家里也没有人接,没有人找得到他,快被他气疯了。”   “怎么会这样……”   “谁知道!”顾君仪叹了口气,“如果你还没吃早饭的话可以去附近吃一点,但别走远了,说不定他大少爷玩够了又会回来的。”   说完,顾君仪又去墙角接电话,脸上的表情很无奈。   子默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忽然背起包冲了出去。   也许,她知道他在哪里,如果可以的话,她要去把他带回来!   上午的桌球室总是显得很冷清,所以当子默冲上二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角落里专心致志打球的丁城。   母球轻轻一撞,黑球应声落袋,丁城脸上是少有的快乐的表情。   “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家为了找你忙得不可开交?”子默双手抱胸,无奈地瞪他。   “我不在乎。”丁城拿起巧可粉在皮头上擦了几下,示意服务生摆球。   “你不可以这么不负责任!答应了的事就要做到。”   “谁答应的?”他皱起眉,“我可没答应过。”   “……”   他垂下眼睛,还在不停地擦着皮头:“我厌倦了,我讨厌当什么‘王子’!那根本就不是我,但他们还要我露出虚伪的笑脸——我实在受够了!”   “……”   “我不喜欢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我喜欢打半色球,可是他们偏要逼我打全色球,所以我宁愿不打。”   丁城一脸倔强,像跟大人赌气的孩子,子默想起相亲的那一晚他送自己回家的时候,说过的话:我并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跟人打交道而已——任何人——不止是你。   也许他是个直白的人,却不是一个愿意说出心底话的人。   “那就去告诉他们!”子默走过去,一把夺过他的球杆,“如果不喜欢当‘王子’,如果不喜欢虚伪地笑,就告诉他们,告诉所有人——但是不要躲在这里。”   丁城看着他,蹙起眉头,不说话。   “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如果我不主动不努力是不会得到工作的,所以我开口求你帮我,你就真的帮了我,”她看着他,眼神坚定,“我很感激你,不止是因为得到了工作的机会,而是你告诉我应该说出来、应该更积极一点。”   “……”   “所以你为什么不自己说呢,为什么不自己去告诉他们,你不愿意这样,你要做本来的你!”   丁城脸上的表情是愤怒、是不悦、是难以置信……可是渐渐的,他眉宇之间的那股戾气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有点茫然却也无可奈何的大男孩。   “好吧……”他垂下眼睛,“我跟你回去。”   子默笑起来,还是那么木讷,却多了几分自信。   这一天,他们工作到晚上,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站在相机后面告诉丁城该怎么做,而是把棚内的音响声音调大,默默地看着镜头另一边的他,纪录每一个表情和眼神,同时也接受他所要传达的讯息。   拍摄结束以后,她看到丁城和他的经纪人一起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个感谢的眼神——尽管那个眼神看上去还是有一种令人生厌的高傲——但她毫不在意,只是点头微笑。   回家的时候,她开车路过宠物商店,想了几秒钟,还是把车停在路边。   她买了几包狗粮,又买了些杂物,然后请店员送到项屿家里。   尽管那并不是小白,但它是另一个生命,一个……同样值得珍惜的生命。   八(下)   周六下午,子默又去了蒋柏烈的诊室,天气并不热,所以关了那台声响很大的空调,打开四面的窗以及电扇,一下子就凉快起来。   “这一周过得还好吗?”蒋柏烈坐在书桌后面,表情稍嫌沉闷。   “还好。”子默微笑。   他抬头看她,原本僵硬的脸上慢慢露出笑容:“咦,你好像慢慢懂得了‘微笑原则’。”   “那是什么?”   “就是尽可能地对这个世界微笑,这样你自己也会觉得快乐一点。被认为是怪咖并没有什么不好,被认为是不会微笑的怪咖,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蒋柏烈的古怪理论很多,子默有点哭笑不得。   “那么,”他接着问,“我们的项屿先生有什么让人觉得愉快的举动吗?”   “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只小狗,长得很像小白。”   “……尽管我个人认为这招数很烂、很老套,不过也许对女生来说是有用的——所以,他打动你了吗?”   子默摇头:“当然没有。”   “因为……?”   “因为那不是小白啊。”她的说辞显得笨拙。   “小白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它只是一只狗。”   “也许它对别人来说仅仅是一只狗,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儿时很重要的伙伴。”   “?”   “我把它捡回来的时候,它还很小,在路边常常被人欺负……就像我一样。”子默眨了眨眼睛,没有丝毫痛苦,仿佛那个从小被排斥的孩子并不是她,而是其他的什么人。   “啊……怪咖的狗也是怪咖。”   “哦不,它并不怪,它的性格很温顺,只是偶尔贪吃而已……”想起小白的样子,她不禁笑了,“医生,你知道吗,它是处女座的。”   蒋柏烈立刻条件反射般地在桌上寻找那本已经被他翻得有点烂的书:“在这里……啊,这是一个挑剔又追求完美的星座。他们常常缺乏信心,在潜意识里责怪自己不够美好;然而他们天生的优点就是放得开。”   “医、医生,”子默插嘴,“我并没有要你——”   “——处女座的特色是有丰富的知性,做事一丝不苟,有旺盛的批判精神,是完美主义者。他们无论年纪大小,都保有一颗赤子之心,充满了对过去的回忆及对未来的梦想——小白是这样的吗?”他抬头看她。   “其实,它——”   “——处女座强调完整性,不喜欢半途而废;对任何事都有一套详细的规划,然后一步步的实施并完全掌握。做什么事都很投入,而且好学、好奇、求知欲旺盛——它很喜欢往外跑,在不同的树干下撒尿或是勇于尝试新的食物?”   “是的,但是——”   “——然而他们天生较内向、胆怯和孤独;但只要自己能够确定时,便会变得比较大胆。”蒋柏烈满意地合上书,终于没有让子默插上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   “这样说起来,”他张了张嘴,“小白真是一只神奇的狗呢!”   “……蒋医生!”子默欲哭无泪。   “好吧好吧,”蒋柏烈换上一副严肃的嘴脸,“刚才你说你拒绝了那只狗是吗?”   “……不是狗啊!”   “对不起,我想说的是项屿——所以你拒绝了项屿用来讨好你的狗,事实是你想告诉他,有很多事已经不可挽回了吗?”   “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觉得,好比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拿出来之后就应该丢掉,而不是再换一根不会卡住的鱼刺放进喉咙。所以你问我他有没有做让人愉快的事……”子默顿了顿,忽然俏皮地说,“仔细想想,他没有让我觉得不愉快,就已经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蒋柏烈讶然看着她,眼镜挂在鼻尖,样子很滑稽:“这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很不一般。”   “?”   “你真的有点变得乐观了,”他推了推眼镜,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要知道‘乐观’并不只是懂得享受快乐,而是当遇到悲伤和痛苦的时候,仍然保有一颗积极的、勇于面对的心。”   “其实……”子默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塞到耳后,“我觉得不论是我,还是他,都还不懂得‘爱’的意义。”   “啊……”蒋柏烈用他修长的手指撑着下巴,这一声感叹仿佛是赞同,也是恍然大悟,“你现在能够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她看着他,有点迟疑。   “人常常会迷失自我的,好比说在大海里漂浮着,觉得自己就快要沉下去,于是拼命游到救生圈旁边,可是当你性命无忧的时候,又会想要其他的东西;或者说救生圈、木块和冲浪板同时在你面前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该抱住哪一个。最怕的是,最后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是在大海上随波逐流。”   “其实医生,随波逐流也没什么不好,如果那真的是自己的选择的话。”   “那么子默,你告诉我,你现在还相信‘爱’吗?”他看着她,一脸温柔,嘴角的弧度儒雅而淡定。   子默垂下眼睛,像在认真地思考,当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是一池平静的湖水:“医生,如果我说我还相信,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蒋柏烈微微一笑,说:“不,当然不!反而我觉得很感动……”   “?”   “我就好像是……”他仿佛真的被感动,一时语塞,“看到自己亲手栽培的盆景,终于长大了、成形了……”   子默撇了撇嘴,有点无奈:“这算是,什么比喻……”   “总之就是,当我伤心的时候,给了我一些安慰。”   “伤心?”她错愕地看着他。   “是啊……”   “为了什么?”   空气仿佛凝结了,蒋柏烈的眼神慢慢沉淀下来,默默地,好像心里有些不吐不快的话,但是又无从说起。   “医生……你怎么了?”子默担心地蹙起眉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他,一个闷闷不乐的他。   蒋柏烈苦笑着,眼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不知不觉已经三天了……”   “?”   “你知道吗,”他抬起头,别过头去看着不远处的球场,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已经三天了……他们都还没有查出来为什么我的冰箱开门时,内层的电灯不会亮。”   “……”   项屿推开厚重的门,夜场的灯红酒绿立刻映入眼帘,只不过时间还早,这里还没有到达最疯狂的时刻。他径直向吧台走去,两个男人正坐在吧台的角落里喝酒,理着平头的胖子是这里的老板。   “给你。”项屿把手里的信封丢在桌上,坐上高脚椅,问酒保要了一杯干姜水。   胖子打开信封,拿出几张照片看了看,点头称谢。   “是什么?”另一个人问。   “签名照……”   “签名照?!”   项屿干笑一声,说:“以后别再叫我去做这种事,丢脸丢到家了……”   老板交代酒保干姜水不要记帐,然后转身问项屿:“最近怎么很少来?”   “……没空。”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你该不会是从良了吧。”   项屿忍不住笑起来,却什么也没有说,拿起一根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吸管插在玻璃杯里。   有个女人踩着高跟鞋来到项屿面前,她的眼影画得很深,睫毛浓密,瞳孔像万花筒一样绚烂。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心想:这是一种新的隐形眼镜吗?   “跟我来。”女人抓起他的手臂,往对面的圆形沙发走去。   项屿没有挣扎,只是听着那清脆而有节奏的脚步声,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们来到沙发前,一群妩媚而耀眼的女人抬头看着他们,眼里是难以置信。   踩高跟鞋的女人仍然拉着他的手臂,踮起脚在他耳边说:“帮我一个忙。”   “?”他再一次看她的眼睛,终于认出眼前的女人是于丽娜。   “这就是我男朋友。”于丽娜的声音听上去高傲而不可一世。   项屿抿了抿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配合地露出一个女人看了都会发疯的微笑。   沙发上的女人们果然都看呆了,于丽娜得意地微微一笑,宣布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要回去了——走吧,亲爱的?”   说完,她以一个非常性感的姿势转过身,拉着项屿走了。   “哇!真是太过瘾了!”一走出门口,于丽娜就兴奋地大叫。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女人……”他不敢苟同地摇头。   “虚荣心对于女人来说,就如同面子对于男人来说一样的重要。”昏暗的路灯下,于丽娜长而浓密的睫毛在脸上留下一片阴影,显得她的眼睛异常深邃。   “好吧,”项屿从口袋摸出烟盒,点了一支,打火机那“咔嗒”的声音听上去跟她的脚步声一样清脆,“这样我们就两不相欠了。”   “?”   “上次心情不好,把你赶走了。”他尴尬地皱了皱鼻子,就是……子默去相亲的那个晚上。   于丽娜走近了一步,抬头细细地看他的眼睛,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如果这么说起来,你欠我的还很多呢。”   “……”   “你这辈子不知道放了我多少次鸽子。”   “我不记得了。”项屿平静地吐出烟圈,昏暗的灯光下,画面就像被定格了。   于丽娜微微一笑:“我早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不在意的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换成施子默,你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他还是一脸平静,只是别过脸去没有看她。   “后来呢?”   “?”   “你跟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关你的事吧……”   “啊哈,”她长长的睫毛闪动着,“你终于也有碰钉子的时候——好开心啊!”   “……再见。”项屿狠狠吸了一口,把烟灭了,丢在路边的垃圾箱里,转身向停车场走去。   安静的路上,只听到他那低沉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人,或许就像她说的,不在意的人或事,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喂!”于丽娜的声音响起。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她站在路灯下的阴影里,“我是说如果!”   “?”   “你真的,真的爱她的话……就对她好一点,两个人好好地在一起,过一种平淡的日子——那样就很好了,别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他眯起眼睛,凝视路灯下的影子,但却只是看到那微笑的嘴唇,看不到眼睛。   于丽娜挥挥手,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即使踩着高跟鞋也还是那么快……   快到,他连一句“谢谢”或是“对不起”,都没来得及对她说。   “你真的要走这一步?”   项屿惊愕地凝视棋盘对面的陈潜,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他怎么了?   俱乐部的包厢很安静,静得可怕。   陈潜瞪着棋盘上错落有致的黑白棋子,久久地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我投降。”   项屿双手交握靠在椅背上,眼底是那种即使输也仍然保持着的从容:“有人给了你巨款让你把天下第一的位子交出来吗?”   “如果有的话,我想我会接受的。”陈潜揉了揉眼睛,神情落寞。   项屿沉默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说:“走,去我家喝酒吧。”   “?”   项屿没有问陈潜是同意或是拒绝,自顾自地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和车钥匙,一副要走的样子。陈潜苦笑了一下,也跟着起身,只是动作还有点迟疑。   黑色的越野车行驶在高架路上,八月下旬的傍晚比起七月的时候,显得黯淡了许多。道路两旁的路灯已经开启,却完全起不到任何照明的作用,项屿看了看天空,说:“这个夏天很少看到太阳或月亮,每次抬头都只有大片的乌云,心情很低落。”   陈潜皱了皱眉头,有点哭笑不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   “就在你发呆的时候。”   “有这么明显吗,”陈潜尴尬地说,“我在发呆这件事……”   “有点……”   “其实下棋是一项很适合发呆的运动,棋手们或多或少都有点以自我为中心的意思,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也被人说过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算好还是不好?”   陈潜耸了耸肩:“谈不上好或不好吧,只是也许会给自己或者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会吗?”项屿挑眉。   “或多或少……”   “所以你最近常常发呆就是在烦恼这件事?”   陈潜翻了个白眼:“每次跟你讲话超过五分钟我就有一种想把你嘴巴缝起来的冲动。”   项屿不知死活地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我承认天才的世界是你们这些普通人很难进入的。”   “……”   车子很快驶进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停好车,项屿在后备箱里翻找着酒瓶,陈潜站在属于子默的那个空荡荡的车位上,说:   “你跟这丫头的战争结束了吗?”   项屿看了他一眼,低头抱起装了酒和杯面的纸箱,锁了车门,径自向电梯走去。   陈潜跟上去,两人一起走进电梯,沉默地靠在墙上,各自想着心事。   “我忽然想到一句话。”项屿说。   “?”   “女人心,海底针。”   “……”   “我自以为很了解女人,可是最后却发现——她们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陈潜是一脸的哭笑不得:“这说明你变得成熟了。”   “你在烦恼些什么?”随着“叮”的一声,项屿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门,“难道也是为了女人?……啊!”   “?”   项屿把脸凑到陈潜面前,认真地盯着那双常常在棋局中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该不会——是在搞婚外恋吧?”   然而毋庸置疑的,迎接他的是一对白眼。   他转身走进客厅,“小白”从洗手间轻轻地跑出来,动作稍显笨拙,围在他脚边,不停打转。   “好了,乖乖,”他用一种哄人的声音说,“爸爸回来了。”   项屿走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大袋狗粮倒在狗盆里,这些都是子默请宠物店送来的,他瞪着地上满脸焦急的“小白”,愤恨地想:现在她对狗,比对他还好……   “别用那种恶心的口吻说话,”陈潜坐在沙发上,“我觉得反胃。”   “将就点吧,”项屿安顿好小狗,开始洗手开酒瓶,“我能不能绝处逢生,就全靠它了。”   他拿着酒瓶和杯子做到陈潜对面,紫红色的液体流进透明的玻璃杯,让人很有立刻把它们都吞下去的欲望。   “不要干杯了,”项屿说,“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可庆祝的事。”   说完,他率先拿起杯子喝起来,陈潜苦笑了一下,也跟着往喉咙里灌酒。   “你跟顾君仪有什么问题?”   “……”陈潜举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会不会害怕有一天你爱的那个人不再爱你了?”   项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以为结了婚的男人是不会在乎那些所谓的‘爱’……”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总觉得一旦结婚男人慢慢地就不再珍惜女人了。”   “这只是你幼稚的偏见罢了,”陈潜说,“也许时间长了,那种热烈的感情不再有,但是心底还会牵挂对方,她已经是你生活的一部分。”   “你怕顾君仪不爱你?”   陈潜想了想,终于慎重地点头。   “原来,”项屿扯了扯嘴角,“我们的问题是一样的。”   “……”陈潜的表情仿佛在说,根本就不一样。   “你想让她重新爱上你?”   “也许……”   “如果她真的不爱了呢?”项屿的这个问题,像是在问对面的人,也像是在问自己。   “那就……祝她幸福。”   项屿蹙起眉头,不满地说:“你这样也算爱吗?”   “……”   “爱是要争取,要跟她在一起啊!”   陈潜举着杯子,浅浅地喝了一口,眼里有淡淡的忧伤,却也带着温柔:“或许你现在不能理解,可是有一天你会明白的……那是另一种爱。”   项屿皱起眉,仿佛在说:我不会明白的。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项屿打开灯,走到窗台前,看着黑暗的天空中隐约可见的星星。其实星星和月亮一直都在,只是每当夜晚来临,耀眼的阳光退却的时候,它们才慢慢浮现。   他忽然想起子默的话,她说,他曾带给她的伤痛永远都在,会不会,就像这夜空里的星星和月亮一样?   那么,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它们彻底消失呢?   这天晚上,陈潜走之后,项屿忍不住给子默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她却接了起来。   “……”   电话那头是一片沉默,她在听,但不说话。   “喂,”他苦笑,“不要对我这么冷淡……”   他想起很多个夜晚,当他搂着她的时候,她吃吃地笑,叫他的名字,或者用手指在他的肩胛上画圈……一股懊恼的情绪不禁在心底泛滥,如果时光倒流,他要为她做很多事,然后看着她的眼睛,把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那么,她那木讷的脸颊会不会变得温柔,不再悲伤?   “……狗粮收到了吧?”她轻声问。   “嗯,那家伙吃得很香呢。”他低头看着脚边的小狗,眼里有一丝羡慕。   “不要给它吃太多。”   “哦,可是它不听我的话怎么办?”   “……那就拍它的头,教训它一顿,但下手别太重了。”   “可是我照顾不好它,”他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不停闪烁的霓虹灯招牌,“我连你也没照顾好……”   “……”电话那头是久久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还是说,他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是对的。   “项屿,”子默说,“这就是你泡妞的招数吗?”   他摸了摸鼻子,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直线,不想承认自己遭受了打击:“怎么?”   “比起于任之来,你的段数差远了。” 【天秤】   九(上)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接着“啪”的一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子默惊讶地看着手机屏幕,说不出话来。最后,她抓了抓头发,躺倒在床上,双眼直直地盯着白得发灰的天花板。   有人用指关节敲打着门板,她转过头,看到一个男人横在眼前——不过确切地说,那人是站着的。   “为什么要跟项屿说这些话?”子生靠在门上,眼神犀利。   “我以为你不在家。”她没有回答他,事实上,她有点怕这样的子生,尽管常常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却洞察一切。   “你们还是孩子吗,千方百计做一些让对方生气的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重要?还是说这就是时下最流行的‘玩暧昧’?别再做这些幼稚的事好吗!”   “……”她坐起身,蹙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那是怎么样,施子默?”   “……”   “我以为你搬出来,至少说明你终于开始正视这个问题——你跟项屿之间的问题——那种所谓的‘若即若离’,我以为你像要解决它,我真的以为你是下了什么决心。但我想错了,你没有……”   “我有!”   “你没有!”   兄妹俩忽然开始了一场短暂而莫名的冷战,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们只是把彼此当作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可是忽然之间,当一个人意识到另一个人身上所存在的问题时,这就变成了一触即发的战争。   “你不知道爸妈有多担心你,”子生的声音异常冷静,“你毕竟是个女孩子……”   “……”子默倏地站起来,倔强地站立着,不说话。   “还是你根本就不在乎?!”   “……我在乎,当然在乎!但这不关你的事!”   施子生挑了一下眉,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   “听着,”他说,“你要么就跟项屿结婚,要么就给我彻底地离开这个男人!”   子默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可不可以不要一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我该怎么做,我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就由我自己来决定好吗?就算我偶尔任性,那也是我的事……”   “偶尔任性?”子生双手抱胸,“你从决定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天开始,就在任性地做着别人都担心的事!”   “我……”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可是回想过去的种种,她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反驳他,即使一句轻轻的否认也不行。   他们又变得沉默,这一次不是冷战,而是各自思考着对方刚才所说的话。   “默,”子生走过来,手掌放在她头顶,就像一片笼罩着她的温暖的云,“也许我们是固执地像要把自己的想法加在你身上,也许我们的确是一意孤行……”   “……”   “你可以不接受,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那都没问题,”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是能不能,在你做什么决定之前,想想我们为什么要你那样做。要知道,我们从来不想看到痛苦的施子默,只想看到一个……尽管笑得很傻,却快乐的你。”   说完,子生露出一个苦涩却也温柔的微笑。   “哥……”她羞愧地垂下眼睛,说不出话来。   子生说得对,也许那些固执的强加于人,都是她自己造成的。如果她可以睿智一点、勇敢一点,那么就不会让家人因为她而痛苦。   一阵激烈的敲门声响起,兄妹两人同时皱起眉头,忽望了一眼,子生才转身去开门。   “你好。”项屿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就推开挡在门前的子生径直向子默走去。   “你……”她看着他向自己走来,一步一步,踏进房间的同时,反手甩上门。   她错愕,那个二十分钟前刚刚挂了她电话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没有表情,一言不发。   她听到子生在门外咒骂了一句,可是听不清楚,因为项屿忽然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然后温润的嘴唇就堵了上来。   他忽又变成那个霸道的男人,手指用力,捏得她生疼,可是吻的时候却小心翼翼,一寸一寸,记录她每一丝的气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子默伸出手,用力推开他,喘着气,有点不知所措。   “我说过,”项屿盯着她,嘴角有一种带着自嘲的微笑,“我们需要重新认识。所以,现在你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了吧?”   “……”   她怔怔地站着,他伸手抚上她的唇,轻声说:“你可以拒绝我,但是千万不要在我面前提另一个男人,我是一个嫉妒心很强的人。”   “嫉妒心……”她不着痕迹地别过脸去,躲开他的手指,“人会嫉妒,是因为爱?”   “是的。”他看着她,眼神坚定。   她也看着他,露出一丝苦笑。   “?”   “我知道什么叫做嫉妒,”子默转身走到窗台前,玻璃窗上是并不稠密的雨丝,她伸出手指,顺着水流下来的方向滑动着,“我当然知道,因为我也爱过。当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搂住别人的时候,我嫉妒得都要发狂。”   “子默……”   “可是我什么也没做,因为,嫉妒是丑陋的,是人心里最丑陋的东西……原来,最丑陋的东西竟然是由最美的东西衍生的。”玻璃窗上的那一滴雨水终于落到水泥墙砖上,消失不见了,然后新的雨水又再滑落,生生不息。   “对不起,”项屿走到她身后,轻轻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脸颊上,声音低沉,“我知道我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我知道我很混蛋,但你能不能再原谅我一次,最后一次?”   “……”   “……”   “项屿,”她挣开他,转过身,抬起眼睛看着他,“其实你心里从来都觉得我是属于你的,我生气、愤怒,我说要分手,我要离开你……在你看来,不过都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事实上,你根本没有把我当作是一个像你这样独立的个体。”   “?”   “你眼里的我,首先是一个女人,一个跟你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女人。我应该做你喜欢的事,不准做你不喜欢的事,我必须要了解你,明白你的眼神、你每一句话的含义,你却只了解你以为的我。”   “……”他轻蹙着眉头,一言不发。   “我可以不善言辞,却不能对你的示爱无动于衷,我可以嫉妒你有别的女人,却不能跟任何男人出去约会。我是一个永远在你身后默默等待的人,等你有一天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让我伤心的事,到了那个时候,你会浪子回头的——哦,你当然会!我是多么可怜、多么可爱,多么值得你再一次用心追求的女人,所以你愿意为我做很多事,所以我有资格使性子,有资格拒绝你的表白——但前提是其实我在心里还是爱你的。”   “……”   “这就是你眼里的我,对吗?”   她看着他,没有丝毫退缩,这一次,他慢慢地垂下了眼睛。   “你也许是爱我的,”她口吻犀利,眼神却带着一丝惆怅,“我不否认这一点,可是你根本不懂得怎样去爱。你的爱是一再的占有,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你爱的女人,而不是‘施子默’。”   “你知道我爱你,不就足够了吗?”项屿捉住她的手。   子默露出微笑,今晚的第一次微笑,纯真而温暖:“这可以满足我的虚荣心,却不足以让我重新拾起回到你身边的勇气和信心。”   项屿震惊地看着她,仿佛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施子默——或者就像她说的——并不是他爱着的那个女人。   她定定地站着,以为他会生气,会大吼大叫,也许干脆再一次狠狠吻住她。   可是出乎意料的,他身上的戾气消失了,剩下的只是眼里那充满孤独的挫败。他轻轻地低下身子,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说:“好吧,我会学着做一个懂得如何去爱的男人……可是,在我还没有学会之前,你能不能暂时不要把自己的心交给别人?”   “……”她能够感受到肩膀上的重量,比她以为的更沉重一些。   窗外仍在下着细密的雨,整个房间静悄悄的,甚至连她床头的闹钟的滴答声也听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他曾对她说过许多露骨的情话,可是都不及这一句,不经意,却深深地触到她心底。   那之后的几天,子默都没再见到项屿,他去比赛了,离开这座城市,离开她,独自一人。每天,她都会接到他的电话,通常都是晚饭以后,他用一种略显疲惫的声音跟她说“你好”或者“晚安”。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没有问比赛的情况,只是坐在窗台上发呆。   她忽然觉得,他们总是彼此追逐着,曾想要把对方占为已有的,不止是他,也包括她。然而他们最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空间,可以让自己沉静下来的空间。   周二上午,子默被通知去公司开会,顾君仪说,一个很知名的厂商看了她拍的钟表广告后,点名要她来拍一辑大型广告。   子默有点受宠若惊,觉得不太真实,因为一个月前她还因为突然失踪变得没有工作,生活遇到瓶颈,希望与绝望交织。可是现在,仿佛她终于慢慢从谷底爬起来,却忽然有人丢给她一条绳梯,说可以带她一步登天,让人不知所措。   “你先去会议室吧,”顾君仪永远一副忙碌的样子,“广告创意的负责人已经到了。”   说完,她就消失在走廊里。   子默无奈地转过身,一直想找顾君仪谈谈,却始终没有机会,甚至于,她隐约觉得她在躲着她。   推开会议室的门,果然有一位小姐已经坐在会议桌旁,聚精会神地翻看一叠稿件。她穿着宽大而飘逸的白衬衫,黑色长发披在肩膀上,鼻梁上架着一副琥珀色的眼镜,显得眼神有点呆板。   “你好。”子默主动说。   “你好。”那位小姐抬起头,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继续低下头看桌上的稿件。她胸前有一串金色的项链,上面挂着浇铸成“Susan”字样的金属片。   那么,她叫Susan?   子默在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四周张望了一下,终于把视线落在Susan以及那叠稿件上。   忽然,她轻轻地“啊”了一声,说:“这是……于任之画的吗?”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对方也颇惊讶。   “嗯,我是他的……朋友,”子默顿了顿,“我在工作室看过你手上这张圣托里尼岛的画,所以认得。他说,书的作者请他把照片全部画成彩色铅笔画,。”   “是啊,”呆板的眼神闪现出灵光,“那就是我。不过确切地说,并没有出版公司要出这本书,只是我自己的设想而已,我很喜欢旅行,而且总是在旅途中写许多自己的感受,有人鼓励我把照片和文字做成一本书,所以我就真的开始做了……会不会很疯狂?”   “……不、不会。”面对滔滔不绝的人,子默总是无法鼓起勇气泼他们的冷水。   “哈,你知道吗,于任之听到我刚才那一番话的时候,也跟你是同样的反应。”   “?”   “就是一脸‘你可真会折腾’的表情。”   “……”子默尴尬地抹去额上的汗水,咧开嘴尽量露出友善的微笑。   “说起来,要请于任之帮我画,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他肯提出交换的条件我觉得就已经是奇迹了呢。”   “交换的……条件?”子默在脑海里想象着于任之露出冷漠的表情跟人讨价还价,可是无论如何也觉得困难,因为他对她总是温柔、和蔼,好像帮什么忙都可以。   “是啊,我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厂商把一个广告的摄影师换成他的朋友——不过,看看这些铅笔画,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Susan低下头,眼里充满了欣喜。   子默错愕地看着桌上那些彩色铅笔画,想起那个创造了它们的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还以为,”她轻蹙着眉头,“那都是丁城帮我争取来的。”   “……”   墙角的立式空调风力全开,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子默看到对面的Susan缓缓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音:   “你……你……你就是……”   子默点头,忽然很想笑。   “天呐……”Susan不自觉地咬着手指,“于任之会杀了我的,我竟然把这件事说出来了……”   “……没这么严重吧,”子默哭笑不得,“这是好事而不是坏事啊。”   “但……他警告过我千万不要说出去的,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耸肩,“于任之的思维一向跟常人不太一样。”   “那……这件事丁城知道吗?”   “知道,但那只是一个巧合。”   “?”   Susan撇了撇嘴,说:“丁城来找我,要我给你找一份拍广告的工作,我告诉他,另一个朋友也拜托我办同样的事,但不想让你本人知道,所以我请他去找你,就当作是他帮你找到的工作——基本上关于这一点我也费了很大的口舌,因为你明白,丁城是那种高傲到连顺水人情也不愿意送的人。”   “你难道不担心我根本做不好那些工作吗?”   “担心,当然担心。”   “……”   “所以我事先找了你以前拍的作品出来看,才答应于任之帮他这个忙的。”   子默不禁笑起来,觉得她并不像给人的第一印象那样呆板。   “可以求你一件事吗?”Susan一脸哀求的表情。   “?”   “可不可以别告诉于任之你知道了这件事?”   子默想了几秒,苦笑着摇头。   “那么,可不可以帮我跟他求情,说我并不是故意毁约的?”   子默点头。   “谢谢。”   “不,”子默说,“该道谢的是我。谢谢你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为我做了那么多事,谢谢!”   整个上午,子默都在思考这件事,会议结束的时候,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就急急地冲了出去。   她忽然很想见到于任之,想跟他道谢,想看他淡定地微笑着摇头,说“不用谢”。或者其实,她还想要知道他为什么帮她,却又不愿意告诉她。   车飞驰在高架路上,子默不停地在心中问自己:于任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九(中)   “哇,”于任之打开门,以一种并不太惊讶的口吻说,“你怎么来了。”   “我……你有空吗?”   “?”   “我请你吃午饭。”子默有点不自在地说。   他皱了皱眉,像是真的有点惊讶,最后让出门,说:“先进来吧,我正在等一个传真。”   子默走进他的工作室,靠墙的桌子上仍然铺着一排铅笔画,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都是各种各样的人物,面目各异。   “咦,”她故意以一种疑惑的口气说,“上次那些漂亮的风景画呢?”   “那些都已经完工交稿了。”于任之靠在传真机旁的,看着机器上的绿灯闪烁,手指不停地按着各种按钮,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那本书什么时候出?我想去买来看。”   “书?”他看着传真纸慢慢出来,才放心地转回头。   “是啊,你不是说,书名叫做‘世界奇妙之旅’吗?”   他怔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是我随便起的,根本不是什么书名。”   “那么真正的书名叫什么?”   于任之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会儿,说:“现在还没定,如果书出版了,我会叫作者送你一本——你很感兴趣吗?”   “有点。”子默用一种跟他同样狡猾的语调回答。   随着“嘟”的一声鸣叫,传真结束,于任之低头看了一会儿,便拿起旁边桌上的钥匙,说:“走吧,去楼下吃饭。”   五分钟之后,他们面对面坐在拐角的馄饨店里,吊扇缓缓地运转着,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瓶老式冰镇汽水,颇有一些怀旧的意味。   “我知道两条街以外有一家很好吃的店。”子默压低声音悄悄说。   “这里就很好了。”于任之以一种同样低沉的声音回答,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跟他的年纪不相称的调皮。   “你总是让人猜不透。”   “谢谢。”   子默哭笑不得,也许就像Susan说的,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好了,”他说,“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   “从走进工作室那一刻起,你的眼里就充满了问号。”他嘴角的微笑似有若无。   “……你这样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抓了抓头发,鼓起勇气说,“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于任之没有回答,而是用细窄的白色吸管喝着玻璃瓶里的汽水,直到瓶子快要空了,才停下来,说:“那么……Susan都告诉你了?”   “是的,但她不是故意这么做的,她没有存心毁约。”   “这我知道,量她也不敢,”他的神情颇为笃定,“现在你想知道什么?我为什么帮你?”   “是的。”   “很简单,我喜欢你。”   尽管已经知道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答案,但当听到这些话真的从于任之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子默还是不禁愣了愣,窘迫地轻咳了一下,说:“那为什么又不让我知道呢?”   他眨了眨眼,笑着说:“这就是‘暗恋’啊。”   她看着他,眼里充满困惑。   “你不相信我说的?”他也看着她,“不相信一个人最直白的表达?”   “有点……”   “那么你相信什么?”   “表情和……眼神。”   他继续喝着玻璃瓶里的汽水,很快就喝完了,然后又叫了一瓶。   “我的表情和眼神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觉得,你并不喜欢我,”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并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问:“我为什么要假装喜欢你?”   她抓了抓头发,说:“我不知道。”   于任之忽然笑起来,伸出食指轻轻勾了勾。   子默迟疑地凑过去,他伏下身子,在她耳边轻轻地吹了口气,一阵怪异的感觉传遍全身,她触电般地站起身,捂着耳朵,满脸通红。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被端了上来,于任之垂下眼睛,往汤里加了一点胡椒粉,然后用调羹搅拌着。   他没有看她,只是轻声说:“我已经告诉过你,老人的世界是很复杂的。所以,别试着激怒一个老人,那是很危险的事,懂吗?”   这天晚上八点,子默和子生在家里附近的大型超市里闲逛,或者准确地说,是子生在闲逛,而子默只是在发呆……罢了。   “啊!”子生推着购物车,一边大叫一边冲向冷冻柜台。   “?”   “终于又进这种墨鱼丸啦!”他站在柜台前,狠命地往推车里扫货。   子默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台,无奈地咧了咧嘴:“你、你多少给别人留一点……”   子生想了想,一脸痛苦地从车里拿出一包,摆在柜台上。   “……走吧。”她连忙拉着他离开。   “这墨鱼丸很好吃,”子生满足地说,“看在你是我亲妹妹的份上,回去以后分一包给你。”   “谢谢,”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别这样,真的很好吃,”子生一手扶在她肩上,脸上充满幸福的光芒,“几乎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墨鱼丸了。”   “它就算再好吃,也只是一个墨鱼丸……”   “……”子生瞪她,一阵龇牙咧嘴。   电话响起,子默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虚地走开几步才接起来:   “喂?……”   “……在超市?”项屿的声音听上去比前几天更疲惫。   “嗯,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广播里叫卖牛肉的声音。”   “哦……”   “你……”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一个人吗?”   “不是。”她回答得笃定。   “……”电话那头是一阵可疑的沉默。   “?”   “……跟谁?”他仿佛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只是在聊家常,而不是兴师问罪。   “嗯……”她忍住笑意,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算了,你不用告诉我,”他的声音有点烦躁,“反正我也不想知道……”   “哦。”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直到项屿咬着牙问:“……到底是谁?”   “你不是不想知道吗……”   “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也许他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很拙劣,所以掩饰地轻咳了两声。   子生不耐烦地拉着子默向前走,说:“我要去买一支电动牙刷。”   “啊,”项屿在电话那头说,“现在你不用回答了。”   “……”   “我明天就回来。”   “哦。”   “就算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你偶尔也对我表示一下关心吧?”他忍不住抱怨。   “一路顺风。”   “……我想骂人,所以我要挂了。”   “再见。”   他沉闷地“哼”了一声,想表达自己的不满,又害怕让她知道。   “哦,对了……”子默说。   “?”   “你不在的这几天,小狗怎么办?”   “我托给别人了。”   “谁?”   “……除了项峰还会有谁。”   “哦,”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喂,”他愤愤不平,“那只狗比我更重要吗?”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的。至少你会照顾自己,它不会。”   她以为他真的要骂人,可是他没有,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么你明天能来看它吗,我觉得它越来越像小白了。”   子默不禁失笑:“你招数怎么还是这么老套。”   “……施子默!”   “我明天会去看它的。”   怒火被浇熄了,项屿笑着说:“你不能反悔。”   “哦。”   “那明天见。”   “再见。”   说完,她合上手机,一转身,子生正狐疑地看着她。   “干嘛?”   “项屿打来的?”子生的推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支电动牙刷。   “嗯……”   “有时候我真不懂,到底是你逃不出他的黑风阵,还是他逃不出你的五指山。”   “有什么区别吗?”   “有啊,”子生脸上写满认真,“一个是魔一个是佛的区别。”   “……”   “好了,”他摊摊手,“我不会像老妈那样罗嗦,可是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嗯?”   “好,”子默微笑点头,“你再不去结帐,墨鱼丸都要融化了。”   兄妹两人向收银台走去,超市里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聚集在大减价的柜台前,广播里仍不断播放特卖信息,快要走到出口的时候,子默忽然停住脚步,蹙起眉头望着某个方向。   “怎么了?”子生问。   “你先去结帐吧,我等下就来……”说完,她径直穿过走廊,快步走开了。   子生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日用品区,才摸了摸鼻子,一边推车离开,一边自言自语道:“原来是买那个啊……”   子默放轻脚步,四处张望着,然后走过去倏地抓住那只仍不断往背包里扫货的手,低声说:“你在干什么?!”   “……”于丽娜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一片模糊。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回去吧。”   于丽娜的手是僵硬的,露出一种喝醉后特有的笑容,紧紧握着背包,说:“……不要,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偷来的呢……”   子默抿了抿嘴,抓起她的手臂往收银台走去。   “啊……我还没偷完呢……”   子默没有理会路人的目光,直接走到收银台前,夺过她的背包,打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桌面上,挑出该付钱的那些,剩下的全部塞回背包里。   “你干什么……”于丽娜口齿不清,双手倔强地握着拳头。   子默付了钱,一手拿起背包和购物袋,一手捉着她的手臂向出口走去。   子生已经在那里等待着,看到她们,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朋友,”子默说,“我们还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于丽娜依旧胡乱地挣扎,子默觉得自己几乎捉不住她,子生给了一个“你自己保重”的眼神,便转身走了。   “你给我安静点!”面对醉酒的女人,子默忍不住要发脾气。   也许是被她的口吻吓住了,于丽娜怔怔地看着地板,表情呆滞。   子默苦笑,拉着她走进超市门口的咖啡店。   “请问,你们没有醒酒的东西?”子默站在规台前,时不时望着坐在角落里的醉酒者,对服务生说。   “你的意思是……一桶冷水吗?”服务生的表情很认真。   “……不,当然不是,”子默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饮料,有任何醒酒的饮料吗?”   服务生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价目标,说:“没有。”   “……好吧,那么就给我两杯拿铁。”   她付了钱,在于丽娜对面坐下,忽然有点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毕竟,她们也曾经算是“情敌”。   “嗯……那个,你喝醉的时间也太早了一点。”她看着墙上的钟,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这段对话。   于丽娜没有理睬她,只是在背包里翻找着什么。   “发泄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这样做很容易引来麻烦,你知道……如果被人看到的话,说不定会闹得很大……”   “……”   “你……现在感觉还好吗?或者,等喝完咖啡,我送你回去——”   “别假惺惺了。”于丽娜忽然说。   “?”   “我不需要你来可怜我。”说完,她抬眼看她,眼神冷漠,再也没有喝醉的迹象。   “……”   于丽娜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烟以及一罐口香糖,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后者。服务生送上两杯咖啡,她们谁也没有伸手去拿杯子,只是沉默地坐着。   子默心里憋着一口气,起身要走,却被生生地拦住:   “喂!……”   “……”   “……你生气了?”于丽娜咬着嘴唇,不情愿地问。   她终于又缓缓地坐下,双手抱胸,转头看着别处,一言不发。   “……谢谢。”   “?”   于丽娜用手捂住脸颊,声音沉闷:“谢谢你阻止我做一件疯狂的事。”   “……”   “真的,我想我已经没办法控制我自己了,当时我满脑子都是疯狂的念头……我、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那么,”子默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你到底算醉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   她们又沉默,这一次,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起来。   “嗯,味道不错,”于丽娜由衷地说,“我忽然发现,我们的品位很相似……”   “……”相似在哪里?高跟鞋吗?   “咖啡也好,男人也好……”   子默皱了皱眉,若有所思:“你……喜欢他什么?”   “谁?项屿?”   子默给了一个“不然是谁”的眼神,便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会觉得,我只是想要征服他……”   “……”   “你难道没有这种感觉吗?他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让人很想看他温顺的样子。”   “……我不发表意见。”她脑海里浮现的是某个人躺在身边,借着月光温柔地对她笑。   于丽娜眯起眼睛看着子默,说:“你好奸诈!”   “?”   “你看上去温顺,可是骨子里很倔强,而我恰恰相反,看上去坚强,骨子里却是软弱的……所以,我一开始就输了。”   子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也许你根本就不应该开始。”   “……你这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吗?”   “不,”她苦笑,“这句话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我们谁都没有赢。”   于丽娜怔怔地吁了一口气,终于恍然大悟。   夜深了,咖啡馆里只有零星的几桌客人,服务生们不慌不忙地擦拭着咖啡机上的污渍,偶尔轻声交谈几句,等待下班。   子默忽然觉得,这个即将过去的夏天发生了很多事,她失去一些、得到一些,迷惘着、也领悟着。也许那是她早就该做的,但就像蒋柏烈说的,无论什么时候,当她鼓起勇气想要改变自己的时候,都为时不晚。   她终于能够用另一种角度去看自己的爱情与生活,同时也客观地审视自己。   “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于丽娜轻声说,“其实,我早该这么做了……”   “……”   “别误会,不是为了项屿,他只是……我遇人不淑的其中一个例子,他不会是其中最好的,但也永远不会是最糟糕的,”于丽娜仍然嚼着口香糖,眼神变得透彻,“只是有一天晚上,当我回想起过去的那么多年,发现自己愚蠢地追逐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就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在我心里产生。”   “?”   “我要重新来过。”   子默不禁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她想起项屿,想起他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把所有原本那些关于的记忆全部抹掉,然后,重新认识我?”   会不会,他也是一样的,也像对面的这个女孩,挣扎、彷徨,最后终于拿出勇气面对自己?   这天晚上,告别了于丽娜,子默给远在他乡的人发送了一条短信:   “如果有一天,我爱上别人,你会怎么做?”   他也会离开吗,像于丽娜一样……   回复来得出乎意料得快:“你一定要让我在好不容易可以睡一个安稳觉的时候失眠吗?”   “我只是说如果。”她提醒。   这一次,他隔了几分钟才回答她:   “不知道,我从没想过这一点……可是,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的!”   噢!   她在心底叹气,原来,他仍然是那个……高傲而自负的项屿!   就这样,鲜活地在她的记忆里,怎么也抹不掉。 九(下)   第二天一早,子默就履行了她的承诺,去项峰那里看望“小白”——在某个自负的家伙还没回来之前。   项峰来给她开门的时候满脸胡渣,神色憔悴:“小动物就像女人一样让我头疼欲裂。”   子默脑海里浮现起项峰和见飞在麦克风前互相揶揄的场景,不禁觉得好笑。   他挑了下眉:“为什么我觉得你现在的面部表情增加了好几种,是内部系统更新了吗?”   “也许。”她浅浅地笑。   “我有一种预感,”他的口吻带着一点幸灾乐祸,“项屿那小子要开始倒霉了。”   “?”   “狮子苏醒以后,绵羊就变得无处遁形。”   “侦探小说家的话总是太复杂,不适合我……”   项峰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继续道:“你们和好了?”   “当然没有。”   “我猜也是……那就继续折磨他,直到他投降为止。”   子默苦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所谓的“投降”。   “你是后妈带来的怀心眼的哥哥。”她下结论。   “是啊是啊,”项峰一脸得意,“可惜我们的‘灰姑娘’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子默蹲下身子抚摸着“小白”,它正聚精会神地吃着碗里的食物,项屿说得没错,它真的越来越像小白。   “可以帮我个忙吗?”项峰说。   “?”   “我喜欢看到现在的你,保持下去。”   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抬头给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傍晚时分,子默接到项屿的电话,声音仍然是沙哑的:   “你骗我!”   “……”   “你答应我来看‘小白’的。”   “我早上去过了啊……”她忍不住辩解。   “但那时我不在!”   “谁规定一定要你在的时候去呢?”   “……”他负气地沉默,最后闷闷地说,“我规定的!”   “谁管你……”   “施子默!”项屿呲牙咧嘴地大吼一声,然后“啪”地挂上电话。   子默不禁觉得,如果现在他就在她面前,也许会伸手狠狠地捏住她的脸颊,直到她吃痛地求饶为止。   可是她又乐观地想,幸好,幸好他并没有在她面前……   电话再一次响起,她接起来,迎接她的仍然是一个沉闷的声音:“为什么不打过来……”   “……”   “施子默……”   “?”   “你……算是吃定我了对吗?”   “什么意思?”   “……没什么,”他的声音变得模糊,像是走进一个密闭的空间,“我觉得你越来越狡猾,不是我原来的那个‘狮子’。”   她没有答话,只是在心里暗自想: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只是爱蒙蔽了她的眼睛,任他为所欲为。   “可以来给我开门吗?”   “!”   他低笑:“现在逃已经来不及了。”   子默怀着惶惑的心情走到门口,踮起脚透过猫眼看向门外——他果然就在那里,面容疲惫,却笑容可掬。   “我不在家。”她垂死挣扎。   “你想让整幢楼都知道有一个叫做‘施子默’的女人住在这里吗?”   “……”   合上电话,她烦躁地在客厅踱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去开门。   为什么关于他的每一件事,她都要鼓起勇气去完成?!   门外的项屿牵着一只行李箱,风尘仆仆,在看到她的一霎那,眼神变得柔和起来:“顾君仪还在关你的禁闭?”   “没有,”她皱了皱鼻子,仍然挡在门口,“恰好今天没工作。”   他挤进来——用一种强硬的方式——然后反手关上门,站在客厅里细细地打量她。她都几乎要忘记,他们有多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着彼此,没有埋怨、没有不满、没有冷战、没有争吵,当然,也没有强烈到几乎被扭曲了的独占欲。   他们像一对普通朋友那样,怀着“好久不见”的心情凝视对方,不需言语,要的只是一点浅浅的微笑。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去见我的情敌?”项屿第一次用自嘲的口吻来承认目前的处境。   子默想了一秒,便回答:“有。”   他皱起眉头苦笑,心里不是滋味:“……你就不能骗我说没有吗?”   她疑惑地抿了抿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别这么看着我。”   “?”   “我会想吻你的。”   “……”于是她乖乖地别过头去,没再看他。   “你知道吗,”项屿哭笑不得,“我的脾气其实并不坏,只不过你每次都能让我抓狂。”   说完,他靠近她,眼神闪烁。   “别忘了,”子默后退几步,“我们现在只是普通朋友。”   项屿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抱胸:“好吧,我不会碰你,但条件是你也不能让别人碰你。”   她倏地想起了装有吊扇的馄饨店,以及坐在她对面喝着冰镇汽水的于任之,哦,当然,还有自己的面红耳赤……她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耳朵,心虚地没有抬头看他。   可是一向敏感的他还是觉察出了什么,脸色一沉,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他蹙起眉头:“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任之的那个动作可以称之为亲密,却让人猜不透他的用意,她不知道那是玩笑,还是反驳。   子默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妒火中烧的项屿,他仍然双手抱胸,好像生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忍不住上来掐她。昏暗中,他的眼睛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的深邃,让人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站在她面前,额头重重地抵在她额上,敲得她生疼,但那双充满愤怒的眼睛,盯得她很想立刻昏过去不省人事。   “他吻你了?!”项屿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没有。”她必须斩钉截铁。   他眉头蹙得更深,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到些什么,她唯有心无旁骛地迎视他,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真的相信。   最后,项屿慢慢抬起头,改用下巴上青涩的胡渣扎她,她很怕他这样,于是龇牙咧嘴,但他却视而不见,还伸出手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   “狮子,”他说,“不准他再碰你,嗯?!”   情感上,她想反驳,但理智告诉她最好别再激怒眼前的这只“绵羊”。   “否则,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他的口吻是懊恼、是愤怒,也是无奈与挫败。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却可以从玻璃窗上看到自己的表情——那竟然是一张,嘴角隐约带笑的脸。   “施子默,”子生推门进来,“你怎么不锁门——啊!对不起,走错了!”   门被重重地关上,但几秒钟之后又被人用钥匙打开。子生一脸错愕地看着已经被子默推开了的项屿,后者正丝毫不觉尴尬地对他微笑,还很自然地跟他打招呼:   “你好。”   “你们刚才在我家里做什么?!”子生大吼。   子默窘迫地抓了抓头发,很想上去掐住哥哥的脖子,让他别再说出什么让人难堪的话来。   “施子默,你答应过我不带男人回家的!”子生一脸的义愤填膺。   项屿转身在行李箱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只袋子交在子生手上。   “是什么?”他仍然怒目而视。   “巧粉夹。希金斯用的那一款,上次看电视直播的时候,你说想要买。”   “以为这样就能买通我?”子生面无表情地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然后用一种机极其严肃的口吻说,“留下来吃晚饭吧,昨天刚买了超好吃的墨鱼丸。”   子默忽然觉得,刚才没有上去掐他的脖子,实在是后悔莫及。   “于是,项屿就留下来吃晚饭了?”蒋柏烈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带着虚幻。   “嗯,”一想到那些白白的墨鱼丸,子默不禁觉得倒胃口,“我哥不止是个怪咖,还是个没有立场的怪咖。”   “……基本上,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医生!”   “好吧好吧,”蒋柏烈无奈地摊了摊手,“就算是在开玩笑。”   “……”   “……”   “医生,你现在很少问我问题了。”   “因为我对你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蒋柏烈咬着吸管,满脸轻佻。   子默不耐地咧了咧嘴,表示他的样子看上去很讨厌。   “骗你的,”他笑得温柔,“其实是因为你已经变成了……不需要我再花十二分力气在上面的盆栽了。”   原来,她仍然是一个“盆栽”啊……   “所以,”他又说,“不需要问,也能知道我想要的答案。”   “那么医生,我可以问你问题吗?”   “当然可以。”   “你觉得于丽娜……可以重新开始生活,找到自己的幸福吗?”   “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只要她下定决心——说起来,你对情敌太仁慈了。”   “……”   “我就是因为犯了这个错误,才败下阵来的。”   蒋柏烈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半真半假,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其实,我也曾经恨过她,也许因为她是第一个跟项屿约会的女孩,”子默今天没有坐在她以前常常坐的那张黑色皮椅上面,而是蜷缩在窗前,弯起腿,下巴抵着膝盖,“可是当我知道她同样被伤害了的时候,却再也对她恨不起来。”   “你知道吗,”蒋柏烈眯起眼睛,也并没有要请她去椅子坐的意思,“我觉得你的这位情敌很像是天秤座。”   “噢!”子默埋起脸,苦恼地说,“我求你了……”   可是蒋柏烈却依旧我行我素地翻着那本破旧的书:“爱美又害怕空虚的天秤座,凭着天生的外交本领,周旋在各色人物之间;但有时也因为太顾虑面面俱到,而搞得自己吃力不讨好——啊,这就是她常常遇人不淑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   “天秤座爱好美与和谐,也相当仁慈并富有同情心,天性善良温和、体贴。他们有着优秀的理解能力和艺术鉴赏力,但往往会把任何事物都当做艺术和游戏。这也是俊男美女最多的一个星座,他们看待事物较客观,常为人设身处地着想,通常也较外向,感情丰富,视爱情为唯一的一切,但有时也会显得多愁善感。同时他们也是最能保守秘密的人,就像他们可以把心中澎湃的热情隐藏的很好一样。”   “医生……”   蒋柏烈摆了摆手指,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继续读道:“天秤座的人天生具有理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双重性格,极端矛盾、交杂反复;他们是和平的使者也是战士,是兼具感性以及理性的人。”   “有一点你说得不对。”   “?”   “她不再是我的情敌了。”   “基本上,我认为一天是情敌,一辈子都会是敌人。”   “那么你跟你的情敌呢?”   “你是说哪一个?”   “……最近的这个。”子默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他被我打败了无数次,”蒋柏烈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是说在我心里。”   子默无语,不过也许要当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就要像他这么乐观,否则无法带领病人走出困境。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蒋柏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觉得……于任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啊……”医生眯起眼睛,再一次表情虚幻,“他是个很妙的人,真不知道你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会遇上他。”   “这算是褒义……还是贬义?”   “都不是。我没办法说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你,但我觉得他有一颗真心,就这么简单。”   说完,蒋柏烈站起来,左右踱着步,仿佛欲言又止。   子默以为他要剖析一个她想不到的于任之,但他却只是看着她,略带扭捏地问:“你……难道没有觉得今天这件诊室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的,”她重重地用额头撞着自己的膝盖,坚硬的地砖刺激着她的坐骨神经,“冰箱又回来了。”   “你看到了?!”蒋柏烈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怎么可能看不到……”   因为,它就被端放在原本属于她的黑色皮椅上,上面铺着天蓝色的盖布,门上粘满了各种报事贴,把手被涂成银色,漆上艳红的火焰图案——并且,我们可爱的蒋医生还在下面加了一个舒适的羊皮坐垫……   周日,子默被项峰邀去吃晚饭,她在电话里犹豫再三,问:“项屿也会来吗?”   “我必须要说实话——是的,我也请了他。”   “……”   “可是,大方点好吗?你们又不是仇人,就当作给自己一个多了解他的机会,你才会知道自己究竟对他是什么感觉。”   “……我不得不说,你还真会糊弄人。”   “过奖过奖,”项峰颇有些当仁不让的意思,“我还请了一个人。”   “谁?”   “世纷。”   “……”她觉得诧异,尽管他们四个也曾一起吃过饭,但她想不出项峰有什么理由非要邀请世纷不可。   “我当你答应了。晚上见——还有,忘记跟你说,正装出席。”说完,他趁她还在出神,毫不犹豫地挂上电话。   子默愣了半天,觉得这顿晚饭从头到尾是让人错愕的,可是想着想着,她却开始在衣橱里寻找合适的衣服。或者就像项峰说的,她和项屿不是仇人,这不过是一餐再平常不过的饭罢了。   衣橱的角落里挂着一条浅蓝色的裙子,是项屿送的,她从乌镇回来的那天晚上,就看到它静静躺在床上——为了代替另一条被他撕烂的裙子——只不过,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机会穿上。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不常用的化妆包,坐在镜子前端详着。这一次,连她也觉得自己变了,变得面目清晰起来,她试着露出一个微笑,忽然发现自己的表情竟然那么生动。   她不知道,这个改变对怪咖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日傍晚的交通还是让人头疼,子默行驶在高架路上,开了一点车窗,因为车速缓慢,所以吹来的风也变得柔和。她又看到那块大大的乌镇的广告牌,奶茶的眼睛乌黑且明亮,仿佛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执着。   说不定,她的命运,就是在乌镇改变的。   那些光影里的小桥流水人家,让她对生活更生出一份平淡的宽容与渴望,使她更正视自己的懦弱与胆怯。   在项峰家楼下的车库里,子默遇到了世纷,她们错愕地看着对方手上捧着的酒瓶,又看看自己的,接着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都认不出你了,”电梯里,世纷上下打量子默,“你这样穿很好看!”   “谢谢。”她露出一脸甜笑。   “你知道吗,我和见飞都觉得你比以前成熟了,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推动着你。”   “人总是要长大的——这是蒋柏烈说的。”   世纷扯起嘴角,给她一个微笑,仿佛在说:哦,得了吧。   电梯门打开,子默率先走出去,按了项峰的门铃,没有人来应门,她再按,直到她几乎要不耐烦地踢门,才听到一阵不慌不忙的脚步声,以及项峰那被厚重的防盗门阻隔的声音:   “谁?”   “还会有谁……”子默站在猫眼前,挑了挑眉。   门被开到一半,门内灯光晦暗,项峰先是露出半张脸,用目光把她们扫射了一遍之后,才满意地打开门,说:“请吧,女士们。”   子默和世纷互望了一眼,都没有踏进去,像怕有什么陷阱似的。   项峰撇了撇嘴,觉得她们可笑:“行了,进来吧,我不会吃了你们。”   说完,他自己率先转身消失在门内。子默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之所以灯光晦暗,是因为他没有开灯,只在餐桌上点了几根蜡烛。   “噢,”子默走到餐桌旁,对黑暗中看不见身影的项峰说,“你想一个人兼做五星级餐厅的经理、厨师和服务生吗?”   “还有客人和洗碗工。”世纷在她身后关上门,补充道。   “你们不觉得这很有趣吗?”项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觉得……”子默和世纷再一次地不约而同。   “那么,”项峰不禁感叹,“女人还真是可怕的、不解风情的动物。”   他把几个盛满了食物的盘子端到桌上,毫不客气地收走她们手上的礼物,然后又消失在厨房里。   忽然,门铃响起,项峰叫子默去开,她只得照做。   摸索着打开门,那个站在声控灯下的人影不是别人,是项屿。   他双手插袋,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显得愕然——尤其是看到她身上穿的那件浅蓝色的连身裙。   “可以进去吗?”他一脸假扮的绅士。   “当然可以。”   她让出门,他却没有走进去,而是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她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好了,人都到齐了。”项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一瓶酒和四个高脚杯。   子默关上门,客厅里的光线全都聚集在餐桌上,她霍然发现大家都如项峰通知的那样,正装出席。   两位男士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和白色衬衫,项峰甚至敬业地打着领结,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经理还是服务生。世纷身上则是一袭闪烁的长裙,尽管没戴任何首饰,在晦暗的烛光旁边,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耀眼。至于说她自己,恐怕除了跟丁城相亲的那次之外,再也没有像今晚这么隆重了时刻了。   “各位请坐吧。”项峰把玻璃杯放在餐桌的四个角上,像五星级餐厅的服务生那样把腰弯到某一个恰好的角度,熟练地往玻璃杯里倒酒。然后,转身消失。   项屿帮世纷拉开椅子之后,才转到子默这一边,安排她坐下,气息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敏感的脸庞。   “可以开始了,”项峰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子默的旁边、项屿的对面坐下,举起酒杯,如宴会主人般地说,“干杯!”   众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进入这个程序。   “这也太突兀了吧,”项屿忍不住说,“你都没告诉我们为什么干杯。”   “你们没看新闻吗?”昏暗中,见不到项峰的表情。   “?”   “当然是庆祝我的新书卖断货啊……”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哦,恭喜!”一片迟来的恭喜声让祝酒显得更突兀。   “但你为什么要请世纷?”项屿又提出问题。   “……因为我这本新书的灵感是从她身上得来的,这是一个关于双生子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世纷长舒了一口气,拿起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说真的,接到你这个诡异的电话后,我还忐忑了好一阵子,这下放心了……”   “现在你们可以闭上嘴开始专心地吃晚饭了,不然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把你们这些家伙全都踢出去。”   子默笑起来,世纷和项屿也跟着笑起来,总是沉着冷静的侦探小说家,原来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他们放下酒杯,真的开始吃每人面前盘里的食物,有一小块炸猪排、一些洋葱牛肉,一些蔬菜,以及自制的土豆泥,子默忍不住称赞项峰说:“你的手艺还不错。”   “谢谢。”项峰回答得生硬。   “好了,”世纷吃得腮帮子也鼓起来,还不忘心不在焉地跟他求饶,“我会去书店买你的新书。”   “我也是。”子默随口附和。   烛光里,她们似乎看到项峰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说:“两个马屁精……好吧,如果你们没吃剩下,我就原谅你们了。”   “那我呢?”项屿问。   “你吃完给我洗盘子去……灰姑娘!”   “……”   子默和世纷不禁哈哈大笑,于是晚餐的气氛终于变得愉快起来,尽管烛光晃得人眼花,尽管因为穿着正装所以不得不保持僵硬的姿势,尽管昏暗中他们很难看清其他人的表情。   他们聊了很多事,子默忽然觉得当面对项屿的时候,自己不再那么窘迫,他们也可以像老友那样互相调侃对方,或者联合起来嘲笑其他人。他不再霸道自负,她也不再木讷寡言,他们只是这个寂寞星球上的一对普通男女,有最直白的爱恨情仇,也有最真实的悲欢离合。   “我还有一个问题。”晚餐快要进行到尾声的时候,项屿忽又举手提问。   “说。”项峰的口吻带着一点点纵容。   “你就直接说庆祝新书大卖要请我们吃饭就好了,干嘛还要我们隆重登场,要知道我身上这套衣服还是下午临时送去洗衣店烫的,花了我五十块加急费……”   子默和世纷尽管没有说话,却也都疑惑地转头看着项峰。   “哦,这个啊,”侦探小说家一派轻松地抿了抿嘴,“我只是在做一个实验罢了。”   “实验?”   “嗯,”他点头,“是我正在写的一个故事里的情节。”   “……”   “四个男女被邀请到郊外别墅参加晚宴,到了以后却发现他们都很巧合地把时间搞错了。夜晚来临,暴风雨开始肆虐,他们暂时没办法离开,然后别墅忽然断电,他们决定先熬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再想办法离开。于是他们在厨房找出蜡烛和食物,坐在餐桌前开始一边吃、一边交谈,交谈的过程中,一些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子默有点不自在地抚着手臂,项峰的这个故事仿佛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眼前,令人毛骨悚然。   “那么你那所谓的实验的结果呢?”项屿挑了挑眉。   “事实上,”项峰用餐巾擦了擦嘴,“实验还没有开始。”   “什么……?!”   项峰微微一笑,说:“各位,都准备好了吗?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他倏地吹熄了桌上的四根蜡烛,整个屋子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之中。   子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她听到一些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以及女人的尖叫声——她猜那应该是世纷的。   她也想尖叫,可是叫不出来,她觉得害怕,可是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忽然,整个客厅亮了,白晃晃的灯光甚至有点刺眼……   项峰靠在墙上,手边是电灯开关,嘴角是一抹隐约的偷笑,让人看得很生气。   世纷坐在椅子上,一手牢牢地抓住椅背,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银色的叉子。   “啊,”项峰说,“实验结束了。”   子默抬起头,看到的是项屿那沉静的眼神,他很少这样看她,仿佛倒映在她的瞳孔里的是另一个他……   子默抿着嘴,愣了一秒,才发现——他们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就从烛火熄灭的那一刻开始。 【天蝎】   十(上)   项屿本能地握紧“狮子”想要抽回的手,她挣了挣,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些悲切——于是,他放开她,尽管心也跟着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却还是放开手。   “世纷,”项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台数码相机,“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最好脸上再露出一点惊恐的表情。”   “为什么你的口气好像是在拍‘阁楼’的封面照……”世纷尽管埋怨着,还是照做了。   项屿没有理会他们,低下头,回想刚才短短一分钟内所发生的事,以及灯亮的一霎那,子默脸上的表情。   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出于本能。   黑暗中,他的一切感官都变得灵敏起来。项峰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放在脚下的酒瓶,连带地,差点被绊倒。世纷尖叫着,并不响亮,从她的叫声中听不到丝毫恐惧,有的只是惊讶。至于说子默……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他却能够感觉到她的害怕,或者其实,她原本就是这么胆小,只不过最近想要装得对什么都毫不在乎罢了。   他向她伸出手,意外地,她也做了相同的事,当他们的手指在空中碰触到彼此的一霎那,他就知道——她也许并不像她表面看上去那么排斥他。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用体温告诉她不用害怕,这只是项峰的一个恶作剧,没有人会再伤害她,包括他……   侦探小说家放下相机,坐下来,四人依旧围坐在餐桌旁,只不过这一次,灯火通明。   “啊!”世纷看着自己的盘子,“你竟然还放了西兰花!幸好刚才没有吃下去,不然明天我全身都会发红色的疹子……”   项峰干笑了两声,又开始了新的话题,就好像他们并没有察觉项屿以及子默刚才的牵手。   但其实,他们是知道的,只不过谁也没有说。   临要告辞的时候,因为大家都喝了酒,无法开车,所以项峰嘱咐项屿送两位女士回去。   “不用了,”世纷一边接电话一边跟他们告别,“有人来接我。”   项峰吹着口哨,说:“那么老弟,你可以省一笔出租车费了。”   项屿转头看着子默,她那原本十分僵硬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生气,因为他发现自己更喜欢看她不知所措。   面对项峰的这个提议,子默没有反对,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旁,像在思索着什么。   两人在楼下等车,一辆又一辆满载着客人的出租车在他们面前呼啸而去,夏末秋初的夜风吹在脸上柔和而轻快,让人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好起来。   “不如坐公共汽车吧,”子默忽然开口说,“我知道有一部车可以直接到的……”   “好。”他看着她,点头同意。   她转过身,沿着街道两边的大树向前走,他连忙跟上去,在她身旁,形影不离。   “你别这样,”她抬起头,眼睛直视着前方,脚下尽管穿着一双平底鞋,走起路来却还有清脆的脚步声,“我会觉得,这不是你。”   “?”   她转过头,看着他,露出淡淡的微笑:“项屿难道不应该是……永远带着神秘而具有诱惑力的微笑,表情淡定,眼神犀利的吗?”   “……”他挑了挑眉,等她继续说完。   她的脚步不紧不慢,好像除了她之外,没有人知道公车站在那里:“项屿不会小心翼翼,不会害怕,不会在意别人的目光,也不会……在乎自己伤害了谁。”   她的口吻仍然是轻快的,就好像吹拂在脸上的夜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时,他看到她淡淡的微笑里,也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所以,”她还是看着他,“你是谁?”   项屿凝视路灯下她那张泛黄的脸,认真而平淡:“……我说过,从我决定要改变的那一刻起,就把我当作是另一个男人,忘掉过去,记得现在。”   “我几乎就要这么做了……”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留下这耐人寻味的一句。   车站就在眼前,正好有一辆公车靠站,她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他跟在她身后上了车。   车厢里乘客很少,子默忽然记起自己出门的时候没有带钱,于是怔怔地看着项屿。   项屿从口袋里掏出四枚硬币丢进投币箱,然后推着她坐到车厢的最后一排。   “你欠我两块钱。”他坐在最当中的位子,堵住了她的去路。   “等下就还你。”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不要,”他说,“我要你为我做两件事。”   “什么事?”她忍不住又转回来看他。   “暂时还没想到。”他耸肩。   “那么你这两块钱也花得太物超所值了。”   他凝视她,笑得很好看:“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   “?”   “比以前更喜欢你。”   子默愣了几秒钟,然后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好像仍然是那个羞涩的十七岁少女。   窗外的灯光照映在他们脸上,一时之间,无法看清彼此的表情。但隐约的,他们可以感觉到对方脸上的微笑,是平淡却让人心动。   车子经过子生开的桌球室,她忽然转过头来,问:“上次那个私家侦探……后来怎么样了?”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他抿了抿嘴。   “货?什么货?”   “……别问了,都过去了。”他不想多说一句。   两人又变得沉默,他以为她在生闷气,想要哄她几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许就像她说的,在她面前,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会害怕、会在意她的目光,当然,最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伤害了她。   “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出乎意料的,她却一脸平静,“你后来没再请人跟踪丁城吗?”   “没有。”   “为什么?”   项屿苦笑了一下,诚实地回答:“因为我最后终于知道,他不是你的那杯茶——当然你也不是他的目标。”   “你从哪里知道的?”她眯起眼睛。   “你的眼睛。”   “?”   “别忘了,”他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带着微笑,“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眼神……我已经看了很多年。”   子默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胸,像在生闷气。   他忍不住笑着摸她的头发,她反手拍开他,仿佛在说:别来烦我!   他又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便乖乖地两手插袋,说:   “喂,‘小白’最近变得听话了。它已经学会在浴室的报纸上方便,也知道我的那些意大利皮鞋不可以随便咬——尽管有时候我发现脚后跟还会有牙印。”   “那是因为它长大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你想念小白吗——我是说,你的小白。”   她看着窗外,点点头。   “我也想念它。”   “?”她转回头,露出怀疑的眼神。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得很欠揍。   哦,是的,有时候他也会想念小白,因为很多年前,它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知道他们相爱了的……生物。   星期一早晨,子默昏睡不醒,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跟小白在家里捉迷藏,轮到小白躲的时候,她找了很久都找不到,最后她明白过来,小白走了,永远地离开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把她丢在这个寂寞星球。   她在梦中叹了口气,然后听见妈妈说:“你叹什么气啊,该叹气的是我……”   她翻了个身,脑中一片空白。   倏地,子默起身,眼前坐着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妈!   她错愕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我上个礼拜五接到楼下管理员的电话,说你大哥跟一个女人同居了……我今天一大早兴冲冲地赶来,结果……”老妈口气生硬,“空欢喜一场!”   “……哥呢?”子默憋了半天才挤出来这么一句。   “去店里了。”   她抓了抓头发,心想:平时那家伙不是不到下午都不起床的吗,怎么今天这么勤快!   “你用最简短的一句话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自己租的房子不住,要搬来跟子生一起住?”   子默斟酌了几秒钟,终于决定全盘托出:“……因为分手了。”   老妈大约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愣了一会儿,才讷讷地说:“那么你跟项屿那小子是来真的……”   “……你指哪方面?”她不怕死地追问。   老妈扬手对着她的背脊就是一掌:“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一直要跟你谈这个问题,但你爸说就让你自己去处理,现在好了,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年的青春……”   “……”   “哎……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老妈的“转念一想”总是又快又惊人。   “?”   “现在重新找一个,也还不算太晚。”   “可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项屿正在追求她……说出来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每当想起他认真的眼神,以及嘴角那抹不经意的微笑,她就觉得自己的心依然跳得无可救药。   这天下午,好不容易送走了老妈,子默决定去项峰楼下取车。   她忽然觉得项峰是一个很可怕的人——确切地说——她以前就知道他很可怕,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可怕!   从出租车上下来,才走了几步就有人从后面勾住她的脖子,说:“昨晚的实验进行得怎么样?”   子默侧过头,发现是于任之,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知道……”   “项峰对我说了故事的构想,问我一般人在那种情况下会有什么反应,我说做个实验就知道了。”   “……”原来,最可怕的人是于任之!   “本来他邀我一起去——你能够猜得到那家伙的用意吧——所以我不想让他得逞,就拒绝了,”说这话时,于任之脸上是隐隐的得意,“最后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没有,”子默冷着一张脸,“如果你来的话,说不定会有‘有趣’的事发生……”   于任之打量了她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幸好我没有去,要知道老人是经不起你们这些小孩子折腾的。”   “……”   “上去坐一会儿吗?”   子默这才想起于任之的工作室就在旁边这栋大厦里,只不过那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她就被他架着走上了楼梯。   “知道吗,”子默走近于任之的工作室,拿起他桌上的画,“跟你接触的时间越长,就越觉得你是个恶魔。”   于任之不在意地笑了几声,从厨房拿出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你的意思是说,跟我一比,项屿简直是天使?”   “我可没这么说过……”她接过矿泉水瓶子,皱了皱鼻子,不看他。   “人都是这样的,在没有比较的时候,不知道那个人的好与不好,只是用自己的付出与所得去衡量值不值得。”   “……”   “但其实呢,值得与不值得有那么重要吗?人类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的使命是付出与奉献,而不是狭隘的斤斤计较。”   “噢,神父,”子默做了一个忏悔的动作,“请原谅我们的肤浅与无知吧。”   “别闹了,”于任之被她逗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脑袋打开来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子默看着他,心情有点复杂,他竟然这么自然地摸她的头发——就像项屿常常做的那样。但他们的眼神却是不一样的,也许项屿说得对,是不是这杯茶,只一眼就能知道。   “于任之,”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人,还是……”她的样子有点俏皮,“我很像你以前的某个宠物?”   他尽管惊讶于她的直言不讳,但还是笑着摇头,说:“不是,都不是。准确地说……我是被你感染了。”   “感染?”   “是啊,”他走到她面前,靠在桌上,“你看上去很木讷,很笨……但骨子里却有一种生生不息的不服输的精神。我想这就是你最吸引我的地方吧。”   “……”子默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本想攻他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最后却被他反将一军。   “小姑娘,”他忽然把脸凑到她眼前,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你考虑好了吗?”   “?”她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被他抓住了手臂,动弹不得。   “做我女朋友的事,你不是答应过会考虑的吗?”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让她无法思考。   “或者,”他的声音忽然充满了诱惑力,“我来帮你做决定?”   说完,他的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仿佛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睽违已久的猎物。   “喂,”项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稿纸,认真地校对着,“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真的吻下去。”   “?”于任之直起身子,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温柔。   项峰仍然没有看他们,自顾自地拿起传真机上的纸:“要是被我弟弟知道了,你别想有好日子过——他这个人发起疯来,连我都怕。”   于任之看了看子默,放开她,双手抱胸,说:“他不在这里,怎么可能知道?”   “但我在这里啊——顺便说一句,稿子我找到了,应该没问题。”项峰终于抬起头,一脸淡定。   于任之耸耸肩:“好吧,那么你可以走了。”   “噢是的,没错,”项峰扬了扬手里的纸,走到他们面前,“所以,我们现在得走了。”   说完,他推着子默向门口走去。   “喂……”于任之像是在挽留她,但又不那么积极。   “再见。”项峰搂着子默微笑地消失在于任之的视线里。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子默跟在项峰身后走进去,低头沉默不语。   “来拿车?”项峰问。   “嗯……”她抿着嘴,抬头看他,“对不起……”   “?”   “害得你为了我跟于任之吵架……”   “噢,”项峰哭笑不得,“这不能算吵架,我们真正吵架的时候几乎要动刀子。”   “怎么会……”她讶异。   “因为他自作主张在我小说的插画里添加了一个小小的提示,一些聪明的读者马上就能猜出凶手是谁。”   “这……”用得着动刀子吗?   “用得着,”项峰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这对作者来说简直是一个最最恶劣的恶作剧。”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他画插画……”她懦懦地问。   项峰沉默了一会儿,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才说:“并不是说离不开他的插画,而是这个朋友已经交了很多年,有时候他的确是会做些顽劣的事,让人觉得生气,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也都原谅他了。我们谁不是这样的呢?偶尔做一些让别人讨厌的事,却一再得到宽容的谅解……”   子默想了想,露出木讷的微笑。   项峰也无奈地笑,走出电梯,说:“你啊,如果不是真的爱上了老于,就别再做那些会让‘醋坛子’发疯的事。”   “……”   “如果我真的爱上了呢?”她好奇地问。   项峰忽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容可掬地说:“如果是真的话,我也会祝福你们,比起让那臭小子伤心,我更希望你这个傻丫头快乐——毕竟,该追悔莫及的人是他。”   子默心生感动,抿着嘴,却一句感谢的话也说不出来。   “但是,”他补充道,“是不是要爱上老于,你必须要想清楚,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尽管他的心是单纯的。”   “?”   项峰摸着下巴,一脸侦探小说家的高深莫测:   “要知道,项屿是‘透明人’,他的好、他的坏,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不要说骗你,当你看着他的时候,你想骗你自己都很难。但于任之却是那种……他骗了你也不自知的人。”   十(中)   “医生,”子默站在窗前,怔怔地看着远处操场上踢球的人们,“你说,项峰为什么会这样说?于任之真的是一个很可怕的人吗?”   “嗯……”蒋柏烈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我不确定项峰知道了些什么,也许是全部,也许一无所知,但他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本能,他的触觉总是很敏锐,好像天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所以,子默……”   “?”   “我认为你应该听他的,如果真的打算爱上于任之的话,千万要想清楚。”   蒋柏烈一脸认真,子默觉得自己如果这时候反驳说根本没有爱上任何人的打算,会是一件很扫兴的事,于是她选择保持沉默。   “不过我对于项峰的那个实验倒是很有兴趣。”他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医生,为什么最近我常常觉得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怎么会!我只是认为,人如果不经历一些事就无法认清楚世界,也无法认清楚自己。有些路是必经的,不要因为害怕而企图躲避。”   “……会不会,项峰也是这么想的?”她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道。   “其实,”蒋柏烈眯起眼睛,“我个人觉得,项峰是个不错的男人……”   子默回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复杂:“蒋医生……据我所知,项大哥尽管对女人不抱有好感,但……更不会喜欢男人。”   “喂!”蒋柏烈挑了挑眉,“你最近很爱演!”   她忍不住笑起来,体会到捉弄人的快感。   “好吧,”蒋柏烈忽然说,“项峰是什么座的?”   “天呐,又来了……”子默一手捂着脸,心情无奈,却还是回答说,“他是天蝎,典型的天蝎……”   “这是一个神秘诡谲、令人费疑猜的星座,”医生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本书,“他们可以很执着,也可以很破坏;在爱情的国度里黑白分明,没有灰色地带。他们对于自己的目标相当清楚,一旦确立就往前冲。”   “嗯,他总是很明确地表达自己对女人的感觉,讨厌、喜欢,或者不讨厌也不喜欢……不过,”子默想到了见飞,“有一个人除外。”   “天蝎座的人有着强烈的第六感、神秘的探视能力及吸引力,做事常凭直觉;虽然有着敏锐的观察力,但往往仍靠感觉来决定一切。天蝎座个性强悍而不妥协,也非常好胜,这是一种自我要求的自我超越,以不断填补内心深处的欲望。   “他们在情感上亦属多愁善感的敏锐型,但却以自我为中心,对别人的观点完全不予理会。通常他们是深情而且多情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温文儒雅、沉默寡言,但内心却是波涛汹涌。他们在决定行动时会表现的大胆积极,属于敢爱敢恨的类型。”   子默怔怔地看着蒋柏烈,但对于那段关于感情的描写,她实在无法想象……   “总之,天蝎座是一个有强烈责任感,意志力强、支配欲强,对于生命的奥秘有独特见解的本能,并且永远有着充沛精力的微妙复杂‘混合体’。”   蒋柏烈合上书,不由地感叹:“现在,我更加觉得项峰是个不错的男人——你没有考虑过选择他吗?”   “没有!”子默错愕地瞪大眼睛,“项峰对我来说,就像……就像子生一样,是我的哥哥、兄长,我怎么可能对他有除此以外的感情?”   “好吧好吧,我只是说,就姓项的这两兄弟来看,我倾向于选择哥哥。”   “……我会帮你转告项峰的。”   “……敬谢不敏。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十七岁的时候你爱上的不是项屿,而是项峰的话,现在又会是怎样的景象?”   “我、从来、没想过!”   但蒋柏烈仍然自言自语道:“说不定,你们的小孩都已经读国小了呢……”   “我不可能爱上他!”   “为什么?”他终于从自己的幻想回到现实。   “因为……因为……总之不可能。”   “嗯……”蒋柏烈沉吟着,没有逼问她,而是继续说,“那为什么现在不爱上他呢?”   “……医生,爱上一个人并不是容易的事。”   “你现在正在爱着谁吗?”   “……”   “或者说,你现在‘还在’爱着谁吗?”他的目光里有稍纵即逝的乖张和犀利。   “……”子默张开嘴,想说些让自己好受的话,可是当她看着医生的眼睛,却觉得只有沉默能结束自己的难堪。   蒋柏烈收起那种凌厉的眼神,单手托着下巴,嘴角是温和而淡然的微笑:“子默,还记得我曾问过你,你现在想要的是什么吗?”   “记得……”   “你不用回答我,也不用回答任何人,只要你自己知道就好,”他的眼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任何人都无法替代你去走你该走的道路,所以,我的忠告是:用不着害怕,一旦下定了决心,就只管自己走下去。”   “……”   这天下午,当子默决定告辞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看着蒋柏烈。   “?”   “医生……你有没有忘记了什么?”   “忘记什么?”他满脸疑惑。   “……你的冰箱啊!”   “哦……”一瞬间,蒋柏烈的眼神变得忧郁起来,看得人心疼,“它被教授借走了——作为演讲的道具。”   “道具?”   “嗯……”   “演讲的课题是什么?”   “《难以启齿的诱惑——论恋物癖形成与根治》。”   此后的一周,子默因为工作的关系,都没再见到项屿。他打电话来约她吃饭,她总是回答没空,然后匆匆挂上电话。她忽然体会到,女人也许把爱情看得很重,但爱情也并不是生活的全部,当她专心致志地做着某件事的时候,那些关于她和项屿的爱恨情仇被轻易地抛到脑后,她的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你到底是怎么了——丁城?!   “可以给我一个温柔的微笑吗……”子默试着在镜头前诱导他,而以前的丁城,是不需要她花力气这么做的,她只要给一个提示,甚至打个手势,他就能摆出她想要的任何表情和动作。   然而,丁城还是冷着一张脸,对谁也不理睬。   “先停一下。”   子默直起身子,费解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四周望了望,小顾姐不在,于是沉思了几秒,自己走上去。   “你想跟我谈谈吗?”   他别过脸去,像是心情很不好。   “那么改天再拍?”   “不好意思,”他的助理在战战兢兢地说,“一个星期之内都排满了……”   “丁城,”子默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这是工作懂吗,工作!”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该怎么做……”他终于把视线移向她,一字一句地回答。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子默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走到相机前,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远远地看着他,能够感受到他的愤怒,就如同是受到伤害时的愤怒,于是她忽然不再生气了。   项峰说:我们谁不是这样的呢?偶尔做一些让别人讨厌的事,却一再得到宽容的谅解……   也许,她应该做的、她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   “被女人骗了吗?”子默低下头,透过相机镜头看着丁城。   他霍然站起身,瞪着她,眼神让人害怕。   子默一边按下快门一边继续说:“其实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以为你年轻、英俊,女人就都应该拜倒在你的魅力之下。事实上,女人是很复杂的动物……”   “你闭嘴!”他低吼道。   “女人并不只是你们想要宣泄□时,最生动的工具,她是有思想的,当然也有各种各样的感情,”她顿了顿,对着一脸凶恶的丁城猛拍了一阵,才继续说,“女人可以上一秒对你很冷淡,下一秒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你;当然,女人也可能上一秒还口口声声地说爱你,下一秒却决定永远离开你。女人一旦爱上你,可以为你生、为你死,也可以默默地站在你背后,即使你听不见,却还津津有味地诉说自己的心事——但男人又何尝不是呢。”   丁城皱起眉头,失神地看着镜头,仿佛有很多心情,却无从说起。   “所以不要小看女人,她们是跟男人一样复杂的动物——也是跟男人一样让人又爱又恨的动物。”   丁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泄气地苦笑,垂下头,深吸一口气,说:“施子默,真是败给你……”   子默抬起头,咬着嘴唇,无奈地微笑:“你知道吗,刚才说这段话的时候我很担心……”   “?”   “我担心让你这么伤心的其实是个男人……”   丁城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好吧我想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会配合你的,只要你别再说那些废话!”   “哦,”她俏皮地眨眨眼,“我现在又改变主意了,你就做任何你想做的表情和动作,我想看真实的你。”   “……现在?在这里?”他一脸疑惑。   “你难道要永远这么累吗?”她看着他,“每天从出门的一霎那开始就在扮演另一个人,你难道不担心有一天会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丁城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踱了几步,再看向镜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又赢了……”   “那么,”子默低下头,像所有职业摄影师那样,用一种听上去很诚恳的口吻说,“你今天真的很沮丧?”   “是的……”   “你不想安慰自己吗?”   丁城挑了一下眉,说:“你是指……自慰?”   旁边的工作人员忍不住笑起来。   子默直起身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不!我想我说的是安慰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快乐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坦诚地摇头。   “想想你们在一起时快乐的时光——不要管自己是在哪里或正在做什么,尽情地开小差好了。”   “也许那些时光对我来说是快乐的,但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呢?”   “你又何必去揣测她的心思呢?那只会让你陷入无穷无尽的不安与烦躁,所以你只要扪心自问就好。”   丁城皱了皱眉,还是照她说的去做了。渐渐的,他的表情变得柔和,轮廓不再那么坚硬,仿佛是一只收起了倒刺的刺猬。   子默按下快门,平静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任何一段关系都是有快乐、也有伤痛的。几率是一半一半呢,所以会觉得痛苦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同样的,你也从中获得过快乐,那就足够了。为什么要花时间去做让自己不快乐的事呢,让这些时间变得快乐起来不是更好吗?”   丁城久久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任何打扰。也许此时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某一段往事,或者只是一个小小的片段、一个镜头、甚至是一张脸孔,它们代表的是过去所走的路,不是现在,也不是将来。   “或许痛苦的记忆无法抹去,可是我们至少应该试着让自己回想的时候,带着宽容、谅解的心情,那么痛苦也许会少一点,面对未来的勇气会多一点。”   忽然,丁城抬起头,露出一个尽管稍嫌惨淡,却还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也许,你说得对……”   这天下午,持续了几天的低气压终于从摄影棚里消失了,工作结束的时候,丁城特地走过来,在她背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摆弄着手里的相机,不以为意地跟他摆手,直到他走了,才抬头目送他的背影,心理一阵唏嘘。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学会了扮演蒋柏烈的角色?   那些她说给丁城听的话,会不会也是她一直想说给自己听的,只不过从来没有机会?   她把所有的照相器材装进背包里,收拾了一下,便拖着疲惫的脚步离开。她有好几个星期都没见过顾君仪了,她常常只是收到通知工作的短信,连一通电话也没有。她不再怪责顾君仪,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论理由是多么让人费解,但这并不是她的生活,也不是身边那些远远看着这一切的人们的生活——这是顾君仪自己的生活。心痛也好,惋惜也好,每个人终究有自己的选择。   走出大厦,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有一种朦胧的美,让她想把自己隐藏在某个角落,静静地发呆。   “子默。”   她回头,看到项屿双手插袋,向她走来。   “工作结束了?”   她怔怔地点头。   “吃过晚饭吗?”   她怔怔地摇头。   项屿笑起来,表情透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纯真:“我请你吃饭吧,但吃完以后你要送我回家。”   “……如果我告诉你我约了人呢?”   “谁?”他以为她在开玩笑,不以为意地问,脸上还挂着顽皮的笑容。   “我。”   于任之出现在子默身后,一脸从容不迫,仿佛根本没有把对手放在眼里。子默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出现,所以踉跄了一步,他连忙身伸手扶住她,不着痕迹地看了项屿一眼。   项屿的脸色倏地沉下来,眼里闪过一丝不悦,把子默拉到墙角,低声道:“你真的约了他?”   “嗯……”她点头。   他皱了皱眉,垂下眼睛,用一种近乎恳求的口吻对她说:“……可以不要去吗?”   “啊?”   项屿扯着嘴角,不情愿地重复道:“我是说……可以不要去吗?”   她凝视他,眼睛怎么看都像在偷笑:“不行,我跟他很久没见,是早就约好的。”   项屿咋了咋舌,生气又不愿意发作:“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可是总要有个先来后到吧?”于任之仍然保持微笑。   项屿回过头瞪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们明天再约吧。再见。”子默轻声对项屿说。然后她走到于任之身旁,露出微笑,两人一起并肩离开。   她觉得脚步沉重,是因为背包里的相机吗?还是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   她很想回头看他,看他脸上的表情,还有那双眼睛,里面会有什么?妒嫉、泄气、不安、愤怒、还是悲伤?   她想看那个项屿,此时此刻,就站在她背后的项屿。   “别回头,”于任之伸手楼主她的肩膀,“不然你就输了……”   “施子默!”项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还记得你欠了我两块钱吗,你答应过要为我做两件事,现在我想到了其中一件——跟我走,就现在!”   十(下)   “你以为还是十八岁吗?”就在子默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的时候,于任之按着她的肩,转身对项屿大吼起来。   她不禁吓了一跳,看着他的侧脸,说不出话来。   “你以为世界还是简单到只要你出声就会改变?没有人非要为另一个人做某件事,除非是心甘情愿的——所以请你收起那一套,地球不是为了你才转的。”   子默忽然对于任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做的事常常令她费解,但每一件也都让她感动。她开始怀疑直觉,怀疑眼前的这个男人会不会真的爱上自己……   “走吧。”于任之转回身,推着她继续走。她没有回头,因为就像他说的,一回头她就输了。   项屿在背后默默注视着他们,她不知道那张英俊的脸上会有什么表情,但她决定不再去想。   他们上了出租车,穿梭在城市的拥挤之中。也许爱情并不能用输赢来衡量,可是心与心之间却忍不住较量。在这段关系中,她一直输,输得彻底,所以她至少要赢一次,就算只有一次也好。   “你后悔吗?”于任之一手撑着头,不紧不慢地看着她。   “?”   “——找我帮忙。”   子默微微一笑,头摇得像拨浪鼓,引得于任之一脸哭笑不得。   是她拜托他来的,是她请他帮一个忙,她在电话里认真地对他说:“尽管我觉得你并没有喜欢我,但我还是要郑重地说,如果你不想帮我的忙,或者我做了任何事情会伤害到你,请你立刻停止,我不希望就此失去一个朋友。”   但他只在电话那头低笑了一声,平静道:“我很愿意帮你这个忙。”   出租车停在一间素食馆门前,于任之付了钱,率先下车。餐馆门口有客人在排队,幸好他一早预订了座位,所以用不着等待。   “你的口味……相差十万八千里。”子默下了结论。   从小镇餐馆、茶坊、黑暗餐厅、馄饨店、一直到素食馆,于任之就像一个美食家,总是能发掘出食物的特别之处。   “人总是要多尝试,才知道什么适合自己。”他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然后开始点菜。   “现在我相信你说的故事了。”等服务生一走,子默就立刻补充道。   “故事?”   “你说过,你年轻的时候也是穿梭在花丛中的……人。”   “没关系,”他笑起来,“你想说的是‘浪子’吧?我不介意。”   “……”   “十年前,我是比项屿还项屿的‘天之骄子’,无论做什么都很得心应手。”   “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嘴角:“发生了一件让我醍醐灌顶的事。”   “被人抛弃了?”子默问完之后,就觉得太唐突了。于任之不是丁城,他更坚强,却也更细腻。   “可以这么说……”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很难想象……有人会抛弃你……”   “你不也抛弃了我吗?”他似笑非笑,“对我的追求无动于衷,却还要我鼎力相助……”   “我说过,你可以随时停止——”   “——开个玩笑,别当真。”   服务生把菜端上来,那些用豆制品做成的“肉”看上去很有光泽,让人食指大动。   “你猜他在干什么?”吃到一半的时候,于任之忽然问。   “项屿?”   “嗯……”   子默嚼着口感恶劣的“牛肉”,心不在焉:“也许去找项峰诉苦了吧……”   “我倒不这么认为。”   “?”   “项峰根本不了解女人,他书里那些关于男女感情的桥段只有小学生会相信。”   子默哭笑不得:“但他的书一直都热卖。”   “我承认,他在吊人胃口这方面是很成功,可是说到男女关系,基本上我觉得他就是个白痴。”   “……亏项大哥还一直把你当朋友。”她皱了皱鼻子,继续跟“牛肉”做斗争。   “让我猜猜他是怎么说我的,”于任之放下筷子,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他一定觉得我很任性。”   子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一定说我老是给他惹麻烦,尤其是我在插画中剧透那件事——他就像《一千零一夜》里喋喋不休的宫女,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那么,子默想,是真有这么回事喽?   “最后,那家伙是不是说还愿意跟我当朋友,无非是看我面恶心善,既然都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了,索性将就着继续过下去。”   “为什么同样的一席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啊,”于任之笑着说,“所以作家还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就是能用一种赞扬的方式来骂人。”   子默忽然觉得于任之并没有那么复杂,甚至有的时候,他也有可爱的一面,当他把自己坦露在别人面前的时候,反而有一种洒脱的孩子气。   “我觉得项峰说的也不全对……”她忍不住说。   “?”   “他说你并没有把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出来,”她顿了顿,思索着要不要把项峰的话告诉他,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他说也许你会骗了别人也不自知——但我倒觉得,你未必有那么可怕。”   于任之听了她的话,并没有生气,只是出神地看着桌上各种被制作成肉类外表的豆制品,沉默着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笑容可掬地看着子默,温柔地说:“其实我倒觉得……项峰是对的。”   跟于任之在餐厅门口分手之后,子默回公司楼下取车,九点正是出租车招揽生意的黄金时段,她等了十五分钟,最后还是决定步行。   其实路程并不远,只有两、三站的距离,路上行人很少,风吹在脸上,她心神恍惚,不由得开始想心事。   蒋柏烈常常问她这样一个问题:子默,你要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心里却早有答案。她性格软弱、会为了一点小事感动,她意志不坚定、常常中途改变计划,她只记得别人的好、忘记他们的坏,她无法很好地传递自己心中的感受、却不在乎被人误解。   在成长的过程中,她放弃过很多,或者,她几乎没有去争取过,因为她不在乎。唯一坚持的一件事,就是项屿——这个让人爱恨交织的男人,这个以为她要移情别恋的男人。   但其实……她从未放弃过。   她一直想要改变现状,却无法鼓起勇气,直到他撕烂了她连衣裙的那晚,她才意识到,如果她再不做些什么的,也许就永远逃不出这个魔咒——也许一辈子都要做他的“宠物”。   她离家出走、提出分手、或是搬到子生家去住,一切的一切,并不是因为她决定放弃项屿——而是,她不能放弃自己。   她不要再做他的“宠物”,“狮子”是不会屈服于做“绵羊”的宠物。   她成功了……至少暂时看起来是成功了。可是,她并没有感到喜悦,反而开始思考。究竟“爱”是什么呢?   她常常觉得,项屿并不懂得爱,可是她自己就懂得了吗?   她的软弱、她的纵容、她的压抑自我、她的倔强武断,也同样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的爱让人沉溺,也令人窒息。   她第一次,分不清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分不清,自己究竟还该不该走下去。   秋夜的风吹在脖子上,让人不禁缩了缩肩膀。子默抬头看着天空中灰暗的月亮,一股悲凉油然而生。   身后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她没在意,直到她为了赶绿灯而奔跑起来,才发现那人一直跟着她,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子默吃了一惊,心里打起鼓来,她原本为了抄近路特地选了偏僻的小路,此时路灯昏暗,身边除了偶尔有车开过,几乎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人行道和周围的楼房隔了一个大大的绿化带,她找不到任何可以靠近灯光的路,唯有加快脚步向热闹的街区走去。   “小姐,”忽然,身后的人顿了顿脚步,然后又追上来,“小姐……”   子默吓得奔跑起来,她已经看到公司所在的大楼,几乎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只不过当中仍然隔着几条马路。   “小姐!”那是个男人,声音浑厚,看到她奔跑,也跟着奔过来。   她穿过寂静的马路,渐渐力不从心,心脏跳得厉害,手脚也酸软无力。   昏暗中,她向停车场的后门奔去,有一个人靠在墙上抽烟,看到她远远地奔过来,讶然叫了一声:“狮子!”   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在路灯下,皱着眉头,像是疑惑那究竟是不是她。   身后的脚步声还是紧紧地追着,情急之间,子默大叫:“有人追我!”   然后,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加快脚步,飞奔着毫不迟疑地扑进项屿怀里,泪水夺眶而出。   项屿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紧紧地搂住她,侧过身,转头看着追来的人,好像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   “小姐……小姐……”那人也停下脚步,一边喘着气,一边说,“你的车钥匙掉了……”   “?!”子默讶然抬起头,看了看那一脸憨厚的男人,又看看项屿,满是泪痕的脸颊显得木讷而僵硬。   项屿吁了一口气,放开她,走过去从那人手里接过车钥匙,再三道谢后,才转身回到她面前。   “喂,”他哭笑不得地伸手去抹她的眼泪,“那个‘老家伙’难道一点也不会发挥绅士风度吗?竟然让你一个人回来!”   “……是我让他不要送的。”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厉害。   他捧着她的脸,低头仔细看着她,说:“听着,不管你跟谁出去也好,但是别再做让我担心的事了好吗?”   有那么几秒钟,她说不出话来,白晃晃的灯光下,他的表情那么认真,就像眼看着心爱的人离开却又无可奈何的青蛙王子。   她想起世纷告诉她的一句话:女人在遇到真正的王子之前,不知道要吻多少青蛙。   她没有吻过青蛙,因为,她一开始就遇到了王子……尽管是个恶劣的王子。   “我现在很想吻你……”项屿忽然说,“可以吗?”   子默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点头”的动作换成“别过脸去”。他的手指僵了僵,还是慢慢松开。   她垂下眼睛,本能地觉得,还不是时候。   “傻瓜,”他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有点苦涩,“走吧,我送你回去,车子你明天你自己再来开走。”   “哦……”她吸吸鼻子,接过车钥匙,放进背包。   隔了这么久,再一次坐在他车上的副驾驶位,子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原本总是充斥着不同香水味的坐垫被拿走了,只有黑色的皮质□在外面,车里是烟草混合着项屿专用的香水的味道,让她不由得愣了愣。   车子驶上高架路,子默忽然又有点想哭,便转过头去降下车窗,看着外面。   “你真的喜欢他吗?”不知道过了多久,项屿生硬地开口,“我是说,那个‘老家伙’……”   她撇了撇嘴,忍不住说:“你很没礼貌,什么‘老家伙’……”   “重点不在这里。”他咬牙切齿。   那么,重点是在“你真的喜欢他吗”?   “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子默不着痕迹地抹了抹眼睛。   “……他到底哪里好?”项屿有点不是滋味。   “这跟好或不好没什么关系吧,爱一个人不需要什么理由。”她就事论事。   项屿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那么你真的爱上他了?”   子默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再继续这毫无意义的话题,于是专心地看着高架路两边的风景,好让自己调整情绪。   车子很快驶到子生家楼下,子默想起今晚的乌龙事,想起自己扑到项屿怀里哭的事,不禁有点窘迫,便飞快地解开安全带,说了声“再见”,转身要下车。   “喂!”项屿忽然抓住她的手臂,迟疑而恶劣地说,“……他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所以,让他见鬼去吧!”   子默可笑地叹了口气,挣开他的手:“我以为你多少有点改变,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说完,她没有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径自下了车,走进大楼。   会不会,他还是把她当作“宠物”,只不过,是一只很可能跟别人回家的宠物而已?   有时候,她很想劈开项屿的脑袋,看一看那里面究竟有些什么!   按照日程表,接下来的几天子默都没有工作,但第二天上午她还是去了公司,因为车就停在公司楼下。远远的,她看到顾君仪走进大楼,考虑再三,还是跟着上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子默喊着顾君仪的名字,但她毫无反应,自顾自地走进办公室。子默快步跟过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再敲,还是没人应,于是她忍不住推门进去,顾君仪站在窗前,一个人默默地抽着烟,仿佛在想心事。   子默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她,但心里又有一股声音说:跟她谈谈吧……   “把门关上。”顾君仪没有回头。   “啊?”   “我说把门关上。”   子默连忙反手关上门,喧闹的声音消失了,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你不恨我了吗……”顾君仪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我没有恨你……”子默窘迫地低下头,“我一开始只是……觉得没办法接受,因为我觉得你很幸福,不应该辜负陈潜……”   “那么现在呢?”   “现在……我还是觉得,你不应该辜负陈潜,可是……”她顿了顿,“我也知道,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所以我没资格评论你……”   顾君仪把烟灭了,转过身,温柔地微笑着说:“子默,你太善良了。”   “……”   “我已经跟他分手了。”   “?”   “那个你曾看到我们拥抱在一起的男人。”   “啊……”子默心头唏嘘,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很意外吗?”   “不,不是的……”她低下头,抿着嘴,小心翼翼地问,“可是,你爱他吗?”   “……我想,我不爱他。”顾君仪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是淡淡的无奈和愧疚。   “那为什么……”   顾君仪没有说话,只是匆匆地又点了一支烟,手指有些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平静地说:“我很自私,我只是……想找回那种感觉。”   “?”   “那种‘我还是很重要’的感觉。”   “可是为什么,陈潜不是很爱你吗?”   “是的,是的,我也很爱他。”顾君仪的手指抖得厉害,眼里充满泪水,却始终没有滑落。   “……”   “但是子默,当你跟一个相爱了十几年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多时候已经没有那种悸动的感觉了。你们只是安静地看着彼此,尽管有一种满满的幸福,却再也没有任何的悸动。”   “可是你这么做伤害了两个人……如果他们都爱你的话。”   “是的,也许……”顾君仪伸手抹去眼泪。   “……”   “你知道他是谁吗?”顾君仪忽然问。   子默皱了皱眉头,她脑海里只有一个背影,模糊的背影。那个下午,在昏暗中她只来得及看清顾君仪的脸,她不知道那是谁,她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陈潜!   但她脑中忽然又闪现一个人,他的倔强、他的霸道、他的坦诚以及他的脆弱……   “是丁城?”她几乎脱口而出。   顾君仪的手指还是颤抖着,可是嘴角却有无奈的苦笑:“答对了……”   “啊……”这个时候,子默想到的却不是丁城,而是项屿。   她只是忽然想起项屿对她说:因为我最后终于知道,他不是你的那杯茶——你也从来不是他的目标。 【射手】   十一(上)   “如果觉得难以想象,就忘了这件事吧……”顾君仪灭了第二支烟,双手抱胸站在窗前。她的样子还是十分地冷静,只是眼神空洞,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陈潜……知道吗?”子默在椅子上坐下,一时之间无法平复自己。   “知道……”   “?”   “事实上,”顾君仪咬着唇,艰难地说道,“他昨晚终于走了,留了一张字条给我,说决定离婚。”   “!”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让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我什么也没想。”子默一脸坦然。   “不,你一定觉得我自私、我愚蠢,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女人!”顾君仪捂着脸,无声地哭泣着。子默从没见过这样的她,那个总是充满自信的小顾姐此时此刻却变得无比脆弱,仿佛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她崩溃。   门外是喧闹的走廊,人来人往,门内却是另一个世界,安静得让人窒息。   沉默中,子默再度用平静的口吻说:“不管你信不信,我脑海里出现的,是很多年前的你们。”   “?”顾君仪转过头,满脸泪痕。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电视节目里见到你们,差不多是……八年前的事。”   “……”   “有一天,我和项屿在看电视,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用一种自豪的口吻说‘这就是我师兄’。那时候的你们,才刚结婚,主持人请你出场的时候,陈潜的眼睛几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你。你出现在镜头前,跟他相视而笑,然后自信地对所有人微笑,你们有一样的光环,一样耀眼。我想……我就是从那一刻起,决定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为什么……”   子默苦笑:“因为我以为只有那样才能配得上项屿……女人必须要足够优秀才能让一个优秀的男人折服,那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顾君仪不知道该说什么,抹了抹脸颊,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所以我一直都很努力地想要变成你,”她顿了顿,用手指摩梭着桌上的相机,“一直都……”   “不,不要变成我!我不值得你这样……”顾君仪咬着嘴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悄无声息。   子默倏地站起身,大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不再拿起相机,为什么背叛爱你的人,为什么不对我们说实话!”   “子默……”   “……”   忽然,顾君仪慢慢伸出手,手腕和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没办法再继续的原因……”   子默错愕地睁大眼睛,霎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医生说,这种病是遗传的,它不会影响我的正常生活,但当我发现自己再也没办法靠手拍出清晰的照片时,我就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但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   子默点头。   “因为,”顾君仪苦笑了一下,“我就是这么一个自尊心强到无可救药的人,我谁也没说——包括陈潜。”   “……”   “你说得没错,子默……”   “?”   “八年前,我们的确是两个优秀的人,可是现在,只剩下一个。他还是满身光环,但我的翅膀折断了,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平凡到不能再平凡,每天跟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话,但那都不是我。我再也没有任何天赋可言,我没办法再用相机纪录我眼中的世界——所以子默,该羡慕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你。”   顾君仪转过身去,轻声叹气,抹掉脸颊上的泪水,痴痴地看着不远处的电视塔,仿佛刚才那个有些歇斯底里的女人并不是她,而是另一个人……   子默怔怔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原本她就不该介入别人的生活——既然她什么也无法为对方做。   身后的门被打开,有人走进来,然后关上门,轻声说:“那些都是借口。”   “?!”顾君仪和子默同时看着他,大概没有一个场景,会比男主角去而复返更让人惊愕吧。   “什么生活没有激情,什么想让自己找回被重视的感觉,全都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说这些话的时候,陈潜的口吻应该是愤怒而严厉的,但他的嘴角却一直挂着笑,就是那种狰狞的、让人觉得可怕的微笑,“你是在报复,报复我的满身光环。”   房间里又是一片可怕的寂静,顾君仪和陈潜深深地凝视彼此,子默觉得自己几乎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的心跳声。   “对不起,”顾君仪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再是在同一条路上行走,也许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但到那个时候我却没办法离开你……我害怕那一天……”   “怎么会呢!”陈潜毫不犹豫地说。   “?”   “我爱的难道是一部相机吗?还是一张照片?或者是一根手指?”   “……”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他收起笑容,反而让人觉得温暖,“也许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你是一个出色的摄影师,但我爱的不是你的职业,也不是你的光环——是那个笑起来总是可以感染人的顾君仪!”   “……”   “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再下棋,你会不爱我吗?”   顾君仪站在窗前,捂住嘴,轻轻摇头。   陈潜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凝视她,就像子默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   拿起背包,子默悄悄地退出房间。关上门,走廊里还是一片喧闹,人来人往。她忽又回到这个现实的世界,这个嘈杂到可以掩盖她心声的世界。   她不知道陈潜最终会不会原谅顾君仪,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因为那不是她的生活。但她至少领悟到一点:没有一个人会完全懂得另一个人,即使他们相爱,即使他们朝夕相处了很多年。所以,一个字、一句话、一个动作、一张照片……所有那些能够表达我们内心的东西,是多么的举足轻重。我们往往就是因为吝啬这小小的表示,而错过了太多的时光。   子默驾着车,行驶在高架路上,刺眼的阳光照进车里,却没有照进她心里。   她想起蒋柏烈、项峰、子生以及所有知道她故事的人都会问的一个问题:你究竟爱项屿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并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   周五的傍晚,子默接到项屿的电话,约她出去吃晚饭,她没有犹豫太久就答应了。五点半的时候,项屿来接她,她穿着他送的那条裙子,换上一双不久前刚买的高跟鞋,气定神闲地下楼去。   项屿坐在车里,一手扶着脖子,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闪烁,却只对她微微笑了笑,没多说一句。她坐上副驾驶的位子,系上安全带,然后侧着头问:“去哪里?”   “一个老地方。”说完,他就启动车子上路了。   他们穿梭在大街小巷,很多曾有着他们回忆的地方,最后,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马路边。项屿拉上手刹,说:   “到了。”   他们下车,走过一个丁字路口,目的地就在眼前——他、她以及项峰以前常去看球的那家酒吧。   子默跟随着项屿推门进去,玻璃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店主从吧台后面伸出头看看他们,露出一贯友善的微笑。   “喂!”项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向他们招手。   子默愣了愣,错愕地停下脚步,项屿却如往常一样径直走过去坐下来,然后转头看着她,微笑着说:“喂,还不快点来。”   她迈开步伐,忽然对自己脚下的这双高跟鞋感到哭笑不得。   “哇哦……”项峰吹了个口哨,“你今天又让我惊艳了一次,如果上次我们在这里被偷拍的时候你也穿成这样,我想就没人敢再笑我是‘同志’了。”   “……”   “不过嘛,”项峰抚着下巴说,“我以为女人不会在男人面前穿同一条裙子出现两次。”   子默在项屿身旁坐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首先,我想你把这句话的原意搞错了。”   “?”   “应该是女人不会在‘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男人面前穿同一条裙子出现两次。”   “……”   “其次,”她抿了抿嘴,“我就只有这样一条裙子,再也找不出第二条啦。”   项峰笑了笑,温柔地说:“默默,我觉得你变得更有自信了。”   子默带着一些窘迫地盯着项峰,不知道他这是褒奖还是贬低,但最后还是大方地说了句:“谢谢!”   “作家总是可以用一、两句话就讨女人欢心吗,”项屿不甘心地问,“就算只是一个三流侦探小说家?”   “我不知道,”项峰无辜地往嘴里塞花生米,“因为我不是女人。也许嘴和笔杆子确实是作家的法宝,但女人也常常不吃这一套。”   “嗯,”项屿喝了一口面前的冰水,故作平静地说,“这我同意,所以我们棋手也有讨女人欢心的法宝。”   “?”项峰和子默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就是……手指啊!”说完,他还得意地大笑两声,只不过另外的两个人都对他的“黄色冷笑话”完全无动于衷。   “还是点东西吃吧。”项峰说。   “好。”子默点头。   这个夜晚过得出奇地平静,他们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聊天、看球或者对某人、某事评论一番,项峰常常竭尽嘲讽之能事,引得子默和项屿哈哈大笑,最后他自己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开玩笑的”,便结束话题。   子默还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个,可是她却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笑容,甚至项屿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颊,她仍然傻笑地回应他。   球赛中场休息的时候,原本正在诉说自己新书签售会上奇闻轶事的项峰忽然停了下来,看着窗外不说话。   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起,子默和项屿同时转头向门口望去,看到于任之搂着一个女孩走进来,有说有笑,样子很亲昵。   经过他们面前的时候,项峰喊住了他,他才停下来,诧异地看着他们。   于任之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在项屿冷漠的脸上停住,礼貌地微笑说:“晚上好,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们。”   项峰随意地应了一声,便一手托着下巴,沉默不说话。   子默还没从这诡异的氛围中回过神来,身旁的项屿就倏地起身,越过她走到于任之面前,淡淡地说:“我有话跟你说,现在、单独。”   他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完,然后双手插袋径自去厕所门前人影稀疏的走廊等他。   于任之让女孩在不远处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踱到项屿身旁,两人窃窃私语起来——哦,或许也不是窃窃私语,因为子默偶尔能听到一两个尾音,可是具体说了些什么却完全不得而知。   她皱起眉头看着他们,一脸狐疑,不经意地瞥过项峰的脸,她停住目光,问:“为什么我觉得你像是在偷笑?”   “啊?”项峰摊了摊手,表情一瞬间变得无辜,“怎么可能……”   子默一转头,项屿已经向她走来,口气带着不耐:“他有话跟你说。”   “?”   她半信半疑地起身走过去,于任之就半靠在映着昏暗灯光的墙壁上,表情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好了,”他说话的时候,永远有淡淡的从容,“现在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   “听话……”   “哦。”子默点头,却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拉我的衬衫,最好在第二颗纽扣的地方。”   “怎么拉……”她傻眼。   于任之看上去在拼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小姐,你没看过电视连续剧吗?”   “啊?”   “……好了,不用了,直接吻我吧。”   “啊?!啊?!”   “快啊……”于任之还是保持微笑。   子默迟疑地踮起脚,向他凑过去,还没有靠近,就被他一把推开。   “现在哭。”   “……”她彻底投降了,一边摆手一边转身要走,她实在搞不懂于任之究竟在演什么戏码,也许项峰知道,不然他不会从刚才开始就一个人偷笑。   于任之伸手悄悄拽住她,说:“我说过,要听话。”   “可是,我、我又不是演员,怎么可能说哭就哭……”   他脸上还是刚才那种温文尔雅的微笑,只是眼色一沉,手上的力道倏地加大,几乎要捏起她一层皮来。   “啊……”子默吃痛地闷叫了一声,眼泪立刻流下来。   “Good girl!很好。”于任之给了她一个赞扬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去,她还没回过神来,他就已经拉着那个女孩走出了门口。   “喂……”项屿快步走过来,神色凝重,看着她的眼神既担忧也心疼。   他用大拇指抚去她的泪水,低沉地说:“不管那混蛋跟你说了什么,都不值得你为他流泪……”   “?”她抬起眼睛,手腕上还有阵阵刺痛传来,昏暗中,看着他那张模糊的、关切的脸,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流下来。   项屿伸出手臂拥住她,光滑的下巴抵在她的额头,大大的手掌轻抚着她的头发,用一种哄人的口吻说:“好了,别哭了,他不值得你这样……”   “……那谁值得?你吗?”她想到了过去的种种,忍不住哭着问。   “哦……我也不值得你曾经为我流过的那些眼泪,”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苦涩,一字一句对他来说都那么艰难,“可是,如果你真的爱上他……我可以帮你去威逼他、利诱他,或者任何我可以做的事……”   “……”   “还有……”   “?”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却感到额上有一阵湿意,暖暖的,流向她心底。   “别忘了,就算他不爱你,还有我这个备胎……”他笑着流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项屿给你做备胎总行了吧?”   此时此刻,子默不知道在这小小的酒吧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也许很多,也许一双也没有,但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也许自始至终,她在乎的,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而已。   十一(中)   这天晚上,项屿送子默回去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并不可怕,却带着一点迟疑的暧昧。   也许他们都期待着什么,也都害怕着什么,于是选择沉默,只用Duffy那一把醇厚的嗓音填满整个车厢。   I get a feeling deep down inside   Somet ing just ain’t rig t   I get a feeling t at tells me I know   Baby you never s ow……   How you really feel for me   Tell me can we ever be   Serious? Serious in love?   车子停在子生家楼下,他们依旧沉默着,直到子默轻叹了一口气,说:“我没有爱上于任之……”   “?”   “准确地说,从来没有。”她没有看他,怕自己如果注视着他,就有什么会从彼此的眼里流露出来。   “……”   “而且我相信他也从来没有爱过我,尽管……他说过要追求我。”   “那么,我不是备胎?”项屿转过身安静地盯着她的侧脸。   “……嗯。”她咬着嘴唇,还是没看他。   项屿露出孩子气的笑脸,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子默用力抽回来,一脸平静地揶揄道:“事实上,你连轮胎也不算,又怎么算是备胎。”   “子默!”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点点哀求和撒娇。   “我该上去了。”   她抿着嘴,伸手去拉车门,却被他按住。   她瞪他,没有任何成效。他把她按在座位上,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她甚至一垂下眼睛就能看到他那模糊而煽动的睫毛。   子默很怀疑,如果他的车上有一个按钮能够把副驾驶位的靠背放倒的话,下一秒他就会扑上来的……   “当当当!”有人用力敲着玻璃窗,僵硬的指关节显得很不耐烦。   两人同时错愕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叼着烟的子生——他眯起眼睛半趴在车门上,一阵阵烟雾扩散开来,显得面目狰狞。   项屿伸手按下车窗的按钮,不知道为什么,仍然没有放开子默的意思,只是对子生挑了挑眉,仿佛在说:干嘛?!   “探监时间结束了,先生,下次再来吧。”   “下次?……”项屿怀疑地瞪着他,没有放手。   子生拉开车门,把妹妹从他手里拽下来,猛地吐了一团烟雾,才淡定地说:“是啊,一个月一次,你下个月再来吧。”   说完,他拉着跌跌撞撞的子默转身向大楼走去。   “喂!”项屿挫败地对那两个背影大吼。   可是,没有人理他,一个也没有……   “说吧,怎么回事?”回到家,子生甩开子默的手,像是不太高兴。   “什么怎么回事……”她终于能够脱下这双高跟鞋,站在平地上。   “别跟我装傻,”子生把烟头用力在烟缸里戳了几下,才继续道,“你和那家伙现在算是什么?”   “……刚才在你的帮助之下,我们勉强还维持着普通朋友的关系。”   子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说:“你最好确定他这次是来真的,不然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哥……”子默叫道,“现在到底是我在选择我的生活,还是你在选择我的生活?”   子生愣了愣,仿佛忽然之间有人对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沉重到让他不知道是觉得受伤还是悬挂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也好。”他又点起一支烟,没再说话。   “放心吧,”她垂下肩膀,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就像小时候一样,“我会作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但愿如此……”子生给了她一个微笑,充满无奈却也欣慰的笑。   子默等子生回房睡了以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在浴缸里放了热水,开始洗澡。   她有一套沐浴的用具,全部放在一只布袋里,从浴缸刷、消毒液到蓝色浴球、泡泡浴粉……等等等等。那只大大的布袋里甚至保留了小时候玩的几只橡皮鸭子,当黄色的鸭子们在白色的泡沫上游走,她觉得自己仿佛也像它们一样找到了单纯而美好的幸福。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不再用这布袋里的东西,每一次当热水冲刷着她的身体,目的只是要赶走身上的污垢,却没有赶走心灵的尘埃。她焦急地寻找一个个未知的答案,却忘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那就是做一个懂得快乐、懂得幸福的人。   她躺在浴缸里,伸直双腿,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几乎要浮起来。   就这样泡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响了,她睁开眼睛,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接起来。   “喂?”项屿的声音无论什么时候听上去都很有诱惑力。   “你还没睡……”她仿佛真的在跟一个多年的老友通话。   “睡不着。”   “数羊吧。”   “我情愿数狮子……”   “……那也可以。”   “你也睡不着吗?”   “嗯……”她看着黄色的小鸭在自己胸前游走,忍不住开起小差。   “为什么?”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在想事情。”   “哦……”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知道顾君仪和……丁城的事?”   “嗯,”项屿迟疑了一下,才说,“跟踪他的人给我看了他和顾君仪一起的照片,我才知道……当然,我叫他们别再跟了。”   “你没有告诉陈潜?”   “没有。”   “……你做得对。”   “但我觉得他其实早就知道。”   “我也是……”   电话那头,项屿低笑了一声,说:“你还是想想自己的事吧,他们的问题,与我们无关。”   “你不觉得陈潜很伟大吗,如果他选择原谅顾君仪。”   “不觉得。”   “为什么,如果我背叛你,你一定不会原谅我。”   “也许我真的不会,”他顿了顿,“但我也不觉得陈潜伟大。”   “?”   “每个人爱另一个人的方式都不同,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那都是爱的一种方式罢了,所以没有谁比谁更伟大。”   “你变得会狡辩了。”子默看着天花板,无奈地说。   “说不定,我身上还有很多变化,只是你还没来得及检查罢了……”   她看不到他的脸,可是却可以感觉到他的笑意:“这个黄色冷笑话真的很冷,我在洗澡,怕感冒,你去数羊吧——或者数任何你能够数得清楚的东西——晚安。”   说完,她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就按下了关机的按钮。   有一些人,在心情好的时候喜欢呼朋唤友,另一些却更钟情于独自呆着,子默觉得自己就属于后者。连续的几天假期,她哪里也没有去,每天中午等子生走了以后,她就一个人打扫卫生,然后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试着打电话给于任之,想问他一些事,但电话总是接不通。她觉得项峰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是她没有逼问的打算,这位侦探小说家是属于那种……如果他不想说,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当然同样的,如果他想说,即使没有人原意听,他也一定要说出来。   项家的男人极其固执,习惯于营造一个世界,并且主宰它。   项屿又出国比赛了,那么至少一周内,他们仍然能够维持着“普通朋友”的关系。她发现自己不再急切于想要追问自己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   也许很重要,也许不算是,但无论是什么,她还是她,木讷而单纯的施子默,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茶几上的无绳电话响起,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起来:“喂?”   “你到桌球室来一下吧。”子生说。   “什么事?”   “来了就知道。”说完,他“啪”地挂上电话。   子默哭笑不得,发现自己生活在一群独断专行的人中间。但她还是去了,就在子生挂断电话的五分钟之后。   下午打球的人不多,子默推开桌球室的门,径直上了二楼,子生站在角落里的斯诺克球桌前,百无聊赖地转动肩膀上的脑袋,像在打太极拳。   “哥……”她走过去,不明白他叫自己来的用意。   子生转过头,让开身子,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目光冷淡,一言不发。   “丁城……”子默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丁城看了她一眼,抿着嘴,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我很怀疑他是不是酒精中毒了,从我进来到现在他一句话也没说过。”子生双手抱胸,半靠在墙上。   “……你才酒精中毒。”丁城冷不防开口。   子生瞪了他一眼,抱着球杆走到另一边去。   “我们来打赌吗?”子默忽然问。   “?”   “你跟我哥比一场,我赌他赢。”   丁城挑了挑眉,眼神变得高傲:“他?一个只打美式的人?”   子生没有接话,自顾自地开始摆球。   “输了怎么算?”   子默微微一笑:“输的人必须为赢的人做一件事。”   丁城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球局开始,子生开球,一个球也没进。于是轮到丁城,他轻松地打进一颗红球,接着是黑球,接着又是红球。   子默从袋子里取出黑色球,仔细地放在它应该在的位置,然后背手立在一旁。   “你要输了。”丁城用巧粉熟练地擦拭皮头。   他在桌子的两边游走,每一杆都打得又快又准,直到黑球第八次入袋之后,下一颗红球被狠狠地击打在袋口,弹了几下,停顿住。   他冷笑一声,抱着球杆坐到沙发上,子默说:“六十四。”   子生小声地吹了一记口哨,弯下身子开始瞄准:“你打算让他做什么?”   “暂时还没有想到。”子默回答。   “可以想的时间,剩得不多了。”说完,子生直直地出杆,球应声入洞。   “一分……”丁城忍不住提醒。   子生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地开始打起来,直到桌面上的球全部清完。   “……”丁城咬着牙齿,说不出话来。   “怎么样,想好了吗?”胜利者并没有一丝的骄傲或得意,只是把球杆放回他专用的箱子,然后换了一根美式的杆子。   “是你赢的,”子默说,“所以这个要求应该你来提。”   丁城讶然地看着子默,又看看子生,不明白这两兄妹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看到那边的女孩了吗?”子生指了指不远处的球台。   “嗯……”   “你过去,要是一分钟之内你可以逗她笑,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只是这么简单?”丁城几乎不敢相信。   “是的。”   丁城向那女孩走去,子默这才看清楚,女孩紧蹙着眉头,表情烦躁,说不定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所以来打球发泄。   丁城用手指敲击着桌子,不知道对那女孩说了些什么,女孩真的露出一个微笑。   丁城转身走回来,嘴角有一丝得意,挑衅般地看着子生:“你太低估我了。”   “不,我没有,”子生叼起烟,走到自己专用的那张美式球桌旁,已经有人帮他摆好了球,“这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   “?”   “做自己该做的事,其他的都是狗屁。”   “……”丁城那得意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黯淡的折服。   子生弯下腰,开始全神贯注地打起球来。他的眼睛只是盯着那颗白色的母球,以及躲在母球后面的各种彩球,仿佛一瞬间,这世界再也没有比之更重要的事。   丁城默默地取了一根球杆,站在边上,没有了初来乍到时的冷漠,像是一只终被驯服了的雪橇犬。   子默淡淡地露出微笑,转身下楼去。   说不定,丁城只是需要一个能够让自己重新振作的借口,一个就好。   周六下午,子默照例去诊室,远远的,她看到蒋柏烈在楼下跟一个女孩说话,没说几句,两人就告别了。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女孩向她走来,然后擦肩而过。   她认出她来,在蒋柏烈桌上的照片里。   子默又在楼下呆了一会儿,才上楼去,推开门,蒋柏烈正用抹布仔细地擦着那个早已被折腾地面目全非的小冰箱。   “医生,”她踌躇地开口,“刚才……那个就是你喜欢过的女孩吗?”   蒋柏烈抬头看了她一眼,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安——或许这两种表情从来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   “哦,你是说雅文。”   “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她问得小心翼翼,深怕不小心踩到别人痛处。   蒋柏烈又抬头看了她一眼,笑起来:“看得出来,你一直对她很好奇。”   “……嗯。”既然不能否认,所以只有承认。   “她是一个普通人,”他站起身,去水槽里清洗抹布,“跟你我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人。”   “……”   “你不相信?”他擦干手,回头看她。   “不是。”只不过……蒋医生喜欢的,应该不会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是,她爱上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当然那家伙也很爱她。”   子默沉默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蒋柏烈打开冰箱拿出牛奶,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砰”地坐下,然后怔怔地看着桌上的像架。   “医生……”她仍然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该不会偶尔……也会想象如果跟她在一起的那个人是自己?”   她的话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又有点文法不工整,蒋柏烈倏地抬起头凝视她的眼睛,自嘲地笑了笑,拾回那个处世不惊的蒋医生:“也许吧,也许还有点遗憾,可是没有任何后悔。”   “可是,我始终觉得爱上哥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蒋柏烈微笑着把腿翘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我以为每一个妹妹小时候都会把哥哥当作是心目中的英雄。”   “我没有,”她摇头,“因为我爸妈从小就告诉我,不要学哥哥的样子。”   “……我想大概是他太调皮了。”   子默回想了一会儿,才点头:“他是那种父母最头疼的小孩。”   “那么现在呢?”   “现在……”她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和儿子——不过也许我爸妈不这么想。”   “你爱他吗?”   “?!”   “我是指感情上,而不是爱情。对于你来说,哥哥是很重要的人吗?”   “重要。”她不假思索地回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重要起来,就跟父母一样。   “他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他重要?”   “……恰恰相反。”   “?”   “是因为他什么也没做。”   “怎么说?”   “其实,我很小的时候也会像你说的那样,把哥哥当作英雄,”她顿了顿,回想起往事,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喜是悲,“他是个好哥哥,但却不是好儿子。上高中之后,他变得很叛逆,每天逃学、打架,甚至一个星期不回家,爸妈总是在我面前狠狠骂他,渐渐的,我好像开始变得恨他……”   “恨他?”   “嗯……有一个那么让人伤心的儿子,他们自然把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而且常常拿他做反面教材,所以我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喜欢。我记得有一天他回家来,路过我房门口,开玩笑地说要给我一件礼物,我那天心情很差,一边写作业一边头也不回地对他吼:我才不要你的礼物,让我安静点!他真的一下子安静下来,但还是没有走,我很生气,于是走过去在他面前狠狠甩上门。在关门的一霎那,我看到他脸上有一种……很无奈、不知所措的微笑,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   “他什么也没做,吃晚饭的时候,就像我根本没有在他面前甩门一样,跟我说他学校里的事。第二天早晨,我在房门口发现一只水晶球——就是那种,你把它倒转过来等里面的白色橡皮屑掉下,再倒转,橡皮屑就会像冬天雪花一样在液体中飘散的水晶球——那个时候的学生里面很流行呢。”说这话时,子默是手舞足蹈的,好像那份带着悔意的感动仍然清晰地在她心底。   “哦……”蒋柏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总之表情非常地“恍然大悟”。   “那是……”她忽然哽咽了,“是我的生日礼物。”   “啊……”   “那水晶球的底座写着‘生日快乐’,尽管事实上我的生日是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但我竟然,对他做了那么过份的事……”   “很多时候,家人就像是一座平凡无奇的灯塔,你以为他(她)就站在那里,”他比划着,“就在你能看见的地方,你毫不在意,甚至觉得碍眼。可是当你在黑暗中迷路的时候,灯塔微弱的灯光照在身上,才觉得那是多么重要。”   子默点头,想到自己的家人,不禁有些出神。   “你哥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十二月十日。”   “原来是风流的射手座……”   子默开口想要反驳他,可是顿了顿,又打消了念头。   蒋柏烈的那本星座书此时显得破旧,他随意地翻了翻,说:“不爱受约束的个性使射手们很怕被捆绑,多情的天性也使他们四处寻求猎物;性情天真,常会伤了人也不自觉。   “射手座的人崇尚自由、无拘无束及追求速度的感觉,生性乐观、热情,是个享乐主义派——我好像忽然能够想象你哥是一个怎样的人。他跟你一样喜欢沉默吗?”   “差不多吧……长大以后,我印象里他说话很直接,但很少说无聊的事,或者这样说好了,他一点也不感性……”子默认真地想了想,觉得很难把自己的意思表达清楚,于是求助般地看着蒋医生。   “啊,我明白了,他是个不太容易接近的人?”   “……有点。”   蒋医生耸了耸肩,继续道:“他们幽默、刚直率真、对人生的看法富含哲学性,也希望能将自身所散发的火热生命力及快感,感染到别人。他们永远无法被束缚、不肯妥协、同时又具备人性与野性、精力充沛且活动力强,他们始终在追求一个能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环境。”   子默跟随着这些从他嘴里吐出的文字,回忆起自己和子生的点点滴滴。也许,施子生什么也没有做,他能够为她做的,只是一点点真切的关怀,尽管有时蛮横,有时又不得要领,却让她觉得安心、温暖。   “嘿!”临走的时候,蒋柏烈叫住子默,“我想,尽管你曾经对他做了过份的事……但他还是很爱你,就像你爱着你的父母、以及……你爱着他一样。”   “……谢谢。”   “还有一句话,我从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说。”   “?”   “无论遇到什么事,记得不要在还没有发生之前,就先被自己吓倒了。”  十一(下)   周一上午,子默照常去公司工作,堵在高架路上的时候,她忐忑地想象等一会儿要如何若无其事地跟顾君仪打招呼,但事实是,她忐忑的事并没有发生,因为顾君仪没有来,据说请了两周的假,所有人还是照常地忙碌着,仿佛自始至终就没有一个叫做顾君仪的人在这里工作。   高瘦的模特站在灰白色幕布前,脸上的妆尽管浓郁且妖艳,却遮盖不了那充满青春与稚气的脸。子默低下头调整好焦距,然后抬头,对镜头前的女孩说:“笑吧,或者做任何你觉得快乐的表情。”   午饭的时候,子默接到项屿的电话。   “我是晚上八点的航班。”他又要去比赛,离开这座城市,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次在他的声音中听出一丝伤感。   “哦……”   “……”   两人都沉默着,一如既往的沉默。过了一会儿,项屿忽然低声说:“你……能来送我吗?”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没有说话。   “其实……”   “?”   他像是犹豫了几秒,才继续说道:“我早就想对你说这句话了……从很久以前开始。”   子默咬了咬嘴唇,心想:但你从来不说……   “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想这是一个小小的请求,不是很难办到……”   “……好吧。”她又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答应下来。   “我六点在机场等你。”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兴奋,但不想让她察觉。   “哦。”   挂上电话,子默愣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的外卖纸袋里还有两只油炸鸡翅。她胡乱地塞进嘴里,把纸袋扔进垃圾箱,起身口齿不清地大叫:“继续吧!我们的时间很紧……”   整个下午,子默不停地催促身边所有人,空下来等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顾君仪,于是忽然发现,几年来自己一直在她的羽翼之下,做想做的事,而她呢,失去了梦想,却还要继续挺直背脊,微笑面对生活。   作为一个旁观者,子默无法苟同顾君仪背叛婚姻的做法,可是作为一个朋友,她由衷地感激她曾为自己做的一切。   她有一种想法,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表达出来,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告诉顾君仪,可是在她心底,她愿意为她做任何自己能够做的事。   模特重新回到镜头前,因为超负荷地工作,她情绪不佳,子默凑到快门后面,用一种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抚慰的口吻说:“接下来,尖叫吧。用完你所有的力气,因为这是最后一组了。”   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四点半,子默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背包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确认时间。如果不堵车的话,她赶到虹桥机场只需要45分钟,但上海的交通常常让人觉得头疼,所以她又预留出半个小时打算耗费在高架路上。   她背起包,跟棚内的工作人员一一打招呼,小模特一边卸妆一边向她挥手,她回以一个感谢的微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没想到项屿会那样说,他竟然对她说:你能来送我吗?   或许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忽然在心底升起一股感动的情绪。   她知道他实际上要说的是……我需要你。   她很想见到他,整个下午这个念头疯狂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必须要用全部精力去克服它,告诉自己一定要先完成工作才能去做后面的事。她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握在手心,握的手掌发红,却全然不知。她加快脚步,几乎要奔跑起来,但她又克制着自己想要奔跑的冲动,就好像要克制自己不那么想见到他一样。   忽然,子默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过身,越过忙碌的人群,她看到走廊尽头的那个背影,于是忍不住叫道:   “顾君仪!”   顾君仪回过头,搜寻到她的目光,露出一个微笑。   她曾经给过她很多个微笑,常常在她彷徨的时候鼓励她继续前行,然而这一次,顾君仪的笑那么苍白,苍白到她无法说服自己就这么离开。   子默走过去,走到顾君仪面前,迟疑了一下,轻声问:“小顾姐……你还好吗?”   顾君仪作势想了想,笑着点点头。   “要进来喝杯茶吗?”她一边说一边打开办公室的门,“我请了两周的假,本来不打算来的,可是今天早上我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我最爱的那罐玫瑰花茶,是我一个英国的朋友买回来送给我的,我记得还有一大半,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了。”   顾君仪走进办公室,子默顿了顿,还是跟进去,反手关上门。   顾君仪开始在办公桌的抽屉里翻找起来,没一会儿就找到了,那是一个深蓝色的铁罐头,上面印有五彩的油画,颜色鲜艳得难以想象,甚至可以夸张地说,任何人一看到这图案就能够打起精神来。   “在这里!”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宝藏的加勒比海盗,“天呐,我就说,还有一大半。你知道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被陈潜扔了——”   她忽然住嘴,怔怔地看着手里的铁罐子,像是无法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些什么……   子默放下背包,想走过去安慰她,又不知道可以说什么,于是在心底痛恨起自己的木讷来。   顾君仪对她摆了摆手,竭力地露出一个微笑,但这微笑比刚才更加苍白,甚至于,她的声音已经哽咽:“我们……说不定真的就此分手。但我没事……”   子默在心底叹了口气,悄然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说:“嗯……我知道,你没事……”   顾君仪忽然用手捂住嘴,轻声抽泣,仿佛再坚强、再独立的女人,也有最脆弱的一面,让人看得心疼。   子默伸手,试着把顾君仪搂在怀里。她从来不习惯于任何感性的动作,比如拥抱、倚靠或是握手,但如果这样会让顾君仪好受些的话,她就愿意去做。她轻轻抚着她的背,喃喃地说:“放心吧……都会好一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不知道顾君仪有没有相信她的话,或者,她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相信这些话,但她很坚持地相信,再悲伤的故事,也终会有结束的一天,无论那当中的过程要花多久的时间——也许很久,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生活是抚平创伤的一剂,最最好的良药。   夕阳已经几乎全部落下,她抬头看着墙上的钟:五点半。   项屿在做什么呢?穿戴整齐,拖着行李箱在机场大堂等待着吗?他一定面带微笑吧,像项峰说的,任何女人看了都会发疯的微笑。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也曾经跟那些其他的女人一样傻,只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就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事实上,她现在也仍然是这样。每一次他笑着把脸凑过来,她就得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自己精神集中。   她仍然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她低头看了看顾君仪——现在不行。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子默抬手看表,九点半。这个时候,项屿应该已经快降落了吧?   她打开手机,有一条短信,是子生发来的,说晚上有点事,不回来了,叮嘱她门窗关好再睡觉。她放下背包,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喝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悠扬的钢琴声响起,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跃的号码,按下接听键。   “……喂?”项屿的声音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到了?”   “嗯,”他不太高兴,“刚才为什么关机?”   “有事情。”   “……”   她无奈地揉了揉鼻梁:“不是你像的那样子,是顾君仪。”   他沉默了几秒,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就是知道。”她竟有几分倔强与执意。   他在电话那头叹气:“你这家伙,吓死我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通常这时候已是一盘死局,如果项屿愿意结束这个话题,那么一切就结束了,如果他还要继续,最后不出意外的是不欢而散。但这一次,子默却忽然以一种迟疑的、轻快的口吻说:“喂,你以为我是跟于任之在一起?”   “……”   “你以为我是打定了主意不会来?”   “……”   “?”   “我不愿意那么想,但我……忍不住。”项屿的声音低沉而落寞。   子默躺在沙发上,用手捂着嘴,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怕自己会说些什么突兀的话。   “狮子,”他竟然也变得感性,“告诉我,你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仍然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个声音。   “我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么沮丧过,”他说,“如果你的目的是要打击我,那么你成功了,在飞机上我一个字也不想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其实想来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但是顾君仪她需要我……”   “——你至少跟我打个电话,或者不要关机。”   子默抿着嘴,沉默了一会儿,由衷地说:“对不起。”   “不,我不是要你说这句话,我只是……”他顿了顿,“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再这样了。我情愿你骂我、拒绝我,但是不要不给我一个解释就消失了。”   “……”   “……”   “……但你不也是这样的吗?”她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   “?”   “在过去的十二年里面,你也常常没有任何解释,就把我丢在一边。”   “我……”   “所以,如果你自己没做到,也不能这么要求别人。”她几乎有点语无伦次。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的沉默。   “……好吧,”他妥协,但声音里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负气的落寞,“你赢了。”   她猛地按下关机键,拿起手边的那杯水仰头全部喝下来。   去死吧!她愤恨地想,这根本就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   这只是关于……一个男人究竟有没有在乎一个女人的问题!   经过那次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不欢而散之后,子默和项屿都没再通电话,她不知道他回来了没有,她也不想知道。顾君仪依然在休假,她偶尔会发短信问候她,她都回复说很好,叫她不用担心。妈妈又开始异常积极地帮她安排相亲,尽管她从头到尾都在放鸽子,可是妈妈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她和哥哥的婚事已经成为老妈退休以后的又一番大事业。   周五的晚上,子默意外地在公司楼下看到一个人,他高大的身影很显眼,让人很难不注意到。   “喂,”于任之抬了抬手,“请你吃晚饭。”   子默尽管觉得诧异,但还是答应了。这一次,他带她去一家火锅店,一进门就有服务生热情地带领他们到预订的座位上,十秒钟之内,温热的茶水、干净的毛巾、精致的小食,等等等等,都井井有条地被摆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抬头,服务生对她报以热情的微笑,于是她也扯了扯嘴角。   于任之很快点好菜,服务生再三询问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有,在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后,快步去下单了。   “那个……”子默瞪了瞪眼睛,“他们也太……训练有素了吧……”   于任之低笑一声,说:“让你觉得不自在?”   “……有点。”   “我觉得很可笑。”   “?”   “在我们习惯了被别人冷漠地对待以后,反而对热情不知所措了,这不是很可笑吗?”   “……的确。”她摸了摸鼻子,于任之通常都能够站在一个比较高的地点俯瞰下面的人。   “最近还好吗?”   子默看着于任之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脱口而出:“那天晚上,你是故意的?”   于任之耸了耸眉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其实,那天晚上的那个女孩,是我的外甥女。”   “……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   “你不想知道她那天为什么来找我吗?”   子默投降地叹了口气,意识到如果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这段对话就很难继续进行:“那么,她为什么来找你?”   “她的妈妈,也就是我的姐姐,病了。”   “……”   “我们整个家族都住在乌镇,我想你上次已经见过其中的一、两位了。”   子默点头。   “我也是在那里长大的,小的时候,常常在长满了青苔的石子路上奔跑,从镇子的头到镇子的尾,几乎每一户人家我都认得,要么是亲戚,要不就是朋友,你叫得出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同样的他们也叫得出你的名字。”于任之拿起白色的茶杯,喝了一口。   “……像我这样生活在城市的小孩很难想象。”   他微微一笑:“是的,没错。可是后来小镇上的我们却都向往都市生活,我读书很努力,考上了大学,终于来到大都市,然后凭自己的一技之长得到了一点成就,我以为生活就此变得让人满意。”   “……难道说,你不满意吗?”   于任之给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这个时候,那些生肉、丸子和蔬菜被装在白色的盘子里端上桌子,他认真地把各种火锅料分类逐一放进烧开的锅子里,甚至拿起桌角上的沙漏,计算着生肉烧熟的时间。   “每次跟你吃饭,我都会觉得自己原本是生活在原始社会……”子默忍不住说。   “哦,”他做了个既儒雅又夸张的表情,“我很高兴,跟我在一起可以让你意识到这么多的问题,尤其是……”   “?”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从锅里捞出羊肉,放进她面前的盘子:“你变得越来越有幽默感了,这样生活才会变得有趣。”   子默轻声道谢,然后吃了起来。   “你知道吗,”他又说,“我常常在想,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   “然后我想到了,”他像孩子般地眨眨眼睛,“是自由。”   “也许每个男人都想得到它……”她不禁说。   “喂,喂,我们现在只是在谈我,不要扯到别人身上去,更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男人是不可能被女人简单地归为某一类的。”   “好吧。”她苦笑。   于任之又开始放生肉,接着继续摆弄沙漏:“我想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从很久以前开始。所以,该是我偿还的时候了……”   “?”她看着他,不明所以。   “我离开小镇之后,我姐姐一直管理着家族产业,你知道,是一些老房子。被规划为旅游区之后,她把大部分房子都租了出去,只留下了两幢用来经营酒店。但是,她现在病了。”   他看着那小小的沙漏,不知道在想什么。子默感到诧异,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于任之,像是……在跟过去告别。   他抬起头,看着她,缓缓地说:“所以,我必须得回去,去做我应该做的事。”   “……你要离开了?”   “对。不过准确地说,是我要回家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就是下周。”   子默抓了抓头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事实上,她一直也没搞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对自己来说究竟算是什么——朋友吗?但他常常做让她感动的事;恋人吗?但她根本不爱他;陌生人?不,他们绝不是陌生人。   “你喜欢乌镇吗?”于任之忽然问。   她怔怔地点头。   “那么……”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而诚恳,“你会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啊……”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所以惊讶得不知所措。   他笑了笑,从锅里捞出煮熟的羊肉,仍旧一脸的从容不迫:“小妹妹,我不是要你今晚就跟我走,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愿意帮你。”   “……但为什么我有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那是错觉。”他无辜地微笑。   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子默都吃得心不在焉,她觉得于任之是真的要跟她告别,他还不至于拿这事来开玩笑,但她猜不透他的用意——就像她从来不认为他真的想追求自己一样。   他始终是一个……复杂的男人。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一言不发,车厢里伴随着电台播放着的爵士乐,弥漫着一股略带忧伤的沉思的气氛。也许他们都在猜对方的心思,也许都不是。   于任之下车的时候,回头对子默说:“我走之前会再给你电话的,刚才我问你的事,不是开玩笑。”   说完,他下车走了。   子默一时之间有点回不过神来,因为她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但她的脑子很乱,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她开回子生的公寓,停好车,拉起手刹。一瞬间,她觉得悲伤。不是因为于任之要走了,而是,他刚才提到了“家”。他就要回家了,可她的家又在哪儿?   子默沉默地坐在车里,很久很久,忽然,她重新启动车子,风驰电掣地上路。每个人都有“家”,小的时候是有父母和哥哥的“家”,长大后……就是她曾寄予爱的的地方。   她急迫地想回去看看,甚至于,她开始疯狂地思念起公寓里的每一件东西:鞋箱上的鞋拔,厨房微波炉上的粉色手套,总是掉落在沙发角落里无从找寻的电视遥控器,床头那常常有气无力的闹钟,还有……曾在这房子里深深爱着某个人的自己。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值得怀念。   她驶上熟悉的高架路,从上下班高峰时期总是拥堵不堪的匝道口下去,拐弯、刹车,门卫先是从警卫室里站起身来,一看到她的车牌,便又放心地坐下。她驶进地下车库,在她的车位上停下来,忽然有一股想哭的冲动。   她走进电梯,在背包里摸索着钥匙,竟然马上就找到了。她握在手里,说不清现在心里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她只是要回到她曾住了很多年的地方,何以如此紧张呢?   项屿大概比赛还没有回来,他公寓的门缝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她松了口气,拧开自己的房门。一霎那,她屏住呼吸,以为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可是并没有,什么也没有。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屋子里漆黑而宁静。她靠在门背上,缓缓伸手去墙上摸索着打开灯—— 一切,就如她离开时一样,丝毫未变。   鞋箱上的鞋拔还是歪歪扭扭地挂着,微波炉上的粉色手套粘着一块暗黄色的污渍,遥控器依旧掉落在沙发的某个角落……她有一种错觉,自己并没有离开很久,那些所谓的爱恨情仇,不过发生在昨天而已。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视着四周,最后向卧室走去,她执拗地要去确认那只有气无力的闹钟是否仍安静地躺在床头柜,如果是的话,一切,就真是没有变。   她推开卧室的门,里面的漆黑被她身后的灯光照亮了。   闹钟还在,只是被放倒了,而放倒它的人……就躺在她的床上。   项屿半撑起身子,抬起一只手臂遮在眼前,以一种茫然而性感的声音说:“狮子……你回来了?” 【摩羯】 十二(上)   有那么一瞬,子默以为眼前是一种错觉,或者干脆就是一场梦。她没有理由回到这个她曾遗弃的地方,而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等她,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但他就在她面前,那么真实,连他揉眼睛时眼角的那几道细纹都显得如此真切。他的声音是一种很少有的沙哑和疑惑,让她不由得说不出话来。   “狮子,是你吗?……”   “嗯……”她的声音来自喉咙的最深处,“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项屿眯起眼睛,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法适应她身后的灯光,或是,只不过在思考:“我一直都在,从你走的那天开始。”   “……”   “你可以离开,”他看着她,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但我不能。”   “……”可是,是他逼得她离开的啊!   “如果连我也走,”他双手撑在身后,表情豁达而明亮,“那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也许真的就不回来了。”她努力以平静的口吻说。   项屿微微一笑,这笑容有点不像他,仿佛一个天真的孩子:“你会回来的,只要我还在这里。”   她眯起眼睛,倏地转身。他凭什么以为她会屈服?只因为他有魅力吗,因为他的笑能让很多女人发疯?!   她听到身后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想必是他急着从床上跳下来追她,才想加快脚步,身体就被人紧紧抱住,那股力量蛮横中带着一点温柔,甚至于,她觉得那是他在撒娇。   “不许走,”他的赤&裸的大脚就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包围住,“既然回来了就不许走!”   子默低头看着他的脚,好像可以感受到,在这样一个初冬的夜里,地板和空气是多么的冰冷,她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这么感同身受,可是当她被他包围着,她的心又忍不住跳动起来——为他跳动起来。   “狮子……”他喃喃地吻她耳朵,像失而复得的少年,“自从那天晚上你挂电话之后,我想了很多,关于你、关于我、关于我们……”   她尽管动弹不得,却稍稍侧了侧脸,想躲开他恼人的嘴唇,但他显然并不打算让她成功。   “听我说,”他低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我知道自己很愚蠢……实际上,这都是因为我没有安全感。十年前那次车祸……我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我忽然发现自己没办法离开你,所以,我很害怕。”   “害……怕?”   “我怕你有一天会离开我……就像妈妈一样。”他艰难地说。   “……”   “所以我想,我不能怕,我能做的只是让自己不那么在乎你。我那所谓的发誓,说不定只是一个借口,借口让自己离你远一点……那么,我受的伤害会小一点。”   “可是——”可是,受伤害的人是她啊!   “——我知道、我知道,”他不禁又缩了缩臂弯,“我这么自私,到头来最伤心、最难堪的是你。”   “……”   “所以……”他忽然踌躇起来。   “……”   “我可以厚着脸皮再问你讨一样东西吗?”   “?”   她以为他会说“你的心”,但他却轻声在她耳边低吟:   “一个机会。”   “?”   “你就把我当脏东西一样抹掉,或者说,把我不好的那一面,全部去掉,给我一个机会改变过去。”   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轻蹙着眉头,像在想些什么。如果项屿看到她的表情,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担心、紧张或是不知所措?   噢,她想他不会的。说到底,他是项屿,尽管会为了挽留她而卑躬屈膝,却不会因为她的任何迟疑而害怕。说不定,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看透了她——可以为了尊严断然离去,却无法停止继续爱他。   可是她呢?要这样下去吗?还是……遵从自己的内心,做一个不再掩饰的施子默?   “你太贪心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地板上,“过去没办法改变。”   项屿原本用下巴上青涩的胡渣摩挲着她的脸颊,听到她这么说,不禁愣了愣。   “所以……你能改变的,只有将来。”   他猛然拉着她的手臂,让她调转方向面对自己,客厅里的灯光还不够明亮,或者,是因为他离她太近了,所以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轻轻拉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掌心画着圈。他额头抵在她的额上,睫毛煽动的时候,打在她眼皮上,有点痒,他的嘴唇近在咫尺,但却没有吻她——因为他在笑——她知道,他在微笑。   “狮子……”他以一种动人心魄的声音说,“我可以吻你吗?”   她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并没有经历当中那曲曲折折的许多年,他们只是一对少年人,情窦初开,却安静淡定。   她没有回答,只是扬起头用温暖的舌尖舔着他干燥的嘴唇,或许他是怔住了,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她又吻他,学他用牙齿轻轻地咬——就像她初次吻他的那个晚上一样。   “子默……”他的声音里饱含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欲望,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紧紧拥住她,亲吻她,没有给她任何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忽然抱起她,转身走进她的卧室,把她放在床上,然后欺身上来继续吻她。   他把手伸进她的衣服里,抚摸着他早就知道的她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她觉得他的手很烫,想必自己也是,隐约中她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用尽自己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他,说:“不行……”   他喘着气看她,借着客厅里的灯光,像是要看清楚她的心。   她以为他会继续吻她,直到她投降为止,但他却没有,而是低下头握住她的手,用沙哑得几乎认不出的声音说:“好……但你可以留下来吗?我保证不对你做什么……”   她看着他,点点头。   他露出高兴的笑容,像是很容易得到满足。他躺到她身侧,用被子裹住两人的身体,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说:“……谢谢。”   她忽然觉得,他不是原来的那个项屿,他改变了许多。   这天晚上,子默很快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她依然被五彩缤纷的气球包围着,它们带着她畅游在城市的屋顶,她看着自己的双脚离地面越来越近,终于她被放了下来。终于,她又踏在这片熟悉而载满了她所有喜与悲的土地上……   “喂,”子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你昨晚没回家?”   “嗯……我回去拿点东西,晚了怕吵醒你,所以就……”子默呐呐地回答。   子生沉默了一会儿,猜不透他究竟有没有相信她的话,最后,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问:“那你今晚还回来吗?”   “……当然!”   “施子默,”哥哥以一种严肃的口吻说,“你自己擦亮眼睛……”   他没再说下去,很酷地挂上了电话,子默不禁揣测他会不会生气了。   “谁的电话?”项屿一边刷牙一边探头问。   “一个男人……”她把手机放进背包。   他刷牙的动作顿了顿,但还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喝了一口水,吐掉,再喝,再吐,像是他没有问过,而她也没有回答。   “是谁?”终于,他放好牙刷和杯子,双手撑在洗脸台上,闷闷地问。   子默抿了抿嘴,故意背转身,不去看他那个动人的背影:“啊,我该走了,不然就要迟到了。”   “我送你去。”他扯着毛巾胡乱往脸上抹了几把,就穿上外套准备出发。   “不用,我开了车。”   “但我想送你。”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还是他,还是一样的固执。   “好吧。”她不知道是认命了,还是习惯了,耸耸肩,背上包开始穿外套和鞋子。   一路上,两人话不多,尽管经历了昨晚,他们之间却还像是被什么阻隔着,无法直面彼此。   “你今天没工作吗?”子默问。   “嗯,这个周末休息。”   周六早晨的高架路上仍然车流量很大,车子以4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前进着,她看了看他的侧脸,发现他有点不耐。   “其实,你不用送我……”   “我要送。”他看着前面,语气是让人无法理解的执着。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项屿摸了摸鼻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要是有人在那里等你……我就可以跟他把话说清楚。”   “?”子默诧异地看着他,发现自己即使经过这么多年,有时还是无法轻易理解他的逻辑。   “或者至少,”他补充道,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那些对虎视眈眈的人会知道,你是一个有人接送的女孩,你被看得很紧。”   子默觉得自己几乎要笑出来,但她还是忍住了,平静地说:“首先,我不是女孩了,其次,也没有人对我虎视眈眈。”   他项屿先是不说话,然后轻声说:“那么那个姓于的家伙呢?”   “……”她沉默了,因为说完那句话,她脑海中也同时浮现起于任之的脸。她还是无法相信他真的喜欢她,可是,她又觉得他有点与众不同。   “你刚才……该不会是跟他打电话吧?”见她不说话,他终于忍不住问。   “……”她哭笑不得,原来他还记得那个电话,“不是。”   “……”他沉着脸,像在生闷气。   于是她不得不投降:“是我哥。”   他投来一个讶异的目光,接着又不得不转回头去看着前方:“但你说是一个男人……”   “我哥不是男人吗?”   “……狮子!”他低声吼,“以后别跟我开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她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的阳光,扯着嘴角,心想:我觉得好笑就行啦……   项屿把车停在子默公司大厦门口,她低头想解开安全带扣,却被他一把按住。   “?”   他把脸凑到她面前,迟疑了一下,说:“喂……你既然给我的机会,就不要给其他男人机会,懂吗?”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以一种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极其成熟稳重的口吻说:“在你眼里我始终是那个十八岁的小女孩吗?”   他怔了怔,没有说话。   她依旧去解安全带,他伸出左手捧住她的脸庞,霸道地吻起来。他舌尖有一股牙膏的薄荷味,她忍不住舔了几下,他沉闷地哼了一声,放开她:“……看来,你真的不是小女孩了。是那个姓于的老家伙教你的吗?”   她伸出拳头在他胸前捶了一下,他龇牙咧嘴了一番,她趁着他分神的时候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喂!”他有点紧张地欺身拉住她,“我只是开个玩笑。”   她回头瞪他,忽然说:“我跟他睡过。”   项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错愕、愤怒、后悔、不知所措,全部交织在一起,子默敢说她十几年来都没见过他脸上同时有这么多表情。   “那……”他低咳了一声,尽管脸色很难看,却还是说,“那也没关系……只要以后你只跟我在一起就好了……”   她看着他的脸,还有他抓着她的那只关节已经泛白的手,淡定地学他的口吻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项屿瞪大眼睛,想把她抓回车里,却被她挣脱了。她踩着轻快的脚步,一边后退一边跟他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办公大楼。   整个一天,子默觉得自己都处在亢奋却又迷茫的状态里,她终于勇敢地向前走了一步,心底的快乐无法掩饰,但不安也包围着她。他们真的能够重新在一起吗?真的可以继续爱着彼此?   很多人说,走过了,就难以回头,她想这或多或少总有一些道理。至少,并不是每一块破镜,都可以重圆。   她胡思乱想着,想到少年时的他们,想到那场车祸,想到后来他对她种种的伤害,想到自己的改变,然而她想得更多的,是他所给予她的爱,带着喜、带着悲,也带着欢笑与泪水。   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可以重来,她仍然会选择爱上他、爱着他。   下班走出大厦,项屿的车不出意外地停在门口,他在抽烟,一看到她来了,连忙熄灭。   她踌躇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上了车:“带我回去取车吧,我要回子生那里。”   他看着她,点点头。   车子缓缓驶上高架路,项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一种……愧疚的感觉。”   “?”   “今天早上,当你跟我说,你和那个男人……的时候,我差点要发狂了。”   “那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他轻蹙着眉头,看着前方,“可是我只要一想到你跟别人亲热,跟别人拥抱,我就很难过,我甚至没办法允许自己脑子里出现你跟别人□地在一起……”   “……”   “但,你只是开玩笑,我却不是……”   “?”   “我曾经很确实地……做了那些事情,对你没有任何避忌。”   子默别过头去,尽管悲伤的情绪早就渐渐消逝了,但当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她又有一种别样的心情。   “对不起。”他伸出右手,摸着她的头,轻柔而沉重。   她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就像你说的,我没办法改变过去,但是我……”他竟有点哽咽,没再说下去。   窗外那个“奶茶”的广告牌在夜幕下显得黯淡却温暖,细细的灯光照在她眼睛上,让人不禁想要品味她眼里究竟有着什么,她那无法言说的执着与等待,究竟值不值得?   可是,子默想,那也许跟“值得”二字无关,那不过是一个女人对于梦想的态度罢了。她相信爱,相信自己对于爱的理解,那么安静地执着与等待,只是她生活的方式罢了。   子默忽然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难以割舍的是什么,就是那种无可救药的,爱上一个人的心情。即使那在带给她快乐的时候,也带来了悲伤,但她无法停止,当她看着他的眼睛时,就知道自己无法停止。   “‘小白’呢?”在公寓楼下告别的时候,她问。   “在我哥那里,”项屿双手插袋,眼里有一种少年般的落寞,“那家伙说讨厌小动物,可是现在却舍不得把‘小白’还给我。”   她想了想,笑起来,这确实有点符合项峰那出人意料的个性。   “喂……”他握住她的手,“你搬回来好吗?我一个人过得……不太好。”   她摇头,半开玩笑:“我哥不喜欢我跟你在一起。”   他沉默地垂下头,无奈地说:“你告诉他,我会改还不行吗……”   她笑了笑:“如果他同意,我就搬回来。”   项屿蹙起眉头,怀疑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钟,说:“我看是你想惩罚我……”   “随你怎么想。”她瞥了瞥嘴,想抽手,却被他牢牢捏住,怎么也抽不出来。   “明天跟我一起吃饭好吗?”他走近一步,抵着她的额头问。   “好,要是有空的话。”   “不准没空。”他霸道的脾性又开始发作。   她扯了扯嘴角,只得点头。   她跟他告别,免不了又是一阵让人头晕目眩的亲吻,她忽然觉得他们就像一对初尝爱果的少年人,心里竟然涌着温暖的感动。   她好不容易才挣开他,坐进车里,他站在车门旁,双手插袋,居高临下地看她:“路上小心。”   “嗯。”她系上安全带,发动车子。   “喂……”他看着她。   “?”   “有些会改变,可是有些……还是没变。你懂我的意思吗?”   说完这句话,他有点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像是要给她一个微笑,但又笑不好,一点也不像那个风度翩翩的项屿。   子默抿着嘴,点了个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在笑他,升上车窗,挥挥手,不顾一切地上路了。   十二(中)   子默原以为回到家后,会遭到子生的拷问,但哥哥只是问了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在得到她肯定的回答后,他就没再多说一个字。   她想,他或多或少有些生气吧,气她这个妹妹不争气,天下男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还是选了项屿呢?可是她又觉得,其实他已经释怀了,毕竟那是她的生活。   “听着,”子生一边抽烟一边说,“要是他再欺负你,就告诉我,我立刻去把他摆平,我还要让项峰后悔有这么个弟弟。”   他做了一个很酷的动作,让子默忽然有想看看项屿被老哥摆平是什么样子。   周日的晚上,项屿来接她出去吃晚饭,她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没有回答。最后车子停在了项峰的公寓楼下,子默不禁想,其实项峰早就后悔有这么个弟弟了吧……   “哈,”项峰穿着围裙,手里拿着搅拌到一半的色拉出现在门口,“我就猜到你会带她一起来。”   “为什么?”项屿纳闷。   “因为你电话里的声音有一股说不出的骚味。”   “……”他瞪了哥哥一眼,让子默进来,然后关上门。   “小白”从洗手间奔出来,对着子默摇尾巴,她蹲下身子把它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摸它的下颚。   “为什么我养了它这么久,它看到我一点也不亲热……”项屿又用眼睛瞪“小白”。   “因为你对它不是真心的,它只是你泡妞的工具而已。”项峰在厨房说。   “做你的饭吧!”   项峰耸耸肩,一点也不在意。   “对了,”他把色拉盛到盘子里,“我还叫了一个人。”   “谁?”项屿从桌上拿起一只西红柿,大口啃起来。   “老于。”   他一说完,子默和项屿同时诧异地抬起头。   “他下周就要走了,只有今天有空,你们不会介意吧。”这虽是一个问句,但丝毫听不出询问的语气。   “你搞什么鬼……”项屿忍不住咒骂起来。   话音还没落下,门铃已经响了。   项峰若无其事地请弟弟开门,项屿皱着眉头瞪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去开了。   于任之手里捧着一只巨大的牛皮纸箱,甚至几乎要遮住他的眼睛:“帮个忙。”   没等项屿回答,他就把纸箱一半的重量压到项屿身上,两人一起把箱子放到客厅沙发后面的角落里。   于任之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厨房的项峰说:“这些书我不打算带回去,便宜你了。”   “你是把我当收旧货的了吧?”项峰反问道。   于任之没有驳斥他,转头看到沙发上的子默,不禁愣了愣:“啊,你也在……”   “嗯。”子默扯出一个微笑,周五跟他一起吃过饭之后,发生了很多事,但她一直也不敢回想他告别时的眼神。   于任之一脸坦然地望着她,她却有点不自在。   “你不用先去洗个手吗?”项屿的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哦,好。”他点头,走进洗手间。   项峰最近似乎迷上了某本食谱,对做菜很有兴致,桌子上摆了将近十道菜,子默给四只酒杯里倒上酒,项屿和于任之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项峰摆好厨具,解开围裙,坐到餐桌旁,没有理会另外三人的沉默,径自举起杯子,说:“干杯吧!”   “干杯……”子默附和。   “为了什么而干杯呢……”项峰耸了耸眉毛,“这样吧,祝老于回到老家后一切顺利吧。”   “谢谢。”于任之很有礼貌地跟他碰杯,然后又转向子默。   子默连忙迎上去,轻声说:“祝顺利。”   至于项屿,似乎双方都没有要碰杯的意思,所以于任之直接把这杯酒喝了下去。   “那么,”项峰一边品尝自己的“杰作”,一边问,“以后我去乌镇的话,你会招待我的吧。”   “当然,”于任之笑着回答,“你们大家都要来看我。”   “冬天小镇应该很冷吧?”   “嗯,不过冬天也有冬天的景色,尤其是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让人觉得暖洋洋的,不想动了。”   “你这样一说,我明天就想动身去。”项峰一边吃一边说,两样都显得津津有味。   “你们可以圣诞节的时候来,我请你们吃我自己做的蛋糕。”   “你还会做蛋糕?”项峰惊异地睁大眼睛。   “嗯,是我把家乡传统融合了现代科技组合而成的蛋糕。”   “基本上,”项峰顿了顿,“听你这样一说我就知道那滋味应该不怎么样。”   “别这么说,”于任之大笑起来,“对生日蛋糕不要太苛刻了。”   “生日?”   “我是平安夜生的。”   “愿主保佑你一生平安。”项峰一脸虔诚,惹得其他人不禁笑起来。   “对了,”于任之忽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子默,“我说的事,你考虑过了吗?”   她诧异地张了张嘴,连个“啊”也来不及说,项屿就抢先问道:“什么事?”   于任之隔着满满一桌子菜,看着项屿,微微一笑:“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项屿被他将了一军,脸色已经沉下来,不再说话。   但于任之仿佛又改变了主意似地,说:“我就要回去了,我是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项屿皱着眉,冷冷地瞪他:“她不会跟你走的。”   于任之笑了笑,没有说话。   子默缓缓抬起头,看着他,说:“对不起,也许让你觉得难堪,但是既然你问我,我必须说,我不会离开这里。”   “好。”他温暖的微笑,从没变过。   不知道其他人怎样,反正这顿饭子默吃得乏味,她偷偷瞄了项屿一眼,他仍然沉着脸,像是并没有因为她拒绝了于任之而高兴。   吃过饭,项屿立刻拉着她告别了,于任之表示会再给她电话,她点头,但不确定他是否看到了,因为项屿已经把她拉到了电梯里。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又是可怕的沉默,她转头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忍不住问:“我不是已经拒绝他了吗,你还生什么气?”   “……我气我自己。”   “?”   “……当我跟他说,你不会走的时候,其实我心里很害怕,怕你忽然说,你要跟他走。”   “……”   “我本来不该这么想,你本来不该让他有机会这么问,我们本来应该好好地在一起……但是一切都被我搞砸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怕你走,却又把你逼走——我很混蛋,对吗?”   她看着他,竟然想笑,没有什么原因和理由,只是忽然觉得,他很可爱。   “子默,”他握着她的手,眼睛直视前方,“为什么经过了这么多次,你还没有离开我这个任性到极点的家伙?”   她也看着前方,夜幕下的城市,带着一种神奇的光环,仿佛每一个在这片星空下的人都被光环笼罩了,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这还用问吗,是因为我爱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说。   项屿一个急刹车,子默错愕地抓住门把手,后面传来一阵阵刺耳的刹车声以及不满的喇叭声。他回头看着她,挂停车档,拉手刹,静静地注视她。   他忽然欺过身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急切而温柔地吻她,她有点失神,他从来没有这样过,眼睛里闪烁着被感动的光芒,仿佛她是一件多么珍贵的宝贝。   她闭上眼睛,喇叭声仍然不绝于耳,有车子开到他们旁边来,大声咒骂“神经病!”,但他们并不在意。他一边吻,一边笑起来,他们都笑起来。   他笑得眼眶发红:“你这个闷葫芦,干嘛忽然说这种话……”   很突然吗?但这是事实啊,只不过他不问,她也不答罢了。   “有时候我觉得你这种闷葫芦的个性很讨厌,不过转念一想,你要是不这么闷,会不会有很多男人追你?”   子默摇头:“我要是不闷,会更没趣。”   他拥住她,什么也没说,在一片喇叭与咒骂声中,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今天不回子生那里了好吗?”他撒娇般地问。   “不行……”她的回答竟然不那么坚定。   也许他听出了什么,笑着狠狠地吻了吻她的额头,重新上路。这一次他开得飞快,她不禁又错愕地拉住门把手。他停好车,把她拽下来,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一霎那低头热烈地吻她。他的热情让她有点头晕,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扶着他的腰,好让自己站稳。   他几乎是抱着她进了房间,然后在她还没有看清楚这究竟是哪里的时候,就被丢在床上。   他站在床前,开始脱衣服,样子很像肥皂剧里的色狼,她讶然张了张嘴,说:“项屿,我要回去了……”   他蹙了蹙眉头,显然在挣扎是不是要放她走。   “我开玩笑的……”她憨厚地笑了两声。   项屿眯起眼睛,倏地把她按倒在床头,一字一句地说:“不会开玩笑的人最好闭嘴。”   他开始脱她的衣服,表情粗暴,手指却很温柔。他低下身子在她胸前亲吻着,她被他弄得很痒,笑着让他走开,不过他根本不会听她的就是了。他开始解她牛仔裤的扣子,她扭捏着不肯让他解,他笑着吻她的耳朵,引来她一阵挣扎。   忽然,子默推开项屿,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我忘记了,我今天……那个来了。”   “我说过,”项屿坐在她身上,一边脱下衬衫,一边泰然自若瞪她,“不会开玩笑的人最好闭嘴。”   她想说自己不是开玩笑的,但项屿没有理她,丢开衬衫,一脸得意地解开她的牛仔裤。   “……”他愣了几秒,像是不敢相信,“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说过,我忘了……”她咬住嘴唇,忍着笑。   项屿咬着牙,挫败地说:“天呐,你……”   一星期后的某天下午,子默接到了子生的一通电话。   “你要是三天两头不回来,就干脆滚回去,我不喜欢给人等门。”   “哥……”她心生愧疚。   “但你要跟老妈打个电话,不然你出了什么事,她拿我祭祖。”子生的口气虽然是恶狠狠的,但显然已经打算放过她。   “哥……”   “别叫得这么肉麻,你这次要是再敢哭哭啼啼回来,我收拾完他就来收拾你……就这样。”说完,他挂了电话。   子默看着手机,虽然显示了“结束通话”,但屏幕上还停留着子生叼着烟的画面,那是她悄悄设置的来电头像。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了,她今天没有工作,项屿去了电视台录节目,他们好像又恢复到原来的生活。   不过,跟以前又不同。   这一次,他们像一对真正的男女朋友——或者其实应该说,他们是一对真正相爱的男女。   楼下有人按门铃,她打开可视对讲机,一位快递员示意有一个给她的包裹。她开了门,他很快坐着电梯上来,包裹是用土黄色的牛皮纸包着的,她签好名,却发现送件人一栏没有名字,想问快递员,然而他已经搭电梯下去了。   她回到客厅,用剪刀剪开包扎的绳子和纸,里面是一本书,准确地说,是一本插画集——名字叫做《世界奇妙之旅》。   她惊讶地张了张嘴,是于任之画的那本插画集呢!   还有一封信,装在淡黄色的信封里,夹在画集中间。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看了——   施子默:   你还好吗?是不是很惊讶收到这件礼物?   这本画集的原稿我已经交给了那位委托我制作的朋友,但是上次看到你对它如此感兴趣,就决定做一册复印件给你,留作纪念。   我已经身在故乡乌镇了,就像项峰说的,这里的冬天很冷,不过我还是坚持,冬天的乌镇也另有一番风情。几天来,我试着管理客栈和饭馆,试着重新融入小镇生活,才发现我的家人,尤其是我姐姐,多年来是多么的不易。其实在你拒绝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要打电话给你,但是临要打了,又缺乏勇气,于是我决定写封信,把一切都告诉你。   还记得几个月前我们在小镇初次相遇的情景吗?我捡到了你丢失的身份证,你是否惊讶于我看你的眼神很古怪呢?其实,当我捡到那张身份证的时候,最最惊讶的人,是我自己。我原可以把它交给客栈老板,让老板还给你,但我没有、我也不能那么做,因为我要看看——我要确认,那是不是你。   我要确认,十年前被我撞了的小女孩,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子默,看到这里,你是否已经捂着嘴,不敢相信了呢?你的名字,曾是我的一个梦魇,无数次,我梦到的只是一片空白,在空白之上,是黑色的、你的名字。   十年前的那天傍晚,我一如往常地在工作室喝了酒,开车去参加附近的一场聚会,经过路口的时候,我想要抽支烟,于是伸手去拿,等我再回过头的时候,你已经从我的引擎盖上滚了下去。我害怕极了,几乎想也没想,就踩着油门飞快地驶走了。   我没有去参加那场聚会,而是又把车开回了家,车上几乎没有一点痕迹,只有一些小小的凹痕,我当时甚至为此庆幸了一阵。第二天,关于这场车祸的报道就出现在报纸和电视上,我知道你并没有死,我知道你住在哪家医院,但还是犹豫了好几天,才去医院看你——哦,不,那根本不能算是看望,而是一个道德卑劣的年轻人因为仅存的一点恻隐之心,或者干脆是为了他自己良心上过得去,而去打听你的消息。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查到你的名字,我听护士说你做了手术,于是忐忑地离开了。我懦弱地不敢去看你,不敢承担任何我造成的后果。   但我无论如何想不到,十年后的那一天,竟然在地上捡到了你的身份证,当我看到你的名字,我几乎都要笑起来,这就好像是上天跟我开的一个玩笑。   我想我一定要为你做些什么,做任何我能够做到的事——尽管我知道那根本弥补不了我曾经犯下的罪行。所以,原谅我那些拙劣的“表演”,原谅我那所谓的“告白”,当你说你不相信我爱上你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但我还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甚至于,渐渐的,我发现我的心也在改变……   我已经不便多说任何一个字,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最后你真的答应跟我一起回到乌镇,那会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还记得你曾经问我,什么是奇妙的事吗?   我说奇妙就是原本不应该发生的,最后却发生了。可是如果,只是如果,在经历了失望、背叛、离别与放弃之后,你仍然充满了勇气,仍然愿意相信别人,仍然保有那颗纯真而善良的心,仍然相信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那么,那么我想,奇妙的事就已经发生了。   所以子默,最奇妙的,就是你自己。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再来乌镇,就来找我。我不是光影里的小桥流水人家,但我是一个但愿你幸福快乐,并且奢望得到你原谅的男人。   仅此而已。   于任之   十二(下)   “那么,”蒋柏烈放下手中的信,双腿搁在写字桌上,一副悠闲的样子,“尽管我们整个冬天都没有见面,可是为了感谢你的信任,我也想直截了当地问你,你原谅他了吗?”   子默想了想,还是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我觉得太突然了,我好像已经忘记了那场车祸,但他又忽然冒出来,说他是罪魁祸首,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你恨他吗?”   她抿了抿嘴,摇头:“不恨。”   “那就等以后,找个时间去乌镇,亲自告诉他吧。”   “你真这么想?”   “是的,当然,”蒋柏烈眯起眼睛,表情就像加菲猫,“等见了面,你就能知道自己是不是原谅他。”   “……”   “不过,可惜了这段无始而终的情谊。”   “?”   “他向你告白了不是吗?”他挑眉。   “哪有,”子默愕然,“他自己都说,他的表白很拙劣……”   蒋柏烈揉了揉太阳穴,说:“这是一个典型的摩羯座男人。”   “……”子默很想说她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星座的评论,可是忽然想起这是最后的一个星座,于是决定让蒋医生有始有终。   他的那本星座书几乎要散架了,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捧着,表情像是得了天机的江湖术士:“我们的摩羯座是一个严谨刻板、稳重老成的星座。虽然一向给人呆板的印象,但是呆板的人普遍说来都不太耍花样;不管是在事业或爱情上,他们也都以这份特殊气质获胜!   “摩羯座就像是只走在高山绝壁的山羊一样稳健踏实,会小心翼翼渡过困厄的处境。通常都很健壮,有过人的耐力、意志坚决、有时间观念、有责任感、重视权威和名声。   “和其它土象星座一样,是属于较内向,略带忧郁、内省、孤独、保守、怀旧、消极、没有安全感,也欠缺幽默感,常会装出高高在上或是严厉的姿态,以掩饰自己内在的脆弱——”   “——可以打断一下吗,我觉得,这说的很不对。”   “嗯哼?”蒋柏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认识的于任之,开朗、自省、积极、很有幽默感。”   “也许这只是一种表象。”他一句话就反驳了她。   她唯有闭上嘴,等他读下去。   “通常他们也绝少是天才型,但是却心怀大志,经过重重的历炼,到中年期才会渐渐拥有声名和成功。一方面是因为他们有安定的向上心和坚强的毅力,加上擅长知识和经验的累积,如此才一点一滴的达成目标的。虽然有时为了这成功的目标,也会用一些残忍无情的策略,但摩羯座还算是有正义感的。他们擅于外交、好动、活力充沛、目标确定;具有宗教或神秘学上的理解能力及人文科学的逻辑概念,是属于大器晚成的类型。”   蒋柏烈看了她一眼,在她刚想要插嘴的时候,继续读道:   “摩羯座擅长伪装,即使遇上心仪的对象,也会严格控制浪漫的幻想力,以防感情泛滥。他们也很实际,喜欢权威、保障和地位,他们相信稳固的婚姻与健全的家庭,是成功的必要条件,也是责任和自我的要求。而他们对自我要求通常很高,所以对别人也是。”   “……”   “所以,”蒋柏烈合上书,看着她说,“他实际上是一个……有点矛盾的男人。”   “?”   “纵使有千言万语,对你却只说一句,”又拿起信扫了几眼,“他就是这种人,不想给你或给他自己造成任何负担,所以什么也不说,或者干脆他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的心正在改变,等到发现了的时候,却不愿意多说一句——他是古人吗?他的性格甚至比你还沉闷。”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好吧,那就别懂了,” 他举手投降,“项屿那家伙呢?”   “什么?”   “你给他看信了吗?”   “没有!我怎么敢!”她愕然,“除了你以外,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于任之就是撞我的人,恐怕会杀过去的吧。”   “也对,反正那个人注定是他的敌人——任何一方面都是。”   “我想等你看过后,就把它烧了。”   “……建议你用碎纸机。”这一次换蒋柏烈愕然。   “哦。”   “那么,那位小顾姐呢?”   “她……”子默顿了顿,眼神有些黯然,“他们好像真的离婚了。”   “可是,围棋选手不是说愿意原谅她吗?”   “他说他可以原谅她,但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所以……他们还是分手了。”   蒋柏烈皱起眉头:“基本上,我是无法理解那些下围棋的人的思路。”   子默叹了口气,深有同感。   “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原谅她,为什么还要放弃这段婚姻?”   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不远处的操场:“医生,会不会有这样一种情况……”   “?”   “就是,”她转回身看着他,“你真的可以原谅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但你不再爱他(她)了?”   蒋柏烈抚着下巴思索着,沉吟了一番,说:“有可能,恰恰因为不爱了,所以可以原谅……可是,这又有点自相矛盾,到底是爱一个人的时候更宽容,还是不爱的时候更宽容?”   子默笑起来,样子很俏皮:“医生,你不是曾经说过,人是很复杂的吗?”   他蹙起眉头想了想,最后耸肩表示同意:“好吧,也许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其实,我不认为陈潜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可以容忍顾君仪的任何事,甚至于原谅她。”   “为什么?”   她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   “要是他不说服自己去原谅她,那么这段婚姻、他们的家庭就完了……”   “可是他最后还是选择了离婚。”   “嗯……因为他选择坦诚地面对自己。”   蒋柏烈看着她,嘴角的笑容像是初冬的一抹春风:“子默,告诉我,从你第一次出现在门口一直到现在,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的改变?”   “……当然,我当然变了。”她也微笑。   “很高兴——我很高兴看到你有这么好的转变。”   “那都是你的功劳,医生。”   “我?”他苦笑,“就只是读些不知所谓的星座解密给你听的我吗?”   “噢!医生,你……我以为你真的很相信这些……”   “怎么可能!”他大笑起来。   “难道不是吗……”有时候,子默觉得最复杂的人,是蒋柏烈自己。   “不,子默,我不相信,从来不相信!”他把书拿起来,随意地翻动着,“这书根本就是狗屁!这些所谓的解密,不过是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总结,但人是在改变的,就像你。”   “但你……坚持读完了十二个章节……”   “噢,正是由于我读完了这十二个章节,才越发加深了我的信念——这一切都是不可信的。人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在改变。”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对了医生,”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你的冰箱呢?我从上一次来的时候,就想这么问你。”   “啊……”蒋柏烈一反常态地沉默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把它送给教授了。”   “?”   “任何一个人、或是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价值,也许当你爱着他/她/它,你会看不见那些价值,但这并不代表价值是不存在的。”   “……”   “如果教授的演讲,因为有了它而变得更生动,或者它因为出现在演讲会上更受瞩目,那么我愿意割爱。”   子默虽然并不能十分理解医生的话,但她仍然努力地思考着:“……你是不是想说,好比陈潜除了是一个丈夫,还是一个围棋选手,或者顾君仪除了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摄影师?”   “……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蒋柏烈想了想,“也许顾君仪正是因为不能实现自身的价值,所以扭曲了她的世界观。”   子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她现在又是一个摄影师了。”   “?”   她想到顾君仪跟她告别时,在电话里那充满温情的声音,不禁微微一笑:“她走了,背着三脚架,去做一个旅行摄影者。”   “……尽管我认为这是她逃避生活的一种方式,但这也不失为一种好的方法,人总需要用自己的力量从痛苦中站起来,有时候这种力量也表现为逃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又冒出一句:“说不定,这是陈潜以另一种方式在爱她。”   “医生,你好像总是能用一句话说明任何一件事的本质——至少看上去像是本质。”   蒋柏烈站起来,耸了耸肩:“我不知道这是赞美还是贬低。”   她张嘴想要解释,却被他打断:“你不用回答我,就让我心中带着这样一个疑问好了,人心中总是需要疑问的。”   “……”真的吗?人需要疑问,即使这个疑问没有答案?   “正是因为充满了疑问,”他像是在回答她,“这个世界才变得有趣。”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应和着的,是水槽上从那只无论如何也关不紧的龙头里流淌出来的水滴,蒋柏烈走到子默身旁,像她一样双手抱胸看着窗外,用一种难得的感性的口吻说:“啊,不知不觉中,已经快两年了。今天就要离开这里,还真的有点舍不得。”   “……”子默眼里有一些伤感,但她不想被他看到。   “等我的新办公室布置好,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好。”   “子默,”他转过身,看着她,温柔地说,“我想,下次你来的时候,不再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而是……以朋友。”   她诧异地看他,那么说……她已经从这心里诊室毕业了?   他那双迷惑人的凤眼,颇具风情地眨了眨,她不禁笑起来:“医生,我还以为,我们早就是朋友了呢。”   敲门声响起,蒋柏烈走过去打开那扇乳白色的门,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员就站在门口,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子默环顾四周,仿佛对每一样东西都恋恋不舍,却又仿佛期待看到它们重新出现在蒋医生的新办公室里。   她走到那张伴随了她快要两年的黑色皮椅前,拎起背包,轻轻地拍了拍,接着转身跟蒋柏烈告别。   走到楼下,她看到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就停在大门口,车身上刷着红色的LOGO,十分醒目。她微微一笑,这对医生来说也是一种改变呢,她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他刚才说的话:人唯一可以相信的,就是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在改变。   她绕开卡车,才走了几步,就看到停在梧桐树下那黑色的车子,项屿正在等她,没有抽烟,看到她来了,面带笑容地对她勾了勾手指。她有点哭笑不得地走过去,上了车。   “冷吗?”他问。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寒冷,尽管春天就要到来,还是让人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她摇头,可是鼻子被风吹得一半红一半白,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指有点粗糙,却跟原来不太一样。   她心念一动,问:“你戒烟了吗?”   “我本来就抽得不多。”他像是没有答到问题的重点。   “……”   “更何况,”他抿了抿嘴,表情有点不自在,“抽烟对孩子不好……”   “你……”子默下意识地伸手抚着自己的小腹,睁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项屿转过头看着她,淡淡地扯着嘴角:“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也是才发现的。”她有点不敢看他。   他拉起她的手:“两个礼拜叫做‘才发现’,嗯?”   “……”   “你在犹豫吗?”他眯起眼睛。   她无法回答。   “犹豫什么?你不想要吗……”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不是。”她断然否认。   “?”   “我只是……”她低下头,“不确定你是不是做好了准备。”   “如果我说不要,你就不要吗?”他盯着她,眼睛没有眨一下。   “不会……”她觉得喉咙里有点苦,“我只是想……如果你真的不要,我也要需要时间想想办法,怎么样对他(她)来说是最好的。”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直到她忍不住抬头看他,才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项屿伸出手臂紧紧搂住她,低声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傻的女人吗?”   “……”她无法回答,可是她直觉地想,肯定是有的吧。   “有时候我觉得很害怕……”   “?”   “你这么好,到底为什么爱上我,我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她不禁笑起来,即使被他的抱得有点疼,也全不在意。其实,不止是他,蒋柏烈、项峰都问过同样的问题……   “还记得我的小白吗?”她说。   “嗯。”   “它是一只流浪狗,从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它很像我。它的眼神跟我一样木讷,常常有附近的小朋友欺负它,可是每次,我都是躲在一边看,不敢上去帮它。”   “……”   “有一天傍晚,他们又来欺负它的时候,你出现了,你把那些小朋友赶走,还给它吃了一块饼干。小白很高兴,它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对着你摇尾巴,样子很可爱。是你拯救了它,所以从那天开始,我就爱上你……”   项屿放开她,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要确认她没有在唬他:“就为了……   这件事?”   “嗯……”她点头。   他抓了抓头发,一脸困惑:“你就为了一件……我根本都不记得的事,所以爱上我?”   “……不然你以为是你长得帅或者身材特别好吗?”她忽然有心情跟他开玩笑。   “……”他瞪她,没有说话。   “那么……实际上,这个……”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你到底要还是不要?”   项屿挑了挑眉,帮她系上安全带,冷冷地说:“你再问这种问题我要翻脸了。”   他发动车子上路,车内的气氛竟然有点尴尬,也许是被项屿刚才的语气吓到了,也许只是在想事情,子默转过头去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不如明天去民政局吧,”项屿忽然说,然后露出傻笑,“……顺便回家的路上可以去买个推车。”   她很想斥责他太夸张了,但最后,她还是淡定地点头,说:“好。”   于任之的信就在她的背包里,恍惚之间,她不再想把它烧掉或是听从蒋柏烈的建议用碎纸机把它碎掉,因为她开始相信、也开始喜欢上于任之的那句话:   “如果,在经历了失望、背叛、离别与放弃之后,你仍然充满了勇气,仍然愿意相信别人,仍然保有那颗纯真而善良的心,仍然相信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那么,奇妙的事就已经发生了。”   (完) 【番外】   沙漏   “你知道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吗?”一个身材魁梧但个子不高的男人在黑暗的小巷里点起一支烟,他用的是火柴,所以当火光燃起的一霎那,整张脸都被照亮了。他看上去约摸三十几岁,眼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皱纹。   “……什么犬?”另一个高瘦的男人猛地抓了抓头,他比较年轻,样子有点莽撞。   “笨蛋,”魁梧的男人咒骂了一声,“叫你多读点书,结果整天只知道泡妞——生哥说过,女人是很危险的动物!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哦……”被训的人敷衍地应了一声,就没再搭话。   “现在的年轻人啊……”   “——好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愣了愣,才继续道:“我是想说,生哥就像书里说的那种猎犬。”   “?”   “看上去很酷,但实际上没有那么可怕,只是一头普通的猎犬罢了——可是就在你以为他不可怕的时候,他又往往会露出可怕的一面……”   “太深奥了吧,”高瘦的年轻人又用力抓抓头发,“要是我没有理解错的话……”   “?”   “你的意思是说,老板是一只狗?”   “当然不是!”魁梧的男人掀手一掌拍在年轻人后背上,“我是想告诉你,从我第一天跟了生哥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一个不简单的人!”   “……”   “七号、八号!上班时间到了!”   一声怒吼从巷子另一头传来,两人连忙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熄灭的烟蒂丢进垃圾箱,快步跑进一座房子。那座房子共有三层,是一间热闹的桌球室,在这条霓虹闪灼的街上也算是地标。   这里的生意很好,常常人满为患,天气好的时候,客人就被安排在一楼大门口的露天长椅上等待,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只能站在稍显拥挤的室内等候区。即便如此,一到了周末的晚上,从四周食肆里出来的人们还是选择来到这里,度过一个愉快或不愉快的夜晚。   二楼是相对而言最安静的,因为这里只有一半区域对外开放,其余都是办公区,一张铺着蓝色绒面的美式球桌被围在办公区门口,即使楼下已经排队排到了黄浦江,这张桌子也仍然会被安静地保留着,桌子上方的灯是暗的,直到某个叼着烟的男人面无表情地拿着球杆出现——这个男人,就是施子生。   “生哥!”刚才在后巷的那个魁梧男人刚跑进一楼大堂,就看到施子生叼着烟从正门走进来,于是连忙刹住脚步上去打招呼。   “嗯。”施子生垂眼瞄他胸前的铭牌,上面刻着“八号“。   “老板……”高瘦的年轻人此时也跟了进来,愣了愣,抓着头发有点不知所措。   施子生点了个头,就走上楼去。他在记名字方面很没有天赋,却对数字敏感,所以总是习惯于给别人安排号码,以代替那些让他觉得无能为力的文字。   二楼办公区门口的墙壁上靠着两个人,一个叫阿孔,一个叫包纬,他们不是这里的老板,但奇怪的是,员工们却很听他们的话。   阿孔的名字很少有人知道,也许他说过,但反正子生是记不得了。他每天都穿得很正式,就像那些写字楼格子间里的职员,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平淡,或者,干脆没有任何印象。可是当你被他算计了的时候,再看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面隐藏着的,是一个异常狡猾的灵魂。   包纬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印象深刻,因为没有人会忽视一个肌肉发达、眉角有疤痕,脸上写着“生人勿近”的字样的男人。但就是这个看上去凶恶的男人,却有一颗孩童般的心,常常让人哭笑不得。   “怎么才来。”阿孔。   “?”子生抬了抬眉毛,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有一个穿着亮黄色T恤衫的女孩正聚精会神地打着球,她手臂抽动,白色母球直直地向斜上方的黑球撞去,黑球滚进袋口,白球在岸边弹了一下,停在桌子当中。   好球……子生忍不住在心里说。   女孩直起身,对身旁的男人耸耸肩,男人尽管脸色不好,还是立刻拿出一叠钱放在桌面上,然后抱着球杆下楼去了。   子生看着那男人在自己面前转了个弯,消失在楼梯口,他认得他,常常在这里打球,球技不俗,也算是小有名气。   “这女人今晚赢了足有三千块,”阿孔吹了个口哨,“加上昨天和前天赢的,已经有一万三了。”   “……”包纬抬了抬眉毛,表情是一贯的严肃。   子生眯起眼睛:“你们的意思是,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好几天?”   “是啊……”阿孔看他的眼神颇有怪罪。   子生想了几秒钟,吐了一口烟,便转身朝那女孩走去。她正在数钱,心情大好的样子,所以当一抬头看到气势骇人的他时,不禁愣得说不出话来。   “小姐,”子生用食指和中指夹起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叼在嘴上的烟,“这里严禁赌博,明白了吗?”   她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明白了就快走吧,以后别来了。”他对于可能给他惹麻烦的人,一向不太客气。   “你是什么人?”她的眼神充满怀疑。   “我——”   子生才刚开口,就被身后的阿孔打断:“小姐,不如你跟他比一局,不过我们不赌钱。”   “?”   “赌这个。”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瓶洋酒,放在桌上。   子生吸了一口烟,眉眼微微皱起,额上有几条略显深刻的抬头纹:“你搞什么?”   阿孔却没有理睬他,只是伸手抬了抬鼻梁上的镜架,温文尔雅地问:“小姐,怎么样?”   穿黄色T恤的女孩放下球杆,不慌不忙:“他凭什么跟我赌?“   “凭他是这里的老板。要是你不敢,就立刻从这里消失,或者我们送你一程也可以。“   阿孔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还是一样的平静,但女孩却显然被他吓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僵硬地回答:“谁说我不敢……”   “好,”阿孔笑容可掬,“我们去那张桌子。”   他指了指子生专用的球桌,女孩起初有点退缩,但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抱起球杆。   “喂,”子生拉住阿孔的手臂,瞪起眼睛,“别给我废话,让她滚……”   阿孔示意包纬带女孩先去球桌那里,后者照做了,于是他转头对子生露出一个微笑:“难道说,真正不敢比的人是你?”   “……”   “看到她刚才打的球了吗,我觉得她还满有两下子的,你……”他凑过去在子生耳边说,“不会是怕了吧?”   施子生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烟圈,用夹着烟的那个食指戳在他的肋骨上,说:“好,我比。但你给我记住,我不是因为中了你那愚蠢的激将法才去的。”   说完,子生把烟随手丢进旁边的烟灰缸里,转身找球杆去了。   阿孔踱到那张专用球桌旁,等到子生拿着球杆过来,才慢慢放下四周的布帘。   “听着,规则是这样的——任何一方的球每进一颗,另一个人就要罚一杯酒,”他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两只喝白酒用的白瓷杯子拿在手里晃了晃,“五局三胜,如果子生赢了,你就必须从此在这里消失。”   他看着那女孩,又继续说:“如果你赢了……对不起,你叫什么名字?”   “……5169。”   “什么?”   女孩撇了撇嘴,像是有点窘迫。   “随便叫什么都可以,反正只是个代号而已。”子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嗯……”包纬摸着下巴,自言自语,“‘我要69’……”   阿孔抿了抿嘴,继续说:“好吧,如果‘5169’小姐赢了,那么子生就再也不能赶她走。另外,如果有谁在球局结束前醉倒,就算输。明白了吗?”   球赛的双方当事人似乎都对“裁判”没什么好感,自顾自地用巧可粉擦拭着皮头,一副大赛将至的样子。   阿孔苦笑着摇了摇头,把两个白球放在白线上,说:“开始吧。”   子生和“5169”同时弯下腰,将白球击向底边,两颗球轻轻弹了一下,缓缓向中间滚去,最终,是子生的那一颗先停了下来。   包纬严肃地把白球放在开球的位置上,另一颗则收起来,然后双手抱胸立在一旁。   子生大力开球,五颜六色的桌球向各个方向滚去,最终,一颗全色球滚进底袋。   阿孔吹着口哨,把酒杯递给“5169”,她接过来,犹豫了几秒钟,还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子生没有管他们,弯下腰左右观察自己的球路,很快又打进两颗。   女孩又喝了两杯,脸色有点泛红。   子生擦了擦皮头,全神贯注地瞄准,用力一击,一颗全色球进袋,但同时也把一颗半色球带了进去。   “哈,”裁判把两个酒杯全都注满,递给他们,“我想我刚才说的是,任何一方的球被打进,另一方就要喝,现在……呃,‘5169’小姐的球进了袋,所以你也必须喝。”   子生没有多废话,直接拿起来倒进嘴里,继续在研究自己的球路。但那女孩却喝得有点勉强。   随着两颗贴边球被技巧性地打入袋中,桌上很快就只剩下了半色球和一颗黑球,子生这才直起身,暗自得意地擦拭一下皮头,不经意地瞥了女孩一眼,发现她脸色不太对劲,于是他蹙了蹙眉,低下身子,尽管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对手有一丝怜悯之心,却仍然准确地将黑球打进了底袋。   阿孔和包纬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礼貌地拍手,而是目光一致地看着某个地方,子生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5169’已经倒在椅子上不省人事了。   他把球杆放在桌上,直起身子,恼火地说:“看吧,麻烦越搞越大,我不管,你们负责赶她走,我不要在这里再看到她!”   “我晚上有事。”那两人异口同声地说,说完以后同时鄙夷地看着对方。   施子生眯起眼睛,这通常表明他已经没剩下多少耐心。   “我先走了。”阿孔和包纬同时起身,掀开布帘,在两秒钟之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施子生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瞪着在椅子上醉倒的女孩,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酒吧的舞台中央有一支摇滚乐队正在卖力地表演,主唱戴着蓝色的假发,让人分不清楚是男是女,同样的,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也雌雄莫辨。台下的观众们很疯狂,跟着音乐舞动、呐喊,好像此时此刻,整个世界就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舞台而已。   施子生依旧是叼着烟,吞云吐雾的时候,额上的抬头纹又显现出来,自有一番沉着的魅力。酒保把杯子放在他面前的吧台上,他掏了掏耳朵,仰头把酒杯里的红褐色液体吞进肚里。   包纬站在墙角不动声色地看着舞台上的演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但有趣的是,他恰恰是酒吧的老板,一个脸上写着“生人勿进”的酒吧老板。   “我听说……”酒保凑过来在子生耳边大喊,但声音却依旧被舞台上的喧闹淹没了。   “?”   “他以前也是玩这个的……”酒保指了指不远处的包纬,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崇拜还是好笑。   子生转头看了看像木头人一般立在那里的包纬,露出一抹微笑。他想起了一些事,一些他、阿孔以及包纬年少时候的事,那时的他们以为人生不过是一场叛逆的游戏罢了。逃学、抽烟、酗酒、打架……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游戏的一部分,他们肆意地挥霍着,直到有一天早晨醒来,发现镜中的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于是人生再一次改变。   音乐骤然停下,昏暗的酒吧被白晃晃的大灯照亮,有人用扩音喇叭说:“请大家安静地呆在原地,准备好各自的身份证件,警察将会逐一检查。”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警察连说了很多遍“请安静”,现场才安静下来。子生看向包纬,他消失了。   子生不动声色地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包纬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逃生通道的走廊里,于是他在惊恐的人群中不慌不忙地起身,向那里走去。   走廊里的灯光仍然是昏暗的,子生走过储藏室和配电间的时候都停下脚步检查了一下,最后,终于在男厕所看到了包纬——他正在殴打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的男孩。   “老包!”子生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你疯了?现在警察就在外面,你要教训任何人也别挑这个时候……”   他把奄奄一息的男孩从包纬手里拉开,拖到厕所隔间的马桶上,确认男孩并没有晕过去,然后直直地看着包纬。   “我看到他往洗手池里丢这个……”包纬把装着白色粉末的小袋子甩在地上。   “?”   “他是故意的,有人叫他这么做。”   子生低头看了看男孩,男孩恐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先出去,”子生从地上捡起袋子,撕开袋口,把粉末全部倒进马桶,抽水,然后用自来水把袋子冲洗干净,丢在垃圾桶里,“你是老板,必须得在外面,这里我来对付。”   包纬看了他一眼,转身打开门准备出去。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穿着制服的青年警官就站在厕所门口。   “在这里还能干什么……”说完,包纬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喂!喂!你……”青年警官大约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放心吧,他没有逃,”子生微笑着说,“他是去见你们头了。”   低头从钱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然后自顾自地抽起烟来。   这时,隔间里的男孩呻吟了一下,警官诧异地走过去,边查看情况边问:“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子生仍然叼着烟,不卑不亢,“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这样了,不信你自己问他。”   没等警官询问,男孩就低声说:“是我自己……不小心跌倒……”   “怎么回事?”身后有一个平静的声音质问道。   “师姐,”青年警官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我在这里发现有个男孩倒在地上,他说是自己跌倒,但我怀疑是被人打的。”   子生靠在洗手台边,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吐烟圈的样子像是毫不在乎。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男厕所门口的那位女警官,烟雾缭绕中他还没有十分看清楚她的脸,但却看到一个银色的铭牌别在那人胸前,上面写着:845169。   第 38 章   气氛有些凝滞,无论是被打倒在地的男孩,还是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的青年警官,都隐约觉得空气中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施子生夹着烟的手指看上去有点僵硬,像是正要往嘴里送,却被生生地定格住。   女警官轻咳了两声,平静地说:“你带那小子出去,看看有没有事,这里交给我。”   “哦……”青年警官拉起地上的男孩,把子生刚递给他的身份证交到女警官手里,犹豫了片刻,还是出去了。   烟灰掉落在地上,子生这才回过神来,什么也没说,沉闷地抽起来。   女警官胸前的铭牌在灯光下隐隐发亮,她垂下眼睛,任气氛尴尬了好一会儿,才说:“是你。”   “嗯……”声音像是从他鼻腔里发出来的,“这是包纬的店,就是……我的朋友。”   “嗯……”她尴尬地别过头去,“我刚才见到他了……”   两人又沉默着,走廊的另一端,人们兴奋、恐惧、愤怒、麻木,那是一个大千世界。然而在这一端的他们,时间像是被禁锢在小小的沙漏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那么漫长。   “那天晚上……对不起。”在长久的沉默之后,他们默契地异口同声。   子生愣了愣,他从来不知道要如何对女人开口说抱歉,更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跟他抢台词。   他心里一下子变得不那么痛快,像是有只手在他心上揪了一下。   “没想到……你是警察。”他眯起眼睛,打量起眼前的女人。   穿上制服的她,跟那个打球时咄咄逼人的女孩很不一样,冷静、严肃,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在看清楚他脸孔的一瞬间,闪过一丝惊慌。   当然,跟“那时”的她也很不一样……   “嗯。”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别过头去,样子尴尬极了。   他脑中忽然浮现她酒醉后大笑的样子,还有黑暗中她那柔软的曲线……在他潜意识里,关于她的一切都很模糊,她是一个怀着心事的女孩,仅此而已。也许在那样一个夜晚,她抱紧他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时,他并不在意,可是当她就这样清醒地、略带警惕地站在面前,他反而对她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   “你打算怎么处理我?”   女警官看了看他,直截了当地问:“是你把他打成那样的吗?”   “不是。”   她把身份证还给他,轻声说:“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他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就因为我们是……那种关系?”   女警官瞪了他一眼,生硬地说:“首先,我跟你没什么关系;其次,我刚才很认真地问了你、并且你也很认真地回答了我,所以我相信不是你做的。”   子生接过证件,放进皮夹,绕过她走了出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你叫什么?”   女警官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轻声说:“钟贞。”   “?”他挑起眉,像是不可思议。   一个曾跟他有过一夜&情的女人,竟然叫“忠贞”?   “你可以滚了……”她双手抱胸,愤愤地说。   他扯了扯嘴角,没有笑,站在昏暗的拐角:“我叫施子生。”   “我知道……”   “?”   “你的身份证上写得很清楚——不是吗?”   这天晚上的临检终于安然度过,被包纬打倒在地的男孩始终咬定是自己跌倒受伤的,包纬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却也没机会再去盘问关于那包粉末的事。   子生留到最后散场,确定没事了,才起身离开。   临走的时候,包纬似笑非笑地说:“‘不是我要69’,嗯?”   子生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这件事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被子生抛到脑后,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晚上,他在包纬店子后巷的拐角处,又遇到了这个叫做“忠贞”的女警。   “这张单子我不会收的,”身材魁梧的男人坐在车里一脸蛮横,“我认识你们队长——”   “——先生,你拒收是吗?那么我在签字栏里记下了,但是需要提醒你的是,这不影响本次处罚的生效。”说完,她把写好的罚单递到男人面前。   男人接过罚单往她脸上狠狠地一扔,关上车窗飞快地开走了。   钟贞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弯腰拾起罚单,夹在纸板上,手背轻轻滑过脸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子生猜想,此时的她,一定满脸倔强——不过,是最脆弱的倔强。   他双手插袋,信步都过去,才走了几步,她就转过身去,说:“别过来!”   “……”他停住脚步。   她不断用手背抹着脸颊,轻声抽泣,子生说不出她究竟哪里动人,但却意外地触动了他心底的那根弦。   他走过去,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说:“走吧,请你喝一杯。”   “我不要,”她语带哭腔,“我在执勤……”   “那么等你下班后。”有时候他也很顽固。   她用手掌使劲抹了抹脸颊,转过来,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他,最后苦笑着说:“再等半小时,我的同事就来交班了。”   “我坐在车里等,”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停车场,“希望那不至于违反交通规则。”   四十分钟之后,钟贞再次出现在子生面前,除了眼圈有点肿之外,再也看不出哭过的迹象。他请她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秋夜的风吹来,微凉中带着一丝温暖。   “不是说请我喝一杯?”   子生从扶手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来,打开易拉罐沉默地喝起来,直到快要见底的时候,她才忽然说:“你这样我可以告你酒后驾车。”   “我只说请你喝一杯,我自己没有喝。”他举了举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像是为了表明清白。   她笑起来,笑得很开心:“男人是不是都很狡猾?”   “基本上,是的。”   她渐渐敛起笑容,又沉闷地喝着酒,直到易拉罐空了。   “你怎么会做警察?”子生问。   “……警校毕业,不做警察做什么好?”   “那么警察为什么会在桌球室里跟人赌球?”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啤酒罐,表情沉重。   “不想说就算了。”他一向不喜欢勉强别人。   钟贞垂下眼睛,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说:“因为我需要钱。”   “……”   “很荒谬吗?”   “有点……”他点起一支烟,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直接。   “我需要钱买一张去墨尔本的往返机票。”   “?”   “我的……男朋友在那里,他去留学。”   子生有点惊讶,却还是不动声色。   “他先是花了两年读硕士,硕士读完又说要读博士,去年他博士毕业,我以为他会回来,但他却要留在那里找工作。”   “……”   “你知道沙漏吗?”   “?”他抬了抬眉头,等她继续说下去。   “沙漏的瓶颈很细小,每次只能流过很少的沙子,它的作用与其说是计算时间,还不如说,是让等待的时间不那么平淡。或者当你安静地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玻璃瓶,你就会觉得,从指缝中溜走的,并不是你的青春,而只是几颗沙而已。”   子生看着她的侧脸,在她转头看他之前,移开视线。   “父母很反对我们在一起,我想去看他,但工资卡都在父母那里,所以……”   “那么最后你去了吗?”子生叼着烟,看着远处的路灯,平静地问。   “……去了。”   “……然后呢?”   “你一定要我回答吗?”钟贞也看着那盏路灯,在霓虹闪烁的街上,那盏灯显得尤其孤独。   “嗯,”他说,“至少你的机票钱是在我的桌球室里赢回来的。”   “但你后来把我赶走了啊——”   “那是你技不如人。”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最终,下定决心般地,以一派故作轻松的口吻说:“好吧好吧,后来……后来呢,我去了墨尔本,见到他,可是……”   “?”   “他身边有另一个女人。”   子生吹了一记口哨,没有任何意思。   “我在他公寓楼下看到他搂着一个女人,他们从什么地方买菜回来,用我寄给他的那个,印着我名字缩写的蓝色布袋装他们买的东西……”她轻笑了一下,“我没想到,那袋子竟然能装那么多东西……唯一装不了的,却是我的妄想而已。”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我回到机场,搭了第一班飞机回来。”   子生嘴角扯起一个微笑:“那么这张机票钱花得值。”   “?”   “——让你认清了现实。”   “……可是,你不觉得现实太残酷了吗?”   他眯起眼睛笑起来,没心没肺:“你不过是被一个男人甩了而已,这会比有人用刀顶着你的脖子更残酷吗?”   钟贞垂下眼睛看着手上的啤酒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起来,转头看着他说:“喂,你真的相信我刚才说的故事?”   “你也真的相信,我会信你的故事?”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他又再点了一支烟,把头半伸出车窗,吞云吐雾的样子让人捉摸不透。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也许,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钟贞错愕地看了他一眼,才说:“因为……因为……我不爱你……”   子生又笑了,也许他一年的笑容都没有今天这么多:“你说什么?”   “……很可笑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   “我要回去了。”她愤恨地去拉开车门的把手,却被他伸手按住了。   “最后一个问题。”   “?”   “你跟多少男人这样道过歉?”   一瞬间,钟贞被激怒了,她的眼神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顶着他脖子的刀。   可是最后,她收起那种眼神,别过头去,轻轻说了一句:“只有你一个……”   说完,她推开他的手,打开车门下车走了。   子生仍然坐在车里抽烟,不远处的那盏孤单的路灯闪烁了几下,忽然熄灭了。   星期天晚上,阿孔和包纬又来桌球室,子生一个人打着球,看到他们来也没有一点要招呼的意思。   “我们找到了那个小子。”阿孔一边扯着领带一边说。   子生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然后继续瞄准眼前的球。   “那个在老包店里搞事的小子。”   “然后呢?”   “我们逼他说了,你猜是谁?”   子生叼着烟,抬了抬下巴,有点含糊不清地开口:“这还用猜吗?肯定是‘光头’……”   阿孔看看他,又看看包纬,也低头点烟。   “我想知道,他干嘛要搞我。”包纬说。   子生看了阿孔一眼,示意这种事最好由他来解释,阿孔微微一笑,吐着白晃晃的烟圈,说:“他不是搞你,他只是唯恐天下不乱。”   “?”   “越是乱,就越容易进行一些阴谋。”   “什么阴谋?”   阿孔用拇指抓了抓鼻子:“那是一些以你的智商难以理解的事,所以,别多问了。”   “你,”子生指着包纬,“最近小心点。”   “你,”他又指着阿孔,“最好快点去搞清楚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阿孔以一种意味深长的口吻说,“我总觉得光头是在拿我们当垫脚石。”   子生把最后那颗黑球打进袋里,然后放下球杆,双手撑在球桌的岸边:“当垫脚石没什么不好,他没把你当真正的敌人你就该高兴了。而且,这块垫脚石好不好踩,现在还不知道。”   “作孽啊……”阿孔感叹。   “?”子生和包纬都抛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是说光头——找了我们这样的垫脚石。”   阿孔自顾自地抽着烟,忽然想到什么似地指了指子生:“对了,我前几天在老包店门口看到那个妞了。”   “……”   “就是那个女警,老包被查的那一次也来的那个,她怎么又改做交警了?”   “……关你什么事。”子生重新摆好球,用巧可粉擦拭皮头。   阿孔错愕地瞪大眼睛,忘了把吸进肺里的烟雾吐出来,于是呛了一下,不住地咳起来。   包纬面无表情地拍了拍阿孔的背,说:“那是一些以你的智商难以理解的事,所以,别多问了。”   第 39 章   施子生与钟警官的第四次见面,发生在两周之后某个晴朗的傍晚。子生约了胞妹吃饭,出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晚霞红得发紫,照在云层上,像烤熟了的鱼干片。   施子默在日本料理店定了位子,既然说好是他请客,那家伙就一定不会给他省钱。   他有早到的习惯,走进大堂的时候,只有零星的两三桌客人,服务生把他带到错层上靠窗的位置,他坐下来,随手翻了翻菜单,苦笑着发现——施子默敲起竹杠来真是毫不手软。   他镇定地放下菜单,问服务生要了一只烟灰缸,默默地抽烟。   楼下坐着一对男女,几乎就在他正下方,那男的轻咳了一声,说:“没想到,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爸那样的人。“   女人轻柔地笑了一声,没有答话。   “你毕业几年了?”男人继续问。   “四、五年。”   “哦……”   “……”   “其实,我爸很希望我能跟他从事一样的职业,”男人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但我没兴趣,所以他就退而求其次,总是想把下属介绍给我,好像如果我真的跟你们其中一个结婚了,就能满足他对我的期望。”   “是吗。”女人说话的口吻很温柔,还带着一点甜笑。   男人看着她,忽然说:“你真的跟我以前认识的那些女警不太一样。”   子生不知道那个女人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反应,但他忽然就饶有兴趣地认真打量起他们来。   男人背对他坐着,看上去温文有礼;女人穿着一条银灰的裙子,坐在硬梆梆的木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是精致的淡妆和温柔的微笑,头发既没有梳成马尾,也没有盘在脑后,而是自然松卷地垂在肩膀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像他认识的那个钟贞。   然而,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施子生却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她就是!   “那么,”钟贞以一种子生从来没听过的、温婉而甜美的声音说,“你以前认识的女警是什么样子?”   男人像是思考了几秒钟,才说:“冷静,聪明,对很多事或者人能够迅速地接受又迅速放弃,最关键的是……”   “?”   “她们都很坚强。”   “……坚强?”   “哦,不是说外形,而是心理上。男人在她们眼里只是世界万物的一种,她们有一种强烈的……要求平等的愿望。”   “……”   “就是说,她们通常觉得自己跟男人除了外形以外,没有什么很大区别,男人能够做到的她们也能做到。”   钟贞的脸色有点难看,但表情还是很温柔,温柔到……子生忍不住笑起来。   “哦,”她伸手拂了拂肩膀上的卷发,姿势有点粗鲁,“这样啊……”   “但你不太一样,你很温柔,也很淑女。”男人赞美道。   钟贞略微低下头,抿着嘴轻笑起来,抬起头的时候,眼里还有掩不住的得意,但这稍纵即逝的得意在对上子生那略带嘲讽的双眼时,嘎然而止。   她眨了眨眼睛,像是要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子生抬手做了个敬礼的动作,算是打招呼。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还维持着那副让人觉得好笑的温婉的样子,只不过嘴角的曲线变得僵硬起来。   这时,男人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说了句“抱歉”,就走到外面的长廊里打起电话来。   钟贞猛地靠在椅背上,抬头盯着子生,慢慢伸出食指,摇晃了几下——意思是,别给我捣乱。   子生微微一笑,继续默默地抽着烟,没有看她。   男人接完电话走回来,子生把烟灭了,镇定地起身、下楼,向他们走去。   此时钟贞仍然像刚才那样笔直地坐着,只不过刚才是刻意的,而现在是因为身体僵硬得动不了。她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只知道,自己就要倒大霉了……   男人正要说什么,施子生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身旁,钟贞再也无法掩饰地抬起头,眼神警惕。   男人转过头看着子生,错愕而疑惑,或许还有一点紧张。因为他也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们,视线来回转动,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让人害怕。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凝重起来,他们被不易察觉的漩涡包围着,像是将要爆发一场战争。   忽然,子生凝视着钟贞的眼睛,露出一个笑容——这世界上最单纯而美好的笑容——不论谁看见,都会被感染的笑容:   “就算这样……我晚上还是会等你回家,就算等到天亮……也没关系。”   说完,他双手插袋,镇定自若地向餐厅门口走去。他看不到背后那两个人的表情,但他有一种直觉:钟贞此时正目瞪口呆地目送他的背影,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哭。   在餐厅门口的走廊上,他碰到了迎面而来的妹妹,他收起恶作剧得逞后的表情,没有作任何解释,拽着错愕的她往外走。   他拿出烟盒,单手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起来,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以一种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走吧,去老包那里……”   店里很安静,墙上有投影仪打出来的几个大大的数字:18:07。环顾店堂,几乎没有几个客人,灯光也比晚些时候要亮一些,不过当然,跟普通的餐厅比,还是显得黯淡。乐队表演的舞台此时是空的,白色的光束空投在上面,显得阴森可怖。这里更像一个即将倒闭的茶坊,而不是热情高涨的夜店。   施子生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新来的酒保正跟啃着冷薯条的施子默搭讪,他走过去,坐在高脚椅上,说:“别惹她,这是我妹妹。”   酒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尴尬起来,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去取酒杯。   子默还在啃薯条,像是真的饿了,他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于是用脚踢了踢她的椅子,用一种难得的哄人的口吻说:“好了,我下次再请过。”   过了一会儿,子默才转过头来看着他,如梦初醒般地问:“什么?”   子生弹了弹烟灰,凑过去仔细看着妹妹的眼睛,说:“怎么,又跟那小子吵架了?”   兄妹两人性格相似,可是脾气却南辕北辙。他无法忍受一点的委屈,她却理所当然地把这当作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没有想过改变她,就好像他也没想要改变自己。   话题就此结束,因为他看到包纬在走廊上招手,于是他拍了拍子默的肩,走过去。包纬带着他穿过曲折的长廊,来到一间办公室,阿孔坐在办公桌后面那张老板椅上转圈子,他跟着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坐到沙发上,洗耳恭听。   “听着,我查到了些东西,”阿孔说,“最近我们这片管区所有有点背景的场子都被举报了,每次警察来的时候,都有光头的人在场。”   “他要天下大乱?”子生侧过头吐出烟圈,像是对此毫不在意。   “可以这么说,但……”   “?”   “某人的场子除外。”   阿孔继续转圈,包纬终于忍不住抬腿踢了他一下:“别转了,看得我头晕。”   他停下来,看着子生,直到子生也抬眼看着他,波澜不惊地吐出一句:“我的?”   阿孔抿了抿嘴,点点头。   “我不懂。”包纬皱着眉头,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仿佛另外的两个人在说火星上发生的事。   “很简单,”阿孔抬头说,“他要让天下大乱,还要把这个责任推到子生身上。”   “为什么?”包纬的眉头皱得更深。   阿孔耸耸肩,表示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子生一口又一口地抽着烟,像是没完没了,忽然,他把烟蒂丢在烟缸里,一脸淡定:“他要我失去所有人对我的信任。”   “为什么?”从某种程度上说,包纬是个不耻下问的人。   “因为光头觉得你是最有可能继承老大位子的人?”阿孔恍然大悟。   子生面无表情,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好像他刚才什么也没说,又好像那是与他无关的事。   “光头把你当眼中钉,但你根本就没想再参与到这趟浑水中来。”阿孔看着他,自问自答。   子生眨了下眼睛,终于点头:“可是那家伙根本不相信我没有任何野心。”   气氛忽然变得沉闷,三人各自思考着,没有人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也没有人想要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又或者是,他们直觉地以为,彼此的想法是一样的,所以没有必要拿出来讨论。   阿孔把腿翘到桌上,清了清喉咙,说:“对了,我还查到一些有趣的事……关于那个女警。”   “?”子生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喝醉的那天晚上,警察在两条街以外抓到一个卖丸子的,顺着这条线破了一个大工厂,那个卖丸子的家伙常去你那里打球。”   “……”   “还有,她不是交警,她只是帮人顶班而已——当然,那是违规的。”   “……”   阿孔见子生一直不说话,忍不住问:“那天晚上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仍然是沉默,只不过脸上的表情,抑制不住地温柔起来。   “你完蛋了!”阿孔瞪大眼睛,指着他,“搞什么人不好,去搞女警。”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包纬走过去低声问是谁,酒保为难地说,外面有人找施子生。   三人都觉得意外,互望了几眼,子生站起身开门走出去。   店堂里仍然不够亮,照得人影憧憧,吧台旁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施子默,还有一个,就是气势汹汹的钟警官。   她依旧披着一头柔软的大卷发,身上银灰色的连衣裙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出黯淡的光芒,脚上穿着一双银色系带的高跟凉鞋,大约是穿不惯的关系,她的站姿很别扭,手上还有一只跟她整个人很不相配的黑色手提包——子生抿了抿嘴,他决定收回刚才的话,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还是钟贞,那个奇怪却……有趣的女孩。   他朝她走过去,原本不耐烦地四处张望的她终于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下看清楚了他的脸,她挑了挑眉,冷不防地拔下脚上那双别扭的高跟鞋,向他冲过来。   “施子生!——”她两手握着鞋子,恼火地瞪他,却没有任何进攻的意思。   子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看来,我还没等到天亮,你就回来了。”   她咬着牙,几乎要尖叫起来,可她毕竟是警察,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来,只是瞪着眼睛,低声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他盯着她倔强的双眼,忽然发现自己被问倒了。   是啊,她相她的亲,他又何必去插一脚……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那晚的事,我已经——”她警觉地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说,“我已经跟你说过对不起了,你……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一提起那个“道歉”,子生的心情变得低落起来,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冷冷地反问:“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我的损失吗?”   “损失?!”钟贞瞪大眼睛,拼命抑制住用高跟鞋砸他的冲动。   “是啊,”他挑了挑眉,低下头凑过去低声在她耳边说,“那是我的第一次,这个损失,你打算怎么弥补?”   她皱起眉看着他的眼睛,像是很认真地思量着他说的话,将信将疑。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也能看到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在纠结着什么,最后,她缓缓抬起头,像是已经相信了似地,不知所措:“……真的?”   子生看着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他笑得并不像傍晚时那么单纯而美好,但却真实得没有丝毫掩饰,他不止是常常让人害怕的施子生,也是一个偶尔会想要开玩笑的普通男人。   钟贞在他的笑声中明白了一切,垂下头,沉默起来。   子生还是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真的相信?怎么可能是第一次,难道你是第一次?”   她的头垂得更低,双手僵硬地抓着高跟鞋,沉默地像是一尊蜡像。   他渐渐收起笑容,脑子里有一根弦,在一片空白中,忽然断了:   “你是?……但,你没有……”   蜡像仍然沉默,身体难堪地、轻轻地颤抖着。   他错愕地瞪大眼睛,希望她会忽然抬起头,也来一个恶作剧得逞后的大笑,挤眉弄眼地说:“你被骗了。”   他看着她,等待着她这么做,可是……她并没有。   她只是转过身,拎着那只跟她不太相衬的手提包,以及两只闪闪发亮的高跟鞋,踩着冰冷的大理石地板往门口走去。   直到她消失了,他也没有等到那一句:你被骗了。   第 40 章   “女人是地球上一种……很特别的生物,”车内正在播放广播节目,一个带着些许嘲讽的男人的声音说,“她们往往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但最可怕的是——她们是这么地……表里不一。”   “男人难道不也这样吗?”女人略显不平的声音反问。   “女人很情绪化,相信自己的直觉多过于现实,有时候她们会把自己装扮得很精致,假装自己是纯洁的、高尚的——这种假装不知道是给别人看的还是给她们自己看——然而骨子里,她们知道自己不应该像外表那么天真,那样是要倒霉的。”男人的声音继续说。   “男人很冷淡,相信现实的证明多过于自己准确的直觉,他们常常把自己弄得很酷,假装自己多么机智、冷静——好像只有这样他们才有信心出门去——但骨子里,他们就像个孩子,以为这个世界是以他们制定的规则在运转,没了他们,地球就转不了了……”女人的声音继续说。   “……但总得来说,男人和女人是这个世界上不可缺少的生物,哈哈……这里是‘地球漫步指南’,下面先来听一首歌。”   施子生觉得背脊上有一丝冷汗,这节目让人听得不安,却又欲罢不能,好像电波另一头的那两个人随时会打起架来,可是幸好,他们每次都能适可而止。   他认识那个男人的声音,是项峰,他小时候的邻居,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侦探小说家。他们其实没有多大的交集,住在对门的两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要么是关系非常好的兄弟,要么就是互相忌惮的敌人——他和项峰显然属于后者。   不过其实,他们也不能算是敌人,见了面也会点头打招呼,但是双方都对加深彼此的感情提不起什么兴趣罢了。他们有时候会在对方身上看到自己渴望的东西,可是那种羡慕转瞬即逝,也许私底下,他们也会跟对方比较,可是这种比较总是以己之长比人之短,所以最后获胜的总是自己——那么,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还原意跟对方打个招呼。   也许,不只是女人,男人也是地球上的一种……很特别的生物。   施子生把车停在桌球室后门旁边的一块空地上,这里像是已经被默认为停车场,但其实,它什么也不是。   停车的地方离后门很近,但他没有从后门进去的习惯,每次都是绕过灰色的砖墙,从宽敞的正门进入店里。员工看到他都会很主动地打招呼,不止因为他是老板,还因为……他们都有点怕他。   想到这里,他不禁点起一支烟,叼在嘴上。他其实长得并不可怕,甚至于,一点也不可怕,他的皮肤黝黑,但五官精致,在那些小时候拍的照片上,他是一个白净、俊秀的男孩,弱不禁风。但是现在再来看他,那些软弱的成分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眉头即使是散开的,也隐隐透着一股杀气。基本上,他总是很沉默,可是当他想要表达什么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   他不觉得自己可怕,但他们就是怕他。   施子生走进大门,帐台里面的员工正在对帐,服务生们忙碌着,看到他来了,都停下手上的工作,跟他问好。他点点头,叼着烟走上二楼,阿孔和包纬已经在他专用的那张球桌上玩起来。   “你来晚了。”阿孔说。   “嗯,”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下去,而是看着包纬,“你不去看着店子吗?”   包纬看了他一眼,继续瞄准眼前的球:“最近检查过了,能太平一阵子。”   “光头这几天没声音,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阿孔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优雅,嘴角的弧度总像是用量角器量过一样,精确而别致。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非常精致的黑色西装,突出了他那美好的身材,胸前的领带上是一种让人仔细看会觉得头晕目眩的花纹,所以子生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阿孔很受那些OL的欢迎,他说自己走的是什么“雅皮士路线”,可是子生每次看到他,只想到四个字:衣冠禽兽。   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的时间是晚上9:50,子生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慢了几分钟,他正要摘下来调时间,楼下一阵响动,像是来了一些人,领班踏着砖红色的台阶快速跑上来,说:“老板,警察临检。”   包纬抬了抬眉毛,阿孔吹响口哨,但子生却一点惊讶或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只是轻轻弹了弹烟灰,说:“哦,知道了。”   原本神色慌张的领班在听到他这句话后,忽然像吃了定心丸,表情平静下来,点点头,重又踩着砖红色的台阶下楼去了。   包纬和阿孔继续打球,子生靠在墙壁上,一口又一口地抽着烟,几个警官上楼来,带头的那个跟子生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照例大声说明了规则,开始检查每个人的身份证。有一个小男孩慌不择路地逃跑,最后还是被抓住,经过证实,原来他是这一街区的惯窃犯,悻悻地被带下楼去。   子生灭了烟,仍然靠在墙上,没有说话,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他才不着痕迹地扭头去看那脚步声的主人——不出意料的,是钟贞。   她今天又穿上制服,胸前还是那串有趣的数字:845169。她像是并不情愿走上来,一抬头,撞上子生的眼睛,立刻把视线转到别的地方去。   但子生,却定定地看着她,然后又点起一支烟。   “警长,下面都查好了。”钟贞缓缓开口,瞥了子生一眼,发现他还在看自己,又连忙收回视线。   “哦,”警长点点头,又看向子生,“三楼还有吗?”   “有,”他说,“但这几天在换桌子,没开放。”   警长仍然点头,对钟贞说:“你跟他上去看看。”   “我?”钟贞的声音透着错愕,警长疑惑地看着她,最终,她还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子生修长的手指夹着烟,面无表情地把三楼入口处的栏杆放到墙角,按下墙上的大灯开关,率先走上去。   他可以感觉到背后的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跟着上来了。   楼梯上是明亮的,但三楼大堂却一片黑暗,他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她也站着,直到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怎么不开灯?”   “……我忘记开关在哪里了。”他气定神闲。   钟贞知道他是故意的,于是双手抱胸,警惕地站着,没有说话,也没再要求他开灯。   “喂,”子生烦躁地抽了几口烟,“你上次说的……是真的吗?”   她脸上有一丝难堪,别过头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沉闷,他有一种感觉:他们两个不太对盘。   说不定,就像项峰刚才在广播里说的,女人是一种很特别的生物,前一秒还是温顺的小猫,下一秒却变成了生人勿进的老虎。他想起她哭的那个夜晚,她对他说了很多话——尽管那多半是她编的——但他当时觉得,她是信任他的。   个中原因错综复杂,可是他们毕竟……有过一段情缘,就算是露水情缘,他们也曾在某一刻“亲密无间”。   他一向觉得女人可有可无,有很多人会送上门来,那么他就接受,没有承诺、没有责任、也没有顾忌。男人与女人之间,有时候会是一种……战友关系。一起做“某一件事”,感到快乐、□,然后是各不相干地结束。   但当他在餐厅看到她——这个曾经的“战友”——坐在一个男人对面,温柔地微笑,他忽然觉得,心底的某个地方异样地抽动着。他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甚至是一个从来不会恶作剧般捉弄别人的人,可是那一天,他像是一个失去自制力的孩子,走到她面前,演了那样一出戏,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他开始觉得并不了解自己,或者并不像他自以为的那么了解。有什么正在变化,但他怎么也找不到,究竟是哪里在变。   忽然,子生伸手捏住钟贞的下巴,说:“你知道。”   然后,他就低头吻了上去。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记得吻她的嘴唇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所以他要再试一遍,可是当碰上那两片惊慌失措的柔软,所有的记忆,又再像潮水般涌回他的脑海中。   他把她推到墙上,撬开她的牙齿,轻轻含住她那还来不及逃走、不过当然也无处可逃的舌,像一个初尝禁果的小男孩般,疯狂地吻她。   她双手无力地推他,被他单手捉住,他有一个直接而迫切的念头——那就是征服她!   钟贞闷哼了一声,楼下传来警长的声音:“小钟,没事吧?”   她奋力推开他,平复了一会儿,果断地回答:“没事,不小心撞到腿了……”   “哦。”   昏暗中,两人对望着,子生手指上的那支烟还在燃烧着,烟灰掉落在地上,他毫无知觉。   她要走,他还是欺上去,把她堵在墙角,低声说:“我再问一次,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她又试着推了他几次,才挫败地叹了口气:“我回答了你就让我走吗?”   他想了想,才说:“嗯。”   钟贞暗自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回答:“是真的。”   一瞬间,施子生有一股想要笑的冲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还是忍住了,只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钟贞别过头去,问:“我可以走了吗?”   子生看了她一会儿,才点头。她如获大赦地往下走,他忽又把她拉回来,沉下脸说:“但我警告你,以后别这样了。”   钟贞有点不明白他说的“这样”究竟是怎样,但她还是机警地点点头,像一只好不容易才被猫放生的老鼠。   他又低头吻了她一下,才放开她,等她逃也似地走下楼去,他一边抽着烟,一边气定神闲地踩着砖红色的台阶往下走。   基本上,桌球房还算一切正常,临走的时候,警长叮嘱子生如果再看到有可疑的人,可以立即联络分管这一区的警局,他们会派人来的。   警察走后,子生把领班叫来,宣布每桌免收一小时的桌费,于是这里又恢复了平静。   “楼上有什么东西需要检查那么久?”阿孔笑着问。   “没你的事。”   打了半局球,子生接到一个电话,便跟阿孔和包纬一起下楼,三人穿过后门的小巷,走进一扇木门,下到地下室,两个穿着桌球室服务生制服的男孩跟他们点了点头,打开铁门让他们进去。   铁门后面其实是一个酒窖,面积不大,四周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满了呈深褐色的酒瓶,酒窖中央的头顶上是一盏刺眼的灯,此时在灯的正下方有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人,或者准确地说,他是被绑在椅子上的。   那人看上去二十岁左右,高高瘦瘦,额前染了一撮淡黄色,耳朵上的钻石耳环在灯光下显得闪耀。他也穿着桌球室的制服,胸前有一块铭牌,上面金底黑字刻着“7号”。   施子生走过去一把抓住男孩淡黄的头发,让他的脸抬起来对着头顶的灯。男孩看到他,吓得说不出话来,嘴角和鼻翼已经破了,显然已经被打过。   “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嗯?”子生从其他人那里接过一部手机,拿在手上晃了晃。   “没……没……没有谁……”   子生微微一笑,抬腿用膝盖顶了他一下,男孩立刻开始干呕起来。   子生放开他,说:“我问你,是不是光头,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我不喜欢从你嘴里听到其他的话。”   男孩抬起脸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轻声说:“……是。”   “你一开始就是被他派来的,还是说,他收买了你?”   “一开始就……”   “这是什么?”子生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包白色粉末。   “嗯……他叫我藏的……”   “藏哪里?”   “你办公室……”   子生露出淡定的笑容,吸了一口烟,继续问:“所以你今天看到警察突然临检,就打电话给光头?”   “嗯……”   “你跟他说什么?”   “我……我……我说,临检怎么突然提前了……”   “本来他计划是什么时候?”   “……下个礼拜。”   子生把手机插在男孩上衣口袋里,拍了拍他那张写满惊恐的脸,转身走了出去,临走的时候交代另外那几个人:“放他走。”   子生经过一个老旧的水槽,把那包白色粉末拆开倒进去,用水冲洗干净。   “报警说自己店里有问题,引来警察临检,这招会不会太冒险了?”阿孔笑着问。   子生耸肩:“我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不怕检查。”   “光头接到电话问警察为什么提早来的时候,估计也一头雾水吧?”   “他一直不对付我,不是不想对付我,而是要把最好的留到最后。”   三人走出木门,沿着小巷回到桌球室,大厅里还有许多客人在等待着,很热闹。他们上楼,回到球桌旁,子生拿出自己那根球杆,开始用巧粉擦拭皮头。   “他的招数也太烂了,”一直沉默的包纬忽然说,“在我店里不是已经用过了吗。”   子生摇摇头:“他的招数是不够精明,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你店里那个孩子只是意外。”   “?”   “我叫阿孔去查了其他店,都没有人搞这套,我相信他用来对付我的招数肯定跟别人不一样,所以他没必要打草惊蛇。谁都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那么……那个孩子……”   “他确实是光头的人,但是他那天只是恰巧在你那里,也恰巧带着那些东西,看到警察临检,他慌了,所以去厕所想倒掉。”   “……”   “但我想不到的是,他用一个人埋伏这么久,只是要做一个这么愚蠢的小动作。”   三人沉默地打球,没有再对今晚发生的一切做任何议论,好像这只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什么也没发生的夜晚。   第二天中午,施子生回父母家吃饭,妈妈照例又对已经年届三十却还没有着落的兄妹俩狠狠数落一番,他低头认真地吃饭,觉得自己一直也没能为父母做过什么,所以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安静地听他们把话说完。   他知道自己是那种父母看到都很头疼的小孩,少年的他性格叛逆,常常惹是生非。那时候父母几乎每个月都要去学校赔礼道歉,甚至帮他付那些赔偿费、医药费。他也内疚过,不过这种感觉在他心里存不了多久,他向往的是更广阔的自由。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父母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额上的头发变成了白色或是浅褐色,他忽然觉得: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有孩子,但他对自己的孩子,一定不会有父母对自己这么好。   他变得沉静,开始思考一些他以前从来没想过的问题,那些他曾经视为生命的自由慢慢模糊,约束和牵绊反而成为他乐于接受的东西。他转过头看着妈妈,她一边唠叨一边把汤里仅有的两只鸡腿夹到他和妹妹碗里,他听到她说:   “子生,我每次问你,你都说不去相亲,但叫你带个正正经经的女孩子回来,你又没有一次兑现,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   “其实啊,前几天你舅妈跟我说,她邻居的那家女儿最近刚刚留学回来,问你有没有兴趣。据说,小姑娘人很好,而且——”   “没兴趣,”他垂下眼睛认真地啃着鸡腿,想也不想地回答,“我有女人了。” 第 41 章   “我觉得你做了一件愚蠢的事。”下楼的时候,子默对子生说。   “?”子生皱起眉头,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就算真的忍受不了老妈的疲劳轰炸,也没必要说这种谎。”   子生有点诧异,好像妹妹刚才说的是一句古怪的火星语。   “别看她不动声色,其实听到你这么说,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我想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坚持叫你把女人带回来见面的。”   他们走出大厦的门,向各自的车走去。   施子生打开车门,顿了顿,转头看着妹妹:“我没说谎。”   这一次,轮到子默诧异——简直是非常的诧异——因为她一边瞪着他,一边伸手去开别人的车门。当然了,那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   子生觉得妹妹的表情很有趣,带着笑意又看了她一眼,就上车走了。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桌球室,而是开到离球室不远的一条马路上,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打开车窗,抽起烟来。   他抽烟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皱起眉头,额上有三道明显的抬头纹,眉头锁得很死。也许这副表情看上去是在发怒,所以别人都很怕他,但其实他只是在抽烟——只是抽烟罢了。   拐角处走来一个人,扎着马尾,让人很难想象她头发披下来时卷曲而蓬松的样子,她个子比较高,穿着风衣和平底鞋,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看上去是抬头直直地看着前方,但眼睛总是不自觉地扫过身边每一个角落,所以当她的视线落在子生眼里的时候,他平静地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钟贞错愕地停下脚步,在五米远的地方隔着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警惕地看着子生。他对她勾了勾手指,她犹豫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着,终于还是缓缓走过来。   “上车,”子生用指关节夹起嘴里的烟,“我们谈谈。”   夕阳照在钟贞的眉宇之间,她眯起眼睛,不情愿地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下班?”在他们的谈话还没开始之前,她首先想要弄清楚这个问题。   子生耸了下肩:“我自有办法。”   显然,他的回答并没有让她满意,不过她没有打算追问下去,微微地嘟起嘴,等待着。   子生叼着烟,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交到她手里,没有说一个字。   钟贞皱了皱眉头,给他一个带着不安和疑惑的眼神,缓缓打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本厚厚的本子,一些文件,一张营业执照副本以及一本房产证。   “这是什么?”她眨眨眼睛,简直比施子默听到他那句“我没说谎”时更诧异。   “公司合同、章程,财务记录,租赁合同,营业执照和我现在住的房子的房产证。”他解释道。   “……你给我看这些干吗?”她并没有释然,反而比刚才更诧异。   子生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才把烟蒂丢在车内的垃圾槽里,说:“我是想告诉你,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正当的,没有违反任何法律规定。”   “……那又怎么样,你以为我在调查你?”她顿了顿,举起双手,“我发誓我没有,至少目前为止没有。”   “我不是这个意思……”子生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下去。   “那你是什么意思?”   车里的气氛有点怪异,在钟贞问完了那一句话之后,两人就沉默了,一段突如其来的、在子生意料之外的沉默,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他轻咳了一声,依旧平静地问:   “难道……你没想过,需要什么保障吗?”   “保障?”   “在我们……之后。”   钟贞先是不解地看着他,然后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尴尬起来,不安地双手抱胸,别过头看着窗外:   “我不会要你负责的……我从来没想过……”   “为什么?”子生眯起眼睛。   “我——”她想要说什么,却被他捏住下巴,硬生生地扳过来脸来。   “——我不喜欢有人跟我说话的时候看着别的地方。”至少,他要看到她的表情。   钟贞对上子生的眼睛,脸涨红了,视线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忽然觉得好笑,见过她的大胆,见过她的热情,也见过她的蛮横——却从来没见过她害羞的表情——究竟,她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继续。”他松开手,手指上仍有一股烟草的味道。   “我……我要说的是……”她有点慌乱,但还是鼓起勇气说下去,“我没有要你负责,绝对没有。”   仿佛是为了让他明白自己的意思,她把“绝对”那两个字说得很响、很重,引来他一阵不悦:“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我就是不在乎……”她越说越轻,好像连她自己也无法相信这套说辞。   “不在乎?”他看着她,淡淡地问。   “嗯……我不在乎,”她还是忍不住别过头去,“说不定我就是个随便的女人……”   “你不是。”他反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然而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然嘴硬地说:“你怎么知道……”   “直觉。”他回答得干脆。   项峰说得不对,男人有时候也会相信直觉。   钟贞咽了咽口水,抬起头看着他,虽然还有一点戒备,可是眼神已经变得柔和起来。   “等等,”她忽然说,“你该不会是……在追我吧?”   “哼……”子生的声音是从喉腔里发出来的,好像钟贞的这句话是多么可笑,他下巴有点歪,也许是愤怒地咬着牙的关系,他左边的眉毛高高地耸起,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怎么可能。   就在钟贞确实地从心底里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个问题是多么愚蠢和不合时宜的时候,他忽然面无表情地轻咳了一声,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口吻说:“……算吧。”   她先是茫然地看着他,接着瞪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张嘴惊叫起来:“啊……啊?!”   周二的下午,通常是一周里面客人最少的时间,子生在二楼他那张专用的球桌上独自打球。他很少跟别人一起打,更多的时候,他是自己在跟自己比赛。   昨天傍晚,他送钟贞回家的时候,车里的气氛很尴尬。他从来没试过在一个女人面前这么不自在,他讲不出她有哪里特别,可是他总觉得她跟其她的女人不一样,他无法把她归结为某一种人,无法预料下一次当她出现在他面前,会是什么样子。   她下车的时候,他硬着头皮问她要电话号码,她迟疑了一会儿,他说就算她不给,他也会有办法弄到,所以她只好也硬着头皮给了。   有时候,他觉得她身上的某一部分跟他很像,可是具体是哪一部分,他又答不上来。   黑色的8号球在袋口弹了几下,停住。摆球的服务生站在不远处诚惶诚恐地看着,因为今天老板似乎很不在状态,不知道是不是心情糟糕的缘故……   子生直起身子,习惯性地用巧粉擦拭皮头,又弯下腰认真地瞄准,这一次,终于把黑球打进了,可是白色的母球也一起进袋,他忍不住大声咒骂起来。   服务生连忙奔过来摆球,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抽起来,直到球很快地摆好,他也没有要继续下一局的意思。   他安静地抽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找到某个电话号码,打过去。电话铃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仿佛一个是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另一个是识穿了恶作剧的人。   “为什么不出声?”子生终于忍不住问。   “……不知道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沉闷,像是鼻子塞住了。   “什么时候下班?”   “……”   “……”   “……你不是有办法知道吗?”她的这句反问,有点像责怪,也有点像撒娇,所以当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不禁愣了愣。   他微笑了一下,没有笑出声,可是嘴角是不自觉地上扬:“你感冒了?”   “……嗯。”   “下班以后带你去个地方,可以治好你的病。”   “什么地方?”她警惕性很高。   “去了就知道。”   “……”   “我八点去等你。”   “你……你真的知道我下班的时间?”她错愕。   子生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笑了一下,就挂断电话——哦,他还有一个古怪习惯,那就是从不在电话里跟人说再见。   晚上八点,施子生依旧把车停在昨天的地方,如果钟贞有心要躲他,一定绕开这条路,但他觉得她不会,凭一种男人的直觉。   八点二十五的时候,她果然拖着脚步缓缓走来,他掐掉烟头,坐在位子上平静地注视她。她当然也看到了他,抓耳挠腮了一阵,还是走过来,但没有上车,只是站在车门前,借着月光跟他对望。   “上车。”他说。   “你先说去哪里。”   “上车。”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钟贞迟疑着,还是上了车。他伸手帮她系安全带,引得她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微笑了一下,系上自己的安全带,发动车子上路。   车里仍然是一片沉默,子生早已习惯的沉默。可是钟贞忍受不了,换了好几个坐姿之后,终于开口:“你是个奇怪的人。”   “?”他给了她一个疑问的眼神,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你好像……跟你看上去有点不太一样。”   你也是,他在心里说。   钟贞吸了吸鼻子,鼻音比电话里更加重:“你就像书里说的,外冷内热……”   子生抬了抬眉毛:“哦。什么书?”   “……”   车子停在一个昏暗的弄堂口,他拉上手刹,转头说:“到了。”   钟贞下了车,秋夜的寒风吹进她的风衣领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子生带她过了马路,走到路边的一家小食店门口,室外摆了十几张桌子,室内却只有几张,一个看上去像是老板的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问:“来啦。坐外面还是里面?”   子生转头看了看钟贞,说:“里面。”   老板点点头,叫服务生把刚空出来的桌子收拾好,又问:“还是老样子?”   “嗯。”子生点点头,拉着钟贞进去坐下。   “这里……”钟贞四处张望,“吃什么的?”   “粥。”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端上一只盛满了粥的大砂锅,子生用特质的勺搅拌了一下,盛了两碗放在桌上。钟贞大概有点饿了,所以伸手去拿,被子生拍开:“还没上齐。”   服务生又端上一大碗云吞,子生把云吞舀进粥里,推到她面前,示意可以吃了。她真的立刻就吃起来,尽管有点烫,但还是吃得很快,让人不禁觉得好笑。   他抽了几张纸巾递到她面前:“拿着……”   “?”   “擦擦你的鼻涕,就要流进碗里了。”   钟贞连忙接过来,捂住鼻子,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子生的那句话。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以前来这里吃饭,没有什么比得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然而这一刻,却有比粥更吸引他的……她。   这顿饭依旧吃得沉闷,他记起她喝醉的那天晚上,跟眼前简直判若两人,不是没想过灌她酒,可是想到她的感冒,又作罢了。   砂锅见底的时候,钟贞面前的纸巾已经堆得很高,她长舒了一口气,说:“啊……鼻子终于通了……”   他微笑,他喜欢这样的她,毫无戒心。   “走吧。”   埋了单,子生推着钟贞走出店门,秋风仍然刮得生猛。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钟贞拉起风衣的领口,缩了缩脖子,忽然一股暖意包围她,她愣了愣,原来是子生从背后抱住她,把她包裹在他宽大的外套里,脸颊贴着她的脸颊,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隐隐的胡渣。   “知道感冒还不多穿一点。”他的口吻平静而自然,尽管,声音有那么一点颤抖。   绿灯亮了,他放开她,只是抓着她的手臂快步向马路对面走去。没走几步,就到了停车的地方,他打开车门让她上去,自己才绕到另一边。车子重又咆哮着上路,他没看她,也没怎么跟她说话,窗外霓虹闪烁,让人有一种错觉,仿佛不知道身在何处。   “就停在这里。”钟贞怯怯地开口。   子生把车停住,转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眼前有点模糊。   “谢谢。”她却垂下眼睛,没有看他。   “我说过不喜欢有人跟我说话时看着别的地方。”   她抬起头,眼神倔强,像是在说:我不是怕你!   子生微微一笑,说:“很好。”   然后,他就低下头吻住她,像每一个恋爱中的男人那样,即使她挣扎、即使她威胁说感冒会传染,也仍然不肯停手。   第 42 章   第二天下午,当施子生顺着铺满了红色地砖的楼梯走上球室二楼时,迎面而来的服务生给了他一个错愕的眼神,转身撞在墙角的盆栽上。   “你怎么了……”   阿孔瞪他,包纬皱了皱眉,好像眼前的人不是施子生,而是一个……火星人。   “没什么。”他的声音从一次性口罩后面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可是不止如此,他的眼圈有点黑,像是昨晚忙着做了什么事顾不上睡觉,眼神闪烁,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还有那不自觉地变为曲线的面部肌肉,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想: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是……感冒了。”子生轻咳了几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叫人给他倒一杯热水,然后沉默地发着呆。   阿孔转头对包纬说:“你揍我一拳。”   “?”   “我想确定我是不是在做梦。”   包纬抬了抬眉毛,平静地说:“我真打了。”   “还是算了……”阿孔推开包纬绕过球桌,走到子生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喂,你别吓我!”   “……”他用一个淡定的眼神回答。   “你……”阿空欲言又止,也许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最近有什么风吹草动吗?”   “没有,但我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什么意思……”包纬忍不住插嘴。   “……意思就是将要有什么发生,”阿孔靠在墙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了一支烟出来,点燃它,平静地吸了一口,“也许,某些人就此罢手,不过也很有可能变本加厉。”   “……”子生和包纬沉默地思索着他的话,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人往往会对还没有发生的事格外戒备,可是真的发生了,又全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于是下一次,当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会更加戒备。”   子生和包纬看了他一眼,仍然沉默。   “不过呢,事情总有它的两面性,”阿孔笑起来的样子毫无攻击力,“往坏的方面想的同时,也可以往好的方面想一想,也许烦恼就少很多,该来的总会来的,就让它去吧。”   “我说,”子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包纬已经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每次我问一句你要答十句,说的还都是些废话。”   “……同意。”隔着厚厚的一次性口罩,子生用沙哑的声音附和。   “你们……”阿孔皱起眉头,哭丧着脸,“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说完,他吸了吸鼻子,一脸伤心欲绝。   “滚。”子生和包纬难得一致地瞪起眼睛。   施子生的这场病,拖了一个星期也只好了大半,周末天气晴朗,尽管就要进入十一月,可是空气里还是一股温暖的夏天的味道,阿孔毫不计较子生和包纬的那场奚落,傍晚时分买了一锅粥,约包纬一起去看那个几乎从不生病的病人。   他算准了时间把车停在子生家楼下,包纬跟着也到了,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包装豪华的果篮——之所以称之为“豪华”,是因为果篮的把手上系了一个非常夸张的粉色的蝴蝶结。   “我是叫你来探病,”阿孔锁上车门,无奈地看着那只刺眼的蝴蝶结,“不是叫你来扫墓。”   “扫墓我才懒得买果篮。”包纬给了他一个很酷的回答,然后走进公寓楼下的大门。   “……”   因为想给病人一个惊喜,所以阿孔事先没有打电话给子生,在他的印象里,子生如果不在球室,就一定在家里,他出来前先打了个电话去球室确认,才直奔这里。走进电梯厅,阿孔惊讶地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他拍拍包纬,后者显然也注意到了,于是蹙起眉头。   “警官。”阿孔提着保温壶,轻快地走上去,露出温柔的微笑。   钟贞毫不掩饰——也无法掩饰——自己的错愕与惊讶,她僵直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孔心里觉得好笑,猫竟然也怕老鼠?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门向两边退去,钟贞用眼角瞥了瞥那两个人,他们正礼貌地站在她身后,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进去。   她手里提着两袋沉重的食物,此时此刻却浑然不觉,她很想丢下袋子冲出去,但终究没有这么做。阿孔一进来就按下了按钮,等电梯门关上,才转头问她:“到几楼?”   钟贞窘迫地,用带着颤抖的声音说:“……很巧,是、是一样的。”   这一次,她感到那个平时总是一言不发的酒吧老板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咦,那真是很巧。”阿孔亲切地说。   “……是、是啊。”她想腾出一只手来擦汗,却发现两只手都提着袋子。   “你也住这里?”   “……不是。”   “是去看朋友?”但阿孔像是不肯放过她。   “嗯。”   “什么朋友?”   “……普、普通朋友。”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笑得出来,可是想必那笑容一定很僵硬。   子生住得不高,电梯没几秒就到了,那如同宣判的“叮”的一声再次响起,两个男人率先走出去,然后默契地用手挡住门,像在迎接她。   钟贞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扯开自己的嘴角,迈出了艰难的步伐,忽然,一扇厚厚的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施子生赤脚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长裤出现在门口。他上身赤&裸,皮肤上冒着汗,手里举着一只哑铃,看到阿孔和包纬,点了点头,说:   “你们怎么来了,带了什么给我?”   “没什么,我去买了你最喜欢的粥,老包又是很俗气的果篮。”   子生上下打量了一番,才说:“是有点俗气。”   包纬对他们的评论毫不在意,甚至连肩也懒得耸一下。   “进来吧。”子生让开门,让阿孔和包纬进去,又像每一个好客的主人那样一边阻止他们换鞋,一边又从鞋柜里拿出两双男式拖鞋来。   就在钟贞以为子生要关门的时候,他却忽然一脸若无其事对她说:“喂,还不快进来,怎么去这么久,厨房的猪脚汤你先去看一下,我觉得快要差不多了。”   阿孔和包纬同时回过头看着她,两人的眼神并没有惊讶,不过多少有点好奇。钟贞有一种感觉,从在楼下遇到的一霎那,他们就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哦、哦……”钟贞垂下头,走过去把两只大袋子放在地上,换了鞋,连忙钻到厨房去了。   猪脚汤的确是快好了,她把火关小,把早就准备好的白菜丢进去,盖上盖子,然后警觉地听着客厅里的声音。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说话声太小,还是电视机声音太大,她什么也听不到,于是只好一个人发起呆来。   子生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已经穿上一件白色的棉背心,他先走过来吻了她一下,像是给她安慰,然后在冰箱里取了几罐啤酒,才笑着出去。   钟贞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混乱,思绪回到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她被派了一个任务,去一间桌球室侦察嫌疑犯的情况,之所以让她去,是因为她在去年的运动会上得了桌球的冠军。   警长给她的任务是尽量高调,吸引别人的注意力,于是她到处找人赌球,直到某天晚上,一个表情冷淡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叫她离开。她原本不想理他,可是另一个人凑上来说他是老板,如果不答应赌球,她就得走。她不着痕迹地看了坐在墙角的警长一眼,他老人家微微点头,示意她玩下去,于是她去了,心想大不了是一场赌局,输的可能性只是一半。   但她没想到,这一次的输,是输了整个人。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隐约有一些零碎的记忆,他吻她,她也吻他,她很少喝酒,不知道醉了以后自己竟然变成另外一个人。当他喘息着进入她的身体时,她在一瞬间清醒过来——她的脑袋里像是经历了一次让人昏昏欲睡的倒带,终于在某一刻,卡带了。   她很想尖叫,因为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就在她身体里,那是她的……第一次。   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尖叫了,只不过在她声音还没发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他堵住了嘴。后来她每每见到施子生的时候,都很难相信他是那个在床上那么疯狂的男人……哦,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会不会更疯狂的那个人,是自己。   也许,她还想过要推开他,想一脚把他踹下床去,甚至想找一把刀把他阉割了——那么她那份随着呻吟声同时漫延开来的羞耻感会减少一点。但她没有那么做,因为她无法思考,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在那一刻不再是自己,她压抑在心底的某些东西随着他的亲吻、他的喘息、他滑过她身体的每一根手指,被释放出来。   她投降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男人投降了。   “喂……”   钟贞听到声音,才转头看向站在厨房门口的施子生,他嘴角抿着微笑,低声说:“在想什么?我叫了你好几声。”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拿起锅盖,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戳着大白菜。   “拿点冰块出来,好吗?”   她连忙打开冰箱,找到昨天晚上放进去的冰格,拿出来递给他。   “你把它们弄出来,放在碗里,送到客厅来。”   “不要。”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伶俐地把冰块倒在里面,又把碗递给他,却始终不肯迈出厨房一步。   子生接过碗,抬了抬眉头,说:“你不会今晚就打算在这里吃晚饭吧?如果他们不走,你还打算睡在厨房?”   她垂下头,继续戳着大白菜,没有说话,却颇有些默认的意思。   “钟警官……”   这算是……他对她的昵称吗?   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她身后,没有抱她,只用下巴抵着她的头,说:“对你来说很困难吗?”   “?”   “承认我们的关系。”   她还是没有说话,身后的男人于是转身走了,忘记取桌上那一碗冰块。   她在厨房呆了几分钟,尽管有点沮丧,但终于还是擦了擦手,端着冰块出去。   这天晚上,施子生免不了要在床上惩罚她,她觉得委屈,因为自己已经妥协了,她端着冰块出去,在一脸冷淡的他身旁陪着笑脸,不就是最大的妥协了吗?他还想怎么样?   “你让我觉得难过。”他看着她的眼睛,毫不掩饰地说。   于是她又心软了,跟坦诚的他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卑鄙,他把自己完全地坦露在她面前,但她却没有。   很多时候,她缺乏他身上那种勇气,所以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睡到半夜,她的手机响了,是局里来的电话,说有临时任务。于是她摸索着穿上衣服,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没办法分辨自己究竟在哪里。   施子生的脸在她身后出现,他揉了揉眼睛,说:“要我送你去吗?”   她茫然地摇头。   “那你自己小心。”   一瞬间,她又明白了自己在哪里,于是隔着镜子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这一年的十一月感觉上过得特别漫长,可是又特别……温暖。   每一个休息日的早晨,钟贞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施子生,他是一个睡觉很沉的人,她试着摸他耳朵、抓他头发,但他全然不觉,仍然睡得安稳。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是一个特别的人,至少,对她来说很特别的人,每次看着他的眼睛,她都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当然,他也是一样的。   她没有把他们的关系告诉同事,可是她决定如果有人问起,她一定会老实回答;她回家吃饭的时候告诉父母说,已经有个交往的对象;甚至于,她在网络聊天的时候,对最好的朋友承认自己也许爱上了一个人。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还有一种无法确定的因素,那个因素像是集成电路板上一个小小的电感线圈,常常被人忽略,可是一旦出了问题,整个电路板就有瘫痪的危险。   可是她又不敢去细想那个因素,她只是模糊地意识到,她想维持现状,跟他一起维持现状。   施子生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仍然闭着眼睛。   他额前以及头顶的头发比较长,侧面的两边削得很短,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留这么一个发型,时髦吗?还是为了凸显他棱角分明的脸,好让别人怕他?   自从跟她在一起后,他下巴上的胡子就很少剃,最多是修剪一下,有一次她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留胡子,他一边刷牙一边淡定地回答:“因为我成熟了。”   ……   哦,还有他那拙劣的品位,除了健身和在床上的时候,他总是穿着各种各样的棉背心,他从不穿衬衫,衣橱里也没有任何一件西装,有时她会假设,如果他是普通的上班族,那会是怎样的一副景象,可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因为他就是他,一个叫做施子生的男人。   有时候她也会问自己,那个酒醉的晚上,她为什么要跟他上床?   她起先难以回答,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觉得,说不定就是因为被他打球时专注的神情所吸引。他很容易专注于某件事上面,就像他现在常常用专注的眼神看着自己,说不定那时的她,潜意识里是希望自己取代那些五颜六色的球,成为一个焦点,所以才……   窗外下着朦胧的小雨,她想一定很冷。从被窝里伸出手指,顺着他□的肩膀滑到粗大的指关节,然后,她的手腕被一下抓住了。   “别吵……”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他抓着她的手并没有用力,所以她一挣就挣开了,他也没有再来抓她,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觉。   钟贞忽然站起身,裹起被子张开双手,直直地往子生扑过去,嘴里大叫着:“蝙蝠侠来了!”   施子生发出一声惨叫,五官扭曲地皱在一起,她笑起来,先是吃吃地傻笑,接着是大笑,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快乐的,不假思索地快乐。   她很快受到了惩罚,可是她不在乎,因为她发现,就连他瞪起眼睛凶她的时候,眼里还是那么专注。   所以,那不是惩罚,那只是因为……他爱她。  第 43 章   钟贞很快适应了跟施子生在一起的生活,她翻着桌上的台历,发现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却好像,他们从很久之前就在一起了。   有一天下午,她昏昏欲睡,于是跟警长请了个假,提早回去休息。她去超市买了搭配好的半成品,打算回家做饭跟子生一起吃。打开房门,发现门口的鞋柜前摆了一双男式球鞋,但是……比子生的号码小了很多。她皱了皱眉头,把袋子放在鞋柜上,警惕地四处张望。   一个女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留着一头短发,正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可是……她想,该错愕的人是自己吧。   她揣测了一些可能性,是他的前女友?可是,怎么会有钥匙?那么,他们曾经住在一起?她想起自己在客房的衣橱里曾经发现一个纸箱,里面装了一些看上去不像是施子生会用的东西,当然,也不是完全的女性用品,但她就是直觉地以为,是某个女人留下的。她去问他,他还在睡觉,只是含糊地说:没有什么前女友……   她当时没再问下去,觉得多问没有好处,所以就关上橱门,忘了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无比清晰地重演当时的情景,于是越发怀疑,施子生那家伙是在敷衍她。   “你……你是谁……”女孩看上去有点眼熟,仿佛还没从错愕中缓过来,说话的口气飘忽不定。   钟贞鼓着腮帮子说:“反正不是坏人。”   女孩看着她,呐呐地点头:“哦……”   她想,施子生那家伙原来也喜欢迟钝的女孩,会不会,就是因为上一个太迟钝,所以这次才想找她这样机灵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点生气,可是生什么气,她又说不上来。   “嗯……那个……我来拿点东西……”女孩抓了抓头发,一脸憨厚的样子。   于是钟贞拉不下脸来发脾气,时过境迁,人家来拿点东西总是可以的吧。   女孩转身回到客房,看上去,真的对这里熟门熟路。   钟贞把食物放进冰箱里,当时就很想打个电话叫施子生回来,然后用力捏他的脸颊,逼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她终究没有,只是闷闷地用抹布把桌上的水渍全部擦掉,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女孩捧着纸箱在她身后轻声说:“嗯……这块抹布吸水不太好,水槽上挂的那块白色的很好用,你可以试试看。”   “……好,我知道了。”钟贞觉得自己简直是咬着牙在说话。   女孩轻咳了一声,恭敬地说:“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拜访。”   钟贞看着房门轻轻合上,很有一股想要冲过去把门砸烂的冲动。但她仍然一遍又一遍用那块“吸水不太好”的抹布擦着桌子,至于水槽上挂的那块白色的很好用的抹布,她决定等下就把它丢到垃圾箱里!哦,不对,自己手上这块也要丢!   晚上九点的时候,施子生开门进来,一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钟贞,先是愣了愣,然后微笑着说:“今天早下班吗?”   “……嗯。”她用鼻音回答。   子生一下子就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不解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干脆走过来捏着她的下巴问:“怎么了?今天跟人吵架了?”   “……没有。”她不看他,还在瞪着电视机。   他眯起眼睛,低下头要吻她,却被她躲开了,他轻蹙着眉头,低声问:“生谁的闷气??”   “……”   “我的?”他好像总是能一下子抓住问题的要领。   “……”她还是一副气闷的表情,偷看了一眼倒映在玻璃柜上的自己的表情,竟然发现连嘴巴也是歪的。   “我做了什么?”他弯下身子,直视她的双眼,一脸坦然。   但他越是这样,她越觉得生气,明明就有其他女人曾经住在这里,他却敷衍地否认,她觉得难过,很难过……   只一秒钟,眼眶就红了,下一秒,眼泪已经滑落下来。施子生的表情由疑惑变得错愕,就跟下午那个女孩一样。   他蹲下来拉着她的两只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问:“到底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告诉我……哭不能解决问题。”   她哭得更凶,施子生渐渐变得无措起来,他吻她的脸颊,上面都是她咸咸的泪水,她愤愤地想,他为什么不吻她的嘴呢,上面有她的鼻涕……   他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不管我做了什么,你能不能别哭了……”   “……”她还是哭。   “……算我求你。”第一次,他在她面前变得低声下气。   她终于不再哭了,是因为她决定开始兴师问罪。她用他胸前的棉背心擦了擦脸,想起下午那两块抹布,不禁又有点悲从中来。   “我再问你一次,”她吸着鼻子质问道,“你以前有没有带女人回来住过?”   施子生有点吃不准她的用意,但还是坦诚地回答:“那要看你对‘住’的定义了。”   “……”   “过夜么……肯定有。”他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   “那像我们这样住在一起呢?”   “没有。”他很果断,仿佛不用思考。   “……骗子!”她瞪他,简直像在瞪仇人。   子生有点被搞糊涂了,他实在不明白她究竟在生什么闷气,一些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就算他想道歉,也要他真的做过才行啊……   “我告诉你,”她又开始抹眼泪,为了他的不诚实,“今天下午有个女人来拿过东西,就是放在客房衣橱里的那一箱!”   “……”他看着她,这一次表情换成愕然。   “你没话说了吧?”   “……我是没话说。”施子生咬着牙。   “?”   “那是我妹妹,施子默。”   一场闹剧,嘎然而止。   钟贞看着施子生站起来,俯视她,眼神里带着无奈和愤恨,她尴尬地抓了抓头发,想起他的确提过妹妹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于是垂下头。   客厅墙角的钟摆摇动地很快,钟贞常常觉得如果眼睛盯着看马上就会晕,她抬起头偷偷看着那钟摆,因为她觉得现在晕的话,场面会比较好一些……   “啊,”她抬起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觉得她看上去那么眼熟呢,原来,是你妹妹啊……”   她咧着的嘴有点僵硬,原以为这个颇具喜感的表情一出现,施子生就该忍不住笑了,但他没有,还是板着脸,最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回房间洗澡去了。   她抹掉脸上还没干的泪水,又喝了一大杯水,才悄悄进了房间,打算闯进浴室去。可是,让她觉得意外的是,施子生竟然锁了门。   她有点心慌,坐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下换他生气了吧?气她的无理取闹?还是她无中生有的怀疑?也许都有吧。   在刚才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并不是这样的女人,她不会像八点档女主角那样因为一些小事失去理智,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可免俗地还是一个……小气的女人。   她开始反省自己,就算是因为她爱他,但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他一向对她很坦诚……不坦诚的那个,是她才对。   施子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赤裸着上身,只围一条浴巾,钟贞拿起床上放着的干毛巾,走上去轻轻帮他擦背,低声说:   “对不起。”   她以为他不理她,以为他还是会摆出一副冷淡的表情,但他却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等她帮他擦干了身上残留的水滴,便转过身,捏着她的下巴,说:   “算了,看在你吃醋的份上……就饶了你吧。”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喉咙有点沙哑,是刚才大哭大闹的结果,可是脸上的笑却单纯而温暖,那是施子生给她的。   一直以来,她以为自己总是对他投降,可是这一次,她高兴地想,他偶尔也会向她投降呢。   那个周末,子生约了胞妹子默出来吃饭,很正式地为她们两个做了介绍。   子默双手交握,毕恭毕敬地低下头叫了她一声:“大嫂。”   “啊,不不……”这一次,钟贞错愕地摆着手想要拒绝这个称呼,却被施子生瞪了回去。   回家以后,钟贞也恭敬地在厨房挂那两块抹布的墙上,用玻璃胶纸粘了两张白色的纸片,上面分别写着:“不太好用”和“很吸水”。   因为,“小姑”的教诲要牢牢记住。   十二月一到,空气就明显变得寒冷起来,三十一号的晚上,钟贞照例是在工作中度过,十一过半的时候,警长叫她先回去,于是她不推辞地打算走人。   “咦……”   “?”她用无辜的眼神来对付。   “以前叫你先走,你老是说,反正回家一个人也没事做,现在倒是毫不犹豫。”   她一边摘帽子一边说:“因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啊。”   警长大概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直接,瞪大眼睛,恍然大悟道:“怪不得上次拒绝了局长的儿子……”   钟贞哭笑不得,但还是诚实地说:“是他拒绝了我,不是我拒绝他!”——在施子生那家伙的恶作剧之后。   警长只是笑,没再说什么。   她离开办公室,街上很热闹,她在丁字路口拐了个弯,子生的车不出意外地停在路边。他看到她来了,在昏暗的灯光下跟她招手,她连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打开车门坐上去。   才一抬头,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吻她,嘴里还残留着浓烈的烟草的味道,让她不禁开始联想他坐在这里抽烟的样子。   施子生抱紧她,狠狠地吻了几下,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你已经一个礼拜没回来了。”   “没办法,每到这个时候,总是很忙。”她听得出他声音里的依赖,于是颇有些撒娇地回答。   “干脆辞职吧。”   “怎么可能——”只是话还没说完,他又开始了第二轮进攻。   她被吻得有点喘不过气来,于是用力推开他,笑着说:“陪我回家拿点东西,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名义上,她是有“家”的,一间大学毕业以来租了好几年的单身公寓,就在附近。但实际上,她的家是他房产证上登记的那个地址,又或者,其实是任何他在的地方。   “拿什么?”他没有放开她,一想到马上可以回去,就不愿意再去别的地方。   “我的滑雪衫,还有毛毯。”   他想了想,无奈地妥协。   车子调头向钟贞的公寓驶去,一路上,到处可以听到放鞭炮的声音,他的右手和她的左手交握在一起,仿佛密不可分。   “明天什么时候上班?”子生问。   “明天休息。”她感到他用力握了她一下,所以转头给他一个微笑。   她看着窗外,路边有一对小情侣手牵手走在一起,年轻的女孩脸上洋溢的是幸福的微笑,她不禁想,自己也是这样的吗?   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脸、五官都被放大了,显得很滑稽,即便是这样,嘴角的微笑也还在,没办法忽略。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时间能够停顿下来,就好像沙漏里的沙子流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最美的是那些小小的颗粒通过瓶颈的一刻。   因为公寓楼下很难找到车位,所以两人把车停在路边收费的区域,牵着手走进去。门卫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跟他点头示意,钟贞越来越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好像跟身边这个男人在一起并不只是两个月的时间,而是……很久了。   “为什么要毛毯?”子生问。   “因为盖一条被子太冷了啊。”   “那就把我的那条盖在上面。”   “这样你就可以有借口钻到我被子里面来?”她总是很轻易地识破他的“阴谋诡计”。   子生轻咳了一下,说:“基本上我觉得我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借口。”   她微笑地看着他,表情像是无奈,可是又有一点不自觉的溺爱。   他们牵着手走到公寓楼下,远远的,钟贞看到有一个人影站在白晃晃的路灯下,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走近的时候,那个人双手插袋,灯光清楚地照在他脸上,以至于她忍不住脱口叫他的名字:   “……咏希。” 第 44 章   钟贞做梦也想不到,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叶咏希。   即使灯光昏暗,他还是注意到她和施子生牵着的那双手,她本能地放开手,却从眼角收到一个怀疑的目光。在松手的一瞬间,她后悔了,或者准确地说,她被自己搞糊涂了,为什么要放手呢,这个才是她的男人啊……   可是手已经抽了回来,施子生一定会惊讶,她没有转头看他,给他一个抱歉的目光,因为她怕自己很难收场。   “贞……”叶咏希的个子跟子生差不多高,也许是在澳洲呆久了,天天吃面包薯条,所以有点发福。   钟贞皱了皱眉,有多久没见到他,五年?六年?或者,并没有那么久……   “我上个星期回来的……”叶咏希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和施子生之间游移着,“所以想来看看你。”   “哦。”钟贞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从子生那里抽回来的手在寒风中被吹得冷了,她想放进自己的口袋,可是又觉突兀。   “朋友吗?”看得出,叶咏希是犹豫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嗯。”她不想多解释一句。   “那……很晚了,我过几天再找你吧。”   叶咏希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鞭炮声,天空中绽放开五彩的烟花,只是那烟花划过星夜的光亮显得异常单薄。   新的一年到了,新的一年竟然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   钟贞看着叶咏希挥手告别,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她的手心不冷了,却有点冒汗。她还是不敢看子生的眼睛,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大人没有发问之前,就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她忽然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这样,她是个很干脆的人,任何事都是——当然也包括酒醉后“失身”那一次——但此时此刻,她犹豫了,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重要……   他们依旧去取了滑雪衫和毛毯,然后一言不发地回家,子生没再牵她的手,手又冻僵了,苍白、没有血色。   钟贞觉得很委屈,不是因为别人,而是因为自己。为什么要放手呢,即使那是一种本能,即使再次见到叶咏希的时候,心底还有一丝痛,但……为什么要放手呢?   她悄悄地看身边这个男人的侧脸,平静、没有表情,就像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施子生。   回到家,她把东西放在床上,一转身,一个粗暴的吻已经落在她唇上,随之而来的是让她生疼的拥抱。他没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把她压倒在床上,扯开她的上衣和裤子,没有一点温柔。   “等等,”钟贞找到空隙,终于试图开口,“在这之前,我有话跟你说——”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他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像往常一样的坚决,但眼底却有一丝担忧。   “可是——”她的话被吞没,怎么也挣脱不开,于是她又一次投降……很干脆,就像他们初次相识的那个晚上。   天气很冷,钟贞浑然不觉,她只知道,子生的身体是热的,热得发烫。   第二天早晨,当她在覆上毛毯的被窝里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很想骗自己说,所有关于叶咏希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她的身边是空的,一瞬间,恐惧植入她的心脏:人呢?施子生他人呢?   浴室的门被粗鲁地打开,施子生赤+裸着上身,水淋淋地出来,嘴上叼着一支烟。   钟贞笑起来,觉得这个场面很滑稽,竟然有人洗澡的时候也烟不离手?   但其实,她的笑容更多的是因为安心,他没有消失,他就在她身边。   子生吸了一口烟,额头上那三条抬头纹早已清晰地印刻着,显得有点沧桑。他走过来坐在床上,没有钻到被子里,而是继续靠在床头抽烟。钟贞凑上去,见他没有反对,干脆趴在他身上,用被子包裹住他。   “干吗?”他抽烟时习惯性地眯起的眼睛,从那平静的眼神里,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想了几秒钟,才说:“你不冷吗?”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她不禁想,他终究在生气吧,只是他不愿意说,因为他不是个善于表达自己的男人。可是他不说,他不问,她又很难开口解释,说到底她有点怕他,一直以来都有点怕他。不是因为他看上去很凶,而是因为……他是个果断的男人,爱的时候一心一意,不爱的时候也很彻底。   在内心深处,她明白他们是这么地截然不同,但她还是一头扎了进来,为什么呢?为他深夜的那碗粥?为寒风里那个温存的拥抱?或者其实,只是因为他的一个吻,她就愿意跟他浪迹天涯。   哦……事实上,她远比外表看上去傻,她还愿意去做一个关于真爱的梦,仅此而已。   施子生一支烟抽完,定定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只期待主人原谅的小狗,要是他忽然说要赶她走,她真不知道能去哪儿。   他粗糙的手指抚过她的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他忽然把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口,低声说:“你啊……”   这短短的、没有任何实质内容的一句话,却包含着太多的东西,他不说,她就当作他什么也没说,可是她能感觉到的,是他那隐约的溺爱,跨过旧年的最后一天,又来到新年的第一天的溺爱。   这个元旦,钟贞和施子生是在床上度过的,亲吻、缠绵、沉睡,然后又再循环往复,但钟贞总觉得还缺少些什么,晚上睡着之前,她终于想起,他们独缺倾诉。但身旁的男人已经睡了,呼吸沉重,于是她只得闭上眼睛,怀着一些忐忑迎接明天的到来。   “你是说,咏希回来了?”妈妈停下手里的刀,错愕地看着钟贞。   “嗯……”周末的晚上,她难得回父母家吃饭。   妈妈沉思了几秒钟,继续低头切胡萝卜丝。   “爸爸也不知道吗……”毕竟,叶咏希是爸爸的得意门生。   “我没听他提起过。”妈妈摇头。   这顿饭钟贞吃得心不在焉,几次都想问爸爸,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妈妈忍不住问:“咏希回来了,你知道吗?”   爸爸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才一边喝汤一边点头。   母女两个有点诧异,互望了一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过了一会儿,爸爸以一种平淡的口吻问女儿:“你上次不是说有个男的……朋友吗?怎么样了?”   钟贞咽了咽口水,不敢说早就发展到“星火燎原”的地步,只是低头应了一声,说:“我们好啊。”   爸爸放下汤碗,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就起身去客厅看电视了:“那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好啊……”尽管一口答应下来,她还是悄悄地担心施子生会不会愿意这么做。   吃过饭回到家,子生还没有回来,屋里空荡荡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她忽然很想见到他,立刻!   再一次见到包纬和阿孔,钟贞坦然地打招呼,他们也坦然地回应她,只不过想起那次电梯里的偶遇,还是会让她有点尴尬。   施子生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出来,愣了一秒,问:“你怎么来了?”   她眼珠转了一圈,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没办法说“因为我想你”,于是微微一笑,拿起墙角的球杆:“想打球。”   子生点点头:“你先去我那张桌子吧,我跟他们有话要说。”   “哦……”她很好奇,但还是转身走了。   她站在球桌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那三个男人,他们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之后,就进办公室去了,子生关门之前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她连忙低头假装认真地擦拭皮头。   他们一直有一种默契,不会过问对方跟工作有关的事,但她隐约觉得他遇上了什么麻烦,不想让她知道的麻烦。   钟贞打了几局之后,他们终于出来了,包纬和阿孔直接下楼去,子生叼着烟走到她身旁,看了一会儿,说:“回家吧。”   她有点吃惊,很少见他这样,好像有什么心事。回去的路上,车子开到一半又拐个弯,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想去喝碗粥。”他的解释突兀却直接。   可是赶到那里的时候,两人都愣住了,粥铺已经人去楼空,施子生皱起眉头,什么也不说,调转车头以极其戏剧化的方式启动车子再次上路。   她想起那个一脸平静地把房产证交到她手里的施子生,觉得他可爱,却也有点心疼。她暗自清了清喉咙,以一种轻快的口吻说:“我今晚上回家吃饭了,你知道我爸爸说什么?”   “什么?”他捧场地给了她一个疑问的眼神。   “说要见你。”   “……”他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像在认真思考着。   钟贞甩了甩脑后的马尾,带着忐忑的心情问:“你……肯去吗?”   “……”他难得地沉默了。   她以为以自己对他的了解,他会很果断地回答她去还是不去,但他却犹豫着。多有趣,两个干脆而果断的人,却常常为了对方犹豫,他们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她心底一阵没来由的难过,其实她并不在乎他愿不愿意跟她回家去,就像她曾经斩钉截铁地说不需要他负责一样。但她还是觉得难过,仿佛有一天回到家,发现家里被搬空了,或者换成了别人的家……她有一种空虚而无力的感觉,但她不希望自己这样。   钟贞装作一脸轻快,脸庞不自觉地转向窗外,她不喜欢自觉任何一个稍纵即逝的落寞的表情会掉进他眼里。但施子生还是伸手过来捏着她的下巴,扳过她的脸,低声说:   “我不是不去,只是……过段时间吧。好吗?”   他最后那一句“好吗”有点求饶的意思,所以她笑了,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好啊,等你有空吧,不过说不定,到时候去我家的人从这里排到外滩呢。”   他也笑了,大概觉得她很傻。   但她忽然又想起叶咏希的事,他们两个之前还在为这事冷战呢,她却口无遮拦地这么说,但幸好,施子生没有展开联想,而是继续认真地开车。   钟贞开始在脑袋里幻想爸爸见到他时的景象,她不认为像爸爸那样的老古板会喜欢他,他看上去太……凶狠。或者说得直白些,他身上有一种江湖味,即使他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他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把人打翻在地的男人。但她又下了决心,不管爸爸喜欢或不喜欢,她喜欢这个男人,也许从他第一次站在她面前,平静地叫她滚时,就喜欢上了。   钟贞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耳边忽然想起施子生那低沉而带着一点迟疑的声音:“那么说……你说的故事是真的?”   “嗯?”她一时之间不能明白他在说什么。   施子生撇了撇嘴,好像很不情愿让她知道他还记着这件事:“就是那个去外国读书的男朋友……”   “啊……”她张大嘴,尴尬地笑了一声。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很不满:“我没有问你以前的事不代表你可以就此瞒着我。”   “……”这是他特有的逻辑吗?   钟贞一手撑着头,眼睛转了转,才说:“那你当时有没有相信我说的那个故事——你要说实话。”   “半信半疑。”他答得诚恳。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相信呢。”   “本来不相信,可是看你的眼睛,就觉得你未必全是编出来的。”   她无奈地抿了抿嘴,心想看来演技有待提高。她换了个坐姿,手指忍不住抓了抓脸颊,叹了口气,说:“那个故事,不全是编的,不过么……也八九不离十。”   “?”   “他叫叶咏希,是我爸大学里最得意的学生,常常来我们家,一来二去我们就在一起了。”   “一来二去?”施子生挑了下眉。   “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龌龊,那时候的感情都是纯真美好的,我们只是看电影、吃饭、牵手罢了……”她越说越小声,因为他正以一种愠怒的眼神看她。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子生停好车子,解开安全带,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然后他就出国读书了,”钟贞继续说,“起初也常常通信通电话,但是后来慢慢少了,别的学生放假都会回来,他也许是为了省钱吧,一直留在那里,有一年圣诞节我瞒着父母买了一张去墨尔本的机票,澳洲的圣诞节是夏天,我在蓝天白云下面等了他几个小时,觉得很兴奋,可是没想到看到他牵着一个女人走进他住的大厦。我没有叫他,以为是看错了,然后我在楼下等着,他住在二楼,他们在厨房里一起做饭,还接吻……”   “……”   “所以我就回来了。然后……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说完,她抬头看着他,他眼里的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平静。他张嘴,迟疑了一秒,说:“走吧。”   他打开车门,去拿后备箱里的东西,钟贞几乎可以肯定,他刚才想说的不是这一句,但她无能为力。   他搂着她进了电梯,说:“你那时候干嘛要告诉我这个故事?就算是敷衍我,也没必要讲真话。”   “因为我们什么什么过了啊,”尽管说起来有点羞愧,钟贞还是回答得干脆,“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嘛……我不想骗你……”   施子生先是怔了怔,然后强忍住嘴角的笑意,捏着她的下巴,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钟贞,要是让我知道你再敢单独跟男人喝酒,你就死定了!”   第 45 章   钟贞没有料到,第二天晚上施子生竟然以一种再也平常不过的口吻对她说:“我想了想,去见见你爸妈也好,你安排吧。”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去刷牙了,留给她一个淡然的背影。   钟贞开始觉得她其实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这个男人,不过也许,没有人可以真正了解另外一个人。但她还是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约好周末的晚上去家里吃饭。挂上电话,她忽然不再忐忑于施子生究竟愿不愿意去,或者父母究竟会不会喜欢他,一切自有命运安排,就像他们初次相识的那个夜晚。   所以周六下午,当钟贞回到家发现施子生赤+裸着身体站在衣橱前的时候,也不觉得非常惊讶。哦,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跟他在一起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喂……”他迟疑地从衣橱后面探出头,“我是不是要……正式点?”   “嗯。”   她点头,走进厨房去拿了一个苹果,等她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穿衬衫。   “天呐,”钟贞嘴里有一大块苹果,是因为她忘了去咀嚼,所以口齿有点模糊不清,“我不知道,你也有衬衫……”   施子生淡漠地看了她一眼,说:“我有。”   “你该不会还有西装吧?”   他转身从衣橱里拿出一套黑色的西装,说:“我也有。”   “那么领带呢?”   “那个……我没有,”他终于有点败下阵来,但又立刻补充说,“因为戴着那玩意很容易在被攻击的时候让敌人牵制你。”   钟贞眨了眨眼睛,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穿戴整齐,她立刻对他有了一种新的、深刻的认识。   “怎么?”他瞪她。   “没什么,”她从上到下地打量他,继续嚼着苹果,口齿仍然模糊不清,“我不知道男人穿衣服和不穿衣服竟然可以有这么大的差别。”   “……”   然而不出所料的,钟贞的爸爸对她的这位男友并不怎么热情,甚至可以称得上冷淡,不过施子生也同样地没怎么摆出好脸色来就对了。妈妈倒是很热情,饭桌上一直往他碗里夹菜,让这个看上去很酷的男人有点不知所措。   “你们……多久了?”爸爸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子生看着他,回答道:“三个月零十八天。”   一家人都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个男人,爸爸没再问下去,妈妈去厨房盛汤,只有钟贞呆呆地坐着,心里感动,却又无法言说。   回到家,还没等子生反应过来,钟贞已经把他推倒在床上,坐在他腿上一边解他腰上的皮带一边说:“你干嘛忽然说那种话,我差点想流泪。”   “什么话?”他错愕,忘了反抗。   她停下来看着他,回想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并不是一句多么热情多么感人的甜言蜜语,可是那代表他把她记在心底……就足够了。想到这里,她闷哼一声,发现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得可爱,于是抽开他的皮带,继续解他裤子上的纽扣。   “喂!”他按住她的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回答,低下头绕过他修长的手指很认真地进行自己未完的事业,她很想笑,却又不敢,因为当他说完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有了反应。   “钟警官,”他用手肘撑起身体,带着微笑,第一次调侃般地说,“你确定你跟那个姓叶的家伙只是牵过手那么简单吗?”   她没有理会他这个不太好笑的玩笑,而是低下身凑到他面前,用一种妩媚得很刻意的语调说:“你用不着嘴硬,马上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施子生愣了一秒,嘴角是一抹隐约的微笑,仿佛在说:好啊,看看是谁求谁!   钟贞轻轻咬住他的嘴唇,感到他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不能断定他们的将来会是怎样,但此时此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爱这个男人胜过世上任何人。   元旦过后,温度忽然又上升了,这一年的农历新年在二月,往年这个时候对于钟贞来说是压力最大的,可是今年一切都变了,即使忙,她的心情总是带着一种似乎是很美好的轻快——她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自己快乐。   施子生那家伙好像也很忙,他们常常午夜十二点以后才分别回到家,各自沉沉地睡去,几乎连交谈的时间也没有。即便如此,她却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反而拉近了,有时候,就算只是躺着互相对视,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关灯睡觉……那也足够了。   “你明天排班排到几点?”警长坐到她对面的位子上,在本子上记录着。   “下午六点。”钟贞看了一眼自己的值勤表格才回答。   “那再加四个小时班,去三区守着。”   “哦……有人请假?”   “不是,我怕桌球房那里会出事,所以派你和隔壁部门的同事去看着。”   钟贞心里暗自吃了一惊,却还若无其事地问:“什么事?”   “那个桌球室的老板以前背景复杂,现在虽然相安无事,但据说有人要找他麻烦。”   “什么麻烦?”   “不清楚。不过我知道明天晚上有人会去他那里谈判,我怕出什么乱子,你们就在对面看着,如果有事立刻通知我。”   “哦……”钟贞点头答应下来,心里有点慌乱,很想去找施子生问清楚,却又怕他生气。他们的立场很不同,她是警察,他是个背景复杂的人,同时他们又分别属于这个世界上最可能产生对立情绪的两个族群:男人和女人。   下班时间一到,钟贞换下制服,快步走出警察局。她拿出手机拨了施子生的电话,耳边传来的是等待被接通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有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看到她来了就向前走了几步,她借着灯光才看清楚他的脸孔,不禁停下脚步。   “钟贞……”叶咏希双手插袋,以他惯有的温柔的微笑跟她打招呼。   她怔怔地看着他,电话却在这个时候被接通了。   “喂……”从施子生的口气可以听出来,他希望长话短说。   “嗯……没事……”她伸出手向叶咏希示意不要出声。   “?”   “我等下再打给你吧。”   子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简短地说:“好。”   她挂上电话,慢慢向前走了两步,问:“你找我有事吗?”   叶咏希点头:“给你带了礼物,一直想找机会给你。”   “谢谢,”钟贞把手放到口袋里,冷冷地说,“不过不用那么客气。”   他一下子变得窘迫起来,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青涩的大学生。   气氛尴尬,钟贞有点后悔,他不是来找她吵架的,她也没有吵架的意思,那为什么不能让他把礼物拿出来,她衷心感谢一番,然后就此再见呢?   “对不起,”她低下头,甩了甩马尾,“也许我的口气太刻薄了。”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也许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圣诞节下午,他看到她了,也知道她看到了一切,只不过他什么也不说,就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   她恨过他,也应该恨他,但此时此刻,他只是她记忆中的某一个环节,他曾经在她生命里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现在却变成一个最普通的……朋友。   “礼物呢?”她抿了抿嘴,坦然地问。   “哦,在这里……”他连忙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递到她面前。   她迟疑地接过来,打开看,是一只银色的戒指,镶着朴素的花纹。她觉得很漂亮,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关上盒子递回给他:“我不能收。”   “?”   “要是收了,会有人不高兴的。”   叶咏希无奈地接过盒子,苦笑了一下,问:“是……上次那个男人吗?”   “是的。”   “那好吧。”他放回口袋里,看着她。   “你去见过我爸了吗?”   “见过了。”   “他……他有没有说什么?”钟贞始终觉得父亲对施子生并不满意,所以还是希望她和叶咏希在一起。   “你是问他对我的态度吗?”他苦笑。   “……嗯。”   “跟以前没什么差别,只不过……眼神有点改变。”   “?”   “我的意思是,他让我觉得,他把我当作最喜欢的学生,仅此而已。”   钟贞点点头,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礼物——准确地说,是你要送我礼物的心意。”   他给她一个微笑,没再说话。   两人就此告别,钟贞踩着厚重的雪地靴往家里走去,留下一串沉闷的脚步声。她觉得每走一步都像在跟过去告别,跟她记忆中曾经美好的初恋告别,其实,从她知道叶咏希背叛她的那一天开始,他们就算是分手了,可是她却始终沉浸在孤独、悲伤的情绪中,直到遇见了施子生。   冬夜的风吹在脸上一点也不冷,反而让人觉得清醒。钟贞走到公寓楼下,抬头望去,客厅的灯竟然亮着。她连忙上去,打开门,子生正坐在沙发上叠洗干净的衣服。   “你怎么回来了……”她有点喘。   “哦,没什么,”他背对着她,半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我想你打电话给我,一定是有话跟我说,所以我就回来了……”   钟贞放下手里的包,慢慢走过去,坐在他身后,轻轻抱住他。   她把脸埋在他的背脊上,感到自己呼吸到的,都是关于他的气息,于是持续了整个晚上的不安消失了。   “怎么,想跟我说什么?”他还在叠着衣服,说话的口吻带着温柔的笑意。   “……我爱你。”   她感到他的背脊明显僵硬了,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有可疑的红晕:“干嘛突然说这些……”   她摇头,扑到他怀里。   并不是突然,也许,很早之前就该告诉他了。   钟贞并没有向子生求证关于警长说的那个传言,她想,如果他想说的话,他一定会说的。她常常对他有一种无条件的放纵,反过来他也一样。   晚上六点,她按照警长的布置跟一个男同事去桌球室守着,她不方便进去,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请那位同事混进去,自己留在车里等。   七点不到的时候,有部黑色的轿车停在球室门口,一个光头走下来,旁边走上来几个人,一起进去了。钟贞连忙悄悄呼叫同事,得到的回答是,光头一行人进了子生的办公室,说话声很大,却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同事说里面的人像在吵架,让她做好准备,如果有不妥,立刻通知警长。钟贞觉得不安,她回想着那个叫做施子生的男人的脸庞,他脸颊以及下巴上的胡子,他那常常被风一吹就显得有点凌乱的头发,他抽烟时出现的抬头纹,还有他瞪着她的眼神。她不愿意他出任何意外,哪怕只是一点。   她从车里出来,犹豫着该不该进去,蓝牙耳机里传来同事低沉的声音:“他们出来了……现在从二楼去一楼,两个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紧张地站在车旁,没多久,子生和光头果然出来了,后面还有包纬和阿孔,他们仍在交谈着,光头的表情有点狰狞,子生也没好到哪里去。忽然,光头往后退了一步,伸手去胸前的内袋掏着什么。   只一秒钟,钟贞就意识到,他是在拿武器,无论是枪也好,刀子也好,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就要发生了。   “施子生!……”钟贞在冲出马路的一霎那大叫他的名字,她看到他朝自己看了一眼,短短的瞬间,他的表情由错愕变为惊恐。   她回过头,一束异常强烈的光线射向自己,随之而来的是轰鸣的急刹车的声音,她什么也看不到,手脚无法动弹,眼角的余光里,她看到他朝自己飞奔过来,可是她没有等到他,就往后摔去,然后……意识一片模糊。   第 46 章 大年初一的早晨,钟贞提着一个保暖壶,穿着她那双厚厚的雪地靴,走进医院病房的大门。   她沿着青灰色的走廊一路到底,在倒数第二间病房前停下脚步,敲敲门,探头张望了一下,才开门进去。   “今天觉得怎么样?”   她把保暖壶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挂起外套,然后把装在壶里的鸡汤小心翼翼地倒出来,端到病床上架着的餐桌板上。   “不要每天都问这个问题。谢谢。”叶咏希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低头喝起汤来。   “我是希望你快点好起来,我好减轻一点责任。”钟贞半开玩笑地说。   “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只要师母每天赏我一碗汤喝就足够了。”他不无幽默地回答。   隔壁床的老先生拉开窗帘,看着他们笑呵呵地说:“小姑娘,又来给男朋友送汤啊。”   钟贞拼命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两个星期以来她解释过很多次,但老先生还是固执地认为他们是一对。   叶咏希笑了笑,低声说:“下次叫你男朋友一起来看我,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钟贞的脸一下子黯淡起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不说话。   叶咏希大概是发现自己不小心捉到了她的痛处,尴尬地抓了抓头,问:“嗯……他还是没来找你?”   钟贞点点头,心情低落。   那天晚上,她冲出马路的时候,是叶咏希在背后拉了她一把,因为惯性太大,他们都摔倒在地上,她昏了过去,他撞在路边的车门上,右腿骨折。   施子生把他们送到医院,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是他那张急切的脸庞,他脸上的表情,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仿佛在心里说:谢天谢地。   她那时还天真地想,幸好他没事呢!   她的父母都来了,虽然医生宣布说她安然无恙,但妈妈还是坚持让她住回家去,至少,在过完年之前,要呆在他们看得到的地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她分明看到施子生那张很酷的脸上隐约透着不舍,她以为他会来看她,或者至少打电话给她,但他什么也没做。   叶咏希的父母不在身边,他们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再加上钟贞父亲亲自打电话去保证会照顾好他,所以这个“报恩”的重任就落在钟贞身上。   事实上,她知道施子生在想什么,他一定认为叶咏希救了她,所以她应该跟他在一起。   这是一段多么狗屁不通的逻辑!   可她就是拉不下脸去找他,她知道女人也需要有主动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吃过午饭,钟贞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零星地散落着梧桐树叶的街道上几乎没有几个人,阳光温暖地笼罩在头顶上,这个时候,她原本应该跟那家伙一起躺在床上看电视,但现在却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行走。   他的新年过的怎么样呢?也跟她一样苦闷吗?   走过拐角,人一下子多起来,大多是情侣或夫妻,手里捧着花,笑吟吟地擦肩而过。钟贞忽然想起今天是情人节……可是这个情人节对她来说,也太悲惨了吧。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碌着,爸爸把她叫进书房,口气温和地问:“咏希情况怎么样了?”   “很好。医生说这个星期就能出院了,回家休息两、三个月,没有意外的话就能拆石膏。”   “会有后遗症吗?”   “这我不知道,”钟贞摸了摸鼻子,“医生没说。”   “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他……”爸爸责备地瞪了她一眼,“人家救了你一命。”   “怎么不关心,我现在关心他胜过关心你和老妈呢……”   “你还好意思说!”   “……”   她抿了抿嘴,转身要出去,爸爸忽然又叫住她:   “回来!”   “?”   爸爸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得有点局促,他轻咳几声,低沉地说:“一件事归一件事,咏希救了你,你应该关心他、照顾他。不过,你要是敢做出什么对不起那小子的事,我也饶不了你。”   “……‘那小子’?”   爸爸瞪了她一眼:“就是姓施的那小子。”   钟贞错愕地眨了眨眼睛,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艰涩地逼出一句话:“你不是不满意他吗?”   “谁说的……”爸爸又瞪了她一眼,然后挥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钟贞回到自己房间,颓然倒在床上,现在就算老爸递出橄榄枝,施子生那家伙也未必会接吧……唉,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她看着床头柜上的沙漏,随手把它倒过来放在手掌上,绿色的细细的沙子通过那窄小的瓶颈流下来。沙漏是一个计时器,所以流走的不止是沙,也是时间。   她痴痴地想,会不会当沙子流光的时候,那个该死的男人就会来找她……忽然,她心念一动,起身走到窗边往楼下望去。路灯下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安静,甚至连放鞭炮的孩子也没有。   她垮下肩膀,觉得是自己太天真了,施子生不会做那种事,他绝不是一个会在窗下默默守候的人。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失落,他究竟把她当什么?   一个玩具?所以该被奖赏给救过她的人?   她转身离开窗台,没有看到路灯下那星罗棋布的烟头,其中有一只,尚未熄灭。   初六的早晨,轮到钟贞值班,经过了那次几乎酿成大错的意外之后,警长暂时把她的班全部排在局里。过年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来警察局,所以整个上午都很空闲。   中午吃过饭,她想去附近的书店买本书,才走出办公室,迎面走过来一个人,她定睛一看,说不出话来。   “大嫂。”施子默毕恭毕敬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投来一个重磅炸弹。   “啊……”钟贞抓着她进了办公室,然后关上门。   施子默站在窗前,一脸疑惑,钟贞第一次发现,她那双眼睛,还有高挺的鼻子竟然跟施子生长得一模一样。   “要、要喝茶吗……”   “不用客气了。”子默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   钟贞尴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你跟我哥吵架了吗?”沉默了一会儿,子默又丢出一个炸弹。   钟贞抓了抓马尾,摇摇头:“没有。”   “……那,你不要他了吗?”   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双手抱胸,竟然开始生气:“是他不要我才对吧!”   子默眨了眨眼睛,虽然嘴上不说,但明显不敢苟同她的观点。   “你们为什么不和好呢?”   “……这要问他。”钟贞叹了口气,觉得男人真是不可理喻。   施子默这次短暂的拜访就以毫无结果作为一个结果而告终,临走的时候,子默转过身郑重道:“大嫂,其实我哥……人很好。”   钟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那句“大嫂”,说不定,她的“大嫂”是另有人在呢,可是一想到这一点,钟贞又觉得难以接受。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钟贞和施子生竟然默契十足地互相保持沉默,钟贞是为了一口气,施子生是为了什么?   也许没有人知道。   叶咏希早就出院了,每天休息在家恢复得很快,她还是一有空就送汤去给他喝,他们好像真的可以像两个朋友那样相处,而不是一对虚伪地告诉自己要跟对方做“好朋友”的分手男女。   她问他为什么在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他会出现在她身后,他也有点疑惑地抓了抓头,回答道:“其实……我是想既然你不肯收那个戒指,那我就换一个礼物给你,不管怎么说,我毕竟欠你一份情……”   “你那天是来给我送礼物的?”   他点头:“我去警局找你,你有个同事告诉我你在这里附近值勤,所以我就找来了。谁知道竟然碰上这样的事……”   “谢谢。”   “别太感动,”叶咏希抓了抓头发,“并不是因为看到是你我才救的,基本上不管是谁遇到那样的危险,我都会救的。”   “那我更应该感谢你了,我代表人民感谢你。”   说这话时,她一脸顽皮,病床上的英雄却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农历一月的最后一天,钟贞在警局门口遇到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包纬和阿孔。   “能跟你谈谈吗?”   这也许是她第一次听到包纬开口说话。   她点头,跟着他们来到包纬的酒吧,因为要到晚上八点以后才开始营业,所以酒吧里空荡荡的,天花板上的吊灯全部开着,看上去反而比较像咖啡馆。   钟贞和阿孔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包纬则站在吧台后面用许多复杂的原料制作饮料。   “是这样的,”阿孔开口说,“我们觉得子生有问题,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是关于你的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钟贞抬了抬眉毛,“他夜夜笙歌,借酒浇愁?”   “那倒没有。”   阿孔的表情仿佛在说:他怎么可能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钟贞有点失望,原来没有了她,施子生还是像原来那样坦然地生活。   “那你凭什么说他有问题,凭什么说跟我有关?”   她不禁没了耐心。   “你知道吗,”阿孔一脸焦虑,“他忽然不再抽烟了。”   “……也许他意识到了吸烟对人体的危害性。”   “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抽得够了。”   “也许他说的是实话。”   “不,”阿孔摇头,“我们认识的施子生不是这样的。他不是我们认识的施子生。”   他的话既反复又拗口,可是钟贞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担心。   于是她抿了抿嘴,低声说:“我们没有吵架,我们只是……他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阿孔几乎是在尖叫,引得包纬和钟贞皱起了眉头。   “是真的,”   她有点泄气,“我出院以后,他就再也没来找我。”   “可是……你出事的时候,他简直要疯了,两只眼睛没有焦点,我们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他跟包纬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赞同地点了点头。   “我想他大概觉得有人救了我的命,所以他应该把我让给那个人。”   “……”阿孔和包纬又错愕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得出结论,“这倒有点像他的作风。”   “……”钟贞苦笑一下,更觉泄气。   “但那又怎么样?”   一直没有开口的包纬忽然说。   “?”   “他不来找你,你就去找他啊。”   “可是……”   “别为了面子做那些傻事,”包纬一针见血地说,“你只要想想,下半辈子是想跟面子在一起还是跟他在一起,就很容易选择了吧。”   “……”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言寡语的男人,心里有点什么正在蠢蠢欲动。   包纬把一杯淡黄色混合着粉色的饮料摆到钟贞面前:“他今天没去球室,好像是病了。”   钟贞默默起身,跟他们道别,然后转身离开。   阿孔看着她的背影,说:“你猜她会去吗?”   “也许吧……”   “我忽然很为我自己感动……”他一边拿起钟贞没喝的那杯饮料,一边抽了抽鼻子。   “?”   “我竟然对朋友这么好,简直可以说是两肋插刀……”   包纬翻了个白眼,把杯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转身走了。   钟贞站在施子生的公寓门前,几次举手想敲门,又都放了下来。   她一直是个干脆的人,即使在看到男友背叛的悲伤时刻,都能够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但面对子生,她却往往少了点定力。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门却忽然开了,施子生就站在那里,看上去清瘦了一些,他的脸上带着讶然和惊喜,不过钟贞固执地认为,好像是惊喜的成分多一点……在一阵可怕的沉默过后,她终于鼓起勇气:“包纬说你今天没去球室,也许是生病了……”   “我没病。”他回答得斩钉截铁,但声音却是沙哑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会被他当作是傻瓜吗?   “你……还好吗?”他终于开口问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说:“我跟叶咏希在一起了。”   不出意外的,她在子生眼里看到了疼痛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双眼没有焦点,就像阿孔说的,她没有看过这样的他。   “我还准备跟他结婚生小孩呢,”   她继续说,声音里有倔强的愠怒,“这下你满意了吧?!”   他皱起眉,仔细看她的眼睛,忽然捏住她的下巴,咬着牙说:“你耍我?!”   “是你耍我吧……”   这句话一说出口,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仿佛一个多月来的委屈都在这一刻被释放出来,她早就对他表过心迹,但事到临头,他还是把她让出去,她恨他,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子生怔怔地眨了眨眼,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他松开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笨拙地抹她脸颊上的泪。   她见他沉默,哭得更凶,他把她拉进屋子,反手关上门。   房间里光线很暗,他捧着她的脸,终于缓缓把她的头按在胸口:“傻瓜,你那天干嘛忽然冲出来……吓死我了。”   “我以为那个光头要打你……”   她抽泣着说。   “……”   “我是急着要救你才冲出去的……他后来有没有对付你?”   子生苦笑一下,无奈地回答:“警官,事实上,他当时只是要给我看他养了很久的‘叫蝈蝈’……”   “什么?”钟贞抬起头,也不管脸上泪水混合着鼻涕的惨样,她只是不明白,一个黑社会头目为什么会随身携带那个东西……他看着她的眼睛,哭笑不得,扯起衣角胡乱往她脸上抹了几下:“我那天是叫他来,跟他说清楚我对他没什么威胁,最好以后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最后他也很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可是,警长明明言之凿凿地说他们是去谈判的啊……“幸好你没事,不然我找人做了他。”他说得坚决。   钟贞愣了几秒,质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施子生的沉下脸来,想了又想,才懦懦地开口:“我想……也许你会再做一次选择。”   “选择?”   “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我逼着你就范。   你那个时候没说不愿意,我就当你愿意。但是那天把你送到医院的路上,我忽然想通了……”他抿着嘴,眼睛隐约有点红,“只要你好好地活着,活得开心,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她很想骂人,没有他,她怎么开心呢?   “所以我想……他救了你,你也可能会选他……”   “施子生!……”   她重重地打了他一拳,警校防身课上老师教的精髓全部用了上去。   他一阵龇牙咧嘴,退了一步,站住没吭声。   两人僵持着,蹙起眉头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要让步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子生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想……你要是真的选了我,就会来找我的。”   钟贞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是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怎么会……”他声音沙哑,也许是竭力忍耐着,所以不让自己多说一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伸出手,把她搂在怀里,吻她的额头、她的脸颊,一遍又一遍,温柔中夹杂着一些狂野。   钟贞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是心里的孤独和悲伤早就被抹去,也许她应该感谢他,因为在她第一次愚蠢地想要放纵自己的时候,却遇到了他。他让她觉得,自己所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那三个字,说不定,以后永远也不会说,可是她早就读到了——从他的眼里。   “喂,”钟贞把脸埋在施子生胸前,胡乱蹭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阿孔说你不抽烟了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看了一个关于抽烟的纪录片,那里面的人死得很惨,所以我想戒了会比较好。”   “啊……”竟然被她说中了。   “……”   “那如果我不来找你,你就打算这样耗下去?   说不定我真的选了叶咏希呢?”   他蹙着眉头,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说,最后,他轻咳了一声,表情温柔而无辜:   “事实上……我正打算去找你,可是谁知道一开门,你就站在门口……”   (完)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