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阙》 作者:言觉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序 褐褐宫闱,无华相缀,天边的黑云被烙上阴霾,我立于轩窗边,无饰的青丝,飘然玄发,却已是神情怡然。 青灯下,另一女子手执念珠,轻喃着金刚经。 佛堂有些躁闷,我推开殿窗,入秋之风来之猛烈,吹灭几盏莲灯,偶有闷雷几声,惊破天际,怕是要下雨了吧。 韦云淑一动不动的跪在团座上,虔诚的诵经。 入夜已有多时,今日也同往常一样,不至深夜,我们不会离开。 重新点上灭了的莲灯,烛光透过油纸变得朦胧。 我走到案前,执起笔,耳边的读经声,停了下来。 她已来到我身边,即使脸上毫无妆点,仍是美貌绝伦。 “炎夕,你要抄到何时?你到我这儿已有一段日子。” 我又执笑,墨渍淡开,“姐姐,有我和你相伴,不好吗?” 眼前青葱纸尖,碰触一卷书薄,诗经又称女儿经,她有意放在这案上,我从没翻开过。韦云淑带发修行,回想她走的那日,我还心有余悸。 手中的笔被她拿走,放在远处。 她端来两杯馥香的清茶,与我一同立在桌案。 “妹妹,你余毒未清,这几日,珍药不断被送进宫中,恐怕是为了你。” “哦?”我不在意的捧起茶端,“身子是我的,当如何,便如何。” 她表情一顿,转而说,“西朝的国储也送来珍药。” 西朝……再饮一口,已是满口苦涩。 韦云淑道,“当日你比我迟入后宫,我比你早出后宫,凤座到了最后,竟谁也轮不上。北歧已经发战,他要御驾亲征,和约毁去,西朝的军队也蠢蠢欲动。” “你如何得知?” “妹妹忘了吗?我的母亲是秦门之人,秦门密探查尽天下。”她的语气淡得像水,却一滴一滴敲破我的心。“后宫一案,水落石出后,卢照还乡,刘纯,骆尉,宋玉等,三省六部一片清明,国库充盈,但二朝攻一朝,你说,谁会赢? 我早该明白,佛堂根本困不住她韦云淑,通晓朝事,她知道的,也许更甚于我。“西朝绝不可能参战。” 韦云淑淡淡一笑,“你不嫁东岳国主,他的中宫也一直悬际,或者,李宙宇早就想来夺你。妹妹……你是不是想死?” “早前的确想过。”我对握冰凉的双手,“我若是想死,早在北歧发战书之时,就自尽了。你以为那些侍卫挡得住我吗?” 她放宽气,才啜起浅茶。“现在,你作何打算?” “在这佛堂,多抄几遍佛经。金刚经属大智,你为了朔容,我为的……”我无法喊出他的名字,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转移开,“前几日,我去了皇陵。” “降先生和你一起去的?” “是。”我不作隐瞒。 “丹姬的请求,你答应了?” 她也知道?也罢,此事外界不知,韦云淑聪明,怎么会不晓得?况且,她在这儿清修,并无碍于她的身份,早先,我也将事情的始末大约也和她说了一遍。 “许了。让她陪着他。”我走向案边,忽听她说,“我以为,降先生会带你逃走。” 逃走?的确是个好机会,随行没有侍卫,我们一路将丹姬送至皇陵,“他是臣子,姐姐想太多了。” “是吗?”她挑眉轻语道,“炎夕,你太过相信降雪芜,朝中有些诡异。” “秦门的人又查到什么?” 她摇头道,“没有,只是女人的直觉。” 我不再言语,世上,我最相信的,就是降雪芜,不论任何人说任何话,我都相信他。他是我的解语花,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而且,我说过,永不相变,世上再无信可言,我不愿再失去雪芜。 眼神飘向春雷琴,我的思绪回到皇陵的那个昏晨,我与丹姬一同在他的墓前种下一株牡丹,他是牡丹公子,丹姬说,他最爱白牡丹,光如……明月。 若是真的恨我,为何心痛至死?红楼殿宇,那美妙的青青少年,他残忍的骗了我,我生生辜负了他,能为他做的,便是好好的活下去,为了他,一直活下去。 “我弹了《别辞》给他听。他一直……很想听。你说,他听得见吗?” “你应当希望他听不见,毕竟丹姬所为不是他临终的嘱托。” “男人……真是狠心。他竟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心中一片苦涩,非要埋怨几句,我才能骗自己。 我抚手而过,翻开诗经,“你说,那些狠心离开的人会幸福吗?刘薇,宇苍武,子愚,还有他。” “昭然一定会。”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我蓦然抬首,与她对望,“朔容也会吗?” 韦云淑摇摇头,“昭然会,他的一生如牡丹一般,尊贵,骄傲,花开花谢,只对一个人。” “灵潮也说过。” 韦云淑只是一笑,“灵潮呢?” “灵潮去吴郡找孙翼了。那个丫头,总算想通了。” “宋玉跪在龙玦宫外已有三日,他……我指宇轩辕,他视而不见。炎夕,不如你出面,替他……” “出面?”若是早几日,我一定会立刻拒绝。我不见他,绝不见他。 “怎么犹豫起来?回想当初,你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如今,怎么变了……” 是啊,怎么变了?回想当初,我的心愿看似渺小,却又简单。“姐姐可曾听过,西朝的皇后阙。” “朝典有载,也曾看过。”她灿烂一笑,杯碗已见底。 “最初的当初,我只想要它。” “现在呢?” 我苦苦回道,“现在?现在只求,身死之后,能葬在西朝。那也不失公主的身份。” “皇室子孙享尽富贵荣宠,也是朝代的牺牲品。” “这话听得有些耳熟。”很久以前,似乎那个人也这样说过。 她犹豫很久,终于开口,问道,“姐姐问你,那几个男人,你真心爱的,是哪个?” 飘摇的树影,翳翳而动。 倾盆大雨,如此降临。 我也曾想过,那几个男人,我爱的是哪个。 西朝的那个爱国储君,与我青梅竹马的男子, 他曾为我饮血北疆,置起飞雀, 我们一同站在西朝最高的位置, 稚情深深,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那个已经离去的男子,永远留在我心底一抹遗憾, 他转手轻盈,笑如灿花, 我害了他一世, 他给了我,他的一生。 他最后说,他恨我。 那个明日,就要远征,我说过,永不与他相见的男子。 苛苛坎坎,我早已把自己当成他的妻子, 他曾带我割破血障,木棉温情,龙玦之义, 如今,两两相负,再不得相见。 曾经,我以为,皇后阙不再是童梦, 曾经,我感激,有那样一个男子,肯为我抛弃一切,归隐山林, 后来的后来,我的成长归功于另一个人,但恰恰是他,毁了我想要的一切。 呵,承诺,承下的是什么? 韦云淑拉起我的手,突然叹道,“你是真正的公主,我不是。炎夕,公主也是女人,他要走了,你难道真的舍得?此战,若是加了西朝,多了李宙宇,胜算微乎其微,你说,他那样骄傲的男人,会低头认输吗?” 她顿了顿,似要粉碎什么,“他不会。他会与东岳共存亡。你的将来也还没有结束,素衣锁不住凤凰身。” 我悠悠看向窗外,猛烈的大雨疾疾从殿檐滑下,“姐姐,我是谁?” 她笑道,“妹妹,你是不是糊涂了,你是延曦公主啊。” “是啊,我是延曦公主,我的将来还没结束,那我的过去呢?你想不想听,我的过去……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炎夕,这个名字,突然很陌生。她是另一个人,不是我。那一切,最早始于西朝三尺高的朱墙……” 大雨还在肆虐,轰隆的雷鸣,恐怕彻夜未平, 我专注的回忆,讲的好像是别人的事, 让另一个人来讲我的故事,并且一直往后说下去, 到达,我觉得应该停止的一天, 直到我可以预见自己的结局。 直到,我真正明白,什么是心狠…… 炎夕出生的年代正值四朝盘割天下之时。除了西朝外,另有东岳,北歧,南显。三朝各有皇族复姓,唯有西朝不设皇姓。 西帝号祀宗,少年时的他,风流不羁,后宫三千,红粉知己遍布天下。他容貌俊美,又好游历,才华出众。 那一年,西朝的后宫建起新殿宇,覆土广倾,起名未召。未召宫的女主人既不是名门,也查不出归属何地,她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后宫妃嫔的命运,宫人唤其袁夫人,祀宗称她端目。他们的女儿生于夏末时分,祀宗赐名延曦,袁夫人为她取了个闺名,同音炎夕。 西朝皇室不知从何时开始凋敝,皇子公主数位,逐个猝死,唯有炎夕,如夏竹般,长至六岁。 炎炎烈日照皇城,金炉几楼玉檀香。 夏末初时,柔软的春吹动着绿荫,掀起排排青浪。 婢女们跪在地上,频频磕头。 “跪有什么用?快去找公主。”李福擦了把汗。他是祀宗的近侍,早朝还没结束,就听有人来报,延曦公主不见了。见婢女们都吓得不敢动。 李福又斥道,“还不快去。都想掉脑袋吗?” “是。奴婢们马上去找公主。” 对一个六岁孩童来说,宫闱的美丽在于它的神秘无穷,炎夕双眸灵动,白衣在身,她抬头一看,宫墙太高,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 像窜出洞的小白鼠,她可爱地缩了缩脑袋,正想往前时,却被一双长臂拉起。 她也不害怕,红润的唇边露出浅浅的涡陷。 男人剑眉星目,颀长的身段隐于黄衣华服之下,他佯怒道,“夕儿,谁准你乱跑的?” “父皇……”炎夕咯咯的笑了几声,偎进父亲温暖的怀里。她好奇的指向前方,“那是哪儿呀?” 祀宗轻声道,“那是午门。” “父皇,哪个是皇后阙?” 祀宗挑起俊眉,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炎夕稚音道,“讲故事的师傅说,我朝有双阙,父皇告诉儿臣,双阙是什么?”炎夕口中讲故事的师傅是西朝孙氏的后人。孙氏乃是名门望族,代代都是老师,最有名的那位被请到宫里,传授礼仪,教皇孙们诗书。 “孙师傅怎么和你说这些?” “比女儿经有意思多了。”炎夕欢喜道,“孙师傅说,三岁可识字,六岁可识礼。礼比字大。” 祀宗淡笑两声,他的女儿不过才六岁,哪知什么双阙。他的目光变得幽远,只是盯着远远的一抹阙影,孤单的立在炎阳下。 炎夕等了半晌,见父亲不说话。气鼓鼓的挣开。 李福忙跟着追上去,“公主,公主跑慢点儿,小心磕着地,奴才,奴才可担当不起啊。” 祀宗龙眸流转,唇畔又露出笑意,大步跟了上去,六年,太短的时间。但他精致的宝贝已能追跑蝶儿,与他斗气了。 未召宫在皇城北边,内宫占地三百,亭台楼阁,芳轩雨榭,炎夕绕转几条长廊,当时,桃花已然凋去,她奔得飞快,一下跳进一位女子的怀里。 “娘,娘。” 袁夫人身形十分纤细,她的面容与炎夕几近相似,一身轻逸的白衣,她丹唇微启,藏笑却不露,只是从袖里取出香巾,为炎夕拭去额上的薄汗。 崔娘是炎夕的乳娘,她跟着袁夫人一起入宫,此刻,她走了过去,抱起炎夕,问道,“公主,是不是又淘气了?” “我才没有。”炎夕有些心虚。 没一会儿,有人来报,皇上到了。 左右的人摒退后,炎夕却不想走,她不安的问,“崔娘,为什么我也要走?我不是父皇和娘最亲近的人么?” 抱着她的崔娘,解释道,“皇上和夫人相处,小孩子不要打扰,知道吗?” 炎夕俏皮一笑,“哦……此为恩爱。” 崔娘突的笑出声,点了点炎夕的鼻,“公主可别在皇上面前说,否则,孙师傅要受罚了。” “是吗?”炎夕竟笑得更甜,“师傅总罚我,下回,我一定也要让他受罚。” 未召宫后,柳絮纷飞,秋千单调的前后摆头。崔娘将炎夕放在秋千上,轻轻推着她。 “夕儿,孙师傅怎么罚你了?是不是你不好好识字?” “哪有?我可听话了。只是偷着问他,他不高兴了。” “你问了什么?” 炎夕回眸道,“问了皇后阙……父皇也不说,崔娘,你告诉夕儿吧。” 崔娘的眸里仿佛藏着无数的秘密,炎夕看到了自己清澈的影子,但却始终听不到答案。 后来,祀宗出征,南显向来避世于外。国家战事,一是内战,二是外敌。内战不外乎是平乱,外敌主要是东,北二朝。 祀宗时代的武将,李毅,长年跟随在他身边。本来,出征不被允许携带后宫,但祀宗除了带上袁夫人,连炎夕也一并随征。 炎夕的童年没有困在死寂空华的宫廷,野营帐外,还有苍茫的塞漠孤烟。爱情的定义,最早源于她的父母。 那一对在她眼里深情相爱的璧人。 星灼点点,袁夫人正在缝补衣裳,她向来节简,破了的衣裳补了又补。炎夕咦了一声,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母亲缝衣裳。 “是父皇的吗?” “不是。”袁夫人淡淡答道,她的身体不太好,出征时,祀宗总要带上御医,每年送至未召宫的珍奇药材也是为了她的奇疾。 女红炎夕不会,也不想学,她眼角又瞄了眼袁夫人。 “那是谁的?” 袁夫人道,“军里的士卒,我们随军,就只是普通人。” 袁夫人很少说话,大多时间都只是静静专注在一旁。 扯断线后,她对炎夕招招手,把她拉紧怀里,问,“夕儿,你可知道女人为什么而生?”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年少懵懂的幼女,难免有些深奥,但这是母亲问她的第一个问题,炎夕很认真的思考。 似乎料到,她得不到答案,袁夫人说,“夕儿要记牢,不作笼中鸟,不作池中鱼。” 炎夕甜甜一笑,回了一句话,“夕儿长大要像母亲一样。” “哈……夕儿长大了吗?”祀宗入内,俊颜融着暖意,他看了袁夫人一眼,专注的望向炎夕,他弯下腰,毫不顾忌自己的身份,慈祥的问,“夕儿,长大要嫁给谁?” “嫁给像父皇一样的男子。” 祀宗道,“你这样说,倒是难倒父皇了。” “皇上,炎夕还小。”袁夫人道。 “不。”祀宗牵起炎夕的手,说道,“夕儿,你是公主,以后嫁给皇帝,好不好?东朝如何?” 炎夕知道,祀宗此次是御征东朝,她怎么能嫁给敌国人? 她坚定的摇头,“不要。儿臣怎么能嫁给敌人呢?” 祀宗朗朗笑道,“夕儿,文昭帝的儿子非同一般,朕也见过。长得俊俏,也很有胆量,夕儿将来不妨考虑考虑。” 这话听起来是个玩笑,祀宗的语气却夹带些许认真。 御征东朝,文昭帝先行撤兵,东岳内朝报以急事。祀宗也不加追。战事就此了之。 亭亭春叶,炎夕渐渐长大。越是懂事,便越奇怪。 她从未见过父母长谈,记忆中,唯有那晚, “朕此次出征,你不必跟随。”西帝面露倦容。 袁夫人低首甄满空杯。 西帝握住她的手,此时,那男人不是君王,只是一般的寻常男子,双眼间只有对情爱的渴望,“端目,你后悔吗?” 袁夫人走近炎夕。为她盖好薄褥,沉默了片刻,转首送他一记笑,淡淡回道,“皇上也是多情之人,端目无憾。” 祀宗笑了。那容光似弱冠少年,他是帝王,江山近在咫尺,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富足。随即,他走向床侧,烛光底下,那女童面容竟让他有几分恍惚,她有与袁夫人极为相似的容貌,让他不禁伸手,掌心的余热在炎夕脸上翻动。 他眸里,有水光点点,他静静吟着一首诗,好像是读吟给他自己听,又或是身边的袁夫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顾人城,再顾顾人国……” 他的延曦是属于他的。那笑脸,那娇声,都只对他一个人。他喜欢她为女子,更甚男子,女子才更像她的母亲。 他吻了吻她的秀发,说道,“夕儿,将来,你一定要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有一粒种子无声地落入她的心田,它静静的发芽,陪着她长大。 祀宗回朝以后,三月未出龙宫,炎夕哭着要见他,李福挡在宫门,跪地说,祀宗恐怕恶疾传染,除了御医外,谁也不得入内。 炎夕耐心的在未召宫等候,冬隆来临的那天,祀宗驾崩,临终前,他下旨火化他的遗体。 正午门外,炎夕偷偷的站在远处,她远远见到自己的父亲躺在冰棺里,她追着那队伍不停的跑,最后,亲眼看着火光将那男人英挺的面容一点点化去。 地宫已经建好,千年棺椁却永远等不到帝王身,皇城内,只见漠漠烟火。 回到未召宫,炎夕压抑着哭声,她抹去眼泪,想要笑,却怎么也笑不出。哭累了,她沉沉的睡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是一个真实的过去。 炎夕小时候,很顽皮,追不到彩蝶,哭着跑进皇阁内殿,祀宗立即宣布,停朝一日,他对她柔声细语,堂堂国君,为逗五岁小儿开心,无所不用。 她望着蝴蝶说,“父皇……你看蝴蝶还会飞。” 当时,祀宗只是沉默着,静静把她拥进怀里,唇畔挂着浅浅的笑。 炎夕醒来后,抱膝而坐,眼前,袁夫人独自一人望向窗外。 孙师傅说,逝者并未逝去,王者终身是王。 见未召宫,层层柳絮,随风飘舞。 炎夕一动不动,那天的霞光有血的鲜艳, 无霜冻天,将来,她一定要成为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祀宗的大哥在不久后继位,新帝的容貌与祀宗极为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帝王独有的英气。面容也较西帝柔一些。 第一次见到新帝的时候,炎夕怯懦地偎在袁夫人的身后。 新帝的声音有些颤抖,直直地将视线锁在她的脸上,半晌之后,才说道,“你就是夕儿,过来大伯这里。” 炎夕摇了摇头。望向母亲。 袁夫人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伸手推了推她小小的肩膀。 炎夕咬着红色的唇瓣,转身跑到了床榻上。用被褥密密地蒙住她的脑袋。 四周一片静寂,她悄悄掀起软褥的一角,看到了那与她的父亲长得极像的俊挺男人,眼中有着浓浓的失望。 新帝立长白侯之子为定国将军,又晋侍郎魏忠为宰相,朝臣似动非动。 正是春桃发迹,朵朵樱红缀亮皇城,这天,宫里来了位尊贵的客人。炎夕也在席中,她打量着对面的神秘男子,他戴着高帽,垂下的黑纱挡住他的面容。 新帝开门见山的说道,“先生是桃源人,一定也懂医术吧?” “陛下的皇榜写的是招贤辅国,实际是为了医治一位故人。”那声音有些浮,实在很难捉得住,桃源人氏说,“陛下,草名有枚灵药,可保那人三年,但也有一计,可助皇上稳固千秋朝纲。” “只有三年?” 桃源人氏笑道,“看来陛下心意已决。” 话音才落,他身旁的白衣小童立刻往前一步,送上一只竹锦盒。 桃源人氏转身离去,白衣少年随即跟上,几步之后,他忍不住回头望向新帝边的华衣少女,透过浅浅的白纱,她的脸庞如初雪微阳。他冰色的瞳心荡出薄薄的涟漪,她就是延曦公主。 袁夫人病情好转后,仍住在未召宫,炎夕十三,受封长公主。长大后,炎夕才知道,皇宫内院有许多事,超乎她原本的想像,有次路过九环廊,她竟然听到有婢女说,西朝皇族内有人患龙阳。 她捂着嘴,不敢作声,男人喜欢男人,她第一次听说。 桃樱树底下的花瓣,随风而摆,嗅住一道清甜,晨晓中,有一尊阙位,空荡荡的。 原来,那是皇后阙。 她漾起浅笑,只有西朝才有的皇后阙。 大约在先太祖立国的时候,就颁下旨意,帝后同葬,另外还有双阙,它们伫在正午宫外,一龙一凤,相德相仿,凤阙又叫皇后阙,龙阙上刻的是皇帝的政绩,凤阙上的词,由帝王亲题。可惜,新帝不好女色,没有后宫,凤阙就这样空了两个朝代。 如果,她的父亲还在世,会写怎么样的话给她的母亲呢? 听见一阵声响,她转过身,“谁?” 不远处,那男子一脸孤傲,冰冷的直视她,似乎把她当成了猎物。 炎夕走到他跟前,那人长得很高,她要抬头,才能看到他如墨的双眼,“你迷路了吗?” 男子不悦的蹙了蹙英挺的眉,随即退开一步。 “这位……是延曦公主吗?”有人笑问,他如山之黛,水之澈,一笑倾城于他也不过如此。 炎夕看了看刚刚那个高傲的少年,正色道,“不错。我乃长公主,延曦。” “侍读章缓拜见长公主。” 炎夕双眼放光,她绕了少年两圈,说道,“你就是西朝第一美男,章缓。” 章缓柔和的点头,他的耳根渐渐红了起来,姿态优雅的起身,说道,“这位是我表哥。” 那男子似笑非笑,转身潇洒离去。 章缓有些尴尬,顿足道,“公主,今后我们是同窗,表哥……表哥一向如此,您见谅。”话是这样说,一说完,章缓就忙着跟了上去。 那一年,东宫有了主人,他是祀宗舅父的旁室皇孙,李宙宇,他的父亲是李毅。他五岁习武,七岁从军,十三归家。十五为状元,又跟随军队东征,曾立过大功,被先帝封为定国将军。新帝膝下无子,依照西朝的祖训,立皇室一员,选能者为储君。 未召宫的崔娘,在她的脸上永远只有笑容,她乐呵呵的说道,“公主长大了,听说太子生得俊,学堂里又多了位美男子。” 炎夕跺了跺脚,对袁夫人说道,“母亲,那李宙宇嚣张得很,我怎么说也是长公主,他竟然对孙师傅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太可恶了。” 袁夫人红润的面颊上,飘起笑意,“后来呢?” “后来……” 休书小憩的时候,太傅赋了一首李后主的亡命之词,“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炎夕说,“李后主是条好汉,殉国而亡,不愧帝王。” 李宙宇淡淡道,“懦弱的君主,他早该先死,交国于他人,或许还能保住国家。” 通常这个时候,孙师傅的处境会是中立,他毕竟是当朝贤士,但身为太傅,自然以太子的国教为准,李宙宇的表现,他相当之满意。 孙师傅走后,炎夕便和章缓咬起耳朵说话。章缓为人随和,他腼腆的说,“千词万句也不如一首‘关关之睢,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炎夕接了下句,于是调笑问,“章缓,你人小鬼大,也不怕羞。” 章缓和炎夕同岁,被她一取笑,脸变得更红。 李宙宇冷冰冰的撇开眼,他的世界在炎夕的眼里,永远是隔绝,他来书斋大多时间,都是表情严肃,仿佛上朝的模样。 侃侃而道,十分之有道理,唯一一次话多,是谈起东岳皇朝。 其实东岳和西朝长久以来,一直是水火不容,祀宗征过几次战,北朝就狡猾许多,大概是想坐收渔利。说是水火不容,其实不然,炎夕的记忆中,祀宗对文昭帝的评价极高,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也许就是如此。 其实,未召宫极冷清,袁夫人每年夏天才出宫,其余的三个季节都待在宫内,炎夕上完书斋,一定准时回宫,夏天来临时,她和母亲一起到春锦池边赏荷花。 绿色的枝蔓像美人的细腰,亭亭袅袅。 炎夕雀悦的说话,袁夫人只是静静的聆听。 对她来说,祀宗的离开代表一种责任,她要代替父亲,好好的,爱她的母亲。 母亲不喜欢说话,她来说。 母亲不喜欢笑,她来笑。 她的少女年华,除了那尊皇后阙,她将全部的心力都用在这三年,她找过桃源人氏,不过始终无处寻他。 她已经失去了父亲,再不想失去另一位至亲。 远远的那一头,有人恰恰经过,他深邃的眼眸好像会说话,他冰冷的心,因为那少女灿烂的笑容,竟有了一丝奇异的温度。 略微蹙起眉,身边有道声音传来,“表哥,怎么不走了?” 李宙宇清明的双眼回复初始的平静,他记忆的痛楚已经被扯起,隐隐有丝预感,他的将来,国家将不再是唯一。 这一幕,袁夫人收在了眼底,她问,“夕儿,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母亲的眼神太多促狭,炎夕一愣,“娘,太子怎么了?我才不管呢。” “我觉得太子不错,夕儿,你的婚事由娘作主。好么?” 炎夕静静的依在母亲的膝上,阳光暖暖的照下来,她还不太明白,母亲说的话,俏皮的回道,“不要,我的丈夫,要由自己亲自来选。” 袁夫人叹道,“你生性直烈,心却太软。炎夕啊炎夕,你一定要心狠,只有那样,你才能得到幸福。” “幸福和心狠有关系吗?” 炎夕感到母亲温柔的指尖抚过她的额畔。 “有……但它远比说起来要难许多。” “那我怎么做到?” “你一定要做到。否则,你将会失去更多。” 夕阳底下,袁夫人的眼眸是唯一的缺撼,她与身后的万朵荷花融合在一起,美丽的悲伤化作银色的彩虹架起夜幕的星辰。 那日电闪雷鸣,未召宫从未如此深沉。 “奴才叩见公主。”尖细的声音传至殿内。那是李福,他是西帝心腹。炎夕惊觉怪异,自先帝驾崩,李福便自请为先皇守陵,今日为何出现。 李福起身,他穿的是昔日宦服。 “袁夫人接旨。” 宫殿四处,众人频频跪下。 炎夕不解,也只能与母亲一同下跪,今日伯父才来过,为何现下有圣旨?她微微抬眼,忍不住低喘,那旨书,是祀宗的旨。 只见李福恭敬倾身下跪,对袁夫人道,“袁夫人请接旨,此为密旨,切记骈退左右。” 袁夫人颤抖地双手接过李福手中的旨书,转身入内。炎夕十分想知道,父亲留了什么给她的母亲。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那一别竟然成了永别。 袁夫人如同杜鹃般残凋在锦榻上,御医查看之后,未召宫传:袁夫人病逝,乳娘崔氏连同旨书也无踪而去,一时之间,恐惧笼罩在整座宫殿。 炎夕见那白娟血帕上,她的母亲亲手写下的那三个字,皇后阙。 殷红血迹,在日光下更是噬人魂魄。 炎夕抚触袁夫人冰冷的身躯,眼泪,再也盛载不住,无声的流了下来, 皇城内鸣响哀钟,震至未召宫。 有一宦官说道,“袁夫人独葬于皇陵……” 炎夕怎会不知,她的母亲并非皇后,更非后宫之人,能葬于皇陵是新帝的恩赐。 催泪之烛,消失殆尽,未召宫内一片戚然。 她为自己找寻了千百个理由,那些能够帮助她,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这天夜晚,天上有千颗明星,它们转动着各自拥有归宿,她托着头,四周是黑白的幕帷,她的归宿又在哪里? 袁夫人是信佛之人,往生之日,妙音师太来到未召宫,她是袁夫人的旧识,她说话时,仿佛身边升起祥云朵朵。 新帝请师太留下,陪炎夕几日。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炎夕十五,父母皆逝,乳娘更不知去向。女子成年乃大事,新帝前来未召宫。秉退婢女,新帝站至炎夕身侧。 铜镜内有一女子,容貌如拂晓之风,淡若夕尘。 “夕儿父母皆逝,朕为你挽绾。”新帝沉声说道,满身雅气浑然天成。 炎夕只见那双长指穿过她的黑发,如丝缎般的黑绸,她长长的头发被执于新帝宽大的掌心。新帝脸上漾满笑意, 炎夕心悸,不禁泪眼,镜内,她只见,有人站至身后,那容貌与父皇同出一辙,若是她父皇在世,也必会如此。 “朕若有幸,也该有一女像你一般大。”新帝叹道。 炎夕笑说,“大伯说笑,我朝明明偏爱男子。若是有幸,大伯又怎知你会有一女?” 新帝胸膛鼓动几分。又说,“夕儿,若是有来世,朕想要你当朕的女儿,可好?” 炎夕笑意不再清然,若有来世,她仍要做她父皇的女儿。 新帝微叹,却目光放柔,为炎夕插上发簪。“你的容貌与你母极为相似。” 炎夕笑道,“炎夕愿做第二位袁夫人。” 新帝摇头,“你的母亲如果再世,必定不愿意你成为第二个她。” 新帝离去,告知炎夕。他若有闲时,会来未召宫看望她。 几日之后,炎夕身体不适,留于未召宫静养,她心带愁绪,并非恋慕昔日未召宫繁华,只因如今形单影只。喏大未召宫竟只有她一人。她独留二婢,愁容更深。 “叩见太子殿下。”女声传来。只见门外立于一男子,眉若神剑,眼似黑鸿。 炎夕淡然说道,“我已派人告知太傅,我今日身体不适。”随即咳了两声。 “我并非前来探望。”李宙宇声如利刀,“何时西朝长公主变得如此娇弱?” 炎夕不答。他们三人虽相处多时,李宙宇与她向来不合。鲜少对谈,章缓与她倒为投机。今日她顿觉孤寂,眼光涣散。望向李宙宇许久,方才反应过来。他原是想让她反驳一番。便会精神一些。 炎夕说道,“宙宇,谢谢。” 男子扭头,此女子太过聪敏,他原不该来。但见往日出水芙蓉,今日却如将零昙花。他终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步。 炎夕起身,望向墙侧一幅归山图。“此图为我母亲所绘,至今才知何谓,笼中玄鸟不如山中野鹤。” 李宙宇将起身的她,旋而抱起。 炎夕惊呼,面露赧色,那温暖勾起她的回忆,曾经也有一男子,如李宙宇般高大,她也曾每日撒娇,那便是她的父皇。 他将她置于床榻。 “你心中有事,可以说出来。” 炎夕见他,声调冷硬,但仍强作镇定。偏偏天生没有章缓的柔和,却非学章缓说这种话。淡淡笑意舒至她眉心。她细细端详,那男子也算生得好,若非与章缓站在一起,李宙宇也算是宫墙内的一道闲适风景。但,只有炎夕知晓,有样东西是李宙宇有,而章缓没有的。 那便是帝王之风。 见她不说话,李宙宇说道,“我自幼习武,不好女色,是因为知道女子多情,不想为情所困。” “那倒不一定。”炎夕笑语,“我出生至今,知情重,也知国重。为情未必务国。”他若有心上人,何必如此看不开。 李宙宇初笑,那笑容竟与日光无异。“章缓自小,生于女族,族内无一男子。他重情比你我都深。” “原来是这样。”炎夕睁大了双眼,有些嫉妒地说道,“怪不得他长得漂亮。我没有兄弟也没有姐妹,大概是玩伴太少,所以沾不到别人的光华。” 李宙宇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柔声说,“你是延曦公主,既然是延了初曦之光,又怎么需要别人的光华?” 炎夕摇了摇头。“你不懂,我可以叫你宙宇吗?”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涣了一些。点了点头。 炎夕甜甜地笑了,说道,“你也可以叫我炎夕,你是太子,我也是公主,大家平起平坐,互唤姓名也没什么。” 她的笑容黎明的朝阳徐徐地放出柔和的光芒,他本该提醒她,太子与公主完全不能平起平坐,但这一刻,他听从了自己的心。 炎夕有些倦怠。抓着他青衫一角,望向床边人许久,才开口,“能不能等我睡了,你再走?” 他并未回答,倒是坐了下来。 炎夕见他没有拒绝,于是闭上双目。“今日,我不是一个人。” 月光照入了冰冷的宫殿,他高大的身影映在她柔美的脸庞上洒出几道阴影。 李宙宇感到他整个人被一股光亮包围着,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炎夕的脸庞。对自己说,只不过是因为她病了,他来探望罢了。 章缓见炎夕脸色红润,笑道,“不见公主多时,今日病体微恙?” “我已好了。”炎夕笑说,随即转了几圈。 李宙宇不说话,只望着,那身着白衣的女子在旋转时,飘舞的下摆如晨中灿莲,印透他的眼眸。 “太傅今日已传完课,我们正要离宫。”章缓不敢直说炎夕来得太迟。 炎夕点了点头,“我明日会随你们上课,这几日,我并未偷懒,今日是来请教太傅几个问题。” 章缓了然,他笑眉弯转,几近飘莹。“那我便先告退了。” 见炎夕走进书房。章缓欲喊李宙宇离去。只听李宙宇说,“你先行回府,我尚有要事。” 章缓有些惊奇,每日与李宙宇出进宫廷,又怎会不知今日他并无要事。李宙宇眼中,心中只有朝中事,所谓要事自是国家大事。章缓笑道,“是。那我便先行离开。” 炎夕走出房间,正想离开。玉池水畔,却有一人。 “宙宇,为何不走?”她笑意横生,自那日之后,她便觉得此人并没想象中,如此难亲近。宙宇乃庶出,平凡人家都有嫡庶之分,更遑论皇室。 他表情与平日无异,只走近炎夕,“你说,今日身体已无恙,不如出宫走走。” “出宫走走?”炎夕欣喜。她从未出过宫。宫中禁令,公主是万万不能出走宫廷的。 “我是太子,自然有办法。”李宙宇面容缓和,唇角微微勾起。“你走是不走?” “好。当然走。”炎夕难掩兴奋。 山明黄山道,夕阳近几分,出宫始知宫廷小,炎夕叹道,莫怪母亲向往自由。她随李宙宇莲步轻移。贩市走卒,哪个脸上不是笑意盎然。宫廷之中,即使是皇室子女也不敢如此随性而笑。 “飞雀楼。”炎夕念道,这个名字实在起得好,凤凰只觅梧桐而栖,小小麻雀才能高飞。 “你喜欢?”李宙宇不由分说,便携炎夕入内。 平日宫殿,朱桌玉榻皆为皇族人独享,玲珑帘内更为禁地,若不是宫主召见,何人胆敢入内,可眼前,那小小珠帘却隔着一室热意融融。 “宙宇,我们就坐在他们中间。”炎夕笑道。四周莫不为其绝艳容貌而停室半刻。 李宙宇有些不悦,却不知心中怒气从何而来。 点了几样小菜,见炎夕满面笑容,仿如出山之雏,李宙宇也微微露出笑容。 茶楼人杂,一层竹阁可容十张桌椅。 正在享用人间美食,炎夕孤寂之心正慢慢退却。却听见隔壁有人在说。 “我国可怜,前后二国君都无立后,两代竟只有一名公主。”有一大汉,粗声嚷道,倒一壶苍酒于大碗中,一饮而尽。 “嘘,这里人多口杂。”另一名打扮似是个秀才。模样极为小心。 大汉一口北腔。“皇宫之事,已不是秘密。西朝多位王亲,唯有主皇族无子嗣,不知那几位皇子,公主是天命夭折,还是被人毒杀,为何只有延曦公主独活。只可怜西朝两百年,如今东岳朝日渐强大,我国恐怕……” “何人胆敢在此造谣!”但听有人怒吼,炎夕起身,只见李宙宇已冲向那名大汉。   清莲荷畔,亭台微叠,山中偶有哀鸣声。 炎夕轻笑。拿起绢帕,走进身旁男子。 李宙宇轻抚唇角。沉声问道,“你笑什么?” 炎夕眨了眨明眸,娇笑更浓。“我笑你,不愧为堂堂定国将军。”只见李宙宇,脸色青了几分。她伸出绢帕,沾了些方才取来的清水,拭上他脸上的擦痕。 “那人可恶。”李宙宇粗喘,伤口被纤指压到,实在疼痛。 “你是故意的。”他肯定地说道。却也没有甩开头,任由炎夕的手由他渗血的伤口拭过。 炎夕收回绢帕。“当朝太子何必理那市井之徒?” 李宙宇沉默,他并非沉不住气,只因他深知炎夕对她母亲之情,若是多有几条舌根,必有人说,袁夫人乃妖邪之女。他又开口,“那人所言,你不必放在心上。” 炎夕原本以为,李宙宇是气那人辱国,谁知是为了她。心里涌出淡淡暖意,她笑道,“想我炎夕,虽非男儿,但也不会是非不明。那人会那样说,也属情有可原。”说到最后,她竟有些累。 李宙宇拉起她的手,大步离开荷畔。“今日,你我只是平凡人。不谈国事皇族,只做一次自己。” 炎夕圆睁双目,掌中还有那条锦帕尚沾有血渍,听到他的话,炎夕隔着白绢反手握住他的大掌,那掌心极热,虽然隔着白绢,炎夕却顿觉心暖,他走得飞快,她小跑跟随。偶尔他会放缓步子,等到那隔纱葇荑握得更紧,便又会加快步子。 炎夕新奇地望着满市井琳琅物。她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左看看,右看看。 李宙宇跟在她的身后,不自觉地露出浅浅的笑意。 “宙宇,你快来看,这里有鱼。” “你喜欢?”说着,他便要买下。 炎夕蹲了下来,望了望那游在缸里的金鱼,它此刻正与她对望。 “算了。我们到别处看看。”她站了起来,不舍地看了看金鱼,才离开。 “怎么了?”李宙宇又跟了上去,皱了皱眉。 走远了,炎夕才说,“你看,它们一群活得好好的,我要是买走了几只,那不是害他们亲族分离。” 李宙宇失声笑了,他一向紧绷的脸庞因为瞬间的松驰遍洒繁华。“那就全买下。” “全买下?”炎夕沉默了片刻,有些生气地对他说道,“太子也要懂节俭。”她的视线又落到路边卖起手饰的摊子。 姑娘毕竟是姑娘,看到粉粉末末的东西,总是喜欢光顾,光顾。 李宙宇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大步地跟了上去。 “你不是说要节俭的吗?” “我是公主,又不是太子。” “不知是谁说的,公主与太子平起平座。” 沉默的人儿有些心虚,脸微微地红着,任性地说道,“也有人说,不谈国事皇族。” “好好好。你喜欢就买吧。” 他回头,却看见炎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直直地望向小市的一角。 他几步便到了她的身边,轻声地问道,“怎么了?” 炎夕转过头,看向他,摇了摇头,唇畔露出明亮的笑容,像朴美的碧玉闪着恬静的光。“没有。” 她拉起李宙宇的手臂,跑了起来。 “我还喜欢,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那日烟台春色,有一男女,男子面若潘安,女子明眸皓齿,虽立于市井,却如凤羽龙鳞般夺目。   李宙宇回府,见章缓坐于厅中,见他回来。章缓命人奉上一杯清茶。他瞥见李宙宇脸上的伤痕,遂问道,“是何人所为?”伸手欲查看伤情。 李宙宇不曾回话。扭开头,避过章缓的碰触。“不过是市井之徒。”想那大汉如今要有半月才能下床。 章缓见李宙宇手中那枚绣帕。“那是公主之物,为何在你手中?” 李宙宇没有回答。“天色已晚,你还是回房休息罢。” 他握起白绢往衣襟内一塞,便消失在厅内。 章缓微愣,随后笑道,“原来,那便是你的要事。” 纂握手中锦帕,李宙宇心惊。这几日,书房之中,他的目光总是停滞在炎夕身上,长年征战,敏锐如他,怎会不知那是为何? 李宙宇恍然明白那日怨气原是因为,他人觊觎炎夕之姿的目光。他本为庶出,又怎会不知这世间情随境迁。诗经所吟,男女之情,两两相依,他只嗤笑,若是有情足矣,为何他母亲会在垂死之时,要他仅记,天下男儿皆薄幸,天下女子皆无情。 他不擅言辞,倒是对那延曦公主有几分不满。 那女人天姿国色,偏偏有男儿的胸襟,又嫡传正系帝王血统,她母亲竟连庶都不算。偏偏炎夕可立于正午门,傲然之姿,不逊于男子。 他折服她的美貌,才智,却又惊恐,那朝他扑来的情潮。 “表哥在想什么?”章缓走入房内,巧目流滢。 李宙宇顿觉惊诧,他竟察不出,何时房中多了一人。 章缓调侃,“若是行军,你必死无疑。” 他藏起锦帕,却为时已晚。 章缓聪颖,也不拐弯末角。“你既然心系公主,为何不向皇上提亲?后朝太子配前朝公主……才子佳人,天作之和。” 李宙宇浓眉皱痕更甚。近年,皇上已将政事交于他手中,权力地位,唾手可得,他着实喜爱炎夕,但实在觉得恐慌。那血污的尸体是她母亲自尽之时,他唯一的记忆。他微微启唇,欲离开房间,只对章缓说了一句,“章缓不知,天下女子皆无情。” 章缓追上前,却始终快不过习过武的李宙宇。他停下脚步,大声说道,“表哥既钟情于她,就必要怜她。”   未召宫依旧冷寂,炎夕归来,至那日出宫,到今日已有数日,李宙宇见她就避之不及,她原以为,那日之后,他俩有望成知己,深宫之内,能有知己,实属难得。 今日,李宙宇并未前往学堂,太傅说道,太子政务太忙,从此,她便又是一人。章缓随李宙宇夜读,而她白日。 炎夕哑然失笑,这世间事果真玄妙,明明她惊觉事情不对,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至于,她抽出那张血帕,她已命人宫外查探,定要找出她的乳娘,乳娘总是与随寝在母亲身边,她相信,乳娘不会害她母亲,但为何旨书会遗失。就算乳娘不知,炎夕也要找到乳娘,确定她能平安,毕竟,她是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 时光荏茬,花落花开,炎夕十八,女子十五可出阁,公主十八却云英未嫁。那日随宴上朝,皇帝笑道,“炎夕已长大,可想过要招谁为驸马。” 众庭愕然,炎夕也从未想过。“皇上厚恩,炎夕只愿相伴父皇,母亲灵前尽孝。” “守灵之期莫过三年,三年已过,女子出嫁,天经地义,你为当朝公主,朕又岂会委屈了你?”皇帝说道。 炎夕笑而不答。她明白,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人会逼她。大伯宠她至深,待她如亲女,更不会逼她。 此事并未在满城的欢宴中结束,那日皇城灯火嘹亮,鼓钟音籁不绝于耳,炎夕随李城前去见她大伯。 见到那人仍会让她想起她的父皇。 皇殿内室,除了炎夕还有李宙宇。 “今日朕在殿上所言,并非戏言。”皇帝开口。他面露笑意,有如慈父。 “炎夕明白,女子出嫁的确天经地义,只是炎夕有一要求。”她巧笑倩兮,声音有如绝谷初啼。 皇帝大笑,“夕儿,不妨直说。”他改了称谓,这是只有亲人才会喊的方式。 炎夕正色,说道,“炎夕的驸马要自己选。炎夕并非有违女德,自古出嫁从夫,炎夕虽为公主,不求富贵,但愿夫君独宠我一人。” 皇帝不笑,神色凛厉。“炎夕可知,你为公主,生在帝王家,半点不由人。若有人看上驸马的身份,欺骗了你,你又该如何?” 炎夕笑道,“若是被骗,炎夕不悔。” 最终,皇帝将此事搁至,他心知,炎夕没有出嫁的打算。便说,如果她改变主意,或是有了人选,他可考虑,为她作主。 李宙宇与炎夕一同离开。两人已经许久不曾见面。李宙宇多了一股书卷气味,几年来不曾征战,但眉宇间的英气却丝毫未减,只见他清眸微转,挺鼻之下,那唇竟有几分帝王的味道。 炎夕开口,“你我多日不见,为何不说话?” 李宙宇仍未开口,只是注视身边那一清灵女子。方才她的一字一句,还在他脑中回荡。 炎夕想他也许不能理解,便幽幽开口,“尤记得那日你我游于市井,我见有一夫妇,已有七旬,面貌平凡,普通人家。那夫妇恩爱至深,原来,山野村夫,大多一夫只娶一妻。皇孙贵胄,却多有妻妾。” 李宙宇动容她的凄然,双眸漾着别样情绪。 他们停在亭内,月光皎白,照映宫墙几盏烛灯。炎夕笑靥摇曳,眼中闪烁光芒,有如星辰。 “我虽为公主,若嫁于皇族,也绝不与人同侍一夫。倘若那样,不如不嫁。” 李宙宇心中释然,那股情潮再也无法阻挡。这女人像是烈酒,却醇香非常。嗓音依旧洪亮,他终于开口,“炎夕。” 炎夕转身,月光之下,那人有如初江之蛟,胸膛之下,积蓄力量。他从不曾如此喊过她的名。 “你若愿意,我愿独宠你一人。”李宙宇笑道。 他笑眼如月之弯弦,震憾人心。炎夕犹豫。他要独宠她一人? 但李宙宇迟早是君王。她又要变为笼中鸟? 他见她不回答,也不逼她。他是定国将军,到如今也算是半生沙场,除一人外,从未遇过敌手。若非炎夕让他初识情爱,他也不知,情之为物可让人倾之所有。 如斯美人,如此美眷,他不该荒废那三年。又或者一如章缓所言,“表哥,你终日勤于政务,莫不是怕了炎夕,她并未前来纠缠,炎夕是水中的月,也是冬之梅,若错过了,便从此错过。” 李宙宇顿觉自己戎马半生,却会害怕,被章缓一语道破,让他再也无法等下去。今日上殿,炎夕谈笑风生,更显柔美,缥缈,他竟有感,她会消失。 李宙宇一步一步地走向炎夕,像是狩猎人,发现了最美的猎物。 她无处可逃,只觉得浑身轻颤,他的气息有些刺人,环环包裹着她。他笑意融融,拥她入怀,声音沐暖如夏,冬日听来,更催人魂魄。 “初见那天,你凤眼微启,直至皇后阙,西朝如今并非强国,内忧外患,我若一生戎马也会带你一起,你不是笼中凤,你会是我的掌中雀,随我一起高飞。他日我登基,也绝不食言,那则皇后阙,我会永远为你空着。” (本章完) 她猛然推开李宙宇,初长到十八,还没人敢碰她。 李宙宇笑望着炎夕,“公主如何?太子一言九鼎。” 炎夕咬咬唇,转身就跑开,玄白的长裙拖曳在汉白玉砖上。那男子并未追上去,负手,傲然失笑,星一般的眼眸点点燃光。 未召宫里,炎夕望着,那幅归山图前,图为黑白两色,寥寥数笔构出一片桃花林,那林间有一人,坐于树下,形影模糊,只是微坐,从其衣饰,可知那是一名男子。林边有一浅暗色的墨迹,有一野鹤,垂目低吟。 她儿时所愿,竟被李宙宇一语道破,炎夕惊觉,李宙宇给了她如此大的诱惑,她能不动心吗?可她,真的能做他的掌上雀吗? 有人敲动宫扉,几声脆响,炎夕看清来者,笑脸迎上。章缓身着侍读服,虽只有黑白两色,却为他柔美面庞增了几分男儿的硬朗。 章缓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公主别慌,表哥并未随我来这儿。” 炎夕也笑,“我怕他什么。”这是实话。她从小随军,修女经也看男儿书,皇宫藏经无数,她才得知,这世间,人最渺小。莫怪古人常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男女之情也只不过是镜中一角。 章缓见她不像说笑,眉宇之内,毫无女人娇态,便说,“公主果然不凡。”他停了停又道,“表哥本要随我一同前来,只是李城突然来报,皇上急召他前往内殿。” 炎夕有感,朝中必有事要发生。“李城可有说是何事?” 章缓掩面而笑,遂正色道,“公主莫不是忘了,我乃侍读,并无官位,怎能插手宫廷事?” 炎夕点了点头,才发现自己情急之下,竟忘了此事。“那你来这儿,不会是来找我把酒吟诗吧?” 章缓也没直接回答,见炎夕语气柔色,便在殿中环视了一番,徐徐说道,“这未召宫倒像是座宫外宫。” 炎夕跟随章缓的步子,七分淡定,三分微忧,“我母亲不喜居于牢笼内。” 章缓停下步子,往日,他从不敢直视炎夕,可此刻倒表现得颇有胆识。那白晳的脸颊,晶莹似要透出几滴水,任谁都想让那唇微微上扬,章缓之美,不疑有他。独在炎夕前,他有几分退却和紧张。 “公主也似袁夫人,可想为人掌中雀?” 炎夕微愣,片刻之后,笑道,“我说你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换件衣裳就直奔未召宫,原来是为你表哥的事。” 章缓眸色闪烁,“此话何解?”炎夕谈及此事,仿若是在说他人。她是何等女子? 炎夕走近他一步,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柔柔地说道,“你看你靴上土迹未干,衣角更是沾有尘露。章缓,有时,你与宙宇之间的兄弟情,让我好羡慕。” 章缓笑意有些朦胧。 婢女来报,“公主,太子殿下到了。” 那男人果然又来了。炎夕晓得,这几日,李宙宇有空便来未召宫。那男人倒有几分决心和霸气,不愧为当朝太子。 章缓遂对炎夕眨了眨眼,小声说道,“微臣尚未行正端衣便来见公主,实为不敬,那微臣就先告退了。”他笑得俏皮,不若平时的章缓,回首离去时,与李宙宇正好撞了一面。 李宙宇一见炎夕,便笑眼逐开,相处几年来,他的话以及笑容都不及近日多。 “听说皇上召你,你既然政务繁忙,也不必来这儿看我。”炎夕镇定地说道,并不觉得有何尴尬。 李宙宇接着说道,“这喏大未召宫竟容不下我一个李宙宇吗?莫不是你这长公主仗着身份尊贵要逐我出宫。”话一出口,他有些诧异,原来男人为了女人也会如此厚颜。当朝太子也不例外。 炎夕不禁笑开了眉,原本眉心的那股惆怅一旦散开,竟如空谷幽莲,绽放光芒。 “我怎敢逐当朝太子出这小小宫殿?你若能来,我未召宫也算蓬荜生辉。” 李宙宇怔为她的笑靥,听完她说的话,走近了炎夕,他们距离很近,炎夕不自觉地想退开。见她退步,李宙宇并未向前。只是柔声说道,“炎夕可是认真的,若是你愿意,就算未召宫只是山间破屋,我也愿长住。” 炎夕回答倒是镇定,“那你如何处理政务?” 李宙宇朗声笑道,“你曾说过,为情未必务国。宙宇只知,炎夕给了宙宇另一个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我不愿离开,若是要走,也要把你带在身边,不离不弃。” 他眸光似她幼小时见过,军帐外的那片苍穹,前尘往事,竟被李宙宇一句话,轻易勾起。不知何时,她的手已被李宙宇拉住。 他拉她走向内殿,从衣襟内拿出一本书。 那男人怎会是李宙宇?炎夕一动不动,只是惊异过去怎会认为他是不懂情爱之人。如今,他灿笑如夏初之风,可摇动渌水青荷,偏偏那是帝王之颜,又多几分震慑之气。 李宙宇知道她在看他,脸上的笑意更是浓了几分。“你看此为何物?” “陶渊明作的《桃花源记》。”炎夕过去也曾读过。 “你可记得那人名叫,桃源人氏。”李宙宇认真说道,“他有可能出自桃花源。” 炎夕神色黯了几分。“如今,我母亲已经过世。即便找到那人,又有何用?” 李宙宇拉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分明她就近在眼前,为何白日之下,窗外微风拂柳,他便觉得她就远去几分。 “我知道你有三个心愿,其中一个心愿是要找回你的乳娘以及那道先帝密旨,我遍寻西朝,也找不到崔氏,想她如今已不在西朝。桃源人肯解答有缘人一个问题,若能找到他,便可解你这个心愿。” 沉稳之气穿流于言语之间,李宙宇停顿,炎夕看出他面有愧色。便反手相握他的手,那掌心令她眷恋至极,阵阵温热,竟让她有不想放手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还有一个心愿,就算我寻遍天下,找到桃源人,求他再帮一次,也无法做到。那便是为你母亲立一皇后阙在先帝皇陵。” 炎夕落泪,他终究还是说出口,但她,仍旧不曾低头,那双眼像是在控诉,宙宇,你为何要如此? 不忍见她落泪,李宙宇拥她入怀,炎夕并未阻止,她甚至怀疑,那人分明是故意提及她的往事,她本已忘却,忘却那则皇后阙。 他的衣裳是上等锦锻,遇水并不会向里透去。 他伸出双掌,握住她纤细的双肩,她仰起头,泪光还未退却,与他相视。 李宙宇抿唇,便又开口,字字清晰,句句连贯。“你最后一个心愿,我希望为你做到,那日月下,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并非是我诱你。我本无意太子身份,若有一人功过于我,又能造福西朝,我自当退位相让。毕竟朝歌四处,危机暗伏,高处不胜寒。但如今,我决心成为君王,唯有君王才能成为你的依靠。炎夕,只要你点头,我就是你的依靠,莫说一则皇后阙,我愿为你空它,也愿为你立它。只需你的一句话,从此西朝后宫,只有炎夕一人。” 炎夕心中愕然,李宙宇的意思是,只要她心中所想,他便会为她做到。她若要那一则皇后阙,他也会为她破先例。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他的父亲,只要是她喜欢的,他必定会帮她得到。当年她父亲只缺她一个心愿,而李宙宇许给她的,却又何止是个专宠。此刻她心中汹潮涌动,却又有说不尽的哀寂。 她的眼中,才要干却的泪痕又被水冲去,她抹去颊下一滴泪,没有点头,只说了一句,“李宙宇,你果然是个将才。” 李宙宇微怔,接着,放开手,让她飘然远去,他颀长的身影印动几浮玄然,眸色清浅,却明亮非常,炎夕回头,见李宙宇微微侧目,俊逸的脸廓,如同初曦之曙,他的声音本如洪钟,此刻却若飘零南雁,“炎夕,我们就来打场战,看看最后谁会赢。” 今日炎夕又至皇殿内阁,众臣表情严肃,新帝近日来面色贫乏,即便有病,也不缺早朝。丞相魏忠才四十又二,他长相平庸,唯有双目,清明可灼人视线。只见他向前一步,说道,“此次役战又在北疆,想那东岳朝野心勃勃。” 新帝咳了两声,容色疲怠,“朝纲不过才稳二三年,他又进犯。东岳国主不止是气血方刚,竟选此时来攻。” 路坚乃昔日李宙宇心腹,去年才平复异族动乱,封为将军,如今待命朝内。他方脸大口,始过而立,脸上留有虬须。路坚上前一步,说道,“那东岳朝竟派兵十万,倾尽国力,朝我西朝而来。东帝目中无人,臣请陛下,准俺出兵,灭他气势。” 炎夕心忖,东帝真是胡来,派兵十万,竟不顾东岳国民。仁君当以国为根本,让四海升平。他却一心只想拓充疆土。 魏忠又开口,声音缓慢,恭敬,“如今我朝,只有二路,一是与他东岳议和,东岳帝主三月前曾派使者来我国,欲与西朝议和,五十年内,互不相侵。” 李宙宇神色未变,他立于殿前,直望向魏忠,“三月前,我已说过,西朝绝不与东岳朝议和。” 群臣无人敢言,如今李宙宇虽是太子,但大权在握。新帝又对他十分信任。 倾刻间,浩浩皇殿竟有几分惨茫之气。众臣俯首,唯有李宙宇,面无表情,一眼望尽群下百臣。 炎夕皱起细眉,不解为何不与东岳朝议和,西朝如今之势的确不及东岳王朝,若是不和,那岂不是要…… 丞相魏忠仍无惧意,那双清目中带有几分果敢。他说道,“二便是我国与东岳朝兵戎相见,我朝如今并非殖荣之时,四海均需时月,充其根本。国库之内,只有十仓满,望陛下三思。” 下朝之后,新帝与李宙宇旋至侧殿。炎夕正要离去,新帝却唤住她。 新帝脸上泛着慈意,“夕儿也随我来。” 皇宫内阁乃军机要处,装饰冷硬,空气之中留有浅墨余香,柜橱之内满是卷轴。有龙吟图绣于黄帐之上,凝眸察看,那金龙似在游移。 新帝问道,“炎夕有何高见?” 炎夕回答,“炎夕认为,西朝当与东朝议和。” “臣不同意。”李宙宇立刻回答,他望向炎夕,本对她一眼春色宜然,如今却是寒意数丈。炎夕也回望向李宙宇,那男子一脸神色,不容人抗拒。 炎夕继续说道,“方才丞相所言极是,我朝如今正值生养之季,若是加赋增税,必会遭致民怨。陛下为人君,当以仁治国。” 她徐徐道来,言辞犀利,直指李宙宇。国若无根,战必遭祸。 新帝面无表情,他望了望殿前二人,对李宙宇说道,“宙宇乃当朝太子,此事便交托于你。” 炎夕顿觉得心口升起一股烦闷,她不解,新帝为人向来怀仁,明知李宙宇不肯议和,为何不反对?莫不是如今,朝中大权已被李宙宇一人所占。她叹了口气,说道,“炎夕拙见,请容我先行回宫。” 宫门徐徐开启,踏出门槛时,她心里有一种念头,若她炎夕生为男儿身,如今位于凌霄殿,龙椅之上的人,必是她。炎夕被心中的想法吓到,转而菱唇上扬,笑得有些轻逸,她竟会有如此想法,自古岂有女子独占天下? 殿门合上,内殿里死寂一片。新帝见炎夕离去,又说道,“朕无子嗣,知你忠心一片,待你如亲子。你心中所想,我已猜到八九分。宙宇,此事你要想清楚。”   她若月十八,心中满怀莫非情事。西帝长情,袁夫人更不染纤尘,炎夕从小虽在宫内生,却在宫外长。看惯金戈铁马,也知道战士从军,与家眷似是生离,确是死别。 一将功成万骨枯,她位于未召宫之上,俯瞰皇城后殿,才知夕阳之下,这繁花地竟略带残血。忽地,有人将她抱住,她不转身也猜到那人是谁。 方才殿上,冷漠的眼神已不复存在,如今她身边的那人,只不过是怀情少年一名。 “你生气了?”李宙宇将她转身,可让他看清炎夕眉目。 “你是太子,我是公主,女子怎可插手朝中事?”炎夕冷静地说。声调也是平淡。 李宙宇点了点头,“你果真冰雪聪明。” 随后走到她身侧,他开口又说道,“军中将士都是路坚亲自操练,虽无十万,也有五万,兵不在多,而在精。北疆地势险要,又是我西朝疆土,我西朝未必会输。若东岳朝撤军,我也不会追去。只保西朝平安。” 听到李宙宇的话,炎夕才明白,他知她甚深。 李宙宇见她双眉已稍有舒缓,也笑涡隐现,继续说,“国库已有十仓,我绝不向民增税,粮晌自有办法,可抵一月之战。” “粮晌从何而来?”炎夕倒觉得有些新鲜,莫非钱财会从天降。 “我府内钱财也有数万。”李宙于一脸柔色,谈起国家大事,双目偶有微光。 “那怎么够?”炎夕连忙说道。 “当然不够。”一句轻语,由内殿传出。那人一身黑衣,重纱之下,走姿轻盈如春燕尾歧。章缓见二人相距甚亲,笑意更浓。“我章家为扬州第一家,除了皇室身份,章家还与南商有来往。”章缓伸手,语调灵动,娓娓说道,“良田无数,楼宇万座,虽不是富可敌国,也算有几座金山银山。” 炎夕调笑,也踱起步子,“章缓何时学会算帐。不如也帮我算算,未召宫里也有珍宝无数,另有金银,我母亲不喜装扮,我平日也没有特别贵重的手饰,想来那仓中只有黄金白银倒是好算了。” “公主……”章缓见那女子,神色淡然,却十分认真,他欣喜道,“公主愿意支持表哥?” 炎夕半似玩笑地说道,“他李宙宇何须我来支持?倒是你章缓,为何今日又来未召宫?” 章缓笑得暧昧,“我每次都同表哥一道前来,只不过,未曾露面。” “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来见我?”炎夕怎会不知他有意取笑。便想逗逗章缓,故作生气,“章缓大胆,竟敢轻视本宫。” 章缓脸上的怪笑更是重了几分,躬身向炎夕。“我可是在门外为你俩把风。你宫中那两名小女婢甚是烦人。”说到这里,章缓脸上才面露难色,人美果真是罪过。 李宙宇只是望着炎夕,见她时而蹙眉,时而灿笑,才感到她就在跟前。那危危高楼,与夕阳晖映更深。李宙宇此时开口,沉声道,“章缓,宫外女婢必定等你很久,你若再在这儿多留片刻,下次就别再跟来。” “你为何赶章缓离开?”炎夕见章缓离去时,背影有些黯然。李宙宇微挑俊眉,表情竟与孩童相似。 “你喜欢他?”他的语调中有几分颤动。 炎夕不语,遂笑说,“章缓为西朝第一美男,又出生皇族,即使不是女子,他日他往你后宫粉墙内一站,也无一人能及……”炎夕边说,边转身去,未召宫楼,由千年檀木所造,楼廊狭狭长长,偶有余香,往内殿传来。 她一步一移,素足裹白,走拍踏奏。突然,炎夕停下。 李宙宇抓着她的纤手,炎夕不解,望向面前的男子,她背靠余阳,只见李宙宇半侧脸颊被她的身影遮住,他的目光热切,却似是恳求。他笑得有些淡,眼神却越加清晰。 “炎夕喜欢什么,宙宇都愿为你拿到。章缓之美,西朝之内是无一人可及。”他走近她一步,大掌柔柔地包裹住她白晳的手心。 炎夕心中泛着淡淡甜味,她故作认真,笑问,“若是我喜欢章缓,你会如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有淡淡忧伤。那面容本是刚逸俊挺,染上情色,又显几分深沉压抑。“看你喜欢他什么。” 炎夕思忖片刻,朱唇才启,“若我爱他美貌。” 李宙宇脸上多了几分暖意,“那我便将你困于未召宫内,待章缓老去,不再美貌。” 炎夕心中,又是那股暖意,她并非贪爱美色之人。但见李宙宇如此认真,她心里便有几分愧意。“若我喜欢章缓,只因他是章缓。你又会如何?” 他脸上才浮出的暖意,刹那间,支离破碎。他松开抓着她的掌,竟觉得掌心有几分湿意微微沁出,“炎夕方才有两句话说得不对,天下人护不护我,我并不放在心上,唯有炎夕,我只要你一人站在我身后。你说他日,我有后宫粉墙,你也错了。我曾向你许诺,只要你点头,后宫只有你炎夕一人,若你,若你独钟章缓,他日我若登基为帝,后宫从此无粉墙。” 他言辞坚定,有几分洒脱,也有几分不舍。 炎夕的心已被他几句言语牵动不少,她明眸浮动,望向李宙宇,朝他走近一步,“我只不过与你开个玩笑。” 他勾唇,脸露一盏笑靥,如夏日暖阳,可直触人心内那最软的一角。炎夕见他笑了,也微微露出笑意。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果真是将才,行军打战,诱敌入瓮,他却开出一片天来诱她,他句句都在说明,并非李宙宇诱炎夕,而是炎夕心中那片净土,吸去她的一缕相思。 李宙宇伸出掌心,这次并没有直接抓住炎夕。他对上她迷惑的眼,缓缓说道,“我将亲自带兵迎战东岳朝,你可愿意陪我一同征战沙场?” 不足半刻,她黛眉微微松开,菱唇颤动,天际飞过几只南雁,想是冬日已过,炎夕仰头,模样有些不驯,却说道,“宙宇,恭喜你,你我之战,你初战告捷,我愿随你一同前往北疆。” 她巧然有度,金枝玉叶,少女初长,春心荡漾,眼中还有一丝天真,却不损倾城之颜。他玉树高临,龙额眸清,眼中映有皇宫万城,城中唯有身旁那女子一人。 那纤纤玉手被麦色的掌柔柔包住,一同靠在黑檀木雕成的楼杆,楼杆有图,一笔一刀都由巧匠倾一生所学雕筑而成,未召宫内,奇花遍地,异草丛生,栏上不雕飞禽,不雕走兽,唯有龙凤,轻浅相依,游戏云层之中。 浩浩长空,任君游, 奏长歌,迷途茫, 天下江山,终会置于何人掌中? (本章完) 新帝并未阻挡炎夕离宫,反而送了不少物品,派了不少侍卫跟在炎夕身边。章缓也随军出征,出征那日,百官齐聚,正午门前有一大鼎,历代君王出征,必定要焚香鼎中。见那烟尘飘向万里澄碧空,炎夕心中更是明白,李宙宇虽为太子,已是天子。 西军兵分两路,一路由渭水往北下位,由统将李宙宇带领,一路往盛乐方向往北上位,由副统将孙蛮带领。 炎夕随李宙宇同向北下,先行一步。 途经渭水,那水道清清浅浅,碧潭之下,荷莲才刚露出细枝,北方也已入春,一江春水甚是撩人,有一渔翁在水上行舟,他头戴蓑苙,唱着: 行河道,道上行, 打鱼数里不过夕阳照, 明日再出行,碧空下长歌, 最是情。   炎夕见那精致春光,也不禁笑莲盛开。她望了望身边的李宙宇,三人同乘一马车,章缓若是站在这湖光山色中,才是一幅完整的山青画。 “公主有话要说?”章缓笑道。他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便忍不住开口。望了望李宙宇,章缓坐到炎夕身侧,之后,才说,“恕臣无理。” 炎夕摇了摇头,“你我三人,也算同窗,如今在宫外,你可唤我炎夕。” 章缓秀眉微噙,有些苦恼的模样。“就不知是哪个炎夕,是延曦,还是炎夕。”他明眸,微微从李宙宇身上扫过。 李宙宇虽面有不悦,但并未开口,听到章缓的那句话,他忍不住说道,“还是唤公主好。” “哈……”章缓灿笑,神色烂漫,那明目微漾秋波,竟让炎夕有些恍神。章缓又问,“公主莫非也拜倒在我的衣下?” 炎夕无奈,“这世间上,美与不美不是光靠皮相。”她指向帘外那一卷湖水,又对章缓说,“我问你,湖水美不美?” 章缓不知该如何回答。 炎夕继续说,“你我第一次路经这条道,下次未必会来这里,就算再来这里,每时每刻,风,水,山,虫,鸟,兽都在变化,又怎么能相比?更遑论是人,人心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况且,人生来并不是为了与人相较,美不是比较出来的。” 李宙宇听炎夕说这番话,笑得有些森奇,“炎夕除了国家大事,也喜欢堪察世事。” 章缓脸上的光彩倒有几分黯去,“被你这么一说,我更觉得,我身上这副皮相是天大的累赘。” 炎夕见他声音有些凄切,笑着对他说,“章缓之美,西朝之最。天生丽质,也算是福气啊。” 章缓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点了点头接了一句,“那便还叫你公主。”便又退回原座。 马车内,没有人说话,炎夕却心潮澎湃,耳边,那渔人的歌声并非音籁,但回荡在湖光面上,融合于山水之中,倒显得纯然。炎夕望向宙宇,说道,“那人唱得真好。” 章缓立刻回答,“表哥心中必是在问你,是否喜欢?” 炎夕也笑了。“你何时成了宙宇肚里的虫?” 此时,李宙宇也微露笑意。“堂堂公主,竟会说出如此不雅的话,真是有辱国体。” 本是一番教训,此刻听来,却像情人抱怨,耳边细语。 炎夕不禁面红几分。 章缓的眼神更为清澈,笑意有如茶花中的那点浓蜜,甜得令人垂涎。 片刻之后,停军扎营。李宙宇邀炎夕出帐。 炎夕望尽那长空有几处山峦,青光藏色,立于云霞当中。他们来到一处水畔,那水是渭水残支,由三面青峰团团转抱,阳光无法照进水面,半壁残峰上映有几分黑影。林间有几只小雀,飞翔出谷,叫声虽细,但仍嘶哑长啼。 畔边没有青草,倒是有不少小小的黄石,搭搭叠叠。四周沉寂,隔几道弯处外的营地,传来军队的战歌,行军令,随战行,偶尔,传来几声大笑,一听便知是路坚那川汉子的声音。 炎夕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睁开时,只觉得天地浑然相拥,一道溪淙从圆廓湖畔,伸下断崖细隙。 她身边那男子,傲立于群风之中,一身戎装好不英武。 炎夕笑道,“我小时候常随父皇行军,但每次见到的景色都是野踏平川,从未见过如此秀美的景致。” 李宙宇也笑了,言语中有着心疼,“当时边关多战,关外天寒,你小小年纪受了不少苦吧。” 炎夕摇了摇头,倔强地说,“我偏喜欢战营生活,可以遍踏江山。” 李宙宇皱眉,说,“只有君王,才可遍踏江山。” 炎夕愣了愣,随即又笑,“我倒不想为人,想做山间小小野雀,顷刻就可以俯瞰万里。”说着,便跳着离开他的身边。 她笑意荡漾,看在李宙宇眼里却有些刺目,她不愿,不愿为人掌中雀。 他跟上去,急声说道,“炎夕小心。”接着,急忙想把她抓回身边。 炎夕跑向溪侧,对李宙宇喊道,“宙宇快来,我们抓几只鱼回去如何?你看。” “你要抓鱼?堂堂……”话还未说完,便被炎夕一把抓住。 不到片刻,只见溪中站有两人,膝下已湿。李宙宇无奈,却也笑了。他跟在炎夕身后,模样有些笨拙,但一杆落池,便捕得双鱼。他自然觉得有些得意。 他抬起头,只见那女子,仍是素衣裹身,却一身贵气,她站离他四五步,卷起盈盈袖摆,手中有一青竹,竹尖上却空无一物。他望见她,纤指一推,那青竹若柳絮般,飘至水中,沉下三寸,又被水波推向池心,她笑得有些淘气,唇侧有一枚浅浅梨涡,那笑,如初春之风,可融去冰川千里。 她貌似端庄,语气又蛮横无理,“定国将军,本宫命你将你手中的鱼,全都呈上,不得有误。” 他微微用劲,只见那青竹杆仿佛有生命般,往畔边扎去,眨眼间,方才他捕到的鱼全都工整地排到一起。 他宠溺地朝她笑着,那目光柔和,直贴她的心扉。“给你。” 她接过有些沉的竹竿,掌心处还有绵绵余温,她想起五岁那年,西帝将盛有彩蝶的网笼交到她手上的情景。 她仰起头,朝李宙宇满足地绽开笑花,“宙宇,谢谢你。” 李宙宇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将她脸上,那汗湿的乌丝拨到耳后,笑容也更甚刚才。 他见她要往岸上走去,走起路来有些摇晃。才想起,池底软石大多都长有青苔,便将她旋空抱起,她只是咯咯地笑着,手中将那细杆抓得更紧。 白衣翩翩,将服威严。美人英雄,相得益彰。 此时却有人闯入这幅美卷图中。章缓神色有些慌张,也有一丝退却。 “表哥,东朝的军马行进加速,你恐怕要先行离开。” 那男子方才还是一脸柔情,如今满面冰霜,只有放下他怀中女子的动作依旧轻缓。 炎夕不解,“宙宇不带我一起行军吗?” 他望向炎夕,冷硬的面庞缓了几分。“战场相拼,剑不见血是不可能的。我出战前线,更是危险。” 炎夕手中的青竹无声落地,她紧紧拉住他的手,说道,“我不怕。”她心中有着不安,难道她又要被丢下? 李宙宇戴上将盔,冰冷的盔帽将他脸上的柔色隐去。他见炎夕一直不肯松手,从怀中抽出一本薄书,送到炎夕跟前。“炎夕,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书上,印着几个字,楷书写成,字字清晰,她幽幽喃着,“桃花源记。” 李宙宇又说,“你随章缓沿渭水往南下行,往武陵寻,去找那桃源人氏。” 炎夕犹豫了。李宙宇一点一点地将她的手松开,他又细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找到你的乳娘还有那则密旨吗?我本想先带你往武陵去寻桃源人氏,再到北疆与孙蛮汇合。如今,我只能先行一步。” 炎夕心中还在挣扎,但她的手已渐渐离开了李宙宇的手臂。 李宙宇突然笑了,“你找到桃源人氏,若是到了下月初十还是找不到桃源人,就北行到北疆来找我。我必定会骑白马,来接你入营。” 炎夕才释然地说道,“必定?” 李宙宇点了点头,离开她的身边,朝她一笑,说道,“必定。” 他停了停,转而又如初见那时,仰起下鄂,模样孤傲,但眼中却带有温缓柔和,最后对炎夕说,“不死。” 渭水河畔,传来阵阵马啼,那是李宙宇的白马,长白侯留给他的千里驹,名为啸西风。啸西风仰天长啸,炎夕望见,军帐外,一路人马远远地踏着黄土,疾驰而去,她望着远处,双眼不知何时模糊了。 满天斜阳,有浅月在山际悄悄探目,她又感到那股孤寂将她团团围住,她低头,那青竹竿已被挂在烈火上炙烤,发出幽幽清香,诱人前去享用。捕渔人也收网归去,仿若这一切都与他没有关系。 (本章完) 四朝的皇宫里都建有寺庙,妙音师太是高人,炎夕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佛籍。南显有望若寺,西朝有玉田寺,最早取这个名字,是因为玉田寺后有片清泉。 枫霜红叶,炎夕蹲在泉水畔,水上飘了片叶子。 方才师太说,佛曰,众生平等,大慈大悲。她捡起竹竿,叶上的篓蚁爬了又爬。 炎夕笑道,“再不使劲爬快点儿,我也救不了你。” 太阳红通通的。玉田寺的日子里,她格外安适,妙音师太给她讲了许多故事。 就是像佛一样的人,曾经也那般天真。 师太告诉她,早几年,她也是这样开导母亲。一人一花海,一树一菩堤。 满天有星星的时候,听风玉潮涨,她的心境也豁然开朗起来。佛的世界是和平,安祥的。人的世界也会一样吗? ----------------------------- 那天的蓝天澄碧浩瀚,远远的,有位男子,他走进玉田寺。 他要去见妙音师太。 妙音缓缓睁开眼,李宙宇有礼的坐到她跟前。今日是他母亲的忌日,记忆是这样一种东西,不受岁月控制,他无力再想过去的种种,只是他还年轻,即便再老成,还是无法自持。 他们静默很久。 妙音道,“太子的事,章公子已经告诉贫尼。” 李宙宇扯开一抹笑,道,“我不是虔诚的信徒,只当师太是智者。” 他的母亲邵氏乃是李毅的小妾,李宙宇的童年极其惨淡, 秋一到,菊开无数,章缓在花海中招了招手,“炎夕。” “章缓,你怎么在这儿?” 章缓笑得腼腆,“跟表哥一块儿来的。师太难得来西朝,朝里的臣子们哪,又想为亡故的人求福。皇上加了人,把玉田寺围起来。” 怪不得,玉田寺冷清得紧。炎夕道,“我以为你表哥不信这些。” 章缓迟疑几下,明亮的眸子俏生生的,比菊花的叶瓣还多彩。“也信也不信,其实,是我推表哥来的。师太是高人,希望她解得了表哥的心结。” 章缓年幼时,就跟随在李宙宇身边,几次征战,他也在前沿。但他生性随和,又长得清俊,文仕的衣裳令他雅然非常。 玉田寺的桃树已经落了大半的青叶。 章缓虽然和炎夕同年,但个头比炎夕高许多。他桃花一般的眸子盈满清风,“我啊,就当在玉田寺放个小假,准备了一大堆有趣的玩意儿。” “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炎夕回身一看,章缓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包袱。 “挑了几样东西。”宫廷里,有外人在的时候,章缓从不敢与炎夕并肩,说话也恭敬得很,这时笑容却格外的和熙,“你看,这是木制面具,皮影小人,还有纸茑。” 炎夕两眼放光,她在宫里从没见过。 章缓拉了拉牵着皮影的竹子,玉润的声音,像泉水一样,“红枫吹吹,满目不见芳草,我从军归来,不知家在何处?对面是哪家的姑娘,她的眉眼好像月亮一般……” 炎夕盈盈而笑,爱不释手的拿起了纸茑。 远处来了一位小尼,章缓咳了一声,说,“炎夕,我该走了。师太有请。” “咦?你不玩儿了吗?” 章缓半开玩笑道,“我生平最缺的就是智慧,有机会和大智的人说说话,虽然听不懂,也能偷点存进脑子里。” 章缓走后,炎夕拎着纸鸢,她没放过,也不知要怎么办。 花海掀起波浪,他的身姿却更胜风花云月。 手上的纸鸢不见了,炎夕回眸,正是午后微阳,照在那人的脸上,直直射进她眼里。 李宙宇严肃的表情添上几许柔和,“想学吗?” 炎夕点点头。“你也玩纸鸢?” 她睁大眼,好像不相信。 李宙宇一笑,秋的繁华都在其中,他优美的侧脸划出一道无法亘越的景色,他说,“我是定国将军,什么难得住我。” 炎夕皱了皱鼻子,“可别说大话。” “一会儿你就知道。”他轻哼一声。 ----------------------------------- 当她接过线团的时候,纸鸢已经飞在天际。 自由自在的却偏偏有这道细线勾着。李宙宇告诉炎夕,如果不忍心,就把线绑在树上。 “你怎么不教我扯断线?” 他含笑道,“你一定舍不得。” 同窗也有三载,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一片红枫往她的青丝上落去,她抬眸,却见他修长的指尖,夹住了它。他笑了笑,釉彩般的瞳里,藏了一束幽亮的光。 -------------------- 日子平静的滑过,妙音临去的前一天,她领炎夕来到良泉。 玉田寺的良泉盈盈满满的,清澈见底。 炎夕问妙音师太,“师傅,泉也有神吗?” 妙音道,“公主,良泉的水是有音的,会说话。但,不是神。” 妙音白条的道袖沾满檀的浅香,她和目道,“公主,泉水有苦有甜,是逝去人的眼泪。这个比喻你能明白吗?泉水大多数尝起来是甜的,但如果人的心是苦的,就不能完全领略它的甘味儿。” 波光清清的良泉在树荫下无声的流淌,炎夕用手,舀了些许,舌尖一点。她想,她尝到的是她父母的眼泪,含泪而笑,她望向妙音。 妙音已经年过半百,她慈目道,“公主,你尝到了什么?” 炎夕说,“是甜的。” “佛祖说,人生来都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人带着残缺度过一生,我还是俗世人的时候,也曾经像太子一样,为前尘往事耿耿于怀,公主的慧根要比老尼扎得深,胸襟应当比海更广。那也是你母亲一生的心愿。” 碧影相互倒立,夕阳的黄光不断折射,开出一朵朵的金花。 炎夕仰起脸,她不是母亲,但,也想发下宏愿。 妙音点燃她心里的一盏灯,但归去宫廷,难免混浊。 玉田寺仍有僧人鸣钟,早课。 她最后回头, 景物不变,江山不改。 浓浓的黄昏韵色和晨曦之光如出一辙。 冬将至,她延曦公主该归未召宫了。 炎夕绵绵地靠在渌水畔,不过一刻钟,又只剩下她一人。章缓在她身边,火烧着柴干,发出噼噼吧吧的声音,春日晚上的寒意传了过来。章缓不说话,只是沉沉地喝着酒,若月般的脸庞泛着淡淡的红色,他不知何时也喜欢穿起了白衣,远远地看着,那两个人好似天宫来的人儿一般。风牵起他们衣角的时候,更显得神逸。 炎夕说话,想驱走几分心中的孤寂。 “章缓,你为什么不和宙宇一同去北疆?” 章缓笑了几声,“公主健忘,表哥要我随你一起去找桃源人氏。”他的眉头皱了皱,又喝了一口酒。 炎夕沉默了片刻,回答,“也不知那桃源人氏在不在。”她又问章缓,“不如我们谈谈心?” 章缓久久地不说话,重重地吸了几口气。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几分,他的动作依旧优雅,抿起唇来,像晚春的海棠,那海棠像是忽地被风扬过,露出几分凄凉,“炎夕喜欢表哥?” 炎夕想那章缓与李宙宇还真是手足情深,便幽幽说道,“我答应陪他打场战。至于谁赢……”她停下来,没往下说。 他笑了几下,“你必会是赢家”他说得笃定。 炎夕笑问,“你又从何而知?” 章缓没有回答,倒是说起李宙宇的童年,她想起他走时,脸上的那种倨傲,原来并不是浑然天成。怪不得,他如此专注国家大事。他就像是个迷途的小孩,找到了方向,便紧紧抓住不放。 那浅畔上,有几簇火光跳跃着,映到二人的白衣上。忽左忽右的光托着景像有些迷离。 炎夕笑得纯真,她神色庄重,“我看未必天下女子皆无情。” 章缓不解地望着他。他曾想过千万种答案都无法劝得了李宙宇。 炎夕只是柔声说道,“他若对我说这句话,我会回答他,你眼前就站着一个有情人。” 章缓望向炎夕,她眼中光芒如黑夜星辰,只消半刻就能照散千重的愁雾,他有些困惑了,还是不明白。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走到炎夕身侧,低声地喃道“炎夕,章缓幼时所学甚少,每日只见别人,梳妆打扮,入了宫,即使是勤学,也不及你一半。我这脸蛋只不过是樽无魂花。” 炎夕竟然说不出话,她的心微微地颤动着,想着是否是她今日在马车中说的话,伤了这翩翩雅公子。 只见章缓幽幽开口,如春枝般的身躯泛着淡淡的酒香,他将头轻轻地靠在炎夕的身上,似是醉了,又像是醒着。 炎夕没有推离章缓,也许是因为寒风中多了一人,如此地靠近她,又或者是她心里的内疚在啃蚀她的羞涩。 她的眼中有着少女的光芒,回想着那日市井之上,落霞满天,“他说会骑着啸西风来接我,他说,他不会死……”她也知道,李宙宇不止留了章缓,还留了这路军中最精锐的部队来保护她。明明是天下女子皆无情,却又对她如此情深。她不过是个平常女子,并不是铁石心肠啊。 章缓身体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炎夕,声音有几分沉,“臣,臣无理了。”便站起身来离去。 黑风刮至水面上,却飞不出三夹的山谷,只能一直回荡着,她觉得有些困了,便幽幽地睡去。 “公主,公主。”有人喊她。 她听见了。睁开了眼,感到身体有些凉意,“您不能在这儿睡啊。”那小卒皮肤黝黑,看起来倒是很忠心。 “先喝点酒吧,这是章公子给的,交待您一定要喝几口。好暖暖身子。” 炎夕接了过来,好醇的酒香,味一入鼻就觉得暖洋洋的,章缓真是细心。“你代我谢谢他。” 正想尝一口那醇醇的酒水,便失去了意识。她陷入了黑暗,记忆有闻到一股桂花香,还有一道白影,是白影先闪过,还是她先合上眼,她已经不知道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觉得混身像被拆了一般疼痛。耳边有阵阵箫声传来,她想起身,但却觉得混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门,“吱吱”地发出声响,伴着一人的脚步,她回头,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也是一身白衣,但布料却几近飘盈,想她在皇宫也从未见过如此轻衣。她的目光移至他的脸颊,明明是男子,却为何有杏眸两盏,明明是男子,又为何容貌秀丽非常,他不似章缓,也不似宙宇,他有灵气是从天山而来。 此男子必定不凡。 音色有如晌月之光,他回答道,“我乃降雪芜。” 炎夕皱眉,问他,“你想杀我?”莫非是东岳朝的人。但这人看起来倒不像狂戾之徒。 那人也不慌张,只是摇了摇头,眸色晶莹,她从里面望见了她的影子,浮影着流光四闪。“非也,非也,我来救你。” “救我?”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柔地笑着,明明是陌生人,但炎夕却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这屋是竹制的,窗外不时有雀鸟的叫声传来,想来是在山间,青竹制成的方桌上,摆着一碗汤药,黑呼呼的。莫不是要给她的。炎夕下意识地产生排拒。 降雪芜依旧是浅笑,他走到桌边,将药拿了过来。“喝下吧。” 炎夕犹豫了几下,倒不是怕有毒,他若要她死,她早就醒不过来了。 降雪芜望着她说,“你若不喝下,就会全身无力。几日之后,回天乏术。” 好吧。她见他也不像是开玩笑,她果真是中了毒。炎夕在心里叹到,只能捏着鼻子往下咽,模样甚是可怜。他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有若八月的桂花,星星闪闪,飘着月宫的清香。 汤药才入喉中,她便感到全身轻飘飘,有一双譬膀甚是有力,像从遥远的星空伸来,离她是那样的近,好像抱住的,不是她的身子,而是她的心。 她微微地挪了挪身躯,竟想着,如果这样死去,那也没有关系。不要放手,炎夕的心中重复了好几遍,但她无法开口,她只能在心里说着,不要放手。 山中环雾几重重,不是神人也若仙。 青带之中悬有一阁,阁内有一女子,艳若桃李,她的眼睫缓缓地动了几下。 暖暖的,炎夕深深吸了一下,那熟悉的香味,睁开眼,只见一男子的睡容。他的模样缥纱,像是在下一秒就会化为彩蝶,飞离这间屋里,让人忍不住要多看他几分。 她的脸蓦地红了。毕竟也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她不知该不该动。这时,男子也醒了。 若是这山中有鹏的话,她倒很想,有鹏此时横空扫来将她扫走。 降雪芜动了动身子,炎夕连忙起身。气力像是恢复了不少。降雪芜说道,“看来那药倒是对的。” “什么?”听他的语气,药对不对他都不知道,就拿来给她服用。 他的脸上这才露出不同的神色,明明是歉意,倒有几分醉人。“神医开的药,你只管放心。” 炎夕不知该说什么,他都不放心,倒反过来叫她放心。 “我该走了。”炎夕连忙往门外走去,章缓想必要担心。那男子像是不肯说出昨日的事,她也不勉强。她停了下来说,“昨日,谢谢你。” “可是,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降雪芜站在原地,神色盎然。 “我……”她该叫什么呢。“我叫夕炎。” 男子笑了几声,并未追问下去,此刻只微露难色,说道,“夕炎?这名字不好,我可以喊你夕儿吗?” 炎夕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降雪芜才释然一笑,点头说道:“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这……”她朝他的目光望去,竟是悬崖万丈,转头再看,山路弯弯曲曲,竟不知是哪里。 “今日是何时?”她到底昏了多久。 “今日已是初七。”降雪芜不急不缓,走向炎夕,似是有意,若是无意地说道,“你若有要事,也来不及了。” “我……” 降雪芜无害地说道,“我也要走了。” “你要去哪儿?” “我往北疆。”他并未回头,伸手推开了另一侧的门。 “你要去北疆?”炎夕心想,此时要去武陵已是不可能的。倒不如有人可以作伴一同去找李宙宇汇合。 降雪芜此时转身,那半目朝阳随着他的动作迎面照来,她有几分恍神,又有几番亲近的感觉。 “你可要与我随行?”他问得自然,丝毫看不出破绽。 炎夕点头,既来之,则安之。“有何不可。” 降雪芜脸上并没有意外的神色,仿佛她要随行的人并不是他一般。只是说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北疆。你要去哪儿?” 炎夕说道,“你只管将我送到离战营三里地外就可以了。” 降雪芜笑了,那眸子悄悄地弯起,不再圆亮,却光华照人。“那你我便一同前往。” 他伸出手来,修长的手指平滑顺畅,有浓浓的诗意,也像修竹,柔韧又有几分硬朗。 炎夕不解地望着他。 降雪芜才缓缓地说,“你看前路雾重,山路又崎岖,你拉着我的手,就不会摔着了。” 她这才扬起唇角,笑花一放,万物回春。降雪芜的眸光很是清灵, 他既没有沉醉在她的笑容之中,又没有移开视线,这一切,看在他的眼里都很了然。就好像这个世界一样,他拉起她的手,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安安份份地当一个称职的领路人。 前方有水时,他会扶她经过,虽然他比她高,但从不抱她,或是有任何轻浮的动作,前方若是路滑,他便告诉她要怎么走,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带她往前。 他的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挺鼻之下的唇瓣如初雪般,却闪着琉璃的玉华。 山间的夜晚有些湿气,这山中只有竹林,少见别的树木,炎夕也觉得有些怪异。 炎夕喊他久了,也便改了称呼,说道,“雪芜,你家在这儿吗?” 降雪芜从包袱中拿出几个馒头,还有一束管竹,行动之间,管竹里的水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递给炎夕一个馒头,说道,“我家不在这儿,我也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炎夕问他。 降雪芜的眼中露出愁色,朝火堆里加了几根竹管,回答道,“你看这山有何不同?” 炎夕回答,“山中只有青竹。少有别的树木” 降雪芜对炎夕说,“山中长树只有青竹。”他又指向天际,今夜星光甚少,只有一轮缺了小半的白月悬在空际,看似有几分孤寂。“你看这天,若是只有圆月,便少了几分光彩。” “是啊。不见银河水,但见圆月缺,是有几分凄凉。”炎夕说道,深宫生活,也好像这样,西帝死后,她就孤单一人。炎夕苦笑,又问他,“你既然不喜欢,为何还要在山中搭那竹屋呢?” “因为每年我都要在这小住一段。这里清静,也离我想去的地方近。” “你想去哪儿?”炎夕咬了一口馒头,嫩嫩的也有桂花香味,想必是出自雪芜之手。便又咬了几口下去。 “去雪峰看雪。”他的脸上闪着几道银光,她分不清是月的光华还是从他的眸中流的华彩。只见他面露柔色,对她说道,“我喜欢雪。” 炎夕对雪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顺着他说道,“怪不得你总是一身白衣。” “这叫雪衣。”降雪芜对她说,走近她一步,捻起衣衫的半角放到炎夕的手上,那质料,柔若肌肤,又透着淡淡的暖意。他见炎夕舍不得放手。也不离开,就坐到她的身侧。 青石冰凉,但降雪芜的靠近却让她觉得温暖。炎夕的心像有块石头在抵着她,她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降雪芜。 他温柔地对她说话,像是亲人一般,“夕儿,你喜欢你的家吗?” 炎夕不知点头,还是摇头,她不知道,她没有答案。 降雪芜又问,“夕儿,我们生长的地方,有很多无奈,就像一座名山,不能只有青竹,你看,这青竹长得十分繁密,美是很美,但树种少了,鸟兽也少了,未免太过单调,夕儿,你还只是个孩子,需要长大。” 他说得很慢,好像要让她听得明明白白。她只是个孩子?炎夕微愣,那是只有父母才会对她说的话,又少了父母间的那份宠溺。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她的脑中,只是不停回荡着那天籁般的嗓音,那会是一首歌,一首让她想要起舞的歌。 那夜月朗星稀,一男一女并肩坐于山野之中,画面不像存于世事,那男子一身纯然,似是天成,夜过之后,白日之下,他们相依相形,他拉着那名女子,行进之间,又不似恋人,他小心翼翼地走着,让她可以大胆地迈步。他眼中闪着对她的鼓舞。 鼓舞,只是鼓舞而已。   初九那日,他们到了山下,这是炎夕第二次立于市井。繁闹的街市也若皇城那日一般,炎夕突然觉得,这世间也有看似变了却未变的事物。 降雪芜带着炎夕往喧闹处走去,说是要买些干粮。他们路过一家糕点摊。方才他们路过一家糕点店,但降雪芜却没有走进去,现在倒是对这小摊子颇感兴趣。 炎夕抬眼,见那卖糕点的人是个面貌极丑的女妇,她若不笑倒还好,笑了露出黑牙,反倒更是丑上几分。炎夕倒不是重貌之人,只是不解罢了。 降雪芜客气地对那人说道,“大娘,我要两打桂花糕。” “公子,谢谢,你每回都到我这儿来买桂花糕。”她的眼中有些感动。市人都爱光顾西施豆腐摊,丑妇的生意真是不好做啊。 降雪芜微微一笑,拿出钱来。炎夕见他多给了那妇人几两,拿了糕点,便要走。 妇人忙说,“公子,你多给了银子。” 降雪芜说道,“还是照旧给的。你就收下吧。” 离开糕点摊,他才对炎夕说,“这市井之上,只有她的桂花糕最好吃。” 炎夕又问,“你为何多给她几两银子?” 降雪芜答道,“她的桂花糕值得。况且这世间总要有人做几桩公平事。” 炎夕一笑,此人还真是奇怪。 降雪芜一身白衣,立于市井,身边又带着一名貌美女子,自是引人注目。过街小贩,见了有生意的空子,当然要下钻。 不久又见一女子,她倒是长得像样几分,手里挽着花篮,里面的花已经卖了不少。剩下不过几枝,但那篮中的花朵却依然盛开着,一朵一朵像是清丽女妆含笑等着情郎。她见到降雪芜,忍不住面露羞色,说道,“公子,买束花送给你身边的姑娘吧。” 降雪芜脸上虽还是淡着柔柔的笑意,但是摇头的动作却很坚决。 炎夕不说话,只能朝那位女子歉意地笑了笑。 他们夜宿在一间客栈中,降雪芜对路很是熟悉,客栈的老板对他也很热络,看来是位常客。 他一到夜店中,便有几名女子,像是出自花街柳巷,也有几名女子隔着窗,瞅着降雪芜。 炎夕开起了玩笑。“雪芜人缘,非同一般。” 降雪芜优雅地啜了一口茶,对她笑道,“这世间,幻象多。” 夜来几分晚,有箫声绕梁几转,飘至梧桐树的狭缝里,引来春风阵阵。 炎夕寻着声音走去,见到那吹箫人,便露出清丽的笑脸,“我说是谁,原来是你啊。”那日在山中,她就曾听过。那箫音有如阳春三月,流入洞廷的清溪,打着清脆的声拍。 降雪芜见她来了,便退开一个位置,收起绿箫。 炎夕问,“你在练曲?” 降雪芜有些神秘地说道,“我在练心。” 炎夕脸上笑意更浓。这人还会打哑迹。 梧桐旁有株花树,人说春风一吹绿芽出,那树上却挂着一束束的粉色花,小巧可爱,像是才思春的小女子。 降雪芜走上前去,微微抬手,便折下了一束未开的花。他说道,“这是靠北的城郭才会长的野香花。初夏一到,便会迫不及待地开放。” 炎夕见那花枝一折便断了,有些可惜,“花还未开,你就折断,未免有些强‘花’所难。” 降雪芜翩至炎夕身边,将花递到她的面前。“花开是为赏花人,北城的花开得很晚,所以,野香花才最为特别,而且,未开的花醇香不同,你细细地闻,会发现,未开的花才是最美的。” 炎夕闻到那花中的淡淡芬芳。说道,“所以,你今日不买那卖花女篮中的娇花。” 降雪芜摇了摇头,轻逸地走动到原处,他悠声道,“那女子是卖花人,却偏偏不注重打扮,你看她青丝凌乱,衣饰上还有污痕。卖花之人也要惜花,重花。” 恐怕是你太过挑剔,炎夕笑笑,拿起那束野香花,“就像你喜欢雪,所以,才身着雪衣。” 他没有回答,只是拨弄着手里的翠箫,含着半抹笑意,片刻后,嗓音柔然,道,“我每年春天才出来一趟,要是想看雪,只能去雪峰。” “春天已经过了有些日子了,你怎么还会在这儿呢?”炎夕又问。 降雪芜也不想隐瞒,说道,“我回去时,才绕路往雪峰。” “你家不在西朝?”炎夕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降雪芜扬起唇角,杏眸像是流云,飘飘浮浮,说道,“西朝有我喜欢的东西。” 那是随性之人吧,可以一人遍游天下,炎夕不由得有些羡慕起降雪芜。 “夕儿喜欢什么?”他温柔地问她,眼中却燃着微微的火光,带着半分热切。 喜欢什么?她,还是没有答案。炎夕诚实地摇了摇头。便又天真地说道,“我倒很想做你的跟班,同你一起游天下。” 降雪芜的脸上闪过日的繁华,他的嗓音随后融入风中,萧萧地吹入了她的耳中,也融进了她的血液,那秀丽的额角浮动着浅光,也不知是人间品,还是月宫物。他没有答应,只是问道, “你可愿陪我同去雪峰看雪?” “好。”她没有拒绝,只是放任自己流连在他的柔光当中。 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着她,随他而去吧,随他而去。 她随他而去,总算知道,什么叫做野雀的生活。随性的日子即使在寒冬也会像春夜般,令人眷恋再三。她的心中有着长叹,如果能永远跟着降雪芜,那该有多好。她从小就喜欢隔世外的生活,那像长莲之外的几盏迷灯,常常会将她的孤寂吹散,融化,再随着淡淡的野花香飘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那束野花香已经干了,但炎夕仍是没有将它丢弃,她揣在怀里,小心地留着,等着他来告诉她,为何未开的花才是最美的。 他牵着她的手,转身对她笑着,模样平静而淡然。炎夕回给降雪芜一个笑容,放心往前走,夜路在月光的照射下,仍是有些凄迷。已经到了北疆境内,风中的寒意更浓了几分。 “我们到不了城内,只能在庙里住一晚了。”降无芜对她说道。眼里闪过一道玄光,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炎夕点了点头,笑着回答,“我还从未在野庙里住过。”她不是担心,倒有几分新奇。 那间庙看来空了很久,降雪芜一到庙内,便燃起了一盏烛光。庙外有白樟几株,四季常青,倒也峥嵘。他静静地擦拭着,有些灰的佛像,那释加牟尼的脸庞,被他的轻衣扫过,瞬间涨满了容光。 “雪芜信佛?”炎夕也走了过去,拿起手上的绢帕擦拭佛的一脚。 降雪芜说道,“我信命。” “信命?”炎夕皱了皱眉,随即笑得灿烂。“我也信命。” 降雪芜从未露出如此严肃的表情,他走下那高高的佛台,模样像那日山间相影的青竹,有着令人迷醉的香气。他说道,“夕儿,你不可信命。” 她有些不解,为何他能信,她就不能。“我想,这世间的事就像棋奕,每步都在动,但早在那对奕的两人坐下的时候,就已经定了全盘胜负。” 降雪芜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我倒觉得象棋盘上才能见真招,士为将死,若是有一人牺牲,便能扭转乾坤,倒也算胜了天命。” 炎夕笑着说,“我看你象只野鹤,倒不知你还如此大度。” 降雪芜的发丝垂落肩隙中,晃动着,不知他是不是在摇头。“我并非大度之人,我很自私。”他隐隐地说着,眉头微微皱了几分。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再说。 庙里只有他们两人,火光微微地耸动着,降雪芜望了望窗,神情淡了几分,说道,“我去再捡些干柴,很快就回来。你在这儿等我。” 他走到门边,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又回到她的身旁。“你一个人在这儿,怕吗?” 炎夕摇了摇头,虽是荒郊,但他就是近在咫尺,她回答道,“有你在,我不怕。” 他愣了愣,随即也鼓励地说了句,“莫怕。”   其实她说不怕,倒有几分虚假,降雪芜一走,满室的光亮似乎也随着他离去。她从怀中拿出那束被白绢包着的野香花,淡淡的花香舒缓了她颤抖的心。只听见一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真是可恨!可恶。我让你早些启程,你偏要拖沓。”那人的声音在寒夜听来,如三月豆歧,入耳带有几声脆响。让她想贪婪地多吸几口气。 “小的,小的该死。”回话的人,声音中有几丝畏惧,也带有令人察觉不到的委屈。 她寻声望去,有二人正往破庙中来,炎夕连忙坐好,浑身带着浓浓的警惕,想着要不要喊降雪芜的名字。又想道,他俩还未入内,若是这时就大喊,未免有些可笑。 那人身着华衣,头上并无帽,但脸上仍是透着熟悉的贵气,他凤眸丹唇,像是从画中走出的少年,行走着在火光之中,仿若夜游的牡丹。 “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如此晶莹可人。”方才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明明是一口轻桃言语,到了他的嘴里,却只如夏日要开放的荷莲,一切都是地样的自然。他热烈地望着眼前的女子,想要钻入她的心中捕捉她生涩的内涵。 炎夕看到他脸上的戏谑,那赤裸裸的目光团团地她围住。“你有何事?” “并无何事。”他坐到她的身前,大咧咧地吸了一口气。对她说道,“你身上有淡淡花香,很是怡人。” 炎夕退开,回答道,“我身上怀有一束野香花。” 少年笑了,如眉的唇角扯动着情意几根。他说,“我闻到的明明是少女的香味。” 炎夕正色,厉色说道,“公子,请你自重。” 少年的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微微勾起那精致的唇角,音调柔柔宛宛,“姑娘可有婚配?” 炎夕皱眉,他这叫作礼貌吗?莫不是以为他长得俊俏,便可随意对少女加以调戏。她开口回道,“你我素未谋面,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竟开口问这种问题。” 少年点头,炎夕以为,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身侧的家仆有些不平,想要开口教训这不知好歹的山野女子,却少年冷眼吓退。 他望向她的目光,依旧是一室的绮色,悠悠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炎夕想起那日降雪芜曾说,夕炎这名字不好,她此刻竟不知要如何开口。她该如何回答? 少年笑了笑,对她说,“你叫什么无碍我对你的欣赏,我看你长得倒像那抹圆月,高洁非常,不如我叫你明月。”明月只有一轮,而在他心中,她也只有一个。 她想道,反正她也不能告诉他真名,便没有回答。 少年目光热切,又问道,“明月,你可有婚配?” 那少年还真是不死心,炎夕无惧地望着他,如实地说,“并无婚配。” 少年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抓起炎夕的手,那柔柔的大掌像成熟的白棉,席天卷地地绵软帖近她的肌肤。“我喜欢你,你可愿意随我回府。”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言语,那人神情认真,凤眸稍抬,一脸的春意似是秋波荡漾,他的眼中并无尴尬。她有几分羞赧,更多的是气愤。她抽回手,站起身来,神情认真地对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为何我要随你回府?” 少年见她一脸倨傲,想她必是出身名门。 “哈……我笑世人说话总是不够潇洒,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坦白与你说,我就是喜欢你,你我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我就是钟情于你。” 他的脸中流光更是浓了几分,脸上倒露出了疑难,“你若随我回府,我家缠万贯,你从此锦衣玉食,你就是要天下的星星,我也会架一层云楼替你摘到。但,我不能骗你,我不能娶你为妻。我为人不说假话,你容貌秀丽,有七分高贵,三分典雅。我喜欢你,并没有任何羞辱你的意思。” 他徐徐地说着,神情庄重,脸上的调笑化作灿漫的春情,逗弄着她原本坚毅的心。 此刻,只见他的家仆微微颤颤地打断。“少爷……” 少年脸上刹那间浮满杀气,他高贵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斜了那人一眼,“何事?” “三爷快到了。”说完话后,那家仆才松了口气。像是从鬼门关里走了出来。 少年咕哝了两句,似乎不太放在心上,转头对炎夕说道,“你可愿意?” 见她不说话,他的神情有些急切。“考虑也行。我愿意等你。” 炎夕的眉头又锁了几分,回答道,“我不愿意。” 她走离他三尺远,那少年的明眸里竟有着受伤。炎夕认真地回答他,“莫说,我喜不喜欢你,但我绝不与人同侍一君,你一身贵气,想来家里也是妻妾成群,我只不过是朵野香花,你也不过是恋我的青春美貌,今辰之后,你就忘记吧。” 他那灵巧的唇竟再也无法开启,二人只是对望着。他眼露不甘,只是驻足在原地。他想要的东西,必定势在必得, 只听庙外,有马蹄的声音像欢庆的鼓声越打越快,也越来越响。不久后,那家仆便迎了出去。炎夕想道,这小小破庙,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那人走了进来,身形高大,却俊美不凡,他不似任何她所见过的男子,李宙宇为人是冷傲,但也没有他的气势,他眸中的冰像是被积雪堆了千年,眉峰之间股着瑟瑟苍风,是的,他是那地上深至千丈的磐石,他只需微微耸动,这世间便无一物可存。 这时,只见他大手一挥,身上的黑色斗篷便落到了家仆的手中。 少年此时又如初见时,有几分赖皮的淘气。他看向那人说道,“三哥,几年不见,你还是俊美不凡。” 那人嗓音却像山涧清泉敲击着烙动的壁岩,带着浑然的磁性,吸引着她的心神,“如此形势,你居然还敢流连温柔乡。此处为破庙,你未免太过张狂了。” 他又瞅向她,眼神里含着利剑,不留情地朝她割了过来。炎夕与他对望,心中像是被剑割开,曝在冷风中,但她强忍着,走到那人的面前,不愿卸下心中那高贵的华衣,“你意欲为何?我虽是草名,但也生得清白,我并非他的宠妾。” 那人微眯了双眼,身上若有雷霆千万,窗外寒风拂拂,但月下有清光几道,如今,她只感到,这平静少了点泰然,仿佛下一刻便会雨打雷鸣。他低声说道,“你果真是寻常姑娘?” 炎夕不自觉地有些慌张。但那人随即便又冷冷地对那少年说,“你喜欢她?” 少年的脸色有些巴结,笑时,有若牡丹花开,满庭失艳。“是啊。三哥,不如由你作主,将她配给我做发妻。” 那人没有回答,坐姿有如泰山,他浅浅地瞄了她一眼,冷声道,“不过是只稚雏。” “你……”炎夕感到心中火苗乱窜,此人太过目中无人。 少年板起了脸,方才还是春暖人间,如今却变得阴雨绵绵,“你看她怎会是凡品?我阅人无数,不会看错。” 那人望向少年的眼光倒是十分柔和,他微微一笑,炎夕顿觉得,他生得反差太大,笑时竟有如那冰川边的寒梅,清雅又平易,清香一扫那阴冷之气,半点痕迹也没留下。“你确实是阅‘人’无数,身侧女子有如过江之鲫,早可比拟后宫三千。” 少年看了炎夕一眼,脸上有着不悦,随后,半似认真地问道,“不如,我用那三千与你换她一个?” 那人嗤笑几声,有些不屑,但目光却紧紧地锁在她身上,如鹰般有些锐利的光芒,让她感到有些害怕。她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不行,她要去找降雪芜。 “两位何必欺凌一位弱女子。”降雪芜的声音像是从天上飘来,他将手上的一堆细柴往火边一堆。 炎夕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的笑意,走到他的身边。 少年见她笑得灿然,有些恍惚,下一瞬间便神色犀利,厉声问炎夕,“他是何人?你不是说你并无婚配。” 炎夕有些无辜,她睁着迷蒙的大眼,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他是我的一个好朋友。” 少年这才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只是个朋友。” 而坐在残木上的那人,此刻却说,“六弟,我们要启程了。” 少年像是没有听到,只是瞅着炎夕。 那人站了起来,气势无一人可比,他徐徐地往庙门走去,降雪芜的脸上本没有表情,但不知为何,见他越来越近,竟又笑得盎然,杏眼亮晶晶的,【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仿若今夜空中缺失的繁星。 那人停在炎夕身侧,说道,“六弟,你若喜欢那姑娘,不如邀她到家中作客。” 少年的脸上绽出一阵欣喜,他走身炎夕,忙问道,“你可愿意到我家中作客,你放心,你若不点头,我便只会待你像朋友一般,绝不为难你。” 炎夕摇了摇头。 降雪芜问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人沉声答道,“我们要到北疆军营附近。” 降雪芜对炎夕柔声说道,“他们与你正是同路。”他的眼中没有任何的光彩,平平淡淡地交缠着几道映影的火光。 “你要去北疆军营?”少年有些诧异,随后又说,“我这次一走,不知何时才会再游西朝。你随我到家中作客,我命人捎书给你家里,如果你不喜欢我家,到时我定会亲自送你回家,绝不食言,这样总行了吧?” 炎夕望了一眼降无芜,怀中那藏着的野香花早已干涸,香气也不如当初。她弯起了唇角,如落月般纯洁的笑意,在寒夜里像极了暖泉,琤琮地流淌着,她看到了那少年眼中情意深重,他并非是风流轻佻之人,片刻之后,她回答道,“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已答应了朋友,随他去一个地方,怎能背信?” 那人回头,意味深长地望着炎夕,他冷鹜地对她说道,“你可要想好。” 少年见她一脸坚决,原本像是个风流公子,如今倒似痴情的郎君被心上人拒绝的模样,他走到那人身侧,眸中的光像逝去的流星,他拍了拍那人高耸的肩,说道,“算了,三哥,我们走吧。” 那人没有说话,像是决定了什么,深深地望了炎夕一眼。炎夕看到他看了她一眼,只是那目光不带一丝的感情,冽然还带有嗜血的残忍,她下意识地贴近降雪芜,依着他身上的雪衣,想让那股暖意给她力量,好让她可以继续与那男人骄傲的平视。 最终他们走了,只见一阵马啸声,抛着她看不见的尘土,离开了,就绝不会再回头。 “雪芜,雪芜。”她笑着将手到他面前晃了几下。他不是应该高兴的吗?她答应陪他上雪峰看雪。 降雪芜微微地摇着头,低声以他认为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在说些什么?”炎夕不解,从包袱中拿出一个馒头,白面上舒心的桂花香一扫她心底的不安和阴霾。那少年只怕很是失望,至于另一个人,她的心底窜过几道凉意,但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他。 降雪芜望着炎夕,神色更显得飘灵,他了然地说了句,“也罢也罢。你还是早些休息,明日随我上那雪峰。” 她痴痴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他的神色有些哀戚,清明的轮廓被那火光强调着柔美的线条,他有朝阳般的明眸,唇边总是洒着淡淡的笑意,他会倾神聆听她的语言,像游倦的仙鹤因为看厌了她遥想的景色,才偶然停在她的身侧。她闭上了眼,呼吸着他身上独有的竹香,梦见自己被团团的金光包围着,不再感到寒冷和孤寂。 大地冻川,尘烟起,美人来,白雪皑皑封存青色的丽影。 如果她没有来到这雪峰之上,想必才会终身遗憾吧。他们越过浅青色的屏障,她松开了他的手,一步一步地跑向那从顶峰流泻而下的白色迷光。 她微笑着,朝他笑得满足,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厚厚的积雪眷恋着亲吻她柔色的面庞。炎夕咯咯地笑着,不愿起来。 降雪芜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替她拍去一身的雪末。他替她披上乌色的大貉,柔软的毛因为她的移动,轻蹭着她的耳际。 她拉着他的大掌,没有放开,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一路往上攀爬。 他们没有说话,像是要融入这唯美的雪色当中。 那冰峰之上,隔天绝世,只有澄碧的天空,不见过华的日光。他们相依在被冰霜覆盖的松枝下,降雪芜在大石上披了厚厚的软褥,让她坐下。 “今日会下雪吗?”炎夕问道。 降雪芜静静地回答。“约莫半个时辰,就会下雪。” 炎夕有些不相信,那天空分明是蔚蓝一片。“你从何而知?” 降雪芜像博学的先生,缓缓地解释,“你看这风往北行,风起云涌,山下湿气已有数日。雪峰之下,寒气凝聚多时,今日北风一刮,必定会下雪。” 炎夕叹服,“你竟可以算尽天时?” 降雪芜摇了摇头,“不过是学以致用。”他定神望着炎夕,像是在等待缤纷而至的大雪,又像是有绵绵的心意要对她诉说。 炎夕甜甜地笑着,站起身来,她从怀里拿出那束野香花。降雪芜有些惊愕,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那么的小心翼翼,目光炯炯。“这是那日,我送给你的野香花。” 这花枝在她怀中数日,早就已经不复当时的形状,他竟然一眼就看了出来。炎夕说道,“为何未盛开的花是最美的?” 降雪芜拿过那束野香花,眼神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什么,“因为开了的花命数已定,而未开的花却可以纷芳无限。”随后,他笑了,他的笑容让炎夕想起,五岁那年,她追逐的那只彩蝶,她是多么想要抓住它。 他柔声对她说,“夕儿就像未开的花。” “你是赞我貌美吗?”炎夕睁着大眼睛,想要再次从他口中听到答案。 降雪芜只是淡淡地对她笑着,眼里有千丝情缕却抽不出一束。 此时风起云涌,漫天的阴暗。炎夕兴奋地奔向天池那朵含苞待放的冰莲,她大声地对降雪芜说,“雪要来了。雪要来了。雪芜快来啊,我们沐雪高歌。” 冰,积在云层中,被一片一片地雕刻着,有形状百千,随后,被风吹散,弧出优美的曲线。他们像是被大地丢弃的孩童,盈盈地落入母亲的怀中,发出满足的叹息。 她旋转着,笑着,像是雪中的精灵,蓦地,她停下了舞步,眼里有着失望,她等待着的那抹人影,只是隔立在远处。降雪芜凝望着她,站在大大的油伞底下。 炎夕有些不满,她任性地走了过去,想拉他一同在雪中奔跑。他想拒绝,但是却没有,放任着自己的心,让他失去温度的手被她牵出触摸他梦中奢望的飞絮。 炎夕望着雪花飘落到他的洁白的雪衣上,想望着他清浅的肌肤如果沾上雪光会变得更加剔透。“为什么会这样?” 只见那雪片竟成了狠毒的刀,将他的手背融了几分,那红色的血液从细致的肌肤中渗了出来,仿佛是在指责她的残忍。 她连忙松开手,躲进伞内,眼眶已经湿了。“为何会如此?”她不敢碰那淡淡的血光。 降雪芜只是顺了顺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沉浸在她慌乱的神色当中,利落地从怀中取出带有香药的绵布,拭走了令她心惊的血色。 她动了动唇,眼泪已经流了出来。“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他是那样的喜欢雪,那样的期盼可以见到漫天飞舞的景色。 降雪芜并没有怪她的意思,好似已经习惯了,眸中却跳跃着幸福的光芒。他拭着她颊面的泪珠,说着她似懂非懂的话,“我喜欢雪,并不是因为雪美,而是因为我喜欢它,它就必定是世间最美的东西。我从小犯有雪疾,遇雪必伤,但我并没有终日躲在见不到雪的地方,哀伤不能碰触它的美好。我每年必定上这雪峰,看这满天大雪弥漫,虽然,不能碰它,但这里只有我一人,倒也可以当作,它是为我而舞,为我而来。” 炎夕的脸上有着动容,她的眸中还有泪光,但却笑了,说道,“我陪你站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降雪芜的神色突然有些复杂,他像是在挣扎,却又有点不舍。他的视线落到了清浅的天池荷畔,那朵冰莲竟在寒光之中,微微地露出珍贵的花蕾。 他又看向炎夕,轻轻地将她推出了大大的蓬伞,“夕儿,人都是有时的,并不能恣意选择。你看。”他指向天池的一角,长长的衣袖在风中轻摆,“天池的冰莲已经开放了,你难道不想过去闻闻它的香气吗?” 炎夕着迷地看着她从未见过的冰莲,那微放的初光带着美丽的诱惑。她说道,“雪芜,我闻了闻花香,就会回到你的身边。”便又从伞里钻了出去。 他贪恋地望着她出尘的容颜,清秀的鼻翼偎在冰莲旁是那样的相得益彰。 炎夕真是不想离开那股香味,只见那花好似有灵性,也不知是不是风的关系,她到冰莲身边时,它那翠玉般的直径竟摇曳得轻摆起来。她想起一个人站在远处的降雪芜,只能不舍地再望它一眼,便旋身回去,她不想留他一个人被隔在这雪花之外。 更不愿意,自己的笑容引起他的悲伤。 她跑得很快,他如诗般的身姿正一寸一寸地放大。 他脸色有些苍白,抿着唇,降雪芜沉重地收起了伞。炎夕才发现,雪,已经停了。 炎夕说道,“这里也算清静,你不如在这儿搭间木屋,不是更能看雪吗?” 降雪芜默默地答道,“我怎能破坏这里的清明?夕儿,喜欢一样东西,要让它存有最美的姿态。”他揉了揉炎夕冰冷的手,像是要把全身的温暖都给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笑过,清澈的双眼有着浓浓的坚定遮着无限的哀痛,他本是离世的纤尘,此刻眸里却洒着人间的繁华。 他的身上,微淡的桂花香迎面扑来,那一刻,她忘记了冰莲的芬芳,忘记了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忘记了记忆中带给她至上的荣宠的那座皇城。 她的眼中只有一片白光,映有一人俊美的面庞。 炎夕拉着降雪芜的手,想和他并肩行走,他却执意走到她的前面。他们不知何时来到了山脚,她不问他要带她去哪里,只想一路跟着他。 此时,他停了下来,神色严肃地对她说道,“已经到了军营之外的三里地,想必你也不会有危险了。” 炎夕怔了怔,感到她手边的力量已经消失,两人的手却还是在一起,她没有放手。 降雪芜只是站在原地,说道,“花开只需片刻,但却偏要时至,才能开得最美。夕儿,冰山上的雪莲已经开了,你的时节也要到了。” 她有些不明白降雪芜的话,但想到与李宙宇的约定,她只能松开手。 降雪芜的手缓缓地离开了她的视线,他的眼神里有她最熟悉的色彩,他对炎夕说,“你若是决定要怎么做,就只管往前走,不要害怕,也不要回头。” 炎夕一笑,但并没有马上离开。 降雪芜才微微地松了眉头,他貌似轻松,但语音柔缓,“你快走吧,我在这儿看着你离开,我才走。” 她缓缓地转身,走至几步,咬了咬下唇,回头对降雪芜说,“明年,明年我还陪你去雪峰看雪,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欣喜地跑动着,像从月宫逃离到人间的白兔。他只是幽幽地望着她,再次吹响了翠箫,他要她听见。 炎夕奔跑着,箫音一起,她便跑得更快,她怕自己会后悔,她一定要跑,一定要跑得很快才行。 不远处,有炊烟袅袅,只不过是半个时辰,便听到有马蹄声传来,她的神色有些慌张,躲在人群里,想要藏起来。很快,很快就可以到营地了。 她走至偏僻的石道,仿佛那日见到的竹山不过是空影,眼前一遍森宇,藏种万千,倒才很熟悉。 她听见一阵马啸,下意识地想转身就跑,却被人截住了腰身。 “你要去哪里?”那人的声音很是熟悉,却沉哑地让她不断地翻阅着记忆。 他坚毅的下巴有青色的胡渣。炎夕笑了。“宙宇。” 啸西风的速度缓了下来,他的胸膛坚硬充满着力量,他的气味让她想起未召宫内淡淡的炉香。 此刻,他不像是统领千万军马的将军,却像是个迷路的孩童模样脆弱让人心疼。 炎夕置于那片温暖当中,不解地问,“宙宇,你怎么了?” 他将头颅靠在她泛着馨香的颈边,啸西风行进在偶有浅草的黄道上,时不时停了几下。它的模样平静而疲惫,好像走了万千里的旅人,想停下来小小的休憩一番。 “我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她转身,竟看见那站在万千人之上的人眼里有淡淡的水光。 他毫不修饰他对她的爱慕,那眼光正在织着一张绵密的大网。“炎夕,你会永远留在我身边吗?” 他恳切地问着,等待着她的回答。 炎夕禁不住想要落泪,她坠入了那张网中,那里有回忆的温暖故乡。她抿了抿唇,学起他的模样,倨傲地抬起精致的下巴,说道,“打赢我最后一战再说吧。” 他的眸里涨满了春的生机,朗声英气地笑道,“好。” 白马带着两人回到了军营,浓浓的硝烟味充斥着她的鼻尖,绵丽的风景衬托着青色的营帐,一庄一庄地打在这漫漫的大地上。她看见了军营高高的木桩上飘扬着一片片红色的军旗。 这似是多年前梦中的记忆。 那男人的脸上有着勃勃的生气,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他又戴上了孤傲的面具。 炎夕的足尚未落地,就见万千士卒,匍匐地跪到地上,朗声说道,“延曦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响声足以震天动地,在映着雪色的残峰中,不断地传递着一个讯息,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寒署春秋,似水流年,此刻,她又站到了高处,那里除了她,只有李宙宇一人,陪着她一同往下望去。那雪峰景色此刻想来离她是那么的遥远,她又回来了。她既不是夕炎,也不是明月,她又成了唯一可以立于梧桐枝上俯首向下的凤凰,耀眼的光芒抵得过日宫的金线。 夕儿,冰山上的雪莲已经开了,你的时节也要到了。 她感到,她的翅膀竟在微微地颤动,她的时节,究竟会是如何的景象? (本章完) 苍青帐,渌水营,烟火嚣张,茫茫重雾生。 她回到军营的时候,细细地打量了这整个绿帐,弓箭挂在鼓动的布上,青帐里的色彩也很单调,李宙宇和孙蛮已经汇合,和东岳朝的战火早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北疆。她看到了立于桌案上的墨砚,不自觉地走到那记忆中西帝曾经盘坐的位置。她的脸上有与她父亲相同的神色,只是眉间微露着的男儿英气还稍显青涩。 李宙宇一到营地便往另一个营帐里商讨着该如何防御已经侵入西朝的东岳军队。他显然不想让她加入到这战火之中。 炎夕突然有些了然,他把她带在身边只是为了心安。正如当年,她与母亲跟随西帝出征,总是只能静静地待在营帐内,西帝不愿让她见到战场上的残忍,甚至是一个伤兵的影子。她见到的永远只是战胜后,营里将卒欢庆的豪迈场面。只有她知道,她的血液中有着帝王之家不减的火苗,她也想挂上那泛着金光的盔甲到战场上为西朝的芸芸生灵拼搏。 “你在想什么?”她听到了李宙宇的声音,他已经刮去了胡渣,脸颊光洁了许多。 “怎么不见章缓?”炎夕说道。 李宙宇默不作声,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没有开口。此时传来一阵急促地喊声,“将军,将军,章公子服毒自尽了。” 她赶紧和李宙宇奔向章缓的营帐,那青黛般的少年,此刻像秋天凋零的花一般喘着不稳的气息。 “为何会这样?”炎夕瞪着李宙宇,她想,这件事他绝脱不了关系。 李宙宇看着章缓的眼色,有些冷漠。 炎夕问御医,“章缓现在如何?” 御医还在为章缓把脉,片刻之后,他躬身跪在炎夕面前说道,“幸好士卒发现得早,章公子服下微臣的药后,休养数日,便会痊愈。” 炎夕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章缓一眼,他合着眼眸,脸色苍白得像宣纸一般,但依旧无损于他清然的俊逸,发紫的唇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多了几分妖野。 确定章缓无碍后,炎夕和李宙宇独留在青帐之内。她已经猜到,此事绝对与李宙宇有关,一入帐内便开口问道,“章缓对你忠心耿耿,你为何逼他去死?” 李宙宇没有回答,他眼神有些哀痛,但仍是没有开口。 炎夕望了他很久,笑得有些冷酷,嘲讽道,“朱元璋当上了皇帝,便开始弑杀兄弟,你还未登上帝位,就如此对待你的兄弟。李宙宇,这就是你的为人吗?” 她一句一句地逼问着他,他却仍是没有开口。 炎夕又说,“你我虽不算一同长大,但同窗三年,章缓为人多情重义,你入仕,他随你入仕,你出军,他陪你出战,你入宫学习,他也算堂堂皇族后裔,也甘心为你的侍读,你怎能如此心狠?” 她一字一字地像是千根针扎到他的心上,李宙宇的胸膛上下浮动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随后说道,“你刚回军营,想必也是累了,你先休息,我去照顾章缓。” 见他转身往青帐出口走去,她扬高了音量,对着他的背影说道,“并非天下人无情,是你无情。” 他明白她的意思,他是那样的了解她,她只需要动一动眉,他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怀疑他的忠心,她怀疑他坚持出兵对战东岳朝,是为了趁战乱,取下皇城中最高的位置。 而最后那句话像是锋芒的利剑刺入了他的心脏,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这天下,他只有一个敌手,这天下,也只有一个人可以伤到他。 她没有看见他满脸的绝望,更不会知道他的心此刻已经像碎了的琉璃,但即便是碎了,他也不会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摆在她的面前。因为那样她会受伤,流血。那倒不如,就这样吧。 李宙宇扬起唇角,笑得有些绝然,大步地跨出了帐营。 夜半时分,炎夕还不想睡,她回想着今日对李宙宇说的话,似乎有些重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是公主怎么能收回。 此时,有一宦官在帐外说道,“公主。” “何人在帐外,进来。”她严辞说道。 只见那宦官微微地探入头颅。 “小四?”炎夕认出,那是书斋内侍侯墨砚的宦官。“你怎么会在这儿?” 小四端着泛着香味的精致点心,还有一碗她最爱的冰雁糖水。“这帐营内是不能有女子的,太子命我随军伺候您。”小四敬重炎夕,有机会追随她,自是赴汤倒火,在所不辞。 是他?炎夕感到额头有微微的疼痛。她不得不承认,李宙宇不止会打战,更会打情战。她现在倒觉得,自己说他无情竟有点自打嘴巴。 “这是您喜欢吃的冰雁糖水,将军说,北疆天寒,加点入药的小点心,您可以解馋也不会受冻。”小四笑着解释。 她望了望糖水,正色说道,“放下,你就出去吧。” “是。”小四回头望了炎夕一眼,笑着离开。 半晌之后,她才拿起玉瓷做的汤匙,舀起糖水里的红枣,那甜甜的味道引诱着她。她叹了一声,吃了几口点心,饱了以后,便觉得有些困了。 心中的怒气也被那甜润的味道化去,她还是太冲动了一些。明日,她好好地问问他,可别错怪了李宙宇。 黑暗之中,不断地传来马蹄声,她像是做了一个梦,啸西风不断地仰天啸着,它托着他的主人李宙宇,他穿着将服,好不威武,他朝她回头一笑,那笑意托着雪峰边的朝阳,没有一丝高傲,也没有一丝愁苦,是满足的,是,快乐的。   第二日,炎夕起身,梳妆之后,迈出营帐,只见帐外只有稀疏的一队精兵,炎夕敏锐地察出少了很多人,原本立着的军旗也少了数只。 “人呢?”她走向小四。 小四跪了下来,“公主,您问谁?” “我问人呢!”炎夕大声问道,又说,“将军呢?” “将军,将军出战了。”小四笑着说,“听士卒们说,今日是最后的战役,若是赢了,就可搬师回朝了。公主……” 炎夕有些失落,她本想今日好好地与李宙宇谈谈。她没有听清小四后来说了什么,只是开口说道,“我去营帐里,看看章缓。” 章缓已能坐起身来,他黑鸿的眼眸闪烁着,此刻,他正抓着一名士卒激动得说,“你说公主回来了。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炎夕入内,看到他的脸上挂满了水痕,像沾着露珠的青荷叶,脆弱地摇晃着。她走了过去,柔和地说,“章缓,我在这儿。” 章缓的手放开了,声音里有些哽咽,“公主,章缓该死,章缓无能,都是章缓的错。”他激动地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炎夕有些不忍心,说道,“我那日怎么会晕过去?” 章缓抹着眼泪回答,“我赶到水畔的时候,你已经被那白影掳走了。我本想去找你,但北疆事急,便带着路坚先回了北疆,留在,留在渭水边的士卒怎么也找不到你。” 炎夕很明白章缓的用心,笑道,“你如此做是对的,我知道,宙宇把最精锐的兵马留了下来。北疆军况紧急,我朝的军队本就少他东岳王朝,能多一兵,一卒,都有益处。” 章缓心想,他不懂,他终究怎样都看不透这个女子,又说道,“你别错怪了表哥。昨日,他守在我帐内一夜。” 炎夕沉默了片刻,“他不该逼你。” “你怎会知道是他逼我?”章缓不解地问。 炎夕笑了几声,“你对他一片忠心,若不是他说了什么混帐话,你又怎会去寻死?”后来她又正色说道,“人命珍贵,蝼蚁尚且偷生,况且,你上有父母,怎能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于是,他开口又说,“那日我回到营帐,表哥见不到你,便大发雷霆,若不是战事在即,路坚等人早就被罚以仗刑。我,他怪我护你不周,便说。”他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便说,若你回不来,让我,让我替他收尸。” 炎夕怔住,她有些不敢相信,李宙宇竟会说那样的话。让亲兄弟为他收尸,这的确是世间最残忍的刑罚。 “炎夕。”章缓沉声说道,“请你莫怪表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不必把事都往身上揽。”她安慰他。 “但,但表哥说,回宫之后要处罚路坚等人。”章缓又说。 “此事包在我身上,你不必挂心。”炎夕叹道,李宙宇该是个明君,不是吗? 章缓仍是面露愁色,半晌后,他又说道,“有件事,我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你竟然开口了,便说吧。”炎夕笑了几声,他啊,比她大,但总是让她觉得,他像是她的弟弟。 章缓神色急切,他努力支撑着自己羸弱的身躯,借着下滑的力量跪倒在炎夕的面前,他的眼里虔诚的光芒能灼亮无光的黑夜,失去血色的唇瓣,颤抖着开合着,是他努力地喘息。 “章缓,你这是干什么。”炎夕扶着他,感到他精瘦的身躯。 “公主,表哥昨日已然决意与东岳朝正面决战,你可知东岳国主御驾亲征,并非泛泛之辈。而我朝军队只有他朝的一半,时至今日,粮晌也已快要耗尽。军营中尚有几束精兵啊,比起东朝十万军马,虽是杯水车薪,但公主,公主……” 炎夕的眉头越皱越紧,不等章缓说完便对他说道,“我们即刻启程,可你的身体。” “我,我可随行,或者,你将我一人留在这里,也没有关系。”章缓立刻回答道。 “那怎么行,我将马车让给你,由小四伺侯着。这样就行了。”炎夕笑了,她心中的不安慢慢地扩大,昨夜的梦是那样的真实。他会离开吗?会吗? 章缓点了点头,他放心了,此刻他望着炎夕的目光里有无限的坚定,他懂了。终于懂了。 李宙宇并非什么也没有留下,他留下了他的父亲留给他的啸西风,炎夕搂着那匹白马,马前的毛发雪白透着光泽,想来主人每日都有为它清洗。它如栗子般棕乌的瞳微微地颤动着,见炎夕走到它的身侧,便凑了过去,低头往她的手边蹭了蹭。 炎夕低声地对它说道,“你也在担心你的主人吗?” 她悬身跨上了那匹白马,小四在马边护着她,啸西风不动,乖巧着任由她将重量架到它的身上。她感到有一丝兴奋,随着马蹄在她身下的踏动越来越清晰,有种她从来不曾发现的怀想正在清楚地向她强调什么才是真正的英姿。 她远离了雪峰,往蓟川的方向奔去。那是西朝与东岳朝的最后之战,她是那样的急切,仿佛在沙漠中行走的旅人见到了甘泉。 但她不是,她此刻庆幸,她是西朝唯一的凤凰,而凤凰已经厌倦了在梧桐之上,她要高飞,也必定会高飞。 (本章完) 什么才是烽火绵延的战场?蓟川傍于渭水的隐端,有山凹沟壑,千回百转,这天然的屏障让战火的气息变得有些神秘和黯然。 炎夕沿着地图,在前卫邵简的引路下,来到了西朝的驻营地。这才是战营,威武的士兵脸上没有一丝胆却,有人驻着杖,有人躺在雪白的棉单中,他们失去了她曾见过的漂亮光彩,不再挂满荣誉的辉芒。零零落落的与华丽的皇城产生激烈的反差。 她顾不得那满地跪着的士兵,用几近颤抖地声音,用请求的口气,让他们起来。 她知道,她高贵的身份比不上他们对这个国家做出的牺牲。她不需要公主的威严,她怎能再对那些人颐指气使? 炎夕问道,“将军呢?” 邵简从营里出来,他已于一个时辰前到了营帐。“将军已经出战了。” 这盆地之内,营帐之中竟然只留了残兵,看来李宙宇已将士兵全都带上了战场,他是怀着怎样的决心来面对这场战争?或者他已经视死如归了。 炎夕命邵简带上精兵去支援。她在此刻,也算是视死如归了吧。 营中没有婢女,御医也不在。章缓可以说话,他告诉炎夕,他懂医术。炎夕带着小四,又召了几个心细的伙头兵,照顾着这满营的残将。 他们的眼里泛着淡淡的泪光,以沉默的凝视敬重着这位皇宫而来的凤凰。 战场上,浓烈的烟尘烙着天边的乌云,马蹄随着痛苦的嚎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骑着棕色马匹的李宙宇在乱窜的硝烟中厮杀着,那马匹像是他的足,带着尖利的刀锋,嗜血地刮过东岳朝军的咽喉。一道道寒光闪过,七零八落的火光散在焚着黑烟的土地上。 他在寻找一个人。他等了整整几年的战事终于来临。终于又可以见到他了。 然而,这庞大的军队却太不堪一击,他回到营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探子此刻来报,“将军,前卫邵简率精兵前来支援。” 他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随即问道,“公主呢?” 探子有所迟疑,又说,“延曦公主到了主营地。” “糟了。”李宙宇猛地起身。他中计了。“全军撤离,回营。” 炎夕还是按往例来照顾营中的伤兵。老伤兵看来已经有六十了。章缓已恢复了往日的风采,御医已过七旬,留着白色的胡须,此刻面色凝重。“公主,回天乏术。只剩一口气。” 老人残喘的气息像午夜不肯散去的鸟鹊在啼吟着,他用他所有的力量支撑着,就是不肯合上已经涣散的双目。 “你要说什么?”炎夕走了过去,靠近他的脸庞。那干皱的脸庞因为几日未曾进食而变得有些狰狞。 他一字一句地震动着喉结,“将军,胜了没?” 炎夕愣了愣,随后,强忍着眼中的泪水,笑道,“胜了。” 终于,她听见了,那火烛燃断的声音,老人安祥地靠在床架上,面露浅笑。 四周的伤兵都没有打破她的谎言,只是静静地抹着眼泪。 炎夕正色说道,“小四,传令下去,厚葬此人。” 她不敢让泪水落下来,她知道她是那些伤员的希望。在这最后的一刻,她能给他们的就是这一份奢侈。 尸体,残肢断臂,冽寒的血液冲垮了她对战争怀抱的所有遐想,战争总是残酷的,生存下来的人并不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永远都会记得脚下肥沃的土壤是由血液灌溉而成,而死去的人,只要一个小小的谎言,却可以给他们一盏星星的火光,引他们走向另一个世界。 此时,只听见帐外的啸西风发出不寻常的吼叫。章缓忙对炎夕说,“我出去看看。你千万要待在这里。” 章缓一离去,便有一名黑衣人冲了进来。 那人浑身充满着冽烈的杀气,如同寒冰般冷却了帐内的苍凉。她无步闪躲,只在心里叹道,莫非大限将至? 这是她一生见过最悲烈的场面,所有的残兵像吐丝的春蚕用尽力气往她面前涌了过去。她看到了几道寒光,那是东岳朝独有的军剑一剑又一剑劈开了一条条血光。 他们扑了上去,一个又一个,忍着刹那的痛苦就是不肯嘶叫而出,仿佛是要保有一个爱国将士最后的威严,他们用生命来保卫着这最后的星火,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延曦的存在,士气才不会落下。这就是西朝的军队,李宙宇一手调教而出的部队,用和他一样的忠诚保卫着西朝浩瀚的土地。 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后退着,竭尽全力地保护自己。她蹲在那唯一的粗桌下,颤抖地环抱着双膝,闭上了双眼,强迫自己没有看到那残忍的一幕。 突然,深重的喘气停止了。她看到了太阳一样的脸庞。 李宙宇虚弱地喘着气。“还好,你没事。” 他身上的绢布甲已经被血色浸透,额上冒着汗水,像雨露般落到她的手心,他柔亮的笑容灼伤了她溢着红丝的双瞳。 他的手中满是血液,但还是充满力量地抓着她的手腕,他可以感到她的颤抖,恐惧和不安。 她的手印满了湿液,她没有害怕,或者说已经说不出任何一个字句,她想喊人来救他,但他不知哪来的力量紧紧地将她拥到胸前,小声地对她说道,“别怕,别怕。” 她的鼻尖那股血腥味更是浓了,脸颊正对他像火苗一样热烈的胸膛,因为他的用力,她感到她的肌肤迅速地被染湿,他抱着她,红色的液体沾满了炎夕全身。他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表哥,表哥。”章缓从门外冲了进来。他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炎夕不敢动,她愣在原地。身边不停地传来骤雨般,气愤又哀痛的声音。是路坚,是邵简,又或者是章缓。 “东岳朝竟派人前来行刺公主。俺带兵和他们拼了。” “东军明明是驻在蓟川险境之内,却不见东岳帝主,是何原故?御医快来,将军受伤了。” “若不是将军早到一步,公主恐怕……” 她只看见,章缓带着路坚以及邵简,将他定如山般的身躯放倒,但他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炎夕无声地流着泪,御医说道,“公主,将军抓着您不放,是不是?” “不要。”炎夕哽咽着,“我要进去。” 她就这样陪在他的身边,睁着双眼,看着他那优美的胸膛已被深深的划开,模糊的血肉刺激着她的视线。 御医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拿出西朝皇宫的秘药,所谓秘药也是烈药,又叫博丸,博的就是那生死一线。服下后,全身的气力便会积于心脉处,历代只给快要驾崩的君王,让他们可在最后一刻凝神静气,交待未交待的朝中事。 性命悬殊,就在这个夜晚。 李宙宇渐渐变得精神起来,他睁着清澈的双眸,对跪在地上的几名主将,严色说道,“路坚。” “末将在。”路坚洪声向前。 他冷静地大声说着,“我命你暂为西军主帅,驻守在此地。邵简,传消息出去,西朝太子只是受了轻伤,务必要让全西军的战士知道。你们也记住,我只是受了轻伤,并无大碍。锁住我的帐营,若有人靠近,格杀勿论。” 路坚几人面面相觑, 随后齐声说道, “是。将军。” 李宙宇又说道,“全都退下。各自归位待命。御医,你也退下。” “御医不能走。”炎夕坚定地说道,所有的人都能走,只有御医不能走。 “退下。”李宙宇皱眉,大声地命令道。 御医摇了摇头,对章缓说道,“章公子,你也受伤了。出来让老夫给你包扎吧。” 半晌之后,帐内只有李宙宇,炎夕以及不肯离去的章缓。血,一点一点地漫涎着,渗入黄色的泥土里,分不清血是谁的。 李宙宇拉住炎夕,“炎夕,让御医走吧。你别离开。” 章缓也流着眼泪,不停地说道,“表哥,别再说话了,你受伤了,要凝神静气啊。” 李宙宇挑起俊眉,冷酷又锐利地回答,“我没有受伤。” 他望向炎夕,“这世间除一人外,无人可伤我。” 章缓愣住了,炎夕的眼泪像断破的残线无声地流淌着,她哽咽着,对他说道,“你好好躺着,有话明日再说。” 李宙宇仿似没有听见,那声音缓慢却好像在心里已经练习了几千遍,“章缓,你明日就送公主回朝,切记莫抄近路,往渭水绕回京都,途中将公主扮成男子,就是乔装成乞儿也要保她平安……” 炎夕摇着头,说道,“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李宙宇扯出一抹笑容,惨淡得没有一丝生气,却依旧照人。“我李宙宇,就算身亡,但威性仍在,诸葛当年,也唱了空城计。如今,东岳朝刺杀公主失败,但损良兵数万,我军只要士气不落,此战倒有几分胜算。但你不可再继续待在军中,我不放心。” “你会保护我的。” “你又何必自欺欺人?”李宙宇拉过炎夕的手,此时,声音才变得有些虚弱。“我若不在了,你……” “谁说你会死的,我还没有替路坚等人向你求情。” 他眯起了双目,缓缓说道,“皇上仁厚,又宠你至深,你向他求情,他必会答应。”他停了停又说道,“炎夕,你可记住,众目睽睽,御医如今已不在帐内。入朝之后,你放他一马。他并无失诊之过。” 炎夕有些激动,她抓紧他的手臂,说道,“李宙宇,你答应过我不死的。你敢背信?你是西朝的储君,是定国将军……” 李宙宇摩梭着她的手安抚着她,打断了她的话,“我又是炎夕的何人呢?” 帐内的烛火不停地晃着,忽闪忽灭,章缓默不作声地跪在床侧,他想说话,却又没有说出口。 炎夕只是哭着,她的喉中像堆满了积石,火辣辣的。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卑微,仿佛流浪的人儿不停地向四周发出求救的目光,坚定地想要一个答案。 “将军,将军。”小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没有进帐。柔细中带着泣声。“我军胜了,东岳朝退军了。” 火光飞快地晃过重重的帐篷,被青色的帐布隔离着,帐内的烛火更显得黯淡无光。 帐外的鼓声震天动地,帐外的士卒仰天高歌,那热烈的呼声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遥远。 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见那如秋风中白菊一样的唇,又动了动,他咬着牙,扯出一抹笑,瘖哑的嗓音却很清晰,即使是满身的疮痍,他的眸中仍存有帝王威严的骄傲,“看,我赢了。现在只差与你的最后一战,炎夕,你要不要陪在我的身边?” 他觉得很疲惫,他很困,他很想闭上眼睡一觉。 说个谎吧,他如饥似渴地望着她,无言地请求着,炎夕,对我说个谎吧。 炎夕沉默了片刻,她站了起来,迈着有力的步子往帐口走去。她用力地抹去满脸的泪光,咬着牙回头残酷地答道,“李宙宇,你想知道答案?我不会说的,一个字也不会。明日,明日朝阳出谷时,你再来我的帐营问我。” 李宙宇握着拳,脸上却闪过一道笑痕,低声说道,“延曦公主,你真是残忍。” 她踏至营外,残兵精将们都跪下,朝她祝贺。 她笑着,不过几步的帐营,此刻却举步为艰。路坚,邵简,御医,所有知情的人都不见了踪影,他们是聪明的。 那高歌的士卒们正在传述着他们的首领英勇的传奇,他们望见了那与将军万般匹配的公主,她是那样的高贵却又善良,他们又看到她眼中的泪光,若不是唇角的笑意告诉他们,她是喜极而泣,他们会震摄于她眸中的悲凉。他们邀她共享最后的胜利,将她当作男儿一样,当作与他们一般爱国的战士,共享欢愉。 她姿态优雅,但却摇了摇头,默默地走向她的帐营。 他们盲目地以为,这就是所谓的胜利。 他们并不不知道,这欢愉的根本源于一人悲壮的成全。   那静谧的青帐内,寒风透了进来,吞噬着不甘的火苗。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仿佛那道丽影还驻于帐口边上。 他又移开视线,笑了笑。这样也好。 “章缓……” “表哥,我在这儿。”章缓跪行着,到李宙宇的跟前。 “快出去包扎吧。”他看到了章缓的手还是流血。又说了句,“快去!” 章缓站起身来,从身上慌忙地拿出瓷瓶,硬生生地往伤口洒去。“表哥,现在好了。不流血了。真的。你有话便说。” 李宙宇沉默了许久,才费力地说道,“我身故后,空城计若是唱不成了。你可否回头北疆替我收尸?把我焚尽,藏葬于未召宫后的柳树旁。让我可以陪着她,看着她。” “表哥……”章缓痛苦地闭上双眼,任由男儿珍贵的眼泪洗涮着他英俊却又苍白的脸庞。终于,他回答了,“好。” “记住,不要让她知道。”交待完最后一件事,他笑了,平和的祥气从他的黑眸中蔓延开来,他真的很困了,要睡一觉。 风火烛光,不过摧残。 有泪痕, 无泪痕, 有伤感, 无伤感。 落花不敌流水殇,春影迷丽照夕阳,蓟川绵绵的丽山在黑幕中若隐若现。青帐内的她却一夜无眠。 月光浅浅地落在冒着火星子的黑炭上,帐外除了驻守的士卒外,还有数名主将,他们是随李宙宇征战多年的心腹。 路坚手握着短刀不断用力地插着黑火,发出激烈的声响。随后又站了起来,气冲冲地来回踱步。 邵简的皮肤倒不像一般的军卒黝黑,有几股文人的雅致,他的眼里充满了担忧。 “东岳果然退兵了吗?”路坚回头问道。 邵简点了点头。“你不觉得此事有点怪?”他想破了头,还是猜不出个所以然。 路坚又坐了下来,唇上的胡渣已长得茂密。“但探子来报,东岳军确实已搬师回朝。” 邵简精目闪着微光,问道,“你可见过东岳帝主或是王亲?” 路坚干笑了两声,“邵简,你随将军已有数载,当年与东岳朝的战事,你为副前卫,会不知他的作风?他从不带亲胄贵王上战场。”路坚想到,心中便有火心乱窜。咬着牙又说道道,“当年他一箭射中我的右腿,俺重伤三个月,他就是化成灰俺也认得。” 邵简皱着眉,思考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此刻,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明日,而非那已经逝去的战役。 当时间披上残酷的外衣时,会像利刀一样扎着等待的人。 眼泪从她的眼里流了出来,又被她抹去。她闭了眼,又睁开,复杂又不安地等待着,或者是她无力阻止天明的到来,只能望穿地停在原地等待,孕育着那膘脆的向往。 她的思绪因为昨日的刺激,定格在他倒下的那刻。 时光是残忍的善人,它永远不会因为你的软弱而纵容你,也不会因为你的坚强给予你珍贵的赏赐。它的轨迹很简单,只不过是在交待一个结局,一个答案。 而炎夕的答案也只有一个。 从晨光温柔地铺至她的青帐,她就死死地凝望着那道出口,她只希望,那会成为另一个人的入口。 小四先到了她的帐外,他鹊跃地想入帐内,却又退到了一边。 有抹高大的身影踉跄地晃动着。他朝身边的人摇了摇手,披着绵黄的篷衣,一步一步地靠近盘旋在他脑中一夜的神地。 他咬着牙,忍着疼痛,但目光却又坚定无比,他的唇角柔柔地蓄满和熙的笑意。 她抖动着,还是不敢迈出一步。 只见那厚实的大掌颤抖地拨开轻轻的纱帐。 他们都沉默着没有说话。炎夕眼中的泪水如珍珠般断了,又落在她的白衣上。 “怎么?炎夕想不认帐?”他勾起唇角,俊眸微挑。 炎夕笑着冲到他的身旁。“李宙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霸道地将她拥至怀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有股从未有过的满足热热地盖住了那刺人的痛楚。 炎夕皱着眉,挣扎着,“喂,你还未痊癒。” 他就是不肯放手,像个无礼的小孩儿,坏坏地说道,“你若是想痛死我,就继续动下去。” 炎夕停止了挣扎,只是默默地支撑着他沉重的身躯。 他凝视着她,一动不动,声音还有几声沙哑,却清晰非常,“延曦公主,昨日你欠我李宙宇一个答案。” 那亲切的温暖如潮般涌向她的心房。她望着他自信的笑靥,唇旁逐渐地显现出醉人的涡漩。她如小鸟般温顺地偎进他强壮的胸膛,沉默地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李宙宇借着她的力旋身立于日光之下。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却无碍一身磅礴的势气。 模糊中,她望见了小四暧昧的笑意,听见路坚爽朗的笑声,看到邵简唇边浅浅的笑弧。一身白带的伤兵今日的精神也特别地好,他们相互依偎着来到帐外。 渐渐的,潮来的士卒围成了宽阔的半弧,青帐像圆月一般被拱在弧圈之中。数千只眼睛如天下的繁星照射着他们,空气中浮着安和的躁动,她微烫的脸颊如秋天的柿子诱人而又甜美,朵朵的水光像清晨的露珠印着晶莹的彩光。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战场,他蓄着嗓音,怀着朝阳般的笑意,大声说道,“西朝长公主乃国之尊荣,一言一颦关乎西朝大体。自古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青帐之外,你等均为我的媒人。归朝之后,金銮殿上,我李宙宇愿以此生所得,向国主行君聘之礼。他日莫论荣贵草芥,此生也只娶一妻,绝不负她。” 沉亮的嗓音在空谷中回旋直飘向雪峰之巅。 美丽的誓言,传奇的故事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说书人绝不能漏去的精美段子,市井之途,贩市走卒,无不侧耳倾听。 李宙宇和炎夕一夕之间成了古朴而又压抑的皇城中最动人的神话。 冷硬的皇阁宫殿永远都是隔世的一角,它不管皇城外市井小民夸张的言辞,更不会理会朝臣之内阿谀奉承的丑陋。因为那一切都无损于它的威严。 新帝身体不适,朝中大事全由李宙宇一人掌管。 章缓送来了汤药,李宙宇皱了皱眉,一饮而尽。他利眼扫了扫座下的几名大将。因为炎夕的求情,他生平第一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提惩治路坚等人之事,把所有的“前仇”都化为一句“功过相抵”。 宰相魏忠不久之前,送来了一份奏褶。与东岳朝之战,虽过了有些时日,但他仍不敢轻视,此事确有古怪。 李宙宇紧锁着浓眉,缓缓地开口,“军中竟无一人见过东岳帝主上阵杀敌?” 路坚愤愤地回道,“俺已问过,确无一人见过他。” 邵简抽回思绪,随即说道,“莫非是我们想得太多,传言东岳帝主残暴,但也不可能损几万人命摆这道乌龙阵。我思虑再三,这其中必有原因。” 李宙宇眯了眯双目,答道,“这其中是有原因。魏忠上奏,探子来报,东岳帝主回朝之后,东朝大肆致礼,贵重奢华至极,疑似东岳帝要立后。” “有这等事?”邵简扬了扬眉。“东岳帝主要立后?想那东岳帝也算一代枭雄,莫非这就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然红颜是祸水,鲁莽撤军竟是为了立后。沉冷的气氛因为邵简的一席话舒缓了几分。 路坚也静了不少,拿起了身侧的一杯茶。心想道,果真近日赶上了百年吉时,西朝有喜事,东朝也来一桩。 李宙宇又说道,“怪就怪在,他准备的行聘之礼,数量庞大。” “有多少?”邵简的面容又缓了几分,他望了望李宙宇,沉思再三,露出颇有舍身就义的表情,说道,“比起西朝太子的行聘之礼呢?” 路坚直爽,但此刻也停了停唇上的动作,屏息等着李宙宇开口。见他启唇要答,才快速啜了一口冷茶,不想错听了一字。 只见李宙宇面色青了几分,阴寒地说道,“两倍。” “扑。”路坚将入口的清茶喷了出来。再也抑制不住笑意,大声地说道,“哈……想不到东岳帝主还有这等闲情,连行聘之礼也要多将军一倍。”若不是知道李宙宇喜事将近,他怎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一直沉默的章缓此时开口,“那女方可曾答应?” 路坚的面容有些扭曲,他胡乱地答道,“那情情爱爱的东西,俺才不关心。” 李宙宇的眉头松了几分,悠声说道,“今日魏忠并未送奏褶入宫。” 邵简睁了睁眼,有些不解,“方才,我还见李城提灯送魏忠出宫。莫非并无消息?” 随后,殿中沉寂了一阵,路坚站了起来,带领数位主将说道,“明日便是将军大婚之期,我等先在此恭喜将军。” 李宙宇的神思不知飘向何处。他站起身,听清出生入死的兄弟说的话,不苟言笑的表情才略为柔和起来,“东岳朝之事暂且搁下,改日再议,明日朝宴,再与各位把酒言欢。” 说完,他便一刻也不留,匆匆离去。 章缓并未跟向前去。路坚调笑,“章兄弟怎么不随将军离开?” 章缓笑了笑,俊容更显得魅惑人心,“表哥的身体已经复原。”说完朝另一个方向走了出去。 邵简大声地问道,“章兄弟要去何处?” 章缓并未转身回答,只是说道,“喝酒。” 未召宫张灯结彩,小四带着另一群内侍不停地进出,似是要踏平那高高的门槛。 飘着浅香的炉子越燃越旺。她站在殿中任由宫人将她摆弄着,公主出嫁是大事,国师夜卜星相,提及夏末时将会出现百年的流星雨,流星为天劫,公主大婚当避天劫之日。便选在天劫前在朝中完婚。 群朝的百官,除边守之军,都已于一月前从各郡守,城县出发,直抵皇城。 贺礼如惊蛰的雨芒翩纷落至宫中偏远的一角,带着天下百姓最诚挚的祝福,照亮了冷硬又沉寂的皇宫。 她望着那幅归山图,心中浮出幽远的情绪。图中的那人还是背对着她,但她的记忆却似是变得有些清明。 “公主,请转身。”一名宫婢小心地拉着华服,生怕损坏那贵重的金线。 另一名宫婢年纪稍小,圆圆的脸颊白腻腻的,浮出半抹红光。“公主是在想驸马吗?” “放肆。”后侧的宫婢皱着眉低斥。“公主,她是新来的奴婢,您可别当真。” 炎夕只是笑了笑。 天籁般的玄音似是从九重天外而来,飘扬再三,最终传遍未召宫的每一角。 她捻着衣袖,问道,“那箫声是从何而来?” 稍长的那名宫婢恭敬地回答道,“回公主,该是宫中的乐师为您大婚之日,正在排练新作的喜乐。若是公主嫌吵,奴婢这就让他们停下。” 炎夕笑道,“不必了。他们也是好意。” 箫声之中,余音缥缈与华贵的皇城格格不入,单音总是不能显出旋律的吧。 “这腰带,张裁臣说,明日就是大婚之期,若是公主不喜欢,还有几条明艳的,公主可要再看看?”宫婢又问道。 “不必了。”她注视着铜镜中映出的人影,艳丽的红光照耀着稍显黯丽的未召宫。大婚之后,她便要搬离这里,心里总感到有些酸涩。 “你们都退下吧。”炎夕吩咐道。 “是。”宫婢们便躬着身,像错落的玉珠退回了低侧的宫门。 不到几步,她们便又跪下,齐声说道,“皇上……” 炎夕也跪了下来。 新帝作出手势,让宫娥内侍全都退下。他一身黑色的龙藏便服,衬着浑然的儒雅。他是与西帝不同的男人,在他的身上,炎夕永远也看不见涌动的激烈和急切的理想。 “夕儿,不必多礼。”新帝扶起炎夕,出神地望着她明丽的姿容,眼里漾满慈祥而别样的光芒。 “还有哪里不满意的,可以马上吩咐下去。” “大伯不必了,炎夕很满意。”她笑了笑,灯光映在她的梨窝内浮出几道影色。 新帝笑了笑,叹道,“明日,你就要出嫁,皇城内便只剩朕一人。” 他泛白的耳鬓并未遮去眉间俊逸的英挺,黑眸中的沧桑仿佛永远都不会退却。 “大伯为何不在寝宫休息,虽说此时春寒已过,但也要保重龙体。”炎夕皱了皱眉,说道。她从御医处得知,新帝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忧疾每况愈下。 “我今日倒是很精神。西朝的宝贝要出嫁了,我怎能不来呢?”他柔柔地说道,将她拉到铜镜前,轻轻地按了按她的双肩。 炎夕顺从地坐下,“大伯,你这是……” “夕儿,不要说话,会不吉利的。”新帝严肃地吩咐道。 炎夕便只能沉默地望向浅黄的铜镜。 她望着那高高坐在皇座上的男人,如今他已全面放下了帝王的身份,像慈爱的母亲般,从怀里拿出薄薄的玉梳。澄碧的颜色晃到了铜镜之内,落入她明亮的双眸。 新帝摘去了她头上的金饰,卸去了她明丽的妆容,放下了她一头篷松的乌发。 此刻,她的眼变得迷离,像所有即将要出嫁的寻常女子有着对婚姻无奈的恐慌。 她对昨日的想念还在心中燃烧着,这未召宫的每一寸在她的眼里都充满着她父母缠绵的身影,随着她的成长刻在她的内心,永远也无法磨灭。 新帝的指尖此时穿过她柔软的黑发。那优美的嗓音随着玉梳细角轻触她额鬓的同时,缓缓地在幽香中流行,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地, 四梳,梳到四条银笋标齐。 她的眼泪缓缓地落下。等到耳后的动作停止,才徐徐地转身,“大伯……” 她偎入他的怀中,像孩子般默默地轻泣。 他怔了怔,随后将她抱紧。 “怎么了?夕儿。” 炎夕摇了摇头,只有她知道,她对他的感激无法用世间任何一种言语来描述,她的心中永远都愧对这个男人,她不能答应做他下一辈子的女儿,因为她的父亲从来就只有一个。 新帝半晌之后,才将她推开,替她拭去眼旁的泪,笑道,“这是寻常姑娘出嫁时的习俗,你是皇城的公主,理应拥有天下所有的幸福,又怎能少了这最普通的一样?” 炎夕点了点头,眼中有泪,笑得灿烂。 新帝又笑了笑,修雅的长指缓缓地玉梳上摩梭了几下,才把玉梳交到她的手上。“大伯没有什么可送你的,这是我一生最宝贵的东西,现在我将它送给你,就当作多添你一样嫁妆。” 炎夕点了点头,将玉梳小心地收藏好。 随后,新帝浓眉微挑,收了收脸色,若有若无地咳了两声,说道,“朕该走了。夕儿,窗外风大,别忘了把窗子关牢。” 他出了殿阁还不忘让宫女紧闭殿门。 屋内只有她一人,烛火的灯光将她原本清明的影子排分成五六双,围绕在垂放在地上的红锦旁。 突然一阵细响,“谁?”炎夕站了起来。 她优雅地转过身,长长的发梢扫过光滑的铜镜多了几道迷柔。 如白晳的芙蓉沾到了湖面,她微微皱着细眉,说道,“宙宇?” 李宙宇修长的食指抵在他坚毅的唇上,示意炎夕不要大声说话。 “你为何会在这儿?”她配合着下降了音量。 按照规矩,新人在大婚期前的一个月是不能见面的。 李宙宇的眼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她出尘的容颜被华丽的嫁衣托得更加绝美而又真实。直到看到她皱起的细致眸角,他才恍过神来,不悦地说道,“想不到回到朝中,还要打战。” 炎夕走了过去,大声地斥道,“你居然敢爬窗进来。” 李宙宇刚毅的脸上徐徐绽放柔和的笑容,“未召宫被内宫侍卫围得密不透风,皇上以为那样便可以难得倒我,我乃是堂堂的定国将军,怎会没有办法?”同时,他的眼中也有几丝无奈,堂堂储君竟要像偷儿一样爬窗子。 炎夕心中的火苗高涨了几分,“你知不知道宫楼有多高,况且你伤势还未痊癒……” 他敛去脸上的笑容,沉默着凝望着她的丽颜。随即又说道,“章缓已跟在我身后半个多月,该吃的药一样也没少,御医也说我恢复得很快。”停了停,他的脸上闪着幸福的光,“恐怕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人逢喜事精神爽。” 炎夕的脸不由自主地红了,小声地嘟着唇,“那也不能爬窗进来。” 她才想起,新帝离去时说的话,那不就是…… “你在想什么?”李宙宇有些不悦她的失神。 炎夕顽皮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 李宙宇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位一向端庄自持的柔弱公主,但又十分喜欢她难得露出的小女子娇态。 炎夕转色,认真地说道,“宙宇,按俗例我俩是不能见面的。” 李宙宇挑着俊眉,语气不佳,愤恨地抗议着,“是谁订的鬼规矩?” 炎夕笑道,“是祖宗订的。” 李宙宇无奈地瞪了瞪她,小声地不知在说给谁听,“总有一天,我会废了它。” 她忍着笑意,劝道,“只差一日而已。” “一日也不行。”他立刻答道,不待她反应过来,便拉起她的手,往楼外走去。“炎夕,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炎夕跟着他跑着,见他停在廊道的尽头,望向黑漆漆的下方。 她不安地望着高高的城楼,领会到他的意思,“从这儿,跳下去?” 李宙宇自信地笑着,将她搂得更紧。“别怕,有我在。” 炎夕沉默了片刻,便也点了点头。她就算是摇头,那人也不见得会妥协。 他们像是青梅竹马长大的恋人,两小无猜地乘着夜的风因为短暂脱离的束缚,恣意地交换心中炙热的情意。 穿过弯回的圆木拱桥,游踏过碧美的澄璃道。她长长的裙尾如红云般刺眼地在黑雾中舞动。 “宙宇,你要带我去哪儿?”她随着他一路地奔跑。黑暗有宫闱的笼光忽隐忽现。耳边的箫声越显得清晰。 李宙宇没有回答她,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让她明白他对她激烈的情感。 黑暗之中,有一处灯火光,小四拎着灯笼在门边等待。 “太子,公主,快进去吧。” 白绫在风中惨淡的飘舞,那是她一生最不愿意来到的地方。她一身的红装印着灯火,落在白绫之上,宽阔的房间里,一座座黑色而又肃穆的灵位,四周的诡异似乎在指责她身着艳装的无礼。 李宙宇却视而不见她脸上的迟疑,像是知心的情人了解她内心最深处的那种渴求。他拉她走进了内室。 他温柔的嗓音是甜美的甘泉,浇灌着她心中那片因为渴望而干裂的土地。 “炎夕,我不能带你出皇宫到皇陵去,只能带你来这里。你看堂上供奉有历代先皇的牌位。他们正在上面看着我们。” 炎夕的目光落在了她父母的名字上。她仿佛看见西帝宠溺的目光,袁夫人在清澈地微笑。 李宙宇认真地望着她,拉她一同跪下,他明亮的脸孔照亮一室的清晖,“炎夕,虽然明日才是我们的大婚之期,但在大殿之上,百官眼前,你是公主,我是太子。不如今日,我们先在此拜堂,堂上只有你我的双亲,皇室族人,你是新娘,我是新郎。” 她所有的笑容都被心底涌出前所未有的感动所取代。他安然的浅笑彻底冲去她心中所有的怆惶,她再一次陷入他一手编织的炽烈情网,化身为一个最普通的女孩儿想要回应摆在她眼前纯朴可及的爱情。 小四走了进来,他的手上有两支红艳艳的普通龙凤蜡烛。他的脸上闪着笑意,将蜡烛点着,放在墨色的长桌上。 昏暗的房间瞬间变得不再冷清。小四恭敬地站在一边,眼里泛着泪花,说道,“太子公主若是不嫌弃,小四就是你们的媒人。” 李宙宇望了望小四,对炎夕说道,“如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都有了。” 他们是一对精致的璧人,灵堂之前的景象是如此的华丽而又浪漫,白色的布饰衬着的不过三人的稀零。 远处传来的箫声顿时飞舞,像是喜乐一般想要成全他们纯稚的情感,小四细细的嗓音庄重地在亮光中回荡, 他们缓慢地行动着,默契地想要延长这最缱绻的一刻。 他们的额头随着那洪亮的言语磕碰着冰冷的石板。她的泪珠,一滴一滴地打到地上,化成浅浅的湿迹。 新娘新郎交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小四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有些烦恼地问道,“太子,是否要说送入洞房?” 李宙宇与炎夕相视一笑,徐徐地站了起来。只留小四一人在原地苦恼。这送入洞房若是不说完,是不能成礼的,但若是说了,那岂不是接下来…… “宙宇。” “嗯?” “我想起那日我们一起逛的小市井,你还会陪我去吗?” “你如果喜欢,我们可以常去逛逛。” “能不能明天去?” “……炎夕,明日是大婚。” “那后天。” “好。” “我突然想起那缸金鱼,这次你可不可以全部买下送给我?” 他柔柔地笑着,“太子不用节俭了吗?” 她的脸上有淡淡的红晕。“驸马可以不用。” “不对。驸马只有为公主买东西,才可以不用节俭。” …… “宙宇,我们以后住哪?” “住在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在哪儿?” “在飞雀宫。” “我怎么没有听过?” “我悄悄为你盖的。” “那里是怎样的?” “那里像未召宫一样,但比未召宫更美。”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的家。” “你可不可以说给我听?” “你踏过高高的门槛,有一条长长的圆石道,漫向宫阁,你会看见像渭水一样的清池,池里开满雪白的杏莲,即使秋天到了,青荷转黄,你也不必感伤,因为池畔的菊花那时会绚丽地开放。池边还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七夕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亭里看天上的星星。” “我现在就想去看。” “不行。” “那明日我能看见吗?” “嗯,但你一定要记得先看宫阁的后园,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我亲自为你而设的,你一定要亲自先去看看。” …… “宙宇。”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只有我们两人。” “如果你很忙,你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 他沉默了片刻,“不会。” “咦?”她回望向李宙宇。 那张曾经死寂的脸庞变得逸动,他的唇边勾起一道诡异的弧度,在她的耳畔低语着,“我会让我们的孩子在家陪你。” …… “炎夕,除了市井,你还想去哪里?” “我只想跟着你。” “宙宇,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我只想待在有你的地方。” …… 柳絮纷飞,斑驳的树影印在皎白的月色柔光中……她穿着艳丽的嫁衣坐在柳树下的秋千上,他轻轻地推着她,像所有传说中新婚的丈夫体贴地为妻子极尽他的温柔和宠爱。 她的唇边划着幸福的勾弧,眼神因为他灼热气息的存在开始绵往时间恒古的长流。 他用那纯然,唯美的嗓音幽幽地重复着甜蜜而又隽永的美丽誓言,她感到,她那因为长久的孤独而失去感觉的心跳渐渐苏醒,又开始继续无尽的美妙遐想。 “从此炎夕不是孤单一人,宙宇会每日陪着炎夕,日出于宫廷,日落又归家……” 他的思绪回到了某年,有人在朦胧的记忆中,深沉而又缠绵地读道,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那日圆月不缺,此情唯有他知,她知,天地知。 (本章完) 宫廷的乐曲正式响起,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未召宫排行至金銮殿上。朝中百臣齐聚迎接着一对新人。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却是乌云密布。但这一切看在新郎的眼中,并无碍他满心的阳光。 李宙宇的唇缓着淡淡笑意,他高大的身影,鲜明的轮廓,一身华丽的新郎装,更显得气宇轩昂,此刻,他正等待着徐徐踏上宫廷的红影。 这样的等待是一种甜蜜的酷刑,但他却是如此的甘之如贻,他的明目里沾满了爱意,他蓦然发现,原来他的心中有一种感情从来没有消失,那是他自尽的母亲留给他最珍贵的礼物。 她来了。即使是隔着红色的锦巾,他仍可以感到那明媚的脸孔。 终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他心中的公主。 她细巧的足踏上了柔软的地毯,一步一步地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思绪不断地闪过,原来他只能默默遥望的俏丽红颜,在一个时辰之后,便只属于他一人,他的心中开始描绘未来他们朝夕相对动人的画卷。同时也心中暗暗起誓,他绝不会让她再掉一滴眼泪。 家,一个遥远又幸福的字,他从来都不敢奢望,自己能有一个家。 一个,有炎夕的家。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准备向心爱的女子告白。他很紧张,他可以感到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颤,那是幸福的征兆。 他并不羞耻这突来的怯场,只是有些失笑,为了她,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可以毁去他所有冷傲的面具。那便是炎夕。 李城在大声地读旨。他的声音在广阔的皇城回荡: 西朝长公主延曦,端贤至德…… 他们不动着等待着。炎夕手中拉着柔软的红锦,她的唇边闪着笑意,那是出嫁的新娘都会有的甜蜜表情。 他们还不是夫妻,昨日的成亲并不算正式,他们还差一句才算礼成。 她也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男人用未来所有的时间实现他对她许下的诺言。 欢腾的喜乐嘎然而止。李城躬着身子,对新帝说道,“东岳朝使者晋见。皇上,是见还是不见?” 新帝严肃地回道,“宣。” 半晌之后,有名身着异装的少年行至殿内。他低着头,跪了下来,双手高高捧着一卷金黄的轴子。 “东岳使臣刘纯,叩见西朝国主。” “那是何物?”新帝问道。但他的眼眸却一动不动。 刘纯缓缓地说道,“这是我国国主为贵国公主,太子大婚所备的贺礼。请太子务必收下。” 朝中百臣面面相觑。李宙宇愣了愣,微微眯起了黑眸,他不解地望向那轴黄卷。 新帝此刻却说道,“宙宇,东岳朝主指名送给你,何时收下由你决定。” 邵简往前一步,对李宙宇颔首,说道,“不如成礼之后,再看。将军,只差拜天地了。” 他目光锐利,所有的注意力都积中在那卷卷轴。那是他一生的敌人,身着红衣的李宙宇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里的红锦。 炎夕感到手上的力量重了几分,但她仍是等待着。她不能掀开红头巾。 李宙宇对刘纯说道,“你起来。” 刘纯仍是恭敬,缓缓地起身,“谢太子。” 李宙宇单手接过金丝卷轴,丢给一旁的邵简,吩咐道,“读。”他要弄清楚那个人在耍什么花样。 邵简徐徐地打开黄卷,朗朗念道,“自数月前东岳与贵国兵戎相见,东岳损良兵几万,朕回朝后寝食难安。天下四朝,本应以和为贵,遂朕决意……” 邵简瞪大了双眼,停了下来。 李宙宇皱了皱眉,“读下去。” 邵简抿了抿唇,神色凝重,声音小了几分,“遂朕决意与西北两朝结秦晋之好。朕闻西朝延曦公主,姿容华贵,贤德端庄,特命使节致聘礼十万……” 此时宫廷之内,百臣之间,窃窃私语,声涌如潮。李宙宇一把扯过那卷黄轴。他的双眼渐渐变得充血,原来,那场战根本没有结束,这才是那个人真正的计谋。 炎夕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听懂了那份贺礼的意思,她感到所有的喜悦一瞬间变成了嘲笑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嗡嗡地作响。 朝中混成一团,路坚拔出了身上的长剑,冲向刘纯,“你朝国主是何用意,今日乃公主出嫁之日,竟送如此贺礼,分明是存心侮辱我西朝……”说着便举剑要往刘纯身上砍去。 刘纯年纪轻轻也不躲不闪,他立于殿中,缓缓说道,“两国邦交,不斩来使。我奉我皇之命到西朝来,既是为国出使,我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你……”路坚失去了理智,瞪眼吹胡地就要扑上去。邵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拉回来。 邵简问道,“将军,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李城慌乱地回到新帝身边,低声地问道,“皇上,这大婚,大婚还要继续吗?” 李宙宇愣在了原地,如僵石一般,炎夕再也按捺不住,她掀去了头上的红巾,那绵绵的红锦落到了红色的地毯之上,有几分凌乱。 她一把从李宙宇手上抢过了卷轴。默默地在心中读了下去,她的眼中只看到了一行字,“朕欲立西北二朝公主为后,二人同尊同荣,同伺君侧……” 新帝的声音此刻响至整个宫廷,“太子,炎夕,随朕入内。” 鼓乐停了,锣鼓也停了,他们的梦也要醒了。 炎夕迈着沉重的步子,李宙宇并没有看她,她凄凉地笑着,有一种不安在心里荡开,她的美梦正在残喘着虚弱的气息叙述着一个不幸的结局。 她踌蹰着,最终还是跨入了内殿。阴沉的殿阁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她从未如此害怕踏入这座宫殿,这金碧辉煌的殿阁将会成为恶梦的入口。 李宙宇放下了手中的一纸奏褶。 新帝问道,“你作何决定?” 李宙宇望向炎夕,他开不了口,他的喉中有千斤重,他感到方才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停了下来,不停地彷徨徘徊。 炎夕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像块红木无力勉强地站立着,她缓缓地回答,“公主无权过问国事。” 新帝挑了挑眉,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取消大婚?” 一阵寂静,没有人回答,他们心知,此刻的决定关系到的是整个西朝国民的命运。而炎夕也没有开口,她的确无权过问。 新帝缓了片刻,又说,“继续大婚?” “不行。”李宙宇的声音在封闭的殿阁内格外的响亮。 这,就是他的决定。炎夕望了望那俊美的男人,他此刻看来是那样的陌生。她不认识他,她不相信,他是昨日带她狂奔的少年,他当时是那样炽热地望着她。 她的身子晃了晃,用尽所有的力量,她的唇才微微的开启,她的声音从喉内到唇外,依旧好听,但已经失去了全部的生气,“皇上,请容我先行回宫。” 她低着头,转过身,朦胧中,她看不见任何的身影,在回过头的刹那,有一滴泪因为她闭上了双眸滑至她白晳的脸颊。 终究,她还是得不到幸福。 小四焦急地在她的面前走来走去。他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公主,只是暂停,暂停大婚而已。昨日你与将军已是夫妻了。” 炎夕像个木偶似的,静静地坐在床上。她没有流泪,也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那片柳絮。 “你看,太子来了。”小四欣喜地迎了上去。 片刻之后,未召宫里只有他与炎夕二人。 他们都沉默着。炎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何时出发?” 李宙宇的心像被千万虫蚁啃食一般,他痛苦地宣布着一个答案,“北歧已收下了东岳帝主的聘礼。” 最终,他帮她决定了她的命运。 炎夕望了望李宙宇,唇边泛起一抹笑意,缓缓地说道,“当年朝宴,我曾对伯父说,此生绝不与人同侍一君,想不到,还未出阁,就有人毁了我的美梦,连一个希望也不给我。好个东岳国君,竟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他要同立二后。” 李宙宇明朗的双目如今变得阴沉,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刮刺着他的心,因为他在伤害着他最心爱的女人。“若是西朝不答应,东北二朝便会联力向我朝宣战。如今再也凑不出粮晌,西朝……” “够了。”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又被她用力地抹去,暗红的锦布沾上一道湿迹。她仰起头,与他对视,“你不必多作解释,与整个西朝相比,我一个小小的公主算什么。” 她的话如同火焰一般灼伤了他的心,他沉重地抬起手,抚上她的柔美脸颊,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任由他抱着,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缓缓地问道,“宙宇,有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想不到还未开口,竟已经成真。” 她泪眼望着他,似乎是在把他的模样永远记住。她知道,一个公主没有资格那样问,但此刻,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儿。 他们相望着,炎夕轻声问道,“西朝与我之间,你会选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殿内死一般的沉静。 炎夕笑了两声,缓缓退离他的怀抱,睁着空洞木然地眼睛,“是我傻,你早就已经回答我了。你可以为我牺牲你的性命,但我在你的心中终究不是唯一。而你,竟连骗我,也不愿意。” 她知道这个问题是在为难他,也是在为难她自己,但她终究不过是个平凡的女子。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给她可以狠心的力量。 她徐徐地转过身去,身影孤独而又悲伤,映在他的眼里。他知道,这幅画面会永远刻在他的心里,成为他永远的痛。 “炎夕,你在怨我吗?”他锁住她的手,阻止她离开。他想用尽所有的力气抓住她,却又害怕伤到她。 他多么地希望她能恨他,最好恨他一辈子,至少那样她不会忘了他。他的影子也会追随着她深刻的恨意日日夜夜地相伴在她左右。 她明丽的眸子变得清冷,伸出颤抖的手,她拿起镜前的一把黑色利剪。其实她的心中早就已经有了决定。 他仍是不打算松开。他笑得苍凉,如果她要杀他,那就杀吧。 但她没有,她朝他挑衅地一笑,用力地抽出自己的手,白晳的肌肤因为剧烈的磨擦变得通红。她拔出了头上的玉凤簪,一刀剪了过去。 “不要。”他惨烈地喊道,伸出手抓住的却只有几绺青丝。他的眼蒙上了水光,她的头发。 她昂着胸膛,冷艳的面容因为烛光变得更加黯淡,她咬着牙绝决地说道,“皇后有阙,不伺二君。李宙宇,今日,青丝已落,从今你我恩断情绝。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在原地静默了很久,她是恨他的吧。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最终,她听到了一声巨响。 殿门关上了,他走了。 她瘫坐到了冰冷的地砖上,沉寂的宫殿里回荡着她嘤嘤的哭泣。 原来这就是痛,她从来也没有这么痛过,它们像是冷宫中远逝的亡灵哀嚎着向她抱负,清晰,残酷地告诉她,这才是公主真正的命运,永远都不会有完美的结局。 她有些明白了,她的身份早就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烛光在风中轻颤,瑟瑟地抖动着,她哭累了,睡了过去,恍惚中,她又听到了一阵箫声,如同那未知的明天带着无尽的迷茫和苍凉。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本章完) 新帝下旨与东岳朝联姻,嫁西朝长公主延曦于东岳帝主为后。 炎夕毅然决定,三日之后便前往东岳朝。她不愿意见李宙宇,嘱咐侍卫严守未召宫,不准他踏入未召宫方圆三里,也没有人告诉她,关于李宙宇的任何消息。 她命小四带去她的话,她延曦出嫁东岳朝,不带西朝一金一银,不带西朝一兵一卒,也不带西朝一婢一马。 她唯一想带走的是新帝的一把玉梳,还有袁夫人亲手绘制的归山图。 夜凉风冻,月已不全。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那眼中微带的愁绪竟与母亲有几分相似。 初尝情识初窦开,转泪才知情已逝。事已成局,无力回天。 “公主。” “章缓?”炎夕望见章缓推开了殿门,他的身上挂着包袱,笑脸盈盈,更显得清逸。“你来干什么?” 章缓似乎明白她想说什么,回答道,“我来给你陪嫁。堂堂西朝长公主,怎能没人陪嫁?”章缓拍着包袱说道。 “你要跟我去东朝?”她皱了皱眉,“我说过,不带西朝一兵一卒。” 章缓认真地回答,“我不是兵也不是卒,不是婢,也不是马。” “但你是男子,哪有男子陪嫁?”炎夕有些无奈。 章缓严肃地说,“炎夕,你我也算是朋友,一同出生入死过,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去东朝面对那个暴君?你的身边还是要有个亲近的西朝人。” 炎夕沉默了片刻,叹道,“你还是留在他身边吧。” 章缓眼中闪过一丝沉色,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我要陪嫁你到东朝。”停了停,他露出苦恼的表情,半认真地又说,“我倒不怕扮成女子,只是,我若是男扮女装,这一路上怕扰了你的安宁。” 炎夕听到他说话的话,忍不住笑了。她感动地望了望章缓,只能点了点头。 章缓见她绽放出的明丽笑靥,心里才微微地松了口气。 他走到炎夕身后,如玉般的手指停了停,挑起了她耳后残破的一缕青丝,熟练地将它藏到她的云髻里。 她闭上了双眼,细梳的尖角开始碰触她的发梢,一下接一下,也在揉着她发酸的心。 她的耳边,章缓还在说着话 “皇上又病倒了,这几日,御医都聚在皇阁内……昨日我出宫走了一趟,遇到一位明艳的少女,她明眸皓齿,端庄得很,事后才知她是魏宰相的千金。” 她的纤指因为心中涌起的痛处,微微动着,越握越紧,尖尖的指甲扎进她的手心…… “公主,公主。”不过一眨眼,章缓面前已经空了。炎夕奔出了未召宫。 夏天的夜晚躁热而又潮湿,野虫在树上哀鸣着,黑云不断地涌动,风发出呼呼的声音。 黑夜中,一座孤寂的宫殿前,有一道明亮的光。 小四提着灯笼,不停地抹着眼泪,“公主,公主,您别再磕了。” 李城也不禁老泪纵横,“老奴去通报皇上。” “不要。”炎夕抬起头来,她如云般的乌发披在身后,她还在磕头,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碰到冷硬的石板上。“大伯,夕儿出嫁以后,您要保重龙体。您的大恩,夕儿来世再报。” “公主,公主。唉哟。”李城焦急地踱着步子,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太子在哪儿?快去找太子。” 小四的眼泪落得更凶,“太子这几日都不见人影。这可怎么办呀?公主,公主,你又要去哪儿?” 小四心惊地朝炎夕奔跑的身影追了过去,却快不过炎夕的步子。 她一步一步地走进死寂的乌色大殿,殿上宽大的匾额由金字题成,皇亲宗室灵位。 庄重的大殿仍是肃穆,她轻轻地撩开了白陵制的帐子。望见一个人的背影。她想,她知道那会是谁。 他已经跪在堂前三天了。终于,她来了。 李宙宇没有说话,他回头紧紧地注视着她。他看见了她额前的红印,心里绞了一下。 炎夕没有看他,抹去脸上的泪痕,盯着她父母的灵位,跪了下来。缓缓地磕着响头。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静谧的房间里不停地回荡细微的撞击声。 终于,他喊了出来,“够了,炎夕,不要再磕了,够了。” 但她充耳不闻。 他想阻止,却又迟疑了,心里的重石在瞬间落了下来。他也不停地重复着她的动作,磕碰着冰冷的石板。 比她更用力,比她磕得更响,比她流更多的血。 片刻之后,她停了下来。他也停了下来。他们静静地相望着,他从怀里取出一条绢帕,那是她的手绢。 她拿了过来,曾经,她也这样隔着薄薄的纱碰触着他温热的脸颊。 她用记忆中同样的力道用力地擦着他额上的血,他也像当时那样,动也不动,任由疼痛从额角蔓延到他的全身。 她破涕,笑得有些凄凉,重复着一样的话,“不愧为堂堂定国将军。” 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圈进怀里,手在触到她的额头时停了停,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所有的温柔化作一个冰冷的吻,却灼热不了她心中的凉意。 炎夕涰涕了几声,才离开了他的怀抱。 他们沉默了许久,炎夕才缓缓地开口,“大伯已经下旨,如今一切都成了定局。”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李宙宇知道,炎夕也知道。除非,李宙宇夺位称帝,便可以废除先旨。 她的目光回复了清澈,白色蜡烛上的黄色的焰光在她朦胧的双眼里颤动着。 她微弱地笑着,对李宙宇说,“宙宇,我想去看看飞雀宫。” 她又成了他记忆中那天真,稚纯的女孩儿,对他说,“你说过的,不能骗我。”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将她扶了起来。依旧是隔着那块柔软的纤纱,但两人手心的热度却再也传不到彼此的心中。 他们像被折断羽翼地泣血鸳鸯鸟,再也奔跑不起来,两道人影如同即将要走向地狱的阴魂,一点一点地在砖红的宫道上无神地游移。 他停住了脚步。高高的宫门之上还缠着喜气的红绸,被风吹得像秋风中凋残的叶子。 炎夕站了很久,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匾上有力的几个字,飞雀宫,这就是他们的家。 她吸了吸气,缓缓地推开了那道高高的宫门,眼前是高高的门槛。记忆中,属于他的纯然嗓音在四处飞荡: 你踏过高高的门槛,有一条长长的圆石道,漫向宫阁,你会看见像渭水一样的清池,池里开满雪白的杏莲,即使秋天到了,青荷转黄,你也不必感伤,因为池畔的菊花那时会绚丽地开放。池边还有一座小小的石亭,七夕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在亭里看天上的星星。 他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只是默默地踏着她的足迹。她没有去看那座石亭,虽然那是她对未来想到最多的地方。 她穿过宽敞而又华丽的宫阁,所有的装饰摆设都与未召宫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高大的木梁上挂满红红的彩结。 经过的时候,她的手抚过每一样摆设,抚过每置檀木榻椅,像是要在这里极尽全力地留下独属于她的气息,她的印记。 她仿佛又听到,他曾经热切的声音, 你一定要记得先看宫阁的后园,因为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是我亲自为你而设。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后园,依依夏日,一株株柳树在风中轻摆着动人的舞姿,柳树下有一座和未召宫一样的秋千。她着迷地望着它,感到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她脱去了红色的外衣,任由它滑置综综的青草上,身上只着有白色的苏锦衫。 她静默地坐着,黑黑的长发,未染胭脂的脸颊,像浸过清液的芙蓉,期盼着有位爱花的人细细地把她珍藏。 但,没有人靠近她,只有风悄悄鼓动着她身上的白衣,于是,那瑟瑟抖动的宽大衣袖便成了月光下那片死寂中唯一的生动。 他像那夜一样,温柔地碰触她的臂膀。藤蔓动了起来,那长长的白裙像百合般开始在风中开放。 月光柔影,初晓夜夏,正是年少情人私语时。 “宙宇。” “嗯?” “……这场战你输了,以后,你再也不能在我面前骄傲地夸口,说,你乃堂堂定国将军。” “……” “宙宇,我很喜欢飞雀宫。” “我知道。” “可是,明天,你把它拆了吧。” …… “宙宇。” “嗯?” “我最想见的是皇后阙,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想见它。” “我知道。”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是天下最有情的男子。所以,你一定要有皇后,为她立则皇后阙。” “……” “魏宰相的千金很漂亮,有机会的话别忘了见见她。她的父亲是个贤才,想必她也会是个聪慧的女子。” …… “宙宇。” “嗯?” “拆了飞雀宫,能不能不要拆未召宫?” “我不会。” “市井,我去不了了。你能不能还买回那缸金鱼,把它们放在未召宫殿的檀木桌上?” …… “宙宇,我一点也不恨你,那天的话……都是骗你的。” “我,知道。” “宙宇,你明日能不能不要来送我?” “……好。” …… “宙宇。” “嗯?” “你怎么不说话,你说话啊,你告诉我,你想要的家是怎样的?” “……” “再说一次那个家给我听。” “……我的家,它可以在天下任何一处,但绝不会是冰冷的,因为我最心爱的女人会住在那里,每日我都要站在她的面前,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我,听到我的声音,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我已经在她的身后看得太久。” 她的眼里浮起了水光。“她会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呢?” “她很美丽,总是让我觉得不真实。她很倔强,总是不甘心被我看扁。她有时也会很骄傲,很霸道。她明明是金枝玉叶,但却很体谅别人|Qī-shū-ωǎng|,她有很多奇怪的想法,但每一个我都觉得很有道理。 我知道,她也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女子。她很孝顺,却很孤单。她害怕一个人却又从来不说出来。但在我心中,她就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可是,我很没用,因为我是一个胆小的将军,我一直不敢和她说,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极尽全力地爱她,陪伴她,保护她。” 她笑了笑,眼泪掉了下来。“世上哪有那么好的女子,你骗我。” “有。她就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她拭去了泪水,说,“宙宇,你的家和我想的一样美好,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其实你更像你的母亲,你们都是痴情的好人。” 他们都不说话了,藤蔓在空中荡漾着,一身白衣的她显得更加出尘,月光洒在她圣洁而又柔软的肌肤上,像碧玉泛开的浅光闪耀着晶莹的光彩。 他的面容有些疲倦但却依然飞扬着风采,他的目光深情而又缱绻,紧紧地追随着那道白影。 她笑了,她感到她的心依旧在有力地跳动,她的眼神仍是绵往时光的远流,但却只是关于西朝所有的繁荣和苍华,她看见了所有的人,却唯独没有她自己。 她看到,他成了帝王,依旧俊美无俦,如骄阳般照耀着整座皇城。百官恭敬地跪拜着他,他会是西朝最英明的君主,带领着一批忠臣赤将保护着这苍碧的万里河山。 或者,她还看到了正午门外,有两座高高的宫阙并立着,冰冷却缠绵地相依相望,皇后阙上一笔一画,深深刻着他今生对一个女人最热烈的誓言。 日落时分的时候,在皇城中某一座华丽的殿阁里,有一位柔美而又善良的女子,偎在他的怀中幸福地笑着。 只是,那名女子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唯独不会是她。 月,无穷地释放着它的光华,记忆也被照亮了。 原来,有的时候,生离可以残忍过死别,因为你的呼吸会时时刻刻地提醒你,幸福离你很近,而你却永远没有机会得到它。 情已逝,莫再记挂断人肠。君已逝,莫再垂怜昔人妆。 内阁的某处,新帝咳声不止。 “这就是你的决定?” 李宙宇沉默不语,他的心从那日以后已经冻结,再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新帝的脸上不知是震怒还是宛惜。“你还有最后一步绝棋,夺我帝位,炎夕就不必出嫁。” 他,还是不说话。他怎能做个逆臣?他身上流着忠臣的血液。 新帝缓缓地说道,“你们大婚的前一日,魏忠已将消息送入朕的寝宫。朕已知此事,就待大婚之日看你作何反应。” 他扬了扬眉,眸里有几分诧异。 新帝又开口,仿佛接下来他所说的事与他无关,“朕的病已无药石可医,这帝位迟早是你的。” “皇上,臣绝不能弑君夺位。”李宙宇沉声答道。 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个结局在他的预料之中,又在他的预料之外, “宙宇,你作了一个会终身悔恨的决定。她走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李宙宇沉声说道,“若天命所归,我只能孤独终老,我也无怨无悔。” “天命所归?孤独终老……”新帝低声重复着李宙宇的话,他的眼神飘向了远方。他竟有些迷惘,不知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是考验了一对鲁莽的男女还是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又或者是成就了一个朝代的和平? 他不会再和李宙宇说什么,因为时间会告诉李宙宇一个答案。 皇后阙?他挑了挑眉,苦苦地笑了笑,恐怕这一生他也看不见那尊阙位了。 夕阳中,皇城又恢复了原本的孤寂与冷意。空中略行过的大雁真在传颂着一个无力挽回的哀宛故事。 撵车从未召宫一路行出了皇宫,途中,李宙宇带着大批的侍卫与护送她的队伍擦肩而过,他们都没有看彼此,只是冰冷地注视着前方。但她却知道他们行进的方向是朝那座飞雀宫。她的唇边漾起了苦笑。 金撵行过浩浩的皇都,城中万民跪倒一片,他们中有老弱妇孺,城中守卒,有些抹着眼泪,有些只是静默着,在心中冤恨着东岳那位残暴的帝君。 但此刻的炎夕却看到了希望,心中那燃起了的使命感给了她力量。她并不怨恨李宙宇,相反,她理解他的决定,这是他们的宿命,他们都没有赢,或者他们注定是输家。 他们能做的只是用两个人的幸福来交换一个国家的和平。 五十年内,东西北三朝将各不相侵。甜美纯洁的爱情应该能为西朝换来最清澈的甘露。 她的明天从此不在西朝。但她的离去,给了西朝人民新的明天。 她温和地笑了,她不会后悔这个决定,因为她是西朝的公主,她理应把她的一生都奉献给这个国家。心中的一点苦涩源于那尚未成熟的幸福过早夭折。 夏天已经到了,城边的拂柳长得茂密,它们鼓动着飘舞着向她炫耀着那平凡的自由。 她幽幽地望着一路的风景,记忆中有人告诉过她,不要害怕,也不要回头。 茫茫前路,舒云纤卷。 她的眼眶湿了,她,又成了一个人。 她忆起了雪峰上的冰莲,想到了那名雪衣少年,他脸上总是挂着让她安心的清浅微笑。 雪芜,我看不到我的时节,我该怎么办? 东岳的队伍从西朝一路往东朝出发,为了确保炎夕的安全,除了领队的侍从,其余人等都不知具体的路线。 炎夕望了望高高的川峰,她又来到了北疆。雪峰已经不再飘雪,但仍是被冰川覆盖。 “公主,刘特使问您,是不是停下来休息半个时辰?”马车外有人问道。 “也好。”她回了一句,便缓缓走下了马车。 东岳的侍卫并不尊敬她,相反,她在他们眼中看到了鄙疑,甚至是仇恨。只有刘纯还有一丝使臣对公主该有的恭敬存在。 炎夕笑了笑,远离了他们休息的地方。章缓跟在她的身边。 “章缓,漫漫长路陪我到东朝,你准备何时回去?”炎夕问道。 章缓沉默,并没有立即回答。 “那是什么声音?”炎夕警觉地转身,她听到了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公主,你还是待在这儿比较安全,我过去看看。”章缓镇定地嘱咐着,便匆匆地离开。 厮杀声越来越近,炎夕惊觉事有蹊跷便也往声音的源头小心地走去。 马蹄不安地胡乱践踏,不远处一片刀光剑影,东岳朝的人并没有受伤,只是都被制服了。 “公主人呢?”有一人的声音响起,他们蒙着黑面,炎夕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她捂着嘴不敢呼吸,只听到有个人声在问。 “不知。”那是刘纯的声音。 “杀了他。” 她远远地看到章缓已经昏倒在地上,不知是生是死。 “不行。不能杀他。” “快去找公主。” …… 炎夕的第一意识便是要逃离,她偷偷地拿走了马车后的包袱,里面装着她唯一从西朝拿走的东西。 但这茫茫北疆,她能逃到哪里。她漫无方向地跑着,钻入绿林当中,生怕那群歹人追上来。 绿林之内障气重生,她看不到方向,只能往太阳沉落的地方跑去。 她胡乱地奔跑着,不停地喘着气就是不敢慢下来。摔倒了,又爬起来。 水…… 绝境,她的面前有四川相遮,石壁相连,没有一丝出口。渌水清清,景致也是相当怡人,她却无心欣赏。 她的额头冒着冷汗。若是她死了,那西朝岂不是也要随着覆亡,如今还未出北疆,西朝境内,她不能死去,要死也要死在东朝。 “姑娘可要坐船?”远处传来一阵呼唤,清澈如冰。 她缓缓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雪芜?” 降雪芜身着米色绸衣,优雅地划着小桨,脸上仍是划着浅浅的笑意。“夕儿,快上船吧。” “你,你为何在这儿?”炎夕的心中更多的是激动。 “先上船,否则人追来了。”降雪芜递给她一块汗巾,让她可以擦拭一身的狼狈。 “哦。”她连忙点了点头,跨上了船。 小小的独木舟在河道上穿行,船尖划开道道水痕。天色已经渐晚,夜中行船显得有些阴森。降雪芜放下了船桨坐到炎夕身侧。似乎明白她的疑惑,他说道,“夜行随风,小舟会自行飘行。” 炎夕笑了,“雪芜聪明。” 一路上,降雪芜并没有问炎夕为什么要逃,好像自雪峰之后,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似的。炎夕在他身边感到了浓浓的心安。 “你为何会在这儿?” 降雪芜悠悠答道,“我正准备回家,路过那里。就见到你慌慌张张地像在避仇家。” 他清淡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慌乱。 炎夕撇开头,又问,“这船要飘去哪里?” “东朝。”降雪芜浅笑。 “你不问我为何身着嫁衣?”炎夕先开口,这少年有些诡异。但她仅仅只是奇怪,因为她相信他。 “你想说自然会说。”降雪芜侧了侧头,眼里有着高深莫测的光。 “我……”她想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降雪芜又笑了,他的笑容竟如盛开的雪莲,炎夕似乎能闻到雪莲独有的芬芳。 “炎夕,你冷吗?”说着,他从包袱中拿出一件衣衫。 “是雪衣。”炎夕的手立即感到一片温暖。白衣披在她的红嫁衣上将她的脸颊称得更加鲜明。 小舟继续往前划行,如降雪芜说的一样,无人划桨,小舟却平稳地向前游行着。小舟上没有烛火,即便是有,也被会夜行的风吹灭。 夏日的夜空缀满了繁星,一颗一颗地像璀璨的宝石,四周一片漆黑,唯有星际明淡的光从远远的那端照来。他们被整个夜空包围,一切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她深深凝望着他如落月般俊美的脸庞,他脸上柔柔的浅笑让她的心有些隐隐作痛。也许是风吹得太缓,或者是夜,太过迷人。 “夕儿,你怎么不说话?”降雪芜问她。“你有烦恼吗?” “雪芜。”炎夕感到心中最柔软的一块被触到,她所有的脆弱都在一瞬间凝聚到她的双眼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降雪芜沉默了,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雪芜,我要嫁给一个我不想嫁的人,但又不能逃跑。” “你现在不是逃了吗?”他回答,伸手抓住雪衣的一角替她擦去眼泪。 “雪芜,你爱过谁吗?” “不知道。”降雪芜诚实地回答,随后,他坐到她的身旁,恬暖的嗓音在她的耳边荡漾,“炎夕,你抬头看天上。” 她听话地抬起头。 “你看那一片星海,其实人世间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它们挂在天上,每天都在动,你知道天有多大吗?它远比你想像得大,当你走得远了,你会明白,一个人就是一个宇宙。你永远无法预知你的未来,所以,心里才会有希望。或者你的前面是一片你从未发现的天地,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对的事,但成长却是一件绝对不会错的事。”他一心一意地仿佛是在告知她的将来。“夕儿,一切都不会停下来。忘记让你痛的过去吧,” 她迷惑在他灿烂的笑容里,又看了看天上的星星。似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那天叫我不要回头。” 他意有所指地说,“西朝未必会有你想要的未来。” “雪芜……”她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为什么。 降雪芜只是静静凝望着天空,“如果因为害怕而失去了整片天,星星也会后悔。” 她抹去了眼泪,心里像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她仰起头,眼神拂过那闪闪烁烁的光体。问道,“雪芜,你说我是哪颗星星?” 下一刻,降雪芜毫不迟疑地指向天际的一颗明亮的光体,“那一颗就是你。”在时空的苍穹中,他发现那颗光体的亮度,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炎夕笑了,她得到了安慰。她也指向另一颗星,甜甜地笑道,“雪芜,那我旁边的那颗就是你。” 他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只是盯着她看。随后,他又抬起了头,他看见了有一颗星正以常人无法察觉的速度微微地移动着。有可能吗?他问自己。 “雪芜,你怎么了?”炎夕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降雪芜这才望向她,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地比刚才浓了几分,柔声说,“没有。” 他站了起来,将船靠到岸上。 “我们在这儿下船?”炎夕问他。 “不是。我要带你去我家。” “你家?”炎夕怔了怔,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但有样东西,你不能带走。”降雪芜的声音轻快了不少。“炎夕,你脱下衣服。” “衣服……”虽然不知道他的意思,但她还是照做。 “不是雪衣,是你的嫁衣。” “好。”她将红衣交到他的手上。 “雪芜,你干什么?”她看见他划开自己的手臂,好像只是折一朵花枝一般。深深的一道伤口,触目惊心,血像泉涌了出来,滴到了她的嫁衣上。 但他好像没有感觉,只是微微地笑着,“这样,那些追你的人沿河寻来,就会以为你已经死了。你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到了东朝。所有的人都会以为你在东朝死去。” “雪芜,你,你早说。就算要有血,也要我的。”炎夕有些自责,她不敢相信,眼前的男人怎么可以笑得如此淡定? 降雪芜分析着,“血的颜色都是一样的。旁人看不出来,你放心。” 炎夕有些气结,她的声音大了不少。“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我怎么能让你为我流血?” 降雪芜神色认真,他的眸子依旧清澈,表情却像稚童般有些无辜,他缓缓地回答,“可是,我愿意。” “真是个傻瓜。”她无奈地笑了笑,默默地拉过他的手,用力撕下白裙的绸布,替他包扎。他手臂有着优美的弧度,唯一不完美的就是那道血痕。 “会留下疤吧。”炎夕皱了皱柳眉。 降雪芜凝视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答道,“我不在乎。” 炎夕轻轻地牵着断绸的一角,一圈又一圈地裹着他的手臂。她想起他刚刚说的话。 死了,追她的人会以为她已经死了。炎夕笑了笑,延曦公主死了。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降雪芜有些怪,却总是说不出是为什么。 “雪芜,你的家在哪里?” “一个你绝对猜不到的地方。” 人生,总是充满无穷的未知,它不会做一只听话的蝴蝶,一头摘进你准备好的细网,它是善良的,又是淘气的,而唯一能捉住它的人却能成为一个神话。 天明之后,她看清了水流的方向,船顺着风直直地朝无路的水道劈去,漫开的水韵被晨曦的光照得闪亮。 船速越来越快,她感到整艘船都被一股力量牵引着,分不清是船在动,还是周围的绿川在移动。 每次在她认为快撞上青石壁的时候,石川底下总会出现一个小小的入口。光裸的石壁上嵌着一株株苍劲的古松,像无数个人影把守着一个秘密。 终于,在无数个盘旋之后,她到了一个地方。 小小的水道变得宽敞,炎夕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桃园,一片粉色的景象印入她的眼帘,春日早就过去,为何桃林里还是落英缤纷,莫非,“那是……” 她的脑中闪过她看过无数遍的文字,它们嵌入了眼前的风景,一切是那样的调合,匹配, 缘溪行,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降雪芜含着笑意,回答,“桃花林。” 她的心越跳越快,船停了下来。降雪芜将她扶下船。洞口很窄,大约只能让一个人通过。他牵着她,在黑暗的洞穴如履薄冰地穿行着,大约数十步后,她的眼眸因为过亮的光线射过来微微瑟缩了一下。 “夕儿,到了。”降雪芜的声音传来。 炎夕望着眼前的景致,喃喃地低语着,“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 降雪芜听到了她说的话,神秘地笑道,“不错。这里就是桃花源地。” 她又赶快问道,“那主人是。” 半晌之后,降雪芜一字一字地说着,他的声音混着她的心跳声与她心中的声音重合,“桃源先生。” 她抬起了头,恍然大悟,原来,桃花源地不在西朝武陵,而在东岳朝。怪不得,她寻了三年,也找不到桃源先生。怪不得,降雪芜看起来奇怪,因为他根本不是俗世人。 炎夕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让她寻到桃花源地。她跟随着降雪芜一路往田舍走去。 虽然不久之前,她有看到桃花林,但桃花源地里却不见桃树,更奇怪的是,明明是初夏时节,但此地却看似春晓刚过。 她又看了看路过的老儒初孺,一切的确如《桃花源记》所载。 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清凉的风牵起他们的衣衫,暖阳微照着温润的土地。 “你有话便问。”降雪芜笑道。 炎夕于是问道,“这里真是桃花源地。传说,南阳刘子骥也曾经寻过桃源,但却无功而返,如今我竟然身在其中。” “有缘人才能寻到这里。”降雪芜回答。 “这里的人真如书中所载,都是先秦人氏的后裔吗?”炎夕又问。 降雪芜脸上有不同的神色,“不一定。但桃花源地却是与世隔绝。”他停了下来,明媚地问道,“夕儿,你想永远留在这里吗?” 炎夕笑了笑。 此时,就近的竹舍里,传来了一道柔柔的女音,那声音飘然行至她的跟前,娓娓道: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 随后,曼妙的语调停了下来,有阵声音传了过来。“雪芜哥,你回来啦。”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妙龄少女,脸上满是春一般的笑脸,她的容貌并非绝丽,但却与身后微妙景致很是融洽。 她身着一身淡浅绿衣,三五步便跑到他们面前。她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世事,浑身有着如降雪芜一般的神然。 降雪芜对炎夕说道,“夕儿,这便是那日救你的神医。” 炎夕领会过来,忙说道,“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 那女子的唇边闪过一丝笑意,优婉的眸子转了几下,便说道,“医者救人,你不必客气。请问你的姓名……” 炎夕并未马上答话,她的唇动了动,才回道,“我叫明月。” “明月……”绿衣女子身形小巧,但行动却如春燕,相当灵活,她绕至炎夕身侧,打量了一番,释然地笑了笑。说道,“此明月非彼明月。” 炎夕转向降雪芜,问道,“雪芜,你能为我引见桃源先生吗?” 她必须抓住机会找到乳娘。 绿衣女子跳至炎夕面前,反先答道,“家师只见有缘人。” 炎夕明眸微闪,望向绿衣女子的眼睛,“我知道,桃源先生乃奇人异士,我于数年之前,就开始寻这桃花源地,只为见他一面。” 绿衣女子此刻沉静了下来,她走了几步,蓦然转身,神情已不若少女,眼里仍含着浅浅的笑意,“家师如今不在桃源之中,但出游前,曾留下一物,说是赠予贵客。桃源地里,已有许久不见有客来访,看来,你就是那位客人。” 炎夕又问,“如何才能成为有缘人?” 绿衣女子甜甜的一笑,嗓音怡人,“只需一物,那便是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炎夕皱起了细眉,这世上哪有千年不化的小冰人?冰为水凝成,就算她找到了小冰人,冬日一过,冰人即化,再说,这桃源地里恐怕气候更是不同。 降雪芜此刻说道,“夕儿,不如先进屋内,再作打算。” 炎夕点了点头,盈步跨入了竹篱围成的清雅楼舍。 按降雪芜和绿衣女子的说法,桃花源地乃一神地,没有四季之分,是由先秦的一位隐士极毕生精力,造就而成。隐士姓袁,本为当朝国师,卜尽天时,占透乾坤。 桃源地有多大?无人得知。炎夕想道,那桃源先生能为主人,想来也不是一般的寻常人。相士易卜,算尽天命?她望着一旁的降雪芜,想从他的身上看出一点端倪。 绿衣女子看了眼炎夕,笑着问道,“你为何一直看着雪芜哥哥?” 炎夕惊觉自己的失态,脸不自觉地有些红了。 降雪芜也不禁面露赧色。半晌之后,他说道,“夕儿,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绿衣女子也跟了上去,“我早就准备好客房,不如我带她去。” “也好。”降雪芜点了点头。他还有些事需要安排。 炎夕随绿衣女子穿过厅室,沿着竹道,缓缓地行进在竹栏之上。炎夕想着方才降雪芜问她,是否愿意留在桃花源地,她心里已有了决定。 “你在笑什么?”绿衣女子无预警地问道。 炎夕愣了愣,摇了摇头。 她停了下来,又细细地打量眼前的这位白衣少女,柳眉纤腰,楚楚动人,于是,说道,“你果真长得漂亮。” 炎夕的脸微微红了红。“你也很美。”她说的是事实,这名少女气质不一般。 绿衣女子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回答,“我的相貌只是一般。倒是雪芜哥哥,神俊非凡。” 炎夕摇了摇头,“看人不能光看外貌。” 绿衣女子微愣,随即又说,“雪芜哥哥并非凡品,这世上只有他,无论是心,还是长相,都是如雪剔透。” 炎夕点了点头,微微地笑着。脑海中浮现初见降雪芜时的情景。 绿衣女子停了下来。“你的房间到了,进去看看吧。” 炎夕的手碰到了细竹,青竹极嫩,如美人的细肤般光滑。这是一间雅致的房间,泛有竹香。她不禁多吸了几口气,桌上有几排黑骨壳。 炎夕问道,“那是何物?” 绿衣女子笑了笑,带她走了过去,“这是百年龟的壳背,时有可循,是为卜术。” “卜术?”炎夕好奇地伸出手。只靠这几片黑壳。 绿衣女子小心翼翼地将黑壳放好,认真地回答,“你可别小看了玄术,凡尘俗世都在当中。” 炎夕又笑了笑,这女子与降雪芜倒是相似得很。“姑娘,你说桃源先生有一物相赠于我……”她的心中隐隐有着希翼,或者那桃源人氏有神通,她会是他的有缘人。 “我这就去取。”绿衣少女笑了笑。 炎夕静静地等着,她细细地端详着这座屋宇,布局精妙是依五行,桃花源内只有竹木,竹枝轻盈,竹叶尖上沾着雨露,很是迷人。她路过阡陌相交的石道时,桃源内的人一见到她便十分安静,或者他们已经有许久未见生人了吧。 不过,她的唇边勾起一道浅弧,竹窗外的圆阳要落入山中,桃花源地有白天黑夜之分,她的确生在人间。 随着时间的逝去,她的心也渐渐焦虑起来,那绿衣少女怎么还不回来? “夕儿。” “雪芜。”她站起身上。只见降雪芜已换上一身白衣,更显得神俊如采。 他皱了皱眉,“她将你带到这里?”这并不是他为她准备的房间。 炎夕点了点头,笑道,“我很喜欢这间房。”她又走到松木桌侧,“雪芜,你也会卜术吗?”她的眼光落到那几块黑壳骨上。 降雪芜面露柔色,“卜术只能卜个大概,卜不出细节。” 炎夕一脸倾慕,她极相信降雪芜,她又笑道,“真是可惜,我还想让你帮我卜卜卦。” 降雪芜淡淡地笑着,“走,我带你出去。” “可是,我还要等那位绿衣姑娘。” “她自会寻来。你不必担心。” 炎夕一脸疑惑。他又伸出了大掌,“竹林幽森,你要抓着我的手,才不会走丢。” “好。”炎夕握住了他的大掌,他的手掌厚厚的,但却十分光滑,有如玉般着恬静的温暖。 “雪芜,那绿衣姑娘是何人?” “她啊,是我的妹妹。” “今日,我说她长得美,她不相信。” 降雪芜停了下来,他回头朝炎夕微微一笑,竹林深处,有鸟鸣蝉吟,此刻繁星满天,汇成道道银光,他的长相如雪一般,优美的影子化作寒光万丈。 “她有一颗玲珑心。” 炎夕甜甜地笑了一下,“我想也是。” “夕儿,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 降雪芜还想问下去,就听到炎夕说,“我真想永远待在这儿。” “为什么?”降雪芜一向敏捷的思路,此刻钝塞了不少。“因为桃花源美吗?” 炎夕笑靥逐开。“因为雪芜住在这儿。”又顽皮地说道,“我说过,想做雪芜的小跟班。” 他愣了愣。面前的女子笑意黯然,灵动万分,衬得幽幽竹林也活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又问,“夕儿,你不怕我害你吗?” 炎夕反问,“你会吗?” “不会。” 她的眼中,是全然的信任。 降雪芜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身上原来也藏有凡人的情愫,因为受到某人全心的信赖,他感到腕上的脉膊动得更快。原来冰冷的手心渐渐暖和起来。他不想放手。也许,他也如炎夕一样孤独得太久。 “雪芜,你握得太紧,我有点疼。” “对不起。”他腼腆地说道,脸上有着自责。 炎夕笑了笑。“没关系。雪芜,你是东朝人吗?” 降雪芜摇了摇头,“我是桃源人氏,从小跟随着师父游荡。” 炎夕说道,“我生于夏末时分,所以,所以,我还有个名字,叫延曦。” 降雪芜不说话了,空气中只有他们呼吸的声音,停了一会儿,他才又说,“我生于冬末,听师父说,他看见我的时候,我浑身是血,他才知道我犯有雪疾。师父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你的名字?” “是我自己取的。”降雪芜幽幽说道。 炎夕低语。“雪芜,无雪,你那么喜欢雪,怎么能为自己取这样的名字呢?” 降雪芜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他只是说道,“前面有些暗了,你要抓紧我的手,千万不要放开。” “我不会的。雪芜,你看得清楚吗?” “我记得很清楚。”降雪芜发现原本拉着他的手,不动了。 他回头,不解地看了看炎夕。 “雪芜,你对我真好。” “那是应该的。”他所答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那是应该的。 “你就像……”炎夕望了他很久。 降雪芜静静地等待着。 炎夕笑花逐现,“你就像解语花。” 降雪芜无奈地笑了笑。解语花比喻的是女子。“曾有帝王称其贵妃为解语花。” 炎夕忙解释道,“我并非侮辱你是女子,解语花可解我心事。雪芜就是我的解语花。” 他震摄着望着炎夕,她笑得纯真,他清俊的脸庞在月光下,有生香玉般的光泽。 可他的手却逐渐地凉了下来。 “夕儿,我只想当你的影子。” 但他,能不能有个奢求呢?或者他也能在他的命定之中寻到一片桃源地。 “雪芜,我们一块儿走吧。若是你撞到了,那可怎么办?” “所以,你才不能和我并肩走,如果我撞到了,你就可以平安。” …… 一桃树,一浅池,一月光,一游鹤。 炎夕望了望降雪芜,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致。 “怎么了?”降雪芜皱着眉,问道。 “雪芜,我见过这里。” 降雪芜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星际,脸上沉着黑云数朵。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夕儿,你告诉我,怎么回事?” 炎夕从袖里抽出一卷画轴,那天逃亡之后,她便把玉梳以及画卷随身携带。炎夕缓缓地撑开了画卷。 “雪芜,你看。这画上的景色,是不是和这里一模一样?” 降雪芜的双眼因为颤动而蒙上了人间的色彩,他感到身体微微热了起来,那是一种惊慌,明明……他抬头,那分明…… “雪芜哥哥。”绿衣姑娘的声音却在此刻响起,打破了两个身边诡异的气氛。她走到降雪芜的身边,以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音量,微微低语着,“你去看看,你的房里少了什么。” 降雪芜望了望炎夕,又看向了降子夜,便毫不迟疑地离开了。 炎夕只是怪异地望着降雪芜离去的身影。她的目光又落在那卷画轴上,那是她的母亲亲手所绘。莫非她的母亲来过这桃花源地?或者她是桃源先生的有缘人,所以,桃源先生才寻到西朝。 绿衣姑娘凑了过去,“明月姐姐,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炎夕才回过神来,笑道,“对啊。” 她的神色掺着冷意,但唇边仍笑意未减,“我叫降子夜。”于是,那少女竟做出与降雪芜一样的动作,遥视着整片星际,仿佛那里藏着世间最动人的故事。 “子夜……今日,我听到你吟那首《子夜歌》,为何只有春夏秋?”炎夕问她,变曲的子夜四时歌本来就该,四季同俱。 绿衣姑娘的表情黯然,令人动容,“我这子夜,只有春夏秋三季。” 随后,她又望了望炎夕,低声说道,“也罢,不如,我们谈谈别的。” 炎夕收起画卷,抬头望向天际,“我见你和雪芜都十分喜欢看这星海,不如就谈星星如何,再过些日子,便会有百年难见的流星雨。” 降子夜随后说道,“今年有异象,流星劫恐怕会晚到。” 炎夕无语,只能静静地望着那绿衣女子,她神色镇定,胸中似乎藏了一片浩瀚。她有些神秘地凑近炎夕,“万物相转总有定律,天劫只为一人。” 下一瞬间,那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炎夕不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只见那绿衣女子,轻松说道,“你一定很好奇卜术吧。其实,神异之术中最为精妙的是玄术,卜术只能算个大概,玄术却能算尽天时。” 炎夕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与雪芜都习玄术?” 降子夜笑着答道,“我毕生所学都置于药医,玄术,我只不过学了个皮毛,还达不到家师的功力。玄术一共两种,都与这茫茫星际有关。我学的是玄星术,雪芜哥哥选了另一种。”降子夜缓缓地说着一个她本不该说的秘密。 怪不得,他们总喜欢看星星,炎夕的眼中此刻闪着星星般的光芒。她问道,“方才你与雪芜说了什么?” 降子夜笑了笑,她走近炎夕,“我们在说你。” “我?”炎夕不解地望向降子夜。 降子夜,星眸微转,缓缓说道,“明月姐姐,走吧。” 炎夕感到手被一阵柔软包住。“子夜,你要带我去哪儿?” “出这桃源地。还有……”见炎夕站着不动,她从袖里取出雪白的锦囊,将它交到炎夕手中,“这是师父留给你的。” 炎夕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快速地接过锦囊。“可是……” 她的手触不到冰凉,同时,降子夜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用看了,你不是师父的有缘人。” 炎夕还是不肯走,“我还没与雪芜道别。” 降子夜严肃地说道,“明月姐姐,你是何人我很清楚,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得要多。如果你再不出这桃源地,就来不及了。你与雪芜哥哥总有一日会再相见。” 炎夕见降子夜神色认真,便只能随着她的步子走了出去。 她苦苦地笑了下,降雪芜应该有事脱不了身吧。这世上,真的没有她炎夕的立足之地吗? 桃花源地,像幻象一场。她的脑中有无数的情节,无数的言语,却仍是拼不出完整的句子。降子夜将船停在水的一侧,对炎夕说道,“这才是你该走的路。下船吧。明月姐姐。” 炎夕望着那细细小舟渐渐地消失在水的另一方。这一切如梦似幻,但她的脑海中,总浮现降雪芜的身影,她感到他的背影总是那样的孤寂,只有跟在他身后的时候,她才能觉察到他身上一点人间的气息。她只不过是个平凡人,留在桃花源地反而扰了那神地。 炎夕转身,打开了白色的锦囊。里面只有一把竹笺,竹笺上清楚地刻着一行诗句: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 那正是四时歌,漏却的冬歌。炎夕笑着,摸到了锦囊的温热,是雪衣的绸子。她小心地收好了锦囊,又大步地往前迈去。 她突然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 远处,有个樵夫四十左右,炎夕走了过去,问道,“大叔,这是哪儿?” 那人缓缓地回道,“姑娘,你是哪国人?这是东岳朝。” 炎夕愣了愣,她到了东朝,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如今天下都以为她死了。她皱了皱眉,片刻之后,便又问道,“大叔,我是南朝人,我迷路了。你可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南朝人啊。”樵夫放下了身上的担柴,思考了片刻,又在地上画了几个图案。“姑娘,那你要沿着水道往北走,过了汝肃,再走些时日,便可到南朝。” “谢谢。”炎夕笑道。 樵夫又好心地提醒一句。“姑娘,你一个女儿家上路,可要小心。” 她感到轻松,也有徬徨。 西朝之内,是谁敢杀她。或者是北歧的人吧。山中容不下二虎,宫中也容不下二后。而她,从不眷恋权势荣华。 此刻,炎夕才想起,当年袁夫人说的话,换一物?她笑了笑,那就是自由。 东西北三朝,她都回不去,桃花源地也容不下她。 如今天下只剩南朝,也许她的明天会在南朝。 现在,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她不是延曦,只是明月,南朝的明天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炎夕皱了皱眉,又想道,但,此刻她还在东岳朝,这身打扮恐怕有些不妥。 不论化成女子或是男子,这容貌恐怕都有些难。她走进附近的农舍,买了农家几件残破的衣裳,又到塘边捞起几把淤土,往脸上抹去。 塘中有莲藕,殷殷相偎,时夏已到,独落的蜻蜓在含苞的粉莲上停息,在偶有涟漪的活水中,她看到了一个看似平凡的小乞儿。她微微一笑,眼里的清澈带有一簇浅浅的明光…… 缓峰错落在山川之中,汝肃属南,南朝东临海,西为青山,离开水道之后,便是繁华的路段。炎夕扮作乞儿在汝肃的边缘徘徊。 她不敢抬头,只是默默地在闹市中前行。快了快了。她安慰自己。 “快走开!真是混帐东西,没看到……” 她皱了皱眉,耳里像生了茧一般。东岳的官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慢着。”如流水般的嗓音传了过来。 炎夕下意识地望去,似乎似曾相识。她并不想知道那是谁,因为对于炎夕来说,她的过去已经过去了。 但…… “快看,快看,那位公子生得比女子还美。” “你看他一生金装,真是非比寻常……” 炎夕无奈地被挤在中间,人群像潮水一般将她涌了过去。她此时就算想反抗也不行了。转过身去。 她捂住唇。那眸子,那唇瓣。竟然是那天在庙里遇见的贵公子。 人潮像流水般不停地推着她。而她却想逆流之上。 此时,好听的嗓音又传了过来,竟神迹般覆过了喧闹声。 “大伯,你没事吧?”他凤眸微抬,眼里闪着冷意,只见方才还血气的蛮汉如今竟像小鼠一般。 那老人有些受宠若惊,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地。“公子,谢谢。” “这是给你的。不必客气。”他说着便将几绽金子塞到老人手里。 炎夕笑了笑。这人哪,看来并非是一般的纨袴子弟。正想着,人群竟散了去。她感到身后的力量消失,她连忙又垂下脑袋。她必须要赶路才对。 而临立于马车的边的男子,玄目中却闪过几道精光,有诧意,更多的是惊喜。他徐徐地转身,对跪在地上瑟缩的蛮汉,说了一句,“想戴罪立功?把那个乞儿抓过来。” 不一会儿,人潮又涌了过来,他们只看到有个大个子的蛮汉单手拎着一个满脸脏污的小乞儿。那乞儿的声音异常好听,“你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人。救命啊,救命啊……” 金屋泛幽香,几抹红烛长,她被安置在软软的床上,眼神却死死地盯在眼前那张俊美的脸庞上。 那男人眸中带笑,只是迷恋地望着她,他将手肘放到丽桌上,懒懒地撑着他优美的右颊。 炎夕瞪着他,她被挷着,动不了。她无奈地闭上眼睛,亏她方才还以为这个人与众不同,哪知道连乞儿也不放过。 “公子。水拿来了。” 男人依旧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冰冷地回答,“放下。” 片刻之后,房里又只有他们两人。 “明月。” 炎夕的心抖了一下,睁开眼时,他的眸里笑意飞舞,炎炎夏日里顿时扑面而来几股清风。 他小心地在她脸上擦拭,她白晳的肌肤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炎夕咬着唇,企图做最后的挣扎。今日落到他的手上,她恐怕…… “明月。”那声呼唤宛转再三,柔媚得很。 炎夕感到自己的头隐隐地开始作痛。她睁开双眸,厉声说道,“你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 他笑得有些无辜。妥协地举起双手。“我是不敢,不碰你就是了。” 他又坐回原位,只是打量着她精细的脸颊。难怪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半晌之后,炎夕才开口,“喂,给我松绑。” 他只是坐着不动,眼带笑意。“你不是说,不能碰你吗?” 炎夕感到自己优秀的教养,此刻已经消磨干净,她咬着牙说,“松,绑。” 他望了望她渐红的手腕,也不再逗她,徐徐地走了过去。“我松了绑,你可不准走。” 炎夕睨了他一眼,没答应。 他停了下来,认真地说道,“点头。不然,你也走不了。我们就这样耗着。” 炎夕努力地吸着气。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替她松开了缠住她手的带子。末了,还闻了闻那带上的清香。他潇洒地转身,笑道,“我知道你是守信之人,你若是敢踏走出这里一步。”他回头,对正揉着手腕的炎夕继续说,“你若是敢走,也没关系。因为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我身边。”他邪魅地笑着。 炎夕顿觉得心中升起一阵凉意。完了,她掉入了狼口。 一片死寂之后,炎夕站了起来,与他对视,大声说道,“你又不是我的谁,我告诉你,我不是东朝人,我现在就要走。没人挡得住我。” 他愣了愣,脸上的笑意更浓。他拉住炎夕的手,在她耳际,吐着热意,“明月,数月不见,你越来越可爱了。” 炎夕可以清楚地感到,那属于男人阳刚的气息传了过来。她的脸一红,这个登徒子。下一刻,他口中说出的话,便像火焰一般,将她的脸烧得通红。 “明月,我好喜欢你,做我的娘子吧。”他的笑容,三分俊俏,藏着只有他一人才知道的认真。 她的脸一阴。“我说过……” “不与人共侍一君。”他熟练地回答。“不过……”他的眼眸瞟了向窗外。旋了旋身,下一刻,她便被他结实地压向了床榻。他们的肌肤紧紧相贴。 他的身体如火般炽热,她挣扎着,却敌不过他的力道。“不过,我平生最爱美人,不可能只娶一朵娇花,不如……” 他神色有些异样,“不如你委屈,委屈……” 她正想踢他一脚,只听见“砰”的一生。有人说了一句“小心”,她便感到一阵头疼。晕了过去。 朦胧中,她闻到一股好闻的气味,是那样纯然至洁,那是属于谁的呢? 她在哪里?她微微地睁开双眼,耳边有一阵吵声。是谁呢? 哦,她想了起来,她正要去南朝,然后…… 有一个人的脸孔正在慢慢地放开。 她又听到一阵轻泣声,“姑娘,姑娘你终于醒了。呜……你要是再不醒,老夫的老命可就没了。” “啪!” 清脆的掌声冷却了一屋子的躁动。所有的人都不敢说话。她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红了一片。但他眼中的笑意却未减去。他转身,寒着脸对周围的侍从说道,“都退下!” 仍是没有人敢回答,所有的人都低着头逃命似的离去。 男人揉了揉脸,笑道,“有力气打我,看来没什么大碍。” 炎夕的脸红了几分,心中有些悔意。 “我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靠近她。“我的名字,叫昭然。” “姓什么?”炎夕问道。 “姓?”他勾起唇瓣,明媚地笑道,“告诉你了,我听着就不舒服了。你只能叫我昭然。” 她的脸暗了几分,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即使笑得淫荡,也可以俊美无比。 他脸上的神色,认真了不少,但眸里分明是赤裸裸的柔情蜜意,他指着身侧的黑影,又说道,“我救了你一命,也算是你的恩人,你答应唤我的名字,就算报恩。” 她这才看见,地上的尸体,那人依旧是一身黑衣,不过,死状相当凄惨。 昭然又贴近炎夕,他极喜欢靠近她,靠得近反倒将她看得更清楚。“明月,你究竟是何人?想杀你的人有不少呢。” 他看似问得轻松,但脸上却逸动着霞光。 炎夕摇了摇头,“好。昭然。”他脸上的得意让她险些失控,想再挥他一个巴掌。 “不过不要紧。”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嗜血,昭然背对着炎夕,说道,“我倒要看看,谁还敢继续动你。” 再对望,她看到他眼中仍是笑意盎然,但也看到那微显的曙光。 那一刻,她有些迷惘,她不知站在她面前的是怎样的男人。他似乎满脸戏谑的神情,但有时,她却能窥见几缕精光。他是龙,还是东朝显贵中的一只蛀虫?因为发现了她这粒甘甜的未熟稻米而露出锋芒。 黑夜之中,她动了动身子,看清楚,那个男人在她的手边已睡着,他长长的睫毛衬在俊挺的鼻梁之上,沉睡中的昭然,竟纯真得像是一个小孩儿。 炎夕不敢呼吸。她蹑手蹑脚地爬下了床。她必须要逃,这男人一看就是显贵之后,和他在一起简直就是自投罗网。 她小心地走下了客栈,往后院走去。不过几步,便有人跟在她的身后。月夜有树影晃过,如狼般冷冽的寒气在夏天漫开。她快速地走了起来,谁知身后的人动得比她更快。 杀意四起,惊走了夜栖的鸟鹊。 她暗惊道,为何到了东朝还有人要杀她? 她跑了起来。但身后的脚步声却消失,只见那几个人已拿出弓箭,远处传来马蹄声。 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响亮。冷箭“嗖”的一声,也传来一阵呼喊。 “明月,快上来。” 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下一刻,她落入某人温暖又强健的胸膛。 不知她有没有听错,她听到了一阵闷哼声。 马儿奔跑数里之后,终于停了下来。它叫了几声,便安静地待在一处咬着浅草。 昭然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谁准你逃跑的?” “我……”她咬了咬下唇,却发现他额上出了汗。 “你怎么了?”她感到手心的微湿。是血…… 他笑了笑,“你看到了,我受伤了。”见她呆愣了一阵,他又说道,“是为了你这个笨蛋。” 心里的愧疚让她无法生气,只能默默地低着头。 下一瞬间,他的手臂搭到了她的肩膀。昭然懒懒地说道,“我受伤了,你要一直扶着我。” 她坐了下来,为他拔去了箭。他动也不动,见她一脸自责,他便说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最好再用力一点。” 她眼中的颜色退去几分,擦了擦箭,想看看能有什么证据。 “别看了,若是有证据就更不能相信。”他用力地按着伤口,眉头皱了几下,云淡风轻地说道。 月色下有些乌暗,但却遮不去他一身的荣光。他皱着眉头,这肩恐怕要好几日才能痊癒,漂亮的凤眸转到炎夕的身上,像是在算计什么。 炎夕说道,“你怎么追来了?你不是睡得很沉吗?” 他的耳根竟红了起来,她听见他低咒了两声,又正了正嗓子,又恢复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因为你是我的娘子啊,为夫的当然要陪伴在娘子左右。” 炎夕狠狠地瞪了昭然一眼,看来那箭伤他还不算深,他还有力气胡言乱语。 昭然笑脸明亮,即使是在黑风之中,她的脸颊依旧是明丽动人。“明月,我正准备回京一趟以后,便到西朝寻你,你却出现了,你说我俩是不是心有灵犀啊?” 炎夕说不出话,站了起来。 “明月亲亲,你要去哪儿?”那男人音色清爽,再甜腻的话也能说得理所当然。他追了两步便停了下来。狡猾地说道,“我现在受了伤,这里又是荒郊野外,一会儿必定会有野兽出夜巡来,我看啊,我是必死无疑了,可怜我昭然居然……” 果然,那抹纤丽的身影停了下来。她愤愤地转身,走到他的身边,扶起他的手,然后,骂了一句。“无赖!” 昭然伸出了长长的手臂,得意地说道,“你不扶我,我走不了。” 她只能像小鸟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他顺势搂住她泛着幽香的肩臂。 “贴近点。我怎么说也是当朝的美男子。我都这么大方地让你轻薄了,你也不必客气了。” “闭嘴!” “明月,你喜欢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家人,还有……” “……” “哎哟!好痛,你想谋杀亲夫啊?” “你再说话,我就杀了你。”她有些失去理智。 “呵……你生气的样子啊,真是很可爱,比上回我见到的那个模样,更讨人喜欢。对了,我是因为你而受伤的,你要负责照顾我痊癒。” “……” 那人的声音变得有些可怜,“明月亲亲,你说话啊……” “……叫我明月” 两双足在幽密的青草上踏行,树上有蝉鸣声。她的步子踉跄着,她的身子却从不会倒下,因为她腰间的力量。 他们停了下来。男人英俊的脸上仍带有顽皮,但炎夕却面无表情。 片刻之后,炎夕认真地望着他,他也认真地望着炎夕。 “昭然,你都是随便为不相识的人受死的吗?”她想起了李宙宇,似乎每个人离她近的男子,都会染上一身鲜血。 他淡笑,回道,“我的命只有一条,只为心爱的人舍去。” 炎夕愣了愣,皱眉,“你一生有过多少女人,你这条命恐怕是不够给的。”花花公子,甜言蜜语。 昭然脸上笑意更浓,但眸里的光却十分坚定,“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一生有多少女人?你只要记住,我昭然说过,喜欢明月。” 风,吹过挚情,光,遍洒在他青春的脸庞,溢有痴痴情意。 炎夕沉默了片刻,“你是说真的吗?”她感到那人心中挚诚的爱意,像火团一般可摧毁任意一所高塔。 昭然缓缓地回答,“我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人,你也不是个随便的女孩儿,你只要跟在我身边,看清楚,我接下来为你所做的每一件事。” “如今天下,已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昭然幽幽笑道,“谁说的?只要我昭然活着,这天下处处都是你明月的容身之处。” 炎夕苦笑,“明月也照不过天明。” 昭然昂着胸膛,明亮的脸孔映有光晕千道,“那就让昭然为你遮去日光。给你永生的黑夜。” 炎夕愣住了,她不能言语,也不想说话。她默不作声,随着他的步子往前走。 “可我不能待在东岳朝。” “那我们就不待在东朝。” “这世上,哪有男子随女子的?” “别人喜欢夫唱妇随,我偏喜欢夫随妇唱。”他笑语几句,又正色道,“明月,你并不安全,现在只有我才能保护你。在这东朝之内,没人敢动我身边的女人。” “昭然,你是何人?” “明月,我不问你是何人,你为何要问我是何人?” “我不会跟从东岳皇孙。” “那我就不当皇孙。” “我只是个流浪小乞儿。” “我陪你乞讨。” “我不当人侍妾。” “我一生只娶你一人。”他毫不犹豫地回答,炙热地目光发散着光辐,似乎要逼出她心里所有对爱情的温度。 炎夕又说,“我并不爱你。” “你会爱上我。”他自信地说道,眼里有着宠溺。 “可每个跟在我身侧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如果下地狱,你会陪我一起吗?”他恳切地问着,仿佛在等待着甘霖,只要她的一个点头,那他这一生,也就无憾。 炎夕沉默。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子呢?如今,他眉宇之中分明有几簇英光,为何要刻意隐藏。 昭然脱去了他的面具,她看到了,他确定,他面前的女子,除了有倾城的容貌,还有无穷的智慧,他不会再说什么,他心中的千言万语在接下来的日子都会化作柔情万丈。 红花绿萼,不知是野花还是珍奇? 迷蒙的黑雾中,有一团两依的影子,在月光底下缓缓地移动。 寸心盈盈,微波潋滟。 前路茫茫,他们有了方向。 她的身边,有热烈的心跳,她的心中也有几分懊恼,但唇畔却浮出笑意,她越来越不像公主。莫非这就是平民的生活? 他的爱如盛夏的烈日,火一般朝她卷来。 他的爱义无反顾,在他的心中,那才是真正的男人。 昭然淡淡地笑着,他高大的身躯落在她绵软的身上。他努力不让自己压到她,马儿乖顺地跟在他的身后。守了那个女人整整一夜未合眼,他还真有点困。 昭然脸上泛着光华,也有沉沉的神色,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炎夕一人。他的确爱美人,但,一生却只爱一个美人。而他面前的女子,身份必定不简单,但他又怕谁?就算她真是月宫下逃的仙子,他也要将她留在人间。做他一个人的明月。她既然用了他给的名字,那这一生就注定摆脱不了他。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圆月,月光如漱,清盈皎洁,他的眼中飘着温柔的光,她会成为他一个人的明月,他会是她的夜空。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上终会出现一个女人,可以和他分享他全部的秘密。 恒古的星河也不会流转,只是绵绵地伸向远方。 身边只要有一人与你全意相伴,那故事便会有无穷的精彩。 炎夕抬起了头,雪芜,我看到了,原来我还有新的希望。 暮晚古道繁华生,野地不识琉璃锦。 看惯西朝都城辉煌景,炎夕才知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无论在哪个朝代,这都城总是最繁华。 马车在蕴朴的石道上前行着,入夜之后,闹市的人声更加沸腾。 对面的男人笑着,凤眸里映了道上几盏灯火,明亮了几分。 炎夕心忖道,说来也怪,她跟随昭然到都城,一路上都不见有追杀她的人来。她更是怀疑眼前人的身份。 “明月,你不看这繁荣的街景,直盯着我瞧干什么?”他虽是这样问,但笑意更如春风般怡人不少。随即,他说道,“我的哥哥快要娶亲,我已答应随你而去,当然要先回来告知他一声。” 炎夕诧异,微微一笑,“你真的要跟着我?” 昭然点了点头。玩心又起。“你的心中是不是有点感动?这古人也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炎夕叹了一声,“应该是难得痴情郎。”而你,怎么看也配不了那两个字? 昭然只是笑,忽略了她没说完的下文。马车的围布由金锦织成,可往外看,可外人却看不到马车里的情况。 昭然的眼眸变得锐利,他扫了扫马车外路过的人,灵敏得不肯放过一土一瓦。“明月,只需三日,我们就可以离开。你耐心地等着吧。我既然已经答应娶你为妻,也不会恋仗这锦城,权势。”他一脸明媚的春色。 炎夕正想说话,只感到马儿置了一会儿。她的身子颠跛了一下。 昭然先跳下马车。他伸出手,笑道,“快下来啊。”他温柔地靠近炎夕,小声地说道,“一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都不要说话。” 碧池几转,有冶容花草之香。玄木几株,承日月无极之华。 昭然走姿优雅,婉转几百步后,他已斜倚在玉榻之上,浑然一身贵气,眼眸懒洋洋地打量着府里的下人,又回复原先的风流模样。 “公子。”有两名侍从跟了上来。 昭然眸里只有流冰,但唇边却勾划着微妙的笑弧。“嗯。” 不消片刻,炎夕便再也说不出话。 竟有十余名的绮丽女子,莺莺燕燕,像破蛹的彩蝶般朝他贴了过来。 昭然如同高贵的牡丹一般,游刃有余地跟着那些女子。 “公子,你想不想我啊?” “外出数日,你长得更美了。” “公子,公子,还有我呢?” “嗯。也是漂亮,亲一个。” …… 炎夕瞪了他一眼。果真是风流的皇孙贵胄。她头也不回地就往雕着兰花的侧门边走了出去。她可是个识相的人,若是再待下去,难保会看见不堪入目的春媚画。 楼兰花几枝,蔓藤勾青瓦。炎夕发现这宅子竟有些诡异。且不说宅门之上无匾额,这府里更是装点得华丽中带有几分典雅。 已经过了一日,昭然只沉浸在温柔乡里,人影也不见一个。她走来走去都走不出去。这府里的侍从,嘴像铁打得似的,就是不说话。 夜静静地来临,夏空中,飘有淡淡的女儿香。 “明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昭然一脸着急地走了过去。 “我怕扰了你的好兴致。”她学着昭然的样子,睨了他一眼。 昭然身材修长,笑时如画中童子,鸿眉星目,在这夜风之中,更是俊美。他走近炎夕,笑道,“你是不是在吃醋?”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炎夕顿时无语,这人还不是一般的自负。 昭然没有继续调笑下去,今日显得特别认真,炎夕可以清楚地发现,他眼里的精光变得更加深刻,“明月,你忍耐一下。到了这都城,我也身不由己。” 炎夕怀疑地望着他,他好像马上变成了另一个人。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昭然苦笑。“明月,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你。”他拉起炎夕的手,就往那泛着朦胧光的艳阁走去。 “昭然,你干什么?”炎夕想起那些身着薄纱的女子,就直觉地不想靠近。但她仍是敌不过昭然的力量。 这夜府里的侍从,全都离去。昭然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定,不容抗拒地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去。 “昭然,你放手!我不要进去!”炎夕喊道。 昭然只是笑着,他的力道不算重,但却让她无法挣扎开。 果然,一开门,她便感到两眼一花,数十只粉蝶迎面扑了过来,她似乎还能闻到甜腻的花粉味儿。 她的耳里像被人正在搔着痒痒。那一声声媚音,“公子,公子”的,一下一下地钻进她的脑门。让她不禁发抖。 昭然只是含笑,退到一边。炎夕诧异地发现,那些女子竟只是将她团团围住。 她们个个都长得艳美无双,水灵灵大眼睛直盯着她,让她忍不住脸颊泛红。 “你就是明月,长得真是漂亮。怪不得公子钟情于你。” “何止是漂亮,你看她,乌发如锦,雪肌如霜,盈盈身段……” “明月姐姐,我们公子啊,可是个好人。”又一女子说道。她的眼竟清澈无比。 炎夕有些犯傻。昭然满意地笑了笑。才挥了一下手臂。美姬们便都含笑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 昭然摇了摇头,他并不想隐瞒。“明月,我有很多的秘密,但,只能先告诉你这一个。”他高深莫测,侧脸苍绚。“我不想你有所误会,以为我是一个风流种。” 炎夕伫在原地,绮楼里的芳香催眠着她的大脑。他似立于云雾之中,俊逸的颀长,丽影几道。 “那些女子只是假象?” 昭然笑道,“你可还记得我的三哥。” 炎夕的脑中窜过一张阴寒的脸孔,即使是隔了些日子,那股冷意还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她点了点头。 昭然又说,“连我最要好的三哥,我都没说。这个秘密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普天之下,我也只告诉你一个。”他停了停,继续说道,“我不瞒你,我的确是贵族出身,至于是哪支贵胄,如今已不重要了。再过一日,我便只是一个平凡人。” 炎夕怅然,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舍去了富贵荣宠。 昭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曾游于万千姬女中,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此刻,他离她极近,他低头耳语,“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昭然,你又何必?”炎夕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华衣美服与他是如此的相配。 昭然了然地笑着,平淡地说道,“明月,你绝对是我的唯一,无论是我的肉体,还是我的灵魂。这天下,只有两个女人,我绝不会碰。这天下,只有一轮明月,值得我一片昭然之心。” 炎夕笑了,她的心如汹涌的海潮,没有人敌过得这样的感情。她曾经以为自己对爱情有的丰富想像力在他的面前竟变得乏味而苍白。他的每一言,每一语都像在教导她,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 “昭然,这么说,这府坻不是你的?” 昭然柔声答道,“这府坻是我三哥的。兄弟之中,我和他感情最好。他的喜酒我恐怕是喝不上了,这次来向他辞行,顺道也陪他小叙一番。” 炎夕看出了他眼中的不舍,“为了我,这样值得吗?” 昭然点了点头,温润的嗓音,细述着炽热的情话,“我说一绝不二,我只对你一人说过喜欢,人生短短数十载,能觅到一个心里喜欢的人,怎能轻易松手?况且,我也不喜欢这种贵族生活,你不喜欢权势,我就不要权势,你不喜欢富贵,我也可以放手。我们远离这片繁华地,平平淡淡在一起,我这一生只跟着明月走。” 炎夕愣住,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仿佛是要刨开心脏,用胸膛的热血来表明他的真心。他笑得稚真,答得至诚。若是跟着这样的男人,她也会是幸福的吧。 昭然的眸闪动着,因为她清浅的笑容,带有柔意馥香,泌入他的心脾。 “昭然,你要想清楚?” 下一瞬间,他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她答应了。他确定。 她并没有挣扎,任由那股火焰将她燃烧,熨暖她冰冷的身体。 “明月,这句话该我来问你。”昭然认真地望着她的眼。“你确定你要让我跟吗?” 他的骄傲顿时无影无踪,他的脸上有浓浓的不安。 到了这个时候,他倒忸怩起来。炎夕动容地笑道,“我不介意,有人替我打水劈柴。只是怕你不习惯。” “习惯,习惯。”昭然像孩童般,连连点头,他喜不胜收,将她抱得更紧,生怕松手,怀里的人儿就会不见。 他的笑容黯了不少,“明月,我不是一个好男子,名声不好,你怕不怕?” 炎夕摇了摇头,望着他,笑道,“你是一个好人。” 昭然低声,缓缓说道,“三哥曾说,我有女子三千,那不过是幻象,我,不得不那样做。明月,我觉得很累。我身边的侍从,其实都是他人的眼线。他们与我形影不离,就是要察看我的一举一动。我无意争权,只不过想讨个清静。过去不过是陪他们玩玩儿,现在有了你,这个游戏也该停止了。”他说得有些轻描淡写,想等待日后再详尽地把那事,当个故事一样告诉她。只怕她会吓一跳吧。 她沉默地听他说着,心底倒有几分惺惺相吸。“昭然,你要是做官,必定是一名贤臣。” 昭然笑语,“你怎么知道?” 炎夕认真地回答,“你的心思不一般。肚量也广。” 他的唇动了动,脸色有些狡猾。“你是不是有些爱上我了?” 冷肃的谈话突然被打破,炎夕总算知道,什么叫死性不改。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你认真一点的话,那是有可能的。”言下之意,就是没可能。 昭然爽朗地笑了几声,清风几束随他的笑意飞升起来。他随后正色道,“这宅子你不要乱走,免得迷路。” 炎夕点了点头。 他们默契地一同往窗外望去,这红楼之上,月影更显得清晰,往下却是云雾深迷。但炎夕发现,她的星星在空中光华更甚了几分。 桃花源地已是昨日的梦幻,眼前的少年郎才更真实。 他如今笑得盎然,炎夕也回以他同样温暖的笑意。 她有些明白了,在复杂的宫廷中,他们不巧是两朵细致而又洁白的幽兰,遇上了,便从此相携前往一条道路,那条道路是孤寂的,因为少了绚丽的皇城背景给予他们飞行的翅膀。 她之所以动容了,是因为他给了她最珍贵的一样东西,那远比富贵来得珍奇。 斑斓的浮华当中,无论是谁先找到谁,谁比谁的情更深,永恒下来的只有信。 人性中那唯一善存的一点,在时空缺口的一端补偿了人心中那无尽的渴望。 人因为信才能相携共行,这世上也因为有了信,才有更美好的光景。 月宫里有桂树几株,前路已然在她的眼前,有一男子,青眉幽立,露唇浅然。他青春年少,表面确实放荡,却有金子一般的痴心。 她的唇畔闪现笑意,有人愿为她而死,却弃不了江山,有人愿为她而死,竟弃得了天下荣华。 第三天的中午,炎夕倚在红楼阑干上,正值夏日,楼前有绿荫几片,斑斑点点地相互交错着。昭然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 “昭然,怎么了?”炎夕回过头,不解地望着他。 他的额上有几滴晶滢的汗珠,深深凝视了炎夕几眼,好似第一眼才望见她。他充满力量的长臂往她的腰上一放,结实地把她抱住。 炎夕笑了笑,像安慰小孩儿一般,柔声问道,“昭然?” “那天庙里的白衣男子唤你……夕儿?”他的目光飘得很远,大掌小心地捧着她身后的长发,他又深深地望着她,刚毅的脸上洒满纯净的金黄。 炎夕愣了愣,说道,“昭然,其实,我是……” “你不要说话。”昭然狠狠地再次将她拥入怀中,用尽力量。他低沉的嗓音,有动人的迷醉。“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明月,你明明就是我一个人的明月。” “昭然,你,是不是后悔了?”炎夕小声地问道,心中那股熟悉的凉意涌了上来。 四周静寂一片,只有蝉声扰乱着两颗躁动的心。 昭然这才将她放开,“我不会后悔,明月,我们明天就离开。但你千万要记住,不要离开这座红阁,哪里也不要去?你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回来。” 炎夕点了点头。她笑了笑,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或者明天,她该告诉昭然,她是谁。 这天的气氛很不寻常,她坐在红阁边上,望着这陌生而又繁华的府地,清凉的风吹到颊上,感觉很是舒爽。 古时幽会的少女总会倚栏遥遥相望,而她望着远方,却心情复杂。最后,她还是选择逃亡。在这牢笼的一角,她的心不免得有些慌张。 “何人?”她听到门开的声音。 只见一名少女,她身着红衣,看来不过十五六岁。“姑娘,我家夫人有请。” “夫人?”她纳闷地想,昭然曾说,这是他三哥的府地,但却没有提起,他有母亲。想来,这贵族家里,也未必是同胞兄弟,或者那是他三哥的母亲。既然主人家有请,她怎么好推托。 “好。我这就随你去。”她点了点头。 红衣少女只是笑着,她带着炎夕走下了红宫楼,水和青色,雕栏凭倚。经过了宽大的院闱,她被带进一间房里。 迎面是一座金色佛像,面容庄丽而慈蔼,有一名老妇人,背对着她跪在佛像前。 “夫人,姑娘请来了。” “好。”妇人的声音庄严而又舒缓。 门背关上了。炎夕看清楚那人的脸,她眼角处的皱纹无碍她仍存有美丽的韵容。她的唇边漾着一缕笑意竟与昭然有些相像。 “想来,你是昭然的客人。” “是的。”炎夕恭敬地说道。 妇人笑了笑。“不必拘谨,请上座。”她的手不停地滚着玉念珠,从未停下。 “我请你到这儿,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要求?”妇人又问。 炎夕回以浅笑,“不必了。这府里的东西都好。” 妇人也笑了。“我问的是,在随昭然离去之前,你有没有什么要求?我们家族也是贵族,昭然对你一片痴心,明天就走,也算匆忙,我总要送你些什么东西。” 炎夕沉默了,什么东西?她不想要什么东西,她只想要找到她的乳娘。 妇人继续说道,“姑娘有难处不防说出来。我虽是妇道人家,手里倒有几分权柄,东朝境内,你要奇珍,我便给你奇珍,你要异宝,也并非难事。除了……除了仙家物,我都能试试给你找到。”她的眼眸紧紧盯着炎夕。 炎夕深深吸了口气,或者,她可以趁此机会打听打听。“不瞒你说,我与我的乳娘失散了,我想找她。” “哦?”妇人站走身上,她走到偏阁里,立于桌案之前,“此人若是在东朝之内,倒不是难事。” “真的?”炎夕欣喜地说道。 “你把她的画像画下来,我依图去找。半日之内,必定给你一个答复。”妇人缓缓地回答。 炎夕感到心中有根弦断了。她走到妇人跟前,“多谢夫人。”她便赶快拿起笔,画了起来。 红衣少女接过她手里的画。说道,“姑娘,你可否在这儿等我片刻?” 炎夕摇了摇头,“我可以自己回去。你只管送这画出去。”目前找到乳娘才是最重要的事。 “姑娘,你认得路回去吗?”红衣少女有些担心。 炎夕的心情很好,点了点头。“你回来时,要是在红阁看不到我,再来找我也不迟。我不会出这府地的。” 红衣少女点了点头。先离开了。 炎夕凭着记忆往回走,假山明丽的峰尖在午后的光下令她有些恍神。山上流下清澈的泉液,叮叮咚咚地打着拍子。 她的心雀跃着,或者是因为那突来的希望。她心忖道,若是真能找到乳娘,她离开时便有了方向。在这世上,她只剩下乳娘。 走着走着,她竟发现,自己迷路了。府院亭阁竟变幻莫测,道影迷途无一处是出口。 她的心惊跳着,莫不是困死在这迷丛中。 远处传来一阵鸟鸣。她停了片刻,仔细听了起来。往那声音走去,不知能不能寻到红阁。 野花综综,清流淌在墨石岩上。她走了大约半刻钟,柳暗花明的一角是一幅新的景观。 有森物奇景,好似眼前是一片高山,炎夕惊愕,这是何处?她明明身在府宅里,怎会看到山中景? 林中有松木繁种几千,枝蔓相交,烈日之下,印下阴影几片。 有一人身着黑衣,背对着她。那人高大挺拔,稳如泰山。 “你迷路了。”他缓缓地转身。 那冰冷的眸子,坚毅的唇瓣,以及好听却又冰凉的语调。是她做梦也不想遇见的人。 他像初遇她时的模样,只是斜睨了她一眼,走到她身前,“这是青障,你怎么寻到这里?” 她高高仰起头,与他对望,“我听到有鸟声,便想也许走得出去。”她左右打量,这繁森宇里的,只有鸟鸣虫叫,青木盘旋。 “不用看了。你还在府里。”他淡淡地回答,眼神只落在枝间。 炎夕才看到,枝间里有一团草色,想来是鸟窝吧。“你竟然在华府之内,建这样的一处地方?”这大地自然景观,怎么能随意由人来摆弄? 他的唇畔隐隐微动,分不清是不是在笑,“只有自然才是生存的根本。树荣草枯,死去归尘。你看,”他指了指飞进枝间的细影,“这林间的雏鸟越来越多,他们进来了,便只有两条路,一是在这儿活下去,二是成为林里走兽的食物。” “你不过把那些鸟儿当作玩物,建这青障迷惑他们。”炎夕了解他的意思。这人的心肠还真是残忍。 他冷笑两声,“我从不抓他们,是他们主动飞进这林子。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他们若死去,与人无忧。” “你……”炎夕走上前,还想说什么。 他已转身离开林子,神色淡然地说道,“森罗万象许峥嵘,地如棋盘,你如果找到一个出口,就赶紧逃吧。” 她瞅着他的影子,“我明天就会离开。一刻也不会久留。” 他抬起头,望向松枝间的一角,“昭然要随你而去,我便成全你俩。天涯海角,都不要再回来。”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那人一举一动都有着压人的气势,他此刻正好转过眼眸,俊美的容颜上缀着如星辰般的双眼,他面无表情地说道,“竹目,带她离开。” 她跟着名唤竹目的青衣少年一路走着。少年笑脸盈盈,比那人好接近许多。 “姑娘,你往这条路直走啊,就到了红阁了。”他的嗓音单纯,笑意未减。 炎夕望着他,想道,这少年啊,倒是让她感到有些熟悉。真不知道,那样阴森的男人怎么会有如此灵巧的家奴。 “姑娘,你快走吧。我得回去了。” 炎夕点了点头。 晓月才露尖尖细角,红衣少女带炎夕又到了那佛屋里见妇人。 烛光已经燃着,妇人递给炎夕一张纸条。“你要寻的人,已经找到。” 她的手微微发着颤,最终打开了白条。 上面只有二字,“皇宫” “皇宫?”炎夕望着妇人,她紧紧抓着白纸。 妇人笑着点了点头。“姑娘,昭然正在同他三哥叙旧。你可以先去找你的乳娘。”妇人说得云淡风轻,好似皇宫不过是市井。 “可是……”炎夕犹豫着,她是很想找她的乳娘,但皇宫内院怎么能说进就进呢? 妇人温和地笑着,又递给她一张纸,“姑娘,想必你也知道,我家并非一般贵族,昭然娶妻也要根据利益来选择。他偏要随你而去,难得家里出了这个痴心种,我尽心帮你达成你的心愿,就当送给你们这对有情人的贺礼。” 炎夕的脸有些微红。 妇人握起她的手,又说,“我让红绸送你到皇宫后门,你照着地图上所指,寻找你的乳娘。至于出不出得来,就得看你俩的造化。只要你寻得到她,红绸会与你接应,护送你们出宫,你不必担心。这宫里啊,不过是银子。我华府之内,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况且今晚宫中有贵宴,戒备也会松下不少,你跟着昭然的队伍出府,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这确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机会,乳娘怎么会身在东朝的皇宫里?想来,那东岳帝主还不肯死心,想利用乳娘逼她就范。过些时日,他恐怕是要发皇榜杀乳娘引她出来。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算命丧宫廷,她也要把乳娘带出来。 炎夕突然跪了下来,妇人有些失措。“姑娘,你何以行此大礼?” 炎夕认真地说道,“夫人大恩,我无以回报,若是我出不来了,你可否告知昭然,就说我,说我明月今生负他。” 妇人摇了摇头,停下了拨转佛珠的动作。将她扶了起来。“姑娘,你是昭然的命啊,我怎么会让你受伤?你只管放心地进去吧。” 炎夕望着妇人的眼眸,那里有着沉沉的笑意。她已经忘了昭然对她说过的话,她的步子离那座红阁越来越远,她的身影离夜幕中的华阁越来越近。 她与红绸跟着出府的家奴一起出了这悬疑的府地,扮作婢女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离昭然很近,可以透过浅浅的纱,看见那若隐若现的华贵背影。 沿路街旁,有许多人,他们被拦成两道人流,以倾羡的目光望着这长长的队伍。 皇宫,对普通的平民,是多么遥远而又美丽的词,那里意味着荣华富贵,那里孕育着光耀显赫。 高高的城楼由浅砖堆砌而成,分隔了这个世界。城外是平凡人,城内是应天命而生。但在她的眼中,那里只不过是个华丽的牢笼。炎夕苦笑,想不到事隔不过几月,她飞了出来,又要再钻进去。 她知道,东朝的牢笼是冰冷的,里面有一位残暴的帝王。翻遍天下书籍,也无一字记载此人。 市井流言便成了唯一的根据。东岳先帝有九子三女,传说他软禁亲母,杀死前两位太子,才坐上了龙位。 与西朝之战,他根本从未现身,硬生生地让几万大军全部阵亡。 如此冰冷无情的帝王,怪不得贵族们胆战地不敢轻举妄动。就算是昭然,在除去身份之前,也要参加这所谓的宫廷喜宴。 鼓钟玉鸣,金楼池响,她侧身长望,浩浩长队不知从何起,也不知要何时尽。迷路上有几盏灯火,在朦胧的月色下,忽闪忽暗。 抉择总是无法尽随人意,即使有的时候,你站在原地,但暝暝之中,早就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一切。你无所选择,只能往前。 这不是命,而是路。一条你必须去走的路。 东岳朝皇宫,周迴二十八里,宫中贵宴,灯烛如豆,碧花雕成的圆盘盛着精致的点心由秀丽的宫娥捧着,一一呈上精美的宴台之上。 炎夕入了宫门之后,便装成宫女的模样往膳房走去。夜空压抑,似乎将有云雨袭来,不时的还有闷雷几声。但玉鸣籁音声奏着,热闹非凡。 她低着头,快速走插在暗石道上。黑暗中的东朝皇宫像任何一朝的宫廷汹涌着神秘而又威严的气息。她的手心微微出了细汗,并且带有凉意,恍惚中,她似乎听见幼雏的叫声,一阵阵地隔着道道高耸的墙石传了过来。 “站住。” 炎夕心头一震,连忙停了下来。 身穿盔衣的侍卫走过来,细细打量着她,“你是哪个宫殿的婢女?宫中贵宴,你不去侍候……” “我……”她的心跳个不停。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是我喊来的婢女。”圆润的嗓音滑如玉珠,竹目一脸笑意,缓缓走了过来。 侍卫看见竹目,恭敬地说道,“是竹目公子。”他又望了一眼炎夕,“还不快随竹目公子去。” “是。”炎夕躬了躬身,便转身随青衫少年离开。 错过几队巡逻的侍卫,竹目才在宫内的一角停了下来。 炎夕不解地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竹目一笑,细雅的五官顿时明亮起来。“姑娘忘了,宫中贵宴,三爷自然也要进宫。” 炎夕这才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发现她跟来的不是昭然。 “倒是姑娘你,为何会在这宫里?” “我……”她随即答道,“我只是好奇皇宫的贵宴会是个什么模样。” 竹目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寸,“三爷有吩咐,姑娘若是好奇,不妨和他一同入宴。” “这怎么好。”炎夕连忙说道,“我只不过是一介草名。” 竹目却转身往前走去,“姑娘,这宫里啊若是没个相识的人,走动起来也不太方便。你还是随我去吧。” 炎夕虽然心里不太愿意,但此刻要是拒绝,不是招人怀疑,她便跟着竹目一路往前。 一路上,不时有人见到竹目便躬身向他行礼,炎夕纳闷,倒也有几分明白,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主人有势,家奴自然也跟着身价抬升。 但竹目为人倒很是谦恭,说起话来,一点架子也没有。此刻,他停在一座宫殿前,转身对炎夕说道,“姑娘,这座宫殿是专为先到的亲贵们准备的,特别是同行的夫人们。宫里的女婢们为她们整理最后的妆容,以免宫宴之上惹怒圣颜,你先进去,我也吩咐女婢们为你梳妆打扮。” 炎夕皱了皱眉,她走进去,就要在里面一直待到入宴,怎么脱身去找乳娘? 竹目走近她一步,笑道,“姑娘,快进去吧。离宫宴还有些时辰,你这身衣服,不太合适。” 炎夕看着他清明的双目,说,“公子,我身份卑微,宫宴上都是达官贵人,恐怕不好。” 竹目回答,“竹目也是卑微之人,但三爷的身份非同一般,六爷一家如今是由三爷掌权,他说你是贵客,你自然就是荣贵之人。受邀入宴也是自然,你尽管放心。” 炎夕无法拒绝,只能跟着竹目走进了宫门,她心忖道,看来她还得另想办法脱身才行。 宫娥的手巧,为她搭配一身艳丽的红衣,她如雪般的肌肤更加剔透,竹目顿足看了一会儿,说道,“姑娘,我要先行离开。宫娥们一会儿要去侍候别的夫人,你一人在此,不要害怕。” 炎夕的唇瓣闪现笑意,“我会照顾自己,谢谢公子。” 竹目笑着点头,“喊我竹目就好。”他便转身离去。 宫娥笑着,理弄炎夕的长发,为她配上金饰,玉坠,不过半刻,铜镜之内便映出她绝美的身姿,富贵但不妖娆,庄重又不失娇美。 宫娥躬身,说道,“姑娘,奴婢先行告退。” 炎夕点了点头。 待宫门一关,她立刻从袖内抽出那张图纸,拿起案上的朱笔,开始作起了记号。她仔细地回忆走过的宫殿,如果图纸没错的话,从这座华殿的偏门出去,再绕过一潭池水,东面的宫殿就是乳娘的藏身之所。 她一刻也不敢延误,借着夜的掩护,拎着裙衣小心地行走着。绣着凤纹的高贵华衣即使在黑暗之中,仍不减去光华,但正是这一身荣衣,竟让她在护守森严的皇宫里,可以毫无障碍地往前。佛靠金装,人靠衣装。皇廷之内,衣饰就向征着一个人的身份。 她昂着胸,走起路来也像清风一般,逐月的仙子也不过如此。躁闷的空气也变得通畅起来,玉淋池的水如山泉般清澈,灵动地翻滚着,池中生长着一茎四叶的荷花,高洁而又淡雅,映着四方栏道上的灯火,如美人出浴一般。 细足缓缓地停下,她本该继续往前绕行,却被细微的雏叫吸引了。只要绕过玉淋池,便到了东殿。她想了想,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皇宫内院,是你可以乱闯的吗?”冰凉的声音如鬼魅般在黑暗中响起。 她的呼吸变得窒息。“你……” 在落影相间的石道上,有抹高大的人影缓缓地朝她移来。 炎夕转了转明澈的眸子,“是,是三爷。”她有礼地说道,“刚才真是谢谢你。” 他凝神地注视着炎夕,说道,“我府中的贵客,若是在皇宫里被逮到,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她细致的眉鬓,移了移。“我并不是故意要给你惹麻烦的。我说过,我明天就会随昭然离开。” 他沉默了片刻,玉淋池边的风因他的存在不敢再恣意游移,池中的荷花若是能动的话,也会隐入涓流之中。 炎夕心中虽然有几分退却,但还是与他相望。 出乎意料的,他淡淡地笑了,那一刻春意盎生,暖去了玉淋池边十里寒意。“你不是好奇吗?我带你逛逛这座皇宫。” 见她不动。他又说道,“怎么?这时候才害怕,太迟了。” “谁说的,走就走。”炎夕快步往前,甚至超过了他清缓的步子。 他风云不惊地走在她的身后,“玉淋池边就是清凉殿,往前伸去前后有八阁,八阁之前是朝宴之所。” 炎夕停下步子,转身问道,“你是何人?” 他只是回答,“皇廷贵胄,进多了宫廷自然就清楚。亲近的贵族在宫廷里都有私宅,也不是稀奇事。” “这么说,你也有私宅?”炎夕才问完,眼前宫阁楼宇都消失了,只见琼玉高木托着暗天里的星海,不停地在鸟叫惊声中旋转。“这是,青障。”她重新看向那身后的男子,他身着黑色罩衣,她摇了摇头,不是,他是穿黑衣的。但他竟然把青障也建到了宫廷。 “这就是我的私宅。”他云淡风轻地说道,走到她的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他的双眸只有望着眼前的青木,才显出些颜色。那色彩如同黑钻般可令所有珠宝失辉。 炎夕说道,“又有不少鸟兽困于青障之内。” 他眸光锐利,“我从不困住它们,它们有本事,能从这青障逃开,从此,长空万里任它们翱翔。但,它们进来了,想中途退场,我也绝不允许!” 宫宴的闹声越来越大,暗色的穹宇中,散射万道彩光。 时间已经不多了。炎夕坚定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她或者可以搏一搏。 “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他既然肯帮她到这步,也许她可以有所奢望。 “什么?”他不急不缓地问道,语调没有一丝浮动,似乎她所有的要求,他都能达到。 炎夕吸了口气,一鼓作气地说,“我不瞒你,这次我入宫是来寻人。她就在玉淋池后,东面的那所宫殿。你能不能帮我?” “好。”他干脆地回答。倒让炎夕吓了一跳。 “你肯帮忙?” 他回答,“如果我不帮,你会放弃吗?” “不会。”她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已经走到这一步,她怎么样也要找到乳娘。 “在此之前,你要随我先入宴。你的名字已经在宫宴之中。”他沉稳地说着,不容她有一丝拒绝。 这算是讲条件吗?炎夕见他一身正气,也不像会食言之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点了点头。“好。” 他唇边的笑弧高深莫测,勾动着凉风几道,明亮的眸子,在暗夜之中,无一人可与他弊美。 静谧的宫殿一角,不断回荡着远处的炮响,她跟在他的身后,绕出了玉淋池,辗转不知多久,他们进入了一条暗黑的通道。他的手准确地附上她的手心,渗着暖意。她的长发因为偶遇了几缕逃逸的细风,共鸣地挑动她的心。 最后,光,有些刺目,她发现,他,松开了她的手。 所有的声音停止了。 从琉璃台的高处,往下望去,苍茫一片浮华,隔着数千阶梯,数不尽的人身着高贵的华衣沉默地站立着。在最近的一处,她望见一张熟悉而又俊美的脸,那是昭然,他柔然的凤眸里,她看到的,竟是,无边无际的挣扎,痛苦…… 她又望向眼前的男人,他依旧冰冷,她的眸子从不解,惊讶到了了然,平定。 暗夜的星辰隐去了光角,大风从雷惊云涌的天际直卷冲向琉璃高台上的一角,众人哗然,高空中央有一团亮光爆出,耀眼的明光飞溅四溢,形成道道水晶碎片,白日一般的华彩无止境地在黑夜叫嚣。 他在与她对视的同时,缓缓退去了黑色的罩衣,不动声色而又高傲地忽略那百年的星雨。空旷的长廷上,炎夕只听见众人响亮的跪地声回荡着。映着他绣龙的黄衣侵入她眼眸的,还有震天动地的齐音,它们无情地打破了她又一次已然成形的美妙幻想: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冷漠地望着她,她也骄傲地冷视他,此刻,她如凤凰般耀眼地站立在高台之上,是唯一敢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她红色的长袖在风中鼓动如同火焰一般,穿透满天星辰的光芒,灼人刺目。 他低下头,貌似亲昵地在数万人的注视下,贴近她的耳侧,只有她知道,拂过她玉颈的那道气息,足以冻结山川大地, “你可知道,为何今日宫中大宴?延曦,你忘了,今天是你的十九生辰。” (本章完) 我和降雪芜从小被桃源先生养大。桃花源地在天下的某个角落,师父曾说,这是一块神地,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处,它可以在东朝,可以在西朝甚至游移到天的一角。我们从小在这儿长大,四季如春,桃花遍开,人间仙境一样的地方自然也与别处不太相同。我们从不知道师父的样子,隔着那块黑纱,我和雪芜很明白,我们与他永远只是陌生人。 我记得那年我才六岁,正值冬日,雪芜俊秀的脸上洋溢着欣喜的表情,他提着宣纸迎面走来,见到我,笑意更浓。他的大掌素雅净美,轻揉着我的秀发。 “子夜,你又到哪儿去皮了?” 我抓着雪芜的手不放,做了个鬼脸,“才不告诉你。” 雪芜的表情从未那样灵动,他的眸子转了转。“不说我也知道,你一定是去找竹笙姨。” “你怎么知道?”我睁大双眼。 雪芜笑了,“我闻到你身上的竹香。” 我嘟起嘴,抱怨地说,“真不公平。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回来?” 雪芜才说,“我啊,刚绘好一幅图,师父出谷好些年了,难得回来。” 我鼓励着雪芜,因为他是那样地尊敬师父。我听雪芜说起过,师父救了他的命。雪芜总是希望能为师父做些什么。他知恩图报,心思纯敏,但我想,雪芜更期盼的应该是亲情吧。师父对他来说,该是最亲的人。 那次之后,我有三天没有见到雪芜,我到他的房里找他玩耍,却看见地上残破的碎纸片。雪芜性格温和,我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但我发现从那天以后,雪芜变得不同了。他的双眼不再充满灵韵之光,他的桌案上,那专用于画的细笔染上了尘埃。 竹笙姨告诉我,雪芜天生就喜欢画画,他画功了得,画花即有花香来,画云即有雨来袭,但那日之后,他再也不画了,他房里的白纸如同雪片一般飘零在竹缝中。我经常看到雪芜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桃树下静默着望着星际。 桃花源地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有秘密,竹笙姨也一样,她生得美丽,但年过三十还不嫁人。她总是用一种目光望着我和雪芜,我一直看不透那里孕着怎样的情感? 十二那年,师父回来后便说要教我们玄术。我心里十分高兴,因为竹笙姨告诉我,那是先祖留下来最高妙的易卜术。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师父说要临时出谷,雪芜也要跟去,我有些失望,也只能一个人待在谷里。 竹笙姨从小看着我和雪芜长大,她有讲不完的故事,最常和我说起的是她的两个好姐妹,竹笙姨总会叹着气,我当时还小缠着她不放,她没办法,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桃花源地最早的主人是先秦的国师,当时爱上了公主,秦王残暴要拆散他们,嫁公主到西域番国,国师一气之下,请辞归山,本想与公主私奔,但被公主拒绝。公主说道,她以死相逼,秦王答应留她在宫中,但天下之大,他们无论逃到哪里,总是逃不过秦兵的耳目。她要求国师找到一个连神仙也找不到的地方,并且答应会等他回来。 那位国师俊美文雅与公主是一对璧人。国师带着他的徒弟从此隐山,与世隔绝,一心一意地在天地之间找到缺口,他利用五行八卦,积聚天干地支,日月之光,在人间寻到这片桃源地,并加以修补,才成了如今的神地,因公主喜欢桃花,因此桃谷之内四季如春,以保桃花不谢。国师欣喜,他潜入秦宫,不料公主的侍婢告诉他,秦王根本没有同意她留在宫内。公主爱他至深,在出嫁的前晚,悬梁自尽。 我拉着竹笙姨的衣角,心急地问道,“后来呢?后来国师怎么了?” 竹笙姨的目光飘得很远,她静静地回答,“其实国师有位结发妻,他爱上公主已经是愧对他的夫人。国师一生精通卦易,他算出他的发妻才是最适合他的女人,所以,才娶了他原本的妻子。但他后来偏偏爱上公主。” 我点了点头,说道,“他又怎会算不出,他会爱上公主呢?” 竹笙姨对我说,“情到深处已不可自拔,可能你说的对,国师早就算出来了。否则,又怎么会收了一个聪明的徒儿?可怜那公主的陵墓被秦王随意安在乱石坡,那也是国师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算尽天时的人,总会忘记自己其实也身在别人的命运之中。知天命,又无奈,才是最可怜的人。” 我不再说话,依在竹笙姨的怀里,望着桃树下的清池,片片花瓣,樱动飞舞,洒在斜阳的余晖里。 几天之后,竹笙姨出了桃花源地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和雪芜一向不被允许与桃源里的其他人接触,我们只能专心地待在竹林深处,学习师父传授的技艺。 雪芜终于回来了。那天,我见到他漂亮的手心里沾满血液。他的目光从未如此凌乱。我抓着他的手,问道,“雪芜哥,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他只是笑了笑,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三天以后,我发现雪芜又开始画画了,他修长的指尖沾着粉色,碰触着柔亮的宣纸。 我立于桌案之前,面带笑意,“雪芜,你画得真好。”我不敢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事情过去了,就没有再提起的必要。我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向他的右掌。 雪芜抬起眼眸,明亮的脸孔在竹林幽绿的光线里,不染纤尘。“我前些日子,与师父出谷,才知道我仍身患雪疾。”他离开桌案,我望见纸上的画,那是一片桃花林,粉色的花瓣竟飘在雪花之中。 “雪芜,我将来一定会医好你。”我坚定地说道。 雪芜的嗓音柔和纤亮,“人皆有命,原本,我还有些排斥,这次出谷,我想,我找到了我的命。子夜,不久之后,就该你了。” 我明白雪芜的意思。师父曾说,我和雪芜都有使命,十二行签,万千竹牌里,只取一张。雪芜已经取了竹牌,我的时候也要到了。 两个月以后,师父让我和雪芜自行选择,要学玄术的哪种。我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玄星术,即便是那样,我仍决意不放弃石药之术。雪芜笑了笑,我们一同望着那暗色的竹柜,里面装着我和雪芜的一生,我一字一刻地将“玄星术”写在竹牌上交给了师父,让他放入我的竹柜之中。 转过头,我望见雪芜离开的背影,我没有倾国之色,但却希望,雪芜能记住我的笑容。那一刻我们的一生都已经被局定了吧。 此后,每年冬将至,雪芜总是习惯拿着大伞出谷,春天才回来。我则留在谷内,抓紧时刻专研医药,学习玄术,心急地想要了解桃源地每晚可见的星空到底有何神秘之处。 当我的玄星术越学越深的时候,满天的星海都是答案,有的时候,我即使看不到雪芜,但仍能知道他在干什么。 对我来说,玄星术不再是我学习的重心,我把我所有的心力都投到药学之上。既然先秦国师能在天地之间找到桃花源地,不受时节限制,我也能在天地之中找到一枚药石,横恒于生死之间。 我的心比我的人更早知道,我的一生是在选择姓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我的一生永远没有冬天。 我也找到我的命了吧。我释然地抬头,桃花源地的辰光绚烂夺目,我抓着手中的竹牌,指尖抚过上面的刻痕。 那闪着青璃的扁木上,深深地刻着三个字:降雪芜。 我笑了笑,闭上了双眼,在天地间的某个角落,我可以清楚地听见,那个同样名叫子夜的女子,浑身散发着迷迭香,娓娓吟道: 光风流月初,新林锦花舒。情人戏春月,窈窕曳罗裾。 青荷盖渌水,芙蓉葩红鲜。郎见欲采我,我心欲怀莲。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 昔别春草绿,今还墀雪盈。谁知相思苦,玄鬓白发生。 西朝宫廷,长歌奏乐,隔着翩舞的歌姬,炎夕与李宙宇遥遥相望。内殿内没什么闲杂人等,路坚笑着顶了顶邵简的手肘。 章缓清莲般的颊上,勾起示意的浅弧,鼓乐音降,十余名罗纱舞姬,陆续退出大殿。 “皇上这几日身体不适,将军与公主的喜事没准还能冲冲喜。”邵简缓缓地说道。炎夕的脸一红,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大殿之上沉静一片。 章缓说道,“我与各位副将还有约,我们先行离开。” 路坚纳闷地说,“何时有约?”才说完,便感到足下锥心的疼痛。 邵简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现在不是在约你吗?今夜啊,月色好,我看着都饱了。”他意有所指地朝宴台上的人望去。 路坚这才朗声笑道,“哈……我也饱了。” 炎夕望着相行离去的几抹人影,脸上的嫣红已经漫到耳根。 “不枉我当他们是兄弟。”不知何时,李宙宇已走到她的面前。 炎夕有些生气,“今夜是宫宴,你这是做什么?” 他有些不满,俊眉微挑,“公主殿下,我想与你独处。”他笑如炎阳,微露白齿。 炎夕无奈,嘟着唇,“你总是这样。” 李宙宇马上收起了笑意,柔声说道,“你别生气,是我不好。” 她俏皮地站了起来,轻快地走了出去,“你不是说要独处吗?还愣着干什么。” 他才回过神来,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跟了出去。 炎夕一向喜欢白色,今晚宫殿却挑了黄色的宫装,袖口处有微褶几道,伴着夜风,飞扬起来。 李宙宇带她走进排挂着莲花笼灯的雅致小亭,初夏的晚上,宫廷里少有的温馨包围着这小小的角落。 他们相依而坐,望着静夜的星空,炎夕如含苞的池花,娴雅高洁。 李宙宇满足地望着炎夕,他脱下外衫,温柔地为她披上,“晚上夜凉,你要小心。” 炎夕脸上笑意更浓,她顺势靠在了李宙宇宽阔的肩上。“宙宇,天上的星星有多少?” 李宙宇皱了皱眉头,她的古怪想法还真不少。“不知道。炎夕喜欢?”他如实地回答。 炎夕又问,“喜欢你也摘不到。” 他沉默了很久,两眼望向倒映着星海的水面。 炎夕见他的表情认真,赶忙说,“你不是要跳进水里吧?” 李宙宇愣了愣,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不自在地说,“我有那样的想法。” 炎夕笑了几声,“真是个傻瓜。” 李宙宇为她整了整有些滑下的长衫,“只为你一个人傻。” 他们相靠在一起,手拉着手,时间在那一刻停了下来,月夜底下的两抹动人身影交缠到了一起。 炎夕揽着他的手臂,小手抚过他的胸膛,“这里不痛吗?你要是死了,我就成了西朝的罪人。你怎么能不爱惜你的命?” 他摇了摇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冲过去,替你挡那一剑。”他停了停,又说,“炎夕,我小的时候娘的眼里只有爹一个人,而爹的眼里只有这个国家。有一次,我被逼着练功,没好全的伤口裂开,鲜血直流,哭出来,娘也不理我。后来,我慢慢不哭了,因为我发现,只要我一哭,娘会更生气。” 炎夕不自觉地靠向他,“以后,我的眼里一定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如果我哭的话,你能不能不生气?” 他温柔地笑着,刚毅的脸庞变得柔软,他的大掌抚着她颊边的青丝,“你不会哭的。我怎么舍得我的小妻子哭?” “谁是你的小妻子?”炎夕娇嗔。 他认真地对炎夕说,“我的小妻子就是你啊。炎夕,相信我。我会代替你的父母继续疼爱你,不让你再孤独,寂寞。” 炎夕沉默了片刻,“宙宇,我最感谢你的母亲,她是一个痴情的女人才生出像你这样的儿子,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恨她?有一天,你的父母在某个地方一定会再相遇。” 李宙宇静静地听那泉水一般的嗓音,他的目光落在清澈的水流池中,串串涟漪活泼的飞转,其中一朵含苞的娟莲徐徐地打开,他仿佛看见他母亲的笑容在嫩黄的花蕾中,徐徐地对他绽放。 他温柔地抱紧怀里的女子,轻声说道,“嗯。我不恨了。因为他们,我成为西朝的太子,才能遇到你。” 炎夕笑着,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真的不恨了?” 他点了点头,“不恨了。” 炎夕抬头,幽幽星空,璀璨星辰,“听说七夕的时候,银河横桓,两星相聚,可惜还要些日子才能看到。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李宙宇只是拉起炎夕有些冰凉的手,他长年征战的手心早已生了不知几层的厚茧,恐怕永远也不会退去,他不敢磨梭,只是抓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抓紧,但试了很多次,她的手还是一样的冷,他明澈的眼眨动着,苦恼起来。 炎夕看在眼里,她移开手,覆上透着温暖体温的手臂,“宙宇,这样我就不冷了。” 他愣了愣,有些受宠若惊,他是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护这个宝贝。 “宙宇?”她的手被他扣住,她疑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李宙宇笑道,“这样,我就不怕你会放手了。” 她的眸,渐渐有些湿了,风吹过的地方透着幽香,阴暗的皇宫竟在这个黑夜明亮起来,她倚着那个男人,感到额上一阵温润,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有些害羞,但还是望着他笑了。 “炎夕,明天我们还独处。” “明天开始,我们不能再见面。” “为什么?” “因为大伯说,即将成婚的新人不能相见,那是规矩。” 他不再说话,但沉沉的俊脸却透着一道幽光,他想见面,还会没有办法? “宙宇,你在想什么?”她漾着天真的小脸微微抬起。 他有一刻恍惚,直觉想亲吻那柔美的唇瓣。他早就想把她娶回家。李宙宇笑了笑,“我在想坏事。” 炎夕察觉到他眼中的灼热,她羞得抬不起头,但又不想离开那片温暖。黄色的裙摆如蝶一般,袅袅地追随着时光,纤盈浮动。 “宙宇,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她孤单地问。 “嗯,永远在一起。”他肯定地回答。 那年他们都没长大,但,稚情深深,永留心田。 流星陨落,高城望断,游子一行竟如虚梦一场。 白玉雕彻的长宫前,浩荡走来一个队伍,有一女子,襟服翩翩,被粉服宫婢恭拥着,缓缓走上千层高台。 她恭敬地跪在他的跟前,说道,“北朝姿华跪见陛下。” 他看了她一眼,“平身。” “谢陛下。”她抬起头,炎夕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秋波水漾,樱红唇瓣,她的面容祥和秀丽,有典型公主的风范。 那女子是北歧国君文帝的小女儿,闺名云淑,号姿华公主。她们左右而立。 竹目领炎夕先入座,亲族席间,在韦云淑的身侧有六位北朝人,他们楚楚衣冠,年龄大约都在四十左右,均是北歧的出使大臣。东岳的主臣们依次往偏席上走去。 她的身侧,只有竹目站立着。 半晌之后,排坐之中,有一人站了起来。眉眼流转,清俊熏然,昭然走到炎夕的身侧,恭敬地说道,“延曦公主,我乃东岳朝……宇昭然。” 她心侧隐动,原来,昭然姓宇,贵胄支繁,他偏偏姓宇。他是皇宗正室。 她点了点头,“殿下,请坐。” 他盘腿而坐,宫宴之中,没再看炎夕一眼,也不再说些什么,烈酒入喉,也浇不熄他心中的痛楚,昭然仰头,暮霭之中,明月不在。 竹目离开后,左排的席位,独有两人,寂静冷清,与对面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们各怀心事,入口的香醇美酒如苦茶般融入心扉。昨天还形影相依,今天却是陌生人。比邻的两人看起来离得是那么近,但相距却是千里远。 她心里清楚,她已无退路。 高台之上的那个男人,沉冷幽静,即便是坐着,也如镇山之石。他面无表情,仔细地享用精美的菜肴,他的冷静无关乎山崩石裂,地动山摇。 前尘往事,一涌而上,炎夕顿悟,原来流星劫是她的劫数。 宴请之后,竹目领炎夕重回到后宫之中,相同的石道,但心境已完全不同。 幽黑的宫径狭长而又阴森,昭然比她早一步离席,炎夕叹了一声,这样也好。灯笼像暝火一般,忽闪忽暗。 郁闷的空气中,有道沙哑的嗓音隐约传了过来,凄宛又苍凉喊着, “明月……明月……” 她不自觉停下步子,远处的竹目转身问道,“公主,你怎么了?” 黑暗的夜衣包裹着她,她什么也没有听到,“没有。竹目,请带路。” 终于,她绕过了玉淋池,来到了东面的宫殿 。 竹目说道,“这是清凉殿。皇上吩咐,公主以后就住在这儿了。” “好。”她走了进去。 那个男人如山一般,冰冷地说道,“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他遵守约定,是守信之人,但她说不出感谢的话,只是缓缓地推开了门。 里面的女人在乍见进来人的面孔时,就跪了下来。“公主……” “乳娘。”炎夕的眼里,泪影浮动。她连忙走了过去,“乳娘,你为何会在东岳朝?” 崔氏抽涕,只是流泪,“公主,我能亲眼看见你,死也无憾了。” 炎夕拉着她的手,“乳娘,你为何要逃?父皇留的密旨在哪儿?” 崔氏渐渐安静下来,她抹了抹泪,看了眼炎夕身后的男人。她下定决心,后齿用力一压,唇畔流下红色的液体。 “乳娘,乳娘……”炎夕着急地支撑崔氏的身体。她看着怀里的人,脸越来越苍白,但唇却在动着。 崔氏用尽最后的力量,拉住炎夕,小声地说道,“公主,你快去找桃源人……” “乳娘,乳娘……”炎夕手上,只觉得沉甸甸的,她的心停了半刻,她不能相信,崔氏居然服毒自尽。她不停地喊着崔氏,但没有人回答她。悲凉的气息像恶夜的怨灵席卷到她身侧,所有华丽的背景瞬间变得萧索,幽暗。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她而去。 “不用喊了,她早已断气。竹目。”男人的声音如同冷刃一般,不过一阵,竹目带人进来。 “住手!你们都不准碰她。”炎夕哭着,不肯松手,她死命抱紧怀里僵硬的人。“她是我的乳娘,你们都走开。” 竹目跪了下来,他悲怮地说道,“公主,逝者已矣,我会将她厚葬,请你松手吧。” “没有,她没死。刚刚她还在和我说话。”炎夕不肯相信,她抹去眼泪,娇弱的身躯抖个不停。但一旁的几个侍卫已经走了过去,试图分开她们。 “放手,我命你们放手!”炎夕愤怒地挣扎。但下一刻,她的手腕被结实地扣住,那股力量不容反抗,无论她如何挣扎,她都逃脱不开。她细致的肌肤磨得通红,抓着她的大掌却没有松开的迹象。 终于,门关了。 她的手,也被松开。 炎夕失控地朝身后的男人吼道,“你逼死我乳娘。你想怎样?密旨你已经到手,如今,我也身在宫中,你难道不能放了她吗?你阴毒残忍,不怕死后下地狱吗!” 他平静地望着她,“朕并不知道什么密旨,崔氏口中含毒,可见她早有死去的打算。而你,是你自己选择成为朕的女人,你要怨就怨你是延曦公主。” 他缓缓地拿起桌上的轴纸,画上的女人,身着白衣,笑意盎然,微弯唇梢,顾盼生姿。“朕一心想与西朝战结议和,谁知李宙宇不肯,朕怎会不知他想与朕一决胜负,于是,朕便如他所愿,出兵征战西朝。早在破庙初次见你,朕就知道你是何人,朕让昭然邀你到家中作客,本想以你作为要胁,逼李宙宇就范,签下和书,哪知你不肯?那是生路,你不走。朕又命陆元到西军主营刺杀你,谁知李宙宇替你挡了一剑,那是死路,你逃过一命。朕给你的机会,何止几次,李宙宇视朕为一生的敌人,朕命刘纯送上贺礼,他选了我,没有选你,你就该看清你的命。 后来,刘纯回朝,说你被劫,你以为,光凭一件血衣,朕就会相信,你死了吗?朕从不强求,朕想要的,不过是和书,你要走也就罢了。谁知你竟和昭然回到朝都?府中相遇,朕给过你最后的机会。只要你缺席寿宴,朕就宣布,从此世上再无延曦公主。如今,皇宫青障,朕说过,稚雏飞了进来,就休想离开。” 炎夕的眼泪无声流淌,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天命所归。 他走到她跟前,宽敞的宫殿,明灯一片,“西征几万大军覆没,朕手中的亡魂何止那几万?朕从不怕下地狱,帝王子孙心中没有怕字。而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让朕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现在,还由得了我吗?”炎夕说。 他牵着阴冷的唇角,“东岳朝为宇族所统,宫廷争斗,机关算尽,朕也从稚雏而来,飞出青障,朕若认命,早就身首异处。” 她不甘示弱地直视他,“你以为我会怕吗?我既然敢进来,就没想过活着出去。” 他的嗓音,亮烈清缓,嗤笑道,“你长在西朝,养尊处优,呵护受宠,对皇廷生活一无所知。擦干你的眼泪,好好地看清楚,你是西朝的公主,朕不会让你死,你也不能死。但这世上有比死更可怕的境地。忘了你所有的过往,好好想想,哪里才是你该有的位置。” 红艳艳的烛泪无声地挂满金雕台上,她木然地立在清凉殿中,高耸的宫墙封闭了出口,她出不去,再也出不去。 白卷上的她,好像是另一个人,她不认识那个自己。她不得不承认,那男人是一个高明的角色,他竟然能拿到她的画像,神不知鬼不觉地设下陷阱,最终,她还是没能逃过。 她的生辰成了她的死期,埋葬了她所有的过往,一个属于寻常女子的单纯期望,它们死了,魂魄飘至九重天外,永远不再回来。 第二天,竹目扣响殿门,他仍是文雅如初,青衫一身,“公主。” 炎夕没有对他加以颜色,毕竟他也不过是那人的手下。“竹目,有何事?” 竹目笑道,“公主,不必满脸愁色,东朝也有东朝的好。皇上已经下旨,下月便同娶你与姿华公主,出嫁在即,我来此是想问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炎夕叹了叹气,经过一夜,她早就认清现实。“竹目,宫里有哪些事,我可以知道的?”她想知道,她还有多少自由。 竹目回答,“公主,这个问题你得去问陛下,我小小一个侍从,怎能回答?”他转过身,幽白的脸上,如青竹般折有几束明光,“公主,请随我去见皇上。” 炎夕苦笑,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吧。她迈开步子,深深吸了口气,和那男人见面,如同打战,她要是不提高警惕,绝对会被他眼中的寒意,冻结彻底。 草木青色,宫楼幽转,青障当中有樱林一片,少了人工的装束,美妙的自然展现勃勃的生气,令人神往。 净土气新,她顿觉得,脑中一阵清明。 他披着金黄的斗篷,微抿着唇,正在亭中披阅奏章,他眸色清然,淡若璃木,唯有融在这山林之中,身上的戾气才隐去几分。 “炎夕,叩见陛下。”她有礼地说道,跪了下来。 他注视了她片刻,说道,“平身。” “谢陛下。” 他走了过去,引她出那石亭。晌午的阳光,透过枝枝相蔓的叶片,投下道道绿影。“看来,你已经想清楚了。” 炎夕面无表情,“我是西朝的公主,这是我的使命。” “你离公主还差得远。”他淡淡地说道。 她眸眼相向,盯着他优美的侧脸。“陛下以为,怎样才是公主?” 他浅笑两声,松枝间的雏鸟,飞出高林,在青障里盘旋,“那是你的功课。后宫本就无主,朕立二后,从此也不建后宫。你从今以后就是朕的女人。” 他不说妻子,而是女人,炎夕不作声。 他继续说,“朕唤你炎夕,你也可以喊朕的姓名。朕出生时,祥云飘至东宫之上,先帝赐名轩辕。” “炎夕不敢。”她生疏地躬身。 宇轩辕说,“青障之中,总有几只稚雏先天不好,朕也命人为它医治。百万鸟兽,朕最喜欢云鹰,羽翼未丰时,心智已诚坚。炎夕,你敢来这里,为何不敢做一只云鹰?” 她蓦然抬头,玄青的林障中,果真有两只雪白的小雏,它们无知的啼叫,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宇轩辕无俦地站在她的面前,“朕不在乎,你爱不爱朕,恨不恨朕,但朕不要一个没用的女人当朕的皇后。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你也可以是朕的敌人,要不要带着仇恨生存下去是你的选择。” 绕过疏淡高古的枝端,她静静地站在宇轩辕的身边,当四周的屏层一道一道地散尽,她终于看到了一盏明灯,错落而幽浅的光亮像极了降雪芜缥缈的笑。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宇轩辕的存在,他苍松一般的姿态,面容却透着不属于男人的美丽光彩,当光线拂过他俊挺的鼻翼,所有的风景显得更加生动,他如釉般的黑眸,深邃,没有尽头,却隐藏不了独属帝王的睿智和残酷。 她白色的衣裙沾着红色的泥土,思绪在萦转无数圈之后,终于,炎夕细致的唇角一边,现出小小的梨窝,“宇轩辕,我的心中从来没有仇恨的位置。我是西朝的公主,嫁入东朝之后,我仍可以以一颗公主之心去爱东朝的子民。” 片刻之后,他走开了,在清晰的午后,宇轩辕坐在石亭里,批阅奏章,炎夕坐在他桌案边的另一个角落。靠在冷硬的石柱上,望着如层云叠嶂般的高木,它们究竟在这压抑的皇宫里成长了多久?是十年,还是二十年? 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清风吹过的那刻,她心里的彷徨消失了。澄碧的天上,她的焦点落在云鹰雪一般的翅膀。她好像也喜欢上了云鹰。 在某个未知的刹那,他们的命运纠缠到了一起,无穷无尽地围绕着两句话宛转,回音。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传奇有多深,记忆就有多厚。思深情淡,生命的轮回,怎样才算真正的完整?那才是最终的答案。 (本卷结束,谢谢观赏!) 诗吟春,柳吟夏,秋将至,晨云散,清凉殿离玉淋池很近,池里种着低光荷,《拾贵记》曾有载:实如玄珠。可以饰佩。花叶难萎,芬馥之气,彻十余里。 炎夕推开窗,隐隐就听见,宫女们的笑声。她寻声而去,果真看见数十名宫娥挽着竹篮,弯身采果。 清凉殿冷清得很,名义上,她是公主,但宫里谁也没把她当成公主。她叹了口气,但也笑着欣赏眼前的好光景。人啊,能喜就喜。 宫娥们一边聊天一边采果,动作十分熟练,沾着水光的荷果亮盈盈的,甚是好看。炎夕正看着,耳边的嘻笑声缓了下来。 婢女站起身,恭敬地跪在玉淋池旁,“叩见姿华公主。” 炎夕认出,那名女子是寿宴上出现的北歧公主。她模样柔弱,楚楚动人,宫书有记,韦云淑是北歧帝王最小的女儿,母亲本是美人,生了她之后,被封为贵妃。 “起来吧。”韦云淑细声说道,举止得宜,没有一点小家子气。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炎夕身上,眸中的笑意又浓了几分。“你就是炎夕妹妹吧。” 炎夕点了点头。 韦云淑走到她身侧,也不绕弯子,说道,“西朝的延曦公主,我早有耳闻,果真是个大美人。我长你两岁,你如果不嫌弃,从此我们姐妹相称。”她一脸和善,站姿优雅。 炎夕也笑了,“云淑姐姐,你过奖了。” 韦云淑长在宫廷,母亲极有心计,对于宫廷里的交际手段,她也明白不少,这表面功夫总是要做的。她转过脸去,望着继续采莲子的宫女,“你我有幸,同在君侧,和睦相处也能成千古佳话。” 炎夕苦笑,这韦云淑倒是看得很开。 韦云淑又说,“呵……你瞧我,话都说远了。妹妹还不知道吧,再过几日就是你我的大日子。” 炎夕不解地问,“什么日子?”大婚之日,应该是在下月才对。 韦云淑斜睨了一眼近侧的宫娥,音量大了几分,“妹妹怎么说也是西朝的公主,宫里的婢女都不长眼睛的吗?” 周围刚有些上扬的闹声,又弱了下来。采莲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心虚地低下头。 炎夕温和地说,“姐姐刚才说的是什么日子?” 韦云淑牵起炎夕的手,轻移几步,眼眸带笑,“玉盘策封。” “两位公主都在啊。”声音才到,那翠衫翩雅的少年走近她们,躬了躬身。“竹目,见过延曦公主,姿华公主。” “不必多礼。”韦云淑柔音带硬。 竹目对炎夕说道,“延曦公主,皇上有请。” 炎夕望了眼韦云淑,她只是微笑点了点头,“皇上请你过去,你就快去吧。哦,对了,等等。”她转身对身侧的女婢说道,“朝若,去宫婢手上拿些新鲜的莲果送到清凉殿去。” 炎夕跟着竹目,兜兜转转也不知有多久,竹目只是浅笑,也没什么太多的表情。 “竹目公子。”有位老妇大约五十,她恭敬地迎了过来。低头,小心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跪了下来。“参见公主。” 这倒让炎夕有些受惊,这还是第一次宫里有人朝她下跪。“不必多礼。” 竹目和气地说道,“宋嬷嬷,你带公主进去吧。” “是。” 竹目又对延曦说,“公主,这后宫一直是宋嬷嬷打理,皇上说,你身边没有亲近的人,所以,命我领你来这儿。” 老妇人模样干净,脸上没有轻浮的颜色,也没有欢喜的表情,只是恭敬地带路,“公主,宫里的女婢多,奴婢挑了大约三十个宫婢,年纪都不过十五六,您挑一个喜欢的,以后侍候在清凉殿里。” “好,劳烦你了。宋嬷嬷。”炎夕点了点头,她浅笑几分,温婉身姿,不沾浮华。 “您这么说就折煞奴婢了。” 红朱华柱边,跪着三排宫婢,她们双手整齐地交叠在左膝之上,低头齐声说道,“叩见延曦公主。” 宋嬷嬷上前一步,大声说,“都抬起头来,让公主看清你们的样子。” 如花少女,模样稚真,但在宫廷之中,都染了不该有的颜色,选谁对炎夕来说,都不是太重要的事,宋嬷嬷直接安排一个给她,还算是好。 她看来看去,每个宫婢看似都经过严格的调教。宫婢们不敢与她直视,一触到炎夕的目光就敛下眼眸。炎夕苦恼,刚选哪个? 最后排有名宫女,她恭恭敬敬,貌如幽兰,她也敛目,但并没有怯懦的模样。炎夕一共走了五圈,玉石雕成的凉宫里,并不很热,但宫女们的额上却渗出细汗,她们也不敢动,宋嬷嬷也不动,只是立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炎夕最终指了指后排的一名少女,说道,“宋嬷嬷,我选她。” 宋嬷嬷的唇微微上弯,走了过去,“公主,您真是好眼光,子雁在这些宫婢中,最聪明,伶俐。” 炎夕含笑,点了点头,“宋嬷嬷,让她们都起来吧。” 老妇才严声说道,“听到了没有,公主让你们起来。” “谢公主。” 炎夕微微弯腰,想扶起那名少女,“你也起来吧。” 少女不着痕迹地闪开,稚嫩的声音格外明亮,“谢公主。” “子雁,你现在就随公主去清凉殿,衣物会有人替你送过去。”宋嬷嬷说。 子雁有些困难地站起来,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她刚要迈出步子,裙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姐姐。你不要丢下我。” 旁边还有一名少女,圆圆的小脸,脸上挂着泪珠,模样可怜。 “放手。”子雁冰冷地说,她瞪了眼妹妹。 宋嬷嬷一把拉住那名少女的手,惹来少女的痛叫声。“放肆的丫头,公主面前,你不想活了?” 子雁连忙跪了下来,嗓音这才有些波动,“公主,奴婢的妹妹不懂事,请您不要降罪。” 炎夕走过去,宋嬷嬷退到一边。她走近那个哭泣的宫女,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你叫什么?” “回公主,奴……奴婢叫子愚。”她有些害怕,但炎夕的笑容,和煦如阳光,令她着迷。 炎夕笑道,“宋嬷嬷,能不能让她跟着我?” 老妇有些犹豫,她看了眼子愚,“这……” 子雁连忙跪着,行进到炎夕跟前,“公主,奴婢愿意侍候您,奴婢的妹妹生性迟钝,还需多加调教。” “姐姐,姐姐,你不要我了吗?”子愚哭着跪了下来。 炎夕看了眼这对姐妹,又问,“宋嬷嬷,我能有两个侍婢吗?” 从此,清凉殿里多了两位小女婢,子雁十六,她的妹妹十五。 日偏中空时,清凉殿热闹起来。 子雁做事严谨,倒茶不多倒一分,也不少倒一刻,水温不高,也不低。子愚迷糊。来到清凉殿不过半天,已经打碎了六块碗碟。 膳食丰盛,炎夕一人也吃不完,清凉殿只有她们,炎夕便想让她们坐下与她一同用膳,子雁坚持不肯,带着子愚在一旁侍候。 午后的清凉殿多了生气,景色看多了,炎夕也就不出殿门。 “公,公主,奴婢……”她慌慌张张不知该找什么借口,该用的,都用光了。 炎夕只是轻笑着,“没关系,你起来吧。不过是几块碟子。” 子愚感动,正想起身。一旁的子雁厉声说道,“子愚,还不谢恩。” “谢公主。”子愚又跪了下来。 炎夕倒觉得子愚可爱,白晳的小脸笑起来,眼眸弯弯如新月般。子愚活泼,不到几日,满心里都是炎夕。 “你们的名字很有趣,子愚子雁取自沉鱼落雁吧。”炎夕啜了口茶,闲来没事,有人在这儿聊聊天也不错。 子雁只是收拾着床褥。倒是子愚,嘟着小嘴,有些不满,“只有姐姐,奴婢的愚是愚笨的愚。奴婢大了,也有些埋怨,宫婢之中,就属奴婢最笨。” “呵……”炎夕笑道,“子愚,你一点也不笨。” “公主是个好主子,只要公主不嫌弃,奴婢从此就是公主的人。”子愚坚定地说。 炎夕摸了摸她的小脸,柔柔地笑着。 子愚像是想起什么大事,问道,“公主,你过来,子愚为你好好打扮。” 炎夕迷惑地任由子愚将她推坐在铜镜前。子愚虽然笨,但梳起头来,倒不含糊。她略胖的小手熟练又轻巧地整理着炎夕的头发。 “公主,你真美。”子愚由衷地说,经过她一番打扮,炎夕即便是身着白衣,也清丽脱俗。子愚又说,“晚上,皇上看见了,一定也会夸公主漂亮。只不过,这身衣裳可要换换,公主皮肤白,瑰红,琼紫都是好颜色。”说着,子愚就幻想起来。 炎夕有些无奈,笑道,“你怎么知道皇上晚上会来?” 子愚瞪大了双眼,“公主,你不知道吗?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 炎夕这才记起,韦云淑曾提到的事。炎夕拉起子愚的手,问道,“子愚,何谓玉盘策封?” “那是本朝的后宫大礼,大婚之日,皇后手执玉盘,今天便是玉盘策封之日。”子愚严肃地又说,“公主,您可要好好护着玉盘,碎了可就糟了。” “碎了会怎样?”炎夕问。 子愚连忙说,“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玉盘碎了,就是祖宗生气。” 炎夕沉默了,玉盘碎了,意为,所托非人,她的思绪有些停顿。 “公主,子愚准备了一桌子的美肴,接了玉盘,宫中就要摆宴,不知有哪位大人会来道贺?” 这时,子雁大声说道,“子愚,过来帮忙!” 夜晚的清凉宫,挂着红红的彩灯,在子愚的布置下,冰冷的宫阁透着暖暖的喜气。炎夕不以为意,她守在殿里,静静地等着玉盘。 桌上的菜肴,精美绝伦,道道都是色香味俱全。子愚的表情从兴奋,期待到失望。满廷竟无一人来恭贺。她溜出宫门,见到许多身着华服的仕官,都是往另一座宫殿而去。就连皇上,也先去了另一边。她望了望炎夕,只能笑着。子雁守在门外,动也不动,像雕像一般,尽忠职守地站着。 终于,殿门开了。隐隐约约来了几个人。 除了清风一般的竹目,还有两人,其中一人生得魁武,眉宇间英气极盛,他瞪了眼炎夕。另一人,面如冠玉,似笑非笑。 竹目说道,“公主,陛下一会儿就到,我们先来此恭贺。”他又走到那两名男子前,一一向炎夕介绍,“这两位都是我朝的功臣,也是皇上的好朋友,这位是孙翼,孙将军。” 男子只是瞥了眼炎夕,根本不管她公主的身份,好像与她有深仇大恨。 竹目愣了愣,但仍不改笑意,“公主见量,另一位是宋玉,宋侍郎。” 宋玉知礼,生疏地说道,“见过公主。” 炎夕笑了笑,“不必多礼。” 子愚不满地望了眼孙翼,但有客来贺,她忙说,“伙房还有佳肴,我这就去拿,请大人们稍等。” 宴上的气氛有些紧绷,孙翼只是饮酒,竹目的样子轻松,似乎很满意眼前的美食。宋玉时不时看了看炎夕,不知在想什么。 炎夕当然注意到孙翼看她的眼神,她忍不住开口,“孙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砰”的一声,厚重的黑木桌似要塌陷。孙翼双眼喷火,怒声道,“今日要不是宋玉拖我,我根本不来!” 炎夕问道,“我哪里得罪了你?” 宋玉出声,“孙翼,不得无礼。” 孙翼长得高健,他站起身来,如虎一般。他冷笑道,“哼!公主又怎样?你不但得罪了我,你还得罪了整个东朝!你不食战苦,偏要出征!若不是你,西朝士气怎会高涨?” 炎夕沉着脸,答道,“两军交战,我护西朝,有何错?” 宋玉此时答腔,“公主,孙翼不是那个意思。两国交战,东朝损兵几万,无辜百姓不知死伤多少。” 孙翼一把推开宋玉,怒声说,“当日朝宴,你模样不屑,西朝的人是人,东朝的人就不是了吗?几万的尸体,整座清凉殿也不够放。为了那纸和书,陆元刺杀不成,连尸首也不知曝在何处。陛下封你为后,你倒觉得受辱。” “不许你在此放肆!”子愚冲了进来,她的小脸涨红着,硬是踮起脚挡在炎夕面前。 孙翼眯起虎目,冷冽说道,“不过是个小婢,哪有你说话的份!” “你……”子愚挺起胸膛,正想说什么,子雁冲过来,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子愚,不许胡说!” 子愚右脸,立即红去一片,火辣辣钻心的疼痛爬满全身。“姐姐。” 子雁跪了下来。“公主……” 炎夕心中也不是滋味,说道,“子雁,你先带子愚下去。” 她见孙翼不说话了,才开口对他说,“孙将军,两国交战,死伤难免。我来东朝,确实是心甘情愿。我从未轻视东朝的子民。” 孙翼喷了口气,“哼,这话说得倒矫情。” 明灯之下,冷凝的空气冻结了油彩,妖冶的烛花也不敢轻动一下。 竹目温暖的嗓音传来,“陛下来了。” 宋玉最后看了眼炎夕,拉着孙翼,说道,“公主,孙翼酒喝多了,您别见怪。” 宇轩辕冷冷地看了眼满室的狼籍,他踏过面前的碎片,没说什么。直到宫门关闭,炎夕才松了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一盏玉盘,圆润的色泽,摄人心魄,那是上等的璧玉所雕成。这就是所谓的玉盘策封,不过,廷中无人,炎夕也没觉得有何不妥,繁文褥结,她从不放在心上。 炎夕怎会不明白?两位皇后总有一位权力大,满朝仕族全倾向韦云淑。看来,这后位也不是那么容易坐得稳。 他紧抿的唇终于打开,“玉盘在此,小心收着。” 翠绿衬在黑案之中,冰冷得有些凄索,沉静得有些幽冤。 炎夕静静地说,“你的好兄弟还没从两朝的战役中苏醒。” “你该关心的是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好心提醒。 炎夕为自己甄了杯酒,也为他甄了一杯。“我哪里有棋,你说过,我死不了。我怕什么。冷宫既然空着,不如你赐我一道圣旨。” 他的眸里映出她娇艳的容颜,沉声说道,“冷宫?你想走未必脱得了身。” 他们四目横望,不再说什么,火烛细微的声音动了动。宫门却在此时,又开了。 会是谁?炎夕实在想不出来。 那名少年,罗带轻衣,襟袖上了无虚华,他颀长的影子深深地倒映在空荡荡的冷殿之上。 “昭然?”炎夕怔了怔。 宇昭然温雅地笑道,“宫宴怎么能少了我呢?三哥。” 意外的,炎夕在宇轩辕脸上看到了柔软,那一刻,铁石也能化去。“前几天,我已下旨封你为汝王。” 宇昭然摇了摇头,不知何时起,他所有的戏谑表情都消失殆尽。此刻,他正色说道,“只有虚名,并无实权。皇上,监国公病重,堤坝一事,臣弟愿意接管,另外,沪洲一带,似有暴动,臣弟也愿领兵前去压制。” 宇轩辕缓缓啜了一口酒,待酒香淡去,才说道,“你何时关心起国事?” “帝王子孙,当为国家效力。”宇昭然说得凛然,瞄了眼炎夕。 “朕准了。”他的大掌包住了炎夕的手。他的手触起来如磐石一般,又带有如恬静的美玉被悟热的温暖。炎夕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不解地望向那个男人。 宇轩辕又说,“听说,你在朝都建府,要在朝歌长住。” 宇昭然沉着脸,猛地灌了一杯烈酒。说道,“臣弟入朝之前,陛下就曾许臣弟一个心愿。” “不错。朝宴当日,你说要朕给你封号。”宇轩辕看了眼炎夕。 一字一句,炎夕都没有错过。她垂着头,心里叹着,宇昭然啊宇昭然,你这又是何必。 “臣弟少时,贪玩好事,心想亡羊补牢,也为时未晚。”宇昭然缓缓地答道。 宇轩辕此时像个大哥哥般,纵容着宇昭然的任性,他没有回答,慵懒地深深望向炎夕。 轻浮,暖昧,惊诧,酸涩,混合的味道在清凉殿里乱窜,杂揉。 不过一刻,先开口的人是宇昭然,他一进宫门,就看见被忽略的玉盘。“臣弟告退。” 他的背影,踉跄地穿插在华丽的宫道上,更是萧索,冷然。他狼狈不堪,但他没有离开这座朝都,而是深深地卷了进来。 直到宇昭然离开,她的手还是紧紧地被宇轩辕握着。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装成什么也不懂。 宇轩辕平静地说,“古人常说,红颜祸水,朕原本不信。现在颇有感触。” 炎夕略用力,仍抽不出手来,只回答,“明明是英雄无用,倒把罪过推到美人身上。” “朝代循环,多少美人先后周旋于不同的男人之间。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春秋时,息侯之妻息妫,绝世倾城,最终,招致蔡国为楚国所灭,文王夺她为妻,她又有何奈何?在战争和国家面前,忠贞是不可能的。” 炎夕明眸直视他,悠声说道,“我既已决心嫁给你,就绝不会做出背德之事。我是公主,但也是女人,结发是义,天地为证,我一生,只嫁一人。我只忠于我的丈夫,那也是一个女人的骄傲。我可为君生,也可为君死!” 他又喝了一杯酒。“炎夕,帝王家的儿女做不了逍遥人,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天下苍生,朕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朕娶韦云淑有原因,娶你也有原因。朕不是神,百密也会有一疏,但朕看得明白,朕没有的,你有。如果,杀一个人能救十个人。你说杀不杀他?” 杀不杀?她犹豫了,她没有答案。生灵平等,谁能为谁而死呢? 宇轩辕朝她一笑,明目清澈,“朕有的。你没有。朕告诉你,朕的心在你看得到的地方,如果你得到,朕和你就是至亲的人。朕有话,不能说,你心中有疑惑,自己想办法解答,女人,天生就是弱者。但你不是普通的女人。” 炎夕浅笑,她轻声问,“宇轩辕,你把我当作云鹰了吗?” 他弯起唇角,如玉般的凤眸紧紧地锁着她,低下他秀雅的下巴,在她手背上印下冰凉的一吻。“来到东朝,你不是一无所有,你有朕。你踏入青障,朕就是你的天。既然天命所归,你我也不该辜负上苍。” 他神情认真,松开了手,难得温柔地说话,“你想做真正的公主吗?” 炎夕点了点头,她所有的呼吸都被那潭一样深的眸子深深盅惑。 “那就坐到我的身边。” 她坐了过去,宇轩辕动起碗筷。他们像朋友,又生疏得很。满桌的佳肴太过繁乱,但举手之间,他们宽大的衣袖却时不时地交错在一起,荷莲的香气萦绕不断,他的唇边有意无意地隐现笑意,在某个她没有留意到的时刻,停留在她的身上。 炎夕问,“监国公是何人?” “监国公乃一代忠臣,他在我的父亲,文昭帝的时候,就担任军机要职,他一生为国,十五出仕,家中三子,在朝中都有官职。”宇轩辕说。 “他病得不轻吗?”炎夕又问。 宇轩辕回答,“太医出宫诊治过,明日,你随我去他府上,探望他。” 临秋的夜幕在拂动,纷然飘至的桂香从月宫而来。 他们有时说话,有时沉默,坐在同一案上,平静地用膳。他举止从容,她姿态优雅。 或者行云流畅的缝隙里,还有一丝情感,无声无息地滋生蔓延,在一个他看不见,她也看不见的地方。 分离不开的感情才最理所当然,没有理由的懈逅也许更能长久。 (本章完) 正值夏末的某天,午后躁热的温度还未散去。摇动的柳枝推不动藤蔓缠绕的秋千,它寂寞地往前,不时地渲染从宫内传来非同寻常的压抑。 未召宫内灯火通明。夕阳的余晕垂落在月影之间,宦官李福站在未召宫外,想进去却又不敢。 他黄衣一身,俊美的脸上有遮不住的焦急与徬徨。未召宫里死一般的沉静。 “怎么样了?”西帝拉住走出房门的宫婢。“袁夫人怎么样了?” “这……”宫婢发着颤,她抖着声音回答,“太医说,第一胎恐怕不好。” “不好!”他吼道,“我要进去看看!” “皇上,您不能进去啊,那不吉利。”宫婢用力地喊着,西帝根本不理,他一把推开宫娥。往里走去。 她的嗓音已经嘶哑,她想死去。太医隔着竹屏悬脉诊治。 袁夫人虚弱地说道,“太医,这个孩子,我不要。” 太医放开手中的细线,跪了下来,“夫人,只差一点,孩子就出来了。你就想办法用力一点,否则你的性命……” 袁夫人闭上清澈的眼眸,“我怎么舍得他一个人走?让我陪着他离开吧。” 太医朝她连磕了几个头。“夫人啊,就算老夫求你,你不为了自己和孩子,也要为了皇上。” 她不再说话,仿佛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迷离,唇边弯起笑弧。 崔氏叹了口气,“小姐,你这又是何必?孩子是无辜的。” 她的双腿间,血液不断地流淌,浸湿床单,如同那逝去的呼吸,她感到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太医,你下去!”西帝冰冷地说道。 “可是……”太医望了眼竹屏。“是,陛下。” 她的每字每句,他都听到了,她想死,带着他的孩子一起死。他已经一天没有合夜,漂亮的眼眸里充满着血丝。崔氏看了也有些不忍。她想走,却被袁夫人紧紧拉住。 “端目。”他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坐在她的身边。修长的指尖沾上床上的血渍。 她闭上双眼,不回答。 他悲怮地又说,“阿圆。” 终于,她动了动。他苦笑地触摸她的脸。“我是皇帝,无论在哪里,我都要你跟着我,如果死去,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 他的眼中仍是宠溺,仍是充满浓浓的爱情。磁一般的声音在幽室里回荡,萦绕着动人的热情,“你说过会陪在我身边,你难道忘了那片青翠的竹林。我永远也忘不了,你像灵鹊一般跳到我的跟前,对我说,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她的目光紧紧落在他的身上,转过脸去,不着痕迹地离开他的碰触。“你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西帝打断她,他不要听她接下来说的话。“你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要和你分开,就算是死,我也要带着你和孩子。” 她一动不动,只有清明的眼里,有水一样的液体流了下来。 崔氏的声音传来,“孩子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哇……”那一声响亮的哭声,震碎了西帝心中的绝望。他不顾婴儿满身的粘液,将她小心地拥进怀里。 他一向坚硬的表情坍塌沦陷,晶玉般的眼里涌着淡淡的泪水。“是女孩儿,端目,是和你一样的女孩。” 她最后吐了口气,她不要和她一样的女孩儿。 西朝的公主还没有名字,西帝每天都把她捧在手心,不准旁人动她一根手指。 “这么漂亮的女娃,要叫什么呢?”他想为她取个天下间最动人的名字。 “夕颜。”坐在床上的绝丽女人缓缓地开口。 西帝沉默了,他将女儿交到崔氏手中,走到袁夫人面前,神情严肃。“天下的花有多少,你偏要用夕颜。” “这是她的命。”袁夫人不带感情地说道。“她不幸生在这里……” “什么命?”西帝第一次对她发火。“我不信。我要是信那个鬼东西,你早就不是我的。” 袁夫人苦笑地摇了摇头,“我从来就不是你的。” 他心伤地望向他深爱的女人,他想过千百遍孩子出世后,她会和他说的话,唯一想不到的只有这句。 “这就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笑?我也和你说过,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除了皇后的位子。” 她回答,“你对我很好。我也不要后宫里的任何位子。跟着你南征北讨,我心甘情愿。你从来不让我涉险,你给我的总是最美好的。跟你出战,我要的只是一点自由,你又要什么呢?” “我要你,我要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他极及温柔地解释,“你怎么能那么残忍?她是我们的孩子,还不足月,你就取这样的名字咒她。” “我残忍?”她扬高声音。“你竟然在这里指责我残忍?我难道连一点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不忍心,不管她挣扎,硬是将她抱在怀里,“阿圆,我……对不起。” 她哭了,崔氏将婴儿放在她的身边,离开了屋子。 她无力再抗拒什么。夏末一过,秋色缤纷,这是她的孩子啊!从她出生起,她还没有抱过她,亲过她。 西帝见她冷静下来,才放开她。他望着婴儿的眼眸是那样的情真意切,“阿圆,我一眼就看出,这孩子长得像你。我要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他终于能拥有一样属于她的东西了吗? “她生于夏末,夕阳坠落时分,我替她取名延曦,你也要记住,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她将会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此时,李福的声音传来,“陛下,大事不好了,李毅将军和魏忠侍郎都在偏殿等着你呢。” 西帝将女婴小心地放下,吻了吻她细嫩的脸颊,女婴清澈的眼眸弯起,咯咯地笑着。他又看了眼身旁的女人。才离开了屋子。 西帝刚走,女婴便哭了起来。她一动不动,直盯着那个哭得快断气的婴儿,她的孩子,取名延曦…… 她的双手伸了出去,终于触到她的眉,她的鼻,她的眼。 她将女儿柔柔地放在手臂上,叹道,“以后,你就叫炎夕。日夜交替不可改,再延也延不住曦晨,但愿在你心中有炙热的炎夏,即便夕阳坠落,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心。” (本章完) 宇轩辕走后,炎夕往后厢走去,她心忖,子愚被打,还不知怎样? 隔着黄光的扇门,传来阵阵哭声。炎夕苦笑,这丫头,还在哭。 只听子雁说,“子愚,姐姐不是故意要打你的,姐姐只是不想你招来杀身之祸啊。” “姐姐,公主对我们那么好,我怎么能让那个不知是谁的家伙欺负公主?”子愚回答。 炎夕推开门,说,“子雁说得对,子愚,我是一个没权力的主子,有心要保你,也力不从心。” 子雁眼里窜过惊诧,但很快恢复成原来的清亮冰冷,她跪了下来,说道,“公主,子雁求你,请你让子愚回到宋嬷嬷身边。” 炎夕沉默了,她思量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子愚不停地摇头,微肿的脸上湿成一片,眼里又浮出水渍。她匍匐在炎夕面前,“公主,子愚不走。” 炎夕沉声说道,“子愚,你听我说,你是个好宫女,离开清凉殿,没准还能碰到个好主子。” 子愚跪下,不住地磕头,“公主,子愚下次不会了,请您不要赶子愚走。” “子愚,快起来。”炎夕说。 子愚望着炎夕,泣声说,“公主,子愚姐妹,从小就被父母遗弃,宋嬷嬷带我们入宫。子愚和姐姐先后侍候过不少亲贵们献给皇上的美人。她们不是打我,就是骂我。公主,您让子愚留下来吧。子愚只想跟着公主。” 子雁叹了口气,抱着子愚,她的冷静消失了,她们像两只孤独的哀燕,偎在一起,子愚哭得厉害,子雁倔强地不肯出声,只是咬着下唇,眼里的泪如血滴般,断了,落了。 炎夕微微笑道,“清凉殿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你们想留下来,可要有心理准备。” 子愚呆愣了半刻,立即拉着子雁,磕起响头。“谢谢公主。” 混泥之中,可长清莲,摇摇纯纯,枝枝相栖。炎夕笑了,冰冷的皇宫里,她发现一处温暖的风景,她有了被需要的理由。 晓窗开,鸟初啼,金灿灿的光线铺满碎石道,清凉殿反射着暖阳,踊跃当中有几分生动。 子愚为炎夕梳头,精致的梳角一根根仔细地滑过炎夕细嫩的额鬓。 子愚俏皮的眸梢时不时地瞥向铜镜里的芙蓉颜,她苹果般的脸上,洋溢着全然的尊敬。 “子愚,子雁在哪儿?”炎夕望了望空阁,通常早上,子雁总是最早起来。 “子雁去见宋嬷嬷了。”子愚乖巧地回答。“公主,竹目公子说,一会儿就来接您出宫。” “好。”炎夕看向子愚。“子愚,你从小在宫里长大,我问你,这宫里有什么禁忌?” 子愚手中的梳子“啪”地落地,她小心地确定四周并没有其他人,才回答,“公主,子雁不在,奴婢才敢和您说。宫中哪里您都能去,安慈宫,您可不能去啊。” “皇上下旨,封了安慈宫?”炎夕问。 “没有。这是宫女们的惯例,安慈宫是禁地。”子愚严肃地说。 炎夕想起,世人皆传,宇轩辕软禁太后。“安慈宫是谁的住所?” 子愚沉默了很久,她纠着衣角,横了横心,“安慈宫最早是太后的住所,宫女们都说那里冤气极重。您不知道,安慈宫里曾住着一位我朝最优秀的宫婢。” “最优秀的宫婢?”炎夕越来越不明白。 子愚点了点头。“这宫女之间,也是有竞争的,讨巧的主子喜欢,不讨巧的,就只能干些低下的活。那位宫婢生得美丽,随太后一起入宫,先皇也曾夸她是东朝后宫里,最好的女婢。后来,也不怎么的,死在安慈宫里。您不知道,先皇因此好几日都不上朝。太后也难过得不得了。” “竟有这等事?”炎夕蹙起眉,思考着。东朝由始已来最好的宫婢…… “桃花美,莲花美,采只蝶儿,我再往北,呵……你们来追我啊。”甜美的啜音如黄莺般绕进清凉殿。“谁追到本宫,就赏她半座皇城。” 炎夕好奇地问,“那是何人?” 子愚说道,“唉……公主,那是小公主殿下,皇上三个妹妹,只剩她在宫里。其他两位都嫁出朝都。” “她起得也真早。”炎夕坐下,温柔地说。 子愚脸上漾起苦笑,“公主,小公主她……精神不太好,您就当没听见。快坐好,奴婢为你打扮。竹目公子快到了。” 在相间花蔓的瑰丽中,炎夕窥见了那少女的容貌,她的额间有枚朱红的美人痣,雪般的莹肤映照华光,她唱着小歌,灵动地在玉淋池边飞舞,盛夏已过,哪有蝴蝶?但她笑如桃春,清澈的眼眸里不染一尘。 当她触到炎夕的眼光时,发现自己正被注意着,没由来的兴奋连带着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醉人。 “夏尾竹,冬尾雪,漱风往南,我偏往北。呵……” 她嫩黄衣摆飘过的水露间,仿若升起白雾一片。 她快乐,潇洒,是落入人间的仙子,她没有烦恼,春夏秋冬都在她委婉的曲调里。她便是宇轩辕最小的妹妹,灵潮。她的母亲贤美人,原名刘贤,乃是监国公刘樟的次女。文昭帝驾崩后,贤美人上吊,在文昭帝灵前殉情。 监国府的大宅,覆地偏城。府里既没有碧丽的亭榭,也没有金银玉雕修饰。雅致是最符合这座宅子的形容。 监国公刘樟,公忠体国,敢于直谏,昭文帝时,在吏部,礼部都曾任职,宇轩辕十二即位,先帝遗诏,满朝官吏当以刘樟为首,此人至忠至贤,留辅监国,兴盛东朝。 宇轩辕和炎夕踏进刘樟的内院时,正好遇上孙翼与宋玉。旁边没有闲杂的人,孙翼,宋玉见到宇轩辕没有特别行礼。 宋玉冷淡地朝炎夕低了低颈。 孙翼则把她当成透明人。只是沉声对宇轩辕说道,“那老狐狸病得不轻。” 宋玉叹了口气,温文的唇直成一条线,“国公今天的精神还算好,他等陛下有些时日了。” 绸帐外,太医切诊,他神色凝重,摇了摇头。 宇轩辕沉声说道,“都下去吧。” 太医躬身。“是。陛下。” 略暗的房里,亮着灯火,刘樟病重,不能吹风。 紧闭的窗门遮掩不了一室的沉静,苦涩的药味因为门瞬间的开合迫切地从光亮的细缝里钻出去。 榻上的刘樟,枯槁的脸孔如干柴一般,双目却炯炯有神,一脸的病容阻挡不了他眼中的睿智,那是经由时光的千锤百炼而来,埋刻在他深深浅浅的皱纹当中。 此刻,他的额上系着黄带。干裂的唇困难地动着,“咳……恕臣未能接驾。” “国公不必多礼。”宇轩辕走过去,坐在床前的黑木椅上。他的神色波澜不惊,眼光停在刘樟的脸上。 刘樟看见一旁的炎夕,片刻之后,有礼地说道,“这位就是延曦公主?” “是。见过国公。”炎夕躬身,她理应对刘樟行礼。 “呵……该是老臣向公主行礼才是。”刘樟以惯有的谦恭姿态回答,但双眼却聚光打量着眼前明丽的少女。 他略微颔首,望向宇轩辕,叹道,“陛下,臣十五出仕,先帝宽厚,不弃臣粗鄙,排遣众议,臣不过而立,已被任命巡抚应天,臣感恩在心,此生效忠东朝,绝无怨言。后来,先帝早崩,朝歌动荡,陛下年幼即位,披荆斩棘,如今,东朝还不太平,臣却无力相持,臣残留一口气,就是不放心哪。” “国公,朕有愧于你,阿灵她……”宇轩辕眸里的冰冷散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刘樟摆了摆手,“陛下,阿灵那样,倒是好事。宫廷繁杂,开开心心,不解世事,反能长命,臣心中有数,陛下是贤君。”他望了眼炎夕,“臣也看到了新光景,如今,臣可安然离去了。” 炎夕见宇轩辕双拳紧握,秀挺的眉梢蹙得死紧,似乎有话要说。 刘樟了然一笑,他困难地从被褥中抽出手肘,从素枕底下抽出一张纸帛。 “国公……”宇轩辕坚毅的唇微微开启,他知道那是什么。他闭了闭眼,双手接过那犹有千斤重的纸帛。 刘樟缓缓说道,“臣已写下罪书,陛下可依此书拟旨。臣的三个儿子虽不算栋梁,倒也心忠,为国捐躯,义不容辞。臣只有一个孙子,刘纯天资聪颖,他日必成大器,陛下慧眼,臣也不多说什么。” 罪书?炎夕不解,眼前的老人,行将至死也一片忠心,为何有罪书? 刘樟喘着气,停了半刻,又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极,唉……兄弟相残也是帝王家的悲哀。陛下,殇王阴狠,早就觊觎这皇位。当年他尚年幼,先帝病重,他就意欲逼宫,后来,失手被擒,先帝顾念他为长子,又是已故皇后所出,才将他逐出朝都,之后,臣将孙女嫁于殇王,想缓他几年,臣也料到会有今日。西征一役,你已损他几万兵马,他现在元气大伤。陛下此时不除他,更待何日?臣已寄书于孙女,陛下抄臣一家,她定会心伤,殇王必会出兵。此计天衣无缝,如今臣行将就木,只能牺牲臣的儿子。陛下已为刘家留下一目火苗,臣也满足了,所以,陛下,不必再多有顾虑,以免错失了良机。” 炎夕倒抽一口气,心里有些沉重。 宇轩辕凝眸,半晌之后,才沉声说,“国公,朕会下旨,府中老弱残幼,不相关人等,朕不会斩。朕也向你保证,朕有生之年,绝不亏待东朝的子民。” “臣又怎会信不过陛下?陛下连自己的后宫也献了出来,一个男人还有什么再能舍去?”刘樟又咳了几声,说道。“陛下,臣能否与延曦公主单独谈谈?” 宇轩辕看了眼炎夕,点头,走了出去。 炎夕伫在原地,她踌躇了一阵,才坐到刘樟跟前。“原来国公是刘纯的爷爷,我曾见过刘纯,他虽然年少,但为人沉稳,也有国公的风范。” 刘樟笑了笑,“公主,刘纯还需多加磨练。老夫下面与你说的话,你可要记牢。” “国公请说。”炎夕回答。 “你是西朝的公主,西朝的情况你比老夫更清楚,南显向来以和为首,不涉战事,这已是成例。东岳与北歧未有逢战,北歧只在静观,老夫不担心。我朝泱泱大国,也有雄心,但绝不是现在,衔敌于外,保根才是基本。东岳看似坚彻,其实不然,那也是为何陛下千方百计也要拿到和书?公主,这可是我朝的秘密……” “国公。”炎夕严肃地打断刘樟,她站起身来,眸心动荡,“我是西朝人,再说,我还没嫁给宇轩辕,你对我说这些,恐怕不好。” 刘樟笑了几声,徐徐答道,“公主,请坐。听你说的这番话,老夫更确定要和你说这些话。老夫并非相信你,而是相信自己,也相信陛下,这些话,陛下现在未必敢和你说,老夫却敢。” 炎夕无奈,眼前的老人,说话虽是谦逊,穆恭,但却有一股不容人反抗的气势。她只能又坐了下来,静默着。 刘樟如将熄之烛,将尽之丝,缓着声音继续说,“东岳朝权主要在陛下手中,但行散之势若是和集,那也是一大威胁。六部尚书虽然以吏部尚书赵如良为首,但实际却是户部的卢照执掌大权。这朝里的权利分布不是眼睛看到得那么简单,老夫只是举个例子,详细的,日后你要自行查看。现在,朝中官仕倒向姿华公主,你不必太过在意。举国为大,人心至重。在老夫来看,再过些日子,朝仕之力便会倾向公主。” 炎夕叹了口气,这老人说话倒是违悖常理。 刘樟没停下,继续说,“公主,你的人心在宋玉,孙翼两位头上。他们忠心耿耿,既是良师,也是益友。宋玉是兵部侍郎,还身兼数职。陛下对相信的人,总是委以重托。宋玉为人淡定,勤思,也懂得查辨。倒是孙翼,他是一名虎将,难免有些热血。” 炎夕没有说话,但极能理解。那天孙翼大闹清凉殿,至今她还心有余悸。 “当日刺杀你的陆元,唉……可惜了大好的英雄少年。三人之中,陆元势力最弱,他自请刺杀,也早有心理准备。他们三人情如兄弟,陆元与孙翼同是走卒出身,感情更是深厚。现在他们心中有根刺,公主,你要想办法拔掉它。咳……” 炎夕回答,“国公不如好好休息,我无意争权,只想以诚相待。” 刘樟摇了摇头,“公主,老夫还有最重要的事没有说。老夫一生看人无数,唯一看不透的就是王肃,此人是忠是奸,还有待堪察。他是先皇为陛下找的老师,博学广闻。身职散官,虽是无足轻重,但老夫的眼中容不下一粒沙子。或者是老夫多虑,但公主有机会,务必尽量与此人接触,也好看得清楚。” 炎夕叹了口气,“国公果真是朝中的大梁。只可惜……” “公主,你不必为老夫感叹。老夫岂会贪图一个死后忠名。老夫为国,忠心可照,死后手中权力归于陛下,又于国有功,也无憾了。倒是陛下,下旨抄老夫一家,罪书词寡,堵不住悠悠众口。他日史册之上,陛下又多了一个诛杀忠臣的污点。老夫在九泉之下,也愧对陛下。”刘樟眼眶有点湿润,撇去国公的身份,他深深地注视炎夕,“北歧来的六位也不是一般人,三朝相和,有一朝毁约,都难免兵戎相见,但无论是哪朝毁约,东朝都必受重创。公主,老夫有个请求,不知公主能否答应?” “国公有何重托?你待我至诚,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炎夕说。 “老夫的这个要求说是为了东朝,也是我的私心作崇。公主,你与陛下的关系,虽然源于一纸和书,但,你能不能向老夫保证,无论将来你是不是皇后,都要对陛下不离不弃?” 炎夕浅笑,美丽的脸庞纯至如初,“国公尽管放心,炎夕绝不会做对不起东朝的事。” 刘樟的目光有些游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王都是寂寞人,陛下也是凡人。老夫也不是石人,陛下的污点不知有多少,愁苦可以与谁说?所以,过去,老夫曾有个想法,那也是老夫唯一一次不以臣子的身份思量行事,老夫想给陛下找个简单的女子,不必有才,只要陛下钟情于她,即便是一般平民,老夫也会倾力维护陛下立她为皇后。谁知陛下却用他的一生换那一纸和书,两位皇后,杀不得,废不得,不立后宫,同尊同重,就算将来遇到喜欢的女子,宠幸了她,也要将她逐出宫廷。” “可若是那女子有了子嗣,怎么办?”炎夕心头一阵酸涩,问道。 “那就杀了那个女人。以免有朝一日,母凭子贵。”刘樟冷硬地说,他又叹了口气,“陛下是下了这样的承诺,才能同娶你与北歧的公主啊。唉……想来陛下也是累了吧。人生有太多的虚妄,无谓,还有孤单。你与陛下如果能成就良缘,那是你们的福气,如果成就不了,你在东朝,也是东朝之福啊。公主,除了王肃之外,对六皇子老夫心中也存有疑惑……老夫也倦了,精察实事,也猜不透个情。后宫里有些秘密,老夫即便是知道,也不能说,只能把它们带到棺材里。但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提示,小心身边人。” 人,不在其位,反能更尽其职。虚名本是空,丹心可照日月。刘樟教会了她,一个朝代更深的道理。 炎夕走了出去,宇轩辕站在门外,微仰着头,望着碧蓝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炎夕发现,他饱满的眉心有淡淡的褶痕,如同时间刻下的年线,挥不去的阴霾笼罩着这个独一无二的男人。他的肩可撑下一片天,也可顶上星辰日月,却因为太过宽阔而有些寂寥。 精致的院里,有凉风几片,吹动成排的玉林小草,它们碧滑油亮,应着自然而生,勃勃地蔓延伸向徒光的灰石,一点一点固执地侵占,也不管秋时一到,逃不过枯萎的命运。 松风劲苍,灯火黄昏。 平凡的大宅住着不平凡的人家。所谓忠臣,只有刘樟担得起。 炎夕离他一步之遥的那刻,宇轩辕迈开了步子,他沉稳地往前,但脸上却浮有黯淡的光。 他走得似快,似慢,她能见到的,只是他的背影,迷离在无尽的沉默中,在归转的景物里不断地切换。 那一刻,她明白了。 原来,他的俊美源于无止境的压抑,他的残忍也有挣扎。 炎夕全部的思绪都围绕着那个男人,他的心难道从来不会迷惑吗? 百转千回之后,最可怜的人或者是站在最高处的那个。 这条路走下去,谁会死,谁会伤?已不可预见。 (本章完) 几日之后,东岳朝监国公刘樟辞世。国公入土后,宇轩辕下旨,以刘樟揽权谋私为由,列下十条罪状,念其曾有功东朝,只斩其亲子家室,相关人等,一共二十三条人命。朝中唏嘘声不止,却无一人敢上奏,东岳朝内民心动荡。 十日之后,王肃集结地方官吏使节于国公府设置灵堂,以慰一门忠烈在天之灵。 炎夕在清凉殿后挂起两束白绫,秋来的风如水一般,翻滚的白浪哀戚,索然。青障的云鹰盘旋至清凉殿上方,不断野鸣。她抬起头,四景怡然,但愿国公辟佑,东朝将来能有一片和平。 晨光中,有抹艳丽的红影飘进来,格外刺眼。她笑得妩媚,眉心的红痣灵动非常。炎夕走出殿外,只看见那美丽的少女在无忧清笑。灵潮玩着纤葱的手指,肘里挂着半枯荷叶。她回头,将半枯荷叶递了出去,甜甜地朝身后的男子笑道,“皇帝哥哥,给你。” 宇轩辕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灵潮问道,“皇帝哥哥,你不高兴吗?花花很漂亮呢。” 他盯着那灿烂的笑靥,半刻后,才弯起一抹清爽的微笑,“阿灵摘的花最美。” 灵潮像抢到糖的小孩儿,偎到宇轩辕的怀里,咯咯地笑出声,“皇帝哥哥笑起来,花儿也比不过。” 炎夕伫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说话。灵潮如果知道自己的舅舅们是怎么死的,恐怕会痛不欲生。如此慧瑕的少女竟是这样的命运。 宇轩辕与炎夕的眼神交汇在一起,相缠相融,他牵着灵潮走近炎夕。 “你带阿灵去国公府,上柱清香吧。” 炎夕看了眼灵潮,答道,“我先去拿件白衣给她换上。” “不要!”灵潮俏丽的脸颊带有浓浓的恐惧,她颤抖着躲到宇轩辕身后,“呜……皇帝哥哥,我不要穿白衣,不要……姐姐坏。” 宇轩辕轻轻拍着灵潮的背,安抚她的不安,对炎夕说,“不必了,她从不穿白衣。” 炎夕伸出手,对还在流泪的灵潮,柔声说道,“你叫阿灵?我是炎夕,是姐姐不好,我们现在就出宫。” 灵潮止住哭声,睁着水灵灵的大眼,小心地问,“出宫?是好玩儿的宫外吗?” 炎夕笑着点了点头。 “不穿白衣?”灵潮又问。 “不穿。”炎夕坚定地回答。 灵潮泛湿的眼眸瞬间舒展开来,她握住炎夕的手,飞一般地拉她走出清凉殿,她明朗的笑声还在回荡,“我们快走吧!姐姐,你怎么不笑呢,你笑一个啊,你笑起来肯定最美,谁也比不过……” 宇轩辕紧握着已经枯黄的荷颈,注视着她们的身影一寸寸远离。 炎夕进入国公府后,因为灵潮艳丽的装扮惹来不少注目,哀悼的人络绎不绝,有普通平民也有不少官吏。韦云淑自然不会做出忤逆圣意的事,安宁地待在她的处所,她一向懂得分辨权力,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早已跟随她的成长化作一种本能。 不久之后,人们发现了炎夕的身份,他们对她展示敬意,在平常人的眼里,公正是高洁的品质,它并没有朝代之分。 宋玉与孙翼依旧对她疏淡冷漠。临走时,孙翼冷冷嘲讽,“延曦公主还真懂得笼络人心。” 想到孙翼阴沉的脸孔,她不免苦笑。 灵潮待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闹着要走。炎夕没办法只能把她先领出灵堂。灵潮一看见精致的小院,又开心起来,对于一个神经失去灵敏的人来说,快乐总是那样简单,并且容易得到。这或者也体现了命运在某种程度上的平等。 她一路拉着炎夕往后园走去,跑跑跳跳,欢喜兴奋。 小桥流水,风景依旧,只有段段白绫黑幕在飘舞。黄草遍地,也不再峥嵘。灰鸽在假山上,青墙垣头,瓦檐上,静静坚立,仿佛在聆听人类听不到的絮语。 少年一身白衣,纵使他面容憔悴,仍是俊雅不凡,他悄然的出现如同一道景致,满室清韵在他身后黯然失色。 灵潮笑眼微转,鸟儿一样奔过去,“昭然哥哥,你去哪儿了?我好久没见到你。” 宇昭然深深看了眼炎夕,对灵潮轻声说道,“昭然哥哥现在不是来了吗?” 灵潮这才笑得灿烂,“昭然哥哥最好了,我最喜欢昭然哥哥。” “阿灵,一会儿昭然哥哥陪你玩儿,你看那边的圃园里有许多漂亮花儿,你摘几束最美的过来,送给昭然哥哥好不好?”宇昭然明亮的笑容,漾满独有的魅力。灵潮愣了愣。下一刻,她像是受到极大的鼓舞,用力地点了点头。“嗯。”蝶儿一般地飞离他们。 炎夕失笑,男人的美也会让人着迷。 清朗的嗓音窜到她的耳边。“明月。” 炎夕的身体瞬间紧绷。她沉默了片刻,沉稳说道,“该办的事都办完了吗?” 宇昭然淡然回答,“暴民已平定,堤坝一事也安排妥当。” “国公辞逝,你回来得正好。”炎夕说。 “三哥那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宇昭然阔步向前,逼进炎夕,动人的面孔变得极其夺目,“那些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他的眼里充满浓浓的爱意,芬芳地融去秋的寂凉。 炎夕不闪不躲,却说道,“既然有你陪阿灵,我就先行一步。” “不许走!”他看出她有闪躲的趋势,情急之下,大掌扣住炎夕的手腕,不让她逃开。“你以为我不眠不休地处理那些事,马不停蹄地赶回朝都是为了什么?我不是来哀悼监国公,我是为了来见你,只有这样我才能单独见到你。” “昭然!”炎夕打断他的话,“我现在的身份……”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是我的明月。”宇昭然坚定地说。 炎夕叹道,“红颜易老,何况比我貌美的女子,不知有多少,昭然,这次你立了大功,你又青春年少,世上好女子何其多,你又何必执着我一个?” 他悲伤地苦笑,“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只爱你的美貌。你难道不懂吗?那天,你乔装成乞儿,我一眼就能把你认出,不要说我看见了你的双眼,就算你身在万千人海,一个背影,我一样也能辨出哪个是你。即便是对你一无所知,我也愿意为你抛下一切,远离皇土,只因为你是我喜欢的明月啊。” 他将炎夕拉近自己,握着她的双肩,深情又温柔地说,“你又忘了吗?我说过,要做你永生的黑夜。我不要权力,不要青春,更不要别的女人,我只要你。” 炎夕无法反驳,她的眸里映着那如璧少年,他是那样情意深切,一个男人的魅力不在于他的俊美,而是他对爱情全心全意的忠诚,她怎么忍心摧毁眼前这美好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丧乐哀婉又冷硬地响彻整座府园,也冲破一切暖昧。 她如梦初醒,想要离开,却敌不过他施在她肩上的力道坚决。 炎夕咬了咬牙,厉声说道,“宇昭然,你放手,你疯了吗?我是你三哥的妻子!” “你还不是!”他旁若无人地大声宣示,“我是疯了,但你也要知道……” “住口!我不要听,不要知道!”炎夕摇头挣扎着,她快崩溃了。 “我只为你一个人而疯,只为你,只为你一个人,明月……” “啪!”--- 空气冻结,只有远处的灵潮在移动,继续穿梭在绚彩的花丛之中,她不时朝他们的方向绽放纯真的笑容。 炎夕的手通红,颤抖,她不敢相信,她真的打了宇昭然,那一巴掌很用力,但她低估了一个男人全然执着的热情。 宇昭然的目光还是紧紧锁在她身上,没有一丝逃逸,他固执地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炎夕的视线渐渐模糊,她扭过头,倔强地不愿让他看见。 他虚弱而又艰难地勾起唇角,像是想笑,轻声对炎夕说,“不要哭。” 他的脸苍白,却依旧明亮,他满身狼狈,心伤不止,他迟疑一下,还是伸出手,想替她拭去那悬而未落的泪珠。 她撇开脸,“我是炎夕,我……对不起。”她捂着唇,跑出了院子。 他,宇昭然,是东朝有名的翩翩公子,俊美风流,飘逸潇洒,如夜游的牡丹在红尘中恣意自由。 朝中人士指责他玩物丧志,难成大器,一个转身,臭名昭彰的皇族公子轻易解决了无人敢接手的两个难题。可谁又知道,在他淡泊的眼里,永远只有情字,才是他心之所寄。 直到离开,炎夕没有再见到宇昭然。 灵潮被婢女带回炎夕身边,坐在马车上,凉风徐徐拂来,一阵净爽。 灵潮没有闹,出奇的安静,她轻轻扯了扯炎夕的袖角。 “嗯?”炎夕回过神,不解地看向灵潮。 她从身后拿出几束金色的雏菊,塞到炎夕手里,“昭然哥哥说,对不起。” 灿烂的色彩如晨曦的朝阳,弥漫一片秋的明朗,炎夕转过头,外围的碧光湖色不断倒退,在她眨动眼眸的瞬间,风,吹走那滴无声落下的泪。 -------------------------------------------- 那天,他看见清凉殿里的金色雏菊,宇轩辕并没有多说什么。 监国公离世后,汝王宇昭然如同初升的火焰震动整座朝都,汝王府建成之日,宇昭然宴请百官,流水贵席,连摆三天三夜。像是要召告天下,他在朝中今后不可撼动的地位。 他要让每个人都看清楚,他不是游戏人间的那个花花公子。他将成为东朝新的顶梁柱,集结所有的荣耀和功勋,无论新旧权势都只能望其项背。 这日,秋深似海,青障的石亭后,樱树凋零。 红枫飞满天,云际无华然。 他坐在亭里,静静批阅奏章,时不时挑眉,但下笔有神,笔下苍劲,略有摧亡之势。 炎夕坐在他身边,查看他批阅完的奏章。 “你……你将监国公的权力全都给了昭然?”炎夕问道。 宇轩辕没有看她,继续手中的事,“只是暂时的。” 炎夕继续说,“昭然其实也是个人才,如果能长留朝中……” 宇轩辕停了笔,他侧目与她对望,说道,“谁都可以长留朝中,只有昭然不行。他走得越远越好。” 炎夕静默着,在朝中的官表里,没有一个人是宇氏皇族的兄弟。昭然到如今算是第一人。 他又说道,“满朝之内,如今只有昭然能接下国公留下的权力。朕不想用他,也不得不用。昭然固执,过些日子,朕希望他能想明白,远离朝都对他才最好。” 炎夕听着,她看着满案的黄卷,那里装载天下,却令人疲累。 “陛下。”孙翼人未到,声先到。 “何事?”宇轩辕正声问道。 孙翼望了眼炎夕。“宋玉正在障外等着。时机到了。” 宇轩辕站起来,傲立于松木之间,“清凉殿商议。” 炎夕愣了愣。 清凉殿里,子愚与子雁回避。孙翼死死地盯着炎夕不肯开口说话。 宋玉向前一步,“殇王已中计。他在路疆一带的势力蠢蠢欲动,这是他发来朝中的战书。”说完,宋玉呈上一卷帛书。 “他手中有多少兵马?”宇轩辕精目扫过帛书上的内容,问道。 “不可预知,路疆有一偏族,已尽归殇王掌控,我军大约不过十万,留守朝中的人马也包含其中。这战打起来恐怕要费些力气。”宋玉皱起玉眉。 “朕决定御驾亲征。” 宋玉忙说,“朝野上下,一直流传你弑杀兄弟,现在,你要与殇王正面为敌,恐怕不好。” 宇轩辕冷笑两声,“与殇王之战,在所难免。孙翼一人,如何能应付?” “这……”宋玉说道,“汝王也要出征。” “朕不准。他从未上过战场,前线危险,有个万一怎么办?”宇轩辕皱起眉,同时,他眸里的颜色变暗。 “我也要去。”炎夕突然说。 清凉殿静默了一阵。 孙翼斜睨了她一眼,“自古君王出征,不带后宫,公主,你玉体金贵,还是守在朝里吧。” 宋玉也说,“公主,你已玉盘策封,大婚之后,你就是皇后,还是留在宫里等陛下凯旋归来。” 宇轩辕望了炎夕一眼,说道,“朕不带皇后出征。” 她无言以对,再听下去,也不知他们在谈些什么。 清凉殿里,她又感到那冤魂一般的孤寂死死缠住她的心。她的脑中,不断地回放一些片断,那是宇轩辕的声音,他说的话在回荡无数遍后,竟交错在了一起。 它们像是想告诉她什么,刘樟也在说话,他游丝一样的语调越来越清晰。 炎夕恍然大悟,她想,她明白了,她出声打断他们的对话。“等一下。” 惊讶间,宇轩辕停了下来,他的眸里涌动异样的光芒,孙翼,宋玉被眼前女子的语调所震摄。她要干什么? 他的唇畔,笑涡隐现,融合着那深刻的眼光追随着她离去的背影。 他在等待,他亲自选择的云鹰是否如他想像一般值得他全心以待? 片刻之后,炎夕走了出来。 长长的裙尾缓慢地在汉玉砖上滑动。她仪态万千,行止炯娜,脸上有着从未显现的坚定光芒,素衣裹身,也遮不住眉间踊跃的神彩,那不是一朵丁香花在软弱地吟唱,而是寒风中的劲梅在挥洒它全部的高傲和完美。炎夕淡淡地笑着,在无数个压抑而又深沉的挣扎和迷茫之后,她终于又昂起头,与宇轩辕,与孙翼,与宋玉,骄傲的平视。 她的心中一直有片热情的炎夏,翻滚连带脆弱的夕阳,那股灼动源于她母亲遗传给她的渴望。它们在沉寂多日之后,以从未涌现过的彭勃姿态再次炫耀在她的脸上。 她也有一个决定,此刻,谁也无法阻挡她眼里的嚣张与期盼。 她,找到了一个缺口,命运,辗转万千之后,终究也在她的手中。 (本章完) 玉盘冰凉着她的肌肤,她优雅地放手。它落寞地摔到地上。 那是青之王才能有的颜色,清脆的响声刺耳,激荡。 子愚冲进殿来,后面跟着面无表情的子雁。 子愚哭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拾起一地的碎盘,抱着炎夕的腿,哭道,“公主,你这是干什么啊,玉盘碎了,就回不来了。” 宇轩辕冷冷地说道,“都退下!” 子愚默默地将碎玉片收到裙兜里,一向活泼的脸色死僵着,她如游木般走了出去。 微火之中,只有两道人影不断地晃动。 炎夕只是微笑,宇轩辕走近她几步,“玉盘已碎,你永远当不了朕的皇后。” 炎夕跪了下来,她的姿态是卑微的,但她直视他的眼神却是勇敢的,无畏的,“奴婢愿随陛下出征。” 他流眸里浮动淡淡浅光,俊美的面孔动人而又优美,“不要自称奴婢,你在朕的面前,从来就不是奴婢。” “女人不能为臣子,我不作奴婢,怎么效忠你呢?”炎夕柔声回答。 “金戈铁马,寒风露宿,你能吃苦吗?”宇轩辕问。 炎夕说,“就算丢了性命,我也不会回头。” 宇轩辕轻笑,他的目光落到殿中那醒目的金黄,“你的眼里,从今以后,真的什么也没有了吗?” “我的世界从此会有最丰富的色彩,它不是自私的,也不是丑恶的欲望,更不会因为我渺小的身份失去它原本的意义。这不就是你要我学的吗?”炎夕的眼眸,明晰起来。 宇轩辕一把将她拉起。他的脸上不知带有何种情绪,“那这场战,朕非赢不可。” 出征之前,下起倾盆大雨。豆大的雨滴衔接不断地沿着檐角迅速滑落。 韦云淑带着朝若等候在议殿外,她打扮得精致,娇艳,满脸笑意地注视着紧闭的大门。 门开了,卢照先出来,跟随在其身后的人,都恭敬地朝韦云淑躬身。宇昭然脸上布满阴霾,他高傲地越过韦云淑,走向她身后的女人。 他缓缓躬下笔直的身躯,低下秀雅的头颅,他的嗓音透彻,响遍皇院的每一个角落,“见过延曦公主。” “汝王,不必多礼。”炎夕只能这样回答。 灵潮奔了过来,看见昭然,她总是一脸明媚。“昭然哥哥,我就知道你一定在这儿,走,我们去玩儿。” 同时,灵潮的手也扣住了炎夕,“姐姐,你也来。” “我……”炎夕回头,看见韦云淑已走进了殿内。她又有什么身份可以再站在那富丽的宫殿之前。 乌云布满天边,闷雷惊醒不知多少还在做梦的人。 “你非要随军出征吗?”短短的日子里,宇昭然放弃了他全力打造的不羁形象。他劝不了宇轩辕,他只能守在朝里。 炎夕叹了口气,她冷静下来以后,仔细想过,“那天,是我不对。” 宇昭然的气焰化为泡沫,他又变成那怀情少年,他瞥见了那金色的邹菊,明丽的色彩竟让他有些晃眼。“炎夕,算我求你,不要离开这里。” “不行。”她想也不想得拒绝。“我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你不能理智点吗?出征对你的地位没有一点好处。”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语调和她说话。 炎夕笑了两声,她冰冷地说,“好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好处。” 他沉默了片刻,“对不起,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他只是不能容忍,她不在他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昭然。”炎夕吸了口气,说道,“我已经没有地位了。” “你说什么?”宇昭然问。 半晌之后,她决定告诉他,“我摔碎了玉盘,我永远只能当公主。” 宇昭然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短短的几天,你就爱上了三哥?” “爱?”炎夕苦涩地弯起唇角,“我恐怕一辈子也碰不到它,宇轩辕说得对,帝王子孙做不了逍遥人。除了留在宫里,我想我还有别的价值。” “哈……你不惜以身犯险,就是为了去找那可笑的价值。炎夕,你的命才是最大的价值。”宇昭然紧紧盯着她。 炎夕飘然远离他几步,她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我的命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如果不是我,你早就离开朝都。昭然,你走吧,宇轩辕有心让你离开,你本来就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做一个逍遥的人是那样的简单。” “走?”宇昭然大声地说道,“我是想走!但那是过去,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朝里,受人欺凌。” “放心,我死不了。宇轩辕不会杀我。如果我死了,和书也完了。”炎夕说。 “三哥能做的,很有限。” 宇昭然沉默了,他闭了闭漂亮的眼眸,走向殿边那金色的邹菊,“菊花已经枯了,炎夕,你把它丢了吧。” 他寂寞地转身,清风般潇洒,落月般唯美。 炎夕望着他的背影,说道,“你的秘密我一直守着,昭然,好好考虑刚才我和你说的话。” 他停伫孤单的脚步,优美的侧脸折射初露的光线,“你能不能一直守着我的秘密?我不怕有人知道,我只不过想单独拥有一样只属于你我的东西。” 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宇昭然小心地又问她,“以后,我再也不会喊你明月,你平安回来之后,能不能不要躲着我?” 云际的那道霓虹勾引着所有诗人的情调,它炫耀着它的色彩,他的眼神在释去热情的瞬间,再也火热不起来。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选择离开,那说明,他终于可以放心把她留在没有他的地方。 炎夕思忖,不作笼中鸟,不作池中鱼。她真的可以做得到吗? “昭然哥哥呢?昭然哥哥走了吗?”看不见宇昭然,灵潮有些不开心。 下一刻,她又甜甜地笑了,她绕着那片金黄不停地打转,唱着歌: “菊花美,蝶儿飞,不再往北,我往南追,昨夜风,今日雨,春风不来,我去追……” “咦?”灵潮打量着面前的阻碍。她第一次对陌生人充满好奇。 孙翼有礼地说道,“见过公主。” 灵潮绕着他转了好几圈,眉心的红痣隐隐浮动着少女的初情。“你好高哦。”她伸出手搭在孙翼的肩上。 孙翼不禁往后几步。哪知灵潮贴得离他更近。“你叫什么名字?” “臣乃孙翼。”孙翼皱着眉,他长年在外,虽然有听说过灵潮的状况,但想不到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况。她完全没有男女的概念。 “孙翼,孙翼……”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要记住什么,灵潮干脆地说,“我叫阿灵,我以后,就叫你阿翼。” “公主,这恐怕不妥,臣……” 灵潮紧紧拖着孙翼的手,和他缠斗起来,“我不管,你敢叫我公主,我就让皇帝哥哥灭你九族。” 孙翼跪了下来,死板地说,“就算陛下灭臣九族,臣还是只能尊称你为公主。” “你……”灵潮的眼泪不停地流着,她嘤嘤地哭起来。孙翼跪在地上,不知要怎么办。 …… 炎夕望着眼前尴尬的局面,灵潮缠人的功夫触动她的记忆,曾经某个人也总是那样对她耍赖。他的表情顽皮而又生动,用轻浮的语调,明媚地笑道,“这是哪家的姑娘,长得如此晶莹可人。” 她徐徐转身,离开了清凉殿。 奔驰的马匹如急电一般,炎夕坐在马车里,她离那繁华的朝都越来越远。当她的目光往回时,在高高的城墙上有一道人影,他固执地想望穿整条队伍,将目光落在她一人的身上。 那是谁?她苦笑,或者,她知道,那是谁。 “公主,公主……”一阵阵熟悉的呼唤。 炎夕往后沿探去。“停下。” 子愚喘着,红扑扑地脸庞显得更加可爱。“总……总算赶上了。” 炎夕皱着眉,“你怎么在这儿?” “公主身边总该有人侍候着。”子愚眨了眨眼睛,撒娇地说,“公主,你就让奴婢留下来嘛。公主……” 孙翼驾着一匹高马奔了过来,马蹄践踏,回旋两下,说道,“你们在干什么?延误了后面的士兵。” “喂。你怎么这么和公主说话?”子愚不甘示弱地大吼。 孙翼撇开头,根本不甩她。 “子愚,你要是再这样说话,我就赶你回去。”炎夕拉着她,低声说道。 子愚怔了怔,笑眼逐开,“那我,是不是可以留下来?呵……谢谢公主。” 子愚坐在马车里,像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时不时地打量着满目的江碧山穹。孙翼过来之后,就没离开,跟着炎夕的马车,挑衅地与子愚对望。 子愚踱了踱脚,“公主。你看那个大个子,他什么态度?”她在炎夕面前,总像个小妹妹,炎夕也安然地纵容这个忠心的少女。 “他叫孙翼,子愚,他可是将军。”炎夕提醒她。 “什么是翼?”子愚学得东西并不多。 炎夕笑着拉过她的手,“翼,是鸟的羽翼,充满力量,子愚想学更多,回宫我可以教你。” “真的吗?”子愚圆圆的眸子里充满惊喜。 “当然是真的。”炎夕点了点头。 子愚又撩起窗帐,看了孙翼一眼,回头对炎夕说,“公主,他根本不是什么翼,倒像是只大鸟。没翅膀的笨鸟。” 炎夕正色说道,“子愚,不许这样说孙将军,他也算大度之人,如果他有意追究,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子愚这才收起顽皮的神色,她小心地按了按自己的细颈,笑着眨了眨眼,“公,公主,你不会告诉他吧?” 行军之路,因为有了子愚,炎夕身边热闹了不少。孙翼直接,他总是对炎夕充满敌意,而子愚总是第一时间挡在炎夕面前。 与殇王的战火尚未点燃,炎夕却要首先面对她身边的战场。 孙翼和宋玉密密地粘住她的羽翼,她飞不起来,宇轩辕紧紧地被一重迷障包裹着, 他更像一位旁观的高人,他一手掌握了一切,置身事外地静观,就是这样的帝王,才足以抵挡万末霄尘,支撑起一片光耀繁荣的朝代。 她不做皇后,如果皇后之位会阻挡她前进的步伐。 她不要爱情,如果爱情会麻醉她身为公主的自觉。 在一次次错过之后,她找到了她的心。 (本章完) 宇轩辕的大军势如破竹,浩浩荡荡直冲向殇王宇苍武的住扎地。锦阳门虽耸于巍峨的山峰之间,却是通往对决的最后一关。八万精兵已损两万,任你是天兵神将,战出也要溅血。 龙马长啸,强大的风吹鼓着军旗,瑟瑟股动,帐篷点缀着黄土,迷茫了所有的风景。暗影浮动的云块边烙着火苗的颜色。战火蔓延的土藻飘扬难闻的气味。 炎夕和子愚静静地待在一旁。只听见孙翼皱眉说道,“殇王领兵大约六万,势军力敌,关键在于地势。锦阳门外有成片的山峦,我军若是先到,可先占地利。” “不行。”宋玉打断,“我军只有一条线,殇王切军两番,要是被困在锦阳门,那就糟了。” 宇轩辕的指尖轻敲桌案,他俊眉微挑,“胜负在此一计。他已领兵直冲锦阳门,看来他有意与我一决胜负。” 宋玉笑道,“殇王狂妄,陛下决意如何?” 他凤眸微眯,“将计就计。” 玲珑的模具上立着缩小的地形。宇轩辕挑起一支细竹,在插着红旗的几处来回弯动。 孙翼盯了盯炎夕,他抿着唇不肯说话。 炎夕了然。看来她不受欢迎,军机要事,若是出了万一,她可担不起。 “子愚,我们出去一会儿。” 望着脉脉流淌的营边水,垂临的夜幕略有狰狞,暴风雨前的平静总是压抑。子愚时不时地过来,看看她。然后,像出笼的小鸟又飞出去。 战争,是什么呢? 她想起几日之前,被战俘的士兵,三千男儿由副将王卫带领掩护宇轩辕的正队冲击匣口。他们义无反顾地牺牲,在相隔不知多远的城地,全体下跪。 敌军是嚣张的,他们意图通过屠杀打退对方的士气。 那天,景物格外的清晰,在没有阻挡的视线里,昂首的武士们直直地盯向他们的方向。在那一柄柄闪亮的兵器前,他们毫不胆怯,相反,他们勇敢并且骄傲,蔚蓝之下,掀起一片血雨,如箭般密集的身躯一个连一个地倒下,他们悲壮地自行将血染在土地上,用最后的一点力量显示他们心底保卫家园的渴望和决心。 战马激烈地咆哮,恐惧与不安笼罩着对面的军队,他们或者震慑于那太过迅捷的死亡方式,那是最虚弱的抗议,却恰恰是最凶猛的武器直剖敌军的心脏。 宇轩辕头也不回的,带领所有的军队离开,他的面容冷硬又苍凉,炎夕将他与自己的父亲联想在一起。 或许,在她很小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曾经历这样的画面。她羞愧而又尴尬,当她的子民为保卫疆土战斗的时候,她却怯懦地躲在她父亲的羽翼之下,沉浸在和平的美梦里。 “公主。”宋玉的声音传来,他对她展现和善。 炎夕有礼地说,“你们谈完了吗?” 宋玉点了点头,在火堆对面,坐了下来,焰火照亮他的儒雅,荒索的背景更能衬托他所有的内涵。 “宋侍郎有事吗?”他们一向看不惯她,出兵一个月,他们从没说过话。 宋玉有些尴尬,他坦然道,“公主,你很勇敢。” 炎夕一愣,或许她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影响远远超乎一个人的想像。宋玉机敏,从他看到那盏残破的玉盘,他已经被这位敌朝公主深深折服。 有了开始,接下来的话也好说多了。宋玉继续说道,“上一场战是和西朝的战役,我们也是坐在火堆旁,陛下一向知人善用,那几万的兵马全是借来的。” “借来的?”炎夕不解,她的思绪飘往遥远的过去。 宋玉笑了笑,“人,往往都有看不透的事,这世上也只有陛下能看透殇王。李宙宇拒和之时,陛下立刻下旨出兵。殇王主动献出几万兵马,才糅成那场战役。李宙宇在整个战事之中,果然如陛下所料,他精于用兵,擅于打战,我们不费一兵一卒,就灭去殇王几万兵马。” 炎夕这才明白过来,“原来,那是你们的计谋,怪不得那场战里,没有一人见过宇轩辕。” 宋玉一怔,笑意更浓,“陛下亲自去找六皇子,如果要问,为何陛下会出现在西朝北疆,六皇子是唯一的理由。” “他担心昭然?”炎夕问。 “殇王的心思难以猜测。”宋玉眸眼流转,“或者我们也在寻找一个机会,可以得到和书。” “我知道,东朝的状况不好。”炎夕说道。 宋玉思考了片刻,问道,“是老狐狸告诉你的?” 炎夕笑道,“你果然如国公所说,擅于辨查。” “想不到,他敢告诉你这些。”宋玉叹了叹气。 炎夕真诚地说,“可惜了陆元。” “陆元心中有伤,他待我们一向亲如手足,李宙宇几年前败给陛下,卷土重来,岂会轻易收手?你重回帐中,成为我们最后的机会。陆元临行前曾说,他的心早就死去,一腔热血遍洒黄土才是最好的归处。哪知后来……唉……西朝士气大振,陛下回营后,立即下令撤兵归朝。北歧早有心要与东岳联姻,陛下也在出征之前,就开始置聘,后来,他竟重下婚书,要同娶你与姿华公主,连我也想不到还有这个计谋。”宋玉清明的眼色变得黯淡,此时,有宛转的清笛声不知从哪儿传来。他若有所思,对炎夕说道,“那场战,我们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把酒言欢。你别看孙翼是名虎将,吹笛可是好手。陆元虽然出自寒门,却弹得一手好琴。” 宋玉深吸一口气,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过去的记忆,他站起来,表情高深莫测,“公主,听闻你琴艺了得,在置放兵器的营帐里藏着一把百年木琴,是由巧匠精心制成,备战之时,闲来无事,抚琴也能舒舒心。” 锦阳门的计谋成为最高的机密,军队停滞不前,像是要磨光万物所有的耐心。再听到那阵笛声是在相隔很多天以后,她果真在营帐里发现了一把古琴。 弦弹于指,轻而悠,声线浮而不浊。追着那古韵的曲调,她下意识地为它伴奏。子愚走了进来,她轻声说道,“公主,继续弹,继续弹。我从没过这么好听的曲子。” 笛声越来越近,骤地停止。 孙翼怒目迈了进来。他一把夺过炎夕手里的古琴,“你又在耍什么诡计?” “喂!”子愚挺身而出,却被炎夕拉住。 炎夕淡声答道,“有琴,弹弹又何妨?” 孙翼冷笑,“你不怕琴的主人回来找你寻仇吗?” 炎夕也笑,“琴的主人如果地下有知,也想与笛相奏,我帮他一个忙,也算尽了心意。” 孙翼阴沉着整张脸。 冰冻的气氛被宋玉的急唤打破。“大事不好了。” 这是炎夕第一次在宇轩辕的脸上看到一丝慌张,他握着细竹的手掌绷得死紧。 “你再说一次!” 跪在地上的探子,颤着声音说道,“汝……汝王出兵往我军的驻扎地行进。” 烛光也在发颤,宇轩辕恢复了冷静,他说道,“宋玉,孙翼,你们回头接应汝王。” “不行。”宋玉拒绝。“出兵在即,我们是主将怎能离开?” “我是主帅,听我的命令。”宇轩辕严肃地说。 宋玉努力压抑着什么,才恭敬地说道,“是!” 孙翼抱着琴跪了下来,“我不走!”他看了眼炎夕,“哼,多一人多一双眼。我要留下来。” 宇轩辕眯着眼,说道,“你说什么?” 孙翼坚定地答道,“陛下想让我离开,除非杀了我。” 宇昭然到底要干什么,没人知道。炎夕只知道,孙翼已经视她为仇敌,一分一秒都不让她靠近宇轩辕。只差没对她说,最毒妇人心。 子愚每天叽叽喳喳地和孙翼吵个不停。战事的闷躁更是浓了不少。 这夜,炎夕走了出来,她拿了一床褥子给孙翼。她见孙翼闭着眼,估计他也是在假寐。 炎夕心忖,这样也好,她倒有机会开口说句话,“孙将军,夜凉风冻,你是良将,眼看一场战事,迫在眉捷,你有心思守在我帐外,不如回去好好休息,养精蓄锐,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要看清楚谁才是离你最近的敌人。” 那夜之后,炎夕清静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孙翼不再出现,子愚的话也少了许多。虽然他还是与她形同陌路,倒也不再横加敌对。 鼓声镗响由远及近,他们整装,在暖阳铺开的午后,终于,到了尾声! 罗列的精兵个个精神抖擞,他们一动不动,肃穆地等待宇轩辕发号示令。 “今日出战,朕与你们同生死。”他磅礴的气势直奔云霄,宽而利的剑脱鞘而出,冷冽的正气如同嘶啼的鹰鸣悬响于四周围。 下一刻,剑刃在他麦色的肌肤上划破一道血口。盟誓的血滴混入干草,与乌泥相融。 宇轩辕朗声说道,“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只胜,不败!” “只胜,不败!” 空前的盛况震憾人心。无数只利矛在决裂的言语里上下挥动,红色的长须映着血光恣意而又霸道。那一片青暗因为一张张脸孔变得意外引人注目。 在她感叹的那刻,宇轩辕仿若战神伫在暖阳之前……他缓缓对炎夕说,“你敢和我一起上战场吗?” 灼热的气氛感染了她,炎夕着了魔一般,点了点头。 他俐落地跨上骏马,伸出宽大的手心,她毫不犹豫地把手递给他。惨白的素衣也无法遮去她一脸激动的神彩。 赤骥良驹,棕毛微竖,它有力的双蹄在感知到主人的心意后,便奔跑起来,风,迅速在她脸颊上流过。 不是旖旎的温柔情调,更不是粗俗的狂野泛发光彩,真正的战争没有颜色。它是那样的真实,真实到令她几乎想要落泪。只有她的心知道,她有多么期待勇敢,这一刻,她终于能够坦然脱离那与生俱来的华衣,不再虚伪地只是站在高高的凤凰台上,享受安然。 她不禁转过头,与那个男人对视,他聪明的眸里依旧是波澜不惊。 没有一个帝王,敢带女人上战场。女人,在战争面前,往往会被定义成累赘。 炎夕暗下决心,她,不做他的累赘。 他们的身影连同马匹融合在一起,在天与地之间,在山与水之前,骄横地刺出一条裂缝。宇轩辕脸上的笑意,若有似无。 他问,“怕吗?” 她说,“不怕。” 情疏又似深,两看生死茫茫,白骨累累,愿相缠。 (本章完) 我的祖父乃东岳朝赫赫有名的忠臣,刘樟。他少年得志,心思细敏,绝对担得起忠臣二字。我的父亲为长子,他从小对我谆谆善导,莫不是以忠为题。对于这个荣耀的忠烈名誉,我总是意兴阑珊。我幼小的心灵深处不知何时被深深的扣上枷锁。 我六岁那年,祖父带着全家搬至朝都城郊,新宅落户,不少朝内的官吏前来道贺,他们虚伪的躬身,说道,“此地依山傍水,清幽雅致。刘大人,真是会挑风水宝地。” 我的祖父淡定而又缓慢的答道,“承蒙各位朝友不弃,敝宅才蓬荜生辉。” 我藏在父亲的腿边,努了努嘴,所谓“贵脚踏入贱地,蓬荜生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我的母亲教导我说,这叫做处事之道。 生在刘家最幸运的事,莫过于男女平等。祖父常说,遑论男女,但凡是刘家的子孙都必要接受最纯良,严格的教育。按我的理解,这不过是变相的保持忠臣的血统。 在这个庞大的家族里,我最贴近的亲人就是我的姑妈,刘贤。她温文端庄,待人随和,最吸引我的是她的智慧。一个女人的美丽,不在于她的皮相,而在于她完美而又成熟的内涵。举手投足,裁眉低首之间,都散发着无可比拟的吸引力。 我一直以为,她会成为一个不俗的女子,至少,在爱情方面,她会是个成功的女人。她的才智足以牵引一个男人一生的目光。 直到第二年,她被待召入宫,封为贤美人,我才了解到,在这个年代,女人在婚姻方面完全没有自主权,她们软弱,被动,而我的姑妈,刘贤,再次成为刘家忠烈光环下的可怜牺牲品,别人给它一个好听的形容叫“锦上添花”。 我不得不将姑妈的出嫁定义为祖父为了巩固这个家族权势的另一项举措。 我的母亲后来悄悄告诉我,当年,她是因为妇德出众,而被祖父选中。 何谓妇德,《周礼》将妇德列为四行之首,郑玄曾注,“妇德谓贞顺。”《女诫》说,“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刘家成不了章节,但妇德仍占有不可憾动的地位。 所谓的淫娃荡妇,指的是那些不守礼教的女子,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在她们之中,也有一部分只是单纯的勇敢追逐爱情的自由。我敬佩那些勇气,比起忠诚,它值得更高尚的被吟颂赞美。 教我女德的师父听后,很不高兴,他八股的黑胡须排成一字,说道,“罚你抄《烈女传》七十四节一百遍。” 我拒绝道,“我不要。” “为何不抄?”师父问。 我答道,“周郁骄奢,阿拜引樊姬为典,揽罪于自己身上。” 师父点了点头,说道,“樊姬贤惠,不食鲜禽以谏王,不听五音以谏公。” 我摇头,说,“她那是自残。也叫愚忠。” “胡说!”师父气得拿出戒尺,“伸手。” 我乖乖的伸出手,灼烧的疼痛从手心蔓延开。那通红的痕迹没有冲淡我心中的理念,反而,加深了我对所有禁锢女性自由教条的厌恶。 我隐忍着钻心的疼痛,扭头笔直的看向窗外的灰鸽,它们老实的栖在青垣里,舔舐温暖的羽翼,无声的与我对望。 我的手心麻痹充血,这时,我看见有人经过后院,祖父的身边跟着两位少年,其中有名身着浅缎锦袍,他晶亮的黑眸闪耀着与文士完全不同的英气,戒尺的声响格外清晰,祖父仍是若无其事的与另一名少年说话,而他,紧紧的望着我,像是企图要看透我的灵魂。 我浅笑,目光在他身上不到三下,便转开了去,在那个光辉明媚的午后,我眯了眯眼,阻挡阳光冲入我的视睑,心想道,我,刘薇,绝不做第二个刘贤! 琳琅的古乐器中,我最好丝桐,德音之谓乐,琴音清虚淡静,风格因人而迥异不同。七弦所指七星,雁足托座,宙宙环宇尽在弦中,泛,按,散更是天,地,人的集合。 明屠隆也论琴曰:“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 我九岁拜于东朝第一乐师瑶琴先生的门下,他琴德出众,有人曾引赵耶利所述,称其琴音:“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延,有国士之风。蜀声躁急,若激浪奔雷,亦一时之俊。” 有一日,琴房的案上多了一把木琴,材质普通,音池太松,弦看来也略有生硬。古琴无数,我最喜欢的是春雷琴,春雷有双,连珠,伏羲,既可双弹也可分奏。它不过百年,但,好琴不问年岁。 先生到了,我朝他躬身。 先生笑说,“这位是陆元,今后他与你就是同窗。” 我答道,“是。” 早前有听过,有位男子求琴若渴,他跪在先生屋前,矢志拜先生为师。那名男子与我曾有一面之缘。 他便是那日跟从在我祖父身边的浅袍男子。 陆元好学,我俩常一起切磋琴艺。先生只有我们两名弟子,更是倾力教授我们。 青烟袅袅,微泛粉香。我十岁那年,陆元已是十七,他入门虽比我晚,但我仍唤他师兄。他出自寒门,却傲骨争雪,他长得清俊,不少名门之女都对他青睐有佳。 豆蔻十二,我虽然还不到,但小小年纪,倒也相当识趣。陆元生性定静,他白晳的脸上总是有淡淡的红痕。笑时,更显明朗。 我问他说,“师兄可有喜事?” 他愣了愣,皱起浓眉。 我拨动琴弦,说道,“每月会演,卢照大人的千金从不缺席,那赵大人的小妹也长得不错,陆师兄不妨考虑考虑。” 他面前的白雾混浊了他清晰的侧脸。他忿然起身,意味深长的望了我一眼。 我对着他的背影,忙喊道,“哎,师兄,先生就要到了。” 不久之后,先生来了。他见不到陆元,就问我,“薇儿,你师兄到哪儿去了?” 我耸了耸肩,说道,“师父,他走了。” 先生凝神,道风的长袖滑过琴身,“是不是你把他气跑?” 我笑道,“先生,师兄又不是和我一般大的小娃。” 先生捋着他的胡须,低沉的笑了两声,“这世上,只有你能把他气跑。” 我细细咀嚼先生的这句话,尝出不平常的味道。耳边,先生继续说道,“他明日就要从军去,还没与我辞行。这倔强的孩子。” 镂窗月台边,有几丝风动,先生拨动长弦,雅音沉尊,那是宫弦,左绰右擘,我微微浅笑,紫烟缭绕,不见有人为我合音舒弦。我奏一首《别辞》,词出于《诗经?采薇》,火战纷争,尘霄已逝,带有丝丝细悔,沧桑之中,有人依依惜别,宛音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先生说,“此乐伤中带哀,刚中带柔,为何人而著?” 我答道,“弟子鄙陋,只是心有所感,并非为何人而著。” 先生又问,“取何名?” 我说,“《别辞》。” 先生极为满意这首《别辞》,他含笑的眸里落有明星几簇,我缓缓说道,“今天,家仆来传祖父的吩咐。弟子要进宫一些时日。” 先生问我,“何时启程?” 我答道,“明日。” 浮霞如蒲,垂钓双殿,我的姑妈贤美人住在潇湘殿,灵潮还小,牙牙儿语,红扑扑的脸上一枚红痣,灵动可人。 我休琴小憩,晃了晃身边的摇篮,灵潮咯咯的笑了。姑妈披着外衫,走到我身侧,笑道,“一日不碰琴都不行,你还真是琴痴。” 我浅笑答道,“姑妈,为何从不见皇上来这儿看你?” 姑妈的双眼只是望着灵潮,她缓缓说道,“他政事繁忙,我有灵潮已经足够。” 我从小倾慕的榜样如今竟成了又一名深闺妇,不同的是,她毫无埋怨,这的确彰显了她的特别。但也再次提醒了我女人的悲哀,尤其是嫁给一位英明的帝王。 入宫几日,我早有耳闻,皇上几乎每日都夜宿安慈宫,自从灵潮出世后,潇湘殿就成了冷宫。我替姑妈忿忿不平,她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不知怀抱着何种心态,我靠近了安慈宫。宫城宏伟,有桃樱树环绕,我躲在树边,只见有一名俊伟的男子,身着黄龙绣袍,他凤眸微启,伸手牵起一名表情冰冷的男童,温声说,“轩辕,我们走。” “父皇,父皇!”从萧索的宫门里奔出另一位长得碧玉般温和的小男童,他稚嫩的嗓音飘零又凄茫。 但那名男子却没有停下来,他大步迈前,仿若未闻。 小瓷娃般漂亮的男童摔了一跤,他可怜兮兮的盯着那早已消失的背影,悬在眼里的晶滢泪珠,无声的落下。 我心生不忍,走了过去,将他抱起,拍了拍他华贵锦锻上的黄尘。“不要哭了。” 他害怕得瑟缩了一下,还在哽咽,片刻之后,依到我的身边。 我将他拉紧,说道,“你叫什么?” 他痴痴的望了我片刻,才怯懦的说,“昭然。” 我叹了口气,对他说道,“男儿有泪不轻弹,明白吗?” 他似懂非懂,仍是盯着我看,半晌才说道,“我要父皇。”泪水又流了下来。 我抱着琴,走了出来,见他还在哭,就弹了几首欢快的曲子。小孩儿就是小孩儿,没一会儿,昭然就开心起来。我淡笑着停下琴音,这幽深的宫宅也不知藏了多少无奈。 托着琴弦,我弹起那首《别辞》,清音晖晖,低晕晚光。桃瓣飞舞的竹亭里,我坐着弹琴,身边跟着昭然。 “啪!” 石子划过我的长甲,割破我的爱琴。我怒目横视。 有一男子,他容貌金贵,麦色的肌肤如油彩般完美,如釉般的眸里只有冷然。 昭然一点也不怕他,奔了过去,说道,“哥哥。” 他抱起昭然,缓声说,“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走。” 昭然看了看我,笑说,“姐姐琴弹得很好呢。” 他放下昭然,说道,“你快回去,宋嬷嬷正在到处找你。” 昭然点了点头,跑开了。 我见昭然离开,才站起来,对他说道,“你损了我的琴。” 他勾起邪侫的唇角,狂妄的说,“你要几把,都没问题。” “呵……”我冷笑,“我只要这把。” 他走了过来,拉起幽弦,“不过是把普通的木琴。” 我甩袖离去,“你这种人,不懂琴是何物。” 满庭朝宴,皇上立安慈宫贞妃的长子,三皇子宇轩辕为太子。大屋里,只有我与灵潮两人。月光拂拂,我的指尖下意识的动了动。明天,我就离开,可惜了那把陪了我几年的木琴,它由先生的老仆亲手所作,游音恬静,是把好琴。 我卷起苇帘,他的眼灿过亮烈的辰星。他单手执琴,往上斜递,说道,“给你。” 我接过那把琴,看了看它的断纹,那是我的琴。 他又说道,“琴弦已接好,你弹弹,是不是一样?” 我刻意拨动那根弦,讶异它的完美如初,他自信的笑容少去那份狂妄。 我说,“还行。” 他一跃便跳至我的身旁,低眸说,“我听你那天弹的曲子,你再弹一次。” 他的语气像是命令,我抬头与他对视,“不要。” 他挑了挑眉,俊脸上有丝怅然,但恢复得很快,他又说,“那是《采薇》。” “不是,那是我的《别辞》。”我看他竟径自往灵潮的方向走去。 灵潮见了他,也不知怎么的,笑得异常灿烂。 这男人……我说,“琴我已拿到,你不欠我什么,你走吧!” 他哼笑一声,优美的走到我的身侧,“弹一首《别辞》,我就离开。” 我倒不是计较之人,他若是不走,被人发现,损失的可是我的名誉。我默不作声,背对着他,幽幽弹唱。 他不说话,立于我的身旁,微视那偏远的月宫。 一曲终毕,他静默很久,仿佛要听尽绕梁之上,最后的微薄浮音。 月光之下,他的脸孔忽明忽暗,他深沉的嗓音成为那夜最动人的明亮,“刘薇,我们还会再见。” (本章完) 我出宫的第二年,柳暗花明的朝景荡然无存,先是皇上出世的两位皇子前后夭折,然后,又传朝中的权势左右浮动,隐隐有大事要发生。 陆元从军归来之后,算是衣锦还乡,再见他时,他脸上多了自信的神彩。我们相继坐在先生的跟前。 先先笑着,看了我们一眼,我徐徐开始弹奏,陆元入门比我晚,但勤加苦练,我俩的琴技已不相伯仲。 本该由我先独奏,但弹至一半,陆元竟为我舒起边曲。 曲毕之后,先生笑说,“这曲《潇湘水云》出自虞派,作柔仿古,不适合双奏,但阿元取七弦少商,武星应柔,倒别有一番意境。” 我心中所想也是如此,看了眼陆元,他手中仍是那把木琴,生涩的长弦在他手下,似是飞舞。 先生又饮了口香馥的淡茶,说道,“好,琴瑟合音,你们青出于蓝啊!” 我与陆元相视一笑,先生提前结束了这堂课,带着诡异的笑意离去。 我仍是拨弄长弦,试想找出不足的地方。陆元笑了笑,他白晳的肤色已转暗,但清明的眸眼仍是动人。 “我出军在外,也没偷懒。” 我赞赏的说,“取反道,得新曲,你知琴已深。” 他秀雅的额头微微侧过,“先生说,你作了一首《别辞》,什么时候弹给我听?” “不过是拙品。不提也罢。”我又笑了笑,“你也算有了官职,从此,朝中为官,前程似锦。” 陆元浅笑,辞不达意,“我现在是真的喜欢这琴。”他的姿态优雅,艰涩的弦音经由他的指潦,有如天籁。 “这么说,你刚开始并不是为了琴而来?”我下意识的答道。 他的手中,一指破音,割去这稻光黄影。“我是为了你。” 我见他眼中脉脉含情,瞬间,我怒声说道,“琴为高洁,你竟为了这可笑的理由,玷污了它!” 陆元并未闪躲,仿佛我的生气在他的意料之内,“你爱琴,总是比爱人深。” 我忆起去年,他因为我的调笑,负气离去,才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陆元又说,“我出于寒门,配不上你的身份,现在有了官职,有些话,也不必躲闪。薇儿,那天你不抄烈女传,明目清澈,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忠诚。” 我冷冷的答道,“忠诚?我从来就不想要什么忠诚。” 陆元愣住,他拉住我的手,柔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爱琴,这世上,谁的琴音还能与你相配?” 我用力甩开他,答道,“琴?你不知道,独奏才有《别辞》吗?” 他一脸失望,哀伤的望着我,我叹了一声,“师兄,你是好人,但,我现在对你,真的……” 他拉近我的身躯,温柔而又渴望的说,“薇儿,你难道不能试着看看我吗?” 我不知道,至少我在那刻给不了他答案。情动的火苗如焰般的狂然,我与他是有感情的,只不过,我从来没往男女之情上,多加想像。 他俊秀,优雅的身姿渐渐模糊在风里,那个人,茫然而又坚定的说,“薇儿,我会等你。” 之后,我又进宫陪伴姑妈,这天,蝉鸣无数,躁热得很,我进宫有些时日,昭然每日与我为伴,那漂亮的男孩儿越长越是迷人,浓浓的笑意醇然非常。 姑妈牵着已能走路的灵潮,走了过来,我的手下仍是一根长弦。 姑妈说道,“朝中近日不安稳哪。” 我轻笑两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抱起灵潮,“姑妈,也许时日就在今朝。” 姑妈严肃的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过是个刚及豆蔻的少女,但她的模样却相当认真。我缓缓的说,“昭然说,他的哥哥嘱咐他,今晚不准出殿,安慈宫的侍卫全都换了,另外,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是什么?”姑妈说。 “昭然的哥哥们全都聚在宫中,明天就要离开,回到各处担起王位。这小的嘛,不足挂齿,宇轩辕的两个哥哥倒成了迷团,你说,会是哪个呢?”我一脸看好戏的心态。 姑妈却神色紧张,“你曾说,有男子弄断你的琴弦,你有再见过他吗?” 我摇了摇头,那已经是极遥远的事了,姑妈拉着我,往清凉殿的方向走去,我们躲在朱漆的大柱旁,细心观察。 姑妈并不是一无所知,我隐隐的知道这一点。我跟随着她,那些侍卫排布有序,穿插着有几人身着宦臣的服饰。在一阵静默后,我们听到一道嗓音,“今夜杀入安慈宫。” 他背对着我,我向后退缩,我不需要看到他的模样。那嗓音却如琴音般触动我灵敏的神经,我知道他是谁。 这就是我们的再见,这晚安慈宫格外的混乱,我的姑妈将我护在身后,皇上是个极其精明的男人,逼宫在他眼皮底下发生,是看似根本成不了的事。但,只有我知道,是我的话证实了姑妈的猜测,她在临夜前,往安慈宫将此事告诉了皇上。 不可置否,起事的那人极其聪明,他没有嚣张的带头杀入安慈宫,他的布局没有一点破绽,本该是两个男人相斗的精彩谋战,因为我和姑妈的介入早早的收场。 火把灼烧着焦味,围站一室的人里,有那张存于我记忆深处的面孔,我们对视,他盯着我不放。我当然知道,他是谁。 怆惶进入内殿的侍卫,跪下说道,“皇上,各皇子的处所都搜过,没有龙袍!” 皇帝横扫过每个人的脸孔。此时我的姑妈往前一步,说道,“臣妾知道,带头的是何人。” 他思考了片刻,答道,“说!” 姑妈看了我一眼,说道,“薇儿,指出那个人。” 那一刻,我的呼吸变得沉重而窒息,他紧紧的瞅着我不放,不止是他,所有的人都把目光锁在我的身上。 他们不会怀疑我的指证,因为我是刘樟的孙女。他们期盼着再次见证刘家忠诚的决心。 我故作轻松,了然一笑,缓缓伸出手,指向那位绝代风华的俊美少年,“陛下,就是他!” 我的声音还在回荡,身着盔甲的侍卫就冲过去,将他押着跪下,他没有挣扎,伏在的上的身躯直不起来,但头颅却仍是高高仰起。他是那样的骄傲,与生俱来的霸气,不容许任何人揶揄。他此刻的狼狈仍具有强大的威胁。 皇帝镇静的说道,“殇王不过少年,又是皇后所出,念他年少,贬至路疆,终生不得踏入朝都半步!” 他的话语庄严威重,火把映亮那被压制少年的脸孔。他的执傲没有损去一分,仿佛那些话语和他无关,他抿着唇,直盯着我,我感到双眼有些刺痛,想撇开头,但我的自尊不准我那么做。 我冷漠的望着他被一步一步的押着离开,他的目光像热烈的火山,愤张燃烧着的不知是何种的情绪,才能有那样拆天破地的气势,爆发得朝我一路席卷而来。 他,就是已故皇后的独子,文昭帝的长子,殇王宇苍武。那年,他不过十八,就有雄雄野心,意欲逼宫。但这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些蹊跷,我的智慧显然还不够用。 次年,文昭帝驾崩,我又进了这座宫廷,灵潮已经能解事,我的姑妈穿着白衣,固执的夜夜守在空荡的灵堂前。 已经三天三夜了,我叹了口气,所有的人都被姑妈遣走,荒凉的白帐在风中凄凄鼓动,大大的灵殿里,只有我们三人。 姑妈没有流泪,她悠声说道,“薇儿,你还记得去年逼宫的事吗?” 我怎么能忘记那双如火般的眼眸?我点了点头。却不知为何姑妈要在此时再提那件事? 姑妈继续说,“苍武是皇后唯一的儿子,当年皇后生他,难产而死。你一直对皇上心存不满,是不是?” 太子的位置最终落在昭然的同胞哥哥宇轩辕的身上,嫡长子倒沾不到一点,我无言以对,继续听下去。 姑妈浅笑,她的眼眸仍是如水一样的动人,多少年过去,只有她的双眼才是我梦中的期想。“你永远不会明白,宇族的后人对爱情有着不输给刘家祖传的信仰,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珍惜自己的爱情,肤浅的一见钟情对宇族的男人来说,从来不成定义,那只能更彰显他们对女人天生的敏感。”姑妈望着我,她眼中带有深深的敬佩,徐徐说,“一眼,一眼就足以让他们看透一个女人的内心。一旦他们发现了那独有的美丽,他们就会毫无保留的献上自己的爱情。就算是皇上,他有后宫嫔妃,但仍是专情刻骨。” 姑妈缓缓的绕着潇湘殿轻转,我明白,她不是那个得到皇帝爱情的女人,但她仍是满足的,因为她有灵潮。姑妈细细的诉说,“他是怜惜我的忠诚,给了我一个孩子,我和你,所有刘家的人都流着忠臣的血液,对我来说,我也不需要占有一件不属于我的东西。” 当我听到她的话语,我终于消化得出一个答案,她爱那个男人,仅仅是因为爱,这无关乎权利,荣宠。 姑妈叹了口气,“潇湘之中,永远只有等待。” 我说道,“如今幼主即位,朝中也不太平。” 姑妈笑了两声,“不久的将来,你会理解皇上的英明,这个朝代容不下两位帝王,苍武与轩辕注定是天敌。”她又深深看着我,“苍武看上的女人,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或者她会立于中宫,荣耀一身,或者她身死他乡,遗臭万年。” 这句类似预言的话或许体现了她一生的智慧,但她似乎还有没说完的话。我读不懂,只能当成故事一样来听。 我对姑妈说,“要不要吃点什么?” 姑妈点了点头,“你去多拿点点心给我。” 我这才松了口气,笑了。 那一眼成了永别,灵潮受了刺激抓着姑妈的白衣尖叫,我松手,瓷碗碎了一地。我将灵潮紧紧抱在怀里,这个可怜的孩子,我的姑妈怎么忍心在她面前上吊自尽? 我想去喊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想把姑妈从白绫上抱下来,可我怀里还有灵潮。她还是个孩子。我从未那样无助。 这时,有人轻轻将姑妈放了下来,她依旧还是那样的优雅,我模糊的视线里有双我永远忘不了双眼,宇苍武面无表情,他深深注视着姑妈。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我扯不开嗓子喊人前来。或者,我心里对他存有愧意,他平静的走向灵台,抽出三根清香,点燃它们,又镇定的将它们有力的插入炉鼎里。 他的动作一气呵声,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他又走到我的身侧,轻柔的抱起灵潮,灵潮已会说话,她哽咽的说,“哥哥,哥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我完全可以肯定。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放下灵潮,就离开了。灵潮不停的哭,不停的哭,她的哭声回荡着整座灵殿,那天以后,灵潮不穿白衣,她也不说话,只是呆呆的留在潇湘殿里。 我陪着灵潮,在日落的那刻,又弹起了《别辞》。 我的姑妈,为情而生,她的心中还有秘密,我有线索,但时空局限了我探寻答案的步伐,我有些累,我只想静静的弹奏古琴,在收弦的刹那,跟随我多年的琴弦断了,接好的那根弦终究经不起拨弄。 《别辞》采薇,那人何时可以归家? 我的祖父被先帝任命为监国公,辅助幼祖宇轩辕,朝野里不断流传,前两任太子为宇轩辕所杀,帝王间的战争无碍于年龄,幼童也能杀人。 我哑然失笑,陆元仍是一如既往的等待着我,他恬雅的眸眼里永远都绽放温柔的光,宇苍武的势力成为我祖父最担心的一项威胁。 我已有三年不见宇苍武,但逼宫那日的火光却从未逝去。他是恨我的吧,我天真的以为,我们从此不再相交,却不知道,我的婚姻早已被人摆布。 先帝驾崩后,宇苍武三年来不近女色,也不立妃。他心意难测,我的祖父一直想稳住他,有一天,祖父喊我到他房中。 我走了进去。他精明的双眸微微开启,说道,“薇儿十六了吧?” 我点了点头。 “也该是时候嫁人了。” 谁敢迕逆祖父的话,我的母亲更是开心,她的妇德需要有人来继承。我愣在原地,寒意染至我的全身。 “嫁于何人?”我问道。 祖父缓缓的回答,“殇王如何?” 我默不作声。 他似乎看透我的心思,“我尚未答应,若是有人上门提亲,你可选其一。” 我受到极大的鼓舞,可选其一,多好的话,我决定敞开我的内心,为我的婚姻开启一扇幸福的门。 祖父只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如果没有人选,他会答应将我许给殇王。我终于明白,他为何久久没有出现?他休书一封,向刘家提亲。他一直在想办法抱复我。他恨我,一直恨我。 媒婆从我十四岁起就不断上门,都被祖父一一推去,哪知最近竟无一人敢上门来提亲?我追问再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终于,有人上门来了。他玉宇清风,貌若冠玉。他的眼中一片笑意,对我说道,“薇儿。” 我不知为何陆元会来。我摇了摇头,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你……” 两月将至,陆元眼中笑意更浓,“国公说,只要你点头,我们即刻择日成婚。” 我愣了愣。陆元领我出了府宅。他带我穿过幽幽青林,在泛着香味的琴台前,他拉起我的手,对我说,“薇儿,除了我之外,你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解的望着他。 他漂亮的唇微微舒展开,“殇王向你求婚,朝里畏惧他的势力,没有一人敢向你提亲。” 我苦笑,问道,“你不怕吗?” 他摇了摇头。“你在我心里超过任何一样东西。” 他是真诚的男人,我傻住,如果嫁给陆元,他会一生待我好。陆元宠溺的揉了揉我的长发,他拉我走向我们常练琴的屋内,说道,“你看这是什么?” “春雷琴……”我爱不释手的掬起长琴。旧琴坏去后,我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琴,从樟木到千年大松,说是名琴,换了又换。想来陆元是看在眼里。 陆元清亮的嗓音飘至我的耳后,“琴长三尺六寸五,厚两寸,你手中的那把是连珠,我手中的这把是伏羲。” 我心动的抚着长琴,郁郁浅风吹不走我的惊喜。两把琴一模一样,唯有琴音有异。 先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好,好,好!好琴成双,璧人成对。” 陆元含笑,他清雅的面容上浮起淡淡的颜色,那是幸福。 我会答应嫁给陆元吗?走至竹林深处,我将古琴交还给他。 陆元的悲伤成为那夜星空下的断痕,他颤抖的问我,“为什么?” “我相信你是爱我的。”我诚实的说道。 “那这又是为什么?你嫌我的聘礼不够好。”他急声问。 我摇了摇头,望着春雷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聘礼。” “薇儿,我会一生对你好。”他说。 我点了点头,“我相信。但我不能嫁给你。” “今日是最后的期限。”陆元拉着我的手,急忙又说。 我叹了口气,“师兄,你还不明白吗?我对你一直是兄妹之情。” 片刻以后,他终于放开,“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不嫁给我。” “这样对你我都好。”我静静的回答。我宁愿嫁给一个不爱我的人,也不能嫁给他。 他苦笑,“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呢?” “我在乎。”我答道。“师兄,我不能害你。” 如果不是与他多年的感情,或者我会因为一时的自私而同意出嫁。但,陆元待我情意深重,我怎么能那么做呢? 陆元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极力压抑满目的疮痍,领我走向竹亭,艰涩的笑道,“师妹,春雷是好琴,你弹一首《别辞》好吗?” 我点了点头,接过连珠。我们还是同窗琴友,他的琴音出神入化,我一点也不讶异,一遍之后,他也会弹奏《别辞》。 竹风也在为他哭泣,我陪他最后合奏一首《别辞》。 他离开时,对我说,“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曲子。《别辞》的玄妙,我总算体会到了。” 终于,我踏上了前往路疆的不归路。我不得不佩服我的祖父,我骨子里成形的叛逆终究敌不过现实,我不能选择陆元,如何选择,我也只能嫁给殇王宇苍武,老实的接受他为我安排的婚姻。临行前,祖父什么也没说,他送给我一个字,又交给我一把古琴,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春雷琴, 陆元留书,说道,“琴音从此成单,汝心欲离去,再追,徒增烦忧。然,我心不悔,天涯劲草,从此独望,春雷音起,《别辞》一双。” 凄凄迷路,我回望朝都,这一去,何时才能归来? (本章完) 新婚喜烛,血一般滴着泪,我掀开红头巾,望着眼前的男人。时间深化了他明晰的脸孔,慑人的气息从他每寸毛孔里四散。 他也不说什么,倒着酒说,“洞房花烛,你太心急了。” 我怒声说道,“你想怎么折磨我?” 一杯美酒下口,他衔着慵懒的语调,说,“要不要喝杯酒?” 我清晰的看见他漂亮的眸子染上灼热的温度,那是独属于男人情动的证明,他又说,“喝酒对你有帮助。” “你……”我的脸不争气的红了。我拒绝的说道,“不要。” 他暗哑的笑了两声,明丽的红衣竟魅惑了我的双眼。 他的走姿如行云一般,墨色的眉淡淡触动,他贴近我的身躯,我可以闻到那浓烈的男人气息。他的味道是清新的,我闻到优雅的琴音。我迷朦了双眼,坠入那深深的黑鸿。 他取下我的凤冠,流泻我一头的长发,他抚摸我的脸颊,轻柔的覆上我的双唇,辗转了几下,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我闭上双眼,我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紧紧的抓着红锦,他却沙哑的笑了两声。 我这才如梦初醒,咬住他的嘴唇,咸咸的血腥味充斥在我的鼻尖,他没有躲开,趁机攫住我的唇瓣,深深的品尝起来。 我不争气的吐出低吟,他满意的轻笑,离开我的唇,他站在床侧,一件又一件退去他的衣裳,优美而又镇定。我心想道,他真是经验丰富。 “咳……”我呛到,脸红的撇开脸颊。他闷笑两声,坚硬的胸膛紧紧灼热我的肌肤。他的吻狂野而又霸道,我快不能呼吸。他的双眼不再模糊,它们闪烁着宝石般的光芒。他轻吻着我的耳垂,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起来。 我无措的躲闪,心想,怎么办,怎么办。他安抚着我,他的手心灼人又温暖,从我的额头一直往下,我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声的说,“我,我自己来。” 我不敢,我的衣服退了一半,我就退缩了。他沉沉的笑了,刚毅的面孔因为徐徐绽放的明媚,显现从未有过的生动。他将我温柔的圈在怀里,我抬不起眼,也无力拒绝,任由他一点一点的除去那仅有障碍。 我尴尬不已,他的目光赤裸裸的,又像是在隐忍着什么。终于,他压倒我,我们的肌肤毫无阻碍的碰触,磨梭。 他的吻狂风暴雨般的落在我的身上,红帐内,旖旎一片,我情不自禁的抱着他。他也不怕被抓伤,只是绵绵的,用好听的嗓音说着,我想也想不到的话。 他的手随着那些话语一寸一寸的在我身上点起火苗。 “眉如峨画,眼含秋波,肌肤胜雪,唇带桃色,玲珑细足,身段婀娜……” “不要说了。”我想捂住他的唇,他灵敏的躲开,闷闷的笑了几声,有力的大掌握住我的双手,压制在鸳鸯红枕的一边。 “真是倔强。”湿热的触感一点一点的向下蔓延。 他是那样骄傲的一个男人,我却看到他略为低下他秀美的头颅,缓着呼吸问我,“你准备好了吗?” 我羞涩的点了点头。疼痛预期而至,我还是哭了。在撕裂的那一刹那,他吻去我眼边的泪水,我竟然听到那个男人,对我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甘心的回吻上他的唇,他怔了怔,更狂野的带领着我一起失控。我们水乳交融,这不该有的结合却透着令人疯狂的快感,我的心被他不该展现的温柔深深刺痛。我所有的意识都在挣扎。连同我的身体一起倾倒。 他用力的拥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体内。 我有些体力不支,沦陷了,也无力了。 他因为情欲而狂乱的脸庞是黑暗前我唯一的印象。 我怅然睁开眼,发现我在他结实的臂弯里,他望着我的眼眸里,带有淡淡的笑意。他深沉的嗓音近近听来是那样的迷人,“你是我的了。” 我猛的推开他,自己真是疯了。我全身的血液都直冲向我的面庞。我低着声音说,“你很得意?那……那不代表什么。” 他也不在意,只是轻笑的说,“你累不累?” 若不是我真的疲惫,我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喜床。算了,夫妻合欢,天经的义。在失去童贞的这夜,我不能否认,我对爱情所有的理念也全部破灭了。 明明是喜烛,但燃尽了以后,龙凤图案也不复存在。 他凝视着我,略有不悦,“你后悔了?” 我气呼呼的说道,“是!我后悔了。” 他强悍的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厉声说,“不许你后悔!” “宇苍武,你太自以为是了吧。”我挣扎着,却离不开。我们不着寸缕,贴得这么近,气氛有点暧昧。 他抚着我汗湿的额头,说,“你以为我恨你?” 我的心里有个的方酸了一下,我忘记了挣扎。 他微微松手,所有的激情因为那远去的温暖,在片刻冷却。“国公临行前,想必交待你一些事了。” 我默不作声,这或者是宿命,我说,“你为什么要娶我?” 我看不出他的情绪,只是见那泛着血丝唇瓣微微开启,“如果我说,我娶你不是因为恨你,你相信吗?” “如果你以为娶了我,就能拉拢刘家,那你就错了。”我冷冷的说。 他狂妄的说,“娶你拉拢不了刘家,倒能挫挫他们的锐气。” 我的身体变得冰冷。我们都不再说什么,这个婚姻,我看不到希望,我想起了灵潮,我不是刘贤,我不做另一个她。 新婚第一天,有人拿了一碗汤药给我,我不知那是什么。宇苍武走了进来,他冷漠的说,“里面含有麝香。”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口气喝了下去,不留一滴,咬牙说道,“真谢谢你。” 他将我拉到他身边,不顾我刚咽下那苦药,恣意吻入我的唇,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你心里想什么,我很清楚。但要我不碰你,我做不到。” 这是我们两人的纠隔,多一个人的位置也没有。他知道,他真的知道吗? 我们的关系从此不冷不淡,我感到自己的生命渐渐失去了气息,我离他越近,我就越来越没有思想,他是叛臣哪!当年,我一手揭发他逼宫的事实,要我怎么相信他不恨我?何况我背负的是整个刘家的名誉,我这才明白,姑妈曾对我说的话,我们都流着忠臣的血液,我之所以会挣扎就是因为我是忠臣的后代。 宇苍武并不隐瞒我什么,他为人果断,精明不输给文昭帝。我对他的事置若罔闻,只是轻轻抚弄我的琴弦。 我再也弹不出《别辞》,我的热情没有了,它们死在殇王府里,我要去哪里找它? 这天晚上,闷雷惊动,我待在房里,辗转难眠,每夜他都准时来到我的身畔,今天格外反常,我披起外衫,徐徐走到窗边,想合上帘子,却看见他如游木般,身着白衣走过横廊。 我跟着他,也不管他有没有发现,在墨色的屋子里,我看到了两座牌位,那是先帝与皇后的灵位。 我震惊,我不敢相信。我忆起去年他偷偷回到皇宫,我怎么能相信呢?刘贤,龙袍,逼宫,我该怎么办? 我退后好几步,一向清晰的脑子团成乱麻。 他回过头,急切的拉住我,说,“不要走。不要走。” 我发着抖,下意识的想躲开,但他俊美的脸上,那明亮的双目与记忆深处的昭然叠合,我心痛,他也曾经像昭然一样哭着摔倒吗? 他紧紧抱住我的双腿,他所有的坚强都坍塌了,我任由他抱着自己,我听到了他不规律的呼吸,感到我大腿边的衣料,湿了。 他泛红的眼眸扯住我的感观,他将我旋身抱起,快速的离开灵堂。我们都茫然了,如野兽般紧紧的交缠在一起,烛火燃尽,我们仍是如饥若渴,我们心中都有伤,可却一石药可医。 他失控的说,“叫我的名字,薇薇,我的薇薇。” 我喘息着,喊道,“苍武,苍武,我好怕。”熟悉的快感迎面扑来,他抵着我抗拒的双手,充满我的身体。 他还是那样的霸道,我的眼泪断落了,浸湿柔软的轻纱。 直到我们没有一丝力气,他仍不愿放开我。我闭上眼假寐,他温柔的吻着我的眉心,说,“我只想要你。” 我侧了侧身,背对着他,眼角边,有泪渐渐滑落。 我嫁给宇苍武的第七年,他的势力倾占整片路疆,他爱权力,我深深知道,他迷恋着那高高的皇位,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仍是坚持服药,但再也不弹琴,我的行德已配不上那把琴。 他侍机待动,我似乎能闻到战火的霄尘。那个冰冷的男童也在逐渐的成长当中,他没有辜负文昭帝的期望,牢牢的掌握着整个朝代的权力。 姑妈最后说的话,正在一点点的实现,我又有什么呢?其实我的祖父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他只在我的手心写下一个“忠”字。忠臣的孙女嫁给了叛臣,多讽刺的夫妻。 这天朝内送来一份书卷,宇苍武盖上章印。我瞪着他,不知他在想什么。数万的兵马说好听的是借,其实就是送。 宇苍武朗朗笑道,“你不明白。” 我看了他一眼,坐在他身侧。他和宇轩辕是那样相像的两个男人,一样的冰冷,一样的残酷。 我对他说,“我总会知道。” 他淡淡的笑了,时间对这个男人是恩顾的,他是如此的迷人,又是如此的危险。 我们之间,有时是那样的近,但有时却又是那样的遥远。他总会望着放在我房里的春雷琴出神,那一刻他的表情,我总是那样贪恋。 东岳与西朝的战役收尾后,兵部侍郎宋玉寄书于我,陆元,刺杀西朝延曦公主失败,身首异处。我哭了,记忆深处,他是那样一位如清风般的优雅少年,我在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战争的影子,他爱琴,这世上,只有他配得上春雷琴,只有他再能弹出《别辞》。 陆元的死彻底打击了我从小在心中横桓的想望。 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是守着那个时刻都会唤起我忠臣警觉的丈夫,还是醉在情欲当中,继续安乐的当那尊贵的殇王妃,等待母仪天下的一日? 我默不作声,那夜的风很大,有细细的雨丝,我执意在府后的池上,放上几盏清莲灯,但愿他的灵魂能随着灯火找到归来的方向。 宇苍武深沉的站在离我很远的的方,他没有说话。很久以后,他走到我的身边,“夜风雨凉,小心感染风寒。” 我不理他,只是看着莲灯飘去的方向,我辜负了陆元,虽然我并不后悔,但他身首异处,叫我怎么能心安? 我的双眼有些茫然,池水很深,摇摇荡荡。我又何去何从? 他突然抱紧我,将脸埋在我的颈侧,说道,“如果你死了,我会毁了东朝。” 我转过脸,还想说什么,他固执的将我拦腰抱起。他慌乱的前进,雨越下越大,他用他全部的身躯,紧紧护着我,水珠沿着他俊挺的鼻缓缓滴落,我有些受伤的伸出手,为他一点一点的拭去模糊他明亮面孔的露水。 他为我换下湿了的衣裳,我已经没有生气了。 他缓缓的走开,拿起那把春雷琴。他说,“我还不能死去,但我不会丢下你。如果你执意要走,能不能再等等我?” 我移开视线,他的身侧沾有水渍,他抚着那把春雷琴,继续说道,“陆元对你情深一片,你心中总对他存有亏欠,但你能不能为了我,留在这里?” 他一下一下的拨动琴弦,不成音调,却深深触动我的心,他的目光惨淡,我看不到里面有任何权力的影子,那里分明只有我一人。 他笑得悲伤,“我很喜欢那首《别辞》,但我永远回不了我的家。这把琴让你痛苦,你不动它,也好。早知你嫁给我,会渐失颜色,不如当初,我不娶你,至少,你仍是那个不肯屈于平常的刘薇。你仍会抚着丝桐,倔强的说,我不懂琴。你也仍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忠臣的角色,指证我的罪行。” (本章完) 他的宝剑长约三尺,镶着蓝色琉璃和绿色宝石,他的战马名为乌骓,然而,我却不是虞姬。我泣不成声,那一刻,我无法再抵抗下去,我是那么的爱他,我怎么能让他后悔娶了我呢? 我奔过去,紧紧的抱住他湿凉的身体,我唤着他的名字,不管他呆在原的,我踮起脚尖,将下巴抵在他宽阔的肩上,双手紧紧的勾缠着他优美的颈。 他动容的环起我的腰身,不论他有多么狼狈,他仍是我爱的苍武。 我心里的每一寸都在宣示,我爱他,我爱他。 他像稚童般单纯而又满足的笑着,“薇薇,我的薇薇。” 我欣喜的吻上他的唇,也不知要怎么做,最后,只能小心的舔了舔他的唇瓣,那是苍武的味道,我的心里甜甜的。 我低声说,“你的衣服已经湿了,我,我帮你脱。” 大概是我的主动吓到他,他愣得有些发傻。我笑意更深,颤抖着手,脱去他的衣裳。他的肌肤是麦色的,在火光中散发迷人的色彩,优美的胸膛上面有无数的伤疤,他是那么用力的想要证明他的强大,我的苍武,我的眼渐渐模糊,心疼的吻上他左边的胸膛,我听到他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他一直是我一个人的苍武啊。 他喘了口气,我妖娆的笑着,他低声斥道,“你这个妖女。” 我任由他把我抱起,他的身体不再冰凉,散发着浓浓的热气。他像火焰一样充满彭勃的生命力。这个夜晚,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我配合他的律动,我们的身体像连理枝般密密的交错,芙蓉帐暖,金玉生香。他对待我,从来不敢轻视,他抚摸我的身体时,我已不再感到羞赧。偶尔,我也驾驭着他,他只是宠溺的顺着我,然后,在黑暗中,他焦急的唤着,“薇薇,薇薇。” 我点燃新的烛光,重新被他拉到怀里,安稳的继续沉沦在人类最古老的韵律里。 我们交融在一起情水还散发着暧昧的气味。 他歉意的说,“对不起,我有没有弄痛你?” 我害羞的捶了他的胸膛一记,“我恨你!” 他抓着我的手,再也不愿意放开,“我爱你。”他恋恋不舍的望着我,生怕我会马上消失不见,他说,“我的母亲为了生我而死,我不能让你再受一样的苦。也不能冒任何一个会失去你的风险。” 我感动的贴近他,安然的与他亲密的交叠,我缓缓的说,“苍武,你会爱我的孩子吗?” 他愣了愣,认真的回答,“是你的,我都爱。” 我娇羞的偎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些萦乱的心跳,他在紧张什么呢?过了很久,我抬眸对他笑道,“苍武,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情难自禁,激动的抱着我,急切的问道,“你说什么,你要生我的孩子?” “你不肯吗?”我皱着眉问他。 他吻了吻我的鼻尖,“我只要你给我生孩子。可是……” 我拉下他的头颅,霸气的亲吻他,小声的说,“我的身体很好。” 他热情的把我抱在他的身上,他明明像个帝王,但此刻却甘心在我身下。 我迷醉了,我的生命因为爱情所给的滋养又开始跳动。我们默契的再次交缠在一起,再也没有灵肉结合更适合回应这一刻的光景,他冲动,他毫不掩饰他对我的着迷。 我的泪流了又流,我紧紧的缠住他的腰身,激烈的投入这动人的缠绵。 我们贪心的偷取这暂时的快乐,想要留下最美的永恒。他的真心,我的真意,我知道,他一直是我的。 后来,我对苍武说,我仍是那个刘薇,我为宇苍武而生。 苍武答道,他也仍是那个宇苍武,他为我刘薇而活。 我们都不谈天长地久,因为他是意欲篡位的乱臣,我是背叛忠门的贼子。我们的爱情注定不被祝福,我们的未来注定蒙受他人恶毒的诅咒。 但,我们彼此舔舐伤口,我们都不会受伤。我将爱情种植在绝崖之上,找到生路以后,我毫不放弃的想跟宇苍武走下去。 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他要皇位,我就帮他得到。聪明的女人不会固执的把自己拿来比较,我不为难苍武,因为我爱他。 我决定活下去的那刻成为我不能回头的开始。我彻底背叛了刘家,我帮助宇苍武分析朝中的势力分布,在他决定对抗路疆最大的偏族芜回之后,我倾力查阅所有的典籍,芜回的记载并不多。连续几日,我与苍武不眠不休,掌灯谋划。 “芜回,芜回,哪儿有呢?”我呢喃着,皱着眉头,我试着往古书中寻迹,撇开眼,案上堆着成卷的竹简,就算一目十行也翻不完。 我抬眸,只见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直盯着我瞧。我笑了笑,说道,“苍武,怎么了?” 他摇了摇,含笑不说话。 我放下手里的竹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脏?” 他温柔的拉过我的手,轻声说,“没有。你是最美的。” “胡说。”我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倾城之姿,但,听他这么说,我的心里还是莫名的泛甜。 他吻了吻我的手,走过来,将我拉到怀里。夜晚的烛光不如白昼,但我的视线却格外的明亮。 他靠在我的颈边,轻吻着我的耳畔。 “苍,苍武,呵……”他微露的胡渣搔弄着我的敏感,我双手抵开他的身体,说道,“别闹了。我还没看完呢。” 我推了推他,坐正,继续眼下的事。 他难得像个孩子,抱怨的说,“我还没有那些竹简好看吗?薇薇,薇薇……” 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这么拼命是谁啊?我嘟着嘴,合上竹简,对他说,“好,不看了!让你一辈子也攻不下芜回。” 他满意的笑了,无论我看了几遍,那抹灿烂仍能轻易打动我的心。他说,“好几天没休息了,你也累了吧。” 我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肩上,说是不眠不休,其实累了,还是有在案边打打盹的。“宇轩辕和婚成功,下一步,就该对付你了。那几万兵马全军覆没,芜回是你最后的胜算。” 他没说什么,沉稳的呼吸,我见他站了起来,瞪大了眼,他说休息是认真的。但,我拉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走开。 他的动作轻柔,但却坚定。我紧紧抓着竹简,不肯放手,对他笑道,“苍武,再等一会儿。” “不行。”他浅笑说道。 “再等一会儿嘛,求你。”我柔着声音耍赖不肯离开。“就一卷,就这卷看完好不好?” 他坚决的摇了摇头。 这男人不是普通的固执,我聚光把竹册一摊,想尽量能看多少看多少。 他长臂一勾,紧紧的把我锁在身侧,在视线切换的那一刹那,我忙说道,“苍武,我看到了。真的。芜回,是芜回。” 我忙奔了过去,捧起青色的竹简,细细看着,兴奋的说,“苍武,记载有很多,会有办法的。” 很久以后,我没有听到他说话,我纳闷的转过身,他愣在原地,我看见他如星般的眼眸颤动着,是那么的吸引人。 他温柔的从我手中拿过竹简,放到案桌上,从身后拥住我,我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我小心的问,“苍武,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好,我们休息。” 我这才笑着转过身,但,不知怎么的,我的头突然重了起来,连日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开,竟抽走我全部的力气,我这是怎么了呢? “苍武,我……” 他慌张的神色,伴着一声声呼喊是我最后的记忆。“薇薇,薇薇……” 迷朦中,他的脸越来越清晰。我深吸一口气,感到头还是有点昏。 他忙问我,“薇薇,你没事吧?” 我笑了笑,想缓和他的紧张,“大概是太累了。” “大夫马上就到了。”他抱着我,将我置于他的怀里。 我闻着独属他的清新味道,答道,“这么晚了,你还差人找大夫。” 他不作声,半晌之后,才说,“刚才把我吓坏了。” 我甜蜜的望了望他,说,“还是让大夫替我看看吧。” 我们静静享受片刻的温存。 我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心底那小小的希望,麝药早就停了,今天昏倒,是不是……我低下眸,右手轻轻触着我的腹部。 大夫把完脉之后,我紧紧注视他的表情,他望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我有些失望。 他是路疆的名医,应该不会把错脉。 苍武送大夫出去后,我发现他回来时的表情有点奇怪,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但我们成婚多年,他一个蹙眉,我也能察觉。 我忙问道,“大夫说了什么?” 他才浅笑说,“大夫说你劳累过度,才会昏倒,芜回的事,你以后不要插手了。” “那怎么行?”我焦急的说,“多个人多个办法。” 他很认真,但声音依旧柔软,“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点了点头,他态度坚决,我也相信他的能力。 现在,我实在也有些累了。 在阖眼的那刻,他反常的将我搂进怀里,也不担心我会气闷,我虽然疲惫,但我的思维却没有迟钝。 他有事瞒着我。 第二天,苍武接到一封书信,离开了王府,我命人传来昨日替我把脉的那位名医。 他也不慌张,背着药箱,微躬着腰,说道,“王妃,草名昨日已为你诊过脉了。” 我问他,“我有何疾?何故昏倒?” 他静静的答道,“劳累所致。” 我缓缓伸出右手,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细软上,“大夫,你没有看仔细,我想请你再把一次。” 他叹了口气,聪明的眼眨了几下。 我收回手,抿唇半晌,说,“王爷那边,你不用担心,只需告诉我,我有何疾?” 他问道,“王妃是否喝过含带麝香的药?” 我点了点头,“不错。”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麝香改变了王妃的体质。”他说。 我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他的眸里有些不忍,但仍是继续,“你很难有孕。” 我恍神半刻,又说,“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再多,再苦的药,我都服。大夫,你说话啊。” 下一刻,眼前老人的话,无情了打碎我所有的幻想,“老夫尽量开些滋阴的药给你服用,但,能不能受孕只能由天来定了。” 由天来定?我木然的转身。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难道就是我的报应吗?但苍武并没有错,我很清楚,这是我一个人的报应。 他怎么能没有孩子呢?他是那么的优秀,他又是那么的爱我,我怎么能不给他一个像他的孩子? 但我没办法,我望了望自己,我怎么面对他的爱? 明阳渐黯,漏刻里的水滴总也流不完。 我坐在屋里一整天,夜幕垂临时,苍武回来了,他急匆匆的推开房门。 我平静的看着他,浅笑道,“你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一动不动的像是要确定,我就在他的眼前,“你怎么了?婢女说,你下午请大夫到府上。哪里不舒服?”他皱了皱眉,细细的打量着我。 我们面对面,我凝视他半刻,接着,我踮起脚,双手环上他高高的肩。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很好,我没事。我只是想确定大夫有没有把错脉。我以为……我怀孕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怔,他搂着我,柔声说,“孩子的事,急不来。” 我拉起他的手,他的掌上有厚厚的茧,但摸在我的手里却像玉一般恬适。我问他,“苍武,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的黑眸舒展开,缓声答道,“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我比较喜欢男孩儿,男孩儿像你。” “像我有什么好?”他温柔的抚着我的细发,支撑我的重量。 我说,“天下间,只有你最好。”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笑道,“好。那我们就生个男孩儿,我教他骑马射箭,你教他弹琴作诗。好不好?” 我咬着唇,眼眶不知何时湿了。我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苍武说,“薇薇,你怎么不说话了?薇薇……”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模样,猛的把他推开,背对着他抹去我的泪水,转身说道,“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办法,我给不了你小孩儿!为什么你还说得那么快乐,为什么你还笑得出来?” 他的眉眼仍是明媚,他的笑容依旧夺目。他轻轻的拭去我的泪,好像在对待一个负气的小孩,他说,“大夫只是说你不易受孕,并非一点希望也没有。” “你何必自欺欺人?年华似水,我们终会老去,如果我一直怀不上孩子……”我的眼又湿了下来。 苍武没办法,只好把我拥在怀里,用他的身体接住我所有的泪水。“你肯让我去找别的女人吗?” “你敢?”我想也不想得回道。 他的胸膛因为他发出的笑声上下鼓动,苍武说,“那就是了。你要是点头,你就不是那个刘薇,我若是放手,我也不是那个宇苍武。如果能和你一起老去,我一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我伸出手,圈起他的腰身,紧紧拥住他,哭道,“苍武,为什么?你明明不是叛臣,为什么你要那么做?我才是真的贼子啊。如果是上天的惩罚,我才是罪有应得的那个人。” 他扶开我的肩,看进我的眼,“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我们都没有选择,但我选择了你,你选择了我。我们总在一起,那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这天,我们恣意交欢,以毁灭的力量彼此拥有。仿佛天地间,只有那一处极乐才真正属于我们。 我没有放弃,最后,我告诉苍武,我会努力调养自己的身子,我一定要为他生个孩子。苍武不在意的亲了亲我的唇,他俊朗的容颜成为飘摇的巫山云雨里最明丽的风景。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但他的温暖却总似阳光,从来不曾退却。 (本章完) 芜回最终尽归宇苍武的掌握,他没有损去一兵一将。我有些不解,苍武只笑道,有高人相助。暝暝当中,我似乎又有了希望。 我对自己也不敢怠慢,总是挑些滋补身体的药草或是食材作为膳食,也不管味道好不好。苍武开始还不大高兴,说我委屈了自己,但后来,他见我意志坚决,转头硬是要和我一起分羹相同的食物,我喝什么,他喝什么,我吃什么,他也吃什么。 我纵容着他,就像他宠溺着我,他曾经缺失的,我为他弥补,他曾经得不到的,我加倍给他。我们不管殇王府外的闲言碎语,说他是全然的逆贼,我是半贞的叛党。我们用爱情相互慰藉彼此孤独的寂寞。 但,我的内心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是怎样的男人,先帝明白,姑妈也明白,殇王的秘密源于人间最简单的道理。所有的人都说他是叛臣,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他比任何人都爱这个国家,因为他是皇后的儿子,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忠诚是什么。而我,我总不敢面对一个事实,我才是那个真正背叛家族的人。 前面的石道并没有因为黄昏而变得崎岖,萧索,我如春燕般,小心的寻找他的身影。我记起府后的那片桃樱林。那里的景色和我们初见时是那么的相像。我甜甜的笑了,他虽然没有告诉我,但我很明白,我与他的初见,他一直细细珍藏在心里。 那男人有端雅的侧脸,微抬俊颜,弄眉几转,苍武身穿象牙白的绸衫立在飘着粉瓣的树下,那件长衫是我亲手为他所缝制的,我总是挑剔他喜欢穿苍色的衣裳,暗淡的颜色不适合他明亮的脸孔。 我轻轻的停下脚步,不敢破坏这唯美的一幕,眼前的画面有如仙境,那漂亮的男人侧目与我对望,他清浅的划起优美的笑弧,身后的竹亭有暖炉,燃有袅袅青烟,却不及他传给我的热度。 当笑容在他坚毅的脸上徐徐绽放,我听到,他泉水般清澈的嗓音,温柔的喊道,“薇薇。” 我看见,他缓缓的为我张开双臂。 我蓦然一笑,奔了过去,那是我的苍武,天下女子无数,他只对我一人笑。只有我能看到这动人的美好。 他拥着我后退了几步,护住我的身躯,说道,“今天你出去了?有空出门走走,也好。” 我的心因为欣喜而剧烈的跳动,我有些害羞,但更多的是喜悦,我凑近他的耳畔,想对他说…… “咦?”我抬起头,看着眼前尚未开启的信笺。 他温和的说,“是你祖父写给你的亲笔信。” 我接了过来。他走开了。我望着他单独离去的背影,心里竟有些疼痛。 片刻之后,我心头有缠绪万千。 忠臣,所谓忠臣,我的祖父在信中告诉我,他行将就木,宇轩辕恐其手中大权旁落,将会对刘家不利。 言辞不过几句,我眯起了眼,写势倒很流利,盖章也是明艳鲜红,“薇儿亲启”,这四个字也显现非同寻常的独有苍劲。 这是一个阴谋,但我能理解我将过世祖父的心,虽然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猜透他对我的心态,他这是在给我最后的一个机会,只要宇苍武出兵,我就为这一门忠烈出了最后一份力。他想叫我替宇苍武分晰局势,或者他早就料到我和苍武会有今天,只要我心碎断肠,再加上朝野上下对宇轩辕的不满,他要亲手设下一个看似有破口的精美陷阱。 但,我不会上当。 我放缓了锐利的神色,凝视这悠悠的美景,无比温柔的抚着我的腹部,对我来说,只有苍武 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大掌覆上我的手,他偏爱站在我的身后,将我揽在怀里,但我不喜欢,我转身,面对他,才能看清他的样子。 他说,“看完了吗?” 我点了点头。他将信折好,不看一眼的放进我的衣袖里。 他又说,“什么时候你才能完全属于我呢?” 我抬首,吻着他的下巴,说道,“我当然是你的。我的全部都是你的。” 他没有说什么,走离我几步,万物也不及他对我的回眸一笑,他伸出手,说,“这次换你跟着我。” “是。”我鹊跃的握住他的掌心,磨梭着他不光滑的厚茧,脑中闪过一些画面,记忆深处,有人教我: 妇德谓贞顺,《周礼》有记,妇德乃四行之首, 《女诫》曰: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 《烈女传》七十四节说道,樊姬不食鲜禽以谏王,不听五音以谏公…… 我不能对他显现我任何的悲伤以及彷徨,尽管我对刘家那座幽致的雅宅仍是存有爱恋,那毕竟是我生长的地方。宇轩辕的手段在我的意料之中,但仍令我惊讶,我不敢相信,他竟能狠心抄了刘家。他的冰冷绝决犹胜当年的苍武。 我的思绪回到了宫廷那夜,那夜的苍武是我永远的心痛 。 这天,我默默穿起白衣,但我不敢流泪,我不能让他发现我有一丝心伤,但我又怎能不心伤呢?我的骨血来自我的双亲,他们走了,我不能相送,已是不孝,如今,我连流一滴眼泪也不能,像我这样的人早该被天打雷霹。 在他熟睡以后,我悄悄起床,走到先帝与皇后的灵堂,我跪了下来,往朝都的方向缓缓的跪首。 不到三下,门就开了。 我笑道,“我,我只是突然想来这儿看看你的爹娘。” 苍武的脸一瞬间变柔,我差点哭了出来。但我忍住了,他扶起了我,说,“想哭就哭吧。” 我摇摇头,答道,“为什么要哭?我不哭。” 苍武心疼的望着我,沉默很久,才缓缓的开口,“我已经下了战书,你可以哭了。” 我愣住了,我真想甩他一巴掌,但我舍不得。我推开了他,严声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们设了圈套等着你跳!” 苍武有些受伤,我又何尝不难过。他看了眼灵位,牵着我离开了灵堂。 我们回到了议事的屋里,他点亮了烛火。 我已是满脸泪痕。苍武细心的为我拭去,笑道,“都说我固执,你比我还固执。薇儿,你一向聪明,又怎会不知道这一战是在所难免的?” 我并不是想要更久的偷欢,我认真的对他说,“可是,时机尚未成熟啊。” 苍武拥着我,他的双臂像羽翼一样紧紧暖着我,护着我。“世上的事总不能尽归人意,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他不说什么,但我知道,那是为了我。我又对他说,“其实,我嫁给你之前,我的祖父什么也没说,他只在我手心写了一个“忠”字。” 苍武轻笑两声,“大忠不言,监国公也算用心良苦,薇薇,我的战书也算是对你家人的回敬,当初我娶了你,从未登门拜见你的长辈。” 我叹了口气,他想做什么,谁也没办法阻挡。“此战实为皇位之夺,你如果赢了,就是帝王。”我没有看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曾阅过朝典,西朝不知从何时起,立起双阙,皇上只与皇后共立午门,生时同屹,死时相栖。我朝没有阙位,倒也有同葬的俗礼,可惜被先帝废去。” 他没有回答,沉默后说道,“此战,我绝不手软。成王之后,中宫之位只有你配得上。” “宇轩辕有两位皇后,不知哪位也有这样的荣幸。”我笑了几声,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根本配不上那个位置。我叹了口气,传书雁纸,小儿浪漫的情事,他是枭雄,我不敢奢望他能喜欢。月语情私,但,我却明白,我喜欢的,他不会反对。 白璧的颜色映照他的儒雅,我放下自己的长发,叫苍武坐在镜前。 我梳着他浓密的头发,说,“此战,我不会与你相随。”我心中自然不怕有损刘家忠烈的名誉,我选择不随他出战,只是不想拖累他。营地深重,他必定会带我上战场,他不会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他看不见的的方。我怎么能成为他的弱点,我要他打一场胜战。 苍武了然,回首看着我,他也想赢这场战。他说,“这战结束后,你就真正属于我了。” 我拿起利剪,剪下他的一段长发,也剪下自己的。差不多的两搓头发,苍武不解的凝视着我,我笑道,“想不到,我还蛮儿女情长的吧,成亲那晚,你没有掀我的头盖,我们也没有同饮合卺酒。” 我将两束青丝分成四束,各自双双打上几个结,继续说,“但结发还是不变的,我永远是你的原配。” 我递给苍武一束发结,坚定的说,“不许你日后忘了我。” 他痴痴的接过发结,醉人的笑声在我耳边回荡,当他的眸色变暗,那说明,他对我有了渴望。我的身体因为他灼热的目光,燥热起来。 他横抱起我,我们抓着发结的手心紧紧交握。他的吻如同他眼里的火焰,慢慢将我的肌肤点燃。我难耐的扭着身体,望着他渐渐变得狂野的脸颊。 他还是那样温柔,他怕压到我,但又执意想让我感受他的重量。我笑着搂住他,轻咬着他如玉般温润的耳垂,企图打击他最后的自制。 果然,他的手急切的在我身上游移,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禁喊着,“苍武,苍武。” 他抱着我,笑说,“不怕,不怕。我就在这里。”我点了点头,不敢闭上双眼,我们在灯火通明的房里,看清彼此的全部。 他抚摸着我的腿,一寸寸的折磨我的感观,试图给我最大的快乐。我心急而又尴尬,咬了咬他美丽的胸膛。微红的齿印泛散开去,淡淡的韵光存在麦色之上。 我着迷的伸出手,碰触他光滑的肌肤,他默不作声,但他的呼吸泄露了他的激狂,我如女王般,轻易的将他压在身下,我想主导这动人的情事,做他最完美的妻子。 我勾引般的小声问他,“你想要我吗?”这是男人常说的话。 他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异常鼓人心魂,他的手碰到我最柔软的的方,引起我的轻喘,语气却又相当的柔顺,“要,只要你。” 我满意的继续,带领他来占有我。我被侵占了,却又完整了。我敌不过他的力量,他的汗水有属于他的清新味道。我匐在他的身上,剧烈的喘息,呢喃,我想告诉他,我也是快乐的。 他不忘拂去我散落的秀发,魔魅的喊着我的名字,“薇薇,薇薇……”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那样的动人,我流泪了,因为过份的刺激,我的泪水和他的汗水辗转绵延,融进了枕边的发结。它们见证着我和苍武的爱情,它们照应了我们坚贞的心。 终于,我想起了什么,我柔柔而又不安的动着,苍武的动作有些狂暴,我有点担心,我碰触他的热情,细声说道,“苍武,你这样,我会害怕。” 他点了点头,回复了初始的温柔,我鼓励的说道,“就是这样。苍武。” 当一个男人愿意为一个女人压抑他的热情,只因为那个女人在他心中胜过一切。我总算悟出姑妈没说完的话,被宇族的男人爱上是幸福的,我是幸运的,姑妈没有拥有的,我拥有了。 苍武像是太阳,而我,不要做向日葵,我是那轮圆月,我要把苍武给我的幸福加倍的归还给他。 我也没有遗憾,不管未来在哪里,我都甘之如饴。 软褥还是湿的,甜美的味道还没有散去。我贪婪的深吸几口气,疲累的与苍武亲密的依偎,我抚着他的头发,心里有几分伤感,当我认清我们的不同,我不知该怎么办。 月色有些凄凉,苍武搂着我,我们一起享受温存后这美妙的一刻。 他轻声问我,“薇薇,你在想什么?” 我如实的回答,“死后,我往哪里去?” 他立刻说,“我与你一起。” 我又问,“死后,你我葬于何处?” 苍武坚定有力的嗓音划破我的刚强,“死后,我与你同葬。” 我阖上眼,泪水并没有如期滑至我的耳畔,它被苍武仔细的吻去,从此,我明白,我们都不再孤单。 苍武出战的前一天,我们一夜未眠,我们没有缠绵,应着初明的晨光,苍武掬起那把春雷琴,牵我走到竹亭里。 他优雅的点燃炉香,珍视的平放那把琴。他没有英武的气息,在纯白的衣料下,他仿若约会的少年荀美而又温雅。 我痴痴的望着他,见到他的脸庞飘起柔柔的红晕。 苍武有些不自在,他说,“弹首曲吧,但不要《别辞》。” 我笑道,“为什么?” 苍武有意,咳了咳,“我不会。”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娇笑了几声,半似认真的说道,“可我偏喜欢《别辞》。” 他有些无奈,沉默的盯着我看了半晌,走到一旁的案上,烛光在笼里飘荡,映在他比朝阳更明媚的脸庞。 其实,我心中知道,《别辞》是我的痛,也是他的痛。他怀念朝都的皇城,而我,则为那个如清风般的少年深深的感叹。 苍武霸气的说,“早在见你的那年,我就想娶你,谁知出了后来的那些事,陆元对你痴心一片,我心里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认,他更能给你幸福。我决心为父皇,守孝三年,那时,我告诉自己,我也给刘薇三年,她若是我的,跑也跑不了。她如果真是我的,天崩的裂,不择手段,我也要得到她。” 我又问他,“那你后来又为何后悔了?” 他摇了摇头,失笑说道,“我怎么能毁了你呢?你是我的至爱,毁了你,不如我毁了自己。” 我静静的任由他醇然的嗓音包围在我身边,此刻,是甜蜜的。我覆上他的大掌,“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你愿意为了我收回那天的话吗?” 他反手阖起我的掌心,“娶你,我从不后悔。薇薇,辗转几折,你终究还是我的。但,这琴。”他皱了皱眉,“我看了,真是不舒服。” 我笑道,“我才不舒服,你不知有过多少女人,陆元和我的关系哪敌得过你。” 他才释然一笑,说,“我的薇薇果然也是平凡的女子,会吃醋。” 我瞟了他一眼,心想,不知谁先吃醋的。 我的心里一直有道疤,这一刻,我鼓起勇气,认真的问道,“苍武,你恨过我吗?”连我都恨自己,是我害他,终生不能光明正大的回到朝都。 他柔软的面容涨满熟悉的笑意,“真是傻姑娘,那是我的宿命,你至今还耿耿于怀。薇薇,你比任何人都更忠于自己,我很明白。” 我为他心痛,我因他寒伤,皇帝的儿子那么多,为何偏偏是苍武? 苍武笑弧更甚,他柔声,平缓的说,“你看,天快亮了,时间总是不等人。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 我不说话,含着泪,终于执手,按动了情弦,许久不碰这琴,但它藏于我的内心,我怎么能忘记? 我专注的望向苍武,他的表情灵逸。那一刻,我明白,我们不过是逃逸的两个孤独灵魂,因为时间的疏忽,暂停一切,然后,我遇见了苍武,他固执的抓住空角,毫无保留的为我献上了自己,带我行走在时光的边沿。 我不弹《别辞》,因为过去永远回不去,我弹一首《浅欢》。但我婉声,吟起《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在我心中,《采薇》就是《别辞》,它天生就是为苍武而作。 苍武应着我的琴声,优雅的执笔在书案上舞起墨来,我不知他在写什么,却移不开视线。他看起来是那样的平凡,我们像是初动情怀的恋人,时不时交汇着眼光,竹亭里温馨一片。 不知过了有多久,黎明的星星已经淡去。苍武走到我的身侧,我不解的看他把纸折好放进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信笺里。 他双手递给我,明亮的眸子翊动着,“这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直盯着他看。 他意外的腼腆起来,“情信。” 我的脸上灼热一片,我们明明已经是那样的亲密,但我的心却被从未有过的情指深刻拨动,他那样一位英雄,此刻却愿为了我,缠情小儿,诉尽柔肠。 我也知道,这是我们因为身份而错失的回忆。最平凡的儿女情痴,是我和苍武最大的奢侈,但,苍武仍固执的要把它找回来,他总要给我最完美的爱情。 我笑着打开那张纸,心里有些紧张,苍武的笔迹有龙飞腾的姿态,行云当中,浮在我的跟前: 美人玉琦薇,红罗素香手, 抬眉落飞雁,低眸抚丝桐。 月月不得见,朝朝频相守, 如然余别辞,共情有白头。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我微微点了点头,他满足的笑了,低首,轻柔的吻了吻我的眉心,吻了吻我的鼻翼,最后,他温柔的吻上我的唇,“相信我,自从遇见你以后,我只有你一个女人。” 我笑中有泪,偎进他的怀里,我轻声答道,“我懂。我一直都懂。” 苍武的声音比过任何一道初露的金光,“你不是刘薇,我不是宇苍武,我们牢牢绑在一起,时光如何飞转,也分不开我们。” 泛白的天际酝酿了浓烈的挚情,此时,无声胜有声,纵是天堂也不及他的那一句话。 ------------------------------------- 苍武临去前说,大雁南飞,总有归时。不管是胜是败,这一战之后,他都不会再离开我。 我仔细的看清他的模样,指尖勾画着他的眉,他清明的轮廊。 我放手,让他能够安然完成他最后的使命。 我不去送他,那样我们就没有别离。 那个我放弃告诉他的秘密成为我等待他归来的唯一理由。 我握紧那束青丝,笑容中带有和祥,宇苍武,一直都在我的身边。 他不属于东朝,他的心从来只属于我刘薇一人。 尽管,我们仍没有许下白头偕老的承诺,但那已经不重要。 因为我深深的知道,并且相信,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不论他在哪里,我在哪里,我们的灵魂都不会因为身体的处所而胆怯,退后。 爱情是模糊的,忠诚又抵得上什么呢? 唯有苍武,才是清晰的。 我终于学会了放下,他用尽一切像是一并要弥补我犯下的罪过,他护着我,爱着我。这个世上,最懂他的,是我。最懂我的,也是他。 我们品尝的或许是苦果,但却苦中带甘。苍武说得没错,我们没有办法选择,但在迷茫当中,我们还有彼此,因此,我们都不会回头,我们不悔当初。 我安然的留在这里,不需要天涯海角与他相伴,因为他已把心留在了我的身旁。 时间苏醒,万物已经更新,那个离家的人终于踏上了归途。 (弦音:《别辞》终!谢谢观赏) 林障深深,烟云拨开,只见烈烈的炎阳。但勾人的战争却如火焰般照亮平和的午后。 宇轩辕的精兵个个不畏生死,宇苍武的战士也不是懦夫。 野地里的长矛沾着血滴,爬满尖锐的刀锋。 金戈铁骑,它们咆哮着,不知是哪边的战旗,倒了又倒。 炎夕跟着宇轩辕,四周包围来的敌兵如同黑蚁一般。只见那男人视若无物,一把长剑,刻有菱形暗纹,锋利无比,带有耀眼的光泽。 他劲风一扫,几声惨叫,鲜血长溅。赤骥灵敏的转身,重重踏过那倒下的尸体。血,没有染上她纯白的飘衣,剑旁的利刃残冽而又刺目。 她的双眼满是腥风血雨,旌旗流泣,骷髅惨骨。 她的感觉,由恐惧渐渐到麻目,到了最后,她的脸上,血色尽失。 宇轩辕轻喘一口气,勾起了漂亮的唇角。 他低声问炎夕,“你能驾驭赤骥了吗?” 炎夕回给他一个温暖的微笑,却不明白,为何宇轩辕要这么问?赤骥轻吼,代替了她的回答。 此处为丘陵,他们倾兵全出。宇轩辕命孙翼带军往另一边攻去。他则是在最前线,他已做好全部的准备,或者说,他一直等待着这一天。 他凝视着炎夕,动人的黑眸在日光底下竟能遮蔽万物。 赤骥不安的踱了几步,清脆的马蹄变得沉重。地形的优势确实帮了很大的忙,现在,她满目里只有宇轩辕的人马。 明阳之下,林枝抖动,冬日的斜阳渐渐照暖她的身躯。 但远处,风雷云响,似有万兵。炎夕愕然抬头。 精武的卫士整齐的逼进,数不清有多少! 他们如黑风般往宇轩辕的方向卷来,一寸一寸的侵占她的视野,他们势不可挡,漫天的野风吹动青林,叶片沙沙作响! 她转过头去,凝望宇轩辕,他仍是面不改色,他坚毅的下巴有着漂亮的弧度,仍然存有帝王最自豪的骄傲。 宇轩辕的声音比风势更大胆,“退兵!” 赤骥像龙卷风般迅速往僵绳提示的方向的奔跑。他明明是最强的帝王,为什么要选择逃跑?炎夕回过头,穿过宇轩辕起伏的肩,有一人的面孔格外夺目。 他的手中有柄长剑,蓝色的琉璃,绿色的碧玉,他的战马名为乌骓,那个人,就是宇苍武。他遗传了宇族男人的俊美,延承了帝王之风,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 他的骄傲,他的优势,不是附加,而是与生俱来。没有人比他适合那苍色的战衣,他镇静的目光直射过来,优美的笑弧映入了炎夕的眼帘。 他的乌骓不输给赤骥,它像是恼怒,狂暴的吼叫。它栗色的眼眸眨动几下,不羁的催促着主人。 宇苍武有力的手臂执起长剑,指向高空,洪声说道,“追!” 战鼓齐鸣,四面楚歌,那个该是霸王的人竟成了宇轩辕。炎夕抓紧他的手臂,杯水车薪,她一眼扫过,两军的人数差得太多。 宇轩辕不是神,现在面前,即便是有黄豆,他也无力撒豆成兵。 即使他们能够飞天遁地,但他的骄傲容许他成为逃兵吗? 炎夕又望向那个男人。他分明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独一无二的宇轩辕哪。 只有他清浅的笑容才能如天雷地火般,狂扫万丈阴霾。 她沉了沉眉,全神贯注的看着宇轩辕,她抬首,坚定不移,爱情算什么,生死又怎样? 即便今日,战死无骨,她也要跟着他,做那个追月的虞姬。 那一瞬间,他高傲的眸子与她对望,飞跃的四景仿佛消失,磅礴的尘埃也失去了踪影,时间也停顿下来。 他没有一丝慌张,明丽的双眼缀满黑钻的璀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仍对他笑了。 前方有多少的路,她并不清楚,她不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木兰,她只是那个不愿意做笼中鸟的飞雀,是东岳朝主宇轩辕的无缘皇后。 他曾说过,天命所归。他是她的天,既然天要亡去,她又有何所惧? 赤骥不服输的吼叫,它的双眼映满碧穹的苍翠,但在那栗眼的深处却燃着明亮的火焰。它是文昭帝最后的坐骑,主人死后,它仍存于世上,因为它是举世无双的好马。 它的主人必是帝王,它是良驹,更是马中之王。 策马狂奔,身后追兵一片。出兵时,宇轩辕位于第一,退兵时,宇轩辕跟在最后。青障散去,有平野落川,不绝于眼。 所谓锦阳,如缎绸铺踏苏黄。山河青翠,不堪血雨啊。 炎夕眼前的风景竟在此时逐渐宽敞起来,原先奔走几里的兵卒有序的排散开去,隐入旁侧的灌木丛中,像是之前演练过无数次。 群齐相立,弩弓无数,直指平追而来的宇苍武。 炎夕顿悟,她又看向宇轩辕,原来他早有安排。 赤骥停了下来,它挑衅的转身,对迎面而来的乌骓仰音长啸。 敌在明处,暗箭难防,我在暗处,力有可挡。 这本该是天衣无缝的布局。 炎夕却看见,对面那苍衣男人,他眉宇间的神采与宇轩辕是那样的相像。 他面无表情,眼中的冰冷能寒却青森数里。他松动着唇线,致命的笑弧,在他举起右臂的刹那,告诉炎夕一个答案。 他身后竟有无数的盾,彭排齐列。这微乎其微可能出现的画面竟摆在眼前。彭盾乃皮木漆所制,即便是有战兵携上战场,也不会有如此之多。 莫非……炎夕看见,宇轩辕的眉略有翊动,他也觉察到了吗? 原来,军有内贼。 但,如今已无力回天,眼前,箭虽利,却不敌盾强。 宇苍武紧紧盯着他们的方向,也许他在看炎夕,或者,他跃过炎夕,注视着宇轩辕。他麾下有成万战兵,但他仍挡在他们之前。 他的面前只有明光一片,盾墙在他身后,只为作他的陪衬。 宇轩辕率先抬手,梆得一声,两边弓弩齐发,势如骤雨,密集的箭纷乱飞流而去。盾墙往前逼进,乌骓也不害怕,宇苍武更能做到毫发无伤,他挥动长剑,拨开箭雨,灼人的气势直逼向赤骥上的人。 他们无路可退。宇轩辕额上冒着细汗,他朗声喊道,“撤弓杀敌!” 没有一人胆怯,退场。威武的士兵视死如归,跟着赤骥,践踏那绵绵的青岗! 两军交战,以性命相拼。宇轩辕的战伍人虽少,但阵法清晰,左右成翼,但宇苍武不是一般的敌人。 他又岂会输给宇轩辕? 他们迎面相奔,眼中只有彼此,各自手上的长剑,如推草一般,挥去血肉的障碍。 红艳艳的色彩染去了半边天,赤骥,乌骓并相齐驱,两把宝剑激出寒光,烈芒数万丈,炎夕被宇轩辕紧紧护着。 她的存在并没有干扰到宇轩辕的动作,宇苍武视炎夕于无物,他的目标只有宇轩辕一人。 炎夕的余光扫至他们的战兵,远处,宇轩辕的旌旗一面接着一面倒去,熟悉的战衣颜色一点一点的在减少。 两个男人还在激战,他们的剑一样坚硬,刺耳的响声回荡在谷里,他们的速度一样快,他们的身手相同的敏捷。 但,不知是谁开的头,炎夕发现,他们渐渐与厮杀的战火隔离开去,这战场,一瞬间只剩下两个男人。他们都姓宇,但却不是兄弟,此刻,他们响应了命运的号召,表演着各自的角色,他们是天敌,举世无双的天敌。 终于,宇苍武策马,乌骓往前几步,与宇轩辕的赤骥对立,宇苍武背对着依入峰边的残日,从容不迫的静默着。 他的眼瞟向远方,似乎听到了什么。 半晌之后,他说道,“宇轩辕,速战速决吧!”他的迫切是那样的明显。 他的脸上没有对胜利的贪婪,他只是单纯的想结束这场战,但他的决心无疑是坚定的。他不会草草认输。因为他是殇王宇苍武。 炎夕看着两人默契的翻下马背,她往下望去,成了唯一见证这场战斗的人。 宇苍武从乌骓腹边的布袋里,取出相同的两并铁弓,弓身强健,却没有浮夸的宝石和翠璧嵌在上面。 他使力,往前一推,其中一把准确的被宇轩辕接住。 宇苍武沉声说道,“听说你射箭,百步穿扬,我们今日就一次定输赢!” 他弯起笑弧,他不说一箭定输赢,因为他准备了四支一样的利箭,完美的箭锋没有一丝刮痕。 他丢了两支过去,宇轩辕如泰山般沉稳的用另一只手接住。 宇苍武没有马上拉弓,他看了眼炎夕,对宇轩辕说,“你果然是宇族的男人,你很聪明,懂得把自己的女人带在身边。” 宇轩辕没有回答,他年青的面孔映照在夕阳之下,有说不出的豪迈和英武,他缓缓背对宇苍武,一点也不担心会被偷袭。 他走到炎夕跟前。炎夕还在咀嚼宇苍武说的话,那个男人丢了一枚火山,她该怎么去理解面前那个冰冷而又残酷的帝王? 宇轩辕摸了摸赤骥,眼里的光彩不知从何而来,他对炎夕说道,“你走吧。” “我不走!”炎夕认真的说。 “炎夕,听我说。”宇轩辕划起浅笑,一丝一悸都刻入炎夕的心中,他轻易勾住她的细颈,隔着头发,她仍能感到他手心的粗糙,但那里却散发着温暖。 他压低她明丽的脸庞,坚毅的唇离她红润的菱瓣,仅有一寸,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温柔,美好的嗓音冻结了时光,“云鹰要试着飞离青障了。” 他又贴近赤骥柔软的耳边,张口不知说了什么,下一刻,他的大掌拍了拍马肚子。 赤骥像疯了一样,转身就奔,风雷电掣般带着她离去,她无助的回过头,风影摇拽也挡不住那一处明媚的春光。 她还听到了什么?那是宇苍武亮澈的声音,不成句子的在变淡, “……原本,只有你在的地方,才最安全,但现在……” 宇轩辕最后停了半刻,他不意外的听到炎夕的呼喊,但声音已越走越远。 接着,他毫不犹豫的转过身,面对宇苍武。他该尊敬这个敌人,因为那是他的大哥。但……他握紧了弓弩,他也是帝王。 宇苍武说,“你命宋玉带走大半的人马,不怕会输吗?” 宇轩辕倨傲的答道,“就算我还你上次献出的几万兵马。”他涌动的眸线射出热光。 宇苍武了然一笑,他心中明白,他们都有一定要获胜的理由和决心。他打量着眼前的宇轩辕,现在,他们都正处于人生最美好,最有力量的时期,谁胜谁负都是公平的。 他的薄汗已被凉风吹去,宇轩辕冷笑,他嗜血的表情足以吓却云鹰,但看在宇苍武的眼里,起不了任何作用。 宇苍武望了望乌骓,像是想起什么,他侧目仿佛望穿了青林素脉,他对宇轩辕说,“如果我的女人在这里,我也会那么做。” 宇轩辕挽起铁弓,蹙起眉,果敢的望向宇苍武,说道,“开弓吧!” 宇苍武却只是凝望着他,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赤骥低吼,像是不满耳边动人又恬躁的嗓音。 炎夕拍着它,还在呼喊,“停下,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赤骥根本不理她,它只听宇轩辕一个人的话。 炎夕蹬开腿,赤骥却似明白她要做什么一般,放缓了速度,左右运力,紧紧托着她。 她只能学着宇轩辕,急忙匐身凑近赤骥的耳边,仿佛它能听懂她的话,“赤骥,快停下啊,我们回去带他一起走,好不好?赤骥……” 细微的马蹄声传来。那是他的马,宇轩辕对赤骥再熟悉不过,他失策了,赤骥居然违背了他。但他很快回复了神色,因为他是帝王,宇轩辕。 宇苍武高深莫测的一笑,他配合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缓缓抬起了手上的铁弓,他的力量愤张的全都聚集到他的手臂之上,他鹰眸锐利,聚光于那一处。 此刻,赤骥带着炎夕从宇轩辕身后疾速奔来。 他们每人都有两支箭,宇苍武的箭端瞬间反射出两道光线,被宇轩辕收入眼底。 千钧一发之际,宇轩辕举箭向前,拉动弓弩,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两声,四箭齐发,如流星般划过,炎夕看见,一簇夺目的光朝她直逼而来,却在半路被另两道光挡了过去,她的眼前,他的身影如山一般,可撑起那威仪的苍穹,挡去狂风骤雨无数。 离弦的箭一样有力,快如闪电 宇苍武射向炎夕的那支箭被横斜断去,碎成四下残骸。 另一支箭,尖锐如风,准确无误的射中宇轩辕的心脏。 炎夕只见他身体一震,她一声惊喘,只见青草上躺着断箭,那三抹利光灼痛了她的眼。 此时,赤骥如疾风一般扫了过去,她伸出手,如鹃一般啼血的泪落在她的手背上,他微眯着眼,眸里只有她的容颜,赤骥配合得侧身,接住宇轩辕的身体,乌骓也不能动弹。 他们奔向茫茫天边,相融在风里,顷刻间,只留下云影片片,那是与战争相背的方向,也是和平的遥远归属。 骤然平静,宇苍武怅然放下铁弓,望着那已如灰烬的断箭,唯有双箭才能彻底的灭去那支单箭的余势,宇轩辕不容许任何反噬的可能,但,他也应该明白,他们同是那个男人的儿子,他也绝不会放过他那唯一的弱点。 宇苍武又走向乌骓,神情已有些落寞,乌骓明白得蹭了蹭宇苍武的肩窝,他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束黑色的发结,轻声不知是在对谁说,“真的……结束了吗?” 焦烟四起,焚去的是谁的营帐? 这时,远处有人往宇苍武的方向策马而来,他翻下马背,迅速跪下,说道,“殇王,汝王宇昭然的兵马及时到达,我军应接不暇。” 宇苍武收起发结,蹬上马背,乌骓不再柔顺,它长长嘶吼了一声,直立而起。 宇苍武没有讶异却神情威严,只说道,“撤兵!” 赤骥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来。 月光照亮晃着墨影的溪流,他在她的身后,但她却不敢动,因为她的颈边有支长长的木羽,她的背部湿去一片,浓重的腥味告诉了她那是什么。 她的泪无声的流淌,“宇轩辕……” 她想稳住他,他已从赤骥身上滑落,任凭赤骥如何轻吼,他再也骑不上那匹只配帝王的战马…… 浩浩长队截住了青林,巍巍险峰,成全了什么? 你不是霸王,我却偏要做追月的虞姬,我成不了虞姬,你竟反成了为我而去的霸王? (本章完) 赤骥还在吼叫,炎夕跪在宇轩辕身旁,她的泪水如溪流一般,绵延不断。 “宇轩辕,怎么办?我……”她颤抖,想拔去那把长箭,但却不敢。她使不上力,眼前的男人阖着眼,光彩的脸庞失去了生气。 凉风阵阵,冷雾渐起。 炎夕哭道,“你不是说,要做我的天吗?” 蓦的,她的手腕被扣住,她停止了哭声。 他的掌心冰冷,眼里的颜色瞬间淡去,泛着冷漠。宇轩辕咬牙,一把拔去长箭。 鲜血涌出来,染红她的眼,他只闷哼了一声,紧紧的盯住她。 炎夕忘了哭,她不敢相信,他竟没死。 宇轩辕放开她的手,迅速的从衣襟里拿出锦瓶,旁若无人的撕裂衬衣。他卸下了盔甲,原本威武的模样多了几分清俊。 月光底下,有阵光芒,无比耀眼。破碎的红色琉璃,残裂的绿色翡翠。 “那是什么?”炎夕问。 宇轩辕沉声答道,“护心玉。”他眯着眼,想不到宇苍武的箭如此厉害,竟能破去玉片,入肉三分。 “你,那你没事?”炎夕细细打量宇轩辕。 他扶着赤骥站起身来,说,“危不及性命。” 炎夕这才松了口气,沉默片刻,她说,“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只答道,“朕的伤,还需要些时日,才能痊癒。”下一刻,他锐利的目光逼向她,“朕给你机会逃,你为何不走?” 炎夕说,“我不做逃兵。” 宇轩辕冷笑几声,冰冷的掌触向她柔美的脸颊,毫不怜香惜玉的抹去她的泪痕,“真是只没长大的云鹰。” 他松开手,又说,“朕不会为任何人丢去性命。你坏了我的大事。” 炎夕皱了皱眉,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口闷气不知从何而来。她皓齿里,挤出几个字,“那我在此向陛下认罪。” 他瞥了炎夕一眼,脸上的情绪似有似无。转过身,他拍了拍赤骥,俯声几句。赤骥转身,往未知的方向奔离。 他的身体有些不稳,但仍支撑着,不愿倒下,尽管带伤,他依旧是高高在上,无人可及的宇轩辕。 炎夕问道,“赤骥走了,我们怎么办?” 宇轩辕淡声回答,“我身上有伤,奔不了几里。” “那……我们要往何处去?”她走到他跟前,静静的问。 他骤然静默,脸上的神色缓了几分,“你真当我是你的天?” 炎夕划起浅弧,“因为你是陛下,我也逃不出东朝。”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怕我死了,和书一毁,外族来犯。你的确是个英明的帝王。” 她见他的身体颤得厉害,主动过去,支起他的手,动作连贯,两人的身体亲密无间,却毫无温情可言。 宇轩辕漂亮的黑眸直视前方。炎夕不说话,她为自己曾有的想法觉得可笑,她怎么敢奢望这个冰冷,残酷的男人会为她牺牲珍贵的性命? 他没有推开她,但却把握着前进的方向。 夜间有灯光盏盏,草舍一桩,此处乃偏远的木棉村,村民以种植棉絮为生。 炎夕见有人家,便走了过去。她扣门几下。 有位妇人,长得端丽,大约三十余岁,她笑脸相迎。 炎夕柔声,说,“大姐,我们是否可以借宿一晚?” 那女人看了眼面前的男女,她点了点头,将他们迎了进来。 屋舍虽小,五脏俱全。普通的乡民,不识几个大字,倒也心地纯善。 妇人望了望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炎夕,脸上绽开笑容。 炎夕忙说,“这位是我大哥,他受了伤,我们又迷路了……” “姑娘,你不用瞒我,你们是私奔的小情人吧?”妇人开门见山的说。 炎夕的脸猛的涨红,她刚想解释。宇轩辕的手便亲昵的搂紧她的肩,他无害的说,“大姐真是好眼力,但我们不是情人,已是夫妻。”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才说,“也是一对璧人,这里偏远,你们可以躲上一阵。” 宇轩辕拿出一绽银子放在桌上。妇人忙摇头,“我正要去隔壁村找我的夫婿,之后,我们要出趟远门。你们若是夫妻,我这陋舍倒可以暂借你们一阵子。” 炎夕连忙道谢,不知他们能住上多久。 妇人又说,“今夜风大,我要赶路出门,你们今夜就在此住下吧。” “大姐现在就要走?”炎夕望了望天。 妇人笑得甜蜜,回答,“村路修揖,绕路要多几日,我已和丈夫约好,怎么能失约呢?” 炎夕了然的笑了笑。 想不到这荒村也有蜜侣,所谓恩爱,风雨无阻。 不到片刻,屋里只剩他们二人。夜晚来临,他们感到疲累,炎夕推门一看,整个农舍只有一间睡房,一张床。她才想起方才那少妇说的话。 夫妻?她苦笑,真不知他们哪里像夫妻。 她挣扎着不知该怎么办?看了眼宇轩辕,他面不改色,不知在想什么。 炎夕说,“我,我看我到厅里靠着睡吧。”说完,她便急匆匆的想要离开。 他长臂一勾,禁锢了她的步子,“床正好可以容下两个人。” 她瞪了眼宇轩辕,那男人不管说什么话,都一脸沉稳,“我怎么能和你同床?” 宇轩辕浅笑,他离她很近,近到与她同呼同吸一样的空气。泛去眼中的冰冷,这男人的俊美无人可敌。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炎夕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脑门,一股热气蔓至颈部,“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成为夫妻。” 宇轩辕笑意散去,走向前去,挽着炎夕的腰际,说,“你不是认罪了吗?朕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什么?”她讶异的看向他,竟忘了自己已被他抱在怀里。 宇轩辕缓缓的说,“听过侍陪吗?朕受伤了,你睡在朕的身边,以免晚上伤口有变。” “可是……”炎夕还有犹豫。 宇轩辕往里一靠,她被推到里侧,他径自躺了下来,阖上眼,说,“朕累了。睡吧。” 她眨了眨水灵的大眼睛,思考了片刻,小心的靠近那个男人,他的睫毛如彩翼一般,他的眉线清晰非常,闭上眼,少去了冷意,他似是暖阳,酝酿着金光万丈。 “还是……你想侍寝?”他好看的唇突然吐出一句话,呛得炎夕忘了呼吸。 她不满的看了眼宇轩辕,他根本就在装睡。但,她真的也累了。她好困,炎夕悠悠的闭上了眼,冬天的夜风窜进窗缝,她蜷着身子,躲在床角,不碰被子,想和他保持距离。 不过一刻,他猛然往里一翻身,她颤了一下,发生自己落在他的怀里,她的背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已有微热的褥子严实的覆着她的身子。 宇轩辕的声音不知是冷是暖,“朕有点冷。” “可是……”她叹了口气,堂堂公主难道要沦落到要为他暖床? 他又说,“你别动,小心碰到我的伤口。” 她只能默不作声的抗议,委屈的闭上眼去。 那是谁的温暖,有如三月初阳,她下意识的往他靠去,惬意的坠入梦乡。 他缓缓的睁开眼,清明的眼眸辰星一般,此刻,他应该推开她才对的,但他没有,他叹了口气,收紧了臂弯,伤口刺疼,但他仍是紧紧的将她的重量置于强健的胸膛之上。 她也是金枝玉叶啊。青障再大,也要给云鹰一个暖窝,风雷再响,也有雨后霓虹来醉。 他复杂的凝视了她片刻,微微低首,唇,终于碰到了那诱人的菱瓣。 那是哪儿的暖风呢?炎夕在梦中看到了光亮,她的唇边有枚梨涡渐渐闪现。 他笑了笑,阖上了眼,就让她躲在他的怀里,暂时忘记一切吧。 清晨醒来,阳光懒散,野啼初叫。 她睁开眼来,讶异的不敢呼吸,她不知何时竟然攀上了宇轩辕的身子。她心头窜上凉意,头疼欲裂,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 他冰冷严辞,说道,“你竟敢压在朕的身上!” 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她最头痛的是,她乃是公主,怎么可以和男人婚前暧昧,何况那个男人已经不可能是她的夫君。 “醒了?”他的声音如鬼魅般传来,她甚至闻到了独属他的气味。 她闭上眼,希望还来得及。 宇轩辕不自觉的发出笑声,他的嗓音纯粹迷人,带有慵懒的沙哑。 炎夕怒火中烧,脸上红晕一片,她的眸里清晰的映着他的笑靥,夺目得赛过日光,“是你叫我侍陪的!” 他不在意的说道,“我又没说你有罪。” 她有些惊讶,不解的望着他,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明明自傲自己的身份,此刻,却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咳嗽一声,扭开脸,说,“你想压到什么时候?” 她才尴尬的起来,自言自语道,“晚上,我绝不侍陪。” “叩叩!”几声,有人敲门。 宇轩辕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看清敲门的人,才又对炎夕点了点头。 炎夕开门,只见一位有些发福的老妇,拿着热腾腾的汤锅。 “姑娘,昨日大嫂有交待,家里没有米粮,托我为你们送来早点。”老妇热心的说。 木棉村的村民一向好客,农舍虽然孤单,但人心不寂寞。 炎夕感激的说,“真是不好意思。” 老妇又说,“一会儿我给你们送米粮。” “有劳了。”宇轩辕此时说道,他披着外衫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的表情看似平和,但眸眼深处仍有冰冷。 老妇凝视了宇轩辕半刻,对炎夕笑说,“这位是你的夫君吧?姑娘真是好福气。” 炎夕赧然,看来想推也推不了了。 宇轩辕理所当然的拥着她,对老妇说,“是我好福气。我受伤了,要劳烦你再跑几趟。” 老妇点了点头,笑意更深。 炎夕茫然的望着白亮亮的大米,怎么办?她不会做饭。 宇轩辕轻笑两声,明亮的笑容,震人心弦。“按我说的做。” “你会?”她怀疑的睨了他一眼。 他耸了耸肩,优雅的坐在灶前,分明是个男子,厨伙房里,也一派盎然。他点燃了灶火,沉声说,“如果我不会,早就饿死了。” 她听到那一丝怅然,他的事,炎夕一无所知,只感到心里有些酸。“那,那你教我好了。” 水在黑锅里翻滚着。 袅袅的白烟勾起他的回忆,宇轩辕淡淡说道,“在哪儿升火都是一样,御厨房里也是。” “你怎么学会的?”炎夕不敢想像。 “我八岁就会,是和她学的。”他的目光飘得很远。他的记忆深处一直有张美丽的脸。 “她?”炎夕问。 宇轩辕的表情凝住,他阴森的说,“水开了。” 村民相继前来,想要认识新来的小夫妻。炎夕有些应接不暇,一个下午,家里堆满食材,真是热心的乡亲。 左邻右舍的情谊很是深厚。她想起,宇轩辕的模样,他绽放灿烂的笑容,温柔的看着她,对他们说,“我叫阿轩,她是阿炎,以后,请大家多多照顾。” 她是在做梦吗?他不是那个冰冷的皇帝,或者她低估了他,他无所不能。 夜又降临,他走了出来,优美的步子,光亮的脸颊,骄人的气势,她确定,他还是那个宇轩辕。 她坚决不走,说,“今夜我不侍陪。” 他沉默片刻,“进屋睡吧。” “不行。你还有伤在身。”炎夕说。 宇轩辕笑道,“是我们一起睡,还是你进屋去?我不会照顾女人,你若是得了伤寒,我可不会理你。” “你……”炎夕心想道,她要是病了,还真是麻烦。只能点了点头。 宇轩辕的笑意有些恍惚。 他们共枕一束苇竹,他们同用一床被褥。 炎夕问,“我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还要有些日子。”他已放出赤骥,不久之后,便会有人寻来。 炎夕不说话,她察觉到有一簇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担忧的问,“你的伤口疼吗?” 他摇了摇头,抱起了她,“但是我冷。” 她没有退开,也许,她也冷。 他们静静相偎,她的梦里,仍然有那处暖风,祥和的光普照下来。 宇轩辕轻啄她沉睡的脸颊,细语说,“今后,在这里,你就是我的娘子。” 宇轩辕的伤在半月后痊癒,但仍不见赤骥回来。他带她出门,走上小镇,一路有热心的村民和他们打起了招呼。 “这不是阿轩吗?” 只有这时,他才像是个平凡的男子,谦逊有礼。 那汉子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她流连的盯了宇轩辕片刻,捏了汉子粗壮的手臂一把,“你看人家阿轩,对阿炎多么体贴,你就知道种木棉!” 炎夕低下头,脸一红。宇轩辕倒是若无其事,他静笑着牵着她的手离开。 镇上有人说书,讲的都是很远的事。只见那人眉飞色舞的说道,“刹那间,光有异动,殇王宇苍武一个转身……” 众人都屏着呼吸。炎夕和宇轩辕也停在路边。 那人得意一笑,“你们猜怎么了?”他徐徐说道,“几个头颅血溅三尺!” 众人惊喘。那人又说,“殇王宇苍武也是一代枭雄,汝王宇昭然也是深藏不露,他测得动雷电风雨,有如神助!这开战半月也不分伯仲,难呀,难呀!” 他们离镇之后,宇轩辕皱眉说道,“消息传到木棉村已是旧话。” “不知现在情势如何?”炎夕想不到,到了最后,竟是宇昭然与殇王对垒。 宇轩辕顿足。 木棉树尽枯,冬阳不再,他凤眸里,没有安然,“你我不是逃出升天,恐怕是走上了不归路。” “为何这么说?”炎夕不解。 宇轩辕叹道,“因为朕没死,昭然卷了进来。从此,局势更难控制。”他又望了眼炎夕,利眸泛着雪,“该来的,总也逃不了。” 但……他眯起鹰眸,若是有隙,他仍要一搏。 时需当下,他们却只能隐于村末,现在,他们成了最平凡的人,居住在这偏远的木棉村。 更不知有没有重返的那日。 远处有村民经过,他扬声喊道,“阿轩,阿炎,天色已晚,你们怎么还不回家?” 他们同时回头,与那人对望。 村民笑了几下,便离开了。 炎夕问,“如果我们回不去皇城,要怎么办?” 宇轩辕的目光缓和下来,他依旧容貌俊美,他仍然玉宇清风,他牵起了炎夕的手,这一刻,他的手心发着浓烈的温度。 他动人的嗓音沉醉了落霞道道,他说,“娘子,我们回家吧。” 那一瞬间,她跟着他,好像找到了路,她想起了某人,他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但宇轩辕的背影却霸道的涨满她全部的视野,她想不起那人是谁,她没有了记忆。 此刻,他不是帝王,她不是公主,更不提未来的身份, 他们只是木棉村里平凡的年青夫妇,他是阿轩,她是阿炎,他们是追求爱情而私奔的小情人,他还为了保护她而受了伤,他们会一直留在木棉村,直到被双方的家人认可为止。 他们幸福的一起,安于这难得的平乐。不管世外风大雨大,木棉村的土地在冬天也不会凋零。 莫不是天开起了玩笑,否则,是她醉在了梦里。 他的脸庞不再冰冷,他的语调舒缓如风,他搂着她,在光线错杂的傍晚,他摘了一朵梅花,寒香易散,粉瓣不落,他笑着缓缓将它置于她无饰的云髻上,她含眉浅笑。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叹道,“好恩爱的夫妻。” 原来,他不是龙,她也不是凤,时物易转,命有可寻,道宇苍苍,下一刻,他们的角色又是什么? (本章完) 露水深重,低霜不凉。 木棉村里,说书人还在继续那精彩的段子,锋火战场仿佛被光线延迟,呈现在他们的面前。宇苍武的大军遇上了宇昭然。 宇昭然领兵在前,仍不敌芜回的部队。他策马往西朝北疆的方向而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炎夕和宇轩辕还是木棉村的恩爱小夫妻。炎夕聪明,不过一些日子,她已学会做些小菜了。她习惯了和宇轩辕以你我相称,也习惯了他们新的称谓。 痛苦不会长久,快乐永远是生活的重点。 今日桌上摆着几道新菜式,宇轩辕皱起了浓眉。那乌黑的颜色惨不忍睹。 炎夕灿烂的笑容瞬间凝住,“宇轩辕,你那是什么表情?” 他笑了笑,放下了筷子,“不能吃。” “你怕我会下毒害你吗?”她气呼呼的执起竹筷。宇轩辕笑弧隐动,盯着她瞧。两片菜叶下肚,她吐了出来。 炎夕苦恼,声音小了几分,“真难吃。” 宇轩辕挑了挑俊眉,一副很明白的表情,他静静的笑着,注视她脸上生动的情绪。他心里有警觉,战火已经停止,逸豫终不能长远。 炎夕拉了拉他的衣襟,“你在想什么?” 他悠悠站了起来,“在想昭然。” 炎夕沉默了,他们又回到了原点。 夜落时分,有圆月一盏,她柔美的容颜出自宫廷。他的敏锐足以洞悉一切。 炎夕说,“你在想两军如今的形势吗?” 宇轩辕缓缓开口,他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你生在西朝,从小备受呵护,宫廷的残酷你根本不明白。你知不知道,宇苍武的芜回族是什么人?” “听说那是东朝的一大偏族。”炎夕回答。 宇轩辕点了点头,神色凝重,“不错。芜回族更是皇后的亲族,我出生时,父皇不在宫内,他就是去对抗芜回,皇后死后,芜回几次要侵犯皇土,都被父皇挡去。” 他从衣襟里取出破玉,放在桌上,残碎的琉璃上有模糊的字样,像是一个姓氏。炎夕看不清,不明白为何宇轩辕仍珍藏着它。 宇轩辕立于窗侧,他抬眸,仰视零星点缀的夜空,说,“几个兄弟中,父皇对我疼爱有加,他坚持不肯立宇苍武为太子,也是芜回不满的原因之一。我出生后,他常到安慈宫里,终日带着我,教我识经射箭。昭然出世以后,他对昭然的态度也只是一般,我的母亲贞妃心中不满,她疼爱昭然,我可以理解。那年也是冬天,我过生辰的那日,母亲带着昭然出宫,父皇不在,没人理我。我饿得慌了,只能寻到御厨房。御厨房里空荡荡的,我一个小孩儿,也不知该怎么办,有一位新来的宫女,她长得清丽,教我生灶起火,为我做了一盘红色的甜饼。她告诉我,那叫桃花酥。” 他的神色暖和起来,四景翊动,他的思绪里,那名女子的笑容是那样的美丽,温柔。 炎夕接着说,“后来呢?” 宇轩辕脸上的颜色转暗,似有狂风暴雨,他的声音深沉不堪,“后来,我的父皇带我离开了安慈宫,母亲一直在殿内哭泣,他牵着我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从此,我跟在父皇身边,他把他的一切都留给了我,他的战马,他的皇位,还有……”宇轩辕拿起碎玉,“这片护心玉。当年父皇和芜回一战,如果他不是把护心玉给了我,他不会战死!” 炎夕沉默了,她问道,“那位宫女是谁?” 宇轩辕转过头,阴沉的眼眸黯淡了不少,“我永远不会再提起她!” 炎夕被他此刻的神情吓住,他像是被揭开伤疤的人,却任性得不肯让人医治。他远远的站在一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宇轩辕继续说,“我十二即位,监国公一路跟在我的身旁,朝纲不稳,又有殇王占在路疆。有一年,其中一名摄政的大臣来到宫里,他既不跪拜,也不问安,将我从龙椅上踢了下来。我不能说话,只能忍着。国公说,皇位未稳,绝不能沉不住气。但我是帝王,我又怕谁。于是,我将护心玉放在袖中,玉口锐利,每次有人羞辱于我,我就握紧它,锥心之疼,可以铭骨,也可以消怒。” 炎夕不禁手心发麻,她看向他的大掌,不能想像玉石割破他细致的手纹,鲜血从他美好的指尖滴落。 宇轩辕冷笑,“十六那年,我废去五名摄政大臣,不论他们曾对前朝有何功勋,我诛灭他们的九族,抄光他们的家产。朝野纷争,我视若无睹,国公也震诧,但我已有主意。竹心不空,怎有余力?” 他逼进炎夕,他的面容因为回忆而变得嗜血,他像是一只惊兽随时可能咬人。 “我又软禁了我的亲生母亲,因为她有罪。”宇轩辕的声音逐渐缓去,他的思绪回到离开安慈宫的那天,昭然追在文昭帝的身后不停的哭喊…… 他无情的扭过头,眸里只有炎夕的面容,四周静得可怕,他如猛兽般走近炎夕,桌上的冷菜,凌乱的烛火。 他徐徐问眼前的女子,“你怕吗?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炎夕沉默着,她动容的望着他,她的眼眸清澈一片,如水一般却洗不去他一脸的晦暗。“你恨昭然吗?”因为他夺走了贞妃所有的母爱。 宇轩辕没有回答,他反问她,“你喜欢昭然吗?” 她也不能回答,“我没资格。” 宇轩辕又说,“我给你资格,你告诉我,你喜欢他吗?” 她沉默不语。 宇轩辕眼里的颜色有些迷乱,他轻声又问,“还是,你心里还惦记着李宙宇?” “我没有。”她答道,“从我入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一生一世跟在你的身边。” 宇轩辕的目光渐渐变得柔软,他还能再要求些什么? 他的身影俊秀挺拔,照在烛光底下,此刻却是那样孤单。 炎夕缓声又说,“现在,如果回到皇城,我从此无缘任何人,但你能不能让我跟在你的身边?我只想要一点自由,一点景光。” 他抚上她的脸,问她,“你为什么不要得更多?难道,当我的皇后不好吗?” 炎夕摇了摇头,她笑得凄美,“你虽然许下承诺要立我为后,但玉盘之制总不能废去,玉盘由我亲手打破,我不后悔。我今生也不与人同侍一夫,你可以做得到吗?你和李宙宇一样,你们天生就是帝王,你们都爱国家,可你们都没有错。错的是我们的命。” 宇轩辕的手离开了她的脸颊,许下承诺,“只要你不离开,我不会放你走,赤骥的背上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炎夕满足的笑了,他们现在不在皇城,他们不应该再有烦恼和痛心的回忆。 她伸出手,牵起宇轩辕的一只大掌,她碰到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她的眼不由得湿了,但她没有落泪,她的手心紧紧贴上那处粗糙,试图给他所有的温暖。 她含笑,说道,“相公,菜都凉了,我们吃饭吧。” 他平静下来,依旧是如玉般的俊俏郎君。 他夹了刚才她咽不下的那盘菜,竟觉得美味无比。 她没有阻止,也动起了那盘菜,或者心比甘甜,入味也怡然。 “娘子,夜风凉了,今夜要加床被褥。” “我已准备好了。村口的张大妈说你字写得好看,问你能不能明天早上去一趟她家,为她写幅联子?” “好。” “相公,你何时生辰?” “还早。” 归家往返,木棉桩桩。 宇轩辕推开家门,屋子整整齐齐。 他问,“今天在家可有什么事?” 炎夕笑了笑,摇摇头。“大姐捎信说,他们春天才回来。” 宇轩辕想了片刻,说,“春天到了,我们就另置一屋。” 炎夕愣了愣,随即甜蜜的点了点头。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厅里,桌上摆着长面,她红着脸说,“有些糊了。但是,但是,应该还能吃。” 宇轩辕有些不解,他凝视了长面半晌,问道,“你的生辰不是过了吗?” 炎夕愣了愣,将他推坐下来,“这是为你做的。” 他的生辰一直没有好好庆祝。宫廷杂乱,他这样的皇帝有几人愿意为他真心祝寿? 他又问,“我的生辰?” 炎夕认真的说,“虽然今天不是你的生辰,但,总是可以提前过。”或者他们再回到宫廷的时候,一切将不复存在。 宇轩辕愣住,他直盯着寿面,那白面糊得过份,既不精致也不雅观。 炎夕歉意的说,“我也不会做,还是你不喜欢?” 宇轩辕动起了筷子,尝了一口,他的明眸舒展开去,轻声说道,“这是最好的寿面。谢谢娘子。” 炎夕腼腆的笑了,她柔声答道,“只要相公不嫌弃,多做几次也无妨。” 宇轩辕朗笑几声,又说,“你可要说话算话!” 他凝望了她片刻,表情突然散去,他对上炎夕疑惑的眼,认真的说,“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炎夕怔了怔。 宇轩辕明白的说,“做真正的夫妻。” 炎夕凝视着他,她笑中有泪,“我们现在就是夫妻。” 宇轩辕拉起她的手,他的吻是炽热的,因为他是木棉村的阿轩,他说,“春天一到,我们拜堂成亲,哪对夫妻没有儿女?我们也要有自己的儿女。” “你真的要娶我吗?”炎夕问他,“你知道,我是谁吗?” 宇轩辕了然一笑,他清俊的脸上是全然的温柔,“你是阿炎啊。” 炎夕动容一笑,“是。我要嫁给阿轩。” 然后,他们谈天说地,或者聊起木棉村的杂事。他们都忘了自己是谁,他们仍是宇轩辕和炎夕,但此刻,他们没有了自己。 炎夕心里一直有个心愿,她想,宇轩辕最怀念的仍是那盘桃花酥。 冬日还没过,但红色的甜饼,她倒是可以想想办法。 木棉的晚景,穿插着绵丽的安详,那个女子素衣打扮,也遮不住她的优雅美丽,炎夕的唇畔,仍是那醉人的梨涡,她的手里小心翼翼的捧着两块红甜饼沾有梅的芬芳。 有人喊了她一下,“阿炎,说书人说到最后一章了,你看谁会赢?” 宇苍武和宇昭然的大战在木棉村民的耳里,只不过是个故事。 炎夕愣了愣,她踌躇着站在原地。说书人继续着他的故事。 “那日军地里刮起大雪,殇王的士兵纷纷逃逸,火锋断落,吹起光星无数!宇昭然的大军浩浩荡荡,横扫不知几公里的尸体,他长得神俊,骑的是赤骥,手执的是宇轩辕的长剑,宇轩辕是何人?他是东岳朝的帝王,无一人比他更强。此计胜妙,何人能算尽天时,北风一刮,火势蔓延,殇王的帐营被全部焚毁。此战,歼灭了乱臣,宇苍武!汝王宇昭然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殇王不见踪影,他乃一代枭雄,怕是落了个乌江自刎的下场,或是被那狂烈的大火焚尽了身躯,可堪刘薇是位忠臣,身在曹营心在汉,可怜她曾嫁过殇王,毁去了她的好名声。不过,如今也算沉冤待雪,刘家千古忠烈,必照汗青!” 这看似美妙的结局引起周围人的热烈掌声,如雷般的响彻听在炎夕的耳里是那样的刺耳。宇昭然赢了吗? 他骑的战马是什么,那人刚才说,它是赤骥。 天下只有一匹赤骥,那是宇轩辕的赤骥。 但她仍珍视这个心愿,她现在还在木棉村,她还是阿炎,是阿轩的娘子。她小心的护着红饼。离农舍的路,此刻,却格外的远。 她心急得往前,素白的长裙纷飞乱舞,她浅动的笑涡迷漩了冬阳露水。 苍茫的雾重重围住了屋舍,她看到有一人的背影,她雀跃的脚步停了下来。那人有俊俏的容颜,那人有牡丹之姿,万物也会回春,他的神俊更显光毅,他的唇线动人心弦。 她恍了神,下一刻,有马长啸。 那是赤骥,它一路奔了过来,它往她的身侧奔去,她回眸长看,那人如太阳般耀眼,那人有雷霆之势,他凤眸微启,千山也阻挡不了他清丽的光线,他的衣裳已经换去,他的眸色有熟悉的冰冷。 她的手颤抖了,手里的红酥饼碎了一地。 她的眸里,雾水重重,她缓缓勾起了笑弧。 宇轩辕也笑了,他的神情无人可分辨,是喜还是愁,他跨上赤骥,又成为那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本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赤骥在炎夕身边停了下来,她留恋的抚摸赤骥柔软的鬃毛。 宇轩辕的嗓音寒彻她的心骨,他的大掌带有长疤,他说,“炎夕,我们该走了。” 她的手里还沾着红色,她的眼里仍是那俊美的容颜,她回头看了眼屋舍,宇昭然心碎的眼神射透了迷茫的重雾。 终于,她又坐上了赤骥,像他们来时的那样,同乘一匹骏马。 原来,暖阳易散,春日不达。 但宇轩辕的笑意却仿佛还在,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从此,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们同站在一处,木棉虽逝,还有清凉玉殿。你想要的,总不会消失。” 江山总在,他终不是霸王,她也永远成不了虞姬,因为他们是自己。 她再也不会往回看,他帮她稳住了最后的坚强。 你要的是万里山河,我要的不过是一室的安然,你可位于龙椅之上,我却再不能与你凤鸾相伴…… (本章完) 宫外冬寒冻川,宫内仍是繁华地。 子愚见炎夕平安回来,泣不成声。宋玉与孙翼立于一旁,说不出话。宇昭然一路不语,他征战赢过殇王,回朝之后,赤骥,宝剑一并归还给宇轩辕。 遥远的木棉村从此成为不可能实现的向往。 也是月夜,但却冻凉了不少。 他们也是对坐,桌上的佳肴,她看了有些心酸。 宇轩辕见她不动筷,问,“菜不对口?” “不是。都比我做得好。”炎夕笑说。 宇轩辕仿若未闻,他美妙的脸颊变得幽深而又黯淡,在她看来,熟悉又陌生,“殇王的事还没结束。” “你担心他没死?”她问,毕竟殇王是乱臣,东山再起不是难事。 宇轩辕淡笑,他聪明的眼眸微微上扬,表情生动了不少,“你要学的,还很多。朕不担心他没死,反而担心他死了。” 炎夕细细咀嚼他的话,“莫非,殇王没死?” 宇轩辕沉默了片刻,才说,“这也是个好机会,朕要看看昭然会如何收拾这个残局。” 接着,他脸上的神色收了收,平淡又疏远,沉声说道,“木棉村已经过去了。今后别再提起。” 那一刻,她的脸上不知浮出的是怎样的情绪,但她却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就是他们的不同。 他们静默了良久。 子雁,子愚都回避了去。 最后,他站了起来,回到宫廷,他们都有各自的处所,再也不是夫妻。 宇轩辕在离开前,对炎夕说,“玉盘之事,我已经交待下去,你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玉盘已经碎了。” 炎夕疑惑,他做每件事都有道理。但她总是看不透。 宇轩辕的背影成为这夜皎美月光下,唯一的残缺。 这天,清凉殿里暖着冬阳。有一人,他面如冠玉,比胜潘安。 子愚心想,那是何人,长得如此美貌,阳光铺在他的身上,竟成了点缀。 她问,“你是何人?” 他手里挽着竹篮,里面装满水果,略微一笑,反射了明媚的浅光,“我乃章缓。” 炎夕走了出来,她的眉头舒展开去,她笑道,“章缓,你真是章缓?” 章缓点了点头。他说,“我已见过皇上,他答应留我在东朝。” 炎夕愣了愣,这是何用意? 他们走进殿内,子雁递上热茶。 章缓说,“我怎么也算是西朝的皇族?如今东西二朝结姻亲之好,他敢怠慢我吗?” 炎夕沉默不语。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章缓淡笑,说道,“这二女同侍一夫,说是同尊同宠,总有分大小。我当然拥护你。” “谁说二女同侍一夫?”炎夕走开去,悠声答道。 章缓不解的望向她,明眸里闪着光,“你能不嫁他?” 炎夕阖上门,她不打算隐瞒章缓,“章缓,这是个秘密,我已经打碎了玉盘,不可能成为皇后,你不要为了我卷进东朝。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一切以和为首。” 章缓怔了怔,他笑得灿烂,说,“我明白了。我也是西朝的子民。” 炎夕这才舒心一笑,她纳闷的看着章缓手里的竹篮,“这是什么?” 章缓才想起了什么,把竹篮往案上一放,“这啊。都是免费取的。” “不用银子?”炎夕见他,俐落的把一粒粒的水果拿了半篮子出来。 章缓笑道,“听过‘掷果盈车’吗?” 炎夕一愣,了然了,她调侃的说,“章缓的美貌不久后,也是东朝第一了。” 他白晳俊秀的脸颊微微一红。 炎夕又问,“你要去哪儿?” 章缓神秘的说,“剩下的半篮子,我要送给别人。” “别人?”炎夕注视着章缓,这宫里哪有别人,莫非……她说,“章缓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章缓的笑意有些疏散,但他答道,“的确是女子。” 这个夜晚格外平静,有清雅的琴音从九天外悬在星空下,余耳不绝。清凉殿排起了宴席,子雁只说,是宇轩辕吩咐的。 宇轩辕下旨还刘家忠烈之称,刘薇应旨入朝,她不接受任何册封,只想归隐。朝野曾传,刘薇拜于东朝第一乐师瑶琴先生门下,知琴甚深。 她琴德高洁,又是忠门之后,当年更亲手指证殇王逼宫之实,如今更为东朝立了大功。 炎夕心想,那会是个怎样的女子? 殿里安静得诡异,宇轩辕命竹目带来口信,今夜有位尊贵的客人。宴排清凉殿,只因清凉夜静,回皇帝的寝宫也方便。 他徐徐抬头,那人的容貌她怎能忘记?她一眼认出,那位俊雅的客人,便是殇王,宇苍武。 当日对战,今日相宴,他们坐在同一案上,仍没有高低之分。 他的手边有酒杯,盛满美丽的香液。 宇苍武并没有死去,而是跟随昭然回到久违的皇宫。他的眉眼仍是明朗,当年逼宫,他立于清凉殿发号施令,今天重返,人事全非。 宇轩辕脸上的淡漠已经疏去,他们此刻是知己,那场战,已经过去了。 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是毫无理由的。 宇苍武淡淡的说,“你的宝剑并非父皇之物。” 宇轩辕一愣,他一直以为,那是…… 宇苍武笑线微扬,替他解惑,“我的宝剑从父皇当上太子起,就一直跟在他的身旁。你的那把是后来父皇使用的剑。” 宇苍武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握紧了身边的宝剑,扬高了音量,声音回荡在清凉殿上,“我把我的乌骓送给了昭然。”他睿智的黑眸此时转向炎夕。 他的声音缓和了不少,“我的妻子在潇湘殿里,你能不能替我带给她一样东西?” 炎夕点了点头,她发现了这兄弟间微妙的关系,虽然还不明晰,但她极为尊重这所谓的乱臣。 宇苍武很熟悉清凉殿,他起身,往书案走去,墨色泛香,他写了几个字,便将白条交给了炎夕。 “你去吧。” 炎夕看了眼宇轩辕,他点点头。 炎夕又问,“你还有其他话,要我带给她吗?” “你把这个交给她,她就懂了。”宇苍武的笑意润洒了繁华,他看向宇轩辕,“我和三弟有太多话要说,你也多陪陪她吧。” 潇湘是什么? 《山海经?中山径》曾言湘水“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 取中位,不上不下,取贤德,不嫉不骄。 潇湘殿本是刘樟的女儿,刘贤的住所。刘贤在万座碧宫中,选择了潇湘。 刘家的女人从来不以她们的美貌而著称,因为她们有永恒的智慧,有动人的才情,更有无上的品德。她们的魅力来自她们的内涵,那与生俱来的优雅随着时光渗透她们每一个毛孔,发散出美妙的光芒。 月台之上,刘薇抚着春雷琴,她的身边坐着一个漂亮的男人。他如同牡丹般,绽放在月夜之下。 刘薇脸上的笑容是安和的,她说,“昭然,多年不见,你变得不同了,倒也越来越像宇家的男人。” 宇昭然淡笑,回答,“我听音无数,还是姐姐的琴乐最为动人美妙,小时候,我就十分爱听你弹琴。” 刘薇拨了一下宫弦,她看向宇昭然,明澈眼里的光彩不输给当年的刘贤,“昭然,想不到最后殇王输给了你。” 宇昭然饮了一杯美酒,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竟走到了这一步。” 刘薇淡笑,她知道的,或者比那两个人都多,“我的姑妈刘贤曾对我说过,殇王的女人只有两个下场,但我却不这么认为。”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宇昭然静静听她说。 “这个世间总不完美,但我们却是完美的,我和他找到了出口,你呢?放手或者比执着更好。”刘薇试图想说明什么。 宇昭然轻笑了一声,他的眼神有点变化,“我以为你够了解宇家的男人,我不会放手。” 刘薇叹了口气,她在宇昭然身上,似乎看到了他的未来,虽然早料到他的答案,但她仍想说些什么,“昭然,你的性命重要,还是她重要?你是想要独占她,还是毁去自己?” 宇昭然没有回答,只是不停的喝酒,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桃般诱人,却仍是俊秀无比。 此时,有人进来。她仍是素衣,却剔透玲珑。 刘薇收起了要说的话,她走上前说道,“见过公主。”姿态是尊敬的,但语调却是上扬的。 炎夕的眼神被她吸引,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块美丽的光石。炎夕将纸条交给刘薇,“这是殇王给你的。” 刘薇沉静的眸泛起波澜,世上只有一个人才能做到,她缓缓打开那张纸,风吹过,干了冷意。是她熟悉的笔迹,她并不在乎他们有没有看到,整张宣纸上,只有两个大字:采薇。 炎夕看到,她笑说,“是《采薇》啊,诗经的《采薇》,我也很喜欢。” 刘薇的眸里亮着水光,但她的唇边却闪现笑意。宇昭然直直盯着炎夕,他移不开他的眼,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尽管他知道,那是不对的。 半晌之后,宇昭然说,“我该走了。” 刘薇喊住他,“听我弹首《别辞》再走吧。” 幽幽的琴音,动人的弹唱,她纤白的玉指划过春雷琴,那曲因她而生,这琴因她而吟。她还是刘薇,不服女德,只服爱情,她不是刘薇,她的生命与一个男人重合在一起。 诗缓缓吟起,那不是《采薇》,那是她的《别辞》啊。 炎夕看着刘薇,欣赏着情曲,宇昭然看着炎夕,想着什么? 他的离开带走了潇湘的春色。 寝殿里有烛光盏盏,在寒风里摇曳,苇帘上卷,固定了风景。 刘薇优雅的静坐,她看着眼前的少女。 炎夕笑道,“殇王让我陪陪你。” 这个女子就是延曦公主,刘薇很清楚,她或者比炎夕更明白,她未来的角色,当然,刘薇并不是神,她只是看透了在她视野里发生的事。这个世上有很多未知的事情,它们发生在你身后,但有些事实总不能改变。 刘薇说,“你虽然是公主,但我叫你炎夕,我们一样是女人,没有尊宠荣辱,高贵低贱之分。” “好。”炎夕答道。 刘薇的笑意似深又浅,她的表情,似合似散,“你嫁来东朝,是为了什么?” 炎夕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是为了和婚。” 刘薇缓缓站了起来,她走近炎夕,她的目光清明而又深远,像是要试图看穿什么,她看到了一片清澈,又看到了一阵迷茫。 “既然说到成婚,我们就谈谈宇家的男人。炎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宇家的男人,他们的成就不在于他们的身份,他们聪明,残忍,才守得住东朝的皇土。” 炎夕很明白,“你说得没错,他们聪明,他们残忍,权利的争夺不可避免。” 刘薇笑着摇了摇头,“权利,欲望,那些丑陋都不在他们的眼里。他们是君子,不做小人。宇轩辕刚即位时,朝野动荡,宇苍武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但他没有。他甚至帮助宇轩辕,真正聪明的男人不会被权利和欲望控制,忘记他们的责任。” 炎夕静静听她诉说,眼前的女人是怎样的角色? 刘薇继续说,“被宇家的男人爱上的女人是幸福的,但幸福总不能相对,我爱宇苍武,所以,他即使输了,也是赢了,因为他有我。但宇轩辕又有什么呢?” 炎夕记起了木棉村的那个晚上,宇轩辕又有什么呢? 刘薇叹了口气,她拉起炎夕的手,“他们是天之骄子,又是世上最可怜的男人,因为他们太固执,你很幸福,也许你会同时拥有两个宇家男人的爱,但,轩辕与昭然,你喜欢哪个?” 炎夕摇了摇头,“我的未来,没有爱情。我早就不要了。” “呵……傻瓜,以后你会明白。我希望,你能爱上他们中的一个,这样,至少两人当中也有一人会得到幸福。”刘薇衷心的说。 炎夕想说玉盘的事,但她开不了口,她说,“我们不谈他们,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刘薇愣了愣,“我的故事。”她释然一笑,悠悠开口,“我的故事源于刘家那偏僻的府宅……” 她说了,却没有全说。她懂得把握分寸,但对于炎夕,刘薇是真诚的。炎夕感动于这样的爱情,他们热烈又不失色彩,她是敬佩刘薇的。 最后,刘薇对她说,“聪明的女人不会把自己用来比较,她们会主动抓住幸福。炎夕,你处在这个复杂的阶段,你应该庆幸,今天在你身边的不是昭然而是轩辕,他能给你更多你不知道却需要的,一个公主比起忠门之后,要承担更多的无奈。而昭然,他有轩辕没有的,他们是兄弟,身上都流着一样顽强的血液,今后如何抉择,你要想清楚。” 炎夕叹了口气,她不需要抉择,她怎么抉择,难道她要扮演一个火引,让他们兄弟相残吗?而且宇轩辕,她根本猜不透他。她的智慧与刘薇相比,还差得太远。 刘薇放好了春雷琴,她从案下取出一卷竹简,将它们摆在炎夕的面前。“这是给你的。你也会弹琴,不知那首《别辞》你记住了没有。” 炎夕不解的看向她,“这不是你最宝贝的琴吗?” 刘薇摇了摇头,“我最宝贝的是宇苍武。有了他,我不需要琴。彩蝶双飞翼,情有共时,遑论生死。” 她优美的步子靠近月台,她们聊了整整一夜,启明星升起,她的记忆回到了那飘着樱瓣的黎明。路疆在南方,那里的春天早就过了。朝都的冬天总是那么的长,春天总也到不了。 她柔声吟道: 美人玉琦薇,红罗素香手, 抬眉落飞雁,低眸抚丝桐。 月月不得见,朝朝频相守, 如然余别辞,共情有白头。 一滴泪,在她眨动眼眸的瞬间落至她腹上的手背,但她雅丽的笑弧却像暖风,在炎夕的眼里飘散不去…… 宇苍武与刘薇的爱情是悲壮的,当他们一同选择死亡的时候,这段爱情最终在人间成为一个秘密,但炎夕见证了最后的结果。 他英俊,颈上有道红痕,她素丽,颈上泛着晕光。 在同一天的早上,他当了霸王,她成了虞姬,命运又绕回了原点。 宋玉后来告诉炎夕,刘薇的腹中已有胎儿。世人或者会以为这段爱情有些疯狂,刘薇很无情竟带着孩子上吊自杀,但炎夕明白,宇苍武和刘薇还有他们的孩子总会在一起。 他们宽大的袖口如蝶一般,相交着,在风中飞舞,他们的手中都抓着发结,他们是那样的相配,又是结发的夫妻,炎夕的捂着唇,她的泪水缓缓落下,她将他们的双手叠在一起。 回宫之后,炎夕将竹简交给了宇轩辕,上面记载着芜回的事迹。原来那块护心玉是皇后之物。此刻,宇轩辕站在炎夕的身后,他默不作声,只是紧紧盯着眼前的画面,他俊美的脸庞,镇静从容,他的手上多了把宝剑。 天边已泛起乌白,朝外的人以为宇苍武早就战死,灵潮也只知道,她的姐姐走了。宇昭然的眼有些泛红,记忆里,那男人仍是抱起他的大哥,那女人仍是弹着一手好琴的善良姐姐。 他说,“将他们同葬吧。” 宇轩辕的眸里,荡着的不知是怎样的情绪,他说,“来人。” 潇湘殿后园的中心架满了干柴,他们被平放在干柴之上,宇轩辕走了过去,将碎了的琉璃玉片放在宇苍武的旁边。 炎夕看到有人点燃了火把,她挡他们的面前,喊道,“住手。” 她不能再见到有人像她的父亲一样被火焚去。 难道他们死后,身躯都不能放在一起吗? 宇昭然皱着眉,他走到宇轩辕身边,说,“三哥,你不需要这么做。” 宇轩辕睨了他一眼,说道,“退下!” 宇昭然深深凝望了干柴,炎夕用乞求的目光求助着他,他痛苦的闭上了眼,他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风里。 炎夕绝望了,她愤怒的看着宇轩辕,“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们?” 宇轩辕没有看她,只沉声命令道,“点火!” 炎夕冲了过去,想阻止那些侍卫。但她没有权力,因为他们只听皇帝的话。 终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熊熊的烈光有如他们的爱情,它吞噬的只是他们的躯体,寒风也冻不去他们的传奇,时光是他们的证人,五彩的过去早映在他们的心里。 热气只让炎夕更觉得寒冷,有人在身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不能动弹,她的记忆,她的泪水烧光了她心里的柔软。 她又想奔过去,但那个人紧紧的抱着她,她要怎么动?她哽咽着,咬着下唇,谁能狠得下心烧去他们?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宇轩辕。 那夜,漂亮的白烟随风而逝,他是乱臣,她是贼子,他们从此在世间消失。路疆有人说,殇王没死,刘薇找到殇王,他们会白头到老。 ------------------------------- 潇湘殿后,立起了高高的阙位,上面空无一字,看起来,只像是个摆设。 灵潮奔舞着,把摘来的花都放在阙前。 炎夕冷静了下来,宇苍武和刘薇不能留尸,宇轩辕命人将他们的骨灰放在一起。她记起刘薇曾对她说的话, “苍武说,我不是刘薇,他不是宇苍武,我们牢牢绑在一起,时光如何飞转,也分不开我们。但他不知道,我们还有个孩子,他是男孩儿,一个像苍武的男孩儿,我要亲口告诉他……” 冬天还没有过去,彩蝶还没有飞来。 再也没有诗一般的琴音,炎夕的眸浮起水光,她问,“他们去了哪里?” 宇轩辕说,“他们永远在一起。” 最后,她释然笑了,她走到宇轩辕身边,对他说,“能不能听我弹一首《别辞》?我刚刚学会的。” 宇轩辕点了点头,他拥住她脆弱的肩,一起转身离开,他们仿佛又成了木棉村的夫妻。霞光印透了高高的空阙,照射着他们的背影。 他的温暖给她力量,她没有推开,她的心灵需要用什么来慰藉,原来,过去那温室一样美好的生活是她一生经历过的最大谎言。 她不要再过那样的生活,因为她是延曦公主! 他们再往前走时,宇昭然迎面而来,他毫不隐讳他的目光,深深与炎夕对视,他曾是那样的一位无忧少年,如今痛伤不止,但他不躲不闪,他步伐是夕阳下最明目的那道光,或者他还想微笑,但他做不到。 当他看见他们相偎的身影,当他与他们错身而过,他不能再欺骗自己,他的明月再也回不来了。 牡丹依旧开放,那俊美的少年哀伤的立在阙位的一旁,他的身影孤独而又寂寞,割断了唯美的风景。他的凤眸里有幽幽的浅光,那是水痕冷在了冬天的傍晚。 谁,还能为他弹一首《别辞》呢? 江山却后,又起纷争,幽幽碧水,成长起始于痛苦,你不识我的心,我也有心中的苦。两人靠得再近,走到最后,你我各自的选择会成全谁的幸福,又让谁饮恨独歌? (本章完) 晓风伴月,日起日落又是一年。 苍武是从不过生辰的,因为那天是他母亲的死忌。几年来,我从没见过府里有人为他贺寿,也不知哪日是苍武的生辰,芜回归顺后,我便问起这件事,苍武告诉了我,他的生辰。 我嫁给苍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帮他过生辰。他生于初冬,这秋风一过,我就有数了。 今年春光无限好,我心里也早早有了打算。 这几天,府里不断有人送来不同的补品,都是滋阴用的。我本想,把他的汤换去,奈何那男人太聪明,硬是要和我同饮一盅。所以,我只能减弱了补药的份量。毕竟,那是适合女体的汤药,过去我是不屑学女红的,近来,我却格外好学,有时间就在家练练,被苍武撞见过几次,他抓着我的手说,不准再碰那些针线。但我还是悄悄练习,他不知有没有发现,一有闲隙,他总是喜欢摸着我的指尖,吻了又吻。 我们不常外出,应该说,我和他从没有一同出外过,苍武总是说他忙,芜回一归顺,他就勤练士兵,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其实我每个月都有出外,至于去哪儿,我没有告诉苍武。 这天,我经过白茫茫的雾海,看见苍武立于迷蒙当中,他的表情神圣而又严肃,他戎装英武,正在操练士兵。 这是我的丈夫,他威武不凡,又内识有礼。我总在远处偷偷的望着他,也不管他会发现。 才一恍神,他就不见了。我转身,碰上一股肉墙,但我却贴着它不动了。因为我闻到了苍武的味道。 他柔和的笑容是还未显现的初阳,“薇薇,你要出门?” 我点了点头,看了眼他的衣裳。 苍武旁若无人的拥着我,温柔的说,“下次要看我,走近点才好。” 我轻轻的推开他,脸有些热,说道,“别人都在看呢。” 苍武不在意的笑了几声,我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下月是苍武的生日,我想陪他一起庆祝,苍武说,他的生日不收礼品,可我刘薇要做的事怎会没有办法?他至孝,我心里清楚,但这世上总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我抚着白缎,清亮的颜色正是我要的。 草庐里,飘着药草味。 路疆的名医叫张乾,他已过了花甲,人说,医者讳疾,他倒没有。 此刻,张乾沉静了很久,他白花的胡须动了动,说,“王妃,你的身子已有阴象。” “真的?”我欣喜的说,“那,我有没有?” 他收起细软,笑了笑,“老夫还把不出喜脉,但这现象是好的。” “大夫。”我异想天开的问,“你能把出是男是女吗?” 他又沉笑了几声,“老夫拜了神医做老师,你要是有了身孕,老夫可把得出是龙是凤。” 我开心不已,虽然,还未有孕,但,我想,这也是一个好的现象。我的脑海中,想像着一个画面,它是幸福的,并且,有可能实现。 苍武的生辰,天气格外的好。碧色的空际里飘着冬的暖气,我们一同醒来,暖帐里,温情无限。今日,他不必操兵。 苍武一直是个很守时的人,但我偏爱赖床,他陪着我,或者……我转了转眼眸,淘气的咬了咬他赤裸的胸膛。 苍武喘了口气,他沉声说,“你还要?” 我的脸蓦的红了,他永远不知道什么是隐藏,却总也不喜欢解释。我咳了几声,说,“我要起来。” 苍武勾着我的腰,怎么也不放手,我只能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汲取他身上动人的气息。他说,“我们再睡一会儿,我怕你累了。” 我弯起笑弧,答道,“我不累。”我抬首,望着他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想出门走走,好吗?” 他怔了怔,望了我片刻,才宠溺的亲了亲我的唇瓣说,“好。我陪你。” 路疆其实很美,半是草原,半是青山,苍武穿着暗色的长衫,却遮不住他脸上的明阳,我勾起他的手,他望了我一眼,我们像普通的夫妇走在石道上。 头上有雁,怕是晚飞的南雁吧。我抬起眼,打量着万丈碧空,阳光懒懒的,我靠在苍武的肩上。 苍武问我,“累不累?前面有个石亭,我们休息一下。” 我甜甜的冲他一笑,点了点头。 以前在王府里,总是人烟稀零,今天难得好天气,游江的人也不少。我们先是遇到一对花甲夫妇,他们相依往前,步子有些蹒跚,但模样仍是恩爱非常。 苍武靠近我的耳侧,问,“不知你老了以后,是不是那副模样?” 我仰起下巴,轻声答道,“那你岂不是比我更老。” 苍武朗笑几声,说,“那样正好,换你来保护我,照顾我。” 我搂紧他优美的手臂,他含笑望着我。我问他,“你会嫌我不漂亮吗?” 他摇了摇头,“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我心里甜滋滋的,他爱我,只是因为我是刘薇。 我们又遇见一对少年夫妇,女的看起来像只母老虎,她望了眼我们,捏了那男人一把,“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难道不会对我好一点吗?” 她看似生气了,男人连忙柔声说,“娘子,你不要不理我。” 我叹道,“其实他们也是恩爱的吧。” 苍武轻笑了几声,我见他不附和,捏了他一把。 苍武没有退开,只将搂得更紧,说,“娘子,你也要学那女人吗?” 我有些心虚的低下头,我可不想做泼妇。 苍武竟旁若无人的亲了亲我的脸颊,柔声说,“就是那样,我也喜欢。” 我羞得抬不起头,大庭广众之下,总是不好。 此刻,只听有人怯怯私语,“好恩爱的璧人。” 苍武将我搂得更紧,他的目光炽热,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羡慕我的幸福。我们在亭里小憩了一会儿,越过青松的屏障,有几个小孩儿正在玩耍。 黄沙堆上,立着箭靶,我看着他们活泼的样子,心里十分喜欢,如果我和苍武有了小孩儿,不知也会不会是那个淘气样。 苍武站了起来,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们过去看看。” 其实那个风景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是几个稚童玩着沙仗。但苍武却陪着我,我注视着那些孩童,其中有个男孩儿,他红扑扑脸蛋儿,不在玩耍的队伍里,他拿着弓箭,箭是木做的,倒也伤不到人。 阳光照在的沙上,他认真的在练习。我和苍武相视一笑,那个小孩儿真有意思。 不一会儿,我听到有人在喊,那位妇人说道,“快回家吧,明天我们就要走了。行李还没收拾呢。” 不时有人过来,他们说着相同的话,我有些讶异,问那妇人,“为何要搬家?” 方才那对年轻的夫妇不知何时在我们身后,女人告诉我,“姑娘,看你们如此恩爱,路疆可不是好地方,你们也走吧。” 我往前一步,却被苍武拉住,他站在我身后,说,“我们回家吧。” 我摇了摇头,急忙又问那女人,“为何要走?” 女人笑了几声,“姑娘,你是新来的吗?你不知道路疆是归殇王管的。” 我看了苍武一眼,挑眉问道,“殇王不好吗?” 妇人叹了口气,“唉,他可是个乱臣,你不知道,他强娶了监国公的孙女,殇王府里传话说,他把刘薇都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如今芜回又归顺,恐怕他是要造反了。” 我回头,瞪着苍武,他漂亮的黑眸闪着琉璃的光,他的模样依旧镇静,仿佛别人在骂的不是他。 这时,小孩儿哭了起来,“呜……我要学射箭,我要去打战。” “啪!”妇人一个巴掌打了过去,“你这不争气的兔崽子,在这儿从军,不是要当叛党吗?” 小孩眼里的泪滴到我的心尖上。我走了过去,捡起他脚边的箭,对他说,“来,我教你射箭!” 他呆住了,脸上还挂着珠水,我笑了笑,这小孩儿的东西,我应该还能应付。 但我错了,几下之后,我一靶也没射中,我有些尴尬。那小孩儿可怜的望着我,好像在控诉我的鲁莽。 这时,有人拿走了我手里的弓,苍武扶着小孩儿,他的脸上没有动人的表情,但说话的声音极缓,他手把手的,教那个孩子拉开了弓,“像这样,然后……” 他的眸眼是如此的锐利,那是鹰的光彩。 “嗖”的一声,木箭扎实的插在红心之上。 四周的人都静了下来。 小孩愣了愣,崇拜的看着他,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到他如山般的身姿竟颤了一下。苍武没有回答,他走到我的身边,他伸出手,正想牵起我的手时,有人说, “是他,他是殇王宇苍武!” “宇苍武!”不知是谁的尖叫,大家好像看到了野兽。 他明明是那样一个好看的男子,有无人可比的俊秀英姿,为何他们像见了鬼一般?苍武望着我的眼神依旧温柔,他的默认证实了他的身份,但他却没有牵起我的手,他遥远得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 我有些受伤。 有人指着我说,“那个女的是谁?” “难怪刘薇被折磨,原来殇王在外边养了个小妾。” …… 我的鼻子一酸,我走到苍武身边,他讶异得望着我,我勾起从未有过的笑弧,我希望,此刻它的灿烂能比过身旁的一切,穿透那些人的视线。 我对他们大声说,“我是宇苍武的妻子,刘薇!” 没有人敢说话,我仰着头,紧紧抓着苍武的臂弯,我贴得离他很近,我拉着他走到那位妇人跟前,又摸了摸那小孩儿的头,放柔了声音,“你长大以后,一定不能忘记他的名字,他叫宇苍武,我是他的娘子,刘薇。” 小孩儿纯稚的笑了,他点了点头。他不明白国事,我听见他转头对妇人说,“我长大了也要像哥哥一样。” 我偎着苍武,我们以最亲密的姿态离开了人群。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本是夕阳无限好的风景看在我的眼里却是惨白一片。进了府门,我远远的甩开他的手。 他怅然的立在原地。 我怒声说道,“我以为你懂我!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怎么能把我们的关系说成那样?” 苍武的眼里,我看到了血,一滴又一滴像那小孩儿的眼泪。 他的声音依旧柔软,但为什么,我却觉得心很痛。“薇薇……” 我转过身,咬牙厉声说道,“我不想听你说!”我快速的往前跑,苍武不追我,他没有跟上来,我原本飞一般的步子缓了下来。 这就是他不肯带我出门的原因。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但人人都怕他,他不过生辰,更没有人愿意为他庆贺,因为他是一个叛党,他没有人心,他什么也没有,他只剩我,但他又偏偏为了保住我的名声,把我推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其实很恩爱。 他不是不怕受伤,因为能伤到他的,从来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刚刚做了什么?我残忍的伤害了他。今天还是他的生辰…… 我不能原谅他,更不能原谅我自己,我怎么能那样凶他呢?这一刻,我痛恨我的聪明,如果我的脑子傻一点,如果我是一个笨蛋,我就可以坦然的恨他,不用这样挣扎! 我关上了门,阻止寒风往里吹,原来,路疆的冬天这么冷。 夜半时分,案上摆着我早就准备好的寿点。还有一件我缝的衣裳。象牙的白色相映着月光,今夜星辰点点,明月有些孤单。 我等了又等,但,就是不见宇苍武回来。我低咒一声,真是个笨蛋! 窗子不知是谁关的,闷得慌,我愣了半刻,才想起,一定是苍武,他说夜半风凉,每天我出门后,他就关好窗子,怕我晚上会受寒。我的气焰淡得没有了踪影,我感到眼眶不知为何,有湿湿的感觉。 我走了几步,打开了门,竟看到那个男人正沉默着立在一旁,他的双眼比过零碎在夜空的星辰。苍武这时的模样竟像极了那个挨了打的小孩儿,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害怕,他不敢靠近我。我咕哝一声,拉起他冰凉的大掌,替他暖了两下。 苍武动也不动,他问,“我可以抱你吗?” 我愣了很久,他只是紧紧盯着我瞧,那样的专注,那样的小心。 我叹了口气,缓缓的环上他的肩膀,他冰冷的身体冻伤了我的心,我问他,“为什么你刚才不追上来?”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是那样的清澈,“我怕你跑得太快,会摔着。” 我靠得离他更近,在他耳边细声说,“说你聪明,你比谁都笨!” 他紧绷的身体这才舒展开,他的手贴上我的背。我笑了笑,对苍武说,“对不起。” 苍武没有说话,他习惯了沉默,我又牵起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我抓着他融着茧的半掌,我们一起走进屋内。 烛光在荡漾,我推开了窗,月光照进房里,我努力笑得甜一些,对苍武说,“你看,桌上有寿点,我给你祝寿。它们是白色的,不喜气,皇后不会生气的。” 苍武的手有些发颤,他执起一块甜饼,我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下去。 我又拿起案上的衣裳,想比一比,也不知好不好,合身不合身。 苍武脱下衣衫,配合着张开了手臂。我为他穿衣,他在说着话,“我小的时候,母亲不在,转了好几个偏殿,只有后来的贤美人对我最好,虽然我还只是少年,但我看到了她的美丽。那一天也是我的生辰,我跪在母亲的灵位前,整整一个晚上。我愤怒,我恨我的父亲,他同时辜负了两个女人。父亲走了进来,他没有表情,我瞪着他,他正视着我,将手里的宝剑丢到我面前,对我说,苍武,捡起它。以后,它属于你,做个真正的宇家男人。” 我继续帮他穿衣,衣裳的长短很合适,就是…… “袖口太小了,衣襟也不够长。” 苍武的声音打断了我,“薇薇……” 但我还是继续说,“我应该再多练练的才对,你看,这里应该绣些图案才好看。苍武,脱下来吧,我要再改改……”我的泪水一滴一滴的染白了衣裳。 他紧紧的抱着我,我静静的在哭。 “不要再说了,衣裳不重要,你的手都破了。” 我泣声说,“对不起,我什么也做不好。我该怎么帮你呢?你还有我,我会加倍的补偿你。” 苍武的笑容暖去了寒意,他温柔的拭去我的眼泪,他还是那个疼我的宇苍武,他搂着我,对我说,“我从来没有失去什么,你不用补偿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天下,他分明唾手可得,可是,他又是那样的卑微。我心疼这样的苍武,他一无所有。 我的眼泪还在流。苍武笑着说,“都说女人是水做的,我原本还不信,你这个大智的女人,怎么现在像个小女娃?” 我嘟着嘴,不甘心的抹去泪珠,“才没有。”我像凌霄花样紧紧的攀着他大树一样的身躯,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苍武沉默了很久,他抱着我,他说,“如果没有我,你会是个流芳百世的女人。” “我不要流芳百世,如果你遗臭万年,我和你一起。”我坚定的望着他。我不要当刘薇,我只想做他的女人。 苍武的笑,没有光芒,他静静的回答,“你可以吗?整个刘家的名誉都在你的身上。” 我无可奈何,因为我们学不会自私,所以,我们只能心痛。 苍武亲了亲我的眼,我闻到寿点甜甜的气味,他说,“其实别人怎么看有那么重要吗?薇薇,一个人只要有另一个相伴,就应该知足了。” 我含泪点了点头。 他温柔的眼神催眠了我,我的心渐渐柔软了。苍武关上了窗门,抱我走向床榻。 我挣扎着想推开他,“今天是你的生辰,寿点还没吃呢?” 他有些不满,像孩子一样,顽皮的眨了眨眼,“你比较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舔了舔他唇边的甜饼末,心里暖暖的。 他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衫,苍武认真的看了看,“薇薇,你的女红不怎么样?” 我听了,有些不高兴,毕竟我也是用心做的衣裳,还是为了他,虽然我心里有点小心虚,但我还是股着腮帮子瞅着他,“要不是你不让我光明正大的练,我会做这样吗?” “是为夫不对。”他顺着我说道。 我们默契着维持暧昧的姿势,他压在我的身上,很沉但很温暖。我的眼里涨满他明星般的璀璨,我抚着他的头发,轻声问,“苍武,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的唇动了动,之后,激烈的吻像狂风朝我卷了过来。 我还是太紧张,用力的一扯。 “嘶……” 我一辈子都没这么羞愧过,我做的衣裳居然被我拆了。 苍武倒是笑得很开心,我脸红的不知所措,他的模样有些滑稽,裸露的臂膀闪耀着麦子的光泽。 我冲动起来,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我学他曾对我做的那样,吻过他漂亮的眉心,亲着他秀挺的鼻翼,最后到了他坚毅的唇。 他灼热的呼吸快速而又频繁,我邪恶的笑了一下,在快碰到他唇的刹那,故意退开。苍武闷哼一声,像猛兽般攫住我的唇。 他抱着我,将我压在身下,他不甘示弱,魔魅的在我耳边说,“你不是想要孩子吗?这个位置比较容易……” 我骤的捂住他的唇瓣,他轻咬着我的手指,我低语说道,“我明白,你不要说出来。” 他闷笑了两声,他的手温柔的抚过我的颈,一路往下,他的声音醉去了我的呼吸,“都已经这么久了,你还是那么害羞。” 我不满的嗔了一声,“我就是这样,不行吗?” “行,既然贺礼没有了,那就由你来抵偿吧。”他宠溺的吻上我的唇,我陷入了那温柔的风暴。 我们再也不能说话,我的指尖陷入他漂亮的脊背,他失控得抱着我,第一次失去了温柔。强烈的快感连同结合的感动冲向我全身的神经。 我没有了思想,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只看到苍武狂野的面容,他的身体在烛光底下如神祗一般。 我激动得抱紧了他,不知不觉又淌出眼泪,他的汗水带着他独有的味道冲击我的感观。我伸出手,抗拒得推着他,“苍武,苍武……” 他毫不犹豫的将我拉得更紧,把我的手压到枕侧,我们都迷失在月光底下,完美的身体亲密的交缠,恣意的释放心底的欲望。 爱情是最好的催化剂,它把我们推到浪尖之上,我已经脆弱到不行,但苍武却意犹未尽,他吻着我,一遍一遍的说,“薇薇,对不起,对不起。” 但他仍是霸道的占有着我,我不由自主的哭喊,他封缄了我的唇,我其实是快乐的,我的呢喃,我的喘息都只因为和我在一起的是宇苍武。 他的汗珠如雨一般,浇在我的身上,我摩动着身体,像浮在云端里,总也坠落不下。美丽的柔帐飘淡着,一室的香味环绕着我们。 他笑着吻上了我,我柔媚的回应他,我们在最后那刻,拥紧了彼此,湮没在三月的暖风里。 多美的夜晚,因为深刻的爱情,我们结合在一起,毁天灭地的欢愉里,只有他和我两个人。 苍武温柔的将我抱在他的身上,我环着他的腰,他替我整理头发,将它们拨到我的耳际,低首亲了亲我的额头,我朝他笑了笑,最后竟然我成了贺礼。 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咬着我的耳垂,我有些发痒,瑟缩了一下,他低语说道,“这份贺礼我很满意。” 我瞅了他一眼,指尖卷着他的头发,这漂亮的发丝白去,会是什么模样。我忍不住对苍武说,“我真想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苍武叹了口气,他把我拥得更紧。 我又问他,“你说,将来是我先离开,还是你先离开?” 苍武默不作声。 我想了片刻,吻了吻他坚毅的唇瓣,他看了过来,我说,“不管谁先死,都要提前告诉对方。”责任撇不开,但性命是自己的。我知道苍武想说什么,他这个人其实很八股。我抱着他,挪得离他更近,“如果我先死了,你会独活吗?” 他笑了笑,明朗的声线穿透了一切,“说不定,是我先死,你不是说,我比你老吗?” 我一笑,回答,“如果你先死了,我一把火烧去你我,我们的骨灰混在一起。苍武,命是自己的,我不要一个人,你一定要答应我,让我和你一起去。” 他注视了我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伸出右手的小拇指,甜甜的笑道,“我们拉勾。” 他笑了一声, “都这么大了,还信这个。”但他也伸出手,我们的手指紧紧缠在一起,大拇指的指纹用力的印了印,然后,我们交握的手再没有放开。 他是一个重承诺的男人,在他的凝望下,我满足的阖上了眼,在我坠入梦乡的那一刹那,我听见,他温柔的在我耳边说,“薇薇,我爱你。” 我在梦里弯起唇角,那是苍武的声音,它甜去了我心里的苦。 这天,我依例进去草庐,张乾还在诊治病人,我在一旁静静的等。今天我的心情特别好,也不知为什么,对于孩子,我已经放开了心。只要和苍武在一起,也够了。 想到他,我的唇角不禁上扬,他今天穿起了那件改好的衣裳,象牙白衬着他一脸的俊雅,他的笑容没有一丝阴暗。 “王妃。”张乾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我点了点头,伸出手。 他沉默了很久,我已经不在意了。 草庐里的人已经空去。张乾严肃的看了一眼,他老迈的身体松动着,他站了起来,朝我跪下,他的眼里竟有泪光,他恭敬的说,“恭喜王妃,你有了身孕。” 我好像被雷劈中,我担心,自己是在梦中,我急切的问,“真的吗?你没有骗我。” 他站起身来,捋着胡须,“老夫不会撒谎,王妃,你的喜脉虽然弱,但我仍把得到,而且……”他的笑意更深,那是我听过最美妙的声音,张乾对我说,“王妃,你怀的是个男孩儿。” 男孩,我和苍武的孩子。 路疆的冬天比任何地方都短,当朝都还在冰冷中时,这里的春天已早早来临。 我抬头,几排大雁已经回归,这个春天,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我想奔回府去,又不敢太大动作,我匆忙的找寻苍武,我该怎么告诉他呢? 眼前粉瓣片片,他就在我的面前,白衣在身,优雅如画。 他拥着我,轻柔的让我想落泪,我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的柔软,他还不知道,他此刻抱着的不是我一个人,还有他的孩子。 我靠在他的肩窝上,心里涨满幸福。他会是怎样的一个父亲呢?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他从此以后,不仅仅只有我一个人,他还有一个儿子。 我缓缓的贴近他的耳际,虽然我没有开口,但我的心已经说了几万遍。 如果有神明,我感谢他的安排,我感谢他接受了我们的爱情,赐给我一个像苍武的小孩儿,我能不能再贪心一次?让他平安的降世吧,哪怕是用我的生命来交换,至少我的苍武永远不会再孤单。 我终于如愿以偿,我满足了,释然了。 这一天,我们相守的严冬终于过去。白头到老又能怎样?我只想永远和苍武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 月起月落,岁月无痕,嫁给苍武已快十年,能不能再让我们守在一起? 我的眼里闪着泪光,我想起当初自己为何要学琴,那是因为古琴包含了天地万物,但我现在已经不重视它了,因为苍武才是我的一切,琴,还在我心中,苍武却是我的全部,他是我的《别辞》,我是他的《采薇》。 原来,我也是个离家的人,我找到了苍武,回到了我的家,从此,我再也不会离开。 ---------------------------------- (《别辞》番外完!!谢谢欣赏) 青松障障,是云鹰从障里略过。冬日的雾气朦胧了暖阳,宇轩辕与炎夕依旧坐在石亭里,亭后的桃樱空有枯枝。炎夕曾问过宇轩辕,为何不在金殿里批奏章,宇轩辕告诉她,青障平目,才可以看清身侧的景光。章缓这几天,时不时有来看炎夕,炎夕想起今早的事,她心里略有了答案。 这天早上,子愚依例为炎夕梳妆,她笑叹,“那章缓公子长得真是美。” 炎夕回首看了眼子愚,笑着答道,“他是西朝第一美男,长得当然不差。” 子愚倾身,瞧了瞧四周,苹果的脸上有着淡淡红晕,确定子雁不在,她才轻声说,“公主,你不知道,宫里好多宫婢都盯着章公子猛瞧。” “有这等事?”炎夕倒不意外,她想起章缓的竹篮,心里有了数,不过,章缓是个重情的人,身份地位,想来他也是不在乎的。 子愚点了点头。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专注的站在一旁。 炎夕又问,“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平安回宫的?” 子愚怔了怔,她手上的梳子掉到了地上,好像在慌张,她匆忙的捡起梳子,抬不起头。 炎夕蹙眉,她细细的打量着子愚。子愚有些结巴的说,“我,我是跟着孙将军回来的。” “孙将军?”炎夕纳闷,子愚一向与孙翼不和,这会儿的模样挺招人怀疑。 子愚不由得心慌,“公主,他怎么样也救了我一命,我……”越解释,她的脸便越红。 炎夕笑了笑,她发现子愚的手直纠着衣角,人家都说怨家对头,大概子愚和孙翼也有那样的缘分。冬寒将过,这突来几道的春色,倒让皇宫不再冷清。 “奏章都看完了?”宇轩辕冷冷的声音传来,她猛一回神,才从思绪当中清醒。 炎夕点了点头,说,“这名册里怎么不见孙翼和宋玉?”宋玉乃兵部侍郎,孙翼是将军,为何这几日的朝单里都不见他俩? “他们这几天都不会上朝。”宇轩辕应了一声,云鹰此刻鸣叫了一下,云散了去,照亮一亭子,黄色的奏章反射着的光芒有些耀眼。 炎夕秀丽的眉动了动,她明亮的眼眸此刻落在另一褶文书上,“这吏部尚书赵如良竟如此上奏,简直是荒唐!” 褶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汝王宇昭然意图篡位,大权揽于手中是一大威胁。 宇轩辕没有说话,他将四至五份的奏章,缓缓往炎夕跟前一推,清明的眸子里折射着透澈的阳光,但嗓音却能寒透碧玉水璃,“你再看看这几份。” 炎夕一份份的打开,喃喃的读道,“淮安户守之女姚璐,长吏之女孙意如……这是什么?”书折上还有精丽的肖像,栩栩如生的描画着几人明媚的容颜。 “这是户部尚书卢照的荐书,这几位都是贵胄皇孙的女儿,出生名门,也是各地有名的美人。这几日,不断有朝臣要与昭然缔结姻亲。”宇轩辕说。 炎夕连忙问,“你也要为昭然选妃子?” 他站起身,立在石柱旁,幽深的眸里只有淡色。 此时,子愚端着两碗汤水走了过来。她跪下说道,“叩见皇上,公主。” 炎夕问她,“这是什么?” 子愚答道,“公主,天气虽然冻,但奴婢端来您最爱喝的冰雁凉水。”她笑得很甜。冬日喝凉水是有点怪。 但炎夕十分喜爱冰雁凉水,那是西朝独有的甜汤。她欣喜的接了过来,尝了口,果真味道甘美。子愚一脸期盼,见到炎夕的笑容,她也跟着笑了。 宇轩辕坐下来,他注视着炎夕脸上如花般的微笑,一言不发的也喝了一口。汤水才入喉,他皱起了眉头,浓重的吸了口气。 炎夕问他,“好喝吗?” 他愣了愣,深沉的点了点头,犹豫的不知该怎么处置这甜死人不要命的糖水。 “好喝你为什么不喝?”炎夕不解,她催促了宇轩辕几声。 宇轩辕深深叹了口气,漂亮的眉痛苦的纠在一起,却一口气将糖水都喝完。 案上的奏章有些孤单,因为斑驳的树影下,那个女人的笑容吸引走了所有的光彩和注意。她的表情是那样的满足,仅仅是因为一碗来自西朝的甜汤。 宇轩辕撇开眼,他的身侧那把镶着蓝琉璃和绿玉的宝剑在提醒着他什么,他终于开口,对炎夕说,“今夜在清凉殿设宴,我约了昭然。” 烛火悠悠燃亮,空荡荡的玉淋池上冒起了浅浅的白烟。 清凉玉殿,暖着温湿的气,冻不了人。 宇昭然身穿轻罗便衣,他迈进了清凉殿。殿上只有他们三人,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酒甄下有火苗,暖着香醇的酒,诱惑着旁人的目光。他俊秀的侧脸勾勒着火的焰光,宇昭然望了眼炎夕,才对宇轩辕说,“三哥,今天不单是找我叙旧的吧?” 宇轩辕抬起头,好看的眉心褶了褶,说道,“不错。”他从案下拿出几本书折,“这上面的女子,你选一个。” “哈……”宇昭然一向温和的表情瞬间瓦解,他冷笑一声,不羁的为自己倒了一杯美酒,淡淡回应,“我有美女三千,何须劳烦皇上为我指婚?” “哼,三千?”宇轩辕如同一只优美的野豹,他锋利的视线割去了烛焰,直逼向宇昭然,他猛的拍了一下桌案。 “砰!”接连着菜肴随着碧盘碎在地上,温暖的空气破裂,但宇昭然却依旧沉静,他的从容是炎夕从未见过的。 “你还想骗朕到什么时候?”宇轩辕坐姿依旧沉稳,他的声调不急不徐,却带着雪暴前的死寂,“这些年来,你假装是个风流公子,骗尽了天下人,你隐藏你的才智,你的能力,连朕也替你感到累!” 炎夕的手一颤,她望向宇轩辕。 只听他还在继续说,“你装疯卖傻,朕可以原谅你,如今,你遣光府里的小妾,朝臣不断上奏,表面上要和你联姻,私下里想耍什么把戏逃不了朕的眼。” 宇昭然“噔”用力放下酒杯,澄液不安的动荡,他认真而又疏离的答道,“陛下,臣弟说过,少时贪耍,现在,我改过自新,先是为朝内平定了两桩大事,又带兵擒拿了殇王,臣弟有何错?难道……你怕臣弟意欲谋反?” 宇轩辕勾起弧角,嗜血的笑意冷煞了彩绣金碟,“怕?朕若是要杀你,你早就死去几百次,还等到今日,你在此放肆?” 炎夕插不上话,她咬着牙,额上冒起细汗,他们分明是最要好的兄弟,不是吗?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宇昭然此时看向她,他似乎在怀疑她,可她从没有把他的秘密告诉宇轩辕啊! 宇轩辕冷声又斥道,“你知不知道藏光不露,你一跃而起也就罢了,还四处邀功,如此锋芒毕露。何谓韬光养晦?以你精明的脑子,会不懂?殇王?你还敢和朕提起殇王?你以为朕真不知道?你胜了之后,就自作主张的设下骗局,一把火焚去他的营帐,想瞒过天下人的眼,放他去找刘薇。” “所以,你早早的就命竹目将刘薇从北疆带回朝都,把她困在宫中?”宇昭然反问。 宇轩辕不答。半晌之后,他才开口,“是又如何?” 宇昭然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来,笑哼一声,“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以免日后,我危及你的皇位。” 炎夕抬头,她看向眼前这模样认真的男子,昭然,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等于是在告诉宇轩辕,你要篡位啊。 宇轩辕眯起精目,“唰”的一声,他如疾风般一立而起,身边那把宝剑脱鞘而出,他的眼里燃烧着怒火,宇昭然不躲不闪,炎夕急忙起身,跟在宇轩辕的身侧。 他们相立在亮殿之中,那把曾跟随宇苍武的宝剑此刻直指向宇昭然的颈部。 宇昭然的表情蓦的哀戚,他凝视着剑刃,轻声问道,“大哥就是用这把剑自尽的吗?为了成全你的霸业,你就忍心看他死在你的眼前?也好,这帝王的宝剑就该沾上皇子的血。” 炎夕听见,宇轩辕深吸了口气,他极力压抑着什么,眼眸因为愤怒而泛起了冽犀的红光,“你到现在还是那个宇昭然。你怎么在朝中生存?你还要自以为是到什么时候?” 他强韧的手臂松开了去,半晌之后,他那山一般的姿态,有些动摇,他说,“朕不杀你,朕要你马上离开朝都,永远不要回来。做一个逍遥的皇孙公子。” 宇昭然挺立的身躯微微翊动,他明亮的眸子映着眼前那男人俊美而又淡漠的面容。 “咚”的一声,那秀丽的少年竟然跪了下来,他的身影印在光碧的白玉砖上,完美无暇。宇昭然悲怆的说,“三哥,我知道,我不该对大哥心软,但我求你,不要逼我离开。” “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这一刻,宇轩辕又回复了他的柔软,他的目光闪烁不定,他执剑的手放下,修长的指尖覆上蓝色的琉璃,“从你懂事起,你就一直希望离开皇城,为何现在又不走?昭然,三哥不想逼你,但你一定要走。” 宇昭然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缓缓站了起来,然后,他倨傲的与宇轩辕平视,此刻,他们的眸眼是那样的相像,他们的神采都来自一脉的帝王。 他坚定的说,“我不走,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离开!” 静,死一般笼罩整座大殿,四周的光黯淡下来,炎夕看见,宇轩辕的手腕越来越有力量。他的面容因为冷凝而变得野然,他幽灵般的语调飞在空荡的清凉殿里,“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下一刻,剑,被注入了生命,一道寒芒略过带有透明的碧光。 炎夕冲了过去,几缕发丝断在风里,“宇轩辕,不要!”她不能看着他们兄弟相残,她屹立在宇昭然的身前。 宇昭然侧目,他晶亮的眸有了生命,他竟微笑起来,那清朗的笑容带着月的光华,他看见,他们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就算此刻死去,有她这样护着他,他也满足了。 她的喉头离锐利的剑尖只有一寸。 宇轩辕的目光如利刀般割破她的视线,他冷声说,“走开!” “不!”炎夕眼里,有顽强的坚定,她张开手臂,挡在宇昭然跟前,宽大的衣袖优雅的低垂,“你要杀昭然,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朕不接受任何要胁。”宇轩辕眯起鹰眸,他高高的俯视眼前的这团白色的火焰。 炎夕仍是没有走开,她坚定的说,“昭然不会谋逆,你给他时间,我拿命交换。” 宇轩辕冷笑一声,剑柄一转,碧光晃过她的眼敛,冰意穿透她的心线,他眸眼一转,阴沉而又无情的说,“也许,你才该死!” 炎夕凄美一笑,他要杀她,这样也好,她闭上了眼,像百合一样明净而又纯洁的等待死亡。 杀意逼近,剑轴往前,入喉三分,她细致的雪肌脆弱的破去,冰凉的血丝泌了出来,但痛楚并未预期而至。 她睁开了眼,血,涨满了她的视线,那是谁的手,完美得令风也感叹,那又是谁的血,鲜红的有如初长的嫣叶破碎在秋里,伤人心魂,如流般艳过喜色。 牡丹流血,剑锋也变得柔软,宇昭然的掌心酿着热烈的温度,他一步一步往前,轻轻推开了炎夕,他的手臂全力的抓住那把宝剑,任由它断去他的掌纹,血肉哪敌钢锋?剑刃入骨,他的脸,因为剧烈的痛楚而惨白。如同他们曾经决定一起逃跑的那夜,他却将她紧紧的护在怀里,炽热的暖气一道道的慰烫着炎夕的知觉。 炎夕握着他的手腕,泪,滴至剑上与血相融,她泣声说道,“昭然,快放手啊。” 如果他再使劲,血肉会开去,剑刃会直触他的手骨。 他深深看向炎夕,他不放手,让她为他流泪,让她为他而哭。 “嘡!”的一声,剑柄滑落。 宇轩辕转过身去,大殿之上,他的耳边,只有炎夕的哭泣不断的旋转。 宇昭然的手颓然放下,又举起,他抚上炎夕的眼,想用手背替她拭去珍贵的泪花,只有这样他才敢碰她。 炎夕躲开了去,他的眼眸灰暗下来,她痛苦的闭了闭眸,拉着衣袖,轻触他完美手纹上的那道裂痕,“昭然,你的手……” “嘘……”宇昭然的指尖靠上了他发白的唇瓣,他怎么还能笑得那样好看?仿佛受伤的不是他。但只有宇昭然知道,此刻,他的伤,不是因为那见骨的手,而是锥心的疼。 宇轩辕骄傲的嗓音如裂石一般,震透了殿柱,“滚!” 宇昭然挺直了背脊,他仍是那朵傲人而又金贵的牡丹,国色天香的夜游在月光底下,唯有明月才能令他低首吟唱。 他最后,对宇轩辕说,“我不会娶陛下指定的任何一个女子,我早有了适合的人选,她现在就在汝王府里。” 他没有再看炎夕,滴着血的手无力的垂下,他碰也不碰那伤口,相反,他沉默而又仔细的注视着它,好像在缅怀着什么。 当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红烛泣泪,记住了他寂寞的侧影,轻解罗衣的美妙少年杂沓的消失在玉淋池飘来的雾里,只有烟愿意陪他。 你终究只是朵孤独的牡丹,为何还偏要做百花之王? 炎夕无力的站在殿中,宇轩辕此时转身。 她并不害怕,她不意外的看见了他无动于衷的表情,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所以,只有他才能君临天下。 “我现在明白了,原来在你心中只有你自己!你软禁了宋玉和孙翼,对不对?你怀疑他们,因为与殇王一战,军中有内贼。”炎夕面无表情的抹去颈上的血,她的喉头有钻心之疼。 宇轩辕淡弧浅勾,却没有丝毫笑意,“你还是有长进的。” 炎夕迎面对上他冷傲的面孔,说,“天下只有你最尊贵?没有一个人入得了你的眼,连昭然,你也容不下他。” “不错!”宇轩辕如猛兽般,用力扣住她的手腕,咬牙说道,“朕就是不相信任何人。而你,永远都要跟在朕这种人身边。” 她默不作声,用力甩开他的箝制,冷笑道,“我不是你的禁腐,我庆幸我当不了皇后。我是会在你的身边,但你永远入不了我的眼。” 宇轩辕紧盯着她,狂风般绝然,“朕不需要任何人在朕身边,就算下了地狱,朕也是地狱之王。” “你太狂妄了!”炎夕大声斥道,“你以为你了不起,你不过是个可怜的人。你什么也没有。宇苍武死了,但他有刘薇,你有什么?这冰冷的江山?还是一堆拥着你,不知是奸是忠的虚伪臣子?他们还不及宇苍武和刘薇的一粒灰烬。你什么也做不了,就算你成功守了一辈子的皇位,最终也是一个人。” 她的眸里喷着烈焰,她在诅咒他。她又走到躺在地上的剑边,对他说,“你根本配不上这把宝剑,它是属于殇王的,他是英雄,你是什么?” “朕是什么?”那一瞬间,宇轩辕晃了晃高大的身躯,他年青的光彩变得苍桑,但他,仍是划起笑弧,他的脸上印着光线,柔和的一角明亮无痕,因为他的笑意,万物复苏,他如日般的眉角,画一般的素净,他的眸里没有一丝生动,他优雅的拾起那把宝剑,精确的将它放回鞘中。 他又执傲的抬起漂亮的下巴,维持着无上的自尊,他沉声答道,“你说得对,朕是可怜的人,是万恶的君主。因为朕选择了皇位。你很高贵,你不屑与朕这种人齐名。朕曾说过,朕从不强留云鹰。你想逃的话,就想办法让自己变强!飞出青障之后,你可任意翱翔,无论四朝中的哪一朝,随便宇昭然还是李宙宇,你要干什么,都和朕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的离开,抽走了清凉殿最后一丝生动。她感到全身冰凉,心却被火炙烧着,宇昭然的血,宇轩辕的话。 但她已经无法回头,她伤害了宇昭然,也敌对了宇轩辕。 她走到窗边,清凉殿是全皇城最冷的宫殿,月光永远没有温暖。 她从不知道,原来东岳朝都的冬天是这么的长。抬头有明月,明月不吟唱,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已弄不了清影,却偏又身在人间。她闭上了眼,明目里闪现那人的画面,如果是刘薇,她会怎么做? 她雅丽无比,她轻盈的转身,静美的走了过来,似乎又在问,“昭然与轩辕,你选哪一个?” --------我不选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我选那只云鹰,静静的等待成长。 冬天还很长,阳光只要不散去,明天就还是未知。 你做你的皇帝,他做他的汝王,而我,走出了温帐,不知要去哪里,但却有勇敢。 冬晨蒙光,玉淋不涨,雁不回,春也不至。 子雁执了一碗热汤,吹了几口,兰眸微敛,说,“公主,请用。” 炎夕接了过来,她面无表情,只是注视着窗外。宇轩辕到底有何用意?在她说出那些大不敬的话之后,他仍是我行我素的与她长谈朝纲大法。网罗密布的官臣一条条清晰的连接起来。昭然这几天都没上朝,也不知到底在府里干什么。 她抓紧玉匙,秀眉纠结,他所指的逃离,难道青障之内,真有空缺? 子雁立在一旁,恭敬的又说,“公主,汤凉了。” 炎夕才素雅一笑,饮了几口。 子雁凝视了她片刻,说道,“最近,宫里都在传,太医院的御医窦清从汝王府回来后,长叹短吁,说是汝王的手要废去了。” “为什么?”炎夕停了下来,她端美的嗓音有些发凉。 子雁躬了躬身,缓缓答道,“窦清的医术是太医院第一,不是他不医治,而是汝王不肯,窦医仕说,汝王的伤口已有溃烂的迹象。” 炎夕的脑海里浮现宇昭然的神伤,他是为她而伤,她怎么能不管呢?那个固执的昭然。但她又要以什么身份插手此事,她现在还是待嫁宇轩辕的公主。 青衣少年徐徐而至,竹目朝炎夕行了行礼,子雁收起汤碗,退开了清凉殿。 竹目的笑意如花几片,他将一个绣着青花的瓷瓶往案上一放,说,“这是陛下命我带给公主的。陛下政务繁忙,汝王又意外受伤,陛下说,请公主替他送这玉伤良药到汝王府上。” 汝王府里,光碧辉煌,他一身金衣,坐在大殿中央,身后是虎纹图案,雕于檀木之上,镂空绝伦,栩栩如生。 即便仍是素衣在身,那女子也荣贵逼人。炎夕将药瓶推到了宇昭然面前,她不愿直视他如火般炽热的目光。 她说,“昭然,你为何不肯医伤?” “我的手是我的,与你何干?”他明朗的线条被光强调,勾勒冬尘片片,一室雅丽。 炎夕叹了口气,她白纱的衣袖格外的单调,她复杂的看向昭然,伸手过去,想为他上药。宇昭然愣了愣,猛的躲开,“不用你同情,走开!” 她有些受伤,但她知道,比起宇昭然,那不算什么,她没有再勉强他,小心的退离他很远,她咬着唇,注视着他手上的红痕,血肉模糊开去,化了脓,偏偏那是他的手,牡丹怎么能有残叶? 宇昭然眯了眯眸,他恼怒的冷声说道,“你以为我没人要吗?”他凤眸微往旁一睨,有位女子,窕窈而立,她盈盈走了出来。 她的长摆如同一尾灿烂的金光,绸绵长缎,婀娜迥迤,她专注的看向宇昭然。 他的目光却仍在炎夕身上,嗓音渐起,“还不向延曦公主问安。” 她的声音如蜜一般,所谓伊人,就是她,她低首,跪了下来,“丹姬见过延曦公主。” “丹姬的美貌,才情在朝都是出了名的,她的眼里只有我宇昭然,她和你不同,她明白她的心,不会像苇草一样左摇右摆。”他冷漠的啜了口酒,紧紧盯着炎夕,又继续说,“我为了她散尽三千女侍,我为了她留在朝里,我要给她最好的,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炎夕的视线移向眼前的女子,她看不清她的容貌,但那正对着她的美丽云髻,从她身上发散的温柔,炎夕想,她是位好女子吧,昭然的情应该要被一位好女子收藏。 她淡淡的浅笑,往桌案走去,在宇昭然的注视下拿起瓷瓶,她又徐徐低下身子,完全没有一点金枝玉叶的姿态。 她轻柔的执起丹姬交叠在裙上的柔荑,将瓷瓶往她手里一放,“这是宫里最好的伤药,你一定要为他涂上。你不要误会,他是为了救我一命,才会伤成这样,我现在向你道歉。”炎夕抿了抿唇,继续说,“对不起,我害你的昭然受伤……” 下一刻,她被一股力量牵制住,她旋身一转。宇昭然没受伤的那只手紧紧的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他失控的吼道,“你在说什么?我是谁的昭然?难道你的情绪就不能为我动一下?难道你就只能哭吗?除了你的眼泪,我还能要什么?” 他们四目相望,炎夕不解的看着他,她是不是又错了什么?为什么她总是伤害眼前这个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殿里只有他们两人,孤独的烛光激动的宛叹。宇昭然移开了眼,他沉声,背对了炎夕一会儿,才回头,笑意初绽,引来了春光明媚,他还是那朵只为明月低头的牡丹,他轻柔的语调,漾着世上最甜美的温情,“你赢了,我还是那个喜欢明月的昭然,我不爱丹姬,我只爱明月。” 炎夕有些心痛,但她不能再落泪,她留意到他的影子,是那样的寂寞,但她给不了他要的爱情,她对他说,“我有什么好?昭然,我不值得。” “谁说你不值得?”他立刻答道,他叹了一声,“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怀念那个与你并肩行走的晚上,你的目光是那样的清澈,你的生命是如此的顽强。我真的以为,我从此不再孤单。我曾经对你说过,这个世上只有两个女人,我不会碰,一个是韦云淑,另一个人,是炎夕,朝宴的早上,我就在三哥房里见过你的画像,知道了你的身份,但我仍是自私的沉醉在梦乡,当时我想,我不把你当成炎夕,只要你愿意当我的明月。但你没有,你还是站在了高高的皇台,你选择了你的身份,选择了你的国家。” 她静在原地,任他无根的游弋两步,他倦恋的凝视着她美丽的侧脸,“你和三哥是那样的相像,你们爱国,你们忠于自己的身份,勇敢的接受自己的责任,但我不会嫉妒,因为我是宇昭然。” “昭然,要我怎么做,你才不会痛?”炎夕注视着他。 宇昭然黯淡的笑了笑,“你不要难过,自责,你不是苇草,因为你从来没有在我身边停留过,这只是我一个人的感情。你是三哥的女人,是我越了界限。但我不后悔,我只想静静的站在远处,你没有亏欠我什么,你只要幸福一点,开心一点,对我来说,就够了。” 炎夕无言以对,她该怎么改变他的想法?“宇轩辕说的对,该死的是我。但你要相信我,我没有告诉他,你的秘密。” “只要你说的,我都信。”宇昭然缓声又说,“我只想问你,那天你是真的相信我?真的愿意为我而死吗?” 炎夕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他满意的露出笑容,如稚儿般纯真,他叹了口气,“我现在不怕什么,也想通了。我要娶的人是丹姬,我不会倾向任何一方的势力,她没有任何背景,是个好姑娘。” 炎夕笑了笑,她的眼里含着水光。他们之间的景色变得明亮。 宇昭然释然的又问,“我就要娶别的女人了,你还相信,我刚刚和你说的话,我曾经对你许的承诺吗?” “只要你说的,我都信。”炎夕坚定的答道。她的容光无痕的刻在他深邃的黑眸,她在想什么?她在为这个俊俏的少年编织他的幸福未来。 他放手了,会有一个名叫丹姬的好女子,永远的陪伴他。 这朵牡丹,从此再也不会落泪,孤单…… 还是在那片云鹰盘旋的青障,午后一丝风也没有。 宇轩辕淡淡的问,“他上药了吗?” “不知道。”炎夕诚实的回答。她专注的查看奏章,发现宋玉与孙翼又回来了。子愚将路上发生的事告诉炎夕,营里的那把琴断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是春雷琴的伏羲,刘薇送给她的是连珠。当然,她也发现了子愚的不对劲,根本宋玉的说话,子愚与孙翼是一起回来的,孤单寡女,朝夕相对,这后续也就不言而喻。 还有件奇怪的事,就是韦云淑身边的朝若,时不时的她都看见,朝若在清凉殿外徘徊,她到底在窥望什么。 “陛下。”竹目一向温和的嗓音有点紧绷。 宇轩辕认真的抬头,他微眯起眼,说道,“何事?” 竹目跪了下来,“赵如良大人领着六部的官员,以及文武朝臣四十余人在青障外跪着要见您。” 炎夕狐疑的望了那幽深的林木一眼,昭然已经上了奏章,指明要娶丹姬,宇轩辕也准了。那外面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啪!”的一声,折子断去。宇轩辕面色沉稳,冷然说道,“宣他们进来。” 青障本是安然一片,多了一片五颜六色的华服,景光染了浮华,有点可惜。赵如良豆大的眼,他将头上的乌纱正了正,颤着声音说道,“臣,臣赵如良,叩见陛下。” 炎夕没有回避,她细细的扫过眼前的官员,按照监国公曾对她说过的话,这赵如良不过是晃子。真正掌权的卢照。 宇轩辕冰冷的眸光,更是吓退了一大批臣子。他阴鹜而又缓慢的说,“你们有何事上奏,何故跪谏?” “陛,陛下。”赵如良匐着的身子像被断压的干柴,他的胡须紧贴地面,“是,是关于朝上所谏之事……” “朕早已说过,那是谣言。”宇轩辕肃穆的说,但瞅着赵如良的眼神却如利剑一般。 赵如良不由自主的叩了几个响头,头低得更深,“臣,臣有奏,此事有关我朝的尊严,陛下,怎能……” 宇轩辕甩了甩衣袖,站起身,赵如良的声音嘎然而止,他额上的汗水不停的落下,寒冬里格外的显现,宇轩辕走到他跟前,说,“赵大人,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朝臣们面面相觑,小心的抬首,又不敢声置一辞。此刻,一道回应十分响亮。 “臣有话说。” 炎夕望了过去,那人跪在赵如良身后,长得还算端正,也是个老臣子。 宇轩辕睨了他一眼,侧身说,“卢大人,你何时关心起朕后宫的事?” 卢照往前一步,他挺直的高鼻,影映着薄唇,“此事关乎我朝的威名,为人臣者当要为国鞠躬尽瘁,陛下是明君,所谓无风不起浪,还是要端正小心。” 赵如良好似有了力量,说道,“皇城内外都人声潮沸,西朝延曦公主打碎了玉盘。玉盘虽为后宫之物,但忧关我朝皇室的荣耀,我东岳朝泱泱大国,陛下是天子,岂能受辱他国?大婚之期将至,念及苍生,联姻虽有约在先,但绝不能立她为后。臣请陛下护我东朝之尊,查清此事,废去一后。” 卢照又说,“陛下,此为九寺五署以及三省应天的联名奏褶。请陛下三思!” 后有朝臣四十人,都默契的齐声附合, “请陛下三思,护我天岳之尊。” “请陛下三思,护我天岳之尊!” …… 云鹰旋而即飞,它嚎叫两声,低眸俯视这整齐的布列。 只听树叶沙沙作响,冬影至深。 宇轩辕回身而立,他的气势有不可抗拒的威严,“朕是她的人证,玉盘还在清凉殿。这个江山是朕的,国尊如何,朕比谁都关心?毋需你们在此跪谏。现在,你们作何回应?” “这……” 地上有人怯怯私语,嘈杂声退去之后。 卢照纠着的浓眉舒展开去,他有礼而又恭敬的说,“臣怎敢怀疑陛下?只是,这和书立二后,玉盘之制也是祖定,总有冲突,若是玉盘真是碎去一盏,那,这该如何是好?” 清虚迷幻,却又紧绷难当。 宇轩辕的嗓音却如弦一般,厚重万分,无人可挡,“离大婚还有些日子,祖制自然不可废去。皇后必定要手持玉盘,才能登上凤座。” 当青障再度恢复平静之后,偶有鸟鸣声合切的传来。 炎夕云淡风清的表情,冷冷的问,“你为何不说实话?” 宇轩辕坐回她的身边,挑着俊眉答道,“断了翅的云鹰,朕不要。” “你在保护我吗?”她的眸里只有凉光,这话里带刺,扎人心肉。 宇轩辕看向她,勾起笑弧,不带温度的说,“朕这么做自有朕的道理,你这几天倒是长得不错。越来越有模有样。真正的公主就该如此,朕也和你说,你是不是皇后,现在已经由不得你。” 炎夕合上奏章,明丽的脸上有毫不逊于宇轩辕的彻骨寒凉,“不要说我没有玉盘,就是我的玉盘没有破,我也没正眼看皇后的位子。皇后有什么用?你以为我喜欢权力吗?” “皇后有什么用?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权力是什么?权力是你的武器,你没有武器怎么保护你的子民?皇廷角逐,比的是权,比的是谋。你不得不要去喜欢它。”宇轩辕说。 炎夕苦笑一声,“我又不是皇帝。” 宇轩辕复杂的看了她一眼,“朕不重视名位,背景。朕因位而选人。你看眼前的奏章,它们就是天下。朕让你习政,教你辨识,总有一日,你会有你的作用。” “你不怀疑了吗?”炎夕反问,她直视他漂亮的眸子,说,“你不怀疑,是我故意将消息传出去,或者,这是我为了逃跑而设下的计谋。” 宇轩辕一笑,阴雾尽散,他脸上的光华照亮道道青影,“你不会。因为你是和朕一样的人。” 炎夕沉默了,她继续坐回她的位置。 他们又回复了原本的样子。云鹰长大了,树影上多了几抹飞行的翅膀,但无论它们怎么飞,也总飞不离青障。 雾深更重,清凉殿这几日热闹得很。朝里也要办喜事。宇昭然将婚期定在宇轩辕之后。 这天章缓挽着竹筐,又是满满的一篮。 他俊逸不凡,身姿才现就比过满廷的粉花。 子愚也不知去了哪里。 章缓一粒粒的拿出果子,脸上的笑淡去了些,“炎夕,近来可好?” 炎夕笑了笑,“这宫中的日子还不是一样。” 章缓定下了手中的动作,“我常在想,这种境况,你要如何才能逃离?”炎夕望向他,章缓表情一般,继续说,“我们说说笑,若是你要回西朝,恐怕要皇帝崩去才行。” “章缓!”炎夕厉声一道,章缓清影一窒。炎夕才说,“这宫里说话,你怎么也不留个心眼?就算是说笑,被人听到也会生出是非。” 章缓看了炎夕很久,他才又一笑,点了点头,“算我失言,真是罪过。”他移步一下,莲踩几盘,照例都是如此,留下半筐子也不知给谁。 炎夕也没问,章缓不想说,她问了倒唐突了这个有些腼腆的少年。手边放着一本《诗经》,这淘气的子愚,出战时不是说要和她学诗学礼的吗?炎夕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出了殿外。 明亮的光线杜绝了愁绪,暖阳之下,热意融融。不远处,那女子的娇笑如花一般,她身边的男子明眸夺目竟比过了她的娇美,她执起一粒水灵的果子,舍不得放开,羞涩的偷瞄眼前的少年。 炎夕不禁露出微笑,原来……章缓和朝若。 她又转身,越过玉淋池,花茎已枯,那侧边,有人喊道,“你这只大笨鸟,为什么整天缠着我不放?” 那女子如火一般,没有柔弱的气质,却有春天的气息,她身后,那英武的男子此刻化作柔情万丈。 今天的收获太意外了。炎夕眨了眨眼,杏眸里更是荡着涟漪,比邻的幸福温暖着她的心,原来……孙翼和子愚。 她流眸微转,看见朱漆柱边有抹人影匆匆逝去,她的心悸动了一下,她蹙起眉,深深的注视着那远逝的人儿,直直的跟了过去。 踏过金漆横廊,何处不是美丽光景,即使是冬日,皇宫总要有花开放,低脂凝露美人霜。宫娥们环聚在一起小憩。 炎夕只听见有人小声的说道,“唉……总算有几年太平日子,你都不知道,前两位太子……” “嘘……” “怕什么,这里离安慈宫那么远,而且,要咒也是不咒我们。” “那也是。”回答的人放开了嗓子。 炎夕不由自主的走近几步,听得越发清晰。 “我是新来的,这前太子,不是说是病逝的吗?” “病?那是咒怨哪。” “咒怨?” “安慈宫枉死了一位善良的宫婢,就传出诅咒的话,谁继承了皇位,就必定英年早逝!” “对啊,别看是皇家,最信的就是这个。那两位前太子,还没当上皇帝,就无故病死了,为何传位于当今陛下?因为他出生时,安慈宫上飘着五色祥云……” …… 炎夕抬了抬头,太阳有些刺眼,万丈的光线终究不是明透的。她叹了口气,那位宫婢到底是谁?这深宫里秘密有多少呢? 她猛然记起一件事,为何这几天都不见宇轩辕? 夜晚越发得冷了,暖炉也干不去湿意,丝丝寸寸的阴风鼓起绵丽的金帐,才刚入夜而已,清凉殿架起了几个火星星,不知怎么的熄了过去。子愚低咒一下,又添了些干炭。 此时,有人叩殿。 “延曦公主,在吗?” “殿外是何人?”炎夕白衣锦锻着身,她微眸细转,放下案上的奏章,这是宇轩辕托竹目送来的。 子愚应了一声,便开了门。她一见到来人,就跪了下来,“见过姿华公主。” 炎夕也忙起身,韦云淑盈步走了进来,朝若跟在她身后,她脸上漾起笑意,打量了炎夕半刻,才说,“妹妹,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宫里?” “姐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炎夕心忖,这凉风夜冻的,不在宫里要在哪儿。 韦云淑脸上飘起渺雾,她转念说道,“你难道不知道陛下病了吗?” “宇轩辕病了?”炎夕重复了一句。 韦云淑一眼便看到案上的奏章,她叹了口气,说,“这已经是好几天以前的事了。你现在才惊觉到?妹妹,不是姐姐说你,我们就要嫁给陛下了,他有病在身,我们理应要前去探望。” 不等炎夕反应过来,韦云淑便喊了朝若一声,把早就准备好的暖鬃锦衫往炎夕身上一搭,就拉着她出了清凉殿。 这夜的星辰,隐隐没没,清凉殿离宇轩辕的龙玦宫很近,压抑的风不时的撩起厚重的衣摆,似乎将有雪暴要来。琉璃瓦不再放光,汉白玉不再清亮。 竹目迎了过来,说道,“见过两位公主,你们这是……” 韦云淑柔声说,“我们是来探望陛下。” 竹目迟疑了一下,暖暖的笑开,“但陛下吩咐,谁也不见。” 韦云淑松开紧握炎夕的手,半晌之后,吐出一个句子,“延曦公主也不见吗?” 竹目愣住了。 韦云淑的笑容明亮中有些暗涩,她叹了口气,对朝若说,“我们走吧。”她又看向炎夕,“妹妹,你留下。” 炎夕想喊住韦云淑,但身旁的竹目却挡住了她。直到韦云淑与朝若的身影湮没在风里,竹目严肃的转身对炎夕说道,“陛下只想见你一个人。” 这个晚上,她第一次踏入龙玦宫,这是历代帝王居住的殿所,它华丽而又神秘的气息萦绕在她左右。 满殿龙凤的雕刻,活灵活现,它们缠绵而又热烈的偎在一起,透着爱的情素,地上的玉砖是黑色的,空旷的殿宇飘着黄帐。 竹目没有跟进来,她白丽的身影点缀在黑幕之上,耀眼非常。她缓缓的行进,拨开重重迷帐后,终于照透了浅光。 他沉静的安睡在龙床之上,唯美而又和祥的睡姿催眠了风,他脸部的线条说不出的迷丽柔软,脱离了危险,只有瑰雅的璀璨。 细微的响声,他蓦的睁开眼,那一刻,幽暗的沼泽也会生光。 他略微转头,在目光触及到她的那刻,松下了防备。他咳了几声。 炎夕走近,说,“宇轩辕,你病了?” 他皱了皱眉,不悦的撇开脸,“明知故问。” 他那样英姿飒爽的骄傲帝王,此刻却无力的依在暖榻之上,但他依旧如日一般,炫耀与生俱来的绚烂。 炎夕叹了口气,说,“你有宣御医吗?” “朕不需要。咳……”宇轩辕喘着气,止不住的咳嗽。 她没靠近他,说,“竹目说,你要见我。” 宇轩辕注视她片刻,右手拍了拍他身侧的位置,“过来。” 炎夕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应着他的要求,坐到他身侧。 宇轩辕的双目炯炯有神,他的手一挪,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身体。 她讶异的抬眸与他对视。 宇轩辕低声说,“念给朕听。” 炎夕皱眉,这是什么景状,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批奏章。 “念啊!”宇轩辕凶恶的催了她一句。 她打开一份,悠悠读了起来: “臣汝肃县令魏齐有奏,汝肃偏南,近日冻寒,毁去庄稼,收成不满,税制苛刻,臣……” “减他三厘。”宇轩辕闭上眼,游丝般的气息,脆弱得散去。 炎夕明白了,但,她拿起朱笔,又放了下去。 宇轩辕凤眸微启,他的大掌有伤痕,刮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手把手的写下批语。朱笔有心,红艳刺目。 “你跟在朕身侧有些时日了,朕的笔迹,你也很熟悉,勾划起伏,藏龙凤隐,朕不喜欢锋芒毕露。身轻压重,朕不喜欢太过轻浮。但行文之时,要松紧适度,不能失去君王的笔势。你记住了吗?” 她猛的抽回手,“宇轩辕,你在干什么?”她怎么能替他批奏章? 宇轩辕拉了她一把,却要用尽力量。他面色苍白,无力而又虚弱。 “我,我去请窦清。”炎夕想要离开。 他松开她的手,因为他没有了力气。却说道,“朕说的话,你听不懂吗?” “可你病了。为何不见医?”炎夕叹道,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固执。 宇轩辕坚定的说,“你坐下来,朕才说。” 她静默一阵,终于坐到他跟前。 “朕的身下,如狼似虎,不知多少人觊觎这皇位。朕的病无论大小,从不对外公开,以免有人危言耸听。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目光放了很远,“朕的父皇也是如此,朕比他更甚,朕不信太医院的人。至于医治之事,朕自有主意,但眼前的事才是关键。炎夕,你有两个选择。” 炎夕看了过去,他修长的指尖,颤抖得执起朱笔,行文如流的勾去一道奏文,不过一阵,额上却有微汗,他的手竟在颤抖。 他指向案沿,她的目光寻去。 “你看桌上有把龙刻匕首,你是选它,还是选这朱笔?” 匕首?炎夕眼前,那男人目光迷散,面白如纸,却无损他天一般的俊美,他浅笑不言。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又说,“杀了朕,你可以逃。不杀朕,就接下朕的江山。” 她的手颤抖着,她要怎么办?章缓的戏言此刻竟成了真。 宇轩辕的唇色竟艳了起来,“怎么?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那鲜红的朱笔如血一般,她又有挣扎,但却释得很快,“谁说我要接下你的江山?” 炎夕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朱笔。 “我和你说,我只帮你打理一阵子,你的病好了,自己处理。”她是君子,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宇轩辕轻笑了两声,直视着眼前那漂亮的女人,她正在整理杂沓的书褶,她明明就在害怕,又要逞强的说这些话。 炎夕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又像是问他,“府尹要修书回乡,该找何人继承?” “朝中谁最有贤?” “是状元骆尉,但他资历太轻。恐怕……” “当年国公不过而立,已及应天。” “那就破例提拔。” 宇轩辕含笑,他放松了身体,悠悠阖上了眼。 “那,路疆的制度怎么办?” …… “宇轩辕。”炎夕站了起来,她走近那个君王。他此刻动也不动,所有的暴犀散去后,竟有如云般优美的洁白。 她伸出指尖,他还是有呼吸的。 但,他睡得那样的静,仿佛会消失一样,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这个倔强的男人。 如果明月会说话,也不会打断这一室的安祥,如果龙凤会相栖,未必也要在梧桐之上。 晓窗拂晓,他站起身来,为伏在案上沉睡的她披上龙袍外衫,他疲惫的眸里,黑影更甚,他感到,他原本旺盛的生命正逐渐黯淡,这本来就在他的预期之内,深宫咒怨,防不胜防。月盈月缺,他也已耗尽了一切,死后要作何安排,他心中早已有数。 竹目走了进来,对他说,“陛下,王肃求见。” 凄凄渺渺,药雾在龙玦宫外轻轻散开。炎夕扇着扇子,幸好有木棉村的磨励,不然,她连生火都不会。 前几天,她回了清凉殿,子愚那丫头眼睛红红的,恐怕是见她没回来,太担心了。她安慰了她几声,子愚还是哭个不停。 她又去了趟太医院,医书典籍她也曾读过,宇轩辕的症状像是普通的伤寒,却又不像。不管怎么样,药是一定要服用的。他不肯请太医院的人,也不公开病情,她只能亲自为他煎药。 拿了些衣裳,清凉殿的事也交待给子雁。至于子愚,炎夕叫她把春雷琴送到将军府里给孙翼。伯牙,鲍叔之情,无人可替,春雷还是留给需要它的人。 古方治伤寒黄汗、黄疸等,有大青汤。药炉已架好,水为三碗,火为适中,她抬了抬头,光亮亮的暖阳好不刺眼。深吸一口气,希望景况能有些改观才是。 她又走进寝宫里,宇轩辕闭着眼,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她没意会太多,轻手轻脚的走向龙案。快到午时,宋玉一定在龙玦宫外等着这些奏章。 其中有一份……她停住脚步,在龙床前,伫足很久。她该不该将此事告诉他呢? 宇轩辕的唇影动了动,“是不是有话要讲?” 她的身子猛的一绷,他连说话都透着疲累,她随即说道,“没有,宋玉还在等着褶子,我先出去一下。” 炎夕急匆匆的离开,再站下去,难保被他发现,这个男人太精明。 她又翻开那褶子,字迹端正,楷书劲骨,上面写着,“臣赵如良亲奏,表六部,三省,九寺,五署。陛下龙体微恙已有数日,朝日空缺,只见奏章,臣等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明日早朝,群臣将待于金銮殿,恭侯陛下。” 她睨了眼身后紧闭的殿门,叹了口气,除非现在有神丹一枚,否则以宇轩辕现在的模样,怎么上朝?谁又相信,他只是微恙。 他不是不动,而是根本站不起来,他的病情已经每况愈下。 云鹰的啸声此时传来,它从青障里飞出,炎夕抬首,它洁白的丰翼透明着日光,青障也空去许久,云鹰也许寂寞了吧。 宫侧一角,宋玉已等了许久。 他一身轻装,素雅的长衣映着那明淡的脸孔,他朝炎夕躬了躬身,接过她手里的奏章。 炎夕皱着眉,宋玉看在眼里,了然说道,“公主是否在担心明日之事?” “你也知道?”炎夕挑眉问道。 宋玉笑了两声,“这朝里的势力如潮一般,一浪推一浪。” 炎夕才答道,“我是在想这件事,陛下的身子……明日该如何是好?” 宋玉思考了半刻,盯着她说,“若此事发生在大婚以后,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炎夕忙又问,她屏住了呼吸。 宋玉一动不动,沉着声音说,“皇后主政。” “皇后?”炎夕挑眉,后宫之人怎么能主政? 宋玉微弯唇弧,“满朝上下,谁与皇帝最亲近,谁能与陛下同尊?只有皇后,她母仪天下,代理朝务,名正言顺,谁敢反驳?龙不在,凤为大啊。” 炎夕心想,宋玉分析的也是有道理的,可她没有了玉盘,现在只有韦云淑才能帮到宇轩辕。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今日大婚,也来不及了。 宋玉又说,“玉盘策封是祖制,若是没有玉盘,硬要坐于凤座之上,只有死路一条,谁也保不住。” 炎夕眸眼动了动,“你说得极是,朝若时不时也有来,竹目只对她说,陛下病体只是微恙,此事我会与陛下再作商议。”要不要告诉韦云淑由宇轩辕来定夺。 宋玉松开了声音,他躬了躬身,笑弧若隐若现,对炎夕说,“公主,早朝始于辰时,明日朝上,自有分晓。” 宋玉刚走,炎夕转身,“谁?”她警觉的往旁侧一看。是章缓。 他翠衣在身,更显荣光,芙蓉般的脸艳过桃李,他笑道,“炎夕。” “章缓,你怎么在这儿?”炎夕见他手里不知拿了什么。 章缓拍了拍黑玉盒,“里面暖着补汤,是给你的。子愚说,你在这儿照顾陛下。你别累垮了自己,喝了它,补补身子吧。” 炎夕沉默了片刻,说,“你拿回去。” 黑玉盒颤了颤。章缓的笑容有些苦涩,他只说道,“炎夕,你变了。”他落寞的转身,身姿有些模糊。 炎夕想喊住他,但最终也没有开口。当下的状况,她不能出一点纰漏,她知道章缓是好意,但宇轩辕已经交待下来,他们的膳食由竹目负责。不论玉盘之事是怎么传出皇宫,现在,绝不能再出一点差错。 寝宫里燃着成片火光,它们寂寞,它们孤单,燃烧成了它们生命的唯一乐趣。 她将药放在床边的矮案上。乌漆漆的颜色令人发寒,还混着不知什么味。但俗话也说,良药苦口。 案上的奏章是前几天的,今日没有奏章,无一人上奏,因为他们等着明天早朝,亲自面圣。宇轩辕的呼吸声虚弱却又安实,他瞟了一眼桌案,说,“炎夕,过来。” 他已睡了一整天,积攒下不少精神,他坚毅的下鄂,那参差不齐的青渣,俊美的脸庞更显狂野。 炎夕停下脚步,她不安的望着他那明亮的双眼,他是不是发现什么? 宇轩辕轻笑一声,“朕不是神,却料事如神。朝臣都不是傻子,你批得再好,也只是一时之计。既然今日没有奏章,你也可以稍作休息。”他目光放柔,大手无力的挪向身侧,“你过来,我们说说话。” 她垮下了双肩,眼里透着疲惫,她又看向案上,“奏章还没有批完,你还是好好睡一觉,没准……” “江山易改,本性却总难移去,你何时才能收起天真?明天朕上不了早朝。”他冰冷的轻语,残忍,不知是对谁。“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什么朕要赶昭然离开吗?你过来,朕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谨慎的又问,“告诉我?你相信我吗?” 宇轩辕阖上了眼,他的面貌秀丽不欠男人的英美,他缓缓的说,“朕不相信任何人。” 炎夕已经不在意,她笑了笑,“你运筹帷幄,遵的也是自然之道。我甘心在这里,也是如此。我们各不相信,你突然对我推心置腹,又有何用意?” 他骤然睁开眼,清明的眸里,烛光瑟缩,“你的命运还在朕的手上,监国公在死前与你独谈,他早就把东朝的一半交到你的手上。你以为朕会怎么做?朕是想过,教你习政,总会有应急之需,但,万物始然,破攻城陷,又有昭然的事发生,朕不得不作出改变。就像那日,赤骥背着你回头,朕的计算再精确,也总有失误之时,但朕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朕总要安排好一切,才能放心。” “你步步为营,耗尽心机,如此疲累,坐在皇位之上,又有什么好处?”炎夕问他。她叹了口,坐到了宇轩辕的身侧。 宇轩辕淡淡一笑,浓密的睫毛挡去了光,“朕的父皇文昭帝,一代明君,他的智谋,他的勇敢都无一人可及。刘樟至忠,父皇破例提拔。摄政大臣都是权势为上的人,父皇却敢将他们立为辅政大臣。朕是父皇的儿子,朕有什么不敢?皇位有何好处?朕从来没有想过好处,你信吗?” 炎夕没有答话,只听宇轩辕继续往下说。 宇轩辕叹了口气,“生时享虚华,君王眼里无生死,别人忌讳的,朕不忌讳。一个真帝王,不在乎生时的荣耀,相反,要谋划好死后的江山。朕为国父,即便恶名缠身,朕亦有何惧?朕绝不会输给父皇。当下,朝内动荡,龙不在,凤为大。可惜,时不对朝,差之毫厘,人赶不上命。” 炎夕沉默了半晌,说,“宋玉与我谈过,此时还有一计。” 宇轩辕的目光突的变深,他的眸色变幻莫测,他说道,“何计?计已胎死腹中。” “就如你所言,龙不在,凤为大,后宫里还有一只凤。”炎夕说,“韦云淑是北歧的公主,经过玉盘策封,手上又有玉盘,只看你要不要?” 宇轩辕应道,“昭然有何动静?” “昭然上奏,明日,他会上朝。”炎夕回答,不明白话锋为何转向宇昭然。 宇轩辕说,“昭然手上的朝权无一人可及,他是汝王,又胜了殇王。这就是为何归朝之后,各边势力抢着要与他联亲。” “昭然已经表态,他的人选没有背景,他不会倾向任何一边的势力。”炎夕将前几天昭然说的话,转给宇轩辕。 宇轩辕笑了两声,他弧度优美的唇,释而未开,“他选的女子是丹姬,是朝都有名的歌姬。朕不说她是不是好女子,朕只知道,昭然不走。他心比金坚,已经决意定位朝都。” 炎夕深吸口气,想不到宇昭然选的那名女子是歌姬,满朝之内,也只有孤女歌姬,才不带势力,但,宇轩辕这样说的意思是…… 炎夕问道,“你还是要赶昭然离开?”为什么昭然不能留在朝都之内? 此刻,宇轩辕阖上了眼。他从枕下抽出一卷金色轴帛,放在身侧,意有所指的碰了它一下。 “那是什么?”炎夕问。 宇轩辕眯着凤眸,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 她执起轴根,封旨之上只有龙纹,指头一掀,白帛上,印有东岳朝的玺印。她的眸色逐渐寒去,原来……原来真正在幕后掌控的人,一直只有一个,那就是文昭帝。 龙舞飘移,那飞腾的劲势,出于何人之手,一代帝王的最后话语,又是什么? 只见那金帛摊置,朱色入眼,字字衔芒: 轩辕爱儿…… (本章完) 烛泪流淌,景物清晰,药雾消散后,只有字光,荧荧入目。 轩辕爱儿: 朕亲征芜回一战,生死难测,留书于此,寄于刘樟。朕若神游,你即位登基,一承大统。 为帝者,无情。朕少时,先祖皇帝,置朕于青障之中,困兽齐鸣,已饥数日。朕嚎啕大哭,先祖皇帝,立于障外,朗声斥道,豺狼虎豹,隐于暗中,朝中凶险,犹胜青障。朕命不骄,又岂能损皇室之严?撅泪于腹,朕何惧填于走兽之牙? 密林三丈,朕闭目待死,冷箭一目,穿透林障,无一牙兽,再敢靠近。先祖皇帝,站至身后,说,百器之中,唯有箭才能御敌于暗处,灭敌于无声。长剑镶有琉璃,碧石,乃御帝王之尊。为帝者,当有自知,自明,更要先身立行,鞭笞以长,有一山之尊。 轩辕儿时,朕揽你于身侧,亲授你箭艺。朕有九子,唯对轩辕,寄于帝望。朕非先帝,私心于你,但朕为帝者,天下是重,东岳大国,粒粒苍生,朕权衡再三,立嫡子苍武为殇王。苍武嫡长,生于冬初,他生性孤傲,才比天高,实为帝王之材。紫微星辉,天宫宇族,朕留殇王,横亘二脉,若是轩辕无能,难继大统,败于亲兄手下,朕在天外,亦只有叹。 帝王天子,生时在位,当量死期。朕驾游后,朝纲不振,外敌耽耽,你尚年幼,朕也作安排。满目朝臣,唯取刘樟,拔于监国公,权不可撼,托孤于他,委以重任。摄政为狼,但集势有力,饲兽虽妙,勿招凶险。 青史昭昭,虚名虽贵,但为君者,当以国为大,朕曾问轩辕,你是何身份?轩辕犹疑,后又至朕身侧,竖起长剑,说,我乃真帝王。朕喜于心内,朕无一人可信,足下唯有江山,朕非无情,轩辕为朕爱儿,何物贵于天下? 知轩辕者,莫如我深。朕立此旨,有待他日。 两帝相争,必有一伤,确其死生,不留一烬。 皇室亲族,变化莫测。三女当嫁于朝外,众王不得进驻百官。 贞妃之子,宇昭然,朕警你于此,若有一日,昭然为王,定位朝都,必要亲斩他于午门台上。 紫微星淡,朕已无多日,宫怨深重,朕不堪心伤。 朕非先帝,你亦非朕,然,朕遗计于此,字字呕心,句句沥血。轩辕我儿,你要谨慎思量。 炎夕不能言语,杀昭然?这则手谕又代表着什么。她合上卷轴。 宇轩辕清晰的说,“先帝不是先祖皇帝,所以,他选了朕,留下殇王。朕不是先帝,朕不杀昭然。” 他看似无情,却又有情。炎夕的混乱不能用言语代替,她想起与殇王一战,宇轩辕绝不会无计可施。 宇轩辕说,“时至如今,昭然更不能死。” “你要怎么安置昭然?”炎夕忙问,她有一丝紧张,又有一丝不安。龙玦宫静得恐怖,烛光嘶嘶声,断去了和祥。 宇轩辕明眸一盏,睿智凝光,“昭然心软,难成帝王。但以他的才智,他的能力,假以时日必定可及帝位。” 炎夕说,“昭然不会谋逆。” 宇轩辕笑了两声,“朕又怎么会不了解他?他是朕的亲弟弟。但他留了下来,就注定无法离开。他比谁都固执。” 炎夕的面容缓去,说,“你们一样固执。”果然也是亲兄弟。她忧心又问,“可是先帝留下遗旨,指明你要亲斩昭然……” “你没有明白朕的话。”宇轩辕舒了口气,缓缓说下去,“现在的情势是死地。明天,朕若是不上朝,群臣就会跪于龙玦宫外。这等于是逼朕承认朕病重。朝中如今谁的权力最大,谁的名声最响?” “是昭然。”炎夕蹙眉。 宇轩辕说,“他娶了丹姬,也磨不去他的光。朕担心,他和朕一样,霓虹溢彩,一瞬即逝。朕的过去,就如昙花,烛火。蚕吐丝尽,寿无长延。不要说朕病了,就是朕现在身体无恙,朕也要时刻设想朕身死后,东岳朝的未来。朕本想平定了外敌,就来安内……” 他的俊秀已如雪一般,他是如日的君王,此刻,转为阴月柔光。 炎夕全神贯注的盯着他看,他的确是倾尽全力,连后宫也献了出来交换和书,他还有什么呢? 宇轩辕冷笑一阵,阴凉风起,势如冬寒,“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在同情朕吗?朕告诉你,朕还是那个宇轩辕。朕什么也不怕。” 她移开视线,说,“我们如今同坐在一条船上,我说过,我是公主,我现在也不怕什么。国家为大,你说,要我怎么做?”他绝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宇轩辕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接着,他开口说道,“朝内的狼,蠢蠢欲动。但朝外才是阴罗阎森。你以为和书真的有用吗?若人人都是君子,天下早就太平。朕担心的是,东岳朝内一有异动,和书就会毁去。” “西朝绝不会出兵……”炎夕立刻回道。 宇轩辕瞥开眼,“未必。李宙宇已经即位登基,他的身边还没有皇后,连一个妃子都没有。”炎夕复杂的看了眼宇轩辕,他在怀疑什么,又在暗示什么。 宇轩辕一笑,无害的说,“另外还有北歧。朕当初去北歧,亲自选皇后。北歧皇帝韦挚有多位公主,为何我选韦云淑?因为她的母亲是萧璃。萧璃是韦挚的宠妃,出于北歧的秦门,秦门的密探,神乎其技,朕一眼就看出,这主事的头是萧璃。” “所以你选韦云淑,就是为了牵制北歧?”炎夕心有一根弦绷紧。他的意思就是说,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韦云淑登上后位。 宇轩辕只是一笑,他说,“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萧璃同意嫁她唯一的女儿到东岳朝,她的目的,朕心中也有数。朕就算病重,也是帝王,世间万象,每时每刻都可化成妙计。咳……” “宇轩辕……”炎夕喊了一声,但他仍是咳个不停,直挺优美的背脊终于弯下,他是昙花,即使凋去,也能入药为医。他是明烛,燃至无芯,也要照亮黑暗。 炎夕忙说,“药凉了,我去热。”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也不敢用力,只好不动,又坐下来。 宇轩辕缓了缓气息,“朕下一个,要说你。第一次,朕选你,并不是报复李宙宇,整个西朝只有你最尊贵,朕别无他法。朕只能选你。第二次,皇殿数万,为何朕将清凉赐给你?清凉殿是殇王的旧所,朕多少也有意会。你与韦云淑,一个刚,一个柔。朕选你,因为你像云鹰。所以朕带你见刘樟,顺道也试试你。哪知刘樟竟将朝中的秘密告诉了你。朕无奈,只能顺水推舟,毕竟朕需要一个人,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的代替朕的权位。第三次,你摔去了玉盘,要随朕出征,朕才确定了心中的答案,你的确可以担下重任。” “玉盘不在,怎么名正言顺?皇后才能入朝主政。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炎夕回道。 宇轩辕竟笑花灿放,他坚毅的线条因为柔软而明晰起来,“朕的确错了。朕料不到,朕会病得如此重。幸而还有昭然。” “宇轩辕,你是什么意思?”炎夕慌张起来,她竟有天要塌去,山要倒的感觉。 他的笑容缥缈无痕,他的模样依旧冷静,“昭然的权力,众臣也望其项背,他若是取代帝位,没人敢说话。” 炎夕大声说,“你在干什么?你只是病,还没有……” 宇轩辕的目光越过了她,敞开的窗缝有幽光透进来,她寻目望去。 宇轩辕说,“炎夕,把窗子打开。” 她叹了口气,只能照做,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 他的指尖如兰一般,直指天边的一枚星宿,他的语气,如水平淡,他的答案令她震诧,“你看,紫微星已经淡去。朕已时日无多,朕自然要早作安排。” 时日无多……她的眼前那遥远的星辰,闪烁不定,她回首一望,她怎么能相信?眼前的男人是旷古烁今的君王宇轩辕,他苍白得优雅,他深刻的面容,令人心动,他依旧还有帝王之势,但他的生命力却在干枯,消逝。 “你立我为后。”炎夕沉音说。她走到他跟前,“既然你不能选韦云淑,就让我做那只凤。我们还有一计。” 宇轩辕愣了愣,他又笑一声,侧目平视,被风鼓动的龙纹帐,涡漩的龙腾图,跃然舞动,他说,“你的玉盘已经碎去,强坐上凤座,你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果我在凤座之上,还能为你们争取时间,如果你逼昭然取而代之,一场兄弟相残的血杀,又要席卷东岳朝。”炎夕疾步过去,答道。 宇轩辕凝视着她,说,“朕做事一向决断,这是最好的时机。朕绝不封你为后,你若是为后,即便不治你碎玉盘,却要登后位的罪,朕身死后,也不能留你的命。你忘了殇王的教训吗?” 炎夕的目光变得幽远,她怎么能忘记那对至死不渝的恋人? 宇轩辕叹了口气,“你绝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我最后的一计也会失败,东岳朝也将覆亡。” 炎夕坚定的摇头,她的眼里闪有泪光,她对宇轩辕说,“让我做你的皇后,我的命微不足道,如果最后,紫微星没,我们一起下黄泉。” 他动容的牵起她的手,“你的命怎么会微不足道?明日,朕一道旨书,废去你,此后,你陪在昭然身边,你是另一个朕,你们是另一个宇苍武,你们强过朕。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什么是两全其美?”炎夕甩开他的手,她站离他几步,扬声说,“你不是无人可敌的宇轩辕吗?怎么这样轻易认输?你残忍一点,我就是你的时间。” “残忍?”他淡笑,嗓中有丝怒气,“你以为朕不想吗?朕比你看得明白。所有的人都能死,只有你不能。” 他又阖了阖眼,看似精力已经散去,“炎夕,你是云鹰,长大了,就飞吧。虽然还是飞不出青障,但,昭然与朕不一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眼药碗,平静的说,“别说了,先喝药吧,药凉了,还是要热热。” 宇轩辕叹了一声,说,“不必了,就这样喝吧。” 她不说话,走近矮案,在垂睑的瞬间,有滴泪珠融入药里,散开了去。 宇轩辕一饮而尽,在她接过碗的刹那,他扣住了她的指尖。 她怔了怔,不解的看向那俊美的男人。 他惨白的脸上,明亮的眸子,翊翊闪烁,他弯起笑弧,百花盛开也不及这瞬间的灿烂,“今夜就在榻上睡吧。朕病了。你当侍陪。” 她杏眸眨了眨,点了点头。他挪了身体,为她空出一个位置。 他把她拥在怀里,说,“朕有点冷。” 这一次,她是清醒着的,她阖上的眼微微湿去,她才知道,原来,三月的暖风是宇轩辕,她安然而又放心的睡去,梦中,她不自觉得握住他的手,碰触他掌中的疤痕。 很久以后,他困难的抬起身子,毫无血色的唇,轻触她另一侧额边湿去的泪迹,他轻声说,“回宫这些日子,没有你与我同眠,我总睡不好。” 破晓的风,荡进宫里,炎夕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起身,小心的走开,最后看了眼宇轩辕。宋玉曾说早朝辰时开始,她必须先发制人。 在她离去那刻,宇轩辕睁开了眼,他用力支撑起身体,敲了敲龙床边,响声接连,不久之后,竹目走进来。 在竹目的搀扶下,他执起朱笔,摊开卷轴,笔如有神,劲飞云走,势不可挡。 “当”!的一声,玺印盖过,他已汗湿了襟衣。 但他仍是挺直了腰,傲骨不屈,他威严的推开竹目,“速把圣旨交于孙翼,命他即刻去金銮殿宣旨!” 她退去素衣,金凤红锦,碧容倾城,冶艳迷人。她的唇,不点而朱,她的眸,赛过明阳。她华贵的长摆在黎明未至时,滑过琉璃,汉白玉砖。 漫过长廷,她登上高高的皇台,回首侧望,明星盏盏,她凝视着紫微星,光影虽在闪烁,但仍未灭去。 她含首一笑,登上凤座,她的身侧,本该有一男子与她形相影配,他是人中之龙,无人可比,她是女中之凤,威仪三千。 炎夕又抬首,直视深深午门,长殿不转。 暗影拨去,浓雾渐散,鸣钟响起,朝臣列队,他们徐徐而进,官襟着身。 她凝眸浅望,聚光的眼竟与记忆中那冰冷傲骨的男人,如出一辙。 何处寻凤?金銮殿上,有凤来仪,她不栖梧桐,只愿寄望君侧! (本章完) 早朝钟声,鸣透大殿,金銮殿上铺满黄光。辰时,天还未全亮,略暗的光线掺有复杂和不满。人,硕硕累累的并齐而站,卢照与赵如良齐站于首排。 大殿之上,百余官臣,只俯着头静待着君王临朝。 宦臣躬身疾步送来几盏烛火,纷乱而又有序的脚步成了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宋玉也列在位中,他淡定而又从容的站立,似在阵中,又在观望。 此时,卢照往前一步,说道,“延曦公主,此为金銮大殿,乃朝臣议事之所,请您移驾后宫。” 终于听到有人说话,炎夕徐步,走到卢照面前。她虽是抬首,但目光却是冽犀,姿态却是骄傲的。 “你是何人?”她故意问。 卢照不急不缓,回道,“臣乃户部尚书卢照。” “六部以吏部尚书为首,何人是吏部尚书?”炎夕移目,大声问道。 赵如良如鼠一般,抖着手,抚了抚身上的蓝锦官服,不安的抬眸,侧望卢照。 炎夕看在眼里,她略移莲步,盯着赵如良,目光寒冻,赵如良顿时感到,阴云笼罩。他的膝抖动两下,不知在懦语了什么,忙跪下来,“臣乃吏部尚书赵如良。臣叩见延曦公主。” 她面色略有柔和,聚光专注看着眼前留着小胡须的赵如良,“你有何要说?” “臣,臣自然是同意卢大人所言,此地非后宫,公主请移驾。”赵如良壮着胆子说。但他却迟迟听不见回答。 金碧光照的龙腾图案眩了他的眼,静寂中隐有风暴将至,他抬臂,几下轻弹,却挡不了汗如雨下。 炎夕抬首,气意昂扬,直视群臣,满目的五彩锦贵官衣,并没有令她瑟缩。她抖了抖绵长,厚重的凤衣,缓声开口,亮烈的嗓音在大殿上回荡,“你们,都同意卢大人所言?” 群臣跪下,朗声附和,“请公主移驾后宫!” “请公主移驾后宫。” 宋玉隐在臣官中,唇侧闪现笑意,这早朝果真是场好戏。龙不在,凤为大,有凤来仪,却又是只虚凤。 虚凤无气,神韵将从何取? 偏至的一角,有人走进,他明眸严芯,揉望的是那华衣艳锦,独立在那一处的女子。 炎夕站着不动,静待最后一丝音响逝去。微蹙的眉摊开了去,她徐徐开口,“皇上身体微恙,今日不上早朝,他命我代他主理朝政。” 卢照侧身一步,与她对立,即刻说,“公主虽已玉盘策封,但,大婚未行,主理朝政,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赵如良此时声音力量,他也往她面前一站,说,“朝野有传,公主的玉盘已经碎去,此事尚待查证,公主还是谨慎言行,以免他日,众口难辩。” “放肆!”炎夕怒目,火焰千丈,直逼赵如良。“那日青障之内,陛下已为我做证,今日,你胆敢在此胡言乱语,你是公然藐视皇威?还是想趁着陛下有病在身,危言耸听,以乱朝纲?” 赵如良陡然跪下,黑冠一歪,扎实的猛叩头,“臣该死,臣绝无煽动之意……” 卢照直起身,此时,淡然说道,“延曦公主,赵大人这话是不合宜,但,你只说传陛下口谕,也无人证,亦无旨书,何人服你?朝政大事,岂能轻易交于他人之手?” 炎夕朝他冷笑一声,这卢照才是真狼,她温婉的语调夹带千钧之力,“谁说我没有人证?” 卢照狭长的眼,这才有了反应。片刻以后,他的目光散开,如蛰伏的豺豹,警觉四周。 百官相觑,弱音微微,小心静待,看是要偏向哪一方? 宋玉笑弧弯起,他足边的贵玉砖上,有红锦幽浮。 炎夕说道,“宋大人。” “臣在。”宋玉答。 炎夕转眸,确定众人都在看,众人都在听,她才沉声问道,“本宫问你,陛下微恙,奏折如何经传陛下之手?” 宋玉大声回道,“是由臣送往龙玦宫。转由公主之手,呈给陛下。” “本宫再问你,龙玦宫除了陛下的近侍竹目之外,还有何人?”炎夕问。 宋玉说,“竹目只在宫外守着,寝宫里只有延曦公主一人。” 百叹余声不止,众臣哗然,卢照却还是不动。 炎夕抬首,平视几百双眼,她移步凝眸,红云动雷般说道,“宋玉就是我的证人。这几日,陛下身侧只有我一人,陛下口谕,自古虽是皇后主政,但苛守死纲,非智君所为。陛下病体虽是微恙。”炎夕停至赵如良与卢照跟前,她瞟了眼跪在地上的赵如良,接着,扬眸抵视卢照,继续说道,“但朝中有人居心叵测,唯恐天下不乱。总要有人出来管管。” 卢照垂首,应道,“公主是何身份?可担陛下之权。” 炎夕不躲不闪,她一字一句,如冰,如雨,“因此,陛下亲封我为皇后,不需大婚,更越及祖制,以解朝中急势。龙不在,凤为大。我代理朝务,名正言顺。”她冷目如同雷光,扫过每张面孔,“谁有微词,就是公然抗旨!” 卢照沉默,人心惴惴不安。明光忽闪,赵如良也不发话。 卢照半晌之后,又说,“假传圣旨是死罪。” “卢大人的意思是怀疑本宫?”她冰凉的说,“你又有何凭据指我假传圣旨?我是陛下的枕边人,是他至亲之人,又行将大婚。” 她撩裙而立,凤影煞人,威严的说,“本宫话尽于此,若是有人心存不满,可至龙玦宫外跪谏,亲自向陛下确认!本宫为人,赏罚分明,心怀不诡者,本宫不会放过他。” 她又艳绝一笑,嗓音如鬼魅一般,口里的暖气化作朦朦轻烟,“此刻为非常时期,若是有人拥朝立功,可连升三级,若是有人意欲制谣,诛其九族也有律可循。” 嘈杂声四起,群臣俯耳,语不成句。卢照本是领头羊,这失了领队的,怎么往前走? 不时有细语嗲叨,传响殿上。 “延曦公主所言是真是假?” “这该如何是好……” “跪谏若是不成,那不是糟了。” “唉……这卢大人怎么也不说句话?” 卢照薄唇微启,利如刀刃,“为人臣者,稳重为上,置生死于度外,以朝政为大。臣建议,跪谏!” 她阖了阖眼,卢照竟如此老谋深算,炎夕又看了眼当下。卢照一跪下,身后的人都齐身“欶欶”下跪,答案一目了然。 晨光微露得有些刺眼,天动影盘,旋而破澜。 她不禁往后连退了几步。她这只虚凤,难道涅磐不成,反要掉下梧桐枝去? 她失去力量支撑的身躯被什么定住。那感觉是如此的熟悉。 她的手碰到一条粗糙的柔软突起,灼痛她的神经。 炎夕惊慌一滞,只见那男子凤眸勾动,如火熠熠,身姿卓然,天下间只有牡丹才有如此风范。 确定她镇静下来,宇昭然才松开手。 他旋身而转,立在卢照与赵如良之内,割开黑潮,他如明风一般,划下沟壑。 他正对着她,秀美的头颅,低压下来,他妩媚的嗓音,肃穆而又尊敬,“汝王宇昭然,叩见皇后。” 炎夕凝视着他,她眨了眨眼,干了眼中的湿意,她深吸一口气,说,“汝王请起。” 宇昭然如剑一般,锋利而又骇人,他起身后,转过身去,眸中隐蔽的柔情已化作阴风道道,他屹于炎夕之前,替她挡去万道白光,让她安然的站在他的影子里。 他如鹰般,挑衅的看了眼赵如良,赵如良屏息一窒,又扫过卢照的脸。 最后,“唰”的一声,伴随“嘡”的剑鞘落地。 一道利光闪过,宇昭然眯眸,手执长剑,剑端斜指,倨傲的朗声说,“延曦公主是皇后,皇兄钟情于她,何人违抗延曦公主,就是违抗陛下,就是公然与我汝王府为敌。我手下有精兵几万,已守在宫外,若是有人胆敢出言微辞,触威龙宫,本王不惜血溅金銮。” 汝王权重,谁敢与他为敌?莫不是嫌命太长。 九寺五署应天,以及文武百官一共三百四十二人,他们面色惶恐,匐跪的头颅已转了方向。 “臣长吏都慰李英,叩见皇后……” “臣太慰吴青泺,叩见皇后……” “臣……” …… 三省,三公也相继跪下,他们世故而又圆滑,若说是变通,也算有道理。他们屈服的从来就是势力,攀附的从来就是天权。 卢照站默片刻,隐退开去。赵如良松了口气,总算逃了一命,位于六部之首等于是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在宇昭然如掣的目光下,卢照最终的跪下等于沉默了炎夕的地位。他转身,表情复杂,他对炎夕鼓励一笑。 他无条件的相信她,如果她说谎,他就等于是叛君。他用他的命,他的自由支持,稳固她的地位。 那一刻,她心中却有悲戚,他还是那个宇昭然,他从没有改变。 他偏离一步,宽阔的肩挪开了去,万丈的白光射了过来,她眯起眼,缓和这突至的强光。 初阳已映透了江山,妩碧万里城郭,直铺向汉白砖的长殿宫道,她欲转身,满目金辉。凤座已近,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真龙隐去,虚凤终出。 此刻,一抹浓影却如黑云一般,奔驰而来,它漫无国的地闯入她的视野,阴沉晦暗的阻止她的脚步。 孙翼高亢的嗓音,疾飞而近,“圣旨到!众臣跪下接旨!” 宋玉不惊诧,他首先跪下,仿佛等待已久。 炎夕不得不停下,她看了凤座一眼,终究还是个虚凤吗? 宇昭然却站而不动,他凛然的立于寒光之中,透彻身旁玄丽的景光。 只有宇轩辕,才有破天动地之势, 刹时,美好的景观,四分五裂,万象竟在一刻坍塌。 涌动源于另一股力量,是什么,正在一点点的衰竭? 孙翼气喘如牛,身上的衣襟早已湿透一片。炎夕见宇昭然的手,颤动似又屯积力量。孙翼的出现,或者说宇轩辕的圣旨,令朝堂上的百臣都身处茫然迷雾之中。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满怀期待。 原本已归她所掌握的棋局,竟有破堑。 卢照原本死灰的心又复燃起来,他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躁动。赵如良怨艾的汗,沿额下流,开合的唇,无声翕动。 孙翼缓下气。他手中金帛纸宣,闪耀金光,看来炎夕的眼里又是那样的刺眼。 也许,那是废旨,突破她的谎言。 她又看了眼宇昭然,他面不改色,仿佛不在意结果是什么。 满朝文武,齐跪接旨。炎夕欲跪,却被宇昭然紧紧箝住手腕。他闷不作声,唯有明阳,陪衬在他身旁。 孙翼豁声读道,“朕龙体微恙,朝需一人,与朕比肩。西朝延曦公主,才若貌衡,堪称绝世。朕之口谕,封其为后,越祖制,提其贤,位于中宫,主代朝政。另命汝王宇昭然,辅其制政。众人不得有议,违令者斩!” 宋玉首先应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阔廷无尘,唯有附合声不止。 帝王一出,谁敢出面驳话? 她纠紧的心,松开,却是五味杂陈,孙翼以雷霆之势,跪在百尺之外,说道,“叩见皇后。” 如此便是名正言顺,她的眼略带月梢之柳,吹拂不定。宇昭然放开她的手,但却没有跪下。她徐步走向孙翼,双手接过旨书,再看一眼,那是她熟悉的字迹,他不喜欢锋芒毕露,又要身轻压重,带有帝王之姿。 人影黑压压一片,团团环拥着她,红衣贵锦,重重压身,金丝纹凤,跃跃起裳,像要飞腾一般。她顿首伫足,云边厚厚的烈阳已拨雾重出。 她攥紧旨书,固金粗糙,扎进她的手心。 她没有马上登上后座,她冷目环视四周,仿佛他们都是敌人。 她朗声问道,“谁是侍从骆卿?站出来!” 不久之后,余音淡去,有人探出头,是个年轻的男子,他长得干净,因为惧怕,他踉跄了几步才跪爬到炎夕跟前。骆卿在一月之前,首先上奏,称朝内有议,延曦公主的玉盘碎去。 此刻,他按压着大腿,说,“臣,臣乃骆卿。” 炎夕看向卢照身后的一拥人众,她面无表情,寒声冷冽的说,“来人。” 两名侍卫,配剑在身,盔衣闪闪,从身侧呵道,“在!” “谣头之祸,拖下去斩了。”这是她执行权柄的第一项。她拂袖往前,眼中只有金銮殿边的,长柱金龙。 百官相视之后,中气更足,他们齐声,断续的重复,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身后的声音还在彻响。她不是虚凤,宇轩辕给了她凤韵真凰。数百个头颅,随着她的脚步移转。 仗音直上九重天外,逼向空荡的高台金座。 她突然停下,扭头看了眼宇昭然,他坚毅的面部已然柔软,他不悔的神情还在强调他心中的炽烈情感。 他怎么敢直视这样的她?他怎么敢继续表达他赤裸裸的爱意,只因为他是宇昭然。 他挣扎的牵引她的目光,投向凤座,他的声音不大,混在身后的刚硬朗声中,却是那样明晰。 “炎夕,走上去。那是属于你的位置。” 他不卑躬曲膝,他们的距离已经足够遥远,他只想单纯的做她忠实的后盾。 炎夕噙笑点头。 当她裙摆漫过金漆雕栏的那刻,宇昭然感到从未有过的震撼和心酸。 仿佛她的脚步踏的不是台阶,而是踩在他的心扉之上。 但他的目光却是鼓励的,他的力量也如阳光一般。 最后,他不得不抬起头,才能看到她。他们终究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皇权威于高座,不见龙,唯有一凤。她神色端祥,却气震万里,她有民心,更有权力。东朝泱泱皇廷,从此,落于此女掌中。 早朝结束,炎夕直奔龙玦宫,她要马上见到宇轩辕。 竹目不在,站岗的人竟是一位宫婢。她容貌清秀,眉间略带贵气,炎夕认出她,那女子是韦云淑身边的朝若。 朝若伏身,跪地说道,“见过延曦公主。” 语声才落,就见韦云淑怀笑走了出来。 “妹妹这是干什么?” 炎夕说,“我要见陛下。” 韦云淑端视了她一阵,先侧身,说道,“朝若,你走吧。” 待朝若离开后,韦云淑朱唇又启,脸上笑意也没减去,对炎夕说,“还是让竹目同你说吧。我进去煎药。” 冬还不过,冰璃挂满枯枝,即便有暖阳,也化不成露水。 竹目笑意融融,仍是温文从雅,他站至炎夕面前,说,“陛下说,公主此后不必再到龙玦宫。” “为什么?”炎夕问。 竹目侧脸,看向闭合的宫门,“陛下说,病期内,不会再见公主。姿华公主将会照顾陛下,公主不必担心。” 病期内,不会再见她。炎夕咀嚼着这段话,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安的望向龙玦宫,病期之内…… 她心上有千头万絮,她想起与殇王一战时,她的回头破坏了宇轩辕的计策,这一次,她又不听他的话。他做任何事都不是随心,秋波也要留有余力,他又要安排什么?他又有何计谋? 炎夕临去前,对竹目说,“告诉陛下,我在金銮内殿处理朝务。” 这夜,偶有风来。她的手指冻结不少,动作也不那么灵便。窗子被剧烈的寒风扇了几下,脆弱的合上。她走过去,使劲一拉,固定好,她又抬头,天上不见星宿,也不知那颗紫微星,现在怎样? 她叹了口气,有白雾团团,合手呼了呼暖气,正想研墨时,有人接了过去。 宇昭然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他说,“天寒地冻,你怎么还不走?” “我想把奏章批完。”炎夕答道,她瞟了眼宇昭然,他正专注的在磨墨,墨心带尘,水因为冷气,凝固了不少。 烛虽在罩中泣泪,但,被风一刮,还是流气,发出火热的哀鸣。宇昭然这几天都陪在炎夕的身侧,他对朝政也不是一无所知,早些年,他游在朝内,朝外。对于民生之事,他很了解。炎夕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他的才智,能力都足以匹配龙位的宝座。 “明日起,你不必来了。”炎夕说。 宇昭然继续动作,情绪没有起伏,“冬寒霜降,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汝肃的税已减三厘,各地的奏章也纷如雪落,恐怕要再减几厘。” “不能减!”炎夕说,“减税有度,我已下令,命刘纯到各地堪查,以免有人虚报不实。” 宇昭然唇畔有笑,他指尖用力,磨动墨盒,“你的确有智。” 炎夕提起笔,蘸了蘸墨,又放下,“昭然,回去吧。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处理朝务,你不用每日来陪我。” 他依旧不动。他放下磨棒,借着烛火,看向她。他的眼里不知带有何种情绪。 炎夕正视他,“昭然,你有话就问吧。” “三哥……真的病得很重?”宇昭然问。 炎夕不打算瞒他,点了点头。 宇昭然唇线波动,目光凝聚,“我多少心里还是有挣扎。”他似是痛苦,又有茫然,“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你吗?” 这种时刻,他竟旧事重提,她无言以对。 宇昭然一笑,顿洒飞逸之灵,也不知他真实的情绪,是悲是喜,“当初遇见你,的确是习惯了原本的姿态,游弋红粉罗兰,改不了口习。还记得破庙中,你站至我跟前,不肯屈服。女子当中有烈性的也不少。但你不同,你双眼泛光,明眸里却有害怕。我是喜欢你的光,还是喜欢你的怕?我也不懂。再遇见你,又觉得你像劲草,春风不至,也要发韧,秋雨来袭,也不会枯荣。我曾戏语,要与你夫随妇唱,那是真的。我总没有方向,所以,当时,我决定,以你为方向。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 “所以,你才不走。你不离开朝是为了我,对不对?”炎夕走到他的身侧,她心中止不住为他叹息。 他不愿看她,眼睑阖了阖,却在笑。 “你积力争权,邀功不止,短短的时间,就揽去大半权力,也是为了我。昭然啊,你怎么这么傻?”炎夕有些心痛,她怎么能忘记那个少年?他游戏人间,却有挚情一片。只是命不随人,他们不可能。 宇昭然回答,“你说我傻,那你呢?你明知道,没有玉盘,强登后座是死路一条。不论三哥的病能不能好,你都要死。难道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刘薇曾对我说,宇族的男人是君子,我心中总觉得,那样的男人不应生在帝王家。时,也不等人,死中求生,也是一计。况且,我是借着你的力才登上凤座,你为什么现在又说这种话?”炎夕说。 宇昭然目光一凝,苦苦的笑道,“我的立场很明晰,我只站在你身后。我想光明正大的拥护你。但我也是人,我也有私心。可无论如何,我也选你。” 炎夕叹了口气。 宇昭然又说,“你不必烦恼,我不想增加你的负担,当日若是废旨一道,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你。三哥的一生是为国,我的一生是为你。” 炎夕的眼睫微有翊动,她的心飘摇颤抖。 宇昭然笑得释然,“你看,我又忘了。你现在是我名正言顺的三嫂,我也有未婚妻。再不能对你说那放肆的话。对不起。” 炎夕想起,那天在监国公府上,她曾打了他一个巴掌,往事历历在目,她从没有与宇昭然敞开心胸谈过一次,像是决定了什么,炎夕专注的看着宇昭然,“昭然,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那日,我在监国公府上,打了你一巴掌,你,你怪我吗?” 宇昭然摇了摇头,他也像烛一般,恣意而又贪恋的释放满怀的柔情。“炎夕,你愿意听我说了吗?你从来不肯听我说话。” “昭然,就算我不死,我们也不可能。”炎夕又明媚一笑,说,“但……现在我不是炎夕,我只是明月。” 宇昭然的手抖动着,他迟疑了片刻,才拉起她的手。那温柔的触感直碰他的心扉。明月,他的明月。他可以亲诉衷肠吗?他真的可以吗? 下一刻,他眼中的光褪色,他松开了手,与她相望,他有些无力,孱弱的说,“我的明月,从她进入宫廷的那刻,就不见了。你现在是炎夕。” 她的眼中湿去一片,“昭然……” 宇昭然猛的起身,他的眼中只有悲凉,“相思总无期,我怀念明月,跟随炎夕,你从今以后是我的三嫂,我更加要保护你。” 炎夕心中伤痛,她的眼不再清晰,但她不得不说,“昭然,你这样好的人怎么会做那样残忍的事?你已有了丹姬,你怎么能再记住明月?” 宇昭然的身体战动着,他的明眸叠着厚厚的雪霜,他行至几步,为她合上窗,“今夜没有星星,你不必开窗,以免受凉。” 他沉默片刻,深深看着她,像要记住她此刻的模样。他说,“既然你现在是皇后,是三哥的妻子,我就和你谈三哥。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你知道,他的新计是什么?” 炎夕听他继续说。 宇昭然说,“他要在龙玦宫静静死去。他不会见我,更不会见你。他把嫌疑全都推到北歧的韦云淑身上。”他停下来,似乎又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口,他说,“我们的未来还是未知,如果三哥有什么不测……” “如果他有什么不测,我说过,我和他一起上黄泉。”炎夕答道。 宇昭然目光一滞,如凋零的残花,他认真的说,“你还不明白?三哥不会让你死,你上了黄泉,我也会追下去。你想东朝覆亡吗?” 他的态度很坚定,她明白,他是说真的。 宇昭然果断而又不容反抗的说,“炎夕,我们的命不由我们来选择,我把将来交给天来决定。如果格局到时真是如此,你从此以后,就是我的明月。我依旧会娶丹姬,但我的心里永远只有你,我能为你,毁去我精心设下十年的骗局,重新做回真正的自己。也能为你,成为第二个宇轩辕。” 宇昭然走后,她又推开了窗,天空乌色一片,明月隐去后,她意外的发现,有几颗星星出现在天际边,她一眼,发现了紫微星。 何谓紫微?太平天子当中坐,清慎官员四海分。紫微星,帝王垣。 现在,它还在闪烁,却虚弱非常,它困难的移动,每移一步,就淡去一分。 她阖上眼,回头,离开了堆满奏褶的宫殿。 冬,不知不觉更重起来。 死地之后是生,严寒之后,才会有春。 那日之后,宇昭然如同消失了一般,奏章她批阅之后,由宋玉转至给宇昭然,大体他们的意见还是相同的。 朝里有她在,也没人再敢说话,表面上安份守己的各司其责,但她也不敢放松。 金銮内殿,后宫的人不能随意进入。她不喜有人在身侧,或者说,她学会了防! 她绝不能让人有机可乘,所有政务必须经由她的手,她的眼。 是夜又来,大雪,纷飞而至。 铺沓皇城万座宫殿,冰冻明川不知几千里。 隆冬到来,百花已绝,所以,雪落如絮,以补残景。 她习惯的往右望去,今夜不见紫微星,她又想起昭然的话,宇轩辕打算待死龙玦宫。她不去找宇轩辕,这次,她会沉住气。 宇昭然也是铁了心,看来,她一辈子也逃不出宇家男人的掌心。 但,宇昭然的耐心又有多少,他对她的爱意已经刻入骨髓,说不定他马上又会出现在她眼前。 她叹了口气,步覆还算轻盈,推开门扉,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她不由得蜷起肩膀。 映帘的白雪晃着亮影,厚厚堆积成小山一般。 那个人手里拿着伞。他遥远的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在鹅毛般的雪绒里,他的身影竟成了透明。 他的肩上已蓄满雪末,容颜却更显深刻。 他缓缓开口,说,“我知道,你一定没带伞。” (本章完) 他站在风中,雪,落在他的乌发上,更显剔透。她走进雪里,厚厚的积雪陷下三分。 飞舞的白痕小心触摸她的额际,呈予这混天浊地的雪色,浪漫的唯美。 她与他四目相对,立在原地。 宇轩辕的眸动了动,噙笑说,“还不过来。” 她的唇际才缓缓舒开。她不是在作梦。 抬首再与他对视,她皱眉说,“有伞为什么不打?” 他悠悠撑起大伞,隔绝雪花,寒冷,“伞是为你准备的。” “宇轩辕,你的病好了吗?”她小心的问,期待他的回答。 他没有作声,大手抚过她的额鬓,沾走几粒雪末,沉声说,“都已经是我的皇后,还要直呼我的姓名?” 她原本雀跃的心在瞬间冷却,他的脸上已无血色,她看不见生机,满目里只有白色。 他又笑,春光却没有温暖,“我今天特别精神。” 他侧过头,雪光照亮他优美的轮廓,“暴雪之后,春也将至。” 见她不说话,宇轩辕拉起她的手,说,“我有点冷。” 她点头,双手握紧他冰冷的大掌,他们的温度其实很相似。 “朝中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她说。 宇轩辕回道,“你总要坏我的大计。但我是宇轩辕,我的面前从没有死路。” 她的眼已经湿去,风流进来,吹干了什么,“是。你是宇轩辕。” 他挑了挑眉,意外的情绪融去冰冷,“真稀奇,平日不是喜欢和我抬扛吗?是谁说,我这个帝王真可怜。” 她低头不语,她从没这样后悔过。 他撇开眼,说,“大雪也不知何时会停,夜半风寒,你总不关窗,怎么可以?”垂首注视炎夕,宇轩辕最后迈开步子,“你入宫这么久,我从没带你逛过宫廷,东朝也是大朝,宫廷景色也有不少。今晚我有力气,这几天,都是一个人,想找个人说说话,也就来了。” 炎夕心中明白,宇轩辕怎么可能放心让韦云淑照顾? 她跟上前去。眼见一片足迹,打乱原本安和的雪地,他的步子很大,快有她的两倍,但却走得很吃力。 她侧目望去,风景一色,唯有宇轩辕的明亮,点缀单调。 他们路过石雕脂露甘泉,假山也蒙上白色,无奈的隐藏它原来的姿态,只露出苍色的尖角。 宇轩辕说,“这假山有成千洞穴,离安慈宫很近,小的时候,我常来这儿玩乐,但一个人玩,久了,也就倦了。” 说完以后,他不留恋的,带她越过木拱明桥,桥下的流水已经冻结,光滑的晃着一抹亮光。宇轩辕停在桥中,似乎想起什么,说,“流水湍急,那年昭然还小,和我在河畔玩耍,被母亲看见,母亲心疼,抱着昭然就回安慈宫,宣窦清查看。” 他眼睫低收,化作半影圆形,转而又笑,仿佛看见了什么。 他们又往前,几百步后,只见黑栅深深,他的表情突然生动起来,豪迈的指向远远的白色,“这是箭场与马场,父皇只带我来。值夏时,满目青色,碧怀无穷,父皇说,练箭辛苦,我倒不怕。”他的神色突然黯下,“我小时候也十分淘气,学箭两年,却还射不中靶心。父皇气坏了,塞给我一把箭,命人站离我百步之外,头顶瓷器,斥道,轩辕,射!射不中也要射!太监死了一个,瞎了一个,我十分害怕,躲在假山洞里,父皇一把将我拉出来,狠狠煽我一个耳光,骂我没用!你说,是不是极有意思?” 炎夕叹口气,说,“其实你只是孩子。” 宇轩辕淡笑,又说,“你看见马场了吗?赤骥不是谁都能骑。我搬离安慈宫的第二年,北歧朝主来东朝作客。我箭艺还是不精,那太监死后,我对箭,更加厌恶。一天,父皇领我到这里,他将我放在赤骥面前,赤骥秉性暴烈又自傲,见不得生人离它太近,发了狂一般,吼声嘶叫。我站着不动,父皇递给我一把大弓,说,骑不上它,就射死它。之后,便转身离去,赴朝宴。我颤着手,赤骥喷气,我心想,若是被这马蹄踩死,我颜面何存?几箭之后,还是不中,赤骥见我要伤它,更是敌对我,一蹄踢中我的后背,我内伤不止,翻滚跌到地上,凸石刺破我的额角。不知是谁突然进了马场,转开它的注意。眼见赤骥发疯,狂奔过去,我急忙一箭,竟伤到它的蹄。” “你救了那人。”炎夕说。 宇轩辕失笑,“我救了自己。否则,世上不会有轩辕王。” 他悬目而望,仿佛仍能感到,征服赤骥时,它妥协而又亲密的姿态。艳阳之下,他骑上那匹只服帝王的骏马,残破的锦衣挂在身上,心里满足而又欢喜。 宇轩辕转目,离开马场,步履沉重,与雪磨擦。 他们走到安慈宫,宫宇环绕,满室破网,尘埃。他挺拔的身姿竟有微移,他带她走进去,绕过九回廊,来到御厨房。 宫中厨房也装饰得极奇典雅,不失贵气,他深深看向炎夕,对她说,“今天是我的生辰。炎夕,为我煮碗寿面吧。” 寿面……她含笑点头。 宇轩辕坐下,乘她打水的时候,为她生火。 他环视四周,缓缓的说,“这个地方,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炎夕张口问。 他沉默良久,才答道,“桃嫣。” 炎夕说,“她是何人?” 宇轩辕哑然,说,“一个,我永远不想提起的人。” “是……”炎夕停下手中的动作,一瓢清水冲淡白雾。 宇轩辕说,“东朝最优秀的宫婢。”她的身体一窒,又继续到厨房拿面,安慈宫还是有人照料的,虽然满殿灰烬,厨房倒很干净。 他继续说,“那位宫婢,叫做桃嫣。她长得如桃一般,极其温柔。那日我生辰,她做了一盘桃花酥。” 炎夕说,“我不会做桃花酥,离开木棉村那日,倒是准备了红甜饼给你。” 宇轩辕半晌之后,笑道,“我不吃甜食。” 炎夕愕然。 宇轩辕的目光变得遥远,连同他的记忆回到封闭已久的时光前,“她虽然是宫婢,但长得出尘绝美,她做的桃花酥,有桃香,却不带甜,她似乎很了解我的喜好。不光是我,我的母亲,父皇,她也总是设想周全。我初见她时,她身穿粉裙,一点也不介怀我的身份,温柔的对我笑,又拉我的手说,生辰吃桃花酥,长大后,一定能遇上钟情,灵丽的女子。” “她真是位好女子。”炎夕也沉浸在他的回忆里,但也不解,这样好的女子,为什么宇轩辕不愿意再提起她? 他的脸上泛起笑意,俊雅的如同一般男子,他的语调却悲凉起来,“与她愈是亲密,我愈是信赖,相信她。安慈宫里无冷暖,日日专为君王忙。但她不同,在她眼里,人人都是一样。直到那一日……” 宇轩辕站起身,背对炎夕,苍茫的雪景映在他深色的瞳里,“那日刮起大风,暴雪不断,桃嫣拿了盘桃花酥,走进我的屋里,我高兴极了。她哄着我说,吃吧。正当我抓起酥饼时,父皇冲进来,一把将它们扫到地上,酥饼碎了,桃嫣泪流满面,捂着嘴。我不解,父皇抱起我,看了她一眼,说,轩辕,该练箭了!之后,我回屋,你知道,那盘桃花酥是什么吗?” 炎夕摇摇头。 宇轩辕回身,说,“是毒药!地上爬满虫蚁的尸体,我心中一阵寒意,桃嫣不见了。窦清从外屋走进来,说,剧毒砒霜。我佝偻着身体,坐在床上,宫殿很大,只有帷帐陪我,几日后,父皇来看我,他仿佛老了十岁,他叹了口气,说,轩辕,记住,浩然宫宇里,皇室子孙只有身在皇位才最安全。那日后,我不再相信任何人。” 炎夕犹豫后,开口,“宫里有传,桃嫣死了。” 宇轩辕苦笑,“死不死,又有什么区别?皇图辽阔,我选了帝位,选择父皇。” “其实在你心里,是不是还记着桃嫣?”炎夕问。 宇轩辕不再作答。 半刻之后,白玉碗里盛有寿面。炎夕有些尴尬,她说,“又成了面糊。” 宇轩辕金筷一动,寿面本不该断,事无完好,他叹说,“这碗寿面倒合乎现在的景况。” 气氛阴郁,炎夕想夺过碗,却被他阻止。 他笑道,“没有桃花酥,寿面总要有一碗。” 她静静在一旁看他吃完。 热气朦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满足的,仿佛第一次吃到桃花酥,在他看向她时,她只能对他笑。 离开御厨房,他沉默许久,已出安慈宫,眼前是几株樱花桃树,雪压断枯枝,风“呀呀”的呼啸,萧索而又扎人。 他颀长的身姿在树下,竟成了美妙的雪景图。 宇轩辕停下来,回头望向安慈宫,“父皇担心我再遭毒害,把我带离了安慈宫。那日春暖明媚,父皇牵起我的手,往龙玦宫的方向大步走去。昭然奔在身后,哭着喊他,父皇却充耳不闻,昭然跑得太急,摔得灰头土脸,我转过身时,他的眼泪像水一般,不停的流。” 炎夕顺着他的目光,盯着远处的一片无痕厚雪。 他们又往前走时,宇轩辕的脸上已没有原来的松驰,他边走边说,“西朝只有你,东朝不同,兄弟之间争宠的事常有,皇孙众多,父皇独宠于我,几个兄弟都不睬我,只有昭然不同。他对每个兄弟,每个妹妹都极好。我记得有一天,父皇不在,我一个人在龙玦宫,宫里没有侍从,漆黑一片,昭然偷偷溜到我身边。我碰到他的脸,发现他脸上湿泪一片。他哭什么?我也不懂,然后,他突然抱着我说,三哥,三哥,我对不起你。那时的昭然已经懂事,我隐隐明白他的意思,昭然生得俊俏,性格也好,母亲疼他,也是理所当然。但我心中多少也有嫉妒,再加上我的个性,我从不对他主动示好。那时的昭然如火一般,也不理我的反应,坚定的擦去眼泪,说,三哥,以后我陪你睡。” 他笑道,“我那个傻弟弟明澈得像水,他宠灵潮,从不和灵潮抢东西,没有一个兄弟,姐妹不喜欢他。可龙玦宫不是谁都能进的,后来父皇发现了,抽起长鞭就往昭然身上摔,昭然还那么小,鞭子一下,皮开肉绽,他却不躲也不吭声,他对谁都平易近人,以诚相待,唯有父皇,他怯懦的不敢靠近。我求父皇,父皇也不理我,我只好扑过去,昭然使劲的推我,才开口哭喊,三哥,你走开,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父皇叹了一声,放开鞭子。我扶着昭然坐到床上,他慌乱的在我身上动着,说,三哥,你伤了吗,伤在哪?母亲来接他时,哭了很久,她请求父皇的原谅,她跪在龙玦宫的门口,淋了一夜雨。几天以后,昭然又来,有伤在身,行动也没那么灵便,但他笑得灿烂,手里揣着青花瓷瓶,对我说,那是从窦清那儿偷来的玉伤良药。” “是你叫我送给他的玉伤良药吗?”炎夕问。 宇轩辕点头,说,“玉伤良药由冰莲所制,十分贵重,皇宫珍药无数,唯独没有冰莲。昭然小心的为我擦拭伤口,我告诉他说,今夜留下来。昭然笑得满足,他就是那样,只要他喜欢的人对他有一点回应,他为你粉身碎骨,也甘之如饴。” 他停下来,松开她的手,月光底下,她清楚的又见那道深疤,“我登基后,常用玉片扎手,掌中的疤总也消不去。昭然长大了,他有一日看见我的手,半成的少年竟哭得像女娃一般,他不敢碰我,匆匆跑开,想来是被吓到。后来他走了,留信说他再也不回来,也把玉伤良药留给我。他没有野心,皇孙贵胄的恶习,他一样也没有。不知何时,朝中传出有位皇孙游戏在外,我以为是谣传,昭然再回朝时,已如春风一般,身侧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鲤,我见他开心,也不追问什么。你说,这样的昭然,我怎么能斩他?” 炎夕眨回泪水,说,“昭然也懂你,你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 宇轩辕哑然失笑,他握了握掌,像是开玩笑的说,“也不知是不是扎多了,人说掌纹,我大概把命纹斩了吧。” “胡说。”炎夕执起他的大掌,她的指尖绕了又绕,“你看,这条就是,多长。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再回头时,只见身后,青木依依。 云鹰飞至他的肩上,已没有潇洒的姿态,如雏鸟般在他身上寻找什么,又飞开去。 宇轩辕唇弧隐动,“连云鹰也不认识我了。” 炎夕说,“你忘了吗?你眼前就有只云鹰啊。”她握住他的掌心,却有几只云鹰又飞回来,想来那只是去寻同伴了。 它们亲密的靠在一切,在他们头上盘旋。 炎夕笑道,“你看,好多云鹰。” 宇轩辕却只盯着她。很久以后,宇轩辕说,“禽鸟长成,羽翼丰后,也会另觅住处。你青春年华,初长少女,为何偏选这条路?” 他终于开口了,炎夕认真的答道,“你的新计,昭然已经告诉我,你不封我为后,是怕我送命吗?我不怕死。” 宇轩辕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担心你会送命,只是我若死去,你寡妇一名,怎么到老?我曾想,你如果执意为后,便在临终前了结你,但我了解昭然,你若是死了,他不会独活。东朝交于何人之手?” “那你为何还立我为后?你想一个人静静的死吗?” 宇轩辕一笑,“我能立你,也能废你。昭然不会顾名声,你我也还没有夫妻之实。” 她陡然应道,“轩辕,我求你。”她跪在他身前,泪水终于流出来,“我求你,不要废我。让我当你的皇后。就算只有名份,我也要当你的皇后。” 他阖上眼,说,“我是将死之人,你当皇后有什么用?我知道你的打算,昭然身边有个丹姬,可他心中只有你,你的脑筋什么时候能为自己多想想?当初一道和书,你就为西朝嫁过来。为了乳娘,你又自愿跳进宫廷,赤骥带你,你也不走。炎夕啊炎夕,你何时能好好看清自己?你难道真想守一辈子活寡吗?” 炎夕抱着他的膝,紧抓他的大掌,哭着说,“宇轩辕,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我负了昭然,又一再破坏你的计策,让你要选这样的计谋,你是帝王啊,怎么能孤单单的死在龙玦宫?我没有同情你,也绝不是心寄皇后之位,我曾说过,我一生只嫁一人。你已经封我为后,我就是你的妻子。我不能跟你下黄泉,难道为你守灵代丧也不行吗?宇轩辕,你敢杀我,为何不敢立我?” 他欲抽回手去,她却执拗的不肯放手,雪光之中,他们的身影叠在一起。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她,她落寞的被推出伞外,隔绝了他的世界。 一阵悲鸣,雪,停了。 他的眼中,竟有水光,折射的琉璃透钻,也不及那一丝的光彩。 此时此刻,又能说些什么? (本章完) 雪影成伤,不绝于眼,心中又有多少叹息。 他负手说道,“今日,我不在你面前自称朕,我们只是男人和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炎夕泪眼直望向他,说,“我就是知道,才求你成全。我要当你的皇后。” 宇轩辕如山般的身躯震动一下,他扶起还在哭泣的她,说,“其实,龙玦宫里还有王肃,他是我的老师,一直是散官,他前些日子为我求药。已经几日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以为我在说笑吗?”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的病已经无药可救,前两位太子,也是这样死去。你想清楚,你真的要守着我的牌位,嫁给我的阴灵吗?” 她眸里还有水,但却展露明丽的笑靥,她大声说,“嫁。我要嫁给你。” 终于,他温柔一笑,为她拭去眼边的泪,说道,“累了吧。我们到亭里歇一会儿。” 她点头,伸手握住他的掌,不自觉温暖起来。 她首先坐下,拍拍身侧,体贴的说,“轩辕,你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 他失声,笑着摇了摇头。坐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倾身倚在石柱上。 指指面前的位置,“你坐这里,我让你靠。” 炎夕莞尔,这男人病了还是如此。 她默默坐下,他在她身后,身上散发男人独有的迷人气息,他的手臂很长,轻轻一勾便将她锁在怀里。 她小心的怕压到他,他却用劲,结实的让她的背密密的与他平坦的胸膛贴合,那一刻,她体会到,他仍是宇轩辕,破天动地,山崩地裂也动不了他分毫的宇轩辕。 此刻他离她是那么的近,她可以听到他的心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竹青淡浅,又固若香沉。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磁一般,他说,“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她微微仰头,天上什么也没有,但她眼中,却有星光。“我从小就喜欢皇后阙。” “皇后阙?西朝的龙凤双阙吗?”宇轩辕问。 炎夕面色一黯,“我只见过龙阙。我的父皇很爱我的母亲,自古女子不能随征,父皇没有后宫,为了带母亲出征,他不封母亲为皇后。父皇也很疼我,我要什么,他从不犹豫。在他心里,我比国家更重。” 炎色回眸看他一眼,笑道,“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们缠绵细语,母亲也总是愁容满面,但……”她转念问道,“你读过《北方有佳人》吗?” 宇轩辕问,“李延年所作?” 炎夕灿烂一笑,回头,靠在他的肩窝上,说,“父皇出征前的一夜,我装睡,父皇摸着我的脸,他的指尖蜻蜓一般,他的动作轻柔,他吟着那首诗,那是我一生听过最美的诗句,因为它被我父亲吟唱,赞美我的母亲。我想,母亲心中多少也有遗憾,龙阙是为帝王,皇后阙才是爱情的重点,一代君王,不谈家国,在阙上为一个女人亲题誓词。宙宇说……”她的声音缓下来。 宇轩辕的笑,却在耳边响起,“这个时候,我不会在意。你说,我在听。” 炎夕才释然说,“我当时想,如果我嫁给君王,一定要当皇后。我要他一生只宠我一人。我不在意史册会如何记载,母亲曾说,世上的情很难成就,更要心狠。” 宇轩辕的胸膛起伏着,他笑道,“难怪别人说最毒妇人心。” 她忍不住瞋了他一眼。 他将她搂得更紧,她身体一滞,也不敢动,他漂亮的下巴抵在她脆弱的肩上,竟合成一幅画,一抹新鲜的月光在他脸上写下一层厚厚的银色,他幽淡而又热烈的说,“你在我眼里,只是女人。在我心中,女人是高贵的,因为男人因女人而幸福。” 她噙笑说,“男人要保护女人才行。你也会吗?” 他沉默很久,他是一个重承诺的人,他不随便许承诺,他抬头,目光晦暗不少,他又说,“如果你不入宫,你想逃到哪里?” “南显朝。”她答道,“朝典所载,南显风景秀丽,四季无瑕,远离战争,乃和乐安祥之地。” 他长指卷起她的青丝,缠绕几圈,说,“南显我去过,的确是好地方。” “真的?你去过那儿?”炎夕眸眼微光,急切的问。 宇轩辕笑了笑,说,“我诛灭摄政王的家族,充空他们的财物,集权之后,朝纲稳下来,我便微服出巡。顺带查看各朝的情势。” 炎夕回头,问,“你去了南显哪里?” 宇轩辕笑道,“我去了漉州,漉州在江南一带,比靠烟江水,甚是有名。那时正好三月,漉州城格外热闹,夜晚,锣鼓齐鸣,炮声不止,声势浩大,宋玉说,那是一年一次的异族盛会,百姓们戴着各式各样的木质面具,色彩鲜艳,模样独特,走街摊上,有人演着皮影戏,有人看相算命。我远远的站在城头,对面竖起粗圆的直柱,宋玉笑说,那是压轴的好戏,不过半时,有个镶毓金球被红绸包着,上面佩有七彩玉帛,缓缓上升,宋玉又说,升至高处时,谁若能一箭射下,赠给一位女子,两人就是天赐地造的良偶。早几年,我也像昭然一样,热血腔中,我一笑,长弓一拉,执箭对准……” 他停下,盯着她看。 炎夕听不见声音,回头,催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我一箭射下了那毓金锦球。”宇轩辕脸上漾着自信的笑。 炎夕笑道,“也不知哪位姑娘有幸捡到它。” 宇轩辕说,“怕是被水淋去了。那夜气候不好,红绸被风一刮,又有雨来。七彩玉帛遇水褪色。” 炎夕纯粹的笑着,“真可惜。难得你一箭射中。” “以后我们一起去,我仍会一箭射中它,你信吗?”他问。 她沉默半刻,回道,“希望那日,天朗气清,即使有风,也是祥风。不像龙玦宫一样,黑色冰冷。” 他松开指尖,她的发梢往上卷成波浪,“龙玦宫是皇帝的寝宫,却不带霸气,父皇说,龙凤利爪,不宜配帝后。” “难怪,我见那龙凤好似在缠绵。”这样一想,炎夕倒很想再去龙玦宫看看。她说完之后,眼皮有些沉。但却努力打起精神。 宇轩辕敞开斗篷风衣,将她揽得更近,灼热的气息催眠着她的意志,他淡淡而笑,像在等待什么。 她悠声说,“轩辕,也许王肃的药有用,你不会死……” 坠入梦乡之际,她听见宇轩辕最后的声音带着光亮,“炎夕,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夜见过我。” 许久之后,没听她再说话,他发现她已阖上眼,但手却紧紧搭在他的掌心上。 他覆手而上,轻声喊道,“炎夕,炎夕……” 没有回应,只有云鹰的叫声略过耳际。 沉寂在温恬中散去,包围小小的石亭。 他眸中锐色,环视青障,望定江山。 别人都说他宇轩辕无情,小小年纪,阴险至毒,残害亲兄,眷恋宝座。他十二登基,苦练箭艺,玉石刻骨,先稳内纲,抄灭声望贵族名门七十一余人,立起威性,又斩杀辅政摄王五人,收回大权。几次亲战芜回,终是铩羽而归,不得其门入,重伤几次,鬼门关也不知踏过多少回。 十九那年,他亲征西朝,与定国将军李宙宇,战于北疆。寒风入骨,他洒酒入瓮,言辞军令,精兵百万,逃者,割喉鞭尸,诛其九族。 利箭之矢,百步穿扬,一箭双雕只是虚面,震破地璃才是真实。 他凭什么赢过李宙宇?凭的是他天生的帝王命,凭的是他的孤苦无依,更凭他是文昭帝的宠儿。正因为文昭帝的钟爱,旁人苦一分,他要苦十分,旁人冷笑,他怒不能言,满廷繁华,举目无亲,他若是接不下帝位,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他的父亲。 即便他登上皇位,也要突破团团围焰,先是朝纲不稳,后是内族叛变,又有外侵,北歧虎视耽耽,想趁虚而入,西朝又有强敌,无时无刻想与他一决雌雄。最后,竟要与亲兄对搏沙场。 在他心中,他与宇苍武一样,他们为父而战,为朝而战,他们同出于宇族,帝王之脉,不争不骄,亦才亦傲!市井之传哪堪辩驳,冷帝终要引火涅磐,宇苍武终得刘薇相伴,他又有什么? 往事历历在目,他倦首移开,挪了挪背,俯眸眷恋的凝视她的睡颜,扬手,指背摩梭她细致的面颊,一如她记忆深处的温柔触感,延伸抚至她略有红粉淡痕的喉窝,流连再三。 抑扬顿挫声起,他幽声吟道: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他的面色苍白不已,刚毅的唇翕动而孱弱,风断去,又藕连着细语,那个男人,华艳绝伦,气压八方,他说,“如果天不绝我,皇后阙又有何难?” 迷蒙中,有人推她,“公主,公主。” “子愚?”眼前的景物逐渐清晰,炎夕低声喃道,“你怎么在这儿?” “唉……这话该我问公主,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在亭里睡着了?”子愚忙抓起炎夕的手,拨了几口热气。 炎夕陡然惊觉,回拽住子愚的手,“你来时有没有看见其他人?” 子愚扶起她,“公主,你是怎么了?我只见到你一人在这儿,竹目公子说,他路过青障,见你在亭中小憩,让我赶快接你回去。” 她才点点头。眼边有把大伞,孤单的靠在柱岩沿。 炎夕决定,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夜的事。 她不会再鲁莽一次次的破坏他。 紫微星在哪儿?她习惯的找寻,光影虽淡,但亦有痕,她唇侧渐闪笑意。 几日之后,春至,却不见有雨来。 万物生机只差水露,不能蓬勃发迹。 这夜,清凉殿有阴风阵阵,拍打殿檐,流落乌色。 子愚踉跄几步,跌了一跤,哭声不止,“公主,不好了。” 炎夕心中陡窜不安。 子愚咬着唇,没敢说话,泪珠像断了线般,她撇开头。 炎夕斥道,“说!子愚,你瞒我什么?” 子愚掩面而泣。 炎夕又看向子雁,子雁迟疑一下,跪下说道,“这几天,龙玦宫不断传出陛下病危。竹目公子交待,不能让你知道。” 那现在……子愚不会无故如此。 炎夕双手紧握子愚的肩膀,大声问道,“子愚,发生什么事,快说啊!” 子愚嘤嘤啼泣,说,“公主,龙玦宫有异动,汝王爷也闻讯赶来。你快去看看啊!” 她猛的松手,疾步离开清凉殿。 玉淋池边,宇昭然站至一旁,他披着锦衣外衫,身姿卓越,他面无表情,抬头望向天际。 炎夕快步,也不知身前是谁,只感到有股力量将她一拉。 “何人?”她恼怒问道。 宇昭然微眸抬高,温文雅然,他冷静的脱下外衫,披在她薄衣的身上,说,“炎夕,你急什么?” 炎夕挣扎的说,“龙玦宫有异动!你还拦我?” 宇昭然侧目凝望,眼中无限悲戚,“你看……” 低沉的凉风迫使她扭头,寻目而望,她的眼中,泪光渐闪,“紫微……紫微……” 他残忍的开启美丽的唇,代替利刃,划开夜寂,“紫微星已没……” “你胡说!”眼泪夺眶而出,她怒声说道,“放手!你放手!我要去看他。” 他没有答腔,悲痛的紧拉不放。 僵持片刻,炎夕咬住他的掌侧,口中浓浓的血腥,宇昭然仍是不动。 他明眸熠动,足下似有千斤,突的,他乍然放手,眼中涌现潮动,他顿足观望,不置一词。 锦衫滑落,炎夕跑开,她如同奔飞的红云,不停的追逐虚无的夜风,她的泪化作丝青道道,如同流星一般。 原来天劫是为轩辕而来。 宇昭然心痛不已,他复杂的沉默。 他没有追上去,在无法窥见她的那刻,他凄哀的旋身离去。 佳名唤作百花王,富贵无人可敌,荣光无一可匹,华衣冗锦只是他的背景,罗带轻解,牡丹夜游,步履蹒跚,独人来往。 他的记忆从此停滞不前。 多年以前,他曾立于某人身侧,笑言艳冠,说,“我不爱皇权,只爱百花,吟诗有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于是,那个人,说,“昭然,你要伊人,朕不拦你。只要你逍遥开心,又有何妨?” 清凉无风,无路而转,流血泣泪,何人断肠? (本卷到此结束,谢谢观赏……) 黑雾深重,她顿足不前,半晌之后。 内有人声传来,惊去夜莺,剑动不止,她推门而入。 只见刀光剑影,寒冽杀气,迎面卷来,地上血迹一片,染透凉黑石砖。四个男人身上插着长箭,死相凄惨。 世上只有一人能做到如此地步。蓝璃翡流映入她的眼障。 不待她惊喜,有人单手,阴狠扼住她的脖子,冷笑道,“宇轩辕,放下你的剑!” 炎夕注视宇轩辕,他执剑的手腕似有千钧之力,黑衣笼身,气势逼人。 身侧另一人身着豹衣,北歧草原无际,想来那是北歧的人。 王者之剑仍在他手中,但宇轩辕却停步不前。 炎夕只听见,身后那人,说道,“哼,冷帝有情。倒是可笑。”他指上力道又重上几分。 身侧的那人,忙喊道,“大师兄,杀了她!” 宇轩辕开口,声线有力,震破山穹,“你敢杀她,朕要北歧陪葬。” 炎夕身后,那人身体怔了怔,说,“王肃的药竟医了你,想不到你装病引我们现身,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此时此刻,她怎么会贪生怕死?炎夕一笑,颊侧却被那人二指捏住,他阴冷说道,“想自尽?” “大师兄,朔容……”韦云淑寻声而至,她远远站在殿门边,踌躇不前。她的表情明暗不定。 身侧的那人突然喊了一声,“宇轩辕,拿命来!” 他扬剑刺过去,宇轩辕敏锐躲开一步,刀剑无眼,烛被伤去。 “嘡”的一声,朔容手上的狼刀竟被王剑激飞,直射向炎夕。 炎夕身后那人忙一闪身。宇轩辕趁势劫住炎夕的身躯。 “砰”狼刀毁去玉雕明像,碎光一地。 朔容中剑,倒在地上,另一人被包围在亮甲精卫当中。 数十把剑尖直指向他,他后退几步,倾倒一阵,脸部抽搐一下,桀傲不羁的说道,“秦门的人,不受辱于人前,刺杀失败,我亦何惧?” 一道血光,喷至她的裙摆。 宇轩辕扶住炎夕,扬手一挥,咳了一下,“把他们的尸首送回北歧。” 此时,韦云淑芙蓉颊上,已堆满白霜,她颤抖的奔向地上倒着的那个人。 他眯着目,还有气息。 她扶起他的身体,扯去那人脸上的皮层。 朔月之光照透被风刮飞的帷幔,那人的脸孔如碧苔石青,淅淅栩栩,沾有的血滴毁去他的无瑕。 韦云淑扬袖,拭去他唇边的血渍,环抱他,说,“朔容,朔容,你怎么这么傻?” 他扬眸,对她一笑,无力的应道,“白云,你是白云么?” 那一瞬间,她泣涟不止。转身跪到宇轩辕面前,说,“陛下,我求你,让我与他独处,我的玉盘已经碎了,明日,我定来龙玦宫,俯首认罪。陛下……” 炎夕欲上前,拉起韦云淑,却被宇轩辕阻止,他冰冷的沉声,说道,“你带他出去。” 韦云淑叩了一头,扶起朔容,玉锦袖口按住朔容胸房上的伤口,血一层层的往外息出。她的泪一滴又一滴。 朔容倚在她肩上,余光注视宇轩辕,俯首才说,“我们走。” 韦云淑不住的点头,动着肩膀,两人蹒跚又狼狈的在夜幕中前行,。 宇轩辕突的一震,炎夕忙问,“你怎么样?” 他的模样虽然虚弱,但脸上的光彩已不同死白。宇轩辕一笑,说,“你怎么来了?” 炎夕见他没事,怒声说,“你居然装病!” 宇轩辕咳了几声,肘撑着她的臂膀,不肯走开,他的眸眼寒色尽退,只剩春意,“王肃的药起效快,见得迟。我趁势装病引出秦门的密探。你可记得与殇王一战,军中的内贼?” “是……北歧的人?”炎夕转念,又问,“你如何得知?” 宇轩辕脸上一黯,“大哥告诉我的。北歧来的六位使者,全是出自秦门。” 竟然是宇苍武说的!宇族的男人果然重国,重朝。“韦云淑你要如何处置?”她与朔容之间,关系不一般。待嫁之人,竟要与别的男子独处。 宇轩辕没在意,反而说,“你哭了?”他见她的眼中有红丝道道。 炎夕悠悠回道,“子愚说,龙玦宫有异动,我奔来时,遇到昭然,他,他说,紫微星……” 宇轩辕露齿一笑,他引她走至窗边,执手推窗,有凉风清爽冲去血气重重。他明亮的脸孔照亮黑玉装潢的宫殿,温润的嗓音迷醉了瑟瑟春寒,他说,“你看,那是什么?” 她顺光而去,明眸闪亮,她看见那枚紫微星,不知何时璀璨生光。 紫微又启,光华直逼日宫之上。 龙玦宫黑暗一片,青红映照龙纹凤痕,相许缠绵缱绻。 红袖添香,无视满地血光,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抱起炎夕,走上床榻。 她挣扎一下,“宇轩辕,你干什么?” 他气昂而立,“朕抱朕的皇后,有何不对?” 她赧颜沉浸,三月的暖风又拂至她身畔。他的温暖无人可替。 他笑了几声,将她轻柔的放在榻上。 锦帷上,金丝线缠绣的龙凤戏图,跃然于目,引至云雾缭绕。 他吻住她的唇瓣,轻浅辗转,呼吸有些萦乱。 炎夕无力拒绝,只能紧张的纠紧他乌色的衣襟。 他温柔的捧起她的脸,又抚至她的喉窝,轻啄一下,睡至她的身畔。 他理所当然的拥她入怀,说道,“大婚之期,洞房之时,我们再继续。” 她面有哀戚,想说什么,唇却被他长指一压。江山已却,她命不久矣。 他坚定的望向她的眼,那里有水光无限,也有明媚不止。 他说,“我说过,木棉虽逝,还有清凉玉殿,你要的,总不会消失。” 他的怀抱是那样亲切,他的动作是如此轻柔。 木棉村景重现,她怎么能离开那三月的风?他是她的天,她是他的凤。 她含泪一笑,纤纤玉手,回抱他,置于他的胸膛。 他一怔,转而将她抱得更紧,没有情肉欲望,只有温情以待。 她终于明白,他所说的男人和女人,他尊她,重她,从不轻视她。 只是韦云淑的玉盘也碎去了,他只有两个皇后,以后,谁来陪他? 她又流泪,湿浸他的衣,他却笑而不语,当她如孩子一般,“才说不许哭,怎么眼泪又掉下来?是不是我没死……” “不许说!”她哽咽,严肃的说,“你是宇轩辕,你不会死。” 他叹了一声,与她十指相扣,“人总要死去,帝王更不能忌死。” “宇轩辕……”她埋入他宽阔的肩,低声说,“没有皇后,你怎么办?我不后悔以命相搏,死后我化作幽灵,也为你祈福。你再立一位皇后,好么?” 他凝视她很久,问,“如果无人相伴在我身侧,你芳魂一缕会陪我吗?” 她啜涕,呆望他一阵。 他亲吻她的眼,说,“我的皇后,从来只有你一个,傻瓜。” 她的睫毛如蝶般扇动两下,她低声细语,“你明知道,我的玉盘已经碎去。国公临死前曾对我提过要求,无论如何也要陪在你身边,现在我犯了死罪,也只能辜负他的期望。” 陡然间,四周沉寂, 只有他们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他神情迷离,片刻以后,他强迫她与他对望,“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想嫁给我?” 她蓦然一笑,指尖亲触他俊秀的眉尖,轻声说,“是。” 他满足了,那一刻,他拥紧她,他对她许下承诺,“赤骥背上,只有你我的位置,龙玦宫里,唯有你一个女人。你愿意陪我吗?炎夕。” 她眸中又湿,只是柔柔的阖上眼,如果睡去可以让时间停止,那她就什么也不想,此时,她还是他的皇后,他的妻子,不论明日身在何方。 她弯起笑弧,梦里那人雅逸不凡,桃花盛开,眼见她时,他的面孔因为笑意徐徐明亮,他温柔说道,“阿炎,春天到了。” 春雨连绵,喜气不断,大婚之日将近,宫中置配喜器,红妆粉毓不绝于眼。 再见韦云淑时,她的面色已然苍白不少,朝若跟在她的身畔,龙玦宫的黑玉砖上,她的身姿如百合一般。一夜之间,她所有的面具都粉碎而去。朔容在韦云淑的怀里死去,他们坐在贵华河边直至天明,宫中谣言不止,说她行为不端,这样的她已经配不上皇后之位。 她叩首,清淡的说,“陛下,云淑移出殿阁。从此,冷宫之内,但求常伴青灯。” 宇轩辕不会定她死罪,她的存在连系着和书。 她看向炎夕,脸上已无笑意,说,“妹妹,我能否与陛下单独相处片刻?” 炎夕点了点头,与朝若一同走了出去。 闭上宫门之后,大约不过半刻,韦云淑素衣一身,走了出来。 炎夕想说些什么。 韦云淑却甩袖而离,几步之后,她猛的回头,怨恨的望着炎夕,说,“我恨你!为何你我同是公主,你有的,我没有?” 炎夕一愣,她不解看向韦云淑。 韦云淑捂着嘴,泪如雨下,她紧紧攥着怀里的包袱,努力平复情绪。 不久之后,她挺直了背,就算要离开,她也要维持公主高贵的姿态,她不会输给炎夕,她也是父皇独宠的公主。 暖阳之下,春桃发芽,点点绿色却释不了人心。 王肃献药有功,受封一品官地。卢照,赵如良等意欲煽动朝员,剥其权柄,有待日后查看。刘纯心贤怀才,平汝肃之乱,查获不实虚报的郡首十二名,晋为国子监。 北歧韦王致书表歉,刺杀宇轩辕的五具尸首挂于北歧朝都,处以鞭刑,曝晒三日。韦云淑行为不端,有辱国风,北歧王亦默许宇轩辕的处置。 本是定于二月大婚,岂料路疆边上,战事又起,先是民众不服新待察管理,芜回一族也是一大祸患。 原来芜回是皇后的亲族,服于宇苍武,因为他乃是皇后亲子。芜回的长老已年过七旬,却老当益壮,宇苍武战死。 芜回极其愤慨,意欲再战朝歌。 宇轩辕康复之后,接手朝政,炎夕落得清闲,倒也安适。大婚之期往后一延再延,竟落在宇昭然之后。 汝王府也没有张灯结彩。 这天,宇轩辕在清凉殿内,子愚慌忙而入,说,“陛下,汝王求见。” 宇昭然朝服一身,十分庄重。 他拜跪,说道,“臣自请征战芜回。” 宇轩辕面目一凛,立即回道,“朕不准。”早年他征战芜回,无一次获胜。 宇昭然竟起身,又说,“陛下不信臣弟?” 炎夕此时从里殿出外,眼前二人剑拔弩张,不知又怎么了? “你的婚期已定……” “国家事大,婚事是小,臣弟心意已决。”宇昭然朗声说道。他没有看炎夕,直视宇轩辕。 宇轩辕沉默很久,他迟疑的说,“六弟,你出战芜回,是拿命去搏。” 宇昭然面容有所松动,他长长叹了口气,“三哥,请你成全。你大命初愈不宜征战,我的身侧也有军师一名,未必会输。” “军师?上次你提起助你战胜殇王的神人?”宇轩辕俊眉一挑。 宇昭然一笑,瞟了眼身边的侍从,他便离开大殿,“大哥也见过他。” 不需片刻,有位男子,他盈盈而立,白衣在身,绝尘于然。 “雪芜?”炎夕失声喊道。 华碧在他身后略显俗丽,他伏身,说道,“见过陛下。” 宇轩辕敏锐的察觉到什么,他眯起眼来,细细打量。降雪芜波澜不惊的回望他,唇侧仍是恬淡笑意。 炎夕陡然明白,为什么宇昭然的军队能如此配合天时,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降雪芜。 再见他时,他们都没想到会是如此情景。降雪芜立在宫侧一角,他轻抚手中碧箫,斗斛珍珠也不若他明眸一盏,他温文的说,“夕儿。” 炎夕想出口说什么,但她没有。降雪芜隔世而居,这世上的俗礼,他又懂多少。他是无尘少年,为何要出桃花神地? “雪芜,你这是为什么?” 降雪芜了然的答道,“为国,为众生。”他语带玄机,说,“方才汝王已受封平疆元帅,我为军师,有我在,你不必担心。” “你要随他出战?”炎夕语音上扬。 降雪芜略微笑道,“我这军师还是入流的。你尽管信我。谋略不敢说是精妙绝伦,但……”他忽又敛眸,“但战时人心总是防不胜防,我保不了何人的命,倒保得了朝都的安宁。” 次日,雷雨轰动,春响遍地。 宇昭然祭祀之后,一身盔衣,他立于炎夕与宇轩辕身前,他终于与她四目相望。 他低首,字字清晰,“臣一去,不知何时能返,臣在此,贺陛下,皇后大婚之喜,愿陛下,皇后永结同心。” 炎夕凝眸,但愿此战,昭然能平安而归,宇轩辕说,“待你凯旋而归,朕再行大婚之礼。” 宇昭然如石像般定住,他轻声说,“臣弟怎敢耽误三哥与三嫂的吉日,大婚之时,一杯水酒洒于春泥之中,就当是臣弟饮了喜宴。” 炎夕心中一震,宇昭然似乎另有意思。 此刻,他旋然转身,傲视无物。在遥走的那刻,他的声音传至她耳畔,“丹姬,我们走。” 孤单的他,身侧多了一抹俪影。她似是另一个炎夕,自愿请战,陪他踏足战地苦宿。 炎夕与宇轩辕缓步往前,她侧目,对宇轩辕说,“丹姬也是好女子。” 宇轩辕拥她入怀,笑涡迷人,回道,“佳人难得。” 明阳入目,黄沙竟有尘灰,锦绣江山,又有动荡。 轩辕破劫,此去却是不归路,楼台不尽,从此无穷又将延往何处? 天云鸦鸦,是何人在吟颂? 我扬眸微视,几只白鸽扑扇着堑羽飞离开。那女子美貌端庄,脸上有幽幽浅笑,素青的玄裳,髻上插着碧玉簪,我奔过去,她宠溺的抱起我小小的身体。 我甜甜的喊,“姨姨。” 她秀眉微蹙,点了点我的鼻尖,说,“白云又忘了,要喊我姑姑。” 她是我的母亲萧璃的妹妹,萧君。 这年我五岁,她已守寡四年。我感叹这女人美丽年华,为何明知睿王身体孱弱,却要嫁他为妻?她不准我喊她姨,却要我称她为君姑姑。父皇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母亲更是赠她玉符,可随时出入北歧皇廷。 碧青小院里,她养了无数白鸽,她的眼神总是缥缈不定,她宠爱我,尤胜我的母亲。 满目苍华,脂池金斛无数,琳琅珠宝玉器,更饰有珍珠翡帘一排。只有遗庆宫才有如此奢华的装饰。因为我的母亲萧璃是父皇的宠妃。 我的父皇韦挚,今年刚满而立,他素爱青衣,文雅儒温,没有君王拔扈霸气。他好闲游生活,淡泊的眉际间唯有平和。 北歧大半疆土均是茫茫草原,骑射本是每位皇孙必修之课。父皇却不准我去。他赠我一本《诗经》说,“女儿家,多点柔肠才是好事。” 我甩袖一推,皱着眉头说,“我不要。” 父皇一笑,桃之夭夭。他将我抱起,他的胸怀宽阔,甚是温暖,他说,“你可知道,为何我为你取名云淑?” 我摇摇头。 父皇说,“百叶青云,唯有一淑。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 “可白云从何而来?” 父皇莞尔,“白云无洁,正好配我家的云淑。” 我灿烂一笑,还不识几字,我问父皇,“哪首诗,是你最爱?” 此时,母亲走进殿中,她严辞呵道,“陛下,你抱着云淑,成何体统?” 父皇放下我,他的双眼蒙放光彩,眼里只有我母亲萧璃一人。 他说,“阿璃,你来了。” 母亲肃穆的望着我,从我手上取过诗经。她的脸上出现鲜有的表情,“诗经当中,唯有《子衿》才是我心所属。” 父皇陡然沉默,他们如同孤雀一般,紧紧加偎,独留我一人在身侧,我愣愣的转身,白鸽可怜的望着我,有一丝无奈穿透我的心底。 人人都说我的母亲是妖妃,她迷惑父皇,只有我知道,她努力的想要激起一个男人的雄心壮志,或者,她认为,她的职责便是拓展北歧的浩浩皇图。 父皇深爱她,竟也随她而去。要严政待人,取贤纳才,就颁施布令,要加税征兵,训导良英,就下旨昭告天下。 但我却望不见母亲对我的温柔,她教我识字识礼,更教我如何游走于宫墙女粉之间。她不做皇后,她要与父皇的其他妃子平起平坐。她对我说,“逸豫使人松懈,无时无刻防卫的生活,才能担当一个灵敏的猎人。” 猎人?我猎什么?我只不过是个孩子,我蓦然抬头,有雁略过云际,我笑着不说话,那一刻,我喜欢上父皇给我的名字,白云,做朵纯洁自在的白云吧。 几月之后,我的阿姨萧君病重,母亲命我随父皇一同去看望,我到乾坤殿中,父皇只立于白鸽当中,他黯淡的神情震撼了我,他不喜欢独属帝王的颜色,青衣甚好。 他回眸,说,“你随宫女去看她吧。” 我走近那人身侧,她咳得厉害,幔幔黑帐里,她的容光已无彩釉飞熠。 我手里揣着母亲之前交给我的锦盒,我说,“姑姑,母亲让我给你。” 她面色苍白,又是一咳,血丝如疤痕一般显现在白茶之上,她轻语道,“白云,你靠姑姑近点儿。” 我又向前一步,她摸着我的眉眼,仿佛穿透我的灵魂在找寻什么,她说,“把这个偷偷交给你的父亲,这是我俩的秘密,知道吗?” 阴雨绵绵的座院从此落陌,因为它优雅的主人再不能吟颂歌辞,萧君离世,母亲颁令举国同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哭泣。 她如蔷薇般的细脂脸上,脆弱的洒着泪珠,她压着我的肩,大声的哭喊,“你听着,我一定要你姿荣华贵,无一人可与你相比。你明白吗?” 我惊愕不止,被她吓得不敢动。 她抱着我,说,“明日,我就带你入秦门。” 我对童年的回忆仅从那刻开始,母亲威严的站在黑台之上,她广袖一挥,一排人戴着面具站至我跟前。 她说,“云淑,挑一个。” 我纳闷一下,一手指中,我对面的人。 她又示意,“走过去。” 我害怕,那昏黑惨暗的面壳带着恐怖的色彩。我踌躇再三,却不敢直视母亲的怒意。 只好往前。 面具一掀,那少年晶莹剔透,他忧郁的直视我,仿佛要碎去我的心。 母亲的声音此刻传来,她说,“从此朔容就是你的,他是你的死士,是你的棋子。” 朔容只跪在我的面前,说,“参见姿华公主。” 我是最尊贵的人吗?不,我不是。皇廷里的人都不敢动我分毫,因为我的父皇宠爱我,但他更爱我的母亲,而母亲最爱的不是我,她重视所有人,唯独不看我。 次年,我的身旁多了位女婢,她容貌秀丽,却冰冷无比,我甚至怀疑她是个心肠歹毒的女人。我走姿不好,她说,“公主,您要有公主的仪态。” 我吃饭不雅,她说,“公主,请停下,再来一次。” 我的愤怒终于爆发,那夜,我到秦门,对朔容说,“替我教训朝若!” 朔容如黑黥一般潜入皇宫,宫廷出了婢女无故受伤的诡异事件,秦门却出了一件惨血门案。我的母亲扬着鞭子无情的抽打朔容。 她更要我在一旁亲眼看着他的血如何流出肉绽。与朝若脸上的轻伤相比,朔容虚弱的模样像是要死去一般。 我哭着求母亲,说,“不要打了!是我让朔容去的。是我。” 母亲停了下来,她的手因为劲力通红一遍,她淡漠的说,“我要打的不是朔容,是你。但他是你的死士,除非他不在,否则,我绝不动你。” 我摊坐在地上,如破布娃娃一般。 母亲一字一句的说,“所有的人,你都能碰。除了朝若。” 我咬牙怒道,“难道你的亲生女儿还不如那个贱婢吗?” “啪!” 我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灼痛着,母亲声嘶的喊道,“不许你这样说她。” 空荡的铁牢里,我拥着朔容,他抽搐不止,因为我的眼泪咸湿了他的伤口,他木纳,却猛的抱住了我。 我擦了擦眼泪,秦门的密探出了名的精明,我的母亲如此保护朝若,他会不知道? 那一刻,我对他说,“朔容,我不是公主,你喊我白云。” 他泛白的唇,染亮污暗的黑房,他第一次笑时,有如朔月之光,比酒更醇,比花更香,他说,“你要什么,我总会为你做到。” 我抱住他的肩,“那就先当我的枕头吧。” 朔容一笑,幽淡的说,“棋子也好,死士也好,我做你的命。” 那是一个男人的承诺,我不当他是棋子,也不当他是死士,那一次,我认清了朔容,他是如月般皎洁的男子,他的心不在秦门之内,一直在我这儿。 他从何而来,我不管。他陪了我整整十年,一个女人有多少的十年。他后来对我说,白云,为什么跟你久了,我会忘了自己的责任? 我苦笑不语,秦门的人不谈感情。因为感情容易分散他们的意志,感情是他们的弱点。他们密侦天下的机关,也是杀手。 朔容说他是我的,从我选中他那一刻。但,我心底的黑暗始于宫廷的肮脏,月之光又如何能照透。 但我的朔容是个傻瓜。他是秦门最优秀的密探。杀手能做什么?他之所以变强,是为了保护我,因为他是我的死士,他天真的以为,只要他不死,我就会活着。 我到后来发现,我也是母亲手中的棋子,她教我的处事之道,不过是想通过政治联姻巩固北歧的疆土,我困于宫墙之内,无法像我的父皇一样闲适自由。 我及荓的那日, 父皇对我说,“白云,你出去走走吧。” 我走下锦榻,说,“母亲……” 父皇露齿一笑,“阿璃出宫要一些日子。你乘这个闲隙,出去逛逛,就当父皇赠你的及荓之礼。” “我能去哪儿呢?” 父皇悠声答道,“随便哪儿都行。” 我如飞雀般奔了出去,朔容在宫门之外守着,他飞鸿一般,弯弧浅笑,青衣在身,美妙的衣袖渲染着平和,他的手修长而又端丽,尽管上面不知沾染多少人的鲜血,但他的笑容灿烂,纯洁。 我常问他,朔容,为何你笑得那样清淡优雅? 朔容温柔的说,因为你是白云,青衣配白,淡雅纯洁才能托衬主人之光。 我陡然明白,在朔容心中,他仍觉得我是他的主人,但他为我所做的一切已经远远超过死士的责任,他也是个男人,他忘记了什么? “白云?”他温声喊道,只如一般男子。 我笑道,“秦门天字一号的朔容密探怎么今日在此?” 他凝望着我,说,“你要出门,我怎么能不保护你?” 我甜甜一笑,挽起他的手,一如我挽着自己。 他怔了怔,小心翼翼的不敢动,他的眉宇突的柔软,他的大掌握起我的手,轻声问我,“白云,你想去哪儿?” 我说,“我们去南显。” 他不语,青衣缓缓,那男子飘逸如此,《诗经》有云: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他的思念在哪里?我的思念又在何处? 秦门要人,择优而取。 朔容没有亲人家人,我甚至不敢想,我的母亲为了得到朔容入秦门,灭了他的满门,心底的悲凉令我胆怯。 朔容说,白云飘至何处,碧蓝总与之相伴。 我笑答,青衣才配白云啊。 那一刻,我注意到他眼底的湿意,在忧郁散开的同时,他的笑容温暖了我,为什么你要做我的命? 朔容说,没有理由。 他将我揽得更紧,我们相携暂时忘记了各自的身份,我不是母亲的棋子,出自幽怨肮脏的宫廷,他不是秦门的杀手,残杀无数人的性命。 只是知己同游天下而已。 为何想去南显? 听说那里碧绿无穷,已是三月,烟江有水,甚是柔美。 ---------------- 我回朝都的那一天,彻夜大雨,惊动万雷无信。遗庆宫黑暗一片,南风一刮,菘香四溢。 朝若不在,我一人在宫里,母亲这日不在宫内,因为今天是姨娘的死忌。 “砰”!的一声,我猛然起身,心想何人闯入遗庆宫门。 是母亲!她蓬头垢面,好不狼狈。 我连忙喊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 她用力捏着我的肩晃道,“君儿,君儿。” 我头昏眼花,回道,“我不是,我是云淑,君姑姑死了。” 陡然雷惊,闪电的光芒略过她的脸。 母亲的模样由狰狞变为平静,她哭得伤心,拥着我说,“你骗我,君儿不会死,君儿说,她不恨我的,她怎么会死呢?我明明叫你把东西带给她,她怎么还会死!” 或者,这是所谓的骨肉相连,任凭我的母亲对我再不好,但看她如此模样,我还是心软,我安慰她,我抱着她。 只是我要怎么开口,那枚锦盒,我给了父皇。因为那是我与姨娘之间的秘密。 她突然移开头,眼里还有泪水,她直盯着我看,表情竟与姨娘死时极为相似。 我不明白,她们到底在我身上看什么? 母亲那日以后,更是勤勉于督促我的父皇。北歧风景不如南朝秀丽,恶寒的草原,在母亲的眼里甚是单调。 我隐隐感到,她与姨娘之间的秘密。转念,我想,定是与秦门有关。 ------------ 北歧朝记有载,萧璃与萧君同为秀女,同年进宫,五年之后,萧璃被封为美人,萧君嫁于体弱的睿王,睿王英年早逝,此二女乃不祥之人。朝中所传,我的母亲意欲夺位。 我只笑道,这夺位有什么意思? 一抽丝线,“吧”的一声,数十道金盒破去,有鸽直冲上斗门。朔容抓了鸽子过来。 大师兄说,“上面写了什么?” 我也凑过去看看。 朔容的笑容有些阴冷,“有人竟敢查到秦门来。” 我陡然一惊,“何人?” 朔容说,“东岳的殇王宇苍武。” 任何有意查探秦门秘密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但秦门的掌门是谁呢?别人都说是我的母亲,但我知道,不是。她是何人?弱女子一名,如何掌控七十二名顶尖的杀手? 大师兄又说,“朔容,你如此好身手,为何隐于朝都?” 朔容只笑了笑。 我心底明白,看了朔容一眼,真是个傻瓜。 一月之后,音讯杳失。我意兴阑姗,心想,那宇苍武与秦门或者有些关系。 这夜北风又刮,我的母亲召见我,她身穿蔷衣玉盏绸,雍容华贵。我在母亲面前,从不敢失礼,这是在宫中的生存之道。 我行礼之后,母亲说,“云淑,东岳朝主来我朝选皇后。你打扮,打扮。” 我的心一惊,如被冰扎。 母亲面无表情,说,“要入选,不能光靠外表。此事关乎北歧的将来,你一定要嫁给他。” “我不要。”我想也不想的答道。 母亲忽然扬起笑意,那笑如刀剑之气又带三分狡猾,我与她直视,说道,“父皇众多儿女,为何我要入选?” 母亲扬袖,冷声说,“因为你是我萧璃的女儿。” 我咬着唇,不回话,父皇此刻入内,星眸带火,浓重的酒气迎面而来,父皇缓声说“阿璃,你又在做什么?” 我不愿再听到任何令自己难堪的话。 这个夜晚,我奔出宫廷。 多想从此远离丑恶和黑暗。 绿影婆娑,密影幽旋。 竹林旁,朔容抚着狼刀,表情阴郁,我迷蒙的看他一眼,扑到他的怀里。他一怔,抱着我问,“怎么了?” 我扯住他的衣襟,抹去泪,说,“朔容,你爱不爱我?” 他一怔,抿着冷峻的唇,竟说不出话。 我环抱上他的肩,精瘦的身躯蓄满力量,那里成了我唯一的依靠。我哽咽不止,朔容手足无措。 狼刀之光阴暗下去,那是朔容的武器,他不看一眼,将它丢到地上。 朔容说,“如果你想逃,我带你天涯海角,永不回头。” 我不作声,平静下的心隐隐抽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带我逃,等于是背叛了我的母亲,背叛了秦门。” 朔容一笑,“我只怕你不愿意陪我亡命天涯。除我之外,还有七十一名杀手,暗剑总是难防,但你不必担心,我是你的命,永远护在你身前。” 我坚定的点头,“我绝不成为母亲的棋子。” 朔容拥紧我,他的面孔美得不真实,精巧如他,怎么会是杀手?他碰触我时,从不敢用手,他说,我怎么敢碰脏白云? 我突然开口,又问,“朔容,你说,你爱不爱我?”我绝不强人所难,如果他不爱我,我不跟他走。 朔容认真的看我,说,“我后悔南朝之行,没为你射下那只毓金绣球。” 我这才放下心来,朔容抚着我的秀发,说,“我的一生杀人无数,多少人该死,多少人无辜,数也数不清。你是我留在秦门的唯一理由,从你选中我的那刻,你就是我的依附。白云,你会不要我吗?” 他的目光殷切,他甚至有些颤抖,他在自卑,他也在害怕。 “如果,如果我的母亲杀了你全家,你会恨我吗?”我大胆的猜想。 朔容摇了摇头,说,“我查过,不是你的母亲。”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仿佛要劈开竹障。但仅仅在一刻之间,眼前的男人又凛然如光,他柔情断肠,对我说,“往者已矣,我早就是你的,没有自己,我只是你的朔容。” 他牵着我的指尖,划过他灿烂的眉眼,抵制他唇瓣的那刻,我感到他灼热的呼吸。他是爱我的,我的手往下滑,又覆上他的颈。 “朔容,你能给我什么呢?”我问他。 朔容回握我的手指,紧扣不放,“你要什么?” 我抬头,满天斗星,沾在夜盘,我说,“我要紫微星。” 朔容一窒,他抱起我,说,“那我们一起去银河,划破空际,用我的狼刀,替你刮下那颗星星,如果你还嫌不够,再加朔月,如何?” 我紧紧瞅着他说话,他一字一句,云淡风清,我懵然无语,只记得他是我的朔容。他笑时眉弯,冶然如月,青衣从不离身,他陪我十年,我还他一生,又有何妨。 朔容心疼的抚过我的颊畔,他眼里的湿意摧残了悲伤,“白云身在宫廷,朔容跟在朝都,白云若是逝去,朔容为你追月。” “可我能给你什么?”我移开眼,心酸反问。 朔容牢牢抱住我,说,“朔容什么也不要,我不贪心。” “人怎么能不贪心?”我纠结的问,“朔容,我是个坏女人,你为何偏偏喜欢我?” 朔容吻了吻我的手,他的温柔来自我的梦里,“喜欢就喜欢,哪有理由。有人告诉我,一人是为另一人而生,我为你而来,既是不悔,又怎能要求太多?” 我说,“蔷薇有刺,你也不怕吗?” “我只求它的刺,只扎我一个人。”朔容的脸庞越来越近,他的明亮如水一般,他幽声说,“白云,我只为你一人痛。” 朔月之情,金比铄刻,我闭上了眼,他的唇有些冰凉,在我没注意到的那刻,朔容吻去我的眼泪。 我们决定私奔,天涯海角,从此亡命,朔容说,即使有人杀来,他也义无反顾。他要带我去南显,在三月烟江的盛会上,为我射下那枚毓金绣球。 竹尖削削,有风来袭,我安稳的依在他的怀里,他的膝上,听他许下承诺,嘴里,不自觉的吟起,那首诗,那是我的记忆开始,我纠着他的青衣,颂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朔容抚着我的耳际,回道,“君心无思,何有我期,我乘风来,唯盼云兮。” 他若不是朔容,我绝不跟他离开,我若不是白云,他绝不为我与秦门为敌。 我们从此相依,相约圆月之夜,离开宫宇。 行姿匆匆,我还是得参予东岳国君宇轩辕的选妃大典。 --------------------------------- 当阴宫的诅咒如魂般勾去我的心时,我没有了眼目,我们的逃亡触怒了母亲,尚未离开北都,我们已被截在冰冷的城墙外。 遗庆宫里,我的眼泪流不完,也去不净。朔容一身血渍,我无法忘记他倒下的那刻,他的狼刀依然锋利,但朔容却直不起身。 朝若站至母亲身边,说,“娘娘,果真是月圆之夜。” 朔容喘着气息,他不该如此,母亲睨他一眼,说,“你好大胆子,竟敢拐带我的女儿。” 朔容不语,只盯着我看。 母亲扬鞭,似要抽他,我奔过去,挡在她的前方,我说,“母亲,我求你,我再也不敢了。” 遗庆宫的喧哗引来不少宫婢围观,不消一日,小公主与人私奔的消息便会传遍宫廷。 朝若的笑意若有似无,她喊人进来,带走了朔容。 宫内唯有我和母亲二人。 我阖上眼,这并非我所愿。 母亲看我一眼,说,“朝若果真心思灵敏,你命她送甜点给朔容时,她便有所察觉,谁能从圆盘月点中,猜出逃跑的时机,谁又能在当中下药,斩去他的羽翼?” 我拂袖,踉跄而起,已没有了力气。朔容断去几根经脉,他的血染污了黑地,但却是这里唯一干净的一角。 母亲拽我,与我对视,她的话如芒刺一般,扎进我的心底,甚至还会呼吸,在我幽深的血肉里曼延生长。 短短时间,我已不能动弹。 她说,“不愧是我萧璃的女儿!” 出嫁前一日,父皇醉意醺醺,我行至乾坤殿,与他辞行。 父皇倚在龙榻上,醉眼朦胧,他说,“女人……女人都是骗子。”他猛然起身,狂暴的抓伤我的手,说,“白云,你说,你别骗父皇,你是真心要嫁去东朝吗?” 我沉默半刻,点了点头。 父皇苦涩的笑着,把当日的那个锦盒赠给我做了嫁妆。 “这是什么?”我问父皇。 父皇隐忧,说,“是毒药,至毒的药。” 朔容倒在干草上,他的内力已经全失,我扶起他时,他虚弱的喘气,他的眼中有无限的悲苦,我含泪,说,“朔容,你怎么样?” “死不了。”朔容用力抓住我,说,“白云,你要走吗?” 我点头。 他没有埋怨的语气,凉意透彻了我的心骨,朔容背对我说,“你为何如此待我?你果真,还是不要我。” “朔容,我们逃不了。你不明白吗?”我阖过眼去,与他相背。 朔容不再说话,他的青衣已被血染污。 朔容,我该怎么偿还亏欠你的一切呢? 我走出铁匣门,最后,说道,“朔容,我……对不起。” 当我登上东朝的高台时,我望见那个男人,他如太阳一般,照耀着整个皇廷,那夜的流星雨灿烂非凡,我扬眉直视他,他的眼里却只有炎夕。 炎夕是何人?她是西朝两朝以来,唯一的公主。 我不输给她,我是姿华,我也是北歧王韦挚最疼爱的女儿。 六位朝使之中,我终是发现了朔容,他固执得不像话。玉盘策封之日,宇轩辕竟一句话也不说,他头也不回的去了清凉殿。 我拢络朝臣,却留不住宇轩辕。又有何用? 宫殿的清冷,朝若恶毒的将我一人留在殿内。 只有风来与我相伴。我感到我的改变,我的心中有凶狼一只,啃咬着我的心。 我到底算什么又是什么?我疯狂的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嘶喊。有人隐隐现身。 他影如幽魅,炫然流畅,我却害怕的不敢靠近他。 朔容放软眼神,他的手上还有鞭伤,我的泪涌出眼眶,他抱起我,那样的温柔。 他说,“你还怪我,跟你到这里?” “朔容……”我哭着依在他的青衣当中,唯有那个颜色才能平静我的心。 他叹了口气,将我放在榻上,为我覆上锦褥,“睡吧,我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抓着他的大手。 朔容笑容当中,又见蓝色的忧郁,他不着痕迹的为我拭去,我眼边的泪。 我听见,他说,“我是你的,你却不是我的。” 那一刻,纵是钻心利刀,也不及他的一句话。 清凉殿里有烛火,我身边只有朝若一人,她城府深深,我至今不知她的想法。脆弱之后,我仍想维持我的骄傲,宇轩辕的冷淡并没有冲去我所有的意志。 我学母亲的温柔,极尽我所有的手段。但他仍是不睬我。 古语也有三从四德,贞洁烈女。我是待嫁之妇,此刻却偎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他俊美无俦,一条棉絮,落入他的指尖,也能杀人于无形,他是我的朔容,为我而生,为我而痛。 我拂了拂衣襟,离开他。 他有一阵失落,说道,“宇轩辕平安归朝,你的心也能放下了。” 我瞥了眼橱柜,说,“母亲要逼我到何时?” 朔容说,“是她逼你的吗?还是你逼你自己。你是北歧的公主……” “够了。”我怒声道,“我不当棋子。” “所以,你书信一封告知宇苍武,当日的内贼是何人?”朔容拢眉答道。 我干脆的承认,“不错。是我。” 朔容倚在阑边的身姿略有影动,他落寞的与我直视,“你真是白云?” “我不是!”我疯狂的回答,“她死了,早就死了!你看不明白吗?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像阴魂一般缠着我不放?” 朔容受伤的阖上眼,他的脸颊,忽明忽暗,他拥住我。 我挣开去,转身,煽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烛影飞动,朔容眼睫一动,他铸在原地,定着不动。 眼前湿去一片。 他却笑得明媚,伸手往我脸上一沾,说,“看,你明明就是白云。” 我扭过头,自尊的,无畏的躲开他,我咬牙,说道,“以后,不许你碰我,一下也不准!离我百尺以外,以你的功力,我知道你办得到!” 朔容漂亮的眸子熠动而又凄凉,他的唇翕动着,竟无语而出。 我不愿看他,他却执意不走。 殿外冰冷,殿内只有风声。 朔容长长叹气,他雨露般清新的笑容闪现不定,他温柔的笑,用尽所有的力气,他说,“你要什么,我总为你做到。这次也不历外,从此不见,你能否对我一笑?” 我震慑在他的光华之下,怎么才能笑得出来? 我没有了力气,我该怎么办? 他说,“我查遍天下,却查不透你。如果我不是朔容,该有多好?” “那你要做谁?”我问他。 他扬眼窗外,很久以后,他望向我,深深的,不悔的,说,“只做你想望的青衣,永远在你心中。” 我飘摇的站在风里,依稀想起,记忆里的那个男人,他倔强的不肯抬眼,第二次见到朔容,他正绝食在秦门。我端了茶饭给他,他还是少年。 我还是无忧的女孩,我对他说,“饿死,我可不管!” 他回过眼。 我瞄了瞄门外,咳嗽一声,“你假装吃一口,如果大师兄来了,你就惨了。” 他动也不动,一身肮脏。 我气极了,跑到他跟前,抓起他的手,往饭上耙去,朔容直直盯着我,我着急的说,“我是你的主人,叫你干嘛,你就得干!不然我杀了你。” 他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怔了半天,终于吃了起来。 朔容入门最晚,却进步得最快,我及荓那日,他已是秦门密探的天字一号,无人可敌。 我这个主人也风光不少,总是摆出一副高贵的姿态教训大师兄,“你看看,都是我调教有方。” 朔容只在一旁淡笑,动起狼刀,他杀气如同恶灵,撇下武器,立于我身侧的又是翩翩雅公子。 那夜秦门怪音不止,我鲜少在秦门过夜,这是头一次。 我害怕一个人,母亲有意丢我在秦门里,我不知如何是好。半夜醒来,纠着棉被,哭得厉害。无人能靠近我的屋子,房外有冰刺寒棘千道,谁进得来? 我推开门,想离开,却看见朔容,他屹立在那儿,动也不动。 我说,“你为何在此?” 他淡淡一笑,“陪你。” 他的足下有血光不止,即使是再强的高手,又怎能踏过铁刺。我隐隐一惊,说,“你流血了。” 他说,“你害怕?”便灵敏的隐去了身影。 我拉住他,说,“我为你上药。” 烛火有了温度,我静静为他擦拭,他有意的生疏离开。 我笑道,“天下第一,也怕?” 他不作声,只是痴痴望着我。 我猛的一动,笑说,“你看什么?” 他有些尴尬,脸上飘起红晕。 我从未见过朔容脸红,这下倒奇了。我随口问,“朔容,为何要做第一?” 他悠扬的声音释暖一室,“为了保护你。” 我的眼前,仿佛朔容还在,他的倔强一点点的软化,最终只有柔情。他穿着青衣,拿着竹简,有时坐在竹林中,细心的研究女儿家喜欢读的《诗经》。 他幽幽问我,“白云,什么叫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的目光飘得很远,我告诉他,“情之为物,朝夕相思啊。” 朔容如同好奇的少年,因为窥到不明的珍物,他探索的念了很久,细细咀嚼,那个模样纯真的不像杀手,我的朔容,为何是个杀手? 他此时回头,笑道,“白云,你在想什么?” 我恍神,说,“我在想,你为何是杀手?” 他不知是安慰我,还是说给自己听,合起竹简,说,“人各有命。” 我一笑,“别人都服那东西,我偏不信,我是姿华公主,我的母亲是玄门之人,何惧命啊?” 朔容盯我,看了许久,他随我一笑,说,“也许你也在玄门命中。” 如果,他不是我的朔容,他不会来到东朝,如果,我不是那朵倔强的白云,我不会害他一生。我阖上眼去,第一次坦然的面对孤独,我欠朔容的,负朔容的,又何止这一件?我要怎么原谅我自己?我要怎样回报他对我的爱? 《子衿》为等恋人,他却总也不至,女子多有抱怨,甘守在空闺之内。炎夕的光华,我比不过,原来朔容所说的没有理由,是那样一回事。 那抹明阳,那道青障,永远是炎夕的。 当我拉着炎夕,来到龙玦宫门,我早就猜到是那样的结果,他只见炎夕,他的眼里只有炎夕。转念又想,若我是他,我也会选炎夕。 紫微星淡去,他要怎么办呢? 即便是后来,他传我入龙玦宫,我心中也有了然。他已经开始怀疑。秦门的人蠢蠢欲动,如果我在龙玦宫,或者,还能有些作用。 他将半壁江山交到炎夕手上,却隔离我,不见我,他怀抱着等死之心,意欲将祸端移在北歧人的手里。这个男人,即使要死,也要做局之重心。 我透过窗缝,依稀可见,那个明阳一般的男人已没有了亮迹。如果,落入秦门人的手上,他会怎样死去? 我咬着牙,药炉之上有轻烟袅袅。 王肃煽着炉子,见我过去,他躬身行礼,“见过姿华公主。” 道骨一般的身躯,随即退开。 我嗯了一声,说,“退下。” 王肃便离开小院。 我打开锦盒,至毒之药,会如何?王肃的药,他会吃的,我颤着手,一点一点的将白色的粉末掺入药中。 连入融下的,还有我的眼泪,我的回忆,他不会受辱于人前,他是帝王,要风光,骄傲的死去。 狼刀落地,我万念惧灰,他的狼刀怎会轻易落地?只因他不想活。他为何要那样?我跪地,求宇轩辕让我带朔容离开。 我扶着朔容,他即便已失去元气,但仍是不敢压到我身上。 他的血冰冷的浸在我的肌肤之上,他无力的说,“白云,对不起,我不该碰你,那日你说要离你百尺……” “你这个傻瓜,这个笨蛋!”我哭着吼他,将他揽得更紧,我用金缠凤衣的袖口替他抹去血渍,恢复他如月般美好的脸颊,这才是我的朔容。 他引着我,走到贵河畔,凄凄绿荫,已有生长。 朔容淡淡的说,“我们坐下。” 我扶他倚在树下,他气若游丝,我哭着说,“你不是天下第一吗?怎么轻易就弄成这副模样,你起来。你不可能死。” 朔容直望着我,他的血色褪尽之后,俊秀的脸庞更显得缥缈虚无,“你知道,为何我易容成使者追你到东朝?” 我陡然一震,隐隐不安。 朔容冰凉的嗓音,朦胧而至,“秦门的人要杀他,如果我不来,他能防到几时?” “朔容……”泪水夺眶而出,我扭头,不愿听下去,我的身上已有冷汗,我不想面对他。 他坚持的按住我的肩,他优美的观望天侧,“原来,你只要紫微,不要朔月。”他拭去我的泪,红色涨满我的双眼,他残忍而又痛苦的说,“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我默默点头,叹道,“你又是何苦?” “我要听。白云,你说给我听。”朔容喊道。 我回头,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延向记忆深处,“那年,我随父皇到东朝做客。北歧虽有草原千里,父皇却不肯我练骑射,听说东岳皇宫有马场,还配有箭艺靶场,我心中格外好奇和向往,所以,我趁着宫婢的疏忽,跑了出去。” 我的眼前,仿佛又现那明阳的春日,清新的甘甜一如我的记忆,我继续说,“我从没见过那样的景象,多美的春光,多亮的草场,有鹰在头上盘旋,我踏足而入,草末的触感令我欢喜而又兴奋。就在那时,一抹棕影往我的方向逼来,竟是一匹良骏,它怒目横视,把我吓傻了。它疯一般冲了过来,像要把我撕裂。我后退,却无路可退,正在那时,箭光如同流星,马哀吟一声,伤倒在地。马儿即便受伤仍保有骄傲的姿态,它默默回头,屈服的俯下骠悍的身躯。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笑容,他的额际,血液奔流,明亮在他脸孔之上徐徐绽放,同时,也写进了我的心。他身上的衣件破烂不堪,但他的光华却遮过暖阳。” 朔容笑得悲凉,如同正在受刑一般,他声线沙哑而又坚持,“继续说。” 我痛苦的说,“我怎么能忘记他呢?他的笑容是我的希望,我从未感到那样的清明无污。他更是强者帝王,无人可与他相比。” 朔容的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面具,那是昆仑奴的木雕,那年我们同游瀛洲,我买来送给他,他竟一直留在身边。 他暗示的说,“还有,你还没说完。” 我咬着唇,从身侧取出一块玉帛,原本那是霓虹的七彩,颜色却惨淡不堪,“我一直留着那柄箭端,那年我们同游南显,你可记得那枚毓金绣球?我又看到了流星,那是他的箭,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射得出那道光亮。” “所以,不论我怎么喊你,你都站在雨里不走?”朔容阖上眼,他的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 我点了点头,“它红得透眼,我怎么能抵得过那样的诱惑,是他射下的绣球,它灵动的跳至我的跟前,催促着我要拣起它。”我抚着玉帛,“可惜,落雨不停,颜色尽褪。” 朔容缓着气,已笑不出来,“这就是你的秘密。原来,你心中早就有他,你的心里只有他。” 我不能反驳,只能流泪。 朔容说,“我早就有所怀疑,你怎么可能恋眷权位?我也曾以为,你是为了北歧,为了你的母亲,所以,你要夺得后位,夺到他的心。我曾想,杀死延曦公主,这样你就能得到他。直到今日,我才了解到你真正的心意,宇轩辕的病痊癒了,天下间只有我知道,那是为什么。那是秦门的秘密。” “所以,你跟在大师兄身边,是为了阻止秦门的刺杀?”我哽咽着问。 他不作声,努力的呼吸,随后,仍是对我柔笑,但笑意却刺痛了我,“我怎么能让他死呢?你那样爱他,我怎么能做第二个璃妃逼你杀死心爱的男人?我不忠于任何人,我一直是你的朔容,你的死士,你的……” “别再说了!”我痛声喊道,哑然失音。 朔容突然松口,说,“幸好,你还是白云。你还是我心中那朵白云。你从没有变。”他侧身,伏到我的膝上。 他说,“别动。天快亮了,你抱着我。如果不这样,你怎么摆脱棋子的命运?” 我泪眼俯视朔容,他英美的容貌映在我的眼里,摇曳不定,他的身体逐渐开始冰冷,我害怕的抱住他,这一刻,我只想拥紧他,不是要作戏给任何人看。 朔容说,“我不悔那天说的话,我不做朔容,只想做一件青衣,做你喜欢的青衣。” “好。”我点点头,抚着他的脸,温柔的慰着他的冰冷。 朔容不肯阖眼,他的眼,满是伤痕,他说,“白云,秦门的日子一点也不快乐,但我现在却最想回秦门,因为在那儿,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 “你是我的,不管在哪儿,你都是我的朔容。”我缓缓回答。 他满足的勾起笑弧,渴望的眼远远往前望去,他叹道,“我的一生都是为你,我不想保护宇轩辕,我只想帮你。今日之后,你再不是北歧的棋子,可却要远离心爱的男子,你又怎么办?” “我是白云啊,云怎么会有心呢?”我扣住他的手,“他不是我的,他一直属于另一个女人。我的疯狂终会毁去他们,那是棋子的命运,我不要。” 朔容说,“最了解你的,终究是我。”他满意的笑了笑,与我十指紧扣,有樱瓣纷纷飘来,缀在他的眉梢,粉黛明颜,有朔月之容,行云之皎。 我轻轻为他拂去花末,清澈他的脸际,心,为他而痛,他为什么要听我的真话? 朔容痴望着我,问道,“你曾说,你是个坏女人。但我偏爱你这样的女人,没人看到你的悲伤,我看得到,没人疼爱你,我怜惜你。这是你最后的秘密,你我之间再没有隔阂。” 他苍白的唇又动,他心疼的说,“只是以后我不在,万水千山,谁来陪你?” 我的手僵滞一旁,却仍含笑,与他对望,他的气息似断非断,他努力的呼吸,我看在眼里。 晨,破晓而出,光亮推去黑影,铺在贵河之上,朔容靠在我的膝上,眼里映有我的容颜,我泪眼,笑说,“朔容,睡吧。我在这儿,这次我陪你。” 他的唇角扯开微笑,仍是俊逸不凡,他抓紧我的指尖,说,“白云,我好久没见你,我总算明白,何谓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们总会相见,你的模样在我心中,我不会忘记你。”我回答,拂去他额上的断发。 他悠声问我,“如果那日,朝若没有在甜点里放药,没有向你母亲告密,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我凝视他半刻,说,“会。我会和你逃离北歧。” 朔容明亮一笑,他眯着眸,说,“白云,再吟一次那首诗。我想再听一次。” 我抬起头,远视落去的月影,吟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我一遍又一遍的吟颂,仿佛总也不厌倦,他的青衣四散开去,我感到指尖一松,一滴晶莹由他阖上的眼里落下,断开,浸染青绸,我细细吻去他的泪痕。 朔容走了,世上再不会有人陪我,我的朔容,他曾说,要做我的命。我抚着他的唇,他仿佛还活着,下一刻,唇瓣就会翕动,明眸就会睁启,喊我一声“白云。” 青衣已凋,世上再无如月朔光。 我闭上眼,泣不能出。 最后,我俯在他的耳际,轻声说,“朔容,你要记住,女人都是骗子。我也是。你再不要相信女人。” --------------------------------------------- 是的。我骗了朔容,那日,我故意请朝若送甜点给他,我故意露出马脚。我终是利用了朔容,他也终于实现他的承诺,他是我的死士,我的棋子。 我并不后悔,百叶青云,唯有一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 我唯一亏欠的是朔容。 佛说,《金刚经》属大智,万事皆空,亦能超度亡灵,朔容一生杀人无数,我从此常伴青灯,每日为他颂经,但愿来世,他仍是如朔月般的少年,他身着青衣,立于城阙,等待一抹真正的白云。 她必为他而来,纯洁无瑕,与他两情相知,共结连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弦音:青衣》到此结束,谢谢观赏! 三月,宇昭然出征芜回,降雪芜为军师,立计相辅,扼口于路疆边垂。路疆百姓,皆不出城,誓守在路疆,民心所向皆是殇王。 东岳军队粮草不济,往朝都发报。 宇轩辕坐阵龙殿,清查各地灾情,长冬惹收成不满。卢照,赵如良等重臣大夫,自请捐银,国库拨出一半,誓将芜回一举歼灭。 清风徐徐,后宫仍是碧景夭夭。 子愚脸色红润,手里捧着简竹丝缠,偶尔皱眉。 炎夕执书倚榻,她笑道,“怎么?不喜欢。” 子愚吐了口气,“字倒识得几个,只是不知意思。这诗,分明是《击鼓》,名字不好,竟藏在女儿诗经里,倒是好笑。”她纠眉,扮了个鬼脸,啐的放下简竹,古味苍朴,还是书册轻巧。 此时,有人扣门。 子愚促步推开殿面。 宋玉眉眼含春,说道,“请公主出来,看是谁来了。” 春雷一把,琴弦折光,它雕有兰花,凤眼,护轸整齐融洽,又有冠角,焦尾护其之雅。孙翼单衣在身,手顶春雷琴在头上。 他的身上,血迹斑斑。 炎夕一惊,“孙将军,这是干什么?” 宋玉手中执着折扇一把,挡在一旁,他笑道,“古有廉颇,负荆请罪。孙翼也是如此。” 孙翼虎眸一凝,身后的荆棘刺入他的脊背,他不卑不亢的说,“公主,末将往日多有得罪,春雷无价,归还公主。” 子愚泫然欲泣,却面带笑容,炎夕笑道,“子愚说,陆元的琴断去,你和他情同手足,这把春雷……” 孙翼的眼神直留在子愚身上,炎夕说,“不如由子愚保管。” 子愚雪颊登的一红,她夹着嗓子,说,“我,我去给将军拿药。” 宋玉的表情倒不意外,指端潇洒的一推。悠声推了孙翼一把,“将军,还不追去。” 绮红之艳,随阳泄入清凉小院,却有一人的身影,杂沓几步,隐在晨阳之下。炎夕眯眸,她急步追了上去。 该来的,总归要面对,后宫的秘密,桃嫣的秘密,她一定要查个明白。 潇湘殿美,殿檐挡去春光,沉浸在喜乐安祥之下,月台无边,灵潮静立在空阙旁,她笑不出来,她痴痴的望着竖立的高阙,里面埋葬着是坚贞的爱人。 她的大哥,以及他的妻子和小孩。 炎夕却步,灵潮正欲出示表情,却被炎夕制止。 “灵潮,你为何要装疯?”那日逃开的人影就是灵潮,如果不是宇轩辕的病,她早就追到潇湘殿,一问究竟。 蓝天白云,花开无数,妍妍环绕,她不是那个吟唱的快乐仙子,她的眼中藏有慧瑕,尚显模糊的光芒始于刘家。 灵潮一笑,说,“竟会被你发现。”她灵动的眸有了焦距,如珍珠一般,她说,“你何时得知?” “在你三哥生病之前。”炎夕叹道,“灵潮,你是否……” “不错,我喜欢他。”灵潮疲惫的承认,那模样,那表情,分明是另一个宇昭然。她身上的黄衣,绣蝶绚丽,她几步行至炎夕跟前,毫不隐讳的说,“我喜欢孙翼。” 她是文昭帝最小的女儿,她的母亲是刘贤,她的血液里有一半出于刘家,一半源于富贵的帝王。她怎么可能是疯子?但她此刻多么希望自己是疯子。 她伸手,抚摸着粗糙的石沿,她的眼中,有少女对爱情全部的渴望,但却飘零膘脆。她笑得悲哀,脱离独有她年龄的稚气,说,“但我知道,他不爱我。他已经有了心上人。” 炎夕踏至灵潮身边,她轻声说,“你呆呆的望着孙翼,我怎么看不出?一个失去心智的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眼神?” 灵潮回首,望向炎夕,她的朱唇如玫瑰一般,她眼湿一片,微仰起头,阳光肆无忌禅的落入她的眸眼深处,“大哥逼宫之后,母亲将我禁足在潇湘殿里半年之久。我那样淘气的孩子,怎么有耐心困在这座冷冷的宫殿里?玉池繁华又生,母亲终于领我离开潇湘,我从未那样开心,我奔跑着,采着蝶儿,母亲领我站至远处,马场上的赤骥好不风光。三哥冰冷的立在一旁,六哥躲在远远的树下,我正想开口,六哥示意我别说话。母亲动也不动,她望着父亲,说,看,那就是你的父皇!他骑着赤骥,神色豪迈,纵是江山河秀,也不及他英武的身姿,我推开母亲,说,我不要父皇。趁母亲不留意,我一人远离了马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还不是将军,死板着脸,立在士卒当中,他的眼光不若三哥冰冷,也没有六哥热情。他目视前方,眼里只有殿宇。他守在马场外,模样认真无比。有人踢了他一脚,说,孙翼,走开!你是何人?寒门出身的匹夫,竟有脸站在这儿?他不置一词,只是沉默。大丈夫,当是如此,他苛尽职守,是个死心眼。” 灵潮一笑,她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总也想念不尽,“母亲找到我,我依依不舍的望着那个被几人围打的孙翼,我说,母亲,我去告诉父皇。母亲摇了摇头,她智敏而又端庄的微笑,说,阿灵,人各有苦,你又为何要帮他?我怔目一愣,随即离去。母亲上吊的那日,我跪在她的身前,母亲说,你终要离开皇宫,朝都,嫁到南方。我摇头,说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还没看到那个人,他定会是将军。母亲竟被我吓住,她那样聪慧的女子,竟愣在原地,她瑟瑟的说,阿灵,你还惦记着那个人?我流泪不语,母亲了然一笑,她说,你想留下来,我教你一个方法!” “贤美人,教你装疯?”炎夕不敢相信,灵潮装疯竟是为了孙翼,或者她当时还小,那般大的小孩童言虽是无忌,但正因如此,灵潮对孙翼念念不忘,刘贤也不得不相信。 灵潮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能自己的喊道,“不错。是我,是我害死母亲!我本是她的牵挂,她虽然心已死去,但为了我,她会活下来。可她最后却为了成全我的疯症,上吊自尽。” 炎夕拥着灵潮,安抚着她。她万万想不到,内情竟是如此。但贤美人当时也应有死意。她洞察了灵潮的心意,也确定了即死之心。 灵潮依在炎夕肩上,说,“我再次见他,是在清凉殿,他那样的高,像山一样。还是根木头。他刻板的不愿喊我阿灵,尽管我哭,我闹。他就是不肯。你说,他那样介意身份的人,竟想也不想的去追子愚,他那样一根木头,笑起来竟如此好看,我从没见孙翼笑过,他只对子愚笑。他是不是真的很爱她?姐姐,你告诉我……” 炎夕心中苦涩一片,孙翼与子愚两情相悦,但灵潮又这样痴恋孙翼。灵潮啼泣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荡。 炎夕拍了拍灵潮的肩,说,“你如果喜欢孙翼,就告诉他。他与子愚,尚未婚配,你还有机会。” 灵潮泪眼,她眨动了眼睫,默默的说,“姐姐,你何必骗我?幸而别人都当我是疯子,我不想让他为难。” 炎夕叹了口气,“灵潮,你是好姑娘。” 灵潮哭笑的靠在炎夕的怀里,说,“姐姐,你呢?你该怎么办?我看得最清楚,三哥喜欢你,六哥也喜欢你。你的玉盘恐怕真是碎了,否则,婚事又怎会一延再延。延得过一月,延不过七月。大婚之期,总要来到。” 炎夕不语,她只是紧紧拥着灵潮。 灵潮说,“众多的兄弟,我最喜欢昭然哥哥,他比谁都勇敢。” “我知道。”炎夕低语,他们是那样的相似,耍赖也好,假装也罢,他们对爱情深刻的想望早就存于他们的血液当中。 灵潮悠悠一笑,她擦去泪水,说,“大哥也是好哥哥,我留在朝中是对的。父皇没抱过我,大哥哥总会偷来清凉殿,抱抱我,听我说话。三哥哥,虽然冰冷,但他也是极疼宠我。留在朝都,留在皇廷是对的。姐姐,不要告诉别人,给我一点自尊。我要看着孙翼娶子愚,看着那根木头幸福的笑。” 炎夕也笑了,她转眼,惊喜的说,“灵潮,你看,蝶儿来了。” 灵潮点点头,她再不能欢快而歌,但仍是倔强的吟道,“桃花美,莲花美,采只蝶儿,我再往北。夏尾竹,冬尾雪,漱风往南,我偏往北。” 蝶翼缀彩,它们拥吻缠绵,映在灵潮的眼里,一片纯真。灵潮静静凝望,仰首直视眼前,苍色的宫殿,原来,潇湘也是为她而来。 褶子移到清凉殿中,炎夕不解。 子愚暖昧一笑,相携子雁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只见那男人轻衣一身,宇轩辕掀衣正坐,说,“在此处政,也不错。” 炎夕耸耸肩,她倚在锦榻上,翻着书,脑中还记着灵潮。但既然是答应她不拆穿,她也不便说什么。 孙翼与子愚感情渐深,宇轩辕只道,他常留在此,也算帮孙翼一个忙。 “朝中近日来,有人大肆上奏弹劾刘纯。”宇轩辕说。 炎夕答道,“他年纪轻轻,就在重位之上,难免有议。” 宇轩辕眉心一皱,说,“捐粮的士大夫一道联名弹劾,才是怪异所在。” 炎夕笑道,“孙翼与宋玉才是大权之人,你不必隐忧。” 宇轩辕清淡的说,“这倒不是难题。也罢,明日再商。这些臣子,虚伪又怕死。捐粮也是保住地位。” 炎夕淡然而笑,不说什么。环绕的四景有些干涩。 炎夕突的问,“轩辕,你不介意孙翼与子愚在一起?” 宇轩辕放下朱笔,他合起奏章。回望她,说,“孙翼出于寒门,他执着子愚,就算我阻止,他也未必会同意。炎夕,你有何用意?” 炎夕摇头。 宇轩辕黑眸一沉,他叹了口气,“你到这个时候,还想着别人?” 炎夕轻松的说,“能过一日,是一日,如今太平,我走得也安心。” 宇轩辕怒道,“你走到哪里?”他轻易的抱起她,将她安置在膝上。她面若桃花,羞涩得不知要怎样自处。 他搂着她,不松手的说,“你只能在我怀里。” 她清晰的看清眼前的男子,他有好看的眉眼,有明媚的笑容,他执着而又坚定的说,“天将你送到我身边,它不绝我,我亦无须顾虑再多。你是我的,从你接下江山的那刻,也一并得到了我的心。” 她浓亮的眸子湿去,天下怎会有这样的男子,她的指尖抚上他的唇。宇轩辕略为一震,面目更加柔软,如水一般。 炎夕说,“你明知道,大婚之期一拖再拖,也拖不过祖日,到时你我天人永隔,再立一位皇后吧。轩辕。” 他吻了吻她的额际,说,“傻瓜。你会是我的皇后,东朝唯一的皇后。” 她怔愣着不语。 只听他柔柔的嗓音,迎面而来,“废典可以再立,无阙也能再启,从此,你是东朝最尊贵的女人,我是帝王,君临天下,可我的心,却只是你的。” 他的模样刻入她的心扉,甜美的承诺,动人的爱语。 这夜,他仍是单纯的拥着她入眠,他说,他要光明正大的得到她,占有她。 他满足的低语,有动人的悲伤,“炎夕,我会一直等你,等你看清自己的心。” 她醉在了梦里,但,梦总有醒时,她骤然发现,原来,她是一个失败的女人,她看不清她的心,她不知她爱的是谁。 原来,最可怜的不是带着遗憾离去的刘贤,也不是从此孤独的韦云淑,更不是只能装疯逃避的灵潮,而是她炎夕。 当华丽与高贵紧闭上轮回的大门,在她思想她剩余人生的那刻,炎夕突然有了领悟,她对爱情的全部顾念,原来只是被命运推着,无论是李宙宇,宇昭然,甚至是此刻抱着她的宇轩辕,都不是她的选择,她还在原地,而在梦里,宇轩辕也是遥远的,他的笑猝不及防,他们都在等待她的脚步。 西帝永远溢着爱意的双眼,她母亲永远释不开的忧愁,以及她的大伯,对她无上的宠爱。这一夜,当宇轩辕的影子模糊以后,她意外的梦到宇昭然。 他如阳光般灿烂的微笑,他走近她的身侧,说,“炎夕,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 他穿着初见时的锦绒贵服,温润的嗓音,浮隙在她的耳际,他莞尔,风流少年般的姿态,说,“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的脸庞,骤然凝集忧郁,他恋恋不舍的退开,衣襟上的金光却越来越亮,他如稚儿一般,懊恼的说,“炎夕,我的明月不见了,我要去找她。” 不待她回话,宇昭然旋然转身,彻底的离开…… 晨曦才至,就听到有人在殿外呼喊! “陛下,陛下。” 朦胧当中,炎夕听见,有人说,“战报到了,战报到了。” 她蓦的起身,她梦见了昭然,她心中陡然不安。 很久以后,她梳妆完毕,正欲出寝宫,迎面撞进宇轩辕的怀里。 他们沉默不语,炎夕,问,“昭然怎样?” 宇轩辕脸上,冷峻的线条舒开,琉明四洒,“昭然赢了。首战告捷!” 那一刻,她泰然一笑,松了口气,原来,梦是骗人的。 (本章完) 战马呼啸,他乘骑的是乌骓,金盔在身,长弓一拉,三箭齐射。 纷杂的黄土模糊了视野。 宇昭然率一万精兵背水一战,愤怒的眼里是视死的神情。 夜黑云高的路疆边境,却是寂寞人魂归之时。 青帐之内,他表情严肃,正听着跪在地上的士卒报告详情。 “禀元帅。降军师的计策乃是攻其不备。” 宇昭然冷冷的重拍竹案,“砰”!的一声,帐梁仿若塌陷,“如何攻其不备?”他眸有血丝,已有三天未眠。 “这……”士卒声若蚊纳,他只说道,“降军师说,风向有转,将有雪至。” “雪?”宇昭然浓眉深锁,哪来的雪?朝都已入春日,路疆属南,更是春末!他抚着额际,低声说道,“先下去。” 她盈盈而至,推帐入内,丹姬叹道,“昭然,你何必如此?” 宇昭然脸色沉重,他不愿透露他的心意,却死死盯着丹姬。 丹姬手中,清茶馥香,罗兰之水可以清心,繁华衣锦拂过铁剑锋芒,丹姬说道,“昭然,你为何不听军师的劝告?命左参军领军来此。你想战死沙场么?” 宇昭然仍不说话,他俊美的脸上伤痕累累。 丹姬心如刀割,说,“一万精兵对抗芜回三万的良将,众是天神也难逃一死。你不为了自己,也要为了她啊。” 宇昭然执起清茶,如饮烈酒,入喉的茶香无法温暖他的心,这一战至关重要,是唯一的捷径,“时至已有三月,粮响不足。我不能让三哥冒险。” “你三哥的命是命,你的就不是了吗?”丹姬陡然大声,她抓住宇昭然的手臂,说,“她有那么重要吗?你为了她,甘愿送死。” “放手。”宇昭然瞳心微紧,他的心隐隐作痛,“我为国而来,为朝而来……” “胡说!”丹姬怒声打断他的话,“你骗得别人,骗不了我。你是为了延曦公主。她的玉盘碎去,你报着必死之心,想以国丧延她的性命,是不是?” 宇昭然骤的扣住丹姬的手腕,“你说什么?你知道些什么?” 丹姬寒笑,“我知道什么?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她长长叹气,一行泪由明眸中落至唇畔,她不顾疼痛,轻声说,“昭然,撤军吧!你会死的。你想让她内疚吗?” “她不会知道,我已作好安排。”宇昭然悲戚的笑映在丹姬的眼里,他松手,倚在案边,夜风撩起窗帐,明月一盏,他看得满足,“丹姬,我负了你,此战已定。乌骓终是战马,你追回它不过成全了我。我宇昭然早在定位朝都的那刻,就已归向此路。” 丹姬垂眸,她抹去泪水,大声斥道,“她有什么好?你为何对她如此魂牵梦萦?她是你的三嫂啊,宇昭然,你得不到她。你还不明白吗?她永远不可能是你的。” “我知道。”宇昭然大声回道,“不用你来提醒我。”他起身徐步走向帐边,月光温柔的写进他的黑眸,宇昭然说,“能离她多近,就多近。我已经累了,你永远不明白,我爱她什么,她给了我什么。” 丹姬颓然坐在地上,她的青丝被风扬起,她喃语,“你不能死,若是……有人证实玉盘之罪……” “你要干什么?”宇昭然转身,拉起丹姬,“你若是敢动她一下,我不会原谅你。所有想伤害她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你要与我为敌吗?” 丹姬一笑,无力的身躯已沾满污色,“我是在救你。那个女人是祸水,既是带罪之身,何必拖累你?” “住口!不准你这样说她。” 丹姬愤然甩离他的箝制,“不准?我偏要说,炎夕根本没资格爱人,她天生就是西朝的牺牲品……” “嗖”的一声尖音,宝剑脱鞘,直指丹姬白晳的喉窝。 折射的月光影映在丹姬丽芙般的脸上,他要杀她?丹姬闭上眼,泪珠有若珍珠般,断落一地。她不惧怕的陡然侧身。 他猝不及防,迅速挥力一收,一道血丝染上她的鄂骨。 广袖下垂,她站立不动,泣声说道,“为何不毁去我的脸?” “嘡”…… 余音回荡,剑落地,震动三下。 宇昭然背过身去,“擦药去吧。” 丹姬深吸口气,冷声继续说道,“她难道不会愧疚吗?” 她柔柔的依在他坚硬的背上,指尖抚过那挺拔的肩,“昭然,她毁了你,我诅咒她一辈子得不到幸福……” 宇昭然旋身推开丹姬,他冷然的说,“她会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我耗尽一切,只为让她幸福。丹姬,不要逼我说出狠心的话,你一直明白,我的心里只有她。” “她是魔鬼啊!”丹姬应道,“你认不清吗?她锁着你,困着你。” “我心甘情愿。”宇昭然回道。 丹姬如颤花一般,陡然绽放却不带迷彩,“好个心甘情愿,我也是。宇昭然,她若是毁了你,我就毁了她。” 他膝下一动,长剑仿若有了生命,紧握手中的铁剑,他平静的望向丹姬,“你不会有机会,任何想碰她,伤她一根头发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包括你,丹姬。” “那你最好现在杀了我!”丹姬火焰般答道,“我早就不想活了。” 宇昭然怔了怔,他无奈的跨步向前,想离开帐营。 “宇昭然!”丹姬更是心痛,他不会杀她,还是因为炎夕。她忙奔过去,挡在他的身前,昂首与他相望。 她模糊的视线里,那个男人仍是未变,微长的青渣令他的面孔更加狂野,她抚上他的脸颊,悠声问,“你后悔了?你后悔答应娶我。” “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宇昭然撇开眼,他的目光变得柔软,瞳心里映着丹姬的容颜。 丹姬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巍巍的说,“不要看我,闭上你的眼。”她伸手盖住他的视线,手指轻轻的按着他高挺的鼻梁,她含泪浅笑,“我想嫁给那个风流的牡丹公子,纵使他有侍妾三千,纵然他模样轻佻,语带戏谑。昭然,你能不能回到过去?嗯?不要做汝王,不要再记挂着她,不要想她,念她。她是毒药,她终会害了你。” 他坚毅的唇开启,“她是我的命,我全部的生命。丹姬,站在我这边。我不想杀你。” 此刻,有人在营外说道,“元帅,朝中发函。” 宇昭然沉声应道,“帐外等候。”便头也不回的离开帐营。 花衣裙若凋昙般谢开,丹姬腕上有丝丝紫淤,但却不及她心中的痛处。她捂着嘴,掩面而泣,月光蒙纱,悄然叹息。她不是明月,所以,她得不到昭然之心。 清凉殿光,避月三丈。 已是夜半,却有人在吟诗作词。 宇轩辕沉目批章,炎夕教导着子愚。 子愚近日异常好学,她挑来拣去,诗词歌赋真是困难。 炎夕一笑,“《鹊桥仙》说得好,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我们子愚学诗学词想必目的不单纯。” 子愚的脸涨得通红,幸而陛下在里殿批阅奏章,否则,她的脑袋可不知要往哪搁。 子雁冷声说道,“公主,子愚乃是宫婢,您开的玩笑未免过了。将军是何人,子愚哪配得上?” 子愚的手不禁握紧。 炎夕说道,“子雁,难得有情郎,孙翼有心,我看在眼里。” 子雁第一次反驳炎夕,她说,“子愚是奴婢的妹妹,父母不在,奴婢说得算。公主,奴婢能否有个请求?” “姐姐……”子愚委屈的看向子雁,她知道,子雁要说什么。 炎夕叹了口气,她从不拿这两姐妹当奴婢看,又有灵潮的事,子愚与孙翼这对能不能成事,她插不插手,本就是个难题。子雁说得也有道理,子愚是她的亲妹妹。 檀香之气,骤然冷却,炎夕眯起眸,纠错的情线最终会如何? 锦榻上,她斜倚着望向宇轩辕,“战报如何?” “已将你的亲笔信交于昭然之手。”宇轩辕朱笔挥动。 炎夕嚅了嚅唇,说,“我只在信里写……” 宇轩辕坦然一笑,说,“你无须向我解释。” “你是我的夫君,我怎么能不解释?”炎夕笑言,她走至宇轩辕身侧,“我以你我的名义写那则书函,希望此战,昭然能平安。” 宇轩辕搂着她,叹道,“炎夕,我真是嫉妒昭然。”他璀璨的眸子幽星一般,寒冰化去只在一瞬。 他不由分手的紧拥她入怀,“木棉村时,我曾问你,你喜欢昭然吗?现在你可有答案。” 炎夕纠结的心蓦的一震,她推离宇轩辕,静静的说,“我是你的妻子,我也知道何谓贞烈。我是皇后,自然要爱你。” “自然要爱我?”宇轩辕苦笑。 炎夕凌乱的心平复下来,他受伤的模样如毒一般,贯入她的呼吸,她自身后拥住宇轩辕,“轩辕,能不能这样下去?我是你的妻子,你不要逼我。” 宇轩辕转身,如山般的姿态,柔情似水的凝望怀里的女人,他似是决定了什么,笑了笑,说,“是。你是我的妻子,我真做了傻事。”他长指推了推黄卷,“战报已到,昭然一万精兵正待于疆外,等待时机,此战为胜负的关键。” 炎夕点了点头,她坚定的望向宇轩辕,说,“我今后只当他是你的弟弟,亲嫂如母,我是你的妻子,心里绝不会有他人。轩辕,你要相信我。” 他满意的勾起弯弧,旋身抱她走向床榻,急促的呼吸如潮水一般,细碎的吻由她的颈部一路往下。 她颤抖的不知该如何自处,有些抗拒的双手被他紧握。 裸露的白晳因为凉意而瑟缩,他们凝目相望,帐内芙蓉般的情蜜荡漾着。 宇轩辕将她紧拥入怀,努力平复着什么,她有些尴尬,感到他的手替她拉好亵衣。他咬着她如玉般的耳坠,沙哑的声音如流沙一般,宇轩辕笑道,“我真想今日就吃了你。” 炎夕的脸如火烧一般,她不安的动了动。 宇轩辕有些粗暴的按住她,“不要动。否则你会后悔。” 月光底下,那个男人努力压抑着什么,他的骄傲,他的冰冷一旦化去,只剩俊俏和动人。她的眼眶略微湿了,她勾住他的脖子,低声斥道,“傻瓜!” 他含笑温柔的抱住她,强壮的臂弯沉稳的护住她娇小的身躯,“胆敢辱骂皇帝,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炎夕的鼻梢上满是他阳刚的味道,她眨去眼中的细泪,说,“你要治我何罪?” 他略微挪动,深深与她注视,“罚你一生一世陪在朕身边。” 她默默的偎进他的肩窝,三月的暖风近在咫尺,那一刻,她竟有错觉,宇轩辕是她的。可他是帝王,他不是寻常的男子。 他深邃的眸子闪烁不定,清澈的映着她的样子,她明媚一笑,在他讶异的注视下,炎夕小心的吻上他的唇,说,“臣妾遵命。” 良辰美景,江山万里,他们静静相依,乱世在外,也侵袭不进此刻的温馨甜蜜,锦榻上,炎夕笑弧轻扬,她想紧紧抓住最后的时光,不管明天在哪里。 宇轩辕若有所思的亲吻她的脸颊,幽暗的眸色,阴定不晴。他眯眸遥望月宫,卢照府里出了凶杀,他最宠爱的小妾无故身亡。次日,他捐银百万,以慰粮响。 宇昭然搏命出战,一万抵抗三万,是降雪芜的故布疑阵,还是……有其他原因? (本章完) 低低转转,落花满阶,炎夕抚着黑发,半晌之后,她纳闷了。这子愚一向话多,怎么今日格外安静? 于是,她转过身去。 子愚的眼竟肿得如核桃一般。炎夕忙问,“子愚,怎么回事?” 子愚蓄着眼泪,低声说,“没有。公主,奴婢没事。”她咳了两声,不过染了些风寒。 “没事?”炎夕敛目道,“是不是因为孙翼?” 子愚跪在炎夕膝边,啜泣的说,“姐姐说得对,孙翼是将军……将军,将军应该配公主。” 炎夕抚上子愚额头的指僵了僵,她说,“子愚,孙翼钟情的是你,你要放弃吗?” 子愚只是哭,她从兜里取出一张纸,眉心浓重,如墨不绝,“公主,我终是配不上他。” “哪里的话?”炎夕扶起子愚,笑道,“两情相悦哪有什么配不配?”半刻之后,炎夕说,“不如,由我作主,将你许给孙翼。” 子愚瞪大眼睛,扬声道,“公主,公主真的愿意为子愚作主?” 炎夕说,“成全一对有情人,也是好事。”她心意已决。 子愚忽的跪下,她不住的说,“公主,您真是好人。”泪如泉般涌了出来, “那就起来。替我梳妆,一会儿我带你面圣。”炎夕转过身去,盎然笑道。 子愚破泣而笑,起身,问,“怎么不见子雁?” 炎夕回答,“子雁啊?一早见宋嬷嬷去了。” 龙玦宫只有炎夕进得去,黑玉砖映在眼里,却甚是唯美。炎夕拉着子愚,炎夕喊竹目进宫通报。 竹目笑道,“陛下说,公主可自行入内。” 炎夕甜甜一笑,子愚的脸如苹果般,红透得可爱。 炎夕调侃道,“怎么此刻倒害羞起来?”她鼓励朝子愚一笑。拉她进入内殿。 “炎夕?”宇轩辕有些意外,她从不肯进龙玦宫,今日是怎么了?但也笑着起身,站到她的身侧,亲昵的环住她的肩,低语,“怎么今日会来?” 炎夕羞涩,看了眼子愚,正声说,“陛下,我有一事相求。” 子愚一怔,跪在宇轩辕面前,“奴婢见过陛下。” 宇轩辕冷声道,“起来吧。” 竹目却在此时说道,“陛下,清凉殿的子雁求见。” “子雁?”炎夕看向殿外,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子雁叩见,原来她为炎夕送来甜点。炎夕一看,那不是她最爱的冰雁凉水吗?原来是出自子雁之手。 炎夕笑着接过来,“子雁,原来是你做的。”还真是用心良苦。 宇轩辕敬而远之,他皱着眉,望着糖水,那味道他一辈子忘不了。 炎夕将糖水放至一案上,说,“子愚,你亲口告诉陛下啊。” 子愚低着头,“这……”她耳根子红透一片。 炎夕了然一笑,说,“子雁,竹目,你们先下去。”她要子愚亲口说出来,这丫头恐怕是在害臊。 子愚突的问,“公,公主,子愚有些紧张,能不能……能不能先赐那凉水给奴婢?” 宇轩辕沉目不解。炎夕却安抚着他,含笑说,“准了。但你一定要亲口告诉陛下。” 子愚一笑,端起凉水,背过身去。 子愚跪下,却又有人来。 那人虎眸微眯,跪地有声,孙翼说,“陛下,臣有请求。” 宇轩辕挑了挑眉,问,“何事行此大礼?” 孙翼朗声说,“臣有事求于延曦公主,请公主将子愚许给末将。” 如伶风来,清凉却有喜事。 孙翼将军要娶宫婢是近来宫廷的一大奇事,都说那孙翼出于寒门,天生命硬,不曾讲媒,也不曾有过风月之事,此次一开口竟要娶宫廷里最笨的宫婢? 炎夕蹙眉,穿过长廊,她推门而入,子愚背过身去。 炎夕问,“子愚,你这是怎么了?” 子愚的脸苍白无光,她悠声说,“公主,奴婢不嫁孙翼。” “不嫁?”炎夕眸中色重,她扶起子愚,“是不是子雁又说什么?” 子愚垂下眼,她抿着唇,手似无力,她浮声说,“公主,奴婢……不嫁。” “子愚!子愚!” 声音逐渐清晰,炎夕细听,说,“那是孙翼的声音。” “何人竟敢尚闯清凉殿!”子雁严色说。 孙翼不惧的回道,“我要见子愚。” 子雁有礼的低头,“孙将军,奴婢的妹妹有病在身……” 孙翼袖口一抖,他推开子雁的身体,迈步上前,深锁眉头,她竟然病了。 “孙将军……”子雁挡在孙翼前面,冷声说,“奴婢的妹妹身份低微配不上孙将军,请将军……” 孙翼锐利的眼神如剑般抵上子雁,令她不由得一窒。他抓住子雁的手肘,沉声说,“是不是你在子愚面前说了什么?”否则,她不会反悔。 肘上的骨头似要碎去,子雁只皱了下眉头,漠然说道,“奴婢是她的姐姐。” “那又如何?”孙翼更是用劲,他威胁的说,“我要子愚,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警告你……” “孙翼!”子愚抚着胸口,她虚弱的由炎夕扶着倚在门边。“你在干什么!” 她踉跄的奔过去,推开那男人,明明千斤重的脚此刻却禁不住她轻推一下,子愚嘶着嗓子护在子雁面前,喊道,“谁准你这样对姐姐?” “我……”孙翼心痛的看向子愚,火焰般的眸子竟化成春水。 子愚怒声说道,“我讨厌你,我不嫁!你走。我再不要见到你。”子愚看也不看孙翼,反是侧目,关切的问,“姐姐,你没事吧?” “没有。”子雁淡淡回应,“你病了,怎么还出来?走,我扶你进去。” “好。”子愚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她浑身没劲,却仍是感到那股灼热,他就站在她身后,为什么那么遥远? 孙翼说,“子愚。” “不要和我说话,我们从此没有关系了。我恨你。”子愚淡漠的说。 孙翼往前几步,堂堂男儿,他咬牙,对子雁说,“我向你道歉,请……请原谅我。” 子愚一滞,他这么轻易的就对子雁道歉。孙翼深深的注视子愚,他是为了她。 子愚的心纠紧成一条线,卷有无数的伤痕,她漠然回头,只道,“姐姐,我们走。别理他。” 孙翼仍不放弃,他要问个明白,他徒步一蹬,挡在子愚面前,他问,“子愚,你为何要变卦?连你也……” “没错!”子愚咬了咬唇,直视孙翼,残忍的说,“我还没答应嫁给你,就病成这样。要是真嫁了,那还了得。而且,你是将军,我配不上你!” “子愚,这是你的真心话吗?”孙翼不甘心的又问,他赌上全部的自尊。 子愚重重点头,“是!我虽然是贱婢,但也知惜命如金,孙将军,你放过我吧,还是你想让我嫁给你,克……” “别说了。”孙翼奋起的肩陡然酥软,他俊眸里浓有悲伤,他苦笑的往前。 子愚按住胸口,死一般的伏在子雁身上。 只听孙翼又喊,“子愚……” 她却步停下,正想出口时。 肩上有暖意传来,孙翼说,“你的抖篷掉了,好好养病。我……我会离你远远的,你会早日康复。” 殿门轰然合上,他走了。 子愚的眼泪不住的掉落。子雁为她抹去。 万箭攒心也不及孙翼的话,他不会再来找她,子愚却笑道,“姐姐,我没事,只是心里闷得慌。” 炎夕伫足在原地。 子愚侧首,眼磨过棉绸,让泪干去,她说,“公主,子愚想通了,不嫁孙翼。” 子雁叹了口气,说,“唉……子愚,好好休息,伤寒才能好。” 云絮渐散,却有阴风来袭,为何明明是春日,却总不见丽影春姿? 沉醉无风的夜,是何人病止不已?子愚泣泪,她咳得厉害,已喘不过气。 手心已有黑影,一粒粒珠水不停的沾到手心,她无法忘记他最后的话,她…… “子愚,这是怎么了?”炎夕猛的拉过子愚的手,纤白的手指上已缠有黑影。“你……” 子愚惨白的脸一僵,“公主,奴婢……” “怎么回事?”子雁嚷道。 已有半月,子愚的病还不见好转,原以为是普通的伤寒…… 烛影的光印透薄帐,凄怆的抖动。 子愚僵直身子,缓缓开口,“春暖之时,最是桃花美,安慈宫有桃花,我想摘几束为清凉殿暖暖春色。谁知,却中了毒芒。” “毒芒……”炎夕说,“是……” 子愚的唇线慢慢伸开,“不错。宫廷咒怨,藏于毒芒,偏偏咬上我。公主……”子愚说,“我与孙翼注定无缘。” 炎夕立刻说,“我宣窦清,他是最好的御医,一定能解毒芒之毒。”毒芒不过始于毒蜂。 子愚摇了摇头,“已有半月,怎么解?公主,奴婢求你,别告诉孙翼……” 炎夕安抚着子愚,她绝不相信有巧合之事,毒蜂哪有挑人来咬。安慈宫来来往往不止子愚,为何只有子愚中了毒芒?难道是……人为? 但又是谁要杀子愚,谁与子愚有深仇大恨? 子雁平静的捧着子愚的手,黯淡的黑光一寸寸张着爪牙,抓狂的露出獠牙。 闷雷惊响,忽忽风声掀起帷帐。 子雁说,“孙翼这几日一直站在殿外,你不去看看他吗?” “别再提他了。”子愚呼吸着,闭上眼,扭过头。 炎夕长长叹气,“我去宣御医。子愚,你不必担心。” “多谢公主。”子愚笑了,却要用尽力气。 子雁默默的跟炎夕出去。 子愚的眼移不开墙上的春雷琴,她日日夜夜多么希望能弹首曲子给孙翼听,他们都是苦命的人,但还没等她学会,却逃不过劫数吗? 雨过天清,隐隐有香烟飘出,窦清按脉一动,他白衣浮袖略过,笑道,“毒芒可医,不必太过担忧。” 子雁大喜,忙跪下磕头,“多谢窦太医,多谢公主。” 炎夕这才松了口气。 她行至子愚身边,轻声说,“不必担心。窦太医,医术高明,我早说过了。” 子愚半晌之后,才扯了抹笑。 窦清看了眼子愚,他说,“喝了药以后,好好休息。” 子雁拥着子愚,眼光中浮有水雾,她说道,“子愚,你听,你会好的。是不是?” 子愚只是静静的不说话,窗外的阳光透射半室的黯淡。 炎夕说,“子愚,孙翼来了。” 浮气顿散,那男人一身狼狈,但目光栩栩,刚毅的脸庞,轮廊更现。他动也不动,遮去了所有的光线。 她的手脚冰凉一片,冷汗涔涔,孙翼徐徐将子愚拥入怀中,他的身体也是冷的。昨夜淋了大雨,湿透了长衫。 子愚想推开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孙翼在她耳边沉声说,“我都知道了。傻丫头。” 子愚啜泣一声,“大笨鸟,我要怎么办?” 孙翼俊眉微挑,笑道,“这还怎么办?当然是嫁给我。方才你姐姐已经同意了……” “姐姐……”子愚一僵,她幽美的笑道,“姐姐,真的同意了吗?” 孙翼将她拥得更紧,他说,“嗯。这些日子,你不理我,我很想你。” 子愚的眼泪断了,落了。 她直注视着春雷琴,多美的琴弦,长长的一把优雅名琴,如果她出于书香世家,一定能弹一手好琴,这样就能与他琴笛合奏。 “子愚……”孙翼又喊了一声。他小心的问,“你,你嫁我吗?” 子愚柔柔的抚上孙翼的背,七尺男儿的强健身躯竟地动山摇,子愚微笑,移身与孙翼对望。 她抚去孙翼粘在额上的头发,说,“大笨鸟,你想怎样?” 他如夏天般炎焰的目光燃烧起来,他吻上她苍白的唇,柔软一片,她嗡的一声,顿感朦胧,震诧。 孙翼暗哑着嗓音,扣住子愚的指尖,他细语说道,“我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子雁倚在窗边,她一向冰冷的脸上出现细微的表情,侧目而转,她从未见过子愚那样笑过,此时有人偏然而至。 “女儿家,终日冷冰冰的,要这样笑起来,才好看。”宋玉敛着笑意,他漂亮的眸子微微翊动。 子雁一怔,一股凉意由心而窜,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宋玉倒觉得极新鲜,他调侃说道,“你是子雁吧?古语有云,沉鱼落雁。” 子雁眉梢微翘,“宋侍郎,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 还不至她转身离去,宋玉朗朗的笑声如雷般传至她的耳畔。子雁不安的抖动身体,莫非她也遭了大劫? 数日以后,宇轩辕下旨赐婚子愚与孙翼,孙翼无高堂,亦无兄妹,宇轩辕与炎夕为其二人主婚。 青障的云鹰已然长大,炎夕执书一卷,在亭内微坐,宇轩辕优雅的笑着从身后将她拢入怀中。她一怔,但已熟悉了他的气息。 “孙翼与子愚近来如何?”宇轩辕问道。 炎夕说,“孙翼还未上朝。” 宇轩辕点头,说道,“那日他们成亲,我有意试探卢照。” 炎夕正色道,“卢照的小妾是户州人士,也算名门,怎么会遭杀害?” “户州粮王崔延年之女崔青与卢照乃是青梅竹马。加之崔青身后有强盾,她遇害后,卢照竟刻意隐瞒此事,朝中近来,抵制刘纯的奏章络绎不绝,我只能先将刘纯压制一旁。幸而还有宋玉。” “有何不妥之处?”炎夕问。 宇轩辕答道,“没有不妥之处。”就是太安妥了,他才有所怀疑,“我原以为粮响会是个难题,哪知粮商近日捐粮不止,平日的贪官殷勤得很,你说此事怪不怪?” “确实奇怪。”炎夕忖道。 宇轩辕抚去她眉心的皱痕,天朗气佳,又有美眷在侧,论起朝事是煞了风景,“此事有待商查。”他敛目问道,“在看什么?” 炎夕微笑,“在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宇轩辕轻柔的吻上她的唇,在相碰的刹那,却有鸟鸣降至。 “看。是云鹰。”炎夕欢腾而起。宇轩辕叹了口长气,随她走近丛林,“那只云鹰和你一样。” “什么?” 宇轩辕一笑,“你们同时入宫。” “竟是这样?”炎夕好奇的观察,“你怎么看得出?” 宇轩辕温柔的碰触她的眉眼,“我的云鹰若是认不出,我怎么配当它的主人?” 炎夕半笑道,“还是狂妄无比。” 宇轩辕挑眉闪眸,忽得凑近她的耳边,“这才叫狂妄。” 她的眼前,一阵晕眩,他炙热的温度融进呼吸,宇轩辕攫起她的唇瓣,由浅逐深,她芙蓉般的脸颊,因为些许红晕,如樱桃般诱人。 天地渐逝,唯有他俊朗的身影在她眼前。 她羞涩不已,紧紧拥着他的腰际。 宇轩辕淡笑低语,“不知昭然现在如何。” 朝内红字挂,战火无边连。 大雪竟在春末纷飞而至。众将皆叹,“降军师果真神机妙算。” 芜回的军队撤至数百里外,一万精兵往半中截住后流,宇昭然一柄长剑,横扫几人头骨。他大声喊道,“杀出重围!” 为何是重围? 原来芜回早有埋伏。宇昭然先行一步,带领百人往主帐杀去。 丹姬却在此刻,驾马而来,硕星奔驰,她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量。 风如刀片,掀衣而起,宇昭然麾下不过百人,他纵身一跃,乌骓灵敏一跳,“低头,丹姬!” 身后一柄箭来,丹姬来不及闪躲,顿感身子一轻。 强烈的热气包围着她,宇昭然闷哼一声,侧手拉弓,弦绷,箭疾飞而走。 惨叫一片! 乌骓前蹄一踏,溅血三尺! 他大掌往丹姬脸上一遮,她的手指还是渐染上湿意,血腥浓重。反訇向前,又有甲兵几千|Qī-shū-ωǎng|,蜂拥而至。 乌骓栗瞳一收,急啸而去。 碧池盈盈,沉阳逝去,野际有鸟鹰鸣声,阴影片片。 绿苔缠上青石,丹姬扶着宇昭然,手上热红一片,“昭然……你……”他竟为她中箭? 宇昭然说,“拔去它。” “我……我不敢。”白羽已污,凄伶凋敝。 宇昭然沉声说,“快拔!我够不着。” 丹姬脸色发青,闭眼一下。 “嘶!”血飞如注。 她吓得不知所措。 宇昭然咬牙,虚弱的笑道,“没什么,我身上有伤,也不差这一处。” 丹姬拥着他,半晌竟笑得狡猾,这样也好,你再不会推开我。 宇昭然浓眉一皱,“你怎么敢驾马追来?” 未等丹姬回应,他却感到疼痛钻心而至,黑暗一片…… 火光映亮,丹姬碰了碰宇昭然的额头,烫的,十分烫。 她猝然转手,锋烟已放数日,仍不见有人前来呼应。怎么办。 他的唇苍白一片,丹姬添了干柴,但见宇昭然在辗转着翻动,模样痛苦不堪。 “昭然,昭然……”她唤着他的名字,风偶吹而至,山间夜里甚是寒冷,又有狼兽的野鸣。这几日,全靠野果充饥,另外抓些鱼,但宇昭然却仅靠水来维生,偶尔醒来也吃得不多。 他的唇翕动,不知说些什么,丹姬倾身,问道,“昭然,你说什么?” “冷……”宇昭然虚弱的喊,他俊庞之上,血色尽退。 丹姬连忙拥紧他的身躯,借由体温暖他。 她眷恋的抚着他的眉翼,眼前的男人如此俊俏,如此迷人。她不止一次的怦然心动,他却总不肯靠近她。 突然,宇昭然睁开迷朦的眼,出乎意料的,她被他紧紧拥住。 狂烈的热度焚烧她的理智。 他灼热的凝视她,疯狂的吻上了她的唇,蹂躏着她的舌尖,缠绵的热吻令冷洞的气温骤然抬升。 她氤氲着水眸,迷醉在他的热情当中。身下的冰石刺激她的神经,她颤抖,等待着什么。 陡然间,那男人翻压至她身上。 刚硬的身躯如铁一般,她抓着他的大掌,触到一道疤痕,心里一涩。 宇昭然望进她的眼底,深情的说,“不要离开我……” 她眼际一湿,抚上他秀挺的鼻尖,正要回答时。湿热从耳后一路蔓延,好听的声音竟如寒剑般劈开所有的桃色迷雾,“陪我,炎夕。” 她身子一紧,感到心被扯裂开,凉彻透骨。丹姬咬着唇,宇昭然侧目与她相望,眯着凤眸,额上虚汗不止,他启唇喘息。 丹姬犹疑一阵,心中似有烈火一片,她蹙眸,瞬间妩媚风情万种,她蓦的起身,轻解罗衣,胸衫如叶般飘然而落,只剩微薄的亵衣,她执起宇昭然冰冷的掌,往衣内挪去,一寸一寸,她轻柔的说,“昭然,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抱紧我。” 闷雷涌动,雷雨大至,哗啦啦的响声。 干柴烈火,勾引缠绵。 她绝不让他有后悔的机会,那女人纤纤素手,一点点的退去男人的衣衫,古铜的肌肤上有痂伤几道。 丹姬闭上眼,纠紧身下的草心。 任由那浓烈的呼吸席卷,翻腾在她身上,宇昭然的呼吸逐渐平稳,丹姬下定决心,退去最后一件遮蔽物,处子的皎洁泛着幽香,她邪魅的笑了笑,与他亲密的贴合在一起…… 这夜的大雨淋去清池的污浊,击碎了防斗的青松。 清晨的雨露脱去了冰衣,沿着洞岩坚石一点点继续敲打着石壁。 宇昭然的视线渐渐清晰,他敏锐的听到,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喊道,“丹姬,丹姬……” 怀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一下。 他颤抖的低首俯视,一片雪肌带着红痕。 她细致的脖沿上有暧昧的紫於。 他感到一阵冰凉和柔软,他衣不敝体,两人以极度暧昧的姿势依偎在一起。 丹姬睁开眼眸,娇艳一笑,羞怯的吻了吻他的唇,他震不能语,她的话语如雷电般将他的心瞬间劈成两半,“昭然,我是你的人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她的瞳心深处,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宇昭然痛苦的闭上眼,他背叛了炎夕,背叛了他赖以存活的爱情。 丹姬耸了耸肩,她得意的说,“睁开你的眼。” 宇昭然怒气一口,仿若未闻。 丹姬说道,“宇昭然,昨夜是你主动碰了我。你欠了我,现在我是你的……” “住口!”宇昭然睁开眸眼。 丹姬满意一笑,不再继续,她不着寸缕的站在他的面前,她要他亲眼看清她的一切,她的手臂如藕一般,丹姬一件一件的穿上衣裳。 在光线交错的刹那,宇昭然蓦然敛眸。 他紧紧盯着丹姬,骤然起身,穿戴一切。 丹姬凑近他,细抚他衣襟上的折痕。 宇昭然抿着唇,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既没有躲闪,也没有配合。 此刻有人跪至洞外,“元帅,属下来迟一步。降军师已在主帐等您相商。芜回溃不成军……” 宇昭然转身踏出洞穴,“回营。” 他感到背部仍有疼痛,一股灼麻正一点点的漫开。 丹姬跟在宇昭然身后,她清晰的闻到甘甜的气味。 宇昭然跨上乌骓,平视前方,却对她伸出手。 丹姬一笑,握住他的大掌。 乌骓平稳的前行,不论丹姬说什么,宇昭然都默不作声,她蓦然回首,竟发现他的表情是那样的陌生,与金銮殿上的那个男人是如此的相似。 她偎在他的怀里,他没有推开她。 丹姬的眼里,四周景物慢慢退去了颜色,眼角处,她感到隐约的湿意。 一失足成千古恨,丹心却不悔。 (本章完) 行军万千,不若一封书函。 芜回大败,金銮殿上,正是朝庆风光,丝竹瑶琴,玉籁飞升。却只见左参军领军上前。云彩不在,清风不爽。 清凉玉殿后,子雁在为炎夕梳妆,子愚不在,殿内也安静不少。炎夕有时竟有些想念有子愚的日子。 铜镜里映出她的丽影。 “子雁……” “是。公主。” 炎夕说,“可曾看过子愚?” 子雁不语。 炎夕笑道,“那丫头嫁了人,不知有没有改变?前几日给我捎了封信,孙翼待她很好。也不知她现在如何?” 子雁的手颤抖着,微白的唇扬起,“子愚很好。” 慌乱的垂打声敲动殿门。 子雁手里的梳子陡然落地,发出微乎其微的声响。 宇轩辕扬手一挥,子雁退下。 炎夕的笑意凝在眉间。 他神色凝重,说道,“昭然……重伤。” 汝王府里,罗帐满布。 窦清跪下,说道,“王爷身上共中刀伤十九道,分别在肩,腹……” “朕不要听那些。”宇轩辕厉声问,“无论什么药,都要治好他。” 窦清迟疑的说,“这……” 几日之后,窦清称汝王病情稳定。宇轩辕离京处事,江淮溃水,他亲自南下,解实事缓急。 炎夕探病汝王府,楼台亭榭,红粉云梯。 她推开房门,宇昭然正闭着双眼。 他的指尖因为有人进入,动了动。战争容易改变一个人,这是他的选择。他闻到她的香味,那是炎夕。 炎夕万万想不到,倚在榻上的是那个少年,他永远扬眸的笑脸竟晦暗成这副模样。 “昭然……” 宇昭然只淡淡的开口,“三嫂……该叫我六弟。” 他没有睁眼,仿佛世上已没有他值得看的东西。珍馐百味,美人绸丝,他游戏的一切都因为她的存在而黯然退色。 他颤抖着声音,问,“三哥,对你好吗?”他还是睁开眸眼。 药重的气味,遮不住炎夕,记忆中,只要她一笑,唇畔的梨涡就会隐隐浮现。他仅仅见过一次,一次而已。 “轩辕对我很好。”炎夕想过去扶起宇昭然。 宇昭然似乎很明白,他说,“不要过来。我可以自己起来。”他吃力的坐直身躯,白色的里衫清衬着俊雅的面庞。 他淡然望着眼前的女子,眼里静得像海。 他笑道,“三哥会保护你。他冷的像石头,但心里如火一般。” 炎夕微笑,“怎么不见丹姬?” “你们总有机会见面。”昭然说。 风过掺凉,炎夕关上门,静静坐在一边。 宇昭然拂了拂衣袖,说“炎夕,我骗了天下,骗了三哥,虽非我所愿,但汝王府的存在的确是一大威胁。我活下来,只是为了丹姬,你心中想什么,我很明白。如今我有了丹姬,你对我的愧疚之情,也该消弥了。” “昭然,有花堪折直须折,丹姬随你出军,她值得你对她好。”炎夕说,她的脸上浮出笑意。 他随她而笑,继续说,“窦清的医术,你大可放心。我铁峥峥的男子汉,也不是短命之徒。一战下来,与丹姬的情意也逐渐深厚。她……” “她一定在等你。”炎夕笑道,“你们的大婚,我定会参加,向你道贺。” 宇昭然侧首,说,“给你。” 忽光一闪,碧玉如釉,有一物隐在他的宽袖之中,竟是玉盘。 “昭然,你从何得来?”炎夕迷惑不已。 宇昭然说,“子愚的碎片,由天下第一巧匠重新融彻而成。炎夕,你不会死。” “你……” 宇昭然戏谑的说,“我本想留着它,让你和三哥头痛一阵,谁让三哥抢了我的心上人?但现在我不在意了,提前给你。你与大哥的大婚不必延迟。” 见她不动,宇昭然说,“炎夕,接过去啊。”他笑着将玉盘放在她的手里。 华贵的碧色只有她才配。 宇昭然说,“先别告诉三哥,大婚之日再说。我从小没见三哥慌张过,想见见他失控的模样,就当,就当我们的秘密。好么?” “好。”她眼眶微湿,只见那翩翩少年笑如芍药。她坐至他身侧,心中五味杂陈。他一身伤痕由战而来。窦清说,宇昭然剑伤至骨有十道,中箭三寸共有九处,幸而不及心脉,能撑到朝都,已算幸事。 宇昭然握紧拳头,轻声笑说,“你的书函我已收到,丹姬说,你与三哥对我真是好。普通人家的兄弟情意在皇室也能有一份,我也满足了。此战虽是凶险,但有丹姬相伴,我也不感到寂寞,她泡得一手好茶,虽是出自烟花,可她洁身自好。我……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夫妻?”炎夕一震,他的意思是,他们已经…… 宇昭然温柔一笑,“是。所以,成亲不过是仪式,你与……三哥如何?” 炎夕的脸不自觉红了下来。 宇昭然笑了两声,“三哥还真忍得住。” “昭然……”炎夕打断他,皱眉说,“又开始胡言乱语。” 他突然静下来,敛目说,“这表情真熟悉,再回到破庙那日,我一定不会故作轻佻。”他平淡如水的叙述牵动往日种种,一切却已如云烟。 宇昭然问,“你当日是真心真意答应和我隐居吗?” “是。”炎夕顿觉坦然,“你情真一片,我想,跟着你这样的男人,也该幸福。当时,你拥着我,如火一般,我从未遇见过像你这样的男子,你不在乎名誉身份,坦然的说,喜欢就喜欢。” 炎夕不禁笑道,“我当时还真被你吓了一跳。一眼就能喜欢上一个人么?” 宇昭然莞尔,“三哥又何尝不是?”他盯着炎夕,半晌之后,语调明快的说,“我以为,你是被我俊俏的模样迷倒。” 炎夕怔了怔,宇昭然新鲜着收拾眼前明丽的画面,他悠声道,“回想那日金銮殿上的延曦公主,我至今还心有余悸。她往殿上一站,一人敌对百名朝臣,甚是勇敢。不过是位小女子,没有圣旨却要做只虚凤。我才有些领悟,炎夕适合朝都,她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女子。心里也庆幸,当初你没与我离开。” “那你呢?”炎夕勾弧浅笑,“偏偏站在我的身前。” “我宇昭然一言九鼎,从不后悔。当日如是,今……紫微星又启,你与三哥注定天赐良缘。我这个六弟能为你做的,只是送上玉盘一盏,微不足道……” “谁说微不足道。”炎夕明眸流转,“昭然,我又欠你一样。”她心中有些许苦涩,幸而宇昭然有了丹姬,否则,她要如何回报他? 炎夕星眸沉定,她见宇昭然死死的将目光锁在她身上。 宇昭然俊眸一挑,说,“炎夕,我风流成性,惯于红粉当中,移情别恋也不足为奇,幸尔你选了三哥。我可不是好人。” “胡说。”炎夕行至他身畔,“昭然是天下最好的男子。” “比三哥还好吗?”他下意识的问。 炎夕蹙眉,这怎么比? 宇昭然挪目半刻,笑道,“我只是与你开个玩笑,我声名狼籍,纵是弥补也很难回头。当日我喜欢你,只不过是血气方刚,一时兴致,后来遇上丹姬,才知道,劫难真情。还是丹心比较适合昭然。”他幽声说,“明月太远,无日而黯。” 炎夕叹道,“昭然,明月已成过往,但我不会忘记你。”情已逝,义还在。 他的清俊,忽明忽暗,苍白的脸庞遮不住他的风华无限,“玉盘就当作我提前送给你们大婚的贺礼,金银珠宝略显俗套,我思前想后,还是玉盘最好。” “那你与丹姬成亲,我该送些什么呢?”炎夕有些烦恼。 宇昭然静静的注视眼前的女子,说她智慧,她巾帼不让须眉,说她勇敢,她也会害怕,说她聪明,她却单纯得很。 炎夕蓦然一笑,满室怡然如风,梨涡隐现,她悦声说道,“不如送你们一幅送子观音像。” 宇昭然不语,他全身的酸涩因为她灵动的笑消失殆尽。 炎夕像妹妹一样,亲切的问道,“昭然今年几岁?” “二十五。” “丹姬呢?” “她……” “那天,我没看清丹姬的模样,若是你康复得快,不如同时大婚。” “同时大婚……不好。你与三哥先行礼。” “昭然最想要什么?”观音像他似乎不喜欢。 他的眼神变得缥缈,最想要什么…… 他的眉角松了松,宇昭然一边大掌拉起炎夕的手,“最想握你的手……当亲人一般。” 她沉静的对他微笑,反手相扣他的指尖。 他的眼带有倦意,清切温雅,还是美妙的英俊少年。 他阖上眼去,说,“炎夕,再不要来看我,我怕丹姬吃醋。她性子烈。” “可……”炎夕有些放心不下。 他了然一笑,“待我康复之后,摆宴请你与三哥到府上作客。朝事一平,我想辞去王位,与丹姬离开朝都,你不知道,我府里的侍妾就是被丹姬赶跑的,难得再遇上钟情的女子,我再不能失去她。” 半晌之后,炎夕点了点头。 宇昭然握紧她的手,最后说,“等我睡了,你再走。好吗?” 她静静的点头,陪在他身边,其实如果不真心去计较,权贵,地位也不及真情真意。炎夕微微仰首,在这个温暖的午后,她的心酸莫名而至。 一束光纷纷而来,投在他隐于暗处的大掌上,深刻的伤痕成为午后唯一的缺憾,牡丹已逝,他的眼里略有湿意,唇畔却含笑如怡。 几日之后,宇轩辕寄函京中,淮江溃堤另有内情。延迟返京。 春雷总是夜惊人,子雁的哭泣幽然而至。 炎夕搭了件外衫,寻声而去。 子雁跪在后院,大风刮去树末,纷乱砸在她佝偻的背上。 她喘不过气的啼哭,嘶心流血。 她红着的眼与炎夕对视。 轰隆的雷声里,闪光晃昏炎夕的双眼。 炎夕大声问,“子雁,怎么了?!” 一阵惊雷,似要劈开天庭。 殿门突的被人一推。 灵潮悬泪呆立在炎夕面前,她隐郁的双眼,似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淡花香,宫婢出嫁也是良时。 铜中当中映有我的身影,依然是个小圆球,我的眼前似乎还浮有孙翼站在雨里的模样,扯痛我的心。 姐姐站至我的身后,放下我的缎发。 我笑着转身,说道,“姐姐,是你告诉孙翼的吗?” 姐姐不说话,她如兰般的叶眉轻轻耸动。她轻语说,“这样,你不在宫中,也好……” 我幽幽的说,“公主刚刚来过,她为我梳头。姐姐,我曾和你说过,我是公主的人,一辈子都是。” 姐姐拥我入怀,她敛目望着铜镜,冰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温暖。我弯起笑弧,我一直知道的,姐姐是好人…… -------------------------------------- 我与子雁同出娘胎,本是街上的乞儿,后被宫里的宋嬷嬷接到宫廷。姐姐聪敏,从小甚得宠爱。 有一日,卢照大人送来几位美人,陛下看也不看,宋嬷嬷安排我和姐姐前去侍候,那霞衣美人,长得漂亮,脾气差得一蹋糊涂。 我一个不小心打碎她的胭脂。从此知道何谓蛇蝎美人。 她吊我在柱梁之下,赐我鞭刑。 姐姐跪在一旁,唇被她咬破。她只说,“夫人,让子雁替你教训她。” 我怅然一凛,她是我的亲姐姐,我心中火冒不止,身上的疼痛却不及心中之疼。 夜半凉际,姐姐为我上药,她哭着说,“子愚,这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 “子愚,你在想什么?”姐姐的声音传来。 我抓住她的手,镜中的自己脸色不好,再多的胭脂也铺不过吧。 我不开口问任何事,我有了孙翼,今生也无憾。 我看向姐姐,说,“我在想那位蛇蝎美人,我们入宫多年,想逃终是不可能。现在我出了宫,你也自由了。” 姐姐抚着我的头发,眉眼专注,“我们虽然出生低贱,但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唯一担心的,心疼的,是你。”她笑道,“姐姐看得明白,孙翼对你情意深重,你能嫁给他,我也放心了。” 我沉默着,心中酸涩,他甘心为我如此,我亦不必再多作顾虑。“姐姐,方才我说起那蛇蝎美人,你可还记得?” “我怎么会忘?”姐姐的手抚上我的脊背,“子愚,你怪我吗?” 我笑了笑,“以前我不懂事,现在我明白了,你是要救我的命,对吗?” 姐姐笑得凄然,我们都是苦命的人,一生都不由自己摆布,在宫中为奴,谁不想有好日子?姐姐曾对我说,她看得明白,权衡利益,至关重要的还是我。 我轻松的笑道,“姐姐,你说孙翼喜欢我什么?那只大笨鸟怎么说也是将军。” “喜欢你傻呗。”姐姐摩上我的脸颊,她深深与我对望,“我的子愚是天下最傻的姑娘。” 我静静的依偎上姐姐的肩。 “子愚,出嫁怎么也要有些喜气。” “姐姐,我在想公主。我不在,她会想我。”我叹了口气,认真的对她说,“公主出生西朝,虽然金枝玉叶,但她对我们的好,谁也比不上。她从来不拿我当婢女使唤,她……” 姐姐突然打断我,她面无表情的说,“子愚,你嫁出宫后就是将军夫人,你要忘记所有宫廷里的事,明白吗?” 我苦笑的摇了摇头,我怎么能忘记?幽深的宫院,长长的贵河,我的童年,无论好坏,我和姐姐相依为命。 她为我受苦,为我受罪。 还有公主…… 我抚着桌上的《诗经》,公主说,抄于竹简,另有解释,我自己也能慢慢的学。她对我如此情义深重,我怎么能忘记? 《击鼓》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一直心有体会,这首诗是将军的诗。我抬首,伫足在春雷琴上,春雷成单,那是孙翼啊。犹记得当日我与孙翼落难锦阳门。 殇王一战,失了公主的踪影,孙翼揽着我,将我放下马去。 四周只有火光,烧焦的气味模糊我的视线,地上黑泥把把,帐庭寥寥。 我哭着跪在地上,一具具尸体的掀,耙着沙土,喊着,“公主,公主,你在哪儿?” 我抹去脸上的泪,失声喃道,“不见了,不见了。” 孙翼站在我的身后,我用力的晃动他的身躯,我大声的喊,“孙翼,孙翼!公主在哪儿?公主在哪儿?” 他只是沉默的凝视我,他的身后,也伤痕累累。那是……为了我。 我抱膝坐在焦土上,埋脸哭泣。 那男人一脸蛮像,凶恶的吼道,“哭够了没!你想死吗?” 我气极了,不甘示弱的吼了回去,“是啊!反正你巴不得我死,我贱命一条,你干脆杀了我!” 孙翼半晌说不出话,他抱起我,轻声说,“你的脚受伤了。” 他一个大男人抱着我,有些不知所措,身上又有伤,踉跄的往前。 我弯起笑弧。姐姐走至我身侧,笑道,“是不是想起孙翼?”她取笑的又说,“明日,你就要嫁给他了,不差这一日。” 我羞涩的点了点头。 我拿下春雷,一下一下拨动,往事如潮般涌来。 那日大军冲入主营,孙翼回头,他执着春雷似要离去,见我躲在桌下,忙喊道 ,“臭丫头!快走。” 他不由分说的拉起我,敌军精兵都不是蛮夫,我手无缚鸡之力,反是碍手碍脚。 一把长剑横劈下来。 只听“砰”的一声。 黑琴断成两斗。孙翼像疯了一般,杀意四起。 我们逃出敌营后,他不吭声的坐在溪流旁。我被他的神情吓坏了,那阴郁的男人仿佛魔鬼一般。他的身上满是血渍,污色一片【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手中却珍抱着已经断了的春雷。 月光在水波中荡漾,他的背影沉重不堪。 我小心的问,“你……你没事吧。” 他不回答。 我大声说,“喂……琴已经断了!” “闭嘴!”他吼出声来。 我气不过,冲到他面前,“不过是把琴,你认真个什么劲……” 孙翼的眼眶如野兽般,通红一片,他冷冷的说,“你懂什么?” 朝都渐近,一路上,我与孙翼都不说话,他背着断琴,我继续找人打听公主的消息。迎面有个极品斋,隐在柳枯枝中。 孙翼一愣,径自走了进去。 “哎……”我没办法,谁让我身上没有银子。 说书人绘声的在讲故事,有人饮茶,有人满汉全席,孙翼坐在群桌的一角,只点了女儿红。 女儿红,英雄壮酒,他又点了几样小菜,想来是给我的。 不吃白不吃,我睨了他一眼,才不理他。 斋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孙翼不停的喝酒,但面色镇定,我坐着无趣,又不想和他说话,瞪着他,他也不睬我。 其实他对我,还算好,从没饿着我。 市井多有闹事,宫廷是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牙话。 此时有人说道,“殇王一战也不知如何。” “如何?我看必输。”另一人说。 凭什么啊?我不耐的回头,饶有兴致的听下去。 “有那倒霉的将军,还能指望出什么好战事。你忘了上回与西朝一战。” 倒霉的将军?我又贴近了一些。 “一介寒衣,他其实也是出自名门,吴郡孙门,你可曾听过?” “文昭帝时的旺门孙族?” “哈……那是曾经,自从他出生后,家族就落没了,克父克母,克死全家。先帝怜他,想不到竟成了将军,我朝有这样的将军真是不幸。” 我看他面无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听见,那沸嚷的声音恬躁得很。我拍案而起。 “砰”!的一声,隔壁桌的男人们看向我。 我走过去,“喂!你们懂什么啊?什么克克克的,人家是将军,不是平白来的,你有本事也当个将军啊?” 那人嘲讽一笑,“真是奇了,放眼朝上,何人敢站在孙翼的身后?你一个小姑娘……唉,我看你小小的年纪,别让孙翼的俊样给迷了,以往有媒婆上门,讲了几门亲事,姑娘都死了。你还是小心一点……” 我哼笑一声,“要是没了他,我早死啦!”我挺着胸脯,指着那人的鼻梁,怒道,“我看你一脸才是孤寡相。” “你……你这个臭丫头,找死吗?”他握紧拳头,作势要打我。 不待我反应过来。只听一阵哀嚎。 那人杀猪一样的嚎起来,“大爷饶命,大爷饶命。” 孙翼面不改色的松手,“离她远点。” “喂……你拉我干什么呀?”我被他拽住,不自禁的退后。气急攻心,我大声喊道,“孙翼,你疯了吗?我是为你出气耶,你这个大笨鸟。” 陡然间,斋内的人都敛目而去,默契极佳,他如僵石般立在原地,方才跪在地上的人不惧怕的起身,走到我们跟前,朝孙翼哼笑,“哟……原来这位是孙将军,果然是英武不凡。” “喂,你还敢说啊!”我摆脱孙翼,站至那人跟前。 那人瞥了我一眼,侧目瞟向孙翼,“小姑娘,你可得小心,越是亲近他的人,越倒大霉,当朝的陆元……” “住口!”孙翼一提腿,刹那间,一把寒剑直抵那人喉结。 那人阴狠一笑,“将军也不差多杀我一人的命。” 他怒目横视那人半晌,长剑一推,“滚!” “孙翼……将军?不过是个懦夫。哈……”那人大摇大摆的离去,唯有他的笑声,如恶梦般还在空荡荡的斋内回荡。 纱曼飞舞,月冷长凉。 孙翼没有言语,坐回原处,静静饮酒。 有人拉了我一把,我低首一看。是极富贵态的老人,他引我走到角落,笑道,“姑娘,我是这极品斋的掌柜。” 我欠身说道,“真不意思,掌柜,都是我不好。你的客人……” 老人一笑,说,“姑娘,孙将军也是有恩于我。”他叹道,“那陆大人也是好人,两人本是知己,说起来,他们结拜,老朽我还是证人。哪知如今……” “陆……陆元?”我曾听公主提过此人。当日玉盘策封,孙翼大闹清凉殿,张口闭口都是陆元。 老人模样有些无奈,“在商言商,我还得谢谢姑娘,赶跑那些好事之徒。” 这样一说,我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傻傻的陪笑。 这夜的月光有些孤单,我静静凝望孙翼的侧脸,如果他不要动不动吼我的话,他长得还算好看。 “坐下吧。”他沉声说。 我站着没敢动。 他瞄了我一眼,声音有些飘浮,“你也怕我?” “怕?我子愚怕谁啊!”我不服输的坐在他跟前。“那个人,那个人胡说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豪迈的又是大碗的女儿红。 桌上摆着春雷琴,公主曾说,那是好琴,断琴涩涩的在光下闪烁不定。 孙翼的手不若文士一般,修长优雅,他从怀里取出长笛放在琴边,说,“那是因为你不了解。” 他转身而起,四周飘散着女儿红香醇的味道。 “孙门是名门,因我而落没。我本是不信,直至我八岁,将养大的老奴卧床不起,他声泪俱下的告诉了我,名门大夫多有算命取字,我刚出生,家里来了位贵客,他懂卜算,告知我的父亲,母亲,我乃是大凶命。父亲怎会相信?但并未驱逐那人,他劝告父亲将我丢于山林,母亲不舍。想是他们还有侥幸的心意。那人叹气离去。父亲替我取名孙翼,意为飞出凶兆。不过一月,吴郡瘟疫四起,家中唯有我一人躲过此劫,老奴出外回来,夜惊雷动,一下劈中吴门,大火焚烧,百年基业,倾刻间化成灰烬。父亲留书于我,男儿有志当报家国,但愿帝王之气,能塑我重生。” 孙翼苦苦笑道,“我参入军卒,谎称自己出自寒门。不料多年以后,被人揭穿。孙门孽障怎能寄于朝庭。陛下未掌朝事之前,无人敢与我相交,唯有陆元以及后来的宋玉。陆元知我甚深,他学琴,我学笛,野战也能生乐,寒门也能出将。陆元曾说,命非天定,因人而改。” “这句话说得好!”我眨了眨眼。孙翼回头,诧异的望着我,我拿起女儿红,想也不想的啜了一口,呛得我鼻辛不止。 他蓦然一笑,蒙在他脸上的月光竟令我有些目眩。“陆元也是一条汉子,他是寒门出身,但为了心爱的女子,学琴好琴,陆元说,与之相守,不如为之所求。他失去心上人,从此心死,我为他学笛,一是缓心,二也是为了知音。” 我黯然说道,“为了救我,他的春雷……” “陆元已经走了,他向来心善,春雷琴能救一命,他也会含笑九泉。”孙翼抓起琴笛往后院一丢。 “朗堂”一声,我喊道,“你干什么?” 便折身往后院追去。黑幕下,寒风涌动,刺骨的扎进我的肌肤,不知是不是酒重,我头有些发疼。 “琴和笛……在哪儿呢?”只是……头真的很晕…… 我最后叹道,果然是,不胜酒力! “大夫,她怎么样?” 颠簸中,我似是听到孙翼的声音。 “公子,不必着急,她没事,不过是酒力不胜。” 眼前的孙翼脸色一青,我尴尬的笑了笑。 桌上摆着笛子,却不见春雷琴。 孙翼说,“琴已经断了,我丢了。” 我晃了晃头,哦了一声。 “是不是头晕?喝点茶吧。” 我的确是渴了,用力的饮了几口,问,“孙翼,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心底凉了半截,以这几日的经验,那家伙一定会吼我,谁担心你!少自作多情。 算了,我闭了闭眼,凑近茶口。 只听那甘醇的嗓音幽幽而至,“我的确担心。” “咳……”我差点没气岔,看到血液都冲上鼻梢。“你……” 那个男人倾刻间化作春梁碧稻,他扳正我的肩膀,我傻傻的望着孙翼。 他说,“子愚,回朝以后,我就上门向公主请罪。” 我点了点头,想通了,很好。你本来就对不起我家公主。又喝了口茶,水刚入喉,只听那男人说,“公主大度,应该不会介怀,方便我娶你。” “扑!” 我喘着气,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含笑与我对望。 我猛然推开孙翼,“谁要嫁你?” 他蓦的一窒,脸上阴云重重,“你嫌弃我。” “没有没有。”我举起手,“我发誓,我不介意你的身世,真的。我不相信。” “我知道。”他淡淡的回答,“那你为何不嫁我?” 真是根木头。 “我为何要嫁你?” 孙翼认真的问,“你有婚配吗?” “没有。” “有钟情的男子?” 我耷拉着脑袋,耳后一热,“没有。” 他俯下身子,直直望进我的眼,穿透我的心魂,“我也尚未婚配,也没有钟情的女子,我们正好一对。” 什么话? 下一刻,我蒙起被褥,绝不看他,这个呆子! 只听孙翼喊道,“子愚,子愚……你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 我在气什么,我只感到胸中有火一片,用力的踢了踢被子。狂乱的起身与他对望,“你没说错!你漏说了一样,我子愚虽然是贱婢,但还不至没人要!要和你将就。” 他如遭电击,坚毅的唇边漾起浅弧,他的手碰上我的脸。 我受惊的躲开,他说,“你在生气吗?” “没有。”我撇开头。 孙翼将我拥入怀中,温暖隔绝了冰冷,我却抗拒得想逃开。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喊道,“我是漏说一样,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喜欢你。能不能,嫁给我……” 我愣愣的由他抱着,那句“你不喜欢我”刺痛了我的心。 我说,“孙翼,我的身份……” 他苦笑的打断我,“你都不嫌弃我,我又怎会嫌弃你呢?” “可如果他日……” 孙翼长剑一柄,寒光一刺。 “孙翼!”我喊道。 血从他手背上落下,一如我的手上那道疤痕,当日春雷虽断,但我仍是被伤。 孙翼说,“我也发誓,我不再困于凶运,你也不是宫中贱婢,你只是我心爱的女子,天下女子,我只要子愚。” 我咬着唇,还是没敢问,他到底喜欢我什么。我擦去孙翼的血痕,下刀真重,也不当是自己的肉,可我为什么会痛呢? 我咕哝着,“发誓也不用割手啊,真是只大笨鸟。” “傻丫头。”他怔愣着凝视着我。 我抱着孙翼,小声的自言自语,“其实,你不凶的时候,也是不错的。笑起来比较好看。” 他不知有没有听到,我只感到,有人紧紧护我在他怀里,那个人虽然是个木头,但是心比城坚。 琴音并非谁都能弹得出,公主能为孙翼伴乐,我却不能。 “子愚,你怎么哭了?”姐姐斥道。 我回神,发现弦上有泪渍,连忙抚去,还好,没有沾湿琴身。 姐姐拭去我的泪,说,“你也喜欢他吧?” 我沉默的点了点头,我怎么能不喜欢他呢?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他是将军却要背负命运的不公。他怜惜我,我更怜惜他。 我还有姐姐,孙翼有何人? 他一根木头,直肠通到底,那夜大雨,我倚在门边望着他呆立的身子,啜泣了一夜。他为了我,低头向姐姐陪罪,我出言伤他,他竟还要在清凉殿外为我淋雨。 这样的男人,我怎么能不心疼他? “姐姐,我好想嫁给他,和他每天在一起。”我抱住姐姐的腰。 姐姐笑了笑,“傻妹妹,明日就是婚期,你在担心什么?不会有人和你抢孙翼。他是你一个人的。” 我忙推开姐姐,擦去眼泪,笑道,“是,我多想了。他是我一个人的。” 我轻声说,“姐姐。” “嗯?” “子愚,这辈子都很笨,但却做了一件最对的事。” 氤氲的光线里,我仿佛又回到那日。 孙翼追我来到玉淋池边,他一把拥我入怀,他的唇直直碰上我的,他的温暖平复我的不安。“孙翼,你会嫌我不够好吗?” 他俊朗的笑道,“子愚,不要多想,我是你的。” 他像孩子一样将下巴抵在我的肩胛上,他轻声说,“子愚,你不要离开我。” 我扬眉一笑,说,“孙翼,你是天煞孤星,我也是天生贱命,我们正好天生一对。” 那个午后,所有的明亮都在孙翼的脸上,我所有的记忆,对宫廷的恐惧都不及他的怀抱。 风,吹乱了写满明字的书簿。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将军就算要出战,也请不要离开我,永远和我在一起…… 明日,我要嫁给孙翼,做他的夫人。 我踌躇在房里等待不知有多久。 终于,眼下有双男人的鞋,我含笑,锦帐微启,他面如冠玉,是位俊俏的新郎,他神采弈弈,再没有谁比得过他清浅的明朗。 我正想开口,孙翼单手压唇,说,“嘘,不能说话。” 待红盖头被秤杆挑至一旁,我松了口气。 孙翼凌空抱起我,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孙翼叹道,“要娶你还真难。皇上竟帮着宋玉来整我。” “你有没有事?”我忙上下打量起他。 孙翼沉默的注视了我半晌,将我拥得更紧,“我们一样一样来。” 我捶了他胸膛一下,“你以为是打仗啊?” 孙翼从身后取出一张纸,“公主说,你喜欢这首诗?不如我教你。” “你会?” 孙翼皱说道,“竟敢小看你的夫君,该罚。” 我含笑说,“好……罚什么?” 孙翼拉我走向桌沿,勾起我的手腕,“先喝交杯酒,从此祸福同兮。” 我点了点头,淡淡的酒香迷晕我的眼。 我想喝完,但他说,“一口就好,你还病着,况且……”他轻笑,“你不胜酒力。” 我羞愧难当,想来那件事已经成了我的小辨子。 孙翼暧昧不明的声响说道,“接下来……是洞房花烛。” 我隐忍住咳嗽,心跳得不像自己的。 他抱起我,我在他怀里,颤抖着身躯。 孙翼温柔的将我放在榻上,他说,“娘子,别怕。”他的声音几近沙哑,浓黑的眸子更显黯沉。我紧紧纠着他的衣襟,想合上眼去。 他问,“怎么了?” 我视死如归的说,“没有。来吧。” 他朗声笑道,“娘子,我们是洞房,不是杀敌。” 我被笑得心中有火,推开孙翼,我扭过头去,说道,“你在取笑我吗?才成亲就欺负我。” 他扳过我的身子,我不理他,他无奈的依到我的身后,“傻丫头,这样就生气了。今夜就这样睡吧。” “什么?”我心中一凉,眼里不禁湿了。“孙翼,你是什么意思?” 我暴跳如雷,横目相向,他在嫌什么?我低头望着自己,是不是我身材不好?还是…… 他笑意更深,吻上我的唇,“傻瓜,你病了。” 我心中蓦的柔软,情不自禁的抚上他的胸膛,探入他的衣襟。 他猛然阻止,脸上一黑,“你在干什么?” 我娇笑一下,“夫君,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好意思的俯上他的耳边,低语道,“我已经没事了。我……我想做你真正的妻子。” 我手下,他的身子怅然一松,身上一沉,他刚硬的身躯压到我,他摩梭着我的唇畔,低哑的说,“既然你不要我的体贴,那我就不客气了。子愚,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我心心念念的孙翼,我拥住他的肩,对他说,“你再不是一个人,我是你的妻子。” 我等这一日,也等了很久。我们都是苦命的人,别人欺他一分,我就还他十分,我紧紧扣住孙翼的手,心中已有决定。任凭风吹雷打,也绝不松开。 他的唇如火一般,燃烧了我的全身,我害羞不已。 孙翼抚着我的腰,皱起眉头。我全身冻结,他又在嫌什么?这煞风景的男人。他竟心疼的说,“病了都瘦了。” 一刻间,泪如泉涌,我抱住他,细吻上他的唇,虽然有些青涩,但我已经尽力。我想要他,真的很想要他。 孙翼愣了愣,他解开我剩余的羁绊,我羞赧的直视他的身体。他调侃道,“子愚真是不知羞。”他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我多么想记住他的全部。我笑道,“我就是不知羞,你是我的相公,我为何不能看你?” 他的笑如蜜一样,他的身躯重叠上我的,我们相缠的身影映在红帐里,麝香味起夹有粗喘声,我纠紧了丝锦,额上飘有微汗,他轻拂而过,大掌仍是抚着我的胸房。 我说,“够了。阿翼……你,我可以了。”他细细的吻上我的唇,但手上的劲道却一寸寸的加深。我感到,他支撑起我的双腿,期待,我只有期待。 疼痛如期而至,我咬着牙,他霸道的说,“咬着我的唇。”我怔怔望着他,他晕红的脸上只有清朗一片。 我的眼眶又湿,是因为幸福。他在我的身体里,我无声的请求他的怜惜,让我更痛一点。这样我才能感到你的存在。 他笑了笑,我的脸变得更烫,我们疯狂的交缠在一起,最后,我的眼前漆黑一片,我的嗓子因为释放的情欲,嘶哑不堪。 醒来之后,在他的怀中,赤裸的身体亲密交缠,孙翼面有愧意,他说,“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大笨鸟。”我骂了他一句,汗湿的头发在他坚硬的胸衣摩梭,我心疼他的小心,我轻声问,“我只想是你的。” 他呆愣了很久,吻上我的额际,“真的吗?” 我一直不敢和他说,我抓起他的大掌,与他十指相扣,“阿翼,我嫁给你,不是同情你。是……是真的喜欢你。”我痴痴望着我们交缠在一起的手,他那样小心翼翼的,我怎么能吝惜一句情话? 我们穿上里衫,相立在案前,他抱我坐上他的膝头,吻了吻我的颈侧,“累不累?” 我低头笑道,“不会。”今夜是洞房花烛,即使再累,我也要与他一夜缠绵。 “你在想什么?” “在想公主。”我如实的说,“不知她现在如何?” 他故作不满的说,“今后只能想我。” 我不禁莞尔。 他劲力一挥,谁想得到堂堂将军,一介武夫,竟写得一手好字。他悠声说道,“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他为我解释,为我舒心。 我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孙翼笑答,“公主说你喜欢,我也是为了罚你。” “真是记仇。”我撅嘴说道。 孙翼耸了耸肩,《击鼓》十句,他独写两句。 我泪眼已经模糊。 他清晰的声音飘至我的耳侧,“子愚,我罚你背下它,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红烛下,他拉起我的手,我摸着他手心的粗茧,泣不自己。我不能说话,我许不下承诺。天垂怜我,不要让我的孙翼再一个人,他出生带灾,已是孤寡,既然安排我嫁给他,能不能让我为他生个孩子? 他翊翊的双目闪烁如星,“子愚,你记住了吗?” 我紧纠他的长指,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然后呢?” 我撇开眼,笑道,“我忘了。” 孙翼朗朗笑着,“你在害羞?” 我摇了摇头,紧紧躲在他的臂里,“一个人一生可以和几个人有约?” 孙翼回道,“我只和你有约。” 我想再说什么,但今日良辰美景,我怎么能辜负他?再伤他的心…… 春逝以后,不过数日,满院凋残,这天我对着铜镜梳妆打扮。 婚假已过,孙翼要入朝去。 “砰”!的一声,我震诧不已。 冷汗一身,但我仍维持着镇定,“怎么了?” 孙翼行至我身侧,撩起我的头发,问,“你今日进宫了?” 我心内一惊,“是……是啊。” “所为何事?”他问。 “没有,我去见姐姐。”我执起梳子继续梳头。 他的声音冰如寒露,“子愚,为何要骗我?” “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懂?”我走到案边,对他一笑,拿起书纸,“你看,我有练字啊,就是练那首诗。” 他只是站着不动。我慌乱的拿起纸卷,“昨天,我昨天写的最好,怎么不见了?” “豁” 我的眼被那一片红色刺痛,窗起风至,墨纸扬飞。 孙翼心痛的抱住我,他一点点的抹着我的脸,指尖樱红一片。“你为何要骗我?你的身体明明不好,为什么……为什么还要与我每夜行房?” “我……我哪有。” 他拽紧我的手臂,指着地上的陈辣,“那是什么?你就是吃那些东西充你脸上的血色吗?” “我喜欢吃辣啊。”我努力的笑道。 他深吸一口气,“你这女人,我真想掐死你。” “你舍得吗?”我吐了吐舌头,轻快的回道。 孙翼拉我走至铜镜前,“子愚,好好看着你自己,你的脸色苍白不堪,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要不是我遇到窦清,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颤着手抚上镜里的自己,细声说,“我想,我的脸太圆,应该能瘦点。是不是这样比较美?”我转身对孙翼说。 他狂暴的拥我入怀,“不要再傻了,今日起,我们分房睡。” “不要!”我抱紧他的腰,“阿翼,你不要我吗?” “不是……你知道的,可是你的身体。” “如果你不喜欢,我不会再缠着你要我,只是,只是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房睡?”我请求的说,我望着他的双眼。 他受伤的拉我走到床榻上,压制我倒下,轻声说,“我没有不喜欢,可是子愚,你不能不顾你的身子。” 我垂下头,说,“我只是想……想快点怀上你的孩子。” 他动容的吻上我的唇,“孩子没有你重要。” “那……那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分房睡?我保证什么都不做,你陪我睡,好不好?”我忙说道。 他笑着点了点头。“今天起,我不上朝了。在府里陪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拉着他的手,阖上眼,借由枕巾吸去我的泪。 -------------------------------------- “咳……”我直起身子,想照照镜子。但实在没有力气。 此时孙翼入内,他捧着药碗,笑说,“子愚,你怎么了?” “我……我想照照镜子。” 他一滞,说,“你打扮给谁看?先喝药,你怎样都是最美的?” 我默默的执起碗,心中的不安慢慢的释开,他有事瞒我,即使他不瞒我,我也心里了然。 夜半时,我总是湿汗一身,孙翼抱着我,又怕闷坏我。 我静静的问,“阿翼,你睡了没?” 他说,“怎么了?” “你不上朝,真的可以吗?” 他沉声道,“大不了不当将军。” “胡说!”我斥道,“男儿志在四方。你这副样子,怎么可以?” 他沉默不语,将我搂得更紧。“别说了,我为你拿药。” 我忍不住撑起身子,他穿着衣戴都不是一般的打扮,他要去见什么人吗?我捂着嘴以免我咳出声来。 远远有余音传来,透过门缝,我听见,那是窦太医的声音。 “孙将军,令夫人的身子恐怕是受毒芒之疾所累。” 孙翼沉眸说,“毒芒不是解了吗?” 窦清叹道,“毒芒是解了,但夫人的病是体虚气弱,恐怕……” 孙翼说道,“窦太医,可有办法,我……” 我见他膝头松动,不待他跪下,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奔到他身边。 “阿翼!你这是干什么?” 他们惊愕的望着我,半晌以后,窦气叹息离去,独留我和孙翼面对一室的寂静。 “子愚,你怎么出来了?”他回复一脸的安和,从案上捧来汤药。 “走开。”我冷声说,背过身。 他仿若未闻,将药捧到我跟前,“先喝药,其他的我们稍后再谈。” “我不喝。”我说。 他抓起我的手,不由分说的硬是将碗移到我唇边,“喝吧,喝了病才能好。” 我用力一推。 “啪”!的一声尖音,黑液散开流逸满地。 我大声的吼道,“我不喝药!你不懂吗?我已经没救了……” “谁说的?”他怒声回道,喏大的厅里不时回荡他的声音,他从没有这样凶过,我呆愣在原地,他俯首,默默的拾着碎碗。 我抚住胸口,如被针扎,我不忍的蹲下来,说,“阿翼,不要拣了。” “你不明白,药中含有冰莲,再煎一碗,往里……” 我颤着手拥住他的颈,“阿翼……” 他轻轻推开我,指尖一破,血丝浸染进我的双眼。 我哭着将他拉起来,“大笨鸟,你在干什么?你看你都受伤了。” “傻丫头。”他压住我的双肩,深深凝望我,“我们不能放弃,懂吗?我只剩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任由他抱我入怀,啜泣的说,“可你怎么能下跪?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黄金算什么?”他坦然一笑,“你若是能好,我舍去双膝也无所谓。” 我吸了口气,思考片刻,对他说,“阿翼,我答应你,我会乖乖喝药,你也要答应我,如果我……” 他捂住我的唇,我笑着退开,“让我说完,如果我命该如此,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痛苦的望着我,可怜的仿佛被遗弃的小孩。 我咬牙,心一横,说道,“如果你不同意,今日我便了结了自己。” 孙翼缓缓走了过来,他的叹息是沉默的响应,他的声调悲伤不已,“子愚,你千万……不要丢下我。” 时间怎样流走,我已没有意识,晓窗推开了云雾,家婢偶有传声,汝王归朝又病,孙翼怕我耗神一分,立即下令,不允许任何家奴在我的视线范围出现。 辰夜到来,我隐隐感到身子有了力气,不知怎么回事?今夜不想睡,我顿足在窗外,孙翼此时入内。 虽然我没有天姿国色,但画画妆容也是好的。 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恐惧,但很快消散,他总是笑脸迎人,在我面前从不表露一丝伤感,仿佛我还健健康康的。 我也极力掩饰,但,命是我的,我怎么能感觉不到,我的生命如残花般正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枯萎。 我执起春雷,一下一下拨动,笑道,“还没来得及为你奏一曲,我想,我是太笨了。” 孙翼沉声道,“喝药吧。” 我撒娇的说,“阿翼……今日能不能不喝药?”我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笑道,“是不是清瘦许多?” 他略笑着环住我的腰,“还是胖一点才美。” “坏蛋。”我嗔了一声。 他把我当成婴儿一般,轻轻荡动手臂,我的心酥软一片,努力眨去眼泪,我说,“阿翼,也不知为什么,大概是药有了作用,我今日精神特别好,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他的身体明显一僵,我假装不知道。回头,勾住他的颈,说,“人家好久没有出门了。” “你想去哪儿?”他吻了吻我,将我抱得死紧。 我说,“极品斋。” 今夜星光无限好,又有绿影飘荫,极品斋的柳树已经发芽,掌柜见我们来,先是一怔,后又热络给我们安排了一间特别的阁厢。 我挽起发髻,已是少妇装扮。 远远便一眼认出上回嚣张的家伙,还真是冤家路窄,我松开孙翼的手,忙躲开去。 “阿翼……”我小心的拉了他一把,孙翼足下有如千斤,无论我怎么拉他,他都不走。 不知怎么的,大家都喊道,“那不是孙将军吗?” 那人指着我,“哟,这不是上回的胆大小姑娘吗?你们……”他轻蔑的看了眼孙翼。 我说,“你认错人了。” “听说孙将军娶了夫人。”有人说。 “听说是小婢……” “不……”我正想反驳。 孙翼一把揽我入怀,“她就是我的夫人。” 周围静了下来。 孙翼的眼中温暖一片,我心虚的垂首,他却似是要所有的人都明白,我是他的妻子。 我的裙衣被人一拉,是个小孩儿,她大约五六岁,她递给一串糖芦茹,天真的说,“姐姐,你的脸色不好,吃串糖葫芦吧,以后,我也要嫁给将军……” 她的母亲一脸慈爱,原来她是孙翼旧部的妻子,一直承蒙他的照顾。今日偶遇也是巧合。 桌上摆着女儿红。 他不高兴的问我,“为什么刚才要辩驳?” 我默不作声,我不想让他再背负克妻之名。 他固执的说,“你不要我了吗?” 我静静的依入孙翼宽大的怀中,那里安稳无比,乘风破浪,我怎么舍得不要他?我也想随他一生,即便他征战,我也想跟随他,出生入死。 我的眼泪静静淌落,在我以为他看不到刹那,我扭头抹去它们,我笑道,“喝杯酒吧。” 虽然酒力不好,但那是女儿红,孙翼与陆元的女儿红。他珍视的东西,我能多拥有一样,也多一份幸福。 人总不能要求太多,我庆幸自己是体虚脉弱,而不是身中剧毒,否则最后的日子也不能与他一起渡过。 知足常乐,我很明白这个道理。 这个夜晚,我饮了一杯又一杯,也不知为什么,总也醉不去,身子暖起来,孙翼却将我紧紧藏在他的外衫里,我倚在他的身上,我们一同赏月。 极品斋已经打烊了,我感到身子一轻,他抱我不知要去哪里。 隐约中,我清醒过来,一身惊汗,却没有了力气。 有笛声缓至而来。 是他吹的笛音,孙翼见我醒来,扶我倚在他怀里,春末风暖,窗子开了,有鸟鸣凄凄,月色清亮,一室荣华。 我笑道,“你吹的笛声真好听。” 他静静的拥着我,“子愚,你醒了吗?”他惊恐万分,我安抚着他,“怎么了?我只是睡了一觉。” 我抹去他眼里的湿意,心里一酸,视线突的模糊。 “子愚,你别睡。”他深沉的嗓音优美动听,“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好。”我点头,“说什么呢?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有没有后悔娶我?” 他好听的笑声传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到耳侧的震动,同时震动我的心,“傻丫头,我说喜欢你,是认真的。” “可我这么笨,你喜欢我什么?”我垂眸凝视被褥。 他叹了一声,怜惜的说,“大概是看见你黑着一张脸,在焦土堆里找公主,我就心动了,后来,你为了我和别人争执,又在寒天跑下去拣琴,我当时想,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姑娘。” 我甜甜一笑,“阿翼,你这根木头,什么时候才能开窍?”他竟然会看上一个傻姑娘。我心中十分明白,孙翼是个木头,否则他早该一刀杀了那个凌辱他的人。 “我不要开窍,只要你。”他用力的抱着我,仿佛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我只感到更加悲凉,“阿翼,子愚一生能嫁给你为妻,死而无憾,你不要怨天尤人,你是将军……”我顿了顿声,“该配公主。” 他佯怒说道,“若不是你有病在身,我一定要教训你。” 我弯起浅弧,“好,我等着你来教训我,大笨鸟。” 他突然沉默,我扭头,直视进他的眼,没有生气,我看不到生气,我有些害怕,敛目说,“孙翼,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抿着嘴,吻上我的唇,咸湿的泪融入我们的口中,温暖却更显得我的冰冷。 我柔声叹道,“阿翼,你一定要记住,你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他负气的说,“如果我反悔了呢?你能不能不走?” 我心头一塞,哭道,“你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他轻轻拭去我的泪,拥我入怀,哑声说,“不要说那个字。” “那你答应我啊?”我不肯让步。 他的表情,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无助,难过,当他沉重的点了点头,我才释然一笑,又偎进他的怀里。 我轻声说,“阿翼……不要怪我……” “子愚,你要信守承诺。”他说,“我们现在约好……” “什么?”我怅然与他对望。 在他幽暗的眸子里,我看见自己的光芒正在淡去。 他悠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安然一笑,握住他的手心,“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约在下辈子,好吗?” “好。”他默默斜拥着我,我们一起寻光而望。 我轻声说,“今晚的月色真美,阿翼……”泪水蒙去我的视线,我不想走,怎么办?我才刚刚嫁给他,他寂寞了那么久,受伤了那么久。我还没有学会弹琴,还没有为他生儿育女…… 额边,他坚毅的下巴微微颤抖。“是,月色很美。” “阿翼,我不是傻丫头,你说,我是谁?” “你是将军夫人……” 我温柔的抚上他的脸,呼吸成了一件疲惫的事,他的孩子会是怎样的?也会像他一样好看吗? “子愚……不要睡……子愚……” 也会有和他一样温润的嗓音吗? 我希望时间能赶快流逝,让他从失去我的悲痛中醒来,我有一丝后悔,如果那日我决绝一点,他今日不会如此痛苦。 他湿热的气息还在我的耳边,我无声的回答,阿翼,对不起,我好累,我要睡了…… 彩云勾勒着他的线条,恍惚中,我看到他眼边的晶滢,我努力的伸出手,希望可以及时接住它,但我看不见,我终是,错过了…… 记忆的白光折射在一个午后,公主一身素衣,却好不唯美,她幽幽勾划唇角,柔声对我说,“子愚,这首诗很美的,我吟给你听……” 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 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 平陈与宋。 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 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 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 不我信兮。 将军府挂起黑幕素白绸,子雁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流泪。 灵堂正中,金字灼魂,孙翼一夜憔悴。昔日巧目倩婢如今化作一缕香魂。 炎夕泣泪不止,原以为子愚与孙翼是天赐良缘,哪知红颜薄命。强忍下心中的悲痛,她直起脊背,宽袖拭过眼眸。 窦清禀告,毒芒迟医,以至子愚脉弱体虚,回天乏术。回想子愚还曾寄书于她,字字句句当中都满是幸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对苦命的人终是难以白头到老。 辞世奠由宋玉亲自读诵,朗朗玉声如滴泉般敲击脆弱的苍白。 子愚的棺内唯有几本佛经相伴。她桃色朱唇,如沉睡一般。 炎夕略微倾身,将刻有诗词的竹简放入子愚手中。愿以白头约,伴君独长眠。 “将军……”棺卒道,“该盖棺了。” “将军……” 无人应答,棺卒只当孙翼是默许。 百年檀木所制的棺盖沉重的挪移,却被挡在一半。 孙翼手上青筋微突,他眼中泛血,沉声道,“不许盖!” “这……” 子雁只一动不动的望着棺里的妹妹,她陡然失控,身欲往前,却被一人拉住,她用劲一甩,啜泣一声,狂跑了出去。 炎夕严声说,“孙翼,你这是干什么?” “唰”的剑风猛过,犀意含杀,孙翼护在棺前,“谁也不准动她!” 刻漏之水,滴滴点点。半道阳光照在棺尾处。 孙翼侧目,柔情断肠的注视棺内的锦衣少妇,他旁若无人的执起子愚的手,眸中似中水湿,却略弯笑弧。 死生契约,却不能追她而去…… “孙翼。”炎夕正色说道,“子愚已经走了,盖棺是定事,你节哀吧。” 孙翼苍白的唇凝固了,他单手,以剑撑地,单膝跪在棺边,死抓着子愚的手,冰凉如锥般射穿他的心。 “孙翼……”炎夕旋身,钢铁般的将军竟痴心至此。 “公主,请容末将,再看子愚两眼。”孙翼沉静的说,“她此行离去,孤身一人,能否让末将再陪陪她?” 本是午时封棺,延至阳落,孙翼才肯避离灵堂,封棺仪式得以完成。 随后,他领着仪仗队伍,往吴郡孙门的方向行进。朝中政事由炎夕掌握,孙翼请辞,欲归故里,欲葬子愚于祖地。 初夏却带微寒,黄土中,黑白的队伍更显惆哀,残春半花红,拂不过碧水深潭之寂。世上情真,生死也不移。 几日后,有人密报卢照府中小妾之死,隔日,崔青半溃的尸首竟出现在刑部大堂。既是有了机会,炎夕自然不能放过,卢照的势力已经遍部朝野,这也是东岳的隐犯之一。炎夕决定亲自旁听。 此案由应天府尹骆尉主判,六部之人均侧位旁听。 卢府的家婢自称毒杀崔青,审至案后,竟察发此事牵连甚广,崔延年早在崔青之前就已身故,他膝下唯有崔青一女,但捐粮之书的确出于崔延年的手笔,户州粮王非一般人士,他广结天下缘,无故死去,若是公开,必引起朝民对朝廷的不满。 六部中除宋玉,卢照之外,皆与此案有关,或是贪污,或是意图夺崔延年万贯家产。赵如良更为毒杀崔青的主谋。 骆尉意欲从赵如良口中寻得消息,不料第二日,赵如良吊死在牢里,此案就此成为无头公案,卢照甚是平静,因他领士大夫捐银国库,宇轩辕已将其扶正。 如果赵如良不在,六部名正言顺归于卢照掌统。 一柱檀香燃于紫炉之内,徐徐烟缓,羿羿舒心,一盘弈棋隐于霞光之中,黑白相参,怀技穷里。 草庐莫妄,炎夕还未从子愚离世的悲怮中醒来,另外,汝王府的消息突然被封锁,窦清禀明是汝王的吩咐,宇昭然的病情无人知晓,她蓦然想起那个玲珑少女,她是神医,是否可以出山救人? 故友相聚,莫不感叹。当日,她是无家可归的人,他身在桃源地,仙鹤一般,命如棋盘,转途竟交错相遇。 炎夕偏首相望,那人素衣款款,竹尖的露水与他的容光相映,万丈清晕环在他优美的轮廓边,降雪芜手执玉箫,淡然而立,剔透如雪。 他立功却自谏为散官,不插三省,也不至六部,更不要府坻,只在朝都近处搭了这间草堂。这粗室并未令他的神韵清减一分,反倒增添他与生俱来的雅然。 炎夕环视周处,颇有桃源的面貌,她笑道,“雪芜,怎么选了这里?” 降雪芜静声说,“寒舍更怡然。随心本也是易事。我是俗人,活在俗世,心中留份奢侈,身体力行,有何不可?” 炎夕含笑点头。只见镂窗竹宇边,相形的桃花枝末上,星星点点几抹不甘落去的粉樱。 她说,“雪芜,崔青一案,你也有功。” 降雪芜抚箫弄竹,只是清浅相笑。 不错。要让那谎称毒杀崔青的小婢松口,又要扯出幕后的黑手,必要有两全之计。骆尉后来密告炎夕,当日案计乃降雪芜所策,骆尉是状元竟甘心伏于降雪芜,采纳他的计策,可见此人心思缜密,非同一般。 “此功于朝,我所以密报,就是不愿邀功显目,夕儿,你就当作不知道。”降雪芜缓淡回答。 炎夕道,“这怎么可以?我向来赏罚分明。” 他翩然移开眼光,轻悠的说,“当日,你将我比作解语花,我已记在心里,解语能解你的心,夕儿,你有忘记么?” 炎夕行至他身侧,竹制的地木跳动轻响,他俊颜上染有尘世浮嚣,眸里不知带有什么情绪。 炎夕眼中含光,说道,“世上有义,雪芜,你是炎夕一生的朋友。” 降雪芜眼睫略收,笑时,若雪初放,他的纯然来自九天之外,他默立半晌,低语道,“愿得一知己。再无何所求。” 此时有人叩门。 “降先生,在吗?”小童声音清脆。 炎夕细足轻转,青门缝中探出一只小手。 那小孩儿大约八九岁,手上挽着竹篮,粗布衣整齐干净,他有礼的说,“娘说,要谢谢先生。” 降雪芜摸了摸那小孩的脑袋,“不必了。带回去,谢谢你娘。” 小孩皱了皱鼻子,不悦道,“先生,王二虎送的东西,您都收下了,为何不收我家的礼物?娘说,私塾不能白上。” 炎夕饶有兴致的专注那稚童所言,这孩子有几分志气。 降雪芜不急不缓的从桌下拿出另一个篮子,“那我与你交换,如何?” “交换?”小孩踌躇不安,心想,这先生真是怪,教学生要选人,学费也不在意。他小心的问,“你也同王二虎交换吗?” 透过白绸,炎夕一眼便看到干粮,这与那小孩拿来的东西相比,多了许多。 降雪芜点头一笑,小孩身子一滞,先生笑起来真好看,小孩的脸有些红了,捧过篮子。这才注意到一旁的炎夕。 “好漂亮的姐姐。”他脸上一亮,绕炎夕转了两圈,故作大人的模样。 炎夕摸摸他的脸,说,“我是你先生的朋友。” 小孩眉心翻上几转,突的清澈一笑,“怪不得先生不见红娘介绍的姑娘。” 童言无忌倒让炎夕尴尬起来,她没有扮作妇人妆。 她应该表态,她是有夫之妇。正欲开口。 降雪芜俯身对小童说道,“你娘该要急了。” 小孩立刻惊道,“呀!我忘了。” 他小跑几步,又想起什么,骤然转过身,身体躬了几下,如球般似要滚动,“先生,我先走了。”虎头虎脑的便奔离草堂,还是先生聪明,他娘可是只母老虎。 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晃刻间,只有门扉相互磨动。 炎夕笑若清莲,转念也听出降雪芜似乎有意长留朝中。 降雪芜说,“我出了桃源地,再不能回头。” “你不回桃源?” 降雪芜肃然答道,“夕儿,你要忘了桃源地那个地方,今日的降雪芜只是隐世的一位贤人,受汝王所赏识,成为王府的门庭上客。” 他一字一句,打灭她心中的火苗,“降子夜并未出桃花神地,夕儿,她不属于外世,更不会救世上的任何一人。” “雪芜,子夜真不出桃花源?” 降雪芜修长的指尖在箫孔上轻弹两下,“生老病死,劫数于命,对于一个人来说,或者死也是另一种生。桃花源地不在凡尘里,医仙不医凡人。”他又移首与炎夕相望片刻,说,“子愚已逝,多作悲伤也是徒然。” 炎夕笑意尽失,这个道理她怎么会不懂?炎夕长叹,“可怜孙翼要与子愚天人永隔。” 降雪芜没有太多表情,仿佛无忧之人,不为情伤,“感叹难免。” 他顿首一笑,刹时竹叶纷飞,落霞尽归他明俊的脸庞,他手握玉箫,说,“若是真要谢我,不如听我吹奏一曲无忧。” 一曲无忧,他为何人所作,炎夕阖上眼去,那音顿散她心里的阴霾。 降雪芜是谁?他出自桃花神地,乃是无尘少年。 他是雪痴,却偏身犯雪疾,若要碰雪,必为雪伤。 他微眸流转,优雅仪态有若缎彩霓佳,融芳解语,只为解一人之心语。 箫音经由百炼千锤,余音缭绕,不绝不散,如彩蝶之翼,又如雪蒙伤,甘苦极乐,人间百态都融于此乐,又怎么叫无忧呢? 在感叹之余,炎夕想起宇轩辕,轩辕,江淮溃堤,朝中也暗涌而动,你何时归来? 曲终人散,本应归宫,却听有人扣门而入。 那人含笑道,“降先生,我家大人有请。” 他恭敬的送上请柬。 降雪芜接了过来。 他竹叶般的眉梢浮动一下,对炎夕说,“是王肃之约,他夫人生辰到了。” “你认得王肃?”炎夕问,这个名字在她听来多少有些敏感。 降雪芜笑言,“我虽然是散官,却立过大功,王肃是位怪官,我也纳闷,他似乎对我格外有好感。我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汝王请征那日。” 如此说来,王肃是要与雪芜攀关系,又好像不是。还是有其他原因? 炎夕沉默半晌,问道,“雪芜,我能不能和你一同前往?” “你要以何身份?”降雪芜清淡的问,他放下樱红请柬,眸底闪过笑意,清袖有道风,盈盈舞动他的白衣。 炎夕莺声无尘,回道,“以雪芜挚友的身份。” 初夏之风,怡情释怀, 叩府进门,家丁并不知道炎夕的身份,她也算是微服出宫,不宜太过铺张,她站在降雪芜身边,只当是旁客。 这院庭十分之雅,不大不小的亭榭芳阁,再有小小的水潭,潭上之荷,含不误夏,炎夕脸上挂着浅笑,这小小的府地让她想起刘樟,忠烈的国公府,殇王一战后已经被平反。 纡回宛转,景色有些恍惚。 只见澄碧之下,有一人,道骨仙风,褐灰的长衫,乌色的精致边袖。 他静立不动,手骨上停有一只白鸽,鸽子乖巧的舔着亮洁的羽毛,见有人来,它乌色的眸子精灵般转动几下,扑扇着翅膀,引领青丛上的伙伴,“咕咕”的飞离。 家丁欠身说道,“大人,降先生到了。” 王肃余光早已看见炎夕,此刻恭身,说,“公主也莅临寒舍。臣失礼了。“ “哪里的话,不请自来,我才有些不好意思。”炎夕瞥见地上的土箕,应道。 王肃笑道,“夫人不过生日,哪里敢请公主。” 炎夕说,“我送了些宫里的锦玉绸缎给夫人,朝中无事,来大人府上,也当是散心。” ------------------------- 宴设在后庭凉院。院裁仿自琅琊一景,有酿泉从醉翁亭边伸出,期间,不时有衣冠楚楚的名人雅仕前来。降雪芜一一向炎夕介绍。 蜀州的才子刘尚,户州的画师倪之清,书法名人欧阳伏,号称“琴王”的薛琪等二十来人,都是当朝有名的人物,文者多才,才者多傲,清高也是难免,所谓雅仕,好像天生喜欢躲着官场子里的人。 主宴席上,降雪芜神色自若,品酒品菜,他仍是雪衣在身,高挂的喜庆灯笼,在他身上洒下繁华胭色,映照他一脸的无瑕。 不久之后,王肃之妻出宴坐于首席。 她自称慧嫌,徐娘半老,风韵尤存,半抹笑意仿佛水般,柔意四浅。 刘尚笑道,“王先生与夫人感情甚好,真是羡煞旁人。” “哈……可不是。”欧阳伏饮上一杯佳酿,他已过四十,但看似不过而立,眉间略有书韵,“先生的衣冠皆是出自夫人的巧手。” 王肃捋了捋胡子,含蓄的笑。 此时薛琪说道,“文人雅士齐集,我献丑弹上一曲,先贺夫人的大寿。” 薛琪号称琴王,因其藏琴无数,从松木至檀陈,由绿绮至九霄环佩,尽在薛府。也难怪薛琪爱琴,他的祖先本是制琴之人。到了薛琪,他更是爱琴笃深,不仅收藏名琴无数,自己更是亲自学琴。 挑弦拨刺,音晕卓然,乃是《鹤丰吉歌》。 降雪芜心情似是不错,望了眼炎夕,脸上露出少有的悦色。他漂亮的指尖,轻浅的随乐打起拍子。 炎夕倾听琴音,扬唇想道,这琴声也算不错,是百凿而来。 薛琪单手执琴,端坐,眼中带有珠玉清波,似是与琴融合,月光流在琴弦上,随音轻跳,又泻在纳音处,连同琴身的凤沼,琴音透澈,幽然余玄不止。 主宴上的贵客莫不侧耳静听,偶尔碰杯,交目。 余音绕梁不去。白鸽伫在瓦檐,清叫几声,也甚是满足。 刘尚道,“薛琪自谦了,琴音妙如天籁,非凡品啊。你手中这把琴莫非是绿绮?” “这把不是绿绮,不过是普通的木琴。”薛琪抱琴,席地而坐,眸底闪过黯色,“苦练得技,终不得灵。瑶琴先生过世,此后,我拜何人为师?” 欧阳伏说,“文人总有憾事,薛琪有憾,我亦也有。” 薛琪了然一笑,“书法中以窦大夫的柔体最为出色,如今尚有窦清可与你切磋,你何来寂寞?” 慧谦和悦的问,“薛先生,瑶琴先生可有弟子?” “瑶琴先生只有两个徒弟……”薛琪抚琴叹道,“数年前我有幸听得陆元的琴音,才知何谓神乐,我引来的是白鸽,他引的可是仙鹤。其实绿绮是好琴,但我最钟爱的是春雷,伏曦连珠,成双成对,如同爱侣。陆元曾提及一首曲子,我后来将家中祖传的两把春雷琴赠给他,只盼他日听一曲两两相奏的《别辞》。可惜陆元后来为国捐躯,殇王一战后,我遍朝也寻不到刘薇。” 眼前这俊雅公子,还不知刘薇已不在,炎夕指尖颤动,遥视残月,天下第一琴再无人能弹得出,孙翼临去前,将春雷琴交还给她。单留的连珠辗转再三,又回到她的手里。 倪之清缓缓起身,缨带一甩,顿首拜了拜降雪芜,“看来还是我最幸运,我于数月前曾见过降公子的画作,真是鬼斧神工,无人可极,我有一个请求,降公子可否将那幅画赠给我?” “有这等事?”刘尚打量着眼前俊美的白衣公子,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初头,但神色淡定,胸臆的才华似不见底。 倪之清一向谦然,所谓君子贤士,妒,不如相知。 炎夕低语,“雪芜,我怎么不知你会画画?” 降雪芜看了炎夕一眼,随后,淡然对倪之清说,“不敢当。倪公子若是喜欢,改日我再画一幅。今日是夫人的大寿,还是以夫人为主。” 慧谦夫人仔细端详着降雪芜,笑意染上唇侧,对炎夕说,“这位姑娘,你送的绸子我很喜欢。” 炎夕有礼的回以一记笑。 ----------- 贺礼多为娴雅之作,却是金银无可比拟的贵重。珠宝可买山楼玉宇,却不能留洞庭小川的美致。 偶有闲聊,有人提起户州的大案,倪之清身在户州,便提及此事,“崔延年死前的一个月,我曾受邀入府为一位赵大人作画。” “作了何画?” 倪之清撼然说道,“他要我为他画幅寿图,用双面的藏纸。” 双面藏纸中有夹层,因此称作双面。 “崔延年是富家人,自是要最好的画纸。”刘尚说。 倪之清一杯酒汤入腹,笑道,“怪就怪在,他看也不看我的画,便锁了起来。” “哈……双面藏纸世上只有你有,莫非,他要的是纸,不是画?” -------------- 寿宴之后,众人沿酿泉而坐,对酒配音,投壶下棋。王肃绕泉缓行,以便兼顾其他宾客。 秀木繁阴,月光银色如瀑流一般,加之有笼灯盏盏,即便没有丝竹鼓器,气氛也十分欢愉。 觥筹交错间,薛琪敲着酒坛子,眼中已有醉色,他倾颈而卧,“妙哉,妙哉。雪芜公子,你年轻有为,身侧又有佳人,我好生羡慕。” 欧阳伏与薛琪是故友,他拍了拍薛琪的肩,对炎夕说,“两位莫怪,想来薛琪是想起故人了。” 薛琪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伏在案上便睡了过去,不再发出声音。 慧谦夫人替薛琪盖了层毯子,声音微涩,“薛公子的红颜知己已经过世,本来这次不打算邀他来,他非要找瑶琴先生,哪知,东朝第一琴也作古。唉……” 欧阳伏说,“那位红颜是南显人,出自西冷桥畔的烟台阁,艺妓之魁,也是才女。” 降雪芜注视着薛琪,他颤动的眼睫透明一般,从他肩上略过的风,酣醇比酒更香。 欧阳伏量视降雪芜,“雪芜兄,你可有婚配?” 崔之清打断道,“这也是我要问的话,我家中有一个小妹妹,长得很伶俐,在户州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崔之清的妹妹曾见过降雪芜,这般美少年她心念得紧,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在哥哥临出门前,有所暗示。 “你们真是不带眼神。”刘尚暧昧的看了眼炎夕,说,“降公子,你身边这位佳人与你……” 降雪芜冰清的脸上,蒙上黯淡的光。他回道,“我们只是朋友。” 刘尚哈哈笑道,“佳人难得。” 炎夕插不上话,也不知如何应答,她若是说自己有夫家,岂不是让降雪芜难堪。 她手尖一动。 “夕儿……”降雪芜轻唤,只见她的衣裳被酒液染湿,颜色涓开,颇是狼狈,炎夕只沉静的说,“各位不好意思。” 慧谦夫人领她离开宴席。 这夜的清风藕断丝连,游戏在林翳里,预示夏的显现。 降雪芜恬淡的泛发冰玉之光,雪衣下的挺秀身姿卓然群英,身边偶有人与他对谈,他都以礼相回,情绪波澜不惊。 刘尚笑道,“说句玩笑话,听说朝里有位章缓,是西朝第一美男。可惜现在他不在朝中,说是回故里祭祖。” 欧阳伏凝视降雪芜半晌,眸眼上扬,“我是不知何谓美男,光赏着降公子就够了。” “欧阳公子,你家那位娘子听了,可会不高兴。”崔之清调侃道。欧阳伏雅俊的脸上生上几朵红云。 他的妻子是女中豪杰,极有个性,崔之清称之为文士夫人的奇葩。 降雪芜淡笑沉默,仿佛立于云雾外观天地翼动。 余光里,他瞥见,薛琪的衣衫上有暗淡的光,薛琪原来没睡,他,哭了。 降雪芜凝视那葡色酒液片刻,它正醇淡的向他发出诱人的邀请,他秀唇轻沾,一口入喉,舌前有辣,原来,酒,是苦的。 ------------- 宽庭里的花木以竹为主,慧谦解释,王肃爱画墨竹,竹有空心是君子,傲节不屈。 又有兰花数盆,为慧谦所爱。她头上亦插有紫兰发簪。 慧谦说道,“姑娘,你坐下。” 炎夕不解的望了她一眼。 慧谦略带细纹的眼角带有笑意,她说,“我见你的头发乱了,我顺带替你整理吧。” “有劳夫人。”炎夕抚弄着衣裳,白衣,她有多久没有穿白衣了。 慧谦又说,“你送的绸子是妇人颜色,我喜欢褐灰。” “是为了王先生吗?”炎夕与她对望,哪有女人喜欢男人的颜色。 慧谦清洽的瞳心里,荡有春桃之色,她说,“是。他喜欢褐灰。” 她轻柔的摸上炎夕的秀发,注视铜镜里那澈丽红颜。慧谦兰心蕙质,与王肃被文人称为神仙眷侣。 “夫人与大人可有孩子?”炎夕顺口问道。 发上的手指一窒,又徐徐而抚,慧谦说,“我们没有孩子,所以,我一见你就喜欢。” 铜镜光滑,炎夕望见慧谦眼中的苦涩。 桌案上,泛着幽幽桃香,樱红色的美丽如春色般勾人,炎夕问,“夫人,那是什么?” 慧谦笑道,“哦,春日时总要采些桃瓣悟在竹篓里。” 竟有这番雅致。炎夕暗叹,平凡人家的夫妻,平凡人家的幸福。 --------------- 素月之光,飘飘洒洒。 崔之清的话引起炎夕的重视,他口中的赵大人莫非是赵如良?双层纸中可会夹有什么?赵如良的府地早已被封锁,骆尉奉炎夕之命,又搜了一遍赵府,果真发现一卷画。 此画是从赵府的暗格里搜出,画卷明显被分开,又粘合过。 炎夕点烛一道,《画礼》有记,双层纸要被分开,首先以火相灼,再以水嵌身。 然后,那白纱般的薄纸淡淡分离,有道金帛隐在烛光底下,无比的刺眼。 她的身子僵窒一旁,金帛上,刻有几句话,那笔迹…… 炎夕闭了闭眼,是他。 她查遍满朝文武百官,唯独没有想过他。 她的手上,水渍模糊了画色,连同她的心凌乱在风里。眼前明晰一片,心中凉意无限。他不是在做梦,那是他的亲笔手迹,她又翻出案上的奏章。 一样的。真的是他…… 此刻,竹目叩门说道,“公主,陛下有书函传于朝内。” 江淮溃堤由暴民所发,集结的官吏将银两私吞,买兵纳响,宇昭然的兵符已交于宇轩辕。 战争,纷火的燃在长江之畔。 宇轩辕领兵几万,镇压头目。 领暴之人出于士卒,竟是宇昭然对抗芜回时的左参军江兆卿。 谋略为战之首, 但区区一万数目,个个怀死之心。 血染万丈河堤,又岂是一朝一夕的事。 宇轩辕必定领军在前,身先士卒。 他在信末说,犊有何惧,叛离之臣,必斩杀! 汗水涔下,她颓然转身,打翻磨研,满目的乌渍。 江山之争,必定泣血,她不想做刽子手。 为何天要逼她? (本章完) 清晨的余露未消,降雪芜神色淡然的浇灌花屑,尘世之于他,如今……他墨色的眉动了动,如今应该无法逃脱了吧。 王二虎剪了个寿仙脑袋,他的娘,真是丑。降雪芜笑着摸摸他头上几撮头发,王二虎的脸涨红着,说,“先生,有人找你。”他又神秘一笑,“是个漂亮姑娘哦。” 见到炎夕时,他俊颜上不知飘有何种情绪。 芳芳的庭院里,他弹了弹指尖上的黑泥,笑道,“夕儿,画轴的秘密,你知道了?” 不错。炎夕相信降雪芜,大约从他救她,带她回桃花源地的那刻开始。 方才还是碧云晴天,此刻却打起闷雷。 私塾的孩子回家了。他们立在草堂内,隔窗相望雨帘。 她拎衣看见桌上摆着的画,秀丽的眉心浮满惊诧,那是…… “王肃的府地。” 一花一草,一布局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降雪芜只说,“闲来无事,也不知画什么送给崔之清。”在他冰丽的眸眼下,是没有温度的寒潭,雪衣的温暖无法渗透,也许,就是那股缥缈,令降雪芜看起来不像俗世人。 炎夕从袖中取出金帛,只是上面的印章还极不明晰。 降雪芜伸出温润的大掌,“也许,我能帮你。” 将金帛置于雷雨中,“分离画轴时,你已用火烘烧,金帛是宇室皇族之物,雨打三寸,膜软之处便会淤积。” 紫黑的云端擦过斜阳,在明红的暗丽影中,炎夕闭了闭眼。 降雪芜道,“炎夕,这是汝王宇昭然的玺印。” 金帛指证的幕后人,是……宇昭然。 她的思绪如同院中的花苗,被雨敲打得支离破碎。她怎么能相信,那个人是宇昭然?那个怀笑万千的牡丹公子。 他华丽而又高贵,他俊美的笑容似乎近在眼前。 降雪芜默然站在炎夕身后,眼中的情绪带有一丝复杂,又是这样的感觉,他听到,他静寂不知几千年的心,正在慢慢苏醒,他无力抵抗,甚至有些力不从心,但,那是什么呢?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了,“跟着我,便能进汝王府。但,需要再等几日。” “真的吗?”她毫不怀疑的反问。 那金灿灿的眸子如新月一般。 降雪芜问,“夕儿,为什么你不怀疑我?” 炎夕说,“因为我相信你。” 曾经,他牵她的手一起上雪峰观莲, 曾经,他牵她的手穿梭在桃花源的竹林。 他说,他不能与她并肩。 因为那样她才安全。 她的确学会防,但她也不是猜忌之人。 降雪芜深邃的眼很快恢复平静,他说,“知己。是吧?” 炎夕笑道:“是。” 降雪芜悠然一笑,思考很久以后,他说,“如果我说,我不只当你是知己呢?” 炎夕愕然,雨末飞在那男人的发上,他仿佛绽放的仙花,带有几丝腼腆。不只是知己…… 降雪芜远离她几步,回眸淡定的说,“想来是远离俗世太久了,一时还不习惯。你别想多了。” “雪芜是想念子夜了吧?”炎夕说。 降雪芜只是宁静的望向院边的白花,它们美丽而又孤单,如同他的内心,他满足于现状,因为那抹阳光,如今就在他的身旁。 他只要侧目,就能见到她脸上如阳般的温暖,不同于初见,她离他是如此的近,近到,他的心中会不自觉的荡起涟漪,陌生的感觉十分熟悉。 他如翠竹般的指节,微微翼动,炎夕走后,泛白的天际边出现一道彩虹。 降雪芜若有所思,他低语道,“炎夕,你只能是雪芜的知己……”再不能要求更多。 窦清跪在地上,他告诉炎夕,多日前,他便被阻止进入汝王府。 “砰!”炎夕拍起桌案,厉声道,“你为何今日才告诉我?” 察清叹了口气,“是汝王的吩咐。” 汝王……好一句汝王的吩咐,毕竟宇昭然已经功高盖主,宇轩辕不在,他一手遮天也不是难事。 金帛在她袖中微微渗凉,冰一样扎进她的毛孔。明日吗?明日,她就能入汝王府一探究竟…… 次日,汝王府竟大门敞开。降雪芜站在门边,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一缕光线像流星般璀璨在他秀美的轮廓边。 入内后,有位女子,她少妇打扮,垂着头,跪在炎夕面前,“丹姬叩见公主。” 炎夕注意到她在流泪,雨珠般的打落在她瑰色的袖上。 “公主,汝王在房里。”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前行,五重锦下,她纤丽的身影无声的抖动。院中遍植牡丹,白色,红色,绚丽却不及记忆中那人的笑容。 丹姬说,汝王的病情急转直下,卧床已有数日。 她步履加快,眼前浮现宇昭然的模样,他顽劣的一笑,眼眸却绽放春光。 门,轰然而开,风,如潮涌般冲进内室。 屋内泛着男人淡淡的清爽。已是夕阳落谷时,樱红的金黄点点缀在他亲切的脸上,如此的俊俏,如此的无争。 他难得脱去华衣,轻衣罗衫,素素儒雅。但,除去那美妙的双眼,俊秀的脸庞苍白得令人心痛。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染去一块黑渍。 “你怎么会来?”他有一刻的怔忡。随即沉默的走开,轻衣飘逸,他沉声说,“你都……知道了。” 炎夕从袖中取出金帛,“是你吗?”她要确定。 宇昭然淡淡的答道,“是。你比我想像中的笨,枉费我阻止窦清来为我就医。” 她的骨中,酸痛一片,“为什么?” 宇昭然侧身行至轩窗,挡去明丽的光线,“崔延年之女崔青为卢照所爱,我要给卢照一个警告,崔延年也是我派人杀的,他坚持不肯捐粮给国库,如果不死,以他粮王的背景,他日必定是隐患。我要让他们知道,汝王即便不在朝里,也能轻易取他们的命。赵如良不过是一个饵,他既然背叛了我,我自然不能放过他。” “所以,士大夫积极捐粮其实是受你的胁迫?”炎夕足跟不稳,耳边他还在平静的叙述,仿佛他在谈的不是人命。 宇昭然负手说道,“你以为汝王的势力,做不到吗?我带兵攻打芜回,粮响不足,我若是活下去,他们也别想活了。我不想回朝后多惹麻烦,崔延年必须要死。六部中都是我的耳目。我唯一猜不到的是赵如良竟有后招。这怕死的狗官还贪什么虚名?真是棋差一步。” “昭然……你明明不是这样的。”那男人,如此的陌生。她不能相信,也绝不相信他是宇昭然。 “那我是怎样?”他缓缓旋过身,发尾是这尽是五彩光尘,“怎么?你失望了。我该谢谢你,当初为了你,我甘心做汝王。真是愚蠢。” “你在说些什么?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他们有妻有女,你怎么能那样做?” 宇昭然嘲讽的说,“怎么能那样?三哥能抄去刘家,我为什么不能?炎夕。我敬爱三哥,这样做倒不失为一种为国的计策。”他一步步的逼进她,他虚弱的惨白,却粗暴的握住炎夕的双肩。 “你的眼里只有三哥,对不对?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宇昭然!”炎夕挣开他的箝制,“我们不是说好……” “说好什么?”他呵止道,“想我宇昭然一心一意的对你,你拿什么回报我?你对我的羞辱,我永远都不会忘。炎夕,我恨你。” 恨……她水眸凝住,僵立在原地。他恨她…… “那你为什么上次送我玉盘?”她一直以为,他们已经释然了。 “哈。”宇昭然薄唇如利刃一般,鬼魅的说“我就是为了确定一件事。你果真是个残忍的女人,你爱上了三哥,却从不向我承认。我怎么能让你死?我要你活着,一辈子受尽良心的谴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毁去我所有的防备,是你把我困在朝都,也是你,激起我心中对权力的欲望。你对不起我宇昭然!那些死去的阴魂会回来缠着你,每日每夜,每时每刻……” 炎夕摇着头,泪水涌出眼眶,“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他逼迫的走近她,如同野兽一般,炎夕抱膝蜷在锦屏旁,恐惧的看向那个男人。 他走离开,端起茶,啜饮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的刮碎她的心,“还有件事,你恐怕也不知道吧。江淮溃堤,暴民之乱,也是我指使的。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我曾有恩于江兆卿,我谎称自己被宇轩辕软禁,暗示他们集结曾与我相交的兄弟发起干戈。哼,三哥真是有本事。居然毫发无伤。” “宇昭然!”炎夕猛然而立,瞪着他说,“他是你的亲哥哥,你怎么能这样对他?那些人是你的兄弟,你竟忍心让他们送死?” “为什么?”宇昭然说,“因为你……因为嫉妒。小时候,父皇发现我偷进龙玦宫,问也不问就抄起鞭子,我忘不了那日父皇怎样鞭打我?夺父之恨,夺妻之辱,还不够吗?哼,不过,他一向命好,天都帮他,上次他病重……” “够了!”炎夕咬牙,闭了闭眼,“宇昭然,我真是看错了你!” 他旋身,潇洒一笑,邪气染上他苍白的脸上,依旧夺目迷人,“我现在有了丹姬,随便你怎么想我?就算今日来找我的是宇轩辕,我也不怕。怎样?我还是原来的宇昭然,我只在乎,我喜欢的人。” 炎夕冷冷的说,“不要提他,你不配。” 宇昭然眼里闪过诧异。 炎夕狠狠抹去眼泪,“你不是他。他善良,他如阳光般动人明媚,你不是……” 半晌之后,宇昭然嗤笑道,“真是谢谢你。现在你手上已有证据,要怎么样随便你。” 她将金帛丢到他脚边,说,“这个还你,就当与你交换玉盘。你可以无情,我不能无义,轩辕对你有兄弟情。” “还是为了三哥吗?” 炎夕摇头,直视窗外,微微而笑,“不。为了以前那个宇昭然。” 他转身,推开门,冰冷的说,“既然如此,恕我不远送了!” 她深深的注视眼前的男子,如果他不开口说话,如果他的眼中少去那片漠然,他还是宇昭然。下一刻,那男人哼笑一声,扭开头,优雅而又冰凉的说,“真是厌恶,我当时怎么会因为这样的表情,对你心生怜惜?请走吧!延曦公主。” 她瞥开眼,深吸一口气,挺背往前,不再看他,走至他身侧的那刻,她说,“对不起。” “对我吗?不必了!” 她苦涩的说,“不是。是对喜欢明月的宇昭然。” “明月?”他背身讥讽,“那是什么?很抱歉,我只记得丹心。” 她不再说话,只是一步步的走远,身后,他温润的嗓音依旧好听,他说,“记住!我们互不相欠。但我恨你。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恨……那是什么?炎夕感到脸上又湿了,为什么昭然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遇到她,他仍是那个情真一片的牡丹少年。 难道一切……都是她的错? 风中旋着枯叶,初夏,不是吗?干涸的叶片从何而来? ----------------------------- 回宫之后,炎夕宣来窦清,她揉着额际说,“去汝王府吧,就说是我的吩咐,不会再有人阻止你。” 清凉殿静寂一片,如同她冰冷的心,明月还在高空,牡丹却从此不在。 ---------------- 幽深的院内,门扉陡然一震。 “昭然。”丹姬扶住他逐渐下滑的身躯,他猛然一咳,绢衣上满是血迹。 妖艳的唇如玫瑰一般,残落缤纷,与丹姬伸出的衣袖相映,“怎么办?怎么擦不干净?” “你一直躲在窗边?”他早就听到有动静,几乎是肯定的这么说,“你也是个倔强的姑娘,偷偷放窦清进府,趁我熟睡时为我诊脉,胆子还真不小。” 丹姬突的抱住他的膝,“昭然,窦清的事,随你怎么处罚我,但你为什么不向她解释?” “怎么解释?解释什么?”宇昭然轻声道,“那一切……都是因我而起。” 宇昭然眯眼,看着她的少妇妆扮,捋下她一绺秀发,丹姬一滞,他说,“你分明心底愤恨,藏忍这么久,又是为什么?” 丹姬如同火焰的眸子盈满泪水,沾湿他的襟摆,“我……” 几天之前,窦清说,“姑娘,王爷的心脉已经渐弱,再经不起折腾。” “窦大人的意思是……” “勿必请王爷平心静气。” 他的脸是秋中最美的那束白菊,残阳中润上金澜,宇昭然叹口气,捻起丹姬一束青丝,“我欠了你。” 丹姬沉默半晌,含泪笑答,“我就是知道,所以,才胆大请窦清。” 宇昭然不再说什么,他倾尽心力才撑到炎夕离开,“丹姬,锁起大门,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会有何人来?”丹姬扶起宇昭然,看他的神色似乎趋于平静,纠紧的神经才放松开。 “她回宫后,定会命窦清来府上。我不想见任何人,你替我挡了窦清。”平顺的叙述,声音虽不大,却极其坚定,他的笑容柔和,“你不是一直想和我独处吗?怎么现在犹豫了?” 丹姬垂眸,几滴泪玄落,“昭然,你会好起来的。到时,我……我一定帮你向公主解释。” 他停下脚步,深深看她,苍白酝上他的颊畔,“丹姬。” “嗯?”见他不走,她定下身子。 仰头,只见他秀卷的眼睫动了动,“你啊,真傻。” 丹姬心中五味杂陈,她握住他的掌心,有长长的一道疤,锁穿她的胸骨,他是那样去爱炎夕, “昭然,那些话说出口,就回不了头了。你没看到她在哭吗?” 他怎么没看到?宇昭然戚然一笑,一道血痕滑过他玉润的唇瓣,单手按胸,那一滴滴的血渍仿佛由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而来,却是他亲手所剜。 他玄静答道,“她流多少泪,我赔她多少心头血。” 抿抿唇,再止不住心里的悲凉,丹姬抱紧宇昭然冰冷的身躯,泣声说,“昭然,你痛不痛?你告诉我,刚才你哪里痛?” 他轻推开那女子美丽的身体,她却紧攥着他的衣角。 俯首,他对她说,“你……终究不是她。” 你怎么忍心丢下她一个人? 原来,世上只有一轮明月,随日更替。 光阴不减,就算牡丹不在,仍有永夜为她而生。 耳听她说,“佛说,每颗心都是孤单而残缺的。有时,你会觉得孤单吗?” 浅笑前行,一盏盏烛灯被风灭去,他一个人步步艰辛的迈过黑暗。 我独自踏烟离去,依然不舍今生那残缺的另一半。 ------------------------------- 这天,炎夕在内殿里批折子,她有意漠视宇昭然一事。只是静观其变。夏日将至,夜晚躁热得很。今日静得出奇,她呀的一声,袖口被墨染乌,皱眉心忖,这是怎么了? 只听见有马长啸。雷般的激烈鸣人。 是他! 是轩辕回来了。 那是赤骥的叫声,她不会听错。 顾不得套上外锦,她奔了出去。 空旷的长廷上,只有那人驾着赤骥,威风凛凛,他坚毅的面庞令人压抑,在瞥见她的瞬间,柔柔的绽放优美的浅笑。 宇轩辕翻身下马,下巴上有短短的清渣,狂野的面容,美好如初。宇轩辕凝视炎夕很久,“汝王府挂起白绫,你可知道?” 诧异中,她后退一步。 他铁臂擒住炎夕的手腕,不容许她有意回避,“我从汝王府而来。” “那……” 他松手,沉声,字字清晰,“炎夕,昭然已逝。” 哀钟鸣彻朝堂,万花凋谢,从此,再不见芳姿。 汝王宇昭然病逝,汝王府挂起白绫,黑幕,肃穆的在晨风里招摇,他静静的睡在棺里,凋去一般,自顾自的沉睡。 往来的名士,江湖客,是宇昭然早年离朝时相交的友人。 汝王府的折子是哀戚这词,宇昭然病重不治,逝于晨晓,乃是丹姬所呈。以未亡人的身份,丹姬跪在地上,烧焚冥纸。 有人站在奠堂正中,哀声悼辞。 良久之后,丹姬起身,往炎夕的方向走去。依照朝例,皇弟晏驾,国君不忌。 “公主,请上香吧。”丹姬不疾不徐的说。 袅袅清烟,炎夕不知带有何种情绪,朝歌的动荡止于宇昭然之死。宇轩辕下旨,赐葬宇昭然于皇陵。 他平静的死去,那个秘密从此无人知晓。选择这个时候离开,至少,他还是集光耀于一身的汝王。 炎夕眼中有湿意,但她并未流泪,她所期盼看到的是原来的宇昭然,如今,阴阳相隔。她复杂的盯着灵堂内殿。丹姬低头,跪在炎夕身前,泪水模糊她的脸。 炎夕只听见,那女子泣声说道,“延曦公主,请走吧。汝王遗言,身死,也不愿见公主。” 身死……也不愿见她。炎夕咬唇,眼中只有蓝白黑三色,他真是恨她入骨…… 她转身离去,与降雪芜擦肩而过。殿门关上后,降雪芜仍立在灵殿里。 丹姬无言的烧纸,纸尖有焦黑,痛灼她的肌肤。 降雪芜说道,“丹姬,你陪他走到最后,仁至义尽。又何苦自请守灵?” 一张冥纸,被火由中心烧开,黑烬随风,轻悠四散。 “降公子,昭然是心痛而死。”她擦去眼泪,轻抚棺内的如玉公子,酣睡好像是活着一般。 多美的公子,牡丹一般。 烟江水畔,他秀丽的身姿,亭亭比下万朵繁花,幽兰竹青,不及他罗衣素衫,他旋笔轻转,对她低声相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的指尖,磨过他秀挺的鼻,紧阖的唇,还有坚毅的脸颊,停顿下来,掌心与它相贴。 记忆里,她曾狠狠甩他一巴掌,“放手!我是丹姬。” 他痛苦的神情砸碎月色,“丹姬……丹姬,我的明月不见了,你帮我去找她。好不好?” 她阖上眼,泪珠滑落,滴在白色的丧服上,他宁愿要追不到的明月,也不肯接受她的一片丹心。昭然,为什么不让她见你最后一面? “守灵也有限期,之后,你要去哪里?”降雪芜问。 丹姬答道,“自然还是陪着昭然。降公子,你看,他的唇角分明还有笑意。” “丹姬,他已经死了。”冷淡的音调毫无起伏,谈论生死薄如烟云。 丹姬半跪在金楠棺边,体内的力气早就殆尽,“你问我何苦?那你呢?” 降雪芜玉骨傲立,袖中清风,亮却灵堂。 丹姬道,“你不怕成为第二个昭然吗?世上的好男子为什么偏偏喜欢同一个女人?” 焚冥纸的火光渐渐熄灭,她一页一页的继续燃纸,缓缓说道,“降雪芜,我丹姬为宇昭然肯抛离一切,即便他最后还是不要我,但至少,我争取过,输得心服口服,一辈子我守得了痴,也守得了孤独。可你一个男人却畏首畏尾,不敢表露心迹,那难道是贤士的作风?她延曦公主,虽然大婚在即,虽然夫是天子,但是宿命所成,一个女人哪个不渴求娶自己的男人是心头挚爱。” 丹姬立身而起,直直盯着降雪芜,“我如果是你,定要站在炎夕跟前,问她一句,‘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降雪芜悻然而笑,取出翠碧玉箫,“丹姬,这就是你们的不同。在她心里,爱,永远是奢侈的。” 丹姬叹道,“昭然说我傻,你才是真傻。”宁愿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这种苦痛并不是一般人可以了解的。 雪芜吹起绿箫,何须他问呢? 几年前,炎夕曾对他说,要做他的小跟帮。当时,她是个清灵的女孩,随随便便就对他许下承诺。 现在,这个姑娘受了伤,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对炎夕来说,他降雪芜只是知己。 对降雪芜来说,这是他命定的劫数。 她永远不知道,他为她付出了什么。 宇昭然的葬礼之后,七夕来临,一而再,再而三拖下的大婚之期,终于落实在下月举行,请谏早早便发出。 各地的名绅大夫,除守疆之士外,纷纷从各地赶至朝都。 宫廷因为沾染喜气而勃勃浩动,张灯结彩,她要出嫁,铜镜前是碧盘一盏,炎夕小心将玉盘收好。 子雁方才来报,章缓前来恭贺。 那少年,初彩一般,玉服在身,章缓手上的竹篮仍是盈盈满满。 “炎夕。恭喜。” 回身,置以一笑,炎夕身着红凤五重锦,眉间有红梅一朵,雍华的打扮令四景失色。“章缓,你何时回京?” 章缓放下竹篮,满满的果子掉出一个,他弯身拾起,说道,“炎夕,章缓有事相求。” 接着,漂亮的凤眸扬起,章缓淡然跪下,“我想娶朝若。” “娶朝若?” 章缓低头,说,“我与朝若情投意和,过几日,我会正式与陛下提及此事。” 无风七月,正是牛郎织女相会时。 宇轩辕微服出宫,只带上炎夕。 两个人看似普普通通的约会情侣。 只是衣着出了问题。 朝都的花纺张灯结彩,亦有热闹的外族人,在偏都的平旷上,搭起帐篷。 炎夕第一次女扮男装,刚进朝都的时候,扮的是小乞儿。 这次,褶扇一把,金襟的白衣,旋然转身,是位翩翩美少年。 宇轩辕玄蓝的长衫,长指撩起夹在炎夕领口的一绺青丝,扬起浅笑。 坐上马车已经有好一阵,却还在道上。 “咳……”炎夕正音说道,“宇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撩起车帐,沸腾的闹市不禁令她的胸口,一片暖洋洋的。 宇轩辕黑眸的余光落在闹市中,呵令说道,“停车。” 马蹄声渐渐消失,他先下马车,交待车夫一些话。 炎夕探出脑袋,只见眼见,大掌微微舒展, 她弯唇拒绝,现在她是个男子,身边来来往往的人,要是看见,男子扶男子,那不是闹了笑话? 宇轩辕扬眉,屹在一边。 炎夕往下一跳,一个不稳,眼看就要碰地了。却被人一拉,清爽的气息迎面而来,她不偏不倚的落入某人的怀里。 两个美少年,大庭广众之下,抱在一起,惹来路人的注视。 幸好不是白天,炎夕脸上的红晕尚不大明显,她拉好皱起的外衫,却看见宇轩辕笑容得意,月光之下,他的眼眸有如碧潭之玉,闪耀着璀璨。 不时有几名的年轻女子,偷偷瞄着他,皇孙贵气,俊俏公子,即便是身着普通的衣裳,也遮挡不去。 炎夕握紧褶扇往宇轩辕胸口一拍,“宇大哥,该走了!” 他俊眉一挑,“阿炎,刚唤我阿轩。” 格外繁闹的街景似乎隐隐预示东朝的强盛,它不因汝王府的消没而失去生气。一个皇孙公子的离去对于一个朝都的影响,只不过草草的几天,白绫撤去后,又是美妙红绿的白璧江山。 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一路悬挂的彩灯慢慢的往后退去,引领时光一点点在炎夕的脑中往后散。 初次踏入这片土地,陪在她身边的也是位俊俏的少年,他对车外的景色意兴阑珊,似笑非笑的只盯着她看,当时的昭然,心里怀抱着真挚的幻想,唇边的笑意是无比的满足。脚与石面相触的刹那,鼎沸的人声穿插视野。不知怎么的,她会想起宇昭然。 张榜告示之后,宇轩辕的另外四个兄弟寄书朝都,亲写哀词,宇昭然出殡的那日,一向不穿白衣的灵潮死一般静的和丹姬一起随灵队走往皇陵。 那天,宇轩辕停朝一日,他一个人在安慈宫里,竹目告诉炎夕,他不见任何人。包括炎夕。 红影浮动的大道上,炎夕仿佛看见一张张冥纸。宇轩辕和她,他们都没能送昭然安然入土。 遥看那远远的天边,皇陵里哪座墓,是他的,天下哪一寸土地,美丽足以让牡丹从此长眠。丹姬自请守灵,终身不嫁。 而她,则是瞒了宇轩辕。她没有告诉他,昭然最后和她说的话。宇昭然,如同流星一般,突然升起在朝都,又突然陨落。 谁是谁非,或者昭然说得对,她才是始作俑者。幸而昭然有丹姬,但他终究是带着对她的恨意离开人世。死后的虚名,监国公不希罕,昭然会希罕吗? “卖烧饼喽……”声音格外精神,寻声而望,是位铁面大叔。 她蓦然回神,几个小儿围在那大汉身侧,铁面顿时转柔,几个兄弟抢着一块烧饼,好像要打起来。 宇轩辕说道,“再过几日,你我大婚,兄弟也能再聚。只是少了……” “昭然。”炎夕看着宇轩辕,他的俊庞蒙上黯淡的光。 不时有人抱着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欢快的小儿吹着彩色的手制风车。 只有他们慢在道路中央。 炎夕抬头,满天的星斗像碎钻般嵌在黑幕中,“你说哪颗星星会是昭然?” 他没有回答,本是七夕情人相会日,身后华丽的布景却因为一个人而变得哀索。片刻以后,宇轩辕冷硬的声音扬起,“我希望昭然不是任何一颗星星。” “为什么?” “那样,他便永不会陨落。” 她笑着点头,白晳的脸庞更添神雅。再次看向宇轩辕,竟发现他的背影在普通的衣衫下,有些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文昭帝的遗训,宇族的男人,还存活的四个兄弟,默契的安守在朝都之外,他们不幸吗?不!他们反倒是幸运的,远离了权势之争,全新全意的信任宇轩辕,各自娶妻生子,生活无忧,在相映的郡首地方,都是一时的佳话。 而宇轩辕呢?背负了什么。昭然之死,震动东朝,若不是有窦清为证,若不是有丹姬亲笔之书,谁又相信,宇昭然年纪轻轻会英年早逝。 宇轩辕的步伐突然慢下来,炎夕侧目一望,柳烟玉翠的灯塔。 他顿足说道,“今夜与人有约,不过,我们来得太早。你想先去哪儿?” 去哪儿?炎夕抿唇,扬起下巴,打开褶扇。 宇轩辕幽然的俯视眼前的少年,路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一队奇装异服的人,女的戴着小高帽,珠帘吊坠,男的穿着半截马甲,模样甚是欢喜,好像有什么事。 宇轩辕眸光一闪,随即走到炎夕身侧。 “呼啦啦……” 弹着三弦琵琶的几名少女梳着长辫,脸上绽放的笑容,像红嫣醉人的晨花。她们跳着过来,围在宇轩辕,炎夕的身侧。 “这是干什么?”炎夕蹙起眉。 有位和蔼的老人手里拿着镶有绿玉的仪仗,笑道,“两位公子,老夫是源族的族长,七夕良辰,族人入都同庆。” “同庆?” 老人道,“牛郎织女,缔结姻缘之庆哪。” “啊?”这倒是明白几分了,炎夕压低身子一望,远处有几尊花轿,轿上的女子戴着面纱,眸眼分明,围观的男子都举目望去,想一窥芳容。 “两位公子既然是有缘人,不如与我同去。” 四周有人喊道,“去不去啊?选中了还不去。” “那几位可都是美人哪。” “老弟,你何不自荐前往。” “可惜源族的规矩太硬。” “哈……你着实不如那两位公子生得好。” 炎夕醉人一笑,双眼弯成新月,她推了宇轩辕一把,“为何不去?” 见识见识也好。 宇轩辕正欲拒绝,却见炎夕已经迈开步子。 只等低叹一声,跟上前去。 源族同庆,是要为族内贵裔的女儿选佳婿,炎夕啊,你女扮男装若是被发现,可就麻烦了。 引路的姑娘们模样水灵,时不时羞着脸打量这两位俊俏的少年,炎夕不以为意,再看宇轩辕,阴沉着脸,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这宫里的人哪个看了陛下,不是顿首。只怪源族的姑娘都大胆得很,连炎夕被同为女人的她们看久了,脸也不禁发红。 族长一笑,同座上的人当中,竟有熟面孔。 “降……降雪芜。” 雪衣少年颔首微倾,是对宇轩辕。火光在他面前也失去温度。其他的公子也是朝都内的有名人士,德才兼备,有几位在王肃的府上,炎夕见过。 群龙集首,外加宇轩辕这位帝王,炎夕笑叹,源族的姑娘还真会选人。 蛾眉画盏,所谓选婿,不过如此,几尊轿中有美人几位。缠丝香囊,送给喜欢的少年。 源族更是倾力围造红台,架起数十个火堆,另外侍女亦有百人。上宾男子共有五十余名。 这番阵势,炎夕还是第一次看见,鲜艳的帛裙,浓烈的羊脂酒水。 四座的人谈笑风声,似是有擂台一战。 本来便是瞧热闹的心情,她微笑着对宇轩辕说道,“这人数还不少,不知谁会被选上?” 宇轩辕饮上水酒一杯,低语道,“只要不是你,都好办。” 她不得不蹙眉,穿上这干净的华缎,炎夕心中还是有几分自信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不够俊俏,不够男人味儿吗? 隔壁座上有位少年,敲着桌牌,长得甚是文雅,他有礼的颔道,“公子有礼。在下同顺宁昔。” 宁昔乃是同顺的才子,不屑为官,早先炎夕曾在骆尉口中听过此人的名字,果真是一表人才。 “公子有礼。在下……”没个名字。炎夕一笑,“阿炎。” 宁昔挑眉,眼前的少年生得太美,他略微恍神。 只听宇轩辕道,“公子似乎唐突了,阿炎是男子,并非女子。” 宁昔这才收神,感到目光放在炎夕身上过久,他扬起纸扇,轻松道,“是在下失礼,阿炎公子好相貌,笑时若风,夏日炎炎,难免贪一时凉爽。” 再看对面那白衣少年,宁昔收起扇子,敲了敲手指,今夜真是风光无限,名流无穷。阿炎身旁的男子,模样有礼,但霸气十足,他应当言辞小心,此人锋芒难挡,他这种人最怕惹麻烦,自然是避开为妙。 炎夕以只有宇轩辕听得到的声音,小声道,“陛下,微服出巡,不必摆皇帝的架势吧。” 宇轩辕凉音道,“常人难当。” 羊肉略带骚味,但以橙皮作佐,味道倒出奇得美。这边是炎夕与邻座的公子相谈甚欢,那边是宇轩辕精目遍扫,微寒露芒。 薛琪也在其中,他位于降雪芜身旁,说道,“降公子,源族的小姐虽是半掩着脸,但单凭眉眼,我也能猜到八九分,个个都是美人。”他受邀当中,只不过是图个热闹。了却心事的薛琪已然决定,明日启程回大故里,从此,与琴相伴一生。 雪芜恬淡道,“我会在此,不过是族长盛情难却罢了。”他双眼直望向对面的炎夕,时而浅笑。 几位歌姬,相舞飘携,一舞终毕,众座上传来掌声。 异族的管乐难免吸引人。 待到月至偏宫,压轴之戏也随即上场。 轿子上的三位纤弱美人,盈盈下步,樱黄的纱巾遮不住倾城之颜。 族长接过三个锦囊,由织绵宝缎缝成,女子幽黑的眸子映着火光。 宁昔扬声道,“阿炎,我看,你身边的公子非同一般,三个锦囊中必定有一个是归他。对面那位白衣少年,俊俏出尘,想必逃不了,但看最后一个锦囊花落谁家,是你,亦或是我。” 宇轩辕似是未闻,继续品酒,玄蓝的衣衫流光溢溢。降雪芜也是一脸淡然,缓着脸色,专注听身边的薛琪在说话。 炎夕合起纸扇,笑道,“此言差矣,我和阿轩是局外人,只盼宁公子与对面的降公子能觅得佳人。” 宁昔俊眸微斜,他不是贪色之人,方才的话不是玩笑,源族的女子多才又美,若是有缘,他倒是不介意娶个异族女子回同顺。 炎夕哈哈两声,手肘碰了碰宇轩辕,“你不好奇吗?” 宇轩辕沉默良久,沉声问道,“你觉得第一个锦囊会赠给哪位?” 炎夕思考片刻,杏眸跳跃的眨了眨,“四座的公子哪位比得上雪芜。第一个锦囊,一定是归雪芜。” “为何?”声音中略带暴风的阴郁。 “为何?”难得宇轩辕挑起兴致,炎夕随即看向对面的降雪芜,笑着解答,“你看,雪芜即便是白衣在身,也遮过四座的浮华人,举手投足,雅然自得,满堂上哪个公子比得过他?” “砰!”的一声,竹杯与桌案相撞。 炎夕缓过神,宇轩辕仍是面无表情,想来,他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炎夕低语道,“拆完锦囊,我们就走,陛下,再忍忍吧。” 火光忽灭,族长徐步往炎夕席坐的方向走来。 他泛白的胡须颤动着。 炎夕不由得紧绷身子,半晌以后。 老人弯腰,双手将香囊至于炎夕面前的桌案,那飘着幽香的锦囊甚是诱人。 “这是,给我的?”炎夕喃喃低问。 四处唯有偶经的夜莺,声声传来。 族长眉眼一弯,“公子,你搞错了,是给你身边这位公子的。” 宁昔一副了然的表情,望向炎夕,他早就说过,这不,第一个锦囊便归那蓝衫少年。 “这七夕同庆,是图个缘字,公子不妨与我族的小姐见个面。”族长对宇轩辕说道。 炎夕正要开口,却见宇轩辕与她对视一下,俊逸的脸庞突放半盏轻淡颜色,上扬的唇角散去原先迫人的气势,竟变得平和起来,他站立起身,拿起锦囊。 他要前去见美人?炎夕“啪”的一声,打开扇子,微昂起头,“阿轩公子,这样不好吧?” 族长笑道,“这位公子,另外还有两位小姐,您别太着急。” 宇轩辕含笑说道,“阿炎公子,见个面有何妨。” 是啊,她现在是公子,不是娘子。陡然合扇,炎夕扭过头,咬牙道,“的确无妨!” 族长道,“公子请!” 宇轩辕不发一言的迈开步子,配合族长的手势,离开了席座。 宁昔笑了笑,“阿炎,我说得不错吧。第一位果然是你身边的公子。” 猛一看身边的人,宁昔又道,“阿炎,这晚有清风,你为何扇个不停哪?” 炎夕手劲更快,看着轿边的女子徐步离去,她冷声答道,“宁公子,怕是清风都吹到轿里去了。” “阿炎,你好似在生气?”宁昔是聪明人,宛转的问。 炎夕停下手中的动作。 此时,有道朗音传至,“这位公子恐怕是抱打不平吧。” 白衣少年有礼的说道,“在下降雪芜。” 宁昔早就注意到降雪芜,近近的多看了雪芜两眼,也有礼的介绍自己的身份。 不远的偏座上还有空位,降雪芜缓缓坐下,道,“清风太凉,阿炎公子,还是多多注意。” “降公子认识阿炎他们?” “是朋友。”降雪芜侧首看了眼炎夕,随即说,“那位公子将要成婚,只不过是来凑凑热闹。” “啊?”宁昔蹙眉,沉声说,“这未免太过荒谬,已有了未婚妻,还要去见美人。阿炎,你说是吧?” 炎夕饮了杯酒,舌尖火辣辣的,身后渐渐灼烫起来,她瞪了宁昔一眼,“宁公子,族长又走过来了。” 这次,又是何人中选? 荷包款款,老者有礼道,“降公子,恭喜你。” 宁昔毫无嫉妒的神色,降雪芜依旧神情淡定,他婉拒了族长的心意。族长也不勉强,直直便询问身侧的侍婢,第三位有缘人是哪位。 “恃才傲物,恃才傲物!”宁昔感叹。 话音未落,第三个锦囊便落到自个儿的头上。宁昔一怔,随即神采奕奕的起身,迈走两步,回头道,“阿炎公子,承让了。” 这话说得炎夕一头雾水,她是女子,选不上才好。放下纸扇,长叹一声,才子会佳人,天作之合。 有人败兴而归,有人安享其乐, 炎夕的目光往轿边寻去,笑道,“雪芜兄,那位姑娘还站在那儿,看来是舍不得走哪。你何不去相见呢?” 降雪芜深深与她相望,淡泊的眼神,却能令风生云起。 “夕儿是何用意?” 早就猜到,他认出自己,炎夕也没有意外,她恍目于亮着的红帐,心不在焉的作答,“没有。” 降雪芜收起笑容,悠悠执起竹杯,里头是上好的烈酒,眸中,她蹙起的眉角显露不安,他安抚道,“不必担心,陛下是谨慎之人。” 匆忙又饮了一杯酒,来不及后悔,已被呛到不行,炎夕咳了两声。 降雪芜苦笑着摇头。 “雪芜为何不去一睹芳容?” “我乃是局外人。” “哦?”炎夕又问,“这倒奇了,雪芜也无婚配,朝中名仕之女不少……” “你要替我选妻子?”他淡漠的问。 炎夕明媚一笑,“尽力而为。”转而说,“不如你告诉我,怎样的女子才能让你甘心‘入局’?” 良久以后, “夕儿,不妨猜猜。”竹杯见底,他又倒上一杯水酒。 “猜猜……琴棋书画,她需样样皆通?” 降雪芜摇头,笑着看她。 不是……“针织女红,一样不少。” 雪芜仍是摇头,啜饮一杯水酒,脸若星池盛开的冰莲,芳馥流香。 “貌若似仙,倾国倾城。”眼神已有涣散。 放下水酒,他靠离炎夕更近,眸中泛有柔色,似雪白衣,飘扬如尘。 片刻后,他如夜昙的嗓音,微微暗哑,拨开嘈杂,“此女子,明慧中带有羞怯,软弱中又有劲草之韧,三从四德,我不稀罕,美貌才高,我亦不放在心上。” “子夜倒是有颗玲珑心。” 炎夕只靠在桌案上,目光氤氲,专注眼前的青竹杯。 他凝视她半晌,轻语道,“夏日炎炎,不及一夕,你说,她是何人?” 炎夕如梨花般笑得璀璨,遍洒荣华,“雪芜,再喝一杯。” 葡萄美酒易醉人,降雪芜失声笑道,“夕儿,别喝了。你醉了。” “谁说我醉了?”柳眉上扬,炎夕晃悠悠的站起身来,幸而四周源族的舞姬,伴乐起舞,也有客人相携欢歌,所以,还不大明显。 炎夕用力闭了闭眼,虽是男儿装扮,红红的脸蛋却露出女子的神色,猝不及防,降雪芜下意识的扶住炎夕。 她手里还握着竹杯,澄液震动,洒出几滴,憨笑道,“今日是七夕,雪芜多喝几杯!我也多喝几杯。” 挣扎中,她感到头重到不行,昏昏沉沉。 “唔……” “夕儿……” 俊颜上,偶露轻浅的温柔神色,降雪芜正欲抱起炎夕,怀里的人却在一瞬间消失。 那人玄蓝一身,如豹般锐利的眼,长臂紧锁怀里的人儿。 “降公子,多谢你抽空照顾他。” 雪芜俊庞之上,已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公子客气。” 面对宇轩辕迫人的压力,降雪芜如水一般,轻浅的仿佛只站在远处,静静旁观,他说道,“公子,你的朋友醉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宇轩辕略微点头,最后看他一眼,扶炎夕离开。 清茶入喉,舌中的温润清醒了她的意志。 昏沉当中,似有人声。 “退下吧!”是宇轩辕在说话。 待炎夕完全睁开眼,只见他已走离她几步,高大的背影被朦胧的烛光烙上金边。 “你醒了?” 这里……炎夕环视一番,倒像是一般的客栈。 “那是什么?”她扶着床沿,往前一看,故国山图,殷蓝的边副勾勒出楚汉河界,意识逐渐清明,她的指尖,轻碰某个角落,“西朝……” “不仅是西朝,更有北歧。”宇轩辕补充。 “你……原来七夕出游,你另有安排?”她蓦然醒悟。她怎么会忘了,他是轩辕王……心,骤然缩紧,竟有隐隐不安。 那男人野性的眉微扬,俊美的脸庞上是一片冷凝,还有,嗜血。 “定纲朝都,指日可待。下步……”他直视向她,“该成就霸业。” “霸业?”她又看向图纸,朱色往东岳边界,延伸向外,如猛虎一般的图案,狂肆。 宇轩辕走至窗边,负手说道,“炎夕,帝王道在先发制人,你不侵染他朝,并不代表,安世于外。” “你的意思是要先发制人,又启战事?”她语音结冰。 宇轩辕道,“并非朕要大动干戈,而是天时所择,唇亡齿寒,你未免将时事想得太多简单。我不起战,自有人起。”他凝眸又道,“朝内也不太平,你以为,昭然之死就能平复一切?” “你知道?” 宇轩辕的笑意如尖刀一般,逼向炎夕,“朕不是神,你不说,朕不会逼你。” 他的冷漠如暴雨一般将她淋醒。 朦胧的醉意化作恶毒,鬼爪般抓得她伤痕累累,他怀疑她…… 看着她陡然苍白的脸颊,他的面容略缓下一分,但语调却是坚定的,“朕要美人,也要江山,浩浩天下,东朝岂能困于方寸之牢,哪个帝王没有野心?” “好个帝王的野心。宇轩辕,难道时事真是逼你到非要启战的地步吗?还是,你一心系在千古霸业,枉故民生。” “你竟这样想我?” “敢问陛下,你今日是因何出宫?”他根本不是带她出游,何必欲盖弥彰。 他坦然说道,“出宫见人。” “见人?” 他精目定神,道,“不错。朕带你出来,也无意瞒你。朕一早安置在各朝的棋子,已开始运作。他们将各朝的消息送到朕的手里。” 炎夕指向皇图,继续问,“这是西朝,你也要攻打西朝吗?当日一纸和书,你已经许下承诺,五十年内互不相侵。” “朕绝非背信弃义之人。”他甩袖道。 “那这朱色是什么意思?宇轩辕,你早有准备,处心积虑的设局,对吗?”他瞒着她,现在才提。 他抿唇不语。 此刻,有人叩门,是竹目暖音道,“陛下,公主,该回宫了。” 回宫路上,宇轩辕与炎夕只是漠然相望,她撇开头,心中五味杂陈,所谓天真,便是如此,他的轮廓被黑雾蒙去,炎夕发现,她根本看不透这个男人,当年,她为了和书嫁到东朝,为国也为家,她绝不会帮宇轩辕成就霸业,攻打自己的国土。 子雁与竹目回避后,大殿之上,只有他们二人。 清凉玉殿,炎夕背过身,道,“陛下,还是回龙玦宫就寝,名不正,言不顺,清凉殿怎敢留帝王之尊?” 宇轩辕扣住她的手肘,他绝不允许她如此的疏离自己,“炎夕,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她只是需要时间冷静,“陛下,既然你有意侵犯西朝,有没有和书又有何区别?”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冲动?”宇轩辕呵道。 炎夕愣了愣,贝齿一咬,勉强挺直腰。 她的冷漠清楚印在他的瞳心深处。 骤然放手,宇轩辕决绝的转声,他最后沉声道,“如此猜忌朕,你怎么坐得稳凤座?” 片刻后,她仍屹立不动,叶叶清风已架起银河间的鹊桥,四周却冰凉一片,怎么坐得稳凤座?她从来,就不稀罕皇后之位。 月融至深,清凉殿檐上偶停几只云鹰,它们寂寞的叫了几声,无趣飞开。 大婚的仪队正在排演欢庆的鼓乐,如同记忆中的那日,炎夕站在和高高的铜镜前,子雁静静的为她着穿,先是白绢衣,上等的丝缎由南显江南的织纺所织,是商族送来的贺礼之一。然后,五凤重彩金丝蝶,比翼双飞,喻意华美。 镜中的人儿,面如秋月,却毫无喜气。 几日前,宇轩辕的声音仿佛还在炎夕耳边回荡,如此猜忌,如此冲动。她颓然软下肩,子雁手一顿,“公主,您怎么了?” “没有。”不知为什么,心中像被千斤石压着喘不过气,但她仍是和颜悦色的说,“子雁,今日我偶遇宋玉,他提到你。” 子雁没有回话。 炎夕道,“宋玉家中三代为官,他婉拒了几位朝臣的美意,倒是在我面前提起你。子雁……” “公主。”子雁背手跪下,恭敬道,“奴婢配不上宋侍郎。” 炎夕笑道,“子愚可以是将军夫人,为何你不能做侍郎夫人?” “子愚是子愚,子雁是子雁。”想起妹妹,她的眼神黯淡几分。“公主,您还是看看大婚的礼服,若是不喜欢,还有几件可供备选。” 大婚……她移首直视镜中的自己。西朝延曦公主吗?为何看起来,如此陌生,她黑白分明的眸眼,不再飘有断絮,那菱唇,她曾立于金銮殿,一字一句掌控东岳王朝。 时至今日,那人竟然对她说,她坐不稳凤座。 宋玉早上曾亲自到清凉殿。 他开门见山的说道,“公主,大婚将至,你与陛下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一向巧舌的侍郎官竟噎在一半。 炎夕自然是不解,宋玉一派盎然,“察颜观色是重臣的本事,陛下这几天过分勤于朝政,我旁敲侧听也猜到七八分。依我之见,公主不如定下心,好好与陛下一叙,以免有所误会。” 宋玉的言论的确有道理,炎夕闭目而下,宇轩辕这几日不曾来清凉殿,他是要她亲自去龙玦宫找他,她已经不是过去的炎夕,那天也不知为什么,竟控制不住脾气,哪个帝王没有野心,况且和书系于三朝,若是北歧反悔,东岳朝自然不能被动受击,设计以备,是为周全。 她睁开眼,正巧望见云鹰飞过,不由得一笑,真是只没长大的云鹰。 “公主要去哪儿?” “龙玦宫。” 此时正是夏日,宫阙次第而开,龙玦宫的侍从跪地问安,无人敢拦她,炎夕一路无阻的直至龙玦宫里。 日光万丈,黑玉砖冰凉,龙凤相依,缠绵恻恻。 他不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上,只有炎夕,她一步一步的迈向他的寝殿。 螺状的龙雕凤刻,一圈圈的萦绕身边。 她立于案前,单手抚过朱笔,熟悉的字迹……是他的。 案上摆着酒斛,还有余香,却空空的。想必主人昨夜喝了许多酒。 她蹙了蹙眉,又舒开一抹笑,袖中的冰凉是玉盘,她要对宇轩辕坦白一切,消除他们之间的猜忌。 听到竹目的声音,“陛下,章公子求见。” 炎夕略微一笑,正想离开,广袖碰落朱笔,她弯腰拾起,恰恰看见身旁的黄锦半掩着,熟悉的触感令她身子一滞。 那是什么…… 此时,他翩然而至,目光与她相撞,他略微皱起浓眉。 无从躲闪,她一把掀开黄锦, 倾刻间,愤恨,恼怒,世间已无任何言语足以表明她的心情。 那恬淡的光芒如此看来,竟如芒刺一般。 最终,她苍白着脸,不愿低头的说,“宇轩辕,原来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他似要开口,却顿足不前,“朕不见他。” 竹目应了一声,便退离龙玦宫。 他走进殿宇,她屹立不动,火焰的红衣灼热四周的空气,她不冲动,这次,绝不冲动。 他仿若什么也没发生,执起朱笔,瞥见地上的黄锦,他又放下朱笔。 “你都看见了?” 她缓缓走到他身边,冰凉的碧玉映在她的雪肌之上,“为何你有玉盘?” “那是先皇后之物。我说过,绝不会让你死。” 先皇后之物,原来,他早有准备。她哼笑一声,躁热的空气掺有微凉,她顿悟道,“真是步步设计,原来我摔碎玉盘,只是中了你的圈套。我真傻,还以为那日青障中,你是要保护我,原来,根本没有保护的必要。” “炎夕!”他冷硬的声音传来。“我并非有意瞒你。” “并非有意?宇轩辕,你明明知道我的玉盘已经碎了。”枉她还以为自己强登凤座,死路一条。“你是要试我的忠诚?还是其他?或者,你想知道我适不适合当你的棋子?” 他只抿着唇,斧刻的五官更显突兀。 他为什么不说话?炎夕闭了闭眼,这算不算是默认。她悠声道,“其实,你不必如此,就算你不开口,我也会为了天下屈服。” “朕从没有把你当成棋子。” 两两对望,有一刹那,她再次坠入他黑色的漆眸之中,只要他再说一句,她便会完全相信他的话。 他放柔的刚毅面容,如同晨曦的初阳,黑色的瞳心深处印着她红色的俪影,他屹在原处,缓缓开口,“炎夕……” 此时,院中一片喧闹,章缓跪于中庭之外,强硬的不肯走。 “陛下。” 是章缓,炎夕道,“是章缓吗?” 侍卫手一松,章缓忙不迭的跪在殿外。 宇轩辕沉声道,“章公子,朕已经下了圣旨。” “陛下。”章缓跪至殿外,连叩了几个头。他抬眼正好望见炎夕,清莲般的脸颊死灰一片。 “来人!送章公子回府。” 疾步声逼进,慌乱当中,章缓扬声喊道,“炎夕,炎夕,你劝劝陛下,不要拆散我和朝若。炎夕……” 她所有思绪都纠结成一团,“站住!”炎夕呵令一声,快步走至章缓跟前。 “你说什么?章缓。” 他匐在地上,声音已经模糊不清,“炎夕,陛下下旨,今夜临幸朝若。” 宇轩辕冷声对侍从说道,“你们聋了吗?朕说,送章公子回府!” “是!”侍从齐应。 章缓已不再挣扎。 无力的是夏蝉之音,嗡嗡的在她耳边鸣响。 凄冷的黑玉砖,将凉意从脚心打入她的心里, “那朝若呢?”她的心隐隐作痛,深吸口气,她挺直背脊,“你今夜要临幸朝若?” “不错。” 他竟想也不想的承认。 浮浮清风,猛烈的光线疏淡他们的身影。 她咬了咬唇,握紧拳头,良久以后,她优雅的跪下,冷然道,“陛下,清凉殿非我安适之所,请赐炎夕冷宫。” “炎夕,朕说过,当不当皇后由不得你。” “哼,真可悲,我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吗?”她不畏的仰视他。 “你对我的猜忌难道没完没了吗?”他豁然起身,“啪”的一声,朱笔落地,点点红樱。 “陛下既然喜欢朝若,我又何必枉做小人。”她冷冷回道。“国公死前也曾说过,只要陛下喜欢,就算只是一般女子,他也愿意倾力相助。如今国公不在,我愿意倾力助她。” 他的胸膛上下起伏,嘲讽道,“你敢说,陪在我身边,是你衷心所愿?是应了监国公临死的要求,还是和书?你心里既然没有我,又何必咄咄逼人?” 缓下怒气,他又说道,“安稳的当东朝的皇后。大婚在即,你在任性什么?”他又将玉盘放在桌案上,“炎夕,收好它,你是朕唯一的皇后。” “大婚?”她倔强的撇开脸,泪散光圈,她悠悠起身,执起玉盘,退到远处,冽然应道,“你以为我稀罕皇后的宝座。”她从袖里取出碧玉。 不顾他的诧异,她平静的说,“想不到,我也有玉盘吧。” “你要威胁朕吗?”他锐利的眸色直逼向她。“你后悔没有杀朕?” 炎夕的心暗去半截,“我从不后悔,即便是回到你重病之时,我仍不会杀你。”她的泪滴在玉盘上,脆弱不堪,渐渐散去。 “宇轩辕,玉盘我收下,七夕那日,是我太冲动。”她以袖角拭泪,背过身去,心里酸涩不止,“我不威胁你,我绝对会成全你。” 他侧过脸,沉沉的说,“你是朕命定的皇后,别再像个孩子,动不动就耍脾气。朕不管你心里有谁,你马上就是朕的妻子。” 是吗?模糊的视线里,她只看到他冰冷的侧脸,依旧是俊美无俦,却再也温暖不起来。“对你来说,我只是个孩子?我长大了,宇轩辕……你没看见吗?” 他陡然回视,那一刹那,他们的眼光竟无语在同一条直线上分叉,错开。 她清丽一笑,有如琉璃般清澈唯美,却毫无焦距可言,“世上没有两全其美,公主,我已经当累了,昭然做得很对,人,总要为自己奢侈一次。你说得对,我坐不稳后座,我不懂什么是皇后之道。” 俊美男子,冰封的侧颜,冷然道,“朕现在就在教你,什么是皇后之道。” 多可笑的谎言,三月的暖风竟在倾刻间化作箭雨,万箭攒心,炎夕维持最后的骄傲,她泪湿着眼,抓紧两片玉盘,讽刺的是夕阳,不知何时缓缓依山而落。 清凉殿里,子雁点上烛光,低声道,“公主,入夜了,是否合上窗?” “关窗?”不!她不关窗。“子雁,打开所有的窗子。” 她要亲眼看着东方露白,亲耳听到有人来报,宇轩辕是否真的临幸朝若。 她抱膝靠在锦榻上,散发如缎般垂落,几寸青丝落在碧玉之上。 记忆一点点的消失,天方白肚,她模糊的回想里,只有他深沉的嗓音,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微微一笑,眼底的湿意再也承载不住,她略微侧首,脸颊靠在膝骨上,晶莹的泪低低流下…… 鱼尾般金灿灿的早霞吟亮东方, 几更天了? 炎夕抬头,脚底已是一片酸麻。子雁也是一夜未眠,一早是去探听消息了吧。 朝若还是处子之身,床上的落红便是凭证,是否临幸一目了然,她颤抖着手,听见有脚步声,子愚苍白着脸,低头道,“公主……” 炎夕扶着榻沿,咬牙闭了闭眼,坚定的问,“说!” 子雁懦唇道,“朝若还有几日时间,与姿华公主道别。根据……” “一纸和书,遭临幸的女子,必要驱离后宫,是吗?”她淡淡的问,几乎是肯定的说。 子雁一步向前,欲扶住炎夕软下的身躯,但被她推开,“走开。我很好。我可以自己起来。”她勉强站起来。 温热的光线刺入她微红的眼,那个要娶她的人昨夜拥有了另一个女子。 炎夕回头,将玉盘包好,“把它交给陛下。” “陛下不见任何人,另外……守城的士卒来报,章公子站在宫外一晚上。” “子雁,你把它交给竹目。” 如果,天有灵,能否放她一条生路?炎夕直视浩瀚的苍穹,她随即迈开步子,走向深深宫宇的另一端…… 犹豫再三,她终于抬首,门扉却被打开。 韦云淑穿着青素的长裙,脸上没有点饰,她眼底闪过惊诧,随即旋身关上门。守着佛堂,心境已趋于平和,她淡然道,“朝若一会儿会随我离开。你是来确定什么的吗?” 不错,她是来看看朝若,也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很想看清楚朝若的模样。 “章缓一晚上都在宫外。” “朝若不见他。”韦云淑回道,“她不见任何人。她……已是陛下的人。” 她如被雷击,最后,最后的一点什么,也消失了。 静静跟着韦云淑,她们游在贵河畔上,那株红粉绿樱已然枝叶茂盛,风吹起她的衣角,红锦无生,仍是卓艳不群。 “多日不见,我正愁不知怎样才能找你?”韦云淑的语调有些僵硬,“炎夕,那天我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一夜未眠,脸色有些白,喉际更有微疼,“还唤你,姐姐吗?” 韦云淑笑道,“还唤你妹妹。”她顿了顿,说道,“炎夕,朝若几日后便会离开,章缓若是真的爱她,也不会介怀。” “陛下真正钟情的是朝若吧。” “为什么你不说,朝若钟情的是陛下?”韦云淑突然道,“昨夜,你应当忘了。哪个男人没有冲动?” “你的意思……”炎夕隐隐感到韦云淑话外有音。 云淑启唇又道,“他会立你为后,你谨记这一点。一帝一后,佳音难成,男子终究会贪一时之欢,不过,后宫却永远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地位,无人可撼动。” “你的意思是我应当满足了吗?”她放大音量,头际作痛。 “那你要什么?”韦云淑又问。 要什么?是啊。她怎么敢指望宇轩辕那样的男人一生只守着她一个人。 韦云淑仍保有公主的高贵,即便无一华丽装饰在身上,“我的父皇深爱我的母亲,但仍有佳丽三千,时而临幸。此时,有朝若一事,对你来说,是好的。今后,难保不会有下个朝若。”她冷静的分析,“炎夕,皇后不能嫉妒,她是国母,要比平常妇人有更大的胸襟。” 望着眼前,青翠山碧,韦云淑的话,竟成了一个答案,原来,他选在大婚之时,临幸朝若,是要告诉她,她今后的地位,她可母仪天下,他却是帝王之尊,他不受任何人控制,更不会受她的约束,他承诺后宫只有她一人,但他是帝王,他可以随意喜欢上别人,甚至拥有别人。而她,无力改变。 “替我谢谢朝若。”她缓声道。 韦云淑一怔。 紧绷的神经,突然释开,许久以后,炎夕说道,“我的父皇深爱我的母亲,后宫只有我母亲一人。”她忽然转身,“我绝不,绝不怨守在深宫!” “炎夕。”云淑急唤道,“你会怎么做?”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韦云淑孤立在桃樱树下,青枝萦绕,想不到,西帝不像她的父皇,传闻竟是真的。 她轻易折下半枝发迹的叶眉,轻语道,“宇轩辕,你选错了方法,这次,恐怕是走上不归路……” 琼台楼阁,恍如虚置,如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炎夕鼓起勇气去了龙玦宫,竹目却说,他不见任何人,包括她。 “陛下希望公主,冷静几日。” 冷静?她阴冷的弯起笑弧。 宫中的确冰冷,灵潮去了皇陵还未归来,一座座金玉殿宫,竟像地狱的魔障。 略微叹气,她问,“窦太医,章公子怎么样?” 窦清伏身道,“公子晕倒乃是疲累所至,稍作休息,服下汤药,便会痊癒。” 炎夕点了点头。 窦清退下后,药院里只有炎夕与章缓两人,她从袖里取出锦帕,为章缓拭汗。 迷朦中,章缓拉紧炎夕的手,“不要走!” 炎夕没有挣开,章缓还不知道吧。 七尺男儿,眼际竟流下泪。默默睁开眼,章缓陡然松手。 炎夕一笑,从容的往他额际拭去,“汗流多了吧。” 章缓的表情十分疏离,他清亮的眸里满是阴郁,“我都知道了。” 炎夕手上一滞,虚弱的笑道,“那你为何,还守在宫外不走?” “朝若不肯见我。”章缓的眼神依旧清澈,俊美的脸上,冷冷的,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炎夕,你能不能帮我?我想见朝若。” “要见朝若,不是难事。”韦云淑的佛堂,她进得去。“只是已有几日,朝若不知走了没有。” “她还没走。她一定在宫里。” 原来……他守在宫外,就是为了…… 炎夕见章缓要起身,连忙扶起他,她垂眸道,“章缓,对不起,我劝不了他……” 他一阵凉笑,“炎夕,如果你真的内疚,就不要嫁给宇轩辕。他根本配不上你。他碰了朝若……炎夕,如果不是他,你现在还在西朝,早就嫁给了表哥。” “好了。快走吧,你不是要想见朝若吗?”炎夕说,“只要我活着,就是西朝人。” 章缓不语,迈开不稳的步子。 佛堂在八宫之外,绕过几道宫墙,已是黄昏。 不时有木鱼的敲打声,传过来。 几缕清烟从炉里发出。韦云淑正在诵经。 炎夕道,“姐姐,朝若在吗?” 韦云淑睁眼,起身道,“你是章缓?”她细细打量眼前的男子,一脸倦容,却无碍他的俊美,果真是西朝第一美男子。 章缓略微点头,声若游丝,“见过姿华公主。” 韦云淑道,“不必多礼,朝若在里堂,请随我去吧。” 她瞥见章缓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冰凉一片,已至门外,谁也没有开门。章缓故作精神的推开炎夕的扶持,抚整身上的衣襟。 轻轻推开了门…… “朝若……” 炎夕只能呆立在原地,韦云淑亦不能动弹。 空气中,有浅浅的幽香,朝若穿着白衣,平静的躺在床上,白色的帐帷如旗帜般寥索的被风吹起,鼓动。 章缓又唤了几声。 她仍是阖着双目,没有反应。 章缓的表情,出奇的淡定,他走了过去,唯有指尖的颤抖泄露了他的不安。 他感觉不到呼吸。 “章缓……”死一般的静寂中,炎夕开口。 “走开!”他暴吼一声。 韦云淑拉住炎夕,她孱弱的身子突然有些无力,朝若死了,她无言的望向韦云淑,泪花不禁涌出,她死了…… 章缓翕动唇瓣,手,迟疑很久,终于抚上她的眉眼,“朝若,我是真心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信,我现在……现在就在带你走。” 炎夕捂住嘴,眼泪不停的落下,为什么会这样? 章缓不回头的说,“姿华公主,请你将朝若交给我。” 韦云淑道,“你怎么带她走?” “天涯海角,一直和她在一起。”章缓碰触她的额鬓,透过曼帷的光线蒙亮她的脸。他不知哪来的力量,抱起朝若,踉跄的起身。 走至炎夕身侧的刹那,章缓悠声道,“炎夕,我要走了。” “章缓,你去哪里?”她哽咽的问。 他清明的眸子回复最初的光,“回西朝,回家。” 他沉默半晌,最后,说,“表哥一直想着你,炎夕,只要你想回头,飞雀宫永远属于你,还有……你最想要的皇后阙,表哥从没有忘记。” 水珠突断,章缓不再多言,他抱着朝若,美丽的身影消失在苏黄的余晕中。 章缓的话完全打击了炎夕,她空洞着双眼,定在原地,原本的坚固,一片一片的塌坍,临近崩溃。若不是韦云淑支撑着她,恐怕炎夕已经狼狈的倒在地上。她慌张的纠紧韦云淑,“姐姐,我该怎么办?” 呜咽的哭声,再也止不住。 韦云淑安抚着炎夕,忍不住叹气,“想不到朝若这样倔强。” 炎夕抱着韦云淑,泣不成声,“她为什么要死?她不爱章缓吗?”她希望,朝若爱的不是章缓,这样,心底的愧疚或者会更少。 韦云淑握住炎夕的肩,残忍的说,“朝若告诉我,她爱章缓,很爱很爱。爱到,愿意为章缓做任何事。” “为什么?为什么宫婢众多,他偏偏选了朝若?章缓告诉过我,他要迎娶朝若。” “因为朝若不是普通的宫婢。”停了停,韦云淑又道,“她是我的婢女,是北歧人。” 炎夕已经无力思考,她只感到身体里所有的气息在一瞬间被抽空,朝若爱章缓,章缓也爱朝若,然后,因为她的任性,宇轩辕选择了朝若,于是……她间接害死了朝若。 她不能自己的摇晃韦云淑,“我害死了朝若,是不是?你想告诉我,是我害死了朝若。” “炎夕,你冷静点!” 叫她怎么冷静。“姐姐,章缓和我一起长大,他是我在东岳唯一的亲人哪,你看不到吗?他恨我。他要离开东朝。你恨我吗?朝若是你最亲近的人,你恨不恨我,你说啊……” “炎夕!”韦云淑用力定住她的身体。 “你们都恨我,昭然恨我,章缓恨我,你也恨我。我也回不了西朝,我现在要去哪里?要去哪里?” 炎夕疯狂的挣扎,韦云淑使劲一扯,广袖飘过。 “啪!” 脸颊边火辣的疼痛浇醒了炎夕,冰寒的凉意从头到脚的淋下来。 见她不动,韦云淑叹了口气,“不要哭了。事情已成定局,回不了头。朝若死了。你和宇轩辕即将大婚。” 她的声音震透炎夕的意识,她红彻的右脸,麻目一片,她只听到,那句回不了头。 她软弱的靠在韦云淑的怀里,真的很累,她扯住韦云淑青色的袖口,茫然的轻声回道,“我是延曦公主,我说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炎夕,你要报复吗?”韦云淑略为担忧的低下头,“不,你不会,你是西朝的延曦。” 她颤抖的紧贴韦云淑的身体,梨花般不断的陨落,连枝带叶的凋残,“宇轩辕,毁了我,他毁了我……” 几排熟悉的雏鸟飞过窗侧,她回不去了,她再没有力气站起来。她想哭,却只能笑,奇怪的是,分明弯起了唇角,却又控制不住的落泪,昨日已回不去,明日该何去何从? 韦云淑想扶起炎夕,但却使不上力气,她的手心一片灼痛,伤了炎夕,也伤了自己。她只能用力的抱紧她,借由体温安慰炎夕。 此时,有人进了佛堂,无声的走至她们面前, 他明亮的笑容挽回了日光,降雪芜轻声道,“夕儿,过来。” 炎夕不安的恐惧着,她挂着泪珠的双眼,迷朦的眨了又眨。 韦云淑有些意外,但怀里的炎夕,如同受了重伤的动物,令人心疼不止。 降雪芜一如往常般,清浅一笑,他伸出手,说道,“夕儿,走,我带你回去。” 时光似乎倒转,长河中,只有降雪芜,从未改变,炎夕伸出手,握住那如玉般的掌心。降雪芜笑意更深,“站起来,我们走。” “嗯。我们走。”让她跟着他,跟着那白衣款款的清灵少年。 脑海中,那个少女如此的陌生,她一脸清悠的笑道,“我倒很想做你的跟班,同你一起游天下。” 随他而去吧,随他而去,炎夕喃念着,抓紧降雪芜的手,但脚下却越来越浮,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降雪芜抱住了她。 他秀丽的额角反射最后一道光线,叹了口气,他放开手,转而横抱起炎夕,用雪衣柔柔的为她拭去眼泪。 炎夕脆弱的任由他抱着,“雪芜恨我吗?” 他略为一滞,停在原地,“夕儿,我为什么恨你?” “是啊,还好,还有你。”她浅浅一笑,抓住他的雪衣,很温暖。“雪芜,放下我,我可以自己走。” 他不作声,只将她抱得很紧,“夕儿,你累了,闭上眼。” “可是,我很痛。” “睡一觉,醒来以后,就不痛了。” “只有你会这样说。”她的眼眶湿了一片。 华灯初上的宫廷,偏远的佛堂外,没有人伫守。 只有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许久以后,降雪芜迈开步子,她睡着了,他涩涩一笑,紧紧把她护在怀里。 明知无缘,何必如此? 怀里沉甸甸的,仍是惯有的超然姿态,却越来越慢, 他忧郁的眼眸,定在她的脸上。 到底是无力抵抗,终究舍不得……放下她。 炎夕梦见了未召宫,遥远的,真实的,回到记忆的那晚,西帝温柔的抚着她的眉眼,深情的望着她的母亲,在飘摇的烛光中,吟那首诗,却渐行渐远。 她呓语道,“不要走。你不要走。” 有人沉沉的声音,如同暖风一般,迎面袭来,“我不走,永远……在你身边。” 她下意识的抓紧那人的衣襟,娇唇弯起,甜甜的坠在金黄的光里。 眼泪被谁珍视的吻去,她能不能不要醒来,一直,一直睡在梦里…… (本章完) 夏彩却带风含冻,宫阙无门哪堪深? 朝中事务虽由宇轩辕亲自处理,他却不登早朝。卢照这次出奇的安份,倒是骆尉,刘纯等人心急如焚。 宋玉跪见炎夕已有三日,龙玦宫无一人进得去,竹目每日代传奏章。清凉殿也是重重封锁,炎夕似是在等待什么。 子雁又至殿外,寝宫中,那女子又是素衣,安寂的遥视澄碧的天空。东西两朝,她必须做出选择,如果她选东朝,那意味着,接受宇轩辕的强势安排,如果,她选西朝,皇后的位置,她是万万不能坐上去的,那不是母仪天下的宝座,是临危的断崖。 子雁道,“公主,宋侍郎已跪了三日。” “由他跪。”炎夕面无表情。 “宋侍郎传话,只求与公主一谈,否则,便跪死在清凉殿外。” 良久以后,她原本凝定的黑眸动了动。 三日只进了水和干食,宋玉虽然是一介儒生,也有征战经历,只是炎炎夏日,烈日高空,眼际不免开始打混。 才一垂眸,便触到素色一抹,宋玉抬头,果真是炎夕。 炎夕道,“宋侍郎,不必死谏清凉殿,有话就说吧。” “公主,臣请公主往龙玦宫求见陛下。” “为什么?” “公主,今日我并非也臣子的身份在此跪谏,朝纲渐定,我是以陛下挚友的身份,请公主见陛下一面。”宋玉吃力的说道。 炎夕负手而立,相形几步,“宋侍郎,清凉殿挡不住龙驾,为何我要去龙玦宫?” 宋玉喘了口气,道,“公主,大婚之期将近,你与陛下形同陌路,朝若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但,帝后龙凤,相依相佐,公主与陛下也曾共过生死,公主心中难道真没有一点往日的情份?臣也想劝陛下,奈何竹目也见不上陛下一面。臣才以死谏在清凉殿外。” 宋玉说完后,炎夕转身,冷眼道,“宋侍郎的意思是,要我以死跪谏,求见他一面?” 宋玉僵在原地,他的心陡然冻结,眼前的炎夕太过陌生。 炎夕笑意渐生,繁花之姿,但却无色,“宋侍郎,要说的,你已经说了。请回府吧。若是跪死了,东岳朝失了一位贤臣,你也会不安吧。” 眼见炎夕要走,宋玉急唤,“公主,你不见陛下?” 赫赫而立,那抹背影停在原处,她回道,“不,我一直在清凉殿等他!” 许久以后,宋玉踉跄起身,他错漏了什么,方才和他说话的,真的是延曦公主吗? 宋玉去后,已有几日,朝中之事,她一概不问,也不想知道。 复梦得醒,清凉殿门关上,大婚的衣饰才试了一半。 宫婢进不了清凉殿,每日都候在殿外。 子雁来报,炎夕只道,“随她们去。” 她心意已决,宇轩辕,你来也罢,不来也罢。 天不助她,她不得死门,公主的骄傲也不容许她自谥而去,出了西朝,她也绝不回头。她端视镜子里的自己,疏淡而冷漠,以指触眉,眸心深处溢出一道水迹。 怎么……怎么会日渐消瘦? 蕴黄的铜镜映有纤弱佳人,她放下青丝,执起一束,从袖中取出碧梳,是当日新帝所送。几下以后,又暗自收起。 铜镜的一角,那男子步步靠近,他黑青便服,俊容优美,走姿如龙,面露沉色,不带血色。 她眼神冰冷,却徐徐弯起唇角,畔边淡露一枚梨涡,终于……他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宇轩辕缓缓将玉盘放在案上。 炎夕没有背过身,专注的梳头,回道,“物归原主。” 他挑眉道,“你马上就是朕的皇后,玉盘是属于你的。” 指尖停顿,“是吗?” 几步往前,他抽去炎夕的梳子,她看似柔顺,眸眼却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当皇后。” 呜音缈缈,死寂中若有风暴将至。她重心不稳,手腕上的力道似要碎去她的骨头。 突的站立而起,黑发飘起,他扣住她的手,强迫她与他对视。 两人,分明相距一尺不到,对望的目光却如星辰般遥远。 他危险的气息,一寸寸的逼来,“炎夕,刚刚的话,朕可以当作没听见。” 她握拳道,“无妨,我再说一次,我不当……” “住口!”他呵斥,“不要激怒朕,聪明的女人不该侍宠而骄。” 侍宠而骄?她有什么资格侍宠而骄。 半晌以后,她说道,“朝若死了。” “那又如何?”他蓦然松手,语气淡得抓不着。 “宇轩辕,你赢了。只是我也没输。”炎夕仰视高高的他,“我绝不安守后位,玉盘原本是要成全你们,哪知朝若自尽身亡。少了韦云淑,再少个炎夕,又能怎样?” “炎夕,你还不明白吗?你踩的是东岳的皇土,不是西朝的。李宙宇宠你,朕不会。”他阴沉回道。“一切由不得你。” 炎夕冷冷一笑,“对啊,我忘了,我只是你的棋子。现在你利用完了,我这个棋子能不能退场?” 仿若初见她一般,宇轩辕凝视炎夕很久,“我从没将你当棋子。” 他的话,已无信可言。炎夕恭敬道,“陛下,请治炎夕不敬之罪。” “你想进冷宫?” “不错。冷宫才是我的宫。” 宇轩辕瞥开眼,清淡的说,“你只有一处可去。绝非冷宫。” 她不甘却跪下,咬牙道,“陛下,炎夕求你。” “求我?你始终把我当成皇帝?”宇轩辕讽笑的勾起她美丽的下鄂,眼眸不带温度,“宋玉求你的时候,你说了什么?炎夕,你若是跪死了,和书相毁,恐怕你也不会心安。” “宇轩辕,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他的话如尖刃般刺向她未加防患的某处,胸腔似有鲜血奔流。 宇轩辕不再看她,“朕想得到的,绝不手软。炎夕,忘了朝若的事,你还是朕的唯一。” “唯一?”她悲凉的起身,“是宫中的唯一吗?你真虚伪,宇轩辕,事到如今,你居然还敢和我讲唯一二字。你不配了……或者,我该说,你我都不配……” “不论你有什么想法,都尽快消除,大婚不等人。朕一定要得到你。” “如果我说不呢?”她坚定的阻止他的步子,“我不嫁你。” “什么?”他滞立在原处,火焰般的眼眸冲向炎夕。 “我不嫁你。” “即便孤独一生?” “即便孤独一生。” 他修长的手指,拂去玉盘,宇轩辕坚毅的唇悠悠开启,“如果朕一定要娶你呢?” “陛下,我当不了皇后。”她冷淡的回答。 “怎样才能让你忘了朝若的事?” 她闭上眼,泪水还是落下来,朝若……让她心痛的名字。 “是因为朝若的事吗?”他的眼底闪过一道难以察觉的希翼,他的语调藏着一丝温柔,醇醇的,一点点的想瓦解她的心房。 她不能控制的颤抖,身后,那个人,紧紧把她拥进怀里,宽阔的胸膛足以包容天下。 “炎夕,是因为朝若,对不对?” 他以为,她是因为什么……“不对!宇轩辕。”她挣开他拥抱,转身道,“不是因为朝若!是因为你毁了我!你毁了我。” “我毁了你?” “我是长大了。”语音未落,她声嘶力竭,指着铜镜里的自己,“可那是谁,我都快不认识自己了。我怎么当你的皇后?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想,不想这样。” 她是那么努力的想当一个真正的公主,报复不是她的路,胸臆中满满的仇恨,无处寄存,不断的拍打她,冲击她的意志。 她痛苦的低泣,茫然失魂的站在原地。 他静静的把她揽进怀里,说道,“就算下半生,受尽你的抱复,一辈子和你相互折磨,我也要娶你。” “你是为了什么?你想占有我的话,现在就可以。我只求你不要公开,我不想成为另一个朝若。此后,你我互不相欠。”她听不到回答,只感到自己被圈得更紧,快要喘不过气。 她无声的流泪,许久以后,她喃喃低语,“你知道,昭然最后和我说什么吗?他说,他恨我。现在,我也和你说,我恨你。” 他怅然松手,那双望着自己的黑眸,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太迟了。宇轩辕……”炎夕如昙花般微笑,那么的美,如此流逝,不再回头,“我恨你。” 他猛然后退,掌心沁出冷汗,那是他无法逾越的距离,“我说过,赤骥背上,只有你我的位置,龙玦宫里,唯有你一个女人。” 她失笑两声,“她可以是任何人,绝不会是我。” 他只能亲眼看着她转身, 她就这样,不再依恋的将他隔绝。 她又听见,他唤她的名字。 “恨我吧。炎夕。从今以后,一心一意的恨我。”镇定,而又迷朦。 然后,一声破裂的清脆,令她不得不回头。 他如日般的脸上,是惯有的傲然神情, 下一瞬,万物凋零,宇轩辕决绝的松手,毫不犹豫的打碎又一盏玉盘,撕裂的光芒不再完美。 “既然,你不当皇后。朕决意,终身不娶!也绝不再碰你一下。” 她有一刹那的错觉,他的表情是受伤的,凝固了空气,颤动了烛光,唯独进不了她的心。她冰冷,面无表情的迎视碧绿的碎片,再没有一丝感觉。 他竟然走到她的面前,隔着锦绸,轻柔的拭去她眼边的泪痕,残忍而又满足的说,“我陪你,孤独一生。” 最初的那时,我选择和宇昭然离开,不是因为他的俊美,也不是因为他青春般美丽的执着,对我来说,那远比爱情更来得清澈,那个男人给予我的是一份真实的希望。 来到朝都的第二日,昭然带我离开红楼,朝都毕竟是他的家,他想出门再看看,我心里可以理解。 夏末姗姗来临,我外出过宫廷,却只有这一次不是以公主的身份。 难免很惊喜,我时不时往外眺望。马车上,昭然坐在我对面,他含笑,静静的望着我。上次受伤以后,一路上,他再没有碰我,规规矩矩的当个君子,大约风流的模样被戳穿,昨天抱过我的昭然,现在,又回复硬邦邦的老样子。 章缓的美,如山水之黛,天下的美男子各有千秋。 但昭然的俊俏不同于其他的男子,它略带有我熟悉的气息,却又极其陌生,因为它太过干净明亮,以至我无从分析,它源于哪里。 我想起,红楼里的姬女们,白天昭然不在的时候,她们调笑道,“明月,昭然私下里,纯得很。你别看他平日笑得邪气,那个模样啊,都是装出来的。” 那些女子都很懂事,明白事理,她们甘心帮助昭然制造假象,想必多少对昭然也有倾慕之情。我又想起汝肃的那个老人,昭然在我心里的模样越发清晰起来。 马车越走越远。 有人在外唱了一首《江南青》,我拉起车帐一看,哪有什么江南? “你也被骗了吧?我第一次路过苏江时,已经逛过东朝的大半河山,掀帘一看,这是什么江南。真正的江南在南显。”昭然也寻音而望,船舶停在浅水上,笙歌徐徐飘起,有粉色的帐纱遮住几道人影。 我说,“那是哪儿?” 昭然白玉的脸颊有些许不自在,“咳……真想知道?” 我点点头。 半晌以后,他说,“是烟台阁的船舤。” “烟台阁?” 他笑道,“如果你想去,恐怕要变个装。” 野燕在湖上盘旋,精美的水晶灯炫耀七彩的光亮。 我一拂扇,已是少年一名,衣服是昭然为我选的,裁衣裳的孟师傅和昭然似乎很熟。 他乐呵呵的为我选了一身紫衣,其实我在宫里,大多穿的是白衣,昭然摇摇头,他替我选了一种白黄相间的颜色。 另外还有褶扇。 鞋袜也考虑周到。我脸一热,他只差没为我换衣裳。 昭然从没有穿过黑衣,待他回头,我的眼前顿时一亮,黑罩衫内以白相衬,他开起玩笑道,“已经正经过来,你偏要拉我去不正经的地方。” 这句话,我到后来才体会,所谓不正经的地方,指的大约就是跟前的画面。 莺莺红绿,那美妙的女子是烟台阁的名伶,她的眸子蕴有秋波道道,身旁的公子说,烟台阁出自南显,我细细打量那些歌姬,南显烟江的秀色仿佛都在她们的一颦一笑之间。 昭然静静的饮酒,他的黑衣在众人中,有些突兀。 我即便没有看他,也知道他在看我,女人的直觉总是灵敏的。另一方面,那樱蝶好像有意无意的往我身侧投来诱人的春情。 一曲终罢,樱蝶莲步来到我们跟前,她手里捧着一杯流眉酒,香味及浓,流眉婉转胜似女儿芳心动。 她精致的唇角勾起,道,“公子,不知道奴家有没有福份?” 四座寂静,耳边有人低语,“流眉酒哪,是要以身相许。” 他们的脸上除了羡慕,还有明显的嫉妒。 昭然定定的望着我,我还不太明白。 有几名歌姬,将不相关的男人恭出了花室。 昭然紧紧拉着我的手,看她的目光极其冷漠。 樱蝶脸色一凝,楚楚可怜,“公子,前些年,奴家见过公子。当时,只是匆匆一瞥,想不到今日还能有缘重遇,奴家有自知之明,只求一偿所愿。” 她掀起袖腕,白嫩的肌肤在烛下,泛发晶滢的光。 我不免一呛,这样说,就露骨多了,她要……她要和昭然…… 昭然的表情格外遥远,樱蝶的眼光锁在我的手上。昭然有礼而生疏的说道,“姑娘,我已经有了意中人。” “难道……难道公子?”樱蝶的脸苍白不堪。 我惊觉她是误会了什么,无奈抓着我的大掌愣是不放。 再见到昭然的明媚,我发现,春江水也不敌他凤眸里刹那的笑意,他直白的说,“不。她是女子。”他又侧头看我,很浅很浅的笑,“我的心上人。” 我瞠不能语,樱蝶以香扇半遮脸庞,我听见她的笑声,却看见她半只秀丽的瞳心深处涌出水渍。 昭然带我离开后,身侧的家奴已经退开,我们相携走在江畔上,我调笑道,“樱蝶恐怕很难过吧。”毕竟他拒绝得很直接。 昭然的眼底有丝伤意一闪即逝,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他凝视我,说,“我从来不想隐瞒我对你的心意。” 湖面掀起片片涟漪,有人仍在歌唱,昭然说, “把你扮成男子,那是因为我嫉妒,明月,我一人来赏就够了。” 我离他只有一个手肘的距离,昭然调皮的笑照亮了夜光,他真诚的,唯美的,将我拉近,“明月,我为你选衣,为你挑扇子,你不开口的事,我也想为你做到,” 他好听的嗓音,平平淡淡的说话,我的眼里竟涌出泪花,我问,“你不怕别人说你没有男子气概吗?” 昭然摇摇头,“我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家里的兄弟姐妹性格都不太好,大约是太像父亲了。” 听他说起“父亲”两个字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沁出湿露。 “昭然,你像吗?” 他眼里的晦黯令人心碎,“我大概最不像,所以,父亲才最不喜欢我。”他又一笑,“后来我啊,总是想,为什么人不能快快乐乐的活着呢?他们是我的亲人,所以,我对他们笑,帮他们笑。只是,有些事总有原因,我笑不出来了,就只能逃跑。” 昭然握紧我的手,模样由凝重转为清幽,“幸好,我逃跑了,不然,怎么能遇见你呢?” “如果你先遇到的是烟台阁的歌姬,那会怎样?嗯……如果她不像樱蝶,也不像你府里的那些女子,她性格很坏,没那么好摆脱。但,只要她是可怜的人,你一样也会怜惜她,对不对?” 昭然笑着不说话,黑眸像水晶一样。 我催促道,“昭然,你说啊。” 他凤眸眨了眨,“我一样会对她好。我看不得别人不开心,我就是这样的人。但是,明月,你不一样。” 他揽我入怀,耳语道,“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有了方向,再遇见你,我才知道,对你,除了怜惜以外,我还有莫名的矛盾。有时,心,会为你苦苦的酸涩,不管我怎么用力,也笑不出来。但只要一想,你就在我身边,又突然释怀,人还是要学会知足,我不能要求太多。” 我不能动弹,他的胸膛发散独有男人的温暖,我轻语说,“昭然,你真的,要我吗?”话一出口,还有点后悔,他会不会以为,我的意思和樱蝶一样。 没人回答,他大概没有听见。我才放下心,却被拥得更紧。 “明月。”他湿热的唇碰到我的鼻尖,我闭上眼,清甜的甘醇迎面扑来,那是昭然的味道,和玉田寺后的泉水一样。 我可以肯定,他听见了,我有些害羞,昭然没有继续下去,他握住我的肩,俯下头与我对望,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艰辛的开口,语气却如此的随意,“只要你愿意,我总在这里。明月,我不想委屈了你。” 我心潮彭湃,伸手摸着他温柔的眉眼,他怔了怔,仿佛受到极大的鼓舞。却又一动也不敢动,只是痴痴的望着我笑。 灯音款款下,昭然漂亮的凤眸扬起,“我想对你好,却害怕给你太多,最后,你会受伤。” “那为什么不离我远远的呢?”我笑问。 他无奈道,“我忍不住啊。而且……舍不得你一个人。” 我喃喃重复,“我真的只剩自己了。” “以后,你有昭然。我是你的。而且……”他柔美的额头靠上我的,大手圈起我的腰,轻语道,“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不说话的往前,他时不时看向我。我们手牵手,穿过画桥亭楼,夜色里,翠碧已然退去,但昭然的身影,是金色的光,灿烂了满天的繁华。 烟云重重,他回眸看我,吟道,“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他目光幽深,叹说,“人未老,心先老。我的心要比你老许多呢,如果早一步认识你就好了,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他的袖口在风中飘荡,黑,更突显我身上的衣色,我和他比肩相靠,昭然的疲惫,我看得出,我不敢问他,是什么令他一昔苍老,他的呼吸沉重不堪,我憣然大悟,原来,他已经累到连我的身份,名字都不想问,我甚至不敢再往下想,只能专注在他脸上。 在触及我目光的刹那, 他浅浅一笑,天地仿佛消失,万物竟相生长,牡丹对我低头,那一束妍丽绝伦的光彩,融透水月镜花,投在浮华烟波之上。 那少年牵起我的手,说,“万丈红尘,幸好,我还是等到了你。我只希望,最后,我们能平安的离开朝都,从此远离我们的过去,安居在南显。我就再没有遗憾了。” “远离过去,永不回头?”我问他。 他点头笑道,“嗯,我跟着你,永不回头。” 我们十指交缠,月光像跨过天界的银色彩虹,照在我们身上,我知道,在山水往复的某处,我和昭然的心是一样的。 依稀记得妙音师太曾对我说过,佛曰,每一颗心生来就是孤单而残缺的,多数人带着这种残缺度过一生。 晚上,我问昭然,“佛说,每颗心都是孤单而残缺的。有时,你会觉得孤单吗?” 他那时依在我的脚边,扣紧我的指尖,他淡淡而笑,只答道,“你一定是我残缺的另一半。” 百花争开,零落朝都, 我祈求上苍,那少年啊,让他一生绽放,没有孤单。 几只白色的云鹰在清凉殿的窗轩上伫足,大约是忍受不了主人的冷落,所以,寻求慰籍。 炎夕走过去,淡然道,“你们来干什么?” 云鹰听不懂人话,清澈的瞳眼发散栗色的光,傻傻的望着她。 炎夕冷声说,“你们的主人不在这里。” 子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炎夕身后,她说,“公主,鸟儿听不懂人话的。” 炎夕拽起一本书,往窗沿上砸去。 云鹰们躲得飞快,不满的叫了几声,终于离开清凉殿。 炎夕背着身子不说话。 子雁说,“宋玉还是不死心。” 天际有丽云朵朵,炎夕没有回话。 子雁自顾自的说下去,“陛下早朝去了。也不知怎么的,宫婢不来了。真不像话。马上就要大婚了。” 炎夕抽出一卷书,“子雁。” “是。公主。” 炎夕的笑已经趋于平静,“是不是宋玉教你这么说的?” 子雁绣着兰花的宽袖震了震。 炎夕瞥她一眼,说,“今后,我不出清凉殿,外边发生什么,你也别告诉我。” “是。”子雁双手承上一卷竹册。 “这是什么?” 子雁道,“姿华公主来过,只是当时,陛下在宫里。她托奴婢转给公主。” 幽黑的案上,娟秀的字迹一笔笔的刻着楷体。炎夕一看,那是“心经”。是韦云淑亲手所刻。她略微一笑,韦云淑还真是有心。 宇轩辕是不信神佛的,皇宫的寺庙一直荒废,现在那里成了名义上幽禁韦云淑的地方。但她不同,她相信佛,正如她相信自己的心。这就是他和她的不同,她抬起头,云雾散去,一切明晰起来。 每天夜里,宇轩辕照例会来清凉殿一次,大多数,他们各自做各自的事,炎夕疲了,就上榻睡。他是皇帝,她命令不了他,但她可以视而不见。 她唯一受不了的是,只要她一闭眼,就能感到那个男人的目光。她可以肯定,他在看她,她的背部仿佛燃起火焰,烘烤她的心。 他说过,不碰她。他真的只是远远的坐在一处,一副无关紧要的模样。 子雁告诉她,“公主,陛下说你睡相不好,要我给你加层被子。” 他到底看了她多久? 又怎么会知道她睡相不好。 炎夕揉着额际,她,大约是疯了,宇轩辕也疯了。这种貌合神离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她稍一用力,扯断发丝,铜镜里的女人冷若冰霜。 和书已经越来越薄了,其实她还有一线生机,那就是死去。 炎夕心想,宇轩辕啊宇轩辕,你不要以为,这样做,我就会心软。你令我生不如死,今生,我都不会原谅你。 日复一日,又是入夜,炎夕每天心经三百,但愿心中的莲花,能盛开,如同多年前的良泉,她好像也是逝去的人,想把心里的眼泪变成泉水。 唯望天际,她只是被关在鸟宠里的麻雀。 转身的时候,望见桌上有碗甜汤,子雁立在一旁。 那是她熟悉的味道。她笑道,“原来是子雁做的。”她最喜欢冰雁糖水,习惯很难改变,西朝的一切,已经遥不可及。 她不假思索的喝了一口,沁入心脾的芬芳,很甜很甜。 子雁颤抖着手,突然推了炎夕一把。 瓷碗破了,炎夕实在不明白,头顶上却有一阵晕眩,整个人像被人一推,往高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身体不断的下坠,骨头的关节完完全全的断裂。 “子雁,你……” 地上泛起白沫。 炎夕一直是相信子雁的,特别是子愚死了以后,她突然记起,监国公临死前的话,身边人……竟然是子雁。 “公主……公主。”子雁的衣襟被泪浸湿,“子雁对不起你。” 炎夕喘了口气,她只喝了一口,但体内的寒气从胸口一直漫延开,她往后一靠,沿着桌脚滑坐到地上,素衣的下摆像夜昙样开放。 “子雁,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子雁哽咽着,她咬着唇,生生叩了几个响头。 “是因为子愚吗?”炎夕有些痛苦,她喃道,“连你也恨我。你恨我救不了子愚,对不对!” 子雁跪行几步,正想开口时。 炎夕已经没了力气。 恍惚中,有人抱住了她,她闭上眼,听见子雁喊道,“陛下,子雁都招了。可你……一定要救公主。” 那人的声音在混乱中,是一道幽香,洁净而明亮,他在喊她。 她想,她知道,那是谁。 愈是知道,愈不想醒来…… 清凉殿的寝宫里,一片混浊,宇轩辕坐在炎夕身边,窦清已经诊治过,该服的药一点没缺。子雁在汤里加了毒芒,另外还有毒草。 他寒冻的脸上仍是镇定自若,窦清最后告诉宇轩辕,“陛下,公主体内的毒已经解了,迟迟不醒,是心智作崇。” “不想醒?”他的指尖离她的庞只有一寸,那么的近,黑色的影子在她脸上抚过。宽大的帐帷飘了又飘,脆弱不堪。 她的美丽是他无法企及的梦想,他既然一手打破了,就再不能挽回。 宇轩辕俊美的面容透出几分决绝,他收回手,冷声对沉睡中的炎夕说,“炎夕,朕给你一天的时间,子雁的命在你的手上。如果你不醒来,她必死无疑。” 他走了几步,最后说道,“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这一夜,清凉殿包裹在夜色之中,那人离开后,所有的烛光变得黯淡,她长长睫毛动了动,有滴藏在心里的水,慢慢从眸里沁出。 -------------------------- 黑幕笼笼,天牢的干草上,子雁像木偶似的,空洞的双眼直视铁栏。 她手腕上,有深深的红痕,那是走时和侍卫纠缠所致。秀雅的男人温文走来,狱卒道,“宋大人。” “嗯。开门。” 子雁头发凌乱,抱膝坐着。 宋玉远远看她一眼,“子雁,明日就要受审,你难道没有什么可说的吗?” 许久,无人应答,只是风钻樟木的声音,如鬼魅般不停的煽动牢里的苗子。 如果不是他有所交待,子雁恐怕早就被折磨死,她一言不发,刑部肯定是要严行烤打的。 宋玉清俊的脸因为怒意,浮起红色,他生平第一次厉声,“子雁,实话实说!” 子雁愣愣看宋玉一下,撇开脸。 半晌后,宋玉又问,“难道……你不想知道公主现在的情况?” 终于,子雁的眸子有了生气,她干裂的唇开启,声音哑了,“公主,死了吗?” 宋玉心里松口气,他认真道,“你先告诉我真相。” 子雁垮下肩,死声道,“宋大人,奴婢无话可说,毒是我下的。”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推开她?” “奴婢听到宦臣传话,陛下到了。” 宋玉拽住子雁的手,他冷冽道,“你根本是在说谎,若是要杀公主,何必要等到现在?你有无数次机会……” 子雁动也不动,眼泪却一滴滴的往下落,“公主对我情深义重,但妹妹的仇总要报的,以前,我曾经求过公主,让妹妹离开清凉殿,公主不肯。我早就怀恨在心。我子雁从小到大,咽下多少怨气,受过多少的苦,都是为了子愚。”她的眼睛看向宋玉,“宋大人,你说,我怎么甘心?既然行事账败露,要杀就杀。” 宋玉忍无可忍,他一向冷静自持,想不到这时竟沉不住气,落寞的起身,他说道,“子雁,你的命在公主的手上,如果公主明天醒不来,我……我也救不了你。” 子雁兰花一样的脸上竟闪出一道光,“她还活着?” “你根本是在关心公主。”宋玉苦笑。他温柔的注视子雁,“子雁,难道,你没有要对我说的吗?” 她只是背对着宋玉,“我和子愚,都是苦命人。我不想你成为第二个孙翼。” “子雁……”宋玉停住脚步,大牢里的空气很潮湿,他圈抱起子雁,绵绵的热意传到子雁身上, 她无力抵抗,冰一样的心,一道道的破开。 她听见,身后的男子,沉重的说,“如果,明日你死了,我娶你的阴灵,你再不会无家可归。” “宋玉,你这又是何必?”她强迫自己狠下心,但还是无法开口。 一滴温热落在他的手上,宋玉明净的笑是云雾中的一点光,他扳过子愚的身子,弯腰盯着她的眼,“生不能相聚,死相聚。子愚出殡之日,我宋玉说过,一定要娶子雁为妻。” 子雁颤抖的阖上眼,脑海里闪过白光,耳边的嗡鸣声渐渐恍惚。 那一天,她也在哭。那个男人盎然而笑,“子雁,不如你嫁给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恶狠狠的凶了一句。 宋玉晃着玉扇,俊眸微挑,“你若是嫁给我,兴许不会哭吧。” 她呆愣在原地,宋玉眼里,春花渐放,“因为子雁哭起来,真是丑。” 宋玉眼底有淡淡的忧伤,他是臣子,她是罪人。命该如此,他也情深不悔。 他拥住子雁。她缓缓伸出手,回应他,有什么还在藏在心里,却又有释怀了,“不嫌,我哭得丑吗?” 他闷笑几声,“那时是骗你的。”他执起子雁的手,放在胸口,“我的心,会疼。子雁,命是你的,你要给公主,我不挡你,只是今夜,能不能让我在这里陪你?” 黑暗的冰牢,她弯唇而笑,握住他的手,她多想和眼前的男人白头到老,那也是……子愚一生的遗憾。 -------------------------- 刑部审理,子雁不置一辞。 骆尉纵是有心想为她翻案,也找不出门路,他只是个人,再聪慧,心思再缜密,也需要有人提供线索。况且,此案牵涉皇家后宫,本来也不归他管。 皇上交由刑部,公开审理,也许是给宋玉一个机会。 士卒来报,宋玉一整夜都陪着子雁。审案时,他守在堂沿,虽是聆审,神色却异常平静。 他向来苛公守法,开审前,竟私下跪求骆尉,“念在同朝为官,私下相交的份上,你……可否不对她用刑?” 骆尉伫在原地,久不作声,他领会了宋玉的意思。 子雁的案子未审已结。 骆尉叹了口气,子雁签下罪状,即刻斩首示众。 神洲之风拂遍绿妆,却有哀鸣划破寂野。 子雁冰一样的眸子湛满水际,囚车游街,宋玉便服一身,带着家奴,一路跟随。重罪之人于民所不耻,围观的百姓不断的朝她丢来秽物。 宋玉为她阻挡,冷峻的表情,坚定无比。 若是情深,相知无悔,她闭上眼,已无知觉。 ---------------------------------------- 大风来袭,吹动白绫千丈,翻雾滚滚。 有人朗声宣读罪状,子雁跪在地上,额际青丝凌乱。宋玉慢慢替她擦拭脸颊,用手指为她梳齐额鬓。 他的风仪可比秋月,罗衣缠身,貌比潘安。 萧索的死地上,他仍是一派盎然。 宋玉喂子雁一口八宝饭,她咀嚼之时,只听他悠悠诉道,“八宝饭又称富贵粮,今天是你我的吉日。花轿已在刑场外等候,只等吉时。” “什么时候是吉时?”子雁凝视宋玉。 他笑了笑,“正是午时。” 子雁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覆上一层水雾,“那真好。可惜,我不能跪拜你爹娘。” “我娘是通理之人,她也是贫寒出身,我爹很听她的话,早前,我请画师画了你的肖像,爹娘看了都很满意,说你长得娇俏。所以,你是我宋家堂堂正正的媳妇。我宋玉明媒正娶的妻子。” 子雁弯唇,苍白的颊畔染上桃色,相映泪光,“结发的那种吗?” 宋玉放下碗,清俊的脸上,润着春晓之光,“嗯。”他握住子雁的手,沉吟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子雁脸色一黯,如何不相离? 她忽然有些明白当初子愚的话。 “姐姐,子愚这辈子都很笨,但却做了一件最对的事。” 这个选择,也是最对的吧。子雁灭去心底最后一盏灯,她尤记得灵堂上的孙翼,眼前的俊雅男人难道要成为第二个孙翼……固守着妻子的陵墓,朝夕相思吗? 她说道,“昨晚,你答应过我什么?” 宋玉径自收碗,面色如常,颤抖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心里的慌乱。 “宋玉,我不要你的不相离,守妻丧最多不过三年。三年之后,你娶别的女子。” 宋玉的嗓音中有些许笑意,却格外哀戚,“你真是贤妻,还没进门,就要夫君娶别的女子。子雁,三年,怎么够?” 宋玉又说,“昨夜,我只承诺,我不会追你到黄泉。”这,也是极限。 “可你爹娘只有你一个孩儿,你不娶别的女子,难道不怕……” “天下的女人,我只要你做我孩子的母亲。”宋玉箝住子雁孱弱的双肩,看进她的双眼, “现在还来得及。子雁,你说出来。有我在,你把一切都说出来。” 子雁咬着唇,随即悲凉一笑,“你哪……还不死心?就算今天我逃过一死,嫁给你宋玉。公主若是活不下来,你宋家恐怕会因我而灭门。宋玉,皇上虽然是皇上,可他也是男人,是先帝的儿子。午时一过,前程往事将会化成云烟,所有的罪我一人承担。” “你……”宋玉眯起双目,“子雁,你知道什么?” “北歧向东岳下了战书,陛下接下了。”她淡淡回答,眺望暖阳,阴云阵阵覆上,“从此,再无和书。你说,公主若是知道,会怎样?” 宋玉端视子雁很久,她身后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这个消息只有重臣才知道,封锁在内阁院里,根本无一外人知晓。 “公主睡了……也好。”子雁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只要不死,有一天,她一定能重回西朝。” “你……到底是谁?” 子雁扯出一抹笑,“我?我是子雁啊,延曦公主的近身侍婢。”她拉起宋玉的掌心,上面的纹路异常清晰,一滴泪滑落,温热融进宋玉的心。 子雁说,“这样,我就只愧对你一个人。” 宋玉阖上眼,刽子手喷了口热酒在长刀上,骆尉咬牙,朗声道,“行刑!” 满脸胡须的大汉,凶目一瞪,果敢的落下刀。 白日竟见流星,急驰而来,割断素绫。 孙翼挽弓,沉声道,“刀下留人!” 宋玉紧绷的身体松开,手心已湿透一遍。 远处,宫廷仗仪长入,撵车上走下一个人。 日光之中,她杏眸凤裳,面色虽苍白,却无损那出尘的美丽。 士兵绕台而拜。 炎夕在一个婢女的扶持下,走进子雁。 她轻声道,“子雁,说出来吧。此案由我亲审。” 烈阳高照,子雁旁若无人,抱着炎夕的膝,哭出声来。 良久后,宋玉将子雁抱起,佩剑的侍从退开一条道。炎夕冷声说,“回宫!” 骆尉问孙翼,“为何不见陛下?” 孙翼看向炎夕,虎眸里布满黯色,他策马离去,不往宫廷,而是酒肆。 又见夏阳,她含笑凝望。 醒来那时,只见那英俊的男人,如太阳一般,表情却似冬日之霜。 “我以为,你要睡到死。” 炎夕不想说多余的话,“子雁呢?” “在刑场。”他看了看刻漏,“午时行刑。” “宇轩辕,你明知道她是宋玉的心上人。你非要这么做?” 他冰冷的看向炎夕,不加掩饰的漠然如同他高高在上的身份,无人可及,“一个小小的宫婢如此深得你心。我这步棋是下对了。子雁的命在你手上,由你亲审,如何?” 炎夕问“你要什么?宇轩辕。我现在一无所有,没什么可与你交换的。” 他山一般沉凝不动,半晌后,他说道,“我向来信守承诺,如果你不醒来,子雁必死无疑。既然你醒来了,交给你来审,未尝不可。” 他唇边有淡淡的笑,原是润泽春云,此刻却格外刺目。他竟然用子雁的命来威胁她,逼迫她。炎夕单手握拳,径自起身。 见他迈步向前,她冷笑道,“既然信守承诺,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只要我醒来,你什么都答应我。” 宇轩辕停在殿门中央。身影挡去临午的光阳。“你要什么?” 她不求宇轩辕放过子雁,一切秉公来办,只是,情累至此,也该有个了断。风欶欶划过帐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宇轩辕,你我此后,永不相见!” 那一刻,他转过偏望她的侧脸,流溢的黑眸在瞬间失去光彩,他关上了殿门。   幽暗的内殿,燃点火烛,一束束烟,蜿延而散。 子雁跪在地上,眼里充血,“公主,子雁……愿意承担所有的罪行。” “子雁,你并不想杀我。否则,怎么又要推开我?” 子雁抬头看炎夕,“公主……奴婢的罪行,不止这一条。你还记得子愚是怎么死的吗?” “子愚……”炎夕怎么会忘记,子愚因中芒毒,体虚而亡。 子雁哽咽道,“毒芒是她自己扎的啊!因为她喝了那碗冰雁糖水。”炎夕踉跄后退,子雁伏跪在地上,扯住她的裙角,哭着哀求,“公主,奴婢那时要毒害的是你啊……” 瘫在地上的她,继续说,“还有陛下……” “你说什么?” “冰雁糖水只有我会做,公主可还记得那天在青障的林子里,陛下也喝了它?那种毒,无色无味,用银针也测不出。” “你受谁的指使?”炎夕用尽气力,拽住身体发抖的子雁。 子雁咬了咬唇,“奴婢不知道,只是听命而已。” “是……宋嬷嬷?”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管制后宫的老妇。 “宋嬷嬷在奴婢入牢的前一天,已经自谥。”子雁平静的答道。 气血上涌,炎夕重咳一下,白绢上满是血迹。 “公主……你……” 她一把推开子雁,见她仍是默不作声,她缓了口气,“子雁,你还隐瞒了什么?” “该说的,奴婢全招了。” 炎夕不相信,幕后之人将时机掐算得精确无比,宋嬷嬷一个老宫婢能起什么作用。再说,毒物从何而来? 又是谁有办法搜到这种罕见的奇毒。 寂静,笼在殿堂之上, 一道白光刺破死寂。 灵潮的声音传至殿中,“她不说。我来说!” 灵潮的双眼从未如此清明,她身上的宫衣是素丧白缎,未绾的长发披在身后。 “公……公主。”子雁懵了,按地的手指充血泛白。 灵潮扶住炎夕,担忧看她一眼,她马不停蹄的赶回朝都,想不到……还是迟了一步。 “子雁,子愚死前入宫,见的,不止是你一个人。”灵潮对子雁更多的怜悯,“她不确定冰糖雁水里有没有毒,所以才用毒芒扎自己,为的,是公主,也是你。” 灵潮仍记得,那时正是朝晨,有人扣响潇湘殿门。 有位少妇身材娇小,灵潮嫉妒的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红晕。 子愚微微一笑,额上有细微汗渍,“公主,是我。子愚……” 灵潮笑不出来,只是愣坐着。子愚心里了然,潇湘殿里有茶剂,她浅浅泡了一杯。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瞒的。 子愚沏上一壶茶,“公主,这是孙翼最喜欢喝的,每日清晨,我必为他泡上一壶。” 灵潮动了动,略移开眼。 子愚倒去第一道水,“他更喜欢女儿红,但他说,成亲以后,他要戒酒,因为……”子愚眸眼闪烁,“因为,他有了我,从此,无需再醉……” “够了!”灵潮直视向子愚,冷声道,“有话就说。” “公主,你终于肯看奴婢了。”子愚一笑。 灵潮酸酸的说,“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何必在我面前自称奴婢?”见子愚不答腔,灵潮问,“你……你怎么知道我装疯?” 子愚答道,“我虽然蠢,但怎么会看不出?我和孙翼独处的时候,公主是不是躲在一旁?” “你是来炫耀的吗?” 子愚手一滞,“我……没什么可炫耀的。今日来此,是有事相求。”子愚起身跪地,“公主,我知道你对孙翼有情,以后,我如果不在,你能不能照顾他?” “你在胡说什么?”灵潮蹙眉,却看见地上一大串陈辣,火红的刺眼。 子愚苦笑,拽起一支陈辣,“公主,我也不甘心把孙翼让给你,只是我……体内芒毒反噬,时日无多。” “他知道吗?” 子愚摇头,“这些陈辣乃是窦太医所给,能让我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些。” 一束微阳零落,灵潮拂拂袖口,淡声反问,“你就这么放心把他交给我?” “我相信公主。” “哦?是吗?”灵潮幽声又说,“我们刘家的女人可都是狠角色,我娘为了我父皇自尽,我的表姐刘薇为了她丈夫背叛忠门。毒害一个小宫婢,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芒毒的事,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 灵潮背过身,说,“你说的没错,我是喜欢孙翼,为了他,我什么也做得出。所以,你最好马上离开……” 意外的,灵潮听见子愚的笑声,她旋身望去,那女子,圆月般的脸庞,俏丽如蔷薇一般,“公主,芒毒的事与你没有关系。” “你怎么如此确定?” 子愚垂眸,“因为……毒刺是我自己扎的。” “为什么?” 子愚起身,“为了公主,也为了姐姐……”子愚将冰雁糖水的事告诉灵潮,她笑意很淡,“只是想不到明明有解药,芒毒却会反噬,以至于……心脉渐虚。” “子雁受谁指使?”竟然要毒害西朝公主? 子愚摇头,“我也不知,其实,只是我的猜测而已,以防万一罢了。”她最后哀求灵潮,“我……舍不得孙翼,也不放心。公主,他是根木头,有点死心眼,但心肠很软。你陪着他……千万别再让他一个人。” 奈何子愚逝后,子雁对炎夕照顾得无微不至,灵潮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破绽。等不到宇轩辕归朝,汝王府里竟然传出宇昭然重病不治的消息,再后来,灵潮自请扶柩,送宇昭然入土皇陵…… 子雁早已泪流满面,衣襟全湿,她匐在地上痛哭出声,“子愚……子愚,是我害死你的。” 当时,子愚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求灵潮的,炎夕眨去眼中的湿意,她复杂的望着子雁, “子雁,你怎么了?”炎夕见子雁不出声,径自发抖,以为她要寻短见。 “公主,奴婢没事。”子雁深吸口气,她努力稳住身子,缓缓跪直,“奴婢……现在就说。绝不隐瞒。” “我和子愚原本是无家可归的乞儿,颠沛流离于朝都街市,有一日,有位少妇她模样端庄,她给我们馒头,当时,我已经饿得不行。我们虽然是乞丐,但也知道受人恩惠应当涌泉相报。春日来临,我和子愚进了宫,从此跟着宋嬷嬷……” 子雁仍记忆犹新,进宫之时的辛酸残忍,她虽然灵巧聪敏,但子愚却相对笨拙,宫廷是什么地方,容不了一个小小的宫婢出任何差错。如果不是宋嬷嬷的敝护,她纵是有千万条命也救偿不了子愚惹的祸。但子雁是个聪明人,知道得越多,那意味着你的生命越危险,她不怕死,只是放不下子愚。 子雁无力的又是一磕地,“宋嬷嬷待我如亲母一般,她以命相逼,求我下毒。公主……奴婢有罪,你不该如此相信我。” 灵潮遂道,“所以,你听命于宋嬷嬷。可她已经死了。” “宋嬷嬷死前,奴婢曾遇见一位姑娘,她往宋嬷嬷的房里走去。她穿着红衣……宋嬷嬷喊她,红绸。” 炎夕硬是撑着痛楚,她喉中似有火烧。红绸…… “子雁,你把她的模样告诉画师,就算翻遍东朝也要找出这个女人。”灵潮还未吩咐完,便感到肩上一重,炎夕昏了过去。 清凉殿的炉香还在燃噬,炎夕醒来时,已经是隔天的事。灵潮叹口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子雁受特赦,已经轻判。” 炎夕笑笑。 灵潮眼略放柔,“炎夕姐姐,你和皇帝哥哥怎么了?你昏睡时,也不见他来。” “他不会再来。”炎夕半掩面咳了咳。 “什么叫不会再来?”灵潮忙问。 炎夕轻声答,“我和他说,永不相见。”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呀?一个朝若算什么?你才是正宫首选。” “灵潮,我是西朝人,永远都是。”她坚定的说。 灵潮脸上青白交错,“姐姐……可是皇帝哥哥是真心喜欢你的。想当年,我父皇也是如此,他临幸朝若,也许,只是一时的……一时的……” 炎夕阻止她说下去,她拉起灵潮的手,指甲里已无血色,“你还小,不明白。” 两人如果相互猜忌,当了夫妻,不过是另一个悲剧的开始,这桩婚事原本就不是单纯的男女婚配,她是公主,他是帝王,她为西朝,他为东朝,此刻的关系一目了然。 灵潮反握炎夕的手,她说,“子雁本不应该轻判,皇帝哥哥为政一向严谨,苛公,这次会这么做也是看在你的份上。姐姐,我父皇后宫也有不少妃子,寻常男子也是风流人,更何况是帝王呢?皇帝哥哥绝不是因为喜欢朝若才临幸她的。我们宇家的男人不是那种人。” 炎夕道,“灵潮,我和他已经不可能了。” “我总觉得事情不对劲,我回宫时,曾编了一个故事,告诉皇帝哥哥,路上遇到神医将我的疯疾医好。本以为,他会追问再三。哪知,他只是笑笑,竟相信了。姐姐……我知道哥哥对不起你,先有了别的女人,可是……你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吗?” 她美丽的笑,摇摇头。 灵潮的眼里,五彩的光华骤然苍白,她眸光流转,炎夕心意决然,她不能改变,而她自己也处在矛盾当中,如果炎夕最后得不到幸福,独自守在冷宫里到老,那她最心爱的昭然哥哥又是为什么而死? “喝药吧。小心这芒毒。”这也是灵潮的隐忧之一,她没有忘记,子愚当时,就是被芒毒反噬而死。 药入口,涩苦。 炎夕只觉得身体无力,但又没有痛楚的感觉,脑子尚算清明。 “子雁怎么样?” “她扣在牢里,但罪不至死。宋玉的爹娘时常来看她。” 炎夕浅笑,“终成一对有情人。” 青障里,鸟鸣诗蝉,富裕的日光充斥整座青园。 那个男人仿佛千年寒冰,他盘坐在原处,静静的批阅折子。骆尉咳了一声,刘纯知意的和骆尉一起退下。 宋玉伫立在一旁,说道,“陛下。” 宇轩辕头也不抬的沉声问,“还有事?” 宋玉跪下,说,“臣认为,北歧的战书不能接。” “这件事,方才朕已经说了。”他的声音很淡。 宋玉的眉纠在一起,他张了张唇,咬牙道,“陛下,你是为了公主吗?” 朱笔一顿,胭色晕去一圈。 宇轩辕眼底的颜色一闪而逝,流星一样,随即又回归寒冷。 宋玉一气呵成的说,“此时接战,东朝无一利势。西朝已经传来声音,章缓回朝后不知说了什么,李宙宇虽然拒绝了北歧,合攻我朝。但三朝相争,他静观一侧,明显是想坐收渔利。陛下是明君,又怎么会不懂?臣大胆猜测,公主应该也在其中。” 宇轩辕放下朱笔,他不动声色的说,“北歧已经出军,下战书不过是个过程。朕要出战,与她有什么关系。宋玉,这一战势在必行,如果接下战书,还多有时日。” “多有时日?” 宇轩辕站了起来,但凡他经过的土地,仿佛多了生气,他晦暗的眸里,闪现不定,他喃音道,“再厉害的人,也有疏乎。朕也是。后宫只有她一个女人,恰恰是那个人,让朕不得不花些时间,好好想想。” “陛下想通了吗?”宋玉忙问,“公主是女人,朝若的事过去也有段日子了。陛下……如果真的放不下……” 宇轩辕的笑意掺着冰冷,“朕从不后悔,也从没想过要放下她,北歧的战事实在非我所愿,但也无妨,兵来将挡。” 宋玉说不出话。这种境况御驾亲征,胜算小之又小,但退一步想,也没有后路。 宇轩辕深深看了眼宋玉,表情高深莫测,他举起手,云鹰乖乖的飞到他的手上,宋玉淡笑道,“陛下养的鸟,越来越通人性。” 他手一抖,说道,“可惜,我最喜欢的那只,却偏偏最不懂我。” 金阳镀上他颀长的背影,宋玉叹道,“陛下难道不是为了公主吗?” 宇轩辕的笑是宋玉从来没有见过的,仍是神秘无比,却微有苦涩,“你在朝里静观其变,如果……锋号传至,你护送她回西朝。” “陛下,若是……臣觉得,公主是最佳的人选。” “朕虽然没有子嗣,但朕一直关注着几位侄儿,帝位不怕没人继承。不需要她在这里稳固朝纲。” 宋玉哑然失声,旁人看不出,他会不知道?“陛下是担心吧,毕竟一旦权力外落,最危险的就是公主。” 宇轩辕沉默半晌,严肃的说,“终是等不到,也不能误了她。这个女人性子太倔。朕不在……还有人护着她,所以,我不担心。北歧的战事只有你们知道,出征前,绝不能告诉她。” 宋玉凝望宇轩辕很久,出于朋友的情义,他说,“剩下的时日,你应该好好陪着她。” 宇轩辕没有说话,他昂头,敏锐的视线穿透重重相遮的叶片,计划再周密也有缺漏,这一次,他恐怕要失去最心爱的东西。 得不到的,终是得不到。 宋玉还未离开,就听有人来报。 宋玉道,“怕是红绸找到了。陛下,后宫一案,就要水落石出了。” 宇轩辕稳坐在席上,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眼底蒙上又一层晦暗。 灵潮扶炎夕刚躺下,眼见殿门开启,那如太阳般的英俊男人,正是宇轩辕。炎夕撑身而起。 灵潮笑道,“皇帝哥哥来了。”谁说永不相见? 背光之中,他们隔着屏风。 灵潮像蝴蝶般飞出去,“皇帝哥哥。” 宇轩辕拂拂手,身旁的侍从都退开,他注视屏风,似乎要看穿那薄薄的绿绣,地上跪着红衣女子,她叩首问安。 “你是……?”灵潮道,“抬起头来。” 那女子如火焰般,只听她不卑不亢的答道,“奴婢是红绸……” “红绸,你是红绸!”灵潮弯腰,正要向前,却被宇轩辕拉住。 红绸往内殿大声道,“延曦公主,我家老夫人有请。” 灵潮忙将炎夕扶出来,她一步步的靠近那个男人,娥若秋黛,宇轩辕背身不语。 红绸一笑,对炎夕道,“姑娘,你可还识得我?”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炎夕抓紧灵潮的手腕,“你是……” “我就是当日带你入这皇宫的女婢。”红绸跪地又道,“陛下,夫人说,你若是要去,她也欢迎。只是明日为好。她今日要诵经礼佛。” 灵潮哼了一声,“诵再多经也偿不了她的罪。” 炎夕喘着气,她隐约猜出那人的身份,终于到真相大白的时候了吗? 余晕的柔光里,宇轩辕的侧脸被金光勾出诱惑之色,山水相转,泼墨如画,他轻幽道,“请公主替我走一趟罢。” “皇帝哥哥……你……早知道?”灵潮有一刻犹豫。 他们的行为如谜一般,炎夕撑着门扉,她的思绪零落交缠,说好不见面,闭眼却感到他深沉嗓音里的哀痛。 她本不应该再插手后宫的事,正想拒绝,灵潮扯住她的袖口,“姐姐,只差一步而已。就算是……为了昭然哥哥。” 和昭然有关?炎夕震诧不已。 宇轩辕负手离去,最后说,“朕……不愿亲审亲母。”从始至终,他没看炎夕一眼,满室春色如同荒漠,他独自离去,是那抹天边的残阳。 彭宇红梅 我一生的肃杀都是为了他,江山算什么?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再见这碧水环院,炎夕竟有恍若隔世的感觉,眼前的红衣少女,飘然一笑,“延曦公主,这是陛下的宅院。” 她停下脚步,一缕暖阳射透叶片直直落进她的眼底,那人仿佛还站在绿影际畔,坚毅的下鄂,微仰着头,对她冷声说,“快逃吧。” “炎夕姐姐,你怎么不走了?”灵潮问。 炎夕随即摇头,再疾步向前,终到柳暗花明处。 佛堂肃穆,老妇的发髻空无一物,几片斑白隐在青丝上,是岁月的痕迹,时光倒回,她仍是美貌的贞妃,如同彭宇南湖的红梅,在雪中傲然绽放,晌午的阳光缓缓移动,当侧影变得模糊,她手中的碧玉佛珠转得更快。 “观自在菩萨……舍利子,色不异空……” “哗”,指尖处,棕墨的缨绳断裂,她闭上的眼睁启,碧珠四散,一颗颗拍击碰撞,沉重的滚至桌沿,案角,再也收不回。 “夫人。”红绸恭敬的声音传来。 灵潮猛一推门。 贞妃眉目不转,淡声道,“红绸,退下。”她起身,素蓝的衣衫映照略有皱痕的眼角,不阿的气势凌厉的散发开。 绿珠还在滚动。 炎夕纯白的裙摆滑过门槛。 佛殿的门关上,隔绝了尘世。 这日,风音不减,堪堪窜入料窗未掩牢的缝隙。贞妃浅笑望着眼前的女子,她面容苍白,却依旧美得倾城,“炎夕,当日一别,想不到还有重见之日。” 灵潮正想开口,贞妃的目光便寻往她的方向,“你是刘贤的女儿?”她稳如山般,继续端述,“火候还差了点儿。” “你……” “灵潮,不得无礼。”炎夕拉住灵潮的手。 贞妃笑意更甚,不带温度,泛着沧桑悲凉,她的目光遥远的透过那片光亮,睿智不失一个女人该有的媚意,修佛十几年,心性不改,指的大约就是她这种人。 她侧目道,“要审我?” 炎夕心中自然是明白,贞妃是宇轩辕的亲身母亲,无论如何是不能杀的。 她对灵潮说,“你先出去。” “为什么?” 贞妃笔直的指向炎夕,“只有她配,站在这里。” ---------------------------------- 虚疼入骨,炎夕强撑着桌案,勉强挺直背脊,“太后,可以开始了吗?” 两个女人彼此对立,贞妃坐下,敲敲桌面道,“你也坐吧。” 观音金像,慈目佛光,座上的莲花尊者托着竹叶瓶,捻花轻笑。 刻漏一点点的往下,滴滴答答。 她云淡风轻,仿佛说得不是自己,“我的家族是赫赫有名的彭宇陈氏,与吴郡孙氏鼎立朝都。孙氏虽然也是望族,却比不上我彭宇陈氏,因为陈家不但有人为官,更有无数商行与南显朝相通买卖。我们两家可比南显的纳兰,祝氏。这些,炎夕你,都不知道。你知道的刘家是后族,财势都不可与陈孙两门相提并论。” “孙翼的出处,我略有听闻。” 贞妃清容惆怅,“天灾绝寰,我彭宇陈氏是由先帝一手所灭,只怪家里的哥哥们太贪婪。我的父亲临终时,哀叹道,‘你若是男儿身,家门也不至绝后’。轩辕继位之路,先帝早为他铺沓好。步步周密,道道如钢,孙氏天灾,陈氏的财富,权力一夕之间尽归国主。三门里,只留刘家为他敝航。刘家之所以崛起,是因为先帝洞悉了刘樟的忠。” “可你也是陈氏的人,先帝并没有赶尽杀绝。” 贞妃站立,环视黄帷飘荡的佛殿,“先帝赐了我玉盘,他欠了我,以为一个皇后的位置就偿得了吗?受陈氏恩惠的人有多少,我的权力连皇后都比不上。十几年了,我甘心困在这里十几年,却设了一盘死局!” 炎夕恍然大悟,宇轩辕早就知道贞妃所为,宫里有谣言,他视若惘闻,也是为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六部,三省众多官员已经辞隐。你的疯狂也该停止了。”一个惨被亲夫灭门的后宫女人一心一意妄想夺纲,狠毒到竟想毒死自己的亲儿子。 “我一生的肃杀都是为了他,江山权力算什么?我根本不放在眼里。”贞妃黑眸里酿酝着风暴,“炎夕,你早该死去!为什么,你还坐在这里?” “太后,我是西朝人,与你之间并无恩怨。”前朝的旧事,她无意理会。 贞妃转身,冷切道,“好个并无恩怨?”不待炎夕反应,贞妃一步步逼近她,面容哀戚扭曲,“炎夕,昭然是不是给了你一盏玉盘?” “你怎么知道?”炎夕抓紧椅柱,她慌张的问贞妃,“他说,是由第一巧匠重新融……” “碎了的东西怎么还原?你可知道,就在你与宇轩辕枕榻耳语时,昭然跪在我的佛殿外三天三夜,他从不喊我,那天,他低头求我,把玉盘给他。起身时,满膝都是血渍,竟然还笑得满足。”贞妃泪眼道,“炎夕,你欠昭然的一辈子也还不了。昭然骗了你,也骗了我。” 炎夕抚住胸口,耳边一嗡,眼前满满的全是宇昭然魔魅的笑容,如同一朵朵艳丽的牡丹盛出七彩的光华,却化作金针穿透她的心。 “你这个红颜祸水,你毁了昭然的一生……”贞妃随即冷笑,“他曾说过,夕颜也有命, 翌朝凋谢,阒然零落。炎夕,芒毒反噬,你注定薄命。哈……哈……” “他是谁?”炎夕感到胸口热气往上。 灵潮听见异声,“砰”的踢开门,亮光一闪,炎夕吐出一片鲜血,沾红她的白衣。 “炎夕姐姐……” 贞妃只是疯笑着,眼中有泪。 灵潮大声呵道,“你这个女人杀死了我两个哥哥,皇帝哥哥是你的亲儿子,你也要毒害,如此心肠狠毒,诵再多经也偿不了你的罪。” 她走至贞妃脚边,“害死昭然哥哥的,是你啊。” “胡说,昭然是她害死的。”贞妃凶恶的看向炎夕。 灵潮扶炎夕坐下,她走向贞妃,叹道,“昭然哥哥临终前说,他是不孝儿,死后不作牡丹,但做佛前的一朵清莲,为娘赎罪。” “不,我不相信。” “我还有人证,你要见吗?” 贞妃失声颓坐在地上,衣襟已湿去一片,素衣秋菊一般,萧索在佛殿之上,她掩面而泣,“昭然……我的昭然……” 灵潮握紧的拳头,松开。 炎夕喘着气,轻声问,“桃嫣也是你杀的吗?” 贞妃猛力摇头,发簪掉落,满地青丝,“不……所有的罪我都承认,除了桃嫣。我没有杀她!没有杀她……” 灵潮不再看贞妃,握住炎夕的手,“炎夕姐姐,她已经疯了,我们走吧。” 殿门关上时,炎夕侧首,贞妃像失去生命的木偶一般,抱膝躲在案下,眼里泪光闪闪,她翕着唇,不知在说什么,断下的水珠一滴又一滴…… 墙上反射一道光,是手写的心经,字体荀美,独步天下的书法玉作,炎夕眯起眼,擦去唇侧的血渍…… 顶上枝桠茂盛,大小松林相依,日光通透。 灵潮犹豫再三,缓缓开口,“炎夕姐姐,北歧……下了战书,皇帝哥哥接了。” 炎夕一滞,只听有靡靡风声盈动在广袖内。 灵潮继续走,“所以,和书毁了。你再不受羁绊。我本来不该说,可……”灵潮道,“我不忍见你在冷宫独自到老。” “和书迟早要毁,这个时候……刚刚好。贞妃说,我天生薄命。”炎夕淡声道。 “听她胡言乱语,炎夕姐姐,你一定会幸福的长命百岁,这也是……” “也是什么?”炎夕意会,她抓住灵潮的指尖,“也是昭然的心愿么?” 灵潮大约猜出了什么。 风吹过叶片,于是,沙沙的化作流水的清音。 “唉……姐姐,你跟我来吧。” 眼前山明水秀,是红楼阁宇,轩窗开启,宇昭然仿佛站在窗沿朝她露出微阳般的笑容。 灵潮带炎夕走上红楼,只见一女子背对着炎夕,伊人之身,拂柳之姿。 她不朝炎夕下跪,莺声道,“延曦公主,你认得我吗?” 灵潮合上门,她靠在护栏边,宇昭然……也是她最心疼的哥哥。 那女子徐徐侧身,炎夕似见故人,却想不起她是谁。 她微微一笑,唇畔竟有一枚梨涡。 头上一阵晕炫,只见那美丽的女子渐行渐近,光华愈盛,“炎夕,我是丹姬。你看清楚我的模样。你看……我长得像谁。” 炎夕往后踉跄几步,铜镜里,印出两张脸孔,那么的相似,丹姬伸手扶她一把,炎夕捉住丹姬的手腕,一只绿蝶刺青飘入她的眼底。 她阖上眼,宇昭然……你骗了我…… 你怎么能,骗我? (本章完) 真相只隔着一层纸,炎夕已觉得不再重要。 世上再没有一个男人比那位牡丹少年更美妙, 她垂泪而笑,从看见丹姬面容的那一幕起,她就懂了。他一直是深爱明月的昭然,她无以回报宇昭然的爱,他太傻,太痴,独自残缺的离开,炎夕想,她一辈子都亏欠了宇昭然。 丹姬只说了一句话,“炎夕,昭然说,他要用全部换你的幸福。” “幸福又是什么呢?”炎夕问丹姬。 丹姬温润而笑,执起炎夕的手,“对昭然来说,你就是他的幸福。” “昭然来生将会如何?”炎夕又问。 丹姬代替昭然回答,“昭然不要来生,朝都那个,你们相拥的夜晚,就是他的永恒。” 月朗星稀,她伫在长长的朝街宇道,仿佛看到他轻解罗衣,悠然饮酒,宵醉在纱帐飘起的楼阁上,引人侧目。 她这辈子给宇昭然的都是眼泪,再不能对他哭泣,但在这个无声静寂的夜晚,她又不争气的落下眼泪。 他,怎么能没有来生呢? 我为你耗泪一生,你为我肝肠寸断, 从此,世上再没有如你一样的男子, 为我挑衣,为我执扇,对我那样扬眉,对我那样笑, 今夜明月皎洁,牡丹却不再绽放。 ----------------------------------------------------------------------- 不需回宫,就见有人在外等候,降雪芜告诉炎夕,宇轩辕只命他一人护送炎夕去皇陵。 皇陵有地宫无数,昭然的墓在文昭帝的旁边。 降雪芜吹奏了绿箫。炎夕亲手为宇昭然种下一株白牡丹。 丹姬挽起发髻,只道,“附近的官兵,来往的村民,都知道,我是明月。炎夕,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 炎夕默然点头,很多时刻,她不是公主,就像面对丹姬,她永不会是公主。 在这片广袤的帝土上,也只有一轮明月照亮夜幕,斜风中,降雪芜问,“夕儿,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炎夕不作答。 降雪芜的笑凉在风里,他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 枝头的树叶被风一吹,飘落几片,生命也是这样逝去的。 炎夕灵动的对降雪芜一笑,“雪芜,我要活下去。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解语芬芳,那白衣男子无声的吹起绿箫,他淡黑的眸色是这夜最璀璨的繁星,当启明星升起时,降雪芜知道,命定的齿轮也悄悄开启,他坚定的拉起炎夕的手,冰凉的大掌圈起她的温暖。 炎夕微微一笑,“我们要走了吗?” 他总是这样,对降雪芜这样玉骨冰仙的男人,欲望很难加在他身上,他的笑容没有灿若阳般的光亮,却透着雪的明澈,令人轻易平静下来。 “夕儿,陛下有意放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天下也有雪芜想不通的事?”炎夕好笑的反问。“雪芜,这次,我不需要你安慰。昭然虽然走了,但日月还在。我答应了丹姬,不会食言。” “如果你现在和我走,我们一起隐居。”降雪芜清冷的眼里有不被察觉的热切。 炎夕道,“雪芜,最懂我的不是你么?” 降雪芜笑笑,“有时,就是太懂一个人,所以,才放不开手。走吧,夕儿,你回皇宫,从此是真正的公主。” “嗯。”炎夕深吸一口气,任那夜风摇动,她坚定不移的往前走去, 我因国而生,不做逃窜之兵, 我因朝而生,不做亡朝之徒, 我因命而生,不做无勇之士, 那才是一个公主该有的一生。 ----------------------- 斜阳落谷时,炎夕已经换去一身白衣,她的唇瓣没有一丝血色,野花甚是妖娆,综综的碎落夏的华美。淡金色的余晕照亮天边一挂紫黑毓云,她步步艰难的迈向青林深处。 那男子有冷霜的眉角,天下再没有哪个人能比得上他回眸时的浅笑,春暖百生,他深邃的眼底却不见温漫的气息,奈何惊鸿一瞥,紧抿的薄唇,锐利的眸色。 诧异那抹丽影,他直视过去,仿佛想锁住她的灵魂。 凤凰悄悄涅磐,你却无缘得见。 炎夕黑白分明的杏眸里,只有平和,骄傲一如最初,“宇轩辕,我回来了。” 他放下朱笔,似乎不明白,又似乎很了解。 那一刻,周侧的景光因为他的介入,黯然失色。 炎夕把怀里的书结交到他手上,“这是太后的笔录,你可信,也可不信。” 他微微叹气,把她拥进怀里,强健的臂弯散发动人的热度。 炎夕的眼眶不由得湿润, “北歧的战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惯常沉默,抵着炎夕头发的下鄂动了动,依旧不语。 “一会儿,我就搬去和韦姐姐一起住……”还未说完,就感到肩上的力量沉了一分,仅仅是一刹,他松开手。 独留香肩怅然,良久,他说,“炎夕,走吧。此后,你我永不相见。” 炎夕双手环上他精壮的腰线,紧实的触感熨烫她的心,“宇轩辕,你再抱我一次。就当我是木棉村的阿炎。” 他冷峻的脸上有冰塌的痕迹,大掌拍拍她的背,他疼惜的拥住她,这一生,他只对她温柔,“阿炎,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炎夕哽咽了两声,她用劲伏进宇轩辕怀里,似是要挤干昔日与他所有的回忆。 不谈国事朝政,谁是谁的仇人,不谈前尘往事,谁辜负了谁,这一刻,他们只是男人和女人。 云鹰在他们头顶上盘旋,零落浅吟,金黄色的浮云是凤凰的形状,柔和的光华圈住相拥的两个人。 夕光易散,松手的瞬间,只留疏淡,好像初次相见,他一脸冷漠,她决然对视。 君似苍穹,我似海。 国仇家恨,彼此了然,说不出口的,不过是四个字,“恩断义绝”。 ===================下卷完==================谢谢观赏。 烟江水涨,正是三月飞歌时,我初出楼台,正值豆蔻少华。 学富诗经礼节,惯透五音和乐,浅浅一笑,我推开《烈女》《贞歌》,什么三从四德,妇功妇贤,于我,都是废品。既然身在青楼,就该有脂粉女子的坦荡。 箫箫余音,棠玉乃是烟台阁第一歌姬,红亭粉纱,钗光鬓影,她不如樱蝶貌美,不如睢晓才情丰富,但恰恰是她登上了魁座。 南显朝乃避安之所,江南景优,无数阁院,唯有烟台阁,出尘不染,独占朝陵第一阁。 樱蝶放下罗琴,说道,“美誉?其实不然。烟台阁再有名也是妓院。” “你就是不懂婉转,空有貌美有何用?”睢晓倚在琼栏边,洒了干果,喂江中的金尾鱼。 我不作声,四大名伶出游,纱外不知多少王孙公子,想一窥究竟。 棠玉温雅,单手执书,另一只手微拨琴弦,她是官妓出身,梧桐诗谶,曾有名妓,作诗道,“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棠玉也是如此,她原本是官家之女,成为妓中翘楚,长袖善舞,卖艺,但不卖身。 睢晓道,“樱蝶,学学人家棠玉,前几日,南显祝府的才子祝邵也成为棠玉的裙下臣。” “是吗?” 我也不禁侧目,祝家是南显第一家,代代为官,文武医,皆是重臣,纳兰一族虽然也是大家族,但论史,论权,论才,都不及祝家。 我一笑,男人懂得欣赏女子的美貌,自然也有女人觊觎男子的俊朗, 祝邵便是男人中的极品。 男人,女人之所以存在世间,相互纠缠,不过为一场相互亵玩的游戏。 樱蝶问,“可惜我不在南显,去了东朝,棠玉怎么制了祝邵?” “棠玉的规矩一向是以诗起头,那祝邵满腹经纶,开口就将她比上了天。” 我轻笑一声,果真是才子,以此试探美人。 睢晓说得起劲,端起棠玉的样子,“我们棠玉只说了一句,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祝邵无言以对,潇洒一转,迷倒不知多少阁中花。” 芳是香所为,冶容不敢当,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引用晋曲《子夜歌》,恐怕只有棠玉能想得到,漂亮精当,不骄不卑,另外……还有喻意。 “祝邵哪比得过那位公子。” “樱蝶,你指哪位?” “他风流俊俏,貌比牡丹……” “男子似牡丹?眼花了吧。” “你不知道……他啊……” 睢晓走出红亭,王孙们吟起艳诗,所谓虚荣,名伶也不例外,对于女人来说,男人的赞美是最好的滋养。 棠玉仍低头抚琴,弦音有三法,是她的弱项。 我倚桌而靠,“棠玉姐姐,红鸾星动了?” 她回得云淡风清,“何出此言?” “《子夜歌》另有传说,《宋书?乐志》有载,琅琊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祝家于南显,位比琅琊。你对祝邵有暗示。” 棠玉略微一笑,“果真是莘瑶的妹妹,不愧十二岁便登上名伶之座。” “可惜还没个名字。”我耸耸肩,指尖刮过薄书。 “及笄之日,才选艺名,不必心急。”棠玉缓声,又问,“莘瑶如何?” 我望着她,反问,“棠玉,我姐姐的秘密,瞒不过我的眼。” “你知道了?” “不如你完整的告诉我,就当我欠了你。”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这才是你今日出游的目的。” “错。这才是我入烟台阁的目的。” 棠玉脸上浮起一抹笑,淡得令人抓不着。 我见她仍有犹豫,于是,说道,“五音,我唯不学琴。你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玄然起身,“好。既然你想知道,我也不作隐瞒。” 我的姐姐,名为莘瑶,本是烟台阁的歌姬,她的聪慧,美丽犹胜棠玉,祝邵的兄长祝云为她终身不娶,她却爱上了东岳朝的一位琴仕。 琴仕为琴奔走天涯,奈何留了姐姐在南朝等他。美人不及琴,姐姐的高傲不容许她低头,堪堪错失了心头爱。 从此,她卖艺,也卖身。 柳上枝头,我那时不过十岁,芙蓉台里,夜夜笙歌,我高高的仰起头,身侧有一锦衣公子,他衣着翩翩,模样与祝邵有几分相似。 他侧头望我,浅浅一笑,“你是莘瑶的妹妹?” 我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白帛,我们当时站在亭里,石案上,他铺好白帛,月光透亮他明彻的俊颜。我见他咬破指尖,血在帛上散开,鲜艳而又激烈。 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祝云血字几行,我转给姐姐。 她当时衣裳不整,倒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窗影下,那男人仍英挺的站在原处。 那夜之后,姐姐不再接客,她终日郁郁寡欢,祝云接了家书,不得不回朝都,姐姐每日立于窗侧,看潮日,月起,听海音,江吟。 有一天,她对我说,“心儿,你怎么不怪我?”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高洁的艺妓,绝不卖身。 烟台阁的当家是个通情人,姐妹称她淑宁夫人,除了第一名伶,有归属的其他艺妓都可择善从良。 姐姐第一次,两年来第一次,笑着说话,“心儿,你不问,我却想说了。我的男人不仅俊美,身份更是高贵,我要的,不是他们的重情重义。” 说起来,姐姐相交的名仕都尚未婚配,也都是东朝之人。 “我唯独不碰祝云。” “他配不上?” “不……是我配不上。你可读过《蒹葭》?” 伊人不可及,祝云誓言等她。 我顿悟了什么,问,“姐姐,你在等何人?” 她只是长叹,“再也等不到了。” 但凡有名琴,她必要抚之,姐姐曾说,她最好春雷,我有意找寻,她却但笑不语。时至几年,来烟台阁的琴商,无一人有春雷琴。 她望着琴的眼眸,带有浓浓的伤痛。那个男人必定与琴有关。 我气姐姐不告诉我,更气那人毁了姐姐一生,从此立誓,绝不抚琴! 水川漠歌,我自东岳归来,推开阁门,姐姐咳了几声。 大夫来过,她已病重三月。 “如何?你找到他了?” 我摇了摇头。她竟一笑,说道,“找不到……也好,也好。” 或许失望多了,她已经习惯,但神色仍有一丝落寞,心里分明在乎,为什么还露出这副模样。 我怒道,“薛琪有什么好,放着美人不要,竟要琴。他为什么不回头找你?” “我……”姐姐抬眼,“我骗了他。他执意要走,所以,我请祝云帮忙,哪知……哪知气走了薛琪。他最后说,永不进南朝。” 我不禁震诧,事情原来还有内幕。“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绝不离开南朝,他若是敢走,我立即跟了祝云。那天,烟江水涨,我以为,他走了。又隔一日,薛琪竟然回头了,他要带我一起走。但我心中仍有气,锁着房门不见他。等我追至泊畔,他已经离去,棠玉说,薛琪留话,他永不进南朝。”姐姐频频拭泪,“妹妹,我好悔!好悔。” “所以,你卖身给名仕,请他们帮忙找薛琪,对不对?”我握紧她的双肩,不顾她的病容,“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傻?你的骄傲呢?你是天下第一名伶。” “我不要骄傲,我只要他!”她挣开我的手,直直看进我的眼。“真正傻的是你啊,竟为了我进了烟台阁,妓名在身,你今后怎么嫁人?” 我眨去泪水,松了双肩,“喝药吧。” 她撇开头,唇如白菊般,“没用的……我的心,早就死了。” “祝云也不行吗?” 她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那越发迷离的树影。 不久之后,姐姐病逝,她最后,对我说,“如果,你遇到对的人,一定要记住,抛弃你全部的尊严和骄傲。” 祝云平静的抱起姐姐,我跟在他们的身后,挡去旁人的注目。他将姐姐葬在西冷桥畔。 我已是十四,情事渐知。 祝云清淡说道,“这是她最好的归属。” 江风吹动祝云的轻衣,他英俊的脸上满满的,全部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可对我来说,他们都是傻瓜,祝云痴恋姐姐,竟然将她葬在桥畔,那是姐姐与薛琪相遇的地方。祝云从此消声匿迹,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祝邵顶替了哥哥的位置。 时至今日,当年的事,我仍挂在心上,我唯一的姐姐,她永远的遗憾,分明缘浅,偏偏情深,在我看来,祝云比那薛琪好上不知几倍。 也许是因为祝云,我对祝邵颇有好感,从此相助棠玉,成就一对有情人。 及笄之日,花名在选,棠玉排列瑰玉万道,我可随意选之。 我单手轻抚,冷冷一笑,众座的姐妹莫不点头。 手中瑰牌一张,我取牡丹,万花之王,无人可比,傲抵九天。 “只取一字?”棠玉问。 我轻微一推,玉符落入金盘,“只取一字。” “那……” 我艳笑回道,“丹姬。” 我想要自由,只有成为第一名伶,才能找到薛琪。 但我不学姐姐,为了男人而摒弃一个女人的骄傲。 我丹姬为人,向来分明。 别人对我礼遇一分,我回他十丈,当年棠玉告知我真相,我后来助她与祝邵双宿双栖。 折断香扇,我冷眼画娥, 别人欠我一分,我也要他万倍偿还。 薛琪负了我的姐姐,天涯海角,他休想安宁。 红粉樱台,我斜倚在榻上,棠玉推门而入,坐了半晌,她终于开口,“你真要叫丹姬?” 凡是名伶,都想取一个高洁的名字,何人愿取姬? 我嗤笑道,“不好吗?还是你觉得粗俗。”我旋身而起,“艺姬有何不好?名门淑女,装腔作势,最怕别人称她们是淫妇。我们生来就与这行脱不开关系,取个姬字,也实在。” 棠玉莞尔,“早就猜好,你不安份。怎么你不学琴?” 我皱眉道,“你知道,我不碰琴。” “还为莘瑶的事耿耿于怀。” 我不作声,淡淡而笑。 “你太聪明,也太骄傲。我真怕……” “怕什么?”我看向她,起身,站至窗边,桃花已开又是春日,我明媚回眸,“就算我不会抚琴,魁比之日,我也不会输给你。” 棠玉一怔,许久之后,她说,“你有一颗丹心,被你爱上的男人,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男子。” 我放在玉杯,抓起酒壶懒懒一饮,醉意萌生,我倒向锦榻。 棠玉最后说,“我……谢谢你。” “不必了,当年我说过,我欠了你。”我冷漠答道。 一月后,烟台阁三年一度的魁首相比,五才相试,我赢了棠玉,虽然琴艺输她一局,但亦无妨。她默默离开烟台阁,我不去相送。 因为,她会幸福,她与祝邵,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我,登上第一花魁的宝座,冠领烟台。 当时,站在高楼上的我,艳笑倾城,满庭芬华,红灯绿影,潮动的人群拥在我足下,许多年后,那幅景色依然清晰的呈现在我眼前。 我和棠玉都不知道,我未来爱情的宿命在翻牌的刹那已然注定, 丹姬我,选牡丹,傲然独立,妖冶芬芳。 东岳之行,已有三年,总寻不至薛琪,阁子里的嬷嬷对我说,我也应当选一位贤士,离开青楼了。这事倒也奇了,往年的第一名姬哪个不是被困在烟台阁直到有第二位艺姬将她比下去,才能离开。怎么到了我丹姬,就非得找个人嫁了? 我轻轻一笑,想要我丹姬的人,烟江不知有多少。但时月不等人,淑宁夫人已经吩咐下来,我只有一年的时间。 破斧沉舟,我决意转至东朝。 东岳朝都有座倚红阁,早先与烟台阁也有相关。来了倚红阁有段时日,每日丝竹管弦不止,朝歌动荡,监国公满门遭斩。今日在国公府摆宴设灵。 与我何干?阁外凄风若,阁内仍是烟花繁。 我吹起玉箫,漾起娇笑,却漠视眼前的风流名仕。 “丹姬,听说,你有意出阁?”那说话的正是朝中一品官员的儿子。 我柔声道,“不错。” “丹姬,跟我如何?” 我浅笑一下。 倚红阁也学起烟台阁,以文会友,雅俗共赏,这种氛围,我不讨厌,但朝都人杂,东朝是大国,南显的春色更适合我们这些艺姬。 “是他!”同行的樱蝶拉着我说道,“你瞧,那位公子,长得美不美?” 我皱眉,这樱蝶也不顾自己的身份了吗?在青楼这些年,什么漂亮男人没见过。 我不抬眼的走开,“既然你喜欢,就去找人家啊。” 樱蝶羞红着脸,走了过去。 迷朦的纱帐内,他的背影孤寂萧索,我缠起青丝,来倚红阁的男人哪个拒绝得了樱蝶的美貌。半晌之后,樱蝶失落的坐下,“那位公子,真是怪人。竟然不要美人,要美酒。” 这句话,似曾相识,也有人,不要美人,要瑶琴。 “丹姬,你怎么了?” 我冷声道,“命人赶他出去。” “丹姬……他……他可不能赶啊。” 四周的官吏都退开了去,有人笑道,“小小艺妓竟如此张狂。” 是又如何?我不理他们,旋然转身。 不顾纱外的喧闹,那男子仍是默默饮酒。 我的心中陡窜怒意,好,看他能喝多久。 红阁的人来了又走,天际渐渐泛白,他竟在那里睡去了。止不住好奇,我走了过去,那是怎样的男子? 他闭上眼,长长的眼睫合成半月的阴影,优美唇瓣上是高挺的鼻,似是牡丹,在温柔的月光下绽放,半边脸上隐约有红色的掌痕,好像是被人掴了一巴掌。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动,碰到了酒瓶,我一恍神,不禁恼火,推了他一下。 “喂。此处是红阁,不是你睡觉的地方。起来!” 他不作声,冷漠的转过身子,继续酣睡。 岂有此理。我凑近他的脸庞,正想出手时,那明星似的眸子陡然睁开,清澈,如同烟江三月的碧水,他凝视着我,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放手!”我皱起眉,身为艺伶,我一向懂得隐藏。娇声道,“公子,你抓痛我的手了。” 他才静静松手。略为移开眼,不再看我。 如此高傲?!我生平第一次遭遇冷眼。 他淡淡问道,“你叫什么?” 我咬牙应道,“丹姬。” 从此,每日都可见到他,远离重纱,他远远的观望我,远远的投来炽热的目光。我不解,他始终不曾上前一步。轻衣在身,罗衣微敞,他颀长的影子晃荡在朝都的烟灯下,说不出的孤单,幽寂。 有时,他轻蹙浓眉,有时,会望着我痴然而笑。 红粉不及他的俊朗,姿容玉美不若他掀眸一探。 这一天,我依旧在倚红阁里会客,但见名仕见了我,都不敢上前,纷纷逃开。怎么说,我也是第一名伶,我抓住一个文弱书生,说道,“公子……” 他忙跪下,“唉哟……姑娘,你放过我吧。” 什么?我茫然问道,“公子,你怎么了?” 远处的他,似有似无的笑。 我阴冷的凑到那人的耳边,“你若是不说实话,我就粘着你不放。告诉你,我还是清倌……” “姑娘,你是汝王看中的女人,谁敢碰你啊?” “汝王……谁是汝王。” 我顺着那人的目光望去,竟是他……朝中唯一的王孙,汝王宇昭然。 成为他的女人,是那样的理所当然。进入汝王府的那日,春光无限好。我丹姬一向识趣,有个好归宿有何不好? 听说他曾有红粉三千,却在一夕散尽,不知为什么,心里泛着甜意。可独守空闺,也有尽时,那个男人带我到府里是守活寡的吗? 我气极败坏,却听有人扣门,说道,“丹姬姑娘,王爷回府要见你。” 见我?我定坐一下,说道,“我不去!叫宇昭然来见我。” “好个丹姬。”朗朗靡音窜进凉室。 他临立站在我面前,高大如香樟,含笑的凤眸里有桃夭之色,令人迷醉。 刹那,炽热的视线化作冷意,他坐下,端壶倒酒。 事已至此,我也不是矫情的人,能跟着他这样的男人,是我一生的福气。 我接过他手中的玉壶默默斟酒,玉液流淌,光影浮动。 他淡声道,“我还在想,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手一滞,才静下的心,如江水盘翻腾,又娇声道,“王爷,奴家……” 他擒住我的手,似要捏碎我的骨头,“刚才的气势到哪儿去了?嗯?” 竟然一点也不怜香惜玉!我怒极攻心,故不得身份,撒泼一样的挣开他的手,“是又怎么样?”指着他,大声说道,“我告诉你,宇昭然,你别以为赎了我,就能得到我。” 那男人不发一言的起身,我紧绷着身子,眼见他伸手,我闭上眼,预想中的痛楚却没有降临,他背着光,脸庞忽明忽暗,单是那漆黑的眸子,便足以摄人心魂。他的掌,温润如玉,轻触在我的颊畔,我没有闪躲,像被催眠了一般,定在那儿。 他的眼里,是海一样深的情丝,化作雨露淋在我干涸的心上,我的瞳心。 一束光线偏倚点亮他的侧脸,他突释一笑,洗卷天下万物,万花凋谢,我心一紧,那是真正的牡丹之姿。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昭然只是寻常的贵公子,偶尔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青春,我的美貌。那时,我最恨薄情郎,可是,后来,我多么希望,昭然是那样的人,我宁愿他是个风流多情的男子,迎娶三妻四妾,我不需他的独宠,只要见到他脸上美好的神色,也就足够了。 -------------------------------- 一个像我这样在红尘中打滚了近十余载的青楼女子,最擅长的就是看透一个男人的心。可我悲哀的发现,我看不透宇昭然。 一个女人该对一个男人施的手段,我全都用上,他的表情却还是很淡很淡,淡到连烟江水都比它清晰,我的毅力是源于他不曾拒绝,我掩藏在面具下十八年的热情以及真挚,在遇上他以后,终于找到完整的宣泄口。 我忘记了曾经我赖以存活的使命,完完全全的追随那朵美妙的牡丹。 汝王府有座红阁,和四景很不搭调,昭然却最喜欢待在那儿,倚着轩窗,不准任何人靠近他。过了月圆之夜,晌午之时,他会倚在白亭里,静观池莲。 他没有禁我的足,时而,我走上街市,听人提及他的过往。 轻佻,风流,一无所成的贵胄王孙,我几乎不能相信,那是我面前的这位白衫公子。已然入冬,满池都是残荷,他抿嘴不动,眼前却是一幅佳画,只是那抹背影太过孤单哀索,永远漾着凉意。 望见我时,他的表情略有生动。 “你喜欢什么?” 他问,“你想问什么?” 与我对谈,他的语调刚开始永远没有起伏,恰似寒风入骨,我扯紧外衫。 “你喜欢什么,我都能陪你。”这是我最后的高傲,他大概永远不能理解,要说出这样的话,对我来说,需要多少的勇气。 他沉默许久。 我随即道,“除了琴。” 当他与我对望时,我明白,他看见了,他发现了。 那一天,尘影在午阳下被风刮碎,他凤眸里的翠霭琉碧了荒源冬景,一字字,他不留余地的问我,“你喜欢我?” 如果我摇头,我欺骗了自己, 如果我点头,我不再是丹姬, 不待我回答,他负手,仰望白云素日,我听到他的叹息,灵敏的察觉了令我始料未及的疏离,为什么他的语气那么平淡,这不是我和他的事吗?他怎么这样置身事外,独留我一人烦恼该如何回答。 他褶起的眉心缀在秀美的额上,那是彩云遗落之处。 他就那样静静而立,眼里不见任何波澜,仿佛我的任何答案,于他,都是一样。 他不在乎,根本,不在乎。 ----------------------------- 这夜的风,特别大,砰的一声,就冲开我房里的琉窗。 落霜满阶,白雾缭绕,看不清天上的繁星缀在哪里,我罩了单衣,远远望见红阁的灯还未熄灭。窗子也是开的,他还醒着? 我本不该去红阁,但这个时辰,应当也无人伫守。 踌踌许久,我终是走向红阁,它立在夜中,好似烟台雨阁,浮花戏谑,怎么配这宫廷王孙家? 粉帐不断的翻滚,他赤足醉卧在榻上,房里有暖炉烘着,偏偏开了窗,冷热参半。 他的衣襟敞开大半,裸露一片麦色的胸膛,右半黑发洒落在白衣上,凤眸微启,秀美的眼睫下是迷朦的秋色。 一股香液由那瑰丽的唇瓣缓缓流下,如雨露般滑过他的喉结,滚至玉样的锁骨上。 我瞪大眼,还未出口,手便被擒住,背脊触到锦色的柔软,他一个翻身,半压在我身上。炽热的鼻息擦过我的唇,汹涌的热潮压制我的呼吸,我喘着气,硬是与他对望。 他柔柔的弯起唇,于是,那美妙的鼻眼在昏黄之下化作一道魔咒,那双星眸里,是别样的春情,像春日初始的那束光芒,融融的淋在我头上。 “你来了?” “嗯。”我只能点头。 他满足的像个孩子,蜷在我的颈间,冰凉的湿热点起燎远的火光,我挣扎一下,他与我十指交握,那样的温柔,窗门还在风中拍动,粉帐灵犀的交缠。 我闭上了眼,他如期吻上我的额头。 “我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 我反扣他的指尖,听见自己如鼓样的心跳,暖意拂过我眼上。 “你的眼眸,我永不会忘记。” 许久后,他拥紧我,瘖痖的嗓音,深沉悲凉,“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正想开口,他炽热的唇疯狂袭来,我几乎快要窒息,唇齿纠缠间,有种未知的燥热蕴酿在我们四周。 他呢喃的喊,“炎夕……” 我如梦初醒。他不断的低吟而出那个陌生的名字,我抽出双手,他却仿佛醉了似的,任性的不肯走开。宇昭然,你把我当成了什么。 “放手,宇昭然。”我咬牙,拼尽全力推拒他的身体。 他固执的拉住我,脸上是暴雨般的伤痛。 衣襟缠实之间,我反手掴了他一巴掌。“放手!我是丹姬。” 烛火曳动,他氤氲的眼变得清明,完美的面容一边,缓缓掀起红色的波浪。 擒住我的手松开。玉壶碎了一地,他喘息一声,赤足走下床榻。 不知是疲惫,还是怎样,他单手支起额际,修长的指拧拧眉心。 掌心的疼痛提醒我,刚刚自己做了什么,“我……我打了你。” “打得好。”他淡淡回答。 我不顾自己此刻的狼狈,走到他跟前,对他对视,“宇昭然,她是谁?炎夕是谁?” 他不作答,冷峻的面庞如同冰山寒潭,方才的暖帐温情已不复存在。 我咬着唇,十指握紧,尖甲扎入手心,“炎夕……延曦……她是西朝的延曦公主……” 他宽厚的肩动了动,睁启双眼。 我摇着头,退后,我害怕他的目光,终于明白,那里面莫明的情绪是什么,他试图在我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抚着自己的脸,倔强的问,“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 “你不该来这里。”他冷漠的开口。 “我不要听这句。”我吼道。 “我认识她时,她不是公主。她只是明月。” 我不想听下去,大声又逼问,“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站起身,坚定的,毫不犹豫的脱口答道,“我不喜欢她,我爱她。” 他明知道延曦公主已经玉盘策封,竟然想也不想的说这样的话。他不是汝王么?他难道一点都不顾虑自己的身份? “那我呢?你喜欢我吗?”我纠紧心,痴痴问他。 他的黑发妖冶的飘在风里,眼前,那罗衫微启的俊雅男子,冷酷无情的将我打进地狱,“我只爱她一个。” 我踉跄的跌在地上,他似乎想来扶起我。我摇头,尽管视线模糊,却扶着门扉站起身,他的眼底是内疚,还是同情? 我挺直了背,“走开!宇昭然,你不要惺惺作态,我不需要你可怜!” 足下一滑,我的脚跟撞到门槛,一只长臂扣住我的手腕,帮我稳住了身子。 泪,落在他的肌肤上,发散晶滢的光芒,我一点点的擦去,然后,用力推开了那芬芳的俊美男人。 “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带我来这里?” 天际沉暗,我奔在风里,已没有知觉。 天未亮时,我走出屋子,回眸眺望,红阁的光亮灭去了,只觉得唇角动了动,也不知自己笑得如何。 人说,青楼女子寡情多。丹姬我,并不是寡情人,既然宇昭然不喜欢我,我又何苦纠缠他? 我朝红阁的方向跪下,低头一拜,他给了我自由,我留他一片丹心。 这世上只有一朵牡丹,只有一个宇昭然,但我从来不是卑贱的女人,即便一生萧索,我也不做别人的替身。 一轮红日映透东方,我离开了汝王府,重新踏上原来的路--寻找“琴王”薛琪。 (本章完) 弦音(十一):丹心(三) 如果没有离开,我绝对不知天下原来这么大。 朝都的客栈很多,我随意找了一间,点了几样小菜,只听市井之徒在谈论近日朝里的大事,说是路疆的殇王宇苍武整兵待发,皇帝有意御驾亲征。 我结了帐,离开客栈。 白日时,有阳光照耀,尚不显得寂寥,夜晚来临,心底却隐约有恐惧之感。我扮作男子,走上路灯铺闪的古朴长道。 眼见街头的小摊很是热闹,再走一日,便能离开朝都。刘薇是瑶琴先生的唯一徒弟,那“琴王”一定会去路疆找她。 可是,找到薛琪后,我会怎么做? 我会杀了他吗? 我一笑,我不会。杀人偿命,那样,我也要做牢,以往觉得活与不活,无关紧要,近来,也不知为什么,总想着解决完薛琪的事,然后…… 脑海里闪过那男人的面容,我拂拂衣袖,放宽视线。 迎面而来,是几个衣冠处处的少年,清俊的模样很是眼熟。 才擦肩而过,就有人扯过我的手,“哟,这公子看得可真美。” 我蹙眉道,“公子,同是男人,你这是干什么?” 调戏良家妇女的见多了,我还没见过有人连男人也要调戏。 他眼里的促狭令我厌恶。 “放手!” 路人时不时侧目,却没人敢阻止,那人的背景非同一般。我心中陡窜不安。 貌似有礼,他用劲一拉,低语,“你真是男人?” “什么意思?” “跟我走。”他的语调有如毒蛇,“别逼我在这儿撕碎你的衣裳。” “无耻!” 他挟持我到临近的客栈,反踢上门,伸手,他拆去我头上的缨绳,青丝乱舞,他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我恼怒不已,“滚开!” “丹姬……我就知道是你。” 我试图在记忆里寻找这个人。 “丹姬,我是骆卿。”他的眼里有浓浓的炽热,捏住我的下巴,娓娓道,“早在倚红阁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你的一年之期将至,我正想娶你回府,哪知被汝王捷足先登。” “哼,既然知道我是汝王的人,你还敢碰我。你不怕……” “怕什么?”他狂笑几声,“你离开了汝王府,以为我不知道?嗯?”他靠近我的脸,我嫌恶的撇开头。 足,离地,我恐慌的挣扎,“你要干什么?” 他抱起我,痴疯的说,“干什么?丹姬,当然是要你。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处子。今夜以后,跟了我,做我的正室夫人。总比做汝王的小妾强。” “你疯了。放手。” 他丢把我丢在床榻,放下水纱帐,笑着捆住我的手。压制我腾踢的小腿。 我动弹不得,那男人的脸上除了痴恋外,还有令我作呕的淫光,“你疯了。” 他一下下的解开我的衣结。 “不要……”悚心的恐惧如潮般涌起,陌生而又熟悉的软弱粉碎了坚强的堡垒。 “丹姬,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别看现在我是小官,他日,我会是六部之首,丹姬……”他喘着气,低头离我仅有一寸。 “咚咚咚” 他皱皱眉,不悦道,“谁?” “公子,快走。” “什么事?大惊小怪。”他抓着我的手并不理会。 “有人……有人来了。” 骆卿低咒。 我嘶吼道,“不要!”肌肤上已是冰凉一片。 心一横,我正想咬断舌根,下鄂却被人猛一捏,耳际有人惨叫。 浓浓的血腥味充斥口鼻,辛辣的贯进我的喉。 门扉又关,我蜷缩在床角,他沉默不语,鲜血滴进水帐,融开,一片片触动我的眼。 修长的指节如竹样美妙,模糊的视线里,只有他的凤眸,荡漾春般的柔情,我分不清宇昭然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另一个女人。 当理智全然崩塌时,我扑进他的怀里,不顾他身体的僵硬,我失声痛哭。他撕断一排水纱,包裹住我的身体,等我不再哽咽,他抱起我,是尊重的,不带一丝亵渎。 那天以后,我没再见过宇昭然。那日教训骆卿的侍从告诉我,他奉汝王之命一路跟着我。我的心情仿佛窗外火红的枫叶,有火焰般炽热的温度,却是生命将尽时,被风一吹,飘然零落。他为什么不来见我呢?难道,我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了吗?我要去见他吗?高傲如我丹姬,难道就甘心做别人的替身? 午后,我推开房门,顺亭而望,有一位男子,他衣服款款,玄琴在手,他挑目对上我的眼。 我不由得走近他,他含笑道,“姑娘。” 我并不明白他的话。 他有礼道,“在下薛琪。” 我万想不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薛琪,他的风仪堪比他手里的玄琴,那是绿乔,倚阑垂歌,玉籁绝弦。 郁积的怨气绵绵袭来,我阴冷问他,“你可知道我是谁?” 他摇头,岁月于他,仿佛极仁慈,他的模样看起来不过刚过而立,我的姐姐却心力憔悴,满目疮痍。 我怒道,“薛琪,你可记得当年西冷桥畔的莘瑶?” 他的腰明显一僵,我步步逼近,“当年,你们恩爱缠绵,每日弹琴对诗,当年,你们寄情烟江阁,对吟伊人辞。” “你到底是谁?”他扶着石桌,足下不稳。 “我?我是她的妹妹。替她来找你。”他面色苍白,我冷冷笑道,“薛琪,你想知道我姐姐后来的日子吗?” “她……好吗?祝邵待她如何?” “她根本没和祝邵在一起,你走以后,她卖身给东朝的名仕,不知被多少男人睡过。” 他死灰般的青色脸庞,攥紧指节,“莘瑶不是那种人。” “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告诉原因。”我柔媚笑笑,轻声道,“她是为了找你。烟台第一歌姬,为了你这种人,作贱自己,你开不开心?”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他压低身子,充血的眼里满满的全部都是痛苦,狰狞不受遮掩。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拂袖,我正欲离去,裙摆却被他扯住。 他蹒跚,在碧湖前,朝我跪下。 七尺男儿,匐在我脚边,失声哭泣,莫名的,心中似有锥子扎来,钻心之痛四散我的五脏六腑。 “她在哪里?” “她死了。”我答,“她就葬在西冷桥畔。你们相遇之初的那个地方。” 薛琪像木偶般,保持不动,僵在原地,仿佛跪的是我的姐姐。 我一动不动的伫在原地,暖阳笼在我俩身上,却是凄凉惨状。 薛琪告诉我,祝邵说了谎,他骗薛琪,姐姐早就钟情于他,他拿出“蒹葭”一词,上面的字迹是姐姐的。但我告诉薛琪,姐姐绝没有写过这种暧昧的情信给祝邵。如果当年,姐姐放下骄傲,便不会和薛琪产生误会,如果祝邵如实将姐姐的话转给薛琪,他们最终仍会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祝邵眼里最后的情绪,那是浓浓的悔恨,他将一生受到良心的指责,因为他害了姐姐的一生。 多年的仇恨,多年的怨怼,当我看见一昔苍老的薛琪,我停止了报复,因为他此生都留有缺撼,那个名叫“莘瑶”的女子这样钟情于他,而他,却辜负了这段姻缘,天人永隔,他再没有弥补的机会,此后,即便走遍天涯海角,也再也寻不到另一个莘瑶。 他最后来见我时,问我,“王爷说,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我走?” 我诧然。 薛琪道,“是王爷把我请到府里,他说,有位姑娘要见我。” “他在哪里?” 薛琪笑指红阁的方向。 -------------------------------------------- 推门而入,重帐内,那张面容若隐若现,魅惑动人,他又饮酒,黄汤点滴打在玉砖上,落在我的心尖。 他望我笑笑,“怎么不和薛琪走?” 赤足迈向我,他清怡垂首。 “我……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想,你心里恨我。” “你为什么帮我找来薛琪?” “出了朝都,我保护不了你。” 云淡风清的语调,沉然优美的嗓音,我抬头看他,与他对视,再也不想闪躲。“你这样,叫我怎么恨你呢?” 他蓦然放柔的目光,又是那灼热的情感,他在看的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女人。似乎意识到什么,他突然撇开头,想走开。 我拉住他的手,“别走。”踮脚,我捧起他俊美的脸颊,缓缓移过他的头,让他可以清楚的看见我的脸,“没关系。你看我,就那样看我。” 他眼底闪过迷惑。 我笑笑,他眼里的光更加明亮,我硬是忍下眼泪,“和我说她的事吧。她喊你什么?” 半晌,他小心翼翼的回答,“昭然。” “好,昭然,以后,你把我当成她。”万分艰难,但脱口而出,我绝不后悔。 他沉默许久,似是要拒绝。 我先说,“你问我为什么不和薛琪走,那是因为,我想陪在你身边,上次,你问我,我是不是喜欢你。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爱你。” 他眸光里闪过一丝不忍,躲开我的手,我纠紧他的衣摆,“昭然,不要走。我是自愿的。你……是不是怕我会害你?” 衣落远离,他关上窗子,脱下外衫,披在我身上,“你不怕着凉么?你和她一样,总是欠人照顾。” 我好像快要哭了,问他,“我和她还有哪里像?” 只想提起她,他的脸上会浮出从未有过的生动,仿若死寂的生命重新拥有灵魂。 “生气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她,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瞪大眼睛,我猜,她一定在心里骂我。”他失笑道。 “难怪你喜欢惹我生气。”我也笑了。 他伸手,食手碰到我的颊畔,“还有笑起来,唇侧有淡淡的涡漩。” “那天,我打你的脸,你怪我吗?” 他玩世不恭的指指自己的一边脸,说,“我当时想,你们怎么都喜欢打我的这边脸?怎么说,我也是当朝美男,真该照照镜子,看看我的脸有没有被你们打歪。” 我动动唇,掌心慢慢覆上他的颊畔,他静止不动,我细声说,“不用照镜子,你永远是世上最俊俏的公子。” 我心疼的摩梭他的脸,“她打你了?你痛不痛?” 他如实的告诉我,“我最怕看见她哭。” “为什么?”也最怕看见我哭吗? 良久,那坚毅的唇隙飘出答案,“我的心,很痛。” 我的手颤颤,像被烫到,故作轻松,我笑道,“那我以后一定不哭,我常常笑,笑给你看。好不好?昭然。你喜欢我怎么笑呢?” 我走动着,思考着,唯独不敢看他。 他擒住我的手,印象里,他从没那样喊过我,“丹姬。” 我问,“你……不喜欢?” 他刚毅的面庞上窜过的神情,是我不想看到的内疚。 我坦然道,“昭然,你不要觉得内疚,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像对妹妹一样,他抚过我的发,嘴角的笑,淡淡的,仍是,淡淡的。 决定跟宇昭然离开,我要再返南显烟台阁,我请他陪我去,不想他再进宫见延曦公主。路程很赶,昭然陪着我,我不选陆路,转从水路。 拜别淑宁夫人,我与众姐妹相聚雅阁。 樱舞笑笑,低声说,“丹姬,你还记得你选艺名那天吗?” 我怎么会忘。 樱舞道,“那朵牡丹,我也曾想要。” 她眼里闪过怅然,她望着我的眼神,是那样熟悉又陌生。 后来,我问昭然,“初见我时,你想到什么?”尽管这个问题一直是禁忌。 昭然说,“我仿佛看见那轮明月。” 我不闪躲的在他注视下落泪,我很安慰,因为他的坦白,却也怨恨,他的残忍。 “你为什么要接我回汝王府?” 昭然温缓回答,“当时,我看见一朵孤立无援的花儿,一开始,只想帮她一把,没有发现,原来她是朵牡丹。” 我不驯的勾起唇角,尽管我还在哭泣。 他永远不会伸手拭去我的泪,因为他对我,对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子,永远止于怜惜而已,那也是善良的昭然,唯一心狠的地方。 舒云掀卷,吞盖澄碧蔚色。 烟江水畔,他秀丽的身姿,亭亭比下万朵繁花,幽兰竹青,不及他罗衣素衫,他旋笔轻转,凤眸顾盼,低声相吟,“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怎么会分不出他的伊人是谁呢? 身后,是红尘万丈,滚滚相息。 我却步步远离,踏往他的方向。 终于,我见到了炎夕,有的女人,需要锦衣华服搭衬美好。有的女人,只需微扬眸梢,无语也能倾城,那就是炎夕,她干净,明亮,仿佛烟江的春水,当她执起我的手,把青花瓷瓶交到我手心的那刻,我几乎迷惘了。 我低着头,不让她看清我的模样。 他们说的话,我听而未闻,悄悄离开,我吩咐下人们都不冷来打搅,门扉合上,我两腿微软,提不起一点力气,树桠枯稿,风舞而来,刷刷,好似落叶千千,我靠在纸窗上,一下又一下的碰头,“咚,咚,咚”,唯有疼痛才能分散我的注意。 夜半时分,抓着玉伤良药的指已微微泛白,我依旧没有上前。 昭然斜倚锦榻,单臂微倾,血,一滴一滴,琼浆玉露,鲜艳无瑕。 我想起昭然出征援助皇帝的前一晚,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去送死?” 他说,“她一定要当皇后。” 其实,我知道的远远比昭然想的多,从我入府的那刻,一直到今天,我隐约拼凑出他的故事,一个隐瞒天下的皇孙公子,欺骗天下的皇孙公子,看似风流,红粉三千的孤独男人。 我对他说,“昭然,下次再出战,我一定要带上我。” 他抿唇不答。 我不敢落泪,只能不断不断的扣住他的指尖。 他说,“他们,一个是我的三哥,一个是我的大哥。可有她的地方,才是我的方向。” “所以,你站在皇上这边?” “不……我只站在炎夕的身后。”我害怕他的模样,平静得好像马上即将会消失。 他静静的,眷恋的望着我,全然不隐藏他心底的感情,完完全全把我当成另一个人。“你知道,为什么汝王府里有红阁?” “最早,红阁设在我三哥的府地,我忘不了,她住在那里,当时,她是明月,我摸得到的明月,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却是我一生最满足的日子。她离我那么近,最后那天,我抱着炎夕,我告诉她,从此以后,夫随妇唱,她的眼里有泪,可我很确定,她是真心诚意的要跟我走。” “我一直没有告诉她,我想带她去南显朝,然后,把家安在漉州。我会一直等她,等到她爱上我。谁知,第三天的夜晚,她站到了高高的皇台上,就站在我三哥的身侧。我不怪炎夕,我明知道她的身份,却还是固执的想带走她。那天朝宴,她身旁无权无势,我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坐到她旁边。她睁着眼,我想,她是明白的。可我不能说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在国公设灵那天,她打了我。” “她要出征,我不能相随。三哥是我最亲的兄弟,她,是我最爱的人,我谁也不愿失去。” 那一刹那,我明白了昭然的意思。 我跪在地上,就跪在他的脚边,“昭然,你娶我好不好?” 他诧异看我。 我含笑抬头,“如果你赢了,平安归来。你就娶我。” 他扶起我,“丹姬,你太聪明。太聪明的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 我固执的答道,“我无权无势,不属于任何一方。只要你娶了我,就能一心一意做公主的后盾。等她当了皇后……” “那时,我们就走。” 我几乎快不能呼吸。 他悲凉一笑,“丹姬,只要看到她幸福,我就离开朝都,带你去南显。” 可现在,他还愿意履行承诺吗?赢了宇苍武,他是痛苦的,那夜皇城火光冲天,别人说,是别阁失了火。我却见到昭然牵回一匹马,那马,骏健壮实,眼若星子,是乌骓,宇苍武的乌骓。 眼前,那如画般的男子微眯凤眸,他说,“丹姬,早知瞒不了你。我放了乌骓,你追他干什么?” 原来他都知道。他放下玉壶,旋身而立,竟单膝跪在我脚边,拿起玉伤良药,轻敷我的腿,他的手心,血液已经凝固。我咬着唇,硬是吞下疑问,唯恐答案会伤冻我的心。 我说,“昭然,你看,我们都是傻瓜。我为了你,你为了她。” 他收好药,缓缓而起,“天下间最美妙的是一曲名为《别辞》的琴曲,只有她会弹。昨天,我看见她了,和三哥一起离开,她说,要弹《别辞》给三哥听。” 我心若刀绞,默默从他手里抽出玉伤良药。 他坐在榻上,我跪在榻前,他的手掌如美玉一般,有细小的纹路,精致极了,却在一半被断开,狰狞的血色,触目惊心。 “会留疤吧。”我心疼的说。 昭然的唇角漾起微笑,似有似无,如梦似幻。 不是没有想过学琴,我试了许多遍,昭然却不允,他命下人撤走所有的琴,更严令,汝王府内绝不允许有人弹琴。他以为我不懂,我怎么会不懂?他是怕欠我太多,无以偿还。 本来,我以为,我可以像一般的普通女人,只要静静陪在他身边,就于愿足矣,但后来的事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宇轩辕病重,他义无反顾的当炎夕的后盾,为了这件事,我第一次斥声对昭然说话。 “昭然,你这么做等于是公然和朝臣对抗,六部三省的人不会放过你。” 他淡声道,“那又如何?” 我忍无可忍,“她的玉盘是不是碎了?” 见他扬眉,我继续说,“她的玉盘一定碎了,否则,你为何如此紧张?你……难道你想谋位?” 他的神情仿佛被激怒的猛兽。 我大胆问了一句,“昭然,你三哥和炎夕之间,你选谁?” 他的身子明显一怔,而后,讽道,“你不必担心,日后如何,我都会遵守约定,娶你为妻。”接着,他便拂袖而去。 人说,紫微星乃是帝王星,乌云掩盖,悬窗而望,紫微明明隐没,却在刹那突现,我心中陡现不安,推门而去,长亭里,他醉在石案上。 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他径自笑笑,手指一挡,夜光杯落地,醉影片片,倒映星辰。 我叹口气,朝纲恐怕已定,紫微星光,明若素日。 我捧起昭然的手臂,“半夜风凉,还是回去吧。” 他痛苦的神情砸碎月色,“丹姬……丹姬,我的明月不见了,你帮我去找她。好不好?” 他知道我是谁,他一直是清楚的。我就这样撑着身子,无奈望着宇昭然,我怎么帮他去找明月?那一刻,我了解到,其实昭然一直心存期望,而我,亦是如此。 趁他昏睡之际,我吻住他的唇。心想,宇昭然啊宇昭然,我爱你爱到怨恨你。我一定要得到你。 ----------------------------- 芜回一战归来后,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奇怪,他不再和我说许多话,也不再拒绝我。每天,我和昭然同处一室,无论我做什么,他的表情都很淡,这次的冷淡不同以往,是那种疏离的,冰彻寒骨的那种。 我总是偷偷躲在门外,望着昭然,后来,炎夕来看他,他和炎夕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我不能自抑的啜泣,听着昭然一字一句的诉说他对我的的“爱意”,看着炎夕一点点的微笑,然后,再看着昭然随她而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凤眼里好像开出无数牡丹,每一朵都艳丽非凡,在雾里飘散。 炎夕走后,我本想入内,脚却迈不开,小小的门缝被光盈亮,只见他举起那只手,细阳晃过,狭长的伤疤仿佛深烙在骨上,他不知想起什么,想出了神,我亲眼看着,他唇侧的笑意,一点一点,逐渐淡去,永远消失。 昭然的病逐渐好转,有一天,降雪芜来了。 白衣在降雪芜的身上依旧是清灵飘逸,我常怀疑降雪芜不是人类,因为他长得太出尘,我从没见他动过情绪。除了初见我的刹那,今日再见降雪芜,心中突然窜过一个想法。 见他起来,我有意无意道,“降公子,你认识公主?” “没进宫时,和她相处过。” 我还是惊讶了一下,我们站在湖泊边,临夏的荷已经开了,我见一次蜻蜓立在上面,瞪大眼,笑得开怀,“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心情特别好。”也许是因为昭然病好的关系。 回头,我见降雪芜一向平缓的唇线有了波动,那种眼神,那道目光,陌生又熟悉,难道……他…… 降雪芜高深莫测的说,“丹姬,做人应当知足,愈不满足,失去愈多。你将来不要后悔。” 不待我回过神,身后就有人唤道,“姑娘,王爷要见你。” 我忙离开。他突然要见我,不知有什么事。 雨露夏荷,美人如莲,我嫣然一笑,踏着这暖阳之光,一路奔开,远远听见有人吹箫,是洞廷哀思,送于绝恋之人,凄凄宛转。 ------------------------------ 我坐在镜前,婢女替我梳头,我茫然无措不知是怎么一回事。 她笑盈盈的答,“王爷说,改叫姑娘,夫人。” 夫人?我心一震,无数波浪拍过之后,是湖水般美妙的甜暖,一圈圈的荡开。那是我想像过几千百遍的画面,他微笑的走过来,牵起我的手。 脸上是美妙的温柔,我呆住。 昭然笑,“头发还没梳好,别急着起来。”他又挥手,示意婢女下去。 铜镜中,我见那女婢笑得暧昧。 我不敢动一下,生怕是做梦,专注看着镜里,昭然伸手,灵巧的替我缠好最好一束青丝,那是少妇妆,我感到眼眶一热。 他只含笑,拿起眉笔,最终,却似要放下。我忙接过来,说,“我自己画吧。” 我们都没有说话。半刻后,他笑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 朝都的街道,我走了无数遍,只有这次不相同。他走在我身旁,我好像有了中心,围着他转了又转。 “昭然,你看,糖葫芦。” “又不是小孩子,还喜欢糖葫芦。” 我嗔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大姑娘就不能吃糖葫芦了吗?” “没见过这么孩子气的大姑娘。”却还是买了两串给我,红艳艳的颜色,格外诱人,糖融在舌尖,甜在心里。我说,“以前,没什么机会逛街市的。” 道旁还有人吆喝,有个小童哇哇的哭,我看他可怜,把另一串糖葫芦递给他。他母亲低头道谢,缠着补丁的衣衫动动,她拍了一下小童的脑瓜,“还不快说谢谢。真是不懂事,这孩子。” 我笑笑,昭然走过来,拉起我的手。 一路上,我们十指紧扣,他带我进了如意斋,里面的玉器有很多。 昭然问,“你喜欢哪支?” 我笑道,“都好。” 昭然转头,笑问,“有名叫‘都好’的簪子吗?” 斋里还有许多富家千金,一开始,她们猛盯着昭然瞧,这会儿掩着嘴偷笑。 我抓紧他的指尖,捏了捏。 如意斋的伙计性子直,说道,“公子,你娘子生气啦。” 昭然露出烦恼的模样,“这可怎么办?” 伙计眼珠转转,“多挑几样送给你家娘子吧。” 昭然问,“都买下,怎么样?总有一样,你喜欢的。” 我忙道,“你说什么呀?”忽然觉得自己声音太大,只得低语,“昭然,太贵了。” 伙计哈哈笑道,“公子,你娘子真是精打细算。” 我哭笑不得,低头,拿起一支白玉簪,看了又看。 “夫人好眼光,这只白云簪是上等玉。要三百两呢。” 这时老板走出来,说,“不好意思,夫人,这支簪子已经被人订了。瞧,那位夫人来了。” 有些舍不得,但我还是放下了白玉簪。 伙计说,“选这只翠玉的吧,是山西产的通璧。” “不用了。昭然,我们走吧。” 他没说什么,放手,疾步走出去。 “哎,昭然,你去哪儿?” 我站在如意斋门口,不远处,有团人群,不知昭然在说什么,那妇人的表情起先是不太情愿,后来,迟疑,最后,才点点头。 “那把簪子,买主很喜欢的,说是要送给未来媳妇,等了有三个月。”伙计说,“夫人,你真好命,相公很体贴呢。” 远远的,那男人凤眸秀长,微扬,朝我伸出手,“快过来啊。” 他拉我走到一株树下,一片清凉中,他从袖里取出簪子,作势要为我插上,我问,“昭然,你怎么弄得到这簪子?” 就听他说,“使计啊。” “什么计?” 他低语,状似认真,“美男计。” 我瞪大眼,不可置信,他笑笑,伸手,弹弹我的额头,“怎么可能?当然是出高价买的。”他又蹙眉,抱怨,“女人家就是麻烦,这发簪该插在哪里?” 我垂眸一阵,“我自己来吧。” “不行。”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不会非得逞强。” 见他松手,不说话。我以为他生气了。也顾不得簪子,立刻看过去。 他扣住我的手腕,硬拉我坐进茶铺。 “昭然……” “坐下。” 周侧的人不是很多,这个时辰没什么人饮茶,狐疑看他一眼,我缓缓坐下,他就在我对面,倾过身子,长指穿过我的云髻,一个大男人旁若无人的帮我弄簪子。 大娘送来茶点,我脸上一热,正想说话。 “别动。”他咕哝的像个孩子,“我还真不信,堂堂汝王,弄不了一支小簪子。” 他离我很近,一股热气喷在我的鼻尖,我只感到心里暖暖的。 “公子,要往髻角缝里插。”大娘好心的提醒。 他倒是不客气,很虚心的回道,“这里吗?” “再偏点。” 我无奈定在原处,往那妇人眼里,看到倾羡的表情,分明是对我的,可又如此不真实。 “好了。”他声音里有笑意。 许久后, 我抬头,只觉得四景消失,只有他的笑容,花开甚美。 不知不觉已是落日时分,我们路过极品斋,听说里面的女儿红味道很好。昭然本想带我进去,掌柜是个极富态的老人,他沉声道,“今日不作生意。” “这是为什么?”我问。硬缠着他不放,难得出来一次,这样岂不是扫兴。 他沉默许久,终是开口,“我恩人的妻子过世了。” 门口还围着其他人。昭然握紧我的手,沉声道,“走吧。” 走了几步,我还是回头,有个地痞样的男人扯着嗓子喊,“我早说孙翼没那个命,娘子过门还没半年,就让他给克死。” …… 昭然不知何时停下来,一脸阴郁,我小心问,“昭然,你不高兴吗?” 他摸摸我的头,眼神柔和,“没有。我们回府吧。” 我单手勾住他的臂。“嗯。” 这天的夕阳有些黯淡,但却无限好,我看着他的侧脸。 这张面容,看了不知几遍,却依旧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后景飘来一朵紫黑的云浮,我把他的手臂抓着死紧。 昭然轻声道,“你抓痛我了。” 我忙松手,改握起他的手。 他才微微一笑,凝眉,拂开我落在额前的青丝。 “丹姬。” “嗯?” “今天,你开心吗?” “开心。”我点头,甜甜的笑。 他喃喃说,“那就好。” 我怔在原处,他离我那么近,为什么,竟感觉,他在一点点远离? 不禁伸手,我抚上他的脸颊,往下,掌心按在他的肩上, 他怅然,柔软的眼底,清澈却空洞,我忽然想落泪, 昭然,你是自愿对我好的吗? 昭然,你开心吗? 昭然,你恨不恨我? “丹姬,你怎么了?” 沉默很久,我将头抵在他胸前, 终究,什么也没说。 弦音(十一):丹心(终) 窦清又来了,昭然不见他。随行窦清身后的是位老妇,她残存的美丽依旧引人注目。她神情哀切,近乎空洞,瞥见我的刹那。我望见她眼底的震诧。 红衣侍女也失了镇定,“夫人,她长得……好像……” 直觉告诉我,他们的身份不简单,但昭然说,谁也不见。我只能请他们回去。 老妇最后回头,半斜着身子,落阳松散,缀烙她的侧脸,闪耀一滴晶滢。我伫在原地许久,回头,只见那男子身着白衣,风,撩起他的衣摆,如同院里的白牡丹,清秀雅然,出尘盛开,荷塘日色,拂柳翠姿,无一比得上他凤眸那点微弱的光芒。 我一笑,扑到他怀里,“昭然,你好了吗?” 他没有言语,目光深远,仿佛想穿透闭合的大门。 我靠在他胸前,聆听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那么近,也那么遥远,指尖突地一凉,鲜艳的血色滑过我的指甲,融开,纠痛我心中柔软的一处。 他轻轻推开我,唇色鲜艳,苍白的脸上释出虚弱的笑,“别靠我这么近,你的衣裳会被弄脏。” “你为什么总要推开我呢?” 他无力举袖,任由那道血光倘在夕光下,我伸手,又收回,犹豫,还是不敢。 他的指节修长光滑,炎炎夏日,却异常冰冷,慢慢的,他扣住我的手,却仿佛是用尽全部力气,虽然轻,我依然摸到了他手心的那道粗糙,“我现在,不是牵着你的手吗?” 扭过头,我试图眨去眼里的泪。 天边升起明月,落阳尤在,鲜艳的彩霞有淡淡的紫痕。 这个夜晚,月光很美,它皎洁的写在乌黑的殿檐,一路流泄最终落在我身旁男子的面庞。他的轮廓在光影里,半明半暗,棱角的弧度美得不可思议。 红阁下大半的白牡丹已经凋去,原本波纹隆起的花瓣如今枯萎,干涸。 “它们凋得悄然无声,你再怎么留意,搬弄,也快不过它们。” 我抿嘴不答。 他松手,凌空而望,呈现一抹笑容,繁华尽在其中,俯瞰满园牡丹,哪朵有如此风华?他笑道,“我自己种的牡丹,又怎么不知道少了几朵?丹姬,你真傻。” 今天,他的话特别多,我本该高兴,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分明是牡丹,为什么此刻却好像昙花,我一动不动的望着他,就怕他会突然消失不见。 “宫廷里栽的最多的是桃树,我娘却喜欢牡丹,我抱着她,安慰她,以后,要为她建个牡丹园,搜尽天下的牡丹花,她哭着,也笑了。就那么抱着我,摇啊摇。谁知,最后,我却是个不孝儿。” “我从小被宠着长大,哥哥们,母亲,我的乳娘宋嬷嬷他们都喜欢我,却唯独不讨父皇的喜欢。你说奇怪不奇怪?”他笑问我。 我答不出来,只得低头,听他继续说。 “四哥打小就说我总护着三哥,他们都不知道,三哥没有家。安慈宫里的人都不睬他,父皇对他也严得很,可我嫉妒他,因为父皇是那么的爱他,每次来安慈宫,他的眼里只有三哥一个人。几个兄弟,父皇都亲身传授箭艺,除了我,他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太傅授学,我也不能去。父皇只许我待在宫里。” “可每一次,当娘,宋嬷嬷,全安慈宫的人全都围着我一个人转的时候,我看见三哥孤伶伶的一个人站在远处,就想和他在一起。我发现,三哥表面上冷冰冰的,可他如果真喜欢谁,就会一心一意的对他好。虽然他不说,我知道,三哥对我最好。王肃是父皇专门为三哥请的老师,三哥每次都偷偷带我去听课。三哥学什么,我也学什么。” “有一次,我们在宫里的河畔玩耍,池水冰凉,我嚷着要玩水,三哥说,‘我先下去,玩够了,才轮到你。’他一下去就是半个时辰。母亲寻来,抱着我就走。窦清来了又走了。我连水都没碰到,又怎么会着凉?第二天,我回头找三哥,他正发烧,没一个人理他,我站在门外,看见桃嫣对着三哥抹眼泪,心里难过极了。” “回去后,我发了顿脾气,母亲竟然对我说,不准我再和三哥在一起。也就是在那时,我才了解到,虽然父皇不理我,可我还有别人。但三哥只有桃嫣,母亲,只是我一个人的。” “三哥对我笑,也对桃嫣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仿佛万物回春,却很淡很淡,他不常笑,因为父皇总逼三哥学这学那,几个兄弟也看他不顺眼,母亲对三哥也很冷淡,以前他一个人在假山玩耍,大了以后,就成天困在书斋里,我每逢见到三哥一个人待着,就心里发酸,没办法,只躲着他。在安慈宫外,还能和兄弟姐妹们热闹的在一起,回到宫里,瞧见母亲,宋嬷嬷,他们对我越好,我越是害怕。” 我问,“所以,你觉得愧欠了你三哥。” 他摇头,苦笑说,“别人都以为桃嫣失踪了,只有我知道,桃嫣死了。死在安慈宫后的井里,最后和她在一起的是我的母亲贞妃。三哥当时已经被父皇带走,那天晚上,我和母亲睡在一起,半夜起来,只听见一阵凄厉的叫声。就算母亲杀死的是一般的婢女,我也不能认同,更何况,她杀死的是桃嫣。” “我怕极了,不知不觉跑到了龙玦宫,三哥愣着,他根本不知道我在哭什么。我怎么告诉他,娘杀死了桃嫣。我拿什么赔给三哥?父皇后来发现了我,三哥却替我挨鞭子,几天后,我去看他,他突然开口留我在宫里,吹熄烛火后,父皇走进内殿,喊着三哥的名字。三哥说,‘父皇,你抱抱我。’父皇说,‘这么大了,还撒娇。’却伸出了双手,帷帐很黑,也很模糊,三哥把我交到父皇的手里,父皇是那样的高,那么的温暖,我哭了。偷偷的在父皇的怀里哭了。” “后来,母亲的娘家死的死,散的散,忌灵那日,她压着我的肩,对我说,昭然,以后,你一定要当皇帝。那时,三哥已经是太子。我突然领悟,前两个兄弟是怎么死的。那天以后,我再没对母亲说过一句话。三哥得不到的,我也不要,他没有母亲,我也不要母亲。我一辈子都没那么心狠过,头也不回的离开安慈宫。娘带着宋嬷嬷一路追我。可我不能回头,我无法想像,娘还杀了多少人,只能尽量对别人好,对兄弟姐妹好,希望能偿她曾经犯下的过错。” “三哥继位以后,几个哥哥都离开了朝都,只有我还在朝里,三哥舍不得我,我心里知道。他下旨软禁了娘,我想,三哥是知道了。他不得不登上皇位,为了父皇,也为了我。有次,我看见,摄政王把三哥撂下皇位,他揣着玉片刺自己的手,不自觉的就哭出声。当时,我就想,我永远都不会回朝都,永远不会和三哥争。” “我装风流,装迂腐,也不及三哥背负的骂名。他最后追我回朝都,笑说,‘昭然,你要伊人,朕不拦你。只要你逍遥开心,又有何妨?’” 我不忍心听昭然说下去,那些字,好像旧日的疤痕,一掀开,便又是血流汩汩,钻心刻骨的疼。 “这些,本来是我要和炎夕分享的秘密,原本只想当故事一样说给她听。”他语音凄凉,又看满园落花,似是疲累,却不愿阖眼。 我扶着昭然,就这么站着不说话。 “我在天下飘落,一味逃避,如果不是遇到炎夕,我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我喜欢她?因为她是我的方向,从我第一眼看见她时,我就知道,她会是我一生的方向。天下的女子有许多,比她貌美,比她温柔的我都见过,可不知为什么,牵起她的手我就再不愿放开,我想让她永远幸福,哪怕给她幸福的不是我。” 我摊开他的掌心,那道深深的疤痕是他刻意留下,“这也是为了她吗?” 他点头,微笑,“我和炎夕之间,终于有了只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告诉过自己,不和三哥争的,可最后,我还是对不起三哥,我想和他争炎夕。幸好,炎夕从来不爱我。” 我眼眶一热,泪水就那样滚落,掉进疤痕的凹陷处,我慌乱的擦去,那是只属于他和她的疤痕。 “我知道,炎夕,从来没有爱过我。我本想离她远远的,可我就是没办法,我没办法留她一个人在朝里,现在想走,已经太迟了。” 树桠的灰影慢慢倾斜过来,遮住亮光,他缓缓握住我的手,修长的指一节节的碰触我的手背,那么肯定的告诉我,“天下牡丹无数,我最爱白牡丹,因它光如明月,” “昭然,来世,你一定还是像牡丹一样的公子。”我重重呼吸,笑着说。 他也笑,“我是不孝儿,死后不作牡丹,但做佛前的一朵清莲,为娘赎罪。” “谁说你会死?你瞧,你的精神多好啊。昭然,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他叹说,“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我伸手,抚摸他冰冷的手心,“最近你瘦了许多,明天我要多褒些补身子的汤给你,夏日后,就是秋凉,昭然,我会做衣裳,你还不知道吧?这点我可比炎夕强。” 再忍不住,我落泪,再笑不出来。 他咳一声,唇沾血色,我伸手想把血渍擦掉。 以前只要擦一遍就能擦干净,可是不知为什么,袖口已经湿了,他的唇边却还是沾着血渍,我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不在意的笑笑,“三哥曾经告诉过我,父皇说,爱一个女人,要用尽生命。我问三哥,‘如果有一天,你爱上哪个女子,会怎么做?’,三哥说,‘人的生命在心口处。我把心头血留给她。’” 他以指尖沾上血胭,凤眸里顿时开出一簇血花,“这几日,我常常心痛,想起,伤她的话,想起,她的眼泪。心里的血慢慢的流出来,一滴一滴,真的很痛。” 他抚过我的额鬓,“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不要让她见到我,如果有一天,她发现,我那日是骗她的,那我最后的模样会令她痛不欲生。” “昭然,你那么爱她,怎么舍得她?你好好养病,一定会好的。窦清是神医,他一定会医好你。” 他的唇舒开,“以前,我不敢死,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现在,可以走了。”黑发垂落,连同他的嗓音,消逝在风里,“我违背了当初的诺言,又说了那些狠心话,她恐怕心凉了吧,但不到一日,又派窦清到汝王府。她啊,就是那样一个女子,你对她好一分,她记一辈子。” 他无奈道,“我那天,本想打她一记耳光,可是,心里实在痛到不行,好像一瞬间都空了。连手也抬不起来。如果你在就好了。” 我含泪笑道,“你不怕我趁机报复她?” 良久,他摇头,月光透过他的指缝,缠绵的绕转,他笑了几声,成为这夜最美的景光,“我只怕,她看清你的模样。到时,我躲也没处躲,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丹姬,我这一生,都给了炎夕,能给你的只有那一天。”他垂眸对我说,“我不能骗你,就算我先遇见你,结果也是一样。世上永远只有一个她,没人能够替代。有了她,我不需要来世,因为,来世,未必能遇见她。” “所以,丹姬,对不起。” 今生不可以,来世,也不可以。 我双手握着他的手腕,跪了下来,抱住他的膝,“昭然,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我骗你。我骗了你……” 他没有说话。 我难以启齿,“昭然,你没有对不起炎夕。我……” 袖口一凉,白皙的肌肤上的绿蝶飘在空气里,朦胧中,我看见昭然的笑,他拉我起来,缓缓说,“我早就知道了。” 我含泪道,“这是烟台阁歌妓特别的守宫砂,我本来……” “其实那天在洞里,你穿衣时,我就看见了这只绿蝶,炎夕进宫的前一晚,我曾遇见一位名叫樱蝶的歌姬,她的手上也有这样一枚绿蝶。”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 他不作答,却也含笑,他总是尽力对每个人好,对我,亦是如此。 我的心隐隐作痛,是千万只蚁在啃噬,他的眼光清澈明亮,月光在里面碎成五彩的尘埃,天快亮了,他还望着皇城的方向,不肯休息,每一次呼吸听来都格外清晰,沉重。 他笑得灿烂,“那天晚上,她问我,‘有时你会孤单吗?’我想,我有答案了。” 我不忍心,说,“昭然,你累吗?上榻睡吧。” 他点头。 我不握他的手,不碰触他的肌肤,甚至不看他的面容,就那样守在榻边。我轻声说,“所以,你还是宇昭然,一心一意爱炎夕的宇昭然。” 我扑在榻沿,侧头,闭上眼,听见微微的叹息,感到额上一阵温热,是他的手。 不知多久,力量逐渐消失,有什么东西慢慢滑落,我的半边脸仍旧靠在自己的手背上。 很久很久,我抬头,看见他闭上的凤目边有浅浅的泪痕,他好像只是在安祥的沉睡。 我伸出手,隔着锦纱拭干那滴泪,小心翼翼,就怕吵醒他。 手,剧烈的抖动,那是他最后的温度。 昭然,原来最后,你还是舍不得她。 终于,我匐在他手边,嚎啕大哭,每一滴泪,都是我心里的血, 昭然死了,我的心头血也在一夕之间为他流干。 宇昭然懂宇轩辕,宇轩辕也懂他, 昭然被葬在他父亲的墓旁。 有一些秘密,我决定一直帮昭然隐瞒下去,所以,见到炎夕时,我什么也没说。 她是个聪慧的女子,我想,她终会知道。 昭然也明白,她终会知道。 炎夕种白牡丹时,我走得远远的,和降雪芜站在一起。 我问降雪芜,“你爱炎夕,对不对?” 降雪芜没说话,他的眼神,比昭然更平静,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吹起了绿箫,也不知是为谁。 他临走时,把翠箫送给我,说,“以后,我不再需要它了。” 五月旬时,昭然墓前的白牡丹开得很美,斗大如同月盘,我取下白云簪埋在那朵牡丹旁,双手合十,我祈祷,佛前的清莲能早早开放。 皇陵城外有座古刹,每逢盂兰佛节,我总要去上一柱清香。 为佛前的金莲洒上檀粉,一室幽香。 有一天,我路过寺后的清池,有位少女她见我来了,脸一红,从我身侧跑开。 “姑娘……” 我正想唤她,她已经跑远,我笑着摇头,拾起简竹。 春意盎然,白云缠纤,赫然入目是昭然在烟台阁吟的那句诗, 当我再读起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我的心已经不像原来那样跳得剧烈。 如果你不要丹心,我就不是丹姬, 如果你喜欢明月,我就当明月,哪怕是假的, 哪怕别人说我傻,我也要为你去做。 我想,我终于学会了,像姐姐说的那样,放下骄傲,去爱一个人。 离开古刹时,天际已泛黄,落日时,打渔人收网归家, 越过粼粼波光,我仿佛看见,千年以前,有人隔着苇丛,想看看有没有伊人站在水之湄,千年以后,芦苇大片开过,秋水汤汤,芦花漫天旋舞,伊人出现时,那人却化作一朵白牡丹, 虽然伊人看不见他,但白牡丹却永不凋零,花落又开,它会一直等着伊人,一直,等着她。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天的烟江水,那如牡丹般的俊美少年回眸朝我微笑,他的孤单是世上最繁华的荒芜,可及的那人错过了,他却固执的用永生去等待…… ---------------------------- 我独自踏烟离去,依然不舍今生那残缺的另一半。 ----宇昭然 ===================弦音:丹心(完)============= 特别弦音:宇轩辕 晴阳烈烈,正是初夏,玉淋池的低光荷,开得粲然。 西朝祀宗来访东朝, 西朝宰相魏忠道,“素闻东朝陛下,箭艺了得,百步穿扬。东朝冶铁术也是天下闻名,不知这次前来,能否有幸一见?” 刘樟捋捋胡,细长的眼徜徉笑意。 文昭帝笑道,“魏丞相是文官,想不到对武事也了解甚深。” 祀宗只道,“魏忠不过说笑而已。” 两朝会谈,素来设在汝肃,今年因东朝国丧,祀宗才进宫来访。文昭帝依旧神采奕奕,魏忠看在眼里,不免心中担忧。 大略谈过两国的买卖,下年的外交往来,南北二朝的政事异动。 文昭帝忽然侃道,“怎么不见袁夫人?” 刘樟狐狸般狡笑,“陛下,袁夫人诞下公主还不足三载,正在朝内休养。” “哦?我倒真是忘去了。果真是老了。”文昭帝哈哈笑道。 祀宗不知想起什么,微微而笑,龙眸微扬,“你后宫的妃嫔都该寂寞了吧。东朝国主何时也专宠起来?” 文昭帝道,“怎么就许你独宠一位袁夫人?不许我长住一座宫里?” 酒斛见底,祀宗朗朗而笑,“只是心里奇怪,这不像你往年的作风。” 其实文昭帝与祀宗从小就认识,十岁时,比箭艺,祀宗败北,昭帝尤记得,当时,两人同争一盏夜光翡翠杯,他正伸手要取,哪知祀宗先一步挡手一推,玉杯破碎。西朝的先皇帝当场取来长箭,不顾在场的余朝使者,扬手往祀宗背上甩去。 皮开肉绽,他并未抵抗。祀宗只望向昭帝,笑得阴邪。 昭帝只骂他一个字,“傻!”明知是这种下场,还要来个玉石俱焚,后来他才知晓,那盏夜光翡翠杯,祀宗的母亲极其喜欢。 昭帝前去探望祀宗,两人都是少年,也不忌讳身份。 他道,“你要是对我直说,那个杯子,也不会破去。” 祀宗冷哼一声,“我岂不是欠了你?” 昭帝略大祀宗,忍不住笑出声,“我会取了那杯子,私下给你。” 祀宗只说,“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碰。” 这段陈年旧事,文昭帝至今难忘,曾经以为,他和祀宗是不同的男人,现在,他略有怀疑。 祀宗有双极美妙的丹凤眼,文昭帝的眸子相对阔些,却有龙廷之姿。两个男人饮酒,目光偶有相碰,隐匿当中的流色细细相映。 喝过酒后,祀宗忽然说,想看看文昭帝的几个儿子。文昭帝只道,“你何时关心起我的孩儿?”却也叫太监领路。 今日太傅授课,他们将到时,太傅已然离去,平常人家的兄弟好玩耍,帝王家的皇子们更是如此。祀宗摒退左右,就和文昭帝两个人站在远处。 文昭帝也不阻止。 祀宗道,“哪位是你最钟爱的皇子?” 文昭帝高深莫测的笑,“你猜?” 祀宗不语。 艳阳天下,花随影动,他们全神贯注的观望。 祀宗见文昭帝的目光偏到一边,再没转开,他顺光望去,只见,大树桩后有个男孩,眉目分明,长得像樽瓷娃娃,柳絮拂在他脑袋上,他蹙着眉头,好像在生气。 “想不到你有个儿子比女子还漂亮。”小小年纪,粉雕玉琢,实在希罕。 文昭帝道,“他的眼睛和你极像,也是丹凤眼。” 良久,祀宗发现文昭帝语气不寻常,问道,“你担心什么?” 文昭帝突道,“你喜欢哪个,也不能喜欢他。” 祀宗释笑,负手道,“怎么说着好似我在挑女婿?” 文昭帝但笑不语。祀宗的意思,他怎会不明白?登基那年,他便说过,绝不与他朝缔结姻亲,帝王一生,宏图霸业,扯出和书,岂不是自设障碍?他与祀宗,总有一日,必要对搏沙场。 浓阳淡褪,祀宗凤眸倾斜,文昭帝扬眉而望。 “宇昭然,你走开。不关你的事。”细绸蓝衣的,正是四皇子宇英朔,他尚年幼,可气势倒强得很。 “四哥,你怎么能欺负三哥呢?” 宇英朔做了个鬼脸,拧拧宇昭然漂亮的脸颊,指上滑溜溜的,他若是一笑,满园子花儿仿佛都开了。怪不得五弟常说,安慈宫的两兄弟根本不像同个娘生的,他敛起声调,轻声道,“昭然,哥哥的事,你别管。四哥忙完就陪你放纸鸢。好不好?” 二皇子宇荆风天性恬淡,只坐在书斋内,研习墨法,窗外事,听而不闻,挫笔下,他动动唇,撩袖抚磨。 五皇子脾气躁了,“嘿,我说,昭然弟弟,四哥平时对你不好么?好吃的,好玩的,哪次没你的份?你瞧瞧,宇轩辕那模样,我都替你不值。”他拽着宇昭然,捥起袖子,“今天,我好好教训他。你走开点,免得伤到。” 把宇昭然拎开,宇怀文英气的笑,随后,浓眉拢起,桃树下的宇轩辕依旧面无表情,专心执简,冷冰冰的,冻结四景。 宇怀文道,“你别仗着父皇疼爱你,以为没人敢碰你。” 宇英朔眸眼一转,拂袖道,“宇轩辕,我们不打你,听说安慈宫有位婢女对你好得很,晚上我和怀文找她玩玩,怎么样?” “你什么意思?”宇轩辕抬眸,如鹰般的锐利。 宇英朔轻声道,“整整她。” 宇轩辕撂了文简,起身,“你们想怎么样?” 宇昭然趁宇怀文不注意,想溜到宇轩辕身边,“三哥,你别理他们。” 他没走两步,又被宇怀文捉住,宇怀文口气虽然恶劣,瞅着宇昭然的眼神却是无奈,“我说昭然,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老站在宇轩辕那边。”他弹了弹宇昭然的额,“也不想想平时谁对你最好。” 宇昭然努努鼻,可怜兮兮的说,“五哥,劝劝四哥吧。不然,父皇回头会生气的。” 宇怀文捏捏昭然秀巧的鼻,小声的说,“这个你放心,上回我们整宇轩辕,父皇明明看见,他什么也没说。这回要是整不了宇轩辕,我们抓了桃嫣,看安慈宫谁还理他。”宇怀文暗暗笑,他和宇英朔就是看不得宇轩辕见谁都爱理不理的模样,不过,父皇常说,宇家的男人打架也要光明正大,宇轩辕不还手有什么意思呀,上次放了浆糊在他椅子上,他也不作声。本想看他出糗,哪知桃嫣来了。他那么一个冰人居然对个宫婢笑,躲在树兜旁的宇怀文和宇英朔眼睛都直了。 宇英朔见宇轩辕有了反应,挺直腰,昂头道,“今天,你打赢我俩,以后,我们不找你麻烦。” 宇怀文也说,“也不找桃嫣的麻烦。” 螗声吟吟了,白阳更甚。 宇英朔纠起宇轩辕的衣襟,两人扭打成一团。 宇怀文看得起劲,一边喊着,“四哥,加油。他往左边来了。” 宇英朔躲不及,只觉得左脸一辣,结实的挨了一拳。 宇怀文心一惊,“哎哟”一声,他想伸手,却拉不住宇昭然,“昭然,别过去。” 宇英朔趁机扑过去,压着宇轩辕的胳膊,每拳都又狠又准。 “四哥,小心,别伤了昭然。” 宇英朔迟疑,宇轩辕正想反击之时,两人却被阻开,一股力量隔在中间。 “大哥哥,是大哥哥来了。” 已是少年的宇苍武,身材颀长,他牵起宇昭然的手。宇英朔早就站起来,宇轩辕还坐在地上,一身黄泥,衣襟也破了,单手拭去唇畔的血渍。 宇怀文心虚,不敢看宇苍武。 宇英朔还在喘气,瞪着宇轩辕,只感到左脸麻痹,那家伙下手不是一般的狠。 他盯着宇苍武,“大哥,你帮谁?” 宇轩辕踉跄站起,回视宇苍武,冷声道,“有本事就一起上。” “嘿,宇轩辕,别以为你了不起。”宇怀文一个箭步往前,一只手臂挡在他前方,宇苍武挑眉,定定看向宇轩辕,慢慢说,“不如,我替你们教训他。” 祀宗露出有好戏看的表情,“你的儿子们都挺有趣。” 昭帝扬手道,“箭场在那边。” 祀宗也知道,那宇苍武是皇后的儿子,远见他单手执弓,祀宗道,“你的大儿子很有你当年的风范。” 昭帝哈哈笑道,“想起你当年输箭的模样,有意思极了。” 祀宗横瞪昭帝一眼,意味深长的说,“这场比箭不简单。” 肘骨掺了沙,腌进肉里,强忍疼痛。宇轩辕几乎和宇苍武同时拉弓,宇怀文喊了声“好!” 午后的烈阳刺入宇轩辕的眼里,他的箭断成两半,红心上稳稳插着的是宇苍武的箭,鲜艳夺目,一如箭的主人。 挽着铁弓,宇苍武离轩辕只有两步之遥。 他似笑非笑,丢了弓箭,走近宇轩辕。“我像你这么长的时候,还射不中红心。” 宇英朔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宇昭然“呀”的跳起来,直直就扑到宇轩辕膝上,“三哥,你赢了呢。”粉红小脸,樱桃一样的欲滴翠色。 宇苍武笑笑,抱起宇昭然,“你啊,就记得三哥哥。不怕大哥哥生气么?”作势就要逗他,宇昭然甜甜的笑,眼睛还望着宇轩辕。 宇苍武道,“四弟,五弟随我到清凉吧。” 虽然心里不满,但大哥开话了,宇英朔也不说什么,冷声道,“宇轩辕,我们说话算数,以后不找你麻烦。”二人走远了,宇怀文哼了一声,“书斋里有的机会,除非他不来。他总有弱点……” 偌大的草场上掀起绿浪,只有轩辕一个人,他的额上淌出汗渍,融进伤口,混入血里,走几步,他蹲下来,一段段的捡起断了的箭。 悠悠凤眸,波光宛转,祀宗道,“他知道了。” 昭帝本想过去,却停下了。敛下的神情叫人猜不透他的喜怒,转身道,“戏看完了,该走了吧。” 祀宗狭长的眼,释出一道笑,光艳璀璨。哪个是文昭帝最宠爱的儿子,他心中已有答案。他说道,“江山美人,对你来说,哪个重要?” 昭帝径自往前,“我倒知道你的心思。不用猜,我也知道,你选美人。”他听身后一片沉寂,昭帝回头时,祀宗站在那头,背着光,他一半的侧脸略过光弧,“我?我不选美人,我选她的女儿。” “延曦公主?” 祀宗忽然笑了,半似认真的说,“你这边,我不知哪个儿子你最喜欢。我这边,延曦就是我最宠爱的女儿,绝无仅有的西朝公主。他日,娶她的男子,必定要是人中之龙。” 昭帝也开起玩笑,“哦?我那几个儿子,你中意哪个?” 祀宗道,“我不选最美的那个,也不选最强的那个。”负手走几步,他对昭帝笑道,“你看我们两个,聊着都忘了,我们只是皇帝,不是天。” 昭帝却极认真的答,“你不敢,我敢。我偏要逆天,来个一举两得。” “谁说我不敢?”祀宗神秘道,“你一生肖想宏图霸业,这一步棋恐怕是险棋。我劝你一句,江山美人哪,只能存一样。” 昭帝只是笑,“谁做皇帝还不一定。” 祀宗勾唇,“我女儿的夫君还是由她自己选。得一物,失一物,她若是配了人中之龙,也未必是好事。” “……但愿我们宇家的男人永见不到她。” 桃树绿荫,挡去大片的午阳,只漏下斑驳的几点。宇轩辕坐在树下。 粉袖扎起,桃嫣跪在轩辕的脚边,旁边摆的是一排瓷瓶,她伸手为他上药,轻声说,“怎么又打架了?不是告诉你,要忍着吗?” 他咬牙震震,不敢哼出声,低头,只见桃嫣乌色的云髻。 桃嫣说,“知道疼了?比箭的时候,还使那么大的劲。” 宇轩辕笑道,“可惜还是输了。箭风不够,力道不够。”那人是故意横空射来的吧,否则,他的箭是中不了靶心的。 桃嫣瞥见断箭。 轩辕说,“捡回来看看,幸而父皇刚才不在,不然,还真是麻烦。”他还是怕被罚的。轩辕挠挠头,看她青葱的指尖犹豫着,于是,从她手里接过伤药,“我自己来吧。” 他弯肘,专注上药,“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勉强笑笑,轩辕说,“他们呀,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怎么忍得住?就想教训教训他们。前几天,王师傅教我的功夫,正好试试好不好用。” “桃嫣……” “嗯?”她眨眼,收起瓷瓶,小心替轩辕拍着沾在蓝衫上的黄沙。 轩辕可惜的说,“衣裳破了呢。回去又有新的吗?” 桃嫣笑着点头。 轩辕弯眸,浮冰渐散,只留清明的春色,不停旋转。 风里,她弯腰,一点点替他擦去额上的污痕,“轩辕今天学了什么?” “老师说,百善孝为先。” “哦?”桃嫣温柔的微笑,“轩辕也会孝顺吗?” 他只低头,此刻,他只是个孩子,不安的踢踏地上的突起的石块,一下又一下,直到脚指发酸。 桃嫣坐到他身边,侧身,她缓缓伸手,环上他幼小的肩。轩辕抬眸,阳光正好流在她的侧脸上,最后落在她的唇畔,有一抹动人的笑,像蝴蝶一样,忽起忽落。 他就这样任由她抱着,转头时,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香,他想,她一定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子。 他并没有看见,桃嫣眼里隐约的湿意,涌出后,又点点消逝。 “轩辕,我们回宫吧。” 他并不想回去。 桃嫣牵起他的手,温柔的说,“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桃花酥。” 他欢喜的说,“真的吗?” 桃嫣点头,“奖励轩辕,今天很勇敢。” 他满足的笑。 圆阳渐落,他们背光行走, “桃嫣,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如果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嗯。会。” 他握紧她的手,仿佛世上只有这点温暖能令他心安。 “桃嫣永远都会陪着轩辕。” 他忽然停下,神情哀伤,“像娘一样吗?” 她蹲下,抚上他的脸,“娘娘……对你不好吗?” 轩辕不说话,他的手穿过她的发,将头靠在桃嫣的背上,她的身体软软的,很舒服,轩辕说,“可是,我比较喜欢你。” 肩上湿了,轩辕问,“你怎么哭了?” 他不懂安慰人,因为从来没有人安慰过他。他哭的时候,殿里总是空空的,他只记得,每次父皇看见他哭,都只静静站在一边。 他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桃嫣哭,他定定看着她,发现她又在笑。 他伸出手,“刚才你说会永远陪我,我们现在拉勾。”这是昭然最常做的事,动不动就和灵潮拉勾,小儿的游戏,他是不喜欢玩的,可心里又怕桃嫣反悔。 桃嫣破涕的笑着。 指节扣在一起,轩辕说,“一百年不许变。” 桃嫣重复,“嗯。一百年,也不变。” “轩辕的膝盖破了,我抱你吧。” 轩辕想想,说,“不如,你背我。”他已经高了。 桃嫣点头,站稳后,她笑道,“轩辕高了,衣裳,鞋都得换了吧。” 她的眼光,很柔弱,略带忧伤,穿过一株株桃树,腿下很沉,可是,却走得很稳。 “轩辕,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天真的笑着,“你也不可以吗?” 她不说话,而后,他把脸靠在她背上,抓住她肩膀的手纠得很紧。 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另一个人,像桃嫣一样,对他那么好。 师傅说,百善孝为先,这个世上,他最想孝顺的人,就是桃嫣。 那些日子,宫深万重,她是他唯一的依靠。 盖上玺印,装好和书,宇轩辕独自一个人又到了安慈宫,宫里的后园种满桃树,春天一到,落英缤纷。 他仿佛看见年幼的自己站在石块上,踮起脚。 不知不觉,他伸手,轻易折下一支桃花,樱红的花朵没有牡丹艳丽,却似那人的容颜。他想起,许多年前,那个人对他说,“轩辕,生辰吃桃花酥,长大后,一定能遇上钟情,灵丽的女子。” 冰冷的面容上突释恬淡的笑,宇轩辕指尖微松,桃瓣残碎在地上,他踏过桃枝,空气里有一阵清脆,枝干断成两半,红粉被碾在尘土里,化作春泥。 他想,他再不会来安慈宫了。 斗风吹起,花瓣落入安慈宫后的井里,打着旋儿碰触井岩,最后,落入一潭墨色,飘飘浮浮,倒映惨白的悲伤,他不知道,那里的水曾融有她的眼泪。 --------------------- 一开始,他只是一个人,并不感到孤独,后来,她来了,毫无预兆的侵入,接着,又离开。岁月了无痕,走到最后,依旧是独歌。 帝王终孤独,万年无人伴, 足倾是天下,侧首空阶荒。 ----------宇轩辕 ===========完======================= 韦云情淑 八月下旬,东岳整军待发,皇帝亲征,欲越江堑,会北朝国主韦挚。 这夜,夏夜惊雷,冲敞轩窗,狂风,吹散佛前的金莲灯。 韦云淑捧着茶碗,轻吹几口气 往事如烟,缠绕余载,想不到短短几个时辰就说完了。 炎夕唇角挂着浅笑,额鬓湿痕累累,她也不拭去,任由水意润着眉眼。 韦云淑道,“你们啊,真是冤家。开始是李宙宇,然后,又是宇昭然,累了一个又一个。人家都说我们帝王家的人拥有最尊贵的血统,要我说,我们,就是天下最可怜的人。” 炎夕拿下春雷琴,爱不释手的抚摸,“姐姐说这话,是一时的感慨,还是后悔生在帝王家?” “你这是堵我吗?”韦云淑狡笑问。 炎夕也笑,“我怎么敢?” “妹妹这样说,未免矫作了些。”唇边依旧有笑,韦云淑放下茶碗,口中遗有馥香,随着呼吸,渐渐消散。 她走至窗侧,靠了半晌。 雨声渐歇,漆黑的夜空,有一点白光,越来越近,那是只白鸽,皎洁的羽上沾了水珠,它抖抖翅,栗眼转了转,血色的爪子巴着窗沿,最后,定在那里。 韦云淑从袖里抽出锦帕,包裹它小小的躯体,然后,拍拍它的脑袋,“小乖,怎么今天才到?我等你好些日子了。” 鸽子咕咕几声,好像听懂了她的话,用嘴轻啄韦云淑的手背。 炎夕拨动琴弦几下,“皇宫果然困不住你。” 韦云淑低头逗着白鸽,答道,“我和安慈宫的贞妃哪个厉害?”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指尖一松,春雷颤颤而鸣,缩音噬骨,炎夕喘口气,忍不住咳嗽一声。 韦云淑轻声道,“你越病,脑子是越精明。”她手一滞,面上已无表情,从鸽子的脚边抽出细小的纸筒。 韦云淑开启,细看。 炎夕按住琴弦,一连弹了好几个音,单节的《别辞》,听来分外凄凉。 韦云淑走到佛像前,菩萨还在笑,她垂首,恭敬跪下,将纸燃去,火光殆尽,接着,韦云淑看向炎夕。她正专注的弹古琴,表情平静,眼光清澈,如泉一般,仿佛动动就能流进人的心里。 案上摆着一本本心经,韦云淑以指尖抚了又抚,终于开口,“你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最后一丝琴音还在回旋,炎夕抬头,韦云淑正背对着她,她的手上,是一叠心经,端秀的字迹形如描出它的人,透露淡淡的情愫。韦云淑笑笑,一页页的撕了,置在金莲灯的烛火里,焰卷红光,映在她的瞳心,“炎夕,我一直,是恨你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那样恨过一个人,还是个女人。我恨你恨到骨子里,我恨自己不是你,却偏偏让我遇见你。” 炎夕浅笑,恨她的人多了,也不差韦云淑一个,“幸好,你没赶我出佛堂。” 还有心思讲笑话,韦云淑莞尔,“你以为我不知道?”墨渍烧去,嘶嘶声直响,“你怕住进冷宫,子雁也会跟着去,所以才躲到我这儿。” “说到子雁,你还不知道吧,她已经被放了。”韦云淑眯着眼,热气从瞳孔直窜进她的肺。 再不能笑下去,炎夕喃道,“那可真好。” 韦云淑又撕了一页心经,扬声道,“好?你对别人是真好啊。对子愚,你推心置腹,对降雪芜,你不疑有他,连子雁,你也不计较她的过错。炎夕,有时,我真猜不透你,你是心善,还是残忍?” “宇家那两个男人最是可怜,偏偏爱上你。如果你不是炎夕,那才好。” 她想阻止韦云淑说下去,喉里却似被丝缚着,只能扣紧案角,指头泛白。 “如果,你不是炎夕,宇昭然不会死。如果你不是炎夕,宇轩辕就不会遇见你。”手心空了,黑色的粉末碎在地上。 “很多事,不是你认为好,就会真的如你所愿,比如子雁,她至今还在清凉殿里等你。而宇轩辕为了你,再一次背弃他的原则。这样轻易饶过一个重犯,朝中百官,东岳百姓会怎么议论他?” 炎夕并不知道,一瞬间,显得不知所措,他为什么要这样? 韦云淑走到炎夕身边,她低头,扳开炎夕紧扣案角的手指,握住她的手,她好像在叹息,“炎夕,他对你不好吗?他一心一意的帮你,给你全部的信任。我进宫的第一天,就知道,他啊,眼里只有你。” 韦云淑取过案上的春雷,“这琴,我也会弹。” 一拨,萧散简远,“一弦,宫,弦最大,声沉重而尊,故曰君。” “他带你出征,为你挡箭。天下女子,他只取你当他的皇后。” 炎夕扭头,眼眶一热。 二拨,古淡疏脱,“二弦,商,能决断,故曰臣。” 琴端纠结,炎夕按住韦云淑的手,“别再说了。我和他,再没有可能了。” “你还在想朝若的事吗?” “我们之间不只有朝若。和书毁了,你也说,西朝会出兵。” “我们不谈天下国事,我只问你,朝若。” 炎夕肯定道,“我绝不能原谅他。” “原来,你在吃醋。” 那句话,好像闪电,劈开她脑里的晦涩,耳边,韦云淑的声音很清晰, “炎夕,你不懂吗?你在意朝若,因为你爱上了宇轩辕。”韦云淑笑了,“你这么一个聪明的女人,怎么傻到这种地步?” 她往后缩,却无路可退。 “你越是恨他,心里越爱他。都说宇昭然傻,宇轩辕也不遑多让。章缓离开的那天,谁抱你回清凉殿,你还记得吗?” “是降雪芜。” “如果没有他允许,降雪芜进得了佛堂?我一路跟着降雪芜,最后,看见他等在清凉殿那头,他只穿着单衣,想必已经等了很久。” 她不知道,原来,他一直等在那里。为什么他不告诉她呢? “当时,北歧已经送来战书。他算漏了一个人,那就是朝若。炎夕,嫉妒蒙蔽了你的双眼,你难道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他会做没理由的事吗?”这句话已是用尽韦云淑一生的勇气。 她几乎悲凉的说,“他一直在等你,等着你懂他。今夜,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 韦云淑执手澹音,眼里闪现泪光,“二弦,商,能决断,不到绝境,他怎么舍得放开你?他是帝王,为了一个女人走到这一步,我若是你,死也无憾。” 她蓦地明白,这一战对宇轩辕意味着什么。 他预料到了什么,才说出那种决断的话。 悔恨交加,她错了……为什么,总是错? 韦云淑喊住炎夕,放下琴,从佛座底下,抽出一个包袱,“你们两个人啊,真是麻烦。玉盘是什么东西?动不动就往地上摔。” 光影半掩,炎夕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韦云淑把翠色塞进炎夕手里,“我是谁啊,北朝的公主,母亲是一代妖妃萧璃,我说什么你都信?”而后,又正色道,“这盏再破,我可弄不出新的。” 炎夕似乎看见什么。 韦云淑轻笑道,“女人,该笨的时候,就笨一点。炎夕,你看外面。” 乌际已有白光,耳边,韦云淑说,“天快亮了。快去找他吧,亲口质问他,为什么要临幸朝若?如果他不说,你就……” 突然感到肩上一沉,韦云淑脚下一颠,炎夕抱住韦云淑,说,“韦云淑,我欠了你。” 她一定会去的。她要亲口问他。 佛堂骤空,韦云淑眨了眨眼,那滴水渍再也装不住,她跪在佛像前,很久很久。 破晓的余露还没消退,炎夕奔离了佛堂,长长的宫道,蜿蜒的九环长廊,守卫的侍从逐个跪下。 她就这样一路跑着,四顾而盼,龙玦宫越来越近,守在宫外的侍从本想上前阻拦,可一见到是炎夕,就跪了下来。 她喘着气,只听有人告诉她,“陛下口喻,今日起,公主可随意进出皇廷各宫殿。” “随意进出皇廷?” 竹目笑道,“不止皇廷,陛下说,公主如果喜欢,出宫也可以。” 出宫也可以…… 越过竹目,炎夕一个入了龙玦宫。 按响殿门,它慢慢敞开,帐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她记得,上个月,宫婢告诉她,因为皇帝大婚,这片黄帷要换成大红的锦绸,为什么现在全变成白色的? 寝宫还有光,她走过去,窗缝窄窄的,往里看去,案上是成堆的折子,墨还是湿的,主人似乎整夜未眠。 她走进去,环顾四处,却不敢喊他的名字。他不在,她心里觉得失落,只能站到椅子前,盯着桌案。檀木桌很大,折子很整齐,不见红朱,昨夜,他并不是在批奏章。 案前案后有卷轴,眼前的宣纸是背面,她终于伸手,翻过…… 那一瞬,映入眼帘的是一幅画像,画上的女人,身着白衣,笑意盎然,微弯唇梢,顾盼生姿。进宫那天,她见过。 原本空白的一角,多了一款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朕不喜欢锋芒毕露。身轻压重,朕不喜欢太过轻浮。但行文之时,要松紧适度,不能失去君王的笔势。你记住了吗?” 风吹而过,掀起画轴,她着急的想抓住,画落地,她却不能动弹。 模糊的视线里,满满的全是他的字迹。 纸角层叠,不知有几张,每页都有三个字, “皇后阙” 他写了无数遍,却只有这三个字。 他一直,知道她想要什么。 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回头,问他为什么。 等着给她,那尊皇后阙。 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不在了。他走了。 炎夕蹲下,想拣起那副画像,一页白纸旋然飘落,遮住画中她的脸,只留云髻青丝。 她永远忘不了,木棉村的那个傍晚,他将一朵梅花插入她的额鬓,弯眸微笑,温雅如荀,他告诉她,春天一到,他们就成亲。 抱膝而坐,她忽然泪如雨下。   心归所属 影子被风剪成一段一段的,像儿时的皮影,径自摇动。 她抹着泪,在萧索的宫道上穿行,东朝的皇宫很大,绕了很多弯,始终走不到终点。脚走酸了,她靠在朱漆的红柱上,指头一点点的抠着光滑的柱子,慢慢下滑,指甲破了,断了,落在雪白的衣裳,还有微红的颜色。 她擦了又擦,呢喃着,再没有人理她,每一次,她没有方向的时候,他都会出现。她只要跟着他走,就可以了。 他曾问她,“你想不想当真正的公主?” 现在,她后悔了,她不想当公主,只想一直跟着他。 吸口气,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眼神是虚的,没有焦点的随意乱晃,林子就在不远处,有悠悠的光亮。她心上一震,疾疾就走进去。 泪如泉涌,她却动也不敢动,想想,她胡乱擦了擦,才确定不是梦,酒香入鼻,烈如火擎。 他就站在那里,微倾的脸颊隐在光里,那么清晰分明,身上还是那身玄衫,原来,他就是个普通的男子。 以前,她看不明白,现在,忽然懂了。 走了几步,还是不敢过去,就那么站在原地,踌躇着,挣扎着。 他以为来人是竹目,背对着她,语带三分醉,“这座林子也该拆了。你把它们都放了。以前最喜欢云鹰,后来才知道,我们,原本不是一类的,把它困在林子里,陪我一起寂寞,终究太过自私……” 他遥远的专注一个方向。 天上人间,花落断肠。 她翕着唇,心里凉凉的。 背后的脚步,越来越近,缓缓的,他的笑意消失,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寂静中越发清晰,独自震动。 她的一只手略过他的黑发,环住他的肩,她的半边脸贴在他的肩上,耳边,是他浅到不能再浅的叹息,眼里的泪滚出来,一滴滴断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她怎么会不懂?他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收紧手,她沉沉的抱着他,心疼着,他为了她,竟卑微成这样。 “你来送我的吗?” “不。我不送你。” “你要陪我出征?” “不。我不陪你出征。” 背上湿了,他终于转过身,“炎夕。” “嗯?” 炎夕把头垂得很低很低。他看见她裙上的红痕,肩头明显僵了僵,“手上怎么流血了?” 她怯怯的答,“我找不到你。” 他突然松口气,说,“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不和他走?你不是最想去南朝吗?那里风光秀丽,比木棉村不知好上几倍。” 她的手纠着衣节,襟上慢慢濡湿。 他看见了,本想再训她一顿,却不忍心开口。 她从袖里扯出一张纸,“这又是什么?” “雪夜那天,我就决意,若是能逃过那劫,皇后阙又有何难?” 她啜泣一声, “那天,是你抱我回清凉殿,陪着我。为什么你不说?” 他朗朗笑道,“那时,你心里必定极恨我,恨不得……永远不要见到我。” 她定定望着他,双手捧起他的掌心,粗糙不堪,却如玉般荀美,她的眼里涌出泪花,一朵一朵,如昙花般开了又谢,一阶落英。 她猛然用力抱住他的腰,哭道,“宇轩辕,请你原谅我。” 他抚着她的背,任由她抱着自己,“……你现在来,又何必?我算来算去,总是算不准你。”宇轩辕失笑道,“本来不该见你,却又走到这里。我心想,也许,你会来。” 她破泣而笑,胸口又隐隐抽疼,如丝成茧。 他闷笑几声,“下和书那会儿,我心里犹豫了一下,去了一趟安慈宫,看见满庭桃花,忽然想通了。这或者就是命。我承认,一开始,我的确有心设计你,试探你。毕竟皇室不是寻常家族,事事都得谨慎,就像我父皇和皇后。父皇当年是为了稳住芜回,才娶了皇后,谁知后来,却酿成一场祸事。而今,朝内动荡,两个皇后又是别朝人,我不能不防。” 清幽的林影融在他身上,她只看到他眼里的星星,闪烁柔软的光,“我这一生把我自己也算好了,你们,我谁也不能爱上。我心里虽然很喜欢你,可是,分寸拿捏,我很有数。直到七夕,我看着你思念昭然,看着你倒在降雪芜的怀里……” “我只当雪芜是朋友。”炎夕小声的说。 宇轩辕揽她入怀,“昭然过世,你想他,我能够体谅,他对你的心意,世上没人比得上。我对自己也有几分自信,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唯独担心降雪芜?” “当降雪芜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已经睡着了,我明知道,你随时会醒,明知道,你心里恨我。可我还是抱着你,一直坐到天亮,也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对你,已经不仅仅是喜欢,我是那么的爱你,无关朝界,无关国事,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如果天下和你,我只能保住一样,我会选你。” 偎在他怀里的脸,有红枫的叶色,她问,“你为什么以前不说?” 只听他叹,“你知道朝若是谁吗?整个秦门都在朝若的手里。韦云淑离宫进佛堂时,曾向我请求,不要杀朝若。我答应了。入江淮平乱之际,有人进帐刺杀我,他虽然有汝王府的令牌,可是所使的招术却是出于秦门。另外,就是章缓。” “你怀疑章缓?” 宇轩辕道,“我知道,你信任章缓。可你知道吗?章缓在西朝的势力全都隐在暗处,他一个皇孙公子,为什么要来东朝?他曾寄信于你,说他自己身在西朝。我摆在西朝的探子向我回复,章缓根本没有回西朝。他们一个是西朝的显贵,一个掌握秦门的密探,我怎么能让朝若嫁给章缓?还有一件事,子雁怎么得知你最喜欢喝的是冰雁糖水?” 炎夕只觉得心上一凉,第一个想到的是心细如丝的章缓,“可是,章缓不会害我。” “我本想逐朝若出宫,送她回北朝,谁知她竟然自尽。萧璃因此怂恿韦挚出兵,我才惊觉事有蹊跷,王肃几经打探,告诉我,朝若的母亲是萧璃的妹妹萧君。”这便是他的遗漏之处,一步错,满盘皆输。 宇轩辕敛目道,“战事一触即发,宫廷又出大事,可我还是想娶你。我并不是负气,才摔了玉盘,我是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逼你嫁给我。” “轩辕,你从来没有逼我,一切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苦笑,“是因为你答应过监国公吗?” “不是的。”她抬头看着他,认真的说,“国公临死前的确求过我,可我没有答应。我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的令你失望。可是,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嫁给你,当你的妻子。”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笑开了,浓眉扬起,“我对你好,你就决定以身相许了?还是你也顺了自己的命。” “炎夕我只有一条命,昭然对我好,我愿意为他挡剑,为他死。可是,你不一样,我不是为了报恩,才决定做你的妻子。轩辕,你给我时间,我一定会像你爱我一样,去爱你。” 他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他问她,“你在意朝若吗?” “我很在意。”她诚实的回答。 他笑得灿烂,春阳暖色全在他脸上,其实不论她回答什么,此时都已不重要。 他的指尖碰触她的喉窝,那里有道红痕。 炎夕只笑,“你的剑上沾了我的血,刘薇说,宇苍武的剑是无敌的。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我不陪你出征,就在这里等着你,等着好好爱你。” 手被执起,她不解的看向宇轩辕,他揣着她的手,往内襟抚去。 他的胸口处有一道凸起,那是一道疤痕,正正在他的心口处,由他亲手所剜,入肉三寸。 “这是……” 他想,她永远不会知道。 抵着她的额头,他只轻语道,“父皇曾对我说,爱一个人,要用生命去爱她。这个,是我爱你的证明,炎夕,我把你,放在我的心口处,那里的每一滴血都只为你而流。” 她的眼又湿了,只感到手心下,是他温暖的心跳。 他伤了自己,是为了她吗?什么时候?她甚至不知道。 她抬头,许下承诺,“我也一定会证明的。你要答应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点头,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炎夕伸出另一边手,“来,我们拉勾。” 他温柔笑了笑。 他们的手指缠在一起,打了结,最后,拇指相印。 他的动作一气呵成,她有些惊讶,还是说,“这样,你就赖不掉了。” “原来,你这么孩子气的。” 她嗔道,“你才知道呀!我以为你很懂我。” 偶现的娇态,慑人心魂。 他笑了两声,格外好听,“以前,我也和别人打过勾。”他知道,这是不灵的。 “真的吗?”炎夕好奇。 “嗯。”他吻上她的额头。 有的时候,一生也不够去爱一个人,有的时候,只要这一瞬就够了。 他的确很懂她,懂她的软弱,懂她的无奈,起先只是不忍心,想帮她一把,后来,亲眼看着自己沉沦,再没有理智可言,以至万劫不复。宇轩辕望着怀里人的笑容,有刹那的失神,对上她的眼眸,那是他从来不敢奢求的,权利,地位,乃至是生命,相形之下,也黯然失色。 宇轩辕说,“可惜没时间了,真想再你弹一次《别辞》。” “以后,你要听几次都可以。”她是那么的确定。他会赢。 “春天一到,我们去木棉村,好不好?” 他顺着她说,“嗯。好。”然后,只是静静抱着她。 她想起许多事, “初见我时,你说我软弱无能。” 宇轩辕失笑,“如果你不软弱。我怎么成为你的依靠?” 眉鬓入额,一笑绯然,锐利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舍,抚上她的面颊,宇轩辕似乎闻到花开的幽香,销魂噬骨,却逐渐遥远。 她如今,已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 孤烟直上,赤骥回身长啸,似是绝音,那人神色冷峻,万骑马匹,金光在侧,唯有他,俯首即是天下。 “陛下。”士卒不明所以,整条长队顿在半途,君王不知回头在看什么,那是皇城的方向,他做马前卒也有数年,还从没见过皇帝露出这样的神情,冷然之中带有某种难以洞悉的情绪。 宇轩辕抬手道,“启程!” 蹄奔尘出,黄土一片。往前是万丈茫途,青旗上绣着金龙图案,渐渐隐没在东方。 天涯相隔,至此一别,莫论相会。 炎夕不知当年宇苍武离开时,刘薇是什么心情,是不是和她一样,不愿做他的累赘,却又略有遗憾? 轩辕告诉她,不用相送。 或许,他也不愿离别。 她没有忘记他最后嘱咐她的话,必须按时服药。她一直都记得他提的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移。” 署光中,初阳射出万道金线,一寸寸的覆过紫碧皇城,她登临高城,秋容艳花,一笑倾城。凤凰栖当下,不与人争芒,因我有所属。 九月,李宙宇即下战书,欲出伐东岳。大军气势如宏,垂压倾土千里。 萧璃与韦挚获得消息,半路截住西朝发往北歧的战书。 西朝史官记, 北歧来使,跪奉国书,韦王亲笔,言曰,“吾愿以十城相许,望西储暂缓战时。” 国储王君李宙宇于朝堂,焚黄卷,笑道,“十城尔尔,焉能与一人相比?” 众臣相觑,心有困惑,唯宰相魏忠,敛眸莞尔。 次日,来使复进宫廷,跪曰,“我王可许那人。” 将军路坚嗤道,“那人箭法如神,同是帝君,何人可许?” 李宙宇淡笑不语。 来使回报,北歧帝宠妃萧璃,谄笑道,“他必许之。” 韦挚不解。 萧璃道,“那人乃是红颜。” 韦挚笑,“红颜堪比十城重?” 萧璃叹,“西朝第一人,舍她其谁。” 数日后,西朝来使,奉上金轴蚕帛,李宙宇整兵待发,以三月为期。 百官不服,宰相魏忠首退朝堂,谏曰,“三月为限,切莫再延。” 金阁内殿, 路坚怮叹,“失矣,失矣。” 邵简问,“何故因一人而失天时?” 宙宇浅笑,“天,地,人,战,利,和。吾独取延曦。” 二人骇然,环倾顾身,章缓道,“她必归之。” 别有内情 宫阙重开,一辆马车徐徐驶出。 茶僚的伙计探出脑袋,这是第几次了?伙计还年轻,显然看不出端倪,只知那美少年不是一般人士,瞧他的打扮,风仪,不像文士大夫,又不似商贾,带有浓浓的铜味,正想着,头上一重,他“哎哟”一声。 掌柜本想骂他,二人的目光却在此刻锁在一处。 蓝锦掀起,少年面有倦意,身后跟着另一名少年,也长得极俊秀,不过,相形之下逊色不少。 那少年正是炎夕。 伙计忍不住多看她两眼,热络道,“公子,饮茶?” 子雁照例摆上一绽金子,“如何?” 老掌柜摸走金子,诌媚道,“有位公子来过。” 炎夕忙问,“他人在哪里?” 伙计插嘴,“那人虽然也姓降,但与公子描述的模样,似乎不太一样。长相只是一般而已。哦,还有,他身穿绿衣。” 子雁小声说道,“公子,也许是托信人。” 掌柜拧了伙计一把,“罗嗦什么,还不把那位公子留下的东西,拿出来。” 手臂上钻心的疼,伙计忍着朝炎夕,笑着哈腰,踯踯跑回里堂。 半刻后,炎夕取了信,信是密封的,并没有人开启过,子雁又给了掌柜一绽金,二人随即离开茶僚。 马车上,光线从缝里漏出,黑白交错下,她只看到一行字,极工整着端楷,写着,“归去。” 掀起车帘,草庐渐远,后院依旧种着如雪白花,主人却换了。金光下的朝都,和乐升平,她却觉得自己似乎陷入迷城。 有黑雾团团将她困住,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在原地徘徊。 朝庭出奇的稳静,降雪芜不知所踪,宇轩辕出战至今,战报少之又少,信中所提皆是营中事。她不免有所怀疑,暗中派人查探,民间所传的战况却是吻合的。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不安,恐惧,慌乱,风云浪静的背后是否是更大的一场阴谋?是谁的力量足以瞒过她的眼? 这是局,她却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她纤指捏紧纸笺,胸中一窒,她咳了一声。 子雁担忧的说,“公主,回宫还是请窦太医再诊诊吧。” 炎夕睨向帘外,说道,“车夫,往左。” “公主,这是要上哪儿?”子雁不解。 炎夕道,“已有许久不曾见过她。今天,既然出来了,怎么能不去看她?” 子雁狐疑的看了看炎夕,她唇侧的笑意十分诡异,冰冷中略带决绝,子雁不免打了个寒颤。只在一刹那,炎夕的眼神回复温和,如含菊渐放,温温洒洒。 雪芜走了,也好。不论他归去何处,只要不在朝都,他便远离祸端。 风中夹杂几寸湿意,沁入鼻里,微微带寒,心中陡然窜入一股躁意,她也不能再在原地,她心爱的男人正在征战,他把江山交在她的手上,她就该保住,绝不能被动受击。 风停雨息,伙计往茶僚后一看,瞠大双目,晨晓才盛开的白花,到了日暮,全数凋谢,斜阳照射,只留一室疮痍。 伙计叹道,“小花啊小花,你真可怜。” 绿衣公子无声的站在伙计身后,笑得温暖,“小哥,那是它的命。翌朝凋谢,阒然零落。” ---------------------------------------------- 马夫按炎夕的指示,迂回几道之后,最终停在一座府院前。子雁先下马,脚还未到地,眼便先触到幽幽深院。 夜幕中,看不清府院的楼檐,只见有人掌灯,红衣极其夺目。 “红……红绸。”子雁尚来不及反应,炎夕已先行一步。 手肘被拉住,炎夕不禁看向子雁,捕捉到她眼底的一丝慌乱,子雁惊觉自己的失态,忙松手道,“公主,我们没带侍从,还是早些回宫吧。”想要掩饰已经来不及,子雁只能硬着头皮,低头说话。 耳边,炎夕的语调波澜不惊,“子雁,你在此等我。” 红绸的笑依旧和顺,她堵住想跟进去的子雁,轻声细语,“你怕什么,这府里,可没有吃人的老虎。” 府门关上,子雁眼里的沉下,她猛的拽住红绸,“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红绸笑意更浓,夜色里,甚是妖魅,“你不过是要保护公主,放心。她进得去,就出得来。” 子雁这才松开手,她心中略有不安,想走却走不开,只能浸在漆黑中,漫漫的等待。 ----------------------- 一缕月光漏进房里,落在佛前的金莲里,银光璀璨。 锦榻上,贞妃手里握着念珠,一粒粒把玩,她目光涣散,无焦距的游飘,仿佛是瞎了。炎夕关上门,悠悠点亮烛火,满室清明,连同贞妃的眼也一并照亮。 见她依旧神情呆滞,炎夕走几步,闭紧窗棂,阻隔一串风,说道,“太后,你的身子要紧。” 案上一碗茶,是新鲜的,泛着浅香,炎夕啜饮几口,静坐在椅子上,极有耐心的望着床上的老妇。 子雁一案审结后,经太医院诊断,太后得了疯症。 疯症?炎夕掀眸,流光宛转,见那珠子不动了,唇边的梨漩,若隐若现。 贞妃的侧脸藏在光影里,模糊不清,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轮廓逐渐清晰,宛如红梅,亘古寒香,她清笑一声,“你还是来了。” 炎夕放下茶碗,说道,“他们都以为你疯了,可是,我不信。” 明光洒脱,照映她略微苍白的脸颊,炎夕抬手,淡然说道,“太后,请说吧。你还有最后的秘密。” 贞妃难以置信,那女子分明只是二十出头,半晌后,她扬眉一笑,“什么秘密?该说的,本宫已经说了。” 炎夕笑了笑,并未答话,贞妃背对着炎夕,眼看她一步步走向墙沿,“好一幅字。”地上的影子动了动。炎夕继续说,“心经梵音以柔体亲描,果真天下无双。太后的故人真是用心良苦。” 贞妃踉跄,眼前一黑,手骨碰翻茶碗,水流成注,滴滴染上地砖。瞒不过,瞒不过…… 炎夕狠下心,抽出锦帕,走近贞妃,一边为她拭汗,一边轻声说道,“太后,并非我要逼你。如今形势疑云重重,我只能死中求生,无招求招。” “你怀疑我?” “不,我相信你。”炎夕脸上显现笑容,与世无争,却利如刀芒。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贞妃蓦然明白些什么,失声而笑,“这步棋,走得好。不过,死招也得付出代价,炎夕,你不要后悔。”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太后,你果真是情挚之人。”话语略带叹息,炎夕悠声道,“任谁也想不到,当朝太医院的院士窦清也牵案其中。”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你拖到今日才来找我对置,多少对窦清的底细也清楚了。” 炎夕道,“窦清好比软肋。” 时局若是过静,必要掀浪破局。她是给贞妃最后的机会,毕竟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不是全然清楚。 贞妃不是猜不到,她释然笑道,“你赢了。我一定要保住窦清。我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保住他。”贞妃推开窗,野风扑来,繁华尽散。 她微微含笑,犹记得冬时一到,安慈宫外便有几束红梅,宋儿拣着红梅,笑着插进玉瓶颈里,夜来时,她才悄悄去看,一股芬芳散去她的郁结,她总笑他的傻,“不是说了吗?我喜欢的是牡丹。”她不会忘记,她欠那荀荀少年多少恩情。 “他本是状元,和我指过婚。后来,为了我弃仕从医。” 平淡的叙述,饱含多少情爱纠隔,只有说话的人知晓。 “昭然无罪,窦清亦无罪,有罪的是我。”雪鬓微倾,拢住月光,贞妃道,“炎夕,你可记得,汝肃的杀手?” 停顿片刻,仿佛是等待面前的女子跟上她的思绪,“和书一定,我便想着要破坏,韦云淑有秦门的人护着,我只能从你身上下手。” “哪知昭然喜欢你?竟然替你挡了箭。我痛心疾首,却又心上一计。” 怪不得,那天以后,杀手就消失了。炎夕问,“我身在府里,你为何又不杀我?” “杀你?”贞妃目光哀切,“炎夕,那日我对你说的话,你忘了吗?你是昭然的命啊,我怎么能让你死?” 提起爱儿,贞妃的泪不受控制的流落,腿一软,身上的气力一瞬间殆尽。 见贞妃瘫在地上,炎夕上前想扶她,手腕却被狠拽住,贞妃的情绪濒临失控,她犀利的握住炎夕的肩,眸里有的不是恨意,而是浓浓的愁伤,“你可知道,昭然不是病死的。他是服毒自尽。” 炎夕震诧不已,她不相信,她甚至害怕贞妃接下来说的话,似有冰锥打进她的心骨,她抓着胸口,强迫自己镇静。 贞妃的发丝凌乱不堪,她痛苦的说道,“他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我见,死后却要化作青莲为我赎罪。他一定是知道了,可不管我怎么说,他都不相信,我真的没有杀桃嫣……他为什么不信我呢?” 贞妃语无伦次,因为过度的悲伤混身上下都抽搐着,她用力的呼吸,勉强定下身体,推开炎夕,她说了句话,声音小得如蚊蚋,却是一道惊雷,“他们以为先帝立宇轩辕为太子,是因为当日天上的五色祥云。哈哈,笑话。” 她陡然瞪大双眼,贞妃笑得前俯后仰,泪流满面,笑罢,她按住炎夕的肩,语调静得像死水,“我也错了。我怎么到今天才知道,那个人一出生,就注定他是皇帝命。” 最后一滴泪,啪嗒落在衣襟上,湿了的是她全部的青春年华,阴谋算计,贞妃放远了目光,不禁自问,为什么今天才知道……今天才服了…… 牡丹情深 她坐在那里,佛光忽闪,时光在倾刻间倒流。 她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身侧环绕着点点红梅。 彭宇陈氏家族显赫,代代为官,陈环貌美,她哥哥的相貌却十分平凡。那时正值腊月,彭宇下着小雪,压得梅枝嶙峋岌岌。陈环樱唇杏眸,青丝如缎。 阳已西下,赏梅赏雪,也该归家。忽然一阵风来,灼人馨香窜入心扉,她不由得回头…… “小姐,你在看什么?”宋儿笑盈盈的跳至陈环跟前,她已经喊了好几声,小姐却没反应,宋儿不禁好奇,小姐是瞧见了什么,转身,只有雪上红斑。 陈环道,“你这个宋儿,真是调皮。” 宋儿说,“那就罚我离梅园远远的罢。” 陈环正纳闷,宋儿早就奔开,回头只见那款款少年,眉清目秀,俊雅翩翩。那是她的未婚夫,窦清。陈环温雅一笑,窦清宠溺的看她一眼。郎才女貌莫过于此。窦清出自书香世家,墨承祖父,窦氏柔体天下无双。前几日,他赠了心经给陈环。 陈环收起笑意,从袖里抽出简竹,正是那卷心经。 窦清一征,有些不明白,她不是最爱佛典吗?他俊眉微蹙,一向沉静的脸上闪过慌乱。 陈环道,“笔迹毫无破绽,不过……”陈环指了指,“简竹是汝肃产的。天竺的佛典怎么会用汝肃的竹呢?” 窦清微滞,白皙的脸上晕着淡红,映着雪光,如同百合。 陈环笑了笑,“你啊……” 眼前那少女是他的心上人,为了博她一笑,他苦练书法,柳公颜体,楷行小篆,谁想得到承袭柔体的窦清描摹的技巧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明天就要赴考,别人出仕是为了扬名立万,他望着眼前的少女,轻扬一抹笑,风匪清花,他窦清出仕,是为了彭宇的这朵红梅。 “走吧。”陈环转身,余发掀起黑浪。腕上一沉,她被他一拉,旋身落入他怀里,小雪纷飞,沾着他的眼睫,倾刻化泪,他修长的指带有墨香。 陈环抬头,只见那飘逸少年,摘下一束红梅,放在她手上,他腼腆的说,“及第之日,就是娶你之时。” 陈环笑了,“你怎么知道你能高中?” 雪落无声,盈盈微托她手中的红梅,她的笑容比梅花更娇俏,窦清刹那失神,而后,他说,“因为你,是我一生所想。” 陈环愣住,不过,只是片刻,她调皮的走离几步,回头问窦清,“这样啊,你能给我什么呢?” 这倒把窦清难住了,他站着,凝视她很久很久。 贞妃阖了阖眼,窦清后来进了宫,将世上的柔体全数毁去,唯一的一副就挂在这里。那还是先帝驾崩的第二天,他托宋儿交给她的。 她永远也不能忘记,雪里的那个少年,走到她的面前,乞音说,“能不能让我永远跟着你?你去哪里,我去哪里。我把一生都给你。好不好?” 炎夕犹豫之际,手心触到湿意,贞妃含着眼泪,掌心的温度渐渐复苏,“我进宫时,皇后敌对我,因为先帝赐了安慈宫给我,那是先祖皇后的宫殿。可她不知道,先帝对我的宠幸啊,都是假的。因为我代表的是彭宇陈氏。宋儿行动也不方便,当时,照顾我的是桃嫣,她对人温柔,对我更是如此。起先,我想利用桃嫣,她是个聪明人,怎会不知道?可人心哪,是肉做的,空荡荡的殿里,只有桃嫣肯陪我。后来我问桃嫣,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也只是柔柔的笑。” 回想那段日子,贞妃无限感慨,“我不喜欠人,可她什么也不要。我拿她当作亲姐妹一样。可我是妃子,后宫算计,在所难免。当时,我的家族遭逢巨变,有位高人下了断言,说我天生不育。我不信也不行,入宫多年,我身上的确一点怀孕的迹象。也没有。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宫里的女人,不能生育意味着死。想不到回宫后,我竟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在哭,却笑得凄凉,“我们几个女人争来争去,原来根本没有意义。那个冰冷的皇帝,早就已经心有所属。我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宫里处处遍栽桃花?为什么这些年人人都变了,她却依旧一尘不染?皇后也是知道的吧,连皇后也不敢动她。因为他一直在身后护着她。” 贞妃直直望向炎夕,无奈的说,“那个人……就是桃嫣啊。” “说不恨是骗人的,骄傲如我,怎么能接受这个事实?非我选桃嫣,而是桃嫣选我。”贞妃冷悠道,“我回头又想,绝处逢生,我怎能错过?” 贞妃的声音顿在这里,她沉默着,事隔多年,还是难以启齿。 炎夕忍不住问,“你做了什么?” “我设计了桃嫣。”贞妃阴冷的答道,“就在皇后辞世,芜回起乱之际,我成全了皇帝。不过,他宿醉起来,看见的却是我。” 贞妃不带感情的声音里有难以察觉的颤动,“我是不是很坏?我这样对桃嫣,她竟然不怪我。她分明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却跪在我的殿前。一时之间,我竟不敢见她。任谁也想不到,她竟然因此怀了孕。” “我骗桃嫣,我也有了身孕,桃嫣心怀愧疚,我便提议送她出宫修养。桃嫣分娩时,窦清正在宫里,我以死相逼,窦清终于答应帮我。” 炎夕惊喘,“她生的是男的是女?” 贞妃寒笑道,“就在这座府里,她生了个男婴。朝野纷纷在传,他出生时,安慈宫的天上飘着五色祥云。”她虚音,一字一顿,“于是,先帝为他取名,轩辕。” “先帝归朝后,对轩辕宠爱有佳,甚至不问桃嫣的去处,对我也越来越好。我想,就是这样吧。我会待轩辕像亲生孩儿一般。谁知,后来我竟怀孕了。窦清治好了我的不育之疾。” 那些日子,她每天跪在佛堂前,求菩萨赐给她一个麟儿。 贞妃笑了,那样的美,“我的昭然,就像一朵牡丹,他婴儿的时候,就惹人怜爱。可是先帝却不曾抱过他。每当我看见先帝对轩辕的呵护宠爱,我就嫉妒。为什么昭然不可以呢?他才六个月就能说话,聪明伶俐,他喊我,喊宋儿,唯独不懂喊父皇,因为他的父皇不理他,从来没有来看过他。” 这一大段话,仿佛像是做了个梦,炎夕叹口气。贞妃却说,“人算不如天算,桃嫣回来了。她就这么冠冕堂皇的再次入宫,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站在我的眼前,对我说,‘让我照顾轩辕。’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我冷声说,‘这由得了我吗?’,她只哑然一笑。真是母子连心,轩辕和他父皇一样,只对桃嫣一个人笑。” “后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轩辕被先帝接走,桃嫣终日待在宫里,不见人。有一天晚上,桃嫣来找我,她扼住我的脖子,差点杀了我,忽然,她松开手,我从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在笑,也在哭,她说,‘以前你问我,为什么对你那样好?那是因为,你可怜。’我可怜?我咳得厉害。宋儿已经赶到。但我真的没有杀桃嫣,最后,我还是放过了她。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先帝给了我一盏玉盘,我要那个有什么用?他把江山给了宇轩辕,却告诉我,昭然不能活。这个世上,最安全的位置就是皇位。我的昭然一定要当皇帝。可他竟然对我说,他恨我。他要和三哥在一起。”贞妃抹去眼泪,“我见昭然喜欢你,就命人查探。你一进府,我便知道你是谁。我不会让你死,更不会让你离开朝都。我要利用你,留住昭然。” “那个傻孩子,真的为你留下来了。我本想毒死宇轩辕,昭然就能当上皇帝,谁知宇轩辕的命那么大?王肃献的药居然把他救活。”贞妃瞪向炎夕,“更可恨的是,昭然竟然自请出战,那等于是送死啊。” “难道……”炎夕大胆猜测,“粮王是你……你……” “是我。”贞妃应道,“我要保住我的儿子。我命宋儿命子雁再找机会毒你。昭然为了你,连命也不要,我怎么能让你活下去?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子愚,替你送死。” 炎夕背脊凉成一片,事实竟是这样。那么说,昭然根本是无罪的。 贞妃悬着嗓子,整个人已经虚脱,“昭然回来了,他的病势逐渐好转,子愚却死了。我早该知道,早该发现,可是,窦清瞒着我,那种毒,他解不了。我于是去求王肃,他的夫人告诉红绸,天下再有第二符解药。” “昭然……他临死也不肯见我,陪着他的女子,长得和你如此相像。我……宋儿是昭然的乳娘,以命相逼,子雁终于出手。” 炎夕唇上湿了,恍然间,才知道自己落泪了,“昭然说,粮王是他杀的。江淮的叛党也是他主使的……” 终于,贞妃哭出声来,“那都是我啊。他这是为了我,他怎么是不孝呢?”宇昭然一死,贞妃失去了方向,她腔中满满的恨意更无处发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灵潮的那句话彻底毁灭了贞妃长久以来赖以支撑的力量,“我真的没有杀桃嫣,他不欠宇轩辕哪。”贞妃呜咽着蜷在地上。 炎夕扭头,正好看见佛前的金莲,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她不能接受,宇昭然还那么年轻,他怎么舍得这个繁华的世界? 贞妃伏在地上,喃喃道,“也许,他太累了。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做朵清莲,永远只是昭然。” 炎夕跪在贞妃跟前,以帕拭干她的脸,她明白贞妃,这女人真如桃嫣所说,是个可怜的人。 贞妃低头哀求,“炎夕,不要忘记昭然,请你一生记住那朵牡丹。” “我不会忘记他。”炎夕重复,“夫人,我一生都会记住他。” 贞妃点头,不停的点头,云雾渐散,天明顿开,隐约中,她听见炎夕叹道,“夫人,那样做真的值得吗?你为了他背负如此大的罪行。” 似有雷惊,贞妃望着炎夕清美的侧脸,“你……” 炎夕淡淡的笑,“你说,所有的罪,你都承认,除了桃嫣。”炎夕又看向墙上的柔体,“其实天下还有另一幅柔体,欧阳伏是书法名人,他将私藏的柔体作为贺礼赠给友人,我有幸得见。那幅柔体,听说是一位失意书生所写,他中了状元,却娶不到心上人,于是脱下朝服,踏在那上面,写的是离歌。欧阳伏并不知道那书生是谁,他的落款是陈环。” 贞妃的泪在须臾间流尽,多年来,心头的愤恨令她难以入眠,所以,她将柔体所写的心经挂在墙上,时刻观望,夜间才能入睡。 炎夕合十双手,座上的金莲发出恬淡的光。 昭然,你在看吗?我知道了一切。可你不要担心,我会幸福的活下去,心里那一处,永远有你。 佛前的清莲,何时能开放? 有谁知道,那朵清莲曾经是朵牡丹。 ---------------- 江生雾起,船舫幽人,时光苒荏,几十载后,那人不再是少年,却依旧是孤独一人。出了府地,她是陈环,他们近在咫尺,遥遥相望。 窦清侧首,无论百年,千年,她仍是他一生所想,遑论短短的三十载。 冬日即到,红梅朵朵,窦清手上也有一束,是万花丛中最美的一支。陈环含泪接过,她的眼角有丝丝细纹,再不是当年的少女。 窦清叹道,“书者本不该为私描仿他人笔迹,我此生错了三次。第一次,不该描摹佛典真迹。至今仍有悔恨,你我会分离,也许是因为我对神明的不敬。第二次,不该怜祝邵,仿莘瑶笔迹。莘瑶死后,祝邵悔不当初,伤心欲绝,飘摇天下。第三次,不该仿粮王笔迹,助你那般,以至引来大祸。” “你后悔了?” 她希望他说是。家国,天下,窦清一直是挣扎的,可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帮她。 窦清清然一笑,岁月于他仿佛一瞬,他眼底不变的,是那股清澈。 陈环感到眼角热了,指尖一松,樱瓣落在池上,枝桠徐徐下坠,之后,又浮上,墨中带红,飘着残光。 她欲言又止。 窦清接话说,“是不是想问昭然?” 窦清还记得最后一天见宇昭然的情景,他晶丽的指节泛着白玉的光芒,“窦医士,你知道了?” 他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在谈的并不是自己,“这毒,世上只剩最后一份。” 这种病,这种毒,窦清的指忙弹开,“你明知……”他明知自己是谁,为何又让他把脉? 宇昭然收手,神情怆然,“不要告诉我娘。” 窦清只是叹气,他点头的瞬间,那少年的笑,美如牡丹。 很久,陈环摇头说,“你写的离歌,我知道了。” 窦清默然以对,深深看向陈环,似乎要将内心埋藏几十年的感情全部释放,她浅笑着,离他如此近,此时,他的心已不像当年那样失控跳动,情意像酒一样,在岁月里发酵,浓到极至,渗进了他的骨髓,连同灵魂也不能幸免,带着悠悠的醇然。 窦清说,“人老了。许多事,却都还记得。”如此清晰,昨日就在眼前。 陈环说,“窦清,我发现,我最喜欢的……” “是牡丹。” 陈环笑,“不。是红梅。” 窦清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笃定道,“下一世,阿环,下一世,我还跟着你,还送你红梅。” 情深催人肠,何如莫相识? 离亭归晚,他们步出后,一人往左,一人往右。几步之后,窦清终于回头,如同她嫁入宫廷那天,如同每年冬来,送梅入安慈宫角落的夜晚,他站在那里,径自独望她的背影。 嫣红的晚霞笼在她身侧,渐渐模糊,久久,他还移不开视线。 这并不是他见过最美的霞光,桃嫣分娩那日,天上飘着五彩祥云,霓光四溢,盈亮那座府宅。 只是,景,因人而异,有她的那处,才是最美。 窦清仰头,紫幽的痕影印出他眼底的湿意,那一点美,从此不再。 陈环一直走,走过记忆的花海。 日落无人,前方一片萧条, 她看见当年的自己,隐在梅园里,大哥正好经过,行进交错间,她瞥见他身旁的那个男人,他回望了她一眼,龙眸倨傲,冷若冰霜。 隔年,是五月。 却是他,摘了彭宇花房的一朵白牡丹,递给她,璨笑道,“美人如花。” 她最喜欢的是红梅,却接下了那朵牡丹。 即使那是假的。 她一直知道,那是假的。 入府前,陈环才回头, 月,冉冉而升,原来黄昏与黑夜只在一线, 许多人不明白,为什么她要那么做? 因为他们没见过握着白牡丹的那个少年, 那种笑,后来,她再没有见过。 唯有她生昭然那年,有个男孩单手摸着昭然的脸颊,朝她微笑,“娘,弟弟,真美。” 淆然泪下,原来,牡丹一直在她身边。 她得到了,也丢失了。 (本章完) 异地而困 北风呼吹,朝都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子雁拢着被褥,身后是五六名宫婢。 年小的才刚入宫而已,见子雁不在,她不解的问,“公主不是不住在这儿了吗?”每日来扫,这是为什么? 稍长的宫婢睨她一眼,“小丫头,做好你手里的事,小心舌头被割了。” 她努努嘴,抖了抖新帐帷,眼神往里瞟,里殿那儿不知有什么,她们都进不去。一个恍神,绣鞋不慎踩到长曼上,身子一个踉跄,她猛地闭上眼,疼痛却未预期而来,手腕被人箍得紧紧的。 她回眸一看,猝然跪下,“奴婢……奴婢见过公主。” 这一声,吓到里殿的子雁。她匆忙步出,伏了伏身,“公主。”抬头时,炎夕的神情一如往常,子雁这才走过去。“公主,这个时辰,您怎么在这儿?”话一出口,子雁心中一揪。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宫婢们换褥,打扫的声音,悉悉的伴着风声。 炎夕突的一笑,“折子都批完了。忽然想起旧处所,就过来看看。” 子雁也笑,扶着炎夕往外走。 炎夕道,“你瞧我,搬出清凉殿也望了支人来这里收拾。还是子雁细心。” 子雁低头不语,炎夕偏头,暗缝里的内殿阴暗不明,黑檀锦榻边有细微的沙土,忽明忽暗的窜入她的眼底。她又回头看子雁,子雁蓦的抬头,嫣然笑了笑。 炎夕随意道,“今夜我在清凉殿就寝。” 子雁没回话,只是看着地上。 炎夕停下脚步,日晌的光华点在她的眉心,逐渐荡开,她盈盈的弯起唇角,从袖里取出锦帕,低语道,“子雁,怎么你流汗了?” 霎时间,子雁像吞了石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炎夕的笑模糊而又清晰,令她十分迷茫,只能静静站在那儿。她后退几步,才能呼吸,“公,公主,奴婢……” 炎夕收起帕子,淡笑道,“忙了一天,你也累了吧。不碍事。” 子雁点头。 两人绕过玉淋池,她倚着玉栏,望那一池绯色,说道,“这几天,朝里太平得很。我都快忘了,朝外有战。” “公主,陛下定会凯旋而归。” 炎夕眸里的光芒沉去一分,黑白相间之处,越发清晰动人。她喃道,“你怎么不和宋玉在一起?” 子雁放松了心,笑眯眯跟上去,“我就在这儿伺候公主,要不,公主一个人多寂寞啊。” “你这嘴,话越来越多了。” 子雁坚定的答,“子愚虽然不在了。可是还有子雁。” 炎夕笑了两声,她背阳而立,白衣上浮起彩匹,似真似幻,子雁不解她为什么突然不走了。正想开口时,炎夕指着玉淋池对她说,“你瞧那池水,表面上,满池颓靡,池下的情况却不得而见,或者一派平静。”她顿顿,定神道,“或者,汹涌无比。” 她转身,眯着眼直视残阳,云霞披在她身上,染上拂然秋色。 子雁杵在原地,顺光而望,不自觉的紧张。 炎夕张口道,“雪芜留给我的话,我本来还有些困惑。现在忽然明白了。” “公主明白什么?” 炎夕唇角酝着苦笑,声音融在风里,刀片一样的薄凉,“我被困住了。” -------------------------- 寻仙鹤,万丈不离峰青雾。 那男子飘衣带雪,眼睫上沾着淡淡的晨水,荀荀而立,好似仙人。蜿蜒的阶路仿佛由天上而来,绵延往下。 “大叔,你怎么不走了?”有个戴着蓑苙的小儿探出脑袋。 被称为大叔的砍柴人,面露尴尬,移开视线。瞧瞧吧,他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五娃嘿嘿的捂着嘴笑,“大叔,我早说了,先生生得好看。” 吴二沉脸,憨憨而笑,他们这种偏僻的小村子,竟会出这等离奇的事。他刚搬来,本是不信的。曾听村上的人说,早些年有对私奔的小情人,躲到这里,那容貌是一等一的富贵相,谈吐更是不得了,最难得的是,二人还恩爱的很哪。 那也是,若不是大富人家的孩子,用得着逃婚吗?他和他家的婆娘,对上眼,也就成了。他不过出门几个月,村子就热闹起来。说是来了位好看的教书先生,只听人说他姓降。他的妹妹早早就在这里等他,奇的是,哪儿不住,偏喜欢这种荒山岭地。 五娃已经走上前,赤着脚丫子,缩了缩头,“先生。” 降雪芜微微而笑,衬着迷蒙的雾,缥缈无痕,“今天休息,怎么来这儿了?” 五娃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娘又骂我爹了,说他只会种木棉。”他叹口气,他是他们家老五,有日,老大告诉他,“小五啊,爹娘常吵架是有原因的。想当年,你还没出生,尤婶婶家里来了对小夫妻……” 说那男的对娘子可好了。老二悄悄说,“长大后,要能娶到像炎姐姐一样美的姑娘就好啦。”五娃还小,原本不懂那些,经过先生的妹妹降姐姐的指点,他恍然大悟。比如,他家后院的小野花,被土堆称着,漂亮极了,他一个高兴送给了先生,那花被降姐姐摆在先生的后院,和半园子的白芙蓉一比,那真是窘到洞底。 五娃当场哭出声,回去后,他娘狠狠训他,“你这个臭小子,送木棉也比送株小花强。” 这丢人的事,五娃是死也不肯说的,连降姐姐问起,他都犹豫了许久。 挠挠头,五娃抬头,只见先生和蔼的笑,好像去年庙会上见过的菩萨,叫人舒到心底。 吴二放下肩上的柴,怪不得啊怪不得,他家的婆娘近来勤快的紧,拉着村上及笄的姑娘有事没事就往山上跑,他从头到脚将那男子打量了一番,越看越是不真实,敦厚之人的不同处大约是对人对事都以诚相待。 吴二笑道,“降先生好。”人家不收钱的教村里的孩子,他恭敬一点也是应该的。 五娃咧嘴道,“先生,吴大叔是我的邻居。” 降雪芜点头。 “降先生,冬日山里寒,不如搬到山下。”吴二道,“瞧这天气,再过些日子,该下雪了吧。”雪积一厚,山路更不好走。 降雪芜不语,五娃插话说,“吴大叔,降先生说了,今年不下雪,明年属暑,得防虫。” 吴二嘡的瞪大眼,嘿,木棉村是年年雪来的,教书先生又不是神仙,哪能说不下雪就不下? 五娃做个鬼脸,他就是喜欢他们家先生,先生说的话,他都听,眼角扬起,五娃拉了拉降雪芜的衣角,“先生,降姐姐来了。” 五娃偷笑,他和降姐姐交换了秘密,全村只有他晓得,那降姐姐不是先生的亲妹妹,又唤一声,“吴大叔,再不走,回头大婶可饶不了你。” 吴二脸一红,忙忙道别了降雪芜,拎着五娃走开了。 ------------------------- 降子夜温婉的笑笑,碧云顶端只剩他们俩。往最高处往下俯瞰,白雾缭绕,看不清底端,偶现的竹轩是他们相居之处,她一直在这儿等着降雪芜。 “雪芜,这是给你的。” 那是柄绿箫,碧色剔透,是玉中极品,降雪芜毫不迟疑的接过玉箫,子夜诧异,她原以为,降雪芜会犹豫或是拒绝。 “后院的夕颜又残了吗?” 降子夜点头,那片白英,晨晓才开,夕至便阒相凋残。她全部的注意重新落在降雪芜身上,眼前的他此刻离她如此的近,为什么她却感到他们之间隔着千岩万水? 林间雀吟,降雪芜抚着玉箫,纯墨的眼眸慢慢凝聚,如深潭般诱风沁入。 “又在想她?”降子夜不得不承认,自己极不愿提及那个名字。她的表情在瞬间黯淡,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消散。 降雪芜抿着唇,绿光恍过,他投至而来的目光,欶欶抵住她的心口,怀里一乱,很快,她回复镇定,扬音道,“雪芜,当年你不选玄星术,是因为你十二那年,抽中了刻有她名字的竹牌。” 降雪芜唇边的笑痕凝定一缕光,声调平稳,“子夜,你的修为越来越高了。” 降子夜几乎怪异的打量降雪芜,时至今日,她依旧看不透降雪芜。 须臾后,降雪芜温润的嗓音继续说,“我已经随你归去,子夜,我们原本遁隐于世外,完成各自的职责后,对红尘再不该有所眷恋。” 降子夜听懂了降雪芜的意思,她有一丝恼怒,也有几分不甘,“没错,我是眷恋红尘。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要好好活着,只要……”她心伤的看着降雪芜,缓缓伸出双手,握住降雪芜的手臂,“只要你陪着我。雪芜,就算一辈子圈在木棉村,当个无知妇孺,我也无怨无悔。” 降雪芜笑,“子夜,你若是眷恋红尘,更不该留在这儿。” 降子夜情真意切的说,“雪芜,你难道不明白吗?其实……我……”她闭目咬牙,问,“你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 降雪芜波不惊起的答,“我一直当你是妹妹。” 妹妹?她的五指渐渐松开,无力,下垂,妹妹……他总是回得那样快,这是她认识的降雪芜,从不犹豫,从不动情,永远隔世而立,遥听尘音,掌心还带着雪衣的柔温,一颗心却掉进了冰窖,冽烈的怮动。 降雪芜道,“子夜,我们师承同门,久居在桃花源,原本就与人间毫无联系,乱世混浊,你又何必踏足而入?” 降子夜瞪着降雪芜,再也忍不住,“你问我为什么踏足而入?雪芜,你可曾问过你自己。” “你说职责,竹牌是刻炎夕的名字,你的确有职责当她的守护人。舍弃玄星术也是你的自由,我可以不提。但你为她做的,已经远远逾越了你的身份。” “人们都说降先生心肠软,他们怎么知道?你的心其实比谁都硬。” 面对降子夜的指责,降雪芜始终面不改色,他问,“你在怪我吗?” “我一个叛族之臣的女儿有什么资格谈恨。”她说的是事实,她不恨,她只是心疼,“雪芜,你知道的对不对?虽然你不懂玄星术,可你一定是知道的。芜回是你的族啊。你怎么能帮宇昭然灭了芜回?” 降子夜声声犀利,“第一次,是为炎夕不知所踪,你利用天相困住芜回军队,以至殇王大败。第二次,你又作何解释?宇苍武尚知保住他母亲的族落,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随军而征。这个世上只有你知道,芜回部队忌雪。你故意引他们进冰谷,又测得天象,困死大军,只为救宇昭然一人。” “雪芜,难道守护人还得负责还情债的吗?是炎夕欠宇昭然的情,不是你。你若不是逆命而行,师父怎会博然大怒,逐你出桃花源?你的家,你的亲族,都比不上炎夕吗?” 他悠然而笑,翩若惊鸿,“人各有命,她逃不出。我懂了。” 短短的一句,塞住降子夜所有的思绪,她本来还想说更多,她生怕降雪芜不明白。现在,她只能定定的瞅着他,试图在他眼里找出任意一丝破绽。 当是时,雾起生烟,漫过山穹千余里,彩云尽散,霞光荼靡,星光点点,他们伫立在山之巅,降子夜指向天边的一颗星,“这里有最亮的星星,雪芜,你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她。” 她环视星海,静静退开,只留降雪芜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眼眸,如秋声般朦胧, 这里是与世隔绝的村落,他明白,在这儿,他等不到她,她不会来。 那一天,遇见她时,她站在皇帝的身边,宫廷繁杂,她是唯一一道清澈的光。 她可曾记得自己?他就是跟在桃源先生身边的白童。 第一次,他至雪峰看雪,受不了盅惑的伸出手,他多么想碰一碰那纯然的冰花,那是钻心刺骨的疼,血液从他手心的第一寸毛孔里迸出,连同那少女的面容烙在他的心底。他要记住她,一定,要记住她。 他也曾如子夜一般,不愿听命所为,那个少女是他全部的希望,他既然抽中刻有她名字的竹牌,就必要助她与命一博。 可惜,送她入途的人竟然是自己。 如果,他没有邀炎夕去雪峰看雪,她就不会遇见不该遇见的人。 恍然得知,他已无能为力,心里冰凉,他不知那是什么。 想起,雪峰的那一幕,她的笑,她的美,她奔到自己的身侧,对他说,“我陪你站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怎么知道呢?她和雪一样,是他的宿命,他得不到,碰不着。 收起伞的那刻,他明白了,原来,世上有比雪更美的东西,那是她对他的信任。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逾越了自己的身份? 也许是在她放心的把手放在他掌心的那刻。 也许是在桃源的竹林里,听见她说要和他并肩而行。 也许是子夜立在院中,悄然对他说,“她的命,是夕颜。” 他屈从于自己的命运,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不能,绝不能是夕颜。 夜阑人静,降雪芜吹起玉箫,静缓如泉,飘至谷中每一角,他并没有往天上看,夜空下,他朦胧的眸子逐渐明亮,灿若星辰。 丹姬曾说,他不敢表露心迹。 并非雪芜不敢,而是他早早知道,他和她,还未开始,已经结束。 他只想守着她,一直守着那个离她的心最近的位置。 雾海汹涌,起涨间,化尘而去。 我只愿当解语,只因解语知你心。 (本章完)   红颜花焚 问冬时,时日不尽无箫歌。 悬空的手肘一抖,宣纸上散开红渍,炎夕搬回清凉殿已有一段时日,关外来函,北歧的大军正与东岳在冰谷对峙,冰谷依着险峰,对东岳来说,有利无害,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她蹙眉又看,眼下的折子是由骆尉所呈,两月前,她派刘纯出使西朝,快马送书于京,西朝的回复相当暧昧。 她揉着眉心,那个男人,她是熟悉的,他图霸业的决心绝不逊于宇轩辕,这样犹豫实在不像他。这又是为什么? 她的处境实在尴尬,西朝的权柄实际上已在李宙宇手中,他若是与北歧联盟,东岳必败。目前,西朝尚避战而外,可是,他会轻易错过这个好机会吗? 这里里外外的断层怎么也连不上?她缺了什么?那是什么呢? 今天晨晓王肃入宫,炎夕略代问候他的夫人慧谦。 王肃道,“公主,孙将军归朝了。” 孙翼自那天在法场上劫住子雁,就一直留在将军府,朝野传孙翼追思亡妻,立志为其亲自守陵墓,几天后,又返回吴郡,灵潮后来追去,现在,孙翼回来了,灵潮又去了哪里。 子雁笑道,“怕是得不了孙将军的心,小公主生气,游天下去了。不过,公主不必担心,孙将军有命人保护她。” 炎夕问,“王大人,近来可好?” 王肃道骨仙风,回道,“王肃一介散官,愈是清闲,愈是好。陛下出征,朝内如此太平,也是幸事。” 王肃并无可疑之处,他是散官,手里的权力极其微薄,尚做不到瞒天过海。 午膳后,炎夕称身体不适,子雁请来了窦清。 “窦太医,你本来是状元之才,短短几年便能入主太医院,也属难得。”炎夕盯着窦清。 窦清的指按在悬丝上,“公主,你是烦心忧疾,待我为你开副安神之药。” 窦清一边解线,一边道,“当年,我拜入一位高人的门下。” “高人?”炎夕紧张的问,“他是谁?” 窦清道,“她是女子,年纪与我相仿,说来惭愧,我还略长她几岁。” “是女子啊。”她还以为…… 窦清圈起红线,线头缓缓上移,“女子也是奇人,我遇见她那日,正逢她替妇人把脉,她把出了那人是喜脉。” 这有什么奇怪?大夫若是把不出喜脉,才是奇事。 窦清装好药匣,他好像猜到炎夕的疑惑,“她还把出了那妇人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他本是不信的,巧的是那妇人肚里的孩子是双生子,彭宇从未有过新生的双生儿。 最后一个人,也没有异象,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有古怪,她正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束缚着,寸不难行。 炎夕掰着手上的金锦奏折,望着一排排官名,她低呼,“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殿内空旷,不断的回音,不久,门“吱呀”一声。 冬阳的强光射来,她眯眼,从袖里取出信笺,大声道,“来人。” 殿门外几个脚步声传来,子雁也听见了,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带头走进去。窗子没有完全闭合,细缝里,起身的炎夕,将信压在妆盒底下。 “公主,您要移驾?” “这清凉殿不干净。” 婢女甚是不解,她日日清理,地上连粒灰都没有,怎会不干净? 子雁扫她一眼,婢女忙垂头,挨挨得退下。 炎夕只说,“子雁,今夜我在龙玦宫就寝。” 子雁明白,回道,“是。” 龙玦宫,但凡婢女,宦臣,侍从都不得入内。炎夕凌步走近子雁,没有多看什么。 窗明夜白,碧蓝的上方是无穷浩瀚, 轩辕,你此刻的处境是如何?也像我一样被人困住了吗? 她垂眸,秀美的眼睫拂下半排弯影,像彩蝶的羽翼,水落石出,就在今夜。背后那个高深莫测的人,她要一把揪出。 ----------------------- 铜影几疏,夜色祥和,妆奁吱吱移动,寸寸挪开,一步一顿,可见主人行事小心。 那信笺薄如蚕丝,果真在此处。她正欲伸手,突的,手腕被扣住。 月光拂来,射破寒葳。指尖一抖,纸垂落地。她膝下无力,跪地不起,手却挣不开。 “公主……” 炎夕硬逼她与自己对望,她本是不信的,行出龙玦宫,却见清凉殿的侍女纷纷撤去。她躲在屏风后,看见的竟是自己的近身侍婢。 子雁匐在地上,心念不忘的却是那信笺。 “是谁?”手力加重一分。 子雁神情复杂,只道,“公主,奴婢只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是么?”她松手,拾起信笺,拆启,又点了烛火。 殿内通透,炎夕面色苍白,纸上亦无一字。子雁踉跄后退,已知自己无路可走。 “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恩情么?”她逼近子雁,怒极道,“你帮着谁,竟把我困住?” 子雁声泪俱下,实实磕了好几个头,“公主,你便是杀了奴婢,我也无话可说。只求公主,当作什么也不晓得。” 炎夕震诧,满殿顿时充满诡异的气息,她想再问时。 忽来一道强光,几道人影团团围住内殿。旷殿突然变得狭小,子雁大惊,松垮在地上,炎夕回头,光影当中的那张面孔甚是熟稔。 孙翼,宋玉带着十余名心腹,就站在殿门口。他们表情严肃,宋玉眸里徜着无奈,过去扶起子雁,似想说什么,但终究开不了口。 炎夕的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一阵刺痛。 孙翼按剑先是一跪,“公主殿下,今日起,请您禁足于此。” “禁足?”她心寒,蓦的迷眩,不,不是孙翼和宋玉,他们不是。 宋玉叹气,徐步上前,他低头道,“公主,是陛下啊。” 风云变色,一道蓝芒疾速略过,她耳边翁翁作响。原来,那个困住她的人,是他。宋玉,孙翼,骆尉,刘纯……还有,子雁…… 正如那日金銮殿上,他一道旨书便破去她苦心塑起的局面,天摇地动,瞒天过海,也只有他能办得到。 她环视身边的人,试图看穿他们的眼,孙翼抿唇不语,子雁还在啜泣,宋玉讳避的目光,他封锁了一切消息,或者他料到什么。 她不敢问,咬着牙,却不甘心,“战报到底如何?” 宋玉一反果敢,犹豫着,在取舍说与不说的内容。孙翼跪地许久,掌肉紧紧附在剑的镂刻上,他直言不讳道,“公主请静待。” 静待?叫她怎么静待,火光当中,卫兵有序的退散,列阵守在殿前。 宋玉道,“公主,这是陛下的旨意,他为你留了最后一条路。” 最后一条路?她忽然醒悟,怪异之处就在于自己,他四散朝权于心腹,辅敝朝政,她的存在于朝,几近可有可无。如今孙翼又归朝,禁军全由他统领。他早就设计好了吗? “他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若浮水之苇,几近飘零。 宋玉箴口不言,那是万不能说的。 “除了禁足,还有什么?”她问。 无人回答,殿上回响着她的声音,空洞洞的叫人心慌。 子雁不忍,泪越流越多,炎夕瞅着子雁,那样一个清冷的女子哭成如此惨状,手心顿时冒起冷汗。 “你也是受命于他吗?”炎夕问子雁。 子雁泪如潮涌,此刻只能想起四字,“万死不辞”,她有愧于炎夕,这种作法说是受命于宇轩辕,也不全然是,她并不想瞒炎夕,从始至终,她也不愿骗炎夕。所以,她偷偷的进内殿偷信笺,她希望局还未破,至少,炎夕还是自由的。 孙翼恼恨不已,倏的起身,虎眸中有两簇火苗,“我等奉命在此是为何?陛下孤身奋战北歧,西朝的兵马又蠢蠢欲动……”怨不得孙翼气煞,他接了旨书,竟命他从吴郡带亲兵返朝都。灵潮不甘,直直就骑了宇昭然留给她的乌骓赶赴前线。 宋玉扬手挡住孙翼,斥道,“陛下留你我在此,自是有要事。”这节骨眼上,二人却吵了起来。 孙翼欲带兵后援,宋玉自然心中清楚。 他抬头,众人失控,炎夕却沉静如斯,她出乎意料的妥协,挥袖遣他们离开。 宋玉觉得怪异,但见炎夕甘于禁足在清凉殿,也算顺遂,此刻是非常时期,他纵是慎静之人,也不能做到面面俱到。 残留一丝疑窦,宋玉遂命子雁每日照顾炎夕,子雁拽着宋玉的手,宋玉拭去她的眼泪,“别再哭了。” “宋玉,接下来要如何?”她问。 宋玉笑了,坚定之中,有一丝芒凉,他握紧子雁的手,“事到如今,我们已无退路。陛下放了你,为的就是今天。子雁,清凉殿不是凤凰的栖所,它困不住公主的。你千万不能心软。现在要做的是好好的照顾公主,陛下最后的密笺里,只有四字。” 宋玉打开子雁的手,慢慢在她手心一笔一划的写着—“保她平安” 火把炙亮,他仰头望这清凉玉殿,只盼远方还有一线生机。 大殿中只剩炎夕一个人,她想转身一步步走向榻,却发现自己失了力气,胸膛中有一股不安,有一股愤恨,更有,无穷无尽的伤痕。 宇轩辕啊,宇轩辕,你又设计了我。 你又骗我。 你答应过我,你会平安回来, 你是君王,怎可失信? 她伸手,晶玉白皙的尾指还存有他温度的记忆。 她的袖略过一尘不染的私俱, 他早计划好的吧,每日有人清扫此处,等的是今日将她禁足于此。 这局他是费了多少心力,连个亲信之人,都没留给她。 “嗒”的一声细响, 手背上一热,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如果天下和你,我只能保住一样,我会选你。” 喉间一呛,还来不及捂帕,那水纱上已是滴滴溅血。 她无声的阖上眼,她懂了。 他会保住她,然后,用自己换天下。 他怎能这么残忍的对她呢?她还没来得及证明她是爱他的。 她从怀中抽出他所写的纸帛,冽犀的咬破手指,在“皇后阙”的边上,写上“延曦公主”。 她还是延曦公主,她,永远都是他的妻。 他承诺过的,春天,他要陪她去木棉村。 以指拂字,炎夕喃道,“宇轩辕,你敢失约,我绝不原谅你。” --------------------------------------------------- 檀幽如烟,袅枭而起,子夜躬身,送走最后一名小儿,弯起的眼眸漾满春意,她捧了菜肴,置在竹案上,青竹映白盘,野香飘入鼻间。 他唇边的笑痕是她惯见的怡淡,似菊不艳。 她托着下巴,痴痴望着那男子。 多少次,多少年?从她握住他名字的那刻,她再不愿放手。 入桃花源时,她还小,隔世神地,樱粉飘舞,他背对着她,秀雅的身姿淡在雾里,那曲箫声,绝尘而出,她的哭声嘎然而止。 红透的眼眶映满他的容颜,淡得出奇的笑,似真似幻,他告诉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是无家之人,她的父亲先是失职获罪,被族长囚在暗牢,后又越狱而逃成为叛族之臣。 晚光疏霞中,有片樱粉落在雪芜的眉心,她伸手,欲摘去,他却生生躲开,那一瞬间,心,停跳了半拍。 一次又一次,他似是有情,却是无情,他那么近,她连碰触都不能。 反是那画纸,白澈通透,引得他一遍又一遍的抚触。 是失落,是不甘,长大后,子夜才知道。 “子夜,你怎么不吃?” 子夜恍过神,点头应了一句。她不由一笑,降雪芜近来不问夕颜的长势,想来,他是真正回到原处了吧。 他是在对她笑,他对万物,始终限于一笑,他说,“轻装而来,绝尘而去。” 那才是雪芜,一个真正的桃源人,踏走在红尘的边沿,永不带世间的浊污。子夜道,“明日我要出谷。” 降雪芜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太多表情。 子夜补充一句,“这是最后一次。” 降雪芜为她倒了杯茶水,冰样的眉棱泛起暖意。 子夜笑了笑。只要他陪着她,当妹妹又何妨?这句话,现在她不说,与降雪芜对视,她几乎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烟雨重重,降子夜缕下一丝发,平凡的面容因为笑而光彩绯然。 才进木棉村,就见五娃惊喜的奔来,着实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失去平衡,一个踉跄。 “这是怎么了?”她笑问。 五娃奇怪的说,“降姐姐,好些日子不见你了。想你呗。” 子夜拧拧他白嫩的小脸。 五娃好像没在听,他小脸一皱,“怎么不见先生和你一起回来?” 有如雷劈,降子夜蓦的怔住,她连问道,“什么回来?五娃。” 小孩子被吓到,怯怯的说,“先生走了,你不知道吗?” 修竹藏风,哗哗的掀起风粒,门扉被启,疾风嚣张的往里卷,翠衣无白相映,甚是寂寞。稚童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 “先生教我们画星星啊。” “降姐姐,你瞧,这几颗星星是庙会时,我在村外画的,先生可喜欢了。他让我常常画给他。特别是最亮的那颗,还说要对着月亮的位置画。” ……“特别是最亮的那颗,还说要对着月亮的位置画。” 他知道了,原来他早知道,她迈不出步子,无力倾身一推。 门“吱呀”一声, 香散,院落那片樱绯化作黑污,红颜遭火,原本成片的白英被人焚毁。 她“啪”的扣紧竹扉,下意识的收紧指甲,竹节坚固,尤韧相抵。疼痛,钻心的疼。 降雪芜……降雪芜,心里喃着,嘴里竟不自觉的说出来,“你骗我……” 笑了两声,却哭出来,泪似血,滴滴锥利。 是谁先骗了谁,她声嘶厉竭,想喊,又哑然无音。 她记得那么清楚,唯一一次,她抓着他受伤的手,那一碰,深深撩起她心底的湖泊,他没有逃开。她一直不知是为什么,如果可以,她宁愿永远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降雪芜,时年十六,遇延曦公主于西朝皇宫。” “而后,于雪峰观雪,情自难控,被雪所伤。” 明知会伤,却又碰它,皆因……情自难控。 忽而,眼前是他的笑,“人各有命,她逃不出。我懂了。” 她逃不出,所以,你焚花表志。 有月难圆,蜷在地上的身影好不孤单,暗夜袭来,有双手牵她入怀,那人微弱的叹息,只有两字,撞进她的心骨,“何苦?” (本章完) 弦音:映日 日斜阳,乌鹊南飞不恋北。榕树千千,庐下茶僚的生意甚好。我聚神,只听那声洪如钟,“天下再玄,玄不过秦门,那些个杀手们来无影去无踪,不待你眨眼,人头就不见了。” 哎哟哟,大白天的,瞧他说的是什么话,我心怜他对面的小姑娘,脸都白了。 “大……大叔,我没犯事,他们怎会取我的命呢?” 老头似是醉了,有些不耐,“这可不好说,我邻居的亲戚在琅琊也是普通人家,莫名奇妙的丢了命,也是秦门人所为。” 我思量再三,想不出所以然,决定听下去。 老头越说越上瘾,小二也来凑数,打趣道,“姑娘,凭你这相貌,若是不走运,碰上那些大爷,软言几句,指不定能脱险。” 那姑娘并不生气,脸却红了,“你又胡说什么哪。” 荒谬啊,我们是杀手,不是采花大盗。 我裁片叶,决定教训教训他。 风吹,手风。 “哎哟。” “小伙子,你怎么流血了?” “有刀,有刀。” 茶僚乱成一团,我只管纳凉,好不悠哉。 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腿边一疼,我作势便要反击,“咕碌”,发出声音的是圆石,好烂的暗器。收住内劲,我皱眉往下看去。咦?不正是那个长得干净的小姑娘么?打了个哈欠,我坐起身,榕枝盘峨,百年大树之上,还是头一遭有人发现我。 肘支下鄂,我问,“姑娘,有何贵干?” “你伤了小二,得赔药钱。” 哟,口气不小,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还是位姑娘。我“嗖”的一声落地,她似被吓到,身子明显僵了僵。 果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我慵懒的俯视她,“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伤的人?” “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睁着眼说瞎话,以我的修为怎么可能被窥破,别说一只眼睛,半只眼睛也不可能。 她仰头,气势比俯视着的我还大,我恍过神,入目是张雪白的掌心,莹若蝉翼,“一共是十两。” 反了吗!十两?那小小一道伤口,随便一捂就没痕了,她竟敢向我要十两,如此明目张胆的勒索,我不过才离开朝都数月而已,她是从哪儿冒出的恶霸?还是个女恶霸。 “天子脚下,姑娘此举不妥吧!”话从牙缝里挤出,我努力维持自己温文的形象。 她晃晃手,不耐道,“那小二是我大哥,公子,你若不信,就跟着我们去药庐呀。” 谁有空啊?日落时分,我与师兄有约。一时错愕,我纳闷了,嘿!我干嘛和她废话这么多。 她笑得狡猾,不带媚意,却与方才温婉的模样,叛若两人,“你不是想赖帐吧?报歉,我不接受赊帐。” “小姑娘,你活着不耐烦了吗?”我挨近她。 她眨了眨大眼睛,无辜得很,“公子,原来你没钱啊?我看你长得一表人才,绫罗在身,以为你是富家公子呢?”稍一转,她用盯乞丐的眼神往我身上扫,扫得我火冒三丈。 日落仅一线,不能再拖了。 她佯佯的还在笑,越笑越甜,我也啧啧寒笑,她大约不知道,我动一动手指,便能令她死无葬身之地。我一向是静忍的人,但不代表我没有脾气,哪个师兄不知道,我汶日什么都吃,唯独不吃亏! 银光一闪,也不知源从何来。那姑娘笑如曦朝,“还是你的朋友为人干脆。” 我愤恨想,什么曦朝,根本是笑里藏针, 没功夫理她,我忙随来人隐入旁丛,恭敬道,“师兄……” 朔容挑了眉,柳样的墨梢顿生幽波。 我心一寒,大觉不妙,这人……恍惚间,绿丛前传来细响,我寻声而望。 “十两?”小二低头犹豫,有些不好意思。 本来嘛,就那么点伤,好意思收我十两? 姑娘道,“不用担心,我早知他有急事。” “你如何得知?” “察颜哪!他时不时的瞄向圆日,脚下步伐凌乱,定是与人有约。就算他跟着我们,我也有办法对付他。” 我好奇,她说话时,表情笃定,胜券在握似的。 这一听,险些吐血。 “我身上有迷药。” “迷药?”小二难以置信,“姑娘,如此不好吧?” 那女子脸上先是一阵严肃,“小二哥,平日你对娘十分照顾,我对你好是应该的。银子不多,就当作是还你的吧。” 说得好听,用我的银子做人情,居然还嫌不够多。 我一时矛盾,事实上,也的确不多,不过区区十两。 刹那,她的眼眸生动起来,“况且,我最讨厌那种躲在暗处的人,阴险毒辣。算他走运,有人替他给了银子,要是真被我用药迷倒,我一定要剥光他的衣服,再把他扔到大街上陪乞丐。” 阴险毒辣?她居然用这四个字形容我,秦门里,我是最光明正大的那个。就连当初对朔容,我也是磊落的下战书,回想我宣战时,朔容一脸冷然,啜茶道,“可怜你的头发。”没错,我的宝贝头发便是毁在他的长刀之下,整整三年。 三年的怨恨,终究敌不过现实,我最后放弃了,那把狼刀原来割起头发来,也是锋利无比。结果是此事成为秦门众师兄的笑柄。而我,乖乖的“从”了朔容,不是我没骨气,只是,只是……我怎么能再当秃头呢? 难怪圣人有言,最毒妇人心,她最后的那句话比狼刀还狠,她当秦门的杀手是小猫小狗吗?迷药?填牙缝还不够。 朔容道,“你迟了。” “师兄,不是。我……” 朔容补充,“那十两,你不用还了。” 我不解。 他微勾唇角,“她最后的那个主意不错。十两买个新办法。” 我背脊凉了,朔容……在开玩笑吗?不可能,他那么认真的人。 “师兄……我回去一定还你,十两,不不不,一百?一千?一万也没关系。” “下次还敢失约?” “不敢不敢。” -------------------------------------- 杀手这一行,没什么好的,就是杀人方便,秦门也没什么好的,就是你想杀谁的时候,谅他躲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他揪到你面前。 论情报,朔容为天字第一,我是第二。不晓得她的名字没关系,有画像,还愁找不着人么?放下笔,我对这画甚是满意,没有十分也有九分。 我卷了画纸塞进千筒,丢向金漏,微响余震,三千机关同时相启,闪雷飞迅,秦门的耳目广布天下,她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懒懒斜靠在榻上,一边摇扇,一面想着抓住那个死丫头后要怎么治她。 忽的,耳后一紧,我捋过黑发,有人娇声道,“呵,汶日,你总算回来了。” 她说着说着便又扯了我的头发在手里把玩,一脸倾羡,“你的发,真美。” 我的嘴角抽搐着,却不敢发火,只因那人与朔容有关。 我抓过自己的头发,离她远远的。姿华公主抱怨道,“真小气,摸摸也不行。” 我笑道,“我哪敢啊?” 她挑了眉,瞧我几眼,脸色忽明忽暗,而后,阴晴不定,她问,“明日比武,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比武关我什么事,我这个人最忌打打杀杀,我正好排辈最小,输了也不丢面子,杀人的事由别人来干就好了,我做做小跟班,打打杂什么的,米虫的日子乐悠悠的,犯不着那么累。 我答,“反正我也赢不了。你的朔容真强哪,连大师兄都甘败下风。” 她一笑,眸里有丝骄傲,我看不见女儿家的羞赧。 我又摇起纸扇,微风扑面。 这秦门里的人谁不知道,姿华公主是主母的女儿, 当年我还未入门,听说,那会儿的阵仗像极了皇女选婿,天作媒。大伙儿都戴着面具,就看公主选中谁。 在秦门,无人不知,朔容是姿华的,第一次比武,公主背着朔容暗里对我们说,“谁敢伤着我的朔容?我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我再看姿华,也不知她有什么能耐,朔容短短几年拼了命的练武,刀山剑岭的,还曾踏过千道利刃,想想就寒心。换作我,杀了我,我也不干。 汶日我啊,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不介意当个祸害,人家都说,祸害留千年嘛。 我眯着眼睛笑,人生静好如春,日日尽逍遥,岂不快哉? 再隔几日,我师兄朔容在竹风里吟诗,我揉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发梦。他顿足,一道竹叶如流星般驶来,幸亏我躲得快,不然真是死得冤枉。 朔容耳后微红,我探头一瞧,扇击了几下绿竹,调笑,“朔容,你一个大男人读什么女儿经呀?” 他窘了,半晌后,还是问,“此句何解啊?” “算你问对人了,我功夫不行,脑子好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兮……”我都不敢往下念,头皮麻得慌。憋不住了,我笑得前俯后仰,说道,“师兄,原来你对公主有那个意思。” 他微愣,转瞬抽出一纸画,“你又如何?这姑娘挺面熟的。” 我的脸僵住,莫名有些烦躁。 朔容将竹册塞进我手里,我“啪啪”的翻了几章,嘀咕道,“最易打动美人心的《关雎》,窕窈淑女,君子好逑,听过吧。比那《子衿》强多了。” 见他的脸越来越沉,我忙改口,“好吧好吧,《子衿》比较好,是最好的。”真是没志气哪……算了,志气也不值几个钱,保住我的小命比较要紧。 流澄归位,已是夜来。 他对我说,“那女子就在你身边。” 身边? 朔容严肃中竟有迟疑,他似在叹气,“或许今夜,你能见着她。” -------------------------------------------------------------- 那个如狐狸般的少女指着我,“我就要他。” 我差点要厥过去,不要啊……前几日,还在想要如何整治她,形势竟在一刻间急转直下。我白了脸,朔容表示无能为力。 主母道,“汶日。” 我认命往前一步, “她是朝若。记住,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主人。” 短短一生,就此命定。 人一退散,我和她穿过竹林,朝若停住,转身,眼睛里是星星的光芒,银色的,异常柔和,她很和气的问,“你有话说?刚刚娘娘说,你叫什么……” “汶日。”我答,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心情极好,呵呵笑了两下,“你想知道什么?我来猜猜,你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刚才我装作不认识你?” 她负手来回的走,“我是在担心啊。要是选不了你怎么办?” 我的心怎么突然冻凉凉的? 她慢慢的靠近我,笑得灿烂,“我最讨厌你这种人,躲在暗处,阴险毒辣。”她从袖里取了画卷出来,交还给我,眉眼翘起,“你不是想找我么?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流年不利啊,想起那妖女最后的话,心中便有熊熊烈火,算她恨!如此一来,我只有输的份, 我虽是不甘,却不得不保她周全。 百无聊赖,我撑着额头,准备小憩片刻,忽然肘上一疼,我睁开眼,日光璀璨,她执着墨,说,“谁准你睡的?” “哎,你自己笨,还怪我?”我真想掐死那女人,接着我笑,“想不到,你这么大一个人,居然不识字?” 她的窘态被阴寒取代,出乎意料的安静,她继续写字,其实,字体尚算工整,她是个极聪明的女子,若是平时,免不了要与她吵一架。今日,她格外安静,阳光就那样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那双眼睛,是婴儿般的清澈明净。 午去无声,我们第一次这样相处,她温婉如同初见那时,我将扇尖抵在某处。她有礼问,“何为《关雎》?” 我告诉她,“此为男子表白所用。” 朝若紧紧盯着几行字,神情专注的抬头看我,她肌肤白皙,既不妩媚,也不出尘,她笑,“我很喜欢。” 我尴尬的移开视线,撩了简竹,咳道,“小黄毛丫头才看得上。”随继吊儿啷当的侧身倒在榻上。 她没说什么。我感到背上沉重一下,估计又是她拿简子砸我了。 不由自主,我弯起唇角。 -------------------- 夜幂压压,我坐在延庆宫的殿顶上,闭眼凝神。 瓦动,我翻身下跃,黑暗中,那人影如电闪驰跃,错开我的身体,无数光线从刀尖迫进我的眼,我衣袖上是断落的青丝,出招间皆是静谧,杀气四处弥开。 我终是不敌,眨眼间,他已直逼床边人。 我身子一抖,“不要!” 那人定住,刀锋“欶”落,穿透檀床,她一口鲜血是为余力所伤。水纱上点点红渍,我仿佛从高处坠落,被人接住,却惊魂未定。 他动作极快,抽刀离去,我已知道他是谁,他也从未想过隐瞒。 那人,便是朔容。略带隐忧,我望向朝若,她处处与姿华作对,姿华的忍耐恐怕已到了极限,可我什么也没告诉朝若。 我想扶她,却被她愤恨推开,她狠声道,“汶日,我要你变得和朔容一样强。” 我惊异朝若的聪敏,她如何得知那人是朔容?同时,心生无奈,要如朔容一样强,谈何容易? 主母鞭打朔容,因他伤了朝若,姿华以为朔容只是受了皮肉伤,她并不知道,朔容事前饮了毒水,加之外伤,任你是一等一的高手,也需半年复原。 那夜秦门大雨倾盆,姿华走后,我去见朔容。 朔容虚弱无比,气若游丝,我心虚不敢看他。 他说,“汶日,我那么做并非是为了你。” 我诧异。 朔容浅笑,眉宇间如是忧絮,“你的为人,我是最了解的。凡事都想两全,对么?” 不错。是我将此事告知主母,朔容要杀朝若,从此,姿华再不能危及她的性命,也是我告诉姿华,朔容正在受刑,她赶至秦门,朔容才及时获救。 我笑,“你又是为什么?你懂易容之术,隐式藏招,要瞒过我,何其容易?” 朔容咳了一声,眼光明亮,我们四目相投,他眼底的神秘是我能力无法企及的一处,“今日我手下留情,答应你,放她一命,他日,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好。”我不假思索的答应。 他神情平静,似乎已经料到我的应允,他低喃什么,我并未听清。 --------------------------------------- 秦门里是永世的平静,我和朝若仍是不时吵闹,她对公主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姿华自从和朔容去过一次南显便欲罢不能。 春暖花开,此时的烟江水该是澄碧薰清吧。座下的金龙忽吐棉卷,此书寄于朔容,红敕上印是为急件。他不在,我决意拆启。 大内皇宫死士欲杀朝若。 ----------------------------------------------- 如何救她?我思量再三,决意易容前去。 野乡之外,有桃林一片,黄草庐里,她正忙碌着,宫女省亲都要归家,朝若也不例外。妇人慈蔼,却面如死灰。 朝若并不知是我,她谢过我以后,便快快隐开。我低头笑,这张脸十分普通,往日,我也常易容,特别是去烟柳巷时,那些女子如狼似虎,看见俊俏的公子忙不迭就扑上来。 我骗朝若,我是新来的教书先生,第二次见朝若,她娘死了。 朝若将她葬在桃林,并未落泪,几日后,我见她在桃林后的竹亭里,便走了过去。 她才不过十六,樱粉飞舞中,身如飘燕。 朝若正练字,模样是我记忆当中的认真。我有许久未见,只因我是汶日时,总不敢这样盯着她看。 她认出我来,我装作不知,从她手里接过那则女儿经。朝若道,“先生喜欢哪首?” “自然是关雎。” 朝若欣喜,“我也是。先生喜欢哪句?” 我浅笑,举笔蘸墨。以往我教她习字,用的均是楷体,笔锋稍转,字迹如风,行云流水。 几片桃瓣飘过她的云髻,又被吹至我的发尾,最后落舞至墨上。 她幽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又读了一遍,不知想起什么,脸上有些许微红。 美人醉颜酡,墨渍已干,我将纸笺折好,双手逞至她面前。 那道红晕,艳色更深,她有些许犹豫,终是接过,她问我,“我们会再见面吗?” “会。”我嗓音柔软,夹有难以自持的温柔。 回秦门时,柳落如絮,姿华挽着朔容的手臂,他们旁若无人的亲昵走在一起,我撩开翠条,站在孤树之下,静静凝望。 不论对我,还是对朔容,这一天的风都是新鲜的,并且无可替代。如罂栗般令人食之上瘾,河江水涨,圆阳无痕坠落,似朝似晚,我闭上眼,仿佛见她还在桃林中羞涩的微笑。 她还站在那里,而我不能相陪。 有人说,我的眼睛像极了女子,杏眸皓颜,乌丝亮锦,是那种阴柔之美。我再望水中倒映,缓缓撕去人皮,为何再见自己如此陌生? 很久以后,我到了西朝,那是低光渐残时,我躺在树上。 池畔的男子面如冠玉,他行姿温润,似水一般,他问她,“你为什么喜欢我?” “你令我想起一个人。” “谁?”男子含笑问。 她说了什么,他并未听见。 接着,他们继续说笑,言谈之间,她脸上偶露的红晕是那样的迷人。 轻云蔽月,拂过我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当初是甜的,如今是苦的。 我抬眸,月色甚好,不由得想笑,朝若她说,“他是个教书先生,和你一样温柔。” 春到,桃花依旧笑春风,你可还记得,我曾送你的那句《关雎》? 玄门异事 那妇人慈貌安祥,盈盈立在黑雾前,唇边有笑,却不入眼底,“子夜,你移植夕颜花到此处,精心布阵,是为了骗住他。对么?” 降子夜笑了起来,眼睛还是肿的,“降雪芜何须我骗?他早早就已堪破。”话里带着怨气,心上却是疼痛。 那说话的妇人便是竹笙,降子夜是她看着长大,原本情同母女……降子夜的神情甚是冰冷,是原本,她捡起绿帕,还给竹笙,动作疏离幽淡。 五行八卦,奇阵布环,她降子夜也是步步设计,不过是想和那人朝夕相对。 竹笙动容道,“子夜,他并非早早堪破,你怎么忘了,雪芜从未修过玄星术。”广袖一拂,竹笙抬首,“这星辰于降雪芜只代表一个人,他又怎么知道你在做什么?” 降子夜尚显稚青的面孔陡然苍白,掐断竹笙的话,怒声道,“他心里想什么,不用你来提醒我。我也不在乎,我只要他的人,不要他的心。” 留住他就够了,无心又何妨? 竹笙长叹一声,只能幽幽看住子夜,降子夜茫然一阵,“豁”的撕破竹障。 竹笙道,“皇城有灾,他定是要走的。” 降子夜诧异。 竹笙并未错过她恍然的迷失,她眯了眸,沉沉想了片刻,“你……子夜,你为什么?” 降子夜慢慢的说,“竹笙姨。”她蹲下,捏碎未化的白瓣,“我早就不修玄星术了。”所以,她才骗降雪芜到木棉村,费尽心机,想不到,还是…… 竹笙亲近子夜,她不过是双十不到的女子,竹笙眼里满怀同情。降子夜不再排斥她的碰触,“我十二及签,万千当中选中他,他对炎夕怎样,我就对他怎样。” “你也是聪明人,如此又何苦?”竹笙明白的说,“若不是你回芜回挑唆,助他们起事,宇昭然又怎会自请出兵?” “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就是要师父逐他出桃花源。”子夜死盯着土焦,笑如寒殚,“我不像你们,要求情爱,我只要降雪芜活着。” “竹笙姨,我不想骗雪芜。可你知道吗?”降子夜阴凉的凑近竹笙,声音冻凉,“玄星说,雪芜会死。明年春时前,他必死。” 竹笙双目圆睁,降子夜的笑越发冷了,“他将在桃花源重伤,死于雪峰之巅……” 竹笙躲开,将降子夜拉起,她缓声道,“这道奇阵,困锁星辰,书载用桃色,你改由夕颜,配以木棉的地势掩缺,也算毫无破绽。” “你想知道,为何雪芜能识破你的阵吗?” 降子夜身体颤抖,只听竹笙语音凄凉,化风而袭,“只因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啊。” 数百年前,桃花源地是世人未知的神土,由先秦国师据五行所察,它与世隔绝,又与世人息息相关。先人玄命测世的本领,旷古流传,由易象至玄星,由前生至宿命,那一款娓船琉台,玉竹桃纷,比过皇家天廷殿宇。 竹笙道,“我们之所以存在着,是为引世进入它既定的轨迹。” “多么道貌岸然的理由。”降子夜愤然,她握拳,神色转为冷冽。 “子夜,别忘了,你一身本领是何人所授。” 停在院中央,降子夜没回头,“子夜我只忠于自己,忠于雪芜。天赐我修玄星术,难道不是叫我逆命而行么?雪芜不会死,因为炎夕注定薄命,而我,便是引她归途的那个人。” 即便没有亲眼看见降子夜的表情,竹笙亦能感到那愈发坚毅的决心,彼时,她也是如此,如此倾尽全意的对那人。 竹笙再遇子夜时,已是许多年以后,曾经,那稚真少女偎在她怀里,和她共赏一轮澈月。她万想不到,短短数年,那少女竟有这般凌厉的姿势。她灵透的眸底,妖异之色越显清明,竹笙第一次觉察,是降子夜从芜回归来的那天,她的表情除了一丝冰冷之外,更有一丝放松,竹笙了然,那冰冷是她对族人的决绝,揭启宇苍武之死,再施以往日皇后之恨,芜回全族奋起,誓死伐战。 方才一番长谈,竹笙才明白,那丝放松,原是为了降雪芜。 先秦人相传的玄法精粹皆归星相二术:一为玄星,玄星出,世间命,尽在掌握。二为测意,测意深,解语知人,融芳永世。 但凡听闻的人,大约都会舍测意而选玄星,毕竟玄星是大法,通彻天下,无所不知,而测意只为一人而已,偏偏这二法,只能选其一,有了玄星,再不能习测意,如同不归路,走上后,再不能回头。 桃花源伊始,只有桃源主人方能二术选一,习之,先祖竹篼留箱,千百年过后,终是迎来三人同习的局面, 竹笙想不到结果竟是如此。 降雪芜为了炎夕舍弃玄星,已是坚然,而后降子夜也弃了玄星术,辗转波折,世上终是只有桃源主人懂它。 子夜啊子夜,你弃了它,不怕有日后悔吗? 竹笙不禁想笑,弯唇时,舌尖尝到咸湿,她是见过雪芜的,就在几天以前,那飘逸的俊美少年,清晰的双眸如秋色般朦胧,他的笑淡无痕。 竹笙出谷的前一晚,桃绯芬芳,月色如水,雪衣少年笑涡如漩,是不属于桃花源的美丽,那种不完美的美丽。他指着月弦勾勒的那颗明星,“竹笙姨,原来,那是她。” 竹笙惊诧,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笑容,降雪芜幽然道,“一开始,我便选了测意。” 这便是降雪芜的宿命吗?竹笙恍然又看那少年,秋色底下是珍珠的光泽,她从不将高人当高人看,在她眼里,降雪芜仍是桃花源的那个少年,每夜仰首,只要那颗星明亮如常,他即露出笑痕。 竹笙问,“雪芜,你这一走,子夜怎么办?” “今日我欠她的,来日,定是要还的。”降雪芜说。 竹笙答,“炎夕如何?” 事隔多年,她又见那笑,秋波顿起,罗英风华,“若要她还,我宁愿此生从未识得她。” 朝都落雪,降雪芜打着伞,一个人行走,他的背影渐渐模糊,终于消失在古道的另一端,黄昏暮影,竹笙想起当初的自己,也是独自离开桃花源地,走上宿命的道路。 竹笙蹲下,残亘焦土还有淡淡的花香,清浅宛转,阖目,她心中一片酸涩。 很久很久以前,那如灵鹊般的女子,唇畔带一枚涡漩,“这花真香,以后,我生的女儿取名夕颜,好不好?” 指尖稍合,香如末蒂飞,竹笙自语道,“傻阿圆,夕颜长香,阒然凋谢。是不祥的。” ------------------------------------ 隆冬的雪掩半东朝朝都,一倾万里碧山,渲下无数银练,大江淘沙,隔岸驻军,戎装待发。鲜艳的大旗上,盘龙绕转“韦”字,磅礴入风。 随行的宦臣躬身退下,掀起营帐后,尖着喉道,“陛下口喻,尔等守在此处,不得入内。” 端盘上是碎了的宫杯,本需入内报告战情的胄甲兵立即垂首跪地,大声道,“是!” 华光映鬓,似是月仙,萧璃横卧雪裘长榻上,阖目假寐。一帘之隔,韦挚负手回踱。地上半汤醇酒,夹闪碎琉片。 韦挚怒极,扯开珠帘,刹时间,圆珠如急雨般,哗哗下坠,“璃儿,三月之期将至,此战既然未果,不如……” “陛下不必心忧,我自有办法。”萧璃淡淡而道。 昔日柔姬妩媚,二十年来,红颜不改,然意气却尽散。韦挚一腔狂火在瞬间苍息,星星的焦灼着。 美眸微启,萧璃的眼神终于与他交汇。 关于东岳大军的实数一直是个迷团,回报的探子缄口不一,有人说与北歧敌我相当,有人说尚不及北歧军马的一半。 韦挚叹道,“宇轩辕不会贸然出兵,秦门的密探尚遭混淆,所谓空穴来风,也有根本。” “他定是在故弄玄虚。”她太了解那个男人,斩杀忠臣,手段冷辣。至于战报,秦门的密探 从未出过差错,这又是为什么?萧璃细眉折下,仅是一寸,又迅速舒开。 “璃儿。”韦挚临近她身侧,“不如,我们撤军。与西朝联盟已是无望,李宙宇妄想坐收渔利,岂能如他所愿?” 萧璃嗤笑两声,“陛下,天助北歧,才有这百年难遇的良机。” “良机?”韦挚苦笑,“天下苍生当如何?” “那老尼姑究竟和你说了什么?”萧璃气极,韦挚往昔曾往南显一行,那年她孕已足月,不便随行,他参拜南朝皇寺后,玩性有所收敛,她也不再过问什么,哪知往后她的夫君心肠越来越软。 也罢,也罢!他禀性郭纯,萧璃单臂撑起,抵额道, “陛下,仁君何用?霸业方是功勋哪。”说着,顾盼间,眸里掀起薄雾,萧璃坐起身,从枕下抽出厚厚一沓折子,“这些均是近年来群臣所谏。说什么牝鸡司晨,颠覆朝纲。那长孙甫明是个人才,臣妾如何能让陛下诛杀这样的人?因此才斗胆藏了这些折子。”泪下锦湿,萧璃哽咽,“臣妾之心,可昭日月。” 涌出的岩流生生下咽,韦挚心生不忍,拥着萧璃,宽慰道,“璃儿……”韦挚还有犹疑,正欲说些什么,萧璃却先一步开口,“陛下,草原之上,外族势力愈大,犹以胡驽居胜。北歧大半疆土系于荒原,东岳的芜碧恢宏才是我们的归属。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昌州吴氏,他们都在看着,此次出兵也是保我韦氏江山。倘若宇族由此覆灭,西朝又有何惧?况且……”玉手握住韦挚的大掌,萧璃柔声宛转,“你难道不想救出我们的女儿?” 韦挚反扣萧璃的手,颤然道,“是……还有白云,我们的女儿,她还在皇宫内。” “宇轩辕不敢对她怎样?姿华是他最后的王牌。” 韦挚道,“璃儿,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她分明……” “分明什么?”萧璃突然扬音,“情情爱爱那是小儿女的痴话,如果你此时退军,姿华永不得回北歧,待宇轩辕回朝,她的下场是如何?宇轩辕和你不同,他的野心比起他的父亲文昭帝有过之而无不及,再加上西朝那个公主,轩辕王独宠清凉,众所周之,一个女人独居佛堂,姿华即便不死,也等于死了。” 转榻而起,萧璃先将玺印放至韦挚掌里,帛书于手,她跪至韦挚跟前,“陛下,盖印吧!越过天堑江,直击东军!” 红黄相映,韦挚颤手用劲,印迹入目,他仿佛窥得血染千穷山水, 延庆宫的那朵白云,曾经那般纯洁,世上如今再无净土,他孤注一掷,希望来得及保有它的最初,将那朵白云带回他的身边。 -------------------------- 飞云飘,盈水一脉之中,那男子生得极美,阴柔至极。韦云淑由腰中抽出方纱,正正盖上金佛的慈目,她合手,恭敬参拜,走出佛堂。 “父皇出兵了?” 他点头,“再过数日,便能越江直面东军。” “还是瞒不过我娘。”韦云淑长叹,人哪,就是如此,明知结果,却非要一试,才肯死心。她抬眸,看那男子,他入秦门最晚,为人也最逍遥,断断想不到有一日,他会来东朝。 他的发如黑缎般,在日下发着明亮的光,分明是极美的,韦云淑一阵怔忡,见到他,好像看见自己的昨天,那么远,又那么近,还有另一人笑如朔月。 汶日忽然唤道,“姿华。” 两个字却无端令她潮了眼,汶日道,“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来此地。当时,陪你来东朝的不止六人。” 韦云淑的母亲萧璃掌控秦门,当初随她出嫁的官吏皆出自秦门。秦门密探个个身怀绝技,那六人名为护亲,其实不过是母亲安在东岳的棋子,包括她也是。萧璃一心一意要帮韦挚成就霸业,消灭别朝,出兵东岳还有另一个原因,北歧的三大士族日益壮大,草原上又有胡弩,所谓唇亡齿寒,韦挚若是出兵,也能避免北歧国内的一场宫廷争斗,趁势若灭去东朝,联西朝之势,亦或是再与西朝对敌,对韦挚来说,都是极有利的。 可真正的原因,又有谁知晓? 汶日道,“主母派我保护朝若与你。” 韦云淑有一丝惊异,她与萧璃向来母女情淡。 “刺杀失败后,我才离开西朝。” “原来是你。”韦云淑恍然大悟,朔容与她的事轻易瞒过萧璃的眼,当时她便觉得奇怪,原来是汶日在秦门将此事压住。 汶日忽然跪地,他的神情肃穆中带有憔悴,昔日繁华少年,而今就低头跪在她脚边,似被重锁困住,“姿华,我求你一件事。” 他抬头,是乞求的,“秦门令牌可否给我?” 许久之后,韦云淑道,“你要的不是秦门的掌门令牌。” 汶日抿着唇,秀挺的背脊上下伏动,他在发抖,撑在地上的手重重握拳,头顶上,韦云淑慢慢的说,“你想要它,只因它是朝若随身之物。即便是如此,我也不能给你,没有令牌,我怎么调动秦门的人?” 似是剖心,痛楚从胸膛漫至全身,汶日闭上眼,头,越来越低,好像被打进地狱。阳光曝在他身上,那美妙的少年卑微,寥索,苍凉了秋月春风。 他的手指格外修长,是麦色的,肌肤上满是伤痕。只因那人曾说,“我要你变得和朔容一样强。” 她可知道,他为她饮血挥剑,舍弃自由? 她可知道,他为她柔肠挂骨,不再逍遥? 她可知道,他为她所付出的一切,都甘之如怡? 如今,纵是寻到她,再无人能给他答案。 再启眼时,他不由得滞住身子。 韦云淑面露苦涩,手中有一信笺,“这也是她的随身之物。” 汶日用指扣着,将它护在手里。 “当日,朔容为我而死,如今朝若身故,你又当如何?” 汶日起身,他居然轻笑,他笑起来,眉入额鬓,若鸿惊歌。两眼至始至终都盯着那薄薄的信笺。 “你不拆开看看吗?”韦云淑问。她又道,“我是看过的。汶日,我认得你的字。” “她知道吗?”她知道吗?他一直想问,她究竟知不知道。他正正看向韦云淑,“你有没有告诉她?” 韦云淑摇头,“她一直将信笺藏在装有自己生辰的锦囊里。那夜她将锦囊交给我,令牌也在其中。” 汶日异常平静,“也好。这样也好。” 那个夜晚,朝若哭了,她取出锦囊,跪在韦云淑跟前,她告诉韦云淑,她本来是想逃的,可是那人失约了,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教书先生。 “我朝若一生精明,看破多少秘密,却为人所欺。”她瘫坐在地上,“我早知你喜欢宇轩辕,云淑,你信不信,我当初只是单纯的想帮你。” 朝若笑得璨然,眼里还有泪,“你娘尚没想到的事,我都为你设想周全,我号令秦门密探,将此事在一夜之间闹得满城皆知。宇轩辕因此才选了你,一个私奔不成却甚得韦王宠爱的公主。” “这令牌本该是你的。”朝若将锦囊交到韦云淑手里,绳子松开,信掉了出来,“我真喜欢章缓,不是因为他长得美。云淑,他和那人真是像极了。他们的眼睛都长得都像女子。”她捡起信笺,一直拽在掌心,“我也不知为什么,一直将它留到现在。也许,忽然心有不甘,也许……”她对韦云淑笑,“幸而,我到最后,不曾负过任何人。” 她抹了眼泪,倔强的对韦云淑,“你别以为我们从此是一路人,我告诉你,我恨你!我讨厌你。韦云淑,你还是欠了我的。你和你娘都欠了我。” 幸而,她到最后,不曾负过任何人。 汶日几乎快站不住,心上有把刀不停的一下又一下的剜他的肉,鲜血淋淋,那伤,此生也无法痊癒。 韦云淑走后,汶日茫然离去, 此时是冬日,因此安慈宫外排排的桃树还未盛开,汶日跃身而上,待月升起,他才打开信笺,那是他的字迹,尾端的圆痕是那日桃瓣所沾。赫然如目,另一行字尚算工整,是她写的,就在那底下,写上一模一样的诗句。 写字的人很认真,因为两行字的大小几乎相同,间隙也一样,排对下来,一分不差,有一处墨渍略有不同,沉沉叠叠连着半透明的痕迹,是后来染上去的,唯是泪,才能化墨如此。 长指微拧,纸笺猝然冒起白烟。最后一道火光燃却,他却紧紧捏着黑色的粉末,不肯放手。风来,吹散尘埃。他的指节处空留断痕。 由高处向下望,雾蒙的冰湖上,开起朵朵绫花。 人生若只如初见,我愿与你陌路不相逢…… 清凉大火 这是她被囚禁的第四天,夜至时,子雁刚走。透过窗缝往外看,守夜的侍从来回踱步,时不时偶有交谈。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炎夕走到外殿,发现四周光亮非常,火光舞动着,她的影子扭曲投在窗上,红光愈强,意味着殿外的人越来越多,她按捺不住,想开门看个究竟,却感到脚下飘空,一个踉跄,她紧抓住椅柱才勉强站稳。 忽而脚步声如雷般彻想,殿里的烛火突然被熄灭,有人在身后扼住她的颈,她浑身无力根本无法抵抗,只能任由那人将她拖至屏风后。 殿门开了,是宋玉的声音,“进去搜!” 她眯着眼,借光而望,正好看见孙翼,他皱眉踱步,话毕,他问宋玉,“药量是否过重?” 宋玉叹,“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以防万一。” 身后的人捂着她的嘴,她不能说话,他手上有疤,粗糙不堪,从他的身形来看,那人是男子。他虽然箝制住自己,但力道却控制得刚刚好,可见他并不想杀她。 侍从一个接着一个从里殿里快步走出,他们发着抖,跪在地上。 “公主呢?”宋玉问。他又扬声,语带急躁,“公主怎会不在殿里?” 有人粗声道,“属下一直守在殿外。” “统统退下。”孙翼道。 殿门关闭,孙翼挥手,与宋玉交换一个眼神。他步步迈近屏风,翠色摇晃,似是玉碎,那薄薄的竹叶风清画生生被割开。 她还未看清,甚至来不及反应,人已悬空而起,只觉得刀光剑影,那人出招无声,却快如闪电。 “唰”,扉窗四裂,她像稻草一样被他携住,破风而去,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侍从甚至来不及阻拦,亦或是他们根本没有看见。 “不……我要回去。”她咬牙说话,她要回去,她母亲的归山图还在清凉殿。 偏头正正看见那男子的脸孔,他有如女子一般的杏眸,掀月而起时,神态似曾相识。 男子制住她的身体,落在殿瓦上。 “你是谁?” 他说话极慢,一字一句的清晰无比,“我是秦门人。朔容的师弟。”他顿了顿,“是来带你走的。” “不行,我要回去。我有重要的东西还在那里。” “你回不去了。”汶日淡淡说,却见她还没放弃,攀着殿檐,摇摇欲坠。此处是高楼,她莫非不要命了吗? 他抓起炎夕,她还在挣扎,汶日神情复杂,终于妥协,他问了画卷存放的位置,便独自离去。风很大,炎夕不敢动,她就是高喊也无人能够听到,那人说他是秦门人,莫非是萧璃派来的。宋玉又为什么要对她下药?不论如何,先离开清凉殿再说,半路再找机会逃脱。 她等了许久,夜幕更深,汶日还没有回来。 静,只有静而已,忽然一道光亮,乌烟四起,远处原本只有一点微弱的光,接着迅速迸散,蔓延,一处,两处,三处,最终映透整片天空,金灿灿的光芒格外刺眼,她猛的震住,那是清凉殿,是她住的殿。 有人放火,是要烧死她吗?她禁不住往前,殿檐倾斜,她脚下一滑,身体顺势下落,整颗心都仿佛被吊在绳索上。 腰间一紧,那人正巧回来,他恼怒道,“你疯了吗?” “清凉殿着火了。” “我看见了。”汶日面无表情,见炎夕瞪着自己,他道,“你以为是我放的吗?我根本不需要放火。” 她心一凉,“糟了,我的画……” 汶日说,“我到清凉殿时,暗格已是空的。缝阶上皆是尘埃,可见你的画,早就失窃了。” 不可置信,她放好归山图,从未再开启过,怎么可能失窃? 汶日若有所思,弥天的大火连凉风也被灼热,他的话沉重不堪,像大石般就那样迎面压来,“火是宋玉亲手放的,明天,全东朝乃至天下的人都将得知一件事。” 雾色中,有焦土的气味,炎夕退缩一步,汶日定睛看她,“清凉大殿不慎起火,延曦公主葬身火海。” 有人还在进出,侍卫跪在底下,“宋大人,找不到公主,公主会不会……” 宋玉声线平稳,“你们可曾见过公主离开玉殿?” “没有。属下只见一道黑影。” “那是刺客。”孙翼道。 “所幸公主无恙。”宋玉说,“我与孙将军离殿时,公主尚在殿中。找!给我通通进去找。” 救不了大火,满皇城的人都怆惶的不敢靠近,年轻的侍从灰头土脸,火是从里殿出来的,莫非……他对统领低声禀告,“会不会是公主引火自焚?” 火光如妖蛇般在她璀黑的眸心鼓荡,映照她芙蓉般的容颜,汶日站在炎夕身边,似是在等待,他又带她跃上另一座殿檐,那里离清凉极近,近到令她产生错觉,似乎伸手,指尖便能碰到那一道道凶猛的火焰。 不断有横梁塌坍,“轰轰”声直震得人心底发慌,一下又一下,玉帛金丝,绫罗香缠,荃木燃起时,菊味飘散,支离破碎的橘色妖冶萃艳,苍深的殿宇越来越乏空,越来越虚无,最后,终于一声巨响,那是顶梁大柱,由高处摔落,迸裂,已不可形的空壳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汶日挥眸望向炎夕,说道,“世上从此再无延曦公主。” 拨开重重焦土,竟是一门暗道,炎夕诧异,汶日笑道,“真是辛苦宋大人了。”炎夕猝然挣开,“你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你得去问宇轩辕,如果你还见得到他。那个男人真爱你啊,如此妙计。先挖好一条暗道,再一把火烧了清凉殿,从此,你便是自由身。”汶日好心解释,也在心中惊叹。 无数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计谋,命人下药,好将她带走!炎夕忽然恨极了宇轩辕。 “只可惜,天不从人愿,也不知,他算漏这一步会如何?” ---------------------- “报-------” “站住!何事喧哗!”灵潮厉声阻止,士卒下马,八百里急讯,他一共跑死了四匹千里马。他还在喘气,只身跪着。 红敕印,红敕印! 主参军走过来,横目对那士卒道,“皇上才入睡,任何人不得打扰!” “可是……孙将军的急函……” “交给我。”灵潮叹口气。“你下去休息吧。” 主参军犹豫了,“公主要入内吗?可是皇上……” “我自有分寸!”灵潮忽然大怒,渐觉自己语气过重,敛了眉目,她只说,“你也退下。” 她匆匆看完信,摒退了旁人。 前方是沙丘上排布阵法,中心插着红旗。 他只披了件单衣,俊朗的眉微微露出,已经四天未合眼,他的手虽握在剑上,却因为睡得太沉,有人进帐,他都不知道。 灵潮轻唤,“皇帝哥哥。皇帝哥哥……” 他睁启眼,房间忽然明亮起来。拉好黑青外衫,宇轩辕看向灵潮。百种颜色穿过眼底,灵潮藏着信,还维持着跪姿。 “你不打战了吗?”灵潮问。 宇轩辕笑,这个妹妹他一向宠爱,“过几日,便叫人送你回朝。” “我不要。”灵潮说,“我刚来时,你就答应过我,不赶我走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呢?哥哥。”灵潮攸的推开宇轩辕,水灵的五官绷得很紧,“你不打战了吗?哥哥。”她的几个兄弟,论计谋,没人比得上宇轩辕,就是死,他也能生,他是天生的将才,可如今,她却这样问他。 “孙翼,宋玉,子雁,骆尉……哥哥啊,你真厉害,身在千里之外,也能在朝都重重设网,好像从没一个人能逃得出你的局。” 他的肩微微颤抖,若有似无的叹息,那么轻,灵潮听见了,莫名的心痛。 他负手而立,“她不见得不懂。” “你这样设计她,于心何忍?”灵潮快哭了,他的表情越是平静,她越是着急。宇轩辕缓缓的笑,如阳般炽烈,“我生来就是如此残忍。” 他放了炎夕,是不是也放弃了自己? 灵潮心一横,拿出信笺。 “这是急函。” 宇轩辕徐徐开启,他的表情变幻莫测,一点一点,冰山融塌,他的神色,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甚至怆惶。 宇轩辕狠拽住灵潮,“你敢瞒我!这么大的事,你竟敢瞒着我。” “哥哥……”灵潮摇着头,她不敢说话。 “来人!来人!”他骤然松手,狂风暴雨般的吼着。 “别喊了,别喊了!哥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谁借你们的胆子?”宇轩辕捏住灵潮的手臂,力道大得仿佛是要杀死她。 “孙翼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他们怕你无心应战。原以为只是一般的人。哪知查遍朝都也寻不回炎夕?” “只是寻不到吗?” 灵潮不敢抬头,她怕看见宇轩辕的眼睛,她哭着不敢说话。 “我在问你,只是寻不到吗?”他又重复。 灵潮咬牙,匐在地上,“是生死未卜。” 生死未卜?他步步设计,居然只落得这四个字。 臂上一松,她泪眼望着宇轩辕,他的外衫早就落到地上,半裸的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他退后几步,拔出宝剑,寒光四散,剑风冷冽,灵潮哭得厉害,手按在地上,闭着眼睛,不能自抑的浑身发颤,直到地上出现一滩血,从剑尖一直往上望,只见宇轩辕单手握住剑身,注视了它片刻后,他仰天狂笑,野兽一样的悲鸣,“我还要它做什么?” 灵潮跪行至宇轩辕身侧,抱住他的膝,“哥哥,说不定……说不定炎夕姐姐还活着。” “活?离了窦清的药,她怎么活?”宇轩辕逼近灵潮,“她的芒毒至始至终从未消除。药还在孙翼那里,她要怎么活?若是芒毒反噬……” 灵潮再使不出力气,如同被打进万丈深渊,他不敢说,他竟然不敢开口说下去。她是真害怕了,硬抱着宇轩辕不肯放手。 炎夕如果死了,他要怎么办? 灵潮的眼泪湿了他的衣襟,他此生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不堪。 血还在流,灵潮环住宇轩辕的肩,一直哭到没有声音。 天明了,他摊开掌心,“我要怎么去找你?炎夕,你在哪里?” 她将头抵在宇轩辕肩上,静静落泪。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很轻很轻,“你可知道,我从不曾负过你。” 北歧数十万兵马已越过天堑,十一月十三,宇轩辕率十万大军利用江堑地势,围堵北歧十五万兵马,强弱悬殊,重伤而返。 十一月十五,朝都有人密报,延曦公主已死。宇轩辕一掌拍裂桌案,明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一月二十六,东岳大军踏尸突击,骸骨成山,血流成河,北歧人大骇,韦挚撤军三百里后,决意重整士气,再伐东军。萧璃忽由主帐而来,北朝扎营暂休。 戎装在身,他俊美如阳,照耀汤汤江水,野风还在刮,吹淡山丘的棱角。他单手抚过赤骥的鬃毛,万浪归平,灵潮望着宇轩辕,这才是她见惯的神态,永远波澜不惊,他不会死,那不是一个君王该有作为,即便炎夕死了,他还是会活下去。 “李宙宇恐怕要出兵了。” 宇轩辕冷笑,“宿敌终究来了。” 灵潮打了个冷颤,宇轩辕尤是镇定,可如今,他们的兵马不足五万,又被北歧夹击,怎么对抗西朝? 炎夕的死讯已传至军中,一开始众人缄口不言,有人挂起白绫,不料被宇轩辕重罚,他严令酷刑,不准任何人置丧,似是忘了,那些白绫是他早就准备在军中,只等有日清凉大火,高高悬起。 表面上,他的确一如既往,金玉还在,只是那其中早就分崩离析。 参军报告完毕后,山坡上只剩他们两人,天地辽阔,莫名的苍凉洗卷而来,乌金的云朵是橙色,由明转暗,最后淡得没有一丝痕迹。 明日又要出军,他不是好急之人,灵潮猜不透。她瞅着宇轩辕,他悠然说,“早去,才能早归。” 如此简单,却令她无端潮了眼,早早的去,才能早早的回来,原来,他从不曾放弃过,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不会放弃。 灵潮微微的笑,清灵的眼好像蝴蝶,五彩斑斓。 “哥哥,你后悔吗?当了皇帝,注定不能随心所欲。” 他笑,“我若不是皇帝,如何能遇见她?” 宇轩辕,你啊,和宇昭然一样傻。灵潮在心里叹,他的笑不到眼底,那是绝境的花朵,盛开不带幽芳,只靠那么一点点的雨露来维持生机,只剩那一丝的希望。 灵潮离开,宇轩辕仰起头,星光照出他眼底隐约的湿意,我还活着,你怎么可以不在? 灵潮一个人走回军帐,她审视军营,询问了士卒之后,恍然大悟,西军已压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没有明日,胜负也已早定。 夜里灵潮做了个梦,那是许久以前的事,她装疯跑进龙玦宫,宇轩辕并未生气,当时他不过二十,明朗的阳光中,翩翩冷少年,笔锋锐利,铮铮勾出,“帝王霸业。” 她笑,他说,“这是父亲一生的心愿。” 灵潮由梦醒来,还是黎明时分,她没再入睡,抱膝坐至天亮。 大军出征那日,她坐在宇轩辕帐里,单衾落,他枕下有把玉梳,那是炎夕之物,她曾经在清凉殿见过。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天涯海角,天涯海角,他都一定会亲自去寻她,原来,他已放弃了……帝王霸业。 一开始,用江山换了自己,后来,选你,用自己换江山,辗转千折,枉费一世英明,失了你,即便生,也等于死了。 早知如此,不如带着你,万水千山,不再分离。 归向何处 迷药退去已是三日后,分明是普通的迷药,炎夕却一再失去意识,汶日在她醒来后,逼迫她吞下几颗药丸。 舌尖先尝到苦味,之后化为浓馥的香,直渗进她的心脏,炎夕发现自己不能动弹,除了简单的自理以外,她连跑动的力气也没有,再加上她被易了容,绝美的脸蛋变作普通,鬼斧神功,出神入化。若不是那个人是自己,她几乎不敢相信。 朝都外郊,因为天清气朗的原故,茶铺的生意今天格外好。 马车咕咕的停下,四处的野民都望过去,赶马的青年极为俊美,他小心翼翼的扶着一位长得普通的少女。 小二忙过来招呼,青年是个和气的人,谈吐风仪都不似乡野村民,相比之下,少女的表情就略显单调乏味了点。 “公子,只吃素吗?” “是啊,我这妹妹大病初愈,油腻的怕她吃不惯。” 众人叹了一声,还以为那少女是他的情人呢。 汶日浅浅的对炎夕笑,她只觉得毛骨悚然,他脸色突然变了变,随即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是故意的。圆面上有光亮漫开,炎夕隐约觉得不对劲,话未出口,金光已似流星划过。 老树上跳过一只野猫,“啪”的一声嘶叫,树下有人“呀”的唤出声,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唏嘘声。小二道,“死了一只猫。唉……奇怪了,好好的就死了。” 汶日继续不动声色的饮茶,炎夕心惊,远远的看见有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枚沾血的铜钱。 半晌后,有队便衣人走来,他们手执一幅半开的画像,逐个询问,旁座人的眼光流连不已,画像上的女子美极了,眉眼上挑,仪态万千。 那是她,炎夕心跳如鼓,汶日逆光而坐,定定看住她,“妹妹,你怎么了?” 小二就站在汶日身后,笑眯眯的说,“客官,你若见过那女子,可就发大财了。” “哦?怎么说?”汶日问。 “听说,她的未婚夫婿富可敌国,本想春天就和她成亲,哪知她却失踪了。” 汶日放下茶碗,又问,“他怎么不自己来找?” “找啊!定是要亲自找的。不过,他有要事一时间回不来。” 汶日发笑,看着炎夕说,“小二哥,我看她的未婚夫婿,不止富可敌国。” 小二眼巴巴的等着汶日说下去,却听又有客人叫唤,他忙躬了腰,走开去。 汶日为炎夕斟了茶,挑眉说下去,“他不止富可敌国,更是权倾天下,妹妹,你说是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炎夕紧握的手心沁出冷汗,眼见那簇人慢慢移过来,越来越近,画像上的脸孔渐渐清晰。汶日坐至她身边,那声音低低的,无情的扫过,“这里一共八十条人命,全都在你的手上。” 为首的那人问,“二位可曾见过此人?” “见过。”炎夕道。 汶日微眯双眼,刻意忽略他眼底的杀气,她旋而笑,脸孔平凡,却蕴着淡恬的月光,她对那人说,“告诉你们主人,她死了。” 浑散的杀气霎时冻结。为首那人也是一怔,其他几人闻讯连忙上前,又问了一遍,“姑娘,你说……她死了?” “不错,她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几个男子身强力壮,都是铁峥峥的汗子,却在此刻同时苍白了脸,尾随的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可怎么办?我们如何向主人交待……” 为首之人很快回复镇定,大声斥道,“闭嘴!” 他有礼向前,作揖问道,“姑娘,你可有凭证?” 众人屏住呼吸,这小小的里室气氛压抑,如同暴雨之前的静寂。 炎夕从袖里取出一把玉梳,镂竹的图案,精致夺目,“你将它转给你们的主人,那女子临终有话,她是守约的。” ------------------------------ 汶日将马放生,离都之后,他改为步行,荒村陋舍,他也不停。 一路上,他不太搭理炎夕,大多数时间,他们就像陌路人,路,越走越偏僻,他好像刻意避开人多的地方,有时他们露宿野地,今夜还好,有座破庙,还有片瓦遮檐。 抱膝而坐,炎夕拧干衣角的霜花,拣了柴枝在地上划。汶日由着她去,像石头一样,盘腿坐在庙的另一角。 干柴噼噼吧吧的燃烧,佛像上的尘埃不知积了多久,模糊了光亮,炎夕抬头,一步步的走过去,静静擦拭。 手骤然一疼,她只感到脸上微凉,睁眼时,正好看见腊黄的面皮被火烧尽。汶日松手,负手对着月光,今夜,他的面容比往日和祥。 他蓦的回首,“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微微一笑,“实话告诉你,那日,你若是敢不顾死活,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一定会杀了你。” “为什么?如果你要杀我,又何必带我出宫?”那几颗药丸不是毒药。 见汶日不答,炎夕继续说,“你是秦门人,就是萧璃的人,可是,这条路既不是去北朝,也不是向着战场,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明日,你自然会知道。”他淡音说,斜目看炎夕很久,似乎要把她看穿。 汶日道,“宇轩辕真是无情,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打战。不过,你也不相伯仲,居然说自己死了。你们也算是天生一对了。呵……有的人,要江山不要美人,有的人,要美人不要江山。” “你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汶日也不隐瞒,“李宙宇得知你身亡,一怒之下,出兵讨伐,延曦公主,东西二朝,其中必有一朝会因你而覆亡。” 炎夕不能动弹,困惑的看向汶日。 “北歧早就退出了这个战场。” “为什么?” 汶日竟在此刻告诉了她,一个,她万想不到的消息,“姿华在宫内自谥,你应当知道她是为了谁。韦王万念俱灰,主母亦是。”他顿了顿,语音很轻,“朝若要掀战,姿华却要止战。她最后……还是输了。” 清冷的男子在提及“她”时,嗓音透着无尽的悲伤。他好看的眸子里只有心痛而已,“你问我为什么?我是为了朝若。” “你……可是,朝若和章缓……” 话音未落,汶日怒道,“章缓根本不爱朝若,从头到尾,他都在利用朝若。” “不,我不相信。”炎夕说,“我和章缓从小一起长大,他一向情深意重,况且,他为什么要利用朝若呢?” 汶日冷笑,“由不得你不信,我查得一清二楚。你出嫁东朝时,是否受人埋伏?”她后退几步,汶日不折不挠的逼上前,“那个幕后指使就是章缓。章缓在西朝的势力大多隐在暗处,士大夫表面上趋得是有官权的人,实际上,他们孝忠的是章缓。他利用家族的财力笼络朝臣,绝非一朝一夕的事,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恐怕是早有预谋。” 炎夕往回想,一切都被串连起来,事实太过骇人,章缓,他竟然……这样做,那个少年,和她一起长大,温润如玉的美少年,她绝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可是……汶日还没有停下,他还在继续说,“他骗了朝若,逼死了朝若。”汶日的手在发颤,他应该杀死章缓,可他没有,他不能。 炎夕愣在原处,她正在努力整理思绪,这其中有太多的秘密,牵连太多的过往,记忆中的零碎片段全都在大脑里重演,章缓……从他说要陪她出嫁开始,就已经变了吗?韦云淑,还有韦云淑……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子身上。他不知想起什么,眼眶里有潮红,这样一个高手,竟过了许久才意识到有人正在注视自己,可是,太晚了。 她还是看到了,他流泪了,垂着的眼敛有浅浅的湿意,一滴水渍打在火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汶日与朝若,又有怎样的过往呢?是不是像朔容和韦云淑一样? 汶日不避讳的盯着炎夕,火光映在她无瑕的脸上,从她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同情,同情?他忽然想笑,却无力辩驳。可悲,天下间,他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来倾诉,只能对她,一个素不相识的公主,一切事源的祸头。 汶日坦白道,“那日,我见了姿华,她对我说了许多,他们都要你活着,我第一次犹豫了,我想,不如就这样吧,见机行事。” “所以,当日在茶铺,你动了杀机。” 汶日笑,清莲一样的光华,他语音凄凉,“我有时想想,真是恨朝若,恨到不想再看见她。若是杀了你,也算一了百了了。” “我生平,万事都想做到两全其美,有人却钻了我的空子,一早将我设计了。我本该带你向主母复命,现在,却堂而皇之的背叛了秦门。本来,我可以和朝若在一起,但她偏是萧君的女儿,当年萧君为了成全主母和韦王嫁给了睿王爷,虽然生了朝若,却连看一眼都不愿意。朝若那么聪明,一直装傻待在秦门,她的不甘,我是知道的。那时,朔容还在,他为了姿华,什么都做得出。秦门的掌门不能是姿华。所以,我们根本逃不了。” “那朔容死后呢?”炎夕问,“你既然爱她,为什么不带她走?” 汶日阴蕴着脸,他没有资格,他连爱她都不敢说,许久之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爱上了章缓。” 所以,他不会杀章缓,汶日的笑很苦,就那么化雨侵来,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只是心里还是过不去,痛楚不堪,朔容如此,姿华如此,他也是。 “炎夕,朝若死后,我不相信了。呵,这世上,若是无缘不如不爱,陌路不相逢好过摧肠断骨。” “可我是相信的。” 汶日抬眼,炎夕穿着粗衣,眼里有泪花,但她的确在笑,她的语气很坚定,她说,“我是相信的,就算此劫过不了,我也不后悔。” “……你早知道……”汶日叹气。 炎夕问,“我自己的身体又怎会不知道?”良久,她还是说,“谢谢你。” 汶日说,“你不该谢我,那些药丸对你有弊无利。药属阴,你体内的毒被暂压之后,反而愈深。”他眼底闪过一丝内疚,“我必须在约定的时间内带你到这里。” 静寂中,炎夕说,“我已作好打算。” 火光好似冲天,青丝缭绕,他眼见,那女子风华卓群,璨然而笑,“即便最后无缘,我也想和他在一起,能多一刻是一刻,能多一天是一天。” 透过她的眼,她的笑,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玉梳……” “那是我随身之物。这一生,我都会陪着他。” 生不在,魂相随。 宇轩辕,你不要来找我。 我是守约的,你若是平安,我也一定会证明,证明我有多爱你。 ------------------------------------------------------- 月光拂拂,佛目慈颜,一睡之后,便是天明。绕过山青水秀,晨霭转转,走了许久,汶日停下,将自己的衣衫铺在凉石上,方便炎夕休息。 汶日问炎夕,“你不逃了吗?” 炎夕道,“你会让我逃吗?” “不会!” 炎夕笑,“那就是了,再说,我也无力逃脱。” 汶日说,“你……你放心,对方盯瞩再三,一定要保你安全。他不会伤害你。” 正在此时,一只灰鸽凌空而落,汶日捉住鸽子鲜红的爪,抽箴而出,炎夕什么也没问,只说,上路。 汶日扶炎夕到了高坡之上,夕阳渐沉,有抹人影越来越近,他的长相只是一般,眼里的光却异常柔和,温暖。 “我已按约定带她来此处,一,她并未有损伤,二,满朝人士皆以为延曦公主已死。” 那人点了点头,从袖里取出张纸,嗓音低沉,“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汶日的手颤抖着,眼眶倾刻间浮起雾气,和女子一般好看的眸子,栩栩闪着晶亮。 那人温和的笑,“公子,那里万里冰封,她的模样就和活着的时候一样。” 汶日看炎夕一眼,还有些许犹豫,可手却紧紧抓着图纸不放。 那人承诺,“放心,我不会伤害公主。”接着笑笑,只道在远处等候。 他的黑发在风里飘舞,玉绸如带,翩若惊鸿,相处的日子里,他从没像现在这样笑过,似是霞蒲玄日,温润的光重重写在他的脸上。 炎夕说,“我知道,茶铺当日,你即便是动了杀机,最后,你也不会杀我。” 汶日只是笑,舒展的唇线看在炎夕眼里那么的熟悉,是谁呢?她好像见过。 炎夕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哭,只觉得心酸得厉害。他是为了朝若,那副已经没有生命的躯壳。 韦云淑曾向她提及往事,背叛秦门的人将不得善终,一生受尽追杀,那就是汶日的未来,浪迹天涯,漂泊一生。汶日告诉炎夕,他不在乎,他本就没有家,甚至连个朋友也没有。炎夕以袖拂泪,她早就猜到,在茶铺那时,他称她为妹妹,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是么?他明知道,乔装夫妻要比兄妹隐蔽得多,可他没有选择那么做。因为他的妻子不论真的假的,都只有一个。 “我是一定要去找她的,不能再失约。”汶日定睛看炎夕。 炎夕露出一丝笑,“那天,你说错了一样。他曾告诉我,江山和我,他选我。” 汶日意会,从衣襟内取出薄箴,指尖施力,纸随风化,“我是秦门天字密探,此生最后一次任务是为了你。” 炎夕不解,汶日真心的笑,“他还真固执,严令军卒不得置丧。东朝密使还在寻你,只因他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炎夕眼里又涌出泪花,心里酸楚的颤抖。那个人啊……就是她的丈夫,宇轩辕。 汶日收起笑,终于缓缓说,“宇轩辕没有临幸朝若。那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炎夕一怔,汶日笑意更深,他指了指心口的位置,“他是这样瞒天过海的。所以,你千万不要辜负他。”他的眼神无比清澈,凝望中,变得柔软。 炎夕,你是何其幸福,那个人,至始至终,从未舍弃你。 不待她再问,汶日已经离去,越行越远。 她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炎夕冲着他的背影问,“你叫什么?” “汶日。水文的汶,朝日的日。”汶日回头,“炎夕,自此一别,我们或许再不能相见。若是有日,你和他终成眷属,别忘了,一定要张榜天下,让身在天涯的我知道。到时,即便相隔万里,我也会快马加鞭,将厚礼送至东岳朝的皇宫。” 她点头,会的。只要她不死,她一定会嫁给他。 汶日微笑,终是相信了,终是无悔了…… 云歌起时,那背影单薄,轻逸,转折处,圆阳衬出他优美的侧脸,那笑,那模样,似曾相识……记忆中的脸孔越加清晰,那是章缓温柔的吟着关雎,他们的眼眸如此神似。 炎夕喃喃着“汶日……” 她不会忘记的,有个男子名叫汶日…… 忽而,方才低沉的嗓音变得温暖圆润,袭向她的背,“似曾相识的何止他一个?” 她慢慢转身,只见那人低头,单手一拂,蜡黄的面皮除却后是张清俊的面孔,她惊叫一声,“竹目?!” “竹目?怎么会是你?”对方还在笑,炎夕僵在原处。青衣少年温暖的脸庞散发一种干净的气息,与迎面而来的冷火形成强烈的反差。 “公主,请随我走。” 燃起一丝希翼,炎夕问,“你是受命于皇上吗?” 竹目呵呵笑了两声,摇头。随即说,“我带公主去见一位故人。” 山上林木丛丛,虽是冬隆,因为树种多为松柏,所以,依旧翠意横生。竹目走在炎夕前面,遇到险碍时,会伸手扶她。炎夕不问那位故人是谁,竹目也不说。她静,他比她更静。相距咫尺,她略有恍惚,竹目回头,笑问,“公主想起了谁?” “你……你……” 竹目不是退避之人,他停下脚步,眼角弯起,说,“我叫竹目,师父说,竹有三目,天,地,人。竹心乃为空。” 叶片沙沙,炎夕顺风看去,松林间,竟夹起道道竹障,竹目用力折下一管细竹,交到炎夕手里,“前方道路崎岖,公主要自己走。” 炎夕紧握竹杖。 竹目见她不动,眸光流转,“公主,走过这段路,见着了故人,你自当明白。” 他虽然语调柔和,却态度坚定,前方的路的确崎岖,左右相转重重九弯,她望着竹目,只想起那白衣飘飘的少年,曾经,他也是如此走在她的前方,牵着她的手,偶尔,回眸朝她一笑。泥泞之后,是条平坦的大道,由黄苇铺成,一脚踏上去,直软进人心底,她猛一吸气,竹香四溢,沁人心脾。 星星点缀在夜盘里,颗颗璀璨,竹目终于停下来,眼前是座竹舍。 风云突色,大风来袭,竹林幻化万千,她身边,那温暖的少年笑道,“这是桃花源地,唯是有缘人,才能到此神地。” “你的师父是谁?” 竹目答,“师父名为桃源人士。” 略显福态的妇人走出来,她已是泪流满面,“是你吗?公主……” 炎夕呆在原地,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裙摆底下被人拽住的力量,那眼,那额,就连声调都如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崔……崔娘。” 被崔娘紧紧攥着的指节,酸得发疼,她伏下身子,与那妇人对视,“崔娘,你真是崔娘?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崔娘摇头,“我不过是诈死!公主,我一直在桃花源地等你。你总算来了。” 见她拉住自己作势要走,炎夕反手用力,心急问,“崔娘,我想知道……” “公主,先跟我见一个人。”崔娘领炎夕至竹舍后,眼前是粼粼的波水,月光投印在小湖心,平缓的蕴开。 桃树下那人吹奏叶声,她的唇是樱色的,含着一片薄薄的竹叶。乐声甚是好听,仿佛从天外而来,轻轻流淌,一路泻进人灵魂的最深处。 “笙小姐,她来了。她来了。”崔娘的声音发颤。 竹笙回头,借着月光,炎夕只觉得眼前一亮,那女子忽而笑,光亮瞬间破成万道,桃粉纷飞,漫天舞动,落入她的衣襟。她的声音带着暖意,七分确定,三分询问,“你就是阿圆的女儿?” 炎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她却慢慢靠近自己,竹笙仰视星空,说,“崔娘的局是我所布,这也是阿圆所托。” “我娘所托?” 竹笙点头,她说话的速度极慢,沉稳而镇静,始终含笑,“竹目和我一样,只是半个桃源人。”万千的疑问,只吐出一个句子,“我的母亲究竟是谁……” 崔娘在树边拂泪,见炎夕察觉,她连忙扭过头。竹笙让崔娘暂且回避。 竹笙长吸一口气,只仰头对着满天星宇,大略告诉炎夕,桃花源的大致情况以及两门玄术。 “我早怀疑她的身份,这里的景致和她绘的归山图一模一样。” “你的母亲是真正的桃源人,玄星术,她也是懂的。”她眸里略有忧色,毕竟还是说了,“炎夕,我希望你留下来。” 腕上一紧,炎夕只觉得一股暖意渗入毛孔,竹笙的指尖正不紧不松的搭在她的脉上,随即释开。 炎夕道,“我要离开。” 问过崔娘,弄清真相之后,她定是要离开的。竹笙似乎并不意外,她静待炎夕说下去。 “我并不是桃源人,外世还有许多事等着我。” “你不必回绝得如此快,考虑几天也不迟。”竹笙劝阻。炎夕蹙眉,她不能等了,虽然她一直期盼得知真相,但事有轻重缓急,战事一触即发,她不能再耽误下去。 “你能否先让我离开?得知崔娘安好,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炎夕,你出了桃花源地,就再没有机会回来。”竹笙不留余地的说,“你要考虑清楚,你只有一个机会,得知所有的真相。” 炎夕犹豫了,心里好像有团火苗,似燃似灭,痛苦的揉着她的心脏。 抬首正看见竹笙在笑,笑容诡异而又迷离,她握紧的手忽然松开,震着声音问,“你根本不打算送我出去,对不对?” “没错。”竹笙直视炎夕,语气强硬,“再过十日,天下定,桃花源地的入口即会关闭。” “所以……” 穿过飞舞的桃瓣,竹笙无比温柔的抚过她的脸,“傻孩子,你终于回家了。好不容易你才走到今天,我怎么忍心再看着你踏入乱世之中呢?忘记那个人,留下来,永远留在桃花源。” ---------------------------- “炎夕呢?”降子夜推门问竹笙。 “睡了。”竹笙笑答。她心知炎夕没那么容易同意,但桃花源地,她到底是出不去的。 降子夜哼了一声,模样不屑,“竹笙姨,你不必这样看我,我们既然说好了合作,我自然不会毁约。” “当年你弃了玄星术,转置药石丹药,就决定了今天的一切。算至今日,灵药也炼好了七八分,只可惜,尚缺一味药引。” 降子夜怪异的打量竹笙,竹笙也不闪躲,相貌安和,调如流水,“唯缺一个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我本来已经得到它了。”身子一震,降子夜咬了咬唇。 就在炎夕来谷之前,桃源人氏留给她一个千年不化的小冰人,托她转给贵客,她暗自窃喜,将它藏了起来,甚至用雪衣缝剩的布料,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锦囊,将它们调包。可是,当她送炎夕出谷之后,冰人却不见了,她的房间只有降雪芜进过,但也只有一次而已,短短的时间,他如何能做到?最后竟是竹笙告诉了她答案,原来,原来雪芜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他只需看一眼,一眼便能记得住所有,想不到,他们分歧的初始竟是在那晚。 现在,她寻不到降雪芜,也不知他身在哪里,或许,他就在这里,就在桃花源地,大限将至,雪芜要怎么办? “炎夕究竟是谁的女儿?” “子夜,你可还记得我曾告诉你的那个秘密,关于桃源地的由来。” “那个先秦国师?” 竹笙目光幽远,“不错……阿圆姓袁,她是祖先的后人。她若是男子,理所应当成为桃花源地的主人。” “若是女子呢?”降子夜慌乱的问。 竹笙说,“依例当嫁给桃源主人。” “桃源主人……师父!可是,可是,师父不是娶了你吗?”降子夜懵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奇怪,为什么炎夕那样不同?众人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个人。 竹笙撩起衣袖,一只绿色的蝶飘进降子夜的眼,“你……” 她竟然还笑得出,柔和已然退却,竹笙平缓的说,“我们根本没有夫妻之实。子夜,或许,以后,你会明白的。阿圆与我情同姐妹,况且……”她犹疑一阵,“总之,我一定要保住炎夕,我答应过阿圆。” “炎夕,炎夕,她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了么?” “凡事皆有因,为何是炎夕呢?”竹笙恍惚道,“也有人问我,为何是宇昭然?” 降子夜的脸刷的白去,竹笙的笑越是暖,她心里越是寒,她的思绪辗转再三,只有一瞬的光阴,却好似过了百年,陡然间,降子夜低下头,忽然跪倒在竹笙面前,“竹笙姨,我求你。把冰人给我。我不管你们想怎样,但我不能不理雪芜?” “子夜,他不爱你,你看不到吗?”竹笙有所动容,眼神充满浓浓的同情。“雪芜从小在桃花源长大,却从未得到过一丝一毫的信任。你师父是不谈感情的人,你们得以进桃源地,是因为先祖传至千年的批言。” “批言上写的是什么?” “批言写的是他的职责,桃源主人的职责。”竹笙神情严肃,“进乱世,平天下。” 降子夜无声的流泪,她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根本不想起来,膝下是暖暖温竹,她却仿佛跪在地狱底端。 “雪芜一开始选的便是测意,那时的他还未遇见炎夕,他不是不懂玄星术,他就是太明白了,才选了测意。一人,胜过天下。我们是人,妄想太多,终会付出代价。” 子夜呆望着前方,目光涣散,“天意,真是天意,不该选玄星的选了玄星,不该选测意的人选了测意。竹笙姨,如果当初他不选测意,是不是就不会爱上她?万千人,万千的人哪,偏偏那个人就是炎夕。” “雪芜也是不服的。他对外世也有好奇,却不想卷入其中。”竹笙笑了笑,“他是一个心善的孩子,虽然心里那么想,到底没有说出来。你们师父召他一同进宫时,他还不太愿意。” 子夜抬头,眼里是未化的水雾,只见竹笙收起了笑,“是我劝雪芜前往,替我探望阿圆。”竹笙长叹一声,“你或许不知道,雪芜的记性不好,大约是你师父救他的那日,他失血过甚,头部又遭撞击,他常说记不住人的眼睛,眼,是五官之神,所以,雪芜从不画人像。子夜,我告诉你这件事,你可懂了?” 懂了……她早就懂了,何必要知道这件事,不过增添新痛?她只想知道为什么? 竹笙道,“雪芜素来性情淡适,凡事不强求。他对炎夕亦是如此。但凡是人,都有贪婪的一面,也许,雪芜也不例外,他十六那年开始种夕颜,花凋一株,他多种一株,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却干出这样的傻事。后来,你设计了他,他亦瞒了你,子夜,你为他做的,他只当是欠了你,他为炎夕做的,却甘之如怡。” “我再也不问为什么,再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是能不能?雪芜能不能不死?”降子夜流着眼睛,伏在竹笙的脚边,不断的啜泣。 竹笙喃喃着说,“本来,阿圆也能不死的。可她最终却死了。”手,抚上她的发髻,又离开,竹笙道,“降雪芜的确在桃花源地,只要你替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我便告诉你,如何去找他。还有那个千年不化的小冰人,也将属于你。” ----------------------------------------- 炎夕醒来,已是月出时分,她一定是被下药了,否则怎么会昏睡那么久?翠衣飘,少女转过身,她认出了那人的样貌,“子夜?降子夜。”脚踏了个空,差点跌了下去,子夜忙过去扶住了她。炎夕借力坐好,子夜便走开了去。桌上燃着烛光,长长的银针工整的被排放在一起,她一根根的收起。炎夕考虑片刻,没有直接说,先是问,“现在什么时候?” “已过了四日。”降子夜一句话也顺带暗示炎夕,竹笙的事,她是知道的。炎夕不加隐瞒,随即道,“子夜,你带我出去!我要走。” “为什么?”降子夜淡淡问,折好红色的针包,放进药柜里。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但却是炎夕唯一的希望,因为她找不到崔娘,竹林像迷宫一样,无论怎么走,始终都在原处打转,事后想想,竹笙定是早就设计好的。 “我不能留在这里,我要去找他。”降子夜像木头一样,不说话,只是背对着她,勉强站起来,炎夕顾不了头上的晕眩,绕至她面前,咬牙问,“怎样你才肯答应送我离开?” 降子夜的眼神有些迷惘,“你要去找谁?是宇轩辕吗?难道你不想知道更多?你不是一直好奇你的母亲……” 炎夕坚定的说,“我只要出去!”十天,她只有十天而已,如果她不走,她将永远见不到他。她忽然问,“雪芜呢?为什么不见雪芜?” 降子夜终于阴郁抬头盯向墙的一角,表情变幻莫测,然后,她说,“对不起,我不能帮你。” 行至门侧,子夜道,“月上中天时,风景甚好,你若睡不着,不妨看看。” 月光孤涩的照进屋里,烛影在风里飘摇,她无措的站在那里,已然是浑身乏力,焦灼令她难以入睡。回想降子夜走时的表情,以及她最后说的话,炎夕绕着竹桌慢慢的走,她的位置……她的神色……当时,她的目光是在……月上中天,黑暗中,有簇亮影反射过来,只见光滑的墙面上有古怪的黑痕,点点相连,逐渐清晰。 炎夕顿时觉得眼前一亮,这是竹舍的地图,红点所标的那处,不正是她的位置,虽然出不了竹林,但房间的格局倒是一目了然,或者,她可以一间一间的找,她只剩崔娘,那最后的一点希望。 竹廊繁复,她走了许久,实在累了,才停下休息片刻。百步远的那端,木制的窗轩动了动,随即又被合上,她心上一动,耳里嗡的一声,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轻轻踏着步子走过去,里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崔娘的眼睛是红的,涨满血丝,伏在椅子上,不停的呜咽,“笙小姐,这可怎么办?你做了这些事,先生若是知道,放不过你的。” “由他去!”竹笙柔和的面容浮起淡淡的颜色,声音不带炎夕曾听过的柔软,竹笙抚上崔娘佝偻的背,“子夜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她体内的毒虽然已被子夜强力打出,但残毒却融入了她的心脉,幸而她是阿圆的女儿,阿圆怀炎夕时,曾服了花药,她的体质已与桃源人无异。” “我又怎会不晓得?小姐就是因为服了花药,才终年不得曝阳,夏日燥,还能出未召宫看看,其余的日子都只能待在宫里。我最怕她随皇上出征,万里沙尘,冰川草原,她的身子怎么受得住?” 竹笙眼里闪着泪光,眸底一黯,愤恨道,“好个祀宗!早在他入桃花源的那日,我便该杀死他。” 炎夕捂着嘴不敢呼吸,双肩剧烈的颤抖,迟疑当中,里面的人还在继续说。 “祀宗对小姐也是很好的。只是……” “怪只怪我当初看错了人!嘉谆竟是懦夫,连累了阿圆。”竹笙悔恨说道,压抑失序的呼吸,又看崔娘一眼,说道,“只有在这四季宜暖的桃花源地,花药才能发挥作用,崔儿,所以,你绝不能心软,这是炎夕唯一的生路。” 炎夕扶着窗沿站起来,静静挪向门边,眼泪滑落,她飞快拭去。 “先生也是因为这样,才决意关闭桃花源地的入口么?” 竹笙答不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谁能猜得中?” 崔娘叹道,“公主毕竟是祀宗和小姐的女儿,虽然,他并非小姐的所爱……小姐临产时,还是犹豫了,她不想要他的孩子……我,我看着她长大,真怕扭不过她……” “砰!”巨响之后,炎夕大声道,“你胡说!” 崔娘震在原处,一时间不知怎么反应,炎夕已经上前,撅住她的双肩,“母亲怎么会不爱父皇?他对她那么好。他们……他们那天晚上……我亲耳听见的。我不许你胡说。” “公主,我也一直以为,皇上已经放下了,可是,李福的旨书却逼死了小姐。”崔娘见竹笙点头,决定全盘托出,“小姐当初私出桃源,是为了一个男子,但他绝不是你的父皇。” 炎夕摇头,“我不信,我不信!你骗我。”她失控的拽住崔娘,却被竹笙阻止,崔娘一直落泪,语不成调。 炎夕厉声道,“我父皇为了母亲废去了六宫,你敢说他对她不好?不够爱她?” 竹笙静静道,“那祀宗为何不立你的母亲为皇后?” “因为,因为他独宠我的母亲,连出战也要带着她。” “不,只因他们各怀心事,祀宗从头到尾只想着如何困住阿圆,他明知道阿圆身体不好,却偏要带着她南征北讨,餐风露宿。” 炎夕慌了,她问崔娘,“是谁毒害我娘,她临死前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 竹笙道,“你的母亲并未遭受任何人的毒害,而是自尽,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炎夕惧怕的后退,唯恐竹笙会说出令她万劫不复的话,她抢话说,“她为什么要那么做?只差一天而已,只差一天,皇陵便能立起皇后阙,她就能与我父皇同葬!” 浑浊中,竹笙丢下一张血帕,凉意如刀刃剐过她的脸,“傻孩子,你忘了她留给你的那三个字?她是因皇后阙而死。” 炎夕下意识的伸出双手,白帕很轻,极慢的覆盖她的手心, 竹笙沉音缓缓的读, 皇后有阙,不伺二君, 端目贞德,寄于君侧。 君垂怜之,独宠其后, 宠妃娇妾,不及一人。 黄泉相隔,阴阳如期, 君兮已逝,妾当复随。 君无转移,妾且如丝, 生为发妻,死必同穴。 “你再看一遍,祀宗有何用意?”竹笙犹豫片刻,又说,“嘉谆才是她的心头爱,如果,你还不相信,就看看这个。” 镂空碧竹为花纹,精致的玉梳躺在竹笙白皙的掌心,竹笙想起往事,眼里有一片春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论辈份,你还得叫我一声笙姨。世上只有三把竹镂玉梳,我们每人各执一把。你的那把是谁给你的,你应当晓得?” 嘉谆……恍惚中,眼前闪过那儒雅的面容,那是她的大伯。不!她不相信,她抢过那把梳,前后看了又看,一样的,为什么是一样的? 竹笙怜惜的握住炎夕的手,安抚她的颤抖,却不知她的话,硬生生的打碎她心中的绮梦,“你的母亲叫袁灵,祀宗为她取名端目,意思是,要她一心一意的只看着自己,如此霸道,疯狂的男人怎么配得上阿圆?” 崔娘啜泣的说,“祀宗就是死也要带着你的母亲,他只肯给那三年,公主,他对你亦是如此,那密旨……密旨其实是……” 她不愿听到,炎夕自言自语道,“不会的,我父皇那么疼爱我,他不会那样做的。”她一遍又一遍的磨过白绢,母亲的字迹,如此熟悉,那分明是她最喜欢的皇后阙,由她的父皇,亲自所提。为什么现在看来笔笔带泪,字字携伤? “嘉谆终是后悔了,他抓住时机,发动内变,接着……” “不要说了。”炎夕无力的喃一句。 竹笙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吗?” 如果是这样,她宁愿不知道。炎夕撇开的眼眨也不眨,四景越来越模糊,她用尽了力气才阻止眼泪流下来。 竹笙欲言又止。 炎夕问,“我只想再问一句,请你如实以告,为什么母亲愿意陪着父皇征战沙场?”她不信,她不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一丝感情。 纵是心如刀割,竹笙也不愿欺骗她,“阿圆曾对我说,不作笼中鸟,不作池中鱼,将来,她要踏遍天下。” 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炎夕阖上了眼。她们的话好像一只利爪,剜开她的胸,抓住她的心脏,然后,连皮带肉的用力往外拔,而她,一点抵抗的能力也没有。她感到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固了,郁结在胸臆,无法退回,亦不能涌出心口,就那样堵在那里,好像是要逼死她。 望着炎夕苍白的脸,崔娘心痛不已,一面是自责,一面是忍受不了炎夕此刻的模样,这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她眼光迷离,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她不忍心啊。 她的手抖了抖,广袖微倾,寒光一闪而过,是把锋利的匕首。竹笙拧眉,崔娘已经先一步退靠到墙边,“公主,我对不起你,我早该死的。小姐走时,我就该去了……” 炎夕被崔娘的嘶喊震醒,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她的声音很轻,悲伤至极,她一步步走过去,“崔娘,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耳听炎夕那么一喊,崔娘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似的,她泪流不止,“夕儿……” “崔娘,别做傻事,来,把刀给我。”炎夕伸出手,诱哄着,她甚至露出些许笑意,摊开手心,“太危险了,崔娘,过来……” 竹笙不敢说话,静立在一旁,见崔娘渐渐放开手,她松了口气,却在偏首的刹那,瞥见炎夕眼里的一丝诡异。 几乎是一鼓作气,炎夕的动作十分灵敏,崔娘恍过神时,只见她正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 崔娘惊呼,“公主,不要。” 竹笙拉住崔娘,低声道,“别过去。” 挡在崔娘身前,竹笙问,“炎夕,你这是干什么?” “笙姨,送我离开!”炎夕仰着光洁的颈,刀锋陷入,一滴血沿着利刃渗出。 竹笙道,“炎夕,我是不懂阵法的。” 炎夕含泪笑道,“子夜在这儿,只需你一句话,她自然会照办。” 崔娘声泪俱下,“夕儿,你不要命了吗?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炎夕抿了抿唇,“如果出不了桃花源地,我不如就此了结!” 崔娘极了解炎夕,她不是在说假话。崔娘心头一紧,忙扯住竹笙的衣角,想不到她们极力要保住她的命,反倒成了炎夕的武器。 竹笙握了握崔娘的手,唤来了降子夜。 炎夕紧握着刀,跟着降子夜慢慢走离,竹笙拦着崔娘,不让她追上去。崔娘转过脸,耳边听到一个重响,炎夕跪在那里,对她磕了三个头,“乳娘,我是你带大的。母亲不在了,我又要离开。从此你一个人,要多保重。” 崔娘以手捂住眼,不敢出声,泪水顺着指缝往外渗。炎夕站起身,对竹笙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笙姨,你说过,我那么辛苦才走到今天,所以,我一定要离开这儿。” 诚如竹笙所说,她那么辛苦才走到今天,他正在满天下的寻找她,只差一步而已,她不能不去,就算是死,她也要再见他一面。 门扉重重合上,风煽着,“啪啪”作响,崔娘嚎啕大哭,“她这是干什么啊……先生不会放过她的。她出不了……出不了桃花源地。” 竹笙对崔娘凄离一笑,“尚属未知。不过,你放心,我答应过阿圆,无论如何,我不会袖手旁观,我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炎夕丢去性命。” “难道真的人如花语,翌朝凋谢,阒然零落?” 竹笙还是笑,忽然问崔娘,“你说,是性命重要,还是相守重要?” 崔娘一时无语,竹笙带着泪,笑出声,语调难得轻松,“我猜,你也是不知道。这个问题……连阿圆也答不出。” 降子夜牵着炎夕的手穿梭在竹林,她的手虽没有雪芜大,力量却是相同的。奇阵异法尽在其中,她的脚步时快时慢,却轻灵非常。 “当天,他也是这么牵着你走的吗?” 炎夕明白,那个他指的是降雪芜,她点头答应。 降子夜又问,“他的手,是什么感觉?” “很温暖。”炎夕如实相告,心中某处微微一酸,“子夜,雪芜在哪里?” 降子夜不语,只低声说,“不要说话,集中精神。” 竹叶翩落,也不知是为什么,身后是绿影,眼前是白雾一片,豁然开朗的迷路一端,无数仙鹤仰头高吟,随即展翅离去,尘镜中,子夜笑道,“炎夕,这就是出口,你快走吧。” 踏着清烟,炎夕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一个人走去,降子夜先是一愣,什么时候起,那个女子变勇敢了,迷朦中,她回头对子夜一笑,是感激的,是安慰的,亦是无悔的,子夜怔在那里,仰头低喃,“炎夕,就这样,一直走,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这世间,我已失去太多,误会太多,得到太多,到如今,我才知道,有你的那处才是我的归属。 我自当是要归去的,轩辕,你去哪里,我便归去哪里,纵然万劫不复,我也永不回头。 幻境迷影 红妆万户镜中春,碧树一声天下晓。 少年仿佛由尘外而来,遗世独立在远处,清澈的双眼忽然微变,目光如炬直视向前方的少女。有人道,“炎夕,你怎么还在这儿?” 那少女脸一红,正要回答,话还未出口,表情却住了,如香花般,瞬间迸出芬芳,长钗坠发的少女笑若璨莲,她微伏腰,错过面前的人,朝少年疾步走去。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她挽起少年的手臂。 “夕……夕儿。”降雪芜呆住,她靠在他身侧,弯起眼眸,牵起他的大手,“雪芜,你还愣着干什么,我们该回家了。” 茅屋设在村落的一角,机杼竖立在窗边,上面有一卷卷的纺丝,屋里干净而整洁,被人收拾得井井有条,他单脚才迈进,甜甜的饭香便迎面扑来,由左至右,降雪芜细细打量炎夕口中的家,他握着碧萧的手指慢慢缩紧,越缩越紧,这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可是,却又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人不愿醒来。 炎夕道,“雪芜,你怎么了?” “嗯?”降雪芜回头,她手里捧着瓷碗,皱眉问,“怎么出了一趟门,就不记得回来的路了?”她不满的走到降雪芜跟前,“这是你的家,你怎么了?” “真的吗?”降雪芜先是轻声喃,炎夕听不太清,问他说什么,他强迫自己不看她的眼睛,清晰的说,“这不是我家。” 脸“唰”的白去一片,她眼里有着不可置信,“雪芜,是不是我爹娘对你说了什么?” 降雪芜道,“夕儿,你看清楚,这些都是假的。” “可是……你不是说,我们要成亲的吗?”炎夕低头,指尖纠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你说,不管家里怎么反对,我们都要在一起,不是吗?” 极力压抑着什么,他双掌压住炎夕的肩,力道很大,仿佛是要震碎她的骨头,“假的!炎夕,它们都是假的。你醒醒。” “你胡说什么!”她脱离他的箍制,跳得远远的,受伤的问,“你是不是后悔了?虽然我们两家素来不合,可是……”她见对面的男人不说话,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张,炎夕踱了下脚,“降雪芜!你怎么能出尔反尔?我……我恨死你了!” 桌上的饭菜还是热的,腾腾的香味充斥在四周,午后的阳光照亮茅屋,泻下一室金黄,这无声的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真实,但降雪芜很清楚,这是幻境,他掉进了……炎夕的幻境。 ------------------------------------- 路很宽,梅花束束开放,红樱点缀在绿丛中,清丽炫美。有对夫妻收耕正要回家,见到降雪芜,妇人先瞄了雪芜两眼,大汉声如洪钟,“公子,怎么不见你的未婚妻?” “我也正在找她,两位是否见到她?” 妇人捂着嘴笑两声,“降公子,是不是惹炎姑娘生气了?”本想再说两句,但见男子表情尴尬,妇人也就不继续说下去了。 大汉道,“别听我这婆娘胡说!公子,我们也往这条路,不如一起走吧?” 雪芜点了点头,幻境似真非真,他最好顺势而走。 妇人边走边说,“公子,炎姑娘对你真是好,前几天你不在家,她不知多想你,每天站在村口等着你。” 降雪芜不说话,继续听下去,“这世道啊,真不好,难得你们有勇气,不顾门户之见,私奔……”妇人失言了,忙捂着嘴。 大汉斥道,“是不是?是不是?叫你多话。” 妇人嗔了他一眼,也觉得不好意思。雪芜失笑,“没关系。” 妇人松了口气,又说道,“公子,我多话问一句,你们平日形影不离的,怎么这会儿……” “脾气上来,闹别扭了。”降雪芜随便找个理由。 “闹别扭?”妇人停下脚步,好像看怪物一样打量着降雪芜,“公子,你没生病吧?”随即连连摇头,“我不相信,你怎么舍得和炎姑娘闹别扭?” 大汉敛目,妇人小声道,“我家那口子只会种木棉,呵……不好意思。” “说什么呢你?” 妇人瑟了一下,连忙粘过去,对丈夫说好话。 打柴人戴着斗笠走过来,妇人喊住他,“哎,邻家兄弟,降公子的未婚妻,你可曾见到过?” “炎姑娘啊?见过的,见过的。就在刚刚。” 降雪芜忙问,“她在哪儿?” 妇人笑了两声,露出了然的表情。 打柴人指向山的方向,“山路滑,公子小心。” 山路滑?雪芜脸色一变,便匆匆离去。泥泞的污泥濡湿他素白的衣角,降雪芜心急如焚,她会在哪儿?黄昏将至,他的步子愈显凌乱。 “夕儿……夕儿……” 沉沉的嗓音在山间回荡,一遍又一遍,他加快脚步,穿在林间,找了又找,看了又看。佳木成片,空气是湿的,带着幽幽芬芳,一阵啜泣声传来,降雪芜寻着声音过去,百年大树边,露出一只绣鞋。 他暗自松了口气,走上去。低头就看见炎夕靠着树蹲在那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她可怜兮兮的望降雪芜一眼,又扭开头去。 降雪芜弯腰问,“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 “不然怎样?”她撇开头,还在生气,降雪芜待在她身边,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终于忍不住,炎夕不自在的问,“你怎么找来的?” 降雪芜啼笑皆非,“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一定是刚刚那个砍柴大叔。”炎夕半是挫败,半是恼怒,“真是的,我明明告诉他,不许说的。” 她微微嘟起红唇,模样娇俏,虽然扭过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雪芜只静静看着她,也不管那女子偶尔的瞪视,斑驳的树影投在他的侧脸上,那清俊的轮廓显出剔透的颜色,仿佛一片云彩,他弯起好看的唇角,笑意发散一阵荷莲的清香,亘久怡人。 为什么他又不说话?炎夕的声音不若刚才充着完全的怒气,“我告诉你哦,别以为我是故意让你找着我的,刚才山路滑,我不小心摔了,才……” “摔到哪里?”他漂亮的眉轻轻皱起,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炎夕失神,傻傻的说,“脚……脚上。” “我看看。”降雪芜叹了口气,“谁让你跑的?”一边伸手摘去她的鞋袜,女子莹白小巧的脚裸上有细微的红痕,她羞涩不已,却没有退开,“还……还不是因为你。” 想起刚才的事,她还觉得委屈。他修长的指尖忽然僵了僵,降雪芜抬头,撞上她殷盼的眼神,炎夕很认真的问,“雪芜,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吗?如果你说不,我马上就离开,绝不会缠着你的。” 降雪芜只是低头,专注审视她的伤。 “我知道,有许多姑娘喜欢你,我的脾气也不好。可是……”她咬了咬唇,挣扎着要不要说下去,她不知道,降雪芜也在犹豫,他该提醒她的,并且开导她离开这里,想说些什么,他看过去,她的脸在一瞬间涨红起来,他甚至来不及开口,就听见,树叶的“沙沙”声中,她怯懦小声的说,“雪芜,我很喜欢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不要丢下我?” 心,被用力的一撞,有什么东西在她柔弱的目光里一寸寸裂开,分迸离析间,是苦楚的,亦是甜蜜的,随着他的沉默,她的眼光越来越暗,手却死死的抓着他温暖的手掌不愿放开,炎夕急得快哭出来,手按在树上,整个人豁然而起,只听到她痛喊了一声。 “怎么了?”他反扣住她的手,扶住她。 她低头,流下眼泪,“雪芜,我疼。” “不是叫你好好坐着吗?”他有一丝恼怒,拉她坐下,单膝跪在她身边,一边捏按她的脚,一边问,“痛不痛?” 她一个劲的流眼泪,降雪芜以为是自己太用力了,于是,放缓了手劲,轻声又问,“还很痛吗?” 炎夕摇头。 “那是……”柔软的身躯猝不及防的扑过来,话被打断,他下意识的抱着她。为了护住她,他只能往后一靠,背抵着树杆。 “雪芜。不要动。”炎夕圈住他的腰,紧紧的,“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不然,他不会担心,不会露出那种眼神,只是,她还有点不太确定,“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她心跳如雷的等待,也不知过了多久,肩上有股温暖静静的压来,他回抱住她,点头轻声回应,“嗯。” “我就知道……”她笑了两声,眼里还有泪光,她没有抬头,所以,她看不见他眼底的复杂,绕转百千,无穷无尽的绵向深处。 夕阳在丛山的夹缝间徐徐下坠,风,萧萧动吹叶片,相撞,发出呢喃的声响,这小小的一处,对他们来说,仿佛意味着整个世界。 他为她穿上鞋袜,俯下背,炎夕意会的腾的跳上去,降雪芜忍不住说,“你不能小心一点?” 她耍赖的伏在他背上,“不能不能不能!谁叫你刚刚惹我生气?” “好好好,是我不对。你能不能不要乱动?”他顺着她说。 “你会摔了我吗?” “不会。”他马上回答。 “炎夕……”风不算冷,却吹进他的心底的缝隙,他还有丝理智,也许…… “嗯?” 半晌听不到降雪芜的声音,她将半边脸靠在他背上,这么近,能够听到他的心在一下下清楚的跳动,她低低的说,“雪芜,不要让我一个人。永远和我在一起。” 原先的犹豫彻底瓦解,降雪芜停下来,炎夕探头问,“怎么了?” “没有。”他回视她笑了笑。 “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雪芜,下午时,你为什么……说这是假的?” “……对不起,我只是不确定。”他语调平缓,说得好像真的一样,炎夕问,“不确定什么?” 降雪芜微微而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给你幸福。” 他背着她,路过梅树,肩上忽然一紧,停下脚步,他转头看见她的目光有些怪异。梅树很高,她微仰着头,乌色的眼瞳定定注视着某束樱色的花朵。 他笑了笑,摘下那朵半开的红梅,插入她的云髻里,不知为什么,炎夕愣了愣,而后对他甜甜的笑,她心底的某个地方被投了粒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炎夕收紧双臂,将他搂得更紧,“是你,一定是你。” 诡异的五彩霓色缭绕,有个小儿奔至他们面前,大声道,“先生,先生,你总算回来了。”他眯起双眼,那小童抬头,盈盈的笑,“我是王二虎啊,先生怎么了?” 又来了几个孩子围着他们转,“先生背着漂亮姐姐,就忘了说话了。” “先生也是普通男子,你懂什么呀?” “是么?”有孩子轻声道,“我一直以为先生不是凡人呢。” “真是傻瓜,先生又不是仙,当然只是凡人喽。”孩子们捂着嘴偷笑,炎夕脸红得发窘,轻捶降雪芜一下,“还不快走。他们都在笑话呢。” 他的脚下异常沉重,每走一步仿佛都带着千斤的重量。自他懂事以来,从没有过这种感觉,那种迷茫,矛盾,还有那一点致命而新奇的诱惑。背上的女子把他抱得很紧,生怕松手,他就会不见。他心想,必须保持冷静,那几个孩子不属于炎夕的记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他都无法预知。 “雪芜,到家了!”炎夕欢喜的说道,双眼一亮,扯着他的衣襟,“快看快看!桃树开花了……” 他似乎听到破裂声,尖锐刺耳。他记得很清楚,午时,草庐后是没有桃树的。怔愣之际,一群仙鹤嗥吟着落在篱笆边上,暖风过尽樱无穷,他们处在漫飞的粉色之中,这景致说不出的唯美,动人,炎夕灿烂的笑着,唇畔露出淡淡的涡痕,她低眼望向降雪芜,“真美,雪芜,你说是不是?” 冰魄般的眸子颤然而动,男子伫立在原处,眼里映着她的容颜,这些原来……源自他。 有道声音从遥远的记忆里传来,“我只想当你的影子。” 那是他曾对她说过的话,原来,他说了谎,他不只想当她的影子,不想只做她的知己,早在她第一次入桃花源,他就想要留她在这里。 眼前的一切才是他心中所想…… 炎夕柔柔的环住他的颈,贴着他的耳际,“雪芜,这是真的吗?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 听不见有人回应,炎夕说,“你再说一遍,这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他没有注意到空际飘灵的璀璨,更不在乎有如仙境的美景,天地间,他只看见一点亮,那是她脸庞上的微光,渐渐凝聚,照进他冰封的心底,降雪芜浅浅一笑,“它们都是真的。” 彩霞满天,一抹淡淡的馨香飘入他的鼻间,原来,他还是清醒的,一直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步的沦陷。 ---------------------------- 木盆里飘着热雾,他小心翼翼的把她的双足放进水中,加以手劲,为她去淤。进屋开始,她就不安份,手里握着一条桃枝,炎夕注视着降雪芜,不停的说话。 “我们也学别人一样,种田种菜吗?” 雪芜提醒,“你忘了我是教书先生。” “对哦。”她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降雪芜随即说,“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在后院搭个瓜棚。” “真的吗?”她两眼放光,然后,又开始烦恼,“应该种什么呢?” “你说呢?” “那就种葫芦吧,《幽风》也有云:‘七月食瓜,八月断壶’。” 降雪芜拣起干布,一边替她擦干脚上的水花,一边说,“葫芦还没种下,就想着吃呀?” “明天我就种去,你把你那些学生都喊来。” 雪芜坐到她身边,奇怪的问,“你种葫芦关学生什么事?” “教书先生不能只教书啊,我这不是帮你吗?” “还挺会自圆其说。”雪芜哭笑不得,“我看你呀,分明是想偷懒。”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认真的往外端视夜空,有星无月,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发现炎夕正疑惑的望着自己,他抚了抚她的发,说,“没什么。我正在想怎么帮你呢。不过搭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明天恐怕不行。” 她依在他身边,扬着桃枝,“我想你也是没空。明天得教学生。” “这几日,放他们的假。” “真的吗?”她欣喜的问,有些不大敢相信,“为什么?你这人,一天到晚都很忙。怎么忽然不误正业了?” 降雪芜笑道,“我这不是为了想多陪陪你这位漂亮姐姐吗?” 炎夕怔住了,就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那是张极清俊的面孔,略带温暖的微笑,她忍不住抱住他,倒让降雪芜吓了一跳。 他终于伸出手,穿过她耳后的长发,搂住她的肩,低声问,“怎么了?刚才不是挺高兴的吗?这会儿变得这么安静。” “我不知道,只是心里害怕。”炎夕幽幽的说。 他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说,“有我在,你怕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夕儿,我总在这里,只要你回头就能看见我。” --------------------------------------------- 他摊开画纸,一直低着头,炎夕站在桃树下,暖风徐徐的抚在脸上,本是舒心的,心里却十分恼火。仿佛感觉到什么,降雪芜抬头,目光与她交汇。 炎夕道,“你不看着我画的吗?” 他失声笑了两下,捋着袖,说,“不用看的。” 她忙走过去,正想说话时,便瞥见画纸上栩栩如生的眉目,“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画的啊?画得真好,真是传神。” “是画里的人长得美。”他浅笑说。 若不是他画的是自己,她还真想多看两眼,听他这样说,她的脸好像发烧一样,只能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他作画时,表情很认真,花瓣般的唇微抿着,原本淡适的眼神变得明亮夺目,叫人移不开视线。人物肖像本不该由五官开始,他偏偏先画了她的双眼,眉眼挑起,微而弯,继而沉,单从这双眼,便能让人猜出,画中人必定是个美人。 “怎样?”他清新一笑。 炎夕执着画卷,这叫她怎么评?画里的是她本人,一时之间,她只说道,“这桃瓣也画得极好。” 降雪芜也不追问什么,“这画还差了一点。” 炎夕错愕,只见他旋身往里屋走去,出来时,手上拿着她的胭脂,他以指尖轻点,抚上画中人的唇,绮色顿生,画中人好像活了一般,与她对望。 炎夕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脸色苍白,降雪芜连忙合上画卷,走过去,忧心问,“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也许,你画得太好,尤其是那双眼,好像在动……仿佛,仿佛画中人才是真的,我是假的。” 他安抚着她,突然丢开胭指,说了一句,“那就不画了。” “我只是说笑而已。”炎夕劝说,“画得多好啊,怎么不画了呢?”她想过去拿画卷,腰上突然一紧,整个人落入一片温暖当中,他环抱住她的腰,紧紧的将她锁在怀里,他几乎是用尽了力气,所以,炎夕感到有点疼,“雪芜?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松开手,只是突然很想抱她。 她转过身,圈住了他的肩,轻轻的笑,“你说不画就不画吧,反正,我才是活的。” 吃过饭后,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炎夕收拾碗筷,降雪芜独自站在院里,篱笆后面出现一片夕颜,他算好时间,正要去看,炎夕从屋里走出来,确定降雪芜在,她慌张的神色才微微收敛。 一时之间,他没办法离开,于是,牵起她的手,静静的笑。 她踮起脚,他顺势搂住她的腰,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有话要说,降雪芜道,“说吧。夕儿。” “你会骗我吗?” 放在她腰间的手一滞,“……我……” “我相信你不会的。”炎夕打断道,她深深呼吸一口气,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他总在这里。 “这么相信我呀?”降雪芜低头笑了两声,“你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我们降先生是为人师表的人,我对你啊,一万个放心。”炎夕调侃道。 他默默的凝视她,见她一脸天真的笑。 “我们说说将来吧。” “将来?” 炎夕把玩着他的大掌,问,“嗯……将来,你会陪我种葫芦吗?” 他淡淡的笑应,“嗯。” “也会……陪我出城逛集市,买东西?” “嗯。” “那,秋天时……你也会陪我上山摘晨露吗?” “好。” “冬天时,你要陪我赏雪。” “行。”他顺着她说下去,“七夕的时候,我陪你看星星,八月葫芦熟了,我们一起摘。还有十二月……” 他的嗓音温如夏水,“夕儿,等到冰山的雪莲开了,我和你共赏。” 月光下,她美得极至,莺声出尘,她说,“还有一样,你忘了。” “是什么?” 她忽然脸红,将头抵在他的肩上,“春天啊……你说,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他的手骤的冰凉,万分艰难,他终于问,“夕儿,这是哪里?” 她以为,他在说笑,于是,佯怒的答道,“这是木棉村啊。” “为什么你喜欢这里?桃林仙境不好吗?” 炎夕挣开他的怀抱,“山河,仙境,华宫,都是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他不再说什么,也无法将她重新纳入怀里,心里空空的,像失了魂魄一样。那看似伸手可及的咫尺,实际是他无法逾越的天涯。 夜深时,降雪芜一个人走到院后,残英凋了,萧条荒索,他独自站在落白在当中,似是不甘心,却又无奈,缓慢的拈起一片落瓣,原来,他身处的只是一片幻境,那其实是虚的,所以,永远不可能成真。 炎夕醒来时,发现降雪芜已经不在了,她着急得四处寻找,见人就问,大家都说不知道。春天已经到了,那个人要违背诺言吗? 怅然伸手想推开门,有人却比她手快,那温暖的笑意,除了降雪芜还会有谁?他退开一步,满屋子的喜气跳入她的眼底,“这是……” “再过一日,我们就成亲。”降雪芜含笑说。 树阳也微微斜倾,屋子里,那两人的身侧只有温暖而已。 ---------------------------------------- 雾内正是花好月圆日,雾外有人叹了口气。 竹笙道,“你给了雪芜一道难题。” “幻境,他出不了的。”降子夜决定破斧沉舟。 “你又设计了雪芜。” “我不过是借了你的风。依照你的指示,将炎夕困在幻境里,直至桃花源地入口关闭。”降子夜想不到降雪芜居然进得了桃花源,他不是已经被逐了吗?她定定看着竹笙,“是你帮雪芜来这里的?” 竹笙笑道,“是阿圆。”不待子夜追问,竹笙说,“你笃定雪芜出不了幻境?” 降子夜苦笑,“他怎么舍得?如果我是他,一辈子醉在里边也愿意。” 竹笙心惊,“你……” 子夜厉目扫向竹笙,“当日雪芜用幻境陷住宇苍武,今日,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幻阵只有设阵人和阵中人能破,旁人休想,就连师父也一样。” 竹笙看过去,“炎夕不能一辈子躲在那里。” “谁说我要困她一辈子。”子夜阴冷的笑,“你放心,十日一到,我便破了此阵。到时,你说炎夕会怎样?”不过是妙龄少女,表情却格外淡漠,妖异,“竹笙姨,我知道,你想留住炎夕,虽然雪芜被师父逐出了桃花源,但师父留他一身的本领,恐怕也为他留了后路,纵观桃花源地,谁比雪芜更适合成为桃源的新主人。到时,你再想办法搓合她与雪芜,从此二人如神仙眷侣,先祖后人再归桃源,这也弥补了当年,师父的错……我不得不称赞你,此计甚妙啊,如此,你也算对得起你的结拜姐妹了,是么?” “想不到,你的心机变得这样的重。” 降子夜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多谢你的夸奖,我只不过,比你们更懂得如何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竹笙这才憣然大悟,原来降子夜从来没有放弃过降雪芜,她好像毒蛇一样,等待着时机,抓住空子便一口咬上去。 “炎夕的欢愉也仅此十日而已,一旦阵破,她发现自己出不了桃花源地,而降雪芜明知如此,却不肯带她出阵,你说,她会如何?”降子夜语音冻凉,说得很慢,慢得令人害怕,“她会生不如死,痛不欲生。她就算一个人孤单老死在这儿,也不会选择雪芜。” 竹笙纹风不动的接话,“你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他吗?你这样设计他,他还会睬你?” “他?呵……他欠我的,不知有多少。你以为我是故意设计他的吗?是他心心念念的要找炎夕,有求于我。”想到当时的情况,降子夜眼色一黯,他对她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帮我找她”,多么讽刺,他难道忘了,木棉村的事。也仅仅是一瞬而已,她的表情回复原状,“我顺势帮他入幻阵,找炎夕。他虽然是清醒的,可他从未进过幻阵,所以,他并不知道,幻境里,乾坤可逆。在那里,任何人都是可替的。到了那时,桃花源地里,炎夕再不需要他的守护,而雪芜,只明白,他欠了我。”降子夜得意的笑,“我早就说过,子夜我不忠于任何人,你妄想控制我,才造成今天这种的局面。” 竹笙语重心长的说,“子夜,那就是你要的吗?” “是!”她固执而又肯定,“我要嫁给他,我不要只做他的妹妹。我想一生一世和他在一起。” 竹笙道,“你真以为,事情会如你所想?”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懂玄星术,玄星是不灵的!”降子夜冷然道,“我早知道,它根本不灵。它若是灵,炎夕早该死去!还能活得到今天。信它不如信我自己。” 竹笙笑意未减,当中涩意更深,“如果修它的人,隔世在外,它便是灵的。子夜,我的修为尚不及你当年,只因我后学后用。” 降子夜心中陡窜不安,却极力告诉自己,竹笙不过是危言耸听,做些表面功夫意图动摇她的决心罢了,“已经过去这些天,即便此时降雪芜破了阵,炎夕也出不了桃源,何况,师父守在那里。” 竹笙敛了笑,挺直腰,道,“真的吗?你真以为,你了解这片桃花源地……子夜,你不懂,通往入口的路不止一条。那是修习测意的人,才知晓的秘密。” “你又如何得知?” 竹笙眉目柔和,“我的另一个姐妹学得就是测意呀。” “你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降子夜呆望着竹笙递过来的纸符,她若是接过,岂不是相信了她? “子夜,我本是托你单独困住炎夕,想不到你竟私下里设计了雪芜,现在,我自愿卷进其中,此后的一切都是未知。我替你指条路,这是你最后一个机会。”她将纸符塞进降子夜手里,低头说道,“你师父当年的错根本无法弥补,阿圆不怨她,我亦是,这世间,早在二十多年前便乱了。乱世之中,我们姐妹三人想保住的只是自己的一点自私和希望。”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降子夜实在想不出原因。 竹笙翩然一笑,“因为你,真像当年的我。以为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得到以后,才知道,不过是繁华一梦,我不想,你到最后才明白,以至追悔莫及,遗憾终生。” 什么遗憾终生?她是从不后悔的。降子夜嗤笑,秀丽的眼角掀起,风雷天动,漫天云雾滚滚陇到一处,她慌乱不已,嘴唇剧烈的抖动,“不可能,不可能的……” 降子夜后退几步,红雷惊醒,轰天响彻云霄,一束惊雷打在她的脚前,瞬间击出一个三尺深的黑洞,白烟混进雾里,蓝光骤亮两下,中心的那团黑云“崩”的炸开,散成无数道银光,像流星般陨落。眼见那漫天的大雾迅速噬去,降子夜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伸出手想把它们抓回来,却为时已晚,她进不去,隔着河岸,她根本进不去桃林,黄符落在地上,她“咚”的跪在那里,像瞎子一样摸索寻找,眼泪流了下来,湿了袖口,渗进她的肌肤,她又伸手,什么也抓不到,于是伏在地上,捶地,哭道,“雪芜……雪芜……” 血落红莲 他穿着红色喜袍,身姿秀挺,头盖是水纱所制,虽然模糊可见他的身影,但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龙凤蜡烛径自燃烧,喜气四溢,暖雾缭绕。 一拜天地,是为合,从此,天地为证,缔结良缘。 二拜高堂,是为义,从此,福祸相兮,不离不弃。 炎夕弯起唇角,转过身,只差最后一拜而已,红锦陡然重了一下,熟悉的感觉漫过她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往上移,方才她还身处天堂,如今好像掉入万丈深渊。 他冰冷的注视她,不带一丝感情,一把掀去盖头,她茫然的问,“雪芜……怎么了?” “我不会娶你。” “为什么?”扯住他的衣角,她的双肩慢慢垮下,身体逐渐冰凉。人声鼎沸,所有的人都在议论,“新郎怎么毁婚了?” “她肯定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感到整个世界好像都在旋转,仿佛马上要裂开,于是,更用力的抓住降雪芜的手臂,哪知他手臂一甩,狠狠的将她撂开。 炎夕狼狈的跌坐到地上,红烛的白雾变了颜色,妖异的逞现在她眼前,她被包围住了,所有人站成半圈,他们嘲笑她,讥讽她。而他,居然视而不见,远远的背对她。 她说不出话,几乎要窒息,“救……救我。你怎么不救我?” 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吗?你不是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她在心里大吼一声,满腔的鲜血吐了一地。 她蹬着腿,一寸寸向后挪,耳里嗡嗡的响,窗外的仙鹤全数飞散,黑色的蝙蝠在她头顶上盘旋,她捂着耳朵,恐慌的缩在桌边。 “你不知道,她害死过人。” “哈……她这样自私的人,还妄想得到幸福。” “她是不祥之人,亲近她的男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炎夕的脑子里不断的回响,一遍又一遍: “亲近她的男子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最后一根弦绷断,她不停的摇头,发髻四散,青丝蓬乱飞开。迷朦中,有团白影朝她靠近,他的手很温暖,抚上她的额头,他的吻很冰凉,贴近她的唇,那么的近,终究没有碰到,仅是一刹那的犹豫,还是错过了,他温柔的注视她,低声说,“炎夕,睁开你的眼。” 好像中了魔咒,杏眸缓缓开启,只见一道血光划过,她下意识的眯起双目,降雪芜广袖一拂,茅舍幻影倾刻间断成碎片,她的眼神先是空洞,接着,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逐渐的消失,消失,降雪芜定望着那抹光,心里痛苦,却不肯移开视线,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它飘离,远去,永远不再出现。 降雪芜,你终于做到了,亲手毁去了你的幸福,因为你终于明白,原来她比你自己更重要。 ------------------------------------- 待她恢复神智,发现自己竟处于桃林当中,那段记忆并未消失,恍惚中,她好似看见那个自己回眸对她一笑,接着跑远,融入一片红雾当中。 幻境如影,只留一卷画咕碌碌的跳滚在桃瓣之上,大风将卷轴摊开,桃瓣落在画上,层层相叠,瓣瓣交错,缝隙间画中人的凤目,炯亮有神。那双眼呵,是属于她的。 降雪芜大步向前,想将她扶起,却被她一把推开,她愤恨的盯着眼前的出尘少年,带着敌意的目光如烈焰般射过来,灼痛他的心脏。 炎夕踉跄站起来,试了好几次,站稳脚跟后,她冷冷的移开眼,再不看他。桃树相隔很大,似路非路。她皱眉,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牙随意取了一个方向,准备往前走。 “不是那里。”他在她身后说,她根本听不进去,见她径自要走,他伸手一拉,扣住她的手腕。 她这才回头,低低看着她被箍住的腕,疏离的吐出两个字,“放手。” “跟着我。” 他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炎夕举起手腕,用力抽离,“降雪芜,我还能相信你吗?” “夕儿,我……你不信我了吗?” “我怎么再信你?你明知道那是幻境,还帮着降子夜任由我被困着。”他的眼神无力受伤,炎夕有些心软,可是一旦想到宇轩辕……她握紧手,指深深甲陷进掌心,连着心里的疼痛和悔恨,一阵阵的发作,他分明是知道的,“降雪芜,枉费我那么相信你,想不到拖住我的竟是你。” 似是被人迎头痛击,他只能承受而已,不知费了多大的力气,他才伸出手,却只抓住她衣袖的一角,“不是那条路,你不能走。” “放手!”炎夕忍无可忍,却无法脱离,来不及了,桃源地的入口可能已经关了,她喘息着,流着眼泪,斥道,“降雪芜,我恨你!你松手……” 她一定要亲眼去看,亲自证实,再也走不出去,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像疯了似的,炎夕用力扳去他的指,她抓伤了他的手,红痕触目惊心,他却一动不动,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我叫你放手,听到没有,我不要再跟着你。” “你不想出去了吗?”他松手,语音平淡,不带忧伤。 她犹豫了,半晌后,依旧不理他,冷冷转身,那么决然,她真的不相信他了,降雪芜僵直了身体,好像死去了的人一样没有知觉,风欶欶吹来,透心的冰凉钻进他的衣里,深深的仿佛毒刺,尖锐的扎向他的胸膛。丢开碧萧,他唤出声, “炎夕,你只有一天而已,跟着我,你才不会迷路。” 她猛然停下脚步,身后,他凄凉的说,“你不想再见到他了吗?” 转身,他已走到她面前,他笑了,有一丝苦涩融进柔和当中,淡得令人心酸,他伸出如玉般的手,一片桃瓣落在当中,那么美,如同初见时那样,“牵着我的手,就当是为了他。” 为了他……为了轩辕……她动作迟疑,手心往下,却猛的握拳而返,“不!”她摇头,“我不能。” 有如掉进深渊,一丈丈的往下落,她就那么恨他,就连碰,也不愿再碰他一下,降雪芜深吸口气,释然说,“那就跟着我走吧。” 炎夕默然点头,低眼看着他的手,原先,那是温暖的,如今没有一丝温度,因为刚才,她离他的手心很近,她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 她一路沉默,心里不停的挣扎,她到底是欠了降雪芜,但他那样欺骗她,叫她怎么原谅他?他的心意……她叹了口气,她不能再这样,她已经害了昭然了,难道还要再多一个降雪芜吗?这一生走到现在,爱,恨已经不分了。 “累不累?”连带声音都失去了温暖,他亦不再看炎夕。 两个人形同陌路般,他只是走在她的跟前,偶尔在她没注意的时候,往后看看,又偏首向前。降雪芜道,“你放心,我不会再骗你。日落之前,你一定能到达入口。” 他漠然的侧脸在明亮的桃树下出尘如雪。炎夕不能说什么,也想不出,她该说些什么,降雪芜忽然问,“夕儿,如果你出了桃源,是不是……就能不恨我?” 酸意由心底漫开,她怔住了。他说得很慢,眼睛也没看着她,这句话却好像流着血,一滴滴的涌进人的耳朵里。听不见回应,他哑然失笑,雪衣在身的少年啊,眸深似潭,心伤如海…… 桃瓣还在飞,一片连着一片,一朵搭着一朵,这苍凉的大地倾刻间万物凋零,炎夕觉得诡异,降雪芜低低唤道,“走啊……怎么停了?” 她只能跟上,环屈双臂,她瑟瑟的发抖,降雪芜视而不见的往前,步子更快,她也匆忙加快脚步。 乌云卷来,天色由亮转暗,颊上先是一冻,接着变湿,她仰起头,下雪了……忽而转向前方的人,下雪了……雪芜…… 他还在走,越来越快,没有丝毫犹豫,也没回头看她一眼,雪,先是粉末状的,后来,慢慢变重,变多,最后,鹅毛一样的漫天席地的扑来,她眯眼,扬起衣袖阻挡,心跳得很快,炎夕冲到降雪芜面前,雪被雪衣的温度化去,渗进他的身体,蕴着火般的红痕在衣里流淌,他浑身上下已是鲜血淋淋,只有背影是完好的,那样美妙的男子,已被伤得遍体,只留那一处是完好的。 他轻和的对她笑,嗓子都哑了,“走啊,怎么不走了?” “走……走……”炎夕的眼眶湿了,停在原地,身后还看得见一点樱色,只要回头,便不再有雪。半晌后,她抓住他的手,下了决定,“我们回头!雪芜……我们回头。” “回头?”他愣了愣,于是,笑意更深,仍是芬芳无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眼光柔和,“你终于肯牵我的手了。” 他绝不能令她恨自己,不能带给她任何一丝的遗憾,他平静地说,“只要走完这段路,雪就会停,这点血算不了什么,夕儿……听话,快跟我走。很快……雪就会停。” 凝视他双眼片刻,炎夕不再挣扎。见她迈开步子,他欣然的笑了笑。 ----------------------------------------------------------- 鲜血如洪流般迸开,所流之处,开出红莲朵朵,那是天地间唯一的美丽,因他而盛开。炎夕含着眼泪,不敢看他。 降雪芜的脚步已经越来越慢,强撑着,他虚弱的说,“夕儿,你怎么了?你不高兴么?你不想离开这里?” “我想的。我很想离开这儿。”她如实说。 “我就知道……其实,你第一次来桃花源,我就想留住你。”如果当时,他说了,那么一切,也许会不同吧。“你一定不晓得,我在很早很早以前,就见过你。” “是吗?什么时候?”她问。 雪芜回头,面色惨白,“你记得桃源人身边的那个白童吗?” “那个人……”事隔太远,她已经忘了,降雪芜不在意的说,“虽然你忘了我,可我是一心一意的想记住你。” 他还记得那个妙龄少女,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刻在他的心底。他跟着她回宫,看见她对着母亲灿烂的笑,转而又一个人坐在秋千底下发呆,昨日,还那么的清晰,清晰到,他几乎不需要回想,它们便如画卷般呈现在自己的眼前。这个女子,是他一路扶着成长,一路护着成长。 炎夕发现越来越不对劲,大雪没有趋小,反倒越下越大,降雪芜道,“你还是相信我的吧?”不然,不会跟着他走这么远。 借着手中的湿意,她滑开了掌心,终于停在那里,“雪芜……你骗我。你说过,雪很快会停的。” 他的声音很小,低声说了一句,“夕儿,对不起。” 身后已看不见桃林,他们已经走离很远,也许很快便能到出口,也许,还要许久,可是他的血还在流,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在流血,不能,不能再往前了,他会死的…… 她猛的拽上他的手,“我们回去,马上回去。我不走了……” 彷若未闻,他拉住她,拖着她往前。炎夕感到手心粘粘的,更多的温热液体刷过她的手心,不停的下淌,在雪地上流出一道红色的轨迹,“不要……雪芜……我不要走。” 她弯腰,哭着后退着,与他的力量对抗,他是从不逼迫她的,可是,她这样反抗,时间怎么够?降雪芜终于停下,阴郁的凝视她,目光由上而下,最后落在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心,“其实,不牵你的手,也是可以的,只是,道路崎岖,我怕你会摔到,担心你会受伤。” 他以袖为她拭泪,动作温柔,轻轻的一拭又拭,直到看不见一点泪痕,直到,她能清晰的望见他舒开的眉眼,“你只是个弱女子,又天生命薄,我深知你,怎么能不好好疼惜你?雪芜在这世上没有亲人,炎夕,我站在你心旁的一侧,也把你放在离我最近的地方,没有我,你还有别人。没有了你,我却一无所有。所以,这条路,是一定要走下去的。我不能失去你,所以,你要帮我走下去。” 她蹲在雪地上,不停的哭,他怎么能这么残忍?“降雪芜……降雪芜……”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柔和的光芒蕴开在他俊美的脸上,他亦蹲下,与她对望,“幸好,我脸上的肌肤是好的,我真怕,你会看不清我的模样。” “我们不走了……行不行?” “还差一点而已,当雪大到极致,入口就在雪幕的那端。如果……到时我撑不到,夕儿,你一个人,也要走下去。” 她拼命的摇头,“我们马上回头。”人要站起,指尖却被紧紧的扣住。 他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血气四溢,他强力拽住炎夕的身体,“我们已经无路可退,桃林已经消失了……你看不见吗?你既然爱他,就心狠一点。” “心狠?那么容易?你们一个个的都逼我。宇昭然这样,你也这样。我怎么心狠?看着你们为我而死,好叫我自己内疚一辈子吗?你不如一手掐死我,杀了我这个祸害。”她怒道。 他的目光由坚硬变为柔软,心疼的叹息,似有似无,“宇昭然就是不想你觉得亏欠才那样对你。可是,我不同。炎夕,我和他是不同的。” “来,跟我走,你一直停在这儿,我的血岂不是白流?”他诱哄着她往前,她不得不走。踏过红莲,他温柔的笑,暖意传至她的身上,一直流进她的骨髓里,“我啊……生来就是为了你。天意而已,当年,我选了测意。” “测意是什么?” “测意是一门玄术,虽然玄星是大法,可我,还是钟于测意。我测的……就是你啊。”他略带满足的笑了笑,“可知你平不平安?可知你心里想要的是什么?也可知道……你最爱的是谁?” 她低头不语,双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掌。 “我是见过宇昭然的,他临走时,将你交给了我。我们这样为了你,你怎么能说死就死呢?炎夕,将来,你一定要很幸福才行。你的父母有一样是共通的,那就是你。” “我还会有将来吗?” “怎么会没有?”雪芜笑着指向天际,“我们……帮你和天争,所以,你自己更不能放弃。” 他停了一下,敛笑深深凝望她,“夕儿,不要恨我。更不要觉得亏欠了我。你只要一直笑下去,像画中人那样,永远笑下去,那才是我一生所想望的全部……” 他终于撑不下去,倒在她怀里,雪地很冷,他很温暖,这漫天的大雪忽然停了,她抬头,是把大伞,一抹翠色飘然入眼。 降子夜已经说不出话,她的眼睛红肿一片,她没有看炎夕,没有责怪她一句。她有什么资格?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跪在降雪芜身边,他还是清醒的。将他的手臂圈在自己肩上,降子夜说,“雪芜,我带你走。出口就那端,让她自己走过去吧。” 炎夕扯住降子夜的衣角,她是神医,不是吗?“子夜,救他。” “我会的。”她当然会,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降雪芜点头,从袖里拿出什么,炎夕只觉得指上一凉,“这是……” 降雪芜道,“千年不化的小冰人。拿着它,你即能成为桃源人氏的有缘人。”他松手,见她不动,无力的催促一声,“快走啊。” “雪芜,别再说话了……”降子夜呜咽地说。 冰人寒透心骨,炎夕艰难的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他果真在望着自己,他对她一笑,见那白衣在身的风华少女,眼里闪着泪光。 她说,“你说过,十二月,冰山的雪莲开了,你要与我共赏,雪芜,你不能再骗我。你许下的承诺,我都是记得的。” 他阖眼,终于点头。 雪暴很快隐去了她的身影,那么快,他才抬手,像要抓住什么,只是太迟了,总是迟了一点。降子夜道,“真的是你……拿了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总有一天,她需要它。” “世上,还有千年不化的小冰人,我已得到了它,雪芜,我有了最后一味药,你会好的……”她唇角微动,作势要起身,却被他拉住。 “不要现在。”降雪芜道。 “可是,你在流血。” “止住它。止不住的,就让它流吧。” 降子夜急了,“雪芜,你怎么这么固执?你只是她的守护人,领路人。你们已经缘尽了。” “还没有……还没有……”他自顾自的说,“你没听到吗?她要我信守承诺。” 降子夜凝视他,伸手拧开他的血衣,眼泪直流,“如果,她出不去,你准备流血到死吗?” 降雪芜忽然笑,“冰山的雪莲马上就要开了,往后,也许再也见不着。那年,她就说过,她还要陪我到雪峰看一次花。好不容易,她记起了这个约定,我不能令她失望。” 降子夜没有阻止,“好。好。我扶你去。”就算他会死,她也随他去,她不会再成为他的障碍。 降雪芜望向她,眼光如水,转眼成冰,“子夜……对不起,我不想忘记她,哪怕,我早已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是我的,我还是不想忘记她。” 她点头,她懂的,她明白的,“所以,你强迫自己记住她,所以,你过目不忘。”那才是竹笙的意思,她降子夜不够爱降雪芜,她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为的都是自己,而降雪芜……他爱炎夕胜过了自己。 降雪芜没有回答,他突然记起,那年入皇宫时,他依竹笙所托,前去探望袁夫人。 袁夫人一边绘归山图,一边对他说,“雪芜……无雪……你真的想好了吗?一辈子守护我的女儿?” 他也像子夜这样,毫不犹豫的点头。 袁夫人放下笔,归山图已经完成,她温柔的对他笑,“这幅图,我是为你而画的,现在你要它无用,但它是属于你的,将来,你一定要亲自去取。” 黄昏时,他在未召宫的阁楼上,向下望,那少女一个人孤单的坐在那里,远远的,另一抹人影伫立不动,他对袁夫人笑了笑,“西朝太子似乎对您女儿别有他意。” 袁夫人并没有看向另一个人,反是紧紧盯着他。雪芜奇怪,于是,望过去,那清灵的飘逸女子神情莫测,她不带感情的勾起唇角,对他说,“你要记住,你对夕儿,只是路人而已。” 雪芜不免笑,“路人?今生不可能了,她可是我要守护的人,我还得陪她走上一段路呢。” “那就当我说的是前世。”袁夫人的笑柔和许多,“路人总归是路人,雪芜,你千万不能忘记。” “路人总归是路人……”他自言自语,她的一切,他都记住了,唯独忘了这句话…… 许多年前,他第一次听到,并不觉得怎么样,如今,为什么如箭穿心…… 前世,我是路人,所以,今生才能陪你一起走。 前世,如果我只是路人,为什么今生还要让我爱上你? 前世,因为我只是路人,所以,今生,你永不会爱上我。 降雪芜 户州正是烟花纷飞,白衣少年夹着画卷在树下作画,下笔随意,画的只是普通的柳絮烟台,路人一开始不以为意,忽然有人惊喊,“画得真好哪。” 素衣小童寻声走过去,头抬也不抬,“哪比得上我家崔先生?” 那人连忙点头,“那是,那是。”谁不知道崔之清被誉为一柱神笔。小童正是崔之清的家仆,崔安,他不免得意起来,眼角的余光瞥过去。 天下竟有如此少年,剔透如雪,仙清玉骨。长是长得神俊,只是太过自不量力,也不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这可是他家先生设台评画之日。崔安叹口气,虽然先生为人谦慕,乐于切搓技艺,但今年的画选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只因前年输了的青年自觉画艺不如先生,自卑之下,放弃了画业,先生可惜,“那少年是极有天份的。”于是决定今年之后,再也不游众作画。 崔安惋惜地摇头,顺便探头看看,他家主人来了没有。 人们都是慕名而来,开始聚集在此处,谁知一个接一个的离开阁楼,停在户外。拿着扇子的才子们,赞美之情溢于言表,瞠不能言,不懂画的人倒是说得勤快。 “好画,好画……简直一模一样。” “要命哦……这位公子,您不看的吗?” 崔安这才注意到,那少年是背对着景物作画,且双眼聚在纸上,一瞬不瞬,他不免好奇,多看了两眼。 画纸足有三尺长,一尺宽,中幅的画作,他不作框架,由左至右,一笔而成,有如神来这气融入山水之间。 一寸未差呵,一寸未差。崔安惊呆了,白衣少年的表情却镇定自若,转而他退至一边,只待纸上墨干。 轿子到了,崔之清走下轿,手里抱着宣轴和笔具,远远就瞧见崔安呆在这里,他不禁摇头,这个画童向来心浮气躁。崔安的眼睛眨都不眨,一遍遍的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崔子清咳了一声,“崔安。” “先……先生,你快过来看。”崔安急急的唤。崔之清无奈只得走过去,他只看见一个轮廊而已,画师天生的灵敏令他眯起双眼,正想好好看清时,画卷却被人收起,入眼的是位翩翩美少年,模样甚是年轻。 崔安小声地在他耳边说,“先生,就是他画的。” 崔之清只以为他是为了评画而来,扬手请他入内,少年摇头,潭深似的黑眸,无澜无波,“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我无意参予画评。” 柳下一片躁动,轰轰的炸开,有人道,“崔先生相邀还不愿意哪?” “真是怪人,怪人哪!” 崔安有礼道,“公子,佳画当与人共赏。” “这只是即兴之作。”少年表情无辜。崔安不由得一颤,即兴之作尚且如此,若是有意构思,那岂不是…… 崔之清一颗心被吊着,实在难受。他年至中年,近年来,极少看见这样灵动的画作。不顾旁人的劝说,少年自顾自的收拾墨砚,纸台。 “真是不识趣的少年。”崔安咕哝一声。 “不得无理。”崔之清斥道,然后,亲自上前,“公子,一叙又何妨?” 少年回头对他微微而笑。 崔之清以手相抚,一而再,再而三,笔锋锐利,丝毫不差,他也是学画之人,只可惜这不是人像,要说作画最显功力的便是画人,他看那个少年,虽然年轻,但眉宇之间,藏锋隐芒,绝不是一般人。 “崔先生,有意与我一搓画技?” 崔之清直接道,“降先生,有什么条件?”他心里也是明白的,随兴之作,那少年尚不肯轻易给他,更何况是要切搓画艺? 降雪芜浅笑道,“粮王崔延年有家宴,先生也受邀其中。” 崔之清疑惑,他一介布衣,如何得知? “我受一位朋友所托,请先生勿必答应。” 这场家宴是崔延年所设,实际是为了赵如良,那赵如良官品不佳,崔延年想巴结他,请自己为他作画,这也就罢了。还要他动用祖传的名贵画纸,天下间,只有一幅双面藏纸而已,他怎么舍得? 降雪芜又从竹囊里取出一幅卷轴,他徐徐摊开,画上只有一双眼,那双凤眸微微斜倾,先而挑,继而沉,仿佛带有灵魂一般,单由眼睛便叫人神往。崔之清暗叹,手撑桌面,细细端祥,良久之后,他终于点头。 阁楼上,他目送少年远去,崔之清的妹妹问道,“哥哥,你怎么将双面藏纸送给了那人?几日之后,你作画用什么?” 崔之清笑道,“双面藏纸贵在中有夹层,我还有仿的,在别人眼中,大致也是一样的。” “那真假又有何不同?” “真正的双面藏纸,遇火不化,遇水不融,墨留永在,你即便是拆了它,也能复返。” 他妹妹抱怨一声,“你怎么舍得送给他?” 崔之清表情神秘,“大约是希望,他能送还给我,祖先留下这幅双面藏纸,无非是要后人留一幅万年不朽的佳作。” “呵,哥哥,你已是甘拜下风了。”崔小姐不禁失笑,“就算你要借他的笔,你肯定他会画你认为合适的东西么?” 崔之清也笑,“他说生平只画一个人,我想,必是那双眼的主人。” 赵如良慌张离去后,降雪芜摊开了画纸,先以火烘,再至水……画纸烂去,他遂笑了笑,重新摊起一轴白宣,徐徐下笔,屏风后,走出位男子,他有双美妙的丹凤眼,行姿如云,恍若夜游的牡丹。 夹起那金帛,他侧头道,“真是糊涂!竟然真将皇室之物交由那赵如良。”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敢拼了命的出头?赵如良不过是个鼠辈,江滩的主事才麻烦呀。” “三哥自有办法,他成不了气候。” 降雪芜落下最后一笔,这幅寿图一点不差,宇昭然凝神看了许久,轻喃一声,“果真是一模一样。” 降雪芜未免失笑,由他手中接过金帛,“你当真想好了?这一藏,万事既定。” 宇昭然轻笑,“你做什么,我不曾过问,我做什么,你怎么如此多话?降雪芜,我相信你,亦如你也相信我。我们是凭着那一点共通,才走至今日。”宇昭然低头,一手拿着金帛,一手提着玉壶,对降雪芜说,“皇家金帛的秘密只有皇室人得知,它遇火不化,隐字入内,只要以液击打三寸,膜软之处即会淤积。”火光中,金帛上显出两个字,那是“谢环”。 降雪芜似有似无的叹息,“你府里的那位姑娘,我也是见过的。你情深如此,为她做的,也够了。” “子愚,已经死了……我也不光为了她而已,人一个接着一个去了,近夜,我常不能安睡,尤其是那日,我跪在母亲面前,发现她老去许多,想起小时候,我曾许诺,为她种片牡丹园,却始终无法邀她入府来看。” 宇昭然问,“我们各行各的,知道了,无须多言。此次,亏得你相助。” “我不只是为了帮你。”降雪芜道。 宇昭然怔忡一刻,唇畔忽释一道笑,“这个……给你。” 金光四闪,是一块薄薄的金片,“此为另一片皇室金帛,原本皇家人的金帛上皆刻有姓名,唯是这片并无一字。这是三哥早年赠给我的。”降雪芜接过,宇昭然只说了一句,“有你在她身边……我很放心。” 他们四目相对,了然一笑。降雪芜摁紧竹囊,里面,尚有一幅宣轴。 他们最后一次相坐饮酒是不久之后的事。宇昭然的神色有些迷离,花样的少年郎笑如璨花,点亮夜际。 “我们各有各的苦衷,你碰不得她,我碰不着她。这命,还真有意思。” 白衣少年吹起玉萧,宇昭然听着,心里感伤,那人说他情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我是极想对她好的,又怕害了她。人难免自私,我一脚陷下去,再也脱不开身。对她一分好,又想给她十分,越给越觉得不够。雪芜,你比我了解她,你说,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他望着牡丹少年殷切而悲伤的双眼,只能沉默,那个时候,他不确定,她最想要什么, 他以为,是万里碧空,径自逍遥, 他以为,是梦影仙源,桃色绯艳, 他以为,是华宫玉宇,涅羽成凤。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子告诉他,“山河,仙境,华宫,都是极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他才恍然大悟,她想要的,其实很普通,只是他们二人,永远给不了。 这一生的爱,付出,并不一定需要回报,这一生的情,只为换你翩然一笑。 天弈对命 雪暴的尽头是枯木桥栏,飞流三千的瀑流如白练般从她眼前坠落,一道霓虹架过青蔓藤绕的枯桥,七彩炫华。竹屋鬼斧神工地嵌在削利的陡岩中,两千阶岩盘旋而上,那窄窄的一线犹如裂缝将天劈开,也成了这密封仙境的唯一出路。 当竹扉掀开时,里头的人似是早已等候多时。离玉幕屏风只有一步之遥,她却停在那一步之外。 “既然来了,为何不上前?” 炎夕将手里带血的冰人放在案上,“先生,这是千年不化的小冰人。” 翠色竹屏后,那男人徐徐转过身,鹤发青颜,道骨仙风,与身俱来的灵气随风朝她袭来,周围景致静美,唯有他的银白略带疮痍。 幽幽檀香,琴棋书画,桃源人氏含笑,扬手示意她坐下。 炎夕才发现炉侧上摆了一盘围棋,不同的是,棋盘乃玉石所筹,美玉本是无缺的,奈何这盘玉石破损三番。 盘面上的黑白棋子早已动作,她定睛观望,眼光略过铺着微尘的棋面,残局……为何是残局? 桃源人坐下,夹起黑子,“是盘残局,一盘,只差结果的残局。” 炎夕拒绝,冷声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我无意和你对弈,只想……” “你当真以为,你出得了桃花源地?”他笑了笑,打断她的话,“你一路寻来,缘份既然到了,为何又要回头?” 她心上一凉,他虽然语调平缓,但字字有声,那双眼,深不见底,仿佛藏了无数的秘密,桃源人氏手指足下万丈悬涯,“从这里跳下去,你便能离开桃花源。” “那岂不是粉身碎骨?”一飞到底的瀑流无法承住人体,即便不死,坠入深潭之下,也只能随波逐流,未到出口就 已力竭而亡,她望他,坚定道,“我要活着出桃源。” 炎夕掀了蒲团坐到上面,“只下一局?” “只有一局。”桃源人氏道。他原本平定的表情已经分崩离析,面容犹如夜澜,频频阔动。 她掂起一枚白子,松开,指尖相碰,触到一股涩意,那是积厚多年的微尘,“你费尽心机地引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盘棋?” “你寻到此地,为的是解惑,我也有迷惑,但在这棋盘之中。”他唇角泛出一丝笑,“黑子早已步出囹圄,只等白子回应。炎夕,落子,认真地走每一步。盘中黑白能否破命而出?是输是赢?即是我想要的答案。” 炎夕道,“你在与我讲条件吗?棋子在我的手上,我要怎么下由不得你。” 桃源人观望棋局,道,“日落时分,桃源入口即会关闭,到时,生不如死的将会是你。炎夕,你没有拒绝的理由,而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他的眼神仿如细针,初时,有微光,而后,扎入她的视野,仿佛是要从她体内挖出什么。案上的小冰人还带着血,那是他的血。她处于下峰,她的手上没有筹码。 周仪端看眼前的少女,熟悉的影像与藏在记忆深处的那幕重叠,他徐徐道,“论出处,你我也算渊缘非浅。决胜之前,我不妨先送你一件礼。” 他轻撩衣袖,由左至右在棋盘边的玉岩滑过,五张旧竹牌罗列于上,最左侧的那张被他掀起,赫然入目的是个“残”字。 “一字一命。这些是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五个人。”他的声音很温暖,却是那种能冻伤人的温暖,绵往她的灵魂深处,桃源人语调不惊,拿起已掀的竹牌,“这个人,他生如牡丹,可惜,一生残缺。” 她执棋的指突然顿住,而后松开,只感到指节不听使唤地抖动。扫过另四张竹牌,其余四个人又是谁…… “待黑白交锋于中天,即是我为你解惑之时。至于另外的四张竹牌,黑子失一目,我便揭一张。”他轻笑道,“你难道不想先知天机?” 她握紧拳头,迅速执子,落入盘上经纬交错的一处,那是盘之正中,亦是中天之处。瞬息间,玉座之上的棋盘似动非动,似响非响,断痕隐约漏透血红的光芒,丝丝融开。静寂中,急瀑泻下的“漱漱”声一点点的模糊,远去,最终,消失。 八卦阵起,护住天地间这一方土地。 她抬首,目光与周仪交汇,青颜白发的男人眼光猝冷,“入局无情,你可直呼我的姓名。”一枚黑子有力的落在白子边上,他启口,声线中有常人难以觉察的颤抖,“我乃周仪。” 黑白两棋交战于玉面棋盘正中,黑如虎翼时而幻化,白子始终处于下峰,不成雕棋。额上沁出冷汗,炎夕不敢停顿太久,她体内的毒雾正慢慢地拢聚,她的身体,已无法支持长久的专注,周仪点起一盏薰香,奇异的,她整个人竟松驰下来,进而轻易投入棋阵当中。 太极,阴阳,天地,她续的是另一个人的残局,她必须知道白子从何而起,在她之前,手执白子的那个人有何企图?嶙峋当中,断垣之间,隐约能寻到那个人的影子,他落子如电,仿是经由千锤百炼而来,招招从容,却又步步逼噬,若说黑子嚣张,白子便是神秘至极,如细漏流沙,能穿肠渗透,像是在玩弄对手,又谨思慎密。右上角……那一块死地…..那个人,他是为什么?又是怎么做到的? 许多年以前的那个人,是怎样开始这盘棋的? 时光似是一夕倒转,昏黄暮影,那人藏在光圈里,面影模糊,朝她静谧而笑,可以吗?她可以如他一样强,从他手中接过这半面残局吗? 炎夕以左手强制按住不停发抖的右掌,勉强走出下一步棋,决定静观其变。 不知红粉由何处飞来,轻飘游于玉盘之上,有一件事她觉得很怪,白子落盘后,黑子几乎是立即落入,那说明周仪根本不用时间思考,但他的阵法切换得又极其准确精妙,仿佛演练了上千遍。 他白发及肩,被缨绳整齐的系起,凝视棋阵,周仪道,“棋之为世,凡是桃源弟子,必从小习棋。” “此局精妙。”炎夕应道,他布的局,没有一点瑕疵。 周仪淡淡而笑,眼光突地转亮,忽而又暗去,此局精妙,此局精妙…… 多久了,已经过了多久了,他不曾听见有人这样对他说过。 几十年前,那个少女也如面前的她一般,神态认真,目光炯炯地抬首,“这是你布的棋局吗?” “是又如何?”他神情倨傲。 “此局精妙。不过……”她只专注棋面,修指夹住一枚白棋,接着下落,他大约是吓住了,不能动弹,少女抚平袖摆,容光灵敏,静谧而笑,“太极阵已破。” 直到白子碰盘的细响传来,他才恍神过来,继而回走一步,“几年前,我入西朝献药,就已料到,我们还会见面。” “当年你入宫献药,为什么只给我母亲三年?” “她因你而死,并非因病而亡。你怎么反来怪我呢?”周仪反问。 她一时语塞,心上千股苦潮溢出。 “炎夕,我们修习玄术的人是不得说情的。这也是师父当年一再教诲我的话。多少年了,我才悟出个中道理。情如芒毒,亦可反噬。”他说得极慢,清晰的音死死地跳动。 手落一子,炎夕定望刻着“残”字的竹牌,问道,“你究竟知道多少事?” “哈……”他朗笑几声,掂棋下落,“你问错了。” “一,你想问的其实是‘残’字批命的那个人。你想知道,他为何要自尽。又是怎么死的?” 如结痂之口被撕裂而起,炎夕翕着唇瓣,周仪语调平缓,“宇昭然之母谢环,出于彭宇,十三许于书法世家第一后人窦清,牡丹花会后,待召入宫,此人,终生不得所爱,六十卒于佛莲之前。” “所以……”炎夕脑中闪过无数人影,无数声音,吵杂不堪,她辨不清那是谁的声音,谢环癫狂的模样在她眼前重现,她疯叫地指着她,诅咒她…… 慌张中,她匆忙接了一步棋。 周仪波澜不惊地回道,“所以,她是一个可怜人。” 白光飞驰而过,声音逐渐清晰,很多人在说话, “她说我可怜,真是好笑,我哪里可怜?” “皇宫遍植桃花,都是为了她……” “她是东朝最优秀的宫女……她会做桃花酥……” 桃嫣……桃林….. “哗……”她按盘而起,“桃嫣是什么人?她是不是桃源人……” 周仪揽目,黑棋久久之后,才落入玉中,“二,你不该问,我知道多少事。” 银发飘拂,他雅俊的侧脸泻光直下,“因为,世人口中的‘阴谋’,最早,始于桃花神地。” 自先秦国师仙逝后,桃花源地的主人皆是外姓。国师之妻也精通玄术,她临终前嘱咐,但凡桃源主人所生子女,第一胎必须继承袁姓,千百年来,桃源主人的后人代代为单,却无一幸免的都是女儿身,虽保住了袁姓,但却仍有遗憾。 想当年,先秦国师是何等人物,万物皆在掌中,覆手即可颠复天下,玄星,测意,是他呕毕生心血所著,国师妻曾有言,“非袁姓男儿,不得启二术。” “他将两大玄术封于竹盒,非袁姓男儿不得开启。” “玄星……测意…...”炎夕轻喃着。 “玄星盘括天下,测意只为一人。”周仪将先师的话重述,事隔多年,原本轻狂的眼神已有收敛。 终有一天,桃源迎来了一名新生儿,他貌如修竹,唇若桃红,眼似星辰,他的母亲为他取名,袁坤。他天姿聪颖,不至落冠便学通五术,求知若渴的他不满足于模糊的卦像,他母亲一再告诫他,“年少轻盛,骄躁难挡。”袁坤心里不服,但也只是一笑了之,上天注定,历代桃源主人都是长寿之人,袁坤刚满十四,他的父亲却早早辞世,那天,他开启了竹盒…… 竹盒里除了记载两大玄术的修习要领之外,还存有一道批言,袁坤只顾翻阅玄术习法,批言之事渐渐被他遗忘,他母亲忧心成疾,那晚,他守在母亲身边,风韵尤在的妇人气若游丝,轻叹道,“竹盒里不会只有一道批言,坤儿,你可曾看仔细?” “孩儿查得仔细,确实只留这一道批言。” 她不知为何,阖上了眼,“《周易》有一卦为坤。乾为天,坤为地,两相之间便是人。” “《周易》怎可与玄星,测意相提并论?”实际上,他根本对测意毫无兴趣,修习测意只是好奇罢了。 他母亲竟笑了,诡异的笑痕凉进他心底,“我要你有容万物之心,你已是男儿身,若能掌阴,此生遁于世外,也算活得逍遥。为人者,不与天斗,不与地争,你生性好强,不遮锋芒,我真怕……” “这个道理,我明白的。不与天斗,也不与地争,顺命而行。”袁坤草草附和。 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地说,“坤儿,我今日的话你要记在心底,二十五未满,绝不得出桃源。” 袁坤没有答应,他该如何告诉她,自己已算到了她的死期,又该如何告诉她,明年三月,他必须前往南朝,只因玄星有言,那日,他将遇见适合当他妻子的女人。 袁圆出世时,桃源神地上空布满五彩祥云,源内的乡民啧啧称奇,无数仙鹤嗥叫在竹轩外,万千桃树竞相绽放,综综相簇。 袁坤由产婆手中接过女儿,她不哭也不闹,蹬着小腿,咯咯地在对他笑,他只沉默地发出一声极为细小的叹息。 周仪天资过人,生于外世,但长在桃源,以往足不出户,专注于五行玄阵,近几年,频频怪事,源内有人传言,微河游畔的深处锁着一名女妖,鸟兽蝶蚁,死尸满地。 河畔深处本来是片荒地,他追根问了,才探得传闻的由来。短短几日,荒地莫名丛生桃树,百余桃木,深不可测,又绯色艳丽。周仪捺不住,终是去了那里。再回来时,他走到师父的房前。 门扉是敞开的,他见师父盘腿坐在竹簟上,短案上还摆着清茶,水是热的,暖暖飘散轻烟。周仪行礼,“师父。”他是多问之人,这些年除了一件事以外,他逢惑必问。 “你心里有两个疑难,你想为师答哪个?”他师父说得极慢。 周仪道,“自然是后者。” 师父轻笑几声,“桃林的阵法难得了你?” “我不想被困于幻境。”周仪自是识得出的,“至于前一个问题,师父既然提起,徒儿也不隐瞒。师父的女儿自出生起,便不见踪影,她定还在桃源。徒儿心里虽然有疑惑,但并无立场问话。”父亲藏着女儿,那是师父的家事,他无权过问。 师父将茶推开,饮起酒,薰醉当中,问道,“周仪,你今年几岁?” “十四。” “十四……”十四…….一代仙师眼光迷茫,扬手道,“我十四时,已是桃源主人。” 周仪顿首,静静聆听。 “周仪,为师以往不曾教导过你,一是因为五行乾坤难不住你,二是因为,为师要你谨记今日。”师父扶案,踉跄地立足在他跟前,“也许……有一天,你将继承这片神地,为师送你四个字。” 师父第一次靠离他那么近,他神秘道,“绝情断义。” 周仪忙跪在地上,“师父,我并非贪图桃源主人的位置。只是……” “只是什么?” 周仪目光炯炯,“徒儿钟于玄术,愿一生习研玄门大法。” “钟于玄术……玄门大法……哈哈……哈哈哈……”他先轻笑,后来,又仰头,大声地连连发笑,周仪只觉得师父陌生得可怕,背影如朽草枯木,四周尽是怆然。 袁坤收了笑意,语带怒意,“你懂什么?”半晌后,他似是疲了,整个人斜向竹榻,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毕竟还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懂……” 周仪第一次出桃花源,师父特地去见他,周仪有点意外,师父说道,“出桃源前记得易容。” 周仪笑,“师父怕我逞强好斗?”周仪收好细软,说道,“徒儿不会的,俗语说,天机不可泄漏。” 师父敛起眉眼,“天机的确不可泄漏。周仪,古秦时的巫族有一种礼,名为割礼,修习卜术之人,必要割其舌,听来残忍,却是上策。一旦,天机外露,出言之人,必遭天遣。” 言犹在耳,周仪低眼,瞥见自己襟上的银丝,炎夕落子,周仪照例快速执子落盘,“今日,我便告诉你,什么是天机。” 他的手抚在玉盘断痕的下处,“这块古玉已有千年之久,先祖左右搏异,在这上面悟出玄星要领。”他忽而勾起唇角,“这三处断痕,是你母亲弄的。” “我母亲?”炎夕忍不住多看绿玉几眼。 “她窃了石玉,偷铸成玉梳,姐妹三人,各执一把……” “姐妹三人……”炎夕豁然醒悟,“莫非……桃嫣……” 周仪格外安静,手指像被烫到一样,忽然退离古玉很远。 他的默认证实了她心中的想法,炎夕道,“桃嫣曾想毒杀自己的亲儿子,天下没有母亲会那么做。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幽深的光里,他徐徐抬头,冷然说,“为什么停下来?下啊。继续下。” 怒中,她掂枚白棋,下子。周仪有片刻恍惚,不过,很快回复,出手夹起一只黑子,“竹盒的批言,进乱世,平天下。我入竹屋的第一日,师父便令我起誓,今生,不得违诺,引领乱世,平定天下。” “何为平定天下?” 周仪淡声说,“如千年之前的秦朝,一统天下。” 她倒抽口冷气,寒流在心间汹涌,周仪用寻常语调,说道,“隔南显于战外,而后,斗转星移,相助一朝,大统天下。” 一朝统天下,这么说,三朝当中,注定有二朝被灭,一朝统天下,会是哪朝?无论是哪朝,战争的铁蹄都将踏血千里,那些死去的无辜会化作冤灵,诅咒统领者曾经的杀伐,永无安宁……她眼光飘浮,周仪猛然摁住她的手脉,低声道,“凝心于棋。” 一股力量压在心上,如网般强制缚住另股黑雾的抵抗。 她头痛欲裂,阴谋,这一切皆是桃源阴谋,她喘着气,虚弱地说,“周仪,你算尽天机,对谢环过往的批言,分毫不差。你告诉我,袁圆,祀宗,桃嫣,谢环,难道他们都是你们的棋子吗?难道……我由出世起就注定被人摆布一生?” “你只说对一半,所有的人都是棋子的命运,除了你。”转而,他用颈扣子于玉面之上,声量抬高,“为什么是你?我不相信……怎么会有你?” 她微怔,周仪不再隐瞒,语带怒气和些许不甘,垂眼阖目,他指着右上角的死地,“多年以前,我与她棋战三日,最后,阿圆下了一步死棋。” 母亲……是母亲…… 那个静谧而笑的人就是她的母亲,炎夕眼里涌出泪光,手里的硬物好像有了温度,牵着她的指尖在横纵交错的棋道上寻迹。 冥冥之中,她竟觉得母亲还在,就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 袁圆,她不在西朝宫廷,她的芳魂自始至终都留在破损的残局上,等着有天,她的女儿亲自寻来,延续她未完成的一切…… 她的表情格外兀静,周仪心里不禁一颤,摸过一枚黑子,继续对弈。 他本该娶袁坤的女儿为妻,想不到袁圆却在临出嫁的前一天逃离桃源神地。袁坤大怒之下,移阵换位,一夜之间,桃花尽凋,源地的乡民心忧不止,他们担心桃花源地会就此毁去。 这个地方太过美好,如同长在温泉畔上的明花,长期居住在桃源的人们根本无法适应乱世的生活,四季清朗的天际布满阴云,桃源主人究竟想怎样,无人得知。 几个月以后,一名温俊的男人取代了袁坤的位置,桃源历经一场大变,袁圆出走,袁坤过世,周仪成为真正的桃源主人。别人以为,他会迕逆先祖的遗命,他们不知道,周仪一心一意地研习六字批言,甚至比袁坤更加心思慎密。其实,竹盒还藏着另一个秘密,他只告诉过一个人,四朝早有定运,它们之中,只有那个王朝才是天命所寄,几千年前,先祖助秦皇统一中原大地,如今,他也将倾尽一生完成自己的使命。 “世人因为不信命而创立玄宗法术,后来,又因为知命太深而不得不服。”周仪身后是一片莹光,他有神的双目闪过一丝疑惑,她考虑很久,还是下了那步,几招之内,便会有一枚黑棋受困而死。 “因小失大…..可惜,可惜。”周仪很快落下一枚黑棋,他阖了阖眼,斜睨白衣少女,眼里的光芒逐渐黯淡,终究,不是她。 炎夕问,“西朝有袁圆,南朝不属于乱世,北朝政风严苛,承袭法家,以刑为上,朝中权伐是百年的大家族,你如何掌探……” “琅琊,谢氏甚至是长孙士族,于我只如尘埃。”周仪回了步棋,淡淡抬头,“因为我手中的棋子是萧璃。” 萧璃…….秦门真正的主人原来根本不是萧璃,这步棋,恰到好处,既抓住了北朝的政权,又挡去一切威胁秦门存在的危机,有了萧璃,北朝里没人敢动秦门。天下间无人不知萧璃的身份,她是一代妖妃,更是韦王一心专宠的爱姬。 “天地虽然广大,但亘古不变,人看似渺小,却最难测。我手里的棋子也有失控的时候。比如,汶日。呵,无妨,你还是到了这里。你我注定要走这盘棋。” “我根本就是误入桃源,你既然身在桃花源地,为什么不来找我?” 周仪把玩着一只黑子,幽暗的光投在他润样的手心,他抚摸细玉,轻声道,“这片残局,我挣扎了几年,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却不在了。再后来,我弃了它几年,最后重见残棋已是人事全非。你说我的棋步精妙?它们伴了我这么久,怎能不精妙?”他眯眼轻蔑地望定眼前的少女,“白子所有可能的出路,我都一一设想,这些破解之法,我演练了不下万次。炎夕,盘古棋玉上,你已无生路,不论你走哪步,都是死棋。” 炎夕鄙笑道,“你既然那样自信,又何必多此一举地逼我下这盘棋?” 周仪声音很轻,“这不是单纯的弈棋……炎夕,它如你的命,不论中途有何差错,你依然会得到小冰人,因此,我不需要去找你,你终将名正言顺地站至我的跟前。” “可笑,那便是我的命吗?” “你不信?呵,不信才好,她也不信,所以,你才能坐在她的位置上与我搏异。” 她沉默不语,很久以后,落下一子,周仪淡笑,抓了棋子的手指磨梭着。“中天已无你立足之地,你认输了么?” 她唇畔忽逝一道极浅的笑痕,迅速夹了棋子打下一声脆音,白棋落入中天,绿光破裂,她拣去一枚黑子。 “不可能。”眼波溢动,双手猝然扑落盘沿,周仪猛然俯近棋盘,只见玉上白如江练连住右上角的死地,原本不成形的白子竟现出雏形,由死角殿展翅浴火而出,焚出一同新局,他以为是凤……原来,竟是凰,一直都是凰。 --“恨你不是男儿身吗?” --“何须恨?凤凰凤凰,本就是一体的。” 那早已模糊的面容一瞬间清晰如昔,少女微微浅笑,唇畔有淡淡涡漩。 他怎么忘了?她从来不是一般女子,仅是须臾之间,便能轻易破解他耗费七年所创的太极阵。 那一天,那一天,她也是那样微笑,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为什么当年他看不到?他甚至从没发现过,她灵动的笑里有致命的神秘威胁,任何人,任何试图阻挡她的一切,她都不会放过,即便她已经死了…… 缨绳忽地断落,如雪银发蓬飞在风里,如果炎夕没有看错,他的眼里有泪,晶莹刺眼。是不甘,是愤恨,更是不服。周仪仰头大笑,“袁圆!好个袁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周仪终于出场,我等这天很久了。 这章写得是后续,前因将会记在《天斗》里。 我想,再三章左右,宇轩辕就会出现了,后文还会有波折,但不怎么虐,咳,我个人以为不怎么虐。 近来作者比较忙,所以不好意思,忙完之后再回来。今天是把底稿整理了上传,从此,手上空空也..... 结局是长篇的大众口味,不会都死光光的,所以,大家不必担心。这篇文也不可能是坑的,至少不会拖一年,所以,大家也不必担心。 新文是要来的,虽然略带童话式,但我还是想以实为根本,是一个“爱与约定的故事”。 ------------------------------------- 本文预计全篇五十五万,个人计划九月前完结。 下则长篇将在本文完结后开坑。 更完本章---祝大家父亲节快乐! 星移斗转 “白子与黑子,虽然是截然不同的颜色,但未必非要厮杀。”炎夕道,“白棋的后路,你的确算得精准,却唯独漏了右上角的死地。它是死地,亦是活路。” 一招错,步步错,几年的光阴付诸东流。周仪端坐而下,“有意思,有意思。如今黑白旗鼓相当,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想怎么样?” 周仪谈到许多往事,只有再提起那些人,那些事时,他的表情才与常人无异,他时而停顿,眼波定流,微转留阑,一缕无神的灰暗连住他拧起的眉峰,窗外的绚丽仿佛也在那一瞬全数惨白。道风仙骨的男子为何青颜白发? 桃源神地的袁圆对炎夕来说是另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很难将周仪口中的袁圆与记忆里的母亲联系在一起。仔细观望以后,炎夕终于明白周仪投在她身上的眼光里,那一丝莫名的情绪原来是探寻。与其说周仪害怕袁圆,不如说周仪欣赏袁圆。一个是袁坤的嫡传弟子,一个是袁坤亲自教导五行奇术的至亲女儿,只是袁圆,昔日的袁圆,后来的袁圆,她神秘莫测,百般变幻,是因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炎夕问道,“谢环口中的高人,指的是你么?”她仍记得贞妃曾对她说,有人断言,她红颜薄命。 周仪伸手,张开五指按在棋钵上,久久沉默。 “不论你曾对她说过什么,我今天告诉你,我是不信的。”即便是真的,她也不信。“正如这盘棋,从我接下的那刻起,它就是我的,即便是输了,我也是赢。” 她的语气很平淡,不若狂妄,却很坚定。 “赢?”周仪心中某根弦被硬扯而出,他讥笑道,“你的赢是用别人的命交换而来。第一次是袁圆,第二次是宇昭然。” 他将刻有“残”字的竹牌放至盘古玉石上。 “炎夕,凡事都是有原因的。宇昭然是为你而生。”他指着方才脱离棋阵的黑子,“他如同那枚黑子,我早料好他的方向,确定他的走势,哪知一子下落,竟创出新的局面。如果宇昭然不死,去的人会是你。” “子愚中的奇毒名为‘相思’。这药只有五味而已,宇昭然服下的是最后一味。‘相思’的解药世上只有一份。我搜获得来,将‘相思’置于秦门。谢环求药之时,我命朔容将剩余的三味‘相思’全数给了她。” 这也是为什么谢环会疯颠的原因,她常疯叫着报应,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炎夕以指尖轻碰周仪推置她身边的竹牌,那个字像刻在骨头上一样,钻进她的血肉里。 “我总怕对你太好……” 她想,那个时候宇昭然就已经知道谢环的意图了,母亲与兄弟,他无论站在哪一边,都意味着背叛。 这样也好,昭然,这样也好。我们再也不会遇见,你对我,我对你,彼此都只记得这一世。 炎夕将竹牌收进怀里。 “黑子去了一目,我遵守承诺,再和你谈一个人。”周仪扬手,又揭了竹牌。炎夕下意识的闭了闭眼,半晌后才看了过去。 “断……”是断字。 暖风贯进胸口,里面荒芜成一片,他每说一个字,冷意便一节节地扎进她心口,“这个人,他的血只为你流,情若不断,永不停歇。” 情若不断,永不停歇……她抓着木牌,只觉得那字扎眼,还淌着血,不停地在雪地上流,在冰里孕出朵朵红莲。 周仪对降雪芜,就像袁坤对他。也许,他认为自己比袁坤更明白,如何教导一个合格的桃源主人。“刚才,我提到‘相思’。配制‘相思’的人就出于芜回。” 周仪访至芜回的那年,文昭帝正在芜回发战,火光绵延山岭,崇峨。芜回里有支巫族,传言先秦国师的妻子即是出自那里。周仪行至半路遇见一名哑女,那便是袁坤口中被施以“割礼”的人,但她不是巫师,更不懂玄术。他想不到芜回对修习卜术的人竟严苛到那种地步,就连一个侍女也不放过。哑女神情急切,她领周仪往崖边的洞穴走去。 “洞中的女人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当天,我救了她和腹中的孩儿,并且告诉她,她之所以险些落胎是有人在她的膳食里动了手脚。哑女吓得跪在地上。” 那个女人是回族的王后,她听了以后,随即命人囚住周仪,一直等到战事停歇,她才命人将哑女杀死,单独召见了周仪。 “刘薇赠给我的古典有载,巫族于几十年前遭遇天灭。” “呵,那场天灭实际上是人为。” 原来巫族的人早就对王室的做法心存怨恨,卜术原本是奇门玄术,王室的人为了成全自己的野心,代代研习卜术,由族里选出最优秀的人修习。一开始,也算是件盛事,自从王室失踪了一位公主,王族对卜术的管制就愈加严苛,颁布“割礼”等一系列酷刑,到了彰皇后的时候,王室对拣选人员修习卜术的制度已经到了残忍的地步,被选上的人如果接受安排,则要行“割礼”,伤其手脚筋脉,如果抗拒不从,则抄其九族。巫族的人就是在这样的仇恨底下,修习卜术。 王室子孙代代凋敝,季妃生下女儿难产而死。彰皇后好不容易才怀上皇子,自然不敢轻视此事。查证的结果骇人听闻,除了王室一脉,近年来,芜回族里的男子遇上雪日便会体力耗泯,这也是为什么文昭帝能一路攻破芜回山堑。芜回不得不低头,彰皇后提出联姻政策,王室将唯一的公主嫁于东岳朝。 “我所以救彰皇后,只因她腹中的孩儿。”周仪坦言。 “深宫内院,偷取皇子谈何容易。” 周仪仰头笑了几声,“芜回整个太医院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偷?即便是要杀皇帝,也不是难事。” “医臣秦方竟然也是你的人?”古典所载,医臣秦方妙手回春,名震天下,正是因为有秦方,周仪的言辞彰皇后才能相信吧,可惜,彰后再精明,也万想不到,自己原来也被人设计了。如果古典的描述是真的,秦方应是个有德行的医者…… “你以为秦方助我是为了什么?”周仪道,“他从来不是我的人,他所做所为,只因为他的妻子是巫族里的人。” 世人,原是一样的,再有德行又如何?医者也能为了私心而害别人的命。 移世变迁,终归平静之时,桃源地多了两个孩子,他们都姓降。 雪芜从小喜欢作画,有一日,他带了一幅长卷,送给周仪。白宣很长,足有三米宽,铺陈开来,气如梅兰迎面吹来。周仪的眼瞳倏地缩紧,倾刻间将画撕得粉碎,自此以后,降雪芜不再作画。 “你利用了雪芜,为什么不能对他好一点?” “对敌人仁慈,就等于是对自己残忍。”周仪又道,“那孩子的心是冰做的。宇昭然如何取得‘相思’?你的归山图又为何会不见?降雪芜是我的徒弟,我教他玄术是希望他有日能够与我匹敌。”他微微露出无痕的笑意,轻声补充,“至于……为什么……因为,我要变得更强。因为袁圆。我要让乾坤归属其位,一切依命而行。” “你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无数人。难道这就是依命而行?”炎夕指责道。 “我一人的力量远远不及,炎夕,你还不明白么?我是桃源主人,只需遵从先师的遗命,“入乱世,定天下”。”周仪重复道,“是‘入乱世,定天下’,只要天下定,罗盘星宿一定能绕回它原先的轨迹,一定可以。” 他眯眼看她,迅猛地落下黑子,“当年,我不怕活着的她。而今,我还会畏惧一个死人么?” “挡在你面前的不止袁圆而已,还有我,还有雪芜,不要说一个断,一个残,就是剩下的三张竹牌上刻的全是死,我也不相信!”炎夕错落白棋,眼带火光。是的,她不信。她这么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每走一步,每行一寸,她都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不要相信。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双肩逐渐无力,她掂棋的手不能遏制地发抖,眼光至始至终都流连在那些未掀的竹牌上,会是什么字?他们将如何?他最终的命运是什么。 她不想,不想再见到有人再在她眼前死去,她的身,她的心,她的生命已背负了太多太多,那些对她重要的人们,每一个因她而去的人,都是她今生的罪。 她甚至还想问周仪一句,雪芜,雪芜,他会不会死,最后,他会不会也像宇昭然一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死去…… 周仪好似看穿她的心思,执手又落一枚黑子,说道,“血易止,情难断。” 玉石一瞬间变暗,圆阳西落,炎夕震着手,她快没时间了。棋局四裂成片,正中恰好是三枚黑棋,她望着仅剩的三面竹牌,而这三目棋子的代价是整盘棋局。 不是不信的么?她挣扎着,可是,如果,能够早一步得知,那么,也许……另外那三个人,他们……她抬起手,又落下,死死地抵住玉石的断角,不行!这是母亲的棋局,她不能。凤凰只差涅磐一步,便能引领全局,袁圆布下的局条条是生路,唯有那三枚黑棋是白光中的暗点。 周仪微叹口气,胜负仅在这一步,那时,她逼他抉择,他因一时的犹豫,让这场棋局延误至今。现在,他以同样的方式对付她的女儿,周仪仰头,黑眸远眺渐息的霞日,若是时光逆转,袁圆,如果坐在我对面的人是你,你将如何选择? 心失律地跳动,炎夕闭上眼,他眼前白棋正在一寸寸地下坠,离棋壑越来越近。 隔空却有道声音传来,清幽转瞬碎裂---“不要!” 炎夕的指骤然回缩,太迟了,棋子早一步掉落。此为天奕,周仪开局说过,落子无悔!正是时,一张素净的手横空截走那枚棋子,竹笙转身拿走装着白子的棋钵。 周仪并无动作,看似平静,只有抓捏玉沿的手指越缩越紧。 “炎夕,走!快走!” “竹笙姨,我不会回去的!” 竹笙失去耐心,按住炎夕的肩,“傻孩子,那是你唯一的活路呀。” “出去,才是我唯一的活路。竹笙姨,你与我母亲姐妹一场,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竹笙后退一步,炎夕伸手,摊开掌心,“如果是,就把棋还给我。” “你想知道什么?”竹笙指着周仪,大声斥道,“难道你信了?那三张竹牌还不如你的母亲吗?她一步步地都是为了你。”竹笙努力压住怒火,手抚石玉,“炎夕,这并不是普通的棋奕。”她抓住炎夕的手,往玉石上抹去。 炎夕背脊微凉,指尖像被烫到,她又碰了一次,“这些…….这些棋子。”它们不能动,刚刚,还在他们手里的棋子,一经放入,竟全不能动,如同明星出落黑幕,棋局应天而生,不可改动。 “这是因为盘古石玉,加之玄星二术。”竹笙护紧棋钵,周仪只静坐原处,他们对望一眼,竹笙道,“这便是天奕。炎夕,对棋的二人如同黑白棋子,只有一方能存活。你下的是棋,也是人啊。” “那刚刚……”她看向周仪的手侧,她这方曾损过两枚白棋…... 周仪答,“它们当中,有人已死,有人也将离去。” “我果真是算漏了。竹笙。”周仪正色看竹笙,“新局才是未知。但你信不信,我定要它们回归初始的位置。” 竹笙不理周仪,径自拉炎夕,说道,“走。炎夕。我们走。” 周仪仍坐在原处,忽然开口,“其实盘古石玉的秘密又何止这些?” 不出他所料,竹笙停了下来,连同炎夕也一并看向周仪,他缓缓从襟里取出一把玉梳,梳子晶滢剔透,愈靠近石玉,翠影愈重。 “袁圆做的每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周易》,卜卦,你真以为,她当你是姐妹?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世上没有单纯的感情。我以为你是想通了。想不到,你从始至终都在骗我。” “骗?”竹笙长袖微倾,“比起你,我做的算得了什么?她们一个个地走了,留下我,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周仪心里不忍,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睨着玉梳,他继续说,“袁圆看似随意,实际取了盘古玉石上中下三位的玉胎,那是因为……” “天,地,人,是吧?” 周仪眼底的惊异一闪即逝,“好好好!原来,你都知道。闵竹笙,我真是小看了你,错断了你。” 竹笙沉默半刻,说了一句,“天地斗,必有一失。而我,这个失的人,要替代她的位置。” “替代她的位置?和我斗么?”周仪冷嗤。 “周仪,你赢不过她的,早在二十几年前,她已算到了今日。她从来不想和你斗。桃源对阿圆来说,只是一个牢笼。” “我也不屑于桃源主人的位置!”周仪拍案道,“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竹笙苦笑道,“你真正想要的早已经失去。” “不!还没有。我要‘天下定’,星移斗转,各自归位。”周仪起身,缓缓走向炎夕,诡异地将什么东西递过去,“你的玉梳,我将它归还给你。” 她几乎不敢相信,那把玉梳真是她的,她抓住时,玉片还是温的,她只觉得烫,烫得扎手,她分明……分明…… “你对宇轩辕做了什么?”芜回的秦方,北朝的萧璃,桃嫣早就死了……“竹目根本微不足道,东朝里,你还布了哪些棋子?” 周仪道,“我无需布任何棋子在东朝。”他浅声说,“炎夕,刘樟临终之前是否曾经告诉过你,他此生唯有一人看不透,他,就是我。” 就是我…… 就是我…… “王肃!”炎夕失声喊道,转而看向竹笙。周仪拦住竹笙,“秦门由我所创,汶日的易容术想必你也见识过。” “怪不得,怪不得……就连宇轩辕也被你们骗了。” 周仪负手道,“此后再无王肃慧谦。今生今世,我们再也不会离开桃源。”他看向竹笙的眼神包含太多的复杂,想说些什么,最后,只重重将黑子丢窗外,对竹笙说道,“你喜欢白子就留着吧。没有它,我的棋一样走得下去!” 竹笙心中陡生不安,眼前周仪的身影越来越远,往炎夕的方向逼近,“看来,你是非要出这桃源不可了?”每说一个字,那抹巨大的黑影就挨近一分,终于,严严实实地像网一样覆住她的身体。他极慢地伸出手,一只大掌凶猛地扼住她的颈。 “唔……”炎夕只能背抵竹墙。周仪不过是扣住她的脖子,还没用力。他左手往后朝走近的竹笙一挥。气潮推着竹笙后退,直至她碰至窗侧,往前一步,她发现自己被困住了,伸手触到一层障碍,是牢阵,她被周仪困在看不见围墙的牢阵里。 周仪对竹笙笑道,“谁说我赢不了她?是她说的吗?是袁圆说的吗?今天,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怎么胜她。”他转头直视炎夕,“炎夕,是你吧?我早知道你就是祸端,长得那么像她,连行事作风也与她如出一辙,越长大,越似她,如此聪明伶俐,我都舍不得就这么让你死去了!” 脖子上那手的力道如刃一般,倏然加重,一点一点地截断她的呼吸,竹笙无法强制冲破牢阵,最后,只能摊坐在地上,炎夕蹙紧眉头,用仅存的一丝气力说道,“桃嫣也是这么死的吗?” 周仪的表情僵了僵,也许,她还有一线生机,炎夕道,“当年,你也是这样杀了她。因为她想挡你的路?” 竹笙攀着竹窗, “他哪里舍得杀桃嫣?” “你……”周仪慌乱了。松开的手劲让炎夕得以呼吸,她喘着气,背上早就湿去一片,竹笙含着泪的眼光与炎夕交汇一刻,随后,转到周仪身上。 “我早就知道了,周仪,桃嫣在你眼前跳井自尽,你肝肠寸断,所以才一夜白了头发。早知如此,为什么还安排她进宫?你常说,桃嫣,袁圆,她们都不值得我相信,可你怎么知道,有些事,她们虽然没有明白告诉我,却给了我线索。这条通往路口的捷径是桃嫣告诉我的,她一直对阿圆心怀愧疚,而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发如银练,他敛目注视着竹笙,她清秀的脸上流落一滴泪。 “你认为,一个女人嫁给一个阴奉阳违的丈夫,心里还会平静如初吗?我不想再回桃源,我宁愿你是王肃,一辈子别让我看见你的白发。她们对我,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我们姐妹三日,结拜时发的誓言,我从没有忘记。”竹笙扯出一抹笑,“我也会玄星术,直到她死后,我才得知,是阿圆。” “袁圆!”周仪道,“又是她!难怪,你会知道。”他蓦地一怔,迟疑地问,“竹笙,你也知道我……” 竹笙扶窗,踉跄地站起来,抹去眼泪,“周仪,我最后只问你一句,你要不要放了阿圆的女儿?” 他重新将视线转到炎夕身上,咬牙道,“不可能!只要我杀了她,杀了她一切才能回复原样。” “怎么回复原样?周仪,你也会怕遭天谴?”竹笙觉得可笑,“那时,你为了桃嫣妄想逆天转命,如今乾坤已乱,你怎么又要回头?”这么久,她还是看不透他。竹笙对周仪说,“从你与阿圆对弈时犹豫的那刻,从你舍萧君选萧璃的那刻,天命已经逆转。谢环本该六十寿终,疯狂至死,但是,因为宇昭然,她将平静地过完最后五年。这难道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现在你还想怎样?” “现在……”他勒紧炎夕的脖子,魔眼泛着冷光,“只要她死,我只要她死!” 莫非大限将至,只是可惜了,死前见不到他,炎夕渐渐无力,眼里的泪装不住,从眼畔流过,只是可惜,最后,来不及见他一面。 炎夕蹬着腿,眯着的眼忽然睁启,极尽困难地吐出几个字,“竹……笙……姨…….不要。” 周仪仿若未闻,发狠地摁住她的肩,右掌跟着缩紧,一寸,再一寸…… “周仪!当年,桃嫣用自己的命交换宇轩辕不死。今天,我也用自己的命交换炎夕。” 周仪定望竹笙很久,只说了一句,“你没那么重要。” “是吗?”竹笙笑得凄凉。 炎夕感到脖子上的手渐渐失温,原来,周仪并不是完全不在乎。背过身的周仪,浑身的杀气消泯不少。 竹笙的目光与炎夕交汇,“炎夕,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非要出桃源……你和宇轩辕……好,你们那样真好。”她的脸一片惨白,模糊的眼里,先是悲戚,而后释然,眼里的神彩逐渐转淡,越来越浅,终于,了无痕迹。 以为她想强硬冲出牢阵,周仪淡淡说,“没用的,你逃不出牢阵。” “还有一个方法能走出牢阵。”她不留恋地转身。 炎夕身体一震,不住咳嗽,掉下眼泪。竹笙闭上眼,纵身一跳。周仪来不及阻挡,只抓住她的手,“竹笙,不要放手。” 竹笙足下是万丈深渊,他眉心的汗水聚成粒状。她温柔地注视他,塞给他一样东西,“这个给你。”接着,覆住他的双手一会儿,然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他终于再也抓不住她的手,只能眼睁睁地见她如飞鹤般下坠,她甚至还抬着头,朝他微笑,什么也不说,只是越来越远。 “不!竹笙……竹笙……”周仪像只受伤的兽,只会哀鸣而已,碎玉的眸子涣散无光,蓬开的银发混着飞舞而来的桃瓣随风飘扬。 纸扬摊开翻滚几折,上面,黑墨勾出几条神秘的横弧,页脚,只写着四个字。似火入目,周仪像疯子一样,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抚平参差的纸褶,苍白的唇翕动不已,随后,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地哭笑,“竹笙!闵竹笙!你敢这样对我?你竟然这样对我!” 周仪的面容一瞬间老去,道道水光淌下眼眶。 竹门被推开,崔娘惊呼一声,先是将炎夕扶起,她无法相信,白发凌乱的男人是周仪,“这是怎么了?笙小姐呢?” 一时间,炎夕不知怎么开口,崔娘看见纸笺,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得眼眶微红,周仪失了魂魄一样,喃声道,“为什么呢?宇轩辕,天下,所有的一切,我都不再理会,所有的一切,我已经决定放弃,你却走了。竹笙,你在报复我么?”她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他哭哭笑笑地癫狂喊道,“竹笙,你以为我周仪有那么好摆脱的吗?你逃不了,你就是死了,我也要把你挖出来!闵竹笙!” 闵竹笙---闵竹笙---闵竹笙…… 他的声音不断在山音回荡着,直逼下万丈悬崖,瀑流如注,哗哗震天。倾刻间,地动山摇,竹屋摇摇欲坠。炎夕踉跄一下,只听到头顶轰隆作响,“崔娘,崔娘……” “公主,小心,快跟我走。” “可是……” “走!公主。桃源入口就快关闭了。快走呀!”崔娘推炎夕一把,回头看周仪一眼,他正好抬头,“崔娘,等一下。” 空竹泻下清晖,他发髻散开,听不见任何声音,两眼扫过屋内,他记起那一年,他也是在这里,借着窗外的星光,等到七星终于连成一串,然后,兴奋地扯来水纱往上铺去,扫去桃瓣之后,他仔细地勾勒出星图,模糊的字体逐渐清晰,“……闵竹笙,为什么是竹笙?” 那时候,心是酸的,现在呢?他抚上胸口,惨然淡笑,没有感觉,因为,这里,永远空了。 他根本不怕天谴,他想要的只是万物归于原处,那样,他就能肯定地告诉她,他们再也无需背负过往,那样,他就能确定地告诉她,她还是他命定的妻子。 周仪沉默地站起身,临窗的桃瓣绯艳动人,许多年前的桃林也是如此,竹笙迷路那天,他送她回去,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遥远的一处,看见那三个少女跪向桃树。 “以天为证,我袁圆。” “我桃嫣。” “我竹笙。” --“今日结拜,从此姐妹三人同福同难,若有人离心叛志,必遭天谴。” 竹笙问,“怎么才算天遣?” 袁圆唇畔隐现梨涡,“人如夕颜,不得善终。” 周仪转过身,窗扉在身后绷裂,唯一不动的盘古石玉,棋局是崭新的,只是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任何意义。棋子骤然逸地,周仪一粒粒地拣起地上的黑白,将他们放回各自的棋钵。 他望着空着的盘古石玉,以指碰触。这盘棋他还是输了。 天雷涌动,竹木一片片地断裂飞崩开,黑暗铺天盖地的袭来,他低下头,拂袖动作,放掉心里最后一点执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写得比较隐晦,没有看懂的,到时候看弦音《天斗·前传》吧,不过要很久才能出了。我估计......不过,下章也会有所解释,由浅入深,大家应该很快就会明白的。 其实这章十分难写。写了很久,可能最后还是没有写好。 那三姐妹都互相彼此设计过。特别是桃嫣和袁圆,竹笙相对来说还比较无辜。《天斗·前传》主要讲的是上一代的故事,不是单纯的爱情故事,也没有以前弦音里那么纯洁的感情。 ^-^ 雪峰之约 “唉……公主,还是别再回头看了。”崔娘说道,表情飘忽不定。 任凭身后,声如雷霆,炎夕稳住脚跟,远方的那处美丽给了她力量。 桃林神地神迹不断,她分明记得来时,这是条死路,崔娘却带她一路向前,柳暗分明,出口原来近在眼前。 鸟语花落,又是桃源怡人之景,黄暮垂挂的天边隐散无数美丽的红霞。 时而又似想起什么,炎夕却难以启口。崔娘看在眼里,顿时悲喜交加,“竹笙的事,我大约已经猜到了。” “…….竹笙姨……是因为我吗?” “不全是为了你。”崔娘柔声对炎夕说,“过去的事谁又说得清?” 崔娘背着光,眼角的细纹映满岁月混浊的刻痕,她怜惜地看着炎夕,浅浅叹了口气。 炎夕停下脚步,拉起崔娘的手。 就是这双手永远温暖如春,“我还记得小时候,母亲体弱,是崔娘抱着夕儿,春夏秋冬陪在夕儿身边。” 她环抱住崔娘,侧头靠在她暖和的肩上,含泪泛起一丝笑,“崔娘……” 崔娘久久不语,喉里像堵了铅石,她在心里泣声道,可怜的孩子。 “夕儿,你还想要皇后阙吗?”崔娘忽然问。 炎夕犹豫了。 崔娘平伸出手,感慨地说,“那时候,你才这么一丁点儿大,跑着闹着要看皇后阙。皇上……皇上什么都想给你,唯独对皇后阙没有法子。”炎夕眼里闪着泪光,唇角扯动一下。 “小姐曾想过不要你,只是一时之气。” “我晓得。”炎夕说道,“我懂的,娘是疼爱我的。” 崔娘不住地点头,“疼,她最爱的就是你。不然,怎么会替你取名炎夕?夕颜,炎夕,你还没满月,小姐便离了床。” “……父皇不阻止她?” “他会么?特别是有了你以后。他放心多了。” 一句放心多了,炎夕的心似被人抽了一道,“这几天,我反复想了想。父皇……他不该不择手段地锁住娘。” 崔娘摇了摇头,“那几个人算来算去,都赔上了自己。” 崔娘怔忡地眺向隔岸,绵绵地白英是成片的夕颜与桃粉相互辉映,稀疏的秀光静静涌来,似能吹化愁哀,她怅然笑说,“如果,小姐不是先遇见嘉淳……”崔娘侧头望炎夕,“你看我,果真是老了。” 炎夕浅笑道,“这世上本没有我的吧。”见崔娘身子明显一僵,炎夕定定地说,“我只是猜测。如果是真的,那么……” “没有如果!公主……”崔娘软了眼神,“夕儿,你千万要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母亲对你说得每一句话,这,也是她临终前对我的嘱托。” 炎夕无力地喃道,“崔娘,我若说不恨,是假的。娘后来,有没有想过再和嘉淳在一起?”面对崔娘的沉默,她讪笑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何止记得她说得每一句话,她做得每件事我也记得。” “没有!”崔娘硬声道,“小姐从没想过回头。” “他们心里明白,错过了便是一生。即便…….即便嘉淳登上皇位,结果也不会改变。他们最后,只能遥遥相望。”崔娘平静地叙说。 “也是他帮你出皇宫的吗?” 崔娘点头,立即补充,“他如你一样,也是隔天才知道。” “一样?怎么可能一样?”炎夕细喃,回想当日,她为母亲遗憾,却不知皇后阙才是祸首,她身体一震,“崔娘……你也在周仪的阴谋当中?” 迟疑了一下,崔娘道,“我起先只是跟着竹目,哪知他将我带进东朝皇宫。我恨极了那地方……尤其是那个人。” “他的风采九分承袭了昭帝,虽是仅凭那一分,我也看出来了。宇轩辕就是桃嫣的儿子。当年……”崔娘讪笑,“呵,小姐不怨她,我倒是将她恨进了骨头里,年轻不懂事,上五台山敬佛的那会儿,我还偷偷一个人跪在佛前诅咒她。后来……她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为什么,我本是要笑的,却不停地流泪。小姐抱着我,数落道,‘你若是想替我哭,那就不必了。’,她是从不哭的,再大的事,她也不放在眼里。就连嫁入皇宫,痛失最爱,她也不曾落过一滴泪。” “娘……她死前哭了吗?”是为什么,是为了她么?炎夕咀嚼着崔娘的话,她投过来的目光,朦胧里有一丝酸楚。 炎夕忽然展露笑颜,“我不怪你,当我得知你还活着,心里是很高兴的。毕竟……这个世上……崔娘是唯一没有骗过夕儿的人。” 崔娘鼻里泛酸,她欲言又止地抱了抱炎夕,隔了很久才唤出声,“夕儿……夕儿啊……”随后,她哽咽道,“如竹笙所说,他们三人之间纵然有千万般的仇恨纠隔,对你的心却是一样的。他们都想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留给你。” “夕儿很好,真的很好。”炎夕眺向越来越近的光亮。 她的神情,别无二致,仿佛时光倒流,崔娘想起二十多年前,袁圆也是这样步出桃花源地,从此再没有回来。她已经老了,落叶要归根,她亦没有更多的心力再经历一次过往种种。 炎夕好像活了起来,两眼放光,出口到了,她终于可以离开!奔离很远以后,炎夕才蓦然回过头。 崔娘还在站在那里,她目光滞了一瞬,追赶上前,从怀里取出什么,放进她手心,竹牌坚硬严实地落进她的掌,她的肩跟着颤动不已。 “周仪托我给你的。……我本不想交给你。”她托着炎夕竹牌,将它们藏进炎夕的袖里,“一路上,我都在想,想着小姐……竹笙留给周仪的那张纸笺…..是小姐所写。那时祀宗独自入东朝与昭帝议谈,小姐几天几夜没合眼,偶有小憩也在不停地呓语,直至有日清晨,我进入内殿。”崔娘哑然地笑道,“我有许久不曾见她这样笑过,她抱着你,亲了又亲。我亲眼看她划下那则卦相,落笔批命,空白的页脚,唯有四字—一心二意。” 炎夕终于走了,崔娘步子耸动,将鬓前半白的头发拨往耳后,她告诉炎夕,路口外面就是雪峰。那个傻孩子,还以为她不知道呢。 其实,炎夕早已不动声色地抚过了竹牌的背面…… 她摸出了吧……崔娘装作没看见,目不转睛地想要记住炎夕努力绽放的动人笑靥。 成片的樱色漫天卷过,那抹人影越来越远,缩成微小的白点,她脑海里炎夕的景象还很清晰,连带已经模糊的几个人也逐渐清晰起来,袁圆,桃嫣,竹笙。崔娘眼光泛红,她的小姐,那天,也是这样笑的。 她永远忘不了那天,她拿着果盘,里面摆着桃嫣做的桃花酥,竹笙酿的美酒。她们三个人跪在她身边,跪在桃树下,郑重地起誓。 袁圆将玉梳分给桃嫣,竹笙。竹笙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咦……是一样的吗?” 袁圆不语,眼光幽深。 再见袁圆露出那样的目光是在五台山,清凉圣境。 袁圆执梳自语,“怎么会一样呢?我的,是天……” 是天…… 是天…… 花树丛丛,樱粉成荫,飘飘落落却又零散。 崔娘泪如雨下,花粉飞尽处,她落寞转身,刚才,她说了什么…… “夕儿,清凉圣境有位高人,日后你有疑难,不妨前去一问。” 炎夕,你只剩两条路…… “皇后阙……只有他能给你。” 皇后阙,是你的唯一的活路。 ------------------------------ 玉朦清山,雪峰亭亭而立,空无一人的清池河液孕着一朵冰凌奇花,雪山的冰莲又要开了,寒意拢聚,噬人心骨,炎夕蹲在地上,搓揉着双手。 万里黑云,滚卷如浪,阴幕中唯有那人的身影,清澈流光,他翩若惊鸿,站在伞下,苍白的脸上释出一道极淡的笑痕。 似有灵犀默默相通,她回头,唤了一声,“雪芜……” 降雪芜走过去,他隔着雪衣触碰炎夕的手,“还冷么?夕儿……” 炎夕摇头,他就是周仪口中像冰一样的男子吗?他是这样温柔,无时无刻不给她温暖。 “如果,我一直不来,你会等下去吗?” “你会来的。” 降雪芜说,“我是说如果。你会等我吗?” “会。” “一天?还是两天?”他声音极小,好像是喃喃自语,却又希望她能听见,“你可以不顾他吗?” “我是明白的,只是……呵,雪芜也是普通的男人,到了幻境,我才知道。”降雪芜由枯树下的岩洞取出卷轴,修长的指轻轻一勾,整面归山图气势万丈地扬起,“这是你母亲所画,我不是窃,因为这画,本就是袁圆留给我的。” 他以掌用力一抹,山图的墨渍上水波隐去,条条细纹浮起,接连,他的声音极好听,玉珠落盘,温润得像要滴出水,“桃源路口千变万化,即便是我,被逐离桃花源地之后也寻不到入口。” 那么多人里,他是甘愿被设计的那个人,明知不能入桃源,他还是去了。“其实步步设计的不止袁圆而已,昭然将你交给我,对你,我又多了一分责任,|Qī-shū-ωǎng|我们卜天算命,已是逆天而行,天谴之说,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知……最后……最后你还是中了毒。”他好像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起。 “别再说了。”炎夕打断他,开玩笑道,“套一句,你们桃源人的话,这都是命。”她佯怒道,“你们这些人总是我行我素,连个招呼也不打,我早就厌了。这次……这样也好,我先走一步。” “谁先走,还不知道呢。”他随意答了句话, “你不该来的。雪芜,我,我的母亲,都愧对了你。” “说什么愧对?我谢她还来不及。夕儿,你要记住,你从不曾愧对过任何人。宇昭然是心甘情愿的,而我,既然选了测意,也是无怨无悔。”他安抚着她,目光柔软,“你和我讲命,那么,我告诉你,我们只是路人的缘分。” 他好像想起什么,忽然笑道,“我年幼时曾在南朝的望若寺里见过夕颜,世外也有高人,他告诉我,我与那花是有缘的。遇见你以后,我心想,上辈子,也许我是名花匠,所以,看夕颜开不过一朝,总觉得心疼,只是现在……”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力不从心了。” 如有万箭攒在心底,她含泪走进伞里, “你看,下雪了。” 他怔了一下,竟把伞收起。 一朝天变,千树开花,一片,两片,凌空而落的白雪被风剪成千断,轻落在那男子的肩上,他摊开大掌,炎夕揪紧的心这才松开,她惊呼,“你的雪疾好了?” 冰凌完整地在他手心绽放,竟成了花中最美的那朵,她看着雪,他看着她,炎夕强忍着的泪落进他的手心,降雪芜合紧掌,长叹口气,“这一天,我等了许久。我第一次来这里是一个人,第二次,第三次,还是一个人。我十五岁时,曾有过一个念头,现在想来还觉得好笑。” “是什么?” 他低头望她一眼,“将来,若能有幸遇上一个喜欢的女子,我一定要她陪我去雪峰看花。” “会的,将来,你一定会遇上喜欢的女子。”炎夕肯定地说,拉过降雪芜的手,他的指甲泛白,他的手,太冷,太凉,冰花还在其中,她颤指碰过去,冰凌瞬间化水,炎夕哽咽着,“你是我最相信的人,以往,总是你教我怎么做,为我解惑,今天,我送你两个字,你要如我相信你一般相信我。” 柔软的指尖摩过他的手,她写上的每一笔都是毒芒,扎到他心上,开始是痒的,而后,微小的疼痛恶毒地钻进心底下最柔软的那处,丝丝漫开,噬心残骨,某个地方一瞬间被抽空,他窒息着,一直到没有知觉,却舍不得脱离她的碰触。 她在写,他在她耳边说,“我的雪疾……是治不好的。”她指尖一滞,咬了咬唇,沉默继续,几片雪絮沾在他温润的掌间,化不开,径自绽放。 见她认真扫开雪末,降雪芜笑道,“十二月,你在,我也在,冰山的雪莲却不开了。只是……能和你一起站在雪中,也算了了我的一个心愿。” 她低头不语,他问,“写完了吗?” 她点头,他微笑,扣住她的指尖。 “我在草庐等你时,等到一张纸笺,‘归去’指的不是我,是你。雪芜,你曾说过只要我回头,你总在那里。”深吸口气,炎夕说道,“从今而后,我永不回头,你也不要再在那里。你等不到的,永远,等不到我。” 他的唇色更加惨白,何必要说给他听呢?他从来就很清楚,他等不到她,永远也等不到。 雪光忽然变得刺眼,夹着红绿惨光,他勉力扯出一丝笑,依旧是荀美淡雅的雪衣公子,“我也有字赠给你。” 他的指在白澈中散发浅浅的光华。强忍着痛楚,他抿唇凝视她,这双手娇嫩如初,他肖想过无数次,有一天,能够停在某个地方,单纯地把它们藏在自己的掌心,她不会催促着,“雪芜,雪芜,怎么不走了?” 他们只是单纯地站在一处,她不会推开他,只是凝望着他,甜甜而笑,那样,即便要他永堕红尘苦海,他也甘之如饴。天意么?他选了测意,所以,无从逃脱,她此生的最爱永不是他。 呵,什么时候他变得这样贪婪,他想,一生一世保护她,照顾她…… 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询问着: ----“你会和我在一起的,是不是?” 是。他想,他多么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在她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完那些字,他最后一次握住她的手,“好,那就彼此归去吧。” 肌肤如火焦烫,炎夕唔了一声,自己抹去眼泪,可是,眼里的水却不听使唤落了又落,她哭了又哭,笑了又笑。 “我自以为修习了测意,自己就是天下间最了解你的人。” “山河,仙境,华宫,都是极好的,可你偏偏不喜欢。”他眼睫微动,冰色瞬间化水,“炎夕,我们缘尽了。” 好,缘尽了,这样才好。 雪已渐止,冰莲却始终不开,他替她拭去泪,抬首看了看天,“让雪芜最后牵你走一段路。” 她摇了摇头,抽手与他拉开距离,“你先走,这次,我看着你走。”炎夕侧过身,“桃源的出口还未关闭,雪芜,你回去吧。” 他垂眸不语,突地释出一丝笑,“那么,我们一起转身,谁也别回头。” 雪积得很厚,唆唆作响,她一步步地向前,停了停,再继续走,大约走了三百余步,炎夕往下望去,绵长的陂道隐掩伸向远方,再踏一步,就是永不相见,情断绝处,她泪如雨下,他还在,他一定还在。降雪芜,为什么你还站在那里?她没有回头,用劲向前方大声道,“雪芜,幻境都是假的。” 余音回荡,百转千折,团团围住顶峰。 “假的……” “假的……” 她身后,那男子面无表情,身影与雪景融成一片,烟雾笼罩之下是仙人之姿,他的双眼随着那抹影子的消失,一点一点地黯然失光,那人早已不在,无底的空谷却在不停地重复她说的话,如魔咒,如罂栗,食之上瘾,弃之痛心。 “降雪芜,忘了幻境!忘了我……” “忘了幻境……” “忘了我……” “忘了幻境……” “忘了我……” “忘了我……” 雪絮又落,一片又一片,横竖交错,千树冰凌栩栩放光。 一次呼吸,好像就是一年,一瞬之间,那少年眼中怀伤,目光凄切。他咳了一声,降子夜踉跄跑过去。 “雪芜……” “那三个字,是什么?”淌血的唇妖艳无比,他拽紧降子夜的翠衣。 “你先吃药,雪芜,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一把推开她,“这是我最后求你,那三个字是什么?” 丹红的药粒滚了很远,降子夜发着抖,将它们一粒粒地拾回,冰莲突地在池地里开放,爆破的清香扑袭而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原来……原来你……” 降子夜跪在他衣边,“我早就不学玄星了……”她睨看他手上完整的白雪,他的雪疾,从没有好过......他的血在短短几天已经流干了,而她,为了这一天,也付出了代价。 降子夜小心翼翼地捧着药,扶起降雪芜,“雪芜,快服药吧。” “我不在,她该怎么办?”降雪芜喃语,任由她服着。 降子夜柔声道,“雪芜,她只要你忘了她。” 降子夜咽了口气,心忖道,你要怎么忘记她?当初,你为了她,过目不忘,而今她要你忘了她,降雪芜啊降雪芜,你引你的族人进雪暴时,心里有没有一点内疚?牺牲那么多,有用么? “忘了她……好……真是好…….”嘴角滑落最后一道红痕。 子夜一阵心惊,她扯住降雪芜的衣角,执手按住他的脉膊,“雪芜,雪芜!” “降雪芜!你敢死,你欠我的债还没还清,你敢死去?” “降雪芜!” ……. ---------------------------------------------------------------------- 泪,是竹青上的水珠划过他疏秀的侧脸。 他的灵魂好像远离了自己的肉体,在宿命的长河徘徊,那是幻境,五彩虹雾,桃瓣樱粉,白衣少年卷起珍贵的画纸。 她的唇畔梨涡隐现,“雪芜藏了什么在里面?” 修指刮过她的鼻翼,他笑道,“不告诉你。” “明天我就是你娘子了……”她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他自身后圈抱住她,汲闻她额际淡淡的发香,似是叹息,眼神复杂不堪。少女眨着灵动的双眼回身专注看他,他温柔一笑,低下头,抵住她的眉心。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亲密拥抱。 金光如树,洒下一片红阳,他站在远处,微微而笑,在定格的画面前,转身走开。 冰融的雪末狂扫而来,掀起降雪芜的雪衣。 骂声渐渐模糊,她泪流不止,拭去他眼角的残湿。原以为,他堪破一切之后,会怨她,恨她。可他没有,他的表情始终如一。她本不甘心,直到今日……真到今日……泪打衣襟,是无声的,绝望的。 他不是不屑而是不爱。繁华也好,萧索也罢,于降雪芜都是一样。周仪,竹笙,袁圆,甚至是她降子夜,对降雪芜来说,都是一样的。唯有她是不同的。 -----在她眼前,你是尘埃,而我,小到连尘埃都不如。 那么努力,却从来不敢争取她,那么爱她,却永远碰不到她。解语花啊,解语花,原来,你与牡丹一样,只对着明月微笑绽放,原来,你比牡丹可怜,他羽化成仙,而你,永沦苦海。 子夜抱住雪芜冰冷的身体,“…....这样便能忘了么?” “好…..记得太累,你早该忘了……”她拥紧他,笑中有泪,“看,你终究是我的。这一次,你推不开我。我们再也不管他们的事,我带你回桃源,从今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 炎夕行到山脚,只听见脚底下好像有声音,好似山雨来袭,轰轰作响,巍峨的冰峰由顶端往下消融,倾刻间,横断成一片激起千万丈尘雾,曾经傲然独立的险夷山峰,只在她眼前留下一片废皑。 她从怀里取出五片竹牌,将它们整齐排在手心,翠色比肩成行,她细言自语,“残,断,离,孤……死……” 从今而后,那些对她重要的人,又少了一个。 从今而后,她每行一寸,每一步,都不会忘记有人曾与她相伴过, 有人曾牵起她的手,温柔地唤她,“夕儿……” “雪芜……对不起。”泪又落下,炎夕不再回头。 这样对他才最好,血易止,情难断, 降雪芜,你的一生应该逍遥自在, 我们各自归去,天若怜见,此生来世,但愿你我形如陌路,不再相逢。 ------------------------------ 北疆是西朝的边界,她步行半天,一路不见人影,频频有马声传来,总算有人了,炎夕寻着马声奔过去,是匹千里马…… 她犹豫一下,猝然转身想走,马上的人突然翻身下来,跪到她面前,“是延曦公主么?” 她只觉得好笑,已经跪下了,居然还问出这种话,她控制好情绪,回道,“我哪里是什么公主,你认错人了。”几步就想绕过他。 那人态度强硬,“姑娘,请您随在下走一趟。” “荒唐!光天化日之下,西朝没有王法了吗?” 他起身靠近,粗旷的脸孔上露出诡异的光,“姑娘,我家主人说,您由东朝归家,我当好生侍侯着,可你若是不从,我也只能……” 她觉得颈上一痛,黑暗袭来之前,眼角多了一处白点,那是战马嘶啸的声音,如此的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降雪芜自此退场, 真的没人看懂吗?虽然我写得比较隐晦。 但上一代的纠缠眉目应该是有的吧。 正如我所说,出源是肯定的,代价是惨痛的。 总算出来了,我也可以写点别的了。。。。。 重头戏总算要来了。。。。。 这章不是很虐,虐的在后文。 卜算子+逍遥仙 桃花源地一片黄幕泻落于樱粉当中,一只仙鹤翩翩踏芳,低首啄向白羽。 “哗……哗…..哗……” “我看看,我看看。” “别抢!这是我的卦……”白衣少女佯怒,广袖一扫,挡在正中。 翠衫姑娘睨粉衣少女一眼,俏声对白衣少女抱怨,“真是小气。看一眼也不让。” 白衣少女一边排铜钱,一边说,“就你话多,我说不许就不许。” 翠衫姑娘拉住粉衣少女,“桃嫣,你说句公道话,阿圆又欺负我?” “她怎么欺负你啦?好玩儿的,好吃的,有意思的,哪样少了你的份?”桃嫣专注针织女红,答了一声。 竹笙觉得没趣,只得托着脸,小声道,“要是让师父知道,你偷着习《易经》,看他怎么罚你?” 白衣少女弯眼笑,唇畔有淡淡的涡陷,“大不了就是不吃饭,我啊,有崔儿,还有桃嫣,饿不着,不用你管。”话虽如此,袁圆心里还是忌惮几分,“反正,我爹出谷了,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 “说不准,就来喽。”竹笙不规矩地坐到竹案上,晃着腿。 语音未落,门扉吱呀一声,这一下,连桃嫣脸上的笑意也僵住,袁圆慌乱之中,更不知该躲到哪里,袖口倾斜,原本排列有序的铜板们从桌上滚落,竹笙心一紧,蹭的站起来。 只见一张小圆脸探出,来人唤一声,“小姐。” 袁圆才松口气,“崔儿……你吓死我了。” 竹笙故作可惜,“我还以为是师父回来了。” 袁圆眼露忿色,将铜板重新排放,笑着退开一步,“我就是让你看,你也看不明白。” 桃嫣停了手里的活儿,忽然插话,“《易经》上下两部,天下万物无所不包……” “上部我没兴趣,若想知天下,不如跟我爹学。”两指下落,又摆上一枚,袁圆挑起眉眼,目光跳过桃嫣,直向竹笙。 竹笙一口气上来,顶回去,“哼,我知道,你打小就看不起人,我不是桃源人,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我。” 崔儿眼见气氛不对,忙拉着竹笙,打圆场,“笙小姐,小姐和桃嫣没那个意思。” “什么笙小姐,你也一样。我才不稀罕什么桃花源地!这破地方。” 竹笙一个人跑出去,前方是桃林,这地方,平日她是不敢一个人来的。她只是半个桃源人,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此,她出不了桃源,就连这排了普通阵法的桃林,她也是进得去,出不了。 打了半天转,竹笙悻悻然靠坐在桃树下,她捶着发酸的腿,不禁在心里想,作什么这样作贱自己?负什么气,这下好了,进来了,出不去。她站起来,又坐下了。也罢,就坐这儿吧,反正,她在不在都没关系,没人会在乎。人家从小一起长大,哪像她……三个人里,她一直是多出的那个,竹笙,从始至终,都很明白。 晕黄的霞光染紫她的翠衣,舟台烟雨,身材颀长的男子一身灰衫,“谁?” 竹笙懒得作答,他警惕地走近,竹笙才笑唤一声,“周仪。” 其实,阿圆需要算什么?有师父在,天机尽露,有周仪在,她此生可依。桃源人大概就是缺少一份世俗,而女人的世俗只有一个,那就是男人。谁不晓得周仪是桃花源地的未来主人,等于是阿圆的未来夫婿。 周仪态度缓和,浅音问,“竹笙,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说起来也怪,周仪对她好得不得了,对阿圆不冷不热,对桃嫣,冷进骨子里。竹笙有时气不过袁圆,就拿周仪气她,见阿圆发怒,她心里不知有多解气,更有一股莫名的喜悦。桃花的碎瓣顺风铺在青石上面,如水墨画彩,周仪说,“我送你出林子吧。” “不要。”竹笙任性答道。 周仪轻笑,“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又不是我什么人。”一时口快,竹笙来不及收嘴,人家也是好心,她是不是太过份了,诧异中,周仪表情未变,撩衫坐到她身边,他很高,暮阳照来,长长的影子覆在她身上。周仪像她在外世见过的书生,彬彬有礼,满腹经纶,却又不似那些书生目光木讷,他有两道浓眉,微笑时,眉线舒开,双眼泛着幽蓝的光。 周仪唇现淡淡的笑,对于竹笙,他总是温和的,似桃花林边的泉水,淌淌流动好像要流到她心里,竹笙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你坐下干什么?” “你不肯走,我只能留下来。”他理所当然地答。 竹笙不理他,“随你的便。” 大多时候,周仪怜惜言语,通常他看袁圆一眼,袁圆便知道他的意思,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会说话,也许是因为阿圆太聪明,总之,竹笙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心思聪敏,她偷看周仪一眼,也许就是因为那样,周仪才对她说得比较多吧。 她不得不佩服周仪的好耐心,他凝神静气的坐在自己身边已经半个时辰了,这么长的时间,连她都快挺不住了,他居然还能保持那么好的姿势。 竹笙伸出手,分明是清瘦的男人,却有坚实的臂膀,她迟疑一阵,恼怒地拍了拍他,“喂,周仪。你烦不烦?”这话傻不傻呀,他那么个话少的人,她说他烦。 周仪扬眉问,“肯走了?” “不走。”竹笙决定忸到底。 周仪无奈,随即笑出声,“还挺倔强的。那我就陪你耗着吧。” 陪?竹笙心里一动,那样清仪的男子,即使笑起来也是淡淡,可那阵笑声,却如雨后新阳,带着新鲜的香味盅惑她的神智,桃瓣碰上她的鼻尖,被风一吹,扑到他的发尾,那是她见过最美的头发,一根根线条轻盈,连成发光的黑翡,让人忍不住想抓上把。 周仪望过来,说得很慢,“你来这儿,后悔了么?” 若是平时,她一定口是心非,现在,她却说了实话,“后悔什么?这儿多好啊,四季如春,风景如画,又干净,又暖和。比外边的狗窝强多了。” 周仪好一阵子没应上她的话,那种表情,让竹笙很不解,她还太小,因此,忽略了,但她愣住了,因为他的手伸向她,修长有力的指节穿过她的细发,意味深远的凝视竹笙,是明亮的,星星的那种。 她突然很想离开,于是站起来,周仪意会,走到她前面。 “桃林的花容易凋,竹笙,下次别再一个人来。” “为什么?桃林就你们能来?”竹笙未散的怒意,轻易被挑起,她鼓着腮帮子,“我听说了,里面曾经住了个女妖,哈!我怕什么,我什么本事没有,医书倒看过不少。” 周仪摇头,声音里有许无奈,“你若是迷路,我恰好不在,你怎么办?” “等你呗。”很自然的脱口而出。竹笙心乱如麻,看见路口就在不远处,她忙不迭的跑开,又有点不甘心,她半路停下,转身瞪着周仪作了个鬼脸, “我讨厌你们。”这世上大概只有她会这么对周仪。 走了很远,到拐弯处时,竹笙的眼才向后一偏,周仪还在那里,他站在湖前的桃树下,手执玉箫,吹起一首曲子,那曲子竹笙永远忘不了。她想记,未进谷之前,她不过是个乞儿,当时能有一餐温饱,便感恩谢地,她时常跪着乞讨的古刹前,有一天,来了一群小儿,他们唱着,跳着,吟着一首歌谣: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她忽然眼眶湿润,在美如仙境的桃花源里,有一种寂寞的悲凉夹着微疼的酸楚在心底蔓延。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跟着那群小儿走,她就不会遇见还是少年的周仪,那时,他吹着曲子,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去哪里?” “有桃花的地方。” 做人总是不知厌足,桃嫣也不能修习五行卜术,阿圆除了与她斗气,对她也是极好的,她只是……竹笙拧了拧眉,匆匆绕过竹屋,她挖起了自己刚进桃源时酿的酒…… 后来,竹笙也习了《易经》,那时候,阿圆已经不在她身边,当桃嫣一枚一枚的将铜钱摆在竹笙眼前,竹笙哭了。那是阿圆交待的,阿圆她一直没有忘记那天的清晨,在阿圆心里,她和桃嫣的位置是一样的,没有孰高孰低。 竹笙摸着铜板,说,“是咸卦啊。”她抬头对桃嫣笑,“咸卦,亨利贞,取女吉。”又说,“阿圆会嫁给他吧?” 桃嫣温柔地笑说,“傻瓜,那一卦,阿圆是替你卜的啊。” 镂竹的玉梳握在手心,尖刺锐利,借着淡淡的刺疼,竹笙决定,从今而后,她不再去想源外的世界。 门扉蓦地被推开,竹目走进来,叹了一句,“笙姨,你又在想夫人了吗?” 竹笙眼里有泪,收起梳子,“没有……我在想这卦。” 竹目左右打量,“咸卦啊。” 竹笙神色清明,“你可知其意?” “男女有感,心意相通。” “嗯。” 是……男女有感,心意相通,曾经,她怎么会傻得以为心意相通就是男婚女嫁……竹笙一把扫乱铜钱,重新摆弄,竹目饮了口茶,揶揄睇一眼,“是恒卦啊……嗯……恒心有成。” “你也懂?” “略知一二。”竹目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竹笙垂眸笑道,“比咸卦如何?” “这不好说,咸,感也,男女交感方才生情,恒,是为阴阳相应,常情。”竹目只是照文直解,《易经》奥妙无穷,可天下,可家国,亦可于室。他浅笑,不再说下去。 一时之间,屋里只有缓缓的呼吸声。 竹笙扫起铜钱,阴郁的脸释然飘出一道笑,“你将画呈给他了吗?” 竹目这才端坐起来,正色道,“嗯。是以王肃的名义呈的。陛下应当不疑有他。” “好。如此…….”竹笙广袖一拂,“我也该亲自往南朝走一趟。” 竹目挑眼,“又去那清凉圣境?” 竹笙摇头,竹目直点头,“明白了,慧谦夫人又该消失一阵子了。烟台江的花魁又要换?” “你见过她?” “早年见过,我说呢,怎么棠玉轻轻松松就走了,祝家的势力那么好打发?原来是淑宁夫人你在前边挡着啊,难怪难怪…….” 竹笙好笑地说,“你还不满二十,懂的倒不少。” 竹目摆手,“与莺莺燕燕无关,我指的是现任花魁,她也是有本事的人,五音缺了琴,还能轻松胜过棠玉。”竹目顿了顿声,说,“今天,皇帝看了那幅画……原来是幅美人图。”他舒眉,讪笑,“我失态了。” 竹笙的手抖了抖,竹目意有所指,“幸而,失离常态的不只我一人。那幅画,画得太像,也太传神……皇帝好像想起什么。该不是我们错漏了什么。”竹笙难得呆怔,竹目捂着额际,晃了晃首,“我早该猜到,丹姬另有所用。罢了罢了,只是……笙姨,我心里还有一个疑惑。” “问吧。”竹笙道。 “我原以为,夫人死后,你不会回来。圣境的高人对你说了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竹笙悠然回道,“她什么也没说,只问了我一句话。” 聪敏如他,当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竹目止了弦外话,与竹笙两两对望。 出了王肃府地,竹目笑了两声,他离开前,竹笙问他,“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这天下,什么人都有,有人为情,有人为权,他成为王肃的门生,甘隐宫廷,不为权也不为情。人生在世,各有职责,陪在皇帝身边已有数年,竹目也有感叹。 何为背叛,他坚持的只是初始的承诺。 众生皆盲,众人皆醉,他不独醒,但愿独醉。 下江南时,竹目绕进南朝,南都灯火正旺,望若寺是皇家寺院,供有数枚真佛舍利,平日幽静,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入寺拜佛,商氏皇帝性温郭淳,特地开例,盂兰盆节时,寻常百姓也可入寺为亡故的家人祈福。 古刹依旧巍峨苍深,竹目回去时,寺里新来了几个带发修行的犊儿,他们睁着双眼问他,“你是谁?” 竹目还未来得及作答,便有人敲了那几个人的脑门,已过而立的师兄大声斥道,“他是你们的小师叔。” 南朝又称佛国,国君礼佛重佛,有政治因素,但也不乏诚心,望若寺是国寺,带发修行的虽然都是富家子弟,但也经过严格挑选,几个素衣少年面面相觑,也不敢说什么,他们到这儿,就是要摒除天生奢重的士族恶习,见师兄以眼神示意,少年们朝看似与自己一般年轻的青衣少年弯腰躬身。 竹目虔诚跪在佛前,年过七旬的鹤颜高僧站至他身后。 竹目行了个礼,“大师。” 妙尚问“怎么回来了?” 竹目笑道,“我从没说过不回来。” 妙尚怔了怔。 竹目恭敬又说,“明日是盂兰盆节,我是来祈福的。” 眼见那翠衣少年眉眼已经长开,风姿卓然,妙尚心里唏嘘不已,老和尚敲了几十年的木鱼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妙尚离了佛殿。 望若寺后是一方修竹,一池清泉清然流溢,万盏佛灯点亮时,竹目只在佛殿外,放了一盏亲手做的莲灯,与几年前相比,这盏牢实多了,它顺着水涡打着漩儿,平滑明亮地流向远方。 星幕低垂,莲灯越来越多,人们祭奠完毕来行最后的仪式。有个寡妇在他身旁抹泪,她身边五岁大的小儿禁不住也流起眼泪。 竹目眼睛微酸,顺着月光他笔直望去,钟磐声起,诵经声中佛光连着灯影汇成一片,五彩瑞华下,万物有一瞬间是静止的。 莲灯成了唯一的索引,池的彼端,粗陋的灯火悄然暗去,漆黑中,是那女子再次将它重新点燃,她沉默朝他静谧一笑,最是那绰约的恬暖,丝丝扣心,清晰如昨。 哭声又起,他感到衣角被人扯了扯。 竹目问,“你为什么又哭?” “我的莲灯灭了。娘说,那是给爹爹的。” 寡妇此时走过来,佛会将要结束,她抱起小儿离开池液。哭红眼的小孩还在流泪,他瞪大眼睛望住竹目,离他越来越远。 他不是她,无法在万千灯火里,找到那盏莲灯。竹目弯膝蹲下,随手取过离自己最近的一盏,将熄去的灯火重新点燃。 望若寺后种有一株珍贵的树,它从真佛故乡而来,由她亲手栽种,当年柔弱的幼苗,而今萧萧成荫,有力的枝干撑起一方竺乐净土。 香刹看未远,祗园入渐深。竹目笑了笑,他还是最逍遥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天斗》先发序篇,一半为卜算子(发过的),一半是逍遥仙说的是竹目。 《天斗》分前后,这篇是序。 本文最多还有四篇弦音。 没有看懂周仪部分的朋友,请看随后的《天斗》前传。 最后的大大结局是《天斗》后传。 后文是新境地,到此先做一个暂停。近来,我比较忙,大家也许要等了...... 鉴于《天斗》的内容,我把正文写得比较隐晦,但是要是仔细看,是能看明白的。大家动动脑吧。 再不行,就是我的文字问题了。唉。。。。 我真是觉得不是太虐,为什么大家都虐呢? ^-^因为又要暂停一阵子,所以,今天更得比较多,我顺便预告一下,下一个应该是虐宇轩辕吧。大家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还是要说一声,这个......虐不是很虐。(虽然我说的不虐,好像不太有人相信) 然后,还是要说一下弦音,弦音我很爱写,人人都是生活的主角,我希望这文能给大家带来希望,今日在序篇加了竹目的《逍遥仙》 嗯。。这也是我的思想之一,做个逍遥人(他也是有故事的,是可写可不写的内容。看大家喜不喜欢) 序篇是我随想的,开始我便说过,所有的伏笔都会连起来。 《天斗》第三人称的笔调大约就是这个样子,不像前面的弦音写得煽情,(煽情的都在炎夕的弦音里) 我的新文还是会开的,也是长篇。 有朋友说会去追,我很高兴,闲暇时写文也是以文会友,阿言我向你们鞠躬啦,谢谢你们让我找到一个不寂寞的地方。 -------------- 对了,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刚才我说了,最近不会更新。如果大家看见收藏更新了,那也许是因为我修改的关系。 这种文风,我是第一次尝试,特别是《逍遥仙》,讲竹目的部分,只是我一时的感慨。 - 终卷:情归处 既见故人 她身在西朝境内,北疆正是天寒,走了大约半天,也不见人。炎夕心里思忖着,该往哪边走,此时,耳后传来汹涌的马蹄声,伴着几个人嘈杂的对话。 “是她?” “是……您看看,是不是她。” 身穿便衣的男人长得粗犷,挥手示意马上的人全数落地,于远处等后,他独自策马向前。炎夕早已转身,快步想远离,如果遇见的是一般的人,她或许还会停步询问,那队人马太过突兀,在这人烟荒芜的地方,她该小心行事。 还行不到几步而已,她就停了下来。 “姑娘可是延曦公主?”那人跪下。 炎夕觉得好笑,他已经跪下了,还开口问她?她努力控制情绪,“你认错人了。”她绕开步子,那人却比她更快,跪挡在她面前,“姑娘请留步,我是奉命来迎你的。” 看这男子眉宇间不带诡色,炎夕蹙眉道,“我在北疆没有故友。” “我家主人说,你由他乡归来,嘱咐我好生侍候着。” “光天化日,西朝难道没有王法吗?”炎夕气结,“我不会跟你走的。” 那汉子俐落起身,“既然如此,姑娘,小人只有得罪了……” 她只觉得颈后一重,黑暗袭来前,眼角有个白影,飞速跳跃而来,那是战马嘶叫的声音,如此熟悉,又是悉悉索索一阵声响。 她被人稳抱住,战马刹时变得温驯,往她腰间蹭了蹭。 “路疆的名医请到了吗?” “是,公子。他正在等候……” 路疆的名医张乾,自宇苍武战败后,辗转来到西朝已有数月。 见到张乾,炎夕颇感意外,这几天,他几乎每日都为她把脉问询,自从受了那人一掌,她的身子就更显薄弱。 张乾挼了挼须,说道,“公主的身体……” 炎夕任他按住自己的脉膊,“大夫,有话不妨直说。” 张乾收回手,转身整置药箱。 “我知道,你是路疆的名医,殇王妃曾向我提及过你的名字。” 张乾坐下来,看起来与普通老人无异,“我曾替殇王妃把过脉。”他笑了笑,“此时,她应该生下腹里的男胎了吧。” 炎夕只是苦笑,“你既然是神医,就说说我的病吧。我能活多久?” 张乾银白的胡子溢着光,“请我来此地的人有所交待,公主还是不知道的好。” “哦?请你来这儿的人是谁?” 张乾写了药方子,“公主,那位公子看来对你很关心,他不露面也许有他的道理吧。你还是好好修养,未必不能做长寿之人。” 长寿?这两个字现在听来只令人惊魂,她拉了拉丝褥,隔着纱帐对张乾说,“我也读过《医德》,医者为了使病患稳住心智,往往喜欢说谎。” “呵……《医德》也道,勿诳。” “是么?张大夫好像在等什么。” 张乾的手顿了顿,“公主也在等什么吧。” 门被人推开,张乾静默退出。 以为又是不相干的人进来,炎夕转身,径自入眠,莫非要困死在这儿不成吗?阂门光闭,那人又走了。 一反前几日犹豫的常态,张乾用药变得勤快了,镜里人的脸色也红润许多,他擅长针炙,火炙,无所不用,照例不吐一字。短短不过几日,张乾为她留了丹药,便整装离去,随侍的人依旧守口如瓶,但却句句道喜,她会痊癒?这太顺利了,张乾的医术还能胜过降子夜?只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也不能小看了张乾。 炎夕长叹一口气,她低下头,身上的气力恢复得也差不多了,只是这腿还是不太灵便。 扯去身上的棉褥,说逃,也不像,勉强能走动,她想起身四处瞧瞧。 扶着朱漆柱,北疆鲜少能看见这样的景致,园子的主人是风雅之士,这点毋庸置疑,艳阳下,冰湖不化,炎夕握住玉雕栏,上面的刻图精细绝伦,他不是一般人,并且知道她的身份,他更有权,否则,如何请得到张乾? 那些汉子能一眼认出她,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他见过她,他的手中,有她的画像。 杏眸微眯,她身体一僵,是马声,熟悉的嘶叫声,就在身后,炎夕一点点地转过头,她几乎不敢相信,那匹骏马…… 攀着白玉彻栏,她半跑半走地过去,马儿拢到她身边,栗色的眸子扇动两下,又吼了一声,她伸出双手,抱住它的头,霹弥的战马好像意会到什么贴得离她更近。她抚着它的鬃,“啸西风……你怎么在这儿?” 它无言地耸了耸身体,俯跪在她跟前,如果马能说话该有多好,但她还是问了,“你的主人呢?”难道他在附近?难道……这庄园是他的…… “他不在……”清亮的嗓音横空飞来。 她认得声音的主人,转回身,那男子俊雅伫在不远处,章缓微点头,笑得绝伦,风华一代的西朝第一美男正值青春,漂亮的眉眼输展开后,如罂栗般令人看之颠魂。 炎夕面无表情地梳着白马的长鬃,“原来是你。” “炎夕,我以为你盼着重见我呢。”章缓握着纸扇,一脸无害的模样,但炎夕还是看到了他双眼迸满的诡异颜色,那自然交综的绮丽令人害怕,“我真意外,你被人擒住了还那样相信我。可怜我那几个手下,当夜被汶日杀死,一个不留。” 她哑然一阵,章缓优美地划起一道笑弧,洁净的脸孔化作绽放的芙蓉,“北朝有秦门,西朝也有探子,我想知道的事谁能拦得住?” “汶日说得是真的?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八那年……朝都大宴之后。”章缓如实道,“秦门是以杀手广集情报,而我是从士族开始。那些男人贪钱好色。啐!真是可耻。” “哼,你自己呢?你何尝不是利用了那些人?” “炎夕……你果真对我推心置腹吗?”章缓走近她,撩起她的青丝往鼻上一嗅,芳香如冰,刺进她的心,“宇轩辕病重时,你一样怀疑我,那时我就知道,延曦公主不再是炎夕了,她学会了怀疑,就连章缓也不信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伤心…….” “你疯了。”她猛地推开章缓。 他阴笑一声,猝然抬头,咬牙说,“我是疯了!是被你们逼的,我入东岳朝是为了你,而你,居然怀疑我?中途见我失踪了,你可曾试过找我?” “你不是回西朝了么?” “回西朝?炎夕,我是被宇昭然软禁起来了,就因为小小的一碗冰雁糖水。他以为朝若会做冰雁糖水是我教的。虽然下毒的不是我,但他居然把我关起来。好心?他真是好心哪?我该感激他的仁慈么?感激他只是把我关起来,没有杀死我。” “所以,你才对朝若下手?” “不错,宇轩辕太精明了,东岳朝都内,我根本不敢有所动作。朝若是秦门人,萧璃一心想要挑起战事,我又何乐不为?娶朝若,有利无弊。想不到,宇轩辕那样狠,不仅朝若,连我被他摆布,若不是我看了……但他还是有所忌惮的,毕竟我章缓在西朝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 “光是这样吗?朝若对你是真心的,你连她的死也要利用。” “如果我不利用朝若,怎么能平安离开东朝?汶日那个疯子差点杀了我。而且……”章缓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炎夕,宇轩辕肯定瞒了你不少事吧。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瞧,我从来不骗你,只要你问我的,我都不瞒你。” “那我问你,李宙宇现在在哪儿?啸西风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已经上战场了……”章缓露出平静的笑,“等了许久,终于能和宇轩辕一决高下。” “你说什么?” 章缓道,“哼,表哥只许了三个月的约定,只可惜萧璃没有交出你。炎夕,你身后到底有谁?或者,我该问竹目是谁?朝若的尸体隔天不翼而飞,我本以为是汶日所为,甚至计划如何救你。想不到……那个人竟然是竹目。他还只是个孩子,那是为什么?” “你也有想不通的事?”炎夕道,“章缓,你是为了什么?”他说,他要救她…… 他表情僵了僵,伸出手,她撇开脸,章缓的指动了动,“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收到飞鸽传书时,我内心的感动无以复加,炎夕,你还是记得章缓的?如果没有宇轩辕,你不会怀疑我。所以,再相信我一次,章缓做的一切,只想你能平安回西朝。” 他眼里似乎有水光,映日反射过来,开出一朵花,“炎夕,你不会死的。老神医说的方子,我记下了。只要你不离开西朝,你就不会死。至于宇轩辕……当年,他一箭差点射死我,呵,我不在乎的,表哥也许…….” 她剧烈地呼吸,一瞬不瞬地转身,章缓自她身后笑出声,“现在走?太迟了……你进庄当日,表哥已出兵,邵简,路坚,那几位大将你也都是认识的,士族又有我把控着。” “这么说你还是忠臣?”她简直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言辞之间依旧毫无悔意。章缓轻敲纸扇,冷风更寒,“让我说完,宇轩辕与北朝一战受了重伤,战场没有趁虚而入的说法,最重要的是……”他转过头,“表哥虽然钦敬这个对手,不过,他已改变主意。” 章缓柔和地拉过炎夕的手臂,“炎夕,啸西风是表哥留给你的,这是他的战马,赤骥必死,而啸西风将迎你回西朝,你还记得那则皇后阙吗?我离开东朝时,曾对你说过的话,今日我再重复一遍,皇后阙,永远是属于你的。” “相信你?”炎夕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再相信你?你不配。” 章缓怔了怔,炎夕蓦地起身,啸西风忽然挣扎地怒吼,头上有什么在鸣叫着,他只见到她从容地仰起头,那绝尘的丽颜陡然溢出红光,女子的美近在咫尺,只是为什么熟悉的笑现在看来变得复杂陌生?炎夕用力扯下裙摆的一角,电石火光,飞鸟起落只在一瞬,是流星吗?他眼睛一疼,言语哽在喉里。 炎夕笑中有泪,“是他……他来了。” 章缓广袖扬起,在原地怆惶地转,“谁?是宇轩辕吗?他在哪里?这是我的地方,他敢来?” “你认得吗?”她指着碧蓝空际逐渐消失的微小黑点,“那是他养的云鹰,他寻来了……”她无言看向他,章缓啊章缓,你以为他是什么人?北疆离他如此的近,你不过是占了地利,而他,永远占尽天时。 怒气如潮涌来,他眯眸狠声道,“你?!所以,你才不抵抗?那么自信?好好好,你们灵犀相通,视旁人如无物!” “我谁也不信,只信他。”炎夕平静地回一声。 是,谁也不信,连自己也不信了…… “他能给你什么?皇后阙么?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章缓好像疯了,踱步过来。越近,看得越清晰,她的眼神狠厉无比,章缓愣在原处,炎夕只是望天,“你不懂,现在,我最不想见的,就是皇后阙。” --------------------- ---------------------------- 灵潮还在营中,她获悉,孙翼正快马加鞭地赶至天堑。 “陛下,西朝的兵马甚多,恐怕死守不是办法。”军师忧心忡忡,君王支额龙眸微阖似乎睡着了,但掌却覆着暖杯,那人即便一动不动,营内也无人敢造次。 军师弯腰对灵潮道,“公主。” 灵潮挥了挥手,“退下,你们都退下吧。” 十余人细微叹声,准备跪地退营时,营帐忽被掀起,狂风呼啸吹进来,鼓动青色的帷幕,灵潮一滞。 “何人敢擅闯主营?” “住口!”皇帝蓦地睁眼,军师身体一震,十余人跪在地上,灵潮低头斥道,“还不退下。”见他们要行礼,灵潮又道,“不必行礼了,快退下!走……” 弦音:宙宇 二十年华,我生龙惊雀,从此立于富丽的皇朝殿上。高高仰头之时,我的上端只有一人,我,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的母亲本是富家千金,楚楚湘动的容颜,但最终却在我的怀里含恨死去。我的父亲,一代豪杰,从小对我严苛,我并不觉得有何不妥,长年征战,我以为我渐渐失去了感觉。 但我的梦中却时常出现一幅画面,那是我的母亲在哭诉着命运对她的不公。或者是另一幅画面,我的父亲立于野原风中,傲然地向我阐述他一生的伟迹,他那琼碧的一生没有女人,只有广大的西朝土地。 梦总是假的,所以,我也不怕,即使是醒来一身汗湿,我也不怕。 玉宇之下,我临立风中,身着将服,昂首阔步。 我有一帮好兄弟,路坚,邵简以及章缓,还有一个,让我值得用一生对待的敌手。对于一卷英雄的雄壮宏图,一切都是完美的。却在二十那年,破落了一角。 皇城之内,有则皇后阙,那年,我与章缓首次入宫。浩浩长廷,壮美屹于日光之下。章缓生得极美,我见宦官,婢女脸上垂涎的表情,心里便感到十分厌恶。 章缓便说,不用他人带路。 他一向知我心事,我也没说什么。 我们绕着宫廷往前行去,章缓生于女族,喜欢诗经,也遗传了他父母毕生的长情。他清澈地笑说,要去看看宫里的石阙,那是皇城唯一有生命的东西。 我虽为状元,却不善言辞。或者是不屑。我的理想便是成为另一个我的父亲,以赤诚的忠心效力这万里横幅的西朝江山。 大多时候,我都是沉默的,章缓努力想地向我证实,那可笑的爱情。 他却不知,我的心中除了西朝,没有其他。 见他已往宫廷的另一方走去,我没有拒绝,跟着章缓往前行去。 沿路上,章缓甚是兴奋,西朝有一公主,金枝玉叶,为两代帝王所护,章缓常说,不知那公主会是个什么样子。我也只是听听罢了。这碧美的宫廷在我眼里远不及苍茫的战土。 那日,她身着素妆,若不是见沿路宦臣向她下跪,我绝不相信,她是公主。 她的眼神清澈却又黯然。落寞地盯着龙阙边的那座空位。 远远的,我们就已经望见了她。 章缓拉着我,跨了几步,他说的不错,公主的确生得倾城。 但我看见的,不过是个孩童。她倨傲地抬头,是要保存她所有公主的威严。我也冷冷地望着她。我不明白,为何女子就不能温柔一点?   她的母亲袁夫人与她长得极为相似,但我的脑海中却只记得她的明媚笑靥。 她从未与我对峙过,除了那次,宦官小四跪在地上哭诉着。 无后本是不大孝,她竟能说得头头事道。事后,我竟也鬼使神差地送了黄金给那两个小宦臣。 书斋之后,我扶着章缓回到宫中,皇上命李城召我入殿,相议朝事。 殿议之后,我路过未召宫,见到她正偎在她母亲的怀中。 她的笑容瑰美如玉,灿若金莲。当时正是夏至时分,红色的霞光披满落云的天际,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先帝赐她延曦,这世间,也只有她的笑容才能延至曦晨。 袁夫人的眉间总有淡淡忧絮,她像白鹊似的,在母亲身边飞来飞去。 只有她一人在说话,袁夫人只是静笑着。 我一直不明白,她如何能自言自语得下去?直到那日,我再路过未召宫的时候,雪末纷纷,她一人独立于夕阳之下,背影孤寂,我才知道,她不过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她的眼中总燃有的似火热情,在那一刻为凉意代替。 皇城有宫廷无数,有金瓦琉碧数千,有美画流池百潭,她却只喜欢立于正午门外,看那冷冰冰的空旷以及那则名存不实的皇后阙。 我才想起,章缓曾说,先帝火焚于正午门外,而袁夫人无缘于中宫之位。 那日,袁夫人出殡,我跟在她的身后,她的肩微微抖动着,我命人为她盖上一件衣衫。 盖椁之时,她像疯了一般冲过去,不肯让墓卒封棺。皇上便命墓卒都走开去,以免伤到她。我紧紧地望着她,才知道,她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完? 她没有说话,双唇颤抖着,从身上撕下了一块白布,一口咬破了那细葱的纤指。没有人知道她写了什么,但我从她的笔画中,猜到了,她只写了三个字:皇后阙。 凉风夜冻,未召宫的灯火从此整夜未熄。   她勤于学习,袁夫人过世之后,便常待在藏书阁里。有日,我见她一人捧着书,咳了几声。章缓问我,为何停步? 我只是摇了摇头,取走一则文卷,便离开了藏书阁。 那日,我也没去书斋。看她病恹恹的样子,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她与章缓相处甚欢,章缓总会操着柔柔的嗓子,问她那句话。 我便也用了那句。哪知她的表情却像是在取笑我。她走到墙殿的一角,凝神在那幅归山图。清墨当中,我望见了她心中的渴望。 几日之后,我带炎夕游于市井,揍完大汉,我牵着她的手在街市上游行,这小儿男女的事一向是章缓喜欢的,如今,我却像个跟班一样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她说向东,我绝不向西, 她说向前,我绝不向后。 炎夕对我笑了,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光景。 那天晚上,我的梦里出现了另一卷画卷,我跟在一片白影光亮之后,像着了魔一般受它的牵引,那个人,不停地喊着我,宙宇,宙宇。 她转过身上,笑容明媚。 我猛地惊醒,何时我的梦里开始有她? 我苦恼,我害怕。 我远离她,疏忽我心中所有复萌的情感。 章缓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炎夕过得好不好。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不用他说,我也什么都知道。 她总是喜欢坐在未召宫后的秋千下,那夜大雨,秋千的藤蔓断了,是我悄悄地跳过了宫墙替她修好。 我站在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她望着皇后阙,我望着她。 我知道,如果我不叫她,她永远也不知道我站在身后。 但,我们谁也没有出声。 只有我知道, 我输给了她,我骄傲,却低不下头, 我想脱身,却又舍不得离开。 朝宴之上,她身着华服,更显艳美。皇上开口便是要她选个驸马。 她朗声拒绝,我惊诧。 我与她走至宫廊,才知道她的想法。 她并非拒绝,而是不屑与人同侍一君。 她还未情动,她心中有个位置等着有人去占有。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畏缩和对爱情的恐惧都无法冲破我对她长久的等待和渴望。她很害怕,一步一步地往后。但我不怕。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这一生只要她一个女人。 完整是什么?有炎夕的地方才是完整的。因为我有心跳,我有脉膊,我突然惊觉我的心中有绵绵不尽的感情等待着一个渲泄的方式。 当她哭的时候,时间也会静下来。她的每滴眼泪都落入我的心尖。 她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么期待能有个家,而那个家只有她能给我。 当她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身侧,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那是任何一场战役所不能取代的幸福。 但最终,我还是失去了她。 在我的对手与婚礼之间, 在国家与爱情之间,我都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她。 她剪下了她的头发,剪断了所有的情线。 她甚至不愿意见我。 我在先帝灵前,足足跪了三日。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终于,她还是来了。 她最后的要求,是要去见见那个家。 我亲手为她建造的飞雀宫依旧立于月色的繁华之下。 我们在柳梢下静静地说话。 她要我明日拆了飞雀宫, 她要我建一则皇后阙, 她要我做一个英明的帝王。 她也告诉我,她不恨我。 她的眼泪不是为我而流,是为了这个国家。 她的眼里闪着光影,也有悲凉。 我猛然发现,我做了什么。 她说得对,我不够爱她。 我还不够爱她。 我将我最爱的人连同我的灵魂一起推到了天边。 她最终给了我一个答案,你和你的母亲都是痴情的好人。 而我,最终也没有给她答案。 我会拆了飞雀宫,是因为她离去之后,这世上便再也没有我的家。 我不会立皇后阙,一生也不会。 因为在我的心中,她早就已经是我的妻子,我唯一的皇后。 这天下,再也不会有另一个女人比她更好。 若上天怜悯,未来的某天,我还会与她相遇,那一次,我一定会全心全意地爱她。 ---------------------- 炎夕走后,皇上一病不起,那日邵简回来,我便直往他寝宫而去。 他斜倚着床榻,眸里带有笑意,说道,“你查到多少?” 我直盯着这看似雅弱的男人,回答,“只差一则密旨。” 他又笑了,作势要起身,我走了过去,扶他起来。 他抖了抖黄袖,自龙床下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卷黄轴。 我摊开卷轴,反复查看,竟发现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又说道,“我也算是你半个杀父仇人,如今,你杀了我便是了。”他似乎还有要求。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我心中,杂乱,愤恨,怨怒。也下了一个决定,“臣绝不会弑君夺位。” 他叹了叹气,“宙宇,你定会是个好君主。我这病不知能拖到何时,你,你可否......让我住进未召宫?我将西朝从此交到你的手上。” 我的面前,他,不是帝王,他像残风之烛,在等待着什么。 我知道,他心中最后的愿望。但,我无权作答。“你最后的愿望,不由我来决定。该由她来告诉你。” 他的目光此刻飘出了窗外,仿如要穷遍万川,搜寻一抹影子。 “她如今,生死未卜。” 我只是笑了笑,“她不会死。绝对不对。” “宙宇,如果再回到那日,你会如何选择?” 我瞪了他一眼,“我会选她。” 皇城中,一切又回复了孤寂与凄凉。我对他,有几分同情,在那一刻,也明白了,这世上终有一种神迹,叫命! 它将她带到我的身边,又将她送走。 章缓追到了东朝,他立誓,若是找不回炎夕,便身死他乡。 而我,抓着那则密旨,如同那个如今在未召宫里生活的帝王,等待着命运的另一个安排。 终卷:情归处 闻君两意 章缓到底还是怕了吧,第二天他便带着炎夕撤离庄园,甚至一把火烧了粉雕玉柱的山庄,他不再是当年的腼腆少年,满面火光的章缓只轻笑一声,“北疆我或许再不会来了,毁了也好。”他偏首看她一眼,“我若是喜欢一样东西,就算不折手段,也要得到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环视滔滔火海,偌大的庄园恐怕要燃三天三夜才能尽数毁去,“你不爱我。”“嗯。我这个人只爱自己而已。”他无心地说,“不过,我喜欢你。炎夕,我很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炎夕问,“是公主的身份,还是财富?”与他相处这么多年,她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一点也不了解章缓,少年时代那文弱的翩翩书生也能狠决到这种地步。他忽然执起她一绺青丝,重复地摩梭,“你有我没有的东西,这一生……我也无法得到。既然得不到,不如去喜欢。” 马车上,章缓盘腿坐着,炎夕斜睨他一眼,这个男人,她总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却说不出原因和理由。万物有迹可循,人也是如此,章缓的初衷是什么呢?难道他真是因为喜欢她,才这样做的吗? 章缓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她有问,他必答,而且是如实的回答。他似乎倾尽全力地在展示自己的诚意,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甚至一个眼神都在对她说,“留下来……”她留下对章缓又有什么好处。 秀颐的手忽然动了动,章缓略弯起唇角,莲样的笑容魅惑更深,“我不是世外高人,不敢想望易容术,既然是这样,索性你的衣物也维持原状好了。炎夕,你不要在心里庆幸得太早。” 她笑了笑,“这条路不是往宫廷的捷径,章缓,我便是和你入了宫廷,也能走。” “哦?为什么?”他笑睁着眼,随意接了一句。 炎夕道,“宙宇不是你,西朝由不得你作主。” “是吗?”章缓掀帘,一道金阳铺在他光洁的侧脸上,“你不知道,表哥和过去已经不同了。” “你在东朝的所作所为,他知道么?”见章缓的表情一滞,炎夕道,“你的所作所为我若是告诉李宙宇,他会如何?到时出不了宫廷的,也许是你。” “你在威胁我?”章缓挑眉,随即眼角上翘,笑得恻然,“炎夕,不如我告诉你一件事,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是在苏城长大,那里亭台楼榭无数,章家又是皇族边末,富可敌国,我小的时候因为生得太美,连市井也不能单独去逛,有一回……”章缓忽而表情柔和,“有一回,二姨娘兴致来了,牵着我逛集市,那时正是皮影戏盛行之期,我拿起一个小人,怎么也不想松手?二姨娘便问戏帮子,能不能把小人卖给我?帮主摇头,因为那套皮影极其珍贵,就是万金,他也是不卖的。回府后,我几天不能入眠,娘便对我说,‘你未必与它有缘。’我说,‘既然无缘,为什么偏让我喜欢上呢?’我娘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至今仍不能忘。”章缓语音极重,“我娘对我说,‘那你就喜欢它,狠狠地喜欢它。’” 他望着炎夕,“所以,即便你威胁我,我也不在乎,炎夕,章缓不会伤害你,因为章缓喜欢你。” 骏马突然凌厉的嘶叫,马车趔趄,章缓扶住炎夕,温润道,“来了么?想不到……这么快。”心,剧烈地跳动,炎夕一步步地退后,章缓慢慢逼近她,“炎夕,你在紧张吗?”他脸上捉摸不透的笑意化作千万银针,刺得她睁不开眼,刀光血影被隔在马车之外,扬起的幕帷拉出窄窄的细缝,那人虎眸凌厉生光,执手单刀砍去一人的手臂,孙翼,是孙翼! 他离马车只有一步之遥,章缓脸色微变,千钧一发之际,他侧身飞窗跳出。 “啸西风!” 白马应声跃出,接住章缓的身体,马车外的人立即退开,不计死伤地撤散。 孙翼抬手,“不必追了。” 他并未掀起车帷,身后众人均放下手里的兵器围在孙翼身后。黄帷缓缓拉开,里面的女人一身素缟,唇带笑意,见她安然,孙翼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了些许,而后他低眸厉声道,“低下你们的头!” 铁衣盔甲在身,孙翼挡在炎夕身前,朗声道,“你们只需看清她的衣饰,他日与敌军兵戎相见,战场之上,必要保她周全。” ------------------------------------------ 马车被重新束好,车里的人心境已辗转万千。孙翼面有愧色,方才人多,现下马车空间又不大,他就是要跪,也找不到地方。 孙翼弯腰道,“公主,若是再寻不回你…….”他顿了顿,“末将……愿在此战后与陛下断腕谢罪。” “断腕谢罪?” “是。欺君失责一并处之,若是不够,拿命也行。”孙翼扯唇道,“孙家只剩我一人,就算诛九族也无妨,但宋玉不同,他有妻有父母。公主……” “你与宋玉做得很对。他何其有幸,能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铁血男儿眼眶潮湿,“公主的玉梳,末将的人已代为转交陛下。” 炎夕频频点头,“好……好。” 马车又行了一里路,炎夕才问,“孙将军……他,怎么样了?” “公主总算开口了,末将正想提这件事,按陛下的意思,是要我直接领公主回主营。但……” 炎夕了然,笑道,“如此……他会生气吧?” 孙翼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如洪钟,眼神却掺着一丝难解的无奈,红色的斗蓬俐起,孙翼手指一方青葱松柏,“公主,赤骥正在那方等你。” ---------------------------------------- 翠藻嵌在黄土白沙之中,数十万兵马浩荡而来,马前卒是个中年男人,他见前方有动静,便灵敏地回报后卒,一个传一个,直至有人高呼一声,“是孙将军!” “孙将军……” “孙将军……” 黄尘还在飘飞,万军齐排左右分列,赤骥低吼两声,电掣飞奔向前,马前卒跪在万军之前,这一幕,数十年后回想起来,依旧清晰如昨。俊美如神的轩辕王一身戎装,眼光柔软地注视远处的马车,车声很小,一下又一下,不知为什么却又清晰无比,赤骥一向昂着的头微微低垂,步子放慢,栗眼里淌出一滴泪,浸湿了黄土。 就连他自己,也因为这种不寻常的寂静而浑身颤抖,他忍不住向前观望,也许当时他就心有所感,这一幕,过去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再有。 马车里缓缓走出一个人,那是一个绝美出尘的少女,她素缟在身,发无点饰,却是那扬眸浅笑的瞬间,唇畔淡陷的梨涡仿佛令人瞬间醉去,她抚了抚额前的青丝,菱唇微启,仰头直视马背上的男人。赤骥像疯了似的,不受控制地往她的方向冲去。 只是一刹那,长长的驰道便一片模糊,透过阵阵黄沙,他看见孙将军难得当众一笑,默默退开,混沌中,赤骥竟然柔顺地撞进那女子的颈侧,温驯无比地蹭着她的指尖。 他于万人之中,朝她浅顾低盼,她杏眸微转,忽然沁出道道水波,那女子分明是还在笑,四景如雾,她将手放入他的掌心,白影如闪电般略过,数十万的兵马就这样如若沙尘般被他抛至身后。 马前卒再抬头时,只看见孙将军手执长剑迎面走来。 ----------------------------- 赤骥抖抖健躯,“嗒嗒”走开。炎夕一言不发地望着江水,直到宇轩辕站到她身边,她才回看过去。 他脸带笑意,说了句,“现在没人了。” 短短的五个字撞进她耳里,掉进她的心扉,正想撇开头,脸上便感到一股灼热,他的掌心触在她娇嫩的脸上更显粗糙,他霸道地强迫她看着自己,明亮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容颜,只有她,只有她一个人而已,“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她垂眸,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一颗颗接一颗,好像怎么也流不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涌上心头,充溢在胸腔里堵得慌。她翕动唇瓣,当着他的面,终于哭出来,而他呢,居然笑了,笑得那么好听,炎夕咬了咬唇,鼻尖微红,伸手捶了他一下。他顺势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把她带进怀里,长臂跃过他的肩,弧度优美,那亲密的姿态令人心碎,好像对他来说,她就是无可替代的所有。 “哭够了?”他低头问。 “不够不够!宇轩辕……”千万句指责的话,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怎么能这样?把我一个丢下,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对不起……” 话语哽在喉间,她愣愣地注视他,满面风霜的男人依旧美如昭阳,一丝微光折射他眼底淡淡的湿意,他重复又说了一遍,“对不起,炎夕。以后不会了。”失而复得的美好那样不真实,他拥紧她,长长舒了口气,“以后不会了。” 不需要山盟海誓,不需要玉石琉璃光,这就是她要的承诺,它普普通通却抵过一切。 指尖抚上他棱角分明的面庞,她哽咽着,“你说话要算话。” “嗯。”冰眸舒开,释出一道笑,死雪仿佛也在瞬间化去,像对待孩子似的,他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这次一定说话算话。” “哼。我不信了。”炎夕推开他,含笑抹去眼泪。 想不到他也有急得时候,宇轩辕叹口气,“喂…..阿炎,延曦公主,皇后……怎样你才肯信?下官真的知错了。” 她笑开了眉眼,但却迈开步子,作势要走,还不到两步而已,整个人就又深深陷在那熟悉的温暖当中,头顶上传来的声音有些冷硬,“怎么还是老样子,动不动转身就走。你就不能改改吗?” “改不了,我就是这样。”她挣扎了几下。 “我不许你走!” 这个男人,还是这么霸道!炎夕又动了几下,他又使一分劲,她无法动弹地任他抱着。她的背紧贴他坚硬的胸膛,这样的拥抱没有一丝缝隙,热烈而又霸道的温暖仿佛要蒸干她心底最后的一滴泪。过了许久还听不见他说话,她渐渐感到不对劲,于是,张口唤一句,“轩辕……”他松开她的手臂,转而圈住她的腰,声音闷闷的,“你可以生我的气,但能不能不要走?炎夕……” “轩辕……你先放手……”她轻喊一声,只觉得腰上的力量又加深了。 “我不放!以后……再也不放。”他埋入她芳香的颈间,语音颤动,是渴慕的,也是乞求的,“是我不好,可是……”他凄凉一笑,“我从小就是这样,可能也改不了了,但我还是不想放开你。我常想,如果命中注定,我将孤独一生,为什么还要让我遇见你?”他停了停,“其实,朝若……” “朝若的事,我已经不在乎了。真的……”她又动了一下,直觉想转过身面对他。 他摁住她的双肩,“不要动。让我说完……好不好?” 她忽然有些害怕,他就在她身后,为什么声音却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怎么也抓不住。 “你不在乎我在乎。不管你信不信,那天晚上,我没有碰朝若……” “信。我信。”她毫不犹豫地打断他,趁他怔愣力量松卸的那刻,她旋身直视他的脸,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看见他眼底来不及消散的恐惧,炎夕心疼地抚上他的胸口,“落红是这样来的吗?所以,那几天,你不是躲起来了,你受伤了是不是?” 他拭去她的眼泪,“我曾想找出朝若的尸体,她手上还有守宫蝶。” “我懂……你找不到她,所以,你不告诉我,是不是?” “你在怪我吗?我……” “不是……”她摇头,抱住他的腰,“我怪我自己,一次又一次,每次都……这次……也是我要来的,你不要怪罪孙翼。” 良久,他才似有似无地叹息,“算了。反正我也习惯了。” 她蹙眉,抬手作势又要捶他,手腕却被扣住,他挑眉问,“还来?”轻轻一笑,他松手,摊开掌心,“打这儿比较好。” “为什么?”指落在他手心的疤痕,然后,他的大掌反手握住她的指尖,“这样,我才抓得住你。” 正了正声,他半认真地说,“其实,当时我也想借朝若试探你一番。”她倏地抬头,宇轩辕笑,“如果你心里有我,一定会当面置问,再恶劣的情况,我也设想过。想等你气消之后,我再告诉你真相。” “所以,你将朝若锁在宫廷?” “嗯。只要她人在宫内,我私下传她来对质,就不是难事。大婚也能如期举行。” “如果我不生气呢?你是不是不娶我?” 他凝视她,“如果那样,我就提前大婚,叫你恨我一段时间,再向你解释朝若的事。” “好啊…..原来你时刻都想着怎么设计我。” 他一派倨傲,“若不是你这个女人太固执,我何苦如此费心?你哪一次肯乖乖听我的话?” “你和我翻旧帐是吧?好…..我们先说破庙那次,你像座大冰山一样,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得和你走啊?”一说就停不了了,“第二次在朝都见你,你也没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他俊眉微挑,“难道我要说,我是皇帝,你快逃吧。” “那样也好。”她噗哧一笑,“不过,我也是不会逃的,那时候,你对我来说,只是……”她咽了口气。 他语调柔和,替她说下去,“只是什么?只是陌生人。现在后悔,恐怕很难了,炎夕,你我是天命夫妻。” 天命夫妻……天命夫妻,她眼神恍惚,每一对她听过的天命夫妻好像都不能长久,每一对她听过彼此钟情的男女好像都不能在一起。 眼前的男人正温柔地对她笑,她忽然有些感慨,“这样眼眸,我以前总认为,轩辕你,是不笑的。” “哈…..真的吗?”宇轩辕朗声大笑,他虽然面带憔色,但依旧神采奕奕。 炎夕跟着笑,“嗯。真的。忽然有一天,你笑了,我只觉得很温暖,那温暖,似曾相识。说不定,我们上辈子就是认识的。” 他垂眸不语,唇畔的笑意渐渐消逝。 她用双手捧住他的脸,深深看进他眼底,“上天让你遇见我,就不会让你孤独一生。轩辕,我只怕……” “延曦公主,你只需告诉朕,你愿不愿意永远陪朕这个暴君?” 愿意,她当然愿意,但她……如果章缓说的是真的怎么办?她不敢相信,她的身体就这样痊癒。他贴近她耳语道,“快说啊,你只能答愿意。” 只能答愿意。 她点头,“愿意。”她踮脚圈住他优美的颈,大声哭道,“愿意!我当然愿意!轩辕……” 他安抚着她,“出了趟远门,眼泪怎么多了?炎夕,我不妨告诉你,这战,我势在必得。”他抿唇一阵,终于说出口。 炎夕扯了丝笑,抚平他的衣襟,“可惜,我的女红不好,不能为你缝件战袍。”她由袖里抽出玉梳,吸了吸气,“这东西,怎么能说给就给呢?” “王肃许诺,他会替我找到你。” “嗯……这个理由还算充分,但这是我给你的,没有战袍,它跟着你也一样。”炎夕把玉梳放进他怀里,“轩辕,我希望你能胜,但……西朝毕竟是……算了。一切听天由命。” 宇轩辕眼色复杂,说道,“我答应你,尽量将死伤降至最小。”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们走吧。”炎夕道,“你将数十万的大军丢在半路,这事……入了史册,你这帝王又多了一个骂名。” “那样好啊,改日,我告诉他,一并将你写入,我无法流芳百世,你就陪我遗臭万年吧。” “嗯…..万年比百世长呐。” “你…..”他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孙翼自然不会让大军停滞,炎夕心里明白。赤骥乖驯地踏蹄到他们跟前,宇轩辕轻拍马腹几下,她无言地偎在他胸前,只是平视波光粼粼的江水,“前些天,张乾为我诊脉,我的身体也已经无碍了。这样真好,你还是会娶我的吧?” 他的胸膛鼓动几下,亲了亲她的额头,“你忘了吗?我说过,春天一到,我们就成亲。” “是。你说过的,春天…….春天就快到了。” 他不再说什么,抬起她的下鄂,吻住她的唇瓣。呼吸交缠,她下意识地张嘴,他趁虚而入。 唇齿磨擦间,彼此的呼吸逐渐加重。 “唔……疼……”炎夕瞪大眼睛,却笑着用力回咬他一口。他闷哼一声,“别动。” “好了…….不动。”她瑟缩一下。 方才的激吻稍稍纾解他对她的想念,那朵樱色格外诱人,他低首,一瞬不瞬地吻住她的唇瓣,这样温柔,舌尖如画笔般勾舐她唇瓣的弧度,细细啃咬,然后,缓缓探入其中,齿夹间,专属他的清新气味缓缓贯入,一点点侵袭她的感观。这样的温柔令她禁不住落泪,反手勾住他的颈,一番缱绻,两人都气息紊乱,赤骥扭头,吼了一声。 炎夕嗔道,“该走了。” 他扳过她的脸,似是不满足,又亲啄了一下,这才骑上马背。 他依旧朝她伸出手,如阳般地对她微笑,当她坐至他身前,那酥心的幸福令她迷眩,这个男人,冷傲如他,强势如他,霸道如他,许久以前,也是他,这样对她许诺,“赤骥背上永远只有你的位置。” 永远……他说的永远就是一生一世的不悔承诺。 “你呢?”他问。 她许下承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何缘交颈为鸳鸯,相颉颃兮共翱翔。 火战连绵,分别这天他们彼此坚信,此刻的分离是为了来日再聚。 他日再相逢,必定要共结连理,举案齐眉。 --------------------------------------------------------------------------------- 孙翼被留下看护炎夕,他之所以放心,理由很简单,这一战,宇轩辕真是势在必得了……可是,为什么?东岳与北朝一役,不是受了重创么?还有件事十分怪异…… 炎夕腰间一重。 “放肆,你这畜牲。”士卒骂过后,便跪下道,“姑娘,对不起。” 炎夕目光闪烁,勉力问,“这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马啊?”士卒会意道,“是我们拣来的。是匹好马,不过,挺傲的。”说着就扬手想拍它,谁知白马呼地躲开,后蹄俐落地扫过去,【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若不是他躲得快,恐怕伤得不轻,“嘿,你这畜牲!” “住手!”炎夕斥道。 士卒忙后退几步,炎夕走近那马,“我喜欢它。” “只是……”士卒有些担心,只见那马忽然安静下来,他瞠大双目,这世道……连马也会识人? 炎夕温切地笑,“看,没事了,下去吧。” 士卒点了几下头,便走开了。 “慢着。”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此事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孙将军,还有灵潮公主。” 照例,她只是个身份不明的姑娘,但也不知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反抗不了?前头放话了,这姑娘非同一般,他还年轻,小心应承点才是哪。士卒点了头,匆匆离开。 大雁巡归而落,嗷嗷排成人形,她从怀里取出那几片竹牌,“死”的如果不是她,会是谁呢? 马儿又动,炎夕搂住它,低声道,“啸西风,你怎么来了?我不会走的。这儿是敌营。你不怕我杀了你吗?”白马一动不动,有灵性似的,低吼像是回应她的话,接着晃了晃脑袋,甩开她的手, “别走,啸西风……”她莫名地眼红,伸手,想抓住它,啸西风回头,栗眼一黯,奔得更远。 “别走……别走……”她无力地垂下手,声音小到连自己也听不见。“别怕我……我不会杀你……” (本章完) 作者有话要说:-------------- 前文很多人说看不懂,我希望这两章大家看懂了,本来是说好一段不更新的。。。也不知怎么的,算了。 其实写文还是要一口气写的好,所以,我只写到这里,算是弥补一部分想念宇轩辕的心情,哈。。。大家的花和砖,我都认真收下了,在此很恭敬地说谢谢。本来是想锁的,有人说别锁,我就搁在这儿吧。 我最近心情比较郁闷,怕写坏了,没什么勇气来更了。。。。但文总是要继续下去,早晚问题。 下章内容还没写好,在此先提前预告, 第一百零四章 故来决绝 “如果你去了,从此就是楚河汉界,炎夕,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胡来。” -------------- 纠结啊。。我突然很想写弦音(还没结局。。。。),写“蝶音”也好嘛。唉。。。。。。 终卷:情归处 故来决绝 万里冰川与阳融,春,真的如期而至。素缟在身的女子立在天堑江边,她足下滚滚江水汹涌拍打壁岩,她的双目始终是闭着的,隔绝一切往来消息,只立在这一处,似乎是在静思着什么。 依照她的吩咐,拣回白马的士卒叶求每天悉心照料啸西风,叶求想了又想,还是来见她了,他欲唤她,又不知她的姓名,这下,倒是难住叶求。那女子身姿纤秀,声如莺啼,徐徐飘来,“怎么了?” 她语调柔和,却劲骨十力,叶求连忙上前将连日里发生的事细细述来。 那匹良驹先是被叶求饲在马厩里,东朝的主军虽已离去,但主营的马匹倒有不少,叶求担心有二,一是百余杂驹都受过训练,一时无法接受新的同伴。二,此马性野,若是发了狂,惊动看守马匹的随从,他如何向她交代? “姑娘,那马非同一般,小人以为……”叶求拱手道,“小人以为,还是放生为好。” “你怎么知道它非同一般?” 叶求道,“两天前,马厩发生了件怪事,放粮之时,百余杂驹伫足不前,马官以为战马染疾,上前一看……哪知……哪知白马由里而出,百驹徐徐跟上……” 指尖拽紧袖口,她阖目道,“后来呢?” 叶求跪,“姑娘,此事已经轰动全营,闻讯而来的马官是位有名的伯乐,他一眼便看出,那马是有主人的。而且……”叶求眸光闪烁,焦灼不安。 炎夕眉心拧起,“说下去。” 叶求一气呵成,“马官激动不已,当众呼道,‘汗血西极,此为天马。’即便是伯乐,也不入那马的眼。马官与我有私交,百驹伏伶的景观他曾见过一次……几年前,引领万千战马的那匹是赤骥啊……” 叶求已是汗水涔涔,炎夕上下打量这年轻的士卒,“你为人心思细敏,他日必成大器。” “姑娘,您就别再调侃小的了。”他哪里还求什么大器,只盼有个日后。他擦了擦汗,袖起左右间,只见那妙龄少女眸深似海,她问,“今天你为什么不直入主营?” “叶求堂堂男子汉怎么能出尔反尔?我既然承诺了姑娘,自当遵守诺言。”他分明是怕死的,炎夕移开眼,天际泛着浅灰的紫光,月与日并列齐空,她昂头眺望一阵,缓声问,“大军离去也有一段日子了吧?”该了结了……向主营的方向看去,她不闻不问到今日,是不是也该…… 叶求还绷着身体,奈何那女子迟迟不说话?他也不好催促,只得跪着,跟前的素鞋动了动,她弯腰问,“叶求,我有一问,你如照实答,我保你不死。” 他耳后嗡嗡地响,那柔如棉絮的音调被风吹散,他只抓住了“不死”二字。叶求忙道,“姑娘请问。” “假如,那匹马将为你招致杀身之祸,你现下当如何?你会……任它死去吗?” 叶求不假思索,“一诺千金。我会将它放生,保它周全。” “你不怕死吗?” “说不怕是假的。虽然……心有不甘,但那马不是寻常物,我的命也许不如它来得珍贵。”叶求如实道,心怀有股热浪,倾刻间化作不安,她精丽的眼角微扬,“好…..很好。”眼前她靠近自己,叶求垂下头颅。 “那马岂止是不寻常。让我告诉你,它的来历……”炎夕低声说了几句话,叶求的瞳孔越放越大,许久之后,那女子早已离开,他却还是无法站起身来,空滚的黄沙迎面卷来,他眼里有涩意,湿潮上涌,叶求朝空无一人宽广阔流叩首,黝黑粗臂青筋微突…… 她最后问,“你还敢放了它吗?” ------------------- “好!哈……”主营里频频发出朗笑声,孙翼捶了一记沉案,沙丘仿似真战场,插满大大小小的红旗,灵潮不住点头,但眼底却夹有一丝不明的光。孙翼俯身,看了又看,用竹尖划出道道沙痕,“我还以为,他真是什么天敌?想不到,这样幼稚!” 灵潮沉默不语,参军捋着黑须道,“将军,西储此次用兵实在怪异。属下以为,还是观望为妙。” 孙翼浓眉紧蹙,“参军认为他还有后招?” “属下自幼研习兵书,这虽是我首次随陛下出征,但军师早已将几年前东西二朝一役的战况告之于我。”参军睿智的眼眯起,“西储乃李毅之子,当年两军交锋,西储年少轻狂,孙将军也参予了那次战役,你我都清楚,陛下当年赢在那一箭,他虽然射伤的是章缓,但却折了西储的傲气。只是……表面上西朝败北,实际东朝的折损尤胜西朝。” 孙翼一时无语,应了声,“巧合罢了。” “倘若不是巧合呢?” 孙翼突然抬手,锐利的眼神扫过旁座上静怔住的十余副将,“你们都下去!” 十余人意会,拱手离开。 大帐只有他们三人而已,灵潮颇为好奇,却见孙翼愣望沙丘,眸里的血丝更加惺红刺目。参军归览继续道,“我仔细演习多年,发现了一个秘密。” 他起身,执竹轻划空白的沙土,圈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接着,指向中央,“那时,西储退兵的时期不早也不晚,恰是最佳。陛下亦是将损失降到最小,于陛下……”归览露齿清笑,“孙将军最是了解当中内幕。于西储,属下还有补充,他退兵百余里,却停在北疆西侧环岭,久久不散,何意?我想,少年西储终究还是血气方刚,心怀不甘吧。因此,我对西储还保留几分测想。” 归览力道很轻,竹尖频频向前,连出一线接住孙翼方才画的图样,“他此举的确不附合兵法,这点,我也心存疑惑。” “两军交战最忌轻敌。”孙翼严色道,“纵是再精锐的部队也难以以一敌寡。” “以一敌寡?”归览指力加深,竹枝顿时弯曲,“我看未必,如果,这只是支先遣部队呢?只要我军再向前十余里……即到了西朝边界,故地再战,那里有什么我们难以预知。”归览熟练地往右上角划了几道弯线,“我军百万大军良莠不齐,反观西朝,深藏不露,敌在暗,我在明。春暖回寒,兵疲马困,孙将军,恕属下直言……这战……难!” “归参军有何妙计?”孙翼问。 “陛下亲战,或许已堪破西储,怕的是西储也堪破了陛下,但依军情看,我军还是占上锋的。但,死水也有微澜,归览并无妙计,两军交战到今日,争的只有一样,那便是士气。士气于何处?一为撤退。二……”归览写了个字,抬首与孙翼四目交望,“如若两王,无一愿弃战,那便只有一条路,就是杀死对方。” 归览之言一针见血,他们都太骄傲,既然遇上了,怎能轻易放过对方?只是……孙翼看了看归览,“你在营中也不是一两日,为什么过去……” “哈……”归览态度谦恭却不卑微,“属下与王肃是故交,王肃道,‘大隐于市。’既然营中有正位军师,我好慕而已,也就不便多言了。” 孙翼微拱手,“归参军是真人不露相。” 归览狭长的眼动了动,眸光似是不经意地略过灵潮,她只觉得心惊,那归览……她也是见过的,就在前几天,他柱着竹杖路过她的营帐,她走近一看,见他手里拿着封家书,是他儿子写来的信。 归览自言自语,“瞒来瞒去,也不知是为什么?” 灵潮睨他一眼,咳了咳,归览才躬身道了句,“公主。” “素闻归参书的儿子才贯古今,与刘纯是好友。怎么不见他入朝为官?” 归览呵呵笑了两声,“小儿的老师常教训他,性直耿烈,我认为,他还得多多收敛。” “他老师是哪位?”灵潮问。 “是我的故友王肃。” “那岂不是与皇上师出同门?”灵潮诧异。 归览含笑垂首,“事有凑巧,小儿在信中提及一物,公主骑的马名为乌骓,也算是奇驹。但与赤骥相比,仍是逊色不少。” “赤骥乃天马自然是绝无仅有。”灵潮草草地回了一句。 归览说,“巧的是小儿在信里写道,统领万驹的除了赤骥,天下间还有另一匹。它出自古族,最早,名为帝驹,消失多年,后来……有人在西朝得见。” “公主……公主!”孙翼又唤了一声,灵潮恍神过来,归览早就离开了,她这才幽幽坐下,掩饰自己的疲惫,她问,“她来了吗?” “嗯。宋玉的八百里快函刚刚才到,她来了。” 灵潮点了点头,抓紧孙翼的手臂,“怎么办?” 孙翼不解,灵潮松手,慌张地又说了句,“哥哥会赢吗?听归览分析,那李宙宇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灵潮说,“炎夕姐姐也静得不寻常。” “公主不问,自然是最好。也省得你我难做。”孙翼吁口气,推开坚竹,“当时你不在,那日我亲眼目睹,陛下抛下百万军马带她扬长而去。我心里一半是喜,一半是忧。喜的是他们二人再次重逢,忧的是……陛下登基以来,素来冷绝,于国家是好,于他个人,却太过残忍。老狐狸因此每日向我与宋玉念叨,我听着,耳朵都快长茧子了。” 灵潮笑,“我也记得,那时哥哥还不到二十呢,为了一次拔尽几名摄政王的势力,居然把他们赠的女子全都收在后宫,搞得宫闱水深火热的,国公当时气得……呵……窦清都不敢说,他是奉了皇命,才为国公送去那几副宁心茶。” “老狐狸也是心怀不忍,才为陛下张罗了三场秀选,当时他的神情,我至今仍忘不了。他只是摇头,眼露隐忧,还常念念有辞地说,‘但愿,不要选中她。’我只当他老了,宋玉却追根追底地非要知道,只是老狐狸嘴太严,哪能轻易被套话?女子又太多,我们根本无从探寻,皇上废去第三场秀选正式拟下和书那天,我看见老狐狸站在先帝皇祠前,也不知他站了有多久,我上前问他怎么了,他拍了拍我的肩,好像重生似的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直听得我毛骨悚然。” “今天,我才明白过来……灵潮,他当时担心的,正是我现在担心的。我想,国公临死前,万想不到,陛下对延曦公主的用情会这样深。那天,他注视她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因为……” 孙翼胸口隐隐作痛,结痂的伤仿佛再一次裂开,脑海中那人的笑再次浮现,他喘口气,好半晌才压住那道悲伤,孙翼单手捂住额头,“就连赤骥,帝驹神马也伏在她身前,谁敢说她不是天命皇后?只是陛下他……他看她的眼神太深,也太伤了。灵潮……你……” 灵潮蓦地跪至他身侧,仰望着那刀雕斧刻的面孔,“我懂,我懂的。我一步步看着他们走到今天,怎么会不懂呢?他们说她死了的时候,你们不在,所以,你们不知道,你们都以为,皇帝是神人,冷睿如常,身受重伤,还能一箭射下北朝的战旗。”灵潮手指座榻,“就是在这里,我照顾他几天几夜,他还在昏迷,却咬牙拽住我的手,一直喊着她的名字。我听着心都要碎了,他不是为了天下,不是为了东朝,他撑过鬼门关是为了她。如果不是云鹰叼来的那条素缟,我这一生也会为他心痛,没有她,他努力做的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孙翼握紧拳,木然睁着双目,瘦弱的灵潮颤抖双肩,“我有两个好哥哥,你还记得那朵牡丹吗?皇陵盛开的那朵白牡丹,我忘不了,忘不了我的昭然哥哥。他有什么错?他只是爱上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那个人。难道皇家的孩子就不能爱人吗?那日,我听士卒来报,大军停滞不前,皇上不知去向,我已猜到是炎夕。只有炎夕。我恨不得驾着乌骓飞奔而去,我想亲眼看着他们重逢,亲眼替昭然哥哥见证他们的幸福。”她泪如雨下,哽咽着,“你也是爱过的人,你想想子愚吧?那么久了,你从不敢想起她,今天就想一想她吧。我陪你一起想,那个跪在我面前,求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的子愚。” “子愚……子愚……”他闭上眼,彷彿又听见她清晰地在唤他,“孙翼,孙翼……”他只觉得肝肠寸断,深入骨髓的疼痛抽光他的力气,狼狈地扭过头,一行热泪顺着他的侧脸缓缓滑下,怎么忘得了她……他怎么能忘记那个人? 灵潮的眼睛眨也不眨,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孙翼,让我告诉你,权倾天下的轩辕王其实一无所有,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高高的皇台上那么久。为什么……你为什么瞒住她的身份?是谁嘱咐你的?又是皇帝哥哥吗?” 她抹去眼泪,含笑道,“他对她,总是太小心,宁放勿伤。他们是那样相配,他们之间,不能再有一丝误会,就算是死,他日也要名正言顺地同葬……” 灵潮晃悠而起,挺直背,语音亮烈,“孙翼,我是公主,今天我命令你立即出营告诉他们,你告诉那些人她是谁,她的身份……她就是西朝的延曦公主,我东岳皇朝唯一的皇后。” ----“你们在说什么?” “你来了……”灵潮怆惶拭泪,模糊里,那女子清丽的面容丝毫未变,孙翼垂眸,脸上伤痛还在。三人心照不宣,都不看对方的脸,对方的脸色。 她很年轻,眼眸却像玉淋池里的低光荷,缀满丝连的皱褶,拂过黄丘,她仿佛看见了硝烟满布的沙场,“他会赢!一定会……” 炎夕掀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灵潮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那抹背影,那样熟悉的背影。“为什么……”声音嘎然而止,那人缓缓转过身,仿佛一道惊雷,劈得她无法动弹。“韦云淑?” -------------------------------- 香馥繁绕,她说,“这是望若寺独有的蕊茶。” “你不是死了吗?” 韦云淑按住炎夕的手,“别急。听我说……” 她也以为自己死了,醒来时,却见到了子雁。汶日没有拿真正的毒药给她,他骗过了韦王和萧璃,而她呢?得知了真相。 韦云淑眼里淌着泪光,“是朔容……汶日曾经欠他一份情。”她摊开信纸,上面的墨渍已经淡了。 那是炎夕不熟悉的字迹,它笔笔深刻,她努力在脑中搜寻丢去狼刀的那名男子,那行字落目,间带血泪,“吾有一求,倘若朔容先行一步,当日汝之所诺,切毋食言---以朝若之今日换云淑之明日。” “汶日既不忠于我的母亲,也不忠于我。”韦云淑道,“我父皇心里悲伤,因此暂停出兵。”她又赶快解释,“炎夕,我主要是想提醒你。东岳与北歧的战一开始是真的,但后来却变了。北歧门阀士族各执一权,又有胡族外来入侵。对北朝来说,赢东岳是小,定内纲才是大。我母亲声誉不好,也没什么威信,我父皇的为人,无能谈不上,却太过软弱。这个时候……”她眸光流转,犹豫了,还是继续说,“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提出相和,又何乐不为呢?” “因此……”她扣住绯木沿,“因此,他们两朝合作,各取所需?西朝反倒被孤立了……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自信满满,怪不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他这么做等于是低头啊。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活下来,全心全意地去找你。至于……李宙宇。”韦云淑目光冷利,“只有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如此……他是自寻死路。” “他死,也是西朝死……”炎夕的声音有些模糊,韦云淑却听得清楚,炎夕推开搭在自己掌面上的手,对上韦云淑疑惑的眼,“韦云淑,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你怎么可能冒险来这儿?”韦云淑敛了笑。“你终于决定了吗?亲口告诉我,你的决定是什么?” 炎夕静立而起,“我想,我们生来就是敌对的。” 二女对立在主营帐里,仿如日月各自辉映,魂亘离析。 “我软言相劝你不听。非得我用强的。”韦云淑淡声道,狠厉的眼扫过炎夕,她亦无惧迎上。 “那就试试吧。”炎夕道。 “炎夕,你变了。”重见她,韦云淑就心有所感,昔日飘忽不定的眸子好似瞬间有了定处,如玉生根,金芒万道,她忆起初见炎夕的那日,平阔高台的夜空迸亮百年流星雨,那时,她并不将她收入眼底,因为她是月,不是日,月是不会自己发光的。现在呢?韦云淑纠紧袖角,而后松开,略微动了动臂,“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炎夕,你是这样的人么?”她又抽手,排排金纸散落一地,“这些经文乃昔日你亲手所抄。我早已洞悉了你的心意。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延曦公主你的过往。男女之情是小,家国于你才是最大吧?” 韦云淑字字带针,堪堪扎进她心中最柔软的一处,她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露出一丝笑,“你可曾见过归览?李宙宇未必会输。” “他必输无疑!”韦云淑驳道,“你不正是担心这一点吗?不论你心性如何,有我在这儿,你休想离开。” 见炎夕只是静默,韦云淑放软语调,“你不想和他共结连理么?你是东岳朝的皇后,文成公主西嫁也不曾回顾家国,何况是你?李宙宇与你的关系太过暧昧,你若是重归西朝,怎么对得起宇轩辕?” “我从未想过重归西朝。”炎夕回道,捂着胸口,一股烈意涌上喉头,“我只是……只是……” 韦云淑见势忙说,“只是什么?你还不够心狠。想想当日李宙宇的意气用事,他将你一个人抛在庙堂之上,你还顾念什么?” 还顾念什么……一时之间,她想不出回应的话,韦云淑节节逼进,“这次我们占尽天时,我不能放了你。我不是那些人,受不住你的威胁。就算今日你以死相逼,我亦绝不手软。”扯出黯笑,“你若是死了,我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静,只有静而已,静到韦云淑觉得发慌,但她仍旧固执地站在那里。忽然听见有人笑,是炎夕在笑,她缓缓抬头,手甲死死扣住椅案,“好……你对他真是好。韦姐姐,藏在佛座下的七色虹带早已褪色,你还舍不得丢么?” 韦云淑大受刺激。炎夕豁地一推,椅案倾倒,案上的瓷器尽数摔至地上。惊动了帐外的人。孙翼,灵潮匆匆入内。 灵潮望韦云淑一眼,问道,“你们…….这是…….” “孙翼……”炎夕启口,话却被韦云淑连声打断,“孙翼!看住她。不准她离开半步。” 炎夕眯眼定望孙翼。灵潮踌躇不安,时不时看向孙翼,他抓握长剑的手臂绷得紧紧的,他该听谁的…… 韦云淑道,“这位姑娘只是平常女子而已,孙将军,你不必担心受责于陛下。困住她……以免她坏了大计。” 理智告诉他,韦云淑说得有道理,但……炎夕的目光如刀剑般剐割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向最深处割去,灵潮也退到一边,两难之中,他怎么选择? “第一,我绝不会以死相逼,第二…….”炎夕终于说话,“孙将军,我一个弱女子如何逃出主营?” 韦云淑缓缓道,“世上的事总不好预测。说不定,你真能长出一双翅膀。” 思绪缤乱的灵潮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头嗡嗡作响,她只看见炎夕在笑,笑得莫名,笑得令人心慌,那丝笑容如此熟悉,是谁?脑中闪过百万幅画面,由皇陵至皇宫,由昨日至记忆深处,灵潮陡然一震,她想起来了,那是她的母亲,那是刘薇,她们也这样笑过,淡无痕迹地神秘发笑。 她害怕地攀住孙翼的铁衣盔沿,这才发现他的身体早就僵硬。炎夕于他有恩,又是子愚的挂念,孙翼啊……你要怎么办……. 蕊香清溢的茶液浸湿他的鞋,孙翼凝视韦云淑,说道,“她是姑娘,你也是,韦姑娘,你没有资格指挥我。” 韦云淑没有生气,反是一笑,眼里光影拂拂,“孙将军,如此才是上策。”灵潮的心虽然松了,却隐隐淌着酸意,那巍峨身影流星几步,铁剑骤然掉落,孙翼跪至炎夕面前,“末将……有愧于你。”低头就叩下去,“这一拜,是为当日朝歌护你不慎。”额印青痕,孙翼冷峻地平视前方,更用力地又叩了一下,“这一拜,是为以往对你不敬。” 扎实的响声猛敲进灵潮的耳后,韦云淑颤动眼眸。孙翼眉心沁出血丝,“这一拜,是为末将的妻子子愚。” 炎夕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绛色的指尖寻索一阵,“孙将军接下来又当如何?断腕谢罪么?” 他笔直跪在原地,抿唇不语,掌心已然湿遍,断腕,断腕……灵潮冲上前去,摁住他的手臂,“不要。孙翼……”她先是看韦云淑,云淑眼带不忍,却径自走开。 炎夕像要将人逼进绝处似的,说道,“没有他的旨,你敢困住我?” 孙翼拔剑,刺地而入,力道之大令铁剑余音不止,他扶剑而起,说道,“今天,就是国公在世,他也会如此。两王之争,谁胜谁负尚属未知,你何必卷入其中?你去了,不过,徒增伤痛。” “是啊。炎夕姐姐,就在这儿等哥哥吧。”灵潮劝道。 炎夕瞄灵潮一眼,微笑站起身,似要行出主营,却被韦云淑拉住,“不许走!” 灵潮不好插话,只道,“孙翼……我们不会软禁炎夕姐姐的,是不是?” “何需软禁?她不过是个弱女子,如何出得了主营?” 韦云淑端视孙翼,“是么?不论你说什么,我容不得这种时候出半点差错。炎夕,你想出帐?”她自帐边拔出一把剑,递给她,“想出帐可以,除非你杀死我!踏着我的尸体,离帐吧。” 才刚刚缓下的形势又暗流汹涌,她到底还是不忍心,往后退了一步,抽回袖襟,但也仅是一步而已。几方就这么僵持着,灵潮提着的心久久不落,似雾充塞心间,不能呼吸。只听马官在外大呼,“不妙!不妙!” 军营锣鼓齐鸣,“不好了……不好了……” 孙翼不敢轻忽,大步出营,问道,“何事惊慌?” “孙将军,马都跑了。” 他又上前,可身后,好像灵潮在唤,“孙翼,快来!孙翼……” 主营破了大窟窿,白马身上毫无束缚,野性天然,行至之处刮起旋风风道道,它朝炎夕直奔过去,韦云淑被灵潮拉开,她看见了,她看到炎夕的笑容,看到她伸出手,孙翼只差几步而已,但韦云淑知道,来不及,来不及了……. 她只能无力地呼喊,“炎夕,不要……不要走……”炎夕望过来,韦云淑用尽力气,说道,“今天你走了,从此与他就是楚河汉界,炎夕,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你,不可能!” 她分明听见了,可她还是跨上了帝驹,那是白马帝驹,可它不是赤骥,她最后回头,眼角淌下的泪被风吹散。 韦云淑木然跪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闭住的眼,不甘的泪,痛厮的苦融进土里,灼伤她的胭甲。 “是谁放的白马?是谁!”孙翼纠住一名士卒的衣襟,那人吓得不知所以,战战兢兢地回复,“是叶求。孙将军,是叶求。” “叶求!好个叶求。”孙翼拔剑,怒步上前,士卒半走半爬慌张领路。 灵潮已经无力,在韦云淑身侧,她说,“输赢尚属未知。” 韦云淑表情空洞,她只轻喃,“江山美人难共得,帝王霸业终难成。” ---本章完--- 飞雀梦影 啸西风一路飞奔,相处几天下来,与她亲昵了许多,炎夕苦笑地拍拍它的背,“你呀,快走吧。” 它顿了顿,蹭蹭她的脖子,并不走开。 “你问我?”炎夕意会,“我……我不走。我的家在别处呢。” 马儿好像生气了,半蹲着,瘦嶙的脊微微凸起,像极了沙洲的驼峰,看来煞有介事,它低吼几声,又拱了拱炎夕的手臂。碎落的余阳洒遍白马全身,就如同它的主人,倨傲无比。她坐在还未生出青苗的荒地上,整颗心彷彿也是干涸的。清水波漾,流着星星般的光亮,映进她的双眼荡出波波涟漪。 明明是春天,心里边的花却不堪寒重,瓣瓣凋落。炎夕靠在啸西风身上,把它当成朋友般,“我们认识许久,但我好像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它无声地踱了踱步子,更贴近她,“既然是故友,你不妨告诉我,今天,我这么做是不是对的?嗯?” 马的眼珠子沾满釉色,浓墨一样的栗色轻轻晃动,她从怀里拿出三面竹牌,一一排好,“啸西风,你选一张吧。如果是死,那我便是做对了。” 她摸摸它的蹄,“动啊。” 状似无意,啸西风扭头,前蹄踢了踢,一面竹牌滚得老远,炎夕翻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是个“死”字。 “…….对的……只有你说我是对的。”她一片片地拣起牌子,竹节很粗糙刮进手里也不觉得疼,原来,娇嫩的掌心已经积了那么厚的茧子,她都不知道。舌尖触到一股咸意,她拿着竹片在野地里,写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如果,再见到他,她该怎么怎么面对他? 啸西风好似烦躁了,一下子撞过去,她还没有写完,它就撞过来,竹牌乱了,她一张张地摆好。 一岁一枯荣,她的春天还会来吗?暖风安和,她却抱住了白马,失声痛哭。 -------------------------------- 穿过灌木丛时,白马不知怎么的,狂烈地大声吼叫。她怎么拦也拦不住,悉索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她慌乱一阵,还是被团团包围。 “马……是白马。”为首的人大声唤道。木丛忽然散出许多人来,他们的战衣是久违的颜色,但她见了只觉得陌生。 他们走近问,“你是谁?白马为何在你手上?” 炎夕朝马使了个眼色,“我不认识这匹马。” “不认识?”他可是副将,没那么容易受骗,那匹白马他连碰也碰不到,方才,它却安伏在这女子身边。 有名随从嗖嗖走过来,“邵大人来了。” 副将立即收神,嘱咐随从们几句话。她在原地哆嗦,不是因为衣裳单薄而是冷,浑身都冒汗。邵简光洁的下巴长有短短的胡扎,震惊呆立像根木头,他甚至比她颤得更厉害。周侧百余人脸上都是带伤的,或重或浅,生命一样的鲜红。 炎夕冷瞥了眼啸西风,马儿马,你是故意的么? 邵简好像格外疲惫,毕竟不是练武之人,长月征旅,身体终究吃不消,他挥了挥手,用打量陌生人的眼光看着她,“带这位姑娘回去。” 她被安置在马车里,车外是啸西风,一向行在最前方的白马守在她旁边。马车颠颇一下,军卒们垂头低行,无处不是怪异的气息。邵简的不加追问已经令她疑惑,加之这非比寻常的死寂,炎夕隐忍着,却闭上双眼。 “咯噔”一声,她扯住驾马的随从,“我要见邵大人。” 守卒站在远处,邵简才敢直视炎夕,他应当跪下的,但他做不到,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那么做。 “我应该说,多谢你。”炎夕道。 邵简低下秀雅的头颅,只当是代替了跪礼,“公主……微臣求你……”他惨白着的脸,抖动青色的唇,自他身上传来的悲怆比寒意更掺人心。 林子的阴影荡了荡,有个人冲了过来,他眼里充满泪水,却硬是忍着。他是内侍总管,见到炎夕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跪了下来,因为邵简在,所以,他可以跪下。随从以为他跪的是邵大人,其实,他跪的是……延曦公主。 “小四。”炎夕笑了,这些年,彷彿每个人都变了,而跪在身前哭泣的他还是令她想起那个任性的午后。 小四伏在她的脚边,“公主……公主,你总算回来了。太子他……他等了你许久。” 羽扇的睫毛动了动,她想说些什么,小四却先一步开口,请求道,“公主,他受了重伤……” ----------------------- 灰青的帐篷,他仰躺在榻上,下巴生满青渣,俊美的脸庞缀满大大小小的伤痕,或深或浅,都是血迹斑斑,她一把掀起营帐,他虽然闭着眼,但依然感到一束光,眉峰微皱,他朝里侧翻了个身。 “小四,又是你?” 无人应答,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几天滴水未进,冷峻的唇干皴裂开,泛起的血丝却无法掩饰那片惨白。 她捂着嘴,泪水漱漱落下,小心地放好帐帷,她迈开孱弱的步子,每一寸都艰难无比。他感觉到了什么,迷蒙地微叹,“炎夕么……你又来了?我有许久没有梦见你,真想你……” 湿意滑过指腹渗出,滚落,她似乎即将窒息。 “别站那么远,走近点。不要怕,我不会睁开眼的,这样,我们就能多待些时候。只有我们俩人,只有我们俩……”他重重吁了口气,还在呓语,接着抱怨起来,“如果,你还记得西陵朝都的灯火,那么,你怎能忘记我?”口气一转,又似在哀求,“你还孤单吗?你还要不要我……如果我求你,你还愿意留下么?” 喉结有团痛肉,不上不下,她启唇,低吟:“秦汉风云惊塞烟,嫖姚智勇冠军前。披坚执锐犹黄口,点将封侯趁少年……” 是梦吗?不可能!梦里的她从未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他蓦地睁大眼睛,黑眸被烛光染成绛红色,好像盲了似的,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声音,只有她而已,他伸手摸索着,“炎夕……是不是你?炎夕……” 她不忍心,扣住了他的指尖。 他们如此近,近到能清楚看见彼此眼里的自己。往事频频闪过,太极书舍,皇家院前,飞雀梦影, ----“延曦公主,他是我表哥,少年得志,是像霍去病一样的骠勇少年。” -----“你是定国大将军,还是我的驸马?” -----“从此炎夕不是孤单一人,宙宇会每日陪着炎夕,日出于宫廷,日落又归家……” 他酸楚一笑,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唇畔,“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她从未见过他落泪,斗大的一颗有烫人的温度,生生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透明的湿痕,即便那样狠狈,他依旧死死盯着她看,好半晌,才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终于回来了。” “小四说你受了重伤,伤在哪儿?” “什么重伤?不足挂齿。”他朗朗而笑,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彷彿担心她只是幻影,下一刻便会消失。无奈下,她破泣笑了笑。她察觉到他身上累累的伤口,虽然被包扎得很好,但白布上依旧透着血光。 李宙宇强忍痛楚半撑起身体,拍了拍身侧,“你过来,坐到这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过去了,他的眼里无处不是鲜活的色彩,是重生般的喜悦,如雨后清荷瞬间迸放,焕发亘古的幽香。 “你冷吗?”他想拉她入怀,炎夕躲开,“你…….你受伤了,还是不要乱动。” 良久,炎夕怔了怔,他恳切地在问她,“那你…….能不能借我靠一靠?” 她点了点头,他像孩子一样,两眼发光。于他,笼冠群宇,与帝王无异的储君,这一处是他心底难以企及的怀想,他怎能不珍视?于是,胸怀宏图的大将军,西朝太子阖着眼,慢慢地,一点点地将头倚在她的腿上。 “炎夕,我真累……” 冰凉的手逐渐被温暖,她想起未召宫的片片柳絮,绿荫环拂,寂寞地飘摇在金碧辉煌的宫阁殿前,眼下,那带着稚气的男子,他正安然闭着眼,彷彿累了许久,终于回到家,可以好好睡一觉,见他动了动,炎夕柔声说,“睡吧……什么也别想。” 他抓住她的指尖,眼带疲意,“我舍不得。我不想睡……炎夕,你和我说话。” 她笑了,“还吟你最喜欢的那首诗?” 他的心口被扯痛,她径自又吟, 秦汉风云惊塞烟, 嫖姚智勇冠军前。 披坚执锐犹黄口, 点将封侯趁少年。 铁骑猛封狼居胥, 金戈狂扫焉支山。 此生若增廿年寿, 马踏匈奴过燕然。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与她十指紧扣,固执地抓住她平放的手,那里不知何时长出的茧子,厚厚一层,嵌在柔软的肌肤上,难以忽略。她是西朝的公主,从小集尽荣宠,什么时候娇嫩的手心竟然磨出了一道茧子?他睁大眼看她,她含泪在笑,耳边,是他昔日的壮志宏愿,他没有丢弃终生奋斗的梦想,只是,如果要用她来换,那么,有用吗?有意义么? “你……在东朝过得好不好?” “好。我很好。”她又说,“我是皇后,怎么能不好呢? 他频频点头,像是得到安慰,模样却苦涩不堪,“皇后……皇后…...” 他缓缓倒下,泪水自他漂亮的眼瞳渗出,滑过他苍白的脸颊,皇后,皇后阙…… 他闭上了眼,再也睡不着,他的躯体得到暂时的慰藉,他的灵魂却受了伤,这一生也无法痊癒。 终卷:情归处 狼血孤星 李宙宇的伤势逐渐好转,炎夕也不常到他的帐营。她让小四给她找了幅地图,每天勾勾画画,小四虽然奇怪,但也不好说什么,这天,他捧了膳食进来。 他目不斜视,只低头道,“公主,请用膳。”放下之后,照例站了许久。炎夕收起图纸,糖水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只动了动勺,轻轻搅了两下,黄汤如流,莲子般洁净,“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小四,冰糖雁水不好做吧?” 炎夕见小四不答,松指放下瓷勺,白瓷撞击碗沿的声音脆裂开,她含着声音,说了一句,“几年,足以令你学会许多。西朝皇宫从来不是太平的地方,小四你,学会了审察度视,也付出不少代价吧?” 小四一惊,双手啪地按到地上,跪地就说,“公主……您对小四的恩情,奴才永远铭记在心。” 炎夕注视他片刻,将他扶起,“什么恩情?我也不曾救过命,不过是赏了你两锭金而已。” 小四抿着嘴唇,太监没有喉结,但勒住他颈部的宫服却像只手掐住他的呼吸,这一跪,他已经表明自己的立场。他不可能背叛李宙宇。“邵大人防着您呢,小四也无能为力。不过,太子已经下令退兵。只是……我不懂兵法,只听邵大人和军师分析,我们已被东军困住了。” 这事太诡异,路坚是大将,这里又是前沿战场,为什么他不在?从小四的表情,邵简的行为,她和宇轩辕的事,他们自然是明白的。 西军由东口一路盘旋,这是返朝的路,又不是返朝的路。与东军的数十万大军相比,李宙宇太过冒险,他领的兵几万不到,幸而此处是西朝的边境,即便是依附地理优势,他们能撑到现在也是奇迹了。 马车“咯”的一声,她欲掀帘一探,却被只大掌挡住。他于啸西风上微俯身,“不要看!”她在囹圄里,听车外嘶杀,单指扣摸另一手的指面,似乎要扳裂指甲。 杀!杀!杀! 林风顿起,这只是支东军残部,但却意志坚强。他们奉命阻挡西军前行,只等另批人马前来接应。打斗仍在持续中,李宙宇冰冷地马上向下观望,抓握剑柄的手一次比一次握得更紧,突然一阵巨响,彷彿山倾排山倒来的涌来。 来了!邵简凝眸。李宙宇举剑骤然返身,马,化作一道白电,只有那人能驰雷而上。小四转驾马车往侧方的斜路遁走。 “公主不必挂心,来的不是东朝皇帝。”小四有意无意地说道,“不过,是挂普通的袭军,大概是来试探的吧。” 她才刚刚松一口气,车便一个踉跄,小四猛然抽气。护住他们的士兵阵阵排开,围成半月形状,枯丫投下,黑色阴影中飘游若有似无的危险气息。 “上!” 原来此处还有埋伏,小四捏了把汗,这下……恐怕只得硬撑。他护在马车前,说道,“誓死也要保住里面的人!” “是!” 那路胜在人多,实力也掺差不齐,为首之人却倒煞气逼人,他扬起铁剑,劈开一道血路,击进马车的方向,见驾马人作势要逃,他抽出凌厉的匕首,一道流星斩断缰绳,车身重倾往下,退刮出条条深壑,而车里的人也现于日光之下。 那人亮瞪圆目,随即浓眉紧锁,他的手下不明就理,一剑往前劈去,眼看就要击中那女子的后背,忽而铁剑飞来,炎夕举目向后,身后之人惨叫一声,血如泉涌,连剑带腕飞向横空,血雨染浸她的白衣,润入漆黑的土地。她直视那张粗犷的面孔,是他……那天的问画人。 他离她只有一步而已,伸臂推开小四,划起长剑指向他的喉尖,只需一瞬,便能纠住她的手。他停顿下来,说了一句什么,短短的缝隙,仅是一眨眼的工夫,她却消失在眼前。他只感到左手心骨头震动,低头,他的剑飞落插进他足前三寸。 他的手下们大喊道,“校尉,快逃!” 逃?他分明是赢了,竟要落得逃跑得下场么?他又看一眼男子身前的女人,她纹风不动地正用那双洞察的眼望自己。 他闪过一个身,躲开那狠厉的一剑,跳上马匹,怆惶远走,而他的手下众人无一生活。这一幕,连同后来,韩恭永不能忘,几里血尸,美人,孰人得……. 她于风中,静默相立,炎夕两指搌过将干的血迹,侧耳,彷彿还能听见那人的声音,“你是画中人…….是陛下的画中人!?” 李宙宇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多少女人渴望碰触,那个男人,旷世无匹,非他无情,只是不能用情。 小四瘫在地上,低声在她脚边不停地说,“公主,你是怎么了?过去啊。” 若不是她忽然离马,他早已一剑砍断那人的首及!他松开一丝笑,小四莫名地潮眼,他做了几年近侍总管,从未见他如此笑过,郡瑶美姬,歌女抚瑶,也博不了他的一笑。 不怒反笑的男人穷极了耐性,只换来她冰冷一句,“放我走!” 他的表情僵住,小四着急地叩跪,“公主,你说什么呀?公主……” 她连躲也不躲,就那样定定望住他的双眼,一丝犹豫也没有,僵硬的神情以缓慢的速度慢慢裂开,浓烈的火焰滴滴沁出,他挡手一挥,铁剑斜插飞至小四臂旁,他对小四吼道,“你下去!” 影树枯枝残,挡住丽阳道道,他没有下马,高高在上,彷彿只有这样才能护住什么,“那个东朝人对你说了什么?” 她充耳不闻,反唇相讥,“这要问你干了什么?你命小四日夜监视我,是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俯下身躯,与她四目交对,“什么意思?刚才你做了什么?你竟然帮助我们的敌人,你可知道他是谁?侯勇校尉韩恭,我整整布划十日才设下了这个陷阱,而你呢……”他的声音嘎然而止。 她无从争辩,也不想辩驳。白马左右摇摆,他一阵气极,狠拍马鞍一下,“连你也意志不坚?” “何必牵怒于马呢?”她淡淡道,“我的确心怀异心,这样你满意了吧?邵简也不必再日夜防着我。” 李宙宇勃然下马,反腕扣住她的臂,劲力十足彷彿要借助疼痛让她永生铭记,他咬牙切齿,“满意?我怎么可能满意?你不来见我,我怎么满意得了?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嗯?” 她任凭那痛楚切裂她的腕,“你已知道答案。何苦又要问?” “我不知道!”他斩断她的话,“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真的要离开?” “是!”她一刻也没停顿,盈盈杏眸坚定地望向他,“李宙宇,我要你放我走!” 风清清,云端金光,美伦美奂。 她的话不留情地将他逼到死路。他讪笑一声,不留恋地松开手,背过身向马走去,高大的身躯微微颤动,声音在风里模糊而又低沉,“我从没抓着你不放,你要走便走。” 他用力勒紧马身,“只是这马……是我的。”他拽紧啸西风的鬃毛,大声唤道,“小四!小四…….” “是…..奴才在,奴才.......”小四于远处跑来,膝跪行了几步,还没跪稳,就听李宙宇急急吩咐,“她要走,你把路指给她。” 小四咬了咬牙,扑嗵栽到地上,额上青了也不管,径自又叩,哭道,“公主,奴才求你不要走……奴才求你了……” 白马突地脱制他的手,嗒嗒地走来,哀鸣几声,炎夕彷若未闻小四的泣声,摸了摸马,它顺势蹭向她掌心,“啸西风,你一路带着我来,我便来了……他的伤已经好了,你是他的,怎么能丢下他呢?走……过去。” 她使劲一拍,马儿低啸,踌躇两下,又乖乖走到他身侧。 李宙宇大声斥道,“小四!别再求她,给我站起来!”小四的肩震了震,唯有泪水还在溢出……他,不曾笑过,也不曾怒过。 “小四,把路指给她。不准她带走一匹马,不准给她一绽银,不准她带走西营任何一样东西。” 他仰头,“炎夕,出了军营,你便不是西朝人,战场之上唯有敌我。你要走可以!自己一步步地走离这座狼山吧。” “我远嫁东朝时,也不曾带走西朝的一兵一卒,一金一银。”她决绝离开,低声最后回了句,“谢谢。” 许久,部下们在林子外一直站到日落斜阳,还不见他们的将军回来。小四被逐出林子,他抹着眼泪,“……山下的狼郡夜间便会出来寻食,公主一个人…….” 邵简往里幽望,叹了口气。 他孤单地站在那里,白马倏然行开,许久,他才回过身,只是路的那端,那抹纤绡素影早已消失,他走到马侧,轻抚它的头颅,“你以为你是谁?没了你,这几年我一样活得好好的,我比谁活得都好。任凭你随他寒霜露宿,任凭你在宫中受袭遇敌,任凭你芒毒染身,一睡不起,任凭你葬身火海。…….” 他挺直背脊,“天下的女子何其多,我为什么偏抓着你不放?……况且你是不是处子之身,我还不知道。你说对了,我这是何苦,我何苦这样委屈自己!等着当皇后的女人,整个未召宫也不够放,我为什么偏偏缠着你?我的皇后,她只能是我的,她是我李宙宇的妻子,她必将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我要为她废后宫,为她…….立起一则皇后阙。帝后蝶情,可以流芳千古。她,可以是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是你!” 白马垂头,栗眼里掉出两滴泪,滴入黑土,无迹可寻。 --------------------------------------------------------- 往日路坚就喜欢这样喝酒,不用杯子,大手一捞,仰面就饮。邵简今天觉得真是痛快,“四公公,你慌什么?不如坐下。” 小四想了想,坐至邵简对面,烈火篝出条条火舌,文弱书将插杆木炭。 “我们也是旧识,有话直说吧。”邵简道。 “公主肯回来是件好事。邵大人,奴才只是近侍总管,不懂什么国家大事,只管服侍好君王。公主不在的这些年,你们张罗着为太子找合意的姑娘,我看在眼里,奴才有什么资格阻止,我不过是个总管,后宫无主,只得由我暂时打理,不是我不肯帮你们,而是太子…….选秀到底是件大事,主子不点头,我们做奴才的怎敢应承?你可还记得那个瑶姬,舞台歌仙为搏太子垂眸一眼,扰乱琴序,而后自尽……宫里许多年,见不到女子,太子也是男子,正值盛年,虽然章公子道,他年少无情,向来清心寡欲。可……” 邵简含带秋色的眼角翘起,“可他不是无情,只是长情。四公公,太子这次的做法已经引起将卒不满,我少来居仕,家母教导我,理应以国为上。我和路将军凭着与太子出生入死的多年情义违背了自己。那几十万大军路坚能挡得了几日?太子还不是皇帝,路将军和我,现在是站在涯的边沿。任何人,他们的情都是有底限的。我们不可能坐看西军两相残杀,亡国家破。” 小四拨了拨火星子,红光更亮,“邵大人这样说,我也不好提什么。您大概不晓得,我的近侍总管是如何得来的?小四从前是太极书院的墨书太监,太子和公主素来不和,那日,他们争讨‘孝道’,一个太监有何孝可言?太子的为人,你比我了解。公主赐我一绽金,走了以后,太子也赏了小的。说起来,我还是他们的媒人呢…….” 酒水落进指间,邵简又大饮一口。 小四苦笑,“宫里多少势力,就连魏忠相也不得不善教自己的女儿,尽力引起太子的注意。说我孑然一身,你也不会相信,身后若是没有一方朝中势力,小四我还未当上总管,站稳脚跟,就先身首异处了吧。只是权柄是在太子手中,众多太监中,我不是最聪敏的,也不是最讨喜的,为何太子选中我?你想一想那座偏远的未召宫,想一想龙殿里奄奄一息的皇上……他们等着盼着的,只是一个人…….” 东方有颗明星,那是紫薇星,他的星。而她是谁呢?她是他的画中人。这条路既然走了,就要走下去,炎夕抚住木身,踏进一片黑暗之中。 樟子林是排排鬼魅,就连吹来的风也带着死亡的气息。这是狼山,又称孤山,传言,死了的人如果埋在这里,他们的灵魂将永不得超身,化作厉鬼,只求夜夜缠魔他们的仇人。 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如果要寻仇,也许今夜就会来…… 野狼一声接一声地嚎叫,如锋火信号,一脉传一脉,黑影中,碧绿清冷的幽光一点点地闪过,她握紧手里的木杖,忍俊不禁,后退一步。樟叶层层从头顶上压来,结成细致的牢网,她脸上惨白,野狼一只接着一只跳出,有的咧嘴,露出凶猛尖利的獠牙。她发着抖,可是身上没有一样武器,太冷了,背上却湿成一片…… 最前方的三只狼呜嚎一声,扑了过来…… “不要!”她连忙后退好几步,白色的裙摆下沿残碎,她心惊肉跳,只差一点而已。野狼显然是饿了许久,并不急着上前,彷彿是在逗弄可笑的猎物。 她身后一抵,已无退路。 星光隐去,漆黑当中,只有冷蓝死光。一只狼似乎等不及了,一下一下,由慢至快……她闭上眼睛……手死死抓透一片干裂的树皮! 蓦然一道剑光,劈开阴霾数里。李宙宇拽住她的臂,怒道,“你这个女人,站在这里等死吗?” 他一边骂一边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狼群还没退去,饥饿了那么多天,终于等到肉食,它们怎么可能就此放弃? 他举剑挥臂,但身后毕竟多了一个人,当他们被逼到空旷黑地,被野狼圈圈包围时,为了护住她,他只能用身体去挡。他身上的甲胄早已卸去,只穿着薄薄的单衣,也许一路赶得太急,他还在喘气。 一具狼尸在暗际横飞,断裂。趁着狼群愤怒,停滞进攻的间隙,他垂眸死死盯住她,那种愤然燃烧的眼神,那种不顾一切的目光,像火焰一样,彷彿要活活烧死她。他的手背有道道爪痕,鲜血如注,爬沿而落。他单手箍住她的手腕,后退几步,无所畏惧地斩杀孤狼,一刀又一刀,狼群激愤不已,但面对一个不怕死的人,他们的怒吼根本不具有威胁,十几只狼只剩下两三只而已,其中一只咬住尾巴,低低哀吟,另只狼上前护住它。 红艳艳的血顺着长剑流下,她的手臂疼到没有知觉,“不要……”她开口,指过去,“那是只幼狼。你放了他们。” 他才犹豫了一瞬,转头,狼影已消失无踪。 李宙宇气愤难当,甩开她的手,“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它们是要杀你的。” “你不是来了吗?”炎夕笑了笑,眼露感激。李宙宇神色有点不自在,“你毕竟是我们西朝的长公主,你若是死了,我怎么向皇帝交待?” 她也不辩驳,给他一个台阶下。见他手上有伤,她扯断裙下的素缟,轻轻覆上。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冷硬说,“和我回朝。” 她怔了怔,自顾自地为他包扎,他只觉得心里一抽,莫名的痛楚排山倒海地奔来……她的动作很熟练,短短的时间,包得极其工整,那个男人受伤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照顾他的么? “你还要走?”他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凶狠地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耍弄我还是报复我?” “我没有。”炎夕正色说,“如果你指的是和书的事,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怪你。” 他讥诮地笑,“你还记得?我以为你早忘了…….你连西朝人的身份都可以不要。” 她面无表情,回道,“你不用内疚,刚才你救了我,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好!你走…….”他忍痛站起身,抓紧长剑,转身离去。“你就是死了,也和我无关。” 她拣起柱杖,膝下传来撕裂的疼痛,大概是刚才被狼抓伤了吧。她咬牙忍住,继续前行……前面的路越来越暗,因为没有月光,星星也不多,她只能凭感觉走。走了好几步,就再也走不动了,她不单是脚疼,全身上下好像被刺了好几个孔,没有一处不疼。 柱杖不过是根枯枝,底端并不光滑,蒲草的枯蔓稍微一勾,它便倒了过去,炎夕也因此摔倒,她伏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刚才的恐惧连同心里的委屈溢出来,搅动她的心肉,忽然又是一阵狼啸,她瑟瑟发抖,额际直冒冷汗,她咬住指尖,蜷在地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跌进黑暗…… 有人抱住了她,把她揽进怀里,他轻声对她说,“别怕……有我在。” 她眼角边滑落一滴泪,纠紧他的衣襟,喃了一声,“轩辕,我疼。” 他把她抱得更紧,靠近胸口的地方,努力温暖她,“不要怕……是我不好,你别怕……” 她醒来时身上搭了一件薄薄的衣衫,荒山破屋有处火光,炎夕坐起来,发现膝下凉凉的,掀开一看,上面裹了好几层布,她定睛再看,才发现衣衫被人撕成两半。夜方露白,启明星冉冉升起,她扶立墙沿站起来,顺着光亮走去。 李宙宇正赤裸着上半身坐在火堆边,夜间与狼群的一番缠斗令他刚刚才癒合的伤口又裂开,流淌的鲜血滑过大大小小的爪痕,融着咸湿的空气往里渗。他脸上一丝痛楚的表情也没有,彷若受伤的身躯不是自己的。 火光不是很亮,只印在他的半侧脸上,原本深邃的眼更加难测,他盘腿如雕像般沉寂坐着,径自发呆。忽然,他动了动,炎夕跟着一颤,往旁侧缩去,许久听不见声响,她又微微侧首,看过去。 他手里多了一块紫纱,纱面上有点点已经变色的血迹,是许久以前留下来的。他粗砺的指头小心翼翼地抚过纱面,一寸又一寸,好像怕会弄皱,弄破它。那样刚硬顽强的男人此时的动作却轻柔无比,彷彿天地间所有的柔软都在他的指尖。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围成半款月牙的形状,春水雨露静静掉落,打在纱巾上,将黑色的污点再次染红,他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自顾自地扯起一丝笑,她转过身,身体慢慢顺着墙沿下滑,径自落泪……. 皇后有阙 隔枫相望是碧穷,几番旧人还待新。 火星子笼起道道清晖,漫天大火焚烧至整遍狼山,修竹春意点点残灰尘,紫黑的浓烟徐徐腾至碧澄的天际,忽而,凄楚的狼嚎声由远至近,一声接一声,化作鬼哭,凌厉逼人。 他轻寒玉立,双眼藏着矍铄的锋芒,她貌若明月,皓清之中略带灵韵,身后即是熊熊烈焰,她眸中却有天山一瓣冬香雪,“你还是没有放过它们。” 他道,“我烧的是这座山,狼族天生机敏,未必会死在山中。狼山已经不安全了,韩恭遁走,此地还在我的脚下,实际它已是废池。与其涨他人威风,不如自行断腕。” “火为警示,你在警告他们么?”借以弥补韩恭逃走,西朝流失的士气。 他清然道,“也不全是。” 红云的影子泻淌在他肩上,彷彿留恋不肯离去,火魅游离定在那冷硬的脸庞,斧雕般的深刻面容上。 “这是它们的家,今日逃走,往后,它们再难寻到另一座幽蔽的狼山。”她仰视红火说道。 “那你呢?”他抓住她的手,等她回眸看过来,他空著的另一只掌搭上她的手背,轻风夹有松香,朗若冬星的男子问,“那你呢?你可还记得你从哪里来?” 炎夕笑,“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扬起唇角,严峻如他,此刻却软如缠絮。 炎夕半认真地笑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沉寂半晌,敛起璨笑的眸子,云淡风轻道,“那么,让我告诉你。” 印有西朝图腾的湛黄旗旌在他们身后,寸寸上升,汇成一条长龙,万千士卒相隔在林幡之外,整装待发,野火铺天盖地,无穷的黄沙卷漩而起,辉映弥天大火。 宣战了!他竟要以两万不到的兵马对抗他的百万大军突出重围。那是以卵击石,杯水车薪而已,他却要带着她一起,让她一直陪着他,走到最后….. 他以指拨开她齐至眉际的刘海,“很久以前,我问过一个人,她想嫁怎样的男子?如今,我终于再一次见到她。”他专注问她,“你爱的男人,应当如何?” 菱唇徐徐开启,她回答,“我爱的男人,他只爱我,我也只爱他。我将视他如君,如父,如天。” 如君,如父,如天…….他好像在笑,眼光却随着火光片片残散,“怎么和我记得的不一样呢?” 她含泪继续说,“我爱的男人,他不会关着我,如果我变成一只小鸟,他追着我,如果,我化作一道明阳,他吻着我。” “你不是他的笼中鸟,而是他的掌中雀,随他一起高飞。” “他会把我捧在手心里,一辈子捧着我。” 他展颜一笑,紧紧抓住她的手,为她轻拢青丝,“文臣武将,君主帝王,他是谁呢?我并不想知道……我平生最恨别人说谎,所以,你无须回应,一切由我来说。” 抬起她的下鄂,他俯下身躯与她平视,“你说。” “说什么?” “说你是西朝延曦公主。” “我是西朝延曦公主。” “说---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你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我是西朝最尊贵的女人。” “说---你不会背叛自己的心。” “我不会背叛我的心。”她绽放笑靥。 他脸上有最明亮的光,丝丝映带翠色,将黄尘浸染,“说—如果李宙宇死了,你将一生一世记住他,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是谁的妻子,无论,你把家安在哪里,你都会记住他,绝不将他离弃。” 滞住的身体逐渐僵硬,她咬住殷红的唇瓣,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失律如同怆惶的逃兵,他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耳语道,“说啊。我要你说。我以西朝储君的身份命令你,延曦公主,重复我刚才的话。一个字也不许错漏。” 她用劲纠住袖沿的素缟, “说。” “如果,李宙宇死了,我将一生一世记住他,无论我身在何处,无论我是谁的妻子,无论我把家安在哪里,我都会记住他,绝不将他离弃。” 他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垂眸凝视她,“许多年前,有个女尼告诉我,人是有灵魂的。你信吗?” “信。” “现在,我也愿意相信。” 她感到手上的力量逐渐加重,臂弯被人轻轻抬起,直指九天翻滚如浪的云海,他对天起誓,“如果,我死了,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是谁的妻子,无论你把家安在哪里,我的魂灵都将永远守护你。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再没有别人,没有国家,没有皇权,我的全部都是你的,永生永世绝不再将你离弃。” 她挥开手,“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咒自己死?你是西朝的储君,你绝不会死的。” 他扣住她的指尖,“其实,即便我不死,我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朝堂一错终生误。幸而,对你的承诺,魂牵梦萦,我总还记得。”失笑一声,他豪气万丈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朗声道,“我李宙宇一生不曾愧对过任何人,我不求死后成仙,只想魂灵永在。” “宙宇…….” 他反手握住她的纤腕,抚上她的脸,“你哭什么?炎夕……你终于可以和我一起征战沙场了,以前,我不肯带你去,因为心里舍不得。你的好,我是深知的,只是,我曾允诺你的母亲,要一辈子疼宠你。你走后,我望着那则空阙,心里只觉得感伤。皇后有阙,不伺二君,你的梦……被我亲手打碎的梦,我们心心念念的美丽,原来只是一场谎言。” “为什么……你要亲口说出来?” “有些事,你总要面对。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是西朝的事。我常想,身在东朝的你如果得知会怎么样呢?伤心欲绝时又有谁能抚慰你。有一天,也许它不再是秘密,我绝不能容忍另一个人亲口说给你听。” 她心中似有火烧,连着狼山的红焰从脚底一路焚烧往上,他牢牢扶住她,彷彿了解她的每一丝情绪,每一分伤痛,他温柔而又认真地说,“你哭什么?炎夕,不要哭。你若像我了解你一样了解我,你应该笑才是。我累了……真的很累……这条路,终于走到今天。马上,就要走到尽头,我是不会回头的……如果,你心中还存有对我的一丝情意,那么,就骑上啸西风,它是你母亲留下的帝驹。祀宗遗诏,你才真正的皇储……” “我不想当女皇……宙宇……我母亲不愿我当女皇,她为我而死,我恨……我恨皇后阙,我恨他们,为什么他们要骗我?他们明明不相爱,为什么又要生下我?我从哪里来……也许,我只是九天之外的一粒细小纤尘,原本逍遥自在……” “让我代替你做那粒尘埃。”他抓握她的双臂,“你当然是逍遥自在的,我曾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做到。如果,你心中还存有对我的一丝情意,那么,就骑上啸西风,在绿林深处等我,直至血染夕阳,当你望见天边有一缕彩霞随月升起,那便是我的灵魂,不要落泪,请你对着它笑。” “你也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可你,还是抛下我。你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不闻不问,不理不睬,你要当皇帝,你要做将军,驸马……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相信我,当我再回来时候……我不再是李家忠臣,不再担负一国大任,我会一心一意地对待我心爱的女人,专心地守护她一个人。当年我犯了错,所以,上天惩罚我,让我只能永远孤独地守着你,可我心里是高兴的。轮回转世,下辈子,我等在那里,你必定会先遇见我。你信吗?我一定能认出你,到时披荆斩棘,刀山火海,我也要娶到你。” 一滴泪清澈淌过,火在她氤氲的眼眸深处烙上紫红的伤。 他捧起她的脸庞,“我和他,只能活一个。今天,你来西营,他日,或许你身在东朝,但你不会见他。因为,他杀了我。如果他为我所杀,你亦不会见我,是不是?” “他有韦云淑。”她眼里闪着泪花,“……我比不上韦云淑,她为了他可以背叛北朝。而我…..”她反扣住他的手,“我还是原先的我,宙宇……”紧紧抱住他的腰,她侧过脸,向阳流泪,“我不敢说,不敢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还是孤独的……所以,不要留我在绿林深处,帝驹是属于你的,只有它能与赤骥并驾齐驱。让我躲在一边,静静看着你们……” 抚着她的髻发,他叹息,“傻姑娘,我和他,谁也不是你的归属。你为什么不走呢?” 她哽咽出声,“我知道……你如若战死,我必定守约,骑上啸西风在绿林深处等候你。彩霞随风升起时,我将带着你的灵魂离开,让他成就他的君王霸业,而我从此避世隐居,你放心,炎夕的后半生不会嫁作他人妇,更不会孤独,你不必替我做那粒尘埃,过了今日,我的心将会永远逍遥自在……” 她浅笑落泪,“皇后阙还是皇后阙,它永远是最美的。它由帝王所立,亲手题辞,不写家国功勋,不写千古风流,一字一句,是他对一个女人全部的爱和忠诚,生时,它们并立长廷,死后,它们同屹陵寝。任何女人梦寐以求的是母仪天下的凤座,而我,只想要皇后阙,不要凤座,只要它。很久以前,我说过,如若将来我嫁于君王,一定要他为我立起一则皇后阙。我恨它,也爱它。百年,千年,万年以后,当恨消失,我依然爱它。” 他静默聆听,声音融在火风里,“炎夕…….你总是最聪明的,也是最傻的。可是,百年,千年,万年以后,我依然爱你。” 余花残香,春情意坚。他们的心是两颗种子,藏着不一样的梦想,他心里只有她,而她心中了然,他们两个人都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从她出走的那天起,从她救了韩恭的那天起,她已经同时背叛了两个男人。 她将手交给那个男人,跃身骑上白马时,天际嗥过一点黑影,伴有低低的吟叫,李宙宇问,“你在看什么?” 那是云鹰……她移不开视线,答道,“没有。” 他抬头,久久后,说道,“那不是鸟,是鹰。” “是么?我不认识它。”自此一别,楚河汉界。 啸西风伫足不前,他勾起淡淡笑弧,抬手示意大军停下,“来人。拿弓!” 银青的铁弓就在她的手边,它被那有力的手挽起,“你大概从没见过我使弓吧。”他的指抚过弓弦,“我最爱剑,而不是弓,但,那并不代表我不用它。” 长臂绕过她的肩,箭上弦梢,他腕力一紧,铁弓豁然呈月状,箭风掀起她的刘海,矢似流星般飞射而出,眨眼间,只剩弓弦还在激烈地震荡。 她勒紧疆绳,他腔中发出一阵极微弱的笑声,混浊中有根细羽发着莹光,纤指接过那根羽毛,仰头已然不见那只云鹰,她喃道,“你不该心软。” “那要如何?” “一箭射死它。”她拉紧头上白色的风帽,半边脸颊默默隐起,而后,凝笑。 白马又行,漠北还是荒芜一片,春天,永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