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作品由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更多txt好书 敬请登陆: 盛世繁华 作者:非言非默 楔子 弘庆五十年四月,景朝的第四代君王景骊在西山行宫驾崩,享年七十九岁。次日大殓,太子景珂奉大行皇帝梓宫回京,停灵于乾清宫,着宗室廷臣祭奠。朝野同悲,举国哀悼,大丧三年,禁乐,禁嫁娶。 五月,为大行皇帝上庙号“宪宗”,谥号烈皇帝,史称景烈帝。不日,监国长达十年之久的太子景珂于太和殿即位,诏令天下,立太子妃卫氏为皇后,次年改元嘉熙,是为日后的景宣帝。 六月,葬先帝于皇陵,同时下令将先帝生前宠臣,早在十年前就已亡逝的前近卫营大统领原太子太傅永宁侯卫衍之骸骨从卫家祖坟起出,陪葬于先帝身侧。 此令一出,朝野哗然,群臣苦谏,然宣帝景珂却一意孤行,无人可阻。 皇后卫氏听闻此令,深夜见驾,苦劝无果之下,终于问出了多年来的疑问:“这么多年来,陛下真的爱过臣妾吗?” 一霎那景珂无言以对。他爱她,或者他只是必须爱她,这个问题他以前从来不愿去深究,到了如今,则没有再去深究的必要。 他才华卓越文可治国武可拓疆,有明君之资质,有仁君之宽厚;他忠义孝悌勤政爱民,得朝臣之信赖百姓之爱戴,故先帝不以嫡庶为先后,不以长幼论尊卑,传之以大统,以期将这盛世繁华延续下去,这就是景史上记载的关于他能以庶子幼子身份先登储位后继大宝的原委。至于真相,帝王书写的史册从来就容不得真相,无数的真相早就被斑斑血迹掩去,再也无处可寻。 或许,后世会流传他愿为美人舍弃江山的佳话,会感叹他一生唯一后的深情厚爱,却无人会去探究那些山盟海誓情深意重后面的种种原因。 那一夜,皇后愤而离去后,景珂独自一人面对着御案上摊开的景史正册,默然无语很久以后终于提起了笔。 群臣问他为什么,皇后问他为什么,其实很多年前他也问过他的父皇为什么,那时候没人肯回答,而现在能够回答这个问题的人都已躺在地下,就算想要回答也不可能。至于史册,经过他父皇篡改的史册早已七零八落,所有的真相已经无迹可寻,纵使还有些蛛丝马迹残存,他今天坐在这里改写以后也就差不多了。 他一边写一边想起很多往事。很多人都问过他执着于这把椅子的原因,他也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答案因人而异,永远都不会相同,至于真正的原因,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坦言过。 到了今夜他终于可以坦诚,他执着了数十年的东西其实就是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权力,不过就是笔墨书写历史的权力,其他的,仅仅是点缀。 摊在他面前的史册记录了先帝一朝的三个时期,从隆盛到天启,最后是永彪史册的弘庆盛世,每一个时期都有无数的秘密隐藏在字里行间,等待着有缘人将它们串连起来。那一夜,他的目光掠过那一行行墨字,多年来始终困扰着他的某些疑惑终于拼凑出了最后的一角,然后,在他的笔下,那些真相再一次被掩藏。 胜利者书写的史书永远只能留下他们允许留下的东西。 在他的笔下将被盖棺定论的是一个伟大的时代,是一个忠臣良将能人志士辈出的时代,那个时代由无数的鲜花无数的功绩组成,那个时代将会获得后世无数的赞誉,至于盛世繁华背后的斑斑血迹,成王败寇后面的诸多残酷厮杀,史册上留给他们的最多是寥寥数语,甚至连那寥寥数语,也是史官们用他们的生命换回来的。 景珂想起很多年前,太傅对他说:“珂儿,要善待百姓。” 为了那句话,他努力成为太傅所希冀的明君仁君。 他想起最后的那一刻,父皇对他说:“珂儿,这戏你既已开演,就演到最后吧。” 他的父皇始终不相信他,以为他一直是在演戏,为了那至高的权力欺骗了天下所有的人。不过就算到了最后的那一刻他依然没有为自己辩解,那些事他做了就是做了,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去做的早就不重要,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不需要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必要辩解,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不肯相信他,只要他在意的那个人对他深信不疑过,就已经足够。 至于他的父皇信不信他,其他人信不信他,与他有什么关系? 第一章 奉城之战 弘庆四年夏,南夷国都奉城北部景军主帅驻地附近的一处高岗。 南夷地处极南之地,全年多浓雾天气。此时,夏日的雾气被正午的阳光暴晒后,开始慢慢散去,景骊驻马站在高高的山岗上,极目远眺。远处始终在雾气里面若隐若现的南夷国都奉城终于被一层层剥去了它神秘的面纱,袒露在他的眼前。 “陛下,奉城密报。”远处隐约传来传令兵的声响,然后是交接的声音,最后一阵策马向前的声响过后,身后传来卫衍的禀告声。 景骊回头望了眼退后半个多马身距离处卫衍双手呈上的密报,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将马鞭在手上绕了几圈,用下巴示意他趋马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卫衍虽然奉命上前,不过眼中的神情很明显是在疑惑他为什么不肯接过去,他懒得多废口舌向某个笨蛋解释原因,只是继续示意他向前。 枉费他多年的调教,卫衍依然还是愚笨如昔,对他而言也不知道该算是幸还是不幸。他挑了挑眉头,想到这个问题,心中就有些郁闷,不过,有很多时候,他也不得不承认,愚笨也有愚笨的好处,很多时候因为卫衍的愚笨,他们之间那些放在旁人身上也许会很严重的矛盾可以很简单地解决。 但是,很多时候,人心难免不足,得到了一样就会忍不住要求更多,以至于到了现在,他有时候忍不住假设如果卫衍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愚笨的时候愚笨该有多好。 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这世上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太过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事。不过,偶尔做做这样的白日梦也是生活中的乐趣之一,所以他也不会剥夺自己做这个美梦的权力。 景骊脑袋里面转着上述白日美梦的念头,面上的神情却非常严肃。直到卫衍骑的骏马和他座下的马匹齐头并进以后,他才满意地点头,从卫衍手中接过了刚送来的密报。 挑开密报上的火漆,拆开来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后,他笑出了声,随手将阅后的密报放到了卫衍手里。 “喏,自己拿去看看。叫你不要担心就是不肯听,看了这个可以放心了吧。” 卫衍就着打开的密报迅速扫了一眼,脸上也同样有了喜色,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放回了肚中。 继天启三年末爆发的云城之战在历时三年结束后,在随后的十余年,景朝和南夷又有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摩擦战斗,随着战斗的胜利景朝逐步扩大了云州的领土范 围,而这一次是自十多年前皇帝首次御驾亲征以后的第二次亲征。皇帝此次亲征的最终目的就是要一举解决与南夷十余年的争端,将整个南夷的国土都囊括进景朝的 版图。此时,在经过了二年多的战争,外加数月的围城后,皇帝的夙愿景军的期盼很快就要实现了。奉城方面传来的密报上表明,城内粮食即将告罄,南夷朝廷中主 降派的呼声已经占据了上风,开城投降就在不日间。 年初南征大军初抵奉城,对于南夷国都的最后一战该采取何种方式,景军中曾有过不同的声音,主要是破城派和围城派之间的争吵,最后以卫家为首的围城派占据了上风。 不过,以避免背水一战的南夷军给景军造成无谓的伤亡,以逼降南夷朝廷便于日后统治这片土地为由力劝皇帝采纳围城战役的卫衍,在围城后南夷朝廷摆出一副宁愿 饿死也绝不投降的以身殉国的强硬姿态,在从南夷未被征服的土地上赶来救驾的零碎南夷军数度骚扰景军补给部队给景军造成一定麻烦后,卫衍不由得要去担忧他一 开始坚持的东西是否正确。 若当时采用破城派的意见,或许会是一场艰巨的大战,或许景军会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是应该能很快破城占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围城数月,依然成胶着状态。 虽然身后的补给路线已经全线控制住,虽然南夷的零碎部队已经不成气候再也无法撼动景军即将到手的胜利,但是若整个南夷朝廷南夷皇室真的在景军围城之下以身殉国,恐怕会加剧南夷百姓的仇恨心理,日后怕是要用更多的血来清洗,才能让这片土地安定下来。 随着围城时间的增加,卫衍开始疑惑他的选择,不过皇帝在最终选择了这个建议后倒没有再三心二意,顾虑来顾虑去,而是坚定不移地执行下去,下令早在围城之前 就已渗入奉城的景朝密探除了打探消息外还要不遗余力地收买离间南夷朝廷,并且在卫衍和自己较劲的时候还反过来在私下里安慰过他,当然皇帝的那些安慰通常很 容易会变成胡闹以至于效果寥寥并不能完全打消卫衍心中的不安。 此时,这封密报终于能让卫衍心头的那些不安消失不见了。只要南夷朝廷肯降,只要南夷皇室肯屈膝,无数可能会有的反抗就失去了他们最正当的那个理由。 至于百姓,百姓或许会是战争的主力,但是只要他身边的这个男人他的君王可以一视同仁善待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百姓就不会成为反抗的源头,而那些仇恨随着时间的流逝终将会过去。 卫衍将密报折起来,收好,侧过头向旁边望过去。 两骑并排而立,他们靠得很近,他甚至连皇帝脸上的绒毛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正午的阳光照在皇帝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那些绒毛似乎也在发光。卫衍看到此景,愣了一下,过了片刻才想起他要说什么。 “恭喜陛下。” 开疆拓土是每位帝王的心愿,但是能够成功的帝王却寥寥无几,而他誓言效忠的帝王他决意要追随的男人成就此等霸业已经指日可待。 景骊听到他的贺喜声,依然注视着眼前的美景,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将卫衍握着缰绳的手掌纳入他的掌中。 登高远眺,江山如画,他愿与身边的人携手共赏这万里山河,无边风光。 不远处骑马伫立的景军中的大将们在卫衍出声贺喜后,也很快明白过来密报上必然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好消息。 “恭喜陛下。”顿时人人喜笑颜开,贺喜的声音直震云霄。 在那一片喜色中,有一个人脸上的喜意只维持了一会儿,很快脸色凝重起来。那个人就是此次南征军的主帅,皇帝最倚重的镇南大将军,卫衍的大哥卫泽。 他带着南征军的诸将骑马伫立在皇帝身后大概三丈远的地方,注视着眼前并驾齐驱的双骑,以及皇帝刚才那个在众人面前毫不避讳地执手动作,心中沉甸甸的,哪怕是即将到手的南征胜利也不能冲淡他心头的那份沉重。 自天启十二年那次秋狩上闹出的巨大动静后,皇帝不再刻意掩饰与他幺弟卫衍之间的事,他们的关系逐渐成为朝中众人皆知的秘密。 皇帝在西山猎场当众失态后,回到京城下的第一道旨意竟然是要把他后宫中未曾承过幸的后妃都遣散出去,并且扬言若有承过幸的后妃自请求去也会得到恩准。 这道旨意的荒唐程度比他当年下的那道自此后永不纳妃的旨意的荒唐程度有过之无不及。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皇帝在内有太后外有权臣的威逼下都能得逞,更何况如今皇帝大权独揽的时候。 当然,一开始愿意离去的后妃寥寥无几。但是,很快宫中又有流言传出,说皇帝早在六皇子出生前就已不再踏足后宫,整个后宫早就是摆设了,这道旨意是皇帝对那 些多年困守后宫的女子的一份恩典,若错过了这次机会天晓得皇帝要过多久才会重新想起她们。此等流言下,尽管朝中反对声一片,那些不得宠的后妃还是动了心 思,有了第一个很快就会有第二个,遣散后宫的事情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展了下去。 虽然这道旨意把太后气得病倒了,虽然朝臣苦苦哀求皇帝收回成命,虽然最后有些后妃以死相逼不肯出宫,以至于最后这道旨意执行起来还是打了折扣,但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的后妃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后宫。 皇帝的后宫本来就不算庞大,再这么一闹,除了有嗣的那些后妃以及某些宁死不肯离去的后妃,皇帝的后宫基本上已经疏疏落落不成规模,怕真的是遂了皇帝要让后宫成为摆设的愿望。 旨意初下时,很多朝臣不明其中缘由,劝谏的时候都是恳求皇帝多为江山社稷皇室延绵考虑不要如此胡闹,后来西山猎场发生的事情渐渐传开去,众臣才知晓其中还 有永宁侯的缘故在里面。皇帝为一名女子遣散后宫都会引来朝野无数指责,更何况是为了一名男子,更是天理难容。很快,卫家便受到了无数或明或暗的压力,身为 当事人的卫衍更是首当其冲。 当然在皇帝的一意孤行之下,朝臣的反对只是螳臂当车起不了多大作用,更何况皇帝对付那些指责的手段简单粗暴却很有效,很快就压下了朝中强烈的反对声。 至于清流民议,令那些反对的朝臣失望的是,事情初期,整个清流民议保持着令人愕然的沉默,没有对他们的反对浪潮表示舆论上的支持。后来是有了些声响,但是 那些声响比沉默更令朝臣们吐血,民间竟然对皇帝此举表示了赞赏,认为他将那些父母儿女不得见的可怜女子放出宫的行为是爱民如子的明君所为。 此番言论不知道是谁放出来的,乍听起来极为在理,细究下来实为诛心之论,皇帝此举是爱民,换言之,那些反对的朝臣就是在为家族谋个人私利。朝臣们郁闷至 极,又失去了大义这个借口,而且皇帝已有多名子嗣皇室传承不是问题这个反对的借口也不能多用,再加上有些重臣担心继续闹下去会让天下臣民都知晓皇帝遣散后 宫的原委怕到时候更让皇室颜面无存出手压制,这股反对的浪潮也就渐渐消停了下来。 然后,随着沈莫告老还乡,卫衍出任近卫营大统领,卫家起复的速度极快,很快重新成为朝中最显赫的家族之一,也让无数的声音就此沉默了下来。 虽然卫家如今显赫至极,但是卫老侯爷早就不理事,已经成为卫家族长的卫泽心里,总是摆脱不了那份沉重感。 卫家如今的显赫,固然有着卫氏子弟自身的努力,但究根到底,离不开幺弟卫衍在君前得宠这个原委,而卫衍如此得宠,自然与他和皇帝的亲密关系脱不了干系。 卫泽知道当时的反对浪潮能很快平静下来,无数人出手压制是一个原因,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却是因为皇帝正值年富力强之时,而他的幺弟却比皇帝年长许多。色衰而 爱弛,古往今来无人可以避免。虽然众人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永宁侯那能让君王倾心的“色”在哪里,对皇帝的品味在心里面暗暗鄙夷了一把,但是很多人心里都存 着没必要在皇帝兴头上的时候和皇帝硬顶的念头,有着退一步以求风平浪静几年的计较,在等着卫衍随着年岁自然增长失宠而已。 到时候,无论是对付卫衍还是卫家,都不需要其他人出手,因为第一个出手的必是皇帝陛下。 众臣有这样的心思,卫家又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忧。显赫至极之后就要担心会不会功高震主,而且有谢家在前,朝中再显赫的家族也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些年来,卫家越显赫越自律,就算如此,卫泽还是要竭尽全力,每动一下都要多方考虑,免得有一日卫衍真的失宠后连带家族也没落。别人看着他们卫家花团锦绣风光无限,事实上他这族长的日子过得相当不易。 至于卫衍,卫泽想起有数几次和幺弟的谈话,再一次皱起了眉头。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承认那个人是他的弟弟。 “一切都不需要担心的,大哥。陛下会安排好一切的。”那是卫衍对他隐隐担忧的唯一回答。 那个人是他们的君王,卫衍他到底哪来的信心可以如此笃定皇帝会给他安排好退路会为卫家安排好日后的一切? 好吧,或许皇帝宠爱他的时候会为他考虑以后的种种安排,但是一旦他失宠呢,到时候他又要如何自处,卫家又会何去何从?难道他以为皇帝会宠爱他一辈子吗?他到底是哪来的信心以为可以得到皇帝一辈子的宠爱? 卫泽觉得他的弟弟简直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永远在用别人无法理解的逻辑考虑问题,但是这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已是不惑之年却依然保持着他在某些地方 令人吐血的天真,在无数千奇百怪探询的目光中坦然生活着,而他眼前这对并肩马上执手而立的身影似乎也在告诉他,他一直担心的东西至少目前为止还不会成为现 实。 第二章 倾国倾城 南夷国显德十五年,也就是景朝弘庆二年,左思溟十岁。 平常人家十岁的少年,或许还在漫山遍野光着脚丫子撒欢,或许还在父母膝头承欢,但是作为南夷国的太子,上头有着一位奢华无度软弱无能的父皇,十岁的左思溟已经开始学着处理政务。 当然在他父皇软弱朝臣们把政的情况下,所谓的处理政务也就是在朝臣们拟好的圣旨上盖玺而已。至于为什么要由太子来盖玺而不是由他的父皇来盖玺,主要是由于他的父皇沉湎于温柔乡根本就没有时间来盖玺。 “等本宫长大以后,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厉害。”年幼的左思溟在目睹了臣强欺主朝政混乱权臣横行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父皇沉湎于温柔乡逃避现实的原因,在心中 暗暗发下了长大以后要将权力收归己手的誓言。如果不出意外,年幼的少年太子或许会在与朝臣们的斗争中慢慢长大,成为另一个铁血帝王。但是命运没有给他长大 成人的时间和施展才华的机会,战争很快就让他的人生有了个大转弯。 那一年,南夷与景朝爆发了自多年前的那场云城之战后的另一场大战。景朝的皇帝亲率大军,悍然挥师南下,意图踏平南夷国土。 战争初始,南夷朝廷中充斥着种种不切实际的狂妄言论,武将们叫嚣着要把景朝的皇帝永远留在南夷的国土上,文臣们则幻想着战胜以后可以瓜分景朝哪些富饶的地 方,根本就无视多年前他们就惨败过这些年也一直没占到过便宜这个事实。然后随着战争的推进,南夷军一败再败,景军开始向国都奉城逼近,朝中除了慌乱争吵互 相指责之外又有了新的言论,比如说迁都之说。 在迁都之事上左思溟第一次看到他的父皇显示他的强硬,那时候他的父皇大概已经预料到了最后的结局,心中有了决定,只是众人都不知道,年幼的左思溟更是想不到会是那样的决定。 显德十七年(弘庆四年)春,朝中关于迁都的争论还没有定局,景军放过了沿途的好几个城池,大军抵达奉城附近,开始了长达四个多月的围城。 围城初期,朝臣们慷慨激昂,愿与国都共存亡。可惜,热血沸腾慷慨激昂不能当饭吃,随着围城日久,粮食告罄,人心渐渐浮动起来。 “陛下,为了黎民为了百姓,臣等恳请陛下开城出降。” “陛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臣等恳请陛下忍一时之辱以图日后。” 终于有一日,那些南夷的所谓忠臣们开始在朝堂上进这样的谏言。 臣逼君降,竟然还能说得如此大义凛然冠冕堂皇。左思溟听了后气得发抖,但是他的父皇却没有生气,只是说:“朕会好好考虑。” 那一夜的月色很好,左思溟在很多年后还记得那一夜天边圆月高悬,银光倾泻大地,地上所有的景物都被如水月色照得无处可隐。此后的无数岁月他在这样的夜晚总是会整夜整夜的失眠。 那一夜,等到他父皇寝宫的内侍哭喊着奔来唤起他,等到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披好冲进寝殿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朕无能,保不住祖宗家业,虽无颜去见列祖列宗,然倾国倾城之下,亦不惜一死以身殉国。景帝为显仁政,必不会赶尽杀绝,溟儿就当为了我左家血脉,也须忍辱负重活下去。至于日后之说,当忘则忘吧。” 那是他的父皇留给他的最后绝笔。 在周围的火烛照耀下,殿内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入目之处都是血迹,地上,床上,床幔上,甚至连床边的高几上,都溅满了紫黑色的斑斑血痕,鼻端则充斥着血腥味道。 左思溟捧着那份留给他的圣旨,勉强看完,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无声地哽咽起来。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自缢了。” 祸不单行,在他伤心欲绝的关头,内侍又报来了另一个噩耗。 那一夜,他的父母为全声名双双以身殉国,却把最艰难的事情留给了他。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一向软弱的父皇会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来殉国?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母后会用这样的方式追随父皇而去? 他的父皇说得简单,当忘则忘,国仇家恨之下,要让他忘掉那些痛彻心扉的仇恨,谈何容易? 有那么一瞬间,想到日后要受到的种种屈辱,他恨不得也能够随他的父皇母后而去,不过很快,胸中满腔的恨意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国仇家恨,定当永志不忘,至于当忘则忘之说,必是他的父皇糊涂了。他宁愿做个不孝子,也绝不会奉这遗诏。 显德十七年七月十六夜,南夷国君自刎殉国,皇后追随而去。第二日,年仅十二岁的太子左思溟被朝臣们拥上了皇位。 先帝停灵才三日,尸骨未寒,年幼的国君就被众臣逼到了绝路。 “臣等恳求陛下为了黎民为了百姓,置个人荣辱于身后,尽快开城出降吧。” 左思溟身着一袭白袍,捧着传国玉玺和降书领头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朝臣们悲戚的哀求声。 不需要说得这样义正词严冠冕堂皇,其实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你们自己吧。 纵使清楚明白那些大臣们心中的打算,多日的哀伤也让年幼的少年失去了讥笑他们的力气,只是如木偶一般任他们摆布。 臣子可以降,因为换了君王臣子还是有很大机会重做臣子的,但是君王怎么可以屈膝? 左思溟不过经过了三日就明白了他的父皇宁愿一死的原因。为君者,上跪天下跪地但是不能对任何人屈膝,那样的屈辱没有一位君王可以承受,哪怕他的父皇懦弱无能,也会去选择那条比较轻松一点的道路。 直通城门的那条街道上很安静。左思溟带领群臣一路行来基本上没遇上几个行人,只有一列面黄肌瘦的兵士沿街而立,维持着南夷国最后一点体面。 城门外面,景军仪仗林立,军容整齐,与南夷国的瘦弱兵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队伍中间的华盖下面,那位景朝的君王正负手而立,冷然注视他们行进。 为了黎民为了百姓吗? 左思溟走到离景帝三丈远的地方,将装有传国玉玺和降书的银盘高高捧起,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 他的眼角掠过盘底红绸底下微微隆起的硬物,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静地等待着景帝上前来受降。 残暴的征服者缓步上前,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势随着距离的缩短越来越浓厚,左思溟屏住呼吸数着对方上前的脚步,捧着银盘的手指已经僵硬,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去颤抖不在脸上露出怯意。 这般接近景帝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错过了以后大概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无论怎么样都不能功亏一篑。他咬紧了牙关,用那夜的斑斑血迹不断提醒自己,等待那人上前来。 只是对方走上短短几步路的等待,就让他有着仿佛过了一辈子的错觉,额角悄然有汗滴滑落,他没有去管,反正盛夏当头,天气炎热,应该不会引人怀疑。 一身冕袍的男人终于站到了他的面前,取过他盘中的降书,随意翻了翻,就扔到一边,然后拿起南夷国的传国玉玺,神情中皆是志得意满,手握玉玺仰天长笑。 这就是左思溟一直在等待的时机。他没有犹豫,直接将手伸入红绸握住里面藏着的匕首,扔掉手中的盘子,猛地扑过去向男人的腹部刺下。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是对方的反应也绝对不慢。手里的匕首还没有碰到身前男人的衣衫,就被他握住了手腕。 “找死。”那人的冷哼声中充满了不屑感。 左思溟还没来得及出言反驳,就感觉到手腕上一阵剧痛,然后感到后颈受到重击,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卫衍在南夷降君扔掉盘子的时候就察觉到了异样,直接扑了上来,不过皇帝的反应也不慢,及时出手钳制住了对方的行动,还一怒之下直接折断了对方的手腕,为了避免皇帝当场杀了南夷降君,卫衍只能先出手打晕他。 景骊恨恨瞪了眼跪着的人和晕倒在地上的人,知道卫衍这时候跪下请罪是什么意思,而且自己若不答应他必不肯起来,虽急怒难消,还是忍了下来,开口道:“起来吧。先把人关起来,稍后再作处置。”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卫衍心里会想些什么东西又准备说点什么他还不清楚,看他这架势就知道是要劝他南夷刚降,局势不稳,民心浮动,南夷降君还有可用之处,虽罪无可赦,为了时局稳定,还是须三思而后行。 卫衍要说的那一套他早就听得耳边出茧,倒背如流了,也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免得听了后火气更大。 皇帝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不过听这口气是有了松动之意,卫衍想着等过了几日皇帝气消了,肯定就能慎重行事,况且大庭广众之下,逼皇帝答应他恳求的事他从不会去做,也就没有多说什么。起身后让人把南夷降君带下去关起来,顺便请个军医打理一下他受伤的手腕。 虽然在受降仪式上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南夷国目睹了这一幕的那些降臣们已经面如土色瘫作一团,不过因为景帝没有当场勃然大怒,最后整个受降仪式还是以没有见血结束了。 受降仪式结束后,景军开拔入了奉城。 接下来的几日,奉城里面的征服者和被征服者都很忙,无论是各级布防还是权力移交都是非常琐碎的事情,对于征服者而言,防务军务一定要控制住,至于其他方面,不妨起用被征服的旧臣,慢慢熟悉接手平稳过渡才是上策。 再加上稍后的各种安民措施,一条条出台一条条下达执行下去,所有的征服者都忙得够呛。幸好皇帝在当日接到密报时,就急令云城派官员前来协助管理,这些官员到这时候终于到了,解了众人的燃眉之急。 卫衍就是在忙得这样焦头烂额的时候接到息木大人求见的报告的。 息木不是陌生人,但是也不是朋友,只是一个卫衍对名字很熟悉却从没见过的敌手。很多年前,云城之战的时候,卫衍曾经多次听到过这个名字,无数南夷潜入云城 的死士就是那人调教出来的,不过真人却没有碰上过。南夷国第一勇士,南夷国禁军总教头,这是那个男人名字前的无数前缀之一。 卫衍乍听报告有南夷降臣求见随口就回不见。 皇帝起用了无数南夷降臣,只有对在受降仪式上刺杀被擒的南夷降君如何处置一言不发。卫衍问过多次,皇帝每次都会笑着搪塞过去,后来被他问得急了,才在那里老神在在地回答:“急什么,看场好戏不好吗?”  皇帝要关着降君看降臣们表演,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南夷的降臣们目前只能顾好自己,还是他们天性凉薄,竟然无人来关心他们的旧主要被皇帝如何处置。 卫衍一直对那些人一点也没有动静感到迷惑不解,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虽然已经有了新主,但是这些南夷降臣在新主面前不肯替旧主开口求情的凉薄行径依然让卫衍很是看不过眼。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朝臣,怪不得如此不堪一击任人征服了。 卫衍对这些人没一点好感,连结交的念头都没有,根本就不想和那些人有任何瓜葛,除了公务往来,随便哪个求见都不会见。 拒见的命令下了没多久,又有随从来报,还是息木大人求见。 卫衍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想来那个男人无数的前缀里还有太子太傅这个名头,虽然对南夷人的凉薄已经不报任何希望,还是开口说请了。 那位息木大人没有让他失望,主客落座后说了一会儿场面话就示意人抬进来一个箱子,然后要求和卫衍密谈一会儿。 卫衍示意不碍事,他身边的人虽然身负皇命不过个个衷心耿耿,再说他也没有需要瞒着皇帝的秘密,没什么不敢让人听的事,就让他直说好了。 然后息木就当众打开了那个箱子。 饶是卫衍也算是见惯世面的,也被箱子里面的物事耀花了眼。满满一箱子拇指般大小闪烁着柔润光芒的南海珍珠堆在他的面前,任谁看了都要直眼的。 “息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卫衍从珍珠的光芒中回过神来,把茶盏拿在手上,问他,准备端茶送客了。 虽然皇帝不会和他介意这种事,不过这些年他也很自律,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把柄。重金贿赂上官,无论是行贿的还是受贿的按景律处治可都是重罪呢。 “只是来求卫大人行个方便,在陛下面前为国君美言几句。”息木拱了拱手,向卫衍说出了来意。 息木对卫衍也不陌生,甚至算得上很了解。通常最了解对方的不是朋友就是敌人,而且他对景朝宫廷秘闻也略知一二,很清楚这世上能在皇帝面前说话管用的没几个,与其求东求西没个着落,还不如一步到位,直接求到能在君前说得上话的人。 “息大人为何自己不去陛下面前求情呢?”卫衍再次端起了茶,示意送客。 第三章 执子之手 “一箱子的南海珍珠都退了回去?笨蛋,为何不收下?以后再有人为这事来送礼求情,送多少你收多少,你用不到可以充国库,用来发发军饷改善民生不是挺好的。” 等到了晚间回到下榻处,卫衍将这件事说给皇帝听,皇帝对他这番廉洁奉公的行为不但没有一句赞赏的话,竟然还骂他是“笨蛋”,对他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样。 “国库难道已经空虚到了需要靠受贿来充实的地步?”听了皇帝的话后,卫衍心里起了这样的疑惑。按理说不会,但是连年征战耗资不菲,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有疑惑就问,这个好习惯被皇帝多年调教以后他早就养成了,此时自然问出了口。 “……”景骊被他问得顿了顿,沉默了片刻才回答,“就算国库不空虚,南夷人这么有钱,借此事从他们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来也不是坏事。而且,难道他们的旧主就这么不值钱?” “陛下,您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从此后,他们是你的臣民,是景朝的百姓,请陛下日后万万不可区别对待。”卫衍没有想到皇帝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急忙正色劝道。 卫衍这人最不可爱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只要皇帝的行为稍微不符合他心中明君仁君的行为准则,必是要进劝谏的言辞,也不管说话的场合合适不合适。比如说,在床上的时候,说这样的话实在是大煞风景的一件事。 景骊皱起了眉头,想着怎么样才能让卫衍改掉这个坏习惯,养成在床上只谈风月莫谈国事的正确习惯。不过他并不知道,在卫衍的心目中,在私下里什么话都可以对 皇帝直言,但是在人前绝对不可以做让皇帝当众下不了台的事。很明显在只有两个人相处的床上,是最私下最合适的地方,那么,在床上讨论这样的话题自然是理所 当然的事情。 “沐浴过了?”既然要改变他的坏习惯景骊只将他刚才的话当没听见,换了个话题问他。 卫衍对于皇帝的话题变换这么快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愣愣点头。他今日回来比皇帝早,盛夏炎热,自然一回来就沐浴净身了。 “衣服脱了,趴着。”景骊继续下令。 卫衍虽然不明白皇帝要做什么,很快照做了。 景骊凑过去在他肩头亲了亲。卫衍最不可爱的时候是在床上,当然最可爱的时候也是这种时候,对于他有违常理的命令也能什么都不问,全然信任地去照做。 “身体放轻松。” 卫衍俯卧着,看不到皇帝的表情和动作,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过他并没有不安的感觉,这些年的相处早就让他相信无论如何他身后的那个男人都不会做伤害他的事情,听到命令便照他的意思让身体更加放松。然后他听到瓶盖被打开的声音,很快,淡雅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卫衍闻到香味,辨出是来自西域的按摩香油,知道皇帝要干嘛,心中更加坦然。有时候,皇帝见他累着了,就会帮他按摩一番身体,让他能安稳入睡。 景骊在手掌上涂满香油,按上卫衍的后颈。 “再放轻松些。” 卫衍身体的肌肉还是有些紧张,景骊放低了音量哄他。这些年,身下的人是越发地养不胖,虽然日日注意月月调养年年小意呵护也只能是让他保持当年的模样,想让他身上多出一丝肉简直比登天还难。 不过每每景骊对此抱怨的时候,都会被卫衍一句“千金难买老来瘦”给挡回去。当然这样的话通常会以他惩罚性的亲吻作为结束。老?他喜欢的人怎么会老?而且就算老了又怎么样?依然会是他最喜欢的那个人。 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更加柔软起来,景骊开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来回揉搓卫衍的后颈帮他放松那里的肌肉,一边在心里默数。根据他特地去太医院学来的按摩知识,每个部位都要仔细按摩50下将肌肉全部放松才能进入下一个部位。 本来,这样的活自有太医院的医正来负责。不过,景骊不喜欢任何人碰触卫衍的身体,左思右想之下到最后只能勉为其难自己来动手。 颈部下面是肩部,然后沿着肩胛骨向下,最后到腰部。 卫衍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睡着,因为今夜皇帝除了按摩之外一直在亲吻他,已经从他的颈部沿着脊背亲到了尾椎骨,湿热的唇舌在裸露的肌肤上滑过带来阵阵颤栗的感觉,重点部位还要反复流连,早就勾起了他心中的那把无名火。 “陛下……”卫衍忍耐了很久,终于没能继续忍下去,轻轻唤了一声,语气中有一点小小的无奈和埋怨,下肢伴随着唤声自动分了开来。 他不是清心寡欲的圣人,有着正常男人的生理欲望,根本经不起皇帝这样的挑逗。 “你闭上眼睛好好休息,朕不闹你,只会让你舒舒服服的。”景骊对于能这么轻易得逞轻笑了一声,将膝盖嵌入卫衍分开的双腿间,顶到内侧慢慢摩挲,继续低下头去亲他。 “陛下?”卫衍闷哼了一声,不知道皇帝到底要想怎么样。 皇帝要想和他行房事可以直接要求,这样的反复逗弄让他感到很难受,不但是身体难受,心里也种很奇怪的感觉。 “笨蛋。”景骊听他的声音不对劲,急忙将人翻了过来。虽然他很想大声告诉眼前的这个笨蛋,他又不是在欺负他,这是情趣,床上的情趣他懂不懂。不过看到某个笨蛋眼中荡漾着的春意,突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直接进入了正题。 然后,自然是千般风流一夜旖旎。 第二日,卫衍在阵阵鸟鸣声中清醒过来。他张开眼睛,侧过头去望了一眼,发现皇帝还在沉睡,估算着天色还早,不想现在去吵醒他,便没有动弹,只是在脑中将今日要办的事过了一遍。 这段时日皇帝同样劳累,昨夜又放纵情事,难免会多睡一会儿。反正出门在外,一切从简,皇帝不需要早早起来去上早朝,只需用过早膳去议事即可,没必要起那么早。 卫衍的职责多年如一日,负责的是皇帝的安全防务,也就那么些事,很快就过完一遍,完了没事做,东张西望了一番,最后,目光落在席子上。 夏日的时候,皇帝怕热,不会抱着他睡,而是喜欢握着他的手掌睡觉。此时,他的右手和皇帝的左手正交缠而握,摆在两人之间的席子上。 卫衍侧头看了一会儿,无声地笑起来,心中满满的暖暖的。 其实皇帝依然霸道如昔,那年秋狩上那个脆弱的君王只是昙花一现,后来再也不曾出现过,他偶尔都要忍不住去怀疑当年那个人那些事那些话是不是他的幻觉。皇帝 也依然动不动就要训他,稍不如他的意就要拿出种种手段来哄他听话,讲理的时候很少不讲理的时候才是多数,有矛盾的时候还是喜欢在床上解决。但是在明白了皇 帝的心意,换种方式思考后,就可以发现那些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就算是相同的事情也可以感受到完全不同的深意,就算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可以表现 出那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卫衍突然想到这句话,望着交缠而握的手掌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大哥的担心是多余的,世人的种种猜测也毫无根据。其实他们之间很简单,虽然历经无数岁月走了无数的弯路,但一开始的本质就很简单。一开始,皇帝就喜欢他,而他最后回应了那份喜欢。 虽然君臣之间的身份之别依然横在他们之间,虽然未来或许还有种种困扰,不过只要他对他身边的这个男人信任一点,再多信任一点,其实一切都会很简单。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卫衍终于为自己遇事偷懒不肯多想找到了最好的借口,自然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偷懒下去。 “一大早傻笑些什么?”景骊睁开眼睛就对上卫衍傻笑的脸,不明白他一个人在那里笑些什么,纳闷地发问。 卫衍没说话,只是迎上他的视线,笑容更灿烂。 景骊虽然满头雾水,不过,这样的卫衍看上去很可口,所以他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一口又一口。卫衍任由他亲着,反手抱住了皇帝腰身。虽然皇帝强健有力的身体经常会在晚上折腾得他很惨,但是,此时,抱着他的感觉很安心。 两个人抱在一起耳鬓厮磨了半天,皇帝才唤人进来伺候更衣梳洗。 用过早膳,卫衍自去巡视防务做他的事情。皇帝则去议事用的偏殿处理他的政事。 那日,议了一半政事后,原南夷国的那位太子太傅息木大人在听了卫衍的建议后果然从善如流,当众为他们的旧主求情。 听完息木的话,当场所有的降臣都变了脸色。在场的这些降臣,有些人的确根本不关心旧主死活,但是大部分人却是不得已。不是他们不愿为旧主求情,而是作为降 臣,他们地位尴尬,进退两难,不为旧主求情会被人鄙视性情凉薄落不得好,但是求情了以后又要被人怀疑心念旧主依然落不得好。无论怎么做,都不会有好处。 众人一直企盼着这事能不了了之,或者皇帝将人押回京城去处置也是另一桩事情,只要不当着他们的面处置要求他们对此事表态就好,所以无人在新主面前提起这桩 事情恨不得皇帝马上忘了这事。降臣们心中对此各有打算,此时听到息木提起,便知道这事躲不过去,这事息木今天既开了头,就算不说话也是一种意见也会落在皇 帝眼里,很快便有七嘴八舌各种意见跟进。 有些人为向新主表衷心认为刺驾乃罪孽深重十恶不赦绝不该饶恕,有些人则以降君年幼无知恳求皇帝能网开一面饶他一死,下面的原南夷国众臣,很快各抒己见,种种表现,不一而足。皇帝一直期待的好戏终于在他面前上演。 基本上在所有的降臣就此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后,皇帝还是不置可否,只留下一句“朕会考虑”就将此事揭了过去,开始讨论别的事情。 这件事虽然一开始没人发出声音,但是息木开了头,所有的人都当场做了表态站了位置后关心的人就开始多起来,无论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想知道皇帝到底是什么 心思准备怎么处置他,卫衍那里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知情者知道卫衍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知情者知道卫衍是皇帝跟前第一宠臣,甚至连景朝的那些臣子,也开始 找上他探听皇帝到底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卫衍不知道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但是他知道自己希望皇帝怎么做。不是他同情心泛滥,而是在目前局势没有完全平稳下来以前,留着南夷降君绝对是有百利无一害。 不过他的想法并不是皇帝的想法,虽然他会尽量影响皇帝的决定,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成功,所以他回答众人的询问时只能模棱两可,含糊其词。这样的你来我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卫衍很不擅长,很快就一个头变两个头大。 对于他的可怜境况,皇帝不但不同情他每每还要嘲笑他,对他每次廉洁奉公的做法更要多加抱怨,让卫衍的头变得更加大。 “陛下,我们什么时候能启程回京?”终于在一个百般欢好以后的晚上,卫衍在枕边向皇帝提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想家了?” “不是。”卫衍当然不会对皇帝说,他希望早点回京是因为被众人烦得怕了希望赶紧能回京躲开这些麻烦事。 在京城,景朝的臣子们始终严格遵循着外臣不与内臣结交的规矩,为了避讳为了不让皇帝起疑心,对于像他这样身负皇帝安全职责的重臣不敢太过亲近过往甚密,但是一旦在外,所有的规矩就不成为规矩,什么人都敢来找他探听消息了。 “再等两天。那些人你不想见就不要见,委屈自己干嘛?”皇帝当然知道卫衍在头痛些什么,不过他对卫衍的烦恼不但不能理解感同身受,此时,明显还有些幸灾乐祸喝茶看热闹的心情。 第四章 永宁世子 皇帝虽然存心不良,端坐一旁看热闹看了个不亦乐乎,对于卫衍被缠得焦头烂额看得是兴致盎然,不过他心里也很清楚明白南夷降君对于这片刚被征服的土地上百姓的意义的,就算要杀,日后也有的是机会,根本不用急在一时,所以他在吊足了众人的胃口特别是卫衍的胃口后,最后也乐得做出宽厚仁慈的姿态,饶了左思溟一命。 弘庆四年秋,南夷国正式并入景朝的版图,归属云州管辖,州城从原来的云城迁往奉城,南夷降君左思溟被封作奉城王,随皇驾一起北上归京,原南夷国太子太傅息木自请随奉城王一同上京,镇南大将军卫泽被留下来总领云州军务。 当卫衍随皇帝出征在外被皇帝看热闹的时候,他的儿子正在景朝京城平京城的卫家家学中看别人的热闹。 卫敏文,永宁侯卫衍独子,母不详,幼时流落在外,多年后方被寻回,天启十二年末认祖归宗,当日被烈帝赐封为永宁侯世子,于其父逝后袭爵,富贵安乐至终,一生不曾出仕。 在景史正册上,河西卫家的永宁侯这支后来也是人才辈出,有过无数彪留史册的名字,但是对于第一代的永宁侯世子的记载却极其简单。鉴于景烈一朝景宣一朝的史册被两帝篡改过,要么这位永宁侯世子的一生就是这么简单,要么就是留下来的记载这么简单。按照景史正册为尊者讳的最大特点,答案通常是后者。 在野史上,这位永宁侯世子则留下过无数风流逸事,而永宁侯世子与那位世子夫人的爱情故事更是在坊间传颂了无数年。 至于那些传说是不是真相?既然正史上都没有留下真相,野史上留下的当然也不可能是真相。 其实,在很多年前,这位永宁侯世子还有个名字叫景骅,他的身份是幽王遗腹子,他是当今皇帝的堂兄弟,被人称作“幽王余孽”。后来他在永宁侯私纵幽王余孽案的金殿重审中,经过一个曲折坎坷的故事后,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永宁侯之子,惊呆了在场的无数朝臣。 虽然众人在私下里对这位永宁侯世子的身份真伪有过无数猜测,虽然对于那场金殿重审的结果依然还有人心存疑虑,但是这些东西事关皇家秘辛,在弘庆年间就很少有人敢当众议论,更不用说在史册上留下记载。 不管这位永宁侯世子是不是真的是永宁侯的子嗣,既然皇帝说是真,卫家说是真,那么他就算不是真的也必须是真的。 如果要去问卫敏文他到底是不是永宁侯的儿子,其实他也不知道真相,他对此事的真伪也有过无数疑虑,但是他很清楚,如果他想好好活下去,那么他就必须是永宁侯世子,除此之外绝对不可以有别的身份。 卫敏文一边喝着书童准备好的凉茶一边在看热闹。那边,卫家的小霸王卫敏时正和人扭作一团,众人拉都拉不开。 卫敏时是忠义侯卫泽的幼子,从小就以脾气火爆而闻名,脾气上来了连自己嫡亲兄弟都敢动手,更遑论是其他人。忠义侯卫泽虽是武将在军中也有儒将之称,继承了卫家族长之位后行事更是四平八稳,其夫人亦是知书达理,真不知道他们这儿子的脾气到底是继承谁的。 忠义侯在家里的时候对这儿子的火爆脾气当然严加管教过,可惜他常年在外带兵,在京里的日子一年中统共也没几天,难免疏于管教,而且这儿子明显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主,挨打的时候认错认得比谁都快,等过了两天也就忘到脑后了。至于母亲管教儿子,通常是一顿骂一顿宠的,效果实在寥寥。 那边的热闹终于在卫敏时以一敌几大获全胜而告终,等他走回旁边的座位上坐定,卫敏文打发人伺候他洗手洗脸换衣服。 “不用这么麻烦,敏文哥哥。”卫敏时拍了拍手,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示意他全身上下都很干净,没必要这么麻烦。 卫敏文掏出锦帕,给他擦了擦脸,然后把雪白的帕子上黑乎乎的印痕摆到他眼前给他看:“你是侯门公子,不是市井无赖,打算这个样子出门见人?还是皮痒了想回去再挨一顿骂?” 被他这么一说,卫敏时顿时老实了下来,不再多话抱怨,乖乖让人伺候着把打架的痕迹消除掉。 这对堂兄弟年龄相近,平常又在老侯爷老夫人那边住的时日比较多,虽然相处没几年,已经比一般堂兄弟要亲厚许多。加上卫敏时每每在家学里与人打架,起因十之八九都和卫敏文有关,卫敏文虽然对他屡教不改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的陋习颇为无奈,也不能真的扔下他不管。 至于被打的那几位,个个狼狈不堪,却都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敢怒不敢言。 这两位一位是永宁侯世子,一位是忠义侯幼子,都是老侯爷老夫人那边心尖上宠着的人,就算他们要仗势欺人,旁人也找不到说理的地方,更何况他们打架的理由若被大人知晓,回去恐怕都要再挨一顿打的,所以这亏也只能吃定了。 “敏文哥哥今日下学了要回哪边府里?”卫敏时不耐烦地卷着袖子,问他。 卫敏文偏过身,帮他把袖子卷好,免得他待会儿写字的时候不方便。弄好以后仔细打量他一番,洗干净换整齐的小霸王浓眉大眼唇红齿白,又是一幅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要他不说话不动作,众人很容易会被他的表相蒙蔽,以为他是一个听话的乖宝宝,这大概也是他性子这么急屡屡闹事却至今还是被人宝贝着的原因之一。 “还是回祖父祖母那里。”皇帝不日归京的消息早就到了京里,只是具体时日还不清楚,他父亲自然也是很快就要回府,不过就算他那父亲回来了卫敏文的生活也和过去没多大区别。 永宁府邸占地宽广布置华丽,可惜事实上除了家里的管家仆役住着外,这座府邸的主人住在府里的时间屈指可数。卫敏文名义上做了他好几年儿子,事实上和他相处的时间也是两个手掌就能数得出来,偶尔一起用顿饭还是在祖父祖母那里。 虽然没人管头管脚的日子很舒服,但是有父亲和没父亲基本上一个样也是让人郁闷的。虽然卫敏文自觉已经过了需要人盯在屁股后面的日子,虽然他每每告诉自己不用在意反正那或许根本就是他的便宜父亲,但是真的被人这么忽视着他的心里还是有些想法的。 “以后别再为那些闲话打架。”这句话是卫敏文在每次热闹结束后必要说的话,当然他家的小霸王每次都会乖乖点头,到了下次又会忘到九霄云外,以至于每隔几日这家学里面就会有热闹可看。 有些话,大人不敢说,但是孩子们无知无畏,什么话都敢说。卫敏文自然听到过无数不好听的话,有关他的父亲,有关他自己。卫家对这件事很忌讳,若有仆役私下议论,都会被重责,不过那种背后论人长短是人之本性,再严厉处置也会有漏网之鱼,何况自己家里可以禁,旁人的嘴巴长在他们身上又怎么禁得了,若一个个计较过去,哪里计较得过来,所以他也只能当作没听见,不过他家的小霸王通常忍不下这口气,每次都要大打出手闹个人仰马翻才肯罢手。 等这番热闹终于歇了下来,家学里的先生也休息完回来上课了。 卫敏文一直很欣赏这位先生,每次卫敏时大闹学堂,这位先生永远都能置身事外不闻不问,这份装聋作哑的好本事实在是不能不让人佩服。 先生在前面之乎者也摇头晃脑,卫敏文在下面正襟危坐神游太虚表面一幅认真听讲的模样,他旁边的卫敏时拿着笔不知道在涂抹些什么。对于卫敏时,先生的要求很低,只要他不吵不闹就算很值得夸奖。 好不容易等到先生“下学”两字出口,卫敏时把笔往桌上一扔,也不等书童们收拾,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卫敏时,你几岁?”卫敏文哭笑不得地望了眼牵着的手,很想这么问他。又不是小娃娃,需要手拉手吗?难道还怕走丢了不成?不过这也是卫敏时屡教不改的地方之一,所以卫敏文最后只是望了一眼,没说什么,由着他去了。 当下他们俩一起回了忠勇侯府,去老侯爷老夫人膝下承欢撒娇。 等过了两三天,卫敏文抽了个空回了一趟永宁侯府。 世子回府,永宁侯府中的男女管家,各院管事,还有忙完秋收后上来的田庄各管事,统统都候在正厅外面,等着世子一个个召见问话。 这也是卫敏文对他那个便宜父亲最有怨言的地方。不带这样欺负小孩子的,哪家的小孩子刚刚认祖归宗没过几天就需要管起这么大一个家,在连自己都管不好的年纪就需要操心这个家的里里外外人情往来? 偏偏这样欺负小孩子的事情他那便宜父亲做得出来,认回他没几天后他们一起乔迁进了永宁侯府,他那父亲就把管家的任务交给了他,美其名曰是信任他是为了锻炼他,实际上卫敏文觉得他那父亲肯定是头痛那些琐碎的事才会一股脑儿丢给他来做。 问题是他自己操心头痛,别人操心难道就不头痛? 卫敏文也同样头痛,但是他没他那父亲甩手不管的本事,一开始他也满心怨言不甘不愿根本就没把他那父亲的话当回事,最后还是被他那万事不管的潇洒姿态惊呆了,为了让自己以后能有片瓦存身之处,他不得已只好管起了整个家,这一管就脱不开手直到现在。 虽然他常年住在祖父祖母那边,每隔几天还是要回这边府里管管事住上一夜的,要由着他父亲那样甩手不管下去,这府邸恐怕早就被人拆着卖了。 世子在上面翻看账册,除了大管家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两句,下面有头有脸的管事们都屏声呼吸小意等候着世子可能会有的问话。这府里的一大一小两位主人住在府里的时间虽然不算多,但是他们的脾气这些管事们早就摸清楚了。侯爷脾气很好犯了错通常还有回旋的余地,但是栽到世子手里你那是自己不长眼怪不得别人,这是卫敏文管家几年府里众人早已明白的道理。特别是侯爷不在京里的时候,大家的皮都要紧点才好,免得犯了事连救的人都找不到。 一个侯府每天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几百件,真要所有的事情都管过去卫敏文每天都坐在这里才差不多,所以不重要的事情他基本上都放手给大管家做主了,他要做的不过是查查出入账,决定大笔银钱的动用,至亲挚友的人情往来,以及开源节流等等重要的事情。 田庄上的收成是这府里最重要的收入来源,除这之外还有几座山头的产出今年都很不错。卫敏文将那些管事叫进来,问了一些话,又勉励嘉奖了他们一番。 赏罚分明才是驭人之道,这个道理很多年前卫敏文就很明白。 田庄上的账册查过以后,卫敏文开始查阅府里上个月的流水开支帐,偶尔会问下面的众人几句。 这是那些管事们最紧张的时候。世子的问话通常没有关联性,东一句西一句的,但是以前犯到世子手里的那些人就是被这么问出来的。一来二往的,就算没做亏心事的到了这种时候也会忍不住紧张。 卫敏文今日没发现有不对劲的地方,很快问完话放众人走了。然后他和大管家两个人对很快就要来到的年节人情往来敲定了一些细节。府中的其他事情还好说,只要开始理顺了以后按例做就可以,只有这件事比较麻烦,不重要的那些人家还可以有例可循,重要的至亲挚友间的人情往来是一件最让卫敏文头痛的事情,送什么还什么如何用最少的代价讨人欢心可是一门很大的学问。 每每到了这个时候,他对某个人的怨念就会忍不住直线上升。 第五章 华佗再世 皇帝班师回朝的行程本来很顺利,不料途中皇帝得了一种怪病,随军的太医久治不愈,越发严重,行程就此耽搁了下来。原先按计划年前回到京城时间上绰绰有余,结果现在快到了十二月二十御驾还在离京城几百里外的某个小镇外的行宫里逗留。 卫衍站在小镇街头,一方面忧心皇帝的病情,一方面挂念多时未见的家人,一方面还被小镇上热闹的年前氛围分去了心神,一心三用,不可谓不忙。 “左边高了……右边高了……左边……右边……阿爹是笨蛋……”小镇集市一隅,有一人家父子二人正在大门口贴春联。父亲站在长凳上贴,儿子站在下面指挥,不知是父亲在乱贴还是儿子在乱指挥,贴了半天还是歪歪扭扭没有齐整,急得才及腰高的小娃儿涨红了脸,跺着脚埋怨自己的阿爹是笨蛋。 卫衍看得有趣,站那里看了半天,直到那父子两人贴完春联进了屋,他才想起今日出来的目的。 在奉城的时候被一堆人搅得头痛没心思弄,前段时日忙着赶路始终没有时间,现在皇帝要在这里养病倒是有了空闲,只是昨夜皇帝这里不舒服那里难受一直折腾到半夜才肯歇下,天明醒来后直说病情又重了不能起程还要继续休养,卫衍没有办法,只好陪着他腻歪了半日,等到午后皇帝歇中觉了才抽出时间出来一趟置办点节礼土仪。 小镇虽小,物产颇丰。卫衍购置了各种瓜果干货蜜饯等物事准备回去讨儿子欢心,又替家中诸人也备好了礼物,一并交与随从,自己开始在集市上东张西望流连忘返。 走着走着,突然看到集市上有一处卖春联的摊子,他想起刚才那对父子贴春联的温馨场景,心中一动,在脑中暗暗幻想了一番回去后与儿子联手张罗春联的热闹景象,便止步不前在那个摊子前挑起了春联。 摊子的主人是一老秀才,春联上写的虽然都是应景的词句,不过那老秀才写的一手好字,况且卫衍买来只为图个热闹,并非为了精巧别致,自然不会介意那上面写的内容是不是不够有新意。当下他挑了几幅春联,又挑了几个“福”字,还没来得及付钱,就看到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急冲冲地寻过来。 那人见了他,行礼后附到他耳边说,皇帝又在闹了。 皇帝在病中,很不讲理,稍微晚去片刻怕就有一堆麻烦。这句话简直比急令符还管用,卫衍听后根本不敢耽搁,直接把东西都扔给随从让他付钱,自己骑上马迅速赶回行宫,一进去就看到皇帝寝殿外面跪了一堆人。 “疼……一群废物……给朕滚……”刚走近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皇帝的呼痛声和斥责声。 平时皇帝就算再难受,也不曾呼过痛,最多是抓着他不放整天要他陪在身边做这做那,有时候兴致好到卫衍忍不住要去怀疑他是不是在装病。这下子连“疼”都叫出来了,看来不是在装,而是真的很严重。卫衍心中一急,也顾不得往日谨遵的种种礼节规矩,不等人通报,就直直闯了进去。 “陛下……” 景骊听见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就后悔了,急忙挥手示意正在给他换药的随行太医们都下去,拉过他抱在怀里使劲安抚:“不要担心,已经不碍事了,是刚才他们换药的时候毛手毛脚才会弄痛了朕。” 卫衍听了他的话,心中依然担心不已,偏过头仔细望着皇帝露出外面的脚趾头,其他四个脚趾头都是红润的粉色指甲,唯有大脚趾上的指甲是厚厚一层枯黄色,他想到十指连心,稍微碰破点皮就会钻心疼,脚趾头自然也是同理,又想到他还曾经怀疑过皇帝是不是在装病,心中更加难受。 “臣给陛下换药好不好?”他以前觉得太医们比他更合适换药之类的活,便没有插手,现在既然那些人毛手毛脚会弄痛皇帝,他开始不放心他们来换药,想要自己来动手了。 卫衍要动手服侍他,当然是好事。 不过景骊看他低头细心给他上药,脸上是掩不住的心痛,心中便有了很多罪恶感。他的脚趾甲看起来虽然很可怕,但事实上疼得并不是很厉害,不过他转念想到卫衍前段时日曾在他跟前念叨的那个从大年初一排到十五的走亲访友安排就怒从心起,心里的罪恶感顿时少了许多。 整整一个年假,从初一到十五整整半个月,竟然没有专门空出一天来陪他。这种不把他摆在第一位还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的事,谁遇上了都会要怨念丛生的,就算没病也会被他气出病来的,更何况他原先就病着,现在这病当然是更严重了。 换完药卫衍洗了手,开始帮皇帝一起处理京中快马送来的那些急件。如往常一样,皇帝半眯着眼舒舒服服倚在榻上休息,卫衍取过案头的奏折打开,念完奏折上的内容,再把皇帝说的话写上去。仿照皇帝的笔迹,简单常用的那些字卫衍已经学得足可乱真,要写的内容多了还是会有点心虚。不过大部分奏折只要批示那些套话,基本上没出什么岔子。 卫衍几天前还在奇怪皇帝明明是脚上的病,手又没病,为什么连字也写不动了,不过有了刚才那一吓,他做这些事顿时变得心甘情愿任劳任怨起来。忙碌之余,还时不时地给皇帝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只把对方伺候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放。 这才是生病该受到的照顾,如果能一直这样,他宁愿脚上的病永远好不了永远猫在这个地方不能回京。景骊此般尝到了甜头,在心里暗想,刚才剩下的那一点点罪恶感迅速烟消云散。 不过,这世上总有些人比较不长眼,很快就来破坏他现在的好心情。在他说躺得难受要卫衍来给他揉肩的时候,外面有人来报说请来了一个神医。 “他们是神医?”景骊冷眼瞪着跪在面前的一大一小,明显很不悦,语气中充满了质疑。 “他们是神医?”卫衍惊愕地望着面前的一大一小,神情有些呆滞,语气干巴巴的。 太医们千辛万苦请来的所谓神医,竟然就是他刚才在街头看到的那对贴春联的父子。虽然卫衍很不想以貌取人,但是一个面相憨厚短打打扮的壮汉与一个只有及腰高的娃娃这样的组合让他真的无法和神医联系在一起。 “神医?朕看是江湖骗子。卿等可知,欺君是死罪。”景骊一万个不乐意他的病被看好,哪怕对方仅是有一点神医的可能性他都不愿冒,决定先发制人将人吓退。 “陛下明鉴,臣等仔细打听过了,这镇中居民口耳相传,这人确实是神医。臣等无能,无力延治陛下的冗疾。恳请陛下让他试试,若无效再治臣等的罪不迟。”太医们齐齐哀求。 “陛下明鉴,草民石大牛,这是小儿石青。草民绝不是江湖骗子,草民家在这双石镇世代行医,虽不敢吹嘘药到病除但是在治疗顽疾上面也是略有一点心得。”壮汉显然对被皇帝指为江湖骗子很为不满,不卑不亢地进行了辩驳。 “阿爹才不是骗子。”总角之龄的小娃儿也对“骗子”这个词非常愤慨。 “既然如此,陛下不如让他们试试?”卫衍觉得试试也不是坏事,皇帝的脚疾拖了很久,至今没有好转的迹象,万一他能看好也是幸事。 景骊很想说不,不过对着卫衍殷切的目光他就不忍让他失望,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得到许可后石大牛才敢上前来诊视。 皇帝御驾在此,双石镇上的居民都略有所闻,传说很多年这里是景家祖先的发迹之地,是真是假如今无人知晓,不过双石镇外的行宫确实存在,很多人也就信了这个传说。 在来行宫的路上太医们已经把皇帝的病情详细描述了一遍,石大牛心中稍微有了点谱。皇帝原先一直在极南之地行军打仗,南方多湿气,而且行军打仗沿途奔波,引发这类脚疾的可能性很高。 现如今他上前来诊视,却被展现在眼前的用白布包得严严实实的脚趾头震撼了。本来可能就是湿气引发的脚疾,还包成这样,得不到通风散热,怪不得始终好不了。 急忙解开白布一看,果然与他料想的差不多。不过这类脚疾的确都是顽症,不好治而且复发的可能性极高,他拉过儿子,两人叽哩咕噜说了一通,然后又和太医们讨论了一通旁人听不懂的话,去旁边开方子了。 方子呈上来,先到了卫衍手里。他看了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 这张方子上用的东西都是寻常民间物事,酒啊醋啊面粉啊这类的东西,这样真的能治好皇帝拖了这么久的病? 景骊看到他面上的不豫之色,示意他把方子呈上来。前面那些东西也看得他疑惑丛生,不过看到后面那些要注意的事项他却心中一动。 “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药,连用一个月?”景骊问下首的石大牛。 “是,夜间可适当间隔长一点。这个方子用法是很麻烦,不过惟有这样才能彻底根治。”石大牛以为皇帝是嫌麻烦,急忙解释。 “一个时辰换一次药,他们都毛手毛脚的经常弄痛朕。”这一次,皇帝的话是对卫衍说的。下首听着皇帝睁眼说瞎话的人都忍不住偷偷抹了把冷汗。 “臣来换。”卫衍不明所以,见皇帝神情可怜,马上应诺。 一个时辰换一次药,连用一个月,卫衍自己说要给他换,就意味着天天不能离身。现在是十二月二十,一个月后就是正月二十,年休的时候霸占卫衍的目的完全达到。偶尔看他可怜放他出去陪家人一两天,他反过头来还要感激涕零。如此好事,就算这人真的是骗子,这方子完全是唬弄人的,也值得一用。 “先生果然医术高明,堪称华佗再世。”景骊点头首肯,大加赞扬。惟有这样说才能让卫衍对这个方子深信不疑,才会按照方子上的种种事宜照办不误。 皇帝金口玉言,石大牛瞬间就从江湖骗子翻身为华佗再世,这样强烈的反差愣是让他当场呆滞,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谢恩:“陛下谬赞,草民惶恐。” “石先生不必自谦,今日先赐千金,等他日朕的脚疾痊愈后自会命人送一‘华佗再世’的匾额过来。”用千金来达到他苦思冥想装病拖延才能达到的目的,这笔生意不吃亏。 石家父子谢恩离去,景骊在心中暗暗得意了一番,回过头去却发现卫衍的神情有些黯然,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望去,外面宫道上,那小娃儿似乎在撒娇要父亲抱,那石大牛拗不过,将他抱在肩头往外走去。 “你家那个忤逆子,是你宠过头了,合该狠狠教训一顿就老实了。”想到卫衍看到这番景象必是想起了他儿子,景骊心里就很不舒服。卫家那小子,明显是被宠过头了,竟然连他的人都敢欺负。 “陛下想到哪里去了,敏文是个好孩子。”儿子是个好孩子,但是儿子和他不亲近也是事实,每次看到这种父子亲热的场面卫衍就开始反省他真的是个失败的父亲,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弥补。 “算了,不说这些。有了这药方,朕的病显然无碍,明天就启程回京吧。”卫敏文是景骊不愿在卫衍面前提的人之一,便转了话题。既然目的已经达到,继续在这里拖延也就没必要了。 “是,臣去准备。” 大军一部分留在云州,另一部分早就各路归营,此时在这双石镇上的除了随行的官员侍从就是禁军侍卫,人虽少也有两三万人。幸好众人都是早早盼着拔营回京与亲人团聚,明日启程的命令传下去后众人准备迅速,第二日便如期开动了。 第六章 自食其果 皇帝在这双石镇外的行宫里面故意耽搁了好几天,要想在年前回到京城就时间上而言就变得非常紧迫,随行的官员商量以后来请示皇帝的旨意,最后决定全体骑马轻装急行。 “臣以为不妥。”卫衍当时就强烈反对这个决定,觉得骑马可能会影响皇帝的病情。可惜他的反对无效,因为最后做决定的那个人根本不把他的反对当一回事。 “不碍事,朕没这么娇贵,就一点小病怎么不能骑马了?”皇帝不以为意地驳回了他的反对,其他人对他的担心也没当回事。知情者知道皇帝是在他面前夸大了病情真的是没担心,不知情者跟随皇帝行军在外几年,见惯了皇帝马上的英姿,也觉得他是小题大做了。 无可奈何之下,卫衍不得不接受这个决定,一路上跟在皇帝身边都是提心吊胆的,就怕皇帝万一有个闪失,还好一连数日都没出什么事。 有天日行百里后错过了宿头,全体在野外扎营过夜。 两三万人的队伍,整个宿营地的帐篷连绵起伏将近数里,皇帝的主帐在正中间,左右是内侍近卫的营帐,其他人按品级大小依次向外延伸扎营。 卫衍到后,先与几个负责扈卫的官员商量了一番,又按例巡查了各处防务后才返回主帐。 进去时皇帝已经换了常服,正由人伺候着在洗脚,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难受。 “臣早就说不该骑马陛下就是不肯听。”卫衍蹲到皇帝跟前,望着他浸在水里因穿了一整天马靴而有些浮肿的脚,万分心痛,忍不住开始抱怨。 “不碍事。”到了这个时候,景骊丢不起那个脸,就算真的碍事在卫衍面前也要强撑着说没事。这几日长时间骑马赶路,再加上大脚趾上的指甲越长越离谱,表面硬邦邦的像岩石一般,旁边的指甲却开始往肉里顶,偶尔碰触到靴子顶部就是钻心的痛,偏偏还要在众人和卫衍面前装腔作势,就算是呲牙咧嘴也只能在心里面。 “陛下的脚这个样子不能骑马,不如明日换乘车舆?换了车舆换药也方便。”卫衍接过内侍手里的布巾,将皇帝的脚拭干,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再一次建议。急着赶路连给皇帝换药都不方便,只能早晚一次聊胜于无。 “说什么傻话,像这般日行百里,再有两日就能入京。若是换了车舆,日行四十里,须有五六日才能入京,你打算在这荒郊野外过除夕吗?”景骊举起手指在卫衍的额头上滑过,发现那里多了好些抬头纹,知道他必是担了许多无谓的心,凑过去亲了亲,“不要胡思乱想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若真受不住朕自然不会再骑马,难道朕还会委屈自己?” 以卫衍对皇帝的了解,他的确是个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主。 “可是……”卫衍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皇帝温润的唇在他额上一遍遍扫过,更让他脑中迷糊,最后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才好。 “好了,你也累了,先换了衣服,泡泡脚舒爽一下,然后再用膳。”啰里啰唆的话可以通过封住嘴巴不让他说出来,但是脑袋中的担心却不能如法炮制根除,景骊只能装出一切安好的表象,尽量打消卫衍的担心和疑虑。 睡到半夜,脚趾头又隐约作痛起来,景骊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闻着怀中人的安详气息开始默想京中的那些事。京中这些年诸事早就被他理顺,而且他军权在握,自然不怕宵小之辈居心叵测。不过就算这样,依然还是有些麻烦事存在。 太后多年隐于后宫虽说已经放权事实上依然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在那里,况且那毕竟是他的亲生母亲,不管是真是假这孝道他还是要守的,若无必要他也不想做那些让她伤心的事。 皇子们日渐长大,储位却始终未定,后宫中那些有子嗣的女子自然个个都有小算盘,就算是那般疏疏落落的后宫隔段时日还是会有些波折发生。 储君未定,臣子们便也会有些心思可想。皇子外家,豪门世族,恐怕在储君之位确定前都会有些动作。 很多朝臣给他上过折希望储位早定,他也知道早点确立储君可以稳定人心,打消某些人无谓的念头,不过,他想到他那五个儿子,默默叹了口气。那几个儿子都还不曾达到他心中所希冀的国之储君的标准,看来还要磨练几年才行,目前实在不需要急着立储。 这是他这边的国事家事麻烦事,至于卫衍那边,却也有他的麻烦事。 卫家对此事沉默了十多年,看情形依然会沉默下去,不过卫衍偶尔在家人问题上死脑筋的时候他根本就拿他没辙,再加上他对他那个儿子莫名其妙的负罪心理,在他儿子面前一点没有父亲的威严,由着那小子欺负,经常是他们之间矛盾的起因。直到他后来不再提起那混蛋小子才好转,不过他心里面对那混蛋小子一点也没有好感。若没有那小子,卫衍的满腹心神就会全部放在他的身上,谁也分不去一丝半毫。 而且多年来他一直非常疑惑,那时候他一时心软饶了那混蛋小子一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只要他不说,谢萌没机会说,卫衍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有个儿子流落在外。 不过事情做已做了他也没机会后悔,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京中有那种种麻烦事,所以每次在外的时候,他都特别高兴,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在西山行宫暂住,这个人都完全属于他,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去他的注意力。 现在京城日近,想到回去后卫衍又要被别人分去时间分去心神,哪怕仅仅是手指甲那么一丁点,他也极其不舒服,忍不住又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怎么了?是不是脚痛?”怀中人似乎被他的叹气声惊醒了,闭着眼睛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帐中虽然置有火盆,不过天气寒冷,再加上卫衍冬日畏寒,就算躺下时老老实实在他身侧,等睡着了就会循着热源缠上来,此时他手脚俱靠在他身上,整个人几乎是窝在他的怀里,连脑袋都贴在了他的胸口。 景骊欣喜他睡着了还念叨着他的脚,不过语气中并没有表现出来,更顾念着他这几日忙前忙后也很辛苦,不忍打扰他的睡眠,听到他的问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说道:“不是,你好好躺着不要乱动,朕马上就睡。” 卫衍听到皇帝的话只是“唔”了一声,当时并没有发觉异常,等过了一回儿整个人才清醒过来。侧耳细听,皇帝的呼吸声虽然放得很轻,却有些刻意,非熟睡时自然而然发出的那种柔和。 他想不通既然不是脚痛大半夜的皇帝为何不睡。想了一想,心思一动,想到了别的地方。 “陛下是不是要……臣不碍事的。” 虽然他的声音比蚊子还要轻,后面几个词还有些含糊不清,不过冬日的蚊子嗡嗡声也是够突兀的。景骊乍听之下愣了一下,复而失笑起来。 “别说傻话,你明日还要骑马。” 若在平时,卫衍说这种话,他半分迟疑都不会有,直接就会将他扑倒抽筋剥皮吃干抹净。但是如今是在赶路途中,日日都要骑马,他只能忍了下来。毕竟以男子之身承受欢爱,身体的负累比较大,实在不宜在车马奔波之时进行。 若现在真要了他,明日恐怕真的要换车舆才行。不是给他坐,而是要给卫衍坐。 “臣……”卫衍不死心,似乎还想说点什么。 “嘘……”景骊将食指抵在他的嘴唇上,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他从不是信男善女,一向信奉欠债还钱,卫衍这段时日欠他的债自然需要一笔笔讨还,不过不需要急在一时,反正他们还有一个漫长的年休可以用来慢慢清账。 年关将近,家学里面早就休学,而且年前府中事多,卫敏文这几日便一直待在永宁侯府没有去老侯爷老夫人那边。 十二月二十三那日,卫敏文收到了他父亲派人送来的家书。说他们大概在十二月二十六那日可以回到京城。 收到这封信后,卫敏文特地去他父亲住的主院仔细逛了一圈,主卧书房客厅偏房耳房暖阁等等甚至连茅厕都没有放过,从树木修剪花草摆放,里面的家具摆设桌椅床幔窗纱等等统统都检查了一遍,最后还用手摸了下棉被是否够厚实。 虽然他那父亲在这府邸大概每月能住两三天,一年住上一个月也就了不起了,不过所有的一切必须是最好的,否则某个人恐怕就会要颁下谕旨来找人麻烦。 卫敏文曾经收到过这样的谕旨,当时就气炸。他是永宁侯世子,是永宁侯的儿子,而不是这永宁侯府的总管家,也不是永宁侯的贴身奴仆,为什么会收到这种内容的谕旨?而且,在那张谕旨上,竟然会细致地罗列了他父亲生活中需要用到的种种物事,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种种注意事项,让卫敏文当场就无言以对。 父亲照顾年幼的儿子那是天经地义,从来没有听说过年幼的儿子必须去照顾正值壮年的父亲的道理。而且,谕旨那种东西,不是应该用来关注民生国情才对吗,为什么要来关心他们府里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不过,他的父亲是用常理无法推论的,坐北朝南的那位似乎更加不可理喻。卫敏文有理也没法论有苦也没处去说,只能开始了提前照顾父亲的职责。 反正,总有一天这些东西都是他应该做的,现如今不过是提前了而已。心平气和的时候,他可以非常有理性地这样说服自己。不过,这种理性通常会随着让他头痛的事情增多而慢慢消失,一旦让人头痛的事情超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就只剩下怨念再无其他东西。 卫敏文忙完了这件因收到家书而多出来的事情,继续回到正厅去烦恼他的年前节礼大事。有很多人家已经送来了节礼,他要做的就是确定回礼礼单,有些人家则是他们先送过去,目前收到的就是回礼礼单,清点以后准备入库。  除此之外,管家又拿来了厚厚一叠请帖要他来看。正月间,走亲访友是重头戏,卫敏文根据这些请帖,随手排了个时间表出来,准备到时候按部就班一家家拜过去。至于他的父亲,他实在指望不上,有时间去几家最亲近的人家就不错了,其他人家显然都是他的活。 他翻着翻着,翻到某一份请帖的时候却停顿了下来,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原因是因为那份请帖上最后赫然落笔两个字——绿珠。 “这份请帖什么时候收到的?是谁送来的?”被卫敏文举在手里的那份请帖封面并非与其他请帖那样带着新年气息的大红色,而是呈淡紫色,是由一种比较名贵的名紫金云笺的纸所制成。这种纸南地比较流行,北地却较罕见。 大管家虽然不记得每一份请帖的来历,但是对这份特殊的请帖还是有印象的。 “这是昨天下午由赵石赵大人打发人送过来的。” “赵石?”卫敏文摩挲着请帖表面的梅花暗纹沉默起来。 赵石原先是永宁侯属官,这两年调任近卫营副统领。他父亲不在京中的时候,近卫营的所有事务就是由他掌管的。 按理说,他与卫家不可谓不亲近,所以卫敏文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替那人来送信? “赵大人还留了话让世子派人给他个回音。世子是去还是不去?”大管家见他神情严峻,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声。 卫敏文扫了他一眼,明白了他对这份请帖能记这么牢的原因。 不过去还是不去确实是个问题,因为那份请帖是一个早就被认定为死人的人发出来的,而那个人也是他的母亲。他有很多话要问她,却在有了机会的时候迟疑了。 鉴于某个坐北朝南的人实在是随着年岁增长越来越不可理喻,正常人都不应该去挑战他的忍耐力。而他的母亲显然是一个随时都会让某人失态的存在,见还是不见或者说该如何不惊动人的见上一面就成了一个非常值得思索的问题。 还有,他实在不明白,某人不在京里的时日那么长,他母亲若想来见他随时都有机会,为什么要在某人即将返京的时候冒出来了。 “去。”当然,所有的考虑都敌不过数年的疑惑以及想念,卫敏文最后断然回答。 第七章 迷离往事 绿珠在宫人的带领下穿过层层守卫向后宫深处行去。 她已经多年不曾来过这里,恍然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只有十多岁的少女,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此时旧地重游,记忆中那些早已模糊的景象倏忽间就回到了眼前。四顾之间,入目之处,整个宫廷似乎并没有多大改变,犹如她记忆中那样,繁花似锦中带着森严之意。 太后居住的宫殿位于西宫中央,须穿过层层宫宇才能到达。一路上,除了偶尔碰到几个负责洒扫整理的宫女内侍外,没有碰到一个后宫中的后妃。除了天气寒冷不便出行外,皇帝遣散后宫的举措大概也是造成如今后宫这般萧瑟的原因之一。现如今,在这东西十二宫中,有品位的妃子两只手就数得过来,有好几座宫殿是空置着。 宫人将她一路引到慈宁宫的偏殿门口。她在门口稍微等了一会儿,就有女官出来宣她入内。 整座偏殿被布置成了佛堂的模样,供奉的是大慈大悲观音菩萨。绿珠在梵音缭绕中给太后请安,很快就听到太后的声音。 太后命人赐坐赐茶,在她落座后又向她道了辛苦 “那是属下应该做的。”绿珠怎敢受太后这样的夸赞,赶忙站起来回话。 “坐吧,不要拘谨。这些年你不在京里,谢萌又被皇帝扔到西边去了,哀家这里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太后的声音中有些说不出来的落寞。 这样的话题绿珠不敢轻易接,太后那话中的意思实在太多,况且皇家内务,不是外人可以插手的,便小心转了这个话题,谈起了刚刚到手的那场南征大捷。 太后仔细听她述说其中的种种关键,那些东西,军报上有,不过最关键的地方总会语焉不详,只有亲历的人才会知之甚详。 这段时日,皇帝行军在外,朝中的诸事由三殿三阁大学士并六部尚书决断,无法处理的急件由太后决断,非急件则直接送往了前线。所以太后虽然没有操心琐事,大致的情况她还是都知道的。 皇帝的理政处事能力是值得她肯定的,没有辜负她多年来的悉心教导。可惜皇帝的心太大,想要拥有的东西太多,再加上他身边的那个人,这样的帝王对皇朝而言也不知是福是祸。太后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怕是看不到那么远以后的事,便有些无奈。 “等皇帝回来后,哀家会提醒他一声,他可能会召见你,你心里有个准备。”沉默很久以后,太后再一次开口了。 “是。”绿珠恭恭敬敬应了声。 皇帝召见她肯定不是要闲话家常,太后这句话的意思是准备要将自己手中最重要的力量转交给皇帝了。 两人正说着话,有女官来报说二皇子要来给皇祖母请安,绿珠想退出已经来不及,便站到了一边。 这位由太后亲自抚养的嫡长子据说很得太后喜爱,有传言说太后一直是在将他作为皇帝继承人教导。 绿珠仔细看了他两眼,二皇子小小年纪,在太后面前说话行事已经有板有眼,想来传言不虚。 二皇子请安后,太后笑着问了他几句,打发他出去了,继续和绿珠说话。 “哀家这几个皇孙中,就这个孩子最可怜,皇帝又常常对他横鼻子竖眼睛地挑错,也实在是难为他了。”如同所有爱孙心切的祖父母一样,孙子永远是好的,只有儿子才是应该被责备的,就算尊贵如太后也不能免俗。 “陛下必是爱之深才会责之切。”绿珠微笑着回话。 世人都说储位迟迟未定,是因为皇帝不待见二皇子偏爱三皇子造成的。绿珠现在可以肯定未必是这个原因,先不说嫡庶不可废,长幼不可乱,光是太后对二皇子的那份喜爱之情,只要太后在世,就断断不会有别的皇子能越过二皇子登上储位。 “哀家知道皇帝的心思,他是想要一个宽厚仁慈的继承人,不过他也不想想,这是皇家……”后面的话太后没有说下去。皇家这两个字已经道尽了一切,宽厚仁慈这种东西在皇家一般是作为胜利者的装饰品存在的。但是皇帝需要一个宽厚仁慈的继承人是在为他百年之后卫家以及他身边所有的重臣宠臣的家族考虑,所以她心中虽然对皇帝迟迟不立太子略有不满,也没有明面上表示出来。 “殿下还年幼,太后娘娘不必急在一时。” “不说了这个了。哀家一直忘了问你一件事,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孩子真的是永宁侯的子嗣?” 绿珠早就知道太后召见她必然会问这个问题,也做好了准备,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结舌。 “是。那是一个意外。属下无能,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待,请娘娘责罚。”很多事情解释是无法解释的,而且有时候解释太多更是让人起疑心,所以绿珠对这件事采取的应对方法就是直接认错。 “算了,这些年你为哀家做了这么多事,至今孑然一生,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 不会再追究下去。其实事到如今,也没有追究的必要。就算没有那个孩子,皇帝要为永宁侯脱罪也有的是办法,她只是没想到真的会有这么一个孩子而已,“哀家累了,你告退吧 。” “是。”绿珠又行了个礼,才慢慢退到殿门口出去。外面冬日的暖阳正懒洋洋地照射着,但是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沿着来时的路重新走了一遍,到了宫门口上了送她来的车,她吩咐车夫去赵石的府邸。赵石的府邸坐落在京城南区,离近卫营的驻地很近,车夫走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到达。 赵家的人早就得了关照,一见她就把她迎了进去。 “怎么样?”主客寒暄落座后绿珠没有客气,直接问了来意。 “世子答应了见面,不过需要挑一个隐蔽处方可,等他确定了地方会让人送信来。”赵石对于她的直接也不以为意,原原本本将他收到的回话告诉了她。他们曾经一起受训一起生活,彼此间有很深的了解。只是赵石后来由暗转明,又随着永宁侯在外几年,绿珠则一直负责幽州那边的事,后来又隐在黑暗中多年,赵石没有想到他们有生之年能在京城重逢。 “有这必要?”虽然对皇帝知道她回京后可能会有的醋意有了足够多的估计,绿珠还是觉得没必要偷偷摸摸成这个样子。她那日让赵石代她送封信去,主要目的是想探探儿子的口风而已,毕竟她这么利用了儿子,真的没那么厚的脸皮直接找上门去相见。 “相信我,绝对有这必要。”永宁侯在府里多待一天陪陪儿子都能让皇帝醋意横飞,一个有可能成为永宁侯府女主人的女子的存在会让皇帝忌惮到何种地步赵石闭着眼睛也能估计出来,为了大家的日子都安生一点,这场母子会面须瞒得严严实实才好。若皇帝那边瞒不住,至少侯爷那边要瞒住,否则的话,可能会有大麻烦要发生。 她就这么见不得人?那她过几天还要被皇帝召见呢?绿珠不明白赵石在担忧些什么,同样赵石也不知道皇帝可能会召见她这回事,两个人叙了些别后离情绿珠留下了联络的方法才告辞。 未见面时卫敏文有很多问题想问她,真到了见面的那一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最后确定下来见面的地方是城郊某个向人租来的庄子里,母子两人坐下后隔着桌子对望,相对无言。 “孩子,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再能干的女人在面对儿子的那一刻也只是女人而已,绿珠才说了一句话,眼圈就慢慢红了。 “很好,卫家上下都待我很好。”卫敏文认真回答,只是语气有些冷。虽然他父亲无法用常理推论,但是毫无疑问卫家上下都是把他当真正的卫家子弟相待,疼他都是疼到了骨子里,关于这一点卫敏文从来就没有否认过。 “这就好,这就好,这样娘就放心了。”绿珠语声哽咽,眼角开始有泪光闪烁。 见她这副样子,就算有再多的怨言卫敏文也无法恶言相向,掏出怀中的素帕递上去。绿珠接过来,一边擦一边用鼻子抽泣,过了片刻,明显感觉到刚才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儿子一开始的那些敌意在消散。 “我真的是他的儿子?”见她终于平静了下来,卫敏文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那个问题。他口中的那个他自然是指永宁侯。这个疑问压在卫敏文的心头许多年。有时候那人试图亲近他失败后神情黯然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去相信这一点,但是很多时候那些疑问却在他的心头盘旋,以至于相处的时候总会莫名有些别扭存在。 “是的。” “有证据吗?”这件事有无数的疑点存在,再加上眼前的人对他撒过无数谎,卫敏文有理由怀疑她没有对他说实话。 “孩子,你可以怀疑我的话,但是你活着本身不就是证据?如果你真的是‘幽王余孽’,皇帝怎么会允许你活下去?皇帝有无数的方法给永宁侯脱罪,但是他却用了最笨的那种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是永宁侯真正的儿子?如果皇帝在知道了真相后依然毫不顾忌地让你以‘幽王余孽’的身份死去,有一天永宁侯发现了真相,哪怕是万一,皇帝恐怕都无法面对他,所以他最终选了那个方法。”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环环相扣的局,由太后授意,她去执行,只不过在某些细节处被她稍微改动了一下,出现的结果大致不变,不过细节却偏离了一开始的设计。至于她这么做的原因很多,却无法向儿子一一解释。 “为什么?”既然他与幽王毫不相干,为什么要把他陷入死局,他相信她有无数的方法达成目的,为什么也要用最笨的那种。 “你的存在是个意外,我没有预料到,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时候你一天天在我肚中长大,我慢慢理解到一个母亲的心情。我的手上染过无数的鲜血,但是那时候我竟然对一个可能会失去孩子的不知明的母亲有了恻隐之心。如果是一个毫不相关的孩子,在这样的局中必死无疑,但是如果是你的话,皇帝会让你活下去的。 “如果万一呢?”卫敏文没有想到会是这种答案。他的母亲可真敢赌,只要那时候稍有不慎他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不会有万一。” 见她说得这样肯定,卫敏文没有就这一点继续问下去。很显然,当年他们的居住地被泄他们后来被擒都是局中的一部分。这一局,看样子玩得的确足够大。 “你今日要见我不会是为了问我好不好吧?”他们是母子,对彼此知之颇深,卫敏文不相信她今日要见他一面的目的这样简单。 “我这次来见你,一来是为了看你过得怎么样?二来却是想问问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你过了年就要满十五岁,不知道有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件事?卫家的确可以给你安定富足的生活,但是卫家同样有无数麻烦缠身,作为卫家的子弟,特别是永宁侯的世子,若没有一点打算,以后要想过好日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绿珠在脑中组织了片刻,才将她今日真正的来意道出。 她说得没错,要当永宁侯世子的确不是件容易事。卫敏文闭了闭眼睛,想到那些在他临出门的时候还要他操心的琐事,额角就开始突突的痛。 “卫家如今恩宠太过,皇帝在时或许不会怎么样,但是他日新帝登基,对于卫家这样的权臣世家难免会忌惮十分。你若出仕,恐怕不太合适,但是不出仕的话,太平日子也很难过下去。”见儿子听了她的话没反应,绿珠又添了把柴火。 “你有什么建议?”卫敏文不是笨蛋,如今卫家整个的宗旨就是低调,不过有父亲在,这低调根本没法保持,皇帝在时没什么,到了他日却是祸起的根源。 “叫娘。”绿珠不再继续说下去,开始提出要求。 卫敏文愕然,然后无语。他早就有了身为卫家人的立场,很想知道如何做才能避祸,最后只能咬牙低头:“请问娘有什么建议?” 绿珠勾了勾手指头,示意儿子把脑袋凑过来。 卫敏文极为不满她这个如同招呼阿猫阿狗的动作,不过为了听那个建议,最后还是乖乖将脑袋伸过去。 第八章 吾家有儿 卫敏文刚进侯府的大门,守门的家人就向他报告说侯爷回来了。 信上不是说明天才到京吗,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卫敏文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转念想到今天回来也好,他正好有事想和他商量商量,就没有片刻耽搁,直接去了主院请安。不过他到的时候不巧,侍女们说侯爷正在沐浴,请他在外面的厅里坐下稍等片刻。 大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卫敏文听到里面有卷帘的响动声和说话声,急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衫,躬身准备请安。 “坐吧。”卫衍坐在主座上,受了儿子行的礼,示意他在下首坐下说话。 仔细问了问儿子的身体学业近况,又问了家中诸人的情况,卫衍感觉到近两年不见,儿子不但身体长高了不少,说话行事更见刻板稳重,没有一丝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活泼烂漫,心中不禁有些怅然。他在不知情的时候,错过了儿子的童年,本以为可以弥补他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猛然间却发现,儿子似乎已经越过了少年时期,直接长大成人了。 别的父亲碰到他这种情况或许会发出“吾家有儿已长成”的欣慰之语,到了他这里,却只有内疚和无奈。对于亲人,他本可以给的更多,但是因为他自私地选择了另一个人,只能对他们亏欠良多。 卫敏文发现父亲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虽然不明白原因,不过本着为人子者应有彩衣娱亲承欢膝下的本分,换了话题,问起父亲这次出门在外可有有趣的见闻。 话刚出口他就醒悟到这不是一个很合适的话题。父亲这次是去随军征战,不是去旅行观景,他问这个好像有点傻。不过这虽然不是很合适的话题,父子两人却都非常努力,愣是让这个不合适的话题延续了下去。 说起这个,卫衍就想起他在双石镇买的准备讨儿子欢心的礼物,赶忙让人拿过来给儿子看。他这次带回来的土仪有几箱子,侍女们翻了一会儿,才翻到他要的东西。 卫敏文看着眼前满满一箱子说是给他准备的瓜果干货蜜饯,心中非常无语,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就算想装出欣喜的表情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 卫衍一直观察着儿子的表情,看到他这样,小心翼翼地发问:“怎么,敏文不喜欢?” “父亲的心意孩儿收到了,只是孩儿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如果父亲不介意的话,这些东西孩儿想转送给敏时弟弟。”卫敏文本来想假装说喜欢,不过他害怕这次说喜欢以后经常会收到这种礼物,最后决定还是实话实说,并且还加上了一句,“孩儿觉得这种礼物,小孩子会比较喜欢。” 卫衍想说你本来就是小孩子啊,不过看到儿子的表情,还是明智地决定什么也不说。 “孩儿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父亲不会连孩儿几岁都忘了吧?”就算他没说,卫敏文看他的神情也知道了他未说出口的话,很认真地问他。 被儿子这么一问,卫衍一时还真想不起来儿子现在到底几岁,在心里默想了几遍,又暗暗掰了掰手指头,还是算不清儿子今年到底几岁。 “父亲离家那年孩儿十二岁,等过了年孩儿就满十五岁了。”卫敏文虽然面上礼数不缺,心中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今天刚刚确认他们真的是父子,但是他现在又开始怀疑他们真的有血缘关系吗?如果有,难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像他一样一本正经地做各种傻事?想到这种极有可能存在的非常可怕的前景,卫敏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好像被儿子鄙视了。卫衍终于发现了这一点,想了想,决定从现在开始要做一个更关心儿子的好父亲,便问起他不在家的时候府里的情况。 他不问还好,一问就不得了,儿子借着他的话头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这说那,最后还让管家拿来了账册。这种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理家琐事卫衍最不擅长,在家里的时候有父母打理,在外开府以后先有管家后有儿子,从来不用他操心什么。 儿子问他的时候,他其实是一问三不知的,不过为了维持父亲的光辉形象,还是很努力地点头。又怕儿子说得口干,还很好心地帮他添了一次茶水。不过他这么关心儿子,没有换来儿子的感谢,却被他瞪了一眼。 “父亲请好好听孩儿说话。” “嗯,我听着呢。” 卫衍点头,继续点头,好不容易等儿子说累了,他终于可以插话,说出他早就想说的话:“敏文这些日子辛苦了。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父亲请吩咐。” “这个……我不是带回来一些土仪……那个……因为有些事情脱不开身……所以……”卫衍讪讪地开口,他最近要忙着照顾皇帝,真的没时间,只能辛苦儿子了,反正儿子处理这些事比他拿手,做起来是又快又好。所谓能者多劳,就是用在这种时候。 卫敏文闻后气结,这种时候怎么就不当他是小孩子了呢。 “请父亲放心,孩儿会处理好的。”他磨了磨牙,长吸一口气才回话。被这么一打岔,他早就忘了一开始要来说的事。 他家敏文真的是个孝顺体贴的好儿子。卫衍顿时喜笑颜开,再一次确认他的宝贝儿子是个好孩子。心情一欢快,就又想起了一件事。 很快,永宁侯府的大门口聚集了许多人。侯府的下人们见侯爷今年要亲自来大门口贴春联,没事做的都出来看热闹,在做事的也会有意无意要往这里瞄一眼。至于路过的行人,本着有热闹不看白不看的心态,自然也会往这边多看几眼。 卫敏文出来的时候就发现门口很热闹。不过他能理解众人的心情,有人做傻事的时候他也会有在旁边看热闹的兴趣,前提是做傻事的那个人不要是他的父亲。 世子冷冽的视线在众人面上扫了一圈,当场有几个定力不够的突然想起有事要做拔腿就跑,剩下的几个或者神经太粗,或者为了看热闹宁死不屈,竟然没有在他的视线攻势前败下阵来。 “敏文,你看看贴得正不正?”站在长凳上正在比划春联位置的卫衍对下面波涛汹涌的险情毫无知觉,很兴奋地向儿子叫嚷。 “父亲,请您下来,让孩儿代劳可好?”逼不退看热闹的众人,卫敏文脑中一转,就想到了如何做才能釜底抽薪用最快的速度结束这场热闹。 “好吧。”卫衍回答得有点不甘愿,不过儿子有什么要求他从不反驳,因为他这个儿子有要求的时候实在太少。 还说不是小孩子,这时候就想到要上来贴着玩了?算了,做父亲的要让着儿子才是正理,反正他在下面指挥也一样。卫衍转着这样的念头跳了下来,换儿子上去。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就见儿子一声不吭,三下五除二,唰唰唰就把已经准备好张贴的春联两边一贴,最后贴上了横批,然后拍着手下来,来到他面前,恭恭敬敬问他:“父亲还准备贴哪里,孩儿可以继续代劳。” 卫衍在这样巨大的打击面前一时反应不过来,张目结舌望着儿子,说不出话来。 “父亲?”卫敏文看到他受到打击的表情,稍稍有了点罪恶感。他听到有种说法对待老人是要像孩子一样哄着的,他刚才的做法好像简单粗暴了一点,不过他的父亲正值壮年,他不需要这么早就把他当孩子一样哄吧,而且还是在这么无聊的事上。他一边纠结着一边小心翼翼开口,“如果没有,请父亲进去歇着吧,外面风大。” “好。”卫衍有气无力地点头,由儿子搀扶着进了门。 “侯爷……”在世子走后,管家对于被世子欺负的侯爷表示了十二万分的同情,不过世子的做法是快速结束这场热闹的最好办法,而且明面上还一点错也挑不出来,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安慰侯爷。 “我没事。”卫衍摆手让他不要说下去,依然在伤心他试图亲近儿子的计划再一次失败。 皇帝以最快的速度知道了他最喜爱的人被他最讨厌的人欺负的事,虽然他心里觉得卫衍因为被儿子抢走了贴春联的活这么无聊的事情感到伤心有点小题大做,不过对手的失误就是他的机会,所以他很快让人准备好了所有的东西。 卫衍第二天进宫的时候,发现皇帝处理政事的案头堆满了春联条幅,脑中涌起了大大的疑问,不知道皇帝怎么会想到要摆弄这个。 “朕不知道你喜欢贴春联,还因为被儿子抢了春联贴而伤心,这又不是多大的事,对朕说一声就好了,你喜欢可以贴个够。” “陛下误会了,不是这么回事。”卫衍不明白他家里发生的事怎么到了皇帝耳边就走样到了如此荒谬的地步,他只是因为想借机和儿子亲近的企图失败而郁闷,怎么到了皇帝这里就变成了他们父子二人是为了争抢贴春联而不快。 “那是为了什么?”景骊是真的不懂。作为人子,先帝崩时他才四岁,对于先帝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作为人父,他曾经有过的感情早就因为那个孩子的逝去被证明在皇家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同样的错他不会再犯,所以父子亲情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 “就是想让敏文陪着我一起贴。”卫衍不愿去重新回忆他昨天两次讨好儿子全部失败这个悲惨的事实,试图轻描淡写含糊混过去。 “那朕陪你贴如何?”这么简单的要求都不愿满足父亲,这种儿子养来有什么用?景骊暗地里对于卫敏文的不满又加了一条。 卫衍想说那不一样,不过皇帝的好意他不敢推辞,天知道让此时兴致勃勃的皇帝伤心失望以后会把他怎么样,没敢多想就说好。 两个人凑在一起,挑了合适的条幅,又商量要在哪几道门上张贴。皇宫里面过年的时候并没有贴春联的习俗,天家的风格是威严肃穆,与桃红柳绿的民间习俗很不相称。不过皇帝说要贴春联,谁敢说不准贴,饶是如此,卫衍依然小心绕过了大门,正殿,议事接见外臣的偏殿以及其他可能被人看到会引起议论的地方,只在皇帝的寝殿外面以及皇帝平时起居的偏殿的门上张贴。 “比起你家那个混蛋小子,还是朕对你好吧?”景骊忍过了晚膳,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在被窝里悄悄对卫衍耳语。比起卫敏文那个混蛋小子,他自觉自己对卫衍要好上千倍万倍,为什么卫衍总是时不时的要想起他家那个混蛋小子,还觉得那个混蛋小子是个好孩子呢。 “陛下,您和敏文对臣都很好。如果敏文哪里做错了还请您恕罪,他还是个孩子,臣会好好教导他的。”卫衍不知道皇帝又在闹什么别扭,也不希望他对儿子的不佳印象继续加深下去,急忙正色解释。对于卫衍来说,皇帝是他的爱人,而卫敏文是他的亲人,那是两种不同的感情,都很重要,但是无法放在一起比较,当然也没有谁比谁更好这种说法。 这样的回答怎么能让景骊满意,什么叫都很好,难道说整天欺负他也叫很好吗,而且竟然把他和卫敏文摆在一起比较,还要为对方说话,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景骊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是他自己先要和卫敏文比较争个长短的,也没有想到实际上他是这个世上欺负卫衍最多的人。很明显,因为相处时间有限,卫敏文要想欺负卫衍比他还要多有很大的难度。 此时,认为卫衍没有把自己摆在心里第一位的皇帝很不满,不过他表达不满的方式已经到了乏善可陈的地步,一点新意也找不到。 那一夜,皇帝寝殿里面那让人耳红面赤的响动声断断续续了一整夜,直到了凌晨时分,那些丝丝入耳的甜蜜折磨声才渐渐消停了下去。 第九章 暗香浮动  卫衍只闭了闭眼就听到皇帝起身出去的声响,迷迷糊糊之中想到年前他要忙的事有一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后也躺不住了,用手撑着腰慢慢坐起来,稍微用了点力直起身就感觉到腰间一阵酸麻,难受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皇帝正值如狼似虎的年纪,昨夜又是禁欲多时之后首次欢爱,根本就不懂得节制,而他明明知道不该如此纵欲,却没有出声反对,反而行动间有诸多鼓励之举,如今难受成这样,一半原因也是他自找的。 他一边咬着牙一边指挥僵硬到仿佛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往床的外侧挪动,还没拉开帐子就听到有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迅速接近,然后有只手从帐外伸进来拉起帐子一角。 “这么早起来干嘛?” 四目相对后,皇帝看到他已经坐起来,似乎愣了一下,又问,“是要去解手?” “不是……臣该起来了,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做。”饶是和皇帝已经亲密到了这个地步,虽然被抱到迷乱的时候更大胆夸张的事都有可能做过,但是青天白日被他这么直接地问私密问题,还是让卫衍结巴了一下。 “赶快躺好,小心着凉。”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要去做事,逞什么强?景骊皱了皱眉头,心中对他此时此刻还记得忠于职守这份勤勉事君之心不满到了极点,不过一大早的特别是快过年了也懒得训他,便没有多话直接把人塞进被窝,自己把外面的大氅脱了,重新躺到他的身边。 “可是……”卫衍才说了两个字,景骊就把一只手指抵到了他的嘴唇上。 “闭上眼,陪朕好好睡一觉,否则……”否则什么,景骊没有说下去,不过他相信卫衍清楚他未说完的言下之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是卫衍这种人有时候就吃这一套,特别是被折腾了一夜的情况下,这种威胁很好用。 果然,听了他的话,卫衍眨了眨眼,没敢多说什么,很快把眼睛闭上。景骊伸出拇指,在他眼底的青色印痕上抚了抚,有些心疼。他知道自己昨夜很是索要无度,但是卫衍不说,他总以为他受得住,现在想来他昨夜挨得肯定很辛苦,现在必是浑身酸痛难受,哪里舍得让他这种时候爬起来去辛苦办事。 景骊将手掌伸入他的亵衣,一寸寸沿着脊柱捏下去,低声开口:“以后受不住要对朕说,你难受朕也不好受。” 火热的掌心散发着让人慰烫的热度贴在酸麻的腰部感觉真的很舒服,卫衍哼了几声,索性整个人都趴在皇帝身上,直到贴得密不透风,才回话:“臣没事。” “逞强。”皇帝低叱一声,不过语气中却带着些暖意,将他抱得更紧。温暖的怀抱,安静的氛围,还有腰上舒服的感觉让卫衍渐渐有了睡意,很快迷糊起来。 景骊听到他的呼吸轻柔绵长起来,慢慢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过了一会儿,也沉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午时,冬日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格子照入寝殿内,整个室内一片明亮,连带覆着锦帐的龙床里也亮堂起来。 景骊是被脖子里痒痒的气息弄醒的,睁开眼睛一看,果然,卫衍还在熟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本来靠在他胸前的脑袋移到了他的颈项间,几缕散落的发丝垂在他脖子里,有些奇怪的感觉。 清醒以后痒痒的感觉更甚,不过他没有动手拨开,只是定定地看着卫衍熟睡的模样半天,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越看心中越柔软。空气里龙涎香的味道已经散尽,他闻到卫衍身上好像也散发出香味,仔细辨别后,才发现原来是来自卫衍的头发里。 卫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皇帝正将脑袋埋在他头发里,见他醒来,问他是用什么洗头发的,闻起来很香。 哪里来的香味,不就是普通的洗头用的皂角,昨夜还是皇帝给他沐浴的,怎么会健忘到这个地步?卫衍拉过自己的头发闻了闻,又凑到皇帝头上闻了闻,明明是同样的味道,怎么在他头上就变成了好香? “是很普通,但是闻起来很舒服。”景骊见他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解释了一句,卫衍的身上有一种让他感觉到安定平静的味道,让他觉得很舒服。 “陛下身上的味道闻起来也很舒服。”那是如阳光一般绚烂的感觉,拥有吸引人靠近的力量,很多年前他就这么认为,相处的时间日久感觉更甚。不过醒着的时候他还会顾虑身份牢记规矩不敢在人前随意亲近,但是一旦睡着了就会忍不住整个人都趴到他身上去。 听了他的话,景骊轻轻笑了起来,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亲以兹奖励。 通常卫衍刻意做什么或者绞尽脑汁想要来讨他欢心的时候恐怕都会弄巧成拙,不过他那些无意识的动作和无意识的话却可以很容易让他感到高兴。 他喜欢他,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喜欢,为了将他永远留在身边为了让他回报相同的喜欢,不管以前花了多少心思以后还要用多少手段,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他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不管是谁,都别想分去一丝一毫。 皇帝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了他几下,就不再动弹,卫衍安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有动静,看了看帐子外面的天色,想到他那些准备去办的事,又躺不住了。 景骊还在沉思,卫衍再次坐起来的时候就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阻止,不过后来见他好好睡了一觉后神色已经恢复正常,便没有再多加拦阻,而是随他一同起身了。 梳洗过后两个人又一同用了皇帝早晨特地出去吩咐过的午膳,卫衍自去办他的差,而皇帝则去了后宫给太后请安。 近卫营在外廷也有办公的场所,不过今日卫衍去的是京城南区的近卫营驻地。到了以后,已经等在营中的几位副统领先后向他见了礼,先拣了些这两年发生的紧要事和他说了说,才开始讨论眼前的当务之急。 年前年后祭奠宫宴频繁,一向是近卫营最繁忙的时候,何况皇帝这次回京后还要犒赏三军分封诸将,需要近卫营布置防务的场所筵席比往年还要多了不少,更显得诸事繁忙。不过卫衍手下的这几位副统领都是能干之辈,而且因为皇帝对他万分信任,这些年近卫营的事务皇帝从不会插手干预,这几位副统领都是他提拔上来的,整个近卫营从上到下都打上了他恪尽职守一丝不苟的印痕,可以说是从未有过的上下齐心铁板一块。 至于那几人中俨然为首的赵石,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很多琐事就不需要他去操心。不过那些事虽然他们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卫衍还是按照他往常做事的惯例,把最关键的地方都仔细过了一遍,又实地去检查了一番,才算安下心来。 “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么小心,有事你就直说好了。”公事告一段落后,其他人都先走了,赵石又陪着他说了会闲话。卫衍见他脸上明明摆着一幅他有事要禀告的表情,几次张口,结果话一出口却是些无聊的事,比如说京城新开了某某酒楼,那里的菜色如何如何,让他很是纳闷赵石到底要和他说何事。察言观色猜人心思的本事他一向很差劲,而且赵石以前也不是这种脾气,不知道是什么事让他为难成这样,便直言让他说好了。 “没什么大事。”赵石试了很多次,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他提起这件事。 赵石要说的当然是关于绿珠的事。他一开始主张要瞒着卫衍,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卫衍不知道绿珠在京城,皇帝却是迟早会知道的,若到时候皇帝对绿珠有其他想法的时候,他们要如何应对? 君王心中的想法没有一个人能揣测得到,赵石不得不存了最坏打算的可能。但是反过来说若本来不会出什么事,因为他向卫衍禀告了这事而引起一场醋海风波,这又该如何收场? 这样反复思量,他真的非常头痛,不知道该怎么对卫衍说,到最后,还是决定稍等几天看看情形再说,没有向他提起绿珠的事。 赵石不肯说,卫衍也没办法,不过他难得留了个心眼,准备让人仔细查查赵石最近到底碰到了什么为难事。 卫衍在忙碌的时候,天家的那对母子却是在悠闲对弈。 “哀家听说皇帝在路上病了,不知道现今如何了?”太后在棋盘上落了颗子,突然发问。 “朕已经不碍事了。让母后挂念,是朕的过错,还望母后恕罪。”景骊的脚疾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路上忙着赶路的时候吃了些苦头,如今穿着宽松透气的布鞋又认真上了药已经有所好转。当然在需要的时候也会变得严重,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对付卫衍。不过想到他路上闹出那么大动静,除了卫衍外还有其他人也会为他担忧,比如说他的母后,就算他的脸皮已经厚到了某种程度,没心没肺凉薄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此时心中也多了些不安和心虚。 只要不涉及权力不涉及卫衍,他和太后之间的矛盾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严重。况且太后这些年来潜心礼佛,不曾再做过让他无法容忍的事情。虽然他始终觉得他母后不会肯这么轻易放过卫衍,一直在这方面绷紧了弦不敢稍有放松,但是他的母后竟然真的在后宫深处安安静静礼佛偶尔闲暇教导一下孙子,就算他遣散后宫把她气得病倒了也没有做出他以为可能会发生的事,愣是用事实上的安乐和睦让他无话可说乖乖定时来请安做个谨遵孝道的皇帝,偶尔还要反思一下他是不是在有些事上做得太过分。 有时候他怀疑他的母后这次可能是在打亲情牌,但是在如此高明的牌技下他也只能自叹不如甘拜下风。 此时,在太后的有意无意引导下,抛开了那些可能会产生龌龊的话题,这对天家母子间的对话进行得顺畅无比,任谁见了大概都会认为他们是天底下母慈子孝的最佳典范。 “皇帝,哀家老了。”太后引着话题在目前能让皇帝愉悦的南征大捷上绕了一大圈,又一次发出感慨。这是她半个时辰里面第三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朕愚钝,请母后直言。”景骊安慰了前两次,到第三次的时候终于明白太后是有话要对他说。 “陛下可知此次南征的情报收集由谁负责?”太后也不再绕圈子,说出她今天请皇帝来对弈的真正目的。 朝廷密探对南夷的渗透早在多年前就开始进行,这次南征大捷他们功不可没,不过就算作为皇帝景骊到目前为止也没能弄清楚一直在配合他们征战的具体是谁,更不明白太后此时提起是何用意,心中一动,转念又想到那些人是太后剩下的力量中的精锐,便没有搭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皇帝有空见见她吧。”太后轻叹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然后冷眼旁观皇帝的表情。 绿珠…… 景骊没有想到会在此时听到这个名字,失神了片刻才稳住心神回答:“朕知道了,母后放心。她既是效忠朝廷多年的忠臣,也是此次南征的有功之臣,朕必会妥善安排的。” 太后给的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还代表着那个名字率领的无数力量,景骊的醋意在正事面前也只能先退让一下,不过他的脑中已经在想着如何将此事瞒住卫衍。对于卫衍在知晓了绿珠在京中可能会有的反应,他实在是不抱太大的希望。 “皇帝,你能明白公是公,私是私,哀家很欣慰。”太后教导皇帝这么多年,自然不希望皇帝因私情而忘公,此时见他并没有听到这个名字而失态说出不恰当的话,终于松了口气,“你是皇帝,受天下万民之供养,当为天下万民之表率。以前的那些荒唐事不论,日后皇帝行事前能够仔细想一想哀家的这句话,哀家也就对得起先帝对得起万民了。” “母后的苦心朕都明白。”对于太后的教导景骊从来不会轻视。太后始终是他帝王之路上第一位也是最重要的一位老师,这一点,自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皇帝离去后,太后身边的女官却对太后如此处理有了疑问。 “太后为何不把这些力量交给二殿下呢?”太后这般喜爱二皇子,女官想不通太后为什么不把那些暗中的力量留给二皇子却交给了皇帝。 “天家的亲情经不起权力的考验。”太后淡然解释。 在皇帝春秋鼎盛之时,将那些力量交到琪儿手中毫无意义,只会给他带来灾祸。太后是真心疼这个孙子,怎么可能会做那些让儿子忌讳的事。皇帝收了这份大礼,满意了心安了以后也能做个更孝顺的儿子,那么琪儿最终还是能够从此事中受益。 第十章 鱼和熊掌 对于太后送的这份大礼景骊基本上还是满意的,当然,如果那个人不是绿珠就更完美了。不过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至于背地里要搞的那些小动作是免不了的,比如说,该用什么借口能把她迅速冠冕堂皇地赶得远远的,就是他接下来要考虑的最重要的事情。 幸好卫衍近来很忙,公事之余还要关心他的脚疾,到了晚间更是被他以各种理由索要,既无空闲也无精力,根本就顾不上别的事情。就算如此,景骊也不敢掉以轻心,从上到下里里外外知道此事的人都被他下了禁口令,还特地放了卫衍半日的假出宫后才敢偷偷摸摸召见绿珠,千般慎重万般机密,就怕有半点风声传到卫衍耳中去。 景骊从没见过绿珠,甚至连画像都没看到过。虽然早就知道有这么个女子存在,但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就算与卫衍在床上厮混过他也根本没放在心上。以他一国之君天下共主的身份,与卫衍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人计较实在是有失身份。这话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反正在卫衍面前对于这种事他摆出的始终是宽大为怀不屑计较的姿态。不过,在知道那个女人为卫衍生了个孩子后他却开始计较起来。 这个世上有很多女人都是“母凭子贵”出头的,以他对卫衍的了解,一个与他春风一度的女人他最多偶尔想起,但是一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肯定会在他心里占上很重要的地位。  那时,景骊乍闻谢萌提起此事,一霎那曾经有过别的心思。当然他最终还是容忍下了那个孩子,但是对于孩子的母亲,他显然还没有那么大的心胸一起接纳,然后在一旁看他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卿卿我我,所以那时候才有绿珠已死一说。实际上那时候绿珠是下落不明,而他也懒得让人查她的下落,最好就这样永远不被人提起才好。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还没过几年安生日子,他与卫家那个混蛋小子的争风吃醋还没有分出胜负,又冒出了孩子的母亲来和他争,再加上孩子母亲暗中的那个身份,他还不能对她悄悄处置偷偷打发,想想就非常郁闷。 这种郁闷在见到绿珠本人的时候更加严重了。 绿珠大约三十五、六岁的模样,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眼角眉梢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端庄秀丽,神情恬淡气质优雅,谈吐应对进退有度,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在,都是卫衍喜欢的那种类型。 景骊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语言间却丝毫不显。整个召见的谈话都是按照绿珠是南征功臣以及太后最倚重的手下进行的,恍如他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女子与卫衍有无数纠葛。 嘉奖有了,勉励也有了,景骊与她的谈话慢慢转到了西北方面。南边大局已定,局部的纷乱有卫泽在那里压制,相信用不了多少时候就能平定。而西北蛮族多年来蠢蠢欲动,虽有陈天尧在西北大营镇守,彼此间的摩擦也由来已久。此时,他从南边腾出了手,目光自然放到了这一处。 况且这么一来,既不浪费绿珠的才能,又达到了把她扔到远处的目的,如此一举二得的妙计,是他反复思量很久才整出来的。 “陛下,奴婢有个不情之请,恳请陛下恩准。”绿珠又何尝不明白皇帝的那点小小心思,不过她没有去点破,免得皇帝当场恼羞成怒。 卫衍是很好,但是不是世上所有的人都会把他当成宝争抢的,特别是对手是皇帝这种最会假公济私公报私仇的人的时候,任何人都会三思而后行的。绿珠丝毫没有与皇帝抢人的打算,但是她也没有让皇帝就此安心的好心肠,没有多加解释只是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朕准了。”景骊没有想到她会提这样的请求,考虑了很久才回答,答应以后又稍有些不安,沉吟片刻后又道,“西北的事不急在一时,你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朕给你半年的时间准备妥当再出发。” “谢陛下恩典。”准备计划人手等等肯定不用半年时间,不过皇帝的这份恩典恐怕不是给她的,绿珠虽然谢恩了,却是代人谢的。 绿珠退下后,景骊又开始考虑到时候该怎么哄人。他又不是卫衍那种笨蛋,听话辨音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绿珠话里的意思已经表明了态度,他继续与一个女人作对就很掉份,况且这个女人的请求既为日后做了准备,又有助于他扫清横在他眼前的两个障碍,达到他独占某人的目的,怎么想都是他占便宜,何乐而不为。但是卫衍那里…… 想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主意不是他出的,但是他答应了,卫衍知道后难免会有些想法。 这日已是大年二十九,卫衍白天回了府里,到了晚上依然入宫来陪他,神色间有些期期艾艾,似乎有话要对他说。景骊有点做贼心虚,以为是东窗事发,他暗地里做的那些布置已经传到了卫衍耳中,便有意无意拦住他的话头,不让他把话说出来。 卫衍当然不知道皇帝在心虚些什么,以为皇帝只是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不肯答应才不让他说,心中稍有些委屈,但是对于皇帝那种日益严重的霸道做法他向来是没有办法,只能小意服侍,期待皇帝能够良心发现突然心软。 “陛下……” “嗯。”景骊调整了姿势,放慢速度细细疼爱怀中的人。 不让人说话的办法有很多种,他惯用的招数就是把人疼爱到说不出话来。现在卫衍不但身体在颤抖,连说话声都是带着颤音,让他非常满意。 “陛下……臣错了……再也不敢了……”卫衍抱着皇帝的脖子,呢喃着认错。他就偷偷玩了点小花样,想让皇帝早早完事,好有时间说他的事,结果就遭到了残酷的惩罚,床上完了不算,又到了浴池里面继续,没完没了地折腾,直将他弄到身体发软还不肯罢手。 “没有下次。”雾气腾腾的浴池中,隐约可见卫衍已经被他疼爱到眼睛红,鼻子红,浑身都泛红,景骊相信他不会有力气再来找他麻烦,终于故作宽大地饶了他这次。 卫衍当时自然不敢说什么,但是躺下后一直睡不安稳,总有些轻微的动静出来,结果到最后他还是心软了:“说吧,什么事?” “明天是除夕夜。”卫衍低声开口。除夕夜应该一家团圆,与家人在一起守岁,但是手心手背都是肉,无论是舍了皇帝就家人还是反过来,对他而言都是两难。 原来是为了这事。某个始终在心虚所以先发制人借题发挥的人听到这句话终于安下心来松了口气。 “这样啊,明天准你回府去,不过年后要陪着朕。”景骊其实舍不得放人,不过考虑到去年除夕卫衍是在他身边过的,就算一年一边也该轮到卫家了,而且刚刚他还以某个莫须有的借口欺负了卫衍一番,到底还是有点不忍的,终于准了他的请求。 在如此这般阖家团圆,外加某人的胡搅蛮缠刻意隐瞒中,弘庆五年的新年如常年一般一天天过去。 卫衍因被皇帝紧迫粘人,没有闲暇去做别的事,除了除夕夜求到了恩典陪家人外,后来一直在宫里伴驾。但是他没空,不等于他的手下他的家人都没空,他吩咐下去的事始终有人在盯着。 赵石那边没发现什么不妥的地方,有人却偶然间发现他家儿子在偷偷摸摸做奇怪的事。 “侯爷不必过分担忧,世子大概只是好奇,小孩子嘛对这种事难免会有些好奇,等过几年他长大了就好了。”负责这事的属下一边向他汇报一边宽慰他,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妥,慢慢消了声。 “敏文才多大?”卫衍踱着方步绕了几圈,越想越不放心,敏文竟然这么小的年纪就开始出入花街柳巷,而且还有可能是暗娼,会不会是被人骗了,有没有吃亏,这样一想叫他这个做父亲的怎么放得下心来,“不行,我要亲自去探探。” “世子大概隔两日去一次,那户人家守卫严密,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有惊动,如果侯爷要跑一趟,等属下探明以后再说。”他的属下怎么敢放他去冒险,若他有一点点差池,他们要怎么向皇帝交代,到时候大家都会有大麻烦的。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悄悄跟在敏文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卫衍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对于属下的过分小心谨慎并没有放在心上。 属下好打发,皇帝那边却不好愚弄,幸好还有一个准备万寿节贡品的借口偶尔可以拿来用用。卫衍很少撒谎,特别是那种很容易就会被拆穿的低级谎话,所以皇帝不疑有他,到了他家敏文例行要去的那天他去求求就准许他出宫了。 回到府里后,卫衍装模做样在府里摆放贵重物品的库房里逛了一圈,做出是在挑贡品的样子,免得回去以后皇帝那边不好交代,其实万寿节的贡品他家敏文早早就帮他备好了。自从有了儿子后,类似人情往来送礼回礼的事他一直在当甩手掌柜,全部是由儿子在操心。 卫衍想到儿子在身边后的种种好处,又想到是由于他对儿子疏于关心才会发生这种事顿时愁绪满怀。不管怎么说,十五岁的孩子出入那种地方似乎早了一点。他仔细回忆自己是何时知晓床事,又是何时踏足那种场所?虽然十几二十年过去具体时间已经模糊不可考,但是应该是成年以后是不会错的。接下去他又开始反省自己在府里住的时间不够多,或者更甚一步是不是因为没给儿子安排房中人才会出这种事? 脑中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他思索良久后还是没有结果。要和儿子在一起多待些时日多亲近亲近是他一开始就有的想法,但是皇帝那头始终摆不平,他在府里多住一两天就开始有怨言,他只能夹在中间,勉力维持平衡的局面。再说那种房中事一般是由母亲安排,他做父亲的没想到很正常就算如今想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着手去办。 他在库房里面长吁短叹了半天,发现就算他能够证实儿子是在出入那种地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儿子既懂事又能干骂也舍不得训也舍不得,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儿子明白他年纪还小这种事应该缓一缓。卫衍独自在那里纠结了半天,生儿容易养儿难的滋味他终于尝到了。 “父亲是要送礼?不知准备送谁,或许孩儿可以给点建议。”年节刚刚过完,卫敏文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歇一歇,午后刚起来就听大管家派人来悄悄禀报,说侯爷一个人在库房里面叹气半天,不知道在为什么事为难。为人子者,替父分忧是理所当然,所以他匆匆赶过来看看他能做点什么。 “不是,我就随便看一看。”卫衍被突然冒出来的儿子吓了一跳,急忙否认。 “父亲今夜要留在府里吗?孩儿让人去加几个菜。”卫敏文又问,如果他父亲要留在府里,今夜他势必不能出门,除了加菜外他还准备让人去那边送个口信。 “不用,我过一会儿就走。”按卫衍收到的情报,儿子一般是晚饭前去,宵禁前回来,如果他留在府里,肯定会打乱整个跟踪计划,赶紧说道,“你去忙自己的吧,我再看看就走。” “库房里面阴冷,父亲既然没事就不要久待了。”卫敏文不明白他这是在唱哪出,最后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啰嗦了一句。 他家敏文真的是个好孩子,卫衍再一次确定。若儿子真的喜欢,就算那女子身份低微,他也会劝儿子接进府里。这是他唯一能为儿子做的。而且说真的,这座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府邸太冷清了一点,早就应该有个女主人了。 卫衍又待了一会儿就大张旗鼓带着人离府往皇宫方向去了,等到了半路他脱离队伍进了一家民宅,出来时已经换了衣服装扮,若不是熟悉的人一时恐怕认不出来。 他的属下早就打探好了一切。儿子会在城里东绕西绕一圈,但是目的地不变,所以他只需等在儿子目的地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守株待兔即可。 他坐的那个位子可以看到那户人家的边门。果然,等到冬日的残阳染红西边的天空的时候,他等到了儿子的身影,儿子骑着几年前生辰时他送的那匹小马驹被人迎了进去。一转眼,小马驹已经长成高头骏马,儿子也已经长大。卫衍慢慢觉得饭馆里送的茶水涩得他舌尖发麻,本来他已经想得好好的要自己接受那个女子,事到临头却发现原来儿子是要被人抢走了。 冬日的夜晚来得很早,才过了半个多时辰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卫衍出了那个饭馆后很快隐入夜色。这一带入夜后很安静,据说这里的宅子有不少是京官的外宅,还有些奇奇怪怪的场所。  他绕着那个宅子的围墙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情报上所说的那棵树。近卫营早就有人来探过了路,不过为了不惊动里面的人以及他的儿子,他们只探了外围,里面还没有摸清。 卫衍提气纵身跃上围墙很快摸上了树。居高临下,先将整个宅子的布局扫了一遍,确定了他要去的地方。这个宅子里护卫的确不少,不过他年少时也干过不少自诩风流实则荒唐的事,这样的架势并非第一次领教,再加上多年来他的功夫也没有拉下,花了点时间后终于摸到了正厅。 “敏文乖宝宝……”刚隐入檐下的阴影里,还没来得及挑开窗纸,就听到这句话,吓得他差点失手掉下来,不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惊呆了,“……不要生娘的气,娘现在不就是在问你的意见吗?” 第十一章 所谓伊人 “娘的问意见就是把切都决定好再来告诉我一声?”对于她的解释,卫敏文很不满意,最不满意的是“敏文乖宝宝”五个字,“还有,不要么叫我。” “敏文,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娘的苦心。”绿珠敛笑意,与儿子对视。她多么希望能把儿子永远当作小孩子般对待,但是她的儿子早已不是小孩子,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他有小孩子的真烂漫纯洁无知,“有很多原因需要么做,最大的那个原因也很清楚。卫敏文,你是永宁侯世子,这个身份注定的生不可能平安顺遂没有波折。而且,娘真的不希望有一天你想保护那些想要保护的人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不能做。”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她的儿子能够与世无争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就算是田翁农夫也没有关系,但是早在多年前她就知道那是奢望,入京以后稍稍探下池水,更加明那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以及必将会到来的无数惊涛骇浪。 况且,她的儿子不像她孤身人,血缘和亲情早就织成了一张严严实实的网,将他禁锢在期间让他动弹不得,做任何决定之前都必须顾忌无数的东西。作为母亲,她以前为他做的太少,现在能够做的依然不多,唯能教给他的就是那些让他生存下去的能力和技巧。 当然,她现在说得这么严重,试图说服他和她一起走,并不是奢望他以后能有多么厉害,只是希望在悉心教导他一段时间后,至少让他拥有自保的能力,至于能不能保护那些他想保护的人,就要看他的努力程度了。 很多时候,那些世家的覆灭,惊才绝艳人物的消失,既不是忠诚的问题,也不是能力的问题,只是缺少运气以及在混乱复杂的局势中选择那条正确道路的敏锐。 她希望她的儿子以后能够拥有那样的运气和敏锐。 卫敏文没有话,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子他的母亲。她说的道理他何尝不懂,这个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假的,只有实力最重要。他可以如所有人所愿般做个普普通通的世家纨绔公子,此生只专注于家事琐事风流事。但是一把剑,就算入鞘,里面是破铜烂铁还是百炼精钢是有很大区别的,因为前者就算有一天不得不出鞘也只能任人宰割,后者却拥有自保的能力。 任人宰割肯定不会是他的选择,只是……他想起他的父亲,依然有些举棋不定。他们曾经错过无数的岁月,这一走,恐怕要错过更多的时间。 “好吧。”很久以后,他做出了决定,“我跟你走。” “说了这么多,菜都要凉了。这是娘新学的几个菜,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见儿子头,绿珠终于松口气,儿子的性格某些地方很像他的父亲,固执这种品性深刻在他们的骨子里,那是优点也是缺点,可以是一意孤行也能成为坚定不移,端看人怎么引导把握。在花费了一番口舌后,终于转到她需要的方向,她神情松懈下来,开始招呼儿子用饭。 突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谁?”她轻叱一声,一掌推开窗户,跃了出去,看到一条黑影在屋脊上几下起落,远处又有几条黑影汇合在一起,很快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她的声音惊动院中的护卫,有人试图追上去。 “不必追了。”她喝止了护卫的行动。 如果她没有看错,领头的应该就是她要去说服的另一个人。这样也好,省了她另一番口舌。而且,有些人,相见不如不见,免得那位醋意大发又生事端。 想到这里,刚才的肃杀之意也收敛的差不多了,她缓和了神情才回到屋里,继续与儿子用这被不速之客打断的晚饭。 “侯爷,咱们是入宫还是回府?”问话的这位下属跟在卫衍身边时日不短,见他神情恍惚,简直是失魂落魄,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小心询问。 世子的事是侯爷家事,而且那种风流韵事,他们实在不便插手,知道的太多也不是好事,所以刚才他们都远远守在外围,不知道他在里面到底探了到些什么,此时见到他的脸色,开始担心起来。不管出了什么事,无论是宫里还是府里,都有可以安慰他的人,比在这两头不着边的别院好多了。 “宫里已经落钥了,府中也不方便,就在这里凑合一晚明天再说。”卫衍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他想一个人静一静。 今夜发生的那些事远超过他的预料,他到现在脑中还是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绿珠,敏文,那一夜,他默念着这两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天明。 景骊回朝以后要忙的事情很多,卫衍要忙的事也不少,虽然他希望卫衍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不过那也就想一想,在卫衍面前抱怨几句勾引着卫衍心软不安想方设法来哄他,真的有事的时候还是会乖乖放人,最多到了晚上才会寻机会找回。 但是卫衍这段时间以为他准备万寿节贡品这个借口,多次歇在宫外,他就算政事再忙,也感觉到不对劲了。 如果别的事别的人他早就使出无数手段,跟踪破坏无所而不用极,或者直接揭穿卫衍的谎言让他在床上付出种种代价,根本就不会有丝毫犹豫。但是在这件事上,他难得的保持了沉默,不问不闻也不愿面对,好像蒙上眼睛,就可以忽略眼前的万丈深渊。 这么多年的相处,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卫衍。他可以妒忌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方式表达他的醋意,哪怕只是莫须有的猜测,卫衍不会真的介意,最多觉得他霸道他又是在胡闹,因为那些并非是他的底线。 他知道卫衍的底线在哪里,但是他不敢去碰触每次都会小心避过。小手段用用无妨,但是彻底抹杀那些存在他始终不敢。有些东西碎了可以弥补,而有些东西失去了永远无法再来,这个道理,他早就清楚明白。 所以,卫敏文的时候是,绿珠的时候也是。那种时候,他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小心避开冲突爆发的根源,哪怕他的内心早就被妒忌扭曲得不成样子,也要装出大方姿态。 不过,卫衍他可不可以换个理由,难道他看起来真的那么好哄? “你儿子今日晌午前已经命人把贡品送进宫了。”在卫衍第五次以这个理由要求歇在宫外的时候,景骊终于没能忍住。 他原先以为半年时间一瞬而过,他熬一熬,换他半年开怀,也算值得,没想到不到半个月他就到达了极限,而卫衍这段时间也没有一丝高兴的样子。一开始还在他面前偶尔装装笑颜,最近连装也不肯装了。 卫衍呆愣了很久才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 从他知道了那件事后,他一直在想到底怎么做才好,最终却发现他无路可走,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全其美皆大欢喜更是痴心妄想。 “陛下,臣想娶绿珠为妻。”他跪了下去,俯身叩首,不敢去看皇帝面上的表情。开口之前他就预料到了皇帝可能会有的怒火。很多年前他答应过皇帝不会娶妻,但是事到如今他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他已无路可走,只能选择遍布荆棘的最后一条路,哪怕可能会让他们彼此伤痕累累,也想去试一下。 “你说什么,朕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景骊曾经以为自己会愤怒到失去理智,出乎他的意料,真的听到这句话时他竟然非常冷静,问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一丝颤音,目光如炬,盯着跪在他身前的男人,逼他改口。 只要他肯改口,他可以当作没有听到这句话,把这当作是他最近太忙而产生的胡思乱想,轻轻揭过再也不提。只要他肯改口。 “臣想娶绿珠为妻。”可惜,卫衍永远无法体会他的一片苦心,就算他想自欺欺人也不肯给他机会,一定要把他逼到无路可走才肯罢休。 他知道卫衍的底线在哪里,但是卫衍却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或者说,知道却偏偏要和他装糊涂。 “卫衍,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景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准备扶他起来。 “臣知道。”跪在地上的人纹丝不动。 他在逼他,卫衍同样也在逼他,这种时候,谁先心软谁就会让步。他不会让步,只要一步,他们之间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 “这些年来,朕只有你。”景骊慢慢蹲下去,将他的头抬起来,与他对视,“朕只有你。” 他的语气中竟然有了一丝哀求的味道。卫衍要的某些东西他给不了,但是可以给的他全部给,现在不能给的总有一天他也会给的,难道这些依然比不上血缘比不上亲情。 “陛下,臣只是想……”卫衍顿时慌乱起来,先前所有想好的词句全部从脑袋里飞了出去。 荣华富贵只是点缀,皇帝给予他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他的真心。他把心放在他的掌中,绝不是让他伤害的,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作为父亲,作为男人,他无法承受他不能好好保护自己的孩子保护孩子的母亲时的那种无能为力。这些时日,他隔三岔五的隐藏在夜色里,聆听那些他本该拥有的伦之乐,想到很快要见不到他们,负疚和痛苦挤压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 “臣只是想……陛下你知道的。”他只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留下他的孩子,留下孩子的母亲,至于别的,他现在还不能考虑太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朕不知道,朕什么都不知道。”听他话里的意思,他似乎准备娶妻,但是也没打算改变目前的状况。不过就算景骊明白了也不会承认自己明白的。 卫衍的如意算盘打得是很好,但是他没有成全的打算。他今天让了这一步,以后肯定会越让越多。而且感情这种事很难说,当年他和绿珠或许没有什么,但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一口锅里的饭吃久,难保不发生意外。 想当年他和卫衍之间也没有多少感情,想当年卫衍在他面前何尝不是战战兢兢,谨言慎行,但是到了今天,竟然连这种明知会激怒他的话都敢说。由此可见,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事。卫衍习惯了享受他的温情,也习惯了他不会真的动怒,就算真的动怒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自然敢说他想说的话。 鉴于此,把自己的人拱手让人这种习惯,他从来没有过也不打算培养。他的习惯是强占,他的本性是掠夺,只不过在面对卫衍的时候,所有的凌厉手段都不知不觉蒙上了温情的面纱,其实本质从来没有变过。 再说,卫衍那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他多年前就领教过,此时没有重复的必要,应该采取别的手段让卫衍自动打消他的念头。 景骊思前想后,最后采取的应对手段是冷战外加哀兵政策。 你家敏文可怜,你家绿珠可怜,难道朕就不可怜?大家一样可怜,朕看你怎么办? 他恶意地估算着卫衍左右为难时的痛苦,做起来没有半点犹豫。 你不肯考虑朕的心情,朕为什么要紧巴巴地在乎你的感受?朕难受,也不会让你好过,看到时候谁先忍不住低头? 是景骊心中的念头。 此时,他非常感谢上天,因为这个那个的事情太多,拖来拖去没有好好上药,他的脚疾竟然到现在还不曾痊愈。如今,有了这桩事情,更没有按时上药的必要了,他还想着该如何让它严重些,不过因为身边的人苦苦哀求,最终没能如愿。 “侯爷,陛下一直不肯上药,还说……”对于高庸而言,皇帝和永宁侯闹脾气真的不算什么大事,两个人在一起十几年,哪能永远和和睦睦,偶尔的磕磕碰碰总是免不了。更何况这两位一位坐拥天下发号施令惯了,一位是被皇帝自己宠到没边了,两个人闹脾气是常有的事,要是什么时候不闹了才是怪事。 所以他这和事佬已经做得非常娴熟,知道在哪边该说什么话。只要两个人都肯心疼对方了,这脾气自然就闹不下去了。 “还说什么?”卫衍想让自己不在意,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 “老奴不敢说。”高庸卖了个关子,存心吊吊他的胃口。 “高大总管,陛下到底说了什么?” “陛下说,他再也不上药了,就让他疼死算了。”见他变了脸色,高庸很快没了逗他的心思,赶紧说道。 “你们怎么不劝劝陛下,就任由他这么胡闹?” “侯爷您也知道陛下的脾气。他现在在火头上,谁劝都不肯听。” “陛下就算和我生气,也不该去糟蹋自己的身体。” “侯爷这话说得极是。要不,侯爷去劝劝陛下?”高庸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提出了建议。 “陛下说再也不想见到我。”那天,皇帝说除非他死了,否则卫衍休想如愿,然后愤而离去。从那他开始,卫衍住在皇帝惯住的东暖阁,而皇帝自己却搬到了西暖阁,没有拘着他,依然让他掌着近卫营,但是不肯放他回府,也不肯再见他。两个人之间的对话由无数内侍传递。 “陛下那是气话,侯爷怎么可以当真?”如果真的不想见他,皇帝应该把他赶出宫去,哪有让他住着自己的寝殿,自己换地方住的道理。高庸当然明白皇帝的心思,继续把皇帝的病往严重的地方说,“这几夜,陛下一直翻来覆去不能入睡,老奴估计陛下是疼得无法休息。侯爷再不去劝,如果真有了什么不妥,到时候侯爷怕是会后悔莫及。” 第十二章 一分为二 卫衍知道皇帝搬去了西暖阁,不肯见他又不让他回府,是在故意冷落他为难他,逼迫他去低头哀求。 但是皇帝这样不肯爱惜自己的身体,却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一局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因为他做不到像皇帝那么狠,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连自己的身体都能利用,而他的心也不够硬,明明知道皇帝是故意的,听说了以后还是忧心不已。 这是两件事,分开来对待即可。到最后,他只能这么说服自己,决定跟着高大总管走趟,制止皇帝继续胡闹下去。 “侯爷,没有陛下的旨意,老奴私自让侯爷进去,可是担了很大的干系,待会儿陛下要是发作起来,还要请侯爷美言几句。”说动了卫衍后,高庸又对他反复叮咛。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侯爷你是去劝人的,可千万不要再和皇帝吵起来,否则皇帝不会把侯爷怎么样,但是拿他们发作起来,他们的小命可就岌岌可危了。 “高大总管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高大总管好说歹说了几遍,卫衍就算一开始不明白,很快就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因为自己的缘故让身边伺候的人承受皇帝的怒火,这种事他的确做不出来。想来,高大总管也是明白他的性子,今日才会来找他,并且有意无意地试图用自己的安危让他接下去的劝说能够保持理智。 卫衍虽然不认为皇帝会因为他发作其他人,特别是这个人还是高大总管。不过皇帝心情不好,容忍力下降是肯定的,针眼大的错误也有可能被无限放大,所以不能排除那个可能,也不能排除其他人不会因此遭殃。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往前走,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 他只是妄图保住一方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天地,但是皇帝不能容忍,在其他人看来他也绝对是罪大恶极,到现在,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可能错了。 错就错在他竟然有了那样的奢望。 到了西暖阁的寝殿门口,高庸并没有直接让他进去,而是从宫女那里小心接过了一个盘子交给他,盘子上面是一个有盖的汤盏,看样子是皇帝的宵夜。 “一切就拜托侯爷了。” 高大总管的确是皇帝的心腹,做任何事都是为了皇帝,不过卫衍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这么多年高大总管对他的悉心照顾他也明白的,当下点了点头。 “放心吧。”这事因他而起,也只能因他结束。纵使他同样觉得委屈,但是那个人是他们的君王,所以他的委屈到最后永远都只能被人无视。 “师傅,陛下说过不见侯爷,这样放侯爷进去,真的不要紧吗?”寝殿外面,福吉把他师傅高大总管拉到了稍远处,悄悄地问。每次皇帝和永宁侯闹脾气,最紧张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身边伺候的人。这次皇帝的怒气是前所未有的大,连寝殿都搬出来了,现在他师傅偷偷放人进去,不会惹来麻烦吧? “没事的,侯爷进去认个错,陛下心疼了就会哄他,到明天就没事了。”皇帝身为天子,就算真的错了,这错还是要永宁侯来认,不过到时候皇帝见他委屈认错必然会心疼,想方设法去哄人,两人各退一步,这事就可以了结了。 “这次以后师傅再好好劝劝永宁侯吧。陛下再宠他,也不会容得他每次都去挑战陛下的威严。他运气再好,也不会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福吉这对两位主隔一段时间就闹得众人胆战心惊实在没辙。皇帝没人敢去规劝,只能寄希望他师傅去好好劝说一下永宁侯。既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众人好。皇帝始终是皇帝,继续这么闹下去永宁侯说不定哪一天就失宠了。 “你以为永宁侯独得陛下恩宠十几年是侥幸或是运气?看人要用心来看,不要只用眼睛看。若永宁侯不分青红皂白事事都顺着陛下,凡事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做才能让陛下高兴,陛下未必会这么宠他。”高庸很清楚用世人的眼光来衡量,永宁侯的性格脾气为人处事声望能力的确没有好到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地步,因为有些东西只能长时间的相处才能体会得到,而皇帝显然体会到这一点,最喜欢的也是他这一点。 “师傅这话怎么说?” “陛下最喜欢的是永宁侯的心。若永宁侯没有那颗一心为朝廷为陛下的赤诚之心,陛下怎么可能信他,宠他,允许他偶尔爬到陛下的头上去?只要永宁侯的心不变,陛下的恩宠就不会绝。”高庸比他徒弟多吃了数十年饭,而且自幼服侍皇帝对皇帝的心思知之甚详,这些年又看着两个人一路磕磕碰碰走来,所以不会像旁人那样担心那些莫须有的未来。 寝殿里面烛火通明,皇帝还在批改奏折,听到他进来的声响,稍稍抬头望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理他,继续低头忙他手中的事。 卫衍捧着东西,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乖乖上前去。 “陛下,臣……”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来,无法再说下去。明明他没错,为什么要来认错?但是他如果不肯认错,皇帝肯定不会听他的劝的。 “知错了?”景骊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想听的话。心里很不爽,不过他知道见好就收个道理,不想逼迫卫衍过甚,免得到时候哄不好,终于还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是。” 卫衍的这声“是”轻到可以忽略不计,若不是景骊听力好,卫衍又站在他身边,肯定听不到。 不过既然听到了,他也就满足了,不再多说什么,示意卫衍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过他送进来的汤盏,打开来放到他面前。 “你最喜欢的雪梨燕窝羹,尝一尝。” 卫衍没有想到那是给他准备的,有些感动,又想到皇帝料到了他今夜肯定会来,又有些茫然,甜甜的羹汤在舌尖滑过带来的却是苦涩的感觉。 夜深,殿中的烛火渐渐矮下去,被重重幔帐掩盖的龙床上依稀发出细微的声响。 民间百姓说得好,“床头打架床尾和”,肉体的温存可以最大限度地驱散那些争执引发的不快,这个道理景骊始终奉为圣谕,屡屡使用,效果颇佳,但是在今夜,景骊却不再那么自信了。 被他压在身下的身体依然安静驯服,犹如很多年前一样,不会挣扎不会抗拒,除了忍耐还是忍耐。额角不停渗出的汗滴和那沉重的呼吸声从鼻端溢出的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也表明他在床事中得到了快感。但是景骊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很多年前他可以欺骗自己,但是如今没有必要,而且很多年前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越来越贪心,就算已经把人牢牢抱在怀里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卫衍,朕错了。对不起。”正视自己的内心,承认错误对常人来说很难,对于景骊那样永远不会错的君王来说也不简单。不过他还是道歉了,因为他突然发现他在这件事上一直没能找到自己欲望的真正根源,由此而来的种种手段肯定无法得到他潜意识里想要的效果。 “陛下是说……”卫衍还在失神间,慢慢反应过来后以为皇帝答应了他要求的事,面上浮现了一丝喜色。 “不,那件事你就死心吧,只要朕活着,绝不可能。”那是他的底线,绝对不会让步,“朕是在为这些年委屈了你而道歉。” “臣明白了。”希望破灭,卫衍的脸色再次黯淡下来,对皇帝的话也失去了兴趣。 “你真的明白?卫衍,在你的眼里,朕是你的谁?” 卫衍没有说话,景骊也没指望他回答。很多年前他问过这个问题,卫衍的回答没有让他满意,现在他估计卫衍也不会让他满意。 “朕知道,朕是你的君王,你愿意效忠的君王,你愿意追随的君王,你愿意以身侍奉的君王。”无论有多少前缀修饰,在卫衍的眼里,他君王的身份永远排在第一位。对此,景骊很郁闷,却始终无可奈何。 “不是那样的,臣是喜欢陛下的。”卫衍就算再迟钝也知道那些说法很伤人,马上进行了补充。 “好吧,朕还是你喜欢的但是永远见不得光的爱人。至于卫敏文他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而绿珠是你愿意接纳为家人的女子。”这么一分析,景骊就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在卫衍心里,他也许很重要,但是家人显然同样重要。 卫衍的心早就分做了两半,一半给了他,一半给了他的家人,这就是他在和卫敏文争夺时始终占据不了上风的真正原因,也是卫衍这么坦然说要娶绿珠的最大原因。在卫衍的心里,根本不认为件事与他有关,最多潜意识里觉得他可能会不高兴。 “卫衍,朕决定给你一个家。从此以后,朕也是你的家人。”以前,他顾虑了太多东西,早就有了这个想法却始终没有动作。经过这件事,他才发现这是解决目前争执以及以后所有可能会出现的类似争执的最好方法。 给卫衍一个家,把他变为自己的家人,把自己变为他的家人,让爱人和家人的身份重合到一起,他倒要看看以后谁还能和他争。 第十三章 无人可阻 “陛下要给臣一个家?”卫衍一时不明白皇帝话里的意思,呆呆发问。 “是的,朕不想再委屈你也不想永远偷偷摸摸把你藏在身后,朕要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和朕并肩而立受世人跪拜,朕要给你一个有很多家人组成的新家,朕会以父亲的身份好好对待你的敏文,而朕的皇子们也会对你执父礼。”当然,在景骊的这个设想中,依然没有绿珠可以插足的地方,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不过如果卫衍真的舍不得卫敏文离开的话,他就食言一次留下他好了,反正在卫衍的事上他食言的次数已经不在少数。 “名分?”卫衍张了张嘴巴,失去了声音。他当然知道需要什么样的名分才能达到皇帝所描述的效果,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帝竟然打算做这种惊世骇俗的事。 “就像你想的那样,一个恰当的名分,皇后或者其他,这个不需要伤脑筋,朕相信礼部的官员们会替朕想出一个合适的称号的。”景骊无视卫衍呆滞到快成石块的表情,继续往下说,好像根本就没意识到礼部的官员们接到这份荒谬的诏令最大的可能性是冒死进谏而不是秉承圣意为君分忧。 他不是信口开河随便说说,而是早就有过这样的想法,现在是要把设想变为现实。也许现在还不是最恰当的时候,他也能预料到颁下这份诏令以后会遭到多少反对和阻力,但是如果不去做,设想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陛下您病了吗?”卫衍慢慢伸出手去,放在他的额头上,一向稳健的手腕忍不住在发抖。 皇帝明明知道这件事的后果,还能桎梏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皇帝病了,正确地说,他现在是在发疯。 景骊抓住他的手腕,拉下来绕着手指头把玩了片刻,才轻笑着凑上前去,额头抵着额头,让卫衍好好感受他的体温:“朕没有发烧,也没有发疯,既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说胡话。卫衍,朕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很认真,而且保证这一切很快会变成现实。” 皇帝说完后,卫衍很久没有说话,他需要时间让自己混乱不堪的脑袋清醒过来。这件事不能做,但是不能做的理由太多他一时不知道该说哪一个。皇帝与他的关系虽然已是朝中众人皆知的秘密,但是秘密就是秘密,哪怕只是蒙着一张纸糊的皮,也没有人敢当众议论,就算是攻击他,众人都知道该如何隐讳绝不敢把矛头只指皇帝。一旦皇帝把他们的关系公布于众,他不敢想象到时候的后果,无论对皇帝,对他,对皇家,对卫家,还是对朝臣百姓都不会是好事。 “陛下想过后果吗?”很久以后,他终于理清了思索。一定要让皇帝打消这个念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皇帝这么做。 “朕当然想过。放心,一切都有朕呢。”景骊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抚他。他隐约有种感觉,怀中的人此时如临大敌,背上的毛全部都竖起来了。 “陛下有想过世人会如何议论陛下吗?” “卫衍,朕一直想问你,当日你答应永远留在朕的身边时,有想过日后世人会如何议论你吗?” “臣不在意那些虚名,但是陛下的声名……” 景骊将食指抵在他的唇上,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卫衍,你可以做到的事为什么朕就做不到?难道你觉得朕比你还不如?” “臣不敢。可是……” “没有可是。” 第一局交锋,以卫衍哑口无言作为结束。虽然他觉得皇帝说的话中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一时找不到反驳的根据。 “陛下有想过朝臣们的反应吗?”过了一会儿,卫衍又想到了一个理由,他不相信朝臣们会全部头脑发疯来支持皇帝这个荒唐的决定。 “卫衍,你觉得到现在,朕做了决定的事,这朝堂上还有人能反对吗?”其实,还是有一个人能够改变他的主意的,不过他不是朝臣而是他的爱人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家人,而且现在这个时候,景骊觉得自己没必要这么好心提醒他还有这么一回事,当然以后也没这必要。不知道的时候某个人动不动就要来个劝谏,知道后那还了得,他的日子还要不要过? “太后呢?”皇帝的决定简直是让皇室蒙羞,卫衍不相信太后会无动于衷任由皇帝如此行事。 “今时今日,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改变朕的决定。” 皇帝的回答让卫衍彻底无话可说,因为那是事实。皇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位被各方势力掣肘的少年帝王,现在的他,只要愿意,可以做到任何他想做的事,只要不介意过程是否鲜血淋漓。卫衍已经听出了那些掩藏在言语之下的肃杀之意,不敢想象到时候的境况。一时顾不上说话,脑中拼命想着能让皇帝改变主意的方法。 景骊见卫衍不再说话,并没有放下心来,放在他背上的手掌开始不怀好意地动起来。卫衍的确是个笨蛋,是一个死脑筋对于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笨蛋,所以千万不能让这样的笨蛋有思考的余裕,否则他会有很大的麻烦。 每次皇帝心虚的时候,没理的时候,不想讲道理的时候,试图胡搅蛮缠转移视线的时候,就会做出如上的动作。卫衍何尝不明白他的那点心思,但是他现在被皇帝紧紧搂在怀里,想要挣脱都不能。 “陛下……”刚想开口,嘴巴就被堵上了。 皇帝灵活的舌尖在他嘴里一遍遍勾缠他的舌头,强迫他一起共舞。卫衍心里告诫自己现在不能沉沦,一定要把该说的话说完才行,但是享了尽欢愉的身体很快就背叛了他的理智,让事情向皇帝所希望的方向直线行进。 脚踝被用力握住,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拉,并拢的膝盖只坚持了一会儿就颤巍巍地被拉开来,身体很快被摆成了皇帝喜欢的姿势。 “不要。”卫衍拼命摇头。他讨厌皇帝每次在这种时候用这样的方法对待他,明明可以好好说话,皇帝为什么要拒绝继续交流下去? “乖,说好。”景骊虽然很想做,不过没打算在这时候强迫他。所以只是啃着卫衍的下巴,火热的欲望在他的下体上磨蹭,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把卫衍的理智消灭在肉欲中。 这招也许很无赖,但是对付卫衍这种死脑筋的笨蛋,就是要用无赖的招数,否则得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陛下,臣不要……”卫衍仰起脖子,呜咽着把喉结送上门去给皇帝啃,理智和欲望交叉着在他脑中轮流占据上风,以至于他嘴里说的和身体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说好。”景骊对他的拒绝根本没放在心上,尝试着稍稍进入他的身体,很快就退了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拨动他的情绪。 “嗯……”卫衍摇着头尽力抵抗理智的沦陷,不过刚刚尝过欢爱滋味的身体比平时更为敏感,很快浑身发烫,意乱情迷起来。恍惚间感觉到身体被硬物撑开,已经做过一次的身体毫无困难就接纳了身上男人的欲望,然后身体仿佛有自己意志似的紧紧缠住入侵体内的硬物,让他刚才的拒绝很快成了一个笑话。 若是平时,景骊也许会打趣一下怀中人刚才的言不由衷,但是他现在没有时间也不想分神说话。当务之急他要做的是仔细用身体服侍身下的人,最好把他做到第二天没力气爬起来,那么他明天就能去做他想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人会跑来阻拦。 卫衍无可奈何地抓着皇帝的胳膊,想推开不能,怀抱住他又不甘愿,最后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犹如落水的人抓着一块浮木,任自己在欲望的波涛中翻滚。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皇帝终于心满意足地放过了他。那时候,卫衍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很快陷入了睡眠中。 半睡半醒间,隐隐约约似乎听到床边衣物发出的声响。卫衍心中不安,一个激灵反应过来:“陛下!” “还早着呢,再睡一会儿。”景骊正在更衣准备去上早朝,听见他大叫,吓了一跳。转过身去发现他还闭着眼睛,知道是他尚未清醒潜意识中的担忧,苦笑起来,拂了拂衣袖在床头坐下,凑过去亲了亲他。 “早朝……不要……”卫衍费力睁开眼睛,揪住皇帝的衣袖,恳求起来。 “放心,朕不会在早朝上说这事。”景骊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鬓角,耐心安抚。 别人听了卫衍这没头没脑的话可能会以为卫衍是在撒娇不想他去上早朝,不过他知道卫衍在担心些什么,马上做出保证。 卫衍这一夜睡了个昏天昏地,他可是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这事该如何进行。考虑了一夜的结果就是他至少要保证太后是第一个知道的人,所以他现在允诺在早朝上不会提起这事不算谎话。 “陛下,您不要走,陪着臣。”卫衍分辨不出皇帝是不是在随口哄他,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放皇帝现在离开,否则事态会一发不可收拾。 “好,朕陪着你。”卫衍疲累的神态,沙哑的嗓音让景骊心中那些难得涌现的罪恶感开始泛滥,神情语气更加温柔起来。 “真的?” “放心吧,君无戏言。朕不走,你再睡会儿。” 某人又开始睁眼说瞎话,旁边伺候的人听到他的话都要忍不住脸红,某个厚脸皮的人却没有丝毫自觉,自顾自地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卫衍昨夜毕竟被折腾得狠了,现在又得到了保证,勉强撑了一会儿又一次睡死过去。 这一次他睡得很不安稳,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那是一个稀奇古怪的梦。 梦中的他会飞,整天飞来飞去。有一天他不小心飞到某个悬崖处,不知怎么回事就掉了下去,一直往下掉,掉了半天还不见底。他很着急,突然想起来自己会飞,就拼命飞拼命飞,出了一身汗,还是在往下掉。然后他就醒了过来,发现床头已经空无一人,皇帝早就上朝去了。 “侯爷,要不要泡个澡去去乏?”候在外面的人听到他醒来的动静,很快就进来伺候,看到他满头汗水,一边帮他擦拭一边请示。 卫衍被他这么一问,才感到自己的背上也是粘嗒嗒的很难受,点了点头。 皇帝的寝宫中沐浴的地方有好几处,有专门的浴池,也有放置浴桶的沐浴庑房。浴池与寝殿有段距离,他现在浑身酸痛懒得挪地方,而且他一个人的时候习惯了泡浴桶,所以这次依然选了最近的地方最习惯的方式。庑房中按照惯例除了一个兑好温水用来沐浴的大浴桶外,还放了两个稍微小一号的木桶,一个用来盛热水,一个用来盛冷水,可以自己用木瓢舀来兑水。 卫衍将下巴浸入水中,让温水洗涤着他全身的疲劳,眯着眼睛把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仔细过了一遍。 如果说昨夜他认错认得是心不甘情不愿,那么现在他是真的后悔了,他怎么也料不到事情会突然转到了这个方向。 皇帝要做的事超过了他的想象,大概也超过了这世上所有人的想象。但是皇帝现在的意志无人可阻,任何人想要阻止恐怕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真的无人可阻吗?”很久以后,他喃喃自语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个盛冷水的桶上。 第十四章 良药苦口 景骊刚下早朝就听人来说报卫衍病了。 他当然记得自己昨夜做的好事,不过卫衍的身体一向没这么娇弱,他做的时候到底也是留了几分余力,所以没想到后果会么严重,当下也顾不得原先计划好的下朝后要去太后宫中请安这回事,急急忙忙返回了寝宫。 他回去的时候田太医已经来把过脉开过方,连药都由人煎好送上来了,卫衍正半倚在床头对着手中的药碗发愁。 自打卫衍出去几年经过磨练后,脾气大改,往日的很多小性子就算在亲近如他面前,也不会再使,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卫衍露出这种表情,平白少了无数乐趣,如今见他故态萌生,又是怀念又是担心,还要分神听人汇报卫衍的病情,便没有发现卫衍发愁成这样的真正原因。 大冬天里洗冷水澡这种作践自己身体的事,被皇帝发现后绝对会让他死得极其悲惨,所以卫衍当时只是在脑中转了转,最后还是没敢付诸行动,无法可想之下只好装病了。但是没病装病是件技术活,特别是面对田太医这个岐黄大家中的大家时,技术要求更是非常高。 卫衍虽然对病中的情景知之甚多,没病的时候毕竟还是装不出真正的病症,田太医一把脉大概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跷,虽然不知何故没有当场揭穿他的谎话,不过可能出于对被迫参与欺君行为这种事很有怨言,或者纯粹是对他的这种做法看不顺眼要给他一个教训,这碗药中黄连的分量是绝对足,卫衍刚尝了一口就塌下了脸,再也不敢轻易尝第二口,景骊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都多大的人了还怕吃药?” 听到皇帝坐在床边说风凉话,卫衍绝对是苦在心头口难开,除非他能对皇帝直言说他是没病装病所以田太医在借机整他,可惜他不能,所以这药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看到卫衍以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灌下了这碗药,景骊好笑之余心中略微有些疑惑,等到卫衍用完药睡下后,他命人呈上医案看过,才明白了其中的原由。他虽然并不精通岐黄之术,不过几种常用的药方药材还是知道用法的,卫衍的病症据他自己说是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喉有痰迹,手脚无力,显然是受寒了,按理来说应该开个发汗祛寒的药方才对,不过田太医的这张方子上除了黄连外,其他都是温和性的调理药材,只是这黄连的用量明显是偏高。 田太医是专门负责给皇帝把脉治病的总领太医,几十年的行医经验,开出这种不合常理的药方的唯一原因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卫衍的这病有古怪。 景骊命人撤下医案,仔细看了看身边某个睡着了依然紧锁眉头的人,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自讨苦吃的笨蛋。” 卫衍这番装病的原因,他心中明白,肯定与昨晚的事情有关。不过出于某些无法言语的爱好,他决定暂时不揭穿卫衍的这点小伎俩,反而要通力配合看他到底会做到什么程度。卫衍要达到目的肯定会想方设法示弱撒娇尽力缠着他好有机会改变他的主意,既然如此,这段时间内卫衍肯定顾不上卫家卫敏文绿珠等人,甚至也不会有公事来打扰,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他哪会傻傻地自己把它破坏掉,至于卫衍能否达到目的,他可不相信自己会在卫衍的怀柔政策下败下阵来让他轻易得逞,绝对可以陪卫衍好好玩上几天。 景骊心中计较妥当,也乐得以照顾病中的卫衍为借口,整个下午哪里都没去,一直围着卫衍打转,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忙得是不亦乐乎,甚至连奏折都拿到了床头批改。 卫衍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缠住皇帝以便让他腾不出手马上去把他的荒唐念头付诸行动的目的,不过看到皇帝乐在其中的表情,偶尔会似笑非笑地扫他一眼,他始终觉得很不对劲,仔细想了想又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缠住皇帝是第一步,让皇帝改变想法才是最终目的,所以他很快没空去计较这个不对劲的问题而是绞尽脑汁想办法了。 很快,等到晚膳时,他就明白到底不对劲在哪里了。晚膳后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有内侍捧着药盏进来,卫衍此时才想起如果他要装病,就意味着他天天要照三餐喝这苦得要人命的药,真不知道能坚持几天,但是事到临头他也没有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闭着眼睛往肚子里灌。 “太苦了就少喝点。”说实话景骊不太敢明目张胆得罪田太医,要是田太医知道是他破坏了他的好事小心眼发作隔三岔五给卫衍开个禁房事养身体的方子,让他经常过过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他绝对会崩溃的,但是此时对着卫衍的苦瓜脸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田太医的药方不喝不行,少喝点应该没事吧。 “不喝药病怎么会早点好呢。”卫衍很顺口地回答,浑然不觉他和皇帝彼此的对话应该反过来说才合适。 卫衍话是说得很煞有其事,却不能减少手中药的一丝苦味。只能在心里勉强安慰自己,只要皇帝最后能改变主意,也不枉他现在这般受苦了。 第二帖药千辛万苦终于喝完,卫衍漱了好几次口又含了枚蜜饯在嘴里还是觉得舌尖发苦胃里难受,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那里不想动弹。景骊对他自己找罪受的行为,本来是抱着看他笑话和准备享受他那些怀柔手段的目的,不过看到他现在这样难受,还是心痛了。 “田太医医术高明,喝了药明日的你病就会好了。”有田太医在,装病这种事绝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南征归途景骊自己也是乘着田太医没有随驾的空档才敢玩玩装病的伎俩,到了京里落到田太医手里还不是一样乖乖听话,也就是偶尔拿脚疾来吓唬吓唬卫衍而已,在田太医手底下绝对是个按时上药的乖宝宝。 此时,景骊很好心地提醒卫衍还是见好就收吧。虽然他私下以为卫衍就“病”一天很可惜,不过田太医的这药如果继续喝下去,他怀疑卫衍就算没病也会喝出病来的。 卫衍趴着没说话,显然还是不死心。 好不容易过了喝药这一关,到了就寝的时候,又有人来坏事了。 为了怕他把病气过给皇帝,内侍们强烈反对皇帝和他睡一起。 卫衍听后一时傻眼。他装病的唯一目的就是要缠着皇帝不放等皇帝心软怜悯好伺机行事,却没有想到还有这回事。如果他真的病得很重,为了皇帝身体着想,自然不敢留下皇帝,但是他现在明明是没病啊。 而且为什么皇帝和他待了一个下午个一晚上都没人觉得不妥当,到了就寝的时候就会觉得不妥当了? 看到卫衍被郁闷到说不出话的样子,景骊暗地里乐开了怀,表面上自然装作一本正经斥退了左右,顿时赢得卫衍无数的感激。 宫妃病中需移居静养不得和皇帝同房是宫中的规矩,不过此“同房”非彼同房,而是指以身侍奉皇帝。 历来宫中的那些规矩只要皇帝本人不在意,绝不会有人不长眼到跑来卫衍跟前说起,这次这么多人集体不长眼,很明显是出自皇帝的授意。 不过卫衍并不知情,反而以为皇帝又为他坏了规矩,白白送出了他的感激。 “朕对你好吧?”眼见人都下去了,景骊凑上去,咬了咬卫衍的耳垂,低声笑道。 “嗯。”皇帝都做到了这个地步,卫衍自然没好意思再提他现在还病着希望皇帝能克制这种谎话,乖乖放松了身体任由他胡闹。 第二天没有大朝会,景骊匆匆去御书房议了几件重要的事就把人遣走回到了寝宫,他到的时候田太医正在问诊把脉。 “今日侯爷感觉怎么样,昨日用了药有没有觉得好一点?”田太医边搭着脉边问。 “还是和昨日差不多。”某个死心不改的人并没有把景骊昨夜的提醒放在心上,依然死鸭子嘴硬信口开河胡说八道,景骊在一边听得暗暗心惊。 “既如此,重症还须用猛药,今日的药方需加大剂量才行。”田太医岂是易与之辈,连景骊都拿他没辙,哪是小小的卫衍可以对付得了的,一听他还没有得到教训要继续装病就眼都不眨一下说出了让卫衍瞬间血色全无的话。 “陛下……”田太医对皇帝行礼后出去开方子了,卫衍可怜兮兮地望着站在床头的皇帝,弱弱开口,眼中俱是祈求。 “朕出去看看。”景骊不敢保证自己一定拿田太医有办法,卫衍的身体还要靠田太医调理,而且卫衍的这种行为也合该被教训,他可没底气和田太医因这种事翻脸,只好勉力去一试。 外殿中,田太医龙飞凤舞很快就写好药方,呈上来一看,果然,还是一个温和的调理方子,只是那黄连,足足比昨日的方子里剂量多了一倍。 “把黄连去掉吧。”景骊手执药方沉吟片刻,直接开口。 “陛下,良药苦口。”田太医不卑不亢地回话,丝毫没有修改药方的打算。 “算了,朕都不和他计较,田太医你就放过他这次好了,朕回头会好好说说他。”显然,比起欺君之罪来,欺骗太医只能算是小错。 “陛下,是药三分毒,对于侯爷这种没病装病拿药吃着玩的行为一定要狠狠教训他才能记得牢,陛下不该纵着他。”对于皇帝明知卫衍的那点小花样却依然对他无端纵容,田太医很是不满,不过在皇帝的坚持下,最终还是改了药方。 卫衍的各种毛病有很多是皇帝直接惯出来的,还有一些则是本来就有到了皇帝身边才变本加厉的。本来以正常人的经历,年少时的种种毛病随着年岁增长、阅历增加、身份改变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纠正过来。但是卫衍碰上了皇帝,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专制管教和无边宠溺双管齐下,愣是把个好好的大人惯出了无数孩子毛病。 卫衍在外几年,经历了诸多事,回来后行事明显有了长足的长进,田太医本以为他的种种毛病都痊愈了,现在看来,只要有皇帝在身边,痊愈的毛病保不准也会有复发的时候。 此时的事就是明证。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以拿装病耍着玩?皇帝则更好了,明知他在装,还要做出深信不疑的模样,顺手还要帮他去解决那些他没法解决的麻烦,果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那么,陛下可知侯爷打算这次要病上几日呢?”如果卫衍打算长期病下去,田太医考虑是不是找个由头请假一段时间,有卫衍这么个在他的精心诊治下依然长期没有起色的病人,简直是有辱他的名头,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脸。便决定如果皇帝坚持纵容卫衍长期病下去,他就走得远远的,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个,到了万寿节的时候也该痊愈了吧。”景骊虽然是在纵他,但是也不会真的一直纵下去,卫衍病个三四天意思意思也就差不多了,若是真的长期病下去,到时候动静可就大了。惊动的人一多,难免会有些事端出现。 于是,在某个“病人”豪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痊愈日就被皇帝专制决定了。 万寿节离今日也就三天时间,还在田太医的接受范围之内,便不再操心这件事,由着这两位主自个儿慢慢折腾,行礼告退了。 田太医这边搞定了,景骊自然要去邀功请赏,卫衍一时付不出,平白无故又欠了皇帝无数债,在加上驴打滚利滚利,恐怕他要是继续病下去,这债只会越欠越多。 不过卫衍还没有达到目的,此时只能硬着头皮欠下去。债多不愁,反正实在还不上的时候,还有闭上眼睛装死最后一条路可走。就算皇帝要债要得再狠,到时候肯定也狠不下心来往死里作践他的身体。 第十五章 心如磐石 古人有句诗很好地形容出了历史上那些帝王美人的风流韵事:“夜夜春宵到天明,从此君王不早朝”。可惜,卫衍的容貌离美人实在是有点距离,否则的话,以他们那几日的荒唐行为,史书上恐怕又要添上美色惑主昏君误国的浓浓一笔。 虽说男人的容貌与女人的姿色很难相提并论两相比较,不过平心而论卫衍也就相貌齐整中人之姿,最多板着脸的时候扮扮冷酷来骗骗涉世未深的小女子,真要是接触下来就会知道这个人实在是无趣得紧,非亲近到某种程度是看不到他骨子里的风情。景骊虽然时时有微词常常会腹诽早就做出上述评论,对旁人影射卫衍是以美色邀宠嗤之以鼻,如果说还没他俊美的家伙也能被称作“美色”的话,那么“美色”二字未免太不值钱了点。当然以上种种都不妨碍他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都觉得卫衍顺眼,看着看着就看出了火,而让他上火的人还剥光了衣服躺在床上装出一副病弱的模样,软语温言浅笑依依,只看得人更加食指大动。 忍耐是一种非常美好的品德。不过在卫衍面前,景骊的自制力一向就不怎么样,再加上卫衍现在是有求于他,根本就不敢拒绝,如此一来,这几日他们两个实在是身体力行地实践着那句古诗形容的状况,甚至比起那些耽于美色的前辈来,景骊不但是夜夜春宵,连白天也很不老实,动不动就滚到床上去。 幸好卫衍是在装病,要是他真的病了,几日下来恐怕连小命都要交代在皇帝手里了。饶是他无病无痛身体康健,也吃不消皇帝日日夜夜求欢时时刻刻发情,这病实在不敢再装下去了,只想着能找个由头从这床上爬起来。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更没有后悔药可吃。到了那个时候,就算他不想再继续病下去,也由不得他了。 皇帝对他一叠声说自己已经没事了的话置若罔闻,只说他还病着需要静养整日眼也不错地守在床头不准他挪动半步。田太医非常难得地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学会了秉承圣意,把脉以后还拿诸如“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类的话来消遣他,把他噎得说不出话。 没奈何,卫衍只能继续“病”着,扳着手指头数着更漏声,日盼夜盼万寿节能够早日到来。万寿节那日,无论是皇帝还是他都不好随便缺席,否则就会惊动无数人。这个道理,皇帝懂,卫衍也清楚。 卫衍本来以为万寿节的前夕夜会很不好过。以皇帝这几日的兴致,免不了要把他煎熬两三遍才肯罢休。出乎他的意料,那一夜,皇帝仅仅是亲了亲他,就把他搂在怀里安安稳稳睡觉。 皇帝的气息渐渐平缓下来,卫衍却始终没有睡意。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记忆中很多前事早已模糊,有些事他却始终记得很牢。这些年来,皇帝嘴里对他似乎浑不在意,实际上心里比谁都对他着紧。这份心意,他不是不懂,从不去点破,也没对他说过那些浓情蜜意的肉麻话,并不是他不愿说,觉得太肉麻不好意思说是一个原因,另一原因是觉得说不如做,说得再好听如果做不到也是枉然,何况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用那些赘言来保证,彼此都应该明白对方的心意,就这样浑浑僵僵地过了一年又一年。 现在想来,也许皇帝内心深处一直很不安,才会起了那样的念头,才会每次有了争端就要到床上去解决,不是因为欲望,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确认他确确实实在他怀里。 那个名分,说是说为了不委屈他,其实,是皇帝潜意识里想要一个保证吧。 “怎么还没睡?快睡,明天有很多事要忙呢。” 景骊迷迷糊糊之间发现他还醒着,咕哝了一句,替他压了压肩头的被子,又摸了摸他的肩确定他没有受凉才重新搂住他的腰。 卫衍看他闭着眼睛顺手做这一切,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霎那心中竟然有些发酸,反手紧紧抱住他的背,将头埋在他的颈项间。 “怎么了?” 景骊问了几声,怀中的人就是不吭声,反而将他越抱越紧,那点睡意很快跑到了九霄云外,以为是这几日要得太狠惹恼了他,便放软了声音小心哄他,说些自己都不信的诸如以后再不会这般胡闹的谎话。 “陛下,臣以后再不会提娶亲之事,没有绿珠,也不会有旁人。”世上安得两全计,不负如来不负卿。他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不负所有人,只能保证不负他最不想负的人,“臣这一生都会伴在陛下身边,不离不弃,携手到老。陛下尽可放下心来,不要再有别的念头。” 卫衍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是让景骊大惊失色的话。 “朕并不是在用那个要挟你。”他没有想到卫衍会说这些话,更没有想到卫衍会用这件事作为交换条件来让步。若是平时,卫衍说这些话,他高兴还来不及,但是现在和那件事牵扯在一起,就相当不妙了。 要是卫衍误会他说要给他一个名分只是在以之为条件要挟他不让他娶绿珠,那他可真是弄巧成拙了。不让他娶绿珠是一回事,不想再让他受委屈想让他能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是另外一回事,他的本意绝没有那么卑鄙。 “臣明白的。” “朕不是那个意思……”景骊拼命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一开始何尝没有让卫衍从此绝了娶亲的事这个念头,更加慌乱起来。他的一生用过无数的手段,就算在卫衍身上也用过不少,但是唯有在这件事上,他觉得自己是无辜的。只不过事情正好凑巧碰在一起,才会让他的用意顿时变得不堪起来。 “陛下。”卫衍不知道皇帝慌成这样是为了什么,但是他知道这样的不安其实是自己带给他的,松开了抱紧他的手臂,略退后了一点,将手掌抵在他的左胸,又拉过他的手抵在自己的左胸,“臣早就明白陛下的心意,陛下也该明白臣的心意。” 景骊的心跳略微有些快,不过卫衍的心跳很沉稳。一下又一下,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声通过手掌心,透过血脉传入他的心里,让他的心跳也渐渐安定下来。 “卫衍……对不起,朕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这一次,换景骊紧紧抱住卫衍,再也不肯松开。 景骊在人前永远是一副向前看绝不会回头的潇洒模样,但是偶尔的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有过反思,如果他和卫衍换一个开始的话,是不是他现在就不会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心中始终空荡荡的没有着力处。 不过,如果上天真的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其实什么都不会改变。百般讨好装情圣可不是他的风格,看上了直接叼回窝打上印记才符合他的性格,再说就算他百般讨好以卫衍的脾气也不可能自动躺到他的床上,他又何必多此一举,这样一想,就会觉得那些如果只是他无聊时的臆想。 所以虽然有时候觉得对卫衍很抱歉,但是该用手段的时候他依然照用不误,也并不在乎卫衍是不是看出了他的手段,但是唯有在这件事上,他不希望卫衍有任何误会。 “陛下,臣明白陛下的心意,但是陛下真的明白臣的心意吗?”卫衍抚着皇帝的背,低声问他。 “朕知道你不在意那些虚名,但是朕在意。”以前是不得已,就算对这个人在意得不得了也要在人前装出不在意的模样,惟恐被人看出了不妥却护不住他,但是现在他已经有了能力把那些东西给他,为什么还要委屈他? “陛下,你我皆是男子,此事太过惊世骇俗,若陛下真的明诏天下,惟恐世人非议不止。臣的声名不足惜,臣实不忍陛下的声名有累。陛下有想过他日史书上会如何评价陛下今日的所为吗?” “朕倒要看看何人敢非议帝王家事,那些史官又如何评价朕?” 景骊的声音很冷,话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非议帝王者,是为大不敬,乃十恶不赦之重罪。 景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帝王的身份。他有温情的时候,但是他的温情也就那么多,就算他在卫衍面前再宽厚也不能代表他对所有的人都能宽厚。 要一个帝王不见血简直和要老虎从此不吃肉一样不可能。 卫衍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情人是皇帝,无论他对自己多么好他依然是皇帝。只要他是皇帝他的手上就不可能不沾染鲜血,就算他再喜欢他也做不了不吃肉的老虎,自己唯一能做的是避免让他的手上沾染那些无谓的鲜血。 那些非议者就是无谓的牺牲品,也许他们自己会觉得自己是为了大义慷慨赴死,但是那样的牺牲毫无意义。真的到了那时候,既夺去了无数无辜者的生命,也毁了皇帝的声名,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他并不需要的虚名,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发现他和皇帝的谈话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前几天的僵局,便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 景骊等了又等,却始终等不到卫衍的下一句话。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刚才平复下来的心又开始不安起来。 那对卫衍来说也许只是一个虚名,但是对他却很重要。这个名分与其说是他给卫衍的,还不如说是卫衍许给他的。 不离不弃,携手到老,说说轻松,做起来何尝容易。今日卫衍觉得亏欠了儿子亏欠了绿珠想要给她一个名分,他日他要是觉得又亏欠了谁,是不是又要给什么阿猫阿狗一个名分? 不是他信不过他,而是卫衍的心有时候太软,再说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万不得已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必是被舍弃的那个人。他无法和他的家人抗衡,也不想让他以后左右为难,当然要乘此机会为自己讨一个名分。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不会让步,哪怕卫衍会和他闹一阵子别扭,为了以后他也不会轻易让步。 “卫衍,有些事你担的是无谓的心。交给朕,朕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当的。”景骊可以想象到时候宫中朝廷上会闹成什么样,民间肯定也会有非议声,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相信自己能够控制住局势,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让某些头脑发热的人迅速冷静下来。 卫衍依然没接话,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叹得景骊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半空中。 “臣没有想到,原来陛下始终是不相信臣。”过了很久,卫衍才冒出这句话。 虽然景骊一直骂卫衍是笨蛋,但是他真的不笨,他只是在有些事上懒得多想去没事找事,他若肯花些心思仔细想上一段时间自然能明白皇帝目前到底抱了怎么样的心思。 “若有一日臣背弃今日所言,就让臣不得好……” 那个“死”字还没有出口,卫衍就被皇帝捂住了嘴。皇帝恶狠狠地瞪着他,脸上是很恼怒的表情。 卫衍呜咽了半天,皇帝就是不肯松手,便也用力瞪着他。 两个人如斗鸡般,傻傻对峙了半天,又不约而同眼神柔软起来。 “朕答应你就是,以后不许再说这种傻话。”景骊虽然神情缓和了下来,却还是不肯松手,定要等到卫衍拼命点头保证后,才慢慢放开他。 如果卫衍有一日真的要背弃今日所言,必有他万不得已的苦衷,景骊怎么敢让他发这些生生死死的誓言。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若某个闲得慌的神仙此时听到了卫衍这句话,真要是有了那一日岂不是很糟糕。 算了,也不急在一时。 景骊又想到太后已是花甲之年,卫衍的父母更是近古稀,年事俱已高,恐怕经不起这样的风波,再加上卫衍如此这般又是保证又是发誓,便暂时歇了这个念头,不再提起。 帐外的烛火渐渐矮下去,帐中的人都以为安抚住了对方,便丢开了这事,不再多话,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要说: OMGOD,突然发现原来我家卫呆的“衍”字不是“三点水”偏旁,我给卫家哥哥们起名都是从“三点水”…… 第十六章 万寿无疆 万寿节那日,文武百官赐宴保和殿,命妇眷属赐宴永寿宫。 内宴由周贵妃主持。皇后以下,贵德淑贤四妃中历来以贵妃为重,淑妃早逝,皇帝空着妃位没有晋封新人,皇后谢氏“暴病而亡”后,皇帝便把这后宫的诸事交给了贵德贤三妃协理。周贵妃在三妃中占了一个名分上的首字,再加上儿女俱全,周家也是百年传承的世族在她身后给她诸多助力,自身做事又颇有些手段让人明面上挑不出一丝错,这些年俨然已是后宫之首,离后宫中所有女子翘首盼望的那个位置就差了那么一小步。 可惜,那一小步犹如天堑,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过去。而且皇帝绝迹后宫多年,除了逢年过节宫宴的时候才能得见,平日里最多是在太后宫中请安的时候偶遇,说不上几句话就已离去,就算她想努力也无从下手,慢慢地,她也歇了这个念头。毕竟,比起皇后这个位置来,还有个位置更值得她努力,那就是——太后的宝座。 她的瑛儿虽然非嫡非长,但是胜在颇得皇帝欢心,只要她小心筹划,万事皆有可能。抱着这样的心思,周贵妃带着华德庄贤二妃将皇帝已经极为寥落的后宫打理得也算四平八稳,至少表面上大家都称姊道妹,相处得和和美美。至于背地里的种种,历朝历代都差不多,不需要一一细说。 话说那日午宴时,皇子们被带去保和殿给皇帝祝寿去了,周贵妃安排了完宴席琐事,便小心伺候着太后用膳。 太后王氏对周贵妃的那点心思了如指掌,不过她从没有在人前表现出任何不悦,也没有当面给过她难堪,只不过在无人时冷笑过一声,轻轻吐出四个字:“痴心妄想”。 彼时是嫡长子继承制,嫡子嫡孙方为正统。既然当年皇帝为了皇家体面没有废黜谢氏,那么谢氏就是皇帝的正妻,她的儿子景琪就是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就算皇帝将周贵妃册封为新皇后,也不过是继室,她的儿子也不能越过景琪去。除非…… 太后猛然想到那个可能,心中一紧,决定找个机会要和皇帝好好谈谈。无论皇帝这些年抬举周贵妃是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皇子皇孙都不容有失。那是太后最后的底线,就算是皇帝也不容越雷池半步,其他人若有这样的心思,更是自己找死。 她家的婆媳二人在永寿宫中明明各怀心思偏又其乐融融地带领众诰命共庆皇帝寿辰,外廷的保和殿中也是一派祥和气氛。皇子们依次来给皇帝行礼祝寿,很快,就有明眼人看出了这寿宴与往年略有些不同。当时,皇子们来行礼时,永宁侯卫衍正站在皇帝御座的下首侧着身陪皇帝说话,因为皇帝没令他下去,事实上他是和皇帝一同生生受了众位皇子的大礼。 皇子们的大礼岂是好受的,就算皇帝一时没想到,永宁侯身为臣子,这种时候理当自动避开才是正理。所以,这一幕发生后,恃宠而骄、飞扬跋扈、目无纲常等等评语在霎那间已经被某些人按到了卫衍的身上,就算是关心卫衍的人,目睹了这一切后,在担心如此恩宠是福是祸的同时,那顶不知礼不自律的帽子也是要戴在卫衍头上的。 其实卫衍这人向来是守礼自律的,默许这样失礼的事情发生实在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皇帝的御座离众人有点远,而且卫衍当时侧着身,所以众人并不知道皇帝正握着他的手在把玩他的手指头,还在那里低声威胁:“朕昨夜让了一大步已经觉得很吃亏了,你若敢现在退下去,朕就拉你坐在朕身边当场宣布那件事。” 卫衍无可奈何之下,两害择其轻,最后选择了站着不动,硬是受了诸位皇子的大礼,算是了了皇帝曾念叨过的要让皇子们对他以父礼待之的那点念想。 反观诸位皇子在面对这一幕时的表现,则颇有些玄妙,从中也隐约可以看出些皇子们的性情。 领头的二皇子景琪当场就微微变色,被皇帝冷冷扫了一眼后迅速冷静下来,不折不扣地行了大礼,不过退下来以后偶尔落在卫衍身上的眼神有些阴晦。 三皇子景瑛浑身上下都是喜庆气息,一番祝寿词说得皇帝连连点头,在行礼的整个过程中他那温润的眼神就不曾变过,就算落到卫衍身上时也不例外。 四皇子景琨则老老实实地行礼,眼中只有皇帝一人,连偷偷用眼角扫一眼旁人都欠奉。 五皇子景玳却有些好奇,行礼完毕后还用探究的目光看了站在他父皇身边的永宁侯几眼。 至于六皇子景珂,六岁的稚童尚有些懵懂,只是在内侍的带领下按着教好的那一套乖乖行礼祝寿后就退了下去,很快就缩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声不响地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皇子们退下后,便是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共祝,礼毕,寿宴才算正式开席。 宫中御膳房整治的菜肴华丽精美自是不必说,若论味道就稍微有点差强人意,就算是呈给皇帝的御膳,也是混个中等水准绝不会尽善尽美,否则养刁了皇帝的胃口众人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这是宫中无数不成文的秘密规矩之一,所以很多皇帝偶尔下个民间尝点小吃就开始乐不思蜀御膳房实在是难辞其咎。 景骊少年老成,心思缜密,对宫中的种种惯例都略有所闻,自然知道御膳房的那点把戏,不过他自身对吃食方面并不是顶顶上心,有了卫衍诸事上心后自有寝宫中的小厨房给他弄好东西,也就懒得发作他们。 至于群臣,能来参加寿宴是恩宠,是尊荣,哪敢计较菜肴的味道,所以这宴席的气氛始终是欢快热烈。 就算是卫衍,在好不容易获得恩准退下后也是松了一口气,好歹皇帝还有些分寸,没有逼他去受群臣的大礼,可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他暗暗想着,很有些苦中作乐的味道,尽量不去考虑今日的行为是不是会惹怒他日的那一位这个问题。 景骊当然并非不知道他今日所为可能在日后为卫衍为卫家带来种种后患,不过,在这件事上,他自有他的打算。刚才他几个儿子的表现自然都落入了他的眼中,也在心里根据他们的表现一一为他们打上了分。 宽厚仁慈礼贤下臣勤政爱民,众人都以为那是他挑选皇位继承人的准则,连太后也信以为真,只有他自己知道根本不是那回事。 他眼望座下的众人心中默想着景朝辽阔的疆域淡淡微笑,南夷已定,在他有生之年,北狄必将也是他的囊中之物,这万里江山累世基业当要挑选一个合适的继承人才能放心交付。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座下神情各异表现不一的儿子们,很是期待哪一位能够从其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儿女是债,就算他身为帝王也不能免俗。何况,她家的亲情永远都是表面温馨实则残酷,弹指之间,就能化温情脉脉为你死我活。 不过就算他知道,也不会对自己的决定有任何犹疑。那是皇家子弟出生后就必须面对的宿命,无从逃避无法后退,成功者需要走过血与火的道路才能到达至高的顶端真正乾纲独断大权在握,而失败者只能博得一声叹息很快就会了无痕迹。 宴席结束后,众人又去延禧宫陪同皇帝赏戏,卫衍因临时有事没有随驾。 景骊此人,一向自诩风流倜傥文采飞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实在是一等一的风流帝王。不过,自视甚高的他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爱好。一般的风流才子若是爱听戏,自当欣赏那些文绉绉的戏文,只有咱们这位自命风流无双的皇帝陛下,自幼只对那些刀马铿锵热闹打斗的戏文感兴趣,对那些咿咿呀呀你唱我和的戏文最是不耐烦,陪太后听几场尚能勉强坚持下去,若让他自己去听是绝对不会去找这个罪受。 这个爱好细论起来也不算什么缺点,只是与真正清风明月的高雅之士比较起来有那么一点点掉份而已。不过在这点上他与卫衍倒是很难得的非常默契,卫衍看戏也一向是看不出门道只看个热闹。 内务府的官员们向来都会揣摩圣意,这次请来的两个班子都擅长武戏,特别是云喜班的那位当家武生燕钰成,虽然出道才短短一年,就有京城第一武生的美誉,扮相俊俏身手不凡,在各王公官宦家的堂会上不知道虏获了多少夫人小姐的芳心,此次,在皇帝的寿宴堂会上更是史无前例地被安排了三场戏。 燕钰成那日头一出戏演得是他的成名作《鹧鸪天》。《鹧鸪天》全名《胡梁传.鹧鸪天》,《胡梁传》是讲述民间传说中的史诗英雄胡梁的一出戏,《鹧鸪天》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场。传说胡梁与蛮荒之族有过九次大战,最后将蛮荒之族赶出了这片土地,人们才能在这里繁衍生息。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胡梁,就把这九次大战编成了一部戏,《鹧鸪天》便是其中一场。因该折戏中有大量打斗场面,最能考验武生的身手功力,很多武生就是靠这折戏成名红遍大江南北享誉京城名达天听,不过有更多的武生栽在这折戏上再无出头之日。 燕钰成刚出场就是十八个跟头,然后才不慌不忙地摆出亮相动作,气息平稳姿态潇洒,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就连皇帝也是连连颔首频频点头。 整场戏看下来,燕钰成年纪轻轻,表现不负盛名,绝对当得起京城第一武生的美誉,那一杆花枪耍得人眼花缭乱,时不时赢得阵阵赞叹声。 俗话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景骊对唱腔唱词什么的并无兴趣,也就看个虚热闹,卫衍又没有陪在他身边,他有些无聊,看着看着便盯着台上有些走神。 燕钰成大概自幼练功,身体柔软,腿可以轻易踢到头顶。 景骊盯着他的腿却在想他家卫衍因为常年习武,身体的柔韧度也异于常人,若把他的腿压到这个角度想来不是什么难题,便在那里琢磨着晚上是不是换个姿势玩点新花样,又想到卫衍向来抗拒他在床上弄出种种花样,偶尔换个体位都要不乐意,开始考虑该怎么着让卫衍乖乖就范自动配合。 他的脑中转着种种绮丽旖旎的念头,想象着到了晚上要把卫衍这样那样的折腾,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半分不妥,不过这盯着人发呆的动作却始终保持不变。景骊身边有忠臣有奸臣也有陪着他斗鸡走狗吃喝玩乐的弄臣,那些人在政事上没什么作为但是讨好他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好,此时看到皇帝直直盯着台上,联想到皇帝那特殊的嗜好,加上燕钰成相貌俊美仪态风流与永宁侯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便动了某些心思。 皇帝虽然很是养了些弄臣,不过他本身算不上昏庸之君,又有种种稀奇古怪的毛病,很是不好伺候,这些靠着讨好皇帝混饭吃的弄臣日子过得也颇不易。 一般来说此路艰险可以另辟蹊径,若要讨好皇帝下苦功讨好皇帝心爱的人可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永宁侯脾气虽好,但是出身世家,又被皇帝以举国之力养了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能让他说一声好其实很不容易,让人想要讨好也无从下手。再加上他统领近卫营负责皇帝安全,如果和他过往甚密稍有不慎恐怕就会犯到皇帝忌讳,所以敢于摆明车马去讨好永宁侯的人实在不多。 不过若是皇帝的心爱之人换了出身贫寒的戏子,众人的机会便了多许多。 这些人肚中没啥真材实料,靠着祖萌入仕,然后揣摩圣意讨好皇帝一路往上爬,但是讨好皇帝实际上是世界上最危险的一件事。伴君如伴虎,马屁拍在马脚上的前例向来有之。他们害怕稍有不慎就犯了忌讳触怒皇帝,在卫衍那边不敢恣意行事,此时,眼看着有了这样的机会,怎肯轻易放过。几下里一动作,不消几日的功夫,那个燕钰成就被送进了宫去。 第十七章 不变万变 卫衍听说这件事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 并非他耳目闭塞消息不灵,一方面是由于万寿节那天晚上他被皇帝用种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为难了一夜,次日醒过来后又被皇帝接下来那些稀奇古怪的设想所惊骇,忙不迭地找了个由头丢开皇帝回府陪儿子去了,那几日压根就没住在宫里;另一方面是宫中的事不可能转头就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特别是事关这种事,而且他身边的下属都不是喜好是非多嘴饶舌的人,就算听到了什么风声也不会在他跟前卖弄,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收到这个消息也就不奇怪了。 他在府里结结实实过了好几日父慈子孝的团圆日,着力补偿儿子不日即将远行的遗憾,后来估摸着皇帝的那阵兴头也该差不多歇了,才重新在忙完公务后回到宫里,一回来就听到身边伺候的人向他报告这件事。 那燕钰成被安排在西侧偏殿,皇帝派了心腹去伺候,平日里的一应供给都以最上等待之,那边偏殿里有几样摆设是皇帝特地命人开了内库取出,都是人所未见的珍品。 “侯爷平日里什么都不向陛下要,白白便宜了那等不相干的人。”一宫女愤愤开口,话中的意思显然是在说这边的摆设没那边好,仿佛是皇帝委屈了他。 “这里是陛下的寝殿,就算陛下要委屈我也不会委屈他自己吧。”卫衍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她们这些宫人都是伺候皇帝的宫女,怎么有时候他有种那是他自己的侍女的错觉呢。 “侯爷您就不放在心上吧,等陛下夜夜留宿那边的时候有得您难过。”另一个宫女一边给他换衣服一边念叨,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这几日,侯爷您不在宫里,陛下有了闲暇天天驾临那边,看这情形留宿那边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好了,我会放在心上的。”卫衍怕她们唠叨,连忙表示自己听进去了她们的劝告。 “还有内务府的那帮家伙,这次的事都是他们弄出来的。” “如果没有安总管在其中牵线,内务府就算有了这主意也不可能成功。” 卫衍听了她们这番话,才明白其中的前因后果。不过她们显然少说了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不是皇帝顺水推舟应承下来,无论谁有了这主意都不可能成功的。 说到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不得不说说皇帝身边几大内侍总管间的明争暗斗,高总管、安总管及各自一脉的宫人就是这场争斗中的主角。 高庸高大总管是皇帝寝宫乾清宫的总管,又有自幼伺候皇帝的情分,皇帝在某种程度上是以家人视之,不比寻常内侍,故多年来高大总管始终是皇帝身边的第一心腹,直到现在他的地位依然无人可以动摇。但是高大总管毕竟年事已高,今年已是花甲之龄,皇帝念其年高命其荣养,早就不用理琐事,也就皇帝和卫衍闹别扭的时候来做做和事佬劝和劝和。毕竟多年的情分摆在那里,他的话就算是皇帝也要听上几分,卫衍的脉他也摸得准,所以这劝和的活还是要由他来操心。 高大总管占着乾清宫总管的名头,但是他如今不大理事,这乾清宫具体的事物就由他的两个徒弟福吉和福祥来操持。福吉和福祥在高大总管手下调教多年历练多年,做事也算是有模有样,如今两人都位列乾清宫副总管,在这宫里面已是说一不二,但是他俩毕竟资历尚轻,比不得高大总管压得住阵脚让人无话可说不得不服,免不了引得不少有心人盯着未来乾清宫总管的位置动些脑筋。 不过皇帝的寝宫在他们师徒三人多年经营下,就算说不上滴水不漏也是让外人没法轻易插上手,特别是卫衍身边伺候的人,都是高大总管一脉的人,不相干的人根本不能近身,想要讨好他都不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宫里那些有心人多方设想之下,再与宫外的那些有心人相互里勾结交流数次,便想出了这捧个另外的主出来和高庸师徒分庭抗礼的招数。 上面那宫女提到的安总管就是这样的有心人之一。 安总管是皇帝御书房的总管。按理来说御书房的总管历来也是一个肥差,偏偏皇帝如今不爱在御书房议事,一年到头来去御书房的时候屈指可数,愣是把一个多年前让人打破脑袋专营的肥差变成了闲差。 目前皇帝日常是在昭仁殿办公,这昭仁殿是乾清宫的附属宫殿之,也算是乾清宫总管的管辖范围,安总管虽然每日随侍在皇帝身边,但是昭仁殿毕竟不是他的地方轮不上他管,难免做什么事都要矮上高庸师徒几分,经年累月下来,这份不满从滋生到生根发芽,慢慢长成了参天大树,如今借着东风欲行开花结果之事。 若是多年前,卫衍必是对这里面绕来绕去的纠葛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不过如今的他听到这些话,转念间就猜到了几分。不过他就算猜到了原委,嘴里说着要放在心上,实际上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皇帝陛下从来不是可欺的主,朝堂后宫都善用均衡之道,唯有自己的寝宫,多年来只交给高庸师徒打理,坐视他们三人将这乾清宫经营成外人无法插手的铁桶一个,自然是有他的考量。事实证明高庸师徒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这些年来把这乾清宫打理得当得起宫禁森严这四个字,无论是卫衍的事还是其他的事,都不会被人泄露出去。 这次的事就可见一斑。那些有心人只知道卫衍多年来得宠,却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个得宠法,想当然的以前例揣摩之。若他们听说过皇帝那份将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紧张劲头,事有不逮的时候甚至肯放下九五之尊的架子做小服低小意服侍,以他们的玲珑心思,打这个主意前必要多掂量掂量几分。 既如此,就算皇帝摆出这副“新人笑旧人哭”的架势,卫衍也没有真的放在心上,只是在那里猜测皇帝这次到底是看谁不顺眼了要借机拿人做筏子。 宫中,朝中,或者干脆就是他自己? 皇帝可能的目标也就那么几个。宫中朝中的事都是公事,轮不上他多嘴,只需要在一边看着就行,不过要是皇帝的主意是打在他身上,一定是为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卫衍想到万寿节那夜完事后皇帝在他耳边念叨的种种设想,兴高采烈地计划着一样样试过来,眉头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卫衍在那头伤神,景骊却在悠哉悠哉地看戏,听人来报卫衍入宫了,便赶紧让人唤他过来。 到了后,卫衍按例行礼,然后像往常一般乖乖坐到了皇帝的右首,落座后错眼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戏台,台上正是一片热闹景象。 他听说皇帝这几日晌午后就来边直到安寝时才回东暖阁,张嘴就想规劝几句。话未出口却突然想到皇帝那不知名的目的,又把嘴巴紧紧闭上了。以不变应万变,这是他刚才头痛以后想出来的对策。无论皇帝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总不会落入皇帝事先挖好的坑里。 景骊见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态,低声笑了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眼示意人将前面的帐子放下,然后让卫衍躺到他膝上,揉捏着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几句闲话。 那日看戏时他思路大开,很是想到了不少新花样,这几日卫衍躲了出去,他闲着没事,想法更多,便让人备了些器具,就等着卫衍入宫后一样样试过来。不过,有些姿势,半强迫着也能得到趣味,有些姿势,却须对方肯配合才能尽得其中滋味,所以万寿节那日他就琢磨着该怎么让卫衍心甘情愿地配合。 岂料他刚想睡觉就有人递上了枕头,刚在考虑怎么让卫衍答应下来就有人送了这燕钰成进来,可省了他不少事。 此时见卫衍装出一副与他无关的路人模样,他窃笑之余并无二话,两个人腻了一会儿,便没了看戏的心思,不一会儿就起身回去。 卫衍这次打定了主意不多话,景骊则该干嘛就干嘛,就算到了晚上也只用卫衍不抵触的姿势温存,宫中虽然多了一个身份暧昧的燕钰成,却始终风平浪静一切如常,让众人瞪大了眼睛还是瞧不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卫衍不着急,皇帝不着急,自有人会着急。 第一个着急的却是那燕钰成。 事情是这样的。那燕钰成打小就被牙子卖给了云喜班,整日里练功练曲挨骂挨打,好不容易熬成了角儿才算出了头,却不料天有不测风云,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往宫里献艺一场就引来这样的横祸。 若是皇帝当场看中了他将他弄进宫来或许他也就认命了这,毕竟胳膊扭不过大腿,皇帝是世上最大的大腿,他一个小小的戏子除了谢恩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燕钰成自然对那些逼得他云喜班逼得他走投无路让他陷入深宫的人充满了怨恨,总想着要设法报复才肯罢休。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戏子,想要报复那些有权有势的大人们谈何容易,不过要是能抱上这世上最大的大腿借力,他的愿望未必就是痴心妄想。 抱着这样的想法,燕钰成不放过任何一个与皇帝接近的机会,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讨好皇帝,无论是服饰装扮爱好话题,事事都以皇帝的喜好为前提,终于在花费了逾月的时间后,开始被皇帝带在身边近身伺候皇帝,闲暇时候陪着皇帝玩耍取乐。 这一来二去的,燕钰成俨然成了皇帝身边的新贵,有些不得意的宫人在卫衍那边插不上手,忍不住也要来将宝压在他的身下,合着那些与他貌合神离将他送入宫来的有心人,这燕钰成慢慢在宫里积聚起了自己的势力。 不过他也是表面上看着风光锦绣,事实上却如浮萍上盛开的花朵,经不起一点风浪,更不必说有能力报复那些人。小心伺候了皇帝那么久,却连出宫一趟的恩典都不曾讨到,其他的事更不消说。 如此这般,燕钰成就急了。 卫衍有日傍晚回去时还不曾踏入殿门就听见里面一阵喧哗,一片哭喊哀求声中传来皇帝冷冷的命令声:“拖出去去了势,让内务府好好教教规矩再送来。” 卫衍再怎么着下定决心要对这事不管不问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得不开口了。 “陛下。”卫衍的声音里面是浓浓的责备味道。 他想起一桩旧事,皇帝要利用谁最后倒霉的还是谁的毛病到如今显然还是改不掉。当年有那孙柯孙状元,虽然后来冤案平反了却始终还是没入皇帝的眼调回京来,不过现在也算是代天子牧守一方的地方要员他也就不多说什么了。但是眼前的燕钰成又算怎么一回事? “也对,去了势以后玩起来还有什么味道,改杖一百吧。”殿内皇帝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改了口,不过话里话外偏偏充满了让人误会的味道。 卫衍苦笑了一声。皇帝想要他误会,但是明明是没有的事他又能误会到哪里去。 不过饶是燕钰成打小练功,这一百杖下来恐怕只能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陛下。”卫衍不得不再次开口,眼睛却望向守在门口的福吉福祥,想知道刚才到底出了什么事让皇帝大发雷霆。 作者有话要说: 小景童鞋,你这么坏会遭天谴的╮(╯▽╰)╭ 第十八章 安阳萧氏 福吉上前来在他耳边悄声低语了几句,卫衍这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知道了以后不由得更加头痛。 绕过已被人拖出来按倒在地上的燕钰成,疾步入内,殿内内侍们正在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皇帝端坐上首,依然沉着脸,见他行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在下首坐下,也不和他说话,显然是余怒未消。 “求陛下开恩,燕钰成如此谬行,虽罪不可赦,然事出有因,不如改杖二十,让他长点记性也就罢了,若是处罚太重废了那身轻巧功夫未免可惜了一点,也难免会坏了陛下以后玩乐的兴致。”就算皇帝的脸难看成这样,卫衍还是开口求情了,话间脑中却有什么东西闪而过,还没等他抓住,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帝向来爱拿人当枪使,却容不得别人拿他自己当枪使。虽用计想让卫衍误会吃醋,但真的有人胆大包天到试图成事的时候却又要雷霆震怒。 这种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性子实在是蛮横霸道至极致,但是卫衍对此却很是无可奈何。皇帝打小就是这了样的性子,长大更是变本加厉,他再怎么规劝也是依然如故,只能和他打着商量求他开恩,不过还是忍不住在话尾呛了他一句,顺便提醒皇帝一声,燕钰成那事皇帝虽算不上罪魁祸首,却绝对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怎么着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轻松揭过。 虽然他开口为燕钰成求情,不过那燕钰成竟敢对皇帝下药,实在是胆大包天,也该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若不是事出有因,若不是他下的只是春药,这可是要诛九族的罪名,哪容得他这么轻易脱身。 皇帝听了他的话,抬起头来瞧了他半天,冒出了那么几个字:“你在求朕?” 卫衍顿了顿才敢点头。“是,臣恳请陛下开恩。” “好,看在你为他求情的份上,朕饶他一命。”皇帝二话没有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这话一出就轮到卫衍发愣了。他原以为皇帝花了诸多心思终于等到了这个他开口求情的机会必然会提出种种让他为难的条件来做交换,在开口前已经做好了答应下来的准备,却不料事情这么容易就能得到解决,皇帝竟然什么要求都没提就准了他的恳求。 凡事反常即为妖。皇帝陛下可不是肯吃亏的主,往日里没有机会也要制造机会来占尽便宜,现如今有了这么好的要挟机会却肯大方放过,难道是有更大的图谋? 卫衍小心观察了他半天,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端倪,只好把心中的疑惑按下去,忐忑不安地小心应对。 当夜无事,次日无事,到了第三日依然无事,接连几日平安顺遂的日子终于让卫衍不再紧张万分如临大敌,把那七上八下了几日的心慢慢放回了肚里,想到要去偏殿探望一下挨了打的燕钰成。 宫中的杖责之刑有无数的玄机在里面,若事先没有打点妥当,就算是二十杖运气不好也会送了性命。那日行刑前卫衍已经示意福吉公公去打点安排,故燕钰成所受的皆是皮肉之苦,并不曾伤筋动骨。 当日行刑完毕燕钰成其实已经被拖进来谢过恩,除了皇帝这个命人打他的人外当然也包括卫衍个救命大恩人。 今日燕钰成见他带了药来探望,挣扎着要爬起来再次道谢。 “别乱动,你伤口还不曾痊愈,这样乱动会裂开来的。”卫衍见状,急忙搭在他肩头将他按下去,不准他起来行礼。 “侯爷大恩,草民没齿不忘,他日若有机会定会厚报。”燕钰成一向信奉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对将他弄进宫的那些人恨到骨子里,但是却没有恨到卫衍身上,甚至对皇帝本身,他都没有多少怨恨。在他的心目中,卫衍虽身份高贵权势赫赫但落在喜怒无常不好伺候的皇帝手里显然也是个苦命人,况且那日事败后卫衍又肯帮他求情,自是对他感激万分。 他如此这般三番五次道谢,倒弄得卫衍心中大为不安。他不过是担心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明明知道眼前的人受得是无妄之灾,却始终和皇帝较着劲比耐心,对此事不闻不问,事到如今竟然还要担那么一份恩情,着实愧疚万分。 那日用刑时虽说事前打点过不曾伤筋动骨,但是皮肉之苦也不是好受的,此时燕钰成正趴在褥子上,袒露的背上一条条红肿的杖印清晰可辨,条条都肿起来足有二指高,杖印交错处的皮肉则绽开来,露出鲜红的血肉,看上去就相当吓人,卫衍看了这一幕更是满心愧疚,定要做点什么才能心安。 不过他的那份感受只是想当然,大概还没有燕钰成实际所吃苦头的二分。他的前半生被父兄骄纵,后半生被皇帝宠溺,流放之苦也与旁人不同,实不曾吃过杖刑这样的苦头。就算开头落到皇帝手里被他整治,尝到的最大苦头也是在床事上,平日里别说是杖刑,就算是多跪了片刻皇帝都要心疼。当然也因为这个原因落下了一个毛病,皇帝每次想要在床事上换新花样的时候他就会肢体僵硬紧张不已,虽不会抵死拒绝却也是别扭万分,就算最后尝到了欢愉还是顽固地认定只能那些做惯的姿势才是真正的欢爱之道,每每都无法让皇帝尽兴。 “等过几日陛下气消了,我求陛下放你出宫吧。”此时,卫衍愧疚之余,也顾不得许多了,就算皇帝到时候可能会狮子大开口也不再放在心上,一边帮他上药一边许下承诺想要着力弥补。 再说,这些日子他虽打定了主意不管不问,不过冷眼旁观下来皇帝似乎纯粹是拿着眼前的人取乐,既没打算对付宫中的谁也不是要找朝中哪位的霉头,而且前几日的事好像也说明了并不是冲着他来的,既如此,他好好规劝几句,想来皇帝当会放人出宫。 “不。”燕钰成呼吸间都能感觉到背上的抽痛,呲牙咧嘴地挤出了这个字,却是相当清晰用力。 “为什么?”卫衍很是不解,皇帝这次如此震怒,难道眼前的人还不曾醒悟过来,不由得谆谆劝说道,“陛下他并无此意,你要做的事不会成功的。” “侯爷不会懂的,我心中的那些恨……”燕钰成越想越悲痛,若出了宫以他的身份还不是让人随意凌辱欺负,怎么可能报得了仇,只有留在宫里借皇帝之手才能达到他的目的。他那日操之过急才会弄成这样,若假以时日未必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世人说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他这样卑贱的人可是真正的小人一个。世人又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时时刻刻,他这样的小人有了这次教训以后定当更加小心谨慎地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侯爷请放心,就算他日我得了陛下的恩宠,也绝不会做那等忘恩负义的小人。况且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燕钰成以为卫衍是在担心他争宠才急着要把他打发出宫,连忙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这事不是这样的……” 卫衍一时也说不清楚这事怎么会弄成这样,燕钰成又打定了主意一门心思不愿意出宫,白白浪费了卫衍半天的口水也拿他毫无办法。转头他向皇帝提起此事,皇帝只是笑他“好心又被人当做了驴肝肺”,再无二话,也不说放,也不说不放,让卫衍不由得不去怀疑皇帝是不是在图谋别的东西。可惜以他的道行,想要理清皇帝肚中的那些花花肠子,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辗转反侧,终是无果。 宫里还不曾摆平,世子卫敏文的远行就被提上了日程,卫府那边开始忙碌起来,准备行李等一应用具,忙得是不亦乐乎,这恨不得要把整个永宁侯府搬空的架势,让人忍不住要去猜测这世子到底是要去“远行”还是一去不复返地“远嫁”。 卫衍心里对儿子将要离开极其不舍,但是他已经答应了皇帝实在不好出尔反尔,而且除了他之外,卫家的其他人对这件事都报以赞同的态度,也让他无从反对,只能坐视儿子要离去的日子一日日迫近。 “玉不琢,不成器。”卫衍的母亲柳氏知道儿子的那点心思,自身也是相当舍不得宝贝孙子要去外面吃苦,但是她深知为了让敏文日后能担得起这永宁侯府的担子,适当的历练磨砺是必要的,便寻了个机会来开解儿子,“你小时候被送去谭家村学艺时只有六岁,比敏文小了一半还要多,还不是事事妥当不需要人担心。敏文现如今已满十五岁,又是跟在他娘身边有她妥善照料,更不用你操半点心。” 当年,卫衍被送去谭家村,柳氏也是千般不舍万般难受,着实是为了儿子身体康健无病无灾才不得不硬起心肠让小小的他远离身边,午夜梦回时常常湿了泪巾,不过这些话,她肯定是不会对儿子说的。 人说严父慈母,偏偏儿子对这个迟了多年才认回的孙子报以愧疚补偿之心,哪里严厉得起来,而且这这孙子认回的时候已经晓事,聪明伶俐处事利索,父子俩自有其相处之道,看着别扭实则亲密。 柳氏能够理解儿子将孙子疼到骨子里的那份感情,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对她是,对儿子也是,只能尽力劝慰儿子。 “孩儿明白的。”卫衍虽不舍,却也明白绿珠想要带儿子出去历练一圈并不是要夺走他的儿子,而是为了儿子的将来在早做打算。 明白是一回事,但是心里的憋屈和难受却是另外一回事。本来,应该是他做父亲的为儿子的将来筹划谋算,但是他和皇帝的关系让这一切变得困难重重。 卫家已经有了太多的荣耀,未来的永宁侯世子不需要再锦上添花光耀门楣,平庸无能挥霍享受才是福。不过若是真正的平庸无能,又怕到时候会尸骨无存。 这个道理,卫家人懂,皇帝也懂,这也是皇帝答应绿珠请求的一个重要原因,可不单单是为了能把碍他眼的母子俩扔得远远的。至于卫衍,他也是懂的,就是因为懂得才会这样难受。 “傻孩子。”儿子年岁再大在母亲面前也是个孩子,柳氏忍不住拿出了多年来安抚儿子的那一套来,摸着儿子的头缓缓安慰,尽量不让他的情绪如此低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开始恢复理智的卫衍慢慢感觉到了不好意思,从母亲的膝上抬起头,起身坐到了柳氏的下首。 柳氏见他冷静下来,命侍女重新换过了茶,然后将人全部打发出去,问起了一桩事。 “衍儿听说过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那位燕钰成吗?” 卫衍正在喝茶,闻言惊愕地抬头,想不明白母亲怎么会对燕钰成感兴趣了。就算是在堂会上有过印象,也不至于让她老人家操心这事啊。 其实燕钰成这段时日在宫里过得颇为辛苦,皇帝近日把喜怒无常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淋漓尽致,若不是有卫衍护着,怕早就一命呜呼了。饶是如此,他依然坚持不肯出宫,皇帝也不肯松口将他放出宫,只如猫戏鼠般戏耍着他,给他些希望又不让他得逞,愣是把风平浪静的禁宫搅得热热闹闹,实在是让卫衍头痛不已。 “陛下他……”卫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目前的状况,他很是担心他不在宫里的时候某人的小意讨好不折不挠会让皇帝陛下失控,由此而来的就是最严重的后果。 “如果可能的话,将他弄出宫来可好?”柳氏见儿子面色不豫,实不想开口让儿子为难。禁宫森严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何况那是被献给皇帝的人,让儿子去想办法不就是逼着他去求皇帝吗?只是为了救出这燕钰成,有人七拐八拐地托了无数关系求到这府里来,就算是在为难儿子柳氏依然不得不开口。 “这燕钰成到底是什么身份?”卫衍可不相信云喜班的一个戏子能够无缘无故地让卫氏太夫人出言求助?就算他曾经风靡过无数大富人家的堂会也没有这样的资格,其中必是有一个非常隐秘的缘由。 “十多年前的上元节,安阳萧氏不慎走失了一名幼童。从那日起,萧夫人始终以泪洗面。萧氏多年追查下来终于在京里寻到了线索,却发现他们晚了一步。” “安阳萧氏……”卫衍手中的茶盏一下子没有托稳,哐当一声跌落桌上,碎成四瓣,愣了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孩儿明白了。” 第十九章 我心匪石 卫衍不记得他是如何辞别母亲出了院门,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对着面前的一大丛芍药发呆。 其时正是芍药花期,满园芍药怒放。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甚至还有很罕见的淡紫色,一丛丛一簇簇,在春日下尽展她们娇艳的身姿。 如此明媚春日繁花似锦中,他却有了微微寒意。 那日他感到怪异却不慎忽略过去的问题此时终于清晰地冒了出来:燕钰成在宫中虽然小有势力毕竟时日尚浅,况且宫禁森严,皇帝又对他明显防范颇严,他那日给皇帝下的药到底是从何而来? 安总管暗中帮忙传递? 卫衍思索了片刻,便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安总管不是第一天在宫里当差,什么事可以做什么事不能做不消人提点肯定都一清二楚,再借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帮着人做这种给皇帝下药的蠢事。 既然不可能是安总管,而且皇帝在事发后根本就没想到要处罚这个从犯,不消说,这帮忙弄药的人离不开那几个,至于背后的指使者,也就只有那一个了。 卫衍翻来覆去理清了那些芜杂纷乱的头绪,却依然不敢松口气。安阳萧氏,他默念了几声这四个字,心中更觉无奈。 世人提起安阳萧氏来,第一个印象恐怕就是破落的豪门。从先帝朝开始,安阳萧氏就被踢出了朝堂,不再有子弟在朝为官。个中原因,众说纷纭,云里雾里讨论一番却始终没有定论,至少以卫衍的资格阅历,没能听出那些话里的含义。不过就算卫家这些年在皇帝的扶持下声名赫赫,就算安阳萧氏在景朝的朝廷中已经消失了四五十年,两相比较起来,卫家依然算不上什么。 说到底,一个历经千年的家族所拥有的底蕴与一个只有百多十年历史的家族是没有可比性的。 现如今,这个低调而古老的家族即将欠下卫家一份人情,而这个机会,是皇帝赐予的。 无论皇帝是从头到尾设计还是仅仅是顺水推舟推波助澜,事情到现在这个地步,皇帝陛下都是功不可没。 卫衍一想到皇帝毫不犹豫便设下这样的计策,利用了众多人,将众人全部陷在网里就觉得有些冷,但是转念想到皇帝为了让萧氏承他卫家的情,花了这么多心思在这件事上又觉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如此用计,无言以对。 如此深恩,无以回报。 卫衍的猜想八九不离十,等回到宫里,他不过是稍微求了求,前段时间始终不肯放人的皇帝陛下顿时变得非常好说话,也不管燕钰成在下面苦苦哀求,就命人把他扔出宫去了。 过了几日,京城中开始有一传言。据传那云喜班的当家武生燕钰成,在御前献艺数月赐金出宫后,突染恶疾,不过几日的功夫就咽了气。这个传言除了让几位爱戏的老爷大人们唏嘘了一阵,让整日困在内宅的夫人小姐们多了几日的谈资外,很快就被京城里最新的传言湮没。 卫衍听到这个消息后,失神了片刻才继续理事,没有对此多置一词。 景骊还没有尝够沾沾自喜自我赞誉的快乐,就有了弄巧成拙的感觉。自燕钰成事件后,卫衍就相当柔顺听话,柔顺听话到让他胆战心惊、浑身不安。怎么说呢,卫衍本来就算得上柔顺听话,除了偶尔撒个娇闹个别扭遇到不合他意的事唠叨他几句外基本上还是很听他的话的,但是他现在的柔顺听话明显超过了景骊的承受范围。 景骊察觉到不对劲后,绞尽脑汁哄了几日,却没有一点效果,卫衍还是听话到让他觉得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就算他在床上用些为难他的姿势也不能让他的柔顺听话少半分,直接把自诩英明神武的他郁闷到说不出话。而且,对着卫衍那双温润注视着他的眼睛,他再恼怒也不能对着那双眼睛宣泄。郁闷至此,无以复加。 他逮个空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试图找到卫衍生闷气的原因。朝中他近来没做什么天怒人怨让卫衍这样看不惯的事,床上的事卫衍不会真的和他较真,最后的根源就落在了燕钰成的事上。 对于这件事,他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其一,把燕钰成弄进宫来的人不是他,所以他应该算是受害者;其二,他努力把一件可能会伤害到卫衍的坏事变成了一件众人都可以从中得利的好事,何错之有? 至于某些有心人以后会不会被某个喜欢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人修理,因为一开始就在他的计划里面,此时,当然就不在反省的范围内了。 这样一反省,景骊又开始理直气壮了。 不过,对上卫衍那破天荒的柔顺听话,景骊的理直气壮没能坚持几天又受不了了。 “朕错了。”眼前的人,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只能想方设法哄他开心。早就明白这个道理的景骊既然知道卫衍是因为那事在和他置气,很快没了继续折腾的心思,非常诚恳地认错了。 “陛下何错之有?”可惜,对他的心思猜不到也会蒙得到的卫衍这次一点都不含糊,摆明了不想让他糊弄过去。 往日里,皇帝的“朕错了”、“以后再不会”诸如此类的话都是说来哄他的话,当不得真,卫衍没有听过一万总有听过一千,因为平日都是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没必要和他较真,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希望皇帝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 “这个……朕想到的可能有遗漏,你说吧,朕听着。”平日里,卫衍想要唠叨他几句景骊哪有那个耐心听,每次都会设法岔开去。今日他自知有一点点理亏,又存心要哄他高兴,便按捺住了性子给了卫衍好好劝谏一番的机会。 “陛下,圣人云……” 果然,卫衍不负他的厚望,从“君事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开头,讲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又花了一番功夫让他明白该如何善待臣民一视同仁,最后仔细分析了一遍阴谋和阳谋的区别,谴责他凡事爱用阴谋的嗜好,希望他日后改邪归正善用阳谋。 卫衍讲得有板有眼头头是道,也不知道这些话他放在心里反复酝酿多久了。景骊则没有他兴致高,被他这顿念下来,直听得昏昏欲睡,不过为了不去打击卫衍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热情,还是打起了精神连连点头鼓励他唠叨下去。其实,这番说辞太傅说过,太后说过,他读史的时候也多次看到过,纵使他表面上点头称是,心中却始终不以为然。 圣人所要求的那一切太过理想化,不是常人能够轻易做到的。 如果他能做到圣人要求的那一切,那他岂不是会变成圣君?这显然是在说笑,他连做明君都没兴趣,怎么会去自讨苦吃呢。退一万步讲,就算是看在卫衍这么爱唠叨劝谏的份上,他也不能做那劳什子没有缺点只有优点的圣君,剥夺卫衍那点可怜的爱好。 既然他变不成圣君,那么他做不到圣人要求的那一切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会没人明白,一霎那,景骊再次有了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不过他虽然心里在诋毁,却始终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若卫衍知道他此时的口水还是在白费,极有可能会气得再也不想和他说话。鉴于卫衍目前还在生他的气,再次被气到的话这个可能性还是很高的,所以景骊从始至终就是一副乖乖听劝善纳谏言的明君模样。 皇帝难得一次认真听他的劝谏,没有扔下他挥袖而去,没有用别的话题扯开去,也没有用无赖的招数阻止他说话,卫衍不疑有他,以为皇帝终于转了性子,真的好好反省过这次的事了,便把那些他想了足足有个把月的话都说了。 “没了?” 卫衍说话停顿的间隙,景骊很体贴地送上了茶水,顺便打探一下他的耳朵还要遭多久的罪。 “没了。”卫衍双手接过茶盏,本来还有些要说的话,看到皇帝这样温柔体贴的模样却说不下去了。 以前的事,现在的事,桩桩件件,莫不是和他有关。皇帝何尝不明白那些道理,但是他还是要去做,有很大一部分原因还不是他的缘故。 如此深恩,无以回报。 “陛下,臣……” 听到卫衍喝了他送上的茶后,声音有些变调。景骊怀疑茶中有什么蹊跷,接过来闻了闻没什么不妥,正想唤人进来细细查探,就被卫衍按住了手掌。 “陛下……” 这一次,卫衍的语调中明显是哽咽声。 景骊再笨也知道不是茶的问题了,何况他这人还自认和笨搭不上边。因一时摸不着卫衍为何事伤心,只能先将人搂进怀里揉着背安慰,脑中却迅速理了一遍,试图弄清楚是不是他刚才的那番装腔作势露出了破绽才惹得卫衍如此伤心欲绝。不过他很快释怀,他刚才的那番做作可是久经磨练,历经太傅太后众臣考验,绝对不是卫衍这个级别能够识破的。 既然不是他的原因,肯定是别人让卫衍受了委屈。难道是他很久没修理人,有人敢翻天? “告诉朕,是谁让你受了委屈,朕一定会为你出气。”景骊很有气势地夸口。他平日里期待卫衍扑到他的怀里向他告状,然后他就有充足的理由去修理人这一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此显然非常期待。 “陛下,不要对臣这么好,也不要再为了臣去做那些事。”可惜,卫衍的话很快让他的期待落空了。 “笨蛋,朕不对你好要对谁好?”景骊脑中转了无数个圈,终于想明白原来卫衍是因为感动而哽咽,相当无语。卫衍是他的爱人,是他的家人,他对他好是理所当然的,用得着感动到两眼泪汪汪嘛。 “臣不愿意陛下为了臣去做那样的事。”那样的事到底是怎样的事卫衍没有明说,他和皇帝彼此间都心知肚明。若皇帝只是单单对他好卫衍可以坦然受之,一旦皇帝对他的好要让旁人倒霉,这让他怎能安心接受。每当这种时候,他常常又是感动又是内疚,五味俱全,齐上心头。 “好,朕保证不会再做。”卫衍的固执景骊不是第一天领教,他坚持的时候顺着毛摸是没错的。反正,这样的许诺对于食言已成家常便饭的景骊来说真的不算什么,面对卫衍的时候,这是一回事,做则是另外一回事,从一开始景骊就是这么处置的,以后想来也不会有多大改变。 “陛下。”听到他的承诺声,卫衍抬起头,将视线落在皇帝的脸上。 皇帝的表情很郑重,凝视着他的眼神也很柔和,一点也没有平日里随手哄他时候的漫不经心。那样的神情,怎么都不像是骗人的神情,卫衍不由得信了十分。 此时,皇帝眼中的那一汪柔情似水令人沉醉,就算是溺死在其中也不会后悔,卫衍慢慢凑上去,一点一点地靠近,很快,柔软的唇舌间再无空隙。 卫衍恐怕永远都无法理解,为君者,就算再昏庸无能,有两种能力是必须具备的。一是脸皮要厚,无论是自我吹嘘还是歌功颂德,无论是翻手为云还是覆手为雨,都需要相当厚的脸皮。二是要有把假话说得像真话的本事,无论他心中是不是想着要把人千刀万剐,只要有需要,这礼贤臣下的姿态绝对会让人无可挑剔。 很不幸,他家的皇帝是其中的佼佼者。 幸运的是,只要他愿意闭上眼睛,他永远都可以看不到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的呆,不要内疚了,你要明白你家小景做坏事绝对不是你的缘故,他这坏人就是喜欢做坏事o(╯□╰)o 第二十章 羊入虎口 卫衍此时的情况该怎么形容呢? 羊入虎口。 景骊顺手搂过难得自动送上门来的人,托住他的脑袋,加深了这个吻,脑中不经意间冒出这四个字,不过又被他迅速推翻了。卫衍可不是绵羊,先不他的身手,光是那性格,就和绵羊一点都不像,对于那些认定的事,他一旦固执起来就像石头一样顽固,任是你说破了嘴皮子还是巍然不动。至于他自己,当然更不可能是老虎了。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像他这般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老虎呢?      可惜,他虽然自认为不是老虎,却同老虎一样不吃素爱吃肉。不管他再怎么自诩温柔体贴,被喜欢的人如此撩拨还是很快忍不住了。不过想来卫衍这么来撩拨他,也未尝没有这个意思,就这个意义而言,他还是当得起善解人意这个词的。这样一想,他马上就释然了。 “到里面去。”果然,才拥着亲吻了片刻,景骊就哑声开口,边说边拥着人往内殿而去。 不过是被卫衍如小鸡啄米般亲了几口,他的身体就有了反应,再加上后面他的那个深吻,更是火上浇油,这发情的速度快到比未尝□的懵懂少年还不如,实在是让人汗颜。当然此时此刻,景骊根本就顾不上丢脸不丢脸这个问题,爱人在怀好好享受才是正道。不管怎么说,对着喜欢的人发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景骊的大道理向来是一套又一套,讲起来头头是道,让人云里雾里不知不觉就着了道,说服卫衍不费吹灰之力,说服自己更是不在话下,此时又隐隐明白卫衍前几天的柔顺听话有部分原因是抱着感恩补偿的心情,行事更加没有顾忌了。至于还有部分原因是在和他置气,在如此良辰美景和谐气氛精虫上脑的情况下,早就被他丢到了脑后。 皇帝在大白天大发兽性不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是最后一次。此时春衫正薄,根本就挡不住什么,当卫衍感觉到顶在他腹部的那一团温热的物体慢慢硬起来就知道了皇帝的企图,不过他没有说什么。那些劝说的话感激的词可以放到以后,现在,他只想好好抱着眼前的人,感受一下他的体温。 起居处和内殿有十几步路的距离,内殿门口到那张龙床也有十几步远,不过三四十步远的距离,就让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额上都渗出了汗滴。 龙床外的床帏很快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外面的明媚春光也遮住了里面的旖旎春光。 “啪”的一声,是腰带断裂的声音。 景骊根本不耐烦慢慢解开卫衍身上的衣物,直接抓住了衣襟用力撕开,三下两下就把他剥了个一干二净。反观卫衍帮他宽衣的动作,则温柔多了,至少到处乱扔揉成一团的那些从他身上剥下来的衣物还是完整的。 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是干柴烈火一触即燃如胶似漆怎么也拉不开了。 当景骊终于停下了动作,他身下的人已经被他蹂躏得不像样了,再没有往日里在外人面前露出的那副严肃表情,亦没有刚才对他谆谆教诲时的认真刻板,细观他此时的模样,气喘吁吁泪光盈盈,脸色简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般惨不忍睹。 景骊认认真真看了好几遍,直到把卫衍可怜兮兮的模样牢牢记在脑中,算是报了刚才折磨他耳朵这么久的仇,才侧过身,倒了一盏早就预备妥当地凉茶,含了一口在嘴里,稍等片刻,直到估摸着有些暖意才渡过去。 被他刚才的蛮横动作榨干了体力的人似乎还有些失神,不作丝毫抗拒,任由他将茶水一口一口渡过去。一会儿的功夫,喂完了盏中的茶,景骊才侧卧下去,重新将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他,手掌则在卫衍身体的敏感处抚弄,试图再次挑起他的□。 刚才他如少年一般兴奋急促,往日里的千般手段万般花样都没来得及用上,只用最原始的本能动作享受了一道开胃菜。现在肚子里吃了个半饱,稍稍满足了一点心里的欲望,就有了兴致慢条斯理地挑逗卫衍的身体。 “陛下……”卫衍摇晃着脑袋嘟囔了一句,对皇帝慢吞吞的动作表示了不满。皇帝喜欢他,和皇帝总喜欢在床上对他使坏并不矛盾。虽然他确信皇帝不会在整个过程中真的伤害他,也知道最后他的身体必然能从那些床事中得到欢愉,但是在通往结局的路上被那种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觉反复折磨还是让他焦躁起来。 “想要朕吗?”对于他的不耐烦,景骊视而不见,凑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子,一脸坏笑地问道。 “臣想要。”卫衍明明知道皇帝那一脸坏笑的后面必然是些让他发怵的花样,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想要。若他坚决抗拒,皇帝哄劝失败后必不会强硬进行下去,但是他那日在自家的花园里反思自己往日的行为,发现自己对皇帝好像没有皇帝对他那么好,便深深自责了一番。 皇帝的那些花样,不过是些为欢爱增兴的小玩意,他每次都像要上酷刑一样避之唯恐不及,以至于皇帝偶尔得逞一次好像占了多大的便宜。卫衍当时想到每次皇帝得逞以后那心满意足的表情,好像得到了世上最好的东西,就不胜唏嘘。坐拥天下的帝王却为那么一点小事欢欣,与他往日的行为恐怕有莫大的关系。如此反思之下,他这段日子在床上极其配合,由着皇帝的性子闹,不论多刁钻的姿势多荒唐的要求都随他。 对于他的配合,皇帝只满意了几次,后来就慢慢奇怪起来,床上的要求越来越多,完事后的脸色却没有一开始那么高兴。卫衍不明白皇帝又在闹什么别扭,行事间更加小心,事事顺着他,也没能让他的心情好起来。 今日他说了那些话,皇帝不但听进去了,现在显然兴致颇高心情尚好,卫衍也不去扫他的兴,由着他胡闹,不过他看到皇帝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绳索还是开口了: “臣不会挣扎的,陛下不必把臣绑起来。” “怎么可以不挣扎呢,一定要挣扎才有趣。”景骊将手中的绳索递到卫衍眼皮子下面让他细看:“不过挣扎的时候要注意力道,否则后果自负。” 这些绳索拇指般粗细,既非布制亦非草制,与传说中的神物更不相干,而是用上好的宣纸交错打成。 纸制的绳索哪经得起挣扎,稍用下力恐怕就会断裂开来。卫衍皱着眉头听皇帝在他耳边威胁,说些诸如此类如果断裂了要把他怎样怎样的恐吓话。 “臣会尽力。”最后,他还是无可奈何地应承了下来。虽然这比真把他绑起来还折腾人,他也只能舍命陪皇帝了。 景骊见他应了下来,怕他反悔,迅速把他的双手分开绑在左右床柱上,右腿固定在床沿上,至于左腿,则笔直向上吊在了半空中。 “陛下……快点……”卫衍只坚持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叫唤起来,纸制的绳索无法借力,他必须集中精神才能保持这个姿势,偏偏皇帝的手掌始终在他大腿内侧摸来摸去,数度让他走神,若不是皇帝见他的腿摇晃用手托住,那绳索恐怕早就断裂开来。 “乖,再忍耐一会儿,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景骊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一打开,卫衍就闻到了一股香味,不过皇帝并没有给他看里面的东西,只是在那里自己捣腾。很快,皇帝的手指摸索到了他的下面,然后,卫衍感觉到有一圆鼓鼓的东西被推入了他的体内。 “是什么?”卫衍又惊又惧,腿上的肌肉因为紧张僵硬起来。除了开始那几次,这些年来皇帝极少会用药物来助兴,但是如今放人他体内的那东西从香味来推断明显是药物所制。摆些姿势用些器具虽然难堪毕竟是在他神智清醒的时候发生的,一旦用了药后失去理智,他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那种情形,他光想想就是背后发寒,忍不住想要挣扎。 “别怕,是润滑用的脂膏。”卫衍在怕什么景骊很清楚,急忙安抚他,不让他乱动。不过他不用药物来助兴的原因和卫衍的害怕没有关系。虽然他很喜欢看卫衍在他身下舒服到啜泣的模样,想方设法样那样折腾他,但是催情的药物难免伤身,特别是卫衍上了年纪后,他在这方面更加注意,绝不会为了一时贪欢而留下祸根。 “真的?”说实话,卫衍不太敢相信皇帝在床上说的话。比如每次皇帝抱着他的时候说快好了就纯粹是哄他的谎话,就算他反复哀求也必会煎熬他数遍才肯放过他。 “当然是真的,朕什么时候骗过你?”景骊一脸正直地反问,神情坦荡,毫不心虚绝不脸红。 皇帝骗他的时候还少吗?卫衍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突如其来的冲击逼得消了声。 还说没骗他,如果是润滑用的,至少等化开了才会进来吧,怎么突然就闯了进来?但是他也就想想而已,他现在要顾得地方太多,四肢上面帮着的绳索要注意不能扯断,体内那药丸更是不停作怪让他神智混乱,根本就没有余裕再和皇帝吵嘴。 景骊实在是爱死了卫衍在他身下的表情,又是难受又是享受,又是委屈又是舒服,眼中被逼出了泪水,鼻中哼出的却是欢愉的呻吟。 体内的药丸并没有被他顶到深处,只是在浅浅的地方随着他的动作不停冲击那个点,卫衍的呻吟声也渐渐大起来,神情更是慌乱,早就顾不上挣扎不挣扎这件事,手上绑着的绳索早就扯断,现在双手紧紧抓着他撑在床铺上的那一只胳膊,犹如溺水的人试图抓住一块浮木,至于被吊在空中的左腿,若不是有他托着,恐怕早就掉下来了。 随着反复的厮磨,体温渐高,药丸终于化了开来,进出间更加顺畅,景骊放弃了那个点,开始深入。 “陛下,求求您……”那个地方被皇帝不停捣弄让卫衍难受得想死,但是一旦皇帝再也不肯碰触,卫衍难受得更想死。 “别急,我们慢慢来。”年少的时候景骊喜欢直达巅峰,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他喜欢沿着盘山小径攀到顶峰。 虽然卫衍的模样很可怜,不过让他这么快就去了岂不是很无趣,所以景骊听到他的哀求声,稳了稳气息,调整了姿势,动作缓慢起来,要让彼此快沸腾的□冷下来。 “陛下,求求您……”卫衍直起了上半身,抱住了皇帝的脖子呢喃着再次哀求。他的左腿还被举在空中,这个动作做起来很不易,但是他顾不得那许多,只求能够快点释放。 “刚才朕做得太快,你也没好好享受到不是吗?现在这么急做什么,慢慢来才能更加享受。”景骊放下了他的左腿,让他环在自己腰间,空出手来抱住卫衍的背,不停安抚,身下却依然保持浅进浅出的频率。 “臣受不了了。”每次快到了顶点就被掐断,冷下去后又继续加温,这样的感觉让卫衍无法继续忍受。 “好了,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好。”比起卫衍,景骊的耐心就好多了,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语调不紧不慢的动作。 ...... 这样的对话毫无意义,偏偏每次都要重复。卫衍不嫌烦,景骊更不可能嫌烦,相信还会继续重复下去。 盛世繁华 作者:非言非默 小说下载尽在---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第二十一章 各说各话 完事以后,卫衍被皇帝打横着抱进了浴池,脚刚沾地,就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部缓缓淌下,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刚才皇帝不知道做了三次还是四次,他没有仔细数,但是就这种情况看来,似乎有些过头了。 “纵欲过度难免伤身,陛下还当节制为好。”想也不想,这话就顺口而出。 “节制?”景骊听到这个词,神情颇为古怪,低声反问了一句,然后在浴池里找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来,扫了一眼正光溜溜地站在他眼前的卫衍,估算着他在此情此景下还能够一本正经地劝谏需要多么粗的神经。 “是。”卫衍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场翻云覆雨后,他些话已经没有足够的立场,依然正色点头。 “哦。” 皇帝的神情语气中都带着些心不在焉,回了他一个拖长的语气词就不再有别的话,只是饶有兴致地拿目光上上下下地在他的身体上巡视着。 那种目光,怎么说呢,用皇帝的话来说必是风流欣赏,用卫衍的话来讲自是下流无耻,但是有一点他们两人并没有异议,那就是,皇帝巡视他身体的目光中充满了炙热的情感,如火焰一般慰烫着卫衍的肌肤,每一寸被扫过的地方都开始热起来。 卫衍的身体上布满了刚才欢爱时留下的痕迹,斑斑点点都昭示着刚才的那场情事有多么忘我。每当皇帝的目光停在某处徘徊,他就慢慢回忆起刚才皇帝是怎么用唇舌在他的身体上留下那些痕迹,而他自己又是如何用言语用肢体鼓励皇帝的那些行为。 显然,他脑中那些坏死的神经在皇帝的目光巡视下终于复活了过来,实在是可喜可贺。 “刚才,是谁在朕问还要不要的时候对朕说还要,又是谁在朕想退出来的时候缠着朕说不要?”纵欲这种事,一个人的危害绝对没有两个人大,而且,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绝对不可能承认那全是他的错,当然要拖卫衍下水了。 皇帝的话,犹如干柴上面扔下一个火把,再加上卫衍的脸皮厚度与皇帝比较实在是相差甚远,在他的视线和言语双重攻击下,终于回想起了刚才所有的细节,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卫衍一时间手足无措,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瞧,急忙寻了个离皇帝最远的角落,将身体埋入了池水中。 景骊见卫衍扑通一声下了水,扭着头坐到了角落里,感觉到浴池里的水温似乎都有了上升,很是殷勤地挪到卫衍身边帮他洗头。 得了便宜还卖乖这种事浅尝即可,否则到时候某个粗神经薄脸皮的人恼羞成怒闹起别扭来,也是件麻烦事。 宫中洗头用的香脂主料是皂角,混入了少许首乌、地乌桃等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药草味,对于舒缓目前僵硬的氛围不无帮助。 景骊一边用指腹在卫衍头上按摩,一边用些闲话逗他开口,好不容易才引得他忘了刚才的事,脸色慢慢恢复到正常颜色。 “要不要臣来服侍陛下洗头?” 按照惯例,皇帝和他在一起沐浴的时候身边没有服侍的人,他的事都是皇帝代劳了,至于皇帝自己的事,只能自己动手。眼见着皇帝帮他洗完头,擦好背,又给他松了一把酸软的骨头,才放他倚在池边,开始动手打理自己,卫衍就这么看着有些不忍,想去帮忙又怕皇帝多心,迟疑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以前皇帝对这些琐事兴致极好,就算卫衍不会做的事也定要逼着他来动手,后来卫衍什么都学会,皇帝却对他心疼起来,没有得到允许多走半步都要给他脸色看,种种琐事更是不准他随意插手,只将他当三岁幼童般对待,最好什么都不会做才最好。卫衍往日里都很注意,能不动手的事就不去动手,免得让皇帝突然想起了那些旧事心里难受。最近他受燕钰成之事刺激,深刻反思后良心大发,觉得自己往日对皇帝实在是不够好,便有了好好服侍皇帝一把的打算,不过他估摸不准皇帝现在还介不介意那些事,深怕弄巧成拙,便出言询问了一声。 “可不要像上次那样笨手笨脚地扯断朕的头发。”景骊话虽这么说,还是毅然将脑袋偏了过去,义无反顾地去接受可能会有的蹂躏。 说实话,他的心里还残留着很多年前卫衍服侍他洗头时的惨痛教训。那次,卫衍一开始随便揉了一下就算完工,被他训过以后就好像和他的头发有仇,重手重脚地在他脑袋上面乱揉一通,最后以扯断他的一缕头发做为结束。再后来……咳咳,再后来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就是好事,如果卫衍这次再扯断他一缕头发,他也不介意让卫衍重新回味一番他当年是怎么让他记住教训的。 “臣的手艺陛下请放心。”皇帝提的那次是他第一次帮人洗头,结果自然惨不忍睹,现在肯定不会再犯这种错。他坐直了身体,决定用手上的功夫让皇帝改变那个不良印象。 卫衍很有自信绝不会出当年那样的岔子,但是他没有料到天有不测风云,他面对的是做事经常不按常理的皇帝,出各种状况的可能性是极高的。他正在认认真真地将香脂均匀地涂抹在皇帝的头发上,抓起来准备揉出泡沫时,突然感觉到胸口一凉,很快,□上被人咬了一口。 “啊!” “啊!” 两下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卫衍望着手中的那缕头发简直是欲哭无泪,刚才事出突然,他一不留神,就用力过头了。 景骊则抬起头来揉着脑袋望着卫衍,摆出了一副和他无关的委屈姿态。 “朕刚说完,你就重蹈覆辙了。你是故意的吧?说,打算怎么补偿朕?”那恶人先告状的指控声中是毫不掩饰地蛮不讲理。 “如果不是陛下突然那个……臣怎么会失手?”卫衍明知皇帝是故意的,依然试图讲理,不过说话声已是结结巴巴的,明显是被皇帝的无耻气到了。故意捣乱,竟然还要倒打一耙,把责任推到他头上来,这种事情,是一国之君应该做的吗? “朕突然哪个了?那个是哪个?朕怎么听不懂?”说着这种无辜谎话的皇帝陛下眼中的那抹纯洁善良简直可以让所有的路人信服,不过如果到现在卫衍还会去相信他的话,那他就是太傻了。 “就是那个……就是咬了臣一口。”说着说着,卫衍的脸上又开始烧起来,他终于明白煞有其事地和皇帝争论这件事很明显是傻上加傻。 “你自己凑上来要给朕咬,朕不咬岂不是太不给你面子了。”景骊又闲闲地冒出一句风凉话,不过眼看着卫衍气红的脸色要转白,马上转了话头,“好了,朕看看有没有咬破?没事,亲一下就不痛了。” 这个根本不是痛不痛的问题吧?卫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完全被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了。当然,这种时候皇帝也不希望他再说些有的没的,很快,用唇舌封住了他的嘴巴。 “头发……”好不容易得到了个喘息的机会,卫衍好心提醒皇帝他的头发才洗了一半。 “没事,只要你肯好好补偿朕,朕就恕你扯断朕头发的罪。”可惜,皇帝和他关注的不是同一件事情,显然是在鸡同鸭讲各说各话。 卫衍再想说点什么,不过在他身体里面逞凶的物体很快让他自暴自弃地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此这番,卫衍的体力终是被榨得一干二净,迷迷糊糊中被抱回了寝殿,头粘上枕头就睡了过去,再也没有力气和皇帝理论。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寝殿里面已经暗了下来,身边空无一人,除了帐外燃着的烛火偶尔传来烛芯爆裂的声音,四周都很安静。 龙床外厚厚的九重幔帐全部放了下来,他看不到外面的天色,无法估算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便翻了个身,还不曾张口唤人,外面就响起了宫女们轻微的脚步声。 “侯爷醒了?是不是饿了,起来用点东西再睡,晚膳有一道小牛肉煲汤做得极好,陛下特地给您留着。” 宫中伺候的宫女内侍听声辨音的功夫都学得极好,听到殿内的响动声知道卫衍醒了,很快捧着衣物依次入内,卷帘的卷帘,更衣的更衣,梳洗的梳洗,几下就把卫衍收拾整齐。 “什么时辰了?陛下呢?” 幔帐全部卷起来后,卫衍才发现外面已是漆黑一片,时辰肯定很晚了,皇帝这种时候竟然不在这边,不由得有些奇怪。 “还有一刻就到子时。陛下去昭仁殿批奏折去了。”一宫女恭声回答,脸上却带了些别有意味的笑意。 “陛下白天扔下一堆奏折和侯爷胡闹,只好晚上辛苦啰。听福吉总管说,昭仁殿那边有厚厚几叠奏折等着御览,怕是要批到天亮呢。”另一宫女说着说着也轻声笑了起来。 卫衍这么听下来脸上也有了笑意,在心里悄悄嘀咕了声“该”。刚才那么欺负他,现在遭报应了吧。不过仔细想了想,却又笑不出来了。 做皇帝,要想轻松可以很轻松,日日笙歌曼舞酒池肉林不问政事的皇帝史上也不乏其人;若要辛苦也可以很辛苦,呕心沥血操劳成疾英年早逝的君王史上也是比比皆是。 景骊的宗旨一向是不委屈自己,且向来姿态潇洒处事游刃有余,外人看来他这皇帝做得极其轻松自如,不过其中的辛苦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就算是卫衍,也因为在一起时皇帝常常要和他胡闹而忽略了他不在身边时皇帝理政的辛苦,其实除了皇帝明目张胆在他面前偷懒扔给他去做的那些事外,其他该做的事皇帝一样都没有少做。 用过迟了好几个时辰的晚膳后,卫衍没有在宫女们的劝说下去歇息,而是以消食散步为由跑到了昭仁殿。 昭仁殿外静悄悄地,除了福吉在里面伺候外,其他的内侍都屏声候在外面。 有小内侍见卫衍过来,似乎想张口通传,卫衍赶忙向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殿内。 皇帝正伏在案上思索些什么,不曾发现他进来,倒是福吉,很快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空说了一会儿哑语,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说了半晌,福吉终于明白了卫衍的意思,由卫衍接手了案头磨墨的位置,悄悄退了出去。 景骊考虑了片刻,才写下批语。合上奏折搁下笔,他向往常那般张开右手。平日里伶俐万分的福吉今日好像被砖头砸了脑袋一般犯糊涂,竟然又往他手里放了一本奏折。 “茶。”他不耐地开口,抬眼一扫,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换了个人,“你怎么来了?不好好歇着跑这边来干嘛?” “臣一个人睡不着。”卫衍从旁边温着的茶壶中倒了盏茶水,小心地捧到皇帝跟前。 一个人睡不着?这话怎么听着很有些哀怨的味道?若不是刚刚才喂饱过他,他忍不住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冷落卫衍太久才会有这样的抱怨? 景骊脑子一转,就转到了歪处,不过看卫衍一本正经的模样,肯定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发现这句话很有歧义,也就按捺下来不去故意提起了。接过茶盏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身边,将左手案头的一本奏折递到卫衍手里。 “既然你睡不着,帮朕干点活。” 第二十二章 上行下效 皇帝拿给卫衍看的那本奏折是民议司呈上来的密折。 关于民议司,前面曾经提过,自天启三年四月皇帝设置以来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四年过去,经过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民议司的势力早就遍及景朝的疆域,在“广纳民智”的同时也充当着皇帝的耳目,与暗卫中的稽查司一明一暗相辅相成,共同成为皇帝体察民情,监察百官的利器。 这样的发展早就脱离了齐远恒当年进言的初衷,但是抱着物尽其用的皇帝自鸣得意,不明所以的群臣无法介意,知道实情的卫衍同样没觉得这个民议司在皇帝手掌下变得面目全非有什么不妥,在他的心里,忠君爱民是不应该起冲突的,如果起了冲突,他也会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劝谏皇帝。 而多年来皇帝的所作所为也表明除了在有关他的事上,皇帝无法保持为君者的理智经常要做些骇人听闻的事外,在其他事上,皇帝做错的时候并不多,所以对于皇帝如此滥用民议司的行为,他始终不曾多置一词。 现在他手里的这份密折上奏了一件既关民情又涉百官的要事。 “常大人是个能吏。”这是卫衍翻完那份数百页的奏折后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当时他心里面最真切的想法。这位常锡年常大人官职不过是民议司辖下某府的一名小小中丞,却上了一份极有远见的奏折,不但指出了他忧心的事,还有无数具体的事实为佐证,显然是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收集到的。 “朕小时候,太后经常告诫朕,上有好焉下必盛焉,朕那是嘴里应是,心中总是不以为然。事到如今才明白,太后所言不虚,事态发展至今朕有很大的过错。”对于此事,景骊也颇为感慨,这罪己的姿态摆得非常端正。 “陛下不必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来。陛下又不是神仙,怎能事事都预料得到后果。”见皇帝痛陈己错,卫衍自是不忍,握住他的手,劝慰他,“事到如今,陛下不如想想如何补救为好。” 常锡年的奏折上所言事关民生大计,若是处置不当,后果相当严重。 高祖当年马上得天下,平定乱世坐稳天下后居安思危,留下遗训,命子孙后代不许荒废弓马骑射,故景朝上下上至皇家子弟下至文武群臣都有围猎的爱好。到了皇帝这一代,除了每年的秋狩外,其他时候驾临西山猎场围猎的次数也不在少数。皇帝嗜猎,下面的官员为了讨好奉承皇帝自然个个苦练猎技,以期君前露脸。 皇家子弟有皇家猎场可供练习,文武百官没地方练习自然要找地方练习,久而久之,这圈起田地变耕为猎的私家猎场就越来越多。京畿地区皇帝脚下还不是很严重,在那边远州府,圈占良田的现象比比皆是。官员富户们荒废田地只为嬉乐,贫苦百姓们无田可耕流离失所,有些地区甚至隐隐有了冲突的痕迹。 “既然是朕的过错,那么就由朕带头还猎为耕好了。”景骊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不过,朕打皇家猎场的主意,太后那里好交代,群臣那边肯定要吵做一团,到时候有人定会指责朕在败坏祖宗家业。” “陛下的心天地可鉴,臣也明白。”卫衍明白,皇帝的这个方法无疑是最好的方式,严令下去固然可行,就效果而言肯定没有皇帝以身作则好,自然支持他的决定。 “朕坐久了脖子酸,你替朕揉揉。”卫衍这送上门来的温柔体贴,景骊不用都觉得太对不起自己了,揽着他的腰示意他靠过来好好服侍他,“西山猎场还须留着,总不能让祖宗遗训从此成为摆设。至于其他的猎场,都处置掉吧。” “只留下西山猎场会不会一下子砍得太多?或者……”卫衍说到这里,突然想到旧事,又闭上了嘴巴。 皇家共有八大猎场,分别为上苑、西山、灵山、龙晗、川西、乌蒙、安远、祟平,其中以上苑猎场为最。据史书记载,这上苑猎场是前朝有位君王侵夺万顷民田开辟所建,又经历代君王修葺完善,其规模宏大不是其他七大猎场可以相提并论的。景朝历代的秋狩都是放在上苑猎场举行,也就是因为当年那桩旧事,后来皇帝才将秋狩改在了西山猎场,并且在此后十多年不曾再踏入过上苑猎场一步。 若让卫衍来选择,如果要留一个,必是要选上苑猎场,不过突然想到那是皇帝的痛处,还是在开口前咽了下去。若他劝了,皇帝不会为此事治他的罪,但是那些奇怪的苦头肯定免不了。再说,只要皇帝开心,留这个留那个也没多大区别,他也就不想多说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景骊嗅着卫衍颈中的气息,耐心地告诉他为什么一下子要砍这么多的原因,“在朝堂上,有时候也像做买卖一样,要学会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朕砍掉一个猎场那些人会吵做一团,朕砍掉七个也是吵做一团,既然这样,不如一下到位,朕也就有了足够的余地和他们讨价还价。” “陛下……”卫衍没想到皇帝竟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听了他的话后顿时哭笑不得。这军国大事,怎可以和商人做买卖两相比较,他刚在心里称赞过皇帝,没料到才那么一会儿功夫皇帝又开始胡闹了。 “你不要笑,这是实话,朕也就对你才说。”驾驭群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朝中的那些人个个滑不留手的,心中又或多或少都有些小算盘,不是卫衍这样事事都以他为先的实诚性子,就算是景骊也要竭尽全力,恩威兼施,整日敲打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地为他所用,“朕本来想等你寿辰过了带你去西山行宫避暑消夏,这么一来倒不好在这时候动身,只好委屈你在宫里陪朕了。” 卫衍的寿辰在五月底,绿珠和卫敏文则计划在六月上旬出发,景骊怕他一开始不习惯,早就计划好等卫敏文一走就带卫衍去西山行宫避暑。只要两个人整日腻歪在一起,他保证卫衍绝对没时间想到别的,但是这份奏折的到来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为了顺利达到还猎为耕的目的,他须在朝堂上装出一副心怀天下,忧心万民的仁君模样,先以身作则拿皇家猎场开刀,再逼群臣对自家的私产动手,等有了皇室和百官做榜样,再严令下去彻查各州府侵占民田变耕为猎之事,才能上令下效事半功倍。 如果在这样重要的关头,他提出要去西山行宫避暑,这心怀天下的大戏还怎么演得下去? “不如,这事等我们避暑回来再议。”景骊觉得这次去不成西山行宫实在有些可惜,眼珠子一转,就有了主意。从卫衍手中抽走了奏折,随手合上,准备把它塞到不知名的角落里。 “陛下。”卫衍急忙抢回了奏折,“事关黎民百姓江山社稷,绝对不能拖。西山行宫什么时候都可以去,再说就算不去避暑,臣保证会在宫里乖乖陪着陛下。” 景骊轻轻哼了一声,对卫衍的保证表示怀疑。若是在京里,卫衍手头同样一堆事情,怎么可能时时刻刻陪着他?卫衍竟敢拿这种哄小孩子的话来哄他,以为他和卫衍一样傻吗? 卫衍见皇帝因为目的无法达成一脸不甘心的表情,只能想方设法讨好,揉肩敲背不算,最后还抢过了秉笔之责,才算让皇帝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第二日,景骊在朝会上下了两道圣旨。第一道圣旨是调常锡年入中书门下;第二道圣旨是因侵田为猎现象日益严重,为免他日国中无可耕之田,皇室当为天下万民之表率,特将除西山猎场外的七大皇家猎场还耕于民。 常锡年固然属于破格提拔,虽然众人不知道这位民议司的小吏因为何事入了皇帝的眼要将他调到身边,不过皇帝这些年破格提拔的官员不在少数,在军中的时候更有一日三迁的先例,众人都已经司空见惯,除了吏部的官员照例嘀咕了几句外,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反响。 至于第二道圣旨,则非常成功地让朝会立即变成了如商贩云集的集会般热闹,若是卫衍在跟前,恐怕不得不相信皇帝昨夜所言,这处理政事有时候就像是在做买卖,你来我往,讨价还价,费尽心血让己方的利益最大化。 景骊演起一心为民的仁君形象来得心应手毫无破绽,不过他的对手们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是忠君爱国,一心为公的大忠臣,或慷慨激昂,或痛哭流涕,恳求皇帝在忧心万民的同时为皇家颜面着想,就算要还耕于民,也不能让皇家只剩一座猎场。 这些话,乍听起来,个个都是忠臣诤言,至于心里有没有打些诸如皇家如果只剩一座猎场,他们家超过这个数,岂不是有犯上之嫌这样的小九九,旁人就不得而知了。 经过数度讨价还价,外加群臣的苦苦哀求,景骊最后留下了西山、灵山、安远、祟平四大猎场,另外四大猎场则还耕于民,上苑猎场也没有例外。被誉为国中第一大猎场的上苑猎场当年取之于民,如今还之于民,或许,冥冥之中所有的一切早有定数。 皇家猎场的归属告一段落后,就轮到景骊为难群臣了。常锡年的密旨非常详尽地列举了国中排得上号的私家猎场,景骊照本宣科一个个问过来。 皇帝已经做了天下万民之表率,百官除非是活腻了,否则定然要从善如流,仿效皇帝心怀百姓为国为民,哪怕他们的心里在滴血,这嘴上的话也要说得漂漂亮亮的。 鉴于此,景骊这出还耕于民的戏码唱得非常顺利,顺利到有效排解了因卫衍回府庆祝寿辰没在宫里陪伴他时的无聊寂寞。 就这样,大概过了十余日,有一日,太后突然派人来请皇帝过去。 景骊去太后宫里请安的次数不算勤快,但是也不能说疏落,除了逢年过节外,平日大概三四日会去慈宁宫一趟,关心一下太后的身体顺便陪太后说会儿闲话。 离他前一次去慈宁宫也就一日的功夫,太后突然遣人来请,景骊刹那间就感到了一丝不妙,揣测着是不是有人在太后跟前多嘴饶舌说了什么,太后才会突然要见他。 这段日子他也没做什么需要心虚的事,不过是在逼迫臣子的时候心狠手辣了一点而已。 景骊干的事,从本质上而言,既可以美化为臣子心怀天下为君分忧自动献产,也可以丑化为君主穷凶极恶软硬兼施逼迫臣子献产,嘴巴长在人身上,只要嘴皮子一翻,这件事正说也可反说也可,端看这饶舌的人在太后跟前怎么说了。 既然想到了这里,景骊便组织好了一堆措辞,若太后问起此事,他准备饶到太后头晕。 可惜,他煞费苦心想好的词全部浪费了。他的母后根本就没问他那件事,而是提起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伴读?皇儿们不是早就都有了伴读?”在听了太后唤他来的目的后,景骊奇怪地发问,不明白他的母后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要给众位皇子添几个伴读到底是何用意? 第二十三章 皇子伴读 “陛下近来国事繁忙,大概忘了珂儿还不曾选定伴读。”太后轻声提醒一头雾水的儿子,眼神柔和,满脸慈爱,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饴孙弄儿安享天年的老太太。 “珂儿?”景骊足足愣了片刻,才想起周贵妃的确向他禀告过六皇子景珂今春入学启蒙这件事,他当时不知在忙什么大概只点了点头听过就丢在了脑后,此时经太后提醒才发现他这个做父皇的似乎对这位皇儿有些漠不关心,低声咳了一下才回话,“既然如此,就请母后为珂儿挑选几名合适的伴读。” 景骊并不相信他的母后仅仅是要为六皇子景珂挑选伴读才郑重其事地请他来说这件事。在他母后的眼中,大概只有景琪这位嫡孙才算是她的孙儿,其他人都是平常,至于景珂,此时能被太后提起,恐怕还是沾了别人的光。 “既然要挑选伴读,不如多挑几名,其他皇孙那里也可补上一二。” 果然,不出他的意料,在他答应以后,太后马上又来了这么一句。 “一切但凭母后做主。”对此,景骊依然没有反对,原因有二。 其一,他相信太后挑人的眼光,太后虽然向来偏宠景琪,但是在太后心里,江山社稷永远摆在第一位,所以他不用担心太后会作出让他为难的安排。几位年长些的皇子入学启蒙时景骊出征在外不在京中,伴读人选都是太后选定,事后观来并无不妥就可见一斑。 其二,景琪是嫡长,在世人眼中群臣心里,于情于理都是储君的第一人选,景骊虽然将群臣请求立景琪为储的折子驳了又驳,原因却从来不是旁人以为的那个。只有君权旁落的时候立储才会特别注重皇子外家,而此时的他早已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他向来对这个儿子不假辞色,严厉以待,不过是本着玉不琢不成器的原则在磨砺他。如果日后他堪当大任,不用太后劝说他也会给他机会的;如果他不堪大任,无论太后做了多少安排都没有意义。至于其他的皇子,当然也拥有同样的机会。 所以,心中早已打定主意的他不会在这些许小事上驳太后的意。再说,如果太后在伴读的安排上真的失了平衡,过后他自会再指定几名伴读让诸皇子间的势力维持均衡。 “陛下这么说了,哀家就先帮孙儿们把把关,圈定一个名单出来给陛下过目,如果陛下那里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也尽管添上去。”太后这么容易就达到了目的,心情颇好,注视儿子的目光更加柔和。 “说到人选,朕这里倒还真有几个,等过两日朕决定了人选再交由母后遴选。”此时,景骊嘴角浮起的笑容也堪称孝顺儿子的典范,天家母子的这场会面便在春风和煦中顺利降下了帷幕。 如同往年一般,卫衍的寿辰是在家里过的。皇帝虽然闲暇时恨不得整日和他腻在一起,每当这种需要他出现在家中的时候总是非常通情达理,当然事后的补偿是免不了的,但是事前永远不会故意让卫衍左右为难。再加上这次一举去了两个碍眼的人,更是乐得表现他的大方胸襟,直接给了卫衍十几日的假,让他可以整日陪着儿子直到临行那日。 “父亲,家里的事情我已经交代过大管家,让他按例处理,不过您平日也须过问一二,免得无人监管失了体统。”卫衍不放心儿子出门,种种琐事交代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跟在儿子身边一起去才好。比起他来,其实卫敏文更加不放心把他这个做父亲的一个人留在家里,祖父祖母均年事已高,凡事不可能一一照顾得到,他不在家里,这永宁侯府的事就需要父亲自己来料理。家中的众管事经过他多年调教,做事都有模有样,不过无人在上头弹压,天长日久下来难免会有人滋事,到时候……卫敏文无奈地望着父亲,他很怀疑他这个当了这么多年甩手掌柜的父亲能不能把这个家维持到他回来。 希望到时候家里的屋顶还没被人卖掉吧。 见父亲对他转交的账册钥匙等等物事根本不放在心上,继续啰嗦那些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卫敏文在心里偷偷叹了口气,暗暗祈祷等他回来的时候家里还留有遮身的地方。 无论卫衍怎么担心儿子会不会在路上吃苦头,无论卫敏文怎么担心父亲会不会在几年内就把家当败光,绿珠和卫敏文还是按时出发了,卫衍还是一脸落寞地回到了宫里。 景骊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也早就想到了对策。除了卫衍去近卫营处理公务外,其他时候总不忘将他勾在身边,游玩也罢,理政也罢,都拉着卫衍作陪,愣是让他忙得团团转,根本就没有空闲去想些别的。 那对景骊来说真的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空暇的时候不必说自然指使这指使那让卫衍围着他转,就算是理政的时候,所有他该做的事情都丢到了卫衍头上。奏折要卫衍取来呈到他面前,然后页页翻给他看,看完以后批语要卫衍想,想好商量以后还须卫衍帮他写。而他要做的事,不过是忙时帮卫衍添茶送水,闲时抱着人恣意温存百般疼爱。 如此逍遥时日,过得他快不知今宵是何年。 就这样美美地过了几日,有一日午后内侍送来了太后圈定的皇子伴读名单。 按照这几日的惯例,不用他吩咐,卫衍早就乖乖把名单接过来呈给他看。 认真理论起来,皇子伴读是个苦差事,皇子们学得好得到夸奖的绝不会是伴读,皇子们学得不好惩罚第一个会落在伴读身上,大抵真心疼爱孩子的父母是舍不得把孩子送进宫给皇子们为伴读的。不过皇子伴读是一项很不错的政治投资,特别是如今储位未定,这项投资的收益更是可观,而世家子弟大凡须为家族利益而活,所以这削尖了脑袋钻营想要让自家子弟做皇子伴读的世家不知凡几。 太后要为六皇子及其他皇子挑伴读的消息一放出来,入宫给太后请安的宗室眷属百官诰命就络绎不绝,差一点踏破了慈宁宫的门槛,甚至景骊自己这边,也收到了种种暗示明示,而他身边受宠的那些内侍近臣,暗地里的收益恐怕非常丰厚。 虽说窥探圣意是君王大忌,但是在事关家族利益的大事上,如果事先能揣摩到皇帝的心意,在五位皇子中间压对宝,将自家子弟送到未来的储君身边,日后的回报自然是最大。 要猜皇帝的心意,内侍近臣自然比外臣要准,所以那些渴望收获最大回报的世家是不吝于破费的,那些受宠的内侍近臣这次收到盆满钵满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些事,景骊心底了然,不过始终冷眼旁观不曾发作。若他的心意有人能猜到才是活见鬼,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属意哪一位。所以他很期待当谜底揭晓的时候到底有哪几个世家赌对了,到时候他倒要对那几位世家掌舵人另眼相看了。毕竟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特别是相看连影子还不曾有的千里马,更是考验伯乐的功力。 或许那些人不该叫伯乐,叫半仙更合适。 皇帝在那里沉思,没人敢惊动他,整个昭仁殿中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旁人如此,连卫衍也是。 旁人是怕惊动皇帝惹来祸事,卫衍却是怕皇帝突然开口问他意见。这些年,他不该插手的事不知道插手过多少,但是他并无半点不安,那些都是国事,他自问无半点私心,自然可以心安理得。但是唯有这件事,他不想插手,那是皇帝家事,应该让皇帝自己决定。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是圣人在件事上开口,都保不准会有私心,更何况他只是凡人。要想做到不偏不倚,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置词一。 “谢正鸿,谢萌幼子。”景骊慢慢扫下来,突然看到了一个名字,沉吟了片刻,侧过脸问卫衍,“你家谢师兄近日可有书信过来?” “不曾。”卫衍想装隐形人,可惜他这么大个人坐在皇帝身边,哪能突然消失不见,就算他不肯开口,皇帝还是问到了他头上,不过他和谢师兄虽然关系有所改善,也没有热络到常通书信,不太明白皇帝突然问这话的意思,“陛下何来此问?” “没事,朕只是问问。”景骊笑了笑,不再作声,转过头继续往下看。 谢萌举家被他扔到西北近三年,京中并无亲族,与旁人也无多大交情,虽然和卫衍因旧事不对付,但是卫衍的脾气谢萌也该了解,虽然心里别扭着,若真的拜托他也不可能推辞。如今他送老来才得的宝贝幼子入京为皇子伴读,却不给可以照顾一二的卫衍书信嘱咐一声,怎么想都有点不对劲。 难道,他想表明,送儿子入京只是太后的意思,并非他的本意? 景骊的嘴角慢慢浮现出讥诮的笑容。 当年谢家被族,其实还是留下了一支的,就是谢萌的这一旁支。太后为了景琪,果然是不择手段,连旧日宠臣都要与景琪绑在一起,也不问问她的宠臣是否心甘情愿。 皇子外家,真正的皇子外家他都不放在心上,这么远的皇子外家能起什么作用? “卫衍,你家中子侄可有人想来做这皇子伴读?”上次景骊不在京中,太后挑选伴读的时候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愣是把卫家给忘了,这次景骊在京中,便想到了要问问卫衍的意思。 卫衍正口观鼻鼻观心,正襟危坐努力让皇帝不要看到他,结果还是失败了,只一会儿的功夫,皇帝就把一个令人为难的问题扔到了他头上。 “臣家中并无适龄的子侄。”他绞尽脑汁想了片刻,终于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推辞理由。子侄被选为皇子伴读是皇帝的恩宠,如果他露出一丝不愿接受的模样,最后倒霉的肯定是他。非不愿而是不能,这样皇帝应该没话说了吧。 “没有适龄的?”景骊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若卫衍真的想让家中子侄来当这伴读,他倒要头痛到底让卫家的子侄到哪位皇子身边去了,不过看到卫衍先是因为这份名单恨不得自己只是家具一般直直坐在他身边,被他问到了一脸的为难,想到了推托理由之后如释重负的表情,突然就不想轻易放过他了,“忠义侯幼子卫敏时不正适龄吗?” 一般皇子伴读会挑适龄的孩童,卫家的子侄大多年长,卫敏文和卫敏时是较年幼的两位,不过就算是最小的卫敏时,也要比最大的二皇子年长几岁,但是皇帝要说适龄,卫衍也不敢说不适龄,只能继续想办法推托。 “敏时他自幼厌文喜武……又兼祖父母宠溺,不堪教导,实在是不敢送到皇子身边添乱。”世人做亲长的,子侄有君前露脸的机会,大凡要好好夸上几句,也只有卫衍这个做叔父的,愣是把卫敏时贬了又贬,就怕皇帝真的看中了他家的宝贝“小霸王”。 “就是不堪教导才要让太傅们好好教导啊。”景骊忍住笑,示意人送上干净的手巾来,替卫衍擦了擦额上冒出的薄汗。 “陛下,臣……”卫衍嘟囔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再推托下去,就是“非不能而是不愿”了,但是要他答应下来,怎能情愿。 看到卫衍那副“臣不愿就是不愿”的表情,景骊最终还是笑了起来,将人搂进怀里安抚了一番才开口: “卫衍,你在为难些什么?” “臣不是为难。”被皇帝抱在怀里细心抚慰,卫衍也明白了皇帝刚才肯定是因他不肯说实话故意为难,终于说出了心里话,“这是陛下家事,臣不想插手。” “朕的家事也是你的家事,谁说你不能插手朕的家事。”见卫衍你家我家分得这样清,景骊又想到上次没能将卫衍变为家人的遗憾,说话间有了些负气的味道。 “陛下。”卫衍见皇帝突然不悦起来,知道他肯定是想到了那些事,急忙抱住他的背安抚,“臣不想插手,不过是想一碗水端平。” 人心在左难免偏心,想要一碗水端平不是易事,不过这个理由景骊能够接受,而且心中颇为慰烫舒服。皇子们还小,秉性如何是否能当大任还须慢慢观察,在他没有做出决定之前,卫衍摆出这一碗水端平的态度的确最符合他的心意。 “你呀,朕要说你什么才好……”虽然嘴里抱怨,不过景骊的心里,可是比吃了蜜糖还甜。卫衍有些事上是笨,不过在有些事上,已经能够做到和他心意相通了,哪怕仅仅是无意识的。 第二十四章 深宫稚子 两个人亲亲热热说了一阵子闲话,景骊终于想起来还有正事要办。这张单子上都是太后选定的人,他自己属意的人选当然也要添上去。他边想边念,卫衍执笔添上,很快单子上就多了五个人选。 “陛下不指定吗?”听那个内侍的禀告,太后的意思好像是要皇帝将这单子上的伴读人选一一指定到各位皇子名下,见皇帝只念了几个名字就算大功告成,卫衍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太后是尊长,皇帝这么无视太后的意思似乎不太好。 “卫衍你都能做到一碗水端平,朕这个做父皇的难道做不到手心手背都是肉?”景骊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示意卫衍将那单子合上,赶紧交与内侍给太后送过去。 卫衍不明白皇帝想要偷懒和对诸皇子一视同仁有什么联系,只是看着他,不肯动弹。 “这种伤脑筋的问题,还是交给太后去操心吧。”景骊见骗不过卫衍,只能说了实话。 皇帝都摆出了这么一副“我就是想偷懒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无赖模样,卫衍没有办法,只好照办。 伴读事件当然还有下文,不过对于皇帝和卫衍来说,这事已经到此结束,其他的事就是太后要操心的了。 后来有人将太后宫里发生的事当笑话讲给皇帝听,比如说对于皇帝后来添上的五位伴读,诸皇子母妃为了要到那个心仪的人选在太后宫中婉转承欢了好几日,有些人选诸皇子抢着要,有些人选诸皇子都不肯要,最后太后被他们吵得头痛,用了最古老的抓阄方法,一切任凭天意,好不容易才平息了这场争端。最后结果当然是欢喜的少忧愁的多,欢喜的是那个众人都不想要的人选最终还是落到了六皇子景珂的头上,忧愁的是他们最后要到都不是他们一开始想要的人。 “可惜了。”皇帝听到这个笑话却没有笑,反而叹了口气。皇帝那时到底在可惜什么,没人知道,至于卫衍,更是不可能知道了。 绿珠和儿子卫敏文一路简衣便行,到达滁州的时候已经是秋暮时分。 当时滁州的民政由谢萌谢大学士负责,西北大营的军政则由陈天尧大将军总领。谢大学士是太后摄政时期就冒头的能吏,皇帝亲征后虽然仕途有过起伏但很快又得到重用;陈大将军则是皇帝近卫出身,一向深得皇帝信任,镇守西北大营十多年,屡次击退蛮族进犯,是滁州响当当的第一人。 谢萌知滁州的圣谕下达后,就有人担心皇帝陛下的新宠旧爱能不能在滁州和平共处,更有好事者开过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的盘口。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谢萌和陈天尧都无愧于皇帝器重,一个到任后专心民政绝不干涉军务,一个安心操持军务军令森严从无扰民之举,两人和睦相处,同心同德,将西北的民政军务经营得更上层楼,愣是用事实让群臣无话可说,让皇帝龙心大慰。 绿珠入了滁州地界就感觉到了谢萌和陈天尧二人同心同德的威力,滁州界内交通要道上的每个关卡都有官兵值守有差役辅助,对于进出的旅人商人没有刻意刁难,但是所有的检查都极为严密,除了勘查路引外,还会仔细盘问来历去处,所携货物的搜查也很细致,答话稍有些颠三倒四自相矛盾的商人就会被扣下严查,在拿到确凿证明身份的凭证之前是不会被放行的。 这样地严进严出,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防范北狄蛮族间者的渗入。 陈天尧奉皇帝之命在西北大营苦心经营十多年以期他日北上,北狄蛮族对于中原的富裕繁华恐怕是朝思暮想了数百年一直在伺机南下,在这最接近蛮族地界的滁州境内,双方的商贸往来并没有断绝,但是小范围之内的冲突始终不断,两国间者密探间的交锋更是激烈。 绿珠此次北上奉的皇命就是总领西北地区的朝廷间者密探,顷全力向北狄蛮族渗透,在皇帝大动干戈之前摸清蛮族的实力及其他方方面面的情况,为皇帝挥师北上做好先头准备。 这样的任务当然危机四伏,不过日后论功行赏起来也是一笔很大的功劳,再说绿珠也没打算让儿子亲历第一线。虽说玉不琢不成器,不过在儿子没有足够的能力应对那些危险之前,她还是会小心为上的。 绿珠这次是便衣北上,所有的下属都是暗中相随,除了驾车的车夫外,这一路上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同行。为了锻炼儿子为人处世待人接物的能力,她也学卫衍往日的所为,很是做了一把甩手掌柜,无论吃食住行,全部都交由儿子张罗。并且在儿子小声抱怨的时候,时不时地拿妇人不该在外抛头露面,这些事当然该由儿子料理这样光明正大的话来堵儿子的嘴。 碰到这样的父母,卫敏文有苦无处说,只能本着为人子女的虔诚孝心,好好负起他那个旅行管家的责任。 就这样他们一路进了滁州,碰上第一个检查严密的关卡要隘。 为了掩藏身份,绿珠和卫敏文当然是用着伪造的路引一路北上。在路引上,绿珠的名字是范吴氏,卫敏文的名字变成了范阿宝,他们是青州人士,因家乡今夏遭了水灾,生计艰难,遂来投奔远嫁滁州的姑母,岂料天有不测风云,与丈夫在路上不慎失散,只能与儿子先行前来滁州投奔亲戚。 一路上,卫敏文已经把这个故事背得滚瓜烂熟,不过真的被他母亲推下车来接受官差问话的时候还是非常忐忑不安手心冒汗的,听到他连家里养几头牛都一清二楚,最后那官差只掀开帘子看了几眼就让他们过关了。 “娘,你让小孩子说谎不太应该吧。”等马车过了关卡行了一段路,卫敏文终于松了口气,才感觉到后背上一片阴凉,便没好气地埋怨了一声始终老神在在坐在对面的母亲。 “我家宝宝做得很好。一回生二回熟,以后会越做越好的。”绿珠直接忽略了儿子的抱怨,笑眯眯地夸奖他,然后从包裹里取出布巾,替儿子擦干了汗,帮他换了一套衣服。 卫敏文一直怀疑他母亲给他取了个范阿宝的假名就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叫他宝宝,但是他母亲拒不承认,他也没有能力制止母亲宝宝长宝宝短地叫他,只能当做没听见。 这一路上又经过了好几道关卡,卫敏文的谎话很快越说越顺溜,到最后就和吃大白菜一样简单。 卫敏文本来以为所谓来投奔亲戚就是一个幌子,没想到这滁州城内真的有这么一个“姑母”存在,等他们的马车到达亲戚家时,马上就上演了一场亲戚相逢泪满面的戏码,不过已经被这一路上的惊喜磨练得神经异常坚韧的卫敏文,虽然手脚僵硬,还是有惊无险地过了这哭哭啼啼的场面。 绿珠在这滁州城内的“姑母”家落下了脚,打发儿子跟着“姑母”家的表哥们帮忙后,便抽空暗中去见了谢萌和陈天尧一趟。此次的任务需要多方携手共同完成,自然要先向这两位提前打个招呼,免得日后起了冲突倒是便宜了外人。 那日绿珠拜访后,谢萌更是愁绪满怀。 “老爷,这是怎么了?” 谢夫人见他家老爷一个人在书房闷了半天,出来后又在那里唉声叹气,不解地发问。 “我是担心鸿儿。”谢萌前几个得的都是女儿,好不容易老来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珍爱非常。 “鸿儿是去二皇子身边,太后瞧在老爷份上也会照看一二,老爷不必太过忧心。”谢夫人也想念儿子,不过丈夫已经难受成这样,她只能尽力开解他。 “二皇子?”谢萌苦笑起来,又叹了口气。太后的心思他当然明白,但是皇家的水目前太混,再加上皇帝又是那样的性子,他们做臣子的牵涉其中,哪能讨得了好。太后虽然护着二皇子,但是以卫家如今的声势,绿珠这般的聪明人,都不肯让他们的儿子与二皇子有任何牵扯,宁愿把儿子带到边疆苦寒之地也不愿儿子留在京里,显然是并不看好二皇子。 “二皇子毕竟是嫡长,就算是陛下,也不会轻言废立的。”谢夫人听丈夫语出不详,着力劝慰。 “如果太后长命百岁,我这是在杞人忧天,如果太后天不假年,那么……”后面的话谢萌没有说下去,也不敢说下去。 自古以来行的都是嫡长继承之法,皇家为天下万民之表率,亦不会在这件事上轻易挑战正统之道。储君是国之根本,是天子家事更是攸关社稷之大事,绝不可轻言废立,但是历朝历代,非嫡长却继位的君王数不胜数,而细观那些没能继位的嫡长,除了早夭或者被逼做出自动让贤状之外的,几乎每一位成年后被皇帝剥夺皇位继承资格的嫡长都会有一个罪不可赦的罪名。 若太后长命百岁,有太后护着教导着,二皇子应该不至于会行差踏错,给他的弟弟们机会;要是太后不在了,在皇宫这样的地方,以二皇子的性格,要想什么都不做错安安稳稳地熬到陛下满意实在是太难的一件事。 在谢萌头痛该如何把儿子捞出那条不被看好的船时,深宫之中,未来的宣帝,没有母妃护持也不被皇帝放在心上的年幼的六皇子景珂正迎来他生命中最寒冷的那个冬天。 关于宣帝的母妃为何人在景史上始终语焉不详,这是一件颇为奇怪的事情。诸如景宣帝这般的勤勉有为之君,就算其母身份低微,烈帝在世时或许因种种原因不便提起,日后宣帝登基以后也该为其正名,追封加谥才对。奇怪就奇怪在无论是景烈一朝,还是景宣一朝,关于宣帝的生母薛美人都含糊不清,草草带过。 而在野史上,关于宣帝的生母薛美人则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有一种说法称她是烈帝后宫的一名宫女,某日被醉后的烈帝临幸有孕,在分娩后亡故。还有一种说法称她是烈帝后宫的某位妃子,在生下宣帝不久以后,就因牵扯进“逆王案”被烈帝赐死,知情人全部被封口,此后便不准任何人提起。鉴于景烈一朝有一段历史特别黑暗严苛,以上两种说法都有成立的事实依据,后世的史学家通常会择其一而考据之。 当然还有些猜测,则非常匪夷所思,荒诞无稽,所持者若生在景朝定会被治个抄家灭族之罪,实在是当不得真。 其实,若要拿这个问题去问宣帝,他也不知道。 他从记事起,就只知道自己是皇六子景珂,身边有乳母一人,教习嬷嬷两名,内侍宫女五六人,居住在深宫之中的某个小小院落中。 母妃他从来没见过,幼年时候他也接触不到什么人,身边伺候的人从不会提起这个话题,所以他也想不到要问他的母妃去了哪里。 至于父皇,他每年只有节庆日的时候由乳母或者内侍牵着手,跟在长长的队伍后面跪拜行礼的时候才能远远见到一面。 宫廷之中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阴晦事,他经常会被乳母提醒凡事要小心谨慎,不要惹来祸事。那时候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父皇早就把他的后宫当作摆设,根本就不再进来,后宫中的那些女人还要整日斗来斗去斗个不停。 这里面的道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母亲的地位越高,参拜父皇的时候位置就越靠前,也就意味着她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离父皇坐着的那把椅子越近。否则的话,就只能像他这样,每次都只能跪在队伍的末端,连父皇的样子都看不清。 皇家子弟正式的启蒙教育一般是在六岁。六岁那年他开始每日由内侍背着送到咸阳宫念书。六岁那年他认识了他的伴读,年仅十二岁的萧振庭,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谋士,他未来的心腹之臣。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发现他的二皇兄非常讨厌他,讨厌到了憎恨的地步。 那时候他只是深宫之中一名不得宠的小皇子,从一出生就被打上不得皇帝欢心的烙印,最有力的证据就是他的父皇在他的皇兄皇姐出生后都曾大赦过天下,唯有在他出生后却没有,嬷嬷们曾经私下偷偷议论过不止一次,他听在耳里记在了心里,从此行事间更加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而他的二皇兄,母妃是早已仙逝的先后,据说父皇非常敬爱先后,曾经为了先后在天地祖宗前起誓自此后永不纳妃,更是在先后病逝后遣散后宫专心政事,而且二皇兄还颇得皇祖母的喜爱,经常在皇祖母宫里承欢,也常常会被父皇叫到昭仁殿考校功课。 他和二皇兄之间的地位天壤之别,在咸阳宫里受到的对待也是天差地别,他实在想不通二皇兄为什么会这么讨厌他。 二皇兄当着太傅们的面不会把他怎么样,只要太傅们一离开就可着劲地欺负他,嘲笑捉弄是家常便饭,撕掉他的书让他被太傅们骂,抢了他的作业害得萧振庭经常被打手心,还有种种恶劣事迹,数不胜数。太傅们大多是知道当作不知道,至于伺候他的内侍,根本就不是二皇兄带的那些人的对手,而他其他的兄长们每每都会煽风点火,然后负手看热闹。萧振庭因为护着他,弄得每天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有一天,二皇兄找到了一个新花样来欺负他。他还记得那日的池水真的好冷,他每次挣扎着想要爬上来,就会被踢下去,很快没有了力气,渐渐沉下去,他听到萧振庭沙哑的叫唤声越来越模糊。 在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沉入黑暗的时候,有啸声分开水面,他被拖着衣领拉起来,拥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面。 “二殿下,他是你的弟弟。” 他听到来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如果是很久很久以后,他肯定会说:“太傅,皇家是没有亲情的,父子也罢,兄弟也罢,都是你死我活的对手。” 不过,那时候,他还太小,唯一能做的只是伸出稚嫩的双手,抱住来人的脖子,将自己的脑袋贴过去,一边发抖一边汲取那一点点小小的温暖。 解释一下几个疑问: 1.太后为什么会维护二皇子景琪? 太后实质上维护的是皇位传承的正统。故事背景是嫡长继承制的社会,这种嫡长继承的正统不是太后谁说了算,也不是皇帝说了算,而是由整个社会各阶层共同维护的,是愚民统治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旦动摇,就政治层面而言是不利于阶级统治的,如果为天下表率的皇家始终在颠覆这个正统,喜欢哪个儿子就让哪个儿子继位,皇子们为了权力纷争,很容易就会导致政权不稳时局动荡,老百姓见了也会想,一会儿这个皇子一会儿那个皇子,其实,皇帝是谁都可以做的吧,然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也就不远了,所以有远见的统治者为了让权力平稳过渡都会尽量避免挑战正统传承制度。成王败寇这种事固然有,往往也会借天意标榜成王的合法性,而且一旦成王,为了后代传承的合法性,必然也会加入到维护正统继承法则的队伍中去。在皇家,为了皇位,乱序继承这种情况是存在的,不过就算是乱序继承,到最后必然也会找出种种理由,把乱序继承粉饰为合法继承。 2.小景为什么不解决掉景琪这个碍事的娃? 小景是皇帝,同样也是父亲。景琪的确是皇后谢氏的儿子,但是归根到底是他的儿子,就算皇宫里亲情冷漠,身为皇帝的老爹,也是不会轻易解决掉自己儿子的,通常只有儿子“不忠不孝无君无父”的时候,做皇帝的老爹才会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儿子,所以只要这娃没愚蠢到要去夺老爹的权,肯定会继续活蹦乱跳地活下去。 3.景琪这娃为啥可以这么嚣张? 这娃身为嫡长,有着太后宠爱,在传说中他娘是皇帝的心头爱,虽然现在没了外家,其实身后是有大量支持者的,而且越是忠义耿直之臣越会站在他这边,所以他是有嚣张的本钱的。小景现在是没有立储,一旦立储,他就是第一顺位的人选,如果没有意外,就算小景不满意也是要立他的,因为在嫡长继承制下,贤能不贤能根本无关紧要,只要在那个位置,白痴也是可以上位的。再说到目前为止,小景对他还是有期待的,毕竟立他为储是最省力最平稳的权力过渡方式。反正比起目前根本不被小景放在心上的小六,这娃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第二十五章 兄友弟恭 卫衍曾经对皇帝说过他要对诸皇子一碗水端平,其实他说这话的时候对于该如何去表现一视同仁并没有谱,到最后无法可想之下,想出了一个笨办法,就是和诸皇子都没有接触,与所有的皇子外家都保持距离,无所谓对谁好,也就无所谓对谁坏,这样,自然也算是一视同仁。 因为这个原因,他虽然每天巡查皇宫防务的时候都会经过皇子宗室们学习所在的咸阳宫,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如果不是那一日里面传出的哭声、叫声响成一片,几里路之外都能听见,他是绝不会进去的。结果一进去,就看到了让他气得发抖的场面。 卫家的家训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卫老侯爷更是从小就教育儿子们兄友弟恭互相扶持,再加上卫衍年幼体弱,实际上是被父兄骄纵宠溺着长大。 在卫衍的印象中,兄长就是那种有好吃的会让给他吃,有好玩的会背着他一起玩,闯了祸做了错事会替他挨骂替他挨训的存在,自家的兄长是这样,他便以为天下的兄长都差不多,最多有些兄长会像他父亲那样,有着明训人暗疼爱的嗜好,绝对想不到这世上竟然会有把弟弟踢入冰冷的池水中的兄长。 他责备二皇子景琪的时候脸色已经非常难看,若不是脑中还尚存一丝理智提醒他眼前的人是皇子之尊,卫衍那时最想干的事就是一脚把景琪也踢下水,让他自己尝尝这冬天的池水是什么味道。 一向自律守礼的人脑袋中都冒出了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可见他当时是多么生气。 “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教训我?”被卫衍厉声责备,景琪身边的内侍伴读们都吓得跪了下去,但是景琪才不怕他,在他的怒火中昂首与他对视。 这个人,不过是娈宠妄幸之流,以为仗着父皇的宠爱,就能没有尊卑之分对他见而不拜,就能煞有其事地来责备他,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要怕他? “你——”见二皇子到此时依然没有丝毫反省之意,卫衍气得脸色铁青,不过以他的身份立场的确不能名正言顺地教训皇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咸阳宫中发生的事已经惊动了很多人,眼看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当众与皇子口角给皇子没脸这种事做起来可能会很爽,但是后患绝对是无穷,卫衍身边的人眼见事态要升级赶紧提醒他先不忙着发火,救人要紧。 卫衍这才发现他怀中的小皇子已经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气息微弱,一时也顾不上再和二皇子较劲,寻了间暖和的屋子,让人找太医过来救治。 咸阳宫中自有太医值守,这一大群孩子在一起,磕磕碰碰是免不了的,也不是每件事都能被上头知道,尊贵的自有人护着,没人护着的被欺负了也就被欺负了,那太医一开始也不当外面的喧哗是一回事,不过皇家的人彼此之间再怎么作践都是家事,若其他人帮着作践,或者小皇子在他值守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上头追究起来,绝对是会掉脑袋的大罪,当下那太医也不敢偷懒敷衍,拿出了浑身本事,灌汤灌药好一番折腾终于让小皇子缓了过来。 小皇子性命无碍,剩下的就是好好护理调养。 若是其他有母妃的皇子,卫衍的这桩闲事到此也就结束了,皇子的母妃们接手过去肯定会想方设法把人调理到健健康康。 但是这位六皇子…… 卫衍扫了一圈屋内,发现六皇子身边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个个衣衫破烂鼻青脸肿哭哭啼啼,实在不放心把人交给他们照顾。再加上受了这么大惊吓的小皇子一直死死攥紧他的衣襟,怎么哄都不肯松手,最后想了想,还是把人带回了皇帝寝宫。 卫衍那边不必去说回去后定是好一阵忙乱才哄着小皇子歇下。 咸阳宫中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根本不可能瞒住上面,皇帝还在上早朝没收到消息,所以第一个发作的是太后。 太后一向偏宠二皇子,但是这一次不但狠狠训斥了二皇子一顿,还动用了从不曾动用过的戒尺。 “母后息怒,为这事气坏了身体儿臣们更是罪不可恕了。”虽然这祸事是二皇子闯的,但是三妃受皇命打理后宫,出了这种事当然要向太后请罪,以周贵妃为首的后妃们在接到消息后就来到了慈宁宫,正碰上太后动用戒尺教训二皇子,知道太后这是要打给别人看,赶忙上前劝阻的劝阻,请罪的请罪。 “你们都不许劝,这些年哀家白疼这孽障了,做兄长的连友爱兄弟的道理都不懂,这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太后说不许劝,但是谁敢不劝。太后是不可能有错的,皇帝也是不可能有错的,二皇子年幼无知就算错了也不是他的错,这错当然是要落在别人身上,到最后,就是后妃们管教不严,太傅们教导无方,内侍们照看不周不知拦阻,从上到下个个有罪,人人自责。不过就算如此,景琪还是被狠狠打了数十下手心,然后又被罚抄孝经数遍。 皇帝下朝后收到消息,太后那边已经惩罚完了,他唤人过去训了一顿顺便瞧瞧太后那顿戒尺是真是假,后见太后没有徇私,这次是货真价实教训了一顿,骂完便放了景琪回去,转头去找太傅们的晦气。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立太子,不过咸阳宫中负责教导皇子们功课的老师依然担的是太子太傅的名头,毕竟未来的太子总归是会出自那几位皇子之间,所以这名头也不算是空担。 景骊虽然自身对他的太傅们爱讲的种种大道理心中是不以为然的,但是轮到要给儿子们挑老师,也是好好花了一番心思,挑选的都是声名在外的博学之辈,却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太傅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为何连兄友弟恭这四个字都不会教?”皇帝与太后不愧是血脉相连的母子,这怪罪起来的论调是一模一样。 不过也是,书读得再多,如果连最基本的人伦之道都不懂,这书也算是白念了。 景琪没想到皇祖母会发这样大的火。父皇会训他罚他他早就有了准备,但是他真的没想到罚他的会是皇祖母。他是皇子之尊,又是嫡长,一向深得皇祖母的宠爱,宫里所有的人都奉承着他,就算偶尔会被太傅责备,这惩罚也是落在伴读头上,着实不曾吃过今天这样的苦头。 如今手指肿得萝卜那样的粗,痛得笔都握不住,却还是在一遍遍罚抄孝经,平日里围在他身边张罗这个张罗那个怕他渴了怕他饿了怕他累着了的宫女内侍们一个都不见,就剩他一人孤零零地被关在殿内。 每一笔下去都是钻心的疼,在卫衍面前始终不肯低头的景琪,挨打的时候不曾求饶的景琪,如今又是疼痛又是委屈,眼泪水一滴滴往下掉,落在下头的宣纸上,写好的字顿时糊成一团,这样的字自然不敢交上去,刚才的那一番痛苦都白捱了,又得重头再来。 他抬手用袖子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终于没能忍住,丢了笔,抱头痛哭起来。 太后听到里面的痛哭声,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琪儿,你知道错了吗?” “皇祖母,孙儿不服……不服……” “你是想说哀家为何连事情起因都不问就罚你是吗?哀家问你,你六皇弟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六皇弟的确没有,可是,他们说……” “住口,那些都是搬弄是非的小人之言,可以信吗?”宫中早就新人换旧人,不过那些旧事有心人总会记得,伺机搬弄是非惹起事端,太后当日就料到会有今日之祸,只是没想到祸事这么快就到来,更没想到景琪竟然这么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就做出这种混账事来。 “你可知道哀家为何罚你抄这孝经?你作践兄弟,使兄弟寒心皇祖母伤心,是为不孝;你残害手足,劳你父皇操劳国事之余还需忧心家事,是为不孝;你目无尊长出言不逊,惹你父皇不悦,是为不孝。” “皇祖母……”被太后这么一训斥,景琪扑进太后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太后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摸着他的脑袋,柔声说道: “琪儿,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必须要明白,这是皇宫,皇祖母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世。这宫廷里面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你没错旁人都能瞧出错来,哪经得住你自己要去铸成大错?为君者,当有天空般宽阔的心胸,容人所不能容,这是皇祖母自幼就教导你父皇的话,现在皇祖母把这句话转赠给你。如果你的心胸只有针眼那么小,连自己的手足都容不下,他日你父皇怎能放心把江山把社稷把万民交付与你?” 景琪继续趴在太后怀里抽泣,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这次若不是卫大统领,你恐怕就要铸成大错了,过几日记得去给卫大统领认个错道个谢,知道吗?” “是。”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太后终于听到景琪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声是。如此孺子不可教,就算是教导出了皇帝这位帝王的太后,也禁不住开始有些头痛。 这件事二皇子挨了打,从上到下的相关人员都挨了训斥,撤职的撤职,罚薪的罚薪,众人以为事情到此也该了结了。就算六皇子这次受了很大的委屈,但是二皇子是嫡长,是贵中之贵,被罚成这样也能抵消他做的错事了。 但是皇帝的脸色自那以后就一直阴沉着,让群臣的日子顿时不好过起来。 有那么一句话叫做:卫衍很生气,皇帝要倒霉;皇帝很郁闷,群臣要遭罪。 虽然这句话没人听说过,但是这里面的因果关系却是真实存在的。 皇帝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主要原因当然是在卫衍身上。 那日卫衍将六皇子带入了皇帝寝宫,因六皇子一直不肯松手,再加上六皇子虽然年幼,毕竟也已有些晓事,卫衍也不敢堂皇地将人直接带入皇帝寝殿,而是将人安置在了偏殿,那一夜他为了照顾六皇子,是歇在偏殿的。皇帝一个人歇下本来就已经满腹委屈,到了半夜,白天受了惊吓的六皇子突然啼哭起来,卫衍哄了半天还是哄不好。寂静的冬夜一点声响都能传得很远,何况这啼哭持续了很久,皇帝睡不踏实爬起来赶往偏殿,但是他也不是会哄孩子的主,自然是哄不好,脾气上来了忍不住厉声训了孩子几句,卫衍听后也不说他什么,以皇帝明天还要操劳国事为由,直接将皇帝扫地出门了。 这件事牵涉他的两位儿子,卫衍又在气头上,景骊也不敢去惹他,只好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出来了。 这一夜之后又是一夜,皇帝始终独守孤枕半夜被啼哭声惊醒。 这下,皇帝的脸色能好看吗? 皇帝的脸色难看,其实卫衍的脸色更是不好看。 六皇子自那日后夜夜啼哭,众人想尽了办法都哄不好,每每都哭得声嘶力竭才勉强歇下,睡梦中还会时不时地抽泣。请太医来诊治过也瞧不出是哪里不妥,卫衍又没有养儿经验,手忙脚乱半天也没有一点成效,才几天的功夫人就消瘦了下来。 皇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恨不得把那折磨人的臭小子扔出去,又怕卫衍更加生气也就想想而已,郁闷之下只好靠折磨折磨旁人为生,这日子过得别提有多难熬。 有一天听说卫衍家中老夫人知悉情况后支了招,果然得用,六皇子已经安稳睡了一觉,终于小心翼翼地和卫衍提起搬回来之事。 卫衍听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盯着手里的条陈,显然是要当没听见。 “这该罚的人都罚过了,就算是景琪,朕亲自看过了,手掌肿得有二指来高,太后并没有徇私。你若还有哪里不满意告诉朕,朕必会让你满意。”皇帝这话虽然说得好听,却已是负气话。因为那两个混蛋小子,他这阵子一直做小伏低也不能让卫衍开颜,早就一肚子火,此时被卫衍刻意无视,还是忍不下去了。 “陛下怪罪这个怪罪那个,为何不自我反省一下?这种事肯定早有端倪,若不是陛下向来疏于关心,怎会恶化到如此地步?” 第二十六章 养子不教 皇帝说什么要对诸皇子一视同仁,说什么手心手背都是肉,其实都是哄他的谎话。也就是他,被皇帝哄了一次又一次还会轻易相信皇帝这种谎话。大凡皇帝肯多花点心思关注一下几位皇子的情形,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怎么可能让事态恶化下去? 二皇子固然有错,毕竟年幼无知,其他人教导无方知情不报固然也有错,但是养子不教漠不关心的皇帝才是罪魁祸首吧。 这是卫衍冷静下来后得出的结论。 偏偏那个罪魁祸首怪罪这个惩罚那个,却始终没有想到应该对整件事负起责任来的是他自己。还好意思问他到底在不满些什么,他最不满意的就是皇帝陛下这种平日里不曾负起教养子女的责任出了事以后还恍然不觉自以为是只管追究他人不肯罪己的散漫姿态。 景骊闻言顿时张口结舌无话可说,他以为卫衍是因景琪那日作践兄弟以后还敢对他出言不逊而生气,或者是因那些搬弄是非、知情不报的小人而生气,怎么也料不到卫衍原来是在生他的气。 只是,虚心接受知错就改这样美好的品德可能只有卫衍才具有,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是不可能轻易承认自己有错的。 听了卫衍的话,他脑中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什么叫做他疏于关心?他要关心的事那么多,每件事都去关心,哪能关心得过来? “朕国事繁忙,难免会有疏漏……”当然,那样的话太直接了卫衍肯定不会接受,所以,他用言语修饰了一下,用比较婉转的话说出了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没有时间关心,所以这件事真的不是他的错。 卫衍想不到皇帝竟然到现在还没有丝毫反省之意,继续在那里为自己找借口,这心头的无名之火顿时烧了起来。他身为臣子,不便僭越插手皇帝家事,但是皇帝身为诸皇子之父,怎能用这样的借口来推卸自己的责任? 他猛然离座,走到下首,整了整衣衫跪了下去。 “陛下此言甚是。陛下国事繁忙,百忙之中还能抽空陪臣逍遥时日,臣现在想来其实都是臣的错。” “你……” 景骊平时最头痛的就是卫衍摆出这样不依不饶的架势,还要把明明不属于他的罪名往他自己头上按。但是这件事卫衍既然用这么郑重的态度开了头,就绝对不是他口头认个错哄两句就能完的事。 如果他认错,卫衍肯定会马上要他做这个做那个证明他真的认识到了错误,他现在好不容易独占了卫衍,指不定哪天卫敏文就会回到京来,然后卫衍的注意力又要被他的儿子分散开去,眼前这样的大好时机他哪舍得分出精力去关心那些有的没的事。 不过,卫衍此时已经端端正正跪在了眼前,根本不容得他继续推脱,景骊倚向靠背,眼珠子转了转,就有了主意。 “先不说那件事是谁的错,单说你没有朕的旨意,擅自把皇子带入朕的寝宫,逗留数日至今不曾送回后宫,可就有违宫里的规矩。当然你若喜欢,这样养着也没关系,不过你自己今夜就搬回朕的寝殿歇息,他身边又不是没有伺候的人,哪用得着你亲历亲为。” 景骊的打算很简单,卫衍在这件事上也是有把柄在他手上的,就是那个他恨不得早就扔出宫去的混蛋小子,那可是卫衍没有得到他的允许擅自带回来的。如果这件事卫衍到此为止不和他闹下去,他就不追究卫衍擅作决定的罪甚至可以让他继续养着,如果卫衍敢继续闹,他马上就下令把那个混蛋小子扔出去。 卫衍低头琢磨了一下皇帝的话,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不敢置信,抬起头来向上望去。皇帝正整暇以待地注视着他,嘴角浮现了一丝笑容,似乎非常得意自己想到的这个主意。一方面是年幼的小皇子,一方面是诸皇子的教养大业,按皇帝眼前这种听之任之诸事不管偶尔想到了才会问一下的习惯,卫衍实在担心未来的国之储君到底会被人教养成什么样。 他攥紧拳头,挣扎了片刻,长长地吸了口气,再次出声: “臣知罪,下去后就会把六殿下送回后宫。至于陛下养子不教的过错,臣恳请陛下好好反省,尽快弥补。” “好,很好……”景骊艰难地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他刚才的如意算盘打得是很妙,以他这些时日的观察卫衍非常宝贝那个混蛋小子,肯定是舍不得就这样把人送回后宫的,所以他想当然地拿这件事威胁卫衍,就等着卫衍乖乖就范,从地上爬起来好言好语来奉承他。到时候,他必要好好地摆一下谱,要卫衍多说几句好话多亲他几下才原谅他。 没想到卫衍竟然不肯就范,宁愿把那混蛋小子送回后宫也不肯善罢甘休,一定要他承认错误,拿出弥补的举措。 “你先去把人送回后宫再说。”景骊头痛地挥了挥手,示意卫衍赶紧爬起来去办事。明知道他不喜欢他跪着苦谏,还动不动就来这一手,这样较真的家伙真让他头痛。反正乘这个机会能够解决那个混蛋小子,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至于卫衍要的反省弥补,他可以慢慢想嘛。 卫衍大概忘了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字,叫做——拖。 景骊在那里打定了主意,舒展了眉头,优哉游哉地处理起了政事。 被皇帝赶着去办事的卫衍脚步却有些沉重。小皇子那日受了惊吓,这些时日依赖心很重,到了夜间必要他抱着才肯安睡,要是就这样送回后宫,必是好一番折腾,到时候不知道又会遭些怎样的罪。 他心里百般不舍,却也清楚皇帝说的话是正确的。将皇子放在皇帝寝宫养着,宫里从不曾有过这样的规矩。皇帝说他喜欢就让他养着,更是胡闹的话语。当年皇长子降生时,皇帝是有过那样的念头,因为皇长子早夭没能成为现实。不过就算皇长子没有早夭,也不大可能会成为现实,很多时候,就算皇帝也是不能随心所欲的,这世上同样有无数的规矩束缚着皇帝。 这次他是借着小皇子受了惊吓无人照顾这个由头才能将他带入皇帝的寝宫。等过了些时日,这事淡了下去众人回过神来,若小皇子还留在皇帝的寝宫,无论宫里还是宫外,恐怕都会有反对的声音出现。 乘这次机会将小皇子送回后宫,让皇帝没有要挟他的把柄,认真反省自己的过错,负起他应负的责任,才是最好的决定。虽然这道理他心里很明白,但是那份不舍还是涌了上来,怎么都没法平复下去。 卫衍一路行一路说服自己,勉强压下了心中的那份难受,很快就到了这些时日暂住的偏殿,内侍们在门口替他打起了防风的暖帘,他踏了进去,四下里一扫,发现里面一片寂静,不见人影。见他纳闷,马上有人附过来,告诉他小皇子正在里面的小书房里描红。 卫衍走到小书房门口就看清了里面的情形。还没有书案高的小孩子坐在椅子上根本就够不到案面,年幼的小皇子半跪在椅子上,正抿着嘴,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 小皇子身体还不曾安好,这几日并没有送到咸阳宫去就学,卫衍觉得他还小,受了寒气后更该以养身体为主,功课不急在一时,并不曾给他布置作业,他却不肯偷懒,前几日每日都是学一首诗,到了晚间背给卫衍听作为作业,却不知他今日怎么想起来要描红。 卫衍悄声走上前去,在后面驻足观看。小皇子毕竟身体还不曾康健,下笔很是无力,描的字有些歪歪扭扭。卫衍看了片刻,有些看不过眼,从后面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珂正在专心描红,微凉的小手突然落入温热的掌心,他吃了一惊,手腕有些发抖,却马上被包在外面的坚定手掌稳住了。 “大统领……”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气息,他意识到来人是谁,笑着扬起了小脸。 “殿下的身子还不曾全好,不好好歇着,怎么突然想起要描红?”卫衍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坐下来让小皇子坐到他膝上,一边带着他的手腕运笔,一边柔声问他。 “珂儿已经全好了,躺着也难受,而且好几日不动笔手都生疏了。”景珂说话间向后面靠了靠,将自己小小的身体完全埋入温暖的怀抱,才心满意足地专注案上的功课。 “若是全好了怎么会写出这种字来?”卫衍指了指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笑出了声,那是景珂前面一个人写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养好了身体再专心功课才是正理。” “珂儿知道错,写完这张就去歇着。”景珂听到他的话马上乖乖认错,与他那死不认错的皇帝老爹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么乖这么听话卫衍说啥就是啥的小娃娃他怎么不宝贝,他很快忘掉了皇帝让他来干嘛的,两个人描完了那张大字,又在那里念了一首诗,好好讲解了一番才算完事。功课完了自然是吃吃点心讲讲故事好好歇息,这样那样一折腾,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皇帝那边已经派人来探望过,自然知道这边的情形。见卫衍既不曾下令让人收拾东西搬回他的寝殿也不和小皇子说明要送他回后宫这回事,光在那里和小皇子嬉耍,以为他后悔了,很快交代人过来问话。 “陛下说,若侯爷现在改了主意就去陛下那里说一声,陛下是最疼侯爷的,怎么舍得让侯爷难受。若侯爷还是坚持己见,时辰已经不早了。” 这话那内侍是当着景珂的面说的,景珂虽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大统领在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笑意迅速凝固,心里顿时惶恐起来。 这几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从不曾有人这样关爱过自己,整夜整夜地呵护着他,无论他做了噩梦后怎么哭闹,都不曾喝斥过他,始终将他当做手心里的宝贝那样疼爱着。说起来以前身边伺候的人并不曾薄待过他,但是宫里处处都是规矩,凡事都要依规矩做,这样的疼爱是绝对不会有的。 每一天每一天,他在清晨醒来后必要磨蹭很久才肯睁开眼睛,不是想睡懒觉,只是害怕一睁眼就发现他躺的地方还是自己原来的床上。如果这一切只是一个美梦,就让他做得久一点。 而现在,他敏感地发现到自己的美梦可能要醒了。因为大统领听了那内侍说的话,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一脸郑重的表情,开口向他交代一些事情。 他根本没听见大统领和他说了什么,也看不见大统领的表情,因为他的眼睛里很快蒙上的雾气。 “大统领,是因为珂儿不乖你才要送珂儿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