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其实有点坏》 作者:湛亮 ========================================================================================================================== 【申明:本书由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66874小说下载网--WwW.66874.com 】 ========================================================================================================================== 楔子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呜……”阴黑的夜、偏僻的角落,一个窄小的地洞内传出孩童呜咽哭喊声,阵阵的哭叫嘶喊还夹杂着数量庞大的鼠辈吱吱啮咬的可怖声响。 “哈哈……”立于地洞外的男人大声残笑,似乎极为享受孩童恐惧的哭叫声。 “呜……这里好暗……我不要在这儿……放我出去……” 男人丝毫不理会哭得气若游丝的求救,迳自大笑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男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丛茂密的草丛后连滚带爬地冒出一个小女孩,只见小女孩泪水爬满精致小脸,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她迅速爬到地洞前,哭着直用那双小手想撬开锁的死紧的铁栅栏,可惜凭她人小力弱,哪有办法打开栅栏。可她丝毫不愿放弃,小手已被磨得皮破血流却依然不死心,使劲拍打着铁栅栏,企图引起被关在里头的人的注意。 “大哥……大哥……我来救你……呜……大哥……不怕……我就在这里……” 第一章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置身隆隆奔腾的豪华精致马车内,身旁的两、三个丫头在说些什么,她没心思细听。透过窗帘极目望去,远方秦淮河畔一间不大不小的饭馆不知何故起了骚动,客人们纷纷仓皇逃出却又难掩脸上兴奋,舍不得离开地围在外头瞧热闹。 不多久,手持大刀的厨子追着两、三个客人一路杀出门外,嘴上怒吼嚷嚷,紧跟着一名身着袈裟的和尚与一枝拂尘胡乱挥的道士也窜出作怪加入战局,一下子帮厨子揍人,一会儿又替蒙难的客人暗中踹厨子两脚,还真是让人搞不清楚他们到底站在哪一方? 正当闹烘烘瞎搅成一团,围观的群众则鼓噪、激动的呐喊时,另一道颀高身影的年轻男人追了出来,往厨子、和尚、道士屁股上各踹一脚,嘴巴一开一合不知说些什么,就见三人霎时间泄了气,浑身没劲地低着头乖乖走回饭馆里,而旁边摇旗呐喊加油的不相干人士见没戏可瞧,再次笑闹地成群结伙地进到饭馆里头用饭,仿佛方才的事不曾发生…… 厨子、和尚、道士加上一个年轻男子,多么奇怪的组合!可是却也令人好生……好生羡慕啊! 随着马车奔离,越来越远的距离让她只能瞧见人群纷乱,却无法听得真切的骚动的人群在吵些什么,可是如此率真、激昂的生活方式让她欣羡不已…… 如果她能逃出“他”所打造的奢华笼牢,是不是也能活得这般自在? 不!这个问题无人能给她答案,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是该离开了。 最近“他”让她越来越感到恐惧害怕,如果她能早一点离开,或许能让“他”不再执迷…… 如果能早一点…… 天方蒙蒙亮,秦淮河畔的饭馆——“返璞楼”大门轻轻被人打开,左边脸颊有着一大片青色胎记的姑娘低着螓首认真地擦桌抹椅,好不勤奋地工作着,准备迎接新的一日的到来。 擦着、擦着,她突然抬起漆黑水灵美眸,疑惑地往二楼瞄了瞄。奇怪!今天似乎有些慢,那每日清早的咆哮声怎么还没…… “姓舒的,我警告你别欺人太甚……”蓦地,还带着浑沌睡意的怒吼乍然响起,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重物落地声,可见二楼某间房里又有人开打了。 来了!她不自觉地抿唇微笑,见怪不怪地继续自己手中的工作。才来这间饭馆工作半个月,早已习惯“返璞楼”里几个大男人的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你这个管菜刀的,日阳都要照屁股了,你不赶紧整理好去市集进货,买妥今日供应的食材,竟还在这儿赖床……”好听的男音冷冷地道,随着语尾音又是“砰”地一声,大概是有人被一脚踹出房门。 “他奶奶的!本人姓管名菜刀犯着你了吗?喊一声管大厨会脏了你的嘴?”被踢到门外的高大俊逸男人满脸恼怒。他生平最恨别人连名带姓地叫他,识相的都会称他一声“管厨子”或“管大厨”,偏偏姓舒的就是少数不识相之人的其中一个。 “当厨子的不就是专管菜刀?我这么喊你没错啊!”身材高挑削瘦、五官斯文,浑身书卷气的男子不疾不徐、慢慢地踱到楼梯口,淡淡地嘲讽提醒。“将另外那两个和尚、道士也给我叫醒,你不觉得他们两人赖得比你更过分?” 对喔!没道理他被踹醒,这两个不要脸的家伙还能舒服地呼呼大睡!管菜刀猛然大悟,一句话就让他打消开架冲动,脚跟一旋,横冲直撞往另外两间房杀去。 又是一阵哐啷巨响,两道鬼哭神嚎一前一后响彻屋内…… “娘的!你这把刀今天吃错药啦……” “可恶!大清早的,你想磨刀,后院有块磨刀石,你净可去使劲用力磨,做啥找我开刀……” 两道人影又叫又跳地逃出来,嘴上不住谩骂。霎时间,火气甚大的三人你来我往地拳打脚踢,一攻一守间,精妙招式尽出,足可看出三人皆暗藏一身高深的武功。 懒得理会三人的晨间“运动”,舒仲缓步下楼,对专心拧水擦拭的年轻姑娘微笑招呼。“素心姑娘,早啊!” “舒掌柜,你也早。”宫素心抬起小巧脸蛋,怯怯微笑回应后,立即又迅速低下头,似乎怕被人瞧清她的脸。 对于她此番举止,舒仲只能暗自叹息。事实上,打半个月前的夜晚,她拎着个小包袱上门求雇以来,不管对任何人一律低垂着头,似乎是对自己脸上占据大半个脸蛋的胎记颇为芥蒂。 其实撇去胎记不谈,若仔细详观五官,便不难发现她生得极为精巧秀丽,是个美人胚子,可惜世人光瞧见她脸上那青黑可怕的胎记便心生嫌恶,懒得再多瞧一眼,错失了真正的美丽。而她大概也因见多了他人嫌恶眼光,日积月累下丧失了自信心,因而不敢抬头见人吧? “素心姑娘,这些事你甭做,那是了凡与玄青的工作,你可别抢了他们的饭碗。”夺过她手中的抹布,舒仲往二楼打得不可开交的三人掷去,“啪”地一声,脏兮兮抹布正好击中了凡和尚的大光头,三个打群架的人也因此各自跳开,中断“运动”。 “谁?谁暗器伤人?”了凡年轻俊朗的脸庞满是愤怒,气冲冲地抓下头顶上的脏布质问。 瞧他光头、脸颊被一条条乌黑水痕流过的狼狈样,宫素心垂首忍笑,倒是舒仲就没这般客气了。 “还玩?别以为虚晃几招花拳绣腿就想混过该做的工作!”扬声斥责,半点不留情面。 耶!被发现啦!这舒仲怎么精得像鬼,连这点心思也被拆穿? 三人无奈互视,默契十足地一同飞身跃起、跳下一楼,足下勾来长板凳,围着方桌翘着脚,坐没坐相,一副懒洋洋模样。 舒仲才不管三人的委靡神态,抢来水桶塞到身着茅山道服、留着两撇黑黑小胡子的年轻道士手中。“干活去,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两天都是素心姑娘帮你们擦桌抹椅的。” “没……没关系,是我自己无聊想找些活儿做的,舒掌柜,你别怪他们二人……”以为自己多事害两人被骂,宫素心难掩紧张。 “听见了没?”玄青得意地摸着唇上两撇翘胡,跩得二五八万。“这是我和了凡做人成功,人家素心妮子才愿意帮我们……” 满口屁话!舒仲冷嗤,明白指出事实。“素心姑娘的工作只限于帮咱们这几个大男人洗衣缝补、打理一些小琐事,可不是来店里干粗活的。” 说来她会在“返璞楼”安顿下来,也算是因缘巧合。那日傍晚,一向帮着他们这几个大男人洗衣、缝补的老嬷嬷来告辞,要他另找人帮佣。心下才想着隔日得另寻他人来帮忙时,谁知夜里当他准备关门打烊时,她却突然出现在店门口,吞吞吐吐问他店里缺不缺人,水灵灵眸底有着仓皇与走投无路的狼狈。 当时他微愣,反问一句:“你会不会洗衣缝补?” 就见她不停地直点头,好似生怕他不给工作似的。既然她这么想要这份活儿,他又正好缺人,当下就聘雇她代替老嬷嬷的缺。 虽然也曾好奇,为何她一个姑娘家会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不过瞧她眸底总有着淡淡忧愁,举止极为小心谨慎又容易受惊,不难看出对他人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因此他也就不便多问,怕惊吓了她。 管菜刀嘿嘿邪笑,打着歪主意问:“素心啊,你闲着无聊干脆帮天下第一大厨——我,上街去采购食材,你说如何?”摆明要把自己负责的活儿推给别人。 宫素心还没回话呢,舒仲已快手如电,刮他后脑勺重重一记。“你想得美!给我老老实实地自己去选购。” 被打得往前一栽,狠狠撞到桌子,管菜刀翻脸了。“姓舒的!你不知道打脑袋会变笨吗?” “你够笨了,不差我这一掌。”毫无悔意地嘲笑。 “妈的!我和你拚了!”桌子一掀,冲上去揍人。 “闪啊!”了凡、玄青见机得快,早拉着还傻愣、傻愣的宫素心躲到一旁准备观战,嘴里不住呼喝。“快啊!上啊!你这把菜刀还管不管用就看今天这一役了。”标准隔岸观虎斗的嘴脸。 闪过他的飞扑攻击,舒仲懒得与他开架,身子微旋,退至安全之地,凉凉的神情好不邪恶。“我想你大概是想欠我还不够多,竟敢摔坏店里的东西?”诡谲眸光瞟向原本安放在桌上、如今摔成满地碎片的陶壶瓷杯。 闻言,管菜刀硬生生地止住攻势,害怕颤抖地随他视线瞧去…… “不——”掩面惨叫,其声哀绝,恍若死了爹娘般凄厉。 玄青、了凡二人哈哈大笑,乐得手牵手,围着他跳舞,嘴里不住直喊:“一万两、一万两……” 这、这些人是怎么了?不过是摔坏了一组茶壶杯子,有必要这么夸张吗?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宫素心满心疑窦,悄悄地移到舒仲身边。 “呃……舒掌柜,什么一万两?”依然是垂着螓首,可不难听出轻声细语中的好奇。 欣赏她乌黑柔亮秀发,舒仲轻描淡写。“没什么!只不过他得赔我一万两黄金罢了。” 嗄!一万两?什么杯子这般值钱?受到惊吓,她双眼大瞠,忘了自己脸上的胎记,霍地猛然抬头直盯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讶异她也会有这么逗趣的神情,舒仲甚感有趣。一直以为她性子阴沉、沉默寡言,没想到也有止不住好奇心、如此可爱的时候。 “没错!就一万两。”似笑非笑的,他点头加强自己话里的可信度。 “舒大掌柜啊——”充满谄媚、奉承的声音飘了过来,管菜刀一改方才横眉竖眼的恶人样,嘻皮笑脸地讨好。“看在我为你作牛作马、烧菜煮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咱们打个对折,五千两你说怎样?” “九千两。”大发慈悲,网开一面。 “六千两?” “八千两。” “七千两?” “八千两。”最后底限,绝不松口。 “呜……八千两就八千两……”好不凄绝地哀泣着。 “你放心,我会记在簿子上的。”好整以暇地附送一句,表示自己绝不会忘记。 “恭喜!恭喜!”了凡、玄青笑哈哈地拍着管菜刀的肩膀。 “娘的!”恨恨瞪了两人一眼,管菜刀奉送他们一人一脚,匆匆飙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大吼。“老子上市集采购食材去。” “干活了!”舒仲催促着众人。被他们这一闹,又耗去不少时间了。 “唉!”玄青苦着脸叹气。“歇业一天不成?”可怜啊!他们已经被压榨很久,好一阵子没得休息了。 “行!”答应得干脆,舒仲冷笑。“一日短缺的营收记在你帐上,如何?”哼!这群人整日光想着偷懒,都不知他维持一家店的辛苦。 “嘿嘿……我看还是算了……”惊恐地直摇手,玄青拉着笑倒在地的了凡匆忙逃离找事做,就怕自己会成为继管菜刀之后的第二个牺牲者。 就不信治不了你们!舒仲暗忖,眼见大家乖乖地各回岗位做事,他转身正想走人,却瞄到宫素心满脸的问号。 “素心姑娘,你有啥事?”面对姑娘家,口气可温和多了。 “没……没有!”似乎警觉到自己透露太多心绪,她迅速低垂螓首,再次回复阴沉、不引人注意的模样。 没有吗?深深瞅了一眼,忽感她太过畏缩,这大半个月来从没见她踏出“返璞楼”一步,亦不在人声鼎沸之刻现身,就算有心帮忙,也只有在大清晨或打烊后没任何客人时,才会来前头的饭馆内帮着大伙儿清扫、整理。 难道她真的那么介意外人对她脸上胎记的指指点点吗?舒仲并不乐见身边的人性子太过压抑、死气沉沉的。人要活得舒心自在,才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啊! 当下决定将她拖出去接触人群,感染市集百姓的活力,他微笑提议。“素心姑娘,有件事儿想请你帮一下忙,不知你方不方便?” “舒掌柜,你快别这么说,只要素心能力所及,一定义不容辞。”舒掌柜好心收留她,她当然要回报。 “是这样的,我想买件礼物送个姑娘,可女孩家喜欢些什么,我这大男人怎会清楚,所以想请你帮忙挑呢!” 原来舒掌柜有心仪的姑娘了。宫素心有些惊讶,却没露出任何诧异之色,低垂的螓首点了点,无声答应了。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上街挑吧!”眼底眸光流转,好似早料到她不会拒绝。 “上……上街?”微颤的音调显得相当惊讶,似乎在答应时没想到买东西毕竟是得出门的。 “是啊!”舒仲微笑,有种老奸巨猾的感觉。“难道买东西不用出门买?还是素心姑娘,你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不……我没有……没有这意思……”慌忙澄清,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如此甚好!那我们走吧!”不给她找借口机会,话声方落便自顾自地朝门外走去,算准她一定会跟上。 答应得太快了!宫素心暗自低叹,就算满心不愿意,却也不得不小跑步地追出去。 忙着东摸西摸、装模作样鬼混的玄青、了凡溜眼偷觑两人身影消失后,立即丢下手中抹布、水桶,贼兮兮的大头凑在一块儿,有声有色地讨论…… “秃驴,你说姓舒的何时认识什么姑娘,还好到要送人家东西?”怪了!四个大男人镇日混在一起,怎么从没听说有这号人物出现? “牛鼻子,有没有这姑娘,我是不知道,不过你有没有发现姓舒的对素心妮子说话特别温柔,哪像同我们讲话都是冷飕飕的,差别真大呀!”摇着大光头长吁短叹,好生感慨。 “可不是!一个人两副嘴脸,真让人心寒啊……”捧着胸口痛心不已,两撇胡子抖呀抖的。 “捶心肝啊……”大光头也仰天哭嚎,捶胸顿足。 饭馆内就听两人此起彼落地大唱哭调,那牛嚎似的声音还真是……难听极了! 熙来攘往的人潮将大清早的街道挤得好不热闹,各家小贩扯开喉咙吆喝,忙着做养家糊口的小买卖,人人脸上活力充沛、生气盎然。 置身在拥挤的人群中,宫素心低着头,秀发垂泻而下,遮掩了小巧脸蛋,让人瞧不清发帘下的面容。 她紧张而戒慎地亦步亦趋跟着领在前头的修长男人身影,僵直身躯令人不难瞧出她精神上的紧绷……砰! “对……对不起,舒掌柜!”舒仲突如其来的止步让她没察觉而硬生生地撞上,痛得她抚着发红的额头,迅速抬头道声歉,又立即低下头。 眸底闪过一丝好笑的神采,舒仲双臂抱胸,似笑非笑的。“素心姑娘,怎么我不知道地上有铜钱?” “铜……铜钱?”满心疑窦,不解他话中语意。 “若不是有铜钱,你做啥这么辛苦,两眼紧盯地上不放?” 呃……舒掌柜是在调侃她吗?不可能吧!他看起来挺正经的,“返璞楼”四个男人就属他最严肃、正常。 以为自己幻听了,她跳过那带有取笑意味的问话,瞄眼瞧见身旁正好摆着贩卖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珠钿玉环的摊子,于是转身细细挑选,轻声问道:“舒掌柜,你想挑些什么送人?” 舒仲淡然微笑。“这种东西我哪懂,就挑你喜欢的。” 怎么这么说呢?难道他连自己心仪的姑娘喜欢些什么都不知道?宫素心就算纳闷也不好问出口,暗暗浏览摊子上有什么好东西能让姑娘家一见就喜欢。 小贩一见客人上门,连忙笑着招呼。“公子、姑娘,请尽量看,小的这儿应有尽有,只要您满意,价钱好商量……” 低头溜眼瞧过众多灿烂华美饰品,水灵灵明眸停留在一副光华温润、镶嵌精雅、小巧秀丽的珍珠耳坠上。 “老板,能不能麻烦你将那副耳坠拿来让我们瞧瞧?” “呵呵……姑娘好眼光,这耳坠上的珍珠可是南海产的珍品,瞧瞧多配姑娘您……”小贩笑呵呵,马上捧来珍珠耳坠到她面前。心中却大感怪异,怎么这姑娘低着头,还能将他摊上的货色瞧得这般清楚? “你喜欢?”舒仲笑问。 “我……我喜不喜欢不重要。”这舒掌柜是怎么回事,光问她喜不喜欢?要他觉得好,这才是重点啊!“这珍珠耳坠精巧可爱,相信姑娘家会喜爱才是,舒掌柜若想选礼物送给心仪的姑娘,这耳坠是不错的选择。” “是这样吗?”这妮子打哪来的心思以为他有心仪之人了?舒仲饶富兴味地睐她一眼,转而吩咐小贩。“包起来吧!” “公子好眼光!”做成一笔生意,小贩笑得合不拢嘴,快手快脚地将耳坠包入小巧可爱的红丝绒袋里。 付过银两,接过红丝绒袋,舒仲二话不说地将它塞进宫素心的手中,引来低首垂颜的她惊愕地抬头凝望。 “舒……舒掌柜,你这是……这是……”结结巴巴的,说不出完整话来。 哎呀!原来这姑娘脸上长了大片胎记,难怪总是垂着头让人瞧不清楚她的容颜。小贩骇了一跳,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瞧。 感受到对方的注目,宫素心仓皇失措地掩脸低头。“舒……掌柜……这耳坠……你……你收回去啊……”边说着边忙着要还给他。 冷冷丢给小贩一记寒光,吓得小贩收回视线,再也不敢盯着人瞧。舒仲将耳坠再次塞回她手心,语气恁地温和。 “素心姑娘,这些天多蒙你帮咱们四个大男人打理杂事,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你就收下吧!” “那是我应该做的,舒掌柜,你太客气了,这份礼我万万不能收……”若非有他聘雇收留,她早不知该怎么办了。再说留在“返璞楼”工作也是有领薪饷,他说的都是她分内该做的事,如今怎能收这份礼? “胡说!”眼中闪过捉弄异彩,口上正经不已。“饭馆清扫工作可不是你分内之事,可你却帮了不少忙,现今我只不过聊表感谢之意,你不收下就是看不起我了。” 他未免说得太严重了?这分明就是让人拒绝不得嘛!宫素心暗自苦笑。 “收下就是了!”清朗一笑,舒仲忍不住拍拍她黑色小头颅,就像在安抚邻家小女孩般。“还有……你很美的,别为了脸上的胎记而自卑得抬不起头,知道吗?” “舒掌柜,远远就瞧见你了,这下正好,我铺子里有新酿好的酒,快随我去尝尝看味道怎样……”忽地,一双干枯老手搭上舒仲的肩膀,笑盈盈的皱巴巴老脸上净是热情。 “杜老伯,是您啊!”被打断话,舒仲毫不生气,一双黑瞳转而瞅向伛偻着身子的干瘦老头脸上。“您又研发出新酒了吗?” “可不是!”杜老头满是骄傲。“只要试过味道,保证你马上向老头儿订货,卖给饭馆里的客人。” “这么说我是该立即去瞧瞧啰!”带笑的嗓音充满愉悦。 “那当然!”才说着,也不管他身边有没有同伴,干扁老手就拖着人往街尾破旧的老酒铺方向走。 心知杜老头对酿酒的狂热,被拖着跑的舒仲好生抱歉朝呆立在旁的宫素心叫道:“素心姑娘,我去去就来,你先四处逛逛,待会儿我就来找你……”声音渐行渐远。 从方才就默不作声的宫素心只是轻轻地点着螓首,秀发遮掩下的容颜早已嫣红一片。 没想到,从没想到看似正经、严肃的舒掌柜会有如此令人窝心的小动作,会说出如此安慰人的言语……虽然他好像有点——搞错方向了。 他以为她是为了脸上的青黑胎记而不敢抬头见人吗?其实,事实的真相并非如此啊…… 不过就让他这么以为吧!而她也能继续掩人耳目,安稳地开始新生活。 目送他远去的身形,宫素心微微笑了。对他表现出的似有若无的关怀,有股暖流悄悄滑过心田…… 握紧手中的耳坠子,她突然为自己先前以为他有心仪姑娘的猜想感到好笑,心下觉得自己收了人家这份礼,礼貌上也该有来有往,回送东西才是。 秤了秤荷包,碍于阮囊羞涩,实在买不起啥像样的回礼,正好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位老婆婆在卖手绢、绣线。 俗话说“礼轻情意重”。亲手做的回礼想必更有诚意吧,她暗自想着,心中已有了主意,脚下不知不觉地移到老婆婆的小摊子前。 “姑娘,买绣线啊?”笑开一口无牙瘪嘴,老婆婆眯眼招呼螓首始终不曾抬起的年轻姑娘。 “是啊!婆婆,您这绣线颜色好漂亮……”挑了几色绣线,她含笑低声道。 老婆婆闻言更是欣喜。“这都是老婆子我亲自染色的,当然漂亮啦……” 又挑了放置在竹篮子里的一条淡青色方巾,连同选好的绣线交给老婆婆。 “婆婆,我就要这些,您算算多少银两……” 专心一志于与老婆婆的对话,宫素心压根儿没去注意身后有群人由远而近,喧哗吵闹地撞了上来,力道之强将她给撞倒,就连摆满绣线、手绢的小摊子也翻了,老婆婆更是跌到在地,哀哀呼痛。 霎时间强烈的酒味四散,几名放浪形骇的文人墨客搂着酥胸微露的美艳歌妓,醉醺醺地制造了一场骚动,引来街上众人的注目礼,围成好大一圈的看戏人潮。 “呵呵……怎么回事……这摊子如此……不经撞……”略带醉意的男人打了个酒嗝,不思反省还怪起别人。 宫素心忙将老婆婆扶起,朝地的面容柳眉微蹙。这些人光瞧就知是以狎妓宿娼为己志,在秦淮河上丝竹笙歌荒唐一整夜后,正准备转回勾栏院的风流文人。不过如此招摇过市也未免太嚣张了! “讨厌死了!让这些穷酸给撞上,不是沾了一身晦气吗?”艳若桃李、娇媚动人,人称金陵城第一花魁的李红月语气嫌恶,忙不迭地拍着自己薄如蝉翼的外衣,仿佛别人传给她多少病菌似的。 “就是啊!”深怕美人不悦,一名油头粉面的书生安抚附和。“红月姑娘,你莫恼,让在下为你拍干净……”话才说着,一双不安分的手已伸出去,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是乘机上下其手吃豆腐。 李红月何等人物,哪会不知。但见她浪笑娇嗔。“王公子,你好死相,人家不来了……”玉手欲拒还迎,深谙勾引媚术。 其他文人、歌妓瞧了,个个醉意醺然直笑,对两人当街调情,动作如此大胆不以为意,反倒围观路人看得脸红耳赤,摇头大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怎么撞了人毫无悔意,还怪罪他人,甚至恬不知耻的动作频频,真是太……太下流了! “你们……你们够了吧!别在这儿打扰婆婆做生意,快走吧!”帮着捡起散落一地的物品,耳听他们淫声浪语,宫素心不愿惹事,可也不想耳朵受折磨,心想只要他们快快离去也就满足了。 低柔娇斥让行为放浪的众人忽地一窒,大伙儿这才注意到乌丝掩面,蹲身捡物的不起眼姑娘。 第二章 风流文人们面面相觑,似乎一时不知这名姑娘打哪儿冒出来,想来在几分醉意的作弄下,早忘了先前撞到人了。倒是身为第一花魁,向来备受奉承、性情骄傲的李红月无法忍受被像街边老鼠般灰黯的姑娘斥责,当场变脸发飙。 “走不走随我高兴,由得着你赶吗?”可恶!凭她明艳照人的姿容,向来只有她给人脸色瞧,哪容这只小灰鼠说教! 美人发怒,文人们马上心疼不舍,纷纷回神应和,转而指责宫素心不对,没道理赶人。 懒得理会充斥耳际的责难,宫素心一面暗恼自己多嘴,一面忙着将最后一条落地手绢捡回。正当她要拾起时,天外忽来一双红绸缎面绣花鞋,将手绢给狠狠地踩住。 心中愕然,神色平静地收回手。不用起身抬头瞧也知那绣花鞋的主人是谁。 “这位姑娘,你踩着手绢了。”弯蹲的身躯下传出有礼的提醒。 “我知道!不过本姑娘就是爱站在这地方,谁叫手绢要落在这儿!”脚尖恶意地狠狠一旋,那丝绢在鞋底下顿时脏成像抹布。 “你……”分明是找碴的! “好心的姑娘,算了!你快走吧,那手绢就当被风吹走不见了。”眼见对方故意使坏,而且人手众多,老婆婆生怕她被欺负,忙开口要她离开。 大庭广众下,宫素心确实也有所顾忌,不愿多惹人注目。此番变故已引来大批人群围观,实非她所愿,因此只好慢慢地起身,走到老婆婆身边低语。 “婆婆,抱歉!我帮不上您什么忙……” “胡说曼你帮的可多了,否则散了一地的丝绢,我这把老骨头要捡到何时?”唉!这姑娘心地真好啊!老婆婆感激地又催促道:“你快走,别让人家找你麻烦。”瞧那袒胸露背、一脸不正经的名妓正目露凶光瞪人呢!恐怖唷! 闻言,她暗自微笑,二话不说想走人,不愿再暴露在众多人群好奇目光下。谁知才一转身,不知打哪儿来的一阵风吹来,让毫无防范之心的她措手不及,遮掩秀容的乌丝已随风飘起,就算她低垂脸蛋,还是露出了粉颊上的青黑胎记。 警觉到自己面容暴露,宫素心惊慌地连忙以手捣面,一向低垂的螓首如今压得更低了。 啊!多可惜,这么善良、好心的姑娘竟生成这样,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当风势平静后,围观路人一阵低叹、惋惜。 眼见她要离去,李红月无法阻止,正气闷找不到事情借题发挥呢!这突如其来的怪风却让她勾起恶毒笑意。 “原来是个丑八怪,长成这样怎还敢出来吓人呢?”红艳艳的美唇吐出非常伤人的言词,妖娆的身躯柔弱无骨地贴往男人身上,娇媚笑问:“你说对不对,王公子?” 美人在怀,哪个男人不心迷?就听那王公子醉眼迷蒙大笑。“对、对……美人儿说的都对,丑八怪确实不该出来吓人……” 这就是当下的文人墨客!还真比不上目不识丁的粗野鄙夫。围观路人们皆不屑地轻哼,嫌恶不已,同情的目光纷纷投向忙着掩面垂首的宫素心。 “哎呀!素心妮子被欺负了呢……”混在人群中,管菜刀喃喃自语。才刚采买完食材就见这儿围着一大堆人,兴冲冲地来凑热闹,竟见她被一个臭三八给嘲笑了。 可恶!那个死三八以为自己涂了厚厚一层胭脂花粉就美了吗?我呸!极端护短的他不爽到极点,想也没多想便怒气冲冲地要冲上去揍人。 就在他脚才跨出一步,背后就被人一掌拍上肩,强硬地制止了他的去势。 “娘的!谁敢阻我者死……”张牙舞爪回头,却在那张熟悉到烂透了的奸险脸庞映入眼底时,恶骂声自动消音。“嘿嘿……舒老大,是你啊……” “你想干么?”才从杜老头那儿脱身,想说回头来找宫素心,谁知却让他在拥挤人潮中捉到这个个性火爆、“返璞楼”里的头号头痛份子。 “哎呀!舒老大,你就不知咱们乖巧可爱、温柔可人的素心妮子受委屈了!我只不过想去帮她出口气罢了。”急急解释,深怕他一个不爽又乱找名目扣钱,让自己积欠下更多债务。 “喔!有这等事?”舒仲惊讶地朝人群望去,果然瞧见宫素心被围在人群正中央,身边还有一些醉醺醺的文人与装扮俗艳的青楼女子,嘴里净说些嘲讽奚落的言辞,句句在她脸上胎记做文章打转,非常恶毒又伤人。 怎么会这样?带她上街并不是要她受到这种对待呀!舒仲剑眉紧皱,心中非常不舒服。 他正要举步上前去解救被人冷嘲热讽、以为害怕畏缩得无法自保的宫素心时,却见她依然螓首低垂,但透过层层乌丝的平静、细致的嗓音,却清晰而沉稳的传出…… “皮相真有如此重要?所谓红颜白骨,丑陋也好、美艳也罢,百年后,黄土堆下不都同副模样……”淡然语气对冷嘲热讽毫不在意,甚至为他们对皮相如此执着在意而感到好笑。 惊闻此言,舒仲蓦然顿足,心下有丝愕然。虽瞧不清她隐于发帘后的神情,但从平静无波的音调中,的的确确可以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容貌是真的不在意,而不是故作坚强、装模作样说的。 既然不曾有过自卑之心,那么她始终不敢抬头见人是为了什么?难道自己先前太过自以为是,对她的观感全都错了? 此刻他已不急着上前去扮啥英雄了,反倒对她接下来会有何惊人言论较感兴趣。 “你……你说什么?竟然说我会同你一样……”李红月尖叫,无法忍受她拿自己与她相较。“你……你这个丑八怪,我第一花魁岂会同你一般……” “没错、没错!红月姑娘美若天仙,分明是九天玄女下凡来,你这无盐女哪有资格与她相比拟。既然生得丑就该乖乖地躲在家中,别出来丢人现眼,叫人笑话……”为讨美人欢心,王公子恣意嘲笑,毫无顾及是否会伤人。 “就是嘛!如果我是你,早自尽去了,哪还敢见人……”李红月抿唇而笑,神态既娇又媚,眸底却充满残忍。 奇怪!这些人是怎么了?人死后都是白骨一具,模样确实相同,她又没说错,他们有什么好气的?虽不解对方怒气何来,宫素心对两人的恶言恶语也不放心上,反倒一旁老婆婆看不过去,仗义说句公道话。 “老婆子我不会说啥大道理,不过我奉劝两位一句话,说话多留点口德不是挺好?我这双昏花老眼倒觉得这位姑娘是个难得的美丽可人儿……” 这沉默姑娘的眼、鼻、唇生得可精致了,半点不输那个骄傲的艳丽女人。况且人家说相由心生,别的不多说,光是心肠好这点就让人打心底觉得她闪耀着万分美丽的光辉。 “老婆子,您暗讽我说话恶毒吗?”精心描绘的花容月貌霎时间扭曲变形,恐怖至极。“再说那丑八怪哪一点美了?”这臭老太婆是瞎了狗眼吗?李红月自视甚高的心态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说别的姑娘漂亮,这简直是犯了她的大忌。 “红月姑娘实话实说,哪是恶毒呢!我瞧是老太婆老眼昏花啦!”王公子狂笑,眼神充斥轻视之意,上上下下扫视宫素心。 这些年轻人眼光真是肤浅!老婆婆暗自摇头叹气,眼看摊子垮了,生意也做不成,干脆打道回府。 “姑娘,你自个儿小心些,老婆子我方才跌那么一跤实在有些受不住折腾,这会儿可得回去好生躺着歇息……” “婆婆,您慢走。”沉静低声回应,显示出丝毫不受讥讽影响。 哑着笑声,迈开老态龙钟的身影,老婆婆举步离开,却在擦身经过李红月身旁时,被突如其来的一脚拐了下,瘦小的身形当下踉跄不稳地摔倒在地。 “哎唷……我……我……”冷汗直流,干哑老嗓不断呼痛,闪了腰的伛偻身子痛得爬不起来。 活该!谁叫你拿我与那丑八怪相较!李红月内心残笑,美艳的脸庞却一副无辜样,仿佛那只脚不是她的。 “婆婆,您不要紧吧?”宫素心心惊,连忙上前扶人细心轻揉,直到痛楚稍减,她才强忍怒气,毫不畏惧地对着李红月训斥。“你太过分了,这么对一个老人家,你不怕会出事吗?”这艳丽姑娘显而易见的恶意真令人不解打哪儿来? “关我啥事?是她自己要来绊我的脚,我都还没喊疼呢!”李红月掩嘴轻笑,不仅将责任推了个干净,还有心情撒娇。“王公子,人家小脚儿教人给踩了,好疼呢……” “哎呀!这可不得了,都是那老太婆不好,弄痛了我的心肝儿……”放荡脸庞毫无羞愧之色,甚至还不分青红皂白地骂起人来。 这……这些人到底还有无廉耻心?顾不得心底忌讳,宫素心冷冷地抬首瞅睇自以为风流潇洒的文人骚客。 “我真为你们感到羞耻,倘若当世读书人皆如你们,那么礼义廉耻大概没几个人会写了。” “你……你说什么……”大抵也是读过几年书的王公子等一干人,哪会听不出语中讽意,叫嚣声音中充满恼怒。“你这丑八怪又懂啥了?” 懒得与之争辩,宫素心只用那双清澈灵动的水眸凝睇众人,娇小身躯此刻竟散发出一股强大气势,那种高尚、尊贵不可侵犯的气质绝非一般寻常人家培养得出来。 霎时间众人只觉心下一凛,皆被那不凡气势所慑,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出声…… “我的娘喂!我说舒老大,这素心妮子哪来这般凌厉气势?”人群中,管菜刀暗暗咋舌,觉得自己以前好像都被她给蒙了。 满是兴味地抚着下巴,舒仲也很讶异她隐于阴沉表相下的另一面。 “很有趣不是?”还以为她怯懦闭塞呢,没想到……呵呵,真是太有趣了! 唉!可怜!又有猎物被盯上。尽管内心为宫素心掬了好大一把同情泪,管菜刀还是竭诚欢迎她继自己、了凡、玄青之后,成为第四号被舒仲纳入名下的牺牲品。 阿弥陀佛!上天保佑素心妮子别像他们那般凄惨。 忙着默哀的管菜刀根本没发现自己不知死活的将心思给脱口而出,还双手合什默默祷告,看在外人眼底还以为他是多虔诚的佛教徒呢! “你那是啥嘴脸?”扫他一眼,舒仲勾起冷笑,摆明不爽他那副欠扁样。 娘的!连阿弥陀佛都出笼了。是把他当洪水猛兽还是恶灵厉鬼?这专耍菜刀的家伙是想步了凡后尘不成?如果想当秃驴说一声便是,他会很乐意成全,让这欠揍家伙天天念佛号念个过瘾。 “慈悲为怀、普渡众生的菩萨脸……”下意识直觉回应,待回神看到恶狠狠冷面,想收口已是来不及。 他还真敢回答?舒仲不禁残笑,正要奉送出一记超级爆栗响…… “哇——手下留情!”飞快地双手抱头护住要害,同时还不忘转移注意力大叫:“舒老大,素心妮子等着你英雄救美啊!别把宝贵时间浪费在不成才的在下身上……” 果然耳边传来王公子等人恼羞成怒的叫骂声…… “丑八怪!你看什么?别以为我怕了你……”羞怒地扬起掌欺上前去,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就要掌殴他人。 霎时间,夹杂惊叫呼喊的喧嚷声扩散开来,舒仲手下一顿,冷哼一句:“先记在帐上!”随即收手匆匆朝乱成一团的方向奔去。 “呼——好险!”抹去恍似千斤重冷汗,才为自己逃过一劫而庆幸万分。另一方,舒仲客套有礼却疏远的好听嗓音已然响起…… “这不是王公子吗?真巧,我们又见面了。”斯文脸庞泛笑,修长五指好巧不巧地正好握住那猛力挥下的掌心,热络地握手猛摇。 “你……你是谁?”怎么眼一花,就多了个男人,而且自己还莫名其妙和他握起手来了?王公子登时傻愣住。 “舒、舒掌柜!”宫素心吓了一跳,这舒掌柜是打哪儿冒出来?本以为自己免不了要承受这一记的,没想到他如天降神兵般挡在她身前,化解了危机。 回她一个安抚微笑,舒仲非常客气地问道:“王公子,不认得我了吗?前些日子你来‘返璞楼’用饭……” 不等他说完,王公子吓得醉意全消,惨痛的记忆涌上脑海。“你、你是舒掌柜?” “王公子好记性……” “哇——”凄厉惨叫扬起、连退好几步,一只手颤抖地指着他,慌张失措的脑袋瓜仓皇地前后左右四处搜寻,好似随时有可怕怪物会跳出来咬人。“你、你在这儿,该不会管、管厨子也在吧?” “哪个笨蛋找我?”慢步踱来的管菜刀听见自己名号被人叫唤,如虎的吼声震得众人耳膜发疼。 才听见声音呢,王公子连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立刻“啊”地惊声尖叫,蒙头拔腿就跑,其速之快如后有恶犬追赶,眨个眼就不见人影了。 这……这是怎回事?被抛弃留下的李红月与其他文人惊愕地面面相觑,就算想破脑袋也搞不懂他前一秒还气焰高张,怎下一秒就落荒而逃了。 “那王八羔子搞啥鬼?”三步并作两步走,乱没气质地勾肩搭背攀上舒仲,嘿嘿得意笑开怀。“老子名气还真大,出个声就能将没格调的人吓跑。” 他以为他这种站没站相的火爆男又多有格调了?嘴角一勾,舒仲冷笑。“你以为他为啥怕你?” “为啥?” “因为以前他来‘返璞楼’用饭时,你曾拿菜刀追杀他。”想到这个就一肚子火,饭馆里这些人好名声没有,让人茶余饭后说笑话的恶习倒一堆。 “是、是吗?”马上识相装傻憨笑。“我不记得了!”不知伪装失忆能不能逃避罪名,就怕有人越想越不爽,帐簿上又多记一条。 “您贵人多忘事,当然不记得了。”字字如针毫不留情攻击发射。那次他与了凡、玄青将饭馆内破坏得有够彻底,结果花了好大一笔银两关店重新整修,如今想起还是心痛啊…… 糟糕!又勾起舒老大的新仇旧恨,得赶紧翘头走人方为上策。管菜刀嘿嘿直笑,一脸白痴样。 “我先回饭馆准备、准备……”话还没说完,人已溜得不见踪影。 跑得还真快!舒仲暗笑,转身关心问道:“你没事吧?” “没、没事。”给了个怯生生笑容,宫素心中下直打鼓,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方才的情况连同自己异于平日怯懦的表现,是否皆落入他的眼底了呢?咬着粉唇,她怔忡地想着,不愿因此而引人怀疑。 “没事就好。”不是没看出她的心慌,但舒仲却一如往常般若无其事,一副对她先前义正严词教训人的事情不知晓的样子。 他大概没瞧见吧!瞅着眼前泛着斯文笑容的脸庞,宫素心悄悄吁了口气,螓首不着痕迹地再次低垂,回复阴沉、不引人注意的模样。 呵……有趣!她又缩回去当小乌龟了。笑笑地睐她一眼,舒仲有种邪恶的意念,正想说句什么话来稍稍刺激她一下时—— “唷——原来丑八怪背后有人撑腰,难怪敢说话如此大声的训斥人……”娇滴滴的讽刺响起。原来是不甘依恃的王公子落荒而逃,面子挂不住的李红月这会儿又再度挑起战火了。 闻言,舒仲古井不波微笑以对,四两拨千斤地堵回去。“哪有红月姑娘你的靠山多呢!”言下之意暗讽她入幕之宾众多,一双玉臂千人枕。 喝!这人称第一花魁的李红月怎如此不识相,懒得找她麻烦,她倒自动来送死!想和他磨嘴皮子?简直是七月半的鸭子——不知死活! “你……”何尝不知他语中真意,李红月气得艳脸又青又白的,偏又找不出话来暗讽回去,这会儿恼羞成怒,假笑连连。“舒掌柜好利的口舌……”可恶!曾经几次陪恩客上“返璞楼”用饭,向来只知这姓舒的掌柜待客斯文有礼,怎今日才发觉他不若印象中那般温和。 明白自己讨不了啥便宜,她娇哼冷笑,脸色难看地甩袖走人,扬长而去。狭窄的心胸已默默将这笔帐记下。 其他几名带着醉意的文人与歌妓们眼见情况如此,连忙也追着李红月离去,不敢再多生事端。 “欢迎各位大爷、姑娘们有空多到‘返璞楼’坐坐呀……”目送众人背影远去,带着揶揄笑意的舒仲还不忘顺便拉拉客。 哎呀!从来不知舒掌柜这么……这么坏心眼!偷瞄到那婀娜窈窕的身形僵顿了下,随即脚下的步伐踩得又深又重,宫素心不由得佩服起他来。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思绪中时,围观的群众见没戏可瞧了便纷纷散去,连卖绣线的老婆婆也让好心人给搀扶回家了,独留他们两人还伫在街心。 “素心姑娘?”这妮子发啥呆?真好奇她脑袋中在想什么?笑睐着叫她,舒仲现在对她的兴趣可大啰! “什、什么?”恍然回神,宫素心结结巴巴的。 “没什么!只是想我们该回去了。”没多说什么,他态度淡然,率先迈步往“返璞楼”的方向走回去,似乎料定她一定会跟上。 果然宫素心默然无语地跟在后方。走了好一段路,两人都静静的没人先开口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显得有些沉闷。 怎么办?舒掌柜生气了吗?他是不是气她惹了麻烦、得罪人呢?否则为何都不说话,以前就算她再怎么安静,他也总会找话题聊,就算只得到她简短的一、两句回应也无所谓,可如今却一语不发,叫人好生不习惯。 一路上宫素心揣测不安情疑着,几次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而放弃,形状美好的樱唇就这样来来回回地开了又问,最终还是只能一声轻叹,什么都没多说。 唉!希望他别一回饭馆就叫她卷铺盖走人,否则她还真不知该流落何方呢!蹙着柳眉,她心下有丝担忧,神色益发地黯然。 呵……她在担心吗?听到那轻如风声的愁叹,走在前头的舒仲大抵猜得出来她的心思,因此不由得深感好笑。 深藏在骨子里甚少人知道的劣根性本想再多捉弄她一会儿,但另一股莫名升起的陌生情感却让他狠不下心见她闷闷不乐,最后还是先打破了沉默。 “素心姑娘,我房里有件衫子破了,有空可以麻烦你帮忙补一下吗?”轻描淡写随口道,叫人瞧不出半分心绪。 咦?他此言意思是……难道他不怪她得罪人吗?霍然抬头瞅着他颀长背影,宫素心虽万分不解,但惊喜交加的情绪让她无暇多想,赶紧点头表示懂了。但随即又发现到走在前方的他看不到自己的动作,连忙出声回应。 “好的,我回去马上拿来补。”看来是不会落得被辞去工作、走投无路的下场了。乍然放松的欢喜情绪让娇嫩嗓音显得略微高昂。 舒仲差点被她这极为明显的欣喜惹得失笑。“不急!等你有空再慢慢补也不迟。” 听出他嗓音里的笑意,她也发觉到自己太过高亢的急切回答,不禁大感尴尬。 “我……我……对不起!”我了个半天,最后还是觉得自己欠他一个道歉。 闻言,他蓦然顿足转身,带笑的眼眸凝睇着她。“为何道歉?” “方才给你添麻烦了。”舒掌柜是在跟她装傻吗?宫素心不相信他不知她道歉的原因。 “喔——”舒仲一副恍然大悟,斯文的脸庞无半分不悦。“原来是为了那事儿!这你别记挂在心,因为咱‘返璞楼’第一条规矩便是——”微勾笑纹的薄唇极轻、极缓地慢慢吐出。“‘返璞楼’的人只有内哄、欺负外人的分,没外人欺负咱们自家人的道理。” 耶?宫素心当真傻眼愣住。什么时候有这条规矩了?而且护短还护得这般光明正大? 同情地拍拍她,舒仲泛起俊雅致极的笑容。“你是新伙伴,可能还不清楚,待久了你就会知道了。”呵呵……不仅会知道这条规矩,而且还会明白很多其他令人发指的规矩。 瞅着眼前的斯文男人,宫素心忽觉浑身战栗。为何她有一种他笑得像狐狸般的错觉?不!不会的!舒掌柜是个大好人,他一定是为了减轻她的愧疚而故意这么说的。 甩掉一身的怪异感,她还是认定他是个温文儒雅的大好人,否则当初就不会收容来历不明的她了。 只是——舒仲到底是不是真如她心目中那般好? 呵呵……天晓得! 第三章 几日后—— “好、好人?”三道高低不一的喷笑惊叫夹杂着重物摔地声,在偌大的厨房里响起。 管菜刀小心翼翼地放下慢火炖熬三天三夜却差点没摔翻了的精心料理。“我说素心妮子!你别说这种天大笑话让老子我笑得直打跌,若摔坏了我这锅贵妃五珍盅,你只有以身相许才能赔我了……” “可不是!”努力想从油腻腻的地上爬起来的了凡笑出泪水。“哈哈……这真是我此生听过最大的笑话了。素心妮子啊,你就饶了和尚我吧……” “哈……我……我肚子好疼……”玄青笑到蜷曲身子摊倒在地,两撇胡子抖到不行。 呃……她说错什么了吗?只不过道出真心话而已啊!为何劈头就给她一阵狂笑?宫素心傻傻地抓着手里削了一半皮的萝卜,带着青黑胎记的小巧脸蛋满是不解。舒掌柜真的是个好人啊! “你削萝卜削到傻啦,怎会认为那姓舒的是个大好人?”管菜刀为她的无知而摇头叹气。 “和尚我认为她病了,而且这病情还不轻……”了凡忍不住调侃。 “不不不!她肯定被妖魔鬼怪给附身了,让贫道替她作法降妖除魔……天灵灵、地灵灵……”玄青摇头晃脑地还夸张地拔出插在背后的佛尘,在她周身四处挥,口中念念有词。 “够了!你还当真啊!”一掌偷袭他的后脑袋瓜,了凡呵呵笑骂,总算阻止他的胡闹。 眼看自己才一句话就引起三人这么夸大反应,宫素心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神情有些惊愕。 瞧她这么有趣的表情,三个大男人邪笑互视一眼,最后管菜刀一副教导小孩子的嘴脸。“丫头,你涉世未深,可别教人给骗了,这世上多得是衣冠禽兽,咱‘返璞楼’里就有一只,而且还穷凶极恶得很……” “没错、没错!”了凡连声附和,大光头点得快掉地。“那衣冠禽兽虽然没我俊,不过长得还挺斯文,最爱站在柜台后打算盘……” “表相温文儒雅、客气有礼,其实真面目卑鄙至极,动不动就对三个可怜人施以威胁恐吓……”玄青接口骂得可溜。 听到这儿,宫素心再笨也明白他们所骂何人,这会儿忍俊不禁地失笑。 “你们不是舒掌柜的朋友吗?为何要在背后说他坏话?”虽然他们常常打成一团,拚得你死我活的,可瞧得出来彼此是感情极好的好友,有时她瞧了都忍不住羡慕呢! “谁跟他是好朋友?”三人异口同声大叫,忙不迭地急着撇清关系。 呃……难道不是吗?他们明明感情好得很,为何现在一脸嫌恶?尽管心底猜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费解,宫素心却也不好意思多加追问,反倒管菜刀像是想起啥新仇旧恨,咬牙切齿恨恨叫骂。 “老子是倒了八辈子楣才会认识姓舒的!”手中亮晃晃菜刀一起一落地快速切着萝卜,用力之猛好像在剁着仇人分尸。“想当初老子不过是被我那泼辣老娘一脚踹落崖底,纵然摔断一条腿,老子哼哀个几日也就没事了。可偏运气背得很,竟让姓舒的给路过顺手救了。 “娘的!老子又没求他救我,再说人家不都说施恩不望报吗?偏就有人连这点基本道德都没有,硬扣着救命之恩的大帽子,要老子随他窝在这儿十年,想来我势必是得走十年霉运了。” 听完他这段血泪史,宫素心既觉有趣又感好笑,正想问个清楚,那厢已经有人哭诉自己辛酸…… “呜……我也很惨啊……”了凡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描述自己不幸的遭遇。“我那在少林寺当和尚的老爹当年不知哪条筋打结了,自己想不开要出家就算了,竟还硬逼我同他一起吃斋念佛! “我当然不干,我老爹心火一起竟押了十年的卖身契给刚巧路过的舒老大,哪知他当真答应,还不要脸的赐了个‘了凡’的法号给我,逼我理光头、穿袈裟,只差没烫戒疤了!”当真是字字血泪、不胜唏嘘呀! “你们两个那算什么!”玄青热泪盈眶,无限委屈地道出自己天外飞来的横祸。“当年我只不过想趁着夜黑风高,赶着一群僵尸们往湘西去,哪知一时不察,不小心踩了睡在大树下的舒老大一脚,就这样硬被逼迫签下十年赔偿契约……” 真……真惨啊!而且一个比一个悲壮!对于三人的指证历历,宫素心听得一愣一愣的。 怎么他们把舒掌柜说得这般恶劣?好像他是个十足小人,可……可是这三人刚开始还可怜兮兮的,讲到后来,眉梢眼底却净是掩不住的顽皮笑意,好像还挺乐在其中似的。 唉!男人间的情谊还真是令人想不透啊! 宫素心微微一笑,虽然听他们在言语上极尽诋毁舒仲之能事,可在态度上还是可以很微妙地感受到四人之间的深厚友谊。 不过有件事还是让她挺疑惑的。“怎么当初你们都没想到要逃走吗?”既然当初是被强迫的,以他们的性子应该会有一番抗拒才是。 “怎么没有!”三人异口同声地恨恨叫道。 “只是都被抓回来打成猪头。”管菜刀补充说明,最后露出一抹极具深意的笑容。“其实赖在这儿混吃混喝也不错,偶尔手痒了还能找姓舒的练练拳。”吞了下口水,他嘿嘿邪笑。“说了这么多,只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儿……” “那就是姓舒的绝对不是啥好人,你千万别被骗了!”三人连眼神也不用抛,齐声大吼着,偌大的音量震得宫素心耳膜发疼。 真是有志一同啊!默契好得吓人呢!舒掌柜若知晓他们如此团结,不知会作何感想?莫名的,脑里窜入稍带恶意的揶揄意念,令她自己也觉得有些惊讶。难道她骨子里也具有捉弄人的顽劣本质? “真是多谢三位的赞美啊!在下真是深感荣幸,该怎么回报各位才能表达出我万分之一的感激呢?”比平常更为低哑、饱含讽刺的低沉嗓音蓦地在厨房入口处响起。 男人双臂抱胸倚在门边,斯文脸庞有着异于寻常的赤红血色,一向深邃清明的俊目反常地弥漫着迷蒙,可那刚毅薄唇却仍旧勾起一抹叫人忍不住打寒颤的冷冷笑意,看来不知已经站在那儿听去多少坏话了。 霎时间一阵慌乱声响,无人注意到他过于赤红的脸色,方才还将人批评得无一是处的三张嫌恶嘴脸,顿时像川剧变脸般换上巴结讨好、堆满笑容的面貌,卑躬屈膝、极力奉承—— “不是我在说,舒老大是我仅见过最完美无缺的圣人,我管菜刀对他的景仰如黄河滔滔、绵延不绝……” “没错、没错!舒老大人格高尚、英气焕发,乃天人之资也……” “在舒老大的领导下,我等三人对舒老大只有忠心耿耿,其崇仰之心天地可表、日月为证……” “噗!”第一次,宫素心在众人面前失态地噗笑出声,惹得三人投来埋怨白眼。 舒仲喷着炽热气息,强抑下晕眩感,眼神烁烁地睨着她,瞧得她惊觉自己的失态,这才羞红脸、低下螓首,一时之间似乎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虽然没在背后说长道短,可是她听得满津津有味的,这样算不算共犯呢?是不是她也该对他歌功颂德一番,以表忏悔?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又想笑了。 笑了!甩开阴郁神态,放松心情畅笑的她原来是可以这般迷人的。打自真挚美好心灵的笑靥宛如万丈金阳冲破外貌的美丑所构筑成的阴霾天空,让人不由得迷眩在这温暖中,而精神为之一振。 见她抖落眉宇间的愁绪,首次展现出姑娘家特有的娇嫩气息,舒仲心头竟莫名地紧抽、跳漏了拍……摇摇头,他不由得低声暗笑自己当真是病糊涂了,否则怎会莫名其妙地乱了心神。 不过,她的笑容是真美啊!让人忍不住屏气欣赏那份宛如春花初绽的娇美…… “哇!他奶奶的!没想到咱们的素心妮子笑起来这般漂亮!”管菜刀像发现啥新奇玩意儿地大呼小叫起来,两颗眼珠子直溜溜地盯着她打转。 “可不是!”了凡、玄青也发现了,故意装出一副色迷迷的猪哥样,瞅得宫素心眸底警戒乍起,笑意顿时褪去,原本就低垂的螓首这下低得快碰地了,小手技巧的抚弄发丝,让一头柔顺黑发遮盖自己面容。 混蛋!竟敢毁了他欣赏她难得绽放的美丽笑靥,这三人可能太久没量他拳头的尺寸了! 当宫素心笑容消逝的那瞬间,顿生失落的舒仲恨不得将他们的头扭下来当夜壶用。虽不知是为了啥原因,但他们难道不知她是谨慎而小心翼翼地不愿让他人瞧清她的容颜吗?难得她一时放松了精神,他们却来搞破坏。 不知不觉中他抡起了拳头,浑身散发出想找人开扁的可怕意念,连舒仲对自己莫名而来的躁怒也感惊异。 不愿让人看出自己心绪的失常,他强压下满腔异感,藉故转移注意力。 “要你们两个进来端菜上桌,你们倒给我躲在这儿编派我的不是了!真是好样的!没瞧见外头正忙着吗?还敢打混,不想活了是不?” 炮火连番攻击玄青、了凡,轰得两人抱头鼠窜,随便端起两盘菜便冲了出去。“还有你,前些天陈老爷订的酒席指定要有贵妃五珍盅,你做了没?”骂完和尚道士,随即话锋一转,拿势力范围就在这厨房、想跑也没得跑的管菜刀开炮。 “好了、好了!早就备好了!他们两个跑堂的不尽心,忘了这一锅,我马上送出去。”捧起贵妃五珍盅赶忙逃离炮火射程,临走前还不忘扯另外两人的后腿,果然是最佳损友的模范代表。 霎时间只见溜得溜、逃得逃,飘散食物香气的厨房内只剩下岑寂的两人…… 眼见三名贼精都离开现场后,舒仲这才缓缓轻吐了口气,沉沉的黑眸静瞅着她,眼底有丝迷惘,因为他依然不明白自己方才是怎么了?向来被三人嘲笑假面人的他,怎会光为了她骤失的笑靥而乱了方寸,失去惯有的冷静自持? 难不成昨夜忘了盖被,今儿个脑子发烫不灵光了?他暗暗自嘲,为自己找了个藉口。 “舒掌柜,你还好吗?”在静窒中挨了好一会儿,久久未闻他出声,宫素心终于忍不住悄悄地偷瞄他。可这一看,却见他向来精神奕奕的脸庞泛着病态晕红,因此不由得担忧问道。 “我很好,为何如此问?”难道她瞧出自己的不适了吗?牵起一抹笑,他不甚在意地揉了下她的头。 他的手好烫啊!宫素心柳眉微皱,下意识地伸出柔嫩小手贴上他额际,可这一探触却让她忍不住低声惊呼“舒掌柜,你发高烧了!” “是吗?”原来她真注意到了。舒仲内心有股感动,连那相识多年的三个兔崽子都没发现,她却细心的察觉出他身体上的异样。老实说,真让人有种被关怀的窝心。“我天生体温高,没事的。”见她满脸担忧,只好撒谎蒙人。他知道自己确实有些发烫,照道理说应该好生躺着休息,可偏偏天生下贱劳碌命,实在没法忍受闲着不作事。 不过,那冰冰凉凉、又滑又嫩的小手贴在肌肤上的触感真的好舒坦。当她缩回手时,他简直禁不住想叹气。 明知骗人,宫素心实在也不好多说什么。总不能硬押着人休息吧!况且她也没那个胆。 “这儿燥热得紧,别待太久。外面还有事忙,我先出去了。”压下到嘴的叹息,他轻泛微笑。得赶紧到外头去瞧瞧那些兔崽子没惹是生非才行,通常那三人一同出现在饭馆大厅总会惹些事端让他头大。 生怕自己去得慢了,又会有堆烂摊子得收拾,舒仲交代了几句便急急走人。 舒掌柜急些什么?眼见他急惊风似地奔了去,她还傻愣伫着尚未回过神,却又马上瞧见他狂风般卷进来…… “舒……舒掌柜,你还有啥吩咐吗?”以为他有啥差遣,忙不迭地问道。 “没有!”双手抱胸,发着高烧的迷蒙眸底有丝邪彩闪过。“不过有件事儿忘了说。‘返璞楼’第二条规矩:私下偷道掌柜是非长短者,罚金五千两……” 耶?这话是啥意思?宫素心吓得瞠大眼,显得不知所措。 不管她惊骇神情,他吐着热气迳自笑得恶劣。“……好奇听闻掌柜是非者,罚金二千两。听明白了吗?你放心,我会记在帐上的。” 什、什么?言下之意是说她莫名其妙欠下一屁股债吗?这听人是非的代价未免高了些!猛地抬头才想抗辩,舒仲已然快步离开,连让人申诉的机会也不给。 怎会这样?宫素心登时傻眼,这才终于体会到管菜刀等三人为何会说他绝对不是个好人了。 第一次,她总算稍微了解到,原来心目中的大善人其实骨子里的心眼有点坏! “管大厨,今儿个怎地不掌锅铲,改下海干起跑堂了?有没有向玄青、了凡两位师父拜拜码头啊?” 管菜刀才端菜出来,马上被一群工人打扮的豪爽汉子调笑,瞧他们那股热劲,可见与“返璞楼”几个大男人极为熟稔。 “砰”地一声,将贵妃五珍盅送至陈老爷桌上,他转身插腰,豪气万丈地狂笑。“拜码头?你们有没有说错?除了舒老大,这儿就属我才算是个人物,那两个秃驴、牛鼻子滚边闪去!”嗟!这些岸边讨生活的粗汉瞎了狗眼吗?天天上这儿用饭,难道还瞧不出谁是老大?小心他一个不爽,干脆在菜里下泻药。 “你骂谁秃驴、牛鼻子?”忙着算帐的玄青、了凡双双跳出来气呼呼地叫道。“你又算啥人物了?呸!不过是把斩鸡剁鸭的生锈菜刀罢了!” 回完嘴,两人默契极好,同时朝一名横眉竖日、满脸横肉、手上握把大刀,一看就知是江湖人的男人的桌上用力一拍,齐声大吼:“二十两!”看来忙着吵架亦不忘算帐收钱。 仗着略有几分功夫,横脸男人本就打算白吃白喝,这会儿被拍桌,他满腔不爽故意找碴,摆明藉机闹事。“娘的!我虎霸行走江湖二十载,还没人敢拍我桌子。叫你们掌柜出来,老子要与他理论、理论,看他敢不敢收我这二十两?” 此话方出口,像魔咒般,原本吵杂、乱烘烘的饭馆内霎时间静了声,所有人仿佛像被点了定身咒般僵直不动。好一会儿,全馆的人才慢慢地撇头死盯住那还搞不清楚状况、以为自己一句话就唬住人,而得意洋洋的家伙。 “哈!这人肯定是外地人,否则怎会不知咱金陵第一名胜……” “太爽了!还好老子今天有来,这可不又有热闹可凑……” “可怜啊,牺牲者又要增加一名……” 静滞中,悄悄的耳语声渐形扩大,慢慢地形成一股轰然讨论声,每人脸上、眼底充斥着兴奋、噬血的光芒,目中无人地谈论着那即将被痛宰的羔羊。 他、他们在说些什么?什么金陵名胜、牺牲者的,让人一头雾水?横肉男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努力想搞懂众人话中之意。 又是个死不知路的!方才还内哄斗得厉害的三人,此刻眼色互抛,眨眼就将人团团围住,三张脸皆牵起一抹教人不寒而栗的残笑。 “真是抱歉,老子太久没清耳屎,没听清楚方才说什么,麻烦这位大爷再说一遍!”指关节压得噼哩啪啦作响,管菜刀非常客气有礼地询问。 太久没有这种不长眼的货色送上门,拳头痒得不得了,这回可不能错过,非得好生招待不可。他邪恶暗笑,心中早打定主意。 三人是何等交情,对方只要屁股一翘,便知要拉屎。玄青、了凡本就想开扁,这下当然不会阻止,甚至还帮衬狠笑。 “这位大爷,您就明明白白再说一次,好让咱们听个详细,这才好向您赔罪,您说是不?” 妈的!全金陵城上下没人不知“返璞楼”除了菜好吃、价钱公道外,还有痛揍看不爽的客人已经揍出名声来,甚至还被封为“金陵第一名胜”,怎么这个满脸横肉的家伙想吃霸王餐也不先去打听、打听,真是太不上道了! “妈、妈的……我、我是说叫你们掌柜出来,老子要问他如何教你们这些跑堂的待客之道……”乍见被三人团团围住,横肉男人有些心惊,继而一想这种小饭馆能有啥高人?肯定都是些不懂武功的市井小民,应该很好应付,没啥好怕的!想到这里,他胆子大了,语调更显大声、高亢。 “待客之道?”三人不约而同地狂笑。“这就是我们的待客之道!”语音未落,三只铁拳已然击出,招呼在某只笨猪身上。 但听“啪啦”巨响,横肉男人撞翻桌椅,狼狈地像只死狗狠摔在地,一脸的无法置信表情,随即忍痛拎起大刀,翻身而起奋力朝三人猛砍…… “开打啦!”经验老道的客人们熟练的捧起自己的饭菜,忙不迭地退至屋外,躲在门沿、窗口边,兴味盎然地观赏好戏开锣,嘴里加油喝采声不断,没人有惊慌之色,更没有人不识相地跑去报官,看来是很习惯这种事了。 阵阵叫嚣、喧闹响彻馆内,看戏众人喊得脸红脖子粗的,这就是舒仲匆匆赶来所看的第一眼景象……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稍一不注意,这伙人老毛病又犯!舒仲忍不住呻吟,高烧热度无形中猛然窜升,气怒攻心下一阵晕眩袭来,脚下踉跄不稳…… “小心!”一双纤细玉掌自背后扶住他。原来宫素心放心不下尾随而来,七手八脚地将人稳住后,她这才得空溜了周遭一眼,低喘惊呼逸出樱唇。“这……怎会这样,有人来寻仇吗?” 现下是怎么了?不仅翻桌倒椅、杯盘碎了满地,连好些坚实的木窗、壁饰也在劫难逃,看来这回的损失可大了。 “寻仇?对!他们确实跟我有仇!”咬牙冷哼,赤红眼眶射出熊熊怒火。“素心姑娘,你往后站些,伤着你可就不好了……” “咦?”只来得及惊呼一声,宫素心便教他给轻推至安全之处,随即便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加入战局…… 大鹏展翅的身形如疾风飞掠,还来不及瞧清他如何出手,便已然听闻“砰!砰!砰!”三声巨响,三条人影以摔死狗之姿往三个不同方向跌飞出去…… “哇啊——” 三道惨叫不约而同地发自正亲吻着大地的三人口中,一片狼藉中,舒仲昂立于正中央,直透人心的黑眸与那吓得发呆的横肉老大对了个准,惊得他脸色发白,粗壮的身子直打颤。 “这位客倌……”理也不理正缓缓爬起身的三名麻烦人物,舒仲昏沉沉咧开自认很温和、充满歉意的笑脸。 “哇——你别过来……”可惜横肉老大无法领略他万分之一的诚心,仓皇地连退几大步惊叫,明白自己今日是踢到铁板了。 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饭馆竟是卧虎藏龙之地,连跑堂端菜的都已厉害成这样,那么在眨眼间就将他们踹倒的掌柜岂不更可怕?想到这里,横肉老大不禁打起冷颤。 “你……” “哇——这……这是赔偿费……我……不要再揍我了……哇……”掏出银票抛下,话还没说完,人已跌跌撞撞地奔出这块梦魇之地,落荒而逃啦! “嘿!有三百两呢!咱们还多赚了耶!”管菜刀头一个窜出去拾起银票,待瞧清上头的数字后,不由得乐得哈哈大笑,心头爽得要命。 闻言,玄青、了凡喜孜孜地围上前去,确定管菜刀没诓人后,三人又是欢呼又是狂叫的捧着银票直吻,还得意洋洋地来邀功。 “怎样?舒老大,多赚二百八十两呢!我们立下这‘汗马功劳’,有没有奖赏啊?”了凡的大光头都发出万丈光芒了,涎着讨好笑脸向舒仲讨赏。 “你们……你们……”指着三人,舒仲气得说不出话来,昏沉的意识在高烧与急怒下终于崩裂支撑不住,当下眼前一黑,颀长的身躯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舒掌柜!”一直暗中注意他身体状况的宫素心惊叫,慌乱地奔出想接住人。可娇小的她哪有蛮力承受一个大男人的体重,这下反而被压得往后摔。 “哇——搞什么?”管菜刀等三人发现情况不对,笑声顿止,三人七手八脚地连忙抢救,总算由管菜刀、玄青两人,一人一边搀住昏迷的舒仲,了凡则小心翼翼地稳住宫素心。 “舒老大欢喜得昏倒啦!”玄青瞅了下舒仲,笑眯了眼说道。 这些男人!宫素心又好气又好笑地凝睇被砸得惨兮兮、破败的饭馆,更不知他们算盘是怎么打的?光整修费就不只二百八十两了,怎还会以为是赚到了呢?难怪舒掌柜要气急败坏了! 哎呀!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舒掌柜正高烧病着呢! 摇了摇头,她焦急不已。“快扶舒掌柜回房歇息啊!” “不用啦!他这种乐昏了的病症,挨个两拳就醒啦!”管菜刀粗枝大叶的谑笑,抡起拳头当真就要挥下去。 “不行啊!”宫素心吓得扑了过去,护住舒仲的同时不忘叫道:“舒掌柜这会儿不是乐昏,而是高烧病昏的……” “耶?”三人惊呼,不可置信地扭头往那个从来不曾见他身体有何微恙的斯文男人瞧去,这一细瞧果真让他们骇了一大跳,没想到舒仲的脸庞真的泛着病态嫣红。 “原来不是乐昏的啊?”玄青颇感失望,还以为能让舒老大乐得在簿子上记上一笔,抵销些欠债呢! 忙着将人扶回房的宫素心闻言禁不住摇头叹息。 “素心妮子,你似乎很不以为然喔?”她向来沉默内敛,难得会将自己的心思表达如此明显,了凡很是好奇问道。 “你们自己算算,店内的损失不只两百八十两吧?要说舒掌柜是乐昏的,倒不如说是气昏的还比较有可能。”掩藏不住话中笑意,宫素心纳闷这三人怎还没想通这一点? 咦?不、不会吧!闻言,三个关系人不禁愣住,环顾周遭一圈后,这才惊恐发现大事不妙…… 呜……希望舒老大清醒后,不会追着要扒下他们的一层皮…… 第四章 洛阳宫家 “蠢材!”饱含怒意的叱喝声响彻在富丽堂皇的大厅内,沉滞凝结的空气压得厅内站成一排、等着受训斥的众多家仆抬不起头来。 主位太师椅上,宫昊天安坐着,俊逸却稍嫌冷硬的脸庞有着令人望之生畏的深沉怒气,凌厉如电的黑眸射出足以凌迟众人的寒光。 “我只不过要你们安全护送小姐回洛阳,这个要求很难吗?”巨掌奋力往桌上一击,发出吓人声响。 家仆们个个惭愧地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抗辩之词,甚至有些胆小点的还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呢! 狠厉扫过众人一眼,宫昊天冷声道:“看来宫家是让你们太轻松、快活了,所以办事才会这般不牢靠,也许我该将你们辞退,换上一批更有能力的人才行……” 此言一出,众人惊惶地纷纷矮了半截,不住跪地磕头谢罪,求饶声四起。 宫家主子虽然严厉、难伺候了些,但月俸可比其他大富人家多了一倍,而且逢年过节又会发红包赏银,这对贫苦的寻常百姓而言,可是人人求之不得,欣羡不已的好工作。 冷眼瞧着跪地求饶的众家仆,宫昊天表面冷静,心中却是惊怒交集,尤其得知妹子的失踪更是让他担忧、心焦。 没想到他因事缠身,必须出一趟远门,无暇陪妹子南下探访亲戚,心想派出大批奴仆、护院一路随身保护应该没问题,谁知他们这般不济事,连个姑娘也看不住,竟让他风尘仆仆才踏进家门就听闻这坏消息。 “小姐是何时失踪的?”阴沉的嗓音正努力压抑勃发怒气,他知道此时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期待有人自动站出来发言,回答主子的问题。可惜等了老半天,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就是没人站出来。 “好!很好!”宫昊天冷笑,看来他是养出一堆废物来着。“连话都不敢回了,我要你们何用?” 众人惭愧地缩紧脖子,垂首不敢言语,就怕对上他寒冰似的冷酷眼神。其实大伙儿根本不懂平日温柔沉静、不曾有过任何脱轨举动的小姐,为何在北上返家的途中失去踪影,根本没任何徵兆啊! 清楚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宫昊天黝黑眼眸转向发着抖、躲在一旁的丫鬟中的绿衣婢女。“小翠,你过来!”音调冷得让人发寒。 砰! 只见清秀的绿衣婢女小翠吓得双膝一软,砰然跪倒在地上,一路爬到他面前,哭得花容失色。“……呜……少爷……我……我……”可怜!她已怕得说不出话来了。 “哭什么?”宫昊天斥道。“你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小姐到哪里去你应该最是清楚!你说,小姐去了哪儿了?” “奴……奴婢不知啊……”呜……就知道少爷一定会问到她头上来,可她是真不知啊! “胡说!”宫昊天拍桌喝骂。“你伺候小姐多年,小姐心思你最是清楚了,再说临行前,我还特地交代你要看好小姐,如今你敢跟我说不知道?我宫家养你作啥?来人啊!把她拉出去卖到妓院去!” “少、少爷,饶命啊……”小翠登时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地求饶。她从小便被爹爹亲卖到宫府,终身为宫家的奴婢,如今就算主子要把她许配给家奴小厮或卖到妓院,她都无法反抗啊! 见她下场这般凄惨,众多下人也不敢上前为她说话,只有在心底祈求下一个倒楣鬼不是自己。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没人有那般大的面子可以让少爷饶人,整个官府的人都清楚,唯一能使宫昊天在盛怒下迅速转怒为喜的人,就只有小姐了。只要是她的话,宫昊天没有不听的,所以平日大伙儿犯错或有事相求找她准没错。但如今能救小翠的人却是那个莫名其妙失踪、导致宫昊天大发雷霆的罪魁祸首,这下小翠大概是在劫难逃了。 众人心中暗忖,不由得投给她同情的目光。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哀求哭叫声不曾间断。 “饶命?”宫昊天狠厉道。“要我饶了你可以,说!小姐到底上哪儿去了?”不相信这般威吓,她还不乖乖地吐实。 “少爷,奴婢真的不知啊!”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呜咽道出与小姐最后相处的情形。“半个月前,咱们一行人与住金陵城的姑奶奶道别,一路往洛阳而来,那天晚上夜宿客栈,小姐她早早就熄灯睡了,奴婢不敢去吵醒她,便也回房睡下,谁知隔天清早奴婢准备服侍小姐梳洗时,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失踪不见了。 “当下大伙儿乱成一团,护院们便决定由他们留下寻人,而我们则先回来向少爷您禀报告这事儿。”呜……护院们好奸诈,知道回来一定会承受少爷的怒气,却叫他们先回来挨骂,自己却远在天边逃过一劫。早知道她也要留下来找人,就算再怎么辛苦也比被少爷那两颗无情、寒冰也似的眼珠子瞪得发抖好过。 闻言,宫昊天心下一凛,没想到妹子失踪已达半个月,心下更是焦虑难安。“护院们可有传回好消息?”可恶!妹子是他心中的一块宝啊,绝不容许出了半点差错! 悄然无声,众人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可见是没啥消息传回来。厅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皆可闻,气氛凝重得足以压死人。 哼!一群废物! 缓缓凝睇跪了一地的奴仆,宫昊天残笑。“你们最好祈祷小姐安全回来,否则就等着领罚吧!” 冷酷音调方落,他猛然旋身,强抑怒气地往内室行去,留下一群跪地发抖、祈求小姐快快出现的奴仆们。 夜凉如水,明月高悬,银白月光透过窗棂迤逦洒落,烛台上火烛烧燃,灼灼火光将斜倚在床榻边打着瞌睡的娇小人儿,映照出一圈朦胧的神秘光晕,就连娟秀脸蛋上的青黑胎记,也变得模糊、不真切了…… 缓慢而沉重地睁开眼皮,舒仲呆滞盯着熟悉的床顶花色好一会儿,意识这才慢慢地清晰过来,嘴角亦泛起苦笑。 他记起自己发了高烧,然后又被那三个麻烦精惹得怒焰高张,接着眼前一黑便啥也不知了,等再次睁开眼已是在自个儿床上。唉!想也甭想,他肯定是在众目睽睽下像个姑娘家般昏倒了。喝!这下可好,不知那三个家伙要怎地笑话他?哼!肯定不会有啥好话就对了。 说起来也该怪自己,明知自己是那种常年不生病,可一旦发起病来便来势汹汹、惊天动地,不拖个大半月是不会好的体质,却还是疏于照顾自个儿,身体累积了太久的疲累,如今竟只因夜晚忘了盖被便感染风寒而倒下,说出去都觉得丢脸! 思绪纷乱飞掠过昏沉的脑袋,正觉口干舌燥想起身下床倒杯茶,头一偏,这才惊讶发现床沿边斜靠着的纤瘦娇躯。凝目细瞧,不是宫素心还会是谁,细白小手还抓着一条拧干的湿巾呢! 下意识抬手往上一摸,果然发烫的额际覆了条湿巾,俊目再往旁轻扫,一盆清水安置在床榻旁的小矮几上,当下心中了然。看来这沉默少语的女子照顾他一整夜了,如今大概累极,忍不住打起盹儿来。 细细凝睇她隐约带着疲色的睡颜,一股暖流悄悄滑过舒仲心田,内心兴起莫名的激荡…… 自师父去世后,已经许久不曾领受过这种被人细心照料的关怀,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种滋味有多美好,没想到如今一病醒来发现有人守在身边,这才惊讶地发觉,原来自己一直不曾忘怀这种感动。 怔忡了会儿,他才回神便不自觉地皱起两道俊朗剑眉…… 虽说现下是盛夏,可夜里还是凉意袭人啊!怎地她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瞪着衣衫单薄的人儿,他有点恼怒。 轻悄悄下床找来自己的长衫,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可就算动作再怎么轻巧,还是惊醒了浅眠的宫素心。 “唔……舒、舒掌柜,你怎么下床了!”倏然惊醒,映入眸底的竟是他泛着高烧炽红的脸庞,宫素心忙着想将他扶回床榻上好生躺着。可才站起身,披在身上的青色长衫便飘然落地。 啊!他是怕她受寒,特意下床找来长衫为她披上!心思细腻的宫素心立即想通他未曾言语、举止下的体贴,默默地拾起长衫摺叠放好,低垂的脸蛋有抹浅淡的羞红…… 唉!太丢脸了!要照顾人的人怎反而被病人照料,实在太不中用了。算了、算了!现在不是自我厌恶的时候,还是舒掌柜的身体比较重要。 “舒掌柜,你还病着呢!快躺回床上歇息才是。”摆脱自我嫌恶的情绪,宫素心急忙忙将人搀回床榻上。 大抵也真觉得自己体力未复,身体尚虚,舒仲并未拒绝回到床上,只是才刚倚着床头坐躺好,便见她端来一碗墨黑色可怕的汤药,柔嫩嗓音紧随响起。 “大夫来瞧过了,他说你得了风寒,只要服下几帖药、多休息便可早日好转。来,这碗药还温着,你快趁热喝……” 睐着那逼近唇边的汤药,舒仲向来冷静斯文的神色渐起变化。“呃……我想休息个一晚,烧便会褪了,这帖药不用服了吧!”故作镇定微笑,深沉的黑眸却有丝难以察觉的惊恐。 “不成的!”以为他自恃身强体健而逞强,宫素心摇头劝慰。“大夫说了,你这病得按时服药才会好得快。来,快喝了它!”见他迟迟不接过去,自动将墨黑汤药送至他唇边,大有亲自喂药的打算。 “呃……你先放着,我等会儿再喝……”床榻就这么点大,实在无处可躲避,伪装的平静神情开始崩塌,他干笑连连,找藉口拖延时间,看来是想等人走后再偷偷倒掉药汁。 “咦?”宫素心玲珑心思,见他迟迟不肯服药,不免疑心大起。凝目细瞧后,她总算瞧出些端倪,语意带笑小心探问。“舒掌柜,你……怕喝药吗?” “谁、谁说的!”被刺中弱点,他先是强力否认,接着尴尬地为自己辩解。“人有偏食的权利吧!我……我只不过恰巧讨厌吃苦的东西罢了!”搔搔头,难得显露出孩子气模样。 原来这看来斯文、成熟的男人竟也有如此小孩子气的一面!忍俊不禁,宫素心惊奇又好笑地瞅着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没……没办法啊!打小我就讨厌这玩意儿,每回病了总被师父压着打屁股才会乖乖吞下……”被瞧得俊脸发窘,舒仲话在嘴中含糊咕哝着,像是解释又好似为自己辩解。 这么说是在暗示她得打他一顿屁股,他才会甘心喝药吗?促狭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但她可不敢真去实现。 她反而有若安抚小孩子般,挂着极具耐心的柔笑哄道:“乖,喝了药身体才会好得快,你总不希望管大厨他们三人为舒掌柜你担心吧?” 他们会担心?别开玩笑了!他可不认为那三个混小子有那般好心肠。 撇撇嘴,不屑沦落为像“某些”光会在背后破坏他人形象的三流人物,舒仲压下到嘴的嘲讽,只是轻轻哼了声,表达自己的不予苟同。 “不管再怎么讨厌,为了身子好,这药舒掌柜你还是得喝下才行……”略过他黑沉眸底的抗拒,宫素心温柔中隐含着顽固坚持。 “呃……打个商量行不行……”对那三人的不满霎时间尽消,舒仲挂起一抹求饶意味甚重的可怜笑容。 她不语,只用盈盈水眸凝睇,无言中有着不容拒绝的关怀与坚持…… 啊——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光看她安宁、坚定的神情,舒仲在心底为自己哀叹,知道自己注定逃不过这场“药劫”了。 唉!她能不能别用这种眼神瞅人,会引人遐想的呐…… 壮士断腕地接过药碗,他悲壮地吞下药汁,暗暗下了决定——以后绝不能再收容拥有这种眼神的姑娘了,因为他会被克得死死的。 幸好眼前这个还不清楚她拥有这项武器,更是不幸中之大幸啊! “哈哈哈……练武之人竟会被小小的风寒打败?舒老大,你丢不丢脸啊?” “嘻嘻嘻……竟然当众昏倒?舒老大,你身体这么虚啊?” “呵呵呵……只有姑娘家才会这般地弱不禁风,舒老大,你确定你不是个姑娘?” 呿!这三人是吃饱撑着,大清早来他房里上演一出三重唱吗?懒洋洋地坐躺在床头的舒仲冷冷地瞥了围绕榻边、三抹欠揍的高大身影一眼,若非是病中手脚酸软、无力,只怕早已饱以一顿老拳了。 “你们兴致挺高的,是吗?”唇角隐约勾笑,平淡、斯文脸庞叫人猜不出底下迂回千转的心思。 老虎不发威真把他当成病猫了吗?就算是病中的老虎,还是有几分厉害的。舒仲哼哼冷笑,黑眸斜睨流转着几许诡谲恶气,睐得三人心惊胆战,警觉心大起,猖狂笑声突兀顿止…… “怎么不说了?再继续笑啊!你们不是挺闲的吗?”云淡风清的语调教三人打心底生出一股恶寒直窜脑门。 “嘿嘿……舒老大,你休养要紧,咱三人赶着忙饭馆开张,就不打扰了……”管菜刀干笑不已,随便找了个藉口便打算溜之大吉。 玄青、了凡急忙附和,泛起最无辜的笑脸,一步一步地悄悄往房门口退去。他们可没忘记,每当舒仲显露出那种神情笑容,便是他们活该遭殃的前兆。 “站住!”挑起剑眉,舒仲瞅着三人僵硬的笑容,不轻不重地丢出杀招。“忙着饭馆开张?哼哼,怎地昨日闹成那样,几乎所有物品都被砸坏了,今儿个还能开店作生意吗?” 霎时间,三人由方才的嚣张在眨眼间转成可怜兮兮的小媳妇,笑得好不尴尬。玄青、了凡则嗔怪地怒瞪管菜刀,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世上哪有这么白目的人? 怎么?不然你们自己找藉口溜啊!干么还杵在这里?回瞪一眼,管菜刀这才小心翼翼地巴结笑道:“嘿嘿,舒老大,你养病重要啊!这些小事就别担心了……”反正砸店拆屋也不是第一回了,他与修复房子的师傅们熟得很,请他们在最短时间内将店内恢复原状,应该不是啥问题。 若还摸不清他鬼头鬼脑里转的鬼主意,舒仲就不叫舒仲了。只是那浑小子似乎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请人来修得花多少银两?还有歇业这些天的损失……嗯嗯,让我算算总共是多少呢……”蓦地,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算盘,不顾三人青澹血色,五指飞舞在珠盘间,噼哩啪啦声响听得三人有如被打入地狱般凄惨。 妈呀!这舒老大竟连枕头下也藏了个算盘,啊——完了! “舒、舒老大,俗话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何须计较得如此清楚?再说咱们亲如兄弟……” “没错!”缓缓抬首凝睇,舒仲笑得可奸险了。“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这笔帐兄弟我绝对会算得一清二楚。” “呜……不要啊……”了凡大光头忽地扑上去抱住人,将他撞瘫在床上,双手双脚狠狠地箝制住他,脸上却哭得好不凄惨。“人家已经欠你一屁股债,舒老大,你好毒的心肠,竟然还要雪上加霜……” “死秃驴,你竟然敢……”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加上高烧无力,舒仲惊愕地发现自己完全被制死住。 “呜……舒老大,你高抬贵手吧……呜……”哀嚎声响亮震天,完全掩盖了他接下来的话。了凡悲凄哭求,俊目却迅速闪过一丝顽劣,眼色稍稍一使,另两人马上会意过来,二话不说也扑上去,四个大男人像麻花卷般纠缠在一块儿,其中以舒仲最为惨烈,被压在最下层,连呼吸都快喘不过来了。 “浑小子,你们找死,等我病好了,看你们往哪跑……”好不容易挤出恐吓之语,奈何出自被压制住之人的嘴里,实在一点威胁也无。 “呜……我们好怕啊!”三人异口同声地奸笑,还作戏十足的浑身抖了下。 “娘的!再不放开我,我保证日后你们会死得很难看!”难得向来谈吐斯文有礼的人开口骂粗话,可见已经怒火大炽。 “嘿嘿……舒老大,落于下风的人该识相些,怎么还这般硬气?”磨拳霍霍,狠狠朝头顶敲去,当真是完全不怕日后被人扁成猪头。 “死秃驴,你……唔……唔唔……” “耶?想不到舒老大,你这粗皮硬肉的弹性挺好的……”捏起他两边的脸颊肉一扯,管菜刀惊奇道。 “官……采刀……泥屎钉了……” “呵呵呵……舒老大,你这是人说的话吗?没人听得懂啦!”玄青笑咧嘴,捉弄小孩儿般地一掌往他饱满天庭拍去,怒得舒仲双眼几欲喷火。 “……泥们……给偶挤主……” “哈哈……好好玩喔……”三人乐得哈哈大笑,玩心全被挑起。 就见三人发泄平日怨气般,毫不留情地玩弄床榻上的病虎,嘻笑怒骂声不绝于耳地传出紧闭的房门…… 咦?奇怪了,舒掌柜房里怎么吵成这样?捧着热呼呼的早膳,宫素心才走到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不断飘出吵闹声,在三道高昂的笑声下,还隐夹着语焉不详的怒喝诅咒,听那嗓音不就是…… 糟了!该不会管大厨他们挟怨报复,趁舒掌柜还病着时去捉弄他吧?忆起昨日那三人在叙述舒仲时,咬牙切齿的模样,宫素心顿生不好预感,心中一急,纤白小手急忙敲起房门…… “舒掌柜,你还好吗?” “好的很!”三道完全不属于主人翁的喧哗谑笑不约而同地隔着门板回应,中间还夹杂着正主儿的咒骂声。 啊——舒掌柜果真被捉弄了!怎么这些男人要玩也不看看情况,现下舒掌柜正病得厉害啊,怎堪被他们这般戏弄?万一病没养好反而更加恶化,那就糟糕了!宫素心又好气又好笑,也怕病人被玩出更严重的病况来,小手将门板拍得更是急切,直喊着要人快快将门打开。 房内,管菜刀耳听外头娇呼声不断,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朗目紧盯被了凡、玄青各架住一边而动弹不得的舒仲,一股邪恶念头闪过脑际,让他不禁呵呵笑了起来…… “舒老大,看来素心妮子挺关心你的啊!”修长手指搓着下巴,眸底充满恶作剧的异彩。 “我绝对会让你死的很‘舒服’!”两道热辣辣烧刀子直射向他,舒仲那冷面叫人瞧了会直发寒。 管菜刀才不在乎!反正都将他玩到这地步了,横竖是逃不过他日后的报复,那么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豁出去将他玩个彻底,多捞点本,这样才值回票价啊! 主意一定,立刻击掌大叫:“剥了他的衣服!”话声方落,人已扑上去,像邪恶淫徒般撕扯舒仲的衣服。 不愧是最佳损友,玄青、了凡马上会意他的想法,两人轰然狂笑,连连叫妙,不落人后地立刻加入战局,三人六手以绝佳的默契在舒仲百般挣扎阻挠下,以最迅捷的速度将他剥了个精光,架押着他一步一步地往房门口而去。 “你们敢!”舒仲惊吼,不敢相信他们真敢如此做。老天爷!如今的他可是像个初生婴儿,全身上下没一点衣物遮蔽啊! 将扭动不已的光溜身躯架到房门口,三人互瞄一眼,笑得很邪、很淫荡。“我们是不——” “敢!”齐声狂笑大吼,房门一拉,将光溜溜怒骂的男人往正站在门口、素手因连番敲门半举在空中来不及收回、满脸惊愕的姑娘奋力丢去…… “啊——” 在尖叫声中,女人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重量被男人压倒在地,两人跌滚在地交缠成一团,而三个罪魁祸首却毫无同情心地狂笑着夺门逃难,开始找地方避祸去了…… 第五章 暧昧的姿势、尴尬的气氛、慌乱失措的四目相视…… “舒、舒掌柜……你……你……我……”被压在身下的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水灵明眸不敢四处乱瞟,就怕见着啥不该看的束西,只得直勾勾地盯着他颈部以上的脸庞。 太、太羞人了!现在是什么情况?这种荒唐事怎会发生?宫素心僵直着身体,却掩不住爬上娇颜的酡红。老天!虽只是瞬间的一瞥,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教她给瞧了个彻底,清晰的刻印在脑海中,就连现在,她亦可敏锐感受到压在身上的男体与自己是那么的截然不同…… 没想到舒掌柜隐藏在衣衫下看似文弱的身躯,实质上却有练武之人才拥有的精瘦结实,那胸膛不仅宽厚强健,而且摸起来还极温暖有弹性,触感绝佳…… 耶耶?摸起来…… 怦怦……怦怦……急速却规律的跳动透过白嫩手心传来,让宫素心愕然发觉自己的手正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毫无意识地偷吃人家的豆腐。 不过以此刻两人贴合的程度,就算想悄悄收回手也很难,根本没多余空间容置她的手啊! 意识到这进退两难的暧昧姿势,原本就染红的脸蛋此刻简直快烧了起来,浑沌的脑袋瓜子根本无法作出任何反应,只有瞠大双眼傻傻瞅睇着相隔不到一寸远的放大男人脸。 “喔……我的天……”舒仲忍不住呻吟,心底早问候到那三个王八蛋的祖宗十八代去了。 瞧瞧他陷入怎样地困境!他可是个高烧病患啊!为何还得劳心劳力、伤透脑筋想法子化解这种尴尬到极点的困窘?强烈感受到身子下的柔软娇躯,舒仲忍不住叹气。就算现在病着,他到底还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身无寸缕地和个姑娘家如此亲密贴合,没血气上涌就真不叫男人了。 如果压住的姑娘他恰巧对她又挺欣赏、怜惜的,那就更不用说了。没直接霸王硬上弓就该教人佩服他的自制力了。 强自忍下心口骚动,舒仲故作镇定地道:“如果我说这一切都是幻觉,现在是在作梦,你信是不信……”顿了下,轻扫过那既惊讶又羞涩的双瞳,不等她回话便苦笑自语。“好,你甭说了,我知道你不信……” “呃……舒掌柜……这、这么僵着也……也不是办法……”不安地扭动身体,羞赧目光依然只敢停留在他脸庞上。 “你——别动!”倒抽口气,他困难地吐出话语。这妮子是太纯真了是吗?难道她不明白这样动着会对男人造成多大影响? 瞧他难看脸色,额际还不时滚落滴滴汗珠,宫素心就算不明白发生啥事,也吓得果真不敢乱动。 “舒、舒掌柜,你病得很不舒服吗?”小心翼翼地探问,以为他是因高烧热度而痛苦。 “不!没、没事!”可没敢说自己起了男人最原始的生理反应,怕不将她吓坏才怪!喑哑苦笑,舒仲发出第一道指令。“来,合上眼睛。”他可不想等会儿起身时,再次被她瞧见自己光溜溜的糗状。 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宫素心果真乖乖紧闭眼皮。 见状,舒仲为她的听话而失笑,慢慢地撑起酸软无力的臂膀翻身坐起,可能方才与三名浑人抗拒时,使力过多,体力透支了,如今这么简单的动作便叫他气喘吁吁、不得不暂时休息一下好回复精神。 身上压力顿减,看来他已经爬起身了。羞涩不安暗忖,她等着他下达第二道指令,可是过了好一会儿,依旧只闻阵阵低喘,紧闭双瞳的宫素心没敢贸然睁开眼,躺在地上的身子仍然僵硬得像块木板。 “舒掌柜,我……”想问自己何时才能重见光明。 “还不许看!”直接截断问话。 “我、我没看啊!”被这么一叱喝,宫素心眼都还没|奇*_*书^_^网|睁开,两只素白小手反射性地蒙住眼,证明自己确实是没违背他的命令。 喘息渐止后,舒仲疲累地抹了把脸,顺势斜睨地上人儿,可这一瞧竟让他有些心荡神摇,逐渐平稳的心跳又狂乱起来…… 只见她如醉枫嫣红的小脸蛋满布羞赧与慌乱,就连捂着水灵明眸的小手也染上了一层淡淡樱红,整个人像是被胭脂泼洒过般,尤其是那两瓣微启的粉嫩朱唇微微轻颤,引诱着人去采撷品尝——尝尝是不是如想像中那般美味醉人…… “啊……”她突地震惊得睁大水眸,小手已从蒙着眼改成捂着艳红小嘴,傻傻望着眼前这张又突然放大的斯文脸庞,脑袋一片空白。 他他他……他为……为什么……怎么可以…… 直到耳边传来惊呼,舒仲才愕然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顺从了心底的念头,轻薄了人家。可是在瞧见她一脸震愕又茫然的可爱表情后,他忍俊不禁地轻笑起来,索性横了心,将邪恶的采花淫贼当个彻底。 主意一定,轻巧扯开阻碍进攻的小手,头一低,温柔而绵密地细细啄吻可口樱唇,动作之轻柔像是怕碰坏了她。 “你、你、你……”最初的惊吓过后,拾回混乱思绪,身体上的一切知觉霎时间全部回笼,宫素心这才迟钝地发现自己不知已被占去多少便宜。 奋力将人推开,一骨碌翻身跃起、连退好几大步,瞪得如铜铃大的眼睛在溜见坐在地上笑得一脸莫测高深的男人时,又是一阵脸红耳赤外加尖叫、捂眼、转身背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无半分拖泥带水。 呵呵……从不知这妮子动作能这么迅速!舒仲简直想赞叹了,不过此时他若有任何不正经言词,大概会被这丫头从此视为拒绝往来户吧? 耸耸肩,勉强站起身来,瞧见撞翻在地已成一片狼藉的早膳,他回复原有的冷静斯文,像是没事发生般。 “素心妮子,可否再去帮我端些吃食来?大清早被闹到现在,一粒米都还没进,肚皮还真有些禁不住……” “我、我……我马上去!”逃难似的,她蒙着眼就往楼梯冲,“砰砰砰”的下楼声在在显示了内心的慌乱无措,当然就不会有其他心神去注意到,舒仲对她的称呼从以前客气、有礼的“素心姑娘”,一跃成为语带亲密的“素心妮子”了。 目送她离去,舒仲再次惊异不已。怎么她还有成盲剑客的资质?瞧瞧,蒙着眼还能奔走无障碍,真是太厉害了! 摇摇头,他兴味地笑了。以她这般羞涩的性情,等会儿她会以何种神情、心情面对他呢?哈哈……真是令人期待啊! 她、她到底在逃什么?逾礼的是他,占人便宜的也是他,她没当场厉声指责他的不是就已够胆小了,怎么搞到后来还懦弱地转身就跑,好像做错事的人是自己? 愣愣呆坐在厨房内,无意识地将满桌子的清粥小菜挟入一盘盘小碟子中,满箩筐的疑问在脑袋瓜里飞舞、转圈圈,想破头就是找不出个答案来。 舒掌柜是烧糊涂了吗?怎么会对她……想到这儿,宫素心脸儿又是一红,纤手忍不住抚上粉嫩红唇,当时的温热刺麻感似乎还停留着未曾消散…… 原来男人的亲近就是这么回事啊!以前曾不小心听闻过身边小丫头们彼此交换秘密般的低语嘻笑,那时她们脸上的表情满是羞赧。当时的她并不懂男女之间会有何教人笑得像傻瓜的情愫滋味可言,毕竟她一向被保护得太好了,任何陌生男子皆无法靠近她的身边,当然就不会有逾越了男女之礼的举动发生,可如今…… 蓦地,她将脸蛋儿埋进掌心里,只觉得粉颊火辣辣,暗暗责怪自己不知羞,只因为她——竟然不讨厌那种温暖、绵密的刺麻感,尤其舒掌柜好似将她当稀世珍宝般细致柔软的密密啄吻,让她有种被人万般珍惜着的感动…… “嘘……嘘……素心……素心丫头……”憋着嗓子像贼般的低呼由窗棂外断断续续地传入厨房里,惊醒了里头呆坐出神的人儿。 “啊……”她吓得跳了起来,还以为自个儿羞人的心思被人看透,秀致脸蛋红得不像话。 “……这儿……这儿……”窗外三颗人头像串丸子般层层相叠,频频招手吸引厨房里四处寻找声音来源的姑娘。 “是你们!”莲步轻移至窗口边,不解他们唤她有何事? 瞧她略显晕红的温缓神色,三名痞子心虚地互瞄一眼。方才他们只顾着捉弄舒老大,连带将她给拖下水,这会儿才总算想到那种恶劣玩笑对姑娘家而言是太过火了。还以为她会气哭了呢!没料到看起来还挺心平气和。 呵呵……管他的!既然她不介意,那最好不过了!三人装傻干笑,不约而同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嘿嘿……素心丫头,舒老大后来有没有说些啥么?”会从逃亡的途中再折回来,就是想弄清楚舒仲事后有无吐出要如何“回报”三人,这样好歹能有个心埋准备。 “没、没有!”提起舒仲,宫素心不免慌乱而不自在起来,说起话也显得结巴。 “真没有?”管菜刀质疑追问,依他对舒老大的了解,绝不可能会这么简单放过三人。 “真、真没有……他……他只说肚子饿了,要、要我送早膳去给他……我、我得送吃的过去了……再……再见!”怕被三人追问出羞人的蛛丝马迹来,她端起食盘匆匆忙忙逃了,动作快得像有鬼在追赶。 “怪了!”摸摸两撇翘胡,玄青若有所感。“我说两位难友,你们不觉得素心丫头的反应挺怪的,小脸儿还红得不像话,会不会是舒老大兽性大发,把人家给怎么了?” “牛鼻子说的是!”了凡也察觉不对劲,但言词间还是不忘调侃道:“不过这么短时间就把人家‘怎么了’完毕,那舒老大的能力也未免太差了,哈哈……” “呿!”管菜刀、玄青白眼相送,尤其玄青忍不住叨念。“果然是个假和尚,满脑子废料!” 了凡闻言不满,两人又是一阵唇枪舌战,只有管菜刀稍具忧患意识,心中有些发毛道:“咱们干下这等事,舒老大却默不作声,你们不觉得教人浑身发寒吗?”通常越是狂暴的风雨前越是宁静啊!依舒老大的个性…… 想到这里,管菜刀从脚底麻到头皮,而斗嘴的两人思及过往舒仲的手段,也吓得唇色惨白,再没心思笑闹。 三人惨兮兮苦笑,喃喃自语:“这些天咱们还是安分点好……” 避开了三人的追问,却逃到更教人难以面对的问题人物跟前,这算什么?踌躇在舒仲房门前犹豫着该不该进去的宫素心忍不住想叹气,到现在她还不知该用何种态度来与舒掌柜相处。 装作若无其事,像以往那般客气、保持距离?这太假了!那么丢下吃食,转身逃跑呢?不行、不行!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逃得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只要她还待在这儿,两人总免不了要见面的。 摇摇头,她思来想去总拿不定主意,也鼓不起勇气敲门进房,竟在房门前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 正当她在房外苦恼时,房内的舒仲却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妮子到底还要游荡多久?再任由她这样下去,他毫不怀疑她绝对有本事磨蹭到地老天荒。呵呵,还是趁早打破僵局吧!免得地板让她给磨出一条沟了。 清了清喉咙,舒仲不疾不徐地唤道:“是素心妮子吗?进来吧!” 初闻那因病还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宫素心震了下,在还没作好心理准备的状态下,硬着头皮推门进房去了。 “舒、舒掌柜,我帮你送吃的来了。”低垂着螓首,怎么也不敢抬眼看人。 “端过来。” 她没应声,只是默默地来到床沿边,水眸紧盯着自个儿脚尖,无论如何也不敢乱瞟,就连呼吸也是凝着的。 瞧她这戒慎恐惧的模样,舒仲发噱笑问:“怎么?地上有铜钱吗?”轻松自在的语调好像根本没事发生般。 啊!好熟悉的问话!不就是两人第一次上街时,他取笑、调侃她的话语吗?惊讶、迅速地抬头望他一眼,却见他身着单衣、整整齐齐地安坐靠在床头,以深沉不见底的黑眸笑瞅着她。 宫素心粉颊再次迅速泛红,飞快地低下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低声喃道:“这、这早膳,舒掌柜你快些吃吧……我、我还有事先走……”话还没说完,将食盘塞给他就想逃。 “慢着!”飞快攫住细致藕臂将她拉回,舒仲故意道:“我没胃口了,你将东西端走吧!” “没胃口?”注意力一下子就被拉走再也没心思害羞,宫素心紧张问道:“高烧还没褪吗?”知道病人向来没食欲,探手往他额间轻触,透过手心传来的温度果然依旧滚烫。“哎呀!都怪管大厨他们那般戏弄你,这会儿可不又着凉了!”她叨叨絮絮念着,直怪那三人做啥捉弄一个病人。 听着她的叨念,舒仲闭上眼微微一笑。呵呵……她的小手冰冰凉凉的,舒服极了…… “舒掌柜……舒掌柜……” “啊!什么?”恍恍惚惚睁开眼,一张略显担忧的小脸瞬间填满视线。 宫素心瞧他似乎精神有些委靡,不安地建议道:“我看还是再请大夫来看看吧!” “不用了!”摇头拒绝,他可不想大夫再来开些苦死人的药方逼他喝下。“我休息些时间就好了。” 看他一脸坚持,又思及他对苦药汁的厌恶,宫素心大概可以猜出他为何拒绝,心中不由得好气又好笑,却也只能依了他。 “好吧!但这些食膳你一定得吃才行。”人是铁、饭是钢,没吃些东西补充体力,病怎会好呢? 眸底闪过一抹狡狯,舒仲微笑应和。“好啊!不过我没力气了,你喂我?” 没力气?怎么方才他拉她时,力道可足得很?怀疑瞅凝着他,宫素心却没那个胆质问。 故作可怜样,舒仲也不说话,只是无辜回视,那模样还真有几分病西施的神态。 暗暗叹气,端起食盘,她认命了。“我喂你吧!” 舀起一匙粥往他嘴里送,舒仲也毫不客气地张口吞下,黑眸却漾着笑意,直勾勾盯着她脸儿细瞧,那眼神炽热得会炙人。 只顾着专心喂食,宫素心并无注意到他灼烈视线,直到舒仲蒲扇大掌抚上她粉颊上的胎记,她才惊得往后一缩,脱离了他的掌握,却也在他修长指尖上残余些许青黑色细粉。 “舒、舒掌柜,你做什么?”深恐被揭穿啥秘密般,她蹦跳起来离得他远远的,十指忙不迭地梳抚发丝遮住脸上胎记,语调中有着显而易见的颤音。 果然!她脸上那胎记是假的!舒仲挑眉微笑,证实了心中之惑。 刚刚两人如此近距离面对面下,他细细端倪她秀丽脸庞后,突然发现她颊上胎记不似人家天生自深层肌肤透出来那般自然,反倒像是以极其细致粉末涂盖上去,就像姑娘家抹粉点红那般,只可惜别人是为爱美而装扮,她却是为了呈丑而涂抹。 老实说她丑妆化得极好,虽然她平日总是低着头不让人瞧见自己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但和众人朝夕相处这么长的日子,还能将大伙儿瞒得一点怀疑也没有算是厉害了。今日若非有机会在如此近距离下观察入微,又若非自己突破男女之防出手碰触,那么相信这个秘密还能继续保持下去。 搓揉着指尖细粉,黝黑眸光若有所思,他淡笑着不答反问:“素心妮子,这是为什么?” 他发现了!粉唇霎时间苍白如雪,宫素心默然静立好久、好久,久到舒仲以为她不愿回答,正想说些什么时,她却突然缓缓抬起螓首,怔怔凝望着他。 “我……我有苦衷……”朦胧含烟的两汪秋水浮上几许悲哀。“很、很抱歉欺骗了大家……舒……舒掌柜,你要……要我走吗?”她知道像她这样一个来路不明又说谎的人,任何人都不会接受的。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心痛而难过。她是真的喜欢这儿的人、这儿的一切,在饭馆的这段日子是她生命中少数开心的时刻,她是真不舍啊!再说离开了这儿,她孤身一人,天涯茫茫的又该往何处去? 这丫头想哪儿去了?他有说要赶她走吗?怎么一脸愁云惨澹呢?舒仲忍俊不禁,不由得笑骂。“我有说要你走吗?小脑袋瓜别胡思乱想,当心打结错乱。” “啊!我、我不用离开?”她瞠大眼简直不敢相信,小脸瞬间亮了起来,散发着美丽光彩。 这个问题实在没回答的价值!舒仲斯文淡笑,招手要她过来。“拧条湿布巾给我。” “嗯。”满心欢喜下,她迅速拧了条湿布巾来到床榻边给他,也没心思细究他究竟要做啥?直到他接过布巾也有了动作,她才惊叫:“啊——舒掌柜,别……别擦掉啊……我不想让别人瞧见……”死命捂着胎记之处,怎么也不让他抹掉。 “放心!”拉下细瘦掌心,露出被细粉遮盖的粉颊,轻缓的嗓音有着迷惑人心的魔力。“我不是别人。”话落,手上的湿巾便以极为轻柔的力道擦抹着。 醉人的低沉男音像会催眠人般,宫素心不由得凝目瞅睇床榻上的男人,却发现自己跌入了两潭深不可测的黑水中,任由被吞噬再也无力挣扎。 沉静中四目相交纠缠,没人出声破坏这片宁静,四周氛围显得暧昧而亲昵…… 像是以毕生最认真神圣的态度执行这项工作,舒仲对待珍宝般细心抚拭五官秀致的小巧脸蛋,直到满意了才以大功告成的得意口吻朗笑。“瞧,多美!” 这会儿宫素心才大梦初醒地摸着自己脸颊,果然那精心绘制的胎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认识这些日子以来,此时此刻舒仲才算是真正见识到她的庐山真面目。虽然早能由那精巧五官猜测出她本来面目应该不差,可以预测出是个美人儿,但当洁白素颜展露无遗时,他还是不免赞叹而震慑,甚至可以说天下少有姑娘的容貌能胜过她,就连金陵花魁李红月亦及不上她的秀丽丰姿。 原来一块占据了大半面容的胎记,竟会让人对美丑有如此巨大差异看法!舒仲暗忖失笑。亏当日在街心,李红月还讥笑她丑怪,若让她知晓她连素心丫头的一半姿容都不及,怕不当场气得张牙舞爪、失了花魁风范? “舒掌柜?”宫素心小声呼唤,觉得他好像有点失神。 倏然回神,舒仲瞅着她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看来我以后得小心点了。” 小心?小心什么?舒掌柜怎会莫名其妙蹦出这句话来?宫素心满腹疑问,正待启唇相问,却愕然发觉一团黑影罩来,还来不及反应,两瓣粉唇又被攫住…… 此次不再像先前那般轻柔啄吻,而是如狂风暴雨般席卷着她的唇,汲取艳红小嘴里的甘甜花蜜,纠缠着可爱而无措的丁香小舌…… 轰!宫素心只觉一阵热气上涌,全身无力瘫软在床榻上,汹涌而惊人的狂潮将她陷入舒仲所引起的风暴漩涡中,再也无法思考…… 良久,终于餍足的舒仲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气喘吁吁的她,视线依然留恋在被吻得红艳欲滴、十足诱人的朱唇上。 舒掌柜怎么可以又吻她呢?水眸尚带着一丝迷蒙,宫素心努力想找回飞散的理智,既羞赧又困惑地沉静了好一会儿后—— “舒掌柜,你这是在占我便宜吗?”这种行为应该算是了吧?她该不该赏他一巴掌、大骂他是登徒子呢?好烦恼喔!以前没经验,实在很难去判断,干脆虚心求教比较快。 勾起一抹轻淡得几乎教人瞧不见的诡笑,舒仲不疾不徐、一派正经地道:“我是占你便宜啊!” 叩叩叩刷刷刷…… 锵锵锵…… 粉乱吵杂的声响此起彼落,互相唱和般地自“返璞楼”内传出,三名健壮男人挥汗各据一方勤奋工作着,脚边榔头、钉子、木条……等等修理器具一应俱全,他们已经关起门来连续敲敲打打三天了,目的就为了早日整顿好饭馆,早日开店作生意。 “怎么不请木工师傅来整修呢?”被委派只能安坐一旁陪大伙儿聊聊天解闷的宫素心奇怪地问道。看他们这边锯一锯,那边补一补,她还真有些担心届时饭馆内的墙壁会像乞丐装一样,到处是吓人的补丁。 “呵呵……素心丫头,你放心!”像是看穿她的担忧,了凡笑得挺得意的。“这种算是小意思,我们熟练得很,自己来就成了。真要闹到请木工师傅,那就得像半年前那种大破坏,连房子都快垮了的地步才需要啊!”听话中意思,可见经验挺丰富。 “可不是!半年前那回,姓管的差点连房子都拆了,摇摇欲坠得只差还没倒塌罢了!”玄青摇头叹气,回想当初舒老大的神情,现在想来都还会作恶梦。 “喂喂喂!”挥舞着榔头回身抗议,管菜刀极度不满。“又不单只有我一人造成的,若无两位鼎力‘相助’,战果哪会如此辉煌!” “这么说也对啦!果然我们三人是最佳组合啊!”了凡大光头猛点,沉醉于往日的丰功伟业中。 闻言,宫素心除了叹笑还是只能叹笑。瞧他们半点反省意思也没,甚至还挺引以为傲的,难怪舒掌柜拿他们没办法……啊——想到舒掌柜…… 脑海里猛然窜出那瞅得人心慌的沉沉黑眸,与如今想来依然教人脸红心跳的唇舌交缠……思及此,美丽晕红悄悄渲染上粉颊,她知道自己此时定是双颊烧热,就算旁人没发现,依然心虚地以手捂脸,深怕被人瞧出端倪。 唉!三日前她问了个蠢问题,却怎么也没料到舒掌柜会这么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承认自己确实是占她便宜,那一脸的正经、无辜、理所当然的神情找不出一滴滴的愧疚,反倒教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才是最恰当。最终她竟也只是傻傻地点点头,然后脑中一片空白地走了出去。 等回到自己房里冷静下来,思绪也清明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般姑娘家被侵犯了,是有资格可以指着对方鼻子臭骂外加拳打脚踢一顿的,只可惜错失了最佳撒泼时机,她可没那种脸皮再回去要求行使自己的权利。 这些天她原本是想避开他,好免除自己的尴尬,但天偏不从人愿,只因那身强力壮的三个男人闪人闪的紧,打死也不愿自投罗网现身在他面前,而舒掌柜的高烧却又时热时降,病情一直无法稳定,若连她也狠心不管,就怕他不病垮也要活生生饿死了。 所以这三天,她不仅无法躲开他,反而因为需要照顾他而比以前更加贴近,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亦倍增许多。幸好自那日舒掌柜吻了她之后,再也没这类的反常举动,待她就如往日那般温文有礼,仿佛两人间从没发生任何事般。 不讳言,他这样若无其事的淡然使她有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但相反的确也让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只因现今的她实在无心力去应付任何形式的变化,她只想维持在这种像是朋友又像是主雇的安全关系上,然后安安分分、不引人注意地在这儿窝下来,就算一辈子帮这几个爱胡闹的男人打杂帮佣,也觉心满意足…… “素心丫头!” “什、什么?”猛然回神,三张特写大脸逼近眼前,当真是好大的压迫感。 “丫头,你发啥呆?”都扯着喉咙喊好几次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管菜刀忍不住怀疑这丫头是怎么了,最近常见她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习惯性地低头,以发半掩容,低语柔问:“叫我有事吗?”虽然脸上胎记之事已被舒掌柜识破,但不知为何舒掌柜却保持缄默不曾告诉他人,好似这是两人间特别的秘密,因此他们三人直至现今还不知晓。 如此正中她下怀,她就如同以往般,每日都在脸上精心绘制胎记,维持着阴沉而畏缩的印象,让别人依旧无法瞧清她的面容。 搔搔大光头,了凡有些不好意思。“粉刷的漆胶用完了,咱三人又分不开身,正想请你帮忙上街跑一趟,到漆胶铺子要人送些来。”顿了顿,想到她平日甚少出门,似乎不喜上街面对人群,加上曾听管菜刀提及她上回被李红月羞辱一事,连忙又补充:“当然,如果你不想出去,那也没关系啦……” 察觉到他未曾言明的体贴,宫素心笑了笑,轻轻打断他。“你们忙,这儿就我最闲,我去就行了。”话落,她起身竟然是往楼上走去。 “耶?”疑惑叫了声,玄青抬头望着爬了一半楼梯的人儿急呼。“丫头,你走错了吧?” 回眸一笑,轻声细语解释。“不!我顺便上楼问问舒掌柜,有无需要啥东西要我帮他买回来。” “噢!”一听舒仲名号,三人像见了老鼠的猫,顷刻间各自低头假装忙碌。 知悉众人至今依然不敢见舒仲的心态,宫素心暗自窃笑,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心情,脚步显得轻快。 目送她怡然上楼,玄青摸着翘胡,对身边两名伙伴发出疑问。“你们不觉得素心丫头变了吗?” 第六章 带着愉快心情,眸底荡漾笑意,她轻敲房门,而门内立即传来回应。 “请进!” 推门而入,就见舒仲半撑起身子坐靠床头,精神不差地翻阅着手中帐册。 宫素心柳眉微蹙,语含责难。“怎不好生休息,这会儿还看啥帐?” “躺太久身子都酥了,不找些事做,时间难捱啊!再说这些天修整费用支出不少,不整理一下帐簿,再多个几天就乱成一团了,届时恐怕整理起来更麻烦。” 微勾起嘴角笑纹,舒仲目光落在青黑胎记上,缓缓巡视她周身一圈,最后视线停留在小巧可爱的耳垂上,像是发现啥不满之事,轻哼出声。 “怎不载耳坠呢?” “耳坠?”话题怎突然偏离了?显然还跟不上他心思的快速变换,宫素心无辜瞅着人。 “珍珠耳坠!上回我送你的那副。”挑眉提醒,不着痕迹地淡问:“不喜欢吗?” 恍然大悟,她急忙解释。“不是的!我怕不小心弄丢,所以收起来了!那副耳坠我很喜欢,真的!”小脸儿急得通红,像是怕他不相信,她慌乱的自怀中掏出红丝绒袋,里头装得可不就是那副珍珠耳坠。 一瞧见东西,他莫名其妙又笑开脸,神秘兮兮猛招手。“快过来!” 才走近床边,宫素心就被一把拉坐在床沿,但见他伸手接过红丝绒袋、倒出耳坠子,兴致颇好地想帮她戴上。 瞧他倾身靠近,蒲扇大掌抚拨云鬓,温热气息吹拂耳际,她粉颊红云更深,期期艾艾结巴着。“我……我自己……自己来就好……”娇躯不自觉地往后仰。 “别动!”一声低喝,果然令她乖得不敢随意乱动。 舒仲好整以暇地为她戴上珍珠耳坠,顺便窃香地在她耳后白皙粉嫩的肌肤上印下一吻,而后退开了身,浮起满足笑容。 “瞧,多美!买了送你就是要你戴上,谁叫你收着当骨董啊?” “你你你……”浑身轻颤,抚着耳后灼热敏感的肌肤,宫素心此刻脸已经红得可以点火了。 “你”了个老半天,连舒仲都忍不住扬眉想替她接话了,她才迸出一句。“舒掌柜,你又占我便宜?” 满满的质疑爬满小脸,舒仲看了差点脱口失笑,强忍下到嘴的笑意,佯装正经道:“不!这是在疼你!” 是吗?这和占便宜有啥不同?实在无法相信他的说法,宫素心防备地揪他一眼,决定自己还是快快离开这房间比较好。最近她越来越能认同管菜刀等三人的话了——舒掌柜绝对不是啥好人! 悄悄站起身退至门边,她垂首低问:“我要上街一趟,舒掌柜有无需要些啥东西要我买回来?” 喝!这妮子开始有危机意识了?很好!很好!不愧是他看中的人,果然冰雪聪明,开始摸清他笑脸下的真面目了吗? 暗暗自我得意地点头称许,舒仲扯开最温文无害的斯文笑脸。 “我没啥需要你买回来的,不过你能不能帮我跑趟街尾的杜家酒铺,请杜老伯有空来我这儿,就说我对他上回新酿的酒很感兴趣。” “好的。”奇怪地睨看温和笑脸,宫素心总有股吊诡感,觉得自己好像瞧见狐狸在笑…… “还有事?”怎么傻愣愣瞅着他瞧呢?舒仲不由得兴味笑问。 “不……我出门去了。”甩掉荒谬幻觉,她急急忙忙离去。 依旧是人潮汹涌、小贩林立的街道,叫卖声此起彼落充满活力,各家姑娘、大婶,小哥、老爹穿梭在摊贩间,忙着挑选购买或伫足浏览自个儿中意的玩意儿。 宫素心习惯性地低首行走,方才她已经去了漆行,现在正赶着往杜家酒铺去,好完成舒掌柜的吩咐,自己也能早些回“返璞楼”。 毕竟她想躲的那人本领不小,这么久了,“他”应该也知道她的事了,想必会有所动作才是,现今在大庭广众下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曝光危险啊!惴惴不安地思忖着,脚下莲足不自禁地加快许多…… “砰!”、“唉拗!”碰撞声与痛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宫素心还搞不清楚发生啥事,就已然发现自己摔跌在地,而自己前方的地上同样也跌坐着一名胖大婶,口中哀哀叫疼,身边还有位较瘦的妇人正忙着扶人。 瞧这情景,看来心神不宁时去撞到人了。忍着身子受到冲击的疼痛,她急忙爬起身去帮忙扶起对面的胖大婶,口中不住道歉。 “对不起,你有没伤着?” 在两个人的搀扶下,胖大婶总算哼哼哀哀地爬起来站稳身子,瞧她青黑胎记的脸庞上充满焦急与歉意,胖大婶先是吓了跳,随后马上定神摆手,表示不打紧。 “没事、没事!我自己也不好,走路匆忙了些。” 唉!多可惜的姑娘,脸上长了那么大片的胎记,不过……怎么瞧起来挺面善的?胖大婶忍不住多瞧了她一眼,觉得越看越眼熟。 “早告诉你走路要当心些,就是不听!你这急急忙忙的性子真该改改了……”瘦大婶边拍她身上的脏灰尘,边碎碎念道。 “好了、好了,你就是啰唆!”横了同伴一记白眼,胖大婶受不了二十年来相同的叨念,连忙转移话题。“姑娘,你也没事吧?” “没事!”宫素心微笑回应,很有礼貌地道:“如果都没事儿了,那我先走一步。”瞧她们应该一切安好,轻轻颔首示意,再次往杜家酒铺前进。 胖大婶疑惑地目送她消失在人潮里,随即兴冲冲地询问同伴。 “你觉不觉得那姑娘好生面熟?” “你啊,谁都嘛面善得很。”瘦大婶嘲讽,受不了她那种鸡婆性子。 “不、不、不,她那脸……那脸……”胖大婶敢确定自己对那张脸有些儿印象,不由得抱头苦思许久,直到瘦大婶等得快发飙了,她才突然惊呼地喜道:“我想起来了!你记不记得前些天有群外地人拿了张画像,在咱们村子里挨家挨户地寻人?”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听胖大婶提起,瘦大婶这才有了印象。 “就是她啊!”胖大婶击掌喜道。“那姑娘和画像里的人简直一个模样,咱们快去通报消息,赏金一千两的呐!”呵呵……发财了!发财了! “你想钱想疯啦?那姑娘脸上有块胎记,画像上的可没有!”真是!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哎呀!不管了!”兴冲冲拖着人就走,准备去找那群外地人。“那些人也说啦,只要有任何消息通报,就可以领一两银子。” 就算是错误消息,没一千两可领,至少也有一两可以贴补家用啊!一两呢,也不少了!她家里那个死鬼一整个月下来都不知能不能挣到一两呢! 瘦大婶听了觉得也对,就算一两银子也不无小补啊!当下两人立刻情绪高昂,结伴急冲冲地通知人去了。 又隔了几天,舒仲的风寒已好的差不多,精神回复往日那般神采奕奕,身体亦能下床到处走动、指挥三个不敢吭声的苦工,而这大概都得归功于宫素心每日定时定刻、必不遗忘地逼他喝下药汁所致。 这日午后,“返璞楼”整修工程大致已完成,只等着舒仲决定选好哪个良辰吉日重新开张。至于连日被严苛掌柜给鞭策赶工的三名苦力因修缮工事已了,此刻正闲得发慌的聚在厨房里偷喝美酒;当然管菜刀亲自掌厨的下酒菜是绝对不会少的。 正当他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意得不得了时,外头大厅忽传来阵阵纷扰吵杂声。三人不约而同地抛下美酒佳肴,快步来到饭馆大厅,却见酿酒的杜老头正指挥着一群酒铺伙计们扛着一瓮瓮酒坛子进来,口中还不时吆喝着。 “耶?咱饭馆里不是还有一大堆酒吗?杜老头,你会不会送错了?”了凡首先发难询问。 “没错、没错!”得了个空,杜老头笑眯眯,语带得意。“舒掌柜说为了庆祝‘返璞楼’明儿个重新开张,特别要我将苦心研酿成功的‘英雄倒’送来百来坛,说是要免费请大家喝,以酬谢客人们多年来对‘返璞楼’的支持。” “真的?假的?”玄青不敢置信。那姓舒的啥时变得这么慷慨了? “酒都送来了,老头儿我还会骗你们不成?”丢了一记白果眼,杜老头气呼呼地说。 这倒是!杜老头的确没理由骗他们,再说酒确实也都送来了。三人互瞄一眼,总算是相信了。 见他们信服了,杜老头这才又笑了起来,满嘴的酒经。“告诉你们三个兔崽子,我这‘英雄倒’可是酒如其名,味醇而甘美,入喉灼烈隐带芳香,后劲极强,就算那些自称千杯不醉的酒国英雄,只要喝了我这‘英雄倒’,肯定逃不过醉倒命运。”嘿嘿……这可是他呕心沥血的杰作呢! 瞧着大厅中被堆叠成小山高的美酒,三人本就极好杯中物,这下听他这么说,肚中酒虫蠢蠢欲动,恨不得即刻打开一坛来解馋。 管菜刀满脸的垂涎,迫不及待地先抱来一坛“英雄倒”,喜叫道:“先让我尝口试试……” “作你的春秋大梦!”凌空横来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劫走酒坛,同时大脚将人踹飞出去。 依多年被踹经验,富有如此踹人劲道与韵律的,非那人莫属。管菜刀以惨不忍睹的姿势被两名战友接住,才站稳就装出可怜样博取同情。 “舒、舒老大,你怎下来了?”唉!真是天要亡他啊!舒老大不是窝在房里头吗? “再不下来,明日大概只会剩下‘三人倒’了。”安放下酒坛,舒仲斜睨道。 “哎呀!我们会是那种不知节制的人吗?”三人异口同声干笑,默契好得不得了。 就是会!撇了撇嘴,舒仲索性大方道。“放心!明日重新开张,会让你们和大伙儿同乐尽兴喝个够的……” “哇——舒老大英明……”、“果然是兄弟啊……”、“老大,请接受我仰慕的一吻……” 霎时间,三人乐得手舞足蹈,蜂拥而上抱住舒仲以表激动之情,玄青更是坚决要献上珍贵的初吻来回报,连日来提心吊胆深怕被报复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恶心死了!”嫌恶地拨开三只八爪章鱼,惊涛骇浪险险躲过狼吻,舒仲叫骂。“别再来了,不然连酒香都没得闻。” “哟——舒老大害羞了!”尽管笑得花枝乱颤故作娇羞调侃,为了明日的幸福,三人倒也真不敢再作怪。 杜老头像在看戏班子演戏似的,虽笑得合不拢嘴,正经事倒也没忘记做。对着密密麻麻的酒坛子清点货量无误,向舒仲示意了下便离开了。 “素心妮子呢?”待闲杂人等一一走个精光后,舒仲这才发现都没瞧见她,不免质问三名闲人。 “舒掌柜找我有事?”才提了桶水进来,准备将修复完整的桌椅擦拭干净,就听他在找人,宫素心连忙出声应和。 “想请你同我去办件事儿。”沉沉眼眸笑瞅,舒仲走近她,随手接过小手里的水桶。 宫素心还来不及回答呢,管菜刀就笑着巴结。“有事吩咐下来就成了,何必舒老大你亲自出马?”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多多逢迎讨好准没错。 冷笑一声,将水桶抹布塞进他怀里。“那就麻烦了!”顺势牵起嫩白小手往门口走去,临离去前,舒仲回头笑亮一口白牙。“回来时我要看到一尘不染、窗明几净的饭馆,注意——一、尘、不、染。” 哈哈……马屁拍到马脚上去了,真是活该啊!目送舒仲二人远去,了凡、玄青满脸的恶意却又故作不胜唏嘘,拍拍已然僵化的可怜人肩膀。 “好好擦吧!”话才说完,两人已然轰然大笑,只因他们都清楚知道舒仲口中说的一尘不染就是真如字面上的解释,绝对不打折的。 “呜……我、我怎那么倒楣啊我……”哭天抢地的痛泣,手脚却不慢地一手一个勾住人,语气非常危险。“……是兄弟就该有难同当……” “秃驴,你怎么说?”小胡子抖的挺凶,笑睇大光头。 大光头悲伤点点头。“唉……牛鼻子,今日是该——” “割袍断义的时候了!”两声暴喝同时吼出,声音主人有志一同脱离恶人箝制,手牵手大笑跑得不见人影,徒留下一名暴怒男人气极的恶咒声…… “舒、舒掌柜,你要带我上哪儿?”迷迷糊糊一路被牵到市井街道上,宫素心这才大梦初醒地问身旁那个看起来心情很好的男人。 笑睨着她,舒仲没回答,逛大街似的漫步闲晃,直至一家专租借马车的驿站店门口才停下步伐。 “舒掌柜,你要出远门吗?”直觉以为他要租车远行,不然伫在这儿做啥? “不!”瞳眸含笑,薄唇吊诡地往上一勾。 啊——又来了!那种狐狸般的笑容再次出现了,宫素心这回非常肯定自己没有看走眼,因为那抹诡谲笑意还挂在他脸上呢! 蓦地,他俯身在她耳边轻悄悄不知耳语些什么,只见她两眼霎时间瞠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瞪视着他。“你是认真的?”老天爷!她该不曾是幻听了吧? “怎么,你不想报仇吗?”剑眉微挑,笑意湛然怂恿。“别忘了,你也是受害人。” 呃……他这么说也对!可是那样做好恶毒耶!宫素心陷入天人交战中,根深柢固的良心道德叫嚣着不能这样,可是不知何时萌生的邪恶之芽却一直在引诱她。 瞧出她蠢蠢欲动的顽心,舒仲适时蛊惑道:“很好玩喔!” 当!良心被一脚踢到天边去,邪恶势力大获全胜。眨巴水灵灵大眼,她噗嗤笑出声来,神情竟有丝期待之色。 舒仲知道自己怂恿成功了,不由分说拉着她闪入店内,好一会儿后两人才又步出店门外,同时仰首望向泛着昏黄暮色的天际,两人相视一笑,笑中有着心知肚明的默契与了然……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舒大掌柜呐!”矫柔做作的女嗓娇滴滴响起,突兀地破坏了那份幽情。“哎呀!身边这位不就是那个脸上有着一大片胎记的丑丫头吗?”李红月掩嘴轻笑,眼底有着显而易见的鄙视。 喝!今儿个心血来潮,想说趁“寻芳阁”尚未开张接客前,先出来挑些胭脂花粉,没料到才挑完脂粉、正想回去好生梳妆打扮迎接恩客,却在回程中遇上了让她心怀怨恨的人,这下子不好生讥讽一番怎能甘心。 一见有外人注意,宫素心反射性地垂首以发遮面,避免他人瞧见自己脸庞。可这举动却让李红月误以为她因自卑而躲藏,心下不免更加快意几分。 “呵呵……那张脸再怎么躲还是吓人啊!何不就干脆抬起来让大家瞧清楚,也好适应随时会有丑如夜叉的姑娘在金陵城内活动。”恶毒的言语一句句吐出,引得许多路人好奇伫足,以为发生啥事了? 感受到越来越多的人群聚集,那一双双好奇目光如针般落在她身上,宫素心心中一紧,沉默低调地悄悄移步躲在舒仲身后,想避开众人对她的注目。 虽知她真实面貌并不丑怪,而且还清丽妍美无比,也隐约可以猜测出她闪避人群的注目并非自卑,而是另有至今他还不清楚的原因。但听闻李红月这般恶毒嘲笑,舒仲还是极为不悦愤怒,只觉心口怒焰滔天,恨不得缝了那女人的臭嘴。若非他有不打女人的原则,早就一拳将她打歪去喘着了。 “红月姑娘,真巧啊,咱们又见面了!”瞄了眼她袒胸露背的薄纱衣裳,尽管心底怒火贲张,依旧端起人畜无害的笑脸。“有句话儿在下老早就想说了,不知红月姑娘听不听得入耳?” 经过上次教训,李红月知晓他嘴舌犀利,是以戒备地瞪着他,倒是现场有不少好事民众曾亲眼目睹或听闻街头巷尾的流言,知道两人前些日子在口舌上有所斗气,这会儿舒仲才起个头,许多人便聚精会神等着他有何惊人之语? 啊——这语调与他准备算计管菜刀他们时一模一样!相处时日越久,宫素心已能多少摸出舒仲的表里不一,心中有底他接下来大概也不会有啥好话了,甚至可能还让人极为难堪。 想到这里,她连忙拉拉他衣衫,细声低语。“舒掌柜,咱们走吧!那些话我不介意的。”唉!舒掌柜的舌是淬过毒的,连那三个顽劣份子有时都会被气得半死了,更何况是这个花魁姑娘,真不知她能不能抵挡得了?看来还是快快离开是非之地,免得等会儿有人活活给气死那可就不好了。 偏首睨视身后低垂的小头颅,舒仲眼底净是无奈与宠溺之意。这妮子心肠未免也太善良了点,人家都欺到她头上来了,她还这般宽宏大量…… 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有回应,宫素心不禁好奇地抬起螓首…… “啊……”一双深沉复杂的瞳眸猛然映入眼睑,吓了她一大跳,随即又想到自己惊吓的表情好像有些不礼貌,一抹怯生生的笑容在酡红脸蛋上悄悄绽放,素手主动握住黝黑大掌。“我们走吧!”老实说,她有些心喜于他的维护。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握住他呢!垂眸凝睇掌心中的小手,舒仲胸口一紧,心情莫名大好,笑笑地以另一手揉揉她乌亮黑发,不忍违背她息事宁人的意愿。 “确实不需和牛鬼蛇神斗气,咱们走!”爽朗微笑,牵着她自顾自地突破团团围住的群众潇洒走人。 这、这两人是怎回事?先是旁若无人地含情脉脉互视,然后又甩头走人,他们到底有没有把她、李红月放在眼里啊?还有、还有,他说的牛鬼蛇神是啥意思?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从没被人忽略得这般彻底,向来骄傲的李红月霎时间火冒三丈,忍不住朝渐行渐远的两条身影尖声叫骂,其状宛如泼妇骂街,完全失了堂堂花魁风范。 “别想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你们把话给我说清楚……”张牙舞爪的行径将原本漂亮的容颜完全扭曲变形。 这女人是怎样?难得一次善心大发地放过她,她还不识趣的来讨骂捱?舒仲蓦地顿足,危险地眯起眼睛缓缓地转身…… 原本闹烘烘的围观群众在瞧见他难看神色的冷脸时,一股无形压力排山倒海般压得众人瞬间静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连向来高傲的李红月也被惊吓住,到嘴边的咒骂硬生生地又给吞下肚去。 “舒掌柜……” 侧头迎见她担忧神色,舒仲顽皮地眨眨眼,轻声黠笑。“放心!我不会太恶劣的。”待再次抬头面对众人,已是一脸云淡风清的舒爽笑容,朗声道:“各位乡亲,拜托哪个善心人士将那只呱呱叫的脱毛老母鸡逮回去炖汤喝了呗,在下将感激不尽,日后上‘返璞楼’用餐,终生有折扣优待。” 此话一出,轰然大笑声震天,人人笑得前俯后仰,只因他那句脱毛老母鸡形容得真好。瞧!那前空后露、遮掩不了多少身子的轻衫薄纱不像脱毛的母鸡不然还像啥? “你、你……舒仲,你太过分了!”当街被嘲笑的屈辱让李红月气怒交心,恨不得撕了害她难堪的两人。 “好说!”拱手作揖,舒仲万分谦虚却又为难的模样。唉!他已经从闪过脑海里数十句犀利字眼中,挑了句最无杀伤力的了,没想到她还不满意。 “你……”再次败于他的口舌下,李红月神色难看得吓人,却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暗暗掀唇冷笑,舒仲懒得再与她夹缠,迳自揽着宫素心转身就走,怡然自得的消失在街旁转角处。 “舒仲,这份耻辱总有一天我会全数奉还的!”一口恶气实在吞咽不下,李红月在众多诧异的目光下,不顾形象地尖声捂下狠话。 气呼呼的冲开围观人群,不时还可以听到尖锐的喝骂。随着她一路的推挤疾行,顿时将原本井然有序的街头搞得鸡飞狗跳,引起了一场小骚动,没人注意到街道的另一端有群人数不少的马车缓缓驶近,正因这场小骚动而被阻碍无法前行。 “怎么回事?”突来的静止让精致豪华的马车内响起冷然邪魅的嗓音,低沉平稳的声调无半分情感。 冷淡到无情绪起伏的嗓音乍响,几名虎背熊腰、身材魁梧的护卫皆忍不住打心底窜出寒颤,有种莫名的惧意。老实说,这种感觉从小姐失踪后便与日俱增,却叫人说不上来是怎回事? 其实大伙儿都隐约察觉到了,最近少爷越来越是古怪。以往的少爷虽然性子冷峻严肃,但言谈间多少还是有些人味儿,亦不失为一个好主子。但自从小姐失去踪影后,他有时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般,常让人瞧了不寒而栗。 倒不是说他面貌有所不同或是行事有所异常,事实上他依然俊逸如前、行为举止仍然沉稳而内敛,但那双眼……该怎么说呢? 啊!对了!应该说本该是深沉淡漠的眼眸转成妖魅异常,阴闇眸光流转着诡谲光彩,浑身散发邪媚气流,像是随时会探出魔爪将人拖入地狱深渊般,让伴随他身边的人有种忍不住想脱逃的冲动。 尤其随着南下金陵寻人时日愈久,他身上令人恶寒的鬼魅之气出现的越频繁且久久不散,直至这两日,那股诡邪一直在他周身流转,不曾再消逝恢复成大伙儿以往所熟悉的主子模样。 唉!若非知道不可能,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要怀疑起主子是不是教人给易容顶替了? “属下这就去探个明白。”一名大汉主动挺身回覆,眨眼间已没入人群中探查去了。 马车内,邪魅黑眸隐讳难测。“有小姐消息吗?” 另一名负责留守金陵城附近寻人的大汉向前恭敬道:“爷,前些日子当有两位妇人来报,说是见过貌似小姐画像的姑娘在金陵城内走动,不过……”顿了顿,他有点迟疑,心下难免惊惶,毕竟他们今日才和南下的少爷一伙人会合,一时尚未能适应变异后的主子。再说耗费这么些时日,唯一称得上线索的消息,其实也不大可靠,这怎不叫他们心虚呢? “不过?”微沉不带半分怒责的嗓音,却叫众汉子几乎要软了腿。 “是……”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硬着头皮续道:“不过妇人描述的姑娘在脸上有着大片青黑胎记,恐怕应非是小姐本人才是……” “胎记?”沉沉低笑显得讥讽异常。“小姐并非是傻子,只要稍稍巧手易容,要十个八个胎记又有何难。” 大汉一窒,无语回答。 是啊!大伙儿找人找昏头了,怎么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呢?不过令人纳闷的是,向来温顺和气的小姐怎会好端端地说失踪就失踪,若说是被歹人给绑了去,却也不见有人来要求付赎款。而当日客栈房间内亦无挣扎抵抗的痕迹,整齐干净得就像是没人睡过似的,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小姐自己悄悄离去。 再说听主子言下之意,好似早已知晓小姐是特意抛下众人隐匿行迹的。可是小姐没道理要这么做啊!疑惑地搔搔头,大汉百思不得其解。 似乎受够了下属的无能,魅惑音调转为犀利无情。“传下去,用尽一切方法、人力也要将那名姑娘找出来。” “是!”大汉汗涔涔地退下。 精巧、奢华的马车内,沉思的脸庞扬起了剑眉,阴闇黑眸流转着异彩。冷凝的心开始躁动,冰凉的血渐渐沸腾,他知道心中牵挂的人儿就在附近、就在这金陵城内。相连的血脉,自幼相依扶持的情感使得两人的心灵有着玄妙的牵引,向来只有她才能引发他心潮的波动啊! 轻轻地,一抹难以形容言明的笑纹在薄唇间漾开,魔性眼眸缓缓合上…… 素心啊!为兄寻你来了,可别再躲着我…… 正当妖魅脸庞益发惑人时,尖锐扰人的吵杂怒骂声却越来越近,引得男人再次睁开魔性黑眸,透过特制的竹帘朝车窗外淡淡一扫,而这不经心的一瞥却让他勾起危险诱人的轻笑。 虽说只有眉梢间那么一丁点儿的微不足道的相似,但就当作打发无聊时的劣质替代品来玩玩好了。以指轻触薄唇,他淡漠瞧着怒冲冲从马车旁急行而去的女子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内。 未久,他懒洋洋地轻缓说道:“可有人知道方才那名气冲冲离去的姑娘是何人?” 恰巧前去探问发生何事而引起骚动的护卫正好回来,听闻主子的问话,马上给了回覆。“是名满金陵、号称第一花魁的‘寻芳阁’李红月姑娘。” “原来是勾栏院的姑娘,这倒省了我不少事。”若有所思的诡谲一笑,他垂下眼睑,巧妙遮蔽了眸底乍现的炽亮魔邪之气,下了道令人错愕的命令。“今晚夜宿‘寻芳阁’。” 偷偷觑了眼被紧握在蒲扇大掌中的素白小手,宫素心低垂的粉脸早已羞红一片,胸口如小鹿乱窜般怦怦地跳个不停,芳心深处更有股被人温柔呵护的感动,让她忍不住想哭又想笑…… 记忆中,只有那有着血缘至亲的兄长这般待她、保护她,只是……只是那都将成为往事,再也追不回了…… “怎么了?”瞧她怔忡出神,舒仲不禁探问。 “没、没什么!”从层层叠叠的回忆中回神,一抬脸就对上他关心的眼神,宫素心不禁眼眶微红,岑寂了许久,最终却只能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闻言,舒仲脚下步伐顿止,隐含深意地凝睇着她。“谢什么?” “呃……谢谢你方才所作的一切。”她说错啥么了吗?为何舒掌柜要这般古怪地瞅着她瞧?被他顿止的身形骇了一跳,宫素心不得不也停下脚步,神色中净是疑惑。 静默无语,一双利眼勾魂也似直觑着她,瞅得她脸红心跳、手足无措,舒仲这才暗自叹了口气,唇畔却仍噙着轻浅笑意,打哑谜地道:“这谢字我先暂且收下了,不过我期待咱两人之间不需言谢的那天到来。” 这话是啥意思?她是真心感激的,为何舒掌柜好似有些儿不大欢喜?以为自己惹他不悦,宫素心神情显得局促不安。 这妮子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光瞧她神色,舒仲便知她又不知钻到哪个牛角尖去了,心下不免好笑,宠溺意味甚重地揉乱她一头乌发。 “晚了,该回去了。”话落,迳自转身走人。 无法跟上他情绪上的快速转换,宫素心傻愣|奇*_*书^_^网|傻愣地瞧那斯文、飘逸的的背影渐走渐远。 “怎么了?”走了好一段路,发觉她没跟上来,舒仲回身笑问,白牙灿灿。 “没、没事!”远远瞧他悠然笑脸,在渐形昏暗的暮色下更显耀眼夺目,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心口不自禁的漏跳了好几拍,直到看见他剑眉斜挑,似乎在问:没事还杵着发呆干么?她这才转醒发觉自己出神了许久,搞不好方才毫无姑娘家矜持地直盯着人瞧的景象,都落入他眼底了。 想到这里,她尴尬地酡红着娇颜迈开纤足……蓦地,一阵不属于盛夏的刺骨冷风莫名卷起,刮得她不得不缓下步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怪风忽来即去,霎那间又消失无踪,除了散乱的乌发可证明它曾唐突佳人外,几乎要让人怀疑方才它不曾莅临过这条小巷道。 “冷吗?”快步来到她跟前,舒仲脱下外衫为她披上,摇头纳闷不已。“好生古怪的寒风,就偏要来扰人……” 感受到衣衫里属于他的温暖体温,宫素心无意识地抓紧襟口,正想道谢,不经意抬眼却瞧见位于他身后、那片原本还泼洒着金黄色彩的苍穹,不知何时已被向晚的第一抹深浓黑蓝给悄悄染指。 一股莫名的惊惶与不安无来由地袭上心头,总觉得似乎有啥事要发生似的,这让她不自觉地微蹙起两道形状美好的柳眉,心下揣测难宁…… 这妮子当真不对劲!瞧她,又出神了!舒仲放不下心地出手探向雪白额际,深怕她被自己感染到风寒……咦!没发烧啊! “啊?”被那掌心内所传来的温热所唤回神,宫素心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对上他隐含担忧的瞳眸,体贴细腻的她立刻明白他心中所思,连忙温婉轻声道:“我没事的,只是一时失神罢了。” “嗯。”轻轻应了声,舒仲并不相信她的藉口,嘴上却也不追问,反正他早就发觉这妮子不如表面般单纯,不过这也挺有趣的,不是吗? 呵呵……有些珍宝是得慢慢地敲开一层层保护壳,才能一窥其真面目的,而他将会是最有耐心的开凿工。 以为自己成功瞒过他,宫素心佯装无事轻笑。“咱们该回家去了,管大厨他们肯定准备了一桌酒菜等着咱们回去用呢!”话声未完,她已急急的迈出步伐先行,有种想逃避他探索目光的心虚。 回家?她已经把“返璞楼”当家了吗? 听闻她那下意识的脱口之言,舒仲心情大好,以一种三分悠闲七分闲晃的姿态,不疾不徐地跟在她那略显匆忙的纤细背影后,轻松悠游地踏上回家之路…… 第七章 “哎哟——我的红月姑奶奶,你怎还没梳妆打扮好……”尖锐刺耳的声音自门外飘入房内,随声而来的是名打扮得花枝招展、涂着厚厚一层粉的“寻芳阁”老鸨。她一面夸张地挥着手绢儿,一面难掩紧张兴奋地直嚷嚷。 “急什么?”意兴阑珊地让服侍自己的婢女绿荷梳理着云鬓,李红月慵懒瞧着铜镜里艳若桃李的脸庞,红唇不禁勾起。 “怎能不急?”见她还慢条斯理地拖着,老鸨可急了,忙着召来几个小丫头帮忙为她装扮,嘴上叨叨念着。“今儿个咱‘寻芳阁’可来了个不得了的贵客,一进门就指明要你呢!现下人正在大厅里等着……” “贵客?是王大爷还是李老爷?”李红月直觉以为是金陵城里最捧她场的两位大恩客。 “呿!他们怎能与洛阳首富、生意产业遍布天下、一出手就黄金千两包下咱‘寻芳阁’的宫爷比!”老鸨那双眼可势利了,平日嘴里喊大爷的,今儿个落在她口里竟没一个够资格和这洛阳来的大财主相比。 “洛阳宫家?”李红月显得惊讶。妓坊里三教九流、啥么样的人都有,各种消息自然灵通,这洛阳宫家她早已久闻大名。据说宫家不仅富可敌国,主事的宫昊天还是个年仅不到三十的刚毅男子,行事手腕高明俐落、果决明快,面貌更是俊逸不俗,可说是各家闺女眼中的最佳夫婿人选。 “可不是!”老鸨既兴奋又紧张,一张嘴笑成血盆大口。“我说红月啊,人家宫爷可是专为着你来的,你可得好生招呼啊!”呵呵……人还没见着就洒下了黄金千两,这往后还愁没白花花的银子自动送上门吗? 媚眼中闪着精光算计,李红月心下暗喜。听说这宫昊天尚未娶亲,只要在他身上多下些功夫,伺候得他舒坦了,床第间再呢浓软语几句,让他欢心大悦下替她赎身带回宫家当侍妾,从此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生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说不得凭她的美貌与手腕,终有一日攀上主位、当上宫家大少奶奶,那可真叫作“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万般计量瞬间掠过,心下已有了定案。回神来却见绿荷还杵在一旁发呆,李红月不由得叫骂。“你发啥愣?还不快来帮我梳妆……嬷嬷,你得让人送上一桌酒菜来我房里,今晚咱们得好生款待,可别让宫爷久候了。”喝完那人又喊这人的,瞧得出来是真急了,再无半丝方才爱理不理的神态。 “说的是!说的是!”老鸨闻言,当真怕贵客久候不耐,也不管房里忙乱景况,一步当作两步地跨奔出门外,随便拉了个跑腿小厮要他去厨房吩咐一桌最豪华的酒席送上来后,人便以旋风之姿卷向楼下大厅,其速之快,就连拥有绝妙轻功的武林高手看了大概也会自叹弗如吧! 一阵手忙脚乱后,李红月总算把妆化好、展现出最美艳的妾容时,厨房方面也送上了满桌热腾腾的佳肴,此时房间外亦传来老鸨高亢刺耳的格格笑声,满含着讨好巴结。 “这边请啊,宫爷!” 来了!遣退一干小婢女,心跳快如擂鼓,李红月强压下紧张、雀跃的神情,垂下娇颜以着最柔媚、温驯的姿态在房门边恭候。 随着尖锐笑声渐行渐近,不多久,李红月只觉眼前一暗,映入低垂媚眼底的是一双绣工精巧、以上好质料裁缝作成的缎面男屦。 “宫爷,咱‘寻芳阁’最有名的花魁——红月姑娘,早在这儿候着呢!瞧她对您多有心……” 老鸨那张嘴一张一合,唠叨个没完,却依然得不到跟前这个高深莫测、深沉得让人打寒颤的男人任何回应。终于,她讷讷地住了口,道了几句礼貌性言辞便尴尬地退了出去,免得留在这儿却始终被这可怕的男子视若无物。 直到听到老鸨出去时,顺手带上的关门声,这穿着白缎鞋面的男人依然未言一语却也未曾退开,似乎这么生根似的定在她身前。纵然见识过大风大浪,应付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客人,李红月倒也第一次碰上这种人,心下不免嘀咕。艳丽脸庞却堆满媚得酥人魂骨的魅惑笑容,主动出击地缓缓抬起螓首…… “啊……”一双充满神秘魔性的惑人黑瞳不期然地狠狠撞入她眸底,散发着勾人心魄的诡邪魅力,引得她不禁轻呼娇喘。 这男人身上危险、魔魅的气息会引得所有女子明知飞蛾扑火也心甘情愿地朝他飞奔而去,就算引火焚身亦无悔啊…… 看透了眼下这艳丽女子眸底的迷乱,宫昊天仅是勾起似有若无的诡谲笑纹,修长手指抚上那描绘精巧的飞燕柳眉,黑瞳因沾染情欲而深黝转暗。 “宫爷……”媚眼含春、芳心荡漾,李红月娇喘,柔弱无骨的身子软倒在强健的胸怀里,充满诱人的春色。 魔魅眼眸下的情欲瞬间炽火狂燃,健臂一勾,以迅雷之姿将人拦腰抱起、抛上春宵暖帐,伟岸的身躯覆上丰盈女体,信手一挥,粉色丝帐飘然落下,遮掩住了暖床上男女肉体欢愉的身形,却遮掩不了帐内阵阵传出的春情娇啼吟哦声…… 次日清早—— 欢爱气息充斥、弥漫在粉色闺房,春色荡漾的暖帐内,男人姿态慵懒,薄唇勾着嘲讽笑纹,半合半张的黑眸教人瞧不清他的心思。 姣好、丰盈的雪白女体悄悄攀上精健削瘦的赤裸胸膛,又柔又媚的艳红小嘴兰气轻吐。“爷,夜里红月可伺候得您舒坦了?” 眼皮未曾撼动半分,男嗓带着邪气讽笑。“你想要啥?直说吧!” 这男人太敏锐了!李红月不由得一颤,随即强笑道:“爷,红月不过是……” 无心听她拉拉杂杂一堆废话,宫昊天翻身而起,硬生生地打断她。“你只有一次机会,而我的耐心向来不多。”简洁一句话,表明机会稍纵即逝,别怪他不给。 见他起身着衣,李红月不顾自己未着寸楼,连忙下床服侍他穿戴整齐,同时亦心知眼前这男人说一不二,明白自己是仅有这一次的机会了。 她媚态横生地为他整理服饰,艳红朱唇柔声娇气地说:“爷,红月多想有那种福气能伺候爷一辈子……”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这勾栏女想他为她赎身、当他的侍妾?宫昊天定住动作,深沉的眼定定地凝着她,瞧得李红月心中直打颤,以为自己要求太过了。 沉凝的气氛流转在两人间,久到李红月简直想要挤出干笑表明是说玩笑话,好让自己有台阶下时,宫昊天却突地伸出修长手指,再次抚上她的眉梢,像是在把玩啥宝物般不忍释手。 良久,他诡奇地泛起笑痕。“有何不可!”是啊!有何不可!虽是劣质替代品,买来玩玩一些日子也足够了。 本来以为奢想已无望,没想到峰回路转,最后他竟然真的答允了!李红月喜形于色,娇声燕语地讨好。 “爷,红月一定会尽心服侍您一辈子……” 一辈子?她还没那个资格!宫昊天似笑非笑,诡奇的心思打着啥主意无人知晓,待穿妥完整后,便毫不留恋地跨出了这间整夜被他用来发泄欲望的房间。 直到他身形消失在视线内后,李红月狂喜地陷入未来穿金戴银、锦衣玉食的荣华富贵美梦中…… “小姐?小姐……”宫昊天才一出房门,早等在外头候着的绿荷,便捧着热水进房来准备伺候李红月梳洗。谁知才踏进门,却见她迳自一人笑得脸都快扭曲变形了,瞧起来怪可怕的。 “啥事?”唤了老半天,李红月总算由狂喜中回归正常,当下丢给小丫头一个白眼。怎么这丫头专拣她发美梦时来吵人,还好今天心情好得任何人都破坏不了,否则准有她一顿骂好挨。 “哪有啥事,只是觉得小姐今儿早容光焕发、美得不得了!”无故挨了个白眼,绿荷甚觉无辜,只好先将水盆放下,赶紧取来一件轻衫薄纱为她赤裸的身子披上。久处妓坊当差,绿荷一张嘴早练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甜得很呢! 人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奉承话人人爱听,更何况是李红月。只见她登时乐得眯了眼,坐落在光滑铜镜前,左瞄右瞄,果真觉得自己艳得光彩夺人,否则那浑身沾染着邪佞气味的男人,又怎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愿意替她赎身? 心情甚好地让绿荷梳理着乌黑云鬓,瞅着铜镜里的妩媚容貌,李红月喜孜孜地拾起眉笔精心描绘着自己的一双柳眉。 忆起昨夜里的欢爱,心下亦觉奇怪,以往只要有幸成为她的入幕之宾的,不管是啥样的男人皆对她的容貌、身子着迷不已,膜拜似的舔吻着她美好的娇躯,那如狼似虎的眼神怕恨不得将她吞下肚。可宫昊天却不同,他不曾吻过她如枫朱唇,亦不曾抚过柔媚勾魂的雪白身躯,可却特别眷恋她的一双眉。整夜的欢愉中,他那魔魅的眼瞳未曾稍离过她的眉梢间,略带粗茧的大掌在男女交欢中一再轻抚着秀致柳眉,似乎极为爱恋不舍,就连方才也好似因为这双眉,他才应了口决定收她在身边…… 想了老半天,却总是归论不出原因,李红月懒得再想,直接认定他是个怪人,不过只要他能给她梦想已久的富贵生活,谁理他怪不怪呢! 呵……她梦想已久的富裕生活啊!老实说,以往不是没有恩客想替她赎身,可那些个男人不是老就是丑,不然就是身家底子不够雄厚的装阔少爷,而这些样的男人又怎会让她李红月看上眼? 她李红月要就要最好的,而如今总算有个年轻俊朗又拥有数不尽的财富的男人出现在她眼前,她怎能不抓紧机会巴上他、为自己的将来铺路呢? 既然宫昊天爱她这双眉,那她就将这眉描绘得尽善尽美,让宫昊天迷恋得舍不下她!心中千思百转,李红月果然将那秀丽黛眉修饰得更加出色,精心将自己装扮好后,绿荷也刚好将一头秀发梳了个华丽贵气的发髻。 “呵呵……小姐,您这模样可不知又要让多少男人成为您的裙下之臣了。”绿荷笑着奉承,小嘴里灌出来的迷汤可叫人听了畅快不已。 “死丫头,今儿个嘴巴抹了蜜不成?”飘飘然笑骂,心底却恨不得她多说些。 “绿荷句句属实,可没半句假话。”笑眯眯地佯装发誓立咒。 “鬼丫头!”爱娇笑骂,李红月心情好得可飞上天,毫不心疼地从首饰盒里挑了件精美首饰打赏,反正她马上就要被接去宫家享福了,比她手上所拥有的更贵重的金饰珠钗还怕会少吗?届时只怕她身上还不够戴呢!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万万没想到向来吝啬的小姐今日竟慷慨得很,绿荷喜不自胜地接过打赏,忍不住喃喃自语。“今儿个真是绿荷的幸运日呢!一早就得到小姐的赏赐,等会儿过午后,还得赶去‘返璞楼’凑个热闹……” “返璞楼?”李红月霍地尖叫,因为这名字让她想起羞辱她的男子。 “是啊!听说为了庆祝‘返璞楼’今日重新开张,舒掌柜准备大肆酬客,所有吃喝完全免费招待,到时肯定是人山人海、热闹得紧……小姐要不要请宫爷陪您去瞧瞧?” 完全不知李红月与舒仲之间的过节,绿荷陪笑应答,却不解她阴霾的脸色因何而来,只好抬出她最新的入幕之宾的名号来挡挡,看能不能让显而易见的冲天怒火稍降些。 “找宫爷……”喃喃低语着,李红月满腔的怒火霎时间降灭。 是啊!怎忘了她还有宫昊天这么硬的一座靠山?洛阳首富呢!岂是小小“返璞楼”所能比拟。决定了!就求宫爷陪她去“返璞楼”耀武扬威一番,杀杀舒仲那穷酸掌柜的威风,好生讨回在他那儿落尽下风、饱受嘲弄、失去的面子。 舒仲,你等着吧! 缓缓地,她漾起一朵艳丽至极的算计微笑。 乱烘烘的一片吵杂中,“返璞楼”内人声鼎沸,小菜、好酒任凭客人自取,人来人往热闹得紧,尤其管菜刀、了凡、玄青三人更是满场飞舞,到处找人拚酒、划酒拳,喝酒像灌蟋蟀般毫无节制,就连平日不喜沾杯中物的舒仲亦被熟悉的老主顾们硬是强逼喝下几杯。 宫素心悄悄掀开布帘一角,瞧见大厅里闹成一团的众人,她微微一笑,并不出去凑热闹,反而缩头转回厨房内,盯着桌面上堆满各式蔬果鲜肉,心想,管菜刀大概是没心思回来整弄这些了,而外头供人自取的小菜又几乎快被吃光了,不快些补上可不行啊…… 嗯……虽然厨艺没管大厨精湛,又不曾一次炒煮供应如此多人分量的经验,调味可能无法抓得很精准,不过外头那些人只顾着喝酒,小菜只是陪衬,应该不会介意她弄些不若“返璞楼”平日口味的家常菜色吧? 一再踌躇,又探头瞧向不远处本来盛着满满菜肴,如今却几快见底的大盘子,她下了决心来到炉灶前生火,拿起对她而言显得有些儿过大的锅铲开始煎煮炒炸忙络起来。 不一会儿,因旺盛的灶火与翻炒大分量食材而使尽全身力气的交互作用下,她全身马上冒出细细薄汗…… “素心妮子,你在干什么?”才进厨房,就见她忙得浑身大汗,舒仲不禁拧起眉。 “舒掌柜,这盘菜才刚炒好,你先端出去。”侧首朝他绽露一笑,她才盛起热呼呼的抓炒腰花,又忙着朝锅里丢下其他翠绿色的鲜蔬。 见她端着大盘子的纤手略显颤抖,可见重量不轻,舒仲连忙接过往一旁的桌子上放,沉声低喝。“你先别忙,我去叫姓管的进来弄。” “没关系的!别去坏了管大厨的玩兴,这些我来就行了……”未曾歇手,她忙着翻炒,末了还顿了下,难得俏皮地转头笑道:“当然,前提是你们不会嫌弃我做的菜。”虽然自认厨艺也不差,不过和专业的管菜刀相较,当然是没得比。 “他们敢!有得吃就不错了!”瞧她满脸的笑,似乎真乐在其中,舒仲只好顺着她,端起抓炒腰花准备送去外头给那群闹成一团的蝗虫。临去前,他还特地回头叮嘱。“自己小心些,别烫着了。” “我知道。”抬眸给了个保证的微笑。 点点头,他掀开布帘出去了。 怔怔瞅着消失在布帘后的身影,宫素心忽觉心跳加速……最近舒掌柜好关心她,教人不由得……不由得…… 蓦地,粉脸微热,她暗声责怪自己胡思乱想,深吸了几口大气,这才稳下心神,注意力回到锅铲上头来…… “啊——糟了!才一不注意,菜都焦了……” “哎哟!这地方又脏又吵,怎配宫爷您的身分?我瞧咱们还是换家干净又优雅的酒楼用膳吧!可别在这儿吃出毛病来。”一道又亮又响的刻薄讽笑声在“返璞楼”门口前引爆,霎时间让里头欢快畅饮的众人静了声,纷纷转头将目光投向门边。 见自己确实引来所有人的注意,李红月得意洋洋地勾唇媚笑,柔弱无骨偎着身边的男人。 这勾栏女打得是啥心思?娇言软语将他邀了来,却又在这儿大放厥词,语中带着挑衅意味,似乎是耀武扬威来着?宫昊天神情慵懒,魔性的眼瞳波澜不兴。 “喂!臭三八,你是啥意思?”容不得人家上门嚣张,管菜刀、了凡、玄青三人气呼呼地跳出来,指着李红月就是一顿好骂。 正巴不得有人回应,她趾高气扬地鄙笑道:“啥意思?就是方才话中的意思……” “发生啥事了?”从厨房端菜出来、却见本该喧哗吵闹的场面一片宁静,舒仲感到不对。俊目微瞟,在看到李红月时,心下已了然。“原来是红月姑娘,真是稀客啊!”唇畔含笑,慢条斯理地迎上前去,在瞧见她身边气势十足的陌生男子时,不由得多瞄了几眼。 喝!这男子好邪气啊!浑身上下散发着诡谲的魔魅气氛,教人有种打自心底窜出来的战栗感。舒仲忍不住打量着他,非常确定自己未曾见过此人,否则以他这种特殊的气质,很难不对他印象深刻。 “舒掌柜,恭喜你开张大吉啊!”李红月假笑,溜了他一眼,讥讽嘲笑。“你们‘返璞楼’这般穷酸,请不起新的小二,只好连掌柜都要帮忙跑堂啊?” 她是故意来找碴的!舒仲古井不波,依旧斯文淡笑。“可不是!敝店小本经营,利润不多,赚的是辛苦钱,哪有红月姑娘您一夜春风快活所赚来的多!”语气轻淡,话锋却利若宝剑,真是标准笑里藏刀的最佳典范。 “你……”又落下风,李红月恼极。“舒掌柜,你休得再瞧不起人,如今的我已非妓坊花魁,而是洛阳首富——宫家当家主子的宠妾。” 呵……原来是来炫耀自己攀上富贵世家的。舒仲心下冷笑,禁不住再次瞅了她身边的魔性男子一眼……唉,挑女人的品味真差啊! 宠妾?这劣质替代品未免也太抬举自己了。薄唇勾出一抹嘲讽诡笑,宫昊天像是无感于舒仲投来的眼光,诡邪目光迳自落在他手中捧着的菜肴…… 那香味是如此熟悉,就像以前夜阑人静小酌时,常出现在他桌上的下酒菜…… “抓炒腰花?”出乎众人意料,开口第一句话如天外飞来一笔,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冷冷命令。“拿双筷子来。” 身后一名护卫马上取来竹筷奉上。 接过竹筷,宫昊天无视众人讶异,直接自盘中挟来一块腰花送入口中,就在那一瞬间,他向来慵懒妖邪的脸庞猛然变色,阴闇黑眸底异彩大炽。 缓缓吞下口中美食,炽亮眼眸紧紧地凝盯将厨房与吵杂大厅隔绝的布帘,久久不曾转移…… “娘的,他发啥愣?”这抓炒腰花有好吃到让这怪男人当场变傻了吗?管菜刀一边疑惑问着,一边抓起一块腰花塞进大嘴里……嗯,是不错啦!不过还比不上他的手艺就是。 舒仲亦觉他的反应颇为奇特,一时之间倒也理不出个原由来。 就在众人想开口问个明白时,宫昊天却突然转身偕同护卫离开,只在临去前留下意味深长的一瞥。 “啊——宫爷,您等等红月啊!”莫名其妙被抛下的李红月见靠山走人,完全没招呼她一声,不由得也赶紧追了上去,深怕自己还没享受到荣华富贵就先被抛弃了。 “这、这算啥么?”玄青傻眼,高声怪叫。“把咱们‘返璞楼’当啥了?说来就来,说走便走,真没将咱们放在眼里。” “当啥么?当然是吃饭喝酒的地方啦!”了凡爽朗大笑,吆喝着大家再次拚酒畅饮。 霎时间,“返璞楼”内满座的宾客回复喧哗欢笑,全然将方才那段小插曲忘了个精光,只有舒仲仍立在门口,总觉有啥事即将发生,心底隐隐泛着难以形容的诡奇感…… 夜凉如水,玉兔高悬,舒爽凉风徐徐拂来,也带来一阵隐含阴谋的对话—— “舒、舒掌柜,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宫素心良心非常不安,紧紧跟随正扛着烂醉如泥的男人的舒仲身后。 来到大门口,将肩上的男人丢到一旁早已备好的马车里,让他与里头另两名酩酊大醉的难友手脚交缠、相亲相爱,舒仲爬上马车执起缰绳,拍拍身边空位要她坐上来,斯文脸庞露出白牙森森的狠笑。 “快上来啊!此时不报仇,更待何时?”呵……别怪他不义,是这三个小人先对他不仁,怨不得人的。 思及他打的主意,宫素心忍不住想笑。这四个男人,根本就像是还没长大、动不动就转歪脑筋、彼此互相陷害的小孩子。 “快啊!”再次拍着身边空位,催促她行动。 看来他是铁了心了。轻声叹笑,她乖乖地爬上马车。 瞧她坐稳了,舒仲低喝一声,驾着马车缓缓沿着秦淮河畔而行,直来到秦淮河最富盛名、画舫最密、歌妓最多、船家渔女遍布的河岸边。 “这儿风水不错哪!”停下马车,他眯眼微笑,转头对已经下车的宫素心吩咐。“接下来的画面,你不宜观赏,闭上眼别看。” 禁不住笑了起来,宫素心果真乖乖地合上眼,不敢偷瞄一眼。 确定她没长针眼的可能后,舒仲动作俐落地钻进马车内,只听里头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他扛着浑身光溜溜如出生婴儿的管菜刀下马车,运气一掷,笔直将他丢向画舫最密集的河心…… “扑通!” “哇——” 落水声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引起河心众多画舫与船家一阵骚动。 趁马车内另两名醉汉尚未被吵醒,舒仲以同样手法,动作俐落将亦是全身光溜的玄青、了凡送去与管菜刀作伴。 但闻“扑通!扑通!”连续两声,惊天动地的凄厉惨叫与怒吼紧随而至,惊醒了秦淮河上所有醒着与未醒着的人们,全跑出船舱来一探究竟…… “哇——竟然在大庭广众下不穿衣裳,好不要脸啊……” “耶!还有个光头,瞧起来好像是……” “哎呀!是‘返璞楼’的管大厨与了凡、玄青两位师父啊!他们怎么会干出这等事,真是伤风败俗……” 河心上的画舫、小船越聚越多,就连河畔亦群聚一堆掌灯夜游的文人骚客来凑热闹,瞠大眼极目往河心搜寻那三个在金陵城名声向来就不弱的名人,深怕自己错过此事,明儿个大家茶余饭后谈起、自己却插不上话,那不就显得自己消息不灵通,可要叫人笑话了。 窃窃私语扩张成轰轰喧吵大笑,一声一声毫不留情地灌入三个此刻酒气全消、窘恼得恨不得当场淹死自己的人的耳里—— “姓舒的,你给我们滚出来!”三道高低不一、异口同声的咆哮在河心中猛然炸开。 “呵……多美妙的呼喊。”舒仲斯文低笑,懒得理会三人,直接将从刚刚就一直控制不住脸上笑意的宫素心扶上马车,然后自己也跳了上去,悠然自得地驾车离开,一路上还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 “舒掌柜,这样会不会太过分……” “不会……” “呵呵……等他们回来,可有一顿好吵的了……” “那也挺热闹啊……” 这夜,此趣谈以野火燎原之势,在金陵城好事百姓的口耳相传下,在一夜间,全城尽知。 第八章 喀拉、喀啦的车轮转动声逐渐歇止,将宫素心扶下马车后,舒仲忙着低头替马儿系好缰绳。“素心妮子,你先进去休息,我将这些马车安顿好,马上就进去。” “嗯。”轻点螓首,她转身欲推开“返璞楼”大门时,不远处大树底下的一道熟悉得令人心慌的黑影,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猛然撞进眸底,惊得她霎时间神色惨白,只能怔怔地与树底下的炽亮魔魅黑眸相对凝视…… 他终究还是寻来了……还是寻来了…… 颤抖的手忍不住掩住小嘴,她戚然一笑,摇摇晃晃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地往门板上一靠,几乎要瘫软在地。 “怎么了?病了吗?”舒仲才安置好马儿,回身却见她虚软瘫靠在门板上,吓得他急忙掠到门边,健臂一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大掌轻触无瑕雪额……还好,没发烫,不过脸色怎这般苍白? “素心妮子,哪儿不舒服可要说,别吓我。” “我、我没事!”过大的惊吓让她没心思在意窝靠在男人怀里有多失礼教,此刻的她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他胸前衣襟,一双水眸则饱含众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直愣愣地望着树底下,视线未曾稍离。 这树下——有着什么吗?察觉她的异常,舒仲目光朝树下搜寻一遍,除了空荡荡的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大、大概是方才太累,我想回房歇息了……”不想让他发觉什么,宫素心强撑起笑,颤声解释自己方才的异常。 这妮子有事瞒他!沉沉瞅凝怀中的人儿,舒仲何等心思怎会察觉不出,只是瞧她眼底惊疑,只得暂且按下心底疑惑,以照料她为第一要务。 “我送你回房。” 推开大门,揽着她进“返璞楼”之际,舒仲忍不住回头又看了漆黑的树下一眼……她到底在怕什么? 夜色沉沉,万物皆眠。 “返璞楼”外、不远处的大树下,自黝黑粗壮的树干后闪出一抹颀长的魔魅黑影,沉沉黑瞳凝望紧闭的大门,眼中的炽热几要将门板灼出一个洞来。 他在等,等心中的人儿出来与他相见。 虽然自她进屋后,已过了足足一个时辰,可他相信,她一定会出来见他的…… 忽地,像是应了他心中所思,沉重门板在他注视下,悄悄开了一道细缝,纤细身影闪出。 她终究是来了……宫昊天泛起一抹笑,静立树下等她缓缓行来。 来到他跟前,宫素心脸色苍白,一双水眸复杂地迎向他闪着诡邪之气的眼瞳,未语,两行清泪先落。 “怎哭了?”宫昊天以着醉人嗓音低问,抬手欲抹去粉颊泪痕。 “你……不是大哥!”悄悄闪过,不让他碰触自己,宫素心忽地崩溃低泣哭喊。“你把大哥还给我……还给我……你不是大哥啊……” “我是你大哥啊!”硬捧住泪迹斑驳的脸蛋,不给闪躲机会,大掌如愿替她拭去清泪,宫昊天低首逼近她眼前。“你为何就是不明白?” “你不是大哥……不是大哥……我不明白你为何要侵占大哥的身体……我不明白……把大哥还给我……”哭叫着捶打他,她伤心欲绝地控诉。 魔性眼瞳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回复冷然。“我就是他,他亦是我,我俩是一体的。他是大哥,我亦是大哥。”猛然将她压进自己怀里,宫昊天垂首将脸埋进青丝中深吸口气,直到此时,自她失踪后,体内一直叫嚣着的空虚这才得到盈满。“素心,随大哥回去吧……” “不!”霍地推开他,她摇着头低泣。“我在这儿过得很快乐,我不想回去……” “为了那男人?”魔性杀机立起。 “不!不是舒掌柜的关系。”明白他将先前自己瘫软在舒仲怀中一幕瞧得一清二楚,宫素心急切否认,不想他找“返璞楼”麻烦,毕竟她是最清楚洛阳宫家的势力有多大。 “那么……” “我不回去!”凄切摇头,她异常坚决。 “你不想见你大哥?”闻言,宫昊天却漾着诡谲笑纹。既然她执着于她的“大哥”,那么他就有办法让她乖乖听话。 “你……” “随我回去,我就让你见你大哥,不然……”顿了下,魅惑的唇勾起残笑。“别说你大哥,就连这间饭馆与里头相关的人,我一个也不放过!” “不要……”她瘫软在地掩面哭泣。“不关舒掌柜他们的事啊……你为何就是要逼我……大哥不曾这样的……” 见状,宫昊天亦蹲跪在地,把拥她入怀,低声喃话。“我们回洛阳吧!就我们兄妹俩相互倚靠……大哥就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闻言,宫素心心下一酸,忆及两人相依扶持成长的过住,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拒绝不了。 “好……我们回去……就我们兄妹俩……”纵然知道此番回去,将会一辈子戒慎恐惧地活着,她也无法去想那么多了,反正至少……至少她曾有过这么一段自由、欢笑的生活,足够供她日后细细回忆品味……足够了…… 可纵然心底明白自己非走不可,但一想到要离开“返璞楼”的一切事物,离开舒掌柜、离开众人,她胸口为何会这般酸涩痛楚?为何呢? 清泪汩汩滴落,怔忡凝睇静立于夜色中的“返璞楼”,眸底的不舍昭然若揭。 不想见她对别的男人、别的事物这般难以割舍,更担心她心意更改,宫昊天迅疾抱起她快步离开,身形逐渐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而就在他们失去踪影后,舒仲一脸若有所思的自暗处现身,炯炯目光遥望两人离去的方向。 先前回“返璞楼”时,她奇怪的表现早让他心下有所臆测,暗自注意她的动静。果然一个时辰后,她大概以为他熟睡了,便悄悄出了门,而他亦暗暗跟随在后,隐身暗处欲探知事由。却没想到会见到白日的那名诡魅男子会来找她、更没料到他竟会是她的大哥。只不过那男子所展现出来的神色,却远超过当大哥所该有的…… 想到这里,他心底有股恶寒上窜……若他所臆测的没错,那么就难怪素心妮子会逃出宫家、不惜掩盖自己的真面目,且行事低调不惹人注目。想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躲避洛阳宫家的寻人吧! 沉吟了会儿,舒仲心底已有所决定。转头看了看匾额上“返璞楼”这三个大字,心想:才重新开张一天就马上关门,肯定又要让金陵城百姓的嘴皮有一阵子好忙了。 薰风徐徐,鸟啼蝉鸣,池塘里粉莲丰姿绰约的绽放,引来数不清的翩翩粉蝶与嗡嗡蜂儿四处飞舞,忙着采粉取蜜,热闹得紧,就像……就像远在金陵城的“返璞楼”,每到用膳时分,管大厨挥汗如雨在炉灶前料理出一道道精美菜肴;大厅中,食客们大声喧哗说笑,享用玄青、了凡一路吆喝端来的菜色。而舒掌柜则端坐在柜台前,气定神闲地打着算盘,为客人们结帐收银两,而她则可能在任何角落,一边暗暗帮忙,一边感受这种率真生活着的活力热闹。然后她会暗自噙笑,希望日子能永远这般过下去…… “小姐?小姐?” “啊!”恍然回神,宫素心缓缓收回落在窗外庭园里的目光。“小翠,有事吗?” “小姐,该用午膳了。”奇怪!小姐回来后,似乎有些变了。常常一个人莫名其妙就神游了,总要唤好几声才能抓回注意,唉……可别再出状况,否则她小翠就真要被少爷给卖到妓坊去了。 “你放着吧!”淡然说着,视线又轻轻移到窗外。 不知“返璞楼”的众人现在如何了?肯定如往常那般,忙着饭馆的生意吧!那夜她不告而别,不知舒掌柜他们会怎么想呢?会不会怪她连辞别都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轻声苦笑,她摇了摇头,明白这一切都是自己多虑了。如今她既已回到宫家,那么就算他们气她、怪她,她也完全不知情,甚至可能今生今世,他们都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那么想再多又有何用?有何用啊? “小姐,您不能不用饭啊!”瞧她怔忡神情,小翠紧张不已。小姐这回回来后,食欲总是不大好,常常膳食放着便忘了去用,一个人总望着远方天空发呆,身子都消瘦一大圈了,再这么下去,少爷肯定会罚她照顾不周,将她吊起来打的。 “你怎么了?有什么委屈吗?”宫素心回头见她快急哭了,不由得柔声问道。 “呜……小姐……”被向来温柔待人的小姐这么一问,小翠泪水狂飙,抽抽咽咽哭诉。“小姐您……再不吃……这么消瘦下去……少爷他会……打小翠的……呜……” “胡说!”宫素心温柔劝慰。“大哥他不打人的。” “呜……小姐,您有所不知,少爷他已经警告小翠好多次了,他说若让他再瞧见小姐您少了一两肉,他就要将小翠打死……而且自从小姐您失踪后,少爷越变越是可怕,小翠远远瞧着他都会忍不住发抖……” 闻言,她小脸黯然,默然不语。原来连下人都感受到大哥的异常,可见他是越来越严重了。以前,他只在她这个当妹妹的面前,才会偶尔显露出另一人的性格,可如今,竟连外人也强烈地感受到,这是不是表示往后他将会一直这样子下去?不!不行!她要的是原本的大哥啊! 小翠看她突然的静默,似有无穷心事,不免心中惶然,怯生生轻唤。“小姐,您怎么了?” “没什么!”强自一笑,她不想为难下人,缓缓自窗口边来到桌前坐下。“我饿了,用膳吧!” 一听她肯进食,小翠笑了开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近来的趣事流言。“小姐,您看、您看,都是您爱吃的呢!我说咱们府里新进的这个大厨,不仅烧出来的菜好吃得会让人吞下舌头,而且样貌俊得很,好多丫鬟都好喜欢他,暗地里为他争风吃醋的也不少……” 喜欢啊……脑海中蓦地浮现一张斯文带着狐狸般的笑脸。宫素心粉颊微红,俏脸发烫,就像离开“返璞楼”后的这些夜,她总是辗转难眠,心底充斥着某人的身影,想着他的笑、想着他的一言一语、想着他的似有若无的情愫、想着他轻柔的蜜吻。想着、想着,她就浑身发烫,怎么也睡不着,心底更是被思念所泛滥淹没。 这就是喜欢吧?当她在“返璞楼”时,只知自己见着他总会有些羞涩,却不解为何会这样,可如今离开了,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思,只可惜…… 想到这儿,宫素心艰涩淡笑,再也不敢多想下去了。 “小姐,这道是您爱吃的翡翠豆腐,吃吃看啊!”见她迟迟未动筷子,小翠忙着主动布菜,深怕她又不吃了。 何尝不知她心眼,宫素心顺从的挟起一块色彩翠绿的圆润豆腐送入嘴里…… 啊,这味儿……这味儿好像管大厨的手艺,难道……不!不可能的!管大厨远在金陵城,怎可能会变成宫家的大厨?不可能的! 摇掉自己的臆测,以为自己想太多了。可就在她否决自己的揣测时,眼尾却不小心扫到窗外庭园中的一抹刺眼光芒,那刺目亮光差点炫花了她的眼,教她一时睁不开。可才一瞬间,刺眼光芒又消失不见,让她险些怀疑方才是自己眼花了。 “小翠,方才……你可有在庭院中瞧见什么?”奇怪!日正当中,艳阳高照,这会儿花园里会有啥怪东西在走动? “庭院?”往窗口边一站,探头瞧了瞧,不一会儿,小翠满脸堆笑。“哎呀!小姐,您瞧见的该不会是总管这些天才聘请来的花匠吧?” “花匠?”啥时候又多请花匠进府了?况且花匠会有啥地方亮目刺眼得让她睁不开眼? 宫素心再怎么淡然,这下也掩不住好奇,飘然来到窗边极目望去,忽见花丛一阵颤动,一抹高大身影霍地窜了出来,一颗光溜溜的大头在烈阳反射下,宛如万丈佛光般,差点戳瞎了两名无辜姑娘的眼。 “啊!”刺眼光芒过后,待她瞧清了那颗熟悉带笑的大光头,宫素心禁不住低呼,又惊又喜盈满于心。 “小姐,您怎么了?”小姐性情向来不大表露心绪的,怎么在看见新的花匠后却是惊喜交集?疑惑的再往庭院中瞅去,却已不见花匠踪影,视线再转回小姐脸上,她却又是一脸的平静、淡然。 大概是她眼花瞧错了吧!搔搔头,小翠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小翠!”强抑住心中激动,宫素心努力以着最平静的嗓音吩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下去吧!” “可是……”好生为难睐着桌上只动了一口的饭菜。 “我会用的,你别担心。下去吧!” 小翠无奈,只得乖乖遵从,临出房前还一再嘱咐。“小姐,您一定要用膳喔!” “我会的。”唉……小翠何时这般啰唆了? 好不容易让身边丫鬟离开,宫素心欣喜难抑,正想奔到花园里探个究竟,好确定自己没看错人。谁知她都还没动作呢,窗口忽然大剌剌地跃进一条身影。 “唉唉唉,渴死我也!素心丫头,你还不快奉上好茶慰劳、慰劳我的辛劳!”了凡一进房便鬼叫着讨茶喝,两手甩袖直往脸上煽风。 “了凡师父……”他来了……他来了……那是不是表示舒掌柜也来了?他们没忘了她……没忘了她啊…… “嘿……你别哭啊!”才想自己自动自发地倒茶喝,眼尾余光却不小心扫到她瞬间红润的水眸,当下吓得杯子一丢,夸张的捧高她的脸蛋,两只大拇指往眼眶下一按,惊慌失措威胁。“素心丫头,你可别害和尚我,你一哭,我可要倒大楣了。”唉!若让舒老大知晓这丫头在他看顾下还掉了泪,那他可要被剥了皮。 被调整成这种怪异姿势,宫素心泪水盈眶却忍俊不禁笑了出来。“你没穿袈裟啊?”在金陵城时,他不是天天袈裟上身的吗? 闻言,了凡可得意了,忙收回双手摆出一个自认潇洒得不得了的姿势,兴冲冲地喜问:“风流倜傥极了,对不对?想当初我可是极力声明不会有和尚去大富人家当花匠,努力向舒老大争取换回我旧有衣衫……想来真是不胜唏嘘,好感动啊!”边说着还边恶心兮兮地轻抚自己身上的青色长衫,非常眷恋不舍。 瞧他那模样,宫素心仿佛回到金陵城的生活那般,心中感动莫名。正想说些什么时,蓦地,了凡一个眼神瞥过来,忽像发现啥惊人事迹,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颤抖着手指着她雪白无瑕的脸蛋。 “你……你……素心丫头,你的脸……”耶!青黑胎记跑哪儿去了?怎一回洛阳,胎记就消失了? 呵……他这会儿才惊觉啊?怎么都瞧了她好几眼了,才这般后知后觉?宫素心忍不住又笑了。“我的胎记是假的,怎舒掌柜没告诉你们吗?”还以为舒掌柜会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说给他们明白呢! “没有!”了凡鬼吼鬼叫。可恶的舒老大好阴险啊!知道素心丫头长得这般漂亮,故意不告诉大家,怕大伙儿和他抢人,有狼性便没了人性,十足卑鄙小人一个。 有没有说,对她而言并不在意,宫素心这会儿只想厘清满心的疑惑。 “你怎会到宫家当花匠?”当花匠可不是啥简单的事,他会种花吗?真叫人怀疑! 恍若看出她的质疑,了凡挺起胸膛,不可一世地跩道:“我没告诉过你吗?我老爹出家当和尚前,可是当朝宫里的御用花匠,名气不小哩!我这当儿子的,从小耳濡目染,比起我老爹可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还真……看不出来啊!淡淡扯出一朵笑花,她不多作评语,幽幽问出心底最想知道的事儿。“舒掌柜他……他也来了吗?” 兴味地瞄她一眼,了凡咭咭邪笑。“舒老大既不会种花……”大掌拍拍自己胸膛。“也不会烧菜……”光头点向桌上的午膳。“扫地又没玄青牛鼻子扫得干争……”直指窗外不远处,抖着两撇小胡子、对着两人笑的宫家小厮模样打扮的男人。 啊!连玄青也来了吗?瞧他爱扫不扫地随便挥了几下,一双贼眼溜来溜去,俨然一副把风模样,宫素心既想笑却又掩不住落寞。 “舒掌柜没来吗?”不知为何,有种强烈地想见到他的心情。 喂!话都还没说完,这丫头失望个啥劲?还有、还有,就算舒老大真没来,他们三个来了不行吗?那种落寞神情真是太瞧不起人了喔! “来啦!他没我们的本事,只好负责向你大哥提亲去了。”嗟!真不知这两人的“奸情”何时开始的|奇*_*书^_^网|?竟然保密到大伙儿都不知情,真是太过分了。 “向、向大哥提亲?”宫素心惊呼,精致脸蛋霎时间羞红。 “可不是!”挑起眉头,了凡极力推荐。“丫头,你放心!舒老大虽没我俊俏挺拔,不过长相也不算太差,除了个性梢微卑鄙点外,不失为可托付终身的对象啦!”舒老大,兄弟我可是替你说尽好话了,够义气吧!帐上记得要添上一笔啊! “我……我……”这叫她怎生回应才好?宫素心又羞又赧,怎么说都不适宜。 偷觑着她,了凡呵呵直笑。想来这丫头对舒老大也不是没心啊!不然脸蛋儿何必红成那样?都快烧起来了! 宫素心被他笑得更是手足无措,可当初时的羞涩褪去,思及自家大哥的异样,她脸色霎时间反白,摇着螓首,低声喃语。“大哥他……不可能答应的。” “嘿!素心丫头,你还真是料事如神!”了凡击掌大笑。“这些天,舒老大都不知给拒绝多少回了……”顿了顿,眯眼若有所思。“真不知你大哥哪儿有毛病,怎万般阻挠这亲事?” 白着脸,她只能苦涩一笑。“大哥一辈子都不会答应的。” 不答应?难不成留你在宫家一辈子当老姑婆?本想脱口取笑,却在瞅见她凄楚神情,硬是止了口。 “你大哥不曾向你提及舒老大求亲之事?”小心翼翼地询问。 摇摇头,她叹着气,随即强振起精神。“我、我能见舒掌柜吗?”好想、好想见他一面,从来不知自己会这般的思念一个人。 “放心!他会自个儿滚来见你的。”依他对舒老大的了解,今明两日是他的极限了。若宫昊天再挡着不让他见素心丫头,恐怕就会有人不顾礼教,夜半翻墙闯入姑娘家的闺房一解相思了。 “什……” “很快!别心急!”眨巴着俊目取笑,一语道破她未完的问话,引得宫素心又是一阵窘红。 伸伸懒腰,了凡这才抚着肚皮哀哀叫。“啊!肚子饿极了,素心丫头,我要到灶房向姓管的讨饭吃去了……”话声方落,他已灵活地自窗口窜飞出去,一下子就消失了踪影。 眼见他真走了,而窗口外,玄青乔装的扫地小厮也不见踪影,可能也溜去用膳了,宫素心这才坐回桌前,捧起瓷碗将满是她爱吃的菜色一口口送入嘴里,对众人的用心感动不已,泪珠儿潸潸的滚落,唇畔却漾起一朵好美、好美的笑花…… 这是她自回到洛阳后,第一次心中不再沉重如铁,甚至有种甜美的幸福感…… 呵……她很快就能再见到舒掌柜了。 心中的思念已快泛滥成灾…… 第九章 宫家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大厅内,此刻气氛沉重地压得人喘不过气,奴仆们奉上茶后,早已找藉口逃得不见人影,只余下两名气势相当、各有特色的男人持续对峙中。 慢条斯理地轻啜口茶,舒仲显得气定神闲。反正他方才提的事儿,这些天来已被端坐在主位大椅上的阴沉男人拒绝了不下十多次,早已练就一脸厚脸皮神功,不怕再接受一次否定答案的。 “你该明白我不会答应你提的亲事,何必再来纠缠?”宫昊天笑得魔魅异常,眼中精光烁烁。 “宫少爷也该晓得我不会放弃啊!”回以斯文轻笑,舒仲话中含意深远。“宫少爷,你该明白,再如何疼爱妹子,妹子终究不是贤妻爱妾,不可能留在身边一辈子的。” 他在隐喻什么吗?魔性眼眸闪过一抹异彩,宫昊天笑得深沉难测。 “我宫家养得起所有宫某想留在身边的人一辈子,不论是谁抑或是——我妹子。” 心中一凛,舒仲嘴角仍挂笑,眼底却有着警戒,故意探问。“宫少爷,难道你不担心日后令夫人会有意见。”若待他娶了亲,宫家当家主母难保不会认为素心妮子吃闲饭而为难她。 “你以为我会娶亲吗?”诡谲一笑,神态慵懒却邪气迫人。“我宫家的女主人只会有我妹子一人,其他女人永无资格!” 言已至此,舒仲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心中最坏的揣测已然成真。他起身点头微笑。“想来宫少爷今日亦不会答应在下的求亲,那么在下改日再来。” “不送!”邪魅笑嗓飘然逸出,声音主人果真连动也不动。 临出厅门前,舒仲微偏着头再次觑了大椅上的魔性男子一眼,不觉暗暗叹了口气…… 希望事情并非他所想的那般,不然叫素心妮子该如何自处?唉……现下也只能让那三个内应全天候轮番守护着她了! 夜色黯沉,新月如勾,黝黑天际中一闪一闪的星光恍若无数的小眼睛,正悄悄窥视着世间的人们…… 蜿蜓曲折的回廊下,宫昊天不由自主地来到一处优雅宁静院落。他悄悄走到还透着烛光的房外,正想抬手敲门时,门板却“咿呀”一声自动开启…… “少、少爷!”小翠惊喘,差点没被主子的神出鬼没外加无声无息给吓死。 “小姐呢?”无心理会她满脸的惧怕,宫昊天眉头一挑,声音中自有难言的魄力。 “小、小姐,她刚、刚睡下……”努力想控制让自己不结巴,却没啥效用,恼得小翠恨不得咬下自己舌头。 什么时候下人们都犯了口吃的毛病?淡淡觑她一眼,宫昊天挥手要她退下。 仿佛得到特赦,小翠暗吁口大气,像被鬼追似的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不见人影了。 宫昊天见状只是淡淡勾起一抹讽笑,转身便一脚踏入布置高雅、清幽,颇具诗意的姑娘家闺房。一进房,他目光掠过种种优雅摆设,眼底只容得下床榻上安然静眠的女子。 素心啊…… 悄然行于床沿边坐下,魔魅的眼神贪婪地将她酣美睡颜画纳入眸底,心中纵然呼唤着最在意的名儿千百回,却不忍出声将人吵醒。 凝睇良久,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修长手指轻轻画过雪白晶莹的面容,感受指腹下的粉嫩肌肤,深邃黑眸闪着异常炽亮光彩,阴暗不明的诡邪脸庞逐渐低下…… “大哥……” 就在他快碰触到宫素心粉红樱唇时,好巧不巧,她睡迷糊似的突然翻了个身,闪过他不容于礼教的掠夺,嘴里发出的喃喃呓语像是在提醒他,不可越过血缘的那道禁忌藩篱。 浑身一颤,宫昊天像是被揍了一拳似的突地踉跄退至门边,冷峻脸孔扭曲变形,双眸中魔性异彩与严厉清明剧烈交织拉扯,令他不禁痛苦地抱头低哑怒吼。“啊——不许……不可以……她是至亲妹子……不准伤害她……” “大哥……”宫素心翻身坐起,凄楚凝睇他几快失控的情绪。 其实早在他进房落坐于床榻边时,她已然转醒,只是惊惶、逃避的心态令她继续假憩,直到敏锐感受到身为血亲兄长的他极可能做出背德越礼的举止后,才故意翻身呓语,既躲开越礼掠夺亦冀望一声大哥能点醒他自己的身分。 果然,大哥终究是没让她失望……他还是她的大哥啊…… 自回洛阳后,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见原来大哥的神采,这让宫素心既惊又喜,以为他终于恢复,连忙下床想靠近…… “别过来!”低吼咆哮,全身激烈颤抖。“素心……大哥不想伤害你……不想伤你啊……”缓缓抬起的眼眸中有着万分的挣扎痛苦。 宫昊天不明白自己怎么了?以往他确实曾有短暂的失神,往往待恢复神智,都会有短则两、三个时辰、长则一、二日的时间丧失记忆。在这段时间,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从没发生过大事,所以就没去在意过。 但这一次……这一次他的灵魂像是已沉睡许久,待冲破层层黑雾,重见曙光的第一眼,竟是对自己自小相依扶持的挚爱妹子有了非分之想,差点犯下滔天大罪…… 啊——他到底是怎么了?谁来告诉他…… “大哥,你回来了……”清泪横流,宫素心在看见他虽痛苦却难掩清明的清亮肃直的黑眸,就明白大哥确实是回来了。 “哈哈哈……”忽地,他沉沉低笑,笑声由小转大,眸底的清明又逐渐转为魔魅炽亮。 宫素心见状,只能捂着嘴、瞪着此诡谲异变,心下一片慌乱。 “你以为我会让你夺回自主权吗?没那么简单的!被你困在心底深黑暗处长达二十几年,这回我不会轻言退让……”像是在说给谁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嗓音中的诡异叫人听了忍不住寒毛直竖。 “你……你……”惊疑交集瞪视,宫素心知晓自己亲爱的大哥只现身短短一瞬间便又消失了。 “你明白了吗?”霍地,他阴沉的笑睐着她,缓缓轻语。“我始终是宫昊天的一部分,你所熟悉的大哥只是他性格中的某一面,而我则是他始终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罢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存在,然而我却已在他十岁那年,便悄然存活在他的心底深处。” 十岁!十岁啊……宫素心怔然瞅着他,苍白的粉颊两行清泪滑落。隐隐间,她似乎看到一名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男孩,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洞中,无助地发抖求救…… “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她悲痛哭叫奔上前抓住他衣襟,摇着头直抱歉。“……当初只要……只要你说出……我躲在哪儿……他就不会这般对你……”天啊!老天爷为何要这般拆磨他们兄妹俩?为何还让“那个人”的阴影持续影响着他们? “不要说抱歉,也不要流泪!”诡笑着抹去她满脸的泪痕,宫昊天黑眸中隐藏着不舍。“你始终是我与另一个我最挚爱、最亲近的妹子,我们绝不容许‘他’伤害你!” 宫素心闻言却仍只是无助地摇着头,水眸中的清泪不止。 “去睡吧!”轻轻将她推开,他转身断然离开,不愿再见那溃堤珠泪不断落下。 怔忡目送鬼魅般的身形消逝在黑夜中,她跌坐在门边,木然无声流泪…… 这一切到底是谁的错?是谁的错啊…… 难道大哥永远要受“那个人”影响,就这样忽正忽邪地过下去?而她呢?难道她也要因为这样而受制在大哥身边,一辈子提心吊胆地活着? 不!一切不该这样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他们兄妹都不该再受折磨啊…… “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泪流不止、饮泣低语。 “素心妮子……”熟悉的好听男嗓在夜色中悄悄响起。 抬起朦胧泪眼,她似乎依稀见到了那令人思念的斯文脸庞,也感觉到他颀高修长的身躯缓缓蹲傍在身旁…… “舒……舒掌柜?” “我是。”唉!这妮子哭成这样,早知道便不让他们兄妹俩有这一番谈话,在宫昊天闯进她闺房时,他就该现身打断一切。 原来舒仲因不放心,夜晚翻墙潜入宫府,一路寻到她房外,却见宫昊天早他一步进了闺房,因而只好守在外头暗中注意房内动静。 当他偷觑到宫昊天低首与她熟睡脸蛋越来越靠近时,本想大喝闯入,谁知素心这妮子一句短短的大哥两个字,却让宫昊天即时离开她,而他也就因而缩回脚,让这对问题重重的兄妹好好深谈一番。 只不过这对兄妹短短几句对话,却让他自认聪敏的脑袋瓜子听得有些迷糊…… “哇……”她蓦然哭叫猛扑进他的怀里。“你来了……来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紧拥着纤细娇躯,舒仲大掌轻拍慢抚她哭得发颤的细背。“想说故事吗?我会是个好听众的。”有些症结他还厘不清,也许听完故事,就会有所领悟。 “故事?”怔忡会儿,她神情飘忽。“是啊!这是一段很长的故事……” 第一次,她有了想将埋藏在心底深处多年的黑暗秘密分享给他人知晓——一个她喜欢、信赖的男人。 这是一场赌注,也许他听了将会以鄙夷、恐惧的眼神看待她,从此远离她,可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的她太过脆弱,心中的秘密却太过沉重,背负了太久,她累了!真的累了……她需要一个坚强、可靠的人来分担心中最沉重的负荷,而舒掌柜似乎不介意听个故事,那么就让她说吧! 深吸口气,她缓慢而清晰地娓娓道出一段令人震惊的家族悲剧…… “你知道的,宫家在洛阳是人人称羡的首富,我爹更是洛阳人眼中造桥铺路的大善人。可无人知晓在他伪善的背后,竟会是名殴妻虐子的可怕男人……”跳跃烛火的映照下,宫素心清丽脸庞显得阴暗不明,苍白无血色的樱唇缓缓道出隐藏在心底的灰暗过往。 “就在我三岁、大哥七岁那年,娘因维护我们兄妹俩而被打死了……” “够了!别说了!”虽曾想过不会是个太愉快的故事,但怎也料不到会是如此的惊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娘亲被爹亲殴打致死,这对小孩子的心灵将会造成多大影响?她的童年到底是怎么过的?舒仲暗惊,深怕再让她说下去,她自己会支撑不住而崩溃。 恍若未闻他的喊停声,她双眼无神、神情木然地继续说道:“娘死后,爹的毒手转而伸向我们,每当听见他的脚步声,我们兄妹俩就怕得浑身发颤地躲了起来,运气好时,便能逃过一劫,运气不好被他给找到时,便得忍受着更加凶猛的揍殴,如此日复一日…… “每挨完打,浑身是伤的我们只能暗暗躲起来哭泣,相互为对方上药……直到大哥十岁那年,有天夜晚,爹又叫我们,我怕得不得了,和大哥跑到一偏僻后院,正当大哥刚将我藏在草丛里,自己却还来不及藏匿时,爹寻来了……” 说到这里,她再也禁不住的哽咽出声。“我恐惧地看着大哥被爹打得奄奄一息,却怎么也不说出将我藏在哪儿,后来爹竟将大哥关进一处只容他屈着身子的窄小阴暗地洞内,将数十只老鼠丢到里面,让饿得发慌的老鼠去啃咬大哥……” “素心妮子……”紧抱着静默流泪的娇躯,舒仲讷纳得无法成言,心中有股愤恨,恨不得手刃那个人面兽心的男人。 “呜……”宫素心像是再也抑制不了心中的激动,双拳紧握捶打他坚实胸膛,哭诉指控。“大哥那时只有十岁,十岁啊……他怎能忍受那种恐惧折磨?他一直哭叫着,爹他却迳自大笑离去,像是在享受大哥惊恐的哭喊声……我想救他,可……可我救不了他,我打不开那锁住地洞的铁栅栏,我打不开啊……”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喃喃安慰怀中哭成一团的人儿,舒仲为当年的两名无助孩童心疼。 “是我的错!我救不了他,只能在栅栏外听着他在漆黑地洞里由凄厉哭喊到最后的悄然无声……你知道这历时多久吗?三天三夜!整整三天三夜,爹才将他放出来,而那时的大哥就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哥了。当时我不懂,只觉大哥神情似乎有些变了,但不久便又回复以往我所熟悉的模样……” 听到这里,舒仲心底隐然有个底了。曾经听闻过若一个人在孩童时期遭受到过大的凌虐、恐惧、伤害,那么性格将极有可能产生重大变化。想来宫昊天便是在那时产生了另一种诡邪性情,好保护自己度过那段漆黑恐惧的三日,直到被放出来重见光明后,新生的性情便悄然隐去。而如今为何反被异变的性情主宰他的意志,这其中种种的因素很难去探讨,只能说人的心灵是很微妙的。 “爹对我们的凌虐一直到大哥十六岁、我十二岁那年。有一日爹又将我打得遍体鳞伤,只差一口气便要死绝,我隐隐泛起一抹笑,以为我终将可以解脱去找娘了……”蓦地,她漾起一股诡谲笑意,没头没脑地抛出一句问话。“舒掌柜,你说人最奇妙的一件事儿是啥?” 舒仲只觉一阵怪异的战栗直窜上身,非常配合地摇着头。 “人最奇妙的事儿便是原本魁梧的大人会老去,瘦小的孩童会长成壮硕的大人,时光不是白白流逝的……”迳自解答,宫素心笑得深沉怪异。“就在意志朦胧间,隐约似乎见到大哥来找我,我不知道他对爹大吼着什么,只瞧见他眼神变了,变得魔性嗜血,然后他向爹扑去,而我却痛得昏迷过去了。不知过了多久,待我清醒时,爹他已死绝倒在地上……” “舒掌柜,你说爹是怎么死的呢?”她忽地沉沉凝睇身边的男人,眸中有丝诡异光彩。 舒仲无语,怎么也无法想像在他们兄妹俩身上发生了这么多的人伦悲剧。 悲伤一笑,她淡淡轻语。“舒掌柜,我心中有只魔鬼,与大哥一样的魔鬼。爹死了,我丝毫不感伤心,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也许我心里早就诅咒着爹死于非命吧! “当晚,我们兄妹俩合力将爹的尸首悄悄运送到城郊外,假造爹是死于盗贼劫财杀人。可笑的是,所有人都信以为真,连官府也没发觉他们心目中的大善人,其实是被他两名亲身子女给杀害、弃尸……舒掌柜,你觉得我可怕吗?” 猛力摇头,舒仲将她拥得更紧,心痛的纠结发慌。天啊!当年她才十二岁,竟然能忍着恐惧无助的情绪,与大哥一起处理亲爹尸首。到底当时她是被凌虐得多么严重,才会对亲爹这般深恶痛绝? 呵……舒掌柜不怕她呢!不怕啊……直到现在,宫素心才发现自己竟紧张在意着他的想法。原本她还担心着,担心他会指责他们逆伦弑亲、担心他会瞧不起她……可舒掌柜却从头至尾没一句的责难啊…… “谢谢你!”抓着他胸前衣襟,宫素心流下感动的泪水。 “我只恨当时不是由我手刃你爹。”那种男人死了一百次都嫌不足。这世间怎会有人如此凌虐亲身子女,实在没资格为人爹亲。 “自那回之后,大哥偶尔会显得怪异,但总是为时不长,直到……”蓦地,她顿了顿,然后才艰涩苦笑。“直到这一、两年,他的情况愈加严重,而且总用着一种诡异、让我害怕的眼神瞧我,我明白再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我逃了,趁着南下探亲将返回洛阳时,逃了……” “一逃之下,便逃到‘返璞楼’了?”舒仲像是要化开方才沉重凝滞的气氛,故意挑眉笑问。 “是啊!”靠在他宽厚安全的胸膛里,她淡笑回忆。“当我坐着马车即将出金陵城那日,远远地,我就瞧见了四名男人一前一后追出饭馆,他们在吵些什么我听不真切,可是那激昂的活力让我好生羡慕……” “所以当晚你便寻上门来?”舒仲这下也想起她深夜敲门求工作的那日,那三个头痛份子确实在白天时,为了些狗屁倒灶的事与客人起了冲突,害得他也冲出去将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唉……这么说来,他还得感谢那三名顽劣份子,不然素心妮子就不会寻上门来了!算来他们也是有些功劳的。 轻声一笑,她慨然叹道:“在‘返璞楼’那段时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话先别说得这么快!”悄悄在她耳际印下一吻,舒仲笑得深切。“往后你会有更快活的日子,我向你保证。” 感受到他的轻薄,她脸上微红,心底却仍有许多愁。“往后?我不敢去想还会不会有往后……” “会有的!”截口打断她,舒仲温言保证。 会吗?会有吗?怔然瞅睇他斯文笑脸,宫素心恍惚觉得一切的问题似乎不再那么难以解决了…… “爷?”铜镜里映照出背后的男人,李红月又惊又喜地丢下手中玉梳,回身偎入他惑人的怀里,娇言柔语抗议。“您好久没来找红月了,人家还以为您忘记红月了呢!”正确来说,应该是自从赎下她送回洛阳后,他就没来找过她了,害得她以为自己还没得宠就先失宠了。呵呵……如今他自动寻来,可见她在他心中还是有点地位的。 大掌抚上黛青柳眉,宫昊天唇角泛起了外人难以理解的诡笑。呵……既然另一个自己意志还如此强盛,在关键时刻跳出来不许他碰素心,那么就先拿这个劣质替代品玩玩总成了吧?那个假仁假义的自己总不会连这个也有意见吧! 至于心中最挚爱的珍宝啊……她值得他花一辈子的时间去等待、宠爱;她将会是他一生最珍爱的女人,而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候——等候另一个假仁假义的自己消失,那么她就会是他的了。 早在他诞生于黑暗中的那一刹那、听见她稚嫩的哭喊哥哥;早在她小手磨得皮破血流还不放弃,要救被关在黑暗地洞中的哥哥;早在她忍着心中的恐惧、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偕同哥哥一起扛着生养他们血肉却日日凌虐、没给任何亲情的男人的尸体丢弃荒郊,假造盗匪杀人命案时,他们兄妹俩这辈子就注定要相守在一起了。他不会放手的,绝不放手啊…… “爷,您想些什么?”见他神色鬼魅沉吟,李红月小心翼翼地媚笑探问。 宫昊天勾起一抹魔魅迷幻的笑,一把撕裂丝衫罗裙,露出她雪白丰盈的媚人女体。 “啊……爷,您好猴急啊!”娇柔媚笑、眼角含春,诱人身躯自动贴了上去,青葱玉手为他解下衣衫。 沾染情欲的眼眸转暗,连走回软榻的时间也不浪费,他邪佞地将怀中活色生香的柔软娇躯压上镜台,毫不留情以着雷霆万钧的劲道猛力而迅疾的贯穿她,展开亘古律动,发泄欲望。 “啊……爷……”艳丽娇颜因突来的充实而迷乱神醉。 一时间娇啼四起、春意横生,铜镜映照出一幕幕交缠春色,却也映出男人邪异黑眸无情的看着春情盎然而陶醉其中的艳容,嘴边的讽笑始终未曾消逝…… 第十章 “小姐,您这方巾绣得好漂亮啊!是要送给谁的?”小翠眼尖,才一进房门便瞧见桌面上摊放着一条男用方巾,上头绣着雅致图纹,不由得好奇笑问。 “我……我自己用的!”手忙脚乱地收回方巾、揣进怀里,宫素心粉颜醉红,鲜少撒谎的性情让话说得支支吾吾。 这方巾是先前在金陵城,第一次与舒掌柜上街时,为了回报他送的珍珠耳坠而向老婆婆买的。原先就打算在上头绣些图样后再送给舒掌柜,偏偏那时一连发生了许多事,让她找不出时间绣绘,这素面方巾也就一直让她贴身收藏着,直到回洛阳后,她才有时间为方巾绣上图样。 本来还暗自嘲笑自己就算这方巾绣绘着再如何精巧美丽的图样,也永远无法送到她想送的人手上,没想到舒掌柜却寻来了,这方巾总算有机会可以有真正的主人了。哪料到她才取出来瞧了会儿,就让小翠给发现,而且还猜出是要送人的,真叫她难为情啊! 哎呀!难得小姐说谎了呢!那方巾随便瞧便知是给男子用的,一般的姑娘家哪会用那么大的手绢儿,小姐真是不会编藉口! 噗嗤一笑,小翠慧黠问道:“小姐有喜欢的人了?” “胡、胡说些什么!”娇羞酡颜更加火热,轻声斥责丫鬟神准的猜测。 “小姐,您别羞嘛!”吃定主子温婉柔顺,不会恼羞成怒责骂下人,小翠笑嘻嘻的。“莫非是这些天,天天上门提亲的那位舒公子?”肯定那位公子与小姐认识,说不得已私定终身了,否则哪禁得住少爷日日冷脸以对的拒绝,却还不死心! “啊——”低呼一声,她小脸发亮。“小翠,你见过他?”自从前些天夜里,她哭倒在舒掌柜怀中,在他的劝哄下睡着后,接下来几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就算悄悄问了凡,得到的答案却也只是一脸的诡笑,什么也不肯多说。 “见过啊!前阵子他天天来,这消息都在我们下人间传开了呢!不过少爷不许我们告诉您……”顿了下,小翠显得有些担忧。“小姐,您不会让少爷知道您已经知晓这件事儿吧?”不然少爷肯定会怀疑是她说溜口风的。 “不会的!”舒掌柜来提亲这事儿,早从了凡口中听来,并不感惊讶。如今她最想知道的是,这些天有没有他的消息?“小翠,你告诉我,这几日你还有没有见过那位舒公子?” 摇摇头,小翠也觉奇怪。“没有呢!近几日那位舒公子像失踪了般,没再来咱们宫府呢!” “是这样吗?”难掩失望,宫素心眸中光彩顿失。 瞧她不开心,小翠为自己无端提起这话题而懊恼,急忙想改变话题来转换小姐的心情。“小姐,今儿个天气好得不像话,不出去走走就太可惜了,不如咱们到后院的小湖里划船去,解解闷儿。” “我不……”直觉想拒绝。 “好嘛!”眨巴着大眼央求。“人家希望小姐您多出去走走,让心情快活些!”唉!小姐本就不是开朗的人,这次无故失踪后再回宫家,常常闷闷不乐的,叫人瞧了真心疼。 原来连身边的丫鬟也瞧出她的郁郁寡欢了。轻叹口气,不忍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宫素心只好点头答应。 “太好了!”小翠喜叫,深怕她反悔似的,急忙拉着人朝后院去了。 波光滟潋,绿水泱泱,映照着湖畔边的杨柳树。宽广湖心中有座雅致的亭榭,在亭榭与湖岸之间没有任何水廊接通,出入只能靠着系绑在岸边木桩上的小船通行,增添了几分诗情惬意。 两抹纤细身影一前一后来到湖畔小船边,临要上船时,其中一名丫鬟打扮的姑娘忽地懊恼惊呼—— “哎呀!人家忘了准备小姐您爱吃的甜点了……” “不打紧的。”宫素心低声柔笑。 “不行、不行!小姐,您等我一下,小翠马上到厨房去备些糕点来。”养胖小姐可是少爷交付她小翠的责任呢!她可不能失职。 想定主意,扶着小姐至岸边阴凉处的石椅上坐好,小翠飞也似的又朝厨房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 “小……”算了!小翠去了也好,独留她一人在这静谧的湖边静一下倒也清心些。 在一片宁静气氛中,宫素心不自觉地又自怀中取出淡青色方巾失神瞅看着……舒掌柜到底是怎么了,为何连日来都没消息? “想我吗?”含着笑意的好听男嗓蓦地自她身后响起。 “啊——”她先是骇了一跳,随即忆起这好听声音是属于谁的后,水眸TXT 66874小说下载网+TXT 66874小说下载网瞬间盈满泪水,却怎么也不敢回头去瞧,怕又是自己幻听了。“舒、舒掌柜?” “怎不回头?我不觉得自己变丑了,应该不会吓到你才是!” 呵……确实是舒掌柜的口吻啊……宫素心忍俊不禁地轻笑,还来不及转头就先被他给从背后拥入怀里。 “这是送我的吧!”两眼盯着摊平于她双膝上的方巾,舒仲笑了。 “谁、谁说的!”低垂螓首不敢抬眼看他,粉颊一片烧热,终究是个姑娘家,难免矜持害羞。 “谁说不是!”低沉朗笑,逗弄狭笑。“上头都绣了个‘仲’字了,不是我还会是谁?别跟我说是了凡、玄青或是管菜刀那三个野男人,我心眼挺小,可是会翻脸的喔!”呵呵……反正有个仲字,他认定是他的了,先抢过来再说。 “啊!你、你土匪啊……”冷不防地,被他强取豪夺了去,宫素心本就是要送他,心下并不恼,反倒想笑。可才偏头瞧了他一眼,笑骂的话儿在嘴边霍地噤了声,傻傻看着他一身打扮呆愣良久,最后竟忍不住笑了出来。“舒掌柜,你…… 你……” “嗯……我知道这身打扮不适合我,可是素心妮子,你也别笑得这么乐,很伤我的心呢!”无奈低头审视自己一身小厮装扮,为了能在大白天潜入宫府与素心妮子相会,不得不牺牲了。 “对……对不起……”很想忍笑,可是实在禁不住。明明玄青也是一身宫家小厮的装扮,可看起来就不会觉得突兀,怎相同的衣服穿到舒掌柜身上就不伦不类到令人想发笑? 仿佛能猜中她心底疑惑,舒仲为自己辩驳时,还不忘诋毁别人。“玄青天生下人贱样,穿起小厮服最适合不过,我可是书生气质斯文人,下人服当然与我不合了。” 呵……真亏他敢说!还好玄青不在,不然肯定又有一番好吵的了。宫素心只是笑了笑,幽幽淡问:“这些天你上哪儿了?” “咦!了凡他们没说吗?”这些天他忙着看地购屋,没时间来见她,只好请了凡他们代为转告消息,怎她会一脸的不知?看来是有人故意隐瞒捉弄。好啊!这三个臭小子总有一天要抓他们起来算老帐。“我忙着在洛阳买房子呢!” “买房子?”作什么呢? 瞧她惊讶神色,舒仲轻声一笑。“‘返璞楼’要搬家了!” 啊——他话中意思是……会是她所想的那样吗?宫素心简直难以相信。 轻轻在她粉唇上覆上一吻,舒仲眨眼低笑。“你那小丫鬟来了,我也该走了!”话声方落,足下运劲,施展起轻功,几个起落间,已然消失踪影。 玉手轻触麻痒红唇,她赧红着脸蛋憨笑目送他身影消失…… 未久,果然如舒仲所说,小翠提着食篮喘呼呼地跑了过来。 “小姐,让您久等了……咦!小姐,您的脸好红,生病了吗?”糟!该不会在外吹风太久,得风寒了?小翠担心的直绕着她转,深怕她有任何不适。 “没、没事的!”怕被瞧出羞人心思,宫素心急忙转移话题。“不是要划船吗?快走啊!” “喔!”小翠心思单纯,马上被转移注意力,迳自吱吱喳喳地计划着。“小姐,待会儿咱们划到湖心中的凉亭去,到那儿赏景、吃点心……” “哎呀!这儿好美,在湖中游赏景致肯定别有一番风情,快叫人来划船儿,就说我红月夫人要游湖……” 一阵由远逐渐逼近的娇柔媚笑打断了小翠的话语,待她转头细瞧后,小脸上不由得浮现一层厌恶。 “好讨厌!怎会遇上她呢……”看着李红月领着大批奴婢接近,她细语抱怨不断。 “怎么了?”小翠性情向来人人皆好,难得会有处不来的人。宫素心见她满眼的厌恶,禁不住好奇地问道。 “小姐,您就不知道,上回少爷自金陵城带回了个什么花魁的,气焰可盛了,还自封啥红月夫人,真是不要脸!充其量不过是少爷买回来的暖床小妾,还自以为是未来的当家主母,对我们这些下人颐指气使,甚至动不动就打骂出气,好多伺候过她的婢女都被打骂过,还偷偷躲起来哭呢……”小翠叨叨絮絮告状。 金陵花魁?红月夫人?该不会是……宫素心暗自猜疑,回首瞧见那张熟悉的艳丽花容,不由得苦笑……还真是冤家路窄呢!不过,大哥怎会和她扯上关系,甚至还为她赎身带回了宫家? 由于当夜宫昊天寻回宫素心后,便连夜驱车偕同她回洛阳,只留下口信要其余的人天一亮后亦动身返回宫家,所以在一前一后下,宫素心并不知晓李红月也跟随来到洛阳。 至于进了家门后,她性情本就文静温顺加上心事重重,所以甚少出房门,而身边的丫鬟亦不会向她提起这种勾栏院出身的女人,来污了她们敬爱的小姐的耳朵。是以她才会一直不知李红月早被她大哥给赎了身,收在身边当侍妾。 “小姐,不要管她!我们游我们的湖。”小翠动作飞快,迳自解下湖畔边木桩上的绳索,让小船能顺利划行。 宫素心才想回话,却被身后的娇喝声给抢了先。 “慢着!你们是谁?没看到本夫人要用船吗?”可恶的下人,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看见她前来没打招呼就罢,竟然还抢了她要游湖的小船。 闻言,低头忙着将食篮提到船上的小翠不禁心火大炽。这女人想耍威风尽管回她地盘去耍,可若耍到她家小姐身上,那就太不长眼了! 火大地抬头就想反驳,却被宫素心一个眼色暗使而硬生生地吞忍下来。 “既然红月夫人想用小船,那就让她吧!小翠,我们回房去。”温婉柔笑,宫素心才一回身,却迎面撞进李红月的视线里。 好……好熟悉的面容,好似在哪儿见过。可是如此清丽、秀雅的美貌,若曾见过,定不会忘记的。到底为何会对眼前这姑娘如此眼熟?李红月因她不逊于自己的美丽容颜而暗妒在心,苦苦思索着自己到底曾在哪儿见过她? “小翠,走吧!”轻唤还杵在原地气呼呼不肯走的贴身丫鬟,宫素心莲步轻移缓缓从李红月身旁经过。 那声音……那声音……像想起什么似的,李红月忽地顿悟,旋身冲上前去,用力攫住她手腕,惊声大叫—— “你是那个丑八怪!”不可能!不可能!那个丑八怪怎会变得如此美?胎记呢?她脸上的胎记呢?还有,她为何会出现在宫家?“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毫无防备被她用力一抓,宫素心玉臂吃痛,禁不住拧起柳眉。 “喂!你还不快放开我家小姐!”眼见主子被欺负,小翠怒得顾不得其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奋力拍打对方,恨不得将她抓着小姐的手给打断。 “好痛!”没料到会被一名丫鬟给反抗,李红月痛得松开箝制,却反手一甩,结结实实赏了小翠一个耳光,嘴里不住娇声谩骂。“可恶的小丫鬟,到底懂不懂规矩?我非得让爷赏你一顿好打不可……” 众人被此一变故给吓傻了,甚至李红月身后的一群奴婢则担忧的窃窃私语起来。她们可不是李红月,都是在宫府待过一段时日的奴婢,怎会不认得宫家最得人望、最受少爷疼宠的小姐与她身边的丫鬟。如今这勾栏女气焰烧错地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知下场将会如何?想必少爷不会轻易饶过她吧! “你……你打我……”捂着发红肿起的脸颊,小翠眼眶滚泪,万分委屈,简直不能相信自己被打了。她服侍小姐这么久,小姐连骂都不曾骂过她一声,没想到却被这女人给甩了一巴掌…… “打你又如何?不过是个下人,本夫人爱打便打……”甩着手,李红月哼声嗤笑。这下宫家的下人可没人敢再瞧不起她了吧! “住嘴!”宫素心柳眉轻蹙,向来沉静温柔的脸色霎时间冷凝。“红月夫人,你不该动手打人,我不记得宫家有打下人的规矩!” 喝!这丫头面容变了,爱出言教训人的毛病倒没改!李红月艳容含煞,冷笑嘲讽。 “你这贱丫头又知啥宫家规矩了?本夫人爱打人,宫家便有打人的规矩……”话音未完,她一扬手,竟狠狠地甩了宫素心一记更火、更辣的耳光。 但听“啪”的一声,实在是这突袭来的猛然,让宫素心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硬是被打得往旁甩飞出去,跌倒在地上。 “啊!”所有人惊声尖叫,慌成一团围着趴倒在地的她身边查看…… “糟了!小姐撞到头,昏过去了!额上流了好多血……” “快!快去请大夫来啊……” 这、这是怎回事?不过是一个下人,有需要这么紧张吗?先前因知道她在“返璞楼”有份差事,如今在宫家见到她,李红月直觉以为她可能是宫昊天南下金陵城时,因缘际会被聘雇进宫家当奴婢,这才随一行人来到洛阳。 本想说自己是主她是仆,以前在舒仲那儿吃的亏可以在她身上讨回来,谁知才赏她一耳光,其他丫鬟却紧张成这样? “你、你们这是做啥?才一个耳光死不了的!不过是一个卑贱的下人,有必要请大夫吗……”李红月恼怒地瞧着众人的慌乱,耳朵不知是重听还是涂到牛屎,完全将大家急切呼喊“小姐”这两个字给自动略过。 “你!”小翠哭红了眼,恶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还不知闯下大祸的无知女人,气愤怒吼。“什么卑贱下人?你方才打昏的可是我们宫家的大小姐、少爷最疼爱的亲妹妹!我一定要告诉少爷,说你是怎么对小姐的!”不要脸的贱蹄子,等着领死吧! 什么!她竟然是爷的亲妹子?李红月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想起宫昊天那深沉难测、似魔似魅的诡谲性情,她打心底窜起一股寒意,浑身发颤…… 月色古铜,像是一轮染血银盘高挂在墨黑夜空,隐隐透露的丝丝诡异气息,让人心生不安…… 宫府,装饰奢华的房间内,“……呜……爷……饶……饶命……”修长有力的大掌掐住雪白纤细粉颈,只要再稍一使力,纤细粉颈就会应声折断,粉颈主人也将香消玉殒,再也无法耀武扬威、欺辱他人。 “很好!非常好!”带笑却让人发毛的凶残嗓音淡淡响起,宫昊天面容有着说不出的阴森。“你这劣质替代品只不过因眉梢间与素心一丁点儿的相似,我才留你在身边,可你这假货清福不享,却去伤了正主儿,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爷……饶、饶命……饶命啊……红月不……不是故意……”李红月脸色发青,箝制住咽喉的大掌让她几快断气、无法出声。可为了活命,硬是断断续续地挤出求饶声。 “饶命?”五指使劲一缩,顿时李红月脸色由青转黑,无法呼吸到空气的痛苦让她两只手奋力挣扎捶打着他,然而却撼动不了宫昊天半分。“我不准这世间任何人伤害素心,而你却犯了我的大忌,这代价我会要你偿的——以千万倍偿还!”阴森诡笑,眸底寒光乍现,一手掐住她颈项压往墙面上,另一手却不知在何时已握住一柄闪着青芒的短刃。 两眼瞠大,恐惧惊疑看着在她无瑕脸皮上晃来晃去的锐利短刃,李红月使尽全身力气想逃,却怎么也挣不开他的压制。 “你最重视这张脸皮是不?”魔邪黑瞳闪着疯狂光芒。“既然你让素心额上受伤,我就毁了你的脸赔她!” 话声未完,冷锐青芒快若闪电划破空气—— “哇啊——”凄厉惨叫伴随着血花飞溅。 宫昊天恍若未闻,手起刀落,狠绝凌厉。每一次的挥刃落下便是一声宛若地狱厉鬼的尖厉嚎叫,身上亦会多沾染上一道血痕。连划数十刀后,衣衫、墙面溅满血迹,脸上血肉模糊、难以辨认原来面容的女人亦奄奄一息,再也无力发出声响。 阴寒魅笑,宫昊天丢下短刃,将宛如破布娃娃的李红月摔抛在地,毫不留情地转身走了出去。 良久,本该昏绝倒地的身躯却缓缓地动了起来…… 眼泛怨怒阴毒,李红月一寸一寸地爬向被丢在不远处的短刃,奔流的艳红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怵目惊心的红痕…… “我……要杀了……你……害我……容貌尽毁……杀了你……” 怨毒嗓音幽幽响起,飘散在诡异疯狂的黑夜中,为另一场的血腥揭开序幕…… “舒掌柜,你要带我上哪儿去?”双臂紧紧环住他颈项,宫素心惊慌不已。 今日真是够她受的了!无端被打耳光,打得她撞地昏迷,待清醒过来后,人已躺在自己的床榻上,额头上被裹上一圈又一圈的布条。最惨的是,在额际传来阵阵抽痛下,不只要应付大哥的震怒,说尽好话要他别罪罚其他人,还得分神安慰一群哭哭啼啼的丫鬟。 就在一阵头痛欲裂、兵荒马乱下,好不容易终于将所有人全请出了房,本以为可以好生歇息了,没想到舒掌柜却又再次潜入她闺房里,在瞧见她额头上的伤时,他先是很冷静地问明怎么回事,然后就在她简略说明一切后,他竟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拦腰抱起,直直往外走,似乎一点也不怕被人给发现。 听闻她的问话,舒仲低首瞅了她额上的伤一眼,眸底有丝隐怒。“我在洛阳新购的房子整治好了,咱们去那儿!你在宫家不安全!”可恶!他下午才离开她,她就马上出事受伤,叫他怎么放心再让她待在宫家? 说来也该怪他不好!明知在这宫家,明有李红月猖狂耍威风,暗有宫昊天诡谲难测的心思,却乐观地以为只是一、两个时辰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事,而将那三个隐于暗处保护她的家伙给调回去,忙着要在洛阳开饭馆的准备事宜。可偏偏她就在这段时间内出事了,真是让他懊悔不已! “可是大哥……”宫素心非常迟疑。就算她再次逃开,大哥还是会找到她的。 “素心妮子,你该知道你大哥他不正常,这宫家你是绝对不能再待了!”舒仲毫不客气地点明,脚下步伐未曾稍停。 闻言,她眼神一黯,难掩心伤。“大哥,他病了!他的心病了!” “就因他病了,你才更不应该留在他身边。”否则就怕他哪天丧心病狂大发,干下天理不容的憾事。 “大哥,他只剩下我一个亲人……我不能抛下他……他太孤独、寂寞了……”清泪悄然落下,忆起那夜亲眼见大哥在两种性格中痛苦挣扎,她无法舍下他,让他孤单一人与心中的魔鬼奋战啊!“放我下来吧!我不能走的……” “素心妮子,你清醒些!”猛然顿足于深夜的庭园中,舒仲意志坚定地对上她的泪眼婆娑。“你大哥他已几近疯狂,你看不出来吗?留在这儿,你只会被他拉下地地狱深渊,一起沉沦……” “哈哈……”阴森沉笑蓦然扬起。“舒掌柜,宫某是该告你夜闯私人府邸、诱拐娘家妇女,还是责怪你分化我兄妹俩的亲情?” “大哥!”宫素心低呼,惊疑朝声音来源瞅去,却见宫昊天悄然自庭园阴暗的一角转出。 可恶!这么晚了,怎这魔邪男人还没睡下,竟与他正面撞上!舒仲心下暗自叫糟,脸上却古井不波,未见丝毫色变。 缓缓自树丛暗处踱出,宫昊天眼眸泛着森寒异彩。他万万没料到,才解决了一个李红月,正想到妹子房里去探视,却在半途撞上这犹如眼中钉的男人,打算拐走他最重视的人儿。 被拦抱在舒仲怀中,宫素心望着他身形渐渐暴露在古铜月色下,明暗不定的诡魅脸庞显得异常森冷,而身上衣衫不知何时溅上大片血迹…… 血迹?他身上怎会有血迹? “大哥,你怎么了?”挣扎着要舒仲放下她,宫素心惊惶奔至他跟前,拉着他急切审视,慌得眼泪直落。“你身上怎会有血?有没有事?” “没事!”薄唇勾起一抹柔笑,趁她慌得无暇顾及他事之时,深深将人拥入怀中,眼眸挑战性的对上舒仲。“明白了吗?我俩的血脉之亲是谁也破坏不了的。”呵……素心终究还是会选择他这个大哥的。 “宫少爷记得你俩的血脉之亲,那是最好不过了。”舒仲不会吃这种无谓的酸醋,打蛇随棍上,藉着话语点醒他身分,不该对不应该的人有非分之想。 “哈哈……”宫昊天狂放畅笑,笑声中有着视一切礼教如无物的嘲弄。“血脉之亲?我宫某岂会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放在眼里……” 闻言,舒仲一凛,对他眼中的疯狂忧虑不已,心下更加确信今夜说啥也非带素心妮子离开不可。 “大哥……”恐惧地瞅凝兄长,宫素心隐约感觉到今夜的他似乎特别怪异鬼魅。 “素心妮子,快过来!你大哥他真的疯了!”舒仲急唤,总觉今晚的一切极不寻常,心中惶惶然。 “舒掌柜……”迟疑望向前方那给她安全倚靠的男人,足下步伐不自觉地迈了出去。 “素心!”抓攫住细瘦手腕,眼神亮得炙人。“你答应要陪大哥的!就我们兄妹俩相互倚靠,你忘了吗?大哥就只有你了,你狠心弃大哥不管?” 手臂吃痛,她回头见他狂乱眼眸,胸口酸楚难当,已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绝望摇着头哭喊。“我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好……”一个是她心之所爱的男人,一个是她无法狠心舍下的至亲兄长,她到底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素心妮子……” “素心……” 一句句的呼唤、哭喊在古铜月色下混乱交杂,谁也没心思去注意到阴暗的角落处正隐隐传出细微窸窣声,仿佛正有人踩着地上的枯叶,一步一步地缓慢接近…… “宫素心,你害我富贵梦碎、容貌被毁,我要杀了你,让宫昊天一辈子痛苦难耐——” 一道淌血黑影自暗处猛然窜出,手中寒芒乍现,在众人还反应不及之时,用尽了最后一丝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笔直朝宫素心冲过去—— 事出突然,听闻凄厉恨声,宫素心侧首瞧去,却见一张面目全非、满脸浴血的可怖脸孔,她竟完全被震愕住,连动也无法动,只能傻傻地看着鲜血横流的女子朝自己刺杀而来。 “素心妮子!”舒仲肝胆俱裂、赤目惊吼,欲扑身抢救却因两方距离过远已是不及,眼看她就要丧命于刀刃下…… 说时迟、那时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斜出一抹迅疾身影,奋力将呆傻的素心给推开,自己却在那关键瞬间被短刃从胸口刺入,刃身完全没入胸膛,只余下刀柄在外。 “哈哈……我杀不了宫素心,杀你也可泄我心头之恨……”李红月紧握刀柄,抬眼对上那双深邃、诡异的眼瞳,不禁疯狂大笑。 垂眸瞧着胸前短刃,宫昊天忽地勾起轻浅淡笑,那笑极端魔幻醉人…… 像是毫无痛觉似的,他大掌包住李红月握住刀柄的双手,使劲一抽,短刃瞬间离开他的身体,却也喷出一道强劲血箭洒满她全身。 那奔流不止的血河是如此的怵目惊心,宫昊天却依旧噙笑,大掌反转,青芒短刃精准地对着她剧烈喘息、起伏的左胸,以着极缓极慢、却出乎意料外的强劲力道,将犹还滴着艳红鲜血的短刃往前送…… “不——”李红月双眼暴睁想退开,双手却被他大掌紧紧圈握住,怎么也脱不了身,只能惊恐地看着锐利短刃缓缓送进自己的身体里,亲眼目睹自己的死亡。 就那么一眨眼时间,李红月倒地死绝,宫昊天这才也砰然倒地,犹剩一口气。 这变故是来的那么地突然、那么地让人措手不及,就连舒仲也只来得及接住被奋力推开的宫素心,两人跌滚在地翻滚了好几圈,所幸她一直被他密密地护在怀中,除了衣衫沾染了些泥尘,并无啥伤害。 待两人止住跌滚,忙不迭地起身扭头往宫昊天望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他将短刃送进李红月的胸口里。 一切恍如在噩梦中,所有动作在她眼底是如此的缓慢却又快速,怔然瞅着两人身形先后倒地,宫素心终于承受不住地哭泣尖叫—— “大哥——”挣开舒仲胸怀,跌跌撞撞地朝宫昊天爬去,她泪流满面、缓缓托起兄长倒地的身躯,让他安适地枕在自己腿上,神情茫然凝睇渐失生气的脸庞,喃喃低语。“大哥,你别吓我,你向来最疼素心,不忍素心流泪的不是?你说过要我别舍下你一人,你可也别舍下我一人啊……”清泪潸潸,一滴滴滚落在他脸上。 “别哭!”染血大掌使尽最后的力气抬起,轻轻抚上她布满泪痕的苍白粉颊,唇畔噙笑,像似在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做最后的告白。“我最挚爱的……”深邃漆黑眼瞳中的魔性诡异地逐渐淡去,浮现朗若蓝天的清明。“……挚爱的妹妹!” 话音才完,大掌倏然落下,他合眼淡然微笑,生命已然终结。 “不……不……”抱着兄长渐渐冷然的身躯,宫素心崩溃哭喊。“大哥……你别丢下素心一个人啊……大哥……” “素心妮子……”舒仲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他看她失神哭喊,心中揪紧疼痛,抚慰地搂住她哭得发颤的身子,喃喃低语着安慰之语。 “舒掌柜……”像是快溺毙之人找到浮木般,她反身紧紧抱住他,哀痛欲绝地哭泣呐喊。“事情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大哥,他丢下我了……只剩我一人……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向来与兄长相依成长至今,从来没想过他会抛下她而死去,这打击叫她如何能承受?如今偌大的宫家只剩下她孤单一人,身边再没半个亲人了…… “你还有我!还有我啊……”紧拥着她,舒仲心疼不已,只盼自己能给她一些温暖。 “我还有你……还有你……”轻喃低语,她将自己埋入他宽厚胸膛,闷声流泪,让汩汩不绝的清泪濡湿他胸前衣衫,一点一滴地沁入他满涨疼惜的心里…… 尾声 三年后 洛阳街景一片繁荣热闹,街角处,一间不大不小、看得出来有经过几次修补的饭馆内起了骚动。未久,客人们纷纷仓皇逃出却又满脸兴奋地围在外头,甚至有人开起赌局来—— “来来来!大家快来下注!赌多久后,管大厨、了凡、玄青才会被舒掌柜踢出来?” “一两,一盏茶后。”显然对管菜刀等三人不大有信心。 “五两,一刻钟后。”较为相信那三个麻烦精的能力。 “十两,马上被踢出来。”个子娇小、细瘦的“返璞楼”新跑堂完全不信任那三人,对舒仲充满信心。 砰!砰!砰! 果然,就在小跑堂话才说完,连三声巨响夹杂着哀嚎,有三道人影被踹飞出来,姿态难看地跌趴在地。 “哈!我赢了!银子拿来!”小跑堂得意地扬起灿灿笑颜,细白小手伸得老高、老长。 “唉!”众人长叹,乖乖奉上银子。 就在小跑堂收银子收得不亦乐乎时,舒仲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怀六甲的宫素心出了“返璞楼”大门。 “怎来饭馆了?不是要你在家好生休息的吗?”温柔轻斥,为爱妻的不听话而蹙起眉头。 “今日是大哥的忌日,找你去给他祭拜呢!”轻浅温笑,半点也不把他的斥责放进心里。 “我知道!”舒仲疑问:“不是午后才去吗?我正打算过午后,回宫府去接你呢!” “嗯……我想早点儿去,让大哥瞧瞧他的孩子呢!”轻轻抚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宫素心笑得温柔。 自三年前的今天,大哥死后,她伤心了好一阵子,还好有舒仲一直陪在身边给她支持安慰,才能让她振作起来走出心伤。后来,两人成了亲,恩爱异常得常让三名孤单没伴的麻烦精看得眼红,大伙儿打打闹闹、欢欢喜喜地同住宫府,为宫府增添以往所没有的欢笑气息。 直至四个月前,她身子不适,才被大夫诊断出怀了两个月的身孕,当下让一群男人乐得像得了啥宝贝似的,尤其是准备当爹的舒仲更是紧张兮兮,整天精神紧绷地护着她,深怕她出了差错,也让众人笑他成了妻奴。 有了孩子,她万分欣喜,心中一直有个愿望,希望第一个孩子能过继给死去的大哥,继承宫姓。原本还怕舒仲不答应,揪着一颗心去找他商量,没料到他却爽快应允,还说这是应该的。当下她舒了一口气,夫妻俩讨论后决定第一个孩儿不管是男是女,都将名唤“宫念昊”,表示对大哥的思念。 瞧她一脸慈爱母性,舒仲满心的怜爱。“这样也好,让大哥早点瞧瞧孩子,咱们也可以早去早回,让你早些休息。” “嗯。” 温柔扶着她坐进宫家精巧、舒适的马车内,舒仲回身对三名还死赖在地上不起来的男人,瞬间转换成另一张凶恶嘴脸。 “你们三个,别再找客人麻烦!就算再不顺眼的客人,也得给我好生伺候,别让我回来时发现‘返璞楼’已经倒塌!” 嗟!这三人真是牛牵到洛阳还是牛!以前在饭馆开在是金陵城的第一名胜,现在来到洛阳才短短不到三年,竟然也将这种丢脸事发扬光大,如今也成了洛阳的第一名胜了! “还有,玄青,你晃到饭馆来做啥?你在饭馆的差事,我早已经聘请小银来做,还不快给我滚回宫家将那一大叠帐册算清楚,宫家的偌大产业,你可别给我搞垮,素心肚子里的孩子还等着继承呢!在孩子还没大到可以接掌产业之前,死撑活赖你也得给我稳住!不然皮就给我绷紧了!”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对着玄青狠笑威胁,换来玄青一声凄厉哀嚎。 不管三人的狼狈样,噼哩啪啦交代完,舒仲钻进马车内,示意车夫启程。 车轮喀啦、喀啦地转动起来,马车内,宫素心望着窗外逝去的景物,忽地,她幽幽开口。“三年前那夜,大哥临终前终究还是恢复回原来的大哥……” “是啊!”自身后拦抱着她,舒仲点头赞成。不然依那异变后的诡邪性情,“我最挚爱的妹妹”就会变成“我最挚爱的女人”了! 倚偎进温暖胸怀中,她轻声叹笑。“大哥终究不忍为难我。至临终前,还是不曾在我面前亲口承认另一个的他、那不见容于世的感情,因为他知道一旦对我说出口,我将会一辈子芥蒂在心,永远也不会快乐。” “那如今的你快乐吗?”轻柔笑问,虽然早已知道答案。 仰望车窗外万里无云的蓝天,她低语柔笑。“大哥要我快乐,我又怎会违背他的意思呢!”侧首承接他落下的蜜吻,一番轻怜蜜意后,酡红着娇颜喃语。“我从没感到如此幸福快乐过,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 “彼此、彼此!”低头在嫩白耳边低柔轻笑,换来一记娇嗔。 马车缓缓地驶向宫家的家族墓园而去,天是如此的蓝,阳光灿灿,一切的阴影早已散去,幸福就在这里。 饭馆前三个被踹得很惨的大男人早已爬起身,目送马车缓缓地远去后,不约而同地阴笑森森地转向方才收银子收的很乐的小跑堂—— “小银,很行嘛!拿我们开赌局啊!”健臂一勾,环上细小肩头。 “没有!我没有!”极力摇头否认。 “没有?别以为我们被踹倒在地就没看见你在收钱!”恨恨地使劲一勒。 “哇——快没气了!谋杀啊……”呼天抢地地叫救命。 “银子拿出来!” “我没有!” “没有?兄弟们,搜!” “哇——不要啊!我拿、我拿!”委屈万分地掏出才刚到手的银两。 “老子就不信你不拿出来。” “嘿嘿嘿……分赃啰!” “喂喂喂!别忘了我一份!” “还有我!” “牛鼻子,你已经不是‘返璞楼’的一份子了,没你的分!乖乖回家去算帐经商。” “呜……你们不能这么没兄弟情义啊!舒老大陷害我,你们可得帮我,我已经很可怜地陷在一堆帐册里三年了。” “什么陷害?你自己打算盘打得乐得不得了,莫名其妙还将宫家产业扩大了好几倍,害我们有时还得被抓去帮忙拨算盘珠子!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玩珠子玩的那么好、那么快吗?越想越一肚子鸟气!” “没错!牛鼻子害我们比以前更惨、更累,老子非常不爽!兄弟们,给他死!” “那有啥问题!宰了他!” “哇!不干我的事,牛鼻子,你不要拉我当挡箭牌!” “小银,你抢我差事,帮忙挡些灾难是你应尽的义务。” “我不要啊——” 霎时间,本已和平无事的饭馆前再起战端,乒乒乓乓声中,“返璞楼”的一角已经被轰出一个大洞,非常不稳地摇摇晃晃,极有可能创下三年来第十二次全楼倒塌的纪录。 呵呵……不过谁管它呢!这时候下注最重要啦! 另一场赌局已然开盘啰。 后记 被诅咒的故事湛亮 呜……这故事被诅咒了! 话说这个故事从开稿到最后的完成,足足经历了一年多才将它给终结。至于为何会拖这么久,这就不得不提起某个姓宫的死变态。 唉……每次写到咱们的宫某人,姑娘我就会莫名其妙地写不下去,然后就丢下稿子到处去晃荡,直到好长、好长的一段日子后,才会在舒某人的威胁利诱下,乖乖地坐回电脑桌前继续以慢如蜗牛的速度来写稿。可写没几个字若又遇上宫家变态现身,我就又会老毛病发作,就这样周而复始,一次又一次的恶性循环下去…… 所以说,会足足经历一年多才写完故事不是没原因的! 但是,最可怕的是——好不容易完稿,送给编编审完稿后,编编竟然说字数太多,必须要删减…… 啊——我到底是造了啥么孽,上天要这样惩罚我? 当下我也只能含泪将三只惹祸精的戏分给砍了……饭馆里的三位同仁,别怨我心狠啊!我也是千百个不愿意啊…… 呜……这个故事果然被诅咒了,不然姑娘我怎会遭受到这么多的不幸? 好了!哭诉完,也该来聊聊这本书了。 当初这个故事会形成,乃是因为很想写官家变态这号人物,虽然最后不得不安排他死亡,但是他算是姑娘我写过的故事当中,第一号被皇恩浩荡赐死的角色,所以说宫家大哥啊,你很荣幸的拔得头筹,地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那死状不怎么凄美的冤魂就别来找我了,姑娘我不想看啊! 至于不得不被删戏,以至于曝光时间缩短,少领许多演出费用的人,去找你们的舒老大讨钱吧!毕竟第一男主角戏分多、价码高,口袋肯定麦可、麦可,去向他挖钱准没错,求他施舍给你们吧! 姑娘我累了,就此睡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