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相思君莫染 作者:上官久 1 我,君莫染,二十八岁,是一个成考大学生,目前在努力为大学学历拼搏,上的脱产班,职业,无。 若非要说一个职业的话,那么,我是一个男人的情妇。虽然那个男人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固定的女朋友,未婚妻,但,我依然只是他的情妇而已,那种货银两讫,各自不必掏心掏肺,在必要时只要服务他的“需要”就好的轻松高收入职业! 历来人们认定的情妇角色,要么艳丽,要么性感,要么媚惑,总之,在外貌上一定要高分,举止一定要媚人,这样才能吸引人。而,即使没有烟媚的姿态,那么颓废一些也好,善变一些也行,再不然,就如席绢笔下的经典情妇,何怜幽或是任冰晶那样的,都算得是情妇的极品了。 可是,我不是。我,一没长相,二没身材,三没学历,更不要说能有什么过人的内涵之类的吸引人了,所以也就不必有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奢望。从小到大,我惟一可堪安慰的外貌上的优势就是我一米六八的身高,在一群袖珍形的朋友同学间显得鹤立鸡群。 那么,这个外貌学历能力家世都属于超豪华型的男人怎么会钦点我呢?按理说,就算地球倒着转,太阳从西边出来,老天下红雨,我跟他的世界也是没有交集的可能的。可是,他偏偏就钦点了我! 钦点!是的,钦点! 我只有高中学历,所以没有本钱进大机构工作,也就老实本分地在小公司里守着每个月两千多的死工资,吃不饱也饿不死,偶尔想要买件什么想要的东西,还要勒紧裤腰带苦个几个月才可以,更别说买之前的心里挣扎了。这样的我是没有机会出入什么高级场所的,除非我舍下我办公室里的那份轻闲工作去大机构里做保洁,但保洁员也应该没有机会接触到上层人物吧,那么,我与他,这份交集到底是从何而来呢? 其实,两年来,我早就放弃了要挖掘出原因,但是,偶尔还是忍不住看着他发呆,进而让疑惑浮上心头。这样一个完美到让人想暴揍的男人,怎么会看上一无是处的我呢?依然是百思不得其解中! 张着眼看着床顶半晌,轻叹一口气,转头一把搂来床头的闹钟,眯着近千度的近视眼,嗯,九点半,唉,该起了。 将闹钟放回床头,我懒懒得伸个懒腰,坐起身,掀开被子,走下床去,一把拉开乳白色的窗帘,任阳光洒入室内,先去厨房烧上水,我打开电脑,转身去梳洗,洗完,草草地将散乱的头发用发卡卡好,脸上随便涂了点强生婴儿润肤露,这是几年如一日的习惯,并没有因为做了特级米虫就改掉。出来,先到厨房,将粥煮上,才又回到卧室,看MSN上的好友在不在,只有涵在。看到我上线,发了一个闪屏过来。我坐下来,先回她一个闪屏,打开网页,浏览一下新闻。 “怎么现在才上线?”涵在那头问着。两年前她去上海,我们的联系就一直靠着网络。 “路上堵车,我迟到了。”我说着两年如一日的谎话,对于我现在的情况,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一个朋友。 “那岂不是要扣钱了?呵呵,你舍得呀?干嘛不在公司附近找房了?你不怕晕车了呀?”涵问着。 “我变大方了嘛,”我发一个鬼脸给她,“也练出来了,只要能睡好,坐车都不晕了。” “快清明了,今年清明有三天假,你打算怎么过?要不要再来上海?”涵问。 “嗯,回家吧!”我说。“上次的假期去上海,被我妈盘问了好久干嘛去了,气我一年就几次回家的机会竟然还跑去玩儿,也不回家让她看看!” “也是,你家离得近,多好!”涵不平地又发一个闪屏过来。 “呵呵,你羡慕还是嫉妒?”我发一个奸笑的表情给她,看她气得又发一个闪屏给我,我笑了,心里惦记着我的粥锅,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字,“我老板叫我,先进去了,一会儿再聊。”便起身去厨房,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我打开冰箱想要拿出我特意从六必居买回来的咸菜,却怎么也找不到,我无奈地关上门,一定又是小时工给我扔了,真是的,那可是我特意跑到六必居买的,打算吃半个月的呢。 将火关了,我盛一碗粥出来,看了半晌,没有水芥菜佐着,实在是吃不下去。跑到卧室,我在抽屉里翻着,终于翻出一袋榨菜,得意地笑了,每次我买的咸菜都给我丢掉,说了几次都没用,幸亏我早有准备,咸菜没法搁在屋里,会有味,但榨菜就不会了,呵呵~ 吃完饭,就要出门了,下午有课,给涵发一句要出门办事,就下线,关机,换衣服,出门。 这间公寓是我看过,那人买的,说是登记在我的名下,所以,我现在也算得是个百万富翁了,有调查报告,全国就北京的百万富翁最多,只要有房的,资产几乎都达百万以上。现在,我也算是其中一份子了吧,可惜的,对这房子,我当它是旅馆的时候更多一些。四室一厅,两间套间做了书房,刚好一间做休息室,另外两间,一间是我的卧室,另一间主卧室,是他在的时候才会使用的,但大多时候,他会在书房的休息室,而我,也会自己的房间里,只有在有需要的晚上,我们会到主卧室会合。 上完下午的课,我抱着从超巿买来的东西打开门,就看到沙发上散落的衣物,正要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地关上门,顺手将掉在地上的衣物拣起来放在沙发上,我看了看浴室的门,里头传出哗哗的流水声,顿了会儿,摇摇头,将东西拿到厨房,分门别类的塞到冰箱里,刚拿着一瓶绿茶出来,就看到一个养眼的出浴美男慵懒地用手拨着头发走出浴室。 蒸腾的水汽在他的身后凝成白雾,雪白的浴袍松散的穿在挺拔的长躯上,夕阳的光晕投到他的身上,水珠闪耀着光芒,晶莹剔透,从乌黑的发梢滴落到肩头,消融在雪白的浴袍里,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看到一个白袍长衫的俊逸男子乘着清风踏着薄雾缓缓而来,雾蔼中,那双幽邃的眼竟然温和如和风煦阳…… 虽然早已经预料会有这样养眼的风景,但却是第一次真实地看到,以往,摘了眼镜,眼前一片雾茫茫,从来没有机会这样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外貌带给人视觉上的冲击,所以,一时之间,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直到那个颀长的身躯停在我的面前。 “回来了。”美男看到我,淡然的表情不变,走到沙发前坐下,拿着毛巾擦拭着滴水的头发,晶莹的水珠从发梢滴下,顺着颈子滑入浴袍内,我轻咽一口唾沫,所有的幻象消散,垂下眼,让自己从对美色的魅惑中回神,轻应,“嗯。” 将绿茶放到一旁,走上前去,接过他的毛巾,轻轻擦拭着他柔软的头发,边将自己的疑问以不经意的语气问出来,“还以为你得再一个星期才会过来呢?”距他上次来,才半个月。 “嗯,”他轻轻扯过我手上的毛巾,丢到一旁,扯过我,让我坐在他的膝上,俊挺的鼻子轻轻磨蹭着我的脸颊,碰到了眼镜框,我轻笑,揽住他的脖子,“饿了吗?要不要叫点什么来吃?” 他皱眉,我明白这表情,这人一向对外卖的东西很抗拒,还是自幼的条件优越啊,有挑剔的权利,抿唇轻轻一笑,推推眼镜,我在他额上轻轻一吻,“那可怎么办呢?” 他幽黑的眼看了我一会儿,眸底飞过地滑过什么,最后,微微皱了皱眉,“我一会儿还要出去。” 意思是说,我可以不用为他的晚餐操心了,我点头,微笑,“我去换衣服。” “去吧。”他在我额上印下一吻,放开我,“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我从他的腿上挪开,看他拣起一边的毛巾边擦拭着头发边向书房走去。 我看着他俊挺的背影,淡淡一笑,将沙发上的衣物放在篓子里,等着小时工来时拿去送洗,走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我这个人没什么情妇自尊,也没有什么情妇不该经营出家庭氛围之类的论调,我只是尽我所能的把日子过得舒适,他并不常来,所以大多的时候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在住,理所当然地把这里当成窝,很难再坚持出什么金屋的感觉。毕竟,我于这方面还是少了些天赋,也就少了些娇腻,少了些甜蜜,只是尽量地让自己舒适自然,而,既然我这样也能在他身边安然地待了两年,想来,他本来也不是太喜欢这一类的,或者,在别的什么地方,有一个娇媚的女子可以满足他在这方面的需求,有钱有权的男人,在女人这方面从来不需亏待自己。而我,只要安于自己的角色,可以让他省心一点,就可以。 换完衣服,洗了个澡,我到厨房为自己张罗一点吃的。一个人,向来吃得简单,也没有做菜的欲望,努力做了一桌子,却没有一个人共享,那种感觉有点点发涩,而且,我的手艺本来也贫乏,做不出多么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只要熟了,能入口,基本上我是不挑的。 不是很想吃,我从橱柜里翻出一袋方便面,想了想,拿出一个西红柿,又拿了一个鸡蛋,这就是晚餐了,简单又吃得饱。煮好面,找出一个大碗盛了,我端到客厅,打开电视,全是广告没什么正经片子,最后将电视随便停在一台,捧着面,边吃,边漫不经心地瞄着电视。 “你晚餐就吃这个吗?”书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他倚着门框,淡淡地看着我。 “唔!”我咽下嘴里的面,笑,“简单又好吃,能填饱肚子。”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看了看我碗里的面,表情有丝隐约的不悦,“不要常吃这些东西。” 这是关心吗?我微微有些好笑,“要不要尝一尝?”其实知道他应该是从来没有吃过这些速食的东西的。 “——好啊!”他竟然点头,对上我微愕的眼,眼底飞过滑过一抹笑意,倾身在我颊上印了个浅浅的吻,趁我愣神,接过我手上的碗,不管我脸上的惊讶,拿过我的筷子,挑了一口面吃了一口,细细地嚼着,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又喝一口汤,有些惊奇地笑,“怪不得,味道还不错!” “嗯,”我终于把惊讶压下去了,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就算再富家公子,也是人呀,不要把他想得太出尘脱俗了,毕竟还活在同一个空间,等哪天他成为次元空间的生物我再好好表现我的惊讶也不迟,从他的手里接过碗与筷子,我笑,“这是香辣牛肉的,还不错,我喜欢每次煮的时候都放点青菜跟鸡蛋。” 他看着我吃,没再说什么,我被他这么盯着,原本是不在意的,但突然发现现在这气氛陌生的很,我与他虽说已经有两年的关系了,其实还是十分陌生,这样的悠适的感觉从来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目光,突然发现电视吸引不了眼光,面也有些吃不出滋味,筷子夹起一块鸡蛋,我有些迟疑地转头看着他,“你——要不要再尝尝鸡蛋?” “你吃吧!”他摇头,唇边漾起一抹不明的笑意,拿起遥控器换台,“我一会有饭局。” “哦!”我点头,继续吃自己的,却怎么也吃不出原来的味道,觉得味同嚼蜡,莫名地就有些烦躁,他不是有饭局吗?怎么还不换衣服出门?要不然,他也可以去处理他那永远都处理不完的公事啊,怎么突然之间这么有闲情? “怎么了?”他转头,刚好逮到我偷瞄他的目光。 我心“突”地一跳,脸上却未变,咽下嘴里的面,“你不去换衣服吗?” “不急,”他瞄着一边的大立钟,时间正指着六点四十八,“七点半再出门也来得及。” “哦!”我盯着碗里的面,原本就不太饿的,现在也有些吃不下,迟疑了下,我端着碗回厨房,将面捞到垃圾筒里,洗好碗,想了想,将刚买的西瓜切了些盛在盘子里,端到客厅。他正在把玩着遥控器,看来也是无聊的,既然这样,他干嘛不回书房继续忙他的? 我将果盘放好,拿一个叉子给他,自己先叉了一块儿吃,唔,很甜。 他也叉了一块瓜,不像我一下将整块塞在嘴里,而是轻轻地咬了一口,姿势十分优雅,不是大家户出身断然没有这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良好教养,在举动间都有着优美的姿态与气质。 唉—— 我放下叉子,闷闷地嚼着嘴里的瓜,觉得西瓜似乎也没有最初的香甜了。其实是很受打击的,长相比不上,家世比不上,能力比不上,其实不是比不上,而是根本就没有可比性,现在他一个大男人举动间都这样自然优雅,其实心里是有些些自卑的,本来我的身边都是些与我差不多的家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一些举止粗鲁不雅过,而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有这样似是居家气息的时刻,也就一直没有这样真实地体认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竟然能拉开到这样大!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怎么了?”他将瓜放入嘴里,也放下叉子,看着我。 “没。”我摇摇头,把沮丧的感觉甩开,笑,“时间不早了,你该去换衣服了。” 他瞄了一眼钟,“是不早了。”倾身在我唇上吻了一下,起身向书房走去。 我闷闷地拿遥控器找台,都是新闻,我不够关注社会,关了电视,拿起叉子,继续啃西瓜。其实也觉得自己突来的烦闷没有道理,唉,难道我也终于感染了“剩女症候群”,明明今天起床前还好好的呀! 书房的门打开,他一身铁灰色西装,整个人俊雅而高贵,优雅的气质看得我想撞墙,怎么今天老是注意他是多么优秀,还嫌自己的自卑不够严重吗?暗里对自己皱皱眉,我走上前去,帮他整理一下领带,其实我原本不会打领带,但最初的半年,受了不少特训,虽然一直没有机会为他效劳,但也总算是学会了。 “该走了。”他抬腕看一下手表,淡淡一笑。 “好!”我挽着他的手送到他到门口,微笑,“注意安全。” 他拉住我的手,细细地打量我两眼,突然说道,“要不要一起去!” “别开玩笑!”我吓一跳,一手抚住倏然失序的心跳,拉开他手,笑,“赶紧走吧,不要迟到!” “胆子还真小!”他低笑,在我唇上印下一吻,出门去了。 剩下我抚着被他吓得失序的心跳背靠在门上大喘气,“他中邪了吧?还是我发烧了?” 手抚上自己的额头,还正常,那是他在开玩笑,但他怎么会突然有心情跟我开玩笑了?他今天真的很反常啊!一起两年了,他一直有着淡淡的距离的,只是今天他的怎么会然想要堕落凡尘的样子? 我有些恍惚地走回卧室,坐在梳妆台前,才发现自己一脸的恍惚不明,猛然回神,发现自从他今日出现以来,自己就不由自主地围着他转,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要杜绝! 那人,是个高不可攀的人哪! 幽幽地低叹一声,我扑到床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起来,摇着头,翻个身,滚到电脑桌旁,打开电脑,决定上网找朋友聊天了。 在MSN上看到还没有下线的涵,心突地一跳,突然想去一个月前的上海之行,那个从酒店里出来的俊挺身影,向我投来的一眼,曾莫名觉得熟悉的…… 2 恍恍惚惚地,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似乎有什么在唇上轻轻擦过,我皱皱眉,耳畔有一声压抑似的叹息,接着是一声轻笑,身子好像被揽进一个温暖的怀里,盘桓在鼻息间的气息似熟悉似陌生,我轻轻地在枕头上磨蹭了两下,枕头似乎变得更加光滑了,忍不住缓缓地一笑,深深地睡去,最后的一抹意识是唇上温热的轻触。 明亮的阳光照进室内,我痛苦地捂着眼,才想起,自己昨天玩着电脑睡着,似乎忘了将窗帘拉上,呵——好困啊! 流畅的钢琴曲突然响了起来,我无声地哀叹,天,一大早的,被阳光晃醒已经够痛苦了,竟然还有人打电话,一手捂着眼,一手在床头上摸索,接过电话的那一瞬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铃声是容祖儿的《小小》,钢琴曲这么高雅的铃声从来不是我的选择—— “喂——”带着初醒沙哑的声音已经出口,我才反应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慕渊?”电话那头一个低沉的男声迟疑地确认。 完蛋了,大脑迟疑接收到颈部传来阵阵的温热呼吸,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腰上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温热大掌,我僵着身子,缓缓地挪开捂眼的手,一张俊雅的男性面孔映入眼帘,带着初醒的慵懒笑意—— “喂?”电话那头的男人迟疑了一下,疑惑地确认,“慕渊?慕渊在吗?” “你、你的电话……”我尴尬地傻笑着,将手机递到他的面前,他淡淡一笑,伸手接过的同时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半坐起身,我正想翻身下床,却被他一把扯住,只听到耳边一声轻笑,我整个人已经偎在他赤裸了胸膛上。 “我是迟慕渊。”他的声音因为初醒凭添了一丝沙哑,胸膛因为说话而轻微地震动着,我脸贴着他的胸上,因这样宁馨的亲昵泛起了高热,悄悄地,想要挪开,不想让他觉察我的不自在,却被他的大掌按住了头,他的声音难得带着轻松的笑,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道,“没谁,你不认识的。”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说了什么,只听他轻轻一笑,“有机会的话。瀚云,什么时候你对我这么关心了?”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耳边再响起他低沉的笑声,一手轻轻地抚在我的披散在背上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穿插拂弄,像是对我一头还算水滑的青丝爱不释手似的。 我放轻呼吸,微微扭头,想看看他这么轻松地笑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却对上了一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睛,用手指缠了我的头发轻轻地搔着我的面颊,看我痒得直躲,眸中笑意加深,“好啊,找一天聚聚吧,时间你定,到时候通知我就行!嗯,好,拜拜!” 挂上电话,黑亮的眼看着我,眸底滑过一丝灼热,我警觉地坐起身,这是我的房间,我还没忘,我没有在自己的床上沾染别人体息的习惯,即使是与我有着亲密关系的他也一样,正在翻身下床,就被一双健臂勾住肩臂,倒在了他温厚的胸膛,随着轻笑声,一个灼热的吻就落在唇上。 “唔!” 我正要开口拒绝,却不想正给了他机会,灵活的舌趁机滑入唇间,细细地挑动缠绵,我的意识很快由初醒时的昏沉转成另一种昏眩,不由自主地与他纠缠成一气,当灼热由体内升腾在一种莫名的渴切需求时,我看到他眼底滑过的一丝光亮,倏然的警戒自大脑深处窜上,我扭头想要抗拒他的挑逗,可他对我的身体太熟悉了,一抹慵懒的笑挂在嘴角,每一下轻拢慢捻都毫不客气地往我最容易动情的地带探索挑逗着,灼热的唇随着带着魔力的手逐步攻城掠地,我一步步沦陷着,意识很快被驱逐出大脑,最后只能随着他撩起热潮沉沦,在汗水与激情中失去心底最后一丝防备,任他将气息印在我的地盘上。 再次醒来已经是早上十点了,睁开眼,身边的男人早就不见踪影,屋子里尚有缠绵后的余韵没有散尽,萦纡在周围的气息是陌生的,这间屋子,两年来一直是我一个人独享的天地,他有时候会进来,但次数很少,两年来也不过三四回而已,也从来没有在这个房间留宿过,那他昨天晚上到底抽的什么疯? 低低地叹口气,我抚住隐隐抽痛的头,不想了,伸手捞过被随意丢在一边的睡衣,随便地套上,我翻身下床,拿起眼镜戴上,此时惟一的想法就是去洗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的黏腻。 走出房间,向浴室走去的同时,目光忍不住向书房扫了一下,只见房门半掩,隐约有通话的声音,他,还没走。脚下的步顿了顿,向书房的方向迈了两步,他轻松带笑意的声音更加明朗。 “清明吗?去哪里?嗯,当然可以,好的,那就这样吧!”他笑声里带着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脚步停住,我皱眉,转身,走向浴室。其实出了一扇门,他的一切都不是我该参与的。 快速地洗完澡,回到卧室,他竟然也在。手里随意翻着我课本,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长长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我怔怔地看着他清俊儒雅的侧面,一股不对劲的感觉爬上了心头,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应该是离的很远的,远在云层上的,怎么他从昨天出现开始,这一系列的举动,竟然让我有一种他要步下云层踏入凡尘似的感觉? “怎么了?”他带笑的声音近在耳边,我才发现自己又看着他发起呆来,有些困窘地笑了笑,我轻捺一下鼻尖,“没,我在发呆。” 他低笑,接过我手里的毛巾,拉着我走到妆台前,打开吹风机,为我吹开头发。我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感觉他的手细细地方穿过我的发,一根根的手指似乎带着一种磁性,电流从他的手指透过头皮传到身上,我的身子一颤,感觉到头上动作顿了下,我连忙放松身体,从他的手里接过吹风机,微笑,“我自己来。” 他轻笑,身子靠在一边,看我打理头发。 将头发吹个半干,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半干的头发,有一种流瀑似的垂感,我的头发向来不烫不染,发质还算不错,及腰的长度,乌黑的色泽,又是流瀑般的披散,许是有些我自己不曾注意过的风情,只见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迷恋,大手插入我的发间,轻轻地穿梭到发梢,看着发丝自指间散落,薄纱轻雾一般。 他挽起我垂在颈侧的发,缓慢地印上一吻,我看着他显得分外幽深的眼,只觉得心里莫名地发颤。 “你有一头如云青丝。”他的声音微哑。 “是吗?”我有笑声有些发干,掩饰地拨了拨头发,我站起身,“我有自知之明,我身上没有什么古典的感觉,你这么一说,我回头得好好养护它才行。” 他笑了笑,突然问道,“今年清明有三天假,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我再一次愣住,他问我有什么打算?!两年了,我一直遵照法定假日休息的习惯,在家里,告诉父母我在上班,假日就必须有一个交待,这几乎是我们的默契了,他突然这么问—— “我、回家。”我打开衣柜拿出要穿的衣服。 “哦?”他漫应,目光随着我的动作,“就三天假而已,也要回吗?” “是啊,”我回头向他笑笑,迟疑了一下,轻快地笑道,“上个月有三天假,我去上海找朋友,没有回家,这回是一定得回的了。” “——那好吧。”他淡淡一笑,站直身子,淡淡地扫了一眼我抓着衣服关节有些泛白的手指,迈步向门外走去。 什么好吧?我抿唇,没有追问的打算,这段关系里,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超出尺度的好奇心,暗暗叹口气,我收拾好自己,提了东西出门前向书房扫了一眼,房门合着,迟疑着,我上前,轻敲了下门,慢慢地推开,端坐在檀木办公桌后他双眸盯着电脑屏幕,双手快速地在键盘上敲打着。 “迟——” 他抬眼,淡淡地看着我,“要出门了?” “嗯。”我点头,却看他站起身,向我走来,我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他——要送我出门吗? 他一手拉开门,俯首在我颊上浅浅地吻了一下,手抚过我披散在肩上的头发,淡然地笑,“注意安全。” “——好。”我微笑,“那我走了。” “去吧。”他松开轻缠绕我发丝的手,微笑地看着我。心只觉得被他笑得直发紧,我暗暗握紧手心里涌上的湿热,仓促地笑了一下,力持平稳地转身,拉开门,有些逃难似地将他幽邃的目光阻隔在身后。 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靠在墙上,对自己苦笑。 3 咚!身子猛然向前倾! “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叫着。 我睁开眼,摘下塞在耳朵上的耳麦,不明所以看看四周,有的人已经站起来,向窗外看去,已经到县城了,这好好的,车怎么停了? “——车坏了。”司机在前边叫着。 不是吧!我皱眉叹气,听着车上的人们叫着倒霉。抬腕看看手表,已经五点了,老爸应该还等我打电话去车站接我呢,叹了口气,我站起来向车外走去,走到前边问售票员,“多长时间能修好?” “还在查呢,”售票员攒着眉,“这幸好是在县城坏的,要是在高速上坏了那就麻烦大了。” 谁说不是呢,我叹气,转身上车,拎出自己的东西,向司机跟售票员打招呼,“我不等了,先走了啊!” 这些年都是坐他们家的车,已经是半熟不熟的关系了,见了面总要先打个招呼的。 “好。”兄弟俩向我摆摆手。 背了包,拽着小小的行李箱向前走着,打算上前边去包车,这个小县城里也有出租车,不过不像大城里是活动型的,而是静止行的,有固定的据点,要想租车,可以,你得到人家的据点去谈,这里离出租车据点不是太远,我也不是太急,拉着我的箱子慢慢地走着。 一辆帕萨特从我的身边飞过的滑过,是京字的牌照,嗯,车身很亮,不错。我一直欣赏奥迪的车型,后来鉴于车价太贵,绝不是我能承受的起的,所以就变节开始喜欢起帕萨特了,正在对滑过的车子报以极其赞叹的目光,就见那车突然停住,又倒了回来,我正不明所以,就见车子停在我的身边,车窗摇下,一张陌生中又带了那么几分熟悉的面孔从车窗中探出来,醇厚的男中声舒缓中带着一丝迟疑—— “——君莫笑……呃、染?” 听到这个称呼,我当下十二万分地确定眼前这个人绝对与我有着不下三年的孽缘,君莫笑三个字是初中时的绰号,这人,一定是存在在那段青春岁月里的,努力在大脑的资料库里搜索一下,眼前这张带着都市气息的面孔依稀仿佛与记忆中一张脸重合,我惊讶地笑,“陆——衍松?陆三?!” 他笑了,“笑笑,果然是你!” “好久不见!”我也笑了,上下打量他一下,“混得不错。” “还行吧!”他打开车门,“上车吧,一块儿回去。” “好呀。”我点头,刚好不用再走路过去招出租了。 将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他一身菁英打扮,忍不住笑着,“这几年在哪儿?” “北京。”他笑,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迎面而来的摩托车,“你也在北京吧,刚看通北京的长途车好像坏在半路上。” “嗯。”我笑应,“刚想要打个车回去呢,谁想就碰到你了。” “咱们,也快十年不见了吧。”他的声音有些感慨。 “是呀,差不多。”我淡淡一笑,“高中毕业后,你北上上大学,这么些年,再也没见过,你能认出我来我还真意外呢。” “你,”他抽空打量我一眼,“变得漂亮很多。” 我笑,“你也菁英的很哪!” 接下来就扯些别后的事情,没太深入,就像是互相交待流水帐似的。这个陆衍松是我初中与高中时的同学,同在一个镇上,有三间小学,所以,也并不认识,后来,在县里重点初中分在同一个班才认识,然后高中同校三年,我高考没考上自己想报的学校,后来没再接着上,倒是听说他上了B大,一时间成了镇上的风云人物,后来理所当然地在北京发展,听说混的不错,前两年把家里的平房翻盖成了两层小洋楼,当然这不算什么,但听说他在北京已经买房了,虽然还在分期付款,但这辆车却是已经付清了的,所以,这个人在北京还是混得很风光的,相形之下,我就落魄地有点不像了。 到了大门口,我下车,“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不了,”他笑,“我妈已经在催我了,”他的手机在路上已经响了两次了,“帮我向叔叔阿姨带好呀,对了,我后天晚上走,你要不搭我的车吧,不用起早赶车了。” 回京的车是凌晨六点,对我确实是一大挑战,我想了一下,笑着答应,“好啊!” “那行,到时候我来接你。”他扬扬手机,我们在路上已经交换过手机号了。我笑笑,看他开车走了。 “染儿!”老妈从院子里冲出来,闪闪发光的眼还盯着汽车尾巴消失的方向,发射出雷达一样的电波,“那是谁呀?” “同学,刚好碰上的,我坐的车坏在半道上了。”我提着箱子往回走,“爸呢?” “你打电话说不用你爸去接了,他开车载天瑜去买水枪。” 我忍不住笑了,天瑜,是我美丽的小侄女,弟弟的孩子,淘气得不带一丝女孩儿劲儿,我拍拍箱子,“我都帮她买了呢,还有她电话里一再提的小汽车。” “她都稀罕不了两天。”老妈皱眉,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箱,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染儿,你上个月到底去哪儿了?问你几回你都不说。” 哎哟我的妈喂!怎么还追问个不休?用力地叹了口气,我将箱子放好,打开,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回应老妈的逼供,“我去上海找一个朋友。” “朋友?”老妈的眼光充满怀疑,“男的女的?你这几年是有假就回家,这回是什么朋友让你舍得不回家跑上海去?是不是恋爱了?” “妈——”我哭笑不得,“不是,是以前一块租房住的一个朋友,她去了上海,好长时间没见了,就过去看看,你也知道五一长假取消,就三天假,我回来只能在家待一天,还得起早赶车,不够累得呢。” “——也是。”老妈点头,算是同意我的回答,“对了,前几天你二舅妈过来,说有人跟你说人家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要不要趁明天见见?” “不要!”我一口回绝。我现在这个情况,可不想再招惹另一个男人,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 “你都二十八了。”老妈皱眉,不悦地瞪我。 “你不说过,算命的说我命里婚晚,要不就是二婚命吗?”我无所谓地耸肩。 “你那是什么动作!”老妈看不惯地用力地拍我一下,很不喜欢我染上的一些城市里的动作与口头禅,每见必揍。当下,不管我呲牙裂嘴地喊疼,迳自说道,“只要过了二十七就算是晚婚了,再晚,这镇上的跟你们同龄的男人都结婚了,你就嫁过去给人当现成的妈吧!” “那也不不错呀,”我赖皮地笑,“生孩子很疼的,看筱儿那个样子,我就决定不生孩子了,当现成的妈也不错!”筱儿是我的弟妹,两年前生孩子整整疼了一个晚上,场面那叫一个惨烈,吓得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你就贫吧你!”老妈有些生气地一把拧住我的脸。 “妈、妈,你轻点!”我摸着被老妈拧得火辣辣的脸,一定红了,真是的,下手真狠,一点都不容情! “算了,”老妈白我一眼,“懒得跟你操心,我去做饭,今天莫离跟莫愁捋了些榆钱,晚上用水泡泡浮灰,明天给你做榆钱疙瘩。” 哇!老妈万岁!我开心地跟在老妈身后,“多谢老妈!”换来老妈一瞪,我腆着脸赖皮地笑着,跟着向厨房杀去。榆钱,榆树的花,一年一开,穷荒之年,是用来活命的救命粮,现在,因为榆树多虫,树越来越少,榆钱这荒年的活命野味就成了珍少的佳肴了,也是我的最爱!光想到那独有的香气与口感,我就忍不住泛滥了满腔的口水,哇哇哇,等不及了哇! 4 “大姑姑——” 甜甜糯糯的呼声。让我的心当下就漾成一池暖阳春波,快速地奔出门外,一把抄起美丽的小人儿在怀里,用力地亲了两下,甚至顾不得跟一旁的父亲大人打招呼,“小天瑜,想不想大姑姑呀?” “大姑姑,”小小的人儿努力地把口水回馈在我的脸上,笑眯眯地,“枪枪。” 被那天使般的笑容迷得晕头转向,恨不得为她摘下满天的太阳、月亮、星星啥的,贡品也迅速呈上,“来来来,大姑姑带你去看你的大水枪。” “呵呵,”小人儿高兴地笑,更加努力地在我的脸上贡献她的口水来给我洗脸,被她的热情招待满心欢喜,我抱着小人儿快快回屋,打算用那满箱子的玩具换来更多的热吻。 “看看,水枪,积木,小汽车,还有小鸭子,小飞机,天瑜喜不喜欢?”我把所有玩具堆在她的面前,看着小人儿开心的小脸,期待地问。 “喜欢。”小人抱着小鸭子用力地亲下去,呵呵笑着。 “那,”我笑眯眯地问她,“谁最好?” “大姑姑。”小人儿毫不犹豫地奉上她被玩具炫花眼后的答案。 “谁最坏?”我继续问,瞄到妹妹莫愁推门进来的身影。 “小姑姑。”天瑜的回答响亮干脆。 我大笑。 “好你个小白眼狼!”莫愁又气又笑,捏住小人儿红彤彤的小脸,“以后小姑姑再也不疼你了,不带你玩儿,不给你买泡泡糖吃。” “大姑姑——”小人儿一脸委屈地抱着水枪扑到我怀里,我笑着抱起她,“小姑姑不带你去,大姑姑带你去,走,咱们这就去。”拿过她手里的水枪放下,我大笑着抱着她躲过妹妹扑捏过来的手,二人开心地向外奔去。 “看你大姑姑走了,谁还带你去,小东西!”妹妹在后边愤愤不平地叫。 我与天瑜的回应是一串嚣张的笑声,推出电动车,将天瑜放在她的专座上,一个自行车特用的童椅,不用担心她坐不稳会摔下来。 “做什么去?”老爸皱眉看我。 “泡泡糖,大姑姑,泡泡糖。”天瑜眉开眼笑地叫着。 “爸,我们马上就回来。”我发动车子,边叫着边骑出门去。 一路上逗得小天瑜咯咯地笑个不停,到了超市前,停好车,刚将天瑜抱下来,就看到刚从超市里出来的陆衍松。 “笑笑?”他惊讶地笑看着我。 我看着他手里提着的袋子,这还真是巧了,这个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同一镇上,两人虽说都在外边,但一年也总有几次回家,竟然一次也没有碰上过,可这一碰上,竟然一天连碰两回! 忍不住也笑着,“你来买东西?” “一些盥洗的东西,”他抖一下手中的袋子,有些苦笑地,“每次回家都要新买一份。” 我心有戚戚焉,忍不住笑,“我也是,要不是碰上你我还忘了呢。” “大姑姑,”俺家小公主不甘被冷落,扯着我的头发撒娇地叫着,娇软的声音提醒着我,“泡泡糖。” “是是是,大姑姑没有忘。”我赶紧安抚地拍拍她,能哄下这小祖宗不容易,因为不常在家,为了让她不对我认生,我一星期两通电话请安问好,外带做她有求必应的土地公,才有今天这亲亲热热的成果,可不能让这小宝贝委屈了,向陆衍松笑,“我要进去给我们家小祖宗买她最爱的泡泡糖,不聊了,先进去。” “我陪你进去。”他扬扬眉,看着我的“孝女”状忍不住唇边泛起的好笑,“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顺带——”他轻咳,清亮的眼睛里全是忍俊不禁的笑意,“陪你们去买泡泡糖。” 我忍不住笑瞪他一眼,“去你的!”就要抱着天瑜往里去,却被他一把拉住,将手上的袋子交到我的手,我正不明所以呢,他伸手抱过我怀中的孩子,“我来抱。” “不用了,她认生……”我声音消失在唇边,因为看到那个叫君天瑜的小东西正一脸兴奋地往超市伸长了手,“泡泡糖、泡泡糖——”完全不在乎是被谁抱在怀里,看得我这叫一个汗呀,这小祖宗,一块泡泡糖就能拐得她不知道亲妈是谁,这哪天真被人拐走了,不用问,罪魁祸首一定是泡泡糖! “走吧!”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率先迈步进去,我快速地在门口提了个篮子跟在他们后边,三两步,我们已经被小天瑜轻车熟路地引到一大排泡泡糖的架子前。 “大姑姑……”天瑜抱着一个大大卷,眨巴着乌黑明亮的大眼甜甜地看着我。我的心里稍稍安慰了些,至少她还知道朝她大姑姑我要钱。接过她手里的大大卷放进篮子里,换来小人灿烂的笑脸。 “我带你去买盥洗的东西。”陆衍松的声音泛着笑意,迈开修长的腿,向前边走去,因为超市不大,盥洗用品就在隔壁的走道里,短短的几步路,因为天瑜的要求停了好几次,篮子里也多几样天瑜的战利品。 选好了东西,交完钱,走出超市,天瑜似乎觉得他的怀抱比我的怀抱更舒服一些,赖在他的怀里不肯下来,我连哄带骗都不行,真的,这小东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生了?还是陆衍松特别有孩子缘?我忍不住怀疑地瞄了他好几眼,看得他狐疑地看着我,我干咳一声,把怀疑收回,十分确定,他那张俊朗出众的脸孔绝对没有我长得可亲,更别说他那修长的身高了,愣是比我一六八的身高高出了大半个头。 “行了,”陆衍松轻声阻止我打算强行从他身上把天瑜剥下来的手,“我送你们回去吧。” “呃、那个,麻烦你了。”我尴尬地笑,推了电动车,与他一样漫步走着。听着他温和地引着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天瑜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呀?” “天瑜,君天瑜。”天瑜好奇地摸摸他的眉,咯咯地笑了。 “天瑜!”我轻斥,不要瞎摸呀!却只换来那个陆三不领情的淡淡一瞥。 “天瑜几岁了?”他不在意小人儿在他脸上努力发掘新乐趣的手,继续很和蔼地逗着她说话。 “三岁。”小人儿伸手两根手指头,骄傲地回答。 “噗哧——”我憋不住笑出来,伸手帮她再伸出一根小指头,“这才是三。” “呵呵,”陆衍松伸手轻捏小人儿红苹果似的小脸,“真可爱。” “染儿。”老爸的声音冷不防地窜出来,我惊讶地抬眼,前方路的拐弯处,老爸正皱眉看着我们。 “爷爷——”天瑜欢快地叫,挣扎着就要向老爸的方向扑过去。陆衍松微笑着放下她,看她迈动着小短腿向父亲奔过去。 “乖娃儿,小心呀!”老爸的冰脸一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快几步上前张开双臂接住小小的身子。 “爷爷——”天瑜开心地叫,老爸的脸色在这一句轻叫下融化如春阳普照。 陆衍松充满戏谑的声音耳语似的在我身侧,“差别待遇呀!” 我笑瞪他一眼,将他的袋子交给他,一起走到老爸的面前,“爸。” “叔叔好。”陆衍松微笑着向我老爸打招呼。 老爸先扫我一眼,才转眼打量他,“你——是陆家那个大儿子?陆什么松来着?” “陆衍松,”我知道老爸他们一辈儿对我们这些儿女辈的并不熟知,对陆三有印象还是因为当初他考上B大,让当初家里有子女同时高考的父母很是羡慕眼红了一阵子,其实,我是很不想在老爸面前提起这个可以对照出我失败的同学的,以免再勾起老爸当年的失望。 “我与莫染是初、高中的同学。”陆衍松微笑,从容却又不失尊敬的态度。 “我知道你。”老爸点头,我不知道他的眼里是不是有些失望或叹息什么的情绪,但是看得出他眼底的欣赏。 我可不想让他的存在勾起老爸对我的负面情绪,扯开一抹笑,我向一点离开意思都没有陆衍松道,“嘿,你不是急着回家吗?” 他瞄我一眼,眼里有忍俊的笑意,不知道在笑什么,“嗯,是该回去了,叔叔,那我就先走了。” “嗯,”老爸点头,“有时间来家里玩儿。” “好的。”他笑,向靠在老爸肩上满脸好奇的天瑜道,“小天瑜,再见喽。” “再见。”小人儿开心地向他挥手。 看着那个修长的身影在夕阳里拉长,我收回视线,正对上老爸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吓一跳,“爸,你干嘛那么深沉地看着我?” 老爸把天瑜放在电动车的儿童椅上,皱眉看了我一眼,“都快三十的人了,你稳重点!在外边这么些年,怎么一点不见长进?” “爸——”天,我真是听怕了,这些年每见老爸,他总是会说这四个字“你稳重点”,我在外边已经够稳重了,凡事三思再三思,每句话出口前也思之再思,尤其是在那个人面前,只有回到家里,才能完全放松我还没有泯灭的开朗轻快,可惜老爸并不欣赏,“我知道,这不是在家里吗?出门会稳重的。” “刚才那个陆衍松是怎么回事?”老爸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我扯,接着问道。 “偶尔遇上的,老同学。”我不在意地回答,其实心里知道父亲问的是什么,只可惜,人家现在是菁英一个,前途无量,我却是一事无成。 “他也没结婚吧。” “那可跟我没关系。”我赶紧撇清,“人家现在在北京有房有车,长相又不差,正是现在最受欢迎的,要想找个媳妇还算难事吗?大把姑娘等着他挑呢。” “可惜了……”老爸长叹一声。 才怪!我暗里撇撇嘴,垂下眼睫,当没听到。我知道父母为我的婚事着急,只是,这事我现在还谈不起,先别说我的学业未完成,不想半途而废,就是、就是那个人的存在,也由不得我在婚事上可以随性自由呀!只要这段关系没有结束,我,是没有谈婚论嫁的可能的,而,结束与否,也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暗暗叹息,对于父母的焦急与操心,我只能将愧疚隐在心底,嬉笑玩闹,暂做不知吧! 5 “怎么不说话?” 向晚时分,车子开出镇子,晕暗的车内,陆衍松打开车内照灯,笑问着。 “唉,”我叹气,想起老妈刚才对他那副殷勤的样子我就觉得脸上发烧,真是的,好像我真的没人要,要懒在家里当老姑娘似的!忍不住有些气闷地瞪他一眼,不平地低哼,“上不上大学差别还真大!” “嗯?”他挑眉,不明所以地看了我一眼,“怎么说?” “没、没什么!”我叹气,不想让自己连日来的自卑情绪再影响自己,深吸一口气,我笑,“哎,还真是舍不得天瑜那小东西。” “嗯,”他点头,笑,“天瑜确实玉雪可爱。” “那当然,”一提起天瑜我就忍不住从心里泛出笑意,从包里掏出今天刚拿洗出来的照片,这还是我特意让人加洗的,就为了能来得及带走,翻出一张天瑜拿着水枪嚣张地追着妹妹莫愁满世界乱跑的照片,我忍不住呵呵笑出来,“可爱是可爱,就是淘了点,我妈跟我爸宠得狠,连她妈都不太好管她。” 他趁空歪过头来看一眼,也笑了,“你给买的水枪?” “是呀!”我点头,“每次打电话,她都抢着接,用她奶香味十足的声音一再地叫我要买大枪,买小汽车。”我拿出一张我抱着她,她怀里则抱着我新给她买的汽车玩具,两人都笑得十分开心的照片,左看右看,再一次肯定我家小公主可爱到天下无敌,忍不住满心的欢喜。 “你们姑侄长得挺像的,”他从我手里拿走照片,细看两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女俩呢,这张照得很温馨,不错,没想到你还挺上相的。” “喂,你专心开车好不好?”我瞪他,伸手要拿回照片,却被他躲开,装进外套的兜里,笑,“我挺喜欢天瑜的,这张就给我吧。” 我瞪着他,没想这外表打扮得这么儒雅斯文的人竟然恶霸的这么理直气壮! “这么小气?”他双眼目视前方的路况,却还是感觉到我目光里的唾弃,唇边挂着一抹轻松的笑,问着。 算了,我撇撇嘴,他开车,不跟他计较,生命安全重要!反正我跟天瑜的合照也不只是那一张,就给他好了。 转过头,继续看我手中的照片。他见我没有出声,唇边挂了一抹笑,专心开车。 好半晌,将手中的照片反复看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收起来,抬头看看,快上高速了,再过不多久就到收费站了,车厢里没有声音,只有车子奔驰的声音,这样下去我肯定会犯困,老爸是老司机,他说过,司机要是开长途的时候,如果身边有人睡觉,那样也会引得司机跟着犯困。 我想了想,还是找个话题来聊。 “五一还回吗?”正在想着要聊些什么呢,他突然开口问道。 “啊?”我一愣,皱了皱眉,“还不知道呢,就三天,打个来回,太累了。” “也是。”他点头同意,“那有什么打算?还是去哪儿玩儿?” “现在就打算?”也太早了吧。 “不就再一个多月吗?” “到时候再说吧,”我摇头,“说不定到时候一个兴起又回家了呢。” “嗯,”他笑,将车子停到收费站的窗口,拿完卡,发动车子,驶向高速。 车子开的很平稳,比长途车舒服多了,我看着他轻松熟练的驾驶车子,忍不住好奇,“开车好学吗?” 他瞄我一眼,“你想学?” “想过,”我点头,“但是北京的路况实在让人难受。” “嗯。”他同意,“尤其上下班高峰的时候。”快速地转头看了我一眼,“你的视力不好,人也容易走神,还是算了吧!” “嘿!”我抗议地轻叫,“你说我不视力不好就视力不好吧,我什么时候爱走神让你逮到了?” 他不把我的抗议当一回事,扬眉低笑,“初三下学期时候,棺材王的数学课上,你没忘吧?我可还记得当时全校最严厉的王老师被个不肖学生气得脸孔紫胀的事呢!” 棺材王是我们以前的数学老师,其脸冷硬如棺材板,所以有这个称呼响彻校园内外,而我也确实有过一次被抓包的经历,当时正是逆反期的时候,总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对不起我,也敢于向全世界挑衅,把当时以严厉著称的数学老师气得当场指袖而去,而我自己还觉得十分委屈得一塌糊涂。 有事实举证,我没得反驳,只能恨恨地咬牙,“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人家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他轻松地堵来一句,堵得我无话可说。只能气闷地瞪他。“陆三儿,十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讨厌。”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他居然点头,“对于你的惦记,我受宠若惊。” “喂,有没有人说过你脸皮很厚?”我十分不齿将唾弃挂在脸上。 “没,你说的这个人一定不是我,”他给我一抹儒雅的笑,嘴里说着让我吐血的话,“认识我的人,都说我儒雅稳重,温和有礼。” 瞠目结舌,瞠目结舌呀!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厚脸皮! 他竟然还问我,“笑笑,你是不是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冲他干干地笑,“果然松木的皮就是不同,若不然怎么能在岁寒三友里占得一席之地呢,经得住风霜得有一定的厚度才行啊!陆三就是陆三,你的名字好!” 当初我的名字就是被人从“醉卧沙场君莫笑”里改成君莫笑,后来发展成笑笑,还能接受,而他的名字就从岁寒三友里被人直接称为陆三,这也算是差等生对这个优等生的另类调侃了吧!陆三,陆三,怎么听都是一个跑腿的名字! “哈哈哈——”他大笑,“笑笑,这些年没见,你变得牙尖嘴利了。” “哼!你倒是没怎么变!” “是吗?”他似乎心情很不错,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笑,让他俊朗的侧脸一直有一种明快的色彩。 “说真的,陆衍松,你现在混的也不错,怎么没找个女朋友呢?”我真的十分好奇,就他这种菁英人士来说,怎么也得搭上三、两个美女在身边吧!更别说他长得还真的很不错呢?立体的五官俊雅清朗,带着一丝儒雅的温和,修长的身高,再加上还算不错的成就,应该是时下女孩子们喜欢的类型吧,怎么就愣是没有女朋友呢?刚听他说的时候,真是不敢相信。 他脸上的笑容倏然淡了下来,声音里也有一丝淡漠,“没有合适的。” “哦。”我轻应,没有再问下去,车厢里又沉默了下来,他的面孔在晕黄的车灯照射下,有些朦胧,对面的的车灯倏然远远地打过,射进车窗,打在了他的脸上,我闭眼,却在眼睑合上的那一瞬,看到他唇角的冷淡如冰一样。 “笑笑,”他的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的一样,我恍惚了一下,才迟缓地应,“嗯?” “你困了吗?”声音里似乎有一丝丝笑意。 “没、没。”我睁开眼,向车外看去,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目光放在他的脸上,不想去证实他的表情是不是与声音里的情绪一样,“我躲刚才的灯光。” “阿姨说你坐车就困,”他低低一笑,声音还是轻松适意的,似乎刚才的冷淡是我的错觉,“你要是困了就躺下眯一下。” “我爸说如果开车的时候有人睡,开车的人也会犯困。”我叹气,我也想睡呀。 “没关系。”他笑,将车内的灯关了,“你把座位放来吧,就两个小时,我不会犯困的。” 我没再坚持,放平座椅,躺了下来。 “后座有件外套,你盖上点。”他轻声交待。 我没拒绝,伸手从后座抓来他的外套,是一件浅灰色的运动上衣,盖在身上,一种陌生中带着点熟悉的气息,像是和春的阳光,又似乎是带着雨后青草的香气,从上面逸出来,我轻叹,包围在这种舒服的气息里,就像是小时候田间地头开心嬉戏的日子,这个带着都会气息的男人身上,竟然还有这种朴实亲切的气息,一声轻叹,我缓缓地闭上眼。 “笑笑,笑笑!” 一只手在我脸上轻拍。 “呃、什么?”我睁开眼,一张带着笑意的男性面孔出现在我眼睛上方。陆衍松! 我揉揉眼,苦笑,“我睡着了。”抬眼向外边看看,车子正停在路边,外边灯火辉煌,是城市的夜景,“已经进京了吗?”人还有点迷糊。 “嗯,”他笑,“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迷迷糊糊地说了地址,躺下就要接着睡,耳听到他一声轻笑,人才回过神来。我说的是我两年来的住址,那里,连我最好的朋友涵都不知道。 “怎么了?”他看我猛地坐起,问着。手里打着方向盘,正是向我的住址奔去的路。 “那个、时间也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你明天还要上班,不用送我了,我打个车就行了。” “你要不说我还不知道,我住的地方就在你的小区不远,隔两道街而已。” 死了! 我咬着手指头,这下没有拒绝的理由了,竟然还住那么近!这可怎么是好,抬腕看了下手表,才八点多。 手机突然响起来,我吓一跳,直到听到容祖儿熟悉的歌声,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我冲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的陆衍松笑笑,一看来电显示,整个人愣住了—— “你怎么不接?”陆衍松见我对着手机发呆,问道。 “噢!噢!”我回神,一手按住倏然漏跳一拍的心脏,接下通话键,“喂?” “什么时候回来?”低沉清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我的心倏然一紧,这是第一次从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我的声音像是被卡在嗓子里,暗暗深一口气,轻声道,“再半个小时就到了。” 那边沉默一下,“你不是早上的车吗?” “我、我搭朋友的便车。” “嗯。”那便轻应一声,接就是通话挂断的声音。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心跳依然恢复不过来,他,迟慕渊,竟然亲自给我打电话,虽然我的手机里有他的电话号码,但是,两年来,一次也没有机会从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倒是他的秘书黄亦琳的通话次数不少,我一直以为,他其实是没有我的号码的。 “是谁?”看我一直对着电话发愣,陆衍松轻声问道。 “一个朋友。”我叹气,天知道我们到底算不算朋友,说穿了,就是货银两讫的肉体关系。这个,在这位功成名就的老同学面前尤其不能露出来。 “男朋友?”他的声音有丝发紧。 我摇头,没有回答,把手机收好,轻摇车窗,让夜风吹在脸上。看着熟悉的的路边建筑,小区越来越近,我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有些沉凝,车子驶进小区,保安上来拦住,看到我,“君小姐,是你呀。” “是,你好。”我微笑。 车子放行,陆衍松侧首看我,“这小区不错。”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低叹,开始我重复过的谎言,“朋友的,我借住而已。” 车子驶到楼前,我漾开一抹笑,“我就不请你上去了,你开车也累了,明天还要上班,你赶紧回去休息吧,有时间再聊。” “好!”他点头,帮我把东西拿下来,我看他坐回车里,车子调了个头,又在我的身边停了下来,车窗摇下,他探出头来,目光幽深,“笑笑。” “什么?”我看着他。 “——不,没什么,有时间打电话。” “好。”我摆手,看他开车消失在前边。转身开门,上楼。 打开门,原以为迎接我的会是一室黑暗,谁知,却是满室明亮下一个修长优雅的身影,男人的淡笑优雅微带一丝淡然,看着我,轻道,“染,回来了?” 迟莫渊?! 6 日子似乎恢复了一成不变的模式,上课,下课,偶尔去逛个超市,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除了自那夜来了再也没有离开的过的男人! 已经三天了,他从来没有在我这里待过三天以上,每次来的时候也没有通知,走时候没有交待,今天一早出门,应该不会回来了吧! 叹口气,我从冰箱里拿出最后剩下的榆钱疙瘩,点好火,倒了少少的油,先爆香两个辣椒,才把榆钱疙瘩放下去翻炒,没一会儿工夫就炒好了,又热了早上的剩粥,切好一盘酱菜,就是我今天的晚餐了。 我最喜欢的吃法,炒榆钱疙瘩,喝粥,每次都吃到胃疼才做罢,老妈要不是心疼我一年到头都在外边,才不会给我做这个,就是怕我吃得不知节制,到时候胃病又犯了。 将炒好的榆钱疙瘩盛在盘子里,盛了粥,一块儿端到客厅,拿起一支汤匙,挖一口,塞嘴里,榆钱的香味泛着微微的辣,唔,简直是人间美味! 吃两口疙瘩,喝两口粥,这样的简单饭菜,却总是让我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唇齿间的口感、滋味,有时候就是简单的幸福,就是寻寻觅觅,汲汲营营的追求。有时候,所追寻的东西,其实就这么简单,简单的就如一盏茶,一本书,一支花,一顿饭。再吃一口,细细地嚼着,忍不住唇边泛起了微笑。 “很好吃?” 低沉的男音在门口响起。 “咳、咳——”我赶紧捂住嘴,好像是一个辣椒籽吞进了嗓子里,喉咙里又痒又辣,咳出了眼泪,我转头,那个本来以为今天不会再回来的男人眼底正闪烁着笑意看着我。 “迟、咳、迟?”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 他笑着走过来,倒一杯白开水给我,我接过,赶紧大口喝了半杯,感觉喉咙间的辣痒好了很多,将杯子放下,看在我身边坐下,不理我脸上遮掩不住的惊讶,将我面前的盘子拿到他的跟前,看了两眼,有些疑惑的,“这是什么?” “——榆钱疙瘩。”我有些讷讷地,看他伸出手来,只得把手里的汤匙递给他,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脸上闪过一抹惊奇。 “——锅里还有,我帮你盛一碗吧!”我看他的表情似乎对这味道十分意外并且有些喜爱的样子,微微在心里挣扎了一下,觉得不招呼一下似乎有些说不过去,轻轻咳了一下,但是心里还是有些不情愿,这是今年最后的一顿了,吃完了,就得等明年了…… 他笑笑,似乎没有看到我脸上不是很诚恳的表情,“我吃这个,你再去盛吧。本来想叫你一起晚餐,想不到你这里还有这样的好东西。”一边说着,又吃了一口。 我只能依令行事,暗暗心疼,这东西可是花钱买不到的呀! 将剩下的盛好,我又帮他盛了一碗粥过来,递给他,他抬头冲我笑一下,又低首吃了起来,我一直觉得他的吃相优雅,是来自于自幼以来家族中的良好教养,行止间自有一种贵族的气质,不同于我们的率性不拘,我一直以为他适合坐在高雅的餐厅里,品红酒,吃西餐,听着优雅的小提琴,那是符合他身上的那种气质的,可我没有想到,即使是坐在客厅里,吃着旧社会荒年用充饥的食物,他竟然显地那么高雅自然,好像他现在吃的不是这样简陋的东西,而是丰盛的盛宴! “怎么了?”他转眼看我。 “没什么,”我回神,摇头失笑,看他已经将他盘中的榆钱疙瘩吃完了,似乎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我低头看自己盘中还没有动的,隐隐觉得他的眼里怎么有一丝丝垂涎的感觉?用力地握紧汤匙,我大力地挖了一勺搁进嘴里,用力地嚼着,“我饿着呢。” 他笑笑,拿过粥,慢慢地就着酱菜喝粥。 我赶紧将我盘里的份扒完,他已经喝完粥,我把餐具收一收,拿回厨房洗好,切了一小盘水果,又回到客厅。 他看着我忙碌,一直微笑着,不同于那种惯性的笑容,我竟然真的能从他的笑容里看出轻松,我本来以为他的笑容只是他优雅表情里的一种而已,没想到,竟然真的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笑意,难道,这榆钱疙瘩的威力竟然这么大? “又发什么呆?”修长的食指在我的鼻子上弹了一下,看到我惊讶的样子,他又笑了,伸手将我头上用来盘发的簪子抽下来,看长发披泄,我来不及说什么,他的手已经探进了我的头发里穿棱。 他,真的很喜欢女人的长发是吗? 我将披散在颊侧的头发拨开,微扬眉,“我没想到你会中意我拙劣的手艺。” “我没吃过那些东西。”他执起我的发梢轻扫我的鼻尖,笑,“是玉米面和榆钱?” “嗯,”我笑着点头,把他的手拨开,发梢拨得我有些痒,“榆钱马上就要下去了,想再吃也没有了,一年只能吃得着一次。”今年的最后一次,竟然被他分享了,我在心里惋惜地轻叹。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挑眉。 “清明,我母亲帮我做的,因为我爱吃,刚才你吃的,只是我加工过的成品而已。”我叉了一口水果给他,自己也吃一口。“再想吃,就得等槐花了,只是槐花吃这个不好吃,得吃包子,包子皮用红薯面做,不用白面,稍微搁一点点的肉馅,那滋味……” “呵呵,”他轻笑,黑眸泛着熠熠的光彩,显得十分地轻松适意,“有机会的话,请我尝到一尝吧!” “有机会的话。”我垂下头去,不去看他眼底的神采,也笑着,对于他的要求并不是太当真。 “我的世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 容祖儿悠远怀旧的歌声,我抄起桌上的手机,来电显示“陆三”,我微微一笑,按下通话键,“你下班了?” “是啊,刚出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笑着,“一块儿吃个饭吧!” “那可不好意思了,”我笑,“我刚刚吃过晚饭了。” “啊——”他的声音似乎有点失望,“你吃的什么?” “榆钱疙瘩。”我回答的有点小得意。看着那只修长的手指叉向水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黝黑的眼眸微转,沉沉地望着我。 “什么?”陆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不愤,“你一定是清明回家时带来的,笑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这样的好东西竟然都不跟老同学分享?” “呵呵,”我笑,“不好意思,东西太少,可不够大胃王瓜分的。” “笑笑——”他不愤地低叫。 “行了,你赶紧地去找饭吃吧,我要挂了。” “你个没良心的。”他在那头笑骂,“行了,我挂了,改天你请我吃饭,补偿我。” “嘿,我什么时候欠你了?”他还当自己强盗呀? “就这么定了。”他得意地笑两声,不等我反应过来,电话就挂断了。 “陆三——”我好气又好笑地挂断电话。刚好对上迟慕渊黝黑的眸。 “朋友?”他的声音似乎漫不经心。 “老同学。”我微微一笑。 “——那个送你回来的人?” “嗯,我们是初中、高中的同学,这次回家时碰上的。”我微微点头,没想到他会对我聊天的对象敢兴趣。 他轻咬一口水果,慢慢地嚼着,我看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也拿起叉子,努力地吃水果。 “一会儿跟我去参加个聚会吧!” “咳、咳咳——”我呛住了,瞪大眼努力地想在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丝表情来,盯了五秒之久,我确定是我自己幻听。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下去,我拍拍胸口顺气,干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跟我去参加一个聚会。”他淡淡地重申。把玩着手中的叉子,表情依然是平淡的没有一丝波动。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其实也想表现得平静一点,但他这句话,却让我平静不下来,我只是一个隐藏性的存在,说穿了,就是见不光的,他,竟然要将我带出门去。“为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哑。 “你有合适的衣服配饰吗?”他没有回答我,问着。 “没。”我下意识地摇头,心里渐渐有些发紧,他是认真的,这样平淡的态度,宣布的事情却轻易地打破我两年来的平静。 “走吧!”他拉着我的手站起身。 “——做什么?”我傻傻地看着他。 “去帮你添购衣物配饰。”他微微一笑,“会有专人为你打理,不用担心。” 我哑然,专人打理,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好不好?我、我并不曾想过要跨进他的圈子,我,一直只是见不得光的——情妇而已呀…… 7 呼——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努力控制住想瘫软在沙发上的渴望,竭力端出稳重端庄的姿态,埋在长几下的脚却悄悄地脱开鞋的束缚,享受一下自由的感觉。 眼睛向华丽的大堂扫了一遍,来往的全是衣着端正的男女,我并不习惯这样的场景,却没能拒绝,被他带到了这个对我来说十分陌生的环境,楼上,一场冠盖云集的宴会,我被他带进去,像一只突然被空降在一群天鹅里的鸭子,浑身不自在地感觉着非我族类的尴尬,只希望自己在所有人的眼里是隐形的,可惜,手里挽着一个太过耀眼的男人,每一双投在身上的目光都充满了好奇,探索,研判。我并不无知,也不天真,对于自己属于见光死的身份也有一定的认知,却在这段关系里没有太多的发言权,穿着他安排的华贵礼服,配带着他让人送来的美丽首饰,打扮出来的,似乎很有灰姑娘的效果,但是,我知道,我不是灰姑娘,他也不是我的王子,这双美丽的高跟鞋,我穿不出仙杜瑞拉的优美,只有满身的不适。 我与灰姑娘最根本的区别是,灰姑娘与王子的距离只是一身华贵的礼服与一双玻璃鞋,本质上,灰姑娘其实一直是属于王子那个贵族圈里的。而,我与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天与地,最根本的差别,华丽的礼服与美丽的首饰,只是将这距离拉得更遥远罢了。 即使外表再怎么粉饰,根本的差别还是没有办法一直粉饰下去的,我苦笑,有些疲惫的靠在沙发上,无声地叹息。 我没有太好的定力能对来自四面八方各种探照灯似的目光视若无睹,也没有无动于衷,谈笑自若的本事,在他引我向一个有着修长优雅背影的男子走去的时候,我决定退出这个让我不自在的地方,附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要先出来休息,至少他知道我是穿不惯高跟鞋的,对于他眉间的沉凝我只是微笑以对,看他点头的一刹,那个修长的身影微微转身,我只瞄到一张清俊的侧脸,我没有细看,只是向他微笑,拒绝了他要让人为我安排房间的好意,放他去与朋友谈天,我独自穿过人群,对每一双探索的眼报以淡然的微笑,从容地自那间华丽的会场出来。 可是,我并不是真的就这样平静,今天的这次宴会,让我的心里充满了不安,我不知道,他,迟慕渊,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年来,我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不常来,可以说,即使我们之间有着最亲密的关系,可是,对于两个人来说,还是陌生的。他对我没有重视到愿意公诸于世的程度,甚至,我其实一直是他可有可无的配件。所以,这个假设不成立。那么,是为了让我不便?可是,我一直安分守己,一直都沉默到几乎不存在,没有挑衅过,没有黏腻过,那么,又哪里惹到了他,让他想要整我?他也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他的忙碌,即使不太注意,也还是知道的。但,排除了两个原因,那么,今天的这突兀之举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只是缺个女伴这儿简单?单看方才投在我身上的研判眼神我就知道这个假设更不成立,那些眼光的主人可都是一个个明媚动人的女子,风情各异,各擅千秋呀!更别说有更露骨的嫉恨与厌恶的目光,那些个不忌讳的,他又哪里少得了个陪他出席的伴? 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缓缓合上眼,觉得头都胀得大了,不想再费神去思索,这样的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我没有那么高的智商去揣测他的用意,就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的安排。 “染儿——” 很熟悉的声音,这座城市里,会这么叫我的,就只有父亲的表哥,大伯父一家了,我睁开眼,三步外,大伯父的儿子尹孟祥正满眼不确定地看着我。心里一阵紧缩,我仓促地穿上鞋子,站起来,有些窘促地笑,“哥,你怎么在这儿?”早知道,我就不要拒绝迟慕渊的好意了,开个房间休息多好,怎么也没想到会倒霉到碰到亲戚。 “真的是你!”表哥脸上的不确定褪去,换上了疑惑,“你的眼镜一摘,我差认不出来,还有,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我刚才差点就不敢认你了。” 为了配这身打扮,我换上了隐形眼镜,这张脸,自己在照镜子的时候也觉得陌生,有多少年没见过眼镜下的自己了,唉,早知道刚才镇定点,不在表哥面前承认,量他也不敢确定,现在已经露了马脚,还得想办法扯谎,我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染儿?”孟祥表哥见我不答,询问地唤道。 “我——” “染——” 迟慕渊的声音在同一时间响起,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僵硬着身子慢慢地转身,迟慕渊缓步走过来。幽深的扫过我,复又落在表哥身上的。“这位先生是?” 我有些僵硬地笑,拼命地想要让自己也快要硬化的脑细胞转起来,“迟、呃、迟先生!” “嗯?”迟慕渊的眉慢慢地向眉心靠拢,黑眸暗了下来,隐隐地,似乎有丝火苗在跳动。 我心不由自主地一紧,觉得嗓子有些发干,“这位是我表哥,尹孟祥。”迟莫渊好看的浓眉慢慢舒展开来,向着表哥微微颔首,我暗暗松了口气,再转向表哥,“哥,这位迟先生是我老板——”顿了顿,觉得这关系还是近了,“呃、老板的朋友,我今天就是陪他、陪他来参加一个宴会的。” 话刚说完,腰上就被搭上了一只温暖的大掌,掌心温度有些热烫,我呼吸一窒,几乎不敢看表哥的表情,有些讷讷地,“哥,那个、我还有事,你——” 不过,表哥并没有理我,目光盯了一会那只牢牢地握在我腰上的大掌,缓缓地抬头从迟莫渊从容俊雅的脸停了一下,又对上我窘迫的眼,“染儿——叔叔下个星期会上来,你知道吧?” 啊?老爸要来?是来见大伯父的吧!我微微皱眉,“哥——” 表哥转身,淡淡抛下一句,“到时候你回家一趟吧。都大半年没来了,你大妈跟你嫂子都惦记你。” “哥——”他是什么意思,我有些拿捏不定,他看出了什么?迈步就要追出去,却不想腰上的手并不放人。 “迟,”我微微有些生气,“我必须向表哥解释。” “解释什么?”他微微一笑,带着丝讽意,“老板的朋友?” 我的脸沉了下来,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失去了温驯,“那我要怎么向我的家人解释我们的关系呢?你是我的金主吗?” 他的表情倏然冷了下来,握在我腰间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握住我的脸转向他,不过我却并没有心思去操心他的心情如何,如果表哥真的猜到什么,那么,到了老爸的耳朵里会是什么,我不敢想。握住他箍在我腰间的手,我想要推他的握执,却怎么也推不开,心里气恼不受控制地涌上,却知道自己是没有那个资格对他撒气的,只能勉强按捺下,恳求地望着他,“迟,对不起,我现在很乱,可是,我必须去追他,我不能让他这么走。” 他不为所动,只是执拗地将我箍在他的怀里,黑眸沉黯地看不见底,我从来没有见过样子的他,心里有些发怵了起来,眼角瞄到表哥已经走到旋转门,就再也顾不得其他了,我与他的关系碎了也就是金钱关系的破裂,可是,表哥这一回去,可能伤到的就是我的父母,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用力地推着他的怀抱,我气恼地低吼,“迟慕渊,放手!” “呵——”一声短促的轻笑,他的手没有松开,反倒更加用力地让我贴在了他的身上,我又气又怒地抬头,却看到他眼中愉悦的笑意,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染,这样的你,生动有趣的多呀!”他将额抵在我的额上,轻轻地笑着。 在我没有弄明白他的意图之前,他竟然放开了我,轻推我一下,“你的表哥已经出了门了,快去吧。” “你——” “去吧!”他笑,转身向电梯的方向走去,“染,不要耽误了!” 是,不能耽误了,我咬咬唇,顾不得其他了,迈开大步向门口快步奔去。 身后有一个有个男声叫着,“慕渊?” “不好意思,今天可能不行了,改天吧!”迟慕渊的声音有愉悦的笑意,我心神一恍,迈出旋转门,脚下一个趔趄,人向扑了过去—— 8 啊—— 完蛋了! 我认命地闭上眼,此时此刻,我担心的不是皮肉痛,而是,我穿着这袭长礼服,一旦跌倒,走光的可能性很大,就算是侥幸不会走光,这样一个狗吃屎的姿势栽出去,也够我丢脸到月球去了。 “小心——” 一个声音带着醇厚的笑意在头上方传来,同时,我幸运地跌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并被牢牢地扶住手臂。 “呀——” 我低呼,直觉地反应是老天保佑,我这单薄的面子可能是保住了,可手臂上传来的陌生温度却又提醒了我此时的情况,仓促地站直身子,我尴尬地脸上直发烧。 “还好吗?”那个声音问道,带着微微的笑意。 “是,还好。”我尴尬地笑笑,强迫自己抬头,一张端正儒雅的面孔映入眼帘,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抹清亮的笑意看着我,我脸上又是一热,讷讷地道,“谢谢。” “不客气。”他淡淡一笑,微一欠身,绕过我迈步,人踏进了门里。 “该死——”我微窘地呻吟,真是倒霉到家了。极力忽略门口进出的人与酒店的服务人员的眼光,我只看到表哥正打开车门就要坐进去了。 “哥——” 我顾不得太多,反正今天也丢脸够,我扬起声音叫着,表哥正要坐进去的动作一顿,循声转头,看到我。 我快步奔过去,脚下的鞋却并不配合我焦急的心情,脚下一歪,我趔趔趄趄地奔到他的车前,眼看就要撞在车上—— “染儿——”表哥又气又无奈地一把拉住我,“你没事儿自找苦吃,穿不了高跟鞋就不要勉强自己。” “哥……”我抬头,冲他可怜兮兮地笑。可是因为独生子的遗憾,我这个表哥对于我个这妹妹一向爱护的过分,虽然我不太有身为妹妹的自觉,毕竟在家里是老大,可是,有时候有个哥哥宠着,还是不错的,就是偶尔他会把我当小孩子似的管,让我有些受不了。 “你呀!”一个爆栗敲在我的额头,表哥有些无奈地瞪着我,“上车,把鞋脱了吧。” “嗯!”我点头,爬上副驾驶座,把鞋子脱下来,让双脚从束缚里挣脱出来。 表哥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我一身陌生的打扮,“你还是坚持那个男人是你老板的朋友吗?” “哥,”所有强装出来的轻松被戳破,我垮下双肩,叹气,“我觉得还不是说的时候,所以……” “那是你正在交往的人?”表哥从我的态度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事实会比他所想象到的更不堪。 “……是。”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不是没有说过谎,只是,此时,这谎言却说的分外艰难,似乎有什么梗在嗓子里,每个字都得费力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用力地吸口气,求恳地望着他,“哥……先不要告诉我爸好吗?我……”闭闭眼,我苦笑,“我没有把握。” “染儿……”表哥轻抚我的头,有些心疼我脸上的苍白,“这个男人,不是你攀的起的。” “我知道,”我笑,这个我早就知道,也从来没有攀附的心思,只是需要,他要一个女人,即使我不是最极品的,但,是他所需要的,而我,要他的钱,就这样而已,只是,这个事实却不能在亲友们面前袒露,只能美化成苦情。回忆一下琼瑶剧中女主角痴情不悔的表演,我努力在自己不专业的表情里注入一丝丝卑微的痴心,挤不出带泪梨花雨的双眼,就极力让声音缥缈悠远,营造出明知无望却又执著难放的假象,“哥,感情的事,哪里能由得了人的,我……只是离不开他,他也没有骗过我,我不要他的承诺,只想拥有过,就够了。”自嘲地笑笑,“你也知道,那样的男人,即使只是逢场作戏,我也是赚到了,亏了的,是他呢!” “染儿!”表哥有些气恼,又有些心疼,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只能叹气,“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心眼!” “哥,”我握住他的手,微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十八九岁的少女了,我二十八了,知道后果,也能承担。” 知道事情已经不是阻止能挽回得了的,表哥只能沉默,最后,他揉揉我的头发,叹气,“染儿,对自己好一点。” “是,我会的。”我点头,眼眶有些泛热,两年来,关于那个男人一直没有出现在对家人的讯息里,今天被表哥意外碰到,即使我的说辞里仍有一大部分的谎言,但是,似乎是有一个人分担了,竟然显得有些轻松,这两年的时光,心里对父母一直有一份无法出口的歉疚,现在有一个亲人能分担一些,我才发现,两年来,自己粉饰的太平里,其实一直都是沉重的。而这沉重,压在心上,被我刻意忽略了很长的时间。 9 “在想什么?” 一只大手从身后环上了我的腰,带着出浴后的湿热,劲瘦的男性躯体贴在我的背上,一个温热的吻随着滴落在我颈间的水珠落在我的唇上,水珠从颈间滑向睡衣的深处,我有些痒地缩缩肩,拿过他搭在肩上的毛巾,在他的怀中转身为他擦拭着头发。他鬓角的水珠滴在我的眼镜上,视线有些碎裂,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摘下眼镜放在一边的妆台上。 “眼镜太不方便,我帮你安排一个视力矫正手术吧。”他抽出我手中的毛巾扔到一边,握着我的手在唇边轻吻着。 我愣住了,没有戴眼镜的眼看不清他的表情,沉默了一下,他也没有出声,似是在等我的答案,我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摇头,“不要了,已经习惯了,而且在眼睛上动刀,让我没有安全感。”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我按坐在妆台前的椅子上,拿起檀木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我的头发。 “迟——” 沉默了一会儿后,我轻声地唤他。 “——什么?” 他的大手顺着发梢穿进我的睡衣里,缓缓地在我的肩头摩挲着,战栗从他带电的大掌传遍全身,热度慢慢地爬上,我连忙按住他渐渐向下的手,转首,迷蒙的视线对上他的脸,“今天,对不起,我失态了。”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当他的手在停顿了一下后,不再依顺着我的按捺,反而带着一丝粗暴执意向下探索而去,唇也在同时重重地落在我的唇上时,我才恍然,他似乎是生气了。 “……迟……”我努力在他绵密的唇舌间挤出声音,感觉到他的手已经不受束缚地袭上了胸前最脆弱的顶点,忍不住呻吟一声,我紧紧地抱住他的颈子,将身体不带一丝缝隙地贴在他的胸膛,也成功地让他停下了他手上的动作,他顿了一顿,双手环上我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我背上的头发,被我强埋在颈侧的唇却像是惩罚似的,牢牢地吸吮着我的颈子。 “迟——”我低叫,一手抚住颈侧,那里麻麻痛痛地,我肯定他一定吮出了印子。我与他有两年的床第生活,可是,两年来,他从来没有在我容易裸露的部位留下过印记,我,真的惹到他了吗? 抚颈的手被他握住拿开,他的食指轻轻地刮着被他吻出印痕的那一块肌肤,力道拿捏到刚好让我从心底泛出麻痒的感觉,不由地缩了缩肩,我眯眼,伸手环上他的颈子,努力想看清楚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一脸的平静,只是在对上他的眼睛时,被那里的幽暗震慑了。 “为什么道歉?”他的声音沉沉地,任由我的双手环着他的脖子。 我叹气,头枕在他的肩上,不想再费力地看他的表情,即使看到了,也猜不到那个表情下的心思,那还不如放弃,省得眯眼时间太长,眼睛会抽筋。 “我今天对你吼了,很抱歉,我当时太着急了。” 枕在他肩上的脸被他的一手握住转正,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声音清浅里带着一丝不明的恶意,气息轻轻地吐在我的脸庞上,“我只对你怎么向你的表哥解释有兴趣,染,你是怎么向你的表哥解释我们的关系的呢?” “——什么?”我愣住,我怎么向我的家人解释,那是我的事吧,不是他该关照的范围,只要事情没有闹到他的面前就行了,不是吗? “你的表哥,”他的声音随着气息转移到我的耳畔,温热的气息,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形成一种酥麻的诱惑,“你是怎么说服他相信你的谎话的?” 谎话?! 我后退一步,不只退出他的怀抱,也退出他的诱惑,将垂落在胸前的头发拨到身后,转身拿起妆台上的眼镜戴好,眼前又一片清晰,可眼的这个男人的神色反倒显得模糊了起来,我看不明白他此时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的话却有些激怒了我,深吸一口气,我扯开一抹浅浅地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说实话呢?”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垂落在颈边的一绺头发,眼神却淡到没有一丝波动,“染,你对家人太过保护,这样的事情,你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我的心一颤,怔忡地看着他纹丝不动的双眼,“你——” “两年来,你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情绪,莫染。”他淡淡地笑,放开我的头发,伸手将我拉进他的怀里,唇随着低语落在我的唇上,声音也随即淹没在相依的唇齿间,“就在你冲着我吼的那一刻,而现在,是第二次……” 我因为他模糊不清的低语,整个人都愣住了,而他的吻渐渐炽热,扬起冲天的欲焰,随着他愈来愈深入的手,我被唤起的情欲也燃烧起来,这一次,我没有阻止他,他也没有停止地将这场情缠燃烧到彻底,只是,在随着他撩起的情动沉沦时,我的心里依然有一隅惶惑不安着。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那模糊不清的语气里,真的有一抹我错认的在乎吗? 10 清晨,阳光唤醒了不愿清醒的神智,我睁开眼,摸索过床头柜上的眼镜,看一下表已经十点了,不是清晨,已经是上午了。 昨夜的纠缠太激烈了,我身子还是有些酸痛,微微掀开身上的棉被,垂首看自己赤裸着的上身,那上面吻痕斑斑,就连他一向不曾留过印记的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热烫的呼吸与温热的唇舌,昨夜的激狂似烙印,将一些我一直不曾注意过的东西,强行印在了身体上,印在了记忆里。怔怔地转首,床铺的另一侧已经空了,枕痕还在,伸过手去轻轻地抚摸一下,早就没了体温,他,早就离开了。 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疲惫的感觉从身体渗进心里。 手机短信息的提示音响起,我眨眨眼,懒懒地摸来手机,翻开,一行意外到让我震惊的字:我一个星期后回来。迟慕渊。 短短的十一个字,却如狂风暴雨一样,将我心底那份维持了两年的平静掀出滔天巨浪,他,迟慕渊,竟然在向我交待行踪?! 杂乱的情绪中,有一缕淡淡的慌乱从心底冒了出来,缓缓地爬上心头,化成一缕气闷,堵在胸口,我紧紧地握住手机,握到手腕上的筋都有些跳出来。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有些好笑起来,他竟然在向我交待行踪?呵!两年来的相处模式,他,要打破吗? 将手机丢到一边,我坐起身,抓起散落在一旁的睡衣穿上,将散落的头发兜拢到身侧,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两年来,从最初的不修边幅,到如今,也会对镜描妆,也会对容颜细心养护,也会注意身材保持,也会注意服装搭配,也会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这些,都是为这个男人改变的,两年下来,这张充满都市气息的脸上,已经陌生地看不出当初的青涩了,褪去了质朴,带着几分陌生的娇媚,若不是眼中的淡然,倒真有几分称职情妇的样子。只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些改变之下,还有一样东西没有变,那就是我的心,依然如当年,固守着我自己的小小世界。 ……我的世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手机铃音,容祖儿幽远忧伤的《小小》,我拿起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是谁?难道……心跳了一下,眉不受控制地轻轻拢紧,歌声依然继续着,迟疑了一下,我按下接听键。 “喂——” “怎么这么久才接?”那边传来的声音熟悉又亲切,轻快地抱怨着。 “——涵?!”我惊讶地叫着,竟然是远在上海的好友李涵,“你用的谁的手机?”这明明不是她的号码。 “我换新工作了,这个号码是公司配的。”她笑,有些小得意,“对了,你怎么一直不上线?” “我……”我有些结巴着。 “算了,我是想告诉你,我下星期一要去北京,到时候找你啊,你一定要好好款待我,两年没吃到烤鸭了,可馋死我了。” “知道了,”我笑了,有些惊喜,“你是来出差吗?还是有假?” “出差,跟老板去的。”她的声音有些无奈,“才上班不到半个月,就要让我出差,真把我的当廉价劳工了。要不是为了去看你,我才不去呢!” “呵呵,”我笑了,抱怨老板几乎是每一个为人下属的习惯,“行了,别抱怨了,对了,要我安排你的住处吗?” “不要了,”她叹气,“只去三天,两天的公务,第三天还是我要求的呢,晚上的飞机回上海,除了晚上,只能第三天跟你见面了。” “这样啊!”我点头,“那好吧,到时候咱们好好聚一聚。” 说完,双方收线,我重新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平静的脸,平静的眼,只有唇边一缕轻淡的笑意,依然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轻轻地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轻声道,“君莫染,我叫——君莫染。” 唇边的笑愈发显得清冷,拿起妆台上的发卡,将头发兜拢起来卡好,没再向镜中的人影看一眼,我转身走出已经不再是我独享的房间,踏进浴室,温热的水自喷头里洒下来,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在不经意间曾蒙在心头的一丝淡淡的暧昧轻纱…… 11 “笑笑!” 刚要迈出的步子一顿,我循声看过去,小区外,一个修长的身躯半靠在一辆崭新的帕萨特上,正笑看着我。 “陆衍松,”我惊讶地笑着,走过去,“你怎么会这儿?” “唉,你是个大忙人,每次找你都有事,我只好来守株待兔了。”他眨眨眼,很是委屈的样子,只是眼睛里明亮的笑意却一点都不掩饰。 “你还真把倒打一耙的功力练得炉火纯青啊!”我毫不留情地唾弃他,“每次都下班的时候来个电话,没诚意地说什么请我吃饭,大哥,你也不想想,你下班的时候都几点了,谁还会在八九点的时候还饿着肚子等你那顿不知道是宵夜还是晚饭的饭?” “嘿,谁说我没诚意来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半真半假的语气没有多少诚意,我摆摆手,不跟他耍嘴皮子,打量着他一身的西服,“说真的,你怎么来了?是刚从公司出来吗?” 他点头,打开车门,“嗯,刚有点事情去见客户。想今天周末,找你一起吃个饭,从家里回来,咱们一直没有见过面呢,电话里约,也总是有事错开了。” 我迟疑地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抱歉地,“我跟朋友约了见面……” “啊,”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很轻,我却听到了其中隐约的失望,抿抿唇,我微笑,“若是你不介意当免费司机的话,就一起吧,是我一个好朋友,从上海来,我们很没有见面了。” “我的荣幸,”他笑了,黑眸亮晶晶地,一手抚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上车吧,公主殿下。” “嘿,是恭维还是骂人哪?!”我坐进车里,冲着他皱眉笑,对这个称呼可是敬谢不敏。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看了我一眼,“丫头,每个女孩子都希望被当作公主一样对待。” “那些瑰丽的梦幻适合豆蔻少女们,我,老女人喽!”我嗤笑,摇头,“陆衍松,不是专家你就不要愣充懂行,这些话你去骗纯情小姑娘们吧!” “我可是比你还大六个月呢,你要是老女人了,我不也是老头子了?”他有些好笑地瞄我一眼,“还有一点,我郑重声明,我可不是什么花花公子,没那个天赋,也没那兴趣,你不能随意抹黑我,最后,”他笑着看我一眼,笑里带着一抹很明显的调侃,“笑笑,你这不是自怨自艾吧!” “我这叫认份行不行?”我瞪他,“陆三,你的嘴真的很欠!” “呵呵,”他笑,“说自己老,却一点都沉不住气,笑笑,你的年纪可真是白长了,还没那些小姑娘们禁得起逗。” “去你的,”我打他一下,瞪他,“本姑娘可不是让你逗着玩儿的小猫小狗的,还说自己不是做花花公子的料,就这张嘴,陆三,你真不该浪费这天赋的。” “呵呵,”他促狭地向我挤挤眼,“怎么?被我撩拨地春心动了?那感情好,咱们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就凑合成一对吧! “陆三儿!”我哭笑不得地瞪他,越说越离谱了,还调笑到我的头上了,“你欠扁啊你?”我威胁地亮出我不太具有威慑力的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两下,“你要是骨头痒了就说一声,本姑娘很乐意为你整一整!” “哟!真没看出来,还是头母老虎哪!”他大笑,根本不把我的威胁看在眼里。 我懒得再跟他在嘴皮子上争长短,直接把拳头向他的脑袋上砸去,他却连个闪躲的动作都没有,一只大手倏然伸出来,牢牢地抓住我偷袭的手,另一只还稳稳地掌握着方向盘,我用力挣了一下手,挣不出来,被他握住拿到胸前,微侧首扫了一眼我又气又笑的表情,他徐徐地笑开了,慢声道,“笑笑,千万不要妄想在体力上跟男人争长短。”一边说着,手微微用力,攥得更紧了,我微微一怔,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是不是玩笑,尚有些怔忡间,他微微一笑,轻轻地放开我的手,伸手轻敲我的额,“丫头,白长了那么些岁数,还是这么……迟钝!”他摇摇头,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到,叹息也似的。 我轻抚一下被他攥过的手,似乎有些发烫,听到他语焉不清的话,我呼吸微微一顿,心里似乎有什么被轻轻地触动一下,我连忙暗暗深呼吸,撇唇低笑,“那请问,阁下这位同样二十八岁高龄的大爷,您人生至此,都有些什么感悟呀?” “比你的阅历丰富多了。”他淡淡一笑,似玩笑,又似是叹息。 我启唇想要再玩笑几句,不知为什么,他倏然间有些寂然的眼,却让我到嘴边的话咽了下。 12 “涵——” 我高兴地一边招手一边向正走进饭店大门的一个高挑明媚的女子叫着,一身标准白领打扮的女子闻声看过来,笑了,迈着与她时尚的扮相不符的大步子向我走过来,我也高兴地站起身向她迎上去,涵的骨架纤细修长,长相虽然秀丽雅致,但因为细致的五官配上一双犀利明亮的眼睛,整个人凭添几分利落与干练,而少了几分荏弱娇怯。但,这并不能减少她的出色,事实上,如此矛盾的气质更加增添了她的吸引力,很多人都向她看过来,其中有不少眼光最初是因为被打扰到的些微不悦,但在看到那个亮丽的身影后变成了欣赏与惊艳。而我,不管是不是引人侧目,两年来我过惯了淑女的日子,最起码在公共场合我是绝对不会做出什么失矩的事,但是,见到涵我真的太高兴了,高兴到对这一切都不愿顾忌。 陆衍松在一旁微笑地看着,没有提醒,也没有阻止,只是看着我的兴奋与欣喜。 我与大步冲过来的涵拥抱。 “染,最近好吗?”涵轻拍我的背。 “不错,你呢?”我微笑,放开她,看着她更见靓丽的脸庞。“看来不错的样子。” “那当然。”她得意地拨拨头发,“我是谁呀,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到哪儿到是香饽饽,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我笑,她说的,我信。涵似乎天生就有与人轻易打成一片的能力,就连不擅与人交际的我都难逃她的魅力! “还以为我会比你先到呢!”涵拉着我的手,开心地笑着,“谁知道那个司机竟然不认识路,绕啊绕的,绕到这会儿才到。” “没关系,大家对北京的交通早就不抱希望了。”我也笑,引着她向座位走去,“跟你介绍个人,陆衍松,我的同乡兼同学。衍松,这就是我的好朋友,李涵。”其实涵的本名是李若涵,但她上班时为了麻烦,习惯用李涵这个名字,长时间下来,几乎已经没人知道她的本名了。 涵侧着头打量了陆衍松几眼,回头看我,目光里夹着几分戏谑,“怎么,古板姑娘开窍了,货色不错!” “涵——”我哭笑不得地瞪她,“你瞎说什么呢?” 陆衍松却一点都不在意涵的调侃,微笑,“多谢夸奖。” 涵笑了,“不客气。” 我拉着涵坐下来,无力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二位,你们也差不多点行不行?公共场合呢,稍微收敛一下吧!” “呵呵,古板姑娘害羞了。”涵向陆衍松眨眨眼,斜眼看向我的目光分明是取笑。 “涵……”我无奈地呻吟。 “她是迟钝。”陆衍松看我一眼,微笑。 “在某方面。”涵点头同意。 “是啊,某方面。”陆衍松的语气意味深长,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要不要帮忙?”涵很有兴趣地看着他问着。 陆衍松摇头,微笑,“不用,我需要自己来。”看着我,“有些事,不仅仅需要她知道,也要她真切地体会才行。” “陆、衍、松!”我实在是受不了他们这种完全无视于我存在的说话方式,又是忍不住笑又是咬牙地瞪着他们两个,“你们没完了?就知道拣我这软柿子捏!我认输了行不行?” “呵呵,”涵一把搂住我的肩,大笑,“咱们的古板姑娘生气了呢!莫染,见惯了你温和的样子,真难得看到你这么有生气的时候。陆衍松,你不错,就冲你能让这丫头想气又气不起来,我相信你绝对够格!” “涵——”我呻吟,“你不要老是说这样让人尴尬的话好不好?” “尴尬?”涵好像是不能理解似的,故意左右看看,“谁?谁尴尬?” 陆衍松忍着笑,“反正不是我。” “是我、是我行不行?”我投降地看着这一搭一唱的二人组,真怀疑他们是不是相声界里的默契二人组,他们真的是刚认识的吗? “呵呵,”陆衍松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就像是对待一个孩子似的,“不逗你了,叫服务员上菜吧!” 涵看着他的动作,有点暧昧地笑了,“既然有人心疼了,就放过你。”伸手招来服务员,“烤鸭两只好了没?” “马上,马上。”服务员微笑着,“三位请稍等一下。” “唉呀,好怀念呀!”涵一脸垂涎的样子,“莫染,芥茉鸭掌点了没?” “当然点了,”我笑,“你的最爱,哪能忘了,两个鸭架,一个做了汤,一个做了椒盐鸭架,再来有老醋蛰头,怎么样?够了解你了吧!” “呵,我太感动了,还是莫染贴心!”涵高兴地轻拍我的手,对我点的菜很满意。 “唉……”一声幽怨到了极点的长叹,刚消停下来的陆衍松向我投来哀怨的一瞥,十足怨妇的语气说着,“笑笑就是这么偏心,刚才点餐的时候不只完全不知道我的口味,甚至连问一声都没有,就算我只是个不速之客,也不能这样无视于我的存在呀……” 天呀,饶了我吧!我头疼地抚着额,有些受不了地看着明明一身西装笔挺,却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卖力演出的陆衍松,对他眼底的顽皮笑意实在是无奈到了极点,这小子,竟没看出来他还是个人来疯型的,但也不要拿我来开涮呀! “大哥,你也悠着点儿吧,留点给人探听行不行?你这个语气表情,会让人有不好的联想的!” “笑笑……”更加委屈地眨眨眼,他的眼睛里有着氤氲的水汽,但那绝对是忍笑忍出来的。“你怎么这样说人家嘛!” 呕——真的受不了!我忍着上翻的胃液皱眉,看妖怪似地瞪他。 “哈哈哈——”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涵终于大笑了起来,一手拍着我,一手抚着肚子,“莫染,这人真宝,哈哈……不错,真的很配你,这么些年,也只有他能把你逗到这个份上,哈哈哈……” “涵……”这样的逻辑,是不是太奇怪了,我不敢恭维地皱眉,转首向陆衍松看去,却看到他闪着笑意的眼底一片柔和的光芒,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13 接下来的时间只证明一件事,我千不该万不该,最不该的是在出门的那一刻约了陆衍松同行,这个人跟涵搭在一块,简直就是标准的嘴欠二人组,专门为损我而组合的。可怜我一天下来,被这两个人捉弄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深夜,我累瘫在陆衍松的车上昏昏欲睡,涵早被送回酒店好眠去了,车子正稳稳地行驶在回去的路上,我用力地打个哈欠,有些迟钝地想起,“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现在都凌晨一点半了,我坐直了身子,打开车内照明灯,有点点抱歉地拨拨头发。 “没关系,”他一手伸过来揉揉我的头发,微笑,“我有过整夜不睡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的经历呢,只少睡一会儿,没事的。再说,即使不出来,我也许会忙公事到深夜,这样算来,还要谢谢你让我有难得放松的机会呢。” 说到这个,又勾起了我的怨气,我推开他像拍小狗似的手,愤愤地道,“真是不容易,小女子今天取悦了您哪!不知阁下对于小女子的可笑程度可还满意?” “笑笑,你还真是会记仇呀!”他笑瞥我一眼,那神情像看一个调皮的孩子,眼中有喜悦,有包容,有宠溺。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一颤,一手捂住自己的眼,事实上,我是想捂住他的眼的,但是,他在开车。我的声音很轻,“拜托,陆衍松,不要这样看我。” 吱—— 一声刹车,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我另一手按住心口,捂在眼上的手却没有放开,耳边是他的喘息声,我被他突来的举动震惊了,低吼,“陆衍松,你找死呀?!” 凌晨一点多,路上的车并不多,他这样突然刹车并没有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却吓出了我一身的冷汗。 一只大手握住了我捂在眼上的手,不顾我的挣扎,固执地将我的手拉下来,另一只手握住我的下巴,我别无选择地望进一双黑不见底的晶邃眼眸里。 “笑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灯光下,眸光灼热的似乎要燃烧起来,我被这样陌生的他吓住了,印象中,他一直是温和爽朗的,有时会有一点点捉弄人的坏心眼,但,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温和的人,可是,现在的他充满了侵略性,而那个被他锁定的目标好像就是我。 “你——”我的喉咙发涩,挤出的话都像是被拧干了水份的干毛巾,扭曲而残破,这样的距离,弥漫出暧昧,超出了朋友与同学的尺度,我有些慌乱了,抚在心口的手轻轻地推着他的肩,“不要这样——唔——” 我声音被他封在嘴里,以唇。 刹那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我傻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男性面孔,背光下,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唇上的触感很轻柔,只是轻轻地贴着,并没有挑逗的举动,纯粹地贴合,那双灼烫的黑眸在阴影下愈发晶亮,静静地看着我,一瞬不瞬地。我有些懵了,一时间,竟被眼前的情况惊得无法反应,明明是逾越的举动,却让他做出一种柔和温存的感觉,这、这算是非礼吗?我可以叫“性骚扰”吗? 我并不是没有经验的纯情少女,两年来,男女方面的情事我虽说不上是什么高手,但也绝对不陌生,可是,此时此刻,我却真有吓到的感觉。不激狂,甚至只是纯粹的静止,却让我有一种被雷击到的感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莫染……” 男性的薄唇贴在我的唇上,随着这声轻唤蠕动,气息在我的唇上勾动出一阵酥麻,似是带着一股电流从唇上传到大脑,嗡地一声,大脑里似乎是有根弦被震断了,我身子轻轻一颤,终于回过神来,用力地推开他,却只是将相贴的唇推开了。 “陆衍松……”我无措地回避他燃烧着的双眼,被这突来的意外打乱的思维一时回复不了正常的运转方式,只能勉强挤出一抹不太成功的笑,“不要再闹了……” 我的话再一次被打断,尚有些余热的唇被一只食指轻轻地按住,他的声音近在眼前,黑眸不容许我闪躲地牢牢地锁视着我的双眼,温热的气息徐徐地吹拂在我的脸上,“莫染,你真的是个胆小鬼,之前我说错了,你不是迟钝,是胆小。” 他一句话戳破了我努力要粉饰出的平静,在那双黑晶也似的眼睛的注视下,我忍不住微微瑟缩一下,事实上,他的眼光并不凶狠,却有太多此时的我不愿也不能触及的东西,用力地撇开头,使劲地想要把他推开这个越界的距离,疲倦地闭上眼,“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呢,陆衍松,不要再闹了,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他的身子顺着我的手劲后退,我却能感觉到那双眼一直锁定在我的脸上,“莫染……”他的声音很轻,却绵长如丝,一直缠绕过来,让我无从躲避,无路可退得只能睁开眼,看着他平静的脸,深浓的眼,他笑着,一只手轻轻地抚着我的唇,以指甲轻轻地刮过,又以指腹轻轻地抚过,轻柔,细致,缠绵,一再重复,我的心随着他的动作绷紧、放松、再绷紧、再放松,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或眼睛泄漏了些什么,他笑了,轻声说出一句在我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的话,“错过你一次,我不会再错过你第二次。” 我整个人彻底石化了,任他的唇轻轻地在我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浅却沉重的吻,发动车子,继续前进。 我傻傻地看着他唇边那抹说不出意味的笑,心中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拍击着,无法反应。 车子驶到小区外,停下,我整个人还在震惊中,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也没有催我,静静地坐着。车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一种奇特的朦胧的感觉,我恍惚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涌上,忍不住轻轻地颤了一下,同学六年,并不算是太熟络,从学校出来,十年的时间没有交集,他的错过,到底是什么时候? “陆——”踌躇了半晌,我张嘴,后方的车灯打过来,穿过车玻璃打在小区的门上,我被震的游离的神智倏然一醒,这个小区里,有另一个男人为我添置的巢笼,这里的我,没有被另一个男人撩动的资格! 心像是被一阵冷风吹过,瞬间吹散了迷离,我微微闭眼,再张开,恢复了冷静,“谢谢你送我回来。”按住车门,就要下车。 旁边一辆车驶过,车灯打过车内,我的手被他拉住,我回头,有一瞬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感觉那只手被他握得很牢。 “莫染……” “不要说了,衍松!”我打断他,淡淡地微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微微一愣,眸底飞快滑过一抹痛,声音微微沙哑,“可以问原因吗?” “对不起。”我的声音有些发涩,心头的涩比之声音里微泄的那些更浓重上百倍,但我不知道这是为谁?是为眼前这个?还是为那个男人? 他笑了,轻淡的笑,却是坚决,“我说了,不会错过你第二次。笑笑,错失过一个十年,够了。” “陆衍松……”我怔住了,心潮汹涌,却没有追问的打算,我的世界,在两年前,就注定会与这些绝缘了,“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很多事发生过,没法改变,誓必难以如愿了。我们,是同学,是朋友。” 他微笑,没有说话,只是为我打开车门。我怔住,看了他一眼,依然是温和的微笑,似乎之前的那些情动不曾发生过,那双深浓的眼是我的错觉…… 深吸一口气,我迈腿下车,他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我扭头,他静静地看着我,突然一个用力,我不由自主的被扯回车内,跌座在椅上,一个吻落在我的唇角,他的声音轻而坚定,像是誓言,“遗憾,一次就够了!” 我怔怔地任他推下车,看他关好车门,发动车子,远去了。 “陆衍松……” 14 怔怔地站了好久,车灯光从后边照过来,除了树的影子在地上重叠交错,就只有我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我怔怔地看着那道长长的影子,灯光下,单薄孤长而寂寥,似乎被忧伤寥落浸透了似的。我皱皱眉,决定甩开这些莫明其妙的情绪,这些伤愁的感觉,不像我。而我,也不该被谁轻易撩拨了心绪。 毅然转身,我将长长的影子抛在身后,车灯晃得有些刺眼,我微眯了双眼,向着小区的大门走去,车灯一直照过来,直到走到跟前,我才看到停在门外的一辆豪华轿车,车边,一个男人靠在车上,静静地吸着烟,那双幽潭一样的眼随着灯光,一直从远及近的投照在我的身上。 “……迟……” 我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他,这个在短信里说一个星期后才会回来的男人,才几天的时间,他竟然回来了!我看着他脚下散落的两三个的烟蒂,看着一直没有熄灭的车灯,倏然间明白一件事。 “你都看见了。”我轻轻地陈述,没有疑问。那道从陆衍松车上穿过的灯光,是他。那么,我与陆衍松在车上的纠缠,他势必全都看在了眼里。 他没有说话,把烟蒂捻灭,扔在脚下,打开车门坐进车里,“上车吧!” 我怔了怔,看着车中静默的他,沉默地绕过车头,打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座。他发动车子,小区的门打开,一路无阻地驶进去。 将车在车库停好,他依然没有说话,这样的气氛,我本来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忐忑,可没想到,心里却出奇地平静,跟在他的身后,上电梯,时间已经太晚了,本来以为电梯里会没人的,谁知道在我们进去关上电梯门的那一刻,一个男子也跟着迈进来,我不经意的抬头,望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那张儒雅端正的面孔带着几分熟悉。 “——你好。”我迟疑地招呼,这人,就是当日在酒店外让我免于出糗的那个男人,刚打完招呼,我就有些后悔,只是仓促的一面之缘,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一时间,不免有些尴尬。 “你好。”醇厚的男声,男子温和地向我颔首,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我,琥珀色的眼眸转向沉默着的迟慕渊,微微一笑,“迟先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 他们认识?我微微愕然,耳听到迟慕渊淡然又不失礼貌的颔首道,“杜总,真是巧了。” 琥珀色的眼睛从他的身上转到我的身上,眸底滑过一丝讶然,随即微微一笑,“我在这栋公寓里有房。”说着按下九层的键,除了九的数字键外,只有二十的键是亮着的,他扫了一眼,淡淡地笑着。 迟莫渊也淡淡一笑,“这座小区不错。” “是。”他笑,转向我,递出一只手,“我叫杜景澜。” “呃?”我微微一愣,看着眼前那只静止的手才恍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旁边静默着的迟慕渊,依然是一脸看不出喜怒的淡淡,迟疑了一下,我仓促地笑笑,伸出手与他交握一下,“君莫染。” “很高兴认识你。”他微笑,轻握我的手。 电梯停下来,门打开,他松开我的手,向我们微微颔首,“我先下去了,二位,再见。” 我跟着迟慕渊向他欠身,“再见。” 门合上,电梯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依然是沉默,看着电梯的数字键慢慢地攀升,他一直没有出声,气氛似乎是压抑的,我轻轻地转身,看着电梯镜墙上的自己的,一双眼淡漠的出奇,很奇怪的感觉。我原本以为自己在他的面前会有些慌张,会有些不安,会有些愧疚,可是没有,我出奇的冷静,若我原本还怀疑自己的是无措到无感的话,那么此刻我确定自己是真的冷静。 那么,他的沉默也是源于我的表情里所泄漏出的讯息吗?我恍惚地猜想着,一迳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走了。”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神,对上镜墙中他波澜不兴的眼眸,他的身影已经站在电梯敞开的门外,在我失神的时候,电梯早已经停了下来。我怔怔地与镜中的他对视片刻,我没有言语,他也没有说话,电梯门缓缓地合上,我看着他的身影被电梯缓缓地隐住,眼看就要阻隔在门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倏然一丝抽痛,尖锐得我无法忽视,猛然转过身去,按住开门键,正在关起来的门倏然一顿,又慢慢地打开,他一点一滴地在门外显现出来,姿势没变,表情没变,眼神却在看到我剧烈地喘息时,慢慢地染上了一丝光亮。 一只手伸进来牵住我的手,“走吧。” 他的声音依然是淡淡的,只是握住我手的力道却比平常重了许多,我顺从地被他牵出电梯,跟着他的脚步来到我们两个人的居住。 一进门,他放开我的手,迳自去了书房,我怔在门口,看他关上书房的门,才愣愣地回身上门,心空落落的,步子竟像是被什么拖着似的,有些沉重的,回到卧室,换好衣服,我疲累地叹着气,看着梳妆镜里茫然的自己,忍不住地伸手过去,似乎是想要拂平境中人眉眼间的褶皱。 再一次在镜中与那双幽黑的眼眸相对,我微微一震,收回自己留在镜上的手,镜中的他站在我的身后,目光越过我的身子与镜中我的视线相缠,眼神深浓得几乎在望进我的灵魂里。 “……迟……” 我恍惚地唤,他走过来,伸手,将我深深地拥进怀里,他的视线依然与镜中的我相对,最后,缓缓地落在我的唇上,我心一紧,感觉到颈中微微一痛,他的唇已经落在我的脖子上。 他吻得很激狂,甚至让我感觉到了些微疼痛,我闭上眼,任他灼烫的吻一一落在我的身上,衣衫随着他吻的越来越热烈而渐渐掉落在地上,我抱着他的脖子,恍惚着从镜中看到那个迷茫的女子脸颊上的春情如火,被他点燃出的情潮燃烧出的炫丽的风情,只是那双掩在镜片下的眼,却莫名地苍凉着,失落着。 眼上的视线突然模糊,我的眼镜被他一手摘下顺手扔在妆台上,他停止了亲吻,静静地看着我,我看不到镜中自己的神情,视线里也迷蒙了他的脸庞,一个吻俯下,我以为会落在我的唇上,谁知却是我的颊畔,然后,渐渐向后,往我的耳畔攻掠而去,在耳垂被含住的那一瞬,我在颤抖中倏然明白了他那一刻停顿的原因,心头一涩,分不出什么滋味,只是伸手捧来他的头,在他沉冷的注视上,主动奉上我的唇,唇贴在他的唇上,辗转吸吮,伸出舌细细地勾描着他的唇线,轻轻地探入他的唇间,想要寻找到他的舌,他却静止着,不回应,也不推拒,我的心里渐渐漫上一股冷,轻轻地离开相贴的唇,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相近的距离,望进他似是无垠的黑眸里,那深广的空间,我隐隐约约看到一抹跳动的怒焰,还的一抹冷冽,心,没有预兆地就痛了起来,我蓦然后退一步,松开了环在他颈子上的手,他双眸一眯,我来不及退出更远的距离,就被一双充满力道的健臂锁进一个我原本以为会一直陌生下去的熟悉怀抱,鼻息间是那两年来早已经熟悉了的男性气息,在我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唇重重地落在我的唇上,狂暴而粗放地,辗转,吮吸,勾挑,撩动,都带着一种烙印似的深重,似乎要洗去些什么,完全不似他以往的自制。 我在他掀动的情潮里沉沦,任他抱起,与他一起卧倒在床上,他的唇跟随而来,撩起不可阻挡的欲潮,只是在情潮涌动的时刻,心里一隅却因失落而割裂般的痛着…… 原来,我还没有自己以为的冷,自己以为的狠,自己以为的绝,原来,我终究还是最传统的女子,原来,我只是自以为是的开放,自以为是的叛逆,只是在为自己挖好一个陷阱,并在不知不觉间,跳了进去…… “……迟……” 我无意识地唤着他的名,在合而为一的时刻,心里却有一种被掏空的痛,牢牢地攀附着他精硕的身子,在他掀起的情欲里迷醉着,眼角却滴下了眼泪,他的身子微微一顿,接着是更深的进入,唇也在同一时刻覆在我的唇上,深深地亲吻,将我所有到口的呻吟吞没,不管是疼痛的、愉悦的、酸楚的、忘情的…… 15 轻似羽毛的触感在唇上刷过,带着一种酥麻的感觉,恶意地想要将我从睡眠中扰醒,我皱眉,想要翻身躲开那撩动得发痒的碰触,身子却像是被什么锁住了似的,腰背上的箝箍牢牢地,无法挣动,而那轻触执著地在我唇上辗转着,力道不重,却让我无法忽略,我疲惫地张眼,却意外而倏然屏息,视线上方,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眸正静静地凝视着我,唇上轻触的正是他的唇。 见我醒来,他淡淡一笑,伸出食指轻刮我的唇,“肿了。”他说。 我只觉得脸上一阵泛热,看到他眸中淡淡的笑意,知道自己脸红了,有些窘迫地拉了拉被子,却更加真实地感觉到棉被下两具躯体不着寸缕的贴合。 我没有这样的经验,以前的每次清晨,他已经不在床上了,我没有这样与他在晨光中互拥,两情缱绻的经验,一时间,只是红着脸颊,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自在极了,他倒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一迳地盯着我看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将唇印在我的脸上,刷过额,在眉上轻轻点过,又将吻落在我颤动着的眼皮上,刷过鼻梁,在两颊细细地啃噬,下巴耳垂都没有放过,最后,唇又落在我微肿的唇上,辗转吮吸,分外的缠绵。 身子被撩拨出熟悉的热烫,意识渐渐又趋向昨夜的迷蒙,我张着的眼渐渐地阖上,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肩背…… ……我的世界从此住了一个人,曾经模样小小的我们,那年你搬小小的板凳,为戏入迷我也一路跟…… 容祖儿的歌声响起,勾醒我渐渐沉陷的神智,他的吻稍稍一顿,有些压抑地用力叹了气,放开了拥着我的手,任我抓来手机,因为他叹息里的不甘,我的唇边忍不住泛起一抹微微的笑意,没看来电显示,径自按下通话键。 “喂?” “大姑姑——” 娇甜的嫩嫩呼声从手机的另一端传来,我惊喜地坐起身,“天瑜?!”小宝贝会自己打电话? 一只大手将我揽进怀里,我微微回头看他,他捞来因为我的动作下滑到腰际的被子,裹在我的身上,我的脸又红了,一手攥着被子,耳边听着小宝贝用她娇娇嫩嫩的声音向我灌着迷汤,“天瑜想大姑姑了。”小人儿在那头甜甜地说着。 我忍不住从心底泛起温暖的笑意,柔和地回应着,“大姑姑也想天瑜呢,来,告诉大姑姑,吃过早饭了吗?” “天瑜要吃午饭了。”小人儿高兴地笑着,声音大的有些震耳。 我哑然。 “呵——”身后的胸膛轻轻地震动,低低的笑声喷在我的发顶,我不由地微窘,有些窘迫地动动身子,却被他伸臂拥紧,贴在我耳边低低地笑着,“快十二点了。” 温热的气息在耳朵上吹拂,有些麻痒,我缩缩肩,忍不住低笑。 “大姑姑,奶奶说要好好吃饭。”稚嫩的小人儿在那边认真地叮嘱,我的心一下就融化成了一汪春水,柔声道,“是,大姑姑好好吃饭,天瑜也要好好吃饭,多吃一点儿,快点长大,大姑姑带天瑜到动物园看大熊猫好不好?”这小宝贝最喜欢动物,就连在路边看到动物造型的垃圾桶都能兴奋地手舞足蹈,最大的愿望就是到动物园,考虑到她太小,离不开妈妈,才一直没有带她来。 “好,天瑜好好吃饭。”估计那头的人儿已经在用力地点头了,甜美的小脸上挂着让人喜爱的开心笑容。 我的笑容更深,“那天瑜,等大姑姑回去的时候给你买电子琴好不好?”一直想要培养出一个万能的小超人,见到什么都恨不得能网罗回家献给这个小丫头。 “天瑜要书包。”天瑜很认真地说着,“夏夏去上幼儿园了,奶奶说,要有书包才能去,天瑜也要去。大姑姑,要书包。” 夏夏是我堂妹的孩子,比天瑜大了八个月,没想到已经上幼儿园了,我忍不住微笑,想到我们家好强的小祖宗,一定已经心痒了好长时间了吧。 “好,大姑姑给你买书包,买带米老鼠的好不好?” “好。”小人儿快乐地说着。 “宝宝,要吃饭喽!”老妈的声音从那头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染儿挂了吧,今天非要给你打电话就是因为夏夏要上幼儿园,她要你买书包,说完了,就挂了。”转而向天瑜哄着,“天瑜,大姑姑还在忙,要挣钱买书包,不要打扰大姑姑。快点跟大姑姑再见。” “大姑姑再见。”小人儿乖巧地说道。 “是,天瑜去吃饭吧。再见。”我含着笑意挂断电话,每次在电话里听到小天瑜的声音都让我有一种十分满足的感觉,这个小东西,精灵乖巧的很。 “你很喜欢孩子?”身后沉默很久的人伸手轻卷起我一绺散在肩头的发,轻声问着。 “嗯?”我在他的怀里转身,攀着他的肩,他黢黑的眼淡淡地看着我,一手圈着我的身子,一手拂弄着我的头发。 我摇了摇头,枕在他的肩上,笑,“说不上喜欢,只有对自己家的孩子,我才能无条件地疼爱。”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对于小孩子或许有逗他们的兴致,也会有喜欢的感觉,却只有对天瑜才有那种疼到骨子里的感觉,还有那时刻的牵挂,明知道溺爱不好,却总恨不得为她摘星攀月! 他看着我淡淡地笑着,眸底滑过一丝光亮,“染,有没有想过自己生一个孩子?” 我的身子一僵,慢慢地退出他的怀抱,他也没有拦我,只是一迳地看着我,十分淡然的目光,似乎是在问一个在寻常不过的问题,我在他这样的目光渐渐地冷静下来,缓缓地躺回他的怀里,轻却坚定地摇头,“不!” 他沉默着,淡淡的笑容纹丝不动,似乎这个问题本来就是他心血来潮随意问的,而我回答与否一点也不重要,我的答案当然也就不重要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平静的表情下的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时间不早了,”他突然笑道,拉起我,“我饿了,染,让我尝尝你的手艺吧!” 那个问题果然只是随口问问吧!我随着他起身,从那淡淡的不安中挣脱出来,微笑,“你可不要对我的手艺抱太大的期望,我惟一能保证地是会把饭做熟。” “呵呵,”他笑,在额上印下一吻,“染,我没有你想像的讲究。” 说完这句话,披上睡衣,出去了。留下我怔着思索他突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指我的厨艺,还是——人? 叹口气,我穿好衣服去梳洗,梳洗完,就要为这个男人洗手做羹汤了,这个男人,这个应该是我金主的男人。 火腿蛋炒饭,紫菜蛋花汤,再两碟酱菜,就好了,平常于我来说已经很丰盛了,但对于那个出身尊显的男人,想必是贫乏的没法入眼吧,一如我的人! 淡淡一笑,我将东西在餐桌上摆好,来到书房,门并没有关紧,虚掩着,我轻敲两下,推开门,“迟,可以了。” 檀木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正利索地敲击着键盘,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来,有些凌乱的发丝覆在额上,平添几分不羁狂野,不同于他平日冷静斯文的样子,只是那双眼一如既往的沉静幽邃,深不见底,他的长相对于我来说其实还是有些陌生的,知道他长得好,是让我看得顺眼的那种好看,却一直没有认真地看过,由于近视的原因,我平常就不大记得住旁人的长相,更别说我与他相见的情况大多是不戴眼镜,雾蒙蒙的,所以,即使是已经两年了,他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陌生的。 “在看什么?”低沉的声音近在耳边,一双大手环上我的腰,我回过神来,看着他俊雅的脸庞近在咫尺,忍不住踮脚轻吻他一下,笑,“秀色可餐哪,我都看得失神了。” “呵呵……”他低笑,薄唇覆上我的唇,辗转吸吮,我伸手揽住他的颈子,承接他的亲昵,这样的亲密,两年来断断续续,早就习惯了,尤其这个正亲吻着我的男人又是个极品美男,要照正常情况,就我的条件,就是倒贴人家都未必肯看一眼,更别说现在吃他的,花他的,住他的,说起来,我真是赚到了,要好好惜福。 “吃饭吧!”他抵着我的唇轻笑,“我很想试试你的手艺。” “可别抱太高的期望,”我抱着他的手臂,二人往餐厅走去,轻笑,“我可做不出什么佳肴来。” “只要吃完了不拉肚子,基本上我都能接受。”他笑,轻啄我的鼻尖,晶邃的黑眸因为笑意闪闪发亮。 我皱皱鼻子,“这我可不敢保证,你确定不需要先准备胃药吗?” 他在餐桌前坐下,看着盘子里盛好的蛋炒饭与紫菜蛋花汤,“嗯,看来不需要了。” 伸手为我拉开椅子,我坐下去,他在我的对面坐好,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然后抬头冲我笑了,“想不到你的手艺还不错。”又尝了一口汤,“嗯,我可以确定,确实不需要胃药了。”说完,冲我笑笑,开始吃了起来。 我看他一匙匙将炒饭送到嘴里,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笑意,不知为什么有些悬起的心缓缓放下,心里泛起一丝莫淡淡的甜,随即,又涌上一缕涩涩,垂下头,我拒绝去深究,拿起汤匙,也吃了起来。 16 接到涵的电话的时候,我刚洗完澡,刚拿出相簿在翻看与天瑜的合照,涵醉意十足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夹杂着哭泣,让我一下子慌了神,匆忙地将相簿合上,努力想要知道她所在的位置,好不容易从她断断续续的话里知道了她在哪儿,我赶紧换衣服,提了包就要冲出去。 “染?” 迟慕渊估计是听到我闹出来的大动静,从书房出来,叫住正要打开门冲出去的我,“你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我有点事。”我仓促地向他笑笑,“我出去一下。”就要打开门。 “染,”他拉住我的手,“我送你。” “不,不用了。”我向他笑笑,“没什么大事,我打车过去就行了。” “那,”他顿了一下,松开手,笑笑,“注意安全。” “好的,我知道了。”我点头,迟疑一下,“我可能会回来的晚,你……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了。”他俯首在我额上轻轻一吻,微笑,“快去吧。”为我拉开门。 我回头看他一眼,“那我走了。”看他微微一笑,我快步走到电梯前,电梯很快来了,我进去,回头,他还在门边微笑地看着我。我呼吸微微一窒,绽开一抹仓促地笑,合上电梯门。 涵在一家酒吧里,我从来没有涉足过这样的地方,无关什么卫道之类的想法,只是不习惯这样的气氛,我没有酒量,也不惯与人交际,所以,这样的地方对于我来说就十足的陌生,可是,这家店却不像我想像的那样喧闹,门口的招牌竟然是两个大大的原木篆字,好像写的是“极夜”,一进店里,发现布置显得古朴幽静,也许是因为天尚早,刚七点多,店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各据自己的一方天地,音乐也是抒情缓适的,我觉得这样的氛围像茶楼,不像酒吧,昏蒙的灯光笼罩着居中的大大的吧台,还有那些沙发围出的个个独立的小世界,都宁静安谧地让人的神经在刹那间放松下来。 “莫、染,你来了——” 在我还在扫视着店内的各个空间搜寻着涵的身影,她的声音就大大地响起,将这一室的宁馨氛围破坏个干净,我连忙循声看过去,吧台的一角,涵用力地向我挥着手,身体摇摇摆摆地,我连忙快步奔过去,一把扶住她快要跌下椅子的身子。 “涵,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看到她醉得几乎神智不清的样子,几乎不相信眼前这个醉醺醺的女人就是我认识的那个李涵,是那个永远自律,永远明快的女子,再看她面前满满的一杯酒,来不及理会心底的震惊,我有些迁怒地向吧台里的酒保道,“她已经醉成这样了,你们怎么还给她酒?赚钱也不是这样赚的!” “哎,这位小姐,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那个酒保看起来很年轻,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听到我的话,苦笑着,“我也不想给她的,可是——”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因为涵在我来不及阻止的时候一把抄起那杯酒,对着我傻笑,“染,我告诉你哦,我呀,前半生错过了太多东西,这酒就是其中的一种,当了太久的乖乖牌,我今天一定要补回来,古人说的对,‘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呵呵,喝!”凑近嘴边就要往嘴里灌。 “涵——”我连忙抓住她的手,“你不能再喝了。”这样的她,近乎癫狂,陌生地让我心痛,握住她的手,却只能挡住她给自己灌酒,抢不过她手里的酒杯。 “她已经背了一大堆跟酒有关的诗了。”那个酒保无奈地说,“不给她酒也不行,想要给她的朋友打电话让人来接她,可她一直牢牢地把手机装在口袋里,就是不肯拿出来,没见过喝醉了执行能力还这么强的人。” 我没办法对酒保的话回应什么,因为涵正努力地把酒向我灌过来,“染,你喝,你也喝,酒可是好东西,‘醉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染,浮生难得一场醉,醉梦一场百恨消,喝喝!!!” “涵——”我一把抱住,再也看不得她这样放纵的样子,在她的耳边痛喊,“你到底怎么了?!涵,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顾不得因为我的动作她手中的酒洒出来,洒到我们两个的衣服上,相识这些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她醉眼迷离之下的心痛,深重地到了需要用放纵来排解的地步吗?才一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昨天晚上送她回去之前,她还是那个明丽自信的李涵,洒脱地笑,明快地笑,那时候的她,那么快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这样痛?! “染、染……”涵抱住我,喃喃地唤着,“我想醉,我只是想醉一场,染,我只是想醉一场……” 感觉到颈间滴答着热烫的水珠,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杯搁在吧台上,捧起她的脸,她的脸苍白的近乎透明,泪串串自眼角滚落,她笑着,却惨淡地让看得人也跟着她痛,“涵——” 她的泪沾湿我的手,“染,我累……” 她笑着,声音很轻,却很重很重地砸在我的心上,我眼眶一热,点点头,“好,我这就送你回去休息。” “我不回酒店,染,我不回去……”她靠在我的身上摇头,声音很轻,却将拒绝表达地很清楚。 “好,不回去,我带你找地方休息,不回酒店。”我答应她。 我抬头向那个酒保,“能帮我把她扶到那边的沙发上吗?她需要躺一下,还有,我需要一些热水。” “好的。”酒保点头,从吧台出来,帮我扶着涵到最近的沙发,扶她靠着沙发坐好。 那个年轻的酒保有些放心的吁口气,“从三点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停过,两瓶红酒,喝完了又要调酒,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能喝的人,喝的不快,一点一点地好像品酒似的,我们开始还以为遇到一个酒中英雌,谁知道她一直喝一直喝,就算是喝得再慢,四个小时下来,也早就醉透了,可是,她还是一直保持着防备,我们一直没有办法拿到她的手机,还是她自己主动给你打的电话。要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嗯,”我点点头,看着涵蜷缩在沙发上疲惫苍白的样子,她从来不喝酒的,“给我一块热毛巾好吗?” “好的,你等一下。”那个酒保离开去帮我张罗毛巾。 “涵……”我轻轻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发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应我的是她低低的呻吟声,我叹息,拿出手机,想了想,拨打了一个已经熟悉的号码, “——喂,是我……能帮我个忙吗?” 得到那边肯定的回答,我微微叹息,缓缓地收起手机,拿起酒保递过来的毛巾,道完谢,轻轻地擦拭涵脸上不断滚落的泪。 17 “她怎么会这么醉?” 一个小时后,赶来的陆衍松惊讶地看着已经睡着的涵,问着。一路堵车着过来,他的西装外套脱了,领带已经扯下,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狼狈,看来赶得很是着急。 “我也不太清楚,”我轻叹,看着涵苍白疲惫的脸色,睡眠中也紧蹙的眉,涵呀,我摇摇头,“你还没有下班吧,真的很过意不去……” “笑笑,”他打断我,伸手轻弹我的额头,“说这么欠揍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亮亮拳头,摆出一个威胁的架式。 “呵——”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从那天晚上以后一直在心里的那丝别扭与生硬,被他眼里的温暖与笑意融化了,我发现,自己真的很难跟他拉开距离,在打这个电话之初,心里不是没有一丝犹豫的,但是,现在我庆幸自己拨了这个电话,他似乎是退守回了之前的那个陆衍松。我忍住笑,抓住他握拳的手,“知道了,陆大少!” 看看蜷睡在沙发上的涵,我忍不住再一次叹气,“陆衍松,今天——能收留我们一宿吗?” “笑笑,”他伸手揉搓我的头发,惹得我忍不住抬头抗议地瞪他,却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喜悦,“我很高兴你能想到我,所以,别再摆出那副为难的样子,要不,我可能会改变主意哪!” “呵呵,”我轻笑,“那你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帮我把她扶起来。”我弯身扶着涵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背,想要将她扶起来,涵虽然清瘦,可,她的体重依然不是我能负荷得了的。我回头看他,用眼神催促。 “行了吧!”陆衍松叹着气把我推开,指着自己,“有我这个骑士在,就不用你那微薄的力量现丑了!” 说的真气人!但我是不会在这会儿跟他争长短的,只是瞪了他一眼,看他轻松地将涵拦腰抱起来,向我眨眨眼,“怎么,还不走?” 真想用力把他脸上的笑打掉,我抿抿嘴,拎起我与涵的包先向外走去。 “你们倒是会找地方,这儿环境不错,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喝一杯。”几个大步就走在我的身侧的人轻松地说着,看来涵的体重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负担,没想到他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力气。 我点点头,承认他说的,这个地方确实不错,打破了我一惯对于酒吧的认知,不过,我瞄他,“你经常泡酒吗?”据说他经常忙到睡觉的时间都没有,竟然还有闲情泡吧? “偶尔。”他笑,“人际关系需要。” 已经到了门口了,有服务生帮忙开门,因为对于他这种菁英人种的好奇,我只顾侧头看他,没看门外,边说边走,“会不会很辛苦?做不完的工作还要随时交际应酬,没有自己的时间?” 说着,一头撞到别人身上。 “笑笑……”陆衍松的声音喊了一半又吞了回去。 “啊!对不起!”我连忙先道歉,赶紧站起自己的身子。 “没关系。”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低醇的声音有几分熟悉,我抬头,果然,一张端正儒雅的面孔正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我,“君小姐,小心哪!” “啊,”我脸有些发红,不好意思地笑着,“杜先生,不好意思,又撞到你了。” “笑笑——”身后传来大大的叹气声,陆衍松站到我的身边,有些无奈地看着我,“你怎么还是这么爱走神?走路都不能好好走吗?” 我有些窘地正要反驳他几句,却见杜景澜双眼紧紧地盯着在陆衍松怀里沉睡着的涵,脸上飞过地闪过一抹冷硬,带着一丝犹疑与审视的神情牢牢地盯着陆衍松,“这位是?” “我的朋友。”我有些警觉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力度呀,想了想,补充道,“我的朋友醉了,我们正要送她回去休息。” 他的眼神沉了沉,眸光停留在涵苍白的脸上,声音变得淡漠,“那,就不打扰了。” 微微向我们颔首,脚步似乎带着一种愤恨似的力度,有些生硬地迈进了酒吧的大门。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转头看着陆衍松,那家伙正看着涵的睡颜叹着气,我轻推他一下,“你说,涵的失常会跟这个人有关系吗?” “我怎么会知道。”他苦笑,“我只知道他刚才那一眼让我的背上泛寒。再有,小姐,你要是再不走,饶是我体力再好,也负荷不了多久一个大活人的体重啊!” “——啊?” 18 一直知道陆衍松是个细心的人,却没想到他会细心到这种程度,回他住所的路上,他在商店前先停车,让我下车买拖鞋睡衣跟盥洗的用品,等我买完了,他让我先上车看着涵自己又下车进去,从地下超市提了一大堆东西出来,扔在车里,然后,才开车走人。 他的公寓是三居室的,一百五十多平吧,很宽敞,一间做书房,一间主卧,一间客房,装修得很简洁舒适,厨卫俱全。 将涵拖进客房,好不容易为她换好新买的睡衣,放她去睡,我回到宽敞的客厅,瘫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叹气,“从来没见过涵这样。” “不要太担心,”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绿茶,顺手揉揉我的头发,这似乎成了他的习惯动作,我都抗议的无力了,随他去,但还是忍不住气闷地瞪他一眼,却引来他不断地轻笑,伸指轻弹我的额头,“行了,安慰你哪,还那么计较。” “谢谢你的安慰哦。”我闷闷地抱着抱枕,头埋在棉软的枕头里,知道他其实是想帮我驱逐低落的心情,心里暖暖的,却止不住因为涵而衍生出的阴郁,认识这么长时间,我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沮丧脆弱的样子,而那个杜景澜的态度也让我不安,涵的失常,跟他有关吗? “莫染……”陆衍松的声音柔和了下来,他很少会叫我的名字,我低低的应了一声,忍不住微微侧头看着坐在身边的他,他的眼神十分温柔,手指轻轻地刷过我颊畔的发,“不要想太多,现在再多的臆测都没用,还是等她好好休息过后再说,她会需要你的。” 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控制不住担心,但他的温柔让我有些放松下来,点点头,轻应,“嗯!” 他笑了,伸手轻刮我的鼻梁,“饿了吧,我去煮点东西给你,刚好我晚饭也没吃呢!” 啊,都快十一点了,我有些愧疚,放开抱枕,“还是我去做吧!” “不用了,”他按住我,“你第一次来,哪能让你动手呢,坐着吧,我的手艺虽说不上好,但绝对能喂饱你的。先去洗个澡吧,等洗完了,就有的吃了。” “那好吧,”我站起来,微笑,“一会儿我洗碗。” “说定了!”他似乎是怕我反悔似的,露出一副侥幸逃过一劫的夸张表情,“我还在想怎么让你去洗碗呢,你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洗碗了,没想到你自己就主动提出来了,呵呵,笑笑,到时候可别说我不懂待客之道哪!”说完冲我挤眉又弄眼的。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轻捶他一下,“去你的,还不赶紧去做饭!” “是,女王陛下!”他笑着,向我眨眨眼,站起身,向厨房走去。 “不是公主殿下了?”我在他身后笑嗔。 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你不喜欢被我称公主不是吗?” “我更不喜欢被人叫女王,我有那么跋扈吗?” “好吧!”他在进厨房前回过身来向我眨眨眼,“我会进一步发掘更多的称呼,总有一天会让你满意!”说着,人退到了厨房里。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厨房的门,这个人,有时候觉得他稳重可依,可有时候他又像个恶做剧的孩子,真是让人无所适从。摇摇头,我拿着刚买的盥洗用品和睡衣走进浴室。 草草地洗完,出来时,餐厅的桌上已经有了一菜一汤,他正在忙着炒另外一个菜,看我盯着餐桌上的菜发呆,回头冲我笑笑,“马上就好了。” 我帮他摆碗筷,看米饭已经好了,盛出两碗饭坐在餐桌上等他,打量着明净的厨房,忍不住好奇,“你那么忙,还有时间自己做饭吗?” “偶尔会做。”他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边回答我,“吃了这么多年外边的菜,都腻死了,实在是吃不下去,逼不得已,只得自己动手。” 他将菜装盘端上来,我打量着他穿围裙的样子,点点头,“不错,很有家庭煮夫的样子。” 他笑,边解下围裙搭在椅子上,“尝尝吧。”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的碗里。 我吃了一口,手艺竟然真的很不错,忍不住笑着,“陆衍松,不错呀。”又自己夹一筷子吃。“不错,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好男人!”话音刚落,额头就被敲了一筷子。 “嘿!我是夸你哪!”我瞪他。 “是夸吗?”他假笑,“我差点以为自己是旧社会没地位的小妾在被主子调戏呢!” “你联想能力是不是太丰富了?”我怪叫,“这都能搭一块儿?” “哼!” 回答我的是一声鼻音。我磨牙。 “死陆三儿,我夸你新好男人,受现在女性欢迎,你怎么听不出好赖话呀?” “是吗?”他怀疑地瞄我。 “废话!”我瞪他。 “那好吧,”他突然笑了,放下碗筷,一把握住我的手,深情眨着双眼,眨出满眼的星光,“笑笑,嫁给我吧,既然我这么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得好好把握才行!” 我有些僵住,告诉自己他眼底那么隐约的认真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用力地抽出手,我拿起筷子,快速地扒了一口饭,扯开一抹轻松的笑,“哼,本姑娘不稀罕,条件这么好,哪天你耐不住寂寞去爬墙,我找谁哭去!” 他的笑容一顿,眼底飞快滑过一抹黯淡,随即又是一副轻松的笑,“胆小鬼,连个玩笑都开不起!还有,不要一再的抹黑我,我说了,我不是花花公子!”不死心地又露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笑笑,今生今世,我只要你一个!” “陆衍松!”我受不了了,即使是玩笑,我也不想再继续下去,更别说他眼底隐约的认真,我不想让他再继续这个话题或是玩笑了,深吸一口气,凶狠地瞪着他,“你还让不让我吃饭了?” “行了,你吃吧,吃吧!”他的声音像是叹气,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却有几分真正的气恼,低声咕嘟着,“我到底有什么不好?” “吃饭了,吃饭了!”我不接他的话,努力地往嘴里塞饭,直到沉寂许久的手机铃声响起,我抓起手机看一下来电话显示,整个人都愣住了,难怪老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19 “染——” 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轻淡而平板,渗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迟……”我握住手机的手有些发紧,放下筷子,我揉揉额,抱歉地低语,“对不起,因为发生了点事,所以,我忘了给你电话了。” “不回来了吗?”他的声音依然轻淡。我的心却蓦然揪紧,总觉得他的心情一定跟声音不成正比。 “是。”我的声音有些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炯炯的目光从对面射过来,我禁不住有些头痛了起来,站起身,走到客厅里,“我的朋友有点事,我今天在朋友这里住一晚。” “知道了。”他轻轻地吐出三个字,然后是挂机的声音。 我怔怔地看着已经显示通话结束的手机屏幕,呆了一会儿,重新走回餐桌旁,陆衍松已经吃完了碗里的饭,只是桌上的菜几乎没动,见我走过来,他站起身,笑了笑,“我去洗澡。”就走出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走进卧室,慢慢地坐下来,端起碗,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好不容易吃完碗里的饭,正要收拾桌子,发现盘里的菜只有开始动的几筷子,那汤是动也没动,心底滑过一抹涩涩的痛。我收拾好桌子,回到客厅时,陆衍松已经洗好澡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地擦着头发,看我进来,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微微复杂地看着我,可当我的目光对上他的时候,又瞬间回复平静。 “衍松……”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是继续当作没有看见,还是……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的…… “去睡吧!”他突然向我笑笑,“我也困了。”说完站起身来,向卧室走去。 我静静地看他阖上卧室的门,将客厅的灯关了,回到客房,慢慢地在涵的身边躺了下来。 涵的睡容很平静,只有微蹙的眉心会稍稍泄露她的心事,我轻轻地叹气,将灯关了,闭上眼,一张俊雅的面孔出现在大脑,冷淡地看着我,其实一直以来,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冷淡的,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把我的长相看进了眼里。就如我两年的时光依然无法准确地描绘出他的五官一样,我们的这段关系,两个冷漠的人,彼此做对方生命中这段时间里的过客。只是,我骨子终究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放得开,而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也是目前为止的唯一的一个。我没有什么所谓的精神洁癖,如果有的话,我不会让自己在没有感情的基础下陷入这样的关系里,我只是,没有学会怎么周旋于不同的男人之间,我很懒,我承认!并且,没有足够的冷情冷心,对那个男人,开始有了一些在乎,这不是个好现象! 我十分的明白,这种在乎,一旦放任,接下来就会不断地索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不是自取其辱,就是万劫不复,我承担不起这样的后果。如果真的开始在乎他,那么,该对这段关系重新定位的时候了。 他问我,“染,有没有想过自己生一个孩子?”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却很直截了当地给了他否定的答案。我自私,没有责任感,做不来母亲,再说了,孩子,要以什么要的方式到来呢?与他吗?不可能的,先不说我们之间不宜太过牵扯的关系,单天差地别的背景,就足以让我不起一丁点想要越界的心思,更别说,我,还没有为谁生儿育女的奉献精神。与他之间,愈少牵绊越好,总有一天,这两条意外相交的直线还是要回到各自的轨迹的,没有平行相交的可能。 近来的他,似乎有意无意地要打破我们两年来固守的距离,我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有什么打算,可是,身体外,我从来没有打算再付出些什么,那么,就让一切维持在现在这个样子,如果再过的话,就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想到结束,心就有些揪紧似的微痛,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上涌起的波动平复,不该有情绪,也要控制在合宜的范围内,遵守一个过客该有的心情与态度,毕竟,到最后,不会有交集。 轻轻地翻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陌生的气息,有些冷,却意外地让我波动的心平复,轻轻地将覆在心上那名为“失落”的尘埃拂去,我缓缓地阖上眼…… 20 “要谈谈吗?” 已经是半上午了,我看着梳洗过恢复了些精神的涵,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面前,轻声问着。 她的面色依然苍白,微蹙的眉心,带着几许憔悴,一向熠熠的明眸也带着几丝黯淡,向来给人精练明丽感觉的涵,竟然显得有些荏弱凄惨。 她伸手拿起杯子,轻轻地啜了口热牛奶,淡淡地环顾一下屋子,“这是谁的屋子?” “陆衍松的。”我轻声答,早晨陆衍松去上班的时候,涵还没有醒。 “他不错。”涵轻轻地笑,笑却驱不散她脸上的憔悴,“染,要好好把握。” “涵——” “我没事。”她端起杯子,大口将奶喝下去,“只是,结束了而已。” 她大口吞咽的感觉像是在自残,我按住她的手,不忍她脸上的惨然,“为什么?才一天的时间而已,涵……你,恋爱了吗?” “我原本以为是。”她笑得嘲弄,是对自己,“可是,我昨天才发现自己是自作多情,活了大把年纪,竟然还会犯小姑娘的毛病,女人哪……” “那个人……”我问不下去,因为看到她眼里赤裸裸的伤心。 “他有未婚妻。”涵的声音很平静,“一个名门千金,两人很般配,并且,佳期不远。” “你——开始知道吗?” “知道,”她苦笑,“我一厢情愿地认为那只是他家族的政治联姻,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会是他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把他的礼貌当作好感,把他的照顾当作爱情,呵——我以为,自己活到这把岁数已经够理性了,可是,女人,对于爱情永远是幻想多过理性的。我陷进自己一厢情愿的感情里,染,你不知道,我这段日子有多可笑!每天患得患失地期待他的出现,每天紧张着自己的打扮举止是否合宜,我,变得都不像我了,可是,这所谓的感情是一厢情愿的——” “是——杜景澜吗?”我轻声问,那个男人,会是涵在乎的人吗? “不是?!”涵近乎愤恨地激烈态度否认,盯着我,“染,你怎么知道那个人的?” 我被她的态度吓到了一跳,“昨天、带你出来的时候,在酒吧的门口碰到了他。” 她的眼底滑过一抹深切的痛,怔怔地闭上眼,伸手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声音沙哑了下来,“为什么……总是摆脱不了他?” “涵——”我坐到她的身边,轻轻地揽着她颤抖的肩。 “染……”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我早该跟他们这样的世家子弟保持距离的。我不该让他们走近我,也不该走近他们的世界,我该知道,灰姑娘跟王子的差距只是一双玻璃鞋,那身破衣烂衫下,她还是一个道道地地的贵族小姐。可我,不是,即使有华贵的礼服,名贵的舞鞋,包装出的优雅毕竟是假的,当初我就该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我却再一次让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可笑的是,这次纯粹是一出闹剧,我自编、自导、自演的闹剧,连观众都是自己!” 我不清楚她话里的那些纠葛,只能揽着她的肩,手无意识地拍抚着她的肩头,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现在的她,甚至比昨夜酒醉时更加脆弱。 “染,鱼跟雁永远没有比翼同游的可能,不一样的世界,想要融合,只会给自己带来痛苦。染,我们,适合本分地过日子,因为都不是放得开的人,”涵苦涩地笑着,轻语着,却像是一滴滴血自心里滴出,如夏季充满力道的雨滴,扑天盖地地砸在我的心上,带着冲击与疼痛,“如果无心,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吧,可是,我们都不是可以这样的人。所以,染,好好地抓住陆衍松吧,他是一个好男人,他与我们来自同样的世界,他会给你幸福。而那所谓金镶玉砌的世家,需要我们脱胎换骨才能适应,而这种脱胎换骨,是要你彻底否定自己前半生的存在——” 我的心颤抖了,涵—— 我已经在为一个世家的男人开始体会情愁了,涵,我还没有机会领略所谓的金镶玉砌,我也不曾想要为谁脱胎换骨,可是,我已经渐渐地了解你无法用语言准确地表达出的疼痛了。 而,这样的我,也已经没有资格去抓住谁了。陆衍松,只能说,错过。 “染……”涵伸手捧住我的脸,疼痛的眼渐渐地迷惑,不解地看着我,“……你怎么了?” “涵,”我的笑容在她的眼底有些惨淡,“我想,我将要面对与你相同的绝境了。” “……什么意思?”她屏息,脸色发白。 “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我苦笑,脸色跟她一样苍白,“已经两年了。而我,有些爱上他了,我想。” 21 涵走了,回上海,她所恋着的那个男人,是她的老板,她说,爱情结束了,不必要的牵扯也该断了,原本是为那个男人进了那家公司,现在也没意义了,那就让一切都回归于最初吧。然后她会给自己放个大假,说一切结束后会来找我。 最后,她给我祝福。 “染,如果真的爱上了,那么,就放手去爱吧,即使是痛,也让它痛得刻骨铭心一些,这样,才算不枉你动心一场,女人,一生还是要爱一回的,遇上了,就不要辜负!结果,有时候并不重要!” 我看着她走进检票口,进去了,没有落寞,只有绝决。 回转身,身后,是始终静静地看着我的陆衍松。我向他淡淡一笑,“咱们走吧。” 他牵住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我没有拒绝,他也就握得更牢,牵着我,向外走去,我们都沉默着。 出了机场,车行驶在机场高速上,车窗外,霓红闪烁。 “要去吃点东西吗?”静默中,他开口问。 “不了,”我摇头,“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 他没再说什么,车子在车阵中平稳地行驶,我闭上眼,疲累的感觉袭上来,忍不住缓缓地叹了口气。感觉他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话。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直到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对他微笑,“这两天谢谢你了,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笑笑,”他按住我的手,我回头看他,他稍稍顿了一下,“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是最好的倾听者。” 我笑了,“我知道。”轻轻的握一下他的手,我开门下车。 看他开车离开,我正要转身进去,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拿起手机,是迟慕渊的秘书黄亦琳的电话。 “喂,亦琳,有什么事吗?”最初的半年,都是黄亦琳跟我联系,一切也都是她安排的,接触的多了,我们的关系就介于陌生人和普通朋友之间。我看得出来,对我,她是不想太过接触的。 “莫染,”黄亦琳的声音有点迟疑,“迟总他有点不舒服,你能过来一下吗?” 迟慕渊?我微微愣了一下。 “——在哪里?” 她说了一个地址。 “好的,我一会儿到。”我挂上电话。走出小区,打车,向她说的地方赶过去。 一家豪华酒店,我下了车,迟疑了下,拨通黄亦琳的手机,“我到楼下了,你们在哪儿,可以先将他扶出来吗?” “宴会还没有结束,迟总还有个重要的客户没见,莫染,要不你上来吧。” “我……”我不禁苦笑,“亦琳,我没有准备,你不是要我一身休闲服,脂粉不施地出现在宴会上吧。” “不是,我说你先在休息室里等。” “我知道了。”我挂上电话,叹口气,抬头看着这座华丽的建筑,涵呀,我终究还是不能完全摆脱,还是得迈进去,垂头看着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裤,这样的打扮,与这里面正在进行的一场宴会,是格格不入呀,可是,那场正在进行的宴会里,有一个我必须要面对的男人。 到了黄亦琳说的房间,正要推开门进去,门却突然打开,一个人从门里出来,看到我,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微微的恼怒,我不由地愣住了。 “君小姐。”他向我微微颔首。 “杜先生。”我也向他微微点头,知道他在涵的这段情伤里扮演的角色后,我很难心平气和地面对他,绕过他,就要进房间。 “她在哪儿?”他拽住我的胳膊。 “杜先生,请放手。”我侧头瞪他。 “告诉我她在哪儿!”他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脸绷紧,儒雅尽去。 “放手!”我使劲地甩了一下被他拉住的胳膊,有些恼了。 “染——” 随着这声轻唤,我被一只手拉进了屋内,被拥在一个熟悉的怀里。迟慕渊的声音轻柔中透着一抹警告,“杜兄,你逾礼了。” 22 随着他的话,他的手轻轻地撩过我颊边的发,我感觉到他手心里超常的温度,他发烧了。 “杜兄,对女士失礼,不像你呀!”他的声音依然有些慵懒,身子倒是半靠在我的身上,我仰头看他,看到他眼底一抹微微的恼怒,手揽住我的腰,一种占有似的宣告,我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杜景澜的眼底闪过一抹狼狈,“是我失礼了,君小姐,我只想知道李若涵的下落。” 我的心思全被迟慕渊超高的温度吸引了过去,而且,涵,并不想再跟他有所牵扯,“杜先生,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杜景澜的眉拧了起来,眸中滑过一抹冷冽。 我淡淡地笑了,靠在迟慕渊的怀里,握住他泛热的大手,轻声道,“涵说,不想跟你有所牵扯。” “她——”他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脸上闪过一抹扭曲的疼痛,“她——这么说!” “是!”我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见她!”他咬牙,“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如果,”迟慕渊环着我,表情温和,声音里却有一抹嘲弄,“杜兄真的有诚意的话,何不把诚意表现给那位李若涵小姐看,把坚持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只怕收不到什么效果。”一手缓缓地抬起我的脸,在我满脸不解的表情下,缓缓地漾开一抹慵懒的笑,“染她,倔强未必输于杜兄呢!”抬眼淡淡地看着脸色一变再变的杜景澜,“以染对那为小姐的重视,她此时既出现在这儿,杜兄没有一点联想吗?” “她——回上海了?!”杜景澜身子一震,双眸蓦然泛亮,“多谢迟兄。”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迟!”我又惊又气,挣开他的怀抱就要去追离去的杜景澜。 “别去!”他把我拉回来,双手牢牢地把我围在他的怀里,不容我再挣脱,脸孔埋在我的颈间,额上的热烫贴在我的肩背上,一下子把我焦急的心给冷却不少,他在发烧呢!“染,那是他要解决的事,也是你的朋友要解决的事,我相信杜景澜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不是才怪!若不是,涵会落到如此地步吗?可是,看他儒雅端正的相貌,我真的想不到,他会使出这样的狠绝的手段,将涵的爱情逼上绝路!即使是以爱为名,也不可原谅! “我不能让他见涵,涵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冷静面对他!” “为什么一定要冷静呢?”他将我拉进屋子里,关上门,自己坐在沙发上,拉我坐在他的腿上,他的脸依然埋在我的脖子里。声音温温地吐在我的脖子上,“有时候,太过冷静就无法表达得清楚自己的感受,那么,放纵一回也无所谓不是吗?如果你的朋友真的被他伤的那么重,那么,是该让他承受一下你朋友的失控!” “迟——”我没有听过这样的论调。 “你就是太冷静了些,染。”他低低地笑着,微微抬头看我,食指轻轻地划过我的唇瓣。 我抓住他的手,“你在发烧。”这才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要回去吗?” “不去阻止他了吗?”他有些懒散地把玩着我的手指。 我顿了下,有些无奈地笑笑,“也许你说的对,我不该插手太多,如果他在乎涵,那么,是该让他分担一些涵所受的痛!” “这么容易被说服?!”他淡淡地挑眉,眼中泛着些笑意。 “感情的事,外人哪有多事的份!”我淡淡一笑,伸手按住他的额,“可以走了吗?真的很烫!” “呵呵——”他低笑,热气喷在我颊畔,耳垂一热,被他含在嘴里,轻轻吸吮,超乎寻常的温度带来别样的挑逗,我忍不住哆嗦一下,连忙伸手推开他,轻嗔, “你在发烧!” “染,你在关心我。”他说,眸子闪闪发亮,带着一抹愉悦。 我叹气,“我叫黄秘书过来?” “好。”他点头,依然将脸埋在我的颈侧,我挪动身体想从他的腿上下来,却被他伸手牢牢地环抱着腰,动弹不得。我无奈地低叹,发现竟然有种被他依赖的错觉,微微甩一下头,我拨打黄亦琳的手机号,“喂,亦琳,是我,莫染。他发烧了,我先带他回去。” “是,知道了,你们先走吧,我叫司机过来门口接你们。” “——嗯!”我迟疑了下,还是点头同意了,与他两年的关系里,除了黄亦琳,我没有接触过他身边任何一个人。 “不要派司机过来,”他在我耳边呢喃,伸舌轻舔我的耳垂,看我微缩着脖子,低低地笑出来,“告诉他只要将杜家的人接待好就行了。” “知道了,”我微微瞪他一下,伸手推开他埋在我颈间的头,对电话那头的黄亦琳道,“亦琳不用叫司机过来了,还有,他说,接待好杜家人。” “是,我知道了。”那边应完,利落地挂上电话。 “可以走了吗?”他眸光泛亮地看着我。 “嗯。”我站起身,顺手拉他起来,“我们打车回去。路上买些药,”只见他眉头微不可见地轻皱,不由地笑了,“对了,你吃过晚餐了吗?” 他摇头,拥着我的肩往外走,“没胃口。” “那也要吃一点,一会儿还要吃药呢,可不能空腹喝药,对胃不好。”我皱眉。 “呵呵——”他低笑,俯首在我唇上轻轻一吻,黑亮的眸子盯着我,声音微微沙哑,“染,你像个操心的妻子!” 23 我身子微微一僵,他却恍若未觉地呵呵一笑,拉着我的手向外走去。 出租车上,他靠在我的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我从来没有看过他这个样子,一直以来,他都是沉稳冷静地,带着一点点疏离的淡漠,此时的他,没了距离,却让我陌生。 “还是去医院吧!”我轻声道,他的额头很烫,体温也太高。 “不用!”他摇头拒绝,我侧首看他,看到他皱起的眉,“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迟——” “回去!”他很直接地命令。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对人,霸道,却有些孩子气。我忍不住微微一笑,抬头,却瞄到马路的对面一家药店。 “师傅,请停一下车!” 司机将车停下来。 “做什么?”他不悦地皱眉。 我将他的头搬开,放他靠在椅背上,“你必须吃药。” “不用!”他不悦地拉住我的手,拒绝里带着一丝恼怒。 “那我们去医院。”我让他自己选择。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却丝毫没有退缩的迹象,只是微笑与他对视,但他还是看得出我的坚持,突然笑着叹了口气,松开我的手,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咕哝道,“多此一举。” 我没说话,笑着下车,买了药与体温计,上车,他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我心里一紧,伸手探他的额,真的很烫,想了想,刚想张嘴叫司机改道去医院,他好像是猜到我的心思似的,闭着眼吐出两个字,“回家!” 我看看手里提着的药,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回到公寓,他用力地拉开领带,双手掐掐太阳穴,微微呻吟道,“我要洗澡。” 我将药放下,去书房帮他拿睡衣,他接过,闭闭眼,用力地吸了口气,走进浴室。 我则迅速走进厨房,却帮他煮一点稀饭。他晚饭又没吃,一会儿要吃药,必须先让他吃点东西垫垫胃才行。 切了点细白菜丝与肉丝,煮在白粥了,熟时洒了少许盐,就好了。盛好了一碗端出来,他已经洗完澡了,靠坐在沙发上,显得十分疲惫的样子。我走过去,拿过他的毛巾帮他把头发擦拭得半干,看他懒懒的样子,浴衣也没有拉好,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来,帮他拢了拢浴袍。 “迟,我煮了点粥,你先吃点。” 他缓缓地张开眼,眸光有些迷蒙,对上我,顿了一下,“染?” “是我。”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刚才是睡着了,还是烧糊涂了?伸手试他的额,却被拉住了手,不过还是触到了,很烫! “吃点粥吧!”我拉开他的手,端过粥,递到他的手里。 “不吃。”他把粥推开,神情有些嫌恶的,就像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我不饿,没胃口。” “迟——”说实话,对于这样的他,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应对,习惯了那个优雅的贵公子,习惯了那个沉稳的大男人,眼前这个闹别扭的他,却让我有种哭笑不得又力不从心的感觉。 “你必须先吃点东西,吃完了才好吃药。” “我说了没关系,我休息一晚就好了。”他僵着脸瞪我,那神情让我想到天瑜发脾气的样子。眼里就注入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迟……”我忍住笑,“不要任性——” “任性?!”他的表情像疑惑又像是生气,瞪着我,“我?任性?!” 我没说话,只是把盛了粥的汤匙递到他的嘴边。 “我说了——”他有些生气我的坚持,别开头。 “这——是不是叫任性呢?”我忍住笑,盯着他倏然僵住的脸,“迟,吃一点吧,我特意煮的,不会腻,你就算是不想吃,也尝一下嘛。” 他的样子像是有些难堪,垂着眼盯着我一动不动地抵在他嘴边的汤匙,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怪异,“染?你把我当小孩子哄?” “没、没有!”我坚决否认,带笑的表情却换来他怀疑的眼光,他难得的孩子气消除了我一直来对他的距离感,忍不住想要逗弄他,“天瑜吃饭从来不用我喂的。”因为老妈和筱儿会喂她。 “你——”他像是对我的态度不能适应,又像是有些一隐约的高兴,瞪了我一眼,接过我手里有碗,自己吃了起来,眉头一直是紧蹙着的。我微笑地看着他,帮他端来一杯温水,将药分好,放在药瓶的盖子里,等他吃完粥。 “还要再添一点吗?”我接过他吃完的空碗,看他那勉为其难的样子,估计会拒绝。 果然。 “不要。”他很坚决地摇头。 我也不再勉强他,把药递到他的手里,“把药吃了吧,你烧的很厉害呢。” 他抗拒地看着我递到他手上的药,有些迟疑地接过我递上的水杯,“真的没必要——” “迟,”我故意显得很惊讶地看着他,“你——怕吃药吗?” 他的脸一僵,用力地抿抿嘴,使劲地把药倒在嘴里,一大口水把药冲下去,却冷不防地呛了出来,“咳、咳——” “呀,小心!”我赶紧接过他手上的杯子,一手替他拍背。 他抹去唇边的水,有些不悦地看着我唇边的笑意,“我要去睡了。” 起身,径自向我的房间走去,自从那晚开始,主卧似乎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除了钟点工过来的时候会打扫,他再也没去过,也不是在书房过夜,而是直接入驻我的闺房。 我忍不住微笑,今晚的他,没有了高高在上的矜贵,有点任性,有点霸道,有点赖皮,孩子气的让人从心底里笑出来。看来,是病菌击溃了他的贵公子的外表,此时的他,就是一个别扭的男人,一个在我身边的男人。 收拾好餐具与杯子,我回到卧室,他已经躺在床上了,人有些昏沉地,颊上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晕,我担心地上前按按他的额,似乎更烫了,我拿出刚买的体温计,正要帮他夹在腋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他掌心的温度很烫。 “迟,试一下温度计!” 他张眼看了我一下,放开我的手,缓缓地合上眼,我帮他将体温计夹好,正要起身的时候,却又被他一把拉住。 “染,陪我睡。”他轻声命令。 “迟,”我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我去洗个澡,马上就好。” 他放开手,闭着眼,眉头或许是因为不舒服而轻蹙着。 我迟疑了一下,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洗了有史以来速度最快的一个澡,我回到卧室,他似乎是睡着了,药里有安眠的成份。我看了下表,温度计的时间到了,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取出温度计,三十九度多,我吓一跳。 看着蹙眉睡是不是很安稳的样子,我回到浴室,用盆盛来一盆凉水,从冰箱里倒出一些冻好的冰块进去,拿了毛巾浸在里边。捞出凉透的毛巾,敷在他的额上,为他降温,一再更换。 手机声突然响起,钢琴曲,是他的手机,我拿过来,来电显示泠儿,我不知道是谁,但是这样亲昵的称呼,绝对不是我能接的,铃声一直响,我回头看他,看到他蹙起的眉与微颤的睫毛,我想了一下,拿了手机快步走出去,不能接,但也不能让这铃声吵醒他啊。 刚走到门外,铃声因为一直没人接停了,我舒了一口气,想了想,在铃声再起响起来之前,很利落地关机,他的电话我不能接,但此时的他也不能接,那就只能关机了。 再回到室内,为他换一次毛巾,看着渐渐睡熟的他,淡淡地笑了。 24 脸一直被人轻轻地拍打着,我皱眉,缓缓地睁开眼,阳光照射进眼里,一时间有些眼花,我伸手揉揉眼,发现手里一直抓着的毛巾,才想起一直照顾发烧的迟慕渊到不知不觉睡着了。猛然坐直身子,却一时间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身子麻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慵懒与病后的虚弱。 “嗯。”我苦笑,缓缓地挪动身子,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伸手过去探他的额,还有点热。“烧还没有全退哪!迟,去医院好吗?” 他皱眉,摇头, “已经好多了,不是已经吃药了吗?不用去医院。对了,我今天还有个会,得去公司一趟。”坐起身,就要起床。 “可是,你的烧还没有全退呢!”我按住他,对于他的讳疾忌医,不知道要怎么劝。 “这个会是一早安排好的,如果缺席的话,对对方太失礼了。”他微微皱眉,穿上鞋,“我先去梳洗一下。” 我看着那个径直走出去的背景,只能无奈地叹气,“那我去煮粥,你吃点粥,吃完药再出去好吗?” 那个背影微微一顿,转过身来,对着我微笑,“好。” 我皱眉笑了,将水盆和毛巾收好,去厨房。 昨夜的剩粥还有,加了少许水热一下,再蒸几个速冻的包子,草草的早饭就好了。 端在餐厅,他也梳洗完了,坐下来,看来不是很有食欲的样子,但在我期待的目光下,还是勉强自己吃了一碗粥。 知道他的胃口不是很好,我也没有深劝,将药拿过来,看他一脸抗拒,却依然绷着脸喝下,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他瞪我一眼,也撑不住笑了,站起身,在我颊上印上一个吻,“我去换衣服了。” 我笑看着他进了卧室,草草地收拾过了,走进内室,替他将药装在一个小袋子里,递给他,“这是药,午饭吃的,如果中午还是发热的话,就一定要去医院了。” 他看着那个小袋,一点接过去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有些无奈了,他要不要把他的抗拒进行到底呀?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怎么病起来这么孩子气!叹口气,我伸手拿过他的公文包,就要将药塞进去,却被他一手拉住。 “迟——”我皱眉。 他笑了,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怀里,“既然如此,染,跟我一起去公司吧!这药,”有些嫌恶地看了一眼被我捏在手上的药袋,“若没人盯着,我是不会吃的。” “迟!”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表现震惊还是好笑了,一时间只是僵着身子,傻傻地看着他。 他只是淡淡地笑着,脸色还有些苍白,“染,你的决定?” “我——”我咬着唇,有些气怒地瞪着他,他的面色带着病容憔悴,只是那双眼依然犀利明亮,定定地压迫着我,我心里的怒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用力地挣开他的手,我将药放回桌上,告诉自己,多事的已经够了,既然他自己并不在意身体,那我也就应该视而不见,犯不着把自己多余的好被人当做调笑的筹码! 对他动心了是一回事,彼此的本分是另一回事! “这——是拒绝吗?”他的表情不变,双眼却暗了下来。 “我并不想打扰到你的工作。”我扯开一抹微笑,淡淡地看着他,“相信黄秘书会照顾好你的。” 锐利的双眸微眯了起来,唇边的笑却冷淡中泛着一抹寒意,“染,你界限守的很牢。任何时刻都不给人机会逾越一步!” “这是我的本分。”我淡淡的垂睫,若不是如此,以我的条件,能在他的身边安然地待上两年吗? “如果,”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抬高我的视线与他对视,“我执意要求你去呢?” “你——”我有些迷惑了,他的眸底有怒,像是积蓄已久的,而且是针对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触怒他的事情,让他积怒,并且蓄意挑衅,他,是故意的吧!我是真的不解了,“为什么?” 他冷淡地笑了,在我的唇上轻轻地点过,“去换衣服,跟我去公司!” 25 我承认,我刻意不在他的身上投注太多的注意力,我甚至是尽量地忽略他的存在,这一点,两年来做的还是有些成功的,至少,他对于我来说,还是有些陌生的,虽然这并不能阻止我的心动,但熟悉与相知既然从来都不是动心的必备要素,那我也没有必要扼腕或追悔什么,只是顺其自然,等真的到了无法控制的时候,那就离开好了,反正再怎么陷入,有一点我是肯定不会故意忽视的,那就是,我与他,若想有更进一步的关系,那比什么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更不可能。 忍不住苦笑,当初学这首诗的时候,感动的是诗中的那种牢不可摧的坚贞爱情,可到了我这里,就完全背道而弛了,真是讽刺啊! 早上他以命令似的语气说出那句话时,我就知道自己是不能拒绝的,木然地跟他来到公司,心里到底是有点气怒不甘,他却像是对于我的怒意十分满意,把我安置在他的临时办公室,临出去前,只在我耳边留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染,我放任你够久了。”然后就出去了,让我原本打算从他身上扯离的心最后不得不继续围在他的身上打转。 我不知道他早上突然的怒气从何而来,并像是积怨已久的样子,我是什么时候惹到他了呢?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他的面前伏低做小的够了,温驯到都没有了自己原本的脾气,这样的我,还能怎么招惹到他?这些日子以来,他一再地打破以往我们彼此默认的界线,他踏足我的卧室,至今没有更换的打算,他主动要求我洗手做羹汤,他询问我的行踪,并且还会亲自打电话给我,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意外了,两年来,他从完全的漠视到现在的似是而非的——在乎,到底是什么原因? 他说放任,放任什么呢?我所表现的,一直是他要的吧!不黏腻,不纠缠,不娇媚,不多情,这样一个可以随时使用,又不会有什么意外反效果的——东西,他却说的像是宠溺。 我闭上眼,背靠在沙发上,只觉得额际隐隐抽疼,无心打量他的办公室,即使对于我这个一直以来都无缘见识高级主管办公室的人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是,我的心思完全不受控制地思索着他的那句话。感情对于我来说,尚是一门陌生的学科,痴长到这个岁数,还没有好好谈一场恋爱,又一时贪懒让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关系里,却又没有管好自己的心,明知道不该动心,可是,这个男人太容易让人倾心,我还是不能免俗地陷入他的魅力漩涡中。而他,明明应该一直是距离外欣赏的极品风景,又为什么一副要搅入凡尘中的样子? 那隐约的在乎与怒意,又哪是他优雅贵公子应该表现出来的! 他说,放任! 我忍不住皱眉,依然百思不得其解。 “你是谁?” 陌生的女声近在身前,我缓缓地张开眼,一个美丽的女子正皱着眉看着我,一身柔雅的裙装,手里提着的也是一般的女式手提包,只是做工与款式都十分精细雅致,这个女人,应该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这样的打扮,与这里的办公环境格格不入,一如我。 我没有回答,不管她是谁,我都没有报告的必要,而且,我是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女子皱眉看着我,见我没有回答的打算,明眸里微不可见地闪过一丝诧异,迳自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在那象征了办公室主人身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十分随意的将手提包搁在桌子上。 “你是来等迟总的吗?黄秘书怎么会让你进来的?”她探究似地看着我,那端坐的优雅姿态,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我突然觉得她那主人似的态度有些刺眼,连带她还算温和的语气都让我觉得有一种些微的讽刺与鄙夷,微微撇开眼,我站起身,“对不起,失陪了。” 提起包包,我不管身后的人会有什么反应,迳自往门口走去。 “喂——”身后的女子不可思议地低叫,“你就这么走了?” 我握住门把的手微微一顿,转身向她微微点,“迟先生在开会,一会儿会回来的。”打开门,出去。 26 “迟先生在十六楼开会。”在我步出办公室的时候,黄亦琳正捧着卷宗奔向电梯,听到开门的声音回过头,看到我,脚步微微一顿,向我说道。 我微微一愣,摇摇头,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按下电梯向下的键,向她淡淡一笑,“我去三层的茶餐厅。” 她愣了一下,电梯门打开,我迈步进去,帮她按下十六层的键,自己又按了三层,她跟着我进来,看看了亮着的楼层数字键,淡淡地垂睫,没有说话。电梯在十六层开了,她向我微微颔首,利落的步子迈了出去,我静静地站在无人的电梯里,看着电梯门合上,突然一个熟悉的男声从合上的门缝里传出来,“黄小姐,资料拿来了吗?” “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电梯门合上,将十六层的声音彻底地阻隔了,我用力地按下抽疼的额头,空空的电梯里,镜墙上,那个眉眼阴郁,脸色苍白的女子怔怔地与我对视着,我忍不住伸手轻轻地划过自己的眉心,褶皱被抚去,困惑却依然笼罩着。 “叮——” 电梯门打开,我甩甩头,把自己的视线从镜墙中的自己身上拉开,踏出电梯,跟着侍者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其实我就是想找一个地方清净一会,并不是饿了,点了一壶绿茶,有附茶的点心,空间很幽静,也足够的隐蔽,我蜷缩在位子上,疲惫的感觉层层地涌上,不由自主地又看向玻璃中的自己,面色苍白,掩在近视镜下的眼,也迷茫着。 短信息提示音,我翻看,是涵。 已到,没事,勿念。 简洁明了到了极致,我忍不住苦笑,昨晚的飞机,竟然现在才发短信过来。不由地想起三年前,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开始下雨,因为没有带伞,打车又打不到门口,只能到住处对面的过街天桥下车,当时我给已经到家的涵发短信,只有三个字,桥,接,伞,下了车,果然见涵已经拿着伞在桥下等着了,看我下车,笑嗔着,“这也就是我,换一个人都不知道你发的那是什么东西。” 当时嬉笑随心,都是没心没肺的傻乐,谁成想,到了今时今日,竟落得个相对凄惶。 真的够了,堕落的够了,软弱的够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放任自己自怨自艾下去,情愁情伤,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俗不可耐到了极点! 决定回去补个回笼觉,至于那个强迫我来到这里来的男人,不去管他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给我的混乱也够多了,我不想再这样耽溺下去。爱恋与否,喜欢与否,都不是我消极忧郁的理由,我,还要做那个没心没肺的君莫染。 伸手招来服务员结帐,我提起自己的包包,毫不迟疑地向门口走去。 我想,我最近真的是事事不顺的,现在,我只是想回去睡个觉而已,门口的大阵仗却让我有一种想要喷火的感觉。 “染,去哪里?”迎面迈进来的,进是那个把我撇在办公室就不见人影的迟姓公子,臂上挂着的,正是那个出现在办公室的美丽女子,态度自然熟稔。 我微微垂睫,漾出一抹淡然的笑,“正要回去。”没说要回哪儿。 “——笑笑?”迟慕渊后边,闪出一身铁灰色西服的陆衍松,他定定地看着我,“你——” 我苦笑,原来,十六层的那个声音真的是他,“我——来喝茶。” 27 “一起吃饭吧!”迟慕渊淡淡的看着我。 我轻轻地扫一眼他臂弯中那条手臂的主人,那双美丽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我,带着明显的探究与好奇,一点都不避讳,我慢慢地垂下眼睫,淡淡一哂,轻声道:“好啊。” 有什么不可以呢?不管他想要看到的是什么,我都不在意。眼前的情况已经够混乱了,那,何妨让它乱到底?他的面前,从来没有我表达自己意见与心情的机会! 我的回答太轻淡,气氛却有些压抑起来,我没有兴趣研究别人的表情与心情,只是静静地转身,陆衍松来到我的身边,“笑笑……” 不是询问,倒像是叹息,我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他,他的脸色是自持的平静,掩不住复杂的眼神中有一抹轻柔的怜惜,“你的脸色不好。” 我因他的眼神而笑,心里因他的不追问微微的泛起一抹暖意,今天的我,真的没有任何解释的心情,也没有编造谎言的精力,我打算放过自己一天,不去顾虑那个男人,所以,我对他微笑着,揭示自己的疲惫,“我累。” 话刚说完,一只手毫无预警地揽住我的腰,背上靠过来一个宽厚的胸怀,太熟悉的气息与温度了,我只是微微一僵,却疲累得不想挣扎,如果他执意要让我陷进混乱里,那么我的挣扎只是徒劳的,何必再逆他的意,给别人更多的谈资。温热的鼻息贴在我的鬓边,听到隐约的抽气声,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略过其他人,向那个美丽的女子看去,只看到她眼里的震惊与一丝隐隐不明的东西,来不及深看,耳边震动着他低沉的声音,“昨晚累着你了,今天应该放你好好休息的。” 这一次,没有抽气声,而是彻底的寂静。 我抿唇,抬眼,不意望进陆衍松苍白的脸色,那双幽黑的眼眸来不及收拾的心痛沉沉地砸在我的心上,我倏然屏息,咬着唇,抬眼看向那个用简单一句话投出重磅炸弹的男人,他的眼底飞快地滑过一抹凌锐的怒意,我不知道他的怒意从何而来,但是,他这次,真的太过份了! 我没有试图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既然他都不觉得在生意伙伴的面前揭示这样暧昧的关系有什么不妥,从来没有发言权的我,又何必担忧他的面子与我可怜的不值一提无人关注的小小自尊? “我确实累了,”我淡淡地扬出一抹笑,从包里掏出他的药塞到他的手里,“你的药,我先回去补个觉!” 他将药连我的手一块攥住,“吃过饭,我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了,我可以自己走,你忙。”我淡淡地垂睫,感觉夹在众多目光中独属于那个美丽女子的诧异投在我的身上,带着刺探与估量。 “不麻烦。”他不由分说的将药塞回我的包里,放开我,唇边的笑意味不明,向那个一直站着美丽女子伸手,“泠儿!”握住女子递过来的手。 泠儿!原来,是昨夜那通电话的主人! 我哂笑,垂首,掩下唇边一抹微嘲。 “江总,各位,里边请。”迟慕渊善尽着身为主人的责任,向黄亦琳微微颔首,黄亦琳领命在前边带路。 我随着他的步子,微微落后一步跟在他后面,不理会那些人投在身上的目光,静默着,那个被他称为江总的男人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与他并肩而行,陆衍松微后江总一步,只是,我们之间,又隔了那个被迟慕渊以熟稔的语气唤作泠儿的女子。 进入包厢,座位的安排又引来一片诡异静默的目光。 迟慕渊与那位江总坐了上位,江总的身边是陆衍松,迟慕渊的身边,是那位叫做泠儿的小姐,然后是黄亦琳,我这个尴尬的不速之客,被安插进职员间混座,由于之前的那一幕,不管是迟慕渊的员工还是那位江总的员工都不由自主地一再把目光瞄向我。 我静默,一直静默,这样的会餐,我没有参加过,难得有机会能见识生意场上的应酬,却没有观摩的兴趣,静静地吃菜,喝着饮料,对投在身上的目光视而不见,即使,一直有一道关切的目光夹在其间,我也只是在偶尔的间隙,投以一抹淡然的笑,然后,因他眼底的疼痛而叹息。 我的存在还是让这一场生意应酬变了调,那些人几乎对我投以了最大的关注度,即使我静默到不发出一丝声息,那间或的眼光,总有几个是我无法忽略的,来自他,来自“他”,来自她,那状似不经意的一瞥,意味各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些,这个伏低做小的君莫染哪,还要在这段关系里,把自己压抑成什么样呢? 献了身,失了心,即使是货银两讫,也只算是两不相欠吧!就当我,感情廉价,我认了!在明知不可攀的情况下错付了,以金钱衡量的标准,果然是廉价的不值一提!但也够了,这是我在这段关系里能提供的全部!给了,我没什么好委屈的,但是也仅此而已。所以,何必把自己所有的感觉淡漠成无觉?迟慕渊,真的够了!我肯卖,但是,卖的,从来不是我整个人!当我动情时,你已经买不起了!这样的践踏,你,没有资格! 拿起餐巾细细地擦拭唇角,我站起身,整个包间霎时安静下来,我抬眼,向着主位的那个男人微笑,“不好意思,我吃好了,就先走了。” 不理他眼底倏然的冷沉,我向那位正深深地看着我的江总微微欠了一下身,眼角看到泠儿脸上微微的错愕,淡淡地笑了,眸光转向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我的陆衍松,轻淡的笑容里不由地注入了一抹淡淡地温暖,轻轻地向他点个头,我拿起包,转身,向门外走去。 “你——”迟慕渊的声音压抑中带着一抹怒意。 “对了,”我顿住脚步,对着为我开门的服务员歉意一笑,我转身,从包里拿出他的药,走到他的跟前,放到桌上,轻声道,“你的药。” 不再看他眸里隐约的怒火与意外,我微微一笑,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28 身后有瞬间的混乱,又在片刻后平静下来,我迈开的脚步没有迟疑,也不急躁,只是静静地走着。出了餐厅,出了大楼,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上,心才在一瞬间空茫下来。 怎么了?是怎么了? 不对劲的到底是我?还是迟慕渊?或者,不对劲的,其实是这座城市?! 力气似乎被什么掏空了,我无意识地在路边走着,随着人流穿过红绿灯,跨过过街天桥,没有目的地,就是这么走,累,却不知道要去哪里歇脚。 随着一对情侣的脚步,我恍恍惚惚地竟然跟进了公园,亭台楼榭是历史风霜的遗留,绿波流瀑里,也有数百年的时光,三三两两的人悠闲地来去,这个座公园位于这座忙碌的城市,却又将城市里的尘嚣隔绝在外,在绿树花香里,似乎心情也沉谧了下来。 我找一处椅子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来去的人们,老人们愉悦安详,年轻人随和欢快,孩子们开心嬉戏,一切,都那么明亮轻快,我淡淡地笑了。 呵!不对劲的,不是这座城,而是城中庸人自扰的人,不知道享受这里的明亮轻快,偏要汲汲营营,偏要情痴情缠,自怨自艾着浪费着每一天,多么可笑的日子啊! 拿出手机,我拨着一个号码,仰着脸,任阳光透过树叶零散地照在脸上,透过绿叶,阳光的颜色染上了些许明翠,那样明媚有生机的颜色,我笑了。电话通了,我的声音是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沉静。 “我刚有一个发现,希望跟你分享。” “……”那边短暂沉默。 我继续微笑,“涵,爱情,不是生命的全部。” “……染……” “我在公园,”伸手承接散落的阳光,我看着手上斑驳的光线,“阳光透过叶子的颜色,涵,你仔细地看过吗?” “染……” “涵,把目光从那些事情上挪开,看看别处的风景,会有新发现,”我淡淡地笑着,“涵,城市里的钢筋水泥林立,挡住的不只是阳光,我们在一幢幢楼层里,上下左右都是忙碌,都是人群,心被挤的满满的,太窄了,把眼光从楼厦人群移开了,才发现,连阳光的明媚都可以静静地听出别样的滋味来。” “染……发生了什么事?” 轻轻地吁出一口气,我捡起一片掉在椅子上的树叶,轻轻地遮在镜片上方,静静地感觉阳光照耀出的叶子的脉络,流泻的阳光给那片树叶注入了一丝新的生命力,似乎那里流动的生命力也顺着朦胧的光线注入到眼里,我微笑,“我刚刚经历了与你类似的事情……” “染——”涵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现在……” “我没事,涵。”我低笑,是真的平静,“我从那里出来,走到这座公园,看着人们为着这里的绿树红花,清波绿水而快乐,那么简单的满足,而我,三魂不全,六魄不聚,天上一半,地上一半,竟然在辜负这样纯然的快乐。坐在椅子上看阳光,才发现,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叶子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的样子,没有注意到,快乐,其实就这么简单。” “……” “涵,我之前,心太窄了,窄地连阳光也容不下,现在乍然发觉,才觉得心里豁然敞亮,有些事情,不重要了。” “……要放弃了吗?”涵的声音有些飘忽。 “原本……就不是我的。” 那个美丽优雅的泠儿小姐,才是他身畔分享荣耀的人吧?今天的举动,可以解释成外室与正室的非正式碰面吗?可惜呀,我即使堕落到做人情妇,却还没有做第三者插足别人婚姻的兴趣。我或许对爱情没有多大信心,但对于婚姻,是绝对尊重的,有时候,责任比爱情靠得住,婚姻里,不是只要爱情就可以长久,更多的是责任。若他今天的举动是要让我对于自己的身份认份,让我与那个泠儿小姐对彼此的身份认份,如果真是那样,他亵渎了婚姻,亵渎了责任,那么抱歉,我没有兴趣去做他齐人之福里安分地守着一个金屋做的牢笼等待他的宠幸那一个,我,有自己的道德底线! “……”涵又静默了一下,突然苦笑着,“染,你比我勇敢。” “我,只是没有你爱的深。”我轻声道,所以,还不足以为那个男人不顾一切,还能固守自己的原则,如果相识之初,他身边已经有人,那么,不管是为了什么,我们如今都不会是这样的关系。无声地叹了口气,我轻轻地将手机挂断。 就这样吧!这一场金钱交易,该结束了!这只是一场金钱交易…… 轻轻地吁口气,我对着自己微笑,这个决定并不仓促,时间已经够长了,长到,真的下了决定,才感觉到从心里涌上的疲惫与一直以来的紧绷。 迟慕渊,这个我二十八年生命中惟一的男人,要感谢你给予的这两年的时光啊,让我,圆自己一段学园梦,让我,从清涩懵懂的到今日的真正地适应了都市,不再格格不入地仓惶,让我,体会着为一个陌生人的牵挂与在乎,并且浅尝了情爱的滋味,让我,得以窥见另一个阶层的人的生活方式,并且真切认识到彼此的差距不可逾越……终究,我们是彼此这一段生命中的过客,时间到了,就要别过,并且希望,不再交集。 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里渐渐涌上的热痛抑回,我站起身,迈着和别人一样悠闲的步子,向公园的大门走去。 刚到公园出口,手机响了,我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不由一阵心虚,是表哥尹孟祥,想起上次见到他后答应有时间到他家的,一连这些日子,早就把这碴儿给忘的一干二净了。 “哥,有什么事吗?” “染儿,”表哥的声音很急,“你赶紧到医院来,叔叔出车祸了!” “什么?!”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心因恐惧而紧缩,哑着声音确认,“你说什么?我爸怎么了?” “现在在医院,医生正在急救!” 爸! 我收了电话,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都像坠进了冰窖里,表哥的声音那么急躁,爸一定伤的不轻,我快步跑到路边,伸手招了一辆车,“去医院!” 一再催着司机加速,每到一个红灯,我都觉得时间漫长的难熬,好不容易到了医院,我快速冲进去,好不容易找到了表哥,我冲上去一把拉住他,“哥,我爸呢?怎么了?怎么样了?” “染儿,你冷静一下。”表哥握住我因焦急而冰凉泛潮的手,“叔叔没事,右腿骨折,头部有擦伤,有些脑震荡,没什么大事!” “真的?”我不敢相信地确认,只觉得悬着心还在晃悠,一颗心又冷又烫,恐惧的感觉太真实了,让我一时间不敢相信。 “是真的。”表哥有些歉意地看着我,“我刚才太急了,没有说清楚,吓到你了。” “谢天谢地……”绷紧的神经一松懈,我整个人差点瘫在地上,幸好表哥一把扶住我。 表哥把我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微微苦笑,“我刚才一直没敢给我爸妈打电话呢,现在没什么事,给他们打个电话,省得看不到叔叔回去,我爸再追问。” “嗯。”我点头,觉得整个人有些虚脱似的,“告诉他们没什么事,我在这儿就行了,不用过来了。” 29 老爸从手术室出来,清醒了一会儿,只是依然虚弱疲惫,转到病房,表哥跟着护士去办理住院手续,我在病房看顾老爸。 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被包扎的有些凄惨的父亲,苍白的脸上少了血色,平常一直没有注意到体格结实,精神矍烁的父亲,竟然也让岁月浸染了些许秋霜。乍闻父亲车祸时的恐惧还在心里,漫延开来,此时,看着平安的父亲,我才敢放任这些恐惧,忍不住握住父亲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落泪。 “……染儿?!”昏昏欲睡的父亲声音模糊而疑惑。 我倾身上前,握紧父亲的手,“爸……” 声音模糊破碎,不想父亲看到我的泪,却怎么也控制不住,极力压抑的恐惧一层层地涌上,急需要用泪水宣泄出来。 “染儿?怎么了?”父亲还有些不太清醒, 我怎么也做不出平静若无其事的神情来,流着泪攥着父亲的手,“爸,你不要再吓我了,今天真的吓死我了……” 我的声音哽咽而断续,父亲的眼神里的疑惑渐渐地变成了一抹歉意与怜惜,手轻轻地拂在我的头顶,“染儿……今天只是意外,爸爸以后会小心注意的。” “爸,我吓坏了……”我的泪滴在爸爸的手腕上,我想要扯开一抹笑,却不成功,“我很怕,爸,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我怕您有个万一,我怕妈会承受不住,怕妈会……爸,您跟妈万一有事,我会活不下去的……”那种突然之间陷入无边阴冷黑暗的感觉太强烈,无望的没有一丝明亮,孤寂到心都成了冷灰,明明阳光璀璨,却孤冷的感受不到一丝温暖,人像沉在沉冷的深渊里,努力地伸出双手却无可抓攫,无所依靠凭恃地任恐惧扑天盖地地来…… “染儿……”爸有些意外我的失控,“你怎么了?” 我摇头,只想在父亲的面前痛快地哭一场,把心里残存着的恐惧化做泪水全都宣泄出来。 “染儿……”爸叹息着,轻轻地拍着我的头,任我恣意地流泪。 似乎是哭了好久,所有不受控制的泪水奔泄而出后,我渐渐地平复了情绪,好多年没有流过泪了,这一次在父亲面前毫无节制地痛哭,像个孩子一样的宣泄,似乎有什么真的被泪水冲刷去了。 “染儿……”父亲轻轻地叹息着,轻轻地拍着我的头顶,“找个人,好好的定下来,结婚,生个孩子……” “爸……”我抬起头来,不知道父亲怎么会提起我的婚事,我一直知道他与母亲都为我担着心,可是,这个时候…… 父亲的目光心疼地投在我的脸上,“染儿,有了自己的孩子,对父母亲的依赖会有一部分转成对儿女的责任和疼爱……” 父亲没再说,我却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泪又涌上。 父亲叹气,“三个孩子里,我和你妈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爸——”我怔怔地看着父亲眼里的慈爱,父亲从来不是一个擅于表达的人,事实上,父亲是一个很传统的中国式的父亲,对子女间永远隔着一点什么似的,我们姐弟妹三个对于父亲没有比别的孩子们对他们的父亲更亲近,可是,眼前的父亲,却让我有一种酸楚的温暖,我知道,我方才的失控吓到了他,所以,他才收起了他一向沉肃的表象,露出他心底最慈和的那一面。 “莫离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自己的孩子,他有自己的寄托,三儿的心思大,容得下很多东西,她不是这个家里拘得住的,对这个家来说,她是风筝,即使线握在咱们手里,她的世界还是在外边,可是,你不同,染儿,除了家人,你没有真正在乎的东西,这些年,即使一直在外边,但你的世界里其实一直都是家里这些人……” “……爸……” “染儿,你心里的东西太少了,该是给自己多装点东西的时候了,我跟你妈,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的,这是这个世界上的秩序,说轮回也行,谁也逃不了的。” 父亲的语重心长一字一印地烙在我的心上,热热地疼着,我把脸埋在病床的被子上,只觉得仓惶而凄楚。 “染儿,你长大了,很多事就会改变,错乱了步调,你要怎么面对?” “爸……”我模糊而破碎地呢喃,“我试过了,可是,没有成功……” “染儿,这世上的事,不是只要付出就有等价回报的,但你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什么都不去做呀!” “我知道,我知道……”我抬头,抹去颊畔的泪,对父亲绽开一抹平静的笑,“爸,我都二十八了,您才对我说这些道理……” 父亲叹气,随即笑了,轻弹我的额头,“那是因为,我的三个孩子里,虽然你的年龄最大,心理年龄却最小。” 我笑了,抹净眼泪,心里却颤抖着叹息。 是吗?我原来一直害怕成长,父亲看出来,母亲看出来了,一直纵容着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母忽略的那一个,却原来我是最被关注却辜负了父母关爱的那一个!所以飘荡在这座城市里找栖息地,错拣了一枝高木,想要筑巢,自己以为只是休息站,却原来一直想要安稳,谁知,这枝梧桐不是麻雀该攀附的,那注定是凤凰栖落的佳木,决定要转身,可洒脱的话说的轻易,决定的时候却还是会有割舍的疼痛,只是,这种痛却是必须的。 30 到病房里单独卫浴室洗净满脸的泪痕,我出来,表哥已经回来,正跟父亲说着什么。 “哥,你就先回去吧,我留下就行了。”我走到他的身边,说着。 “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表哥迟疑,“我留下吧!” 表哥两年前自己注册了一个小公司,三十几个人,公司每年的利润对于一般人家来说也是十分巨额的数字了,身为老板,是有一些很理所当然的便利的。 “不用,我没事,明天去请个假就行了,我们公司好说话。”我拿起他的包塞到他的手里,往外推着他走,“你就放心地回去吧。” 表哥被我推着,想了想,点头同意,“好吧,你跟我出去帮你买些日常用品,然后我就直接走了。” “好,”我笑,拿了自己的包,“爸,您先睡会儿,我马上回来,点滴还剩很多,一定赶得回来。” “行了,去吧。”父亲有些不放心地嘱咐表哥,“孟祥,对你爸妈说我没什么事,不要吓到他们。” “知道了,叔叔。” 表哥拉了我出门,刚出门我的手机就响了,我掏出来看,愣住了,对着那个来电显示迟疑着。 “染儿?”表哥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不接?” 我按下接听键,“——喂。”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有着压抑的阴沉。 “——医院。”我轻轻地答。 “……”他沉默了一下,“你哪儿不舒服?” “……”我也沉默了,思索着要怎么回答。 “回答我。”他语句简洁地命令。 我轻轻吐了口气,“我父亲出了点交通事故。” “……”他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迟疑,“你要陪床吗?” “是。”我淡淡地应,交待完了,他该挂了吧? “我帮你送些东西过去。”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这么提议着。 “——不用了。”我轻声拒绝,“我表哥在这里,已经买好了。” “……”他没有说话。 “……谢谢你。” 沉默了一下,我轻声说道,没等他先挂电话,我先切断了通话。轻轻地叹了口气,抬头,对上了表哥眼中隐隐的不悦,“是那个姓迟的?” “嗯。”我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表哥抿抿唇,伸手轻弹一下我的头,“染儿,那个男人……不适合过日子。” “我知道,”我苦笑,在一起的两年,充其量也只是混日子,哪是过日子?“哥,不要替我担心了,我跟他,结束了。” 他不是我要栖息的那一段寒枝,以前,我并不是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陷进了这样的关系,现在,我想,我确实明白了,因为胆怯,想要转架注意力,想要让自己狭窄的心里注入更多的东西,仓惶地抓住了他这枝浮木,以为会是自己的专注的转移,却原来,还是错了…… 表哥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对着他苦笑,“真的,结束了。” “染儿……”表哥迟疑地看着我,“你……” “哥,有什么好的对象,一定要替我留意呀,我都二十八了,该定下来了!”我向他绽开一抹轻快的笑,只是,心里有什么向深处沉了下去。 表哥也笑了,轻轻地揉揉我的头发,“也是,你近视度数太深了,确实识人不清,这回有哥哥替你把关,一定给你挑一个好的。” “去!”我拍开他的手,白他一眼,“这跟度数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都决定做视力矫正手术了,你回去跟嫂子说一声,让她找一下她小姨,帮我安排一下吧!” “怎么?”表哥有些惊奇地看我,“终于决定了?三年前就说让你一劳永逸地解决眼镜问题你总是不听,这回怎么开窍了?” “不是你说的吗?度数太深,识人不清,这回我要睁开明亮的双眼,一个个给细细剖析到底,抓一个极品出来。”我呵呵地笑着。 “你呀!”表哥轻弹我一下,也笑了,“行了,我会跟你嫂子说,回头让她小姨好好跟你安排一下。半瞎了这么久,你也该是时候重见天日了。” “嘿,哥,你越说越离谱了!”我瞪他。 两人说说笑笑地向医院外的小超市走去。买完东西,送表哥到停车场,我回身往病房走去,此时此刻,高悬的心渐渐回落,心思不由地慢慢地转到了中午那一场饭局,笑容敛尽,我有些疲惫地靠在高大的梧桐树上,仰头看着满树的绿叶,夕阳的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晕黄的光线,竟显得有些沉重。 我叹气,忍不住苦笑,今天,算是我的灾难日吗?迟慕渊,陆衍松,我从来没有想到会在一天中同时面对这两个人,混乱的情况好不容易理顺,接踵而来的竟然是父亲车祸的消息,这一天下来,真的心力交瘁了。可是,我终于还是彻底弄清楚了一件我混沌了两年的事。我与迟慕渊,两个错许了一个约定的人,他所要的是一个金丝笼里豢养的雀鸟,而我,竟是在找一枝可以筑巢安稳的枝木,两个人,都看走了眼,却也纠缠了么长的时间,只是,我明白了这个错许,迟慕渊,他可觉察到了?我没有忘记他在那场饭局中的错愕,我第一次的反抗,没在他的预料之中…… 在他的面前失声了太久了,敛起自身的所有棱角迁就他,一切以他的便利为先,这样的日子,也过了两年了,回头想想,这两年的时光竟没有在脑海里留下一丝痕迹,似乎指缝间流逝的细沙,只见得到流逝的每一瞬,手心里却空空地抓攫不住任何东西,到最后,只有心里隐隐的晦涩提醒着我妄付的感情在这场交易里成了一个不能明言的笑话。 忍不住涩涩地低笑,我努力收拾好自己的心情,提了东西,向着病房的方向走去,将夕阳沉沉的光晕远远地抛在身后。 31 “爸,我回去收拾一些东西过来,你有事就按铃叫护士,孟祥哥一会儿也会过来。”我一边收起东西装进自己的包里,一边对着父亲说着。 父亲的伤势还得在医院住段日子,我得回去收拾一些换洗衣物过来。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父亲点头,微皱着眉看着我,“我说你通知你妈过来,你也不能一直请假不是?!” “没关系,”我笑笑,“我一会提了电脑过来,不是非在公司不可。那我走了。” 我拉开门向父亲笑笑,出了病房,到医院门口招了辆车,半个小时后,我到了公寓,快十一点了,他应该不在,我站在门外,轻轻地吁了口气,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寂静,没有声息,书房的门敞开着,地上有凌乱散落的纸张,其中似乎还有几枝笔,我心突地一跳,他果然没在。我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微的失落,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关上门,不再让眸光转向书房的方向,回到卧室,找出小行李箱子,塞几件衣服进去,考虑到天气渐渐热了,都有点暑气,我只收了几件短袖进去,拿了一件外套。 将笔记本电脑装好,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倏然从心底涌上的丝丝眷恋毫无预警,我怔怔地用目光缓缓地扫过房子的第一个角落,没有刻意略过敞着门的书房,怔忡了着,仿佛这次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似的…… 热浪冲击着眼眶,我甩了甩头,把大脑中莫名的想法甩开,锁好门,一手提了行李箱子,一手提了笔记本,毅然转身走进电梯,走出小区。 经历了昨天的事,不管是迟慕渊还是陆衍松,我都没有打算在短时间面对,成功地避开了迟慕渊,却没有想到,在走出小区大门后,避无可避地与陆衍松迎面相遇。 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他正从车里出来,也静静地看着我。 “你应该在上班。”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请假。”他表现的比我还平静,看着我手上的行李,“去哪儿,我送你。” “……”我没说话,以沉默拒绝。 “我今天有时间,”他站在车门边,静静地看着我,“我来这里,是找你。” 所以,不会轻易放弃。我明白他的意思,不再坚持,拖着行李箱走向他,将手上的东西交到他的手,我看着他,“去医院。” 他面色一凝,平静无波的眼里蓦然多了忧心,“你怎么了?” “我爸出了交通事故。”我轻轻地说,将笔记本放在后座上,绕过他,走到车的另一边坐上副驾驶座。 他顿了一下,跟着我坐了进来,低声问道,“严重吗?” “没大事,不过要住院一些日子。”我淡淡笑,双眼看着车窗外的风景。 他没再说什么,专心地开车,我也没有说话,他此时的沉默是他的体贴,不想在我为父亲担心的时候再增加我心里的负担,但是,他都能专门请假来找我,有些话,他势必是要问清楚的,我知道,也——必然得面对。 他对我的心意,这些日子以来,我感觉到了,并且,心怀感激。即使是他满腹的疑惑与猜测,把公事抛到一边要找我问个清楚的时刻,依然还顾虑我的心情,这样的心意,我没办法不珍而重之地看待。只是,时机不对,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将我的一切坦然告之。 车子驶到医院门口,医院的大院里停满了车,进去不方便,到了医院门口,拥挤了起来,车子只能缓慢地以龟速往前挪着前进,我抬腕看一下手表,已经快一点了,怪不得胃隐隐地抽痛了起来,我早饭没吃,现在午饭时间也快过了。 “怎么了?”没想到,我只是一个拂过心口的动作他都注意到了,转过头来轻声问道。 我摇头,“没什么,有些饿了。” 他轻轻皱眉,“胃疼?” 我点头,手用力地按住胃,“没关系,一会儿就好了。” 他向着前边看了看,车子短时间内是摆脱不了乌龟的速度,“你先下去在附近买点吃的垫补一下,反正这车子一时半会儿也进不去。”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一会儿就过去了。” 他皱眉,张了张嘴,看我平淡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渐渐地有点用力。 好不容易车子总算是进了医院大门,我们也成功地卡到一个车位,停好了,拿了东西,我迟疑了一下,看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也不好说什么,从他的手里接过了笔记本,想要再接过行李箱,他却没让,“我拿就好了。”他淡淡地说。 我也没有坚持,带他往住院部,到了病房前,碰上正从里出来的表哥。 “哥——”我喊他。 “染儿,”表哥笑,看到我身边的陆衍松,表情里有了点惊讶,“你朋友?” “同学。”我向他们介绍,“这是我表哥,尹梦祥,哥,这是我的同乡兼同学,陆衍松。知道爸出了点事,来看看。” “你好。”陆衍松向表哥打招呼,礼貌而不失从容。 表哥似乎对他的印象不错,没有第一次见面的客套疏远,笑着,“衍松是吧,你们先进去,我去拿药,一会儿回来。” 我点头,领着陆衍松进病房,父亲刚好醒着,看我进来,正笑着要说什么,看到我身后的陆衍松,愣了一下,随即有点说不出的喜悦涌在父亲的眼底,“这不是陆家老大吗?陆衍松是吗?” “叔叔你好,”陆衍松笑着上前,“你身体怎么样?伤的重吗?” “没什么事,”老爸也笑着,招呼他坐,“染儿告诉你的?”眼里就有一抹隐隐的期待,我在一旁瞅见,只能在心里暗暗地叹息。 陆衍松微笑着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我去找她的时候,刚好看她收拾了些东西出来,才知道叔叔住院了。” “哦,”老爸的笑容里注入了一丝丝欣喜,“你们都在北京,常联系着,也互相照应着一些。” “是,”陆衍松微笑着,“叔叔放心,我——会的。”目光缓缓地投在我的身上。 我转过身,将笔记本掏出来放好,慢慢地整理着行李箱里的几件衣服,知道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那温和里隐隐的灼热带着我此时不愿承担的沉重,不想面对,就只能转身。 推门声响起,表哥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进来,“叔叔,吃药了。” 把药交到爸的手里,我倒了水递给他,看爸吃完了药,注意力依然在陆衍松身上,表哥自进来,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全在陆衍松身上,陆衍松也竟然十分坦然放松地面对,我的心里有些发沉。 将东西草草地归置到一旁,在沙发上坐下来。 老爸似是想起了什么,向陆衍松问道,“对了,今天不是周末,怎么你也没去上班?” “——呃?!”陆衍松怔了一下,目光不期然地扫向我,“我有点事,请假了。” “哦。”爸和表哥交换了一下视线。 表哥温和地笑着,那样的温和就像是对待他那帮朋友跟同学似的带着一种熟稔,我有些烦躁地听着表哥跟陆衍松攀谈,从股票说到国事,从同学说到爱好,从兴趣说到公司待遇,几乎无所不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好友此时终于重逢,在努力地找补那段彼此缺失的岁月。 我的胃开始不控制地翻搅了起来,只觉得一阵又一阵地抽痛,已经分不清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什么了。 32 相较于父亲和表哥形于外的热情与掩不住的兴奋,我的沉默或许显得有些冷淡,陆衍松的从容渐渐地渗入了一缕缕黯淡。表哥察觉出了我与他之间略显僵硬的气氛,微微地皱了皱眉,暗暗地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不由地低低地叹了口气,按着隐隐抽痛的胃,站起来,“爸,我们都还没吃午饭,都饿了。” 话刚说完,就看到表哥不着痕迹地给我一个赞赏的眼神,我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就算是有独处的机会,表哥以为我们能谈些什么? “哎呀,怎么不早说呢?”父亲有些责怪地看了我一眼,向陆衍松笑,“衍松啊,你赶紧跟染儿出去吃点东西,年轻人要注意饮食正常,千万不要不当回事,就染儿这丫头,老是记不住,落了个十来年的老胃病,现在还常常胃疼呢。” 陆衍松没有拒绝,目光淡淡地落在我按在胃部的手,也站起来,“那叔叔您先休息,我就先走了,回头有时间再来看您。” “好,去吧,”父亲笑着点头,“有时间一定要来看我。” 我张张嘴,还是没说什么,拿起包,“爸,哥,我们先出去了,吃完了就直接送他回去了。” “嗯,去吧。”表哥笑着送我们往门口走。“衍松,有时间找我一块儿出来吃饭。” “好的。”陆衍松微笑着答应。 仅仅是一面之缘,陆衍松就已经得到了眼高的表哥的认同,我不该意外,他的从容与儒雅温和是很容易得人好感的,只是……我忍不住皱眉叹气。 我先出门,看陆衍松跟我父亲和表哥道别。 等他出来,两个人走在走廊上,身边的人一直沉默着,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走出住院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病房区的消毒水味淡去,但是,医院里独有的气味吸到肺里依然让人不舒服,我皱了一下眉,还是决定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声音却有点干涩,像是从嗓子里剐出来的,“陆衍松……” 他转过头来看我,面对我一脸的迟疑,竟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笑笑,也许你真的老了呢,怎么这么畏畏缩缩的样子?话也不敢说!” 畏畏缩缩?!我心中的百折千回被他这么一说,竟弄了个哭笑不得,其实心里也明白他是努力地为我开解心情,也就配合着扯出一抹轻松挂在脸上。 “沧桑啊,你没看到我满眼的沧桑吗?”我笑嗔着睨他。 “噢?这得好好看看,”一边说着,他还真的双手固定在我的肩上,煞有介事地打量着我的脸色,嘴里还发出好大的叹息,“果然是有岁月摧残过的痕迹,笑笑,我不得不悲哀地告诉你,红颜将逝,青春堪忧呀!” “去你的!”我笑骂着捶他,还没有砸到他的肩就被他一手抓住,他眼里那么刻意注入的轻松里,慢慢地染了一层忧伤,我的笑也慢慢地收住了,定定地看着他,他的声音很轻,很沉静,很温柔,“笑笑,不要费心地向我解释些什么,那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吗?我有些恍惚了起来,竟不由自主地问着,“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他把我的手握在胸前,平静地看着我笑了,“你,你在我的面前,这才重要。” 我无言了,静默地看着他,我知道,他这句话里包含了百分之百的认真,即使他刻意说的轻描淡写。我把手从他的握执中抽出来,不是为了推拒,只是不想让他手中的温度过多的影响,我也很平静地面对他,“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衍松,谢谢你。” 他的脸别开了去,轻轻地咳了一声,唇际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开始迈步向医院门口的方向走,“我要说不客气吗?” 原来,这样本来晦涩的话题也能以这样的方式交谈!我也笑了,跟着他的脚步,“不用。” 他转首看我,“我知道你最近不会有心情想这些,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笑笑,我不想放弃,你不会知道,再次遇到你,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惊喜。” 我知道,即使之前的不知道,到现在,我也知道了,他处处的体贴,处处的包容,费心的将我的一切心理变化都考虑在内,一切都以我的便利为主,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原本也是个有些傲气的男人,年纪轻轻,功成名就,这样的青年才俊,如果不是真的把我放在心理至重的位置上,又怎么会费心地体会我的心思转折,并且处处怜惜,时时关注?只是,到现在,我与他站在了这样的位置上,也只能是错过了。 他话里的坚持,淡然的表情之中愈显得坚定,而我,心领之外,也干涉不了太多,只能在心里慎重地收藏,并时刻感激着他这份心意,至于那微微的疼,我宁可当作是我神经绷得太紧的后遗症,宁可当作是一种错觉。 “我饿了。”我抬眼,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淡淡地笑了,伸手轻弹我的额,“还是拒绝呀。”看着我表情不变地淡淡笑着,他叹了口气,眸子里的黯淡毫不掩饰地让我看着,我不想表现出太多的歉疚,却没有办法,只好苦笑。他竟“卟哧”一声笑了,揉着我的头发,“好了,不说这个。咱们先去祭五脏庙吧!” 我的眼眶在他的笑容里有些发烫,微垂了头,在唇边凝出一抹笑,“好呀,我饿的很了。吃什么?” 已经走到了医院门外,一边说着,眸光也特意地向街边的饭馆四处瞄着。 “随便哪家吧!”他也跟着我四处看着,“没那么多要求,只要能填饱肚子。”突然牵起我的手,我吓了一跳,“看,那家是川菜馆,看起来挺干净。”一边说着,一边就接着我走过去。 馆子还算干净,也因为过了午饭的时间,人不多,所以上菜很快,我有些饿过头了,食欲并不是太好,他似乎也食欲不佳的样子。一餐饭草草地结束,也因为之前的话,让我原本打算在用餐时说开的话没了必要,所以,用餐的时候,我们都反常地沉默着。我想,其实他的心里已经感觉到了什么,毕竟,当时迟慕渊的暧昧态度,让人再也做不出什么清白的联想。他不问,是他的体贴,也是他的尊重,而越是这样,越是让我心中的愧疚变成了隐隐的疼,也因为深刻地感受明了了他的这份心意而慢慢地有些惶恐,有什么一直在冲撞着要从心里喷薄而出似的,可是,又知道,这些固守的堤坝是不能被击毁的,有些东西一旦超出了控制的范围,终会变成无法收拾的混乱。 两个人出了饭馆,往医院的停车场走去,慢慢地走着,路原本不长,三五分钟,他那辆黑亮的帕萨特已经在眼前了,他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我,“我要走了。” 我微笑,“再见。” 他也笑了,伸手轻弹我的额头,“还真是冷淡呢。” 我摸摸鼻子,笑,“开车小心。” “有时间我再来看叔叔,帮我向叔叔道再见。”他微笑着。 我静默了下,慢慢地敛了笑,“衍松……”不要这样,我想这样对他说,却没办法在他这么温和平静的微笑下将这已经到嘴边的话挤出来。 他的眼神黯了下,随即又轻快地笑了,用力地揉搓了下我的头,“嘿,怎么说也是同乡呢,又是长辈,怎么?我来看看不行啊?!” 我没辙地苦笑,“行!怎么不行?”只是,我们都知道,我的父亲未必只把你当做老乡呀!伸手推推他,“快走吧!” 又跟着他往车走近了几步,不经意地一个转眸,那双冷清的黑眸直直地望进我的眼里,如一双利箭,穿刺过来,毫不留情地直直地射进我的心底。 33 我站在那里,愣愣地朝着停车场那头的两男一女看着。陆衍松看到我倏然发愣地站在那里,也朝着我愣神的方向看过去,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倏然一僵,再转头看我的时候,眸子时带了一丝明显的担心,伸手轻拍我的肩,“笑笑?” 我愣愣地侧转了头看着他,他眼中的担忧让我倏然回过神来,忍不住苦笑,伸手轻轻地揉着抽搐的太阳穴,对他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没事。” 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因为看到我们而站定的两男一女走过去,站定在三人跟前,我的目光直直地定在那个冷漠的男人的脸上,他的目光一直笔直地锁住我的双眼,直看得我心脏一阵阵紧缩,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迟疑着,直到看到他眼底因我的迟疑燃起的凌厉,我才用力地吸了口气,一步步地向他迈了过去,直到站定在他的面前,我才有机会从他的目光里转开,看清他憔悴苍白的脸色,“你——还在发烧吗?” 他的眸光倏然一冷,越过我冷冷地看着我的身后,我微微侧首,是陆衍松跟在我的身后。 他身边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斯文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冷淡,鼻子上架着眼镜衬得他俊秀的脸庞得书卷味十足,足以缓和他形于外的疏离,此时,镜片下的目光正充满了研判地打量着我,“慕渊,这位小姐是?” 迟慕渊抿唇,没回答,而这个声音我听过,是那个在电话中被迟慕渊称做瀚云的人。是他的朋友吧,让这个冷淡矜贵男人能以那样轻快的语气对他,必然是他放在心里的好朋友!可是,他不惜在商场伙伴的面前以暧昧的肢体语言昭示我的存在,在他的好朋友面前,却似乎没有开口解释的打算。也罢,也罢,我苦笑,向沉默的泠儿小姐颔一下首,又对那个叫做瀚云的男人微微点了下头,“不打扰你们了。” 转身,就要走开。这个招呼,打的太冒然了,我更正错误。 “等等!”手被拉住,随着灼热的鼻息喷在颈边,我已经被锁在那个灼烫的怀抱里。 “慕渊!”叫瀚云的男人冷冽了眼神,颀长的身子倏然绷直,带着一股凌锐的气势盯着将我紧紧地锁在怀里的迟慕渊。 我愣住了,不知道刚以那么冷漠的眼神看我的男人怎么会倏然间有这样激烈的动作,这样占有的姿态,在泠儿的面前,在他的朋友面前,他,竟然做的这样激烈!而,这个叫瀚云的男人,又怎么会因为他的这个动作有这样冰冷的眼神?! 可是,这些我无暇理会,我的目光有些担忧地侧转,陆衍松平静的脸与幽深的眼纹丝不动,可我还是从他紧握在身体两侧的拳头上爆动的青筋看出了那跳动着的压抑。但他只是一直静静地将视线锁在我的脸上,不错过我脸上的任何细微的变化,似乎只我有稍微的抗拒或是挣扎,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将我从禁锢中解救出来。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憋胀地难受,仓促地转眼,泠儿力持平静中掩不住一丝伤痛的眼神也丝毫不差地落地入眼里,我的心就倏然沉沉地向深不见底的地方落了下去。 34 轻轻地扯着环在腰上的手臂,此时的拥抱,不管是对身不由己的我,还是眼前这三个表情各异的人,都是一种添堵的折磨。可是,我的扯动却换来他更用力的拥抱。 “迟先生,请放开她。”一直静静地看着我的陆衍松没有错过我手上的举动,他的声音十分冷静有礼,如果不是那双幽黑的眼带着冷芒笔直地射在迟慕渊的脸上,任谁也不会发现他冷静下的忍耐。 我并不想引起争端的,在这之前,我从不认为迟慕渊为会我表露任何的过于激烈的举止,因为见过他太多冷淡疏离,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与他,一直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彼此,从来没有真正的接近过,这样的我,没有能挑动他情绪的能力。可是,现在被他牢牢地锁在怀里,感觉到他怀里撞击着的强烈怒气,我却不敢肯定了。 “这里是医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淡,不想引人侧目,已经有人因为这边的气场诡异而数度抛来好奇的目光了。 “医院,”迟慕渊竟然笑了,“我差点忘了。这么说来,你父亲在这家医院里治疗?” “——是。”我迟疑了下,点头。 他盯在我脸上的目光渐渐变了,深重的怒气辐射在整个怀抱,而我,不明所以地承受着他不知因何而来的怒气。是我的表情泄露了我的疑惑与不安,他的怒意里又添上了一抹凌厉,声音低低地压在我的耳畔,亲昵的姿态似是耳语,只有我知道那耳语似的亲昵里蕴藏了多少怒火,“你,让他来探望你受伤的父亲?!” 我心倏然一震,他——怒的是这个?! 环在腰上的手劲加重,勒得我一阵疼痛,耳畔的声音里注入了更炽的怒火,“染,这是你要的吗?” “……什么?”我不懂,什么是我要的?我要的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迟先生,你弄痛她了。”我没想到,陆衍松竟然能觉察我的身体上的疼痛,随着这句话,他已经伸手拉住我的手臂,“请先放开她。” 迟慕渊缓缓地放开环在我腰上的手,我不知道陆衍松的哪句话对他起了作用,但是,当他凌厉的眼神从我被握住的手缓缓地转到陆衍松的脸上,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陆经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在忙的案子正在进行阶段,那份计划明天必须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这个就不劳迟先生费心了,计划会准时送达。”陆衍松微微一欠身,不卑不亢。将我拉离迟慕渊一步,放开手,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没事吧?” 我摇头,感觉到迟慕渊倏然眯起的眼眸里冷冽的寒气随着我的动作而愈盛。我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至少让眼前的这两个男人能平心静气,我不想费心去理解他们的每一句话里到底有什么用意,现在,我只想在医院里好好照顾父亲,其它的事情,总有时间可以解决的。 可是,没等我来得及做些什么,那个叫做瀚云的医生的声音以着不下迟慕渊的怒意响起,“慕渊,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35 迟慕渊没有回答,转头淡淡地扫了一眼怒意勃发的瀚云,又转眼看了一下沉默地看着他的泠儿,“泠儿,你先跟瀚云去休息一下。” “迟慕渊——”听到他明显的赶人的话,泠儿小姐只是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就轻轻地点了下头,愤怒的是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愤怒的瀚云,他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从迟慕渊无动于衷的脸上转到我的身上,森寒的眼因为一抹瞬间的了然而更显煞气,声音冷的像是淬了冰屑,“这就是那天你说要让我见见的人?迟慕渊,你就这么对她?!” 手指直直地指着因听到他的话脸色愈发惨白的泠儿,迟慕渊只是淡淡地扬了扬眉,一直沉默的泠儿愤怒了,但那怒气不是冲迟慕渊,竟是冲着愤怒不下于她的澣云的,声音低哑里有着喷薄欲出的怒火,“司徒瀚云,你有完没完?!” 我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秀雅温和的女子也能有这样磅礴的怒气,并且真实地感觉到她怒意下的急欲掩饰的悲伤与难堪,我怔怔地看着那个在怒气中欲发显得亮丽夺目的女子,一股无法阻止的悲哀就这么潮水般从心底涌了上来,不由自主地向她迈了一步,却被她倏然转过来的一个眼神定了那里,那一眼,复杂得让我的心都抖缩了起来,说不清是恨是怨是恼,只是悲凉得让人心里泛着拂不去的寒。 直到司徒瀚云冷冽的声音响起,我才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她的眼神里回过神来。 “迟泠儿,你还要为他委曲求全到什么地步?!”司徒瀚云形于外的怒气全部都敛去了,脸上甚至挂了一个不可思议到了极点的笑,他向泠儿踏近了一步,泠儿颤抖着后退了一步,表情僵硬地瞪着他,他的话却没有因为她的瑟缩而停止,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你从来没有在镜子中认真地看过自己的脸吧?这两年来的迟泠儿,你认真的看过吗?是不是也觉得陌生?是不是也怕在镜子里看到一个自己也不认识的女人?迟泠儿,还不够吗?还不够吗?为了他做到这个程度,还不够吗?你睁开眼看看,眼前,现在,他是在你的面前展示自己的女人,他理直气壮地要你回避,而你,竟然真的可以一声不吭地照做?!迟泠儿,你是想要照着你祖母家传的《女四书》来一个真人版的演绎吗?你知不知道,你落伍了,真的落伍了,这种该进史书的淑女,现在只适合拿来做个标本供人指手划脚地评论——”边说着,边绽开一个怜悯的笑容,但是,那声音里压抑的愤怒却让他的笑有些扭曲。 迟慕渊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阻止的意思,我跟陆衍松不知所措,只能选择沉默。 “司徒瀚云——”泠儿的声音尖锐地划破了沉窒,她纤细的身子颤抖着,美丽的脸庞一片苍白,晶玉似的眼睛剔透地近乎透明,她的声音一字一字,似乎是从胸肺里挤压出来,带着刮割的痛,“你说够了没有?!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司徒瀚云的脸色蓦然一暗,扯开的笑竟有些狰狞,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迟泠儿,你何不把洒在我身上的脾气转移到你的心上人身上?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司徒瀚云——”迟泠儿用力甩着被他握住的手,表情是深恶痛绝的,却怎么也甩不开,但她始终没有开口向迟慕渊求救的意思,“你管不着!你管不着!你听到没有?我说你管不着!!!”她冲着他愤声大吼,我在她的吼声中怔住了,想不到,她竟被逼得失控到这个地步! “够了!”在我醒在劲儿来之前,我已经冲上前去,用力地拍开司徒瀚云的手,冷冷地看着他,“这样逼迫一个女人,司徒先生,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几个人都被我突来的举动弄得呆住了,司徒瀚云怪异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嗤笑,嘲弄的目光越过我,直直地看着迟泠儿,“被自己的情敌维护的感觉怎么样?拿出人贤良淑德的风范来,感激涕零一番吧!” 我长这么大,从来不知道有人说话能刻薄到这种程度,火气不受控制地啵啵地直往上冒,但我知道,我没有发火的立场,只能强自压抑,“司徒先生,不要太过份了。” 但我的警告只换来一声哼笑,这个姓司徒的连一个眼角都没有施舍给我,那双让人恨不得挖出来踩个稀巴烂的眼直直地定在迟泠儿的脸上,话却是对迟慕渊说的,“把你的女人拉开一点。” 我来不及把我压抑的火气喷发出来,一直作壁上观的迟慕渊竟然真的伸手将我扯到怀里,牢牢地抱住,我踉跄着被他扯着后退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泠儿眼底在瞬间有什么破碎了,单薄的身子在阳光下竟然有点摇摇欲坠。 36 “带她去休息。”沉默许久的迟慕渊突然出声,冷淡里有一抹淡淡的警告。 “不——”迟泠儿锐声拒绝,脚步踉跄着后退,美丽的眸子渐渐心灰而空洞得没有焦距。“我自己可以,我不需要休息——” 我愤恨的眼忍不住转向那个将她逼到这步田地的司徒瀚云,却在看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怜惜,我怔住了,这时,迟泠儿突然转身向后跑去,转身的那一刹那,我似乎看到有两滴泪在空中飞溅而落…… “司徒——”迟慕渊的声音阻止了那个起步正要追去的男人,他放开我,走到那个男人跟前,“我要看到泠儿好好的。” 司徒瀚云嘲讽的眼扫过我,带着淡淡的不屑和睨着他,“这个好像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说完,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向着迟泠儿跑开的方向追过去。 迟慕渊只是淡淡地向两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再转身时,我努力想从他的眼里看出点什么,但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我竟然连最起码的担心都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 心似是被人猛地浇了一盆冰水,凉了个通透,看着向我走近的迟慕渊,我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地后退,直到退到了陆衍松的身上,被他一把扶住,我有些仓惶地抬眼,他微眯的眼里滑过的怒意让我忍不住轻颤。 “你——就这么让她走?”我忽略自己心底的那丝微微的抽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声音像是被什么刮过,有些不成调的破碎。 “要不然呢?”他冷冷地看着我。 要不然呢?要不然呢?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无法忍受他这样的淡然,话语不受控制地从嘴里一字字地吐出,“难道你没有看到她的伤心吗?你让那个司徒追过去,让他再一次刺激她?”他对那个痴心于他的女子,就这么狠? “染——”他的声音像是忍耐,“这其中的纠葛你明白多少?你不觉得你干涉的太多了吗?” 他的话像是一记重锤,心里压的厚厚的似是不甘又似的委屈的情绪被砸了个稀碎,我大脑有一瞬间仿佛被抽空,怔怔地看着他清冷的俊颜,这么俊雅的长相,竟然有一副这么冷硬的心肠,两年的时光呀,知道他冷淡,却从来不知道他竟然可以冷到这种程度! “莫染……”陆衍松扶住我的肩。 我恍惚地笑着,“你说的对,是我多事了。” 说了放弃的,说了要结束的,那又何必再为他的事情浪费心力感情?不管他怎么对待,那都是他家的事!于我有什么关碍?泠儿悲凉的目光仿佛还在眼前,我的心不受控制地尖锐地刺疼着…… 但是,不关我的事,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我逾矩了,在我开口说要结束之前,我还只是一个他拿金钱供养的宠物而已,宠物哪来的资格干涉主人的事情?只是,我在这段关系里,固执地不想只做一个宠物,还不守本分地想要一个人的尊严,然后被他一句话打回现实。我忘了,拿钱来衡量的关系里,哪来的尊严好坚守。 “对不起,真的。”我疲倦地笑了笑,在脸上注入丝丝歉意,“打扰了。”真的打扰了,他们的世界本来好好的,我偏生要来打这个不受欢迎的招呼,到头来,灰头土脸的是自己。 “你什么意思?”他有些激动地两三步跨到我的面前,一只手牢牢地握住我的手腕,“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胡思乱想?我有些好笑,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正要将我拉开的陆衍松,“没,没想什么,真的!”只是,再一次将自己的身分记牢,在他的面前。 “染——”他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告诉我,你心里有什么决定。” 决定?我有些惊讶地苦笑,“我,能决定什么呢?” “不要讽刺些什么,君莫染!”这次我能清楚感觉到他声音里压抑着的磅薄的怒气,因为他第一次用这么冷硬的语气叫我的名,并且手劲大的捏疼了我,“我希望你在我的面前表现你真实的情绪,但这个不包括你为这个男人做的改变。” 他冰冷的眼盯着陆衍松以守护的姿态站在我的身边。 “迟先生,”陆衍松迈前一步,“莫染不是随便的女子,我是追求她,但是,探望叔叔,是同乡的情谊。” “衍松?!”我意外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笑笑,我要的是你的感情,趁人之危只会让你把我推得更远,我不会做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所以,不要把我想的太大方。”说完,竟然还向我顽皮地眨了眨眼,“不过,你要是就此感动到以身相许,我也是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的。” 衍松…… 我突然觉得眼眶发涩,好想哭,在我心灰的时候,这个男人,竟然忽略他自己的感受,努力地逗着我,让我不至于在沉重里没顶。这是一份太过美好的心意,我不想忽略地说自己感觉不到他话语下的用意,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地抬首向那个男人看去,他眼里倏然涌上的痛苦强烈到让我怀疑是因为眼里的水气太盛所以有点眼花,可是,那情绪太真实,太强烈,我陷在他带着痛的幽黑眼眸里。 “……迟。”我叹息,那丝丝从心底涌上的怜惜呀,让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这就是情动吗?即使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多么冷漠的男人,还是会为他的一个眼神衍生相应的情绪。算了,我暗叹,在结束之前,就放纵一回吧!而衍松,不管怎么说,我与他之间的事,衍松从来没有插进来,不能让他迁怒到衍松的身上,一边想着,嘴不受控制地解释着,“衍松,是我初高中的同学,我们有六年的同窗之谊,是同乡。” 不管为着什么,当看到他因为我的话而稍稍舒缓的眉峰,我心里还是暗暗地松了一根弦,最后一次了,我告诉自己。 “同乡,同窗。”他轻轻地重复,不知何时敛了怒气,脸上带着一抹复杂的情绪,静静地看我,“同乡有同乡情,同窗有同窗谊,染,我们呢?” “……迟……”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地将我问懵了,我们呢?我们什么?在衍松的面前,他这么问,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而我,能给一个什么答案?同乡有同乡情,同窗有同窗的谊,那么,我与他,一男一女,纠缠在情欲男女间,以金钱为烙,这样的关系,能有什么? “染,”他松开我的手,慢慢地抬手轻抚我的脸颊,那样的轻触,似珍爱,似怜惜。“为什么,一次次推开的,是我呢?” “……我没有……”我的声音有些微弱,我努力微笑,扯出的笑也微弱地成不了上扬的弧,只好任苦涩爬上脸。 眼前的这个男人,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是神伤吗?是在乎吗?就在刚刚,就是刚刚,那个女子心碎而去,而他无感无觉,此刻,眼前的他,是在为我纠结了心肠吗? 也是刚刚,那么冷淡的语气,不耐的腔调,他说,你不觉得你干涉得太多了吗?是的,我干涉的太多了,可是,我以为,泠儿应该是不同的啊! 他对她,那样的冷漠,那样的无视,先不说泠儿对他的一番心意,单从司徒的那番话,他们怎么说也是从小及长一起长大的,他就这么漠视?一点情分都不念? 由人及己,我岂不是更不堪?或许,心里在意的终是这个,所以,心里那原本残存的一丝留恋也灰飞烟灭。 心真的冷透了,之前就算想过结束,但也没有这样心灰的感觉,现在,真的没有一丝留恋了。 可是,他用这么深浓的语气问我,让我几乎以为那是神伤,以为那是在乎! 他低低地笑着,却没有丝毫笑意,“没有吗?” 我有些疲倦地笑了,“不要在现在逼我,迟。我终究是要给你一个交待的,我,也欠自己一个交待。” “——什么意思?”他倏然有些警戒,修长的身子绷直。 我摇头,“一切,等我父亲出院再谈好吗?” 他紧紧地盯着我,缓缓地点头,“好,我等你。”四个字,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像是一个誓言,一个不可违背的约定。 “——谢谢。”谢谢他还肯给我这一点尊重。我眼眶再一次发涩,用力地眨眼,我向他点点头,回头,看一眼一直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的陆衍松,“我要回病房了,你也回去吧。”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迟慕渊,静静地看着我,“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我摇头,“送来送去,没完没了,你走吧。”我没有道再见,也没有再看那两个人,迳自转身向着住院区走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安心地护理父亲,每当闲暇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发呆,真的是发呆,似乎,有些事情,一旦真的有了决定,也就没有什么好纠结的了。将整个脑子抽空,滤成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就这么一坐大半天,然后回到病房,自在地微笑。 第三天的时候,母亲来了,我没来得及惊讶,父亲已经开口解释,“你都三四天没去上班了,老板好说话也不能这样,是我叫孟祥告诉你妈的,你就赶紧去上班吧!” 我叹气,不知道说什么,随着母亲的到来,还带来了一个消息,妹妹莫愁毕业后要去云南山区支教,做老师。看得出来母亲很烦恼,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是明显的不放心。 最后,老妈只丢给我一句,“她爱哪儿哪儿去吧,这丫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知道母亲是气话,只是笑,最后,还是父亲说,“染儿,有时间跟三儿联系一下,有些话,她对我们未必肯说,你去问问,年前还说毕业了来北京找工作呢,怎么才半年的时间就变卦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应着,东西没几件,草草地收了,就被母亲赶着出了医院,我拖着自己的小行李箱,茫然地站在马路边上,不知道何去何从。 班,两年没上了,去上哪儿找班上?这两天也没去上课,快毕业了,很多课已经修的差不多了,我并不是太紧张。回公寓,那里似乎是我惟一能去的地方,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回到那里,他那天的话又回到了脑子里,三天来刻意空白的大脑似乎一出了医院的大门就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活跃了起来。 我颓然地在路边的一个台阶上坐下来,阳光有些强烈,照得我的眼睛有些发花,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城市中的流浪狗,可怜兮兮地,怎么就那么让人碍眼! 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站起来,提着箱子,伸手招了辆车,将行李箱扔在后座,我关上门,闭了闭眼,对司机说,“你好,去火车站。” 37 从妹妹莫愁那儿回来已经是三天后了,刚好是星期天,我直接去了医院,站在房门半掩的病房门口,一屋子的人言笑晏晏,看得我直发愣。 “染儿?”表哥孟祥先看到在门口发愣的我,笑着走过来,一把把门拉了个大开,“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连个影都没了?” 我尴尬地笑笑,因为看到屋里的陆衍松,还有——司徒瀚云?! 我的笑容来不及成形就僵在嘴边,真的是司徒瀚云?! “怎么傻了似的?”表哥轻推我,笑着,“反应迟钝成这样?到了门口都不知道进门的?” 我这才回过神来,没有错过司徒瀚云眼中一闪而逝的嘲弄,我暗里撇撇嘴,当没看到,你反感我,姑娘对你也感冒的很!拽了小行李箱进门,没来得及跟父母大人打招呼,陆衍松已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只是掩在眼底的如释重负还是让我不小心瞥见,心里微微有丝愧疚,冲他绽开一抹微笑,然后向半坐在床上的父亲招呼,“爸,好点没?”又转向正在给父亲削水果的母亲,“妈,您还好吗?” 一边将行李箱塞到个角落,就瞥见病房里新添的物件,“咦,爸,租轮椅了?”一定是表哥给租的,还是他想的周到。 “哪是呀,”回答的是表哥,只见他笑着,“是司徒医生代你老板送来的——” 老板? 我有一瞬间的迷茫,不由地愣愣地看向司徒瀚云,他眼底的毫不掩饰的讽意惊醒了我的神智。 ——迟慕渊?! 这个名字从心底涌上,我心里一震,觉得身子有一瞬间的发木,耳边表哥的声音还在继续,“染儿,你都不说司徒医生跟你老板是朋友,知道叔叔生病还专门请司徒医生多关照,这几天没少送东西,包括这把轮椅。” “是呀,染儿!”母亲接着补充“你回到公司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我机械式地点头,喃喃道,“知道了……” 匆匆地转开目光,却又跟司徒瀚云眼底的嘲弄对个正着,抿着唇转开眼,不小心捕捉到陆衍松脸上闪过一丝沉郁。他,也是刚知道吧,并且已经经由司徒瀚云联想到了。 一时间,我的脑子乱成一团麻,家人的感谢之意,司徒瀚云对我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有陆衍松掩在平静下的在意…… 迟慕渊,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君叔叔,阿姨,”司徒瀚云抬腕看了下手表,微笑着,“我还要去查房,就先回去。” 他是欣赏够了我的狼狈才满意地要离去吧?!我压抑着心里微微的怒气,用力地抿着嘴。听着父母与表哥跟他寒喧着,临了,母亲说,“染儿,你去送送。” 送?我不以为然地抬眼扫了一下满脸温文地笑着的人,没有错看他眼底的恶意,“知道了。” 他是吃准了我在家人面前不敢撕破那层纸了吧?我努力在脸上堆出笑,“司徒医生慢走。”慢吞吞地在他的身后,送他走到门外,我就要回转身回病房。 “君小姐。” 司徒瀚云在身后低声叫住我。 我没有回头,“司徒医生还有事吗?” “君小姐好像很讨厌我。”他的声音淡淡地,隐约有一丝快意。 真是不可理喻!我忍不住在心里骂着,既然知道我讨厌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司徒医生并不在意我的喜欢与否吧?”将病房的门关好,我微微嘲讽地转身看他。 他一手拿出兜里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轻松地笑着,“君小姐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嘛!” 我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将胸口往外直撞的气压下,竭力把语气维持在对一个陌生人的礼貌尺度内,“司徒医生,还有什么事吗?” 他将听诊器的一头揣进胸前的兜里,嘴里话似是漫不经心,“我只是好奇,做为一个插足在别人婚姻里的女人,哦,不,是未婚夫妻,你会怎么面对你的家人?在给过别人无情的伤害后,你是怎么调适心情心安理得的。” 我脸色一白,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全都回涌到心脏里,冰冷了身体,心脏却无力负荷那种突然充胀的沉重,挤压着,鼓躁着,抽搐着,疼痛着。我颤抖着从唇边挤出不成句子的话,“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突然抬头冲我笑了笑,似乎真的一点恶意也没有,“我只是突然发觉,或许,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没等我从他的话里明白意思,他已经摆摆手,转身走了,“不用担心,你的父母那里,不该说的,我一句没说,”声音像是有些厌恶的,“这一点,已经有人慎重地交待过了。” 我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血液慢慢地回笼,我低头看着自己还是控制不住颤抖着的双手,全身的寒意竟无法褪尽。他最后的那句话,对我没有起到一丝的安抚作用。 两年来,我费心维持的平静,在这几天里,竟已经岌岌可危了。刚在莫愁那里平整好的心情,被冲击的七零八落。原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了,可是,没有想到,激烈的潮水竟然涌到了我最亲爱家人的跟前。缓缓地转首,看着病房的门,门里,有我的父母亲人,他们平静的日子,可能在下一刻或是什么时候就要因我打破了!司徒瀚云,他是那样用力地在维护着迟泠儿! 我忍不住双手掩面,整个人颤抖着顺着墙壁蜷缩着蹲了下来。 苍天罚我! 我错了,是我错了! 我的错,必将受到惩罚,可是,这罚千万不要到我父母的身上。 当初,因为不能承受新生命的失落,因为,被太过沮丧的心情淹没,急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我让自己成为那个男人所豢养的一只雀鸟,只知道他没有妻子,没有女朋友,他单身,我的存在,除了堕落了自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可是,两年后,一个有着未婚妻身份的女子出现,我的存在,成了一个不可原谅的污点。 我要为我当初的那一念堕落受罚了! 在我想要从中抽身的时候,那把惩罚的利剑已经抵到了我的咽喉! “笑笑……笑笑……” 肩被人轻拍着,我缓缓地自手中抬头,将滑落的眼镜扶好,陆衍松蹲在我的身前,看到我抬头,怔了怔,眸里缓缓地注入了一丝疼痛。拉下我的手,他的手缓缓地沿着我脸上上扬的线条滑动,似乎想要抚平什么,手劲大到让我感到些微的疼痛,他的声音沙哑,“莫染……不要笑成这个样子,发生了什么,告诉我,我会为你承担!” 我笑,笑得两行滚烫的水珠从眼里滑落下来,“我错了,我错了……” “莫染……”陆衍松伸手把我拉到怀里,声音暗哑而疼痛,“莫染……” 他一再地叫我的名,温暖地,抚慰地,怜惜地,温柔地,唤着我的名。 我不想抗拒他的怀抱,这个时候,我需要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包容。 我放肆地流着眼泪,没有一丝声息地流泪,陆衍松扶着我站起来,我任由他将我扶起,任由他拥着向外走去,我知道,他是怕屋里的人出来看到我这个样子。 38 后来,我曾经想过,如果不是那次放肆的眼泪,也许,再多的决心到真正的实行的时候,我还是会退缩,我从来不是一个果决的人。 那天,我哭了很长的时间。 陆衍松把我塞在他的车里,他就站在车外静静地守着我,任我将囤积在心里所有的散碎全都化成泪水冲刷出来。狭窄的车内空间,我一个人,可以放肆,可以无所顾忌,只是,心里那一直抽痛着的,是悔吗?悔我当初的堕落?还是——割舍?割舍那个两年的时光里占据我所有的男人? 我错了,原来我错的这么多! 我不是估错别人,我最错的,是估错了自己。 以为冷淡,可是,一再一再地发现了在乎,发现了,即使浅淡,还是将他的影子镂在了心上。 在乎过后,是不由自主的索取,此时,我无法对自己否认,我在乎,所以,对于那个跟他有着名正言顺的名分的女子,我嫉妒了,我心痛了。以为自己只是倦了这样的关系,以为自己是受了涵的教训,以为自己其实是很清醒地想要抽身,可是,那个女子出现,那样天经地义地站在他的身边,接受别人的注目,那是我所不具备的资格,所以,我才真的心灰了吧?这时的决定,心灰之下,也有心痛吧! 可是,够了,都够了! 即使真的有爱情的存在,单方面的感情毕竟还是不够的。即使真有爱情的存在,还没有深到我可以拿家人去赌这份情。即使真有爱情的存在,我还是没有足够的理由去伸手抓攫。两个不同阶层的人,可以短暂的交汇,若真想天长地久,适应会是一种最深的煎熬。我对他的爱情,也只是到了这种浅淡的程度吧,只要一段时光的相处,就够了! 我对他,求不起天长地久,如果可能,也祈望老天,不要这一段曾经拥有! 不曾邂逅,不曾相处,不曾让彼此深入到生命里的那段时光,那么,依然是那个每日里强说愁的君莫染,看似闲愁在脸抹不去,却一直不曾真正地懂过什么是忧伤,什么是情愁……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笑一笑,轻轻地将心上的那个印痕抹去,这两年时光,忘也罢,埋也罢,或者就让它一直在那里,当岁月的风烟渐渐地将一切覆盖,这一段,也只是多年后的淡淡一哂吧! 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我送走了一直静静地陪着我,什么也没问的陆衍松,上车前的那一刻,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莫染,在我的面前,不需要逞强,不需要掩饰,你的笑,我想守护,你的眼泪,我会怜惜。” 我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视线里,让那温暖一直往心底深处荡去。 告别了父母,我提着行李箱里出了医院大门,那辆意料外又意料中的豪华型轿车出现在视线中,我定了下,平静地向车子走过去,走到车前,车门打开,门里走出来的正是那个让我百折千回的心思聚成一抹决然的男人。 数日不见,他似乎有些清减削瘦,沉静的眉眼,定定地看着我。 我将拎了数日的行李塞进了后座,人沉默地坐进车里。 他静静地看着我一连串的动作,也没有出声,跟着我坐进车里,车子发动,开了出去。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着,车子开向的并不是公寓的方向,我一直看着窗外的目光转向他,他一直沉默地开着车,目光沉静,我轻轻地将目光转开,依然落在窗外。 车子渐渐地驶出了繁华的市区,开向的方向是一片别墅区,这个地方,我没有来过,只听说过城郊有一个富人区,却从来没有一探的兴趣,这两年,除了上课以外,我的生活其实是很封闭的。 车子驶进了一栋三层的独栋楼房的院子里,熄火。他开门下车,我静静地看着这栋别墅型的建筑,这,才是他在北京真正的落脚地吧? 我开门,跟着下车,没有动后座的行李。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后座的行李,没有动,我也就静静地倚着车子站着。 这座院子很大,草皮和花卉外,竟然还有两株槐树,初夏的气息里,满树的槐花已经开了,清甜的香气清淡地溢在空气里。我怔怔地看着那两株与这里华贵建筑格格不入的槐树,素洁的槐花,与昂贵的草皮,娇艳的玫瑰同处在一个院子里,果然有些滑稽的可笑啊! “槐花开了。”突然,他轻轻地说。 我怔了下,缓缓地收回视线,转首,他平静地的目光也落在不远处的槐树上。 “染,你还欠我一顿槐花包子。”他忽然转首,幽黑的眸光定定地看着我。 槐花包子,那还是不久前的事呀!他分享了我的榆钱疙瘩,似乎也窥见了我从来不打算敞开的一部分我,然后,笑着对我说,有机会的话,一定让他尝一尝。 有机会的话…… 我突然自失的笑了,槐花开了,似乎,如果没有这些意外,我其实真的有想要将这一句戏言兑现来的,只是,当错要导入正轨的时候,似乎有些在那个时候应该在轨道上的东西就要脱轨了。 我当时的应许,敷衍还是占了大多的成分吧,所以,今天面对这个认真地向我讨着承诺的人,为什么会有一点点酸楚的疼?只是一些琐碎的点滴呀,原以为,不管是他,还是我,都不曾用心地体会过,可,为什么他记得当日的那句戏言?而我,竟也能体会出当初敷衍下的那点点的认真? 原来,有些东西,在那些涓滴里早就超出了控制范围! 用力抑下眼眶中涌出的液体,我深吸一口气,以平静到出乎自己所料的声音说着,“迟,结束好吗?” 话一出口,我憋胀到疼痛的心似乎在瞬间被什么抽空了,静静地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像是从来不认识我似的咬牙瞪着我,“你说什么?!” “结束吧!”这一次,我说的很平静,话一旦出口后,再说一次就容易地多了。 他大步来到我的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脸孔逼近到我面前,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带着烧灼般的愤怒,“失踪了这些天,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他的手劲大到几乎把我的手捏碎,我没有挣扎,让那疼提醒着自己坚持,“是,所以,结束吧!” “君、莫、染!”他一字一顿,整个人在阳光下却带着让人如置冰窑的寒意,看起来像是要极力控制着不要掐死我似的愤恨,却力持冷静,“原因!告诉我原因!” 39 “因为泠儿?!” 他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他其实是希望唇齿里啃噬的是我的脖子,因为那样,才够他解恨吧! 在我以沉默拒绝回答的时候,他把我拖进别墅里,用力地将我按在沙发里,他自己却走到落地窗前,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但是那挺直僵硬的站姿还是泄露了他的愤怒,他站得离我远远的,是怕自己失控到把怒火发泄到我的身上吗? 我苦涩地笑着,君莫染哪,又在胡思乱想了! “回答我!”压抑的声音里有冲击欲出的怒火。 “不是。”我轻声答。 “那为什么?”他转过身来,背光下的脸庞有些阴冷,“为了陆衍松?!” “不是!”我摇头,却换来他的冷笑。“真的不是。” 两年的时光,其实是偷来的侥幸,终有一天,父母不会再放任我的任性,总有一天,父母的殷切希望会是我无法逃避必然面对的,所以,即使没有这些日子来的种种,我与他,终也是会走到这一步,即使没有这种种,我与他,也没有很长的时间了。他现在的不肯接受,只是因为在他还没有厌倦的时候,却由我提出来的难堪吧! 迟慕渊,不要再让我将一切错认成你的在乎了,这个时候,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对你衍生更多的眷恋! “是我厌倦了。”我平静地说。 “厌倦?!”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只是那双黑得像是燃烧着的眼,就那么牢牢地锁视着我,“厌倦……”他又一次重复,并一步步向我走来,愤怒已经从他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笑,很轻的笑,却让我从心底泛出一股寒意来,我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他走到我的跟前,缓缓地俯下身子,一双健臂分拄在我身体的两侧,我被他圈拢在怀抱里,背后是沙发。 “迟……”我想掩饰,可是,从心里泛起的惊还是丝丝地涌上,从眼底泛到脸上。 “你说厌倦……”他重复着,似乎那两个字是多么让人难以理解的词,他从来没有听过似的。 “迟……”我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明明他的脸上一直带着一抹轻淡的微笑,可是,我就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涌着寒气,我屏息,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轻轻地推着他,“我、我们坐下来好好谈好吗?” “可是,染,”他还是笑,脸欺近到呼吸都扑到我的脸上,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像呢喃,“你厌倦的,是这样的生活……还是我呢……” 低至无声,他的唇牢牢地印在我的唇上,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一个激狂的吻似暴雨般肆虐着我的唇,掠夺着我的呼吸—— “迟……” 我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破碎的声音从纠缠的唇齿间挤出,双手用力地推拒着他,却怎么也推不开他用力的双臂,我的身子被他压在沙发里。 “住手——”我用力地撇开头,使劲地捶的着他的肩背,第一次,因他,愤怒到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侧,剧烈地喘息着,手劲却一点也没有放松,我没办法挣脱他的怀抱。 “染,”他的气息喷在我的颈侧,带着灼热,“你厌倦的,其实是我吗?” 我瞪大眼盯着天花板,身上的人,熟悉的体重与气息,这样的亲近,似乎天经地义,是厌倦吗? “是吗?染,是吗?”他低低地问着。 “不是。”我咬着牙,“不是!” 我厌倦的,是在他面前的自己,我厌倦的,是这段关系里我自己所处的尴尬境地,我厌倦的,是这明知没有结果,却不受控制的心。这些,我都厌倦了,厌倦了…… “染……”他缓缓地从我的颈中抬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你的厌倦,是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回视着他炯炯的黑眸,这么理直气壮地要我一个答案,突然一股恼怒不受控制,用力地推他,他一个不留神,竟然被我推开了些距离,我咬着牙瞪着他,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我厌倦我自己了,可以吗?” “染,”他扯住我的手,拉着我坐起来,目光阴郁盯着我脸上的愤恨,“不要说气话!” 我没有试图从他的握执中抽手,没被握住的手胡乱地把散乱的发拨到一边,“不是气话,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气话。”我微微冷笑。 “染!”他的脸色沉了下去,放开我的手,将我扯在怀里,牢牢地抱住,“跟我在一起,让你这么难以忍受?” 盯着他布满沉郁的脸,我满腔的气怒突然间竟然泄去,疲倦潮涌心头,我忍不住在心里苦笑,我缓缓地摇头,看着他的稍稍有些缓和的脸,“为什么让司徒先生去照顾我父亲?”他这样做,就没有想到,其实是把我的退路斩断,这段关系势必走到尽头吗? 他忽然就冷笑了,“怎么,只有你的同学同乡可以尽一下同乡之谊,我这见不得光的,尽份心都不行吗?” 迟啊迟!我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笑出来,他的意思是说,在继我在他的未婚妻与好友面前曝光之后,也要在我的父母跟前投下一记重弹吗?并且因为我没有同样的意思而气恼着?他——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吗? “以我老板的身分?”我讪笑着问。 “要不然呢?”他眯眼,手上的力道加重,“还是,你希望的是你老板的朋友?” 他是真的生气了!我从来不知道,那次在表哥面前的话他一直放在心里。被他问的有些失神,我有点恍惚地叹息,“何必呢?”一直就当不存在不就好了吗?这样进一步的纠缠,有什么意义? “君莫染!”他用力地钳住我,“你再说一遍!” 我摇头,轻声道,“我爸妈让我跟你道声谢。” “你——哼!”他用力地放开我,顿了顿,神色又冷了下来,“所以,你回来跟我说结束?” “不是,”我轻叹,“我说了,是我厌倦了。” “厌倦了你自己?”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君莫染,何不明说你在乎泠儿的存在,何不明说你担心陆衍松的存在?” “是!”我用力地点头,毫不退缩地看着他,干脆地承认,“我是在乎泠儿小姐的存在,你说的没错。” 他愣住了,我痛快的承认彻底地让他愣住了。 我苦笑,“迟,当初,你的身边没有人,所以我们才在一起,最初的两个月,我们之间没有真正的交集,那段时间,我打探过你的信息。”我那时惟一的底限就是不要做一个第三者吧!当时,黄亦琳肯定的答复让我终于下定决心走进了这段关系里。“我尊重婚姻,看重责任,虽然这些话让我说来没有什么力度,可是,迟,我的最底限就到这里了,我不会做破坏人婚姻感情的那个。” “你破坏了什么婚姻?我没有结婚!”他低吼。 “你有未婚妻。”我轻声提醒。 “泠儿……”他的声音像在磨牙。 “她是你的未婚妻子,你没有否认过,你的朋友也认同你们的关系,那么,不管她是怎么看待你我这段关系的,迟,我没办法继续下去。”那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他抬眼,目光复杂,“所以,其实那天在公司,你就已经决定了?” “是。”我点头,静静地与他对视,“迟,她是你许下的承诺。”而我,希望他恪守这个责任与承诺。 他的双眼慢慢地沉静了下来,“染,只有这个原因吗?” 我呼吸一窒,有些艰难地笑笑,“这个原因,就够了。”其它的,都不重要了,因为,毕竟是要结束了,有了这个结果,过程与原因,都不重要。 “染,我要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我知道他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努力扯出一抹笑,“因为涵,也因为我父亲。” “说清楚。” “涵说,灰姑娘与王子之间的差距其实只是一双玻璃鞋,涵说,鱼和雁不能相亲,是因为最本质上的区别……我看到了她的伤,而我与你……还没有到那种程度……”说出来吧,说出来,让他看一个从来没有在他的面前展示的君莫染,让他知道,我其实不是他眼里那个温驯少言,冷漠寡情的君莫染,我只是,没有学会对外人的在乎。 “那,你又怕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隐约的期待,“染,既然没有到那种程度,你怕什么?” 我怕什么呢?因为发现不受控制的心,因为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开始步涵的后尘?我苦笑,摇头,“后来,医院里,父亲对我说,染儿,找个人,好好的定下来,结婚,生个孩子……父亲说,有了自己的孩子,对父母的依赖会转成对子女的责任与爱,这样,不会所有的寄托都放在父母的身上……” “……你要婚姻?”他轻轻地问。 我要的是婚姻吗?我有些出神,“我不知道。” “染,”他轻轻地把我拉到怀中,“决定了吗?” “是……”我微笑,如果我要一段婚姻,如果我要一个孩子,如果我要正视生命的轨迹,如果,我真的想要过平凡琐碎的日子,那么,就这样吧,就这样划下休止符,我们当彼此生命中这一段时光的过客。 “就结束?”他又问,脸孔摩挲着我的头发。 “是……”我闭眼,有什么从眼中滑落,滴在环在腰上的那双手掌。 “染……”他的声音似叹息,唇沿着发丝缓缓地移到我的颊上,嘴里轻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我心一抽,那根一直在心中绷着的弦,“喀”一声,断了,然后,有什么汩汩地流了出来,滑过的地方,又涩又痛,又烧灼着,一直往更深处钻去。我抿着唇,眼中持续不断地流淌着滚烫的水珠。 “染啊……”他轻叹,唇缓缓贴在我的脸上,啜吻着我的颊上的泪,我流着泪环着他的脖子,似乎是第一次,从他的吻中感受到怜惜。 温热的唇停顿了一下,然后,伴着一声轻叹,落在我的唇上,辗转间,是熟悉的缠绵,只是,这次,唇间有着涩涩的泪意,无端地让我品尝到了一番割舍的滋味,最后一次温存,最后一次亲昵,以后,相逢也陌路,眼前的这个男人,成了另一个女子的拥有。 我用心地回应着他的索取,每一次纠缠,都带着诀别的激狂,这一次放纵后,天涯陌路,这一次的交融后,人成各,自分飞。 “染……”他呢喃着唤我的名,我迷蒙地张眼,他黑如矅石的双眸幽深的如一汪深潭,里面映着的,是此时情动里异常娇艳的我,我如受蛊惑地抬头,缓缓地吻住他的唇,每一下都细细描绘,每一下都用心纠缠。 “染呵……”他用力地拥紧我,用更激烈的交缠,我渐渐地在他的律动中迷失了神智,只是攀着他,任他将我带那毁灭般的炫烂。 40 “你好。” 我摘下鼻子上的墨镜,坐下,对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微笑。 这是一家咖啡厅,上午十点左右,人很少,我很容易地在服务生的指导下找到表哥告诉我的桌位,也不意外在那张桌子前看到一个等待着的男人。 这是一场相亲,半个月来的第三次,这次的对象是表哥的一个同学的弟弟。 那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表情从原本淡淡的不耐转为微微的意外,之后才有些热情了起来,殷勤地招呼着我,但我相信,他原本是有意将这场相亲冷到底的。 淡淡一笑,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他的话,目光不受控制地向门口的方向瞄,前两次的相亲都进行的不太顺利,所以最后都不了了之。表哥介绍的人都还不错,长相端正,收入稳定,人品据说也可以保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或许,我会从中找一个人安分地处下来。 那天在医院里拜托了表哥,当然怎么也得来看看,一开始推的开是因为做了视力矫正手术,但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而且,两个月前拿手术做借口说辞职了,到现在,表哥说,你正好也没事,不相亲做什么。我细细地想了一下,发现,竟然也不是太排斥,加上父母回家时,父亲叹着气说,“染儿,好好找个人吧!”,我知道,确实应该正视这件事了。 两个月了,两个月过去,似乎没有一点适应上的问题,我过得很好,每一天过去,无所事事,也没有觉得多么空虚。只是,偶尔会怔忡,失神间,是不是有过思念,连我自己都不是很确定。 那天,从他的别墅出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他送我我到市区,沉默地分手,然后,各自调头而去。从此,两条平行线再次回归各自的轨道,不再相交。 我拖着行李箱,直接找到一家房屋仲介,当时跟人敲定了一套半旧的两居室。交钱,签合同,将行李拖进去,看到半旧的房子,开始捋袖子,狠命地打扫,直到全身是灰,满头大汗。我拿了钱去附近找超市,买了一大堆生活用品,锅碗瓢盆,被单、床罩、被子、枕头,油盐酱醋,看到什么拿什么,打车回到楼下,又灰头土脸地搬了一身汗才搬回屋子,我累到无力地瘫坐在只有一张床垫的床上,看着杂七杂八地堆在地上的东西,开始发呆。 要不是手机声敲醒神智,估计我会一直发呆下去,我接了电话,是表哥。 “染儿,你嫂子已经帮你安排好手术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时间?我现在多的是,我虚弱地吐出一口气,“越快越好。” “那好吧,就下星期吧!”表哥想了想,说道,“医生说,叔叔下个星期就可以回家,定时复查就行了。” “好。”我应。挂断电话,看着依然无法站脚的屋子,我甩甩头,又开始归置。 一直到傍晚,我草草地洗了个澡,抱着电脑,开始在网上订置一些东西,这间房子里,只有简单的家具,一些必备的东西还是得自己添置。感谢他这两年的慷慨,我的帐户有一笔可以让我挥霍好几年的巨款,我没有故做清高的把钱还给他,那两年,定位的关系是建立在金钱上的,那么,就当是一场交易好了。搬离了有过他气息的公寓,这间新租的房子里,添置的每一件事物,都来源于他的慷慨…… 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从神游里回神,眼前这个姓张还是姓黄的先生正在问一个什么问题? “君小姐,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 他是这么问的吗?随手把溜到胸前的卷发拨到身后,意外地在他的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痴迷,我微微一愣,随即淡淡一笑,“没有。” 我没有正式地谈过一次恋爱,但是,却把应该在爱情里挥霍的一切行为都卖给了一个男人,附加的赠品,是爱情。 他微微一愣,眼底明显的是不相信,依然微笑,“二十八岁没有没有谈过恋爱,还真是少见。” 我淡笑不语,招来服务员要一杯白开水,我喜欢闻咖啡的味道,爱那味道里的醇香温暖,但并不爱用那苦苦的东西荼毒我的味觉,我很难去习惯一些不熟悉的东西,大多的时候,我喝茶。有人说,喝茶的人,性情平淡,不易大悲大喜,是不是正确,我没有求证过,但是,那人说,我想看你冷静淡漠下的真实情绪…… 可能是看出我并无意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合作的态度,他很快在转移话题,他说的一些股市,汽车,电脑,程序之类的,我不懂,只是礼貌地笑着,恍然想起,表哥说,这个好像是做程序开发的,很高收入的一个工作。我对于这些并不了解。之前,这样的人种对我来说,是属于精英那个阶层的,我这种凡夫俗子无缘瞻仰,后来,那个男人进入了我的生活,我的生活进一步封闭,对家人,对朋友。那两年,我其实一直是一个人的。 那两年的时光,其实带给我一些改变吧,即使,只是外貌上的,当质朴换成了柔婉亮丽,似乎,光是表象,我的选择范围也就上升了几个阶层呢!如果是这样,当初的那个男人,面对一个扔在人群中找都不好找到的毫不起眼的我,他看上的到底是什么? 一直到最后,我也没有开口问过这个问题,原以为它不会成为困扰,可是,面对这个陌生男人眼里的淡淡的倾慕似的神色,我真的想知道。 是那个男人,用两年的时光,将我塑成了今日这个样子。 总以为,自己会在分开后,用力抹杀他曾经存在过的点滴,可除了这头刻意烫过的浅浅的波浪卷发,似乎,一切跟之前的两年也没有太大的分别,我甚至没有经过一段适应期,就连认床的毛病似乎也没有存在过,第一个夜里,我一觉到天明,一夜无梦。之后的每天,我平静地似乎没有经历过那些日子,平静地,几乎否定了自己曾经确认过的心动。 “你的名字很好听,但是,听起来,有些距离感。”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是看出我对他话题的冷淡,又转换话题。 我淡淡一笑,“是吗?” 曾经,有个男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当时,他眉心微微拢在一起,幽黑的眼眸里有一种幽微的光,淡淡地笑着,说,“莫染,不好,叫染好。”然后,一直叫到彼此离开的那一天。 “……可以叫你染吗……” 我脑袋“嗡”地一声,似乎听到当初那个人幽沉的声音,他说,“以后叫你染好吗?”,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双唇一张一合,但是,他的话我再也听不进耳,耳朵里都是那个冷淡幽沉的声音,一声声地叫着“染、染”,每一声,淡然里,都带着不同的情绪。 “对不起——”我猛地站起来,冲着被我突来的大声吓了一跳而住嘴的男人僵硬地笑了笑,“我还有点事情,很抱歉,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那个男人说什么,我抓起包,快步向外走去。 41 如果说前两次还只是怀疑,那么,又一次在门口碰到了那个再一再二后,又再三出现的人,我只能无力地叹息了。当巧合以百分之百的机率出现的时候,再相信它是巧合的,不是傻子,就是智障,恰巧我两样都不是。 “已经结束了,走吧。”我冲着有些意外的他说道,迳自向停车场上那辆已经很熟悉的黑色帕萨特走过去。 他跟在我的身边,有些担忧的神色,“你的气色不好,脸色苍白,没休息好吗?” 我摇头,示意他开门,然后坐了进去。 “衍松,找个地方坐一下吧。”我轻声说道。 他看我神情似有不对,没有说话,迳自开车,车子一路开出去,到停的时候,我还是意外了一下,竟然是上次涵醉酒的那个名叫“极夜”的酒吧。 “换个地方好吗?”我拉住正要找位置停车的陆衍松,“我有事想要跟你谈。”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转着方向盘,车子调转方向,与另一辆开进来的车子正对上,两辆车同时踩刹车,我透过玻璃看过去,对面的车子里,迟泠儿与司徒瀚云正看过来,淡淡的疑惑过后,因为肯定,目光变得复杂难解。 我怔怔地看着那辆车里的两个人,从父亲出院,再也没有见过司徒瀚云的,本来以为不会再出现在生命中的人,竟然在不经意间又重逢,什么时候,北京竟小到这个程度了。 “要打招呼吗?”陆衍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我深吸一口气,收回视线,“走吧。” 两辆车错开,我将视线牢牢地定在正前方,没有让目光有机会溜到那两个人的身上,却能感觉到有两道视线一直锁在我的脸上,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绷的紧紧地。车子交错而去,那一道视线也给远远地抛在身后。 两个月了,以为日子会这么平淡下去,可是,仅是一天的时间,才发现,有些事情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抹杀不了。 “笑笑?” 茶楼里,我迳自失神间,陆衍松询问地唤我。 我摇摇头,沉默着端茶啜饮,凌乱纷杂的心思里,理不出个头绪,原本积蓄的千言万语也不知如何出口了。 见我沉默,陆衍松也不说话,静静地饮茶。 沉默地对坐,茶香袅袅,蒸腾的水汽在壶壁上凝成水珠,又颗颗滚落,与茶水汇为一体,我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一个个水化汽,汽凝珠的过程,看其间的时光流逝。 “笑笑……”陆衍松叹气,拉过我的手,轻轻地握住,我没有抗拒,也没有试图挣脱,似乎是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这样的肢体接触,抬眼看他。 他苦笑着放开我的手,伸手轻弹我的额,“每次你一沉默,我心里就没底。” “……为什么?”我是真的不明白。 “你总爱胡思乱想,”他伸手捺捺自己的额,“每次你一胡思乱想,都会有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决定,莫染,有些事情,应该说出来,讨论决定吧?”他的话意有所指。 “是吗?”我淡淡地笑了,似乎是吧!我其实一直是这样自我的人。摇头,我轻笑,“衍松,你不知道有人就受不了被人当面指出缺点吗?你就不怕我恼羞成怒?” “唉,”他耸耸肩,做出一脸无奈的样子摊摊手,“怒也只是一时,就怕你这一想啊,就再也没有个往后。” “呵呵,”我低低地笑了,“衍松,说实话,你是最了解我的人了。” “所以……”他挑眉,询问我的未竟之语。 我摇头,既然了解我,那么我心里的想法,其实他也是知道的,就不需要我说的太直白了。也许,我心思间的转折,他比我还清楚些吧。 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涩苦,“笑笑,我只希望你不要决定的太早。” “……因为那个十年?”我一直不知道他对我的执著到底是从何而来。他说,错过我十年,十年,在我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已经成了一份沉重的亏欠,所以,无法忽略眼前这个人。 他怔了下,缓缓地闭了闭眼,“不是的,莫染。”他的声音涩涩哑哑的,有一丝说不出的复杂,静静地凝视着我,“当年的我,毕竟太青涩,心动了,因为没有机会让它发展成情衷,所以成了一个怎么也没法淡忘的遗憾。人们不常说吗?初恋总是难忘的,即使只是单恋……” 单恋?他对我? 即使已经从他的话里知道了,可是,从来不知道这么直白的说出来,我依然会有强烈地意外的感觉。这个当年在学校里也被人捧为校草一样的人,当年,单恋着我这个毫不起眼的凡花?当年的我,虽不说丑小鸭,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很不想打岔,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没搞错吧?” 他笑着伸手轻轻地揉搓了下我的头发,眼里满盈的竟然是一种深深的追忆的神色,“我自己也这样怀疑过,”看我一副果然的样子,他忍不住笑着弹了下我的额头,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叹息,“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大家学习压力都很大,即使是对学习一向游刃有余的我也一样没办法摆脱那种高压,平时再懒散的学生在那个时候,也有拼最后一把的打算。那些日子,我真的有种窒息的感觉。” “我记得那个时候你好像是最自在的一个吧?”那么轻松地到高分考上名牌学校的人,在所有人起早贪黑,恨不得能钻到书里不出来的时候,依然可以闲闲地在操场上跑步投篮的人,竟然说他有压力?我怎么从来没有看出来? 他淡淡地苦笑,“我那时候只是告诉自己要放松。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真以为我有那么好的修为可以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吗?那个时候,我看到惟一个真正不愁不烦,不把压力当回事的人,就只有你。你不是破罐子破摔,你是真的很平静。那时候,我很羡慕你,莫染,就是那会儿,一直不曾真正注意到你的我,把你看到眼里。” 我真的意外了,这样的开始…… “你……确定这是心动吗?”心理不平衡才更贴切一点吧!一个每学期都上光荣榜上前三名的人,竟然因为我没有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地背书复习啥的,就突然之间被雷霹了似地发现他看上我了? “最初确实不是。”他笑,“可是,人一旦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到另一个人的身上,长时间的注意,渐渐地重视,注意她的一举一动,并渐渐地希望自己能在对方的眼里也是这么个存在,那么,不是动心,又是什么呢?” 那天,我听他说在我不知道的情形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情窦初开的彷徨与失落,当时高考迫在眉睫,他想过,高考后,也许有机会将这个单方面的心动转为两情相悦,他怀着隐秘喜悦的心情打听我的高考志愿,他填报了相同的学校,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在当时那么镇定的我,并不是有多大把握,所以,他考到了那所寄望了太多的学校,而我落榜了。 从此,两个人一直错过,直到那次县城的偶遇。 因为那段隐秘的单恋里寄托了太多的东西,最后以一个人的遗憾收场,所以,一直就在心底里占据一隅,没办法出清,直到再见遇到,才汇成激流,冲撞而出。 这样的十年啊,因为重逢,所以,那十年里不经意的忆起也成了坚守,也成了一种执著,可,若没有那次的意外重逢,也许,当尘埃满布,心里的那一隅早就陈旧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在很久很久以后,即使相逢,也只是淡淡一哂,再不复记忆当初的懵懂的心动。 只是啊,在这样的时刻重逢,我没有对应相应的波长,而他,任风吹散覆在心上的尘嚣,拾起那段青涩,也只是延续着遗憾吧,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背负,而一个人一无所知,或许,这是我们惟一能共同感受的情绪。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如果,重逢是在半百后的沧桑时刻,这段懵懂与青涩,是不会有机会让他以这样温馨的神色娓娓地叙来,虽然尽量将神情淡淡,尽量将语音淡淡,可是,那似乎是在岁月里沉淀过的柔和还是一直往心底深处缓缓荡漾。 “大姑姑——” 天瑜的叫声让我回过神来,我连忙收拾好满心泛滥的叹息,漾出满脸的笑。 “要照相吗?”我摇着手中的数码相机,快两步追上前边的母女二人组。 不是节假日,动物园里的人并不多,我带着筱儿跟天瑜来看大熊猫,是终于能满足小祖宗的心愿了。 “照熊猫。”小人儿高兴地拍手,挣扎着从她妈妈的拥抱中下来,开心地奔近一些,“大姑姑,照熊猫。” “姐,”筱儿擦擦额头上的汗,苦笑,“咱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这丫头一步都不肯走,又不肯老实让抱着,快把我累坏了。” 我也忍不住苦笑,“可不是,我也累的够呛呢。再帮她照几张,等一下哄她去吃点东西,已经中午了。” 终于有了自己的空间,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天瑜这小丫头接了来,答应过她好久了,要带她到动物园看熊猫,看狮子,看猴子,现在终于能实现,怎么忍心让小丫头玩儿的不尽兴。 带着宠溺的笑,我端着相机,听从小人儿的指挥,一张张地照着,也记录这个小精灵的一颦一笑,这样纯真的笑靥,是我尽力想要守护的,总想要把最好的一切捧在她的面前,换得她最灿烂的笑容。 筱儿,君天瑜的妈,只见她一脸的无奈,苦笑着,“姐,你太宠她了。” “哪儿会。”我把相机递到她的手里,一把抱过开心的小人儿,用力地在她嫩嫩的脸上亲一口,“我们天瑜最可爱了,是不是?” 天瑜咯咯地笑着,也在我的脸上用力地亲一下,“是。” “姐——”筱儿无奈地笑着。 “好了,咱们去吃大餐,天瑜要吃什么?”我抱着过完瘾的小东西往外走。 “肯德基。”天瑜开心地叫。 “啊?”我有些意外,“小东西还知道肯德基?” 她妈笑着回答我,“是三儿回来教她的,她可记到心里了。” “行,那咱就肯德基。”我笑。家乡的小镇还有没有这样洋快餐的市场,小孩儿们的饮食依然传统,所以还是觉得新鲜。我对这一类的食品一向没有多大兴趣,从来都是过而不入的,但是,小祖宗既然提出来,当然怎么也得满足。 要了一个全家桶,又要了两个冰淇淋,一份薯条,人不是很多,将小人安放在座位上,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薯条,看着小人吃冰淇淋吃的不亦乐乎,筱儿也不像对这类食品感兴趣的样子,只是看天瑜吃的开心。 “姐,”筱儿一手将天瑜沾在脸上的冰淇淋擦掉,一边有些迟疑地开口,“妈有事让我问你。” “哦?”我有些意外,“什么?”妈怎么自己不问?是什么不好启口的吗? “姐,你觉得陆衍松怎么样?”筱儿问着,脸上有掩不住的好奇。 我正递到嘴边的薯条停了一下,慢慢地放进嘴里,轻轻地嚼着,吸了一口可乐,发现她正睁大眼在等着我的答案,我忍不住苦笑,“能觉得怎么样?我们只是同学。” “姐,”筱儿将递到嘴边的薯条拿开,表情里有些忍俊的笑意,估计是认为我害羞故意搪塞,“听妈说的那样子,人家可未必只当你是同学呀!那人不错,你既然都肯让表哥安排相亲了,怎么对眼前的人反倒看不到眼里了?” 我用力吸一大口冰镇可乐,压下心里倏起的烦躁,“筱儿,这件事,我自己心里有底,告诉妈,让她别操心了好吗?” “姐……”筱儿看了我心底的压抑,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真的不喜欢那个陆衍松吗?” 这根本就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好吗?我真想用力地吼出来,这些日子,表哥一面安排我相亲,一面却又通知陆衍松来搅局,老妈每通电话都总是明里暗里向我推销那个男人,就连老爸也偶尔插上两句,也毫无例外地是说陆衍松怎么怎么好,现在,看不到效果,连筱儿都搬出来了!真是—— 再怎么烦躁,我也不能当着天瑜的面跟她妈发火,我无力地抚着额,用力地扯开一抹笑,“筱儿,咱们不谈这个好吗?” 估计是我难看的笑容有些惊到她了,她赶紧点点头。 我大大叹口气,两天来因为天瑜到来的那点轻松又被满满的烦躁给驱逐个干净。 42 “染儿,反正你现在也没有找工作,闲着也是闲着,就先来我这儿帮忙吧!” 表哥的一通电话,我乖乖地赶到他的公司认分地做一个打杂工。好久没有工作了,这两年学的专业跟表哥这里又不对口,所以只能做一些不相关的工作,打打字,送送文件,真正商业上的东西,我是一点忙都帮不上的。 趁外出办事的便,我顺便将送洗的照片取回来。三天前,君天瑜跟她妈已经回去了,留下了满满一相机的照片,我当天拿去送洗,跟人说好了三天取的。 取了照片,已经下午五点多了,给表哥打了电话,说不回公司了,就直接回到小窝,草草地吃了点东西,收拾好,我拿出相簿,将照片一张张装好,加洗的照片就留着回头带回家。 装完照片,我打开相簿,一页页地翻着。我不爱照相,这整本相簿,都是家人的多,尤其是天瑜这小东西的。被陆衍松抢走的那张合照也只是我跟天瑜少数合照里的一张,除了留在家里的,我手里也就两张,一张被他抢了去,就剩一张了。 慢慢地翻到那一页,我却因那一块儿空白而愣住了,伸手轻轻地抚过,里边的相片,那张我手里惟一张跟天瑜的合照,竟然没有了。 不会是落家里了,我记得在极夜去接涵的那天还看过的,那时候明明还在,那是什么时候掉的?而且,相片在相簿里夹着,怎么会掉出来的? 我缓缓地合上相簿,没有费心去找的打算,因为,恍然忆起,当天,我冲出门的时候,相簿并没有收好,那时候,那个人已经从主卧换到我的卧房起居了。 是他吗? 是他吧…… 我怔怔地抚着手上的相簿,定定地看着窗外霓虹初上的城市夜空。 那个有着夜空一样漆黑幽远眼眸的男人,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真正的情绪。告诉自己,他其实一直只是过客罢了,他只当那两年的时光是一种调剂而已,可是,却在分开的一刻,发现他似是而非的在乎,发现他沉潜在淡然表相下的一些让我心悸的波动。 迟慕渊…… 两个多月了,淡出彼此的生命我以为是我们不曾出口的默契,此时,却因这一帧相片,又在我的心里掀起波澜。难道,一直是我错了吗?错认了彼此在时光里沉淀了的我原本以为并不存在的感情? 可是,又能如何呢? 你毕竟是有婚约的人了,而我,趁着还没有到生死相许的时候抽身,不管心上是不是烙下了痕迹,不管,这烙印是不是会疼痛很久,不管,在每每不经意间是不是会让决意遗忘的影像袭上了心头,并迳自沉溺,无法回神…… 因为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到最后,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纠正,似乎,分开,已经是宿命里注定好的。 无声地低叹着,我又慢慢地打开相簿,那空白的一页,似乎印上了什么,怔怔地凝望着,心里就缓缓地揪扯不断,明明是空白,却不知在何时,让那人装载了些什么…… 我紧紧地握住相簿,手心因为用力而被相簿的硬皮硌得有些疼,用力地合上,快速地收进抽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会从相簿里蹦出来似的,我紧紧地按着抽屉,心失序地跳着,却似乎抽空的厉害。 一切都无法改变了,生活不像小说戏剧,错开了,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哪来得那么多的后来?不想再在这已经别离的日子里再去发现曾经错漏的点滴,不想,让想要平静的心湖再起涟漪。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该走近的,从一开始,我所踏出的步伐就是错误的,现在矫正,如果再放任,那么,以爱为名的索取,失却的不只是当初那种逃避似的堕落,而是我做人的根本。 他,从来都是属于另一个女子的。 君莫染,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我告诉自己,这样告诉自己。可是,胀痛的的眼,一再滚落的泪水在脸上疯狂地奔涌,我才从心里日益扩张的空洞中发现了,那么深那么深的失落。 原来,从来不是平静,只是麻木地告诉自己平静。那个引我进入情欲殿堂的男人,那个让我不得不把他当做一个男人来看待的男人,那个,以两年的时光以涓滴在我心里穿凿出深深的痕迹的男人,这一刻,才真地体会到,是真的结束了…… 从今而后,君自青云上,我自浊世中,浮云尘泥不相属,俯仰之间不相逢。 “染儿,到哪儿了?” 表哥在电话那头问着。 “已经到大门口,马上就下车了。”我掏出钱来给司机,边打开车门迈出去。 手里握着文件匆匆地往里赶,表哥今天跟这家酒店谈合作,出了门才发现有份文件没带,再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打电话让我来跑腿。 知道表哥着急,我加快脚步,进了旋转门,辨认了一下方位,我奔向电梯,按了键,我等着电梯下来,一边将手机放回包里,刚才着急,一直握在手里。 “叮——” 电梯到了,我抬头等着门开。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这真的是缘分的话,那么这样的情形下,该称之为什么缘?孽缘吗?似乎还没到那个程度,毕竟我们都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打算,毕竟,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你们好。”我收拾好自己怔忡的表情,慢慢地绽出一抹礼貌的笑,对着电梯中的人微微颔首。 好久没见呀!并且,曾经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的。 门内的人没有回应我的礼貌,几个人都意外地看着我,而我,只感觉到那双幽黑的眼落在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拨了拨微卷的头发,喉头有些发涩。 “不下来吗?”我轻声问着。 他迈出一步,一只手缓缓地抬起来,似乎是要碰触我的脸,又似是要触摸我的头发,我下意识地侧过头,那只手微微顿了一下,又垂下了。那个身影在我身前顿了下,迈开步向大门走去,那个优雅美丽的女子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跟着他的身后快步离去。 跟在最后的那个男人在经过我的身边时,淡淡地丢出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君小姐,有没有觉得北京城其实还是小了点。” 我没有回应他的话,抿了抿唇,跨进电梯里,按下关门键,对着门外冷淡地看着我司徒瀚云微微颔首,以平静的声音说道,“司徒先生,迟小姐已经追出去了,您,是不是也该加紧脚步了?” 他的目光一变,犀利地盯着我,电梯门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合上,我闭闭眼,一手抚着心口,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色,一双眼黑亮地陌生。 43 将文件交给表哥,我找了个借口先出来。不懂他们谈判的方式,不明白商业上的流程,我能做的事,好像也只能是个打杂兼跑腿的。 有些失神地走出酒店大堂,脚步迟缓而无力,我抬头望天,希望能在那空旷无垠的湛蓝中驱逐这突来的情绪,可是,大厦林立的天空,只能看到一隅,心里沉甸甸地,莫名的沉重。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好像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可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他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眼前,以为应该有陌生的感觉了,可是,乍见的一瞬,熟悉的感觉连我自己都吃惊。我本来以为,自己对他的感情只是日久生情里的必然,其实,两人之间依然是陌生的,可那一刻,四眸相对,天地在瞬间潮般退去,才知道,那双眼,一直在心底深处,不曾有丝毫褪色。 “染——” 低沉的声音,幽幽地徘徊进耳,我怔住了,停住脚步,心不受控制地揪紧,想要抬头确认,却又有些莫名的害怕,愣了有三秒,我迟疑地抬头,三步外,那个的颀长俊挺的身影静静地站着,幽深的眸落在我的身上。 “你……”我的嗓子发紧。 他迈近一步,静静地看着我,“……不用带眼镜了吗?” 我抬手抚抚脸,摘了一个多月的眼镜,已经渐渐地习惯了,“我做了视力矫正手术。” “呵——”他轻轻地笑了,走到我的跟前,抬起手轻轻地抚过我的头发,将发卷在手指上,就像以前他经常做的,自然地似乎这两个多月的分别不曾存在过,声音里带着温温的笑意,“终于肯张眼看世界了,染。”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堵住了,憋胀地难受。而他的话,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心里,激起了一片波纹不止不休。 他放开我的头发,后退一步,微微地侧头打量着我,淡淡地笑着,“一直觉得长发适合你,没想到,卷发的你更见妩媚。” 我有些失措地伸手抚着自己的头发,想到当日执意要将头发烫卷的那莫名的执念,此时,他幽深的眼里,有一抹淡淡的明了,似乎是从我的卷发上发现了些什么。我隐隐有种狼狈的感觉,避开他的眼,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笑容一顿,突然伸手拉过我的手,不理我的怔愣,牵着就走,“等你呀。”不等我从他这句如同巨石击浪的话里醒过神来,他迳自决定道,“难得遇到,一块儿吃个饭吧。” “迟——”我忘了挣扎,忘了抗拒,任他牵着走到车旁,被他塞到车里。直到他也坐进车内,发动了车子,我才想起来,早就已经结束了,不该再有所纠缠。 “有一家店,爆肚很好,你不是喜欢吗?”他淡淡一笑,似乎没有看到我眉间眼上的挣扎抗拒。 车子开了出去,行道树向后奔去,我收回按在车门上的手,怔怔地看着车窗外往后退去的一棵棵绿树。 “上班了?”他似乎决意将我的冷淡无视到底,迳自问着。 “嗯。”我轻应,悄悄地将手握成拳,压抑着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染,放轻松点,”他淡淡的抛出一句,我身子一僵,定在窗外的视线缓缓地拉回,却看到他唇边淡不可见的微笑,淡淡地瞄我一眼,“结束了,我答应过的。” “那……这又算什么?”我的声音哑涩得自己都意外,定定地看着他平淡的侧脸,想要从这张波澜不兴的脸上读出些什么。这个说着结束的男人,此时此刻,不是应该彼此无视地擦肩而过吗?眼前的这个情形又怎么解释? 车子在路边停下,他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你所想要结束的,不就是我们维持了两年的关系吗?染,关系已经结束了,我们——有必要为这段结束老死不相往来吗?” “什么……意思?!”我发现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自己似乎丧失了思维能力,他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不是老死不相往来又能怎样?曾经是那样的关系,怎么在结束后若无其事地将对方看成一个普通人一样的存在? “染,”他的笑容依旧轻淡,“不是情人,可以是朋友吧?” 情人?朋友? 他怎么能说得这么轻易? “你,打算这么跟迟小姐解释?”我的声音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哑涩地似乎是被什么剐过的,隐隐地颤抖着破碎。 “泠儿,”他低笑,伸手轻轻地抚过我的脸,“我不需要向她解释任何事。” 所以,如果当初不是我提出结束,我依然会是被他豢养于金笼的雀鸟,与正室元配彼此知道对方的存在,却要相安无事,不能让他感觉到一点不便?所以,那个泠儿小姐此时才会顺理成章地消失,而他,理直气壮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如果,我不接受呢?”心跳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频率,我缓缓地放开攥的有些发疼的手,涩哑的声音有些僵硬。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我不闪不躲地跟他对视,原本为他揪紧的心似乎没有了一星半点的反应,麻木着,机械地,一下又一下地蹦动着它原有的频率。 “染,”他的眼神变得深邃幽暗,贴在我的脸上的手缓缓地移到我的肩上,声音低哑带一抹微微地叹息,“你又在打抱不平些什么?”那样子,像是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没有。”我用力地撇开头,恼怒他的态度。伸手推着他牢牢地放在我肩上的手,这样的姿势,似乎随时就能将我揽进怀里,我不想再次重温这样的亲昵。 “没有?”他另一手握住我推拒的手,微微好笑,“染,自以为是的女人!” “迟慕渊——”我低叫,恼怒地瞪他,“放开我。” 他轻轻地笑了,黑眸发亮,放开抚在我肩上的手,轻轻地触了触我的眉心,轻声呢喃,“果然,那个决定没错。” “你说什么?”我皱眉,不确定自己听到的。 他摇头,放开我,发动车子,“吃一顿饭而已,染。” “我可以拒绝吗?”我绷着脸瞪他,这样有些嬉皮笑脸嫌疑的他,似乎我所有的恼怒顾虑都成了无理取闹,让我无法冷下脸来绝然地拒绝。 “染,”他转过头来,瞥我一眼,淡淡地笑了,漫声说道,“这么抗拒,你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 我呼吸一窒,用力地瞪大眼,瞪着依然一脸平静的他。 “染,”他笑叹,“真的,放松下来好吗?” “你……真的是迟慕渊吗?” 眼前的这个人陌生的没有一丝属于迟慕渊该有的反应,他,真的是那个冷淡矜贵的男人吗? 44 我冲出口而出的话,换来他愉悦的低笑,车子开出去,他的笑声在车内回荡,我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地发烧,恨不得跳车而出。 多傻的一句话! 他陌生的表现只能说明两年的相处,我从来不曾真正地了解他,或者说,他不曾真正地敞开他这一面给我看到,而我,自从见到他就一直绷紧着心弦,竟然说出这么发傻的话! 现在想起来还有一种恨不得挖洞钻下去算了的羞臊,怎么说也是奔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唉—— 用力地叹口气,我抬腕看看表,超过十分钟了,那人要是再不来,我就不客气地先走了。反正我来了,也对得起表哥了。 在五次相亲,五次“巧遇”陆衍松之后,我已经郑重地警告过孟祥表哥,要再有这样的“巧遇”的事情发生,我就会把表嫂一定会感兴趣的关于那个叫“小薇”小姐的故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讲给她听,表哥当天果然赌咒发誓表明决心,说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即使老爸老妈再怎么拜托他,即使是发动大伯父与大妈把他的耳朵磨到生茧,他也坚决拥护我的立场,当然,最后,他还是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一再要我考虑考虑,说以他一个男人的眼光来说,陆衍松绝对是好丈夫人选,在我的逼迫下,甚至很诚恳地说,比他还好的好丈夫,更难得地还是猪油蒙心地对我死心踏地,我当时听了,直想提头去撞墙,看能不能把我撞傻了算了,最后,只能在心里苦笑,嘴上还是不敢放松地逼迫表哥一个承诺。 忍不住再叹一口,心里其实还是有些歉疚,对一直以来为我牵心的家人们。表哥虽然应我的要求一再安排一些才俊菁英什么的跟我见面,但我发现,表哥最属意的其实还是陆衍松。 “染儿,他是个可以过日子的人。”表哥这样对我说。 可以过日子,并且一心待我,似乎已经是完美的选择了。可是,因为他的好,也因为,我终于明白,被烙印过的心无法承载这样的好,所以,不管最后那个人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当明白的那一瞬间,心不是没有痛的,因为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对这样的心意无动于衷,只是,这份心意太美好,反倒不敢采撷,怕自己承担不起,怕自己终会辜负…… 心似是被什么硬生生地拧了一下似的疼,我抿着唇,知道这疼痛里掺着多少对那个陆衍松的愧疚,他说,当年的自己太青涩,不懂地把握,他说,能在县城相遇,是老天给了他多大的惊喜…… “……君小姐?!” 一个疑惑又惊讶的声音,我抬头,对面一个男人正愣愣地盯着我。 “我是,你是——李先生吧?”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以这样的眼光看我,不像是登徒浪子呀,看起来挺稳重的一个人。记得表哥说这次的对象好像是姓李,因为之前才看到一个贴子,说李是中国五大姓之一,有一个日本人做了个数据,说姓李的在中国有将近一亿人口,当时还曾笑说,这个是很通俗的姓啊,所以才记得了,至于名字,还真想不起来了。 “君莫染小姐。”他向我点点头,坐了下来,他脸上的意外还没有退尽,看来是真的出乎他的意料啊,并且这个意外的程度还挺高的,不亚于刚见到飞碟在城市的上空盘旋而过。“我们见过。我真没想到今天见面的对象是你。” 有吗?我有些怀疑地细看他两眼,没印象!这可有些尴尬了,人家一脸笃定地说见过,我努力地搜过每个脑细胞,一星半点都没有落下,就是搜刮不出一丁丁的模糊印象。 那人看我一脸的纠结,笑了,“君小姐不记得了也是应该的,毕竟当时的情况……”他没有说完,只是看着我笑着。 “……不好意思,我记忆力不是太好。”我尴尬地向他点点头,勉强扯开一抹微笑。 那人笑了,接过服务员递过的菜单,点好了饮料,看服务员离开,才道,“三个月前,茶餐厅里。” “你——”我脸上的笑不由自主地敛去,记起那个混乱的午餐饭局。 “我是创世科技业务部主管。” 他脸上的表情就是这下你明白了吧的意思,并且好整以暇地等着看我脸上出现一些他期待的表情。 创世科技?没听过,我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猜测着这个公司是属于迟慕渊的还是陆衍松任职的公司,那天在场的人不就这两家公司吗?当然,除了一个外人我。 他看我一脸思索的样子,估计没想到我这么迟钝,进一步提示也顺道公布了答案,“迟慕渊先生的公司。” 世界真的小成这样吗? 这是我的第一反应,距离跟迟慕渊的那次相见,才过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随便相个亲,竟然也能相出这么个关系来?! 我苦笑,疲惫地揉揉眉心,“我记忆力不是太好,李先生,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就请忘了那次在我记忆里没有印象的初见吧! 他挑了一下眉,似乎有些好笑的样子,“君小姐好像很困扰?” “不至于,”我放下手,“意外罢了。” 是一语成箴吗? 那天,我的拒绝又一次被他无视,最后,还是他送我到楼下,临下车前,他拉住我正要打开车门的手,“染,”他的脸上依然是轻松的笑,大半天下来,我已经从不适应到视而不见这种让我不舒服的轻松了,定定地看着他,他突然叹了口气,伸手轻刮我的脸颊,不管我因为他不合宜的亲昵而紧绷的身子,迳自叹息道,“不要把自己绷的太紧了,人生处处充满意外,不能每一次偶遇你都这样如临大敌,太累了。” 当时,面对着那张笑脸,我有些说不出话来,虽然三四个小时下来,已经看多了这样的笑,但是,这依然不是我熟悉的那个迟慕渊,面对这样的他,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就只能沉默,任他为我打开车门,然后,沉默着下车。 “染。”关门的那一刻,他叫住我。 我住手,转眼看他,他脸上的笑终于隐去,那张沉静的脸终于是我熟悉的样子,他轻声说道,“我不会刻意打扰你的生活,但是,如果命运真的安排了这样的偶遇,我也不会刻意错过。染,你懂我说的吗?” 我的回答是用力地关上车门,利落地转身,踩着稳健的脚步离去。 我懂吗?我不懂?我其实是希望自己不懂!所以,我转身,回应自己的态度,可是,在转身的那一刻,我的举动也是回答了他,我懂!我懂他话里的意思,所以,不能回答!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又与他牵扯上了关系! 45 眼前的这个男人笑得有些灿烂,拿起水杯轻轻地啜了一口,呵呵低笑,“你确实应该觉得意外,我也很意外呀,相信一会儿有人会更意外。”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一大堆意外?但是他的笑容却让我无端端地心里有些发寒,就有些警觉了起来,不由自主地打叠起精神,“李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笑笑,“其实我今天来相亲是顺便,我有点事情来这边儿谈。” 我没有因为他话里的轻慢生气,毕竟我自己对这次相亲也没有抱多大的诚意,当然也就抱怨不得别人。眼下我尤其巴不得他赶紧消失以摆脱我那种被人当猎物盯上的感觉,还没有想好说词能尽快又能不失礼地结束这次见面呢,他又笑笑地开口了,“君小姐变化很大,刚才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你开口说话,我还不敢确定呢,”说着,他侧侧头,笑容里带了那么点隐约的恶意,“君小姐,迟先生……见过你现在这个样子吗?” 这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就算是对相亲这回事有些抗拒情绪好了,但是,最起码的礼貌还是得过的去吧?这个人一再跟我提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直觉得心口开始发堵,用力地吸了口气,纾缓一下。 “李先生,或许你忘了,容我提醒一句,”我礼貌地向他欠欠身,端肃的表情掩着一抹讽刺,“我们今天坐在这儿不是什么他乡遇故知,也不是高中大学同学会在互诉近况,我们,好像是在相亲。” “是,君小姐。”他也向我欠欠身,故作礼貌的严肃表情下是忍俊不禁的好笑,“是我失礼了,很抱歉。”说完,脸上漾上了一抹惊讶,随即带着笑意站起来,对着我身后微笑,“这么快就来了?” “你事情好像还没完。” 清淡的女声很熟悉,我身子不由地僵硬了起来,紧紧地盯着姓李的眼底滑过的笑意,只听他说道,“放心吧,不会耽误正事。迟先生一定信得过我公私分明,才会放心安排我来参加这个案子,怎么黄秘书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我无声地低喘一下,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笑得很人面兽心,看他愉快地嘴角都要咧到耳朵后边了,还要故做端正的样子,真的很欠扁! “可以走了吗?”女声是黄亦琳,声音里有一种努力压抑后的平板,让我小小地意外了下,按捺下想要回头一睹奇景的冲动,我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几乎让一向冷静的黄大秘书破功的男人,意外他眼中全是明亮的笑意。 “等一下。”那个一直没有出声的男人开口了,带着一抹疑惑,“云齐,这位小姐是?” 一直在我的面前笑得很愉快的那个男人当下笑得更灿烂,不理我满脸的僵硬,开心地介绍着,“这位是我今天相亲的对象,君莫染小姐。” “——染?!”那个声音意外让我不用回头都能想像得到他脸上的震惊,暗暗地叹了口气,我僵硬地转过身,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此时的意外,我只好先向冲击力小的人打招呼,“亦琳,好久不见了。” “莫、莫染?!”黄亦琳的声音干涩地失去了她一贯的淡定从容。 真难得,认识两年多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个镇定冷静的女子露出这样的神色。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地苦笑,我硬着头皮转向那个一直将目光牢牢地钉在我身上的的男人,“好巧,又见面了。” 他的脸色明明很正常,甚至平静地过分,我却依稀觉得自己看到了一铁青一片,他平淡地向我点头,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是好巧,确实好巧。”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气。我告诉自己没什么好心虚的,我二十八岁了,是适婚年龄,相个亲没什么见不得人的,这个世界男婚女嫁,是正常的社会现象,可是,就是他的目光,不见凶恶,却让我脸上强扯出来的笑容渐渐僵硬,一点一滴地隐去。 “啊——”就在我暗思忖着要怎么从这个僵局里抽身的时候,李云齐突然拍额低叫了一声,吸引了六道目光后,他貌似懊恼地笑,“瞧我这记性,我把一会儿要用的资料落车上了,这样吧,我跟黄秘书去拿,迟先生你先陪君小姐坐一下。” 说完不等我反应过来,一把抓住黄亦琳,不管她用力地甩手,直拖着她往外走去。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刮出去,不知道那个李云齐在迟慕渊那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黄亦琳可是迟慕渊的机要秘书,这么轻慢的对待,是不是太随便了?还有,他对迟慕渊好像也不够尊敬啊! “人都走了。”一只手将我的脸扳过来,我身不由己地随着那人的手劲转头,对着他幽黑的眼,突然有些无措起来,伸手拢拢头发,双眼不自在地避开他的锁视。 他将我按坐在椅子上,在我的身侧坐下,双眼牢牢地盯在我的脸上,“相亲?” “——嗯。”我轻轻点头,告诉自己这真的没什么,我真的没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第一次?”他的声音还是很平淡,但我就是觉得在这平淡下隐藏着一股汹涌的潜潮正在冲击着,呼啸着,随时会溃堤向我冲扑过来。 “不,第七次。”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对着他微笑着,感觉到他平淡表象下的情绪波动,心反倒平静了下来,带着一抹自己也不知所为何来的讽刺。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我,眸光深沉,连强烈的压迫感也敛去了,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刚平稳的心跳又有些失序,一股莫名的不安从心底涌上,不由自主地警戒着。我面对过他的怒气,当时的激狂依然烙印在心里,因为有太多的纠缠无法忘怀,就这么一直在心上,可是,我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平静,平静到让我隐约感到危险,隐隐感觉他似乎在计量着什么,这似乎是一种能危险的本能反应。 “想要结婚了吗?”他似乎没有看出我隐隐的不安,问道。 “哎,”我稳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笑了,“我岁数也不小了。” “七个人……”他低哼,直直地盯着我,“没有一个合意的?” 他的目光太有压迫感,我把目光转开,轻声道,“这种事,要看缘分吧!” “缘分……”他突然笑了,似乎发现了什么好事,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你说的对,这种事,确实得看缘分。” 46 突然觉得,那两个人去拿资料的时间也太长了吧,怎么还不回来? “我要走了,你有事先去忙吧。”我站起来,想要从他辐射出的强大气场里逃出去。 “我送你。”他也站起来,接过我手里的包。 “你、你不是有公事要谈?!”我僵硬地笑笑,宛转拒绝,“就不麻烦你了。” “我用人不疑,”他似笑非笑地丢出一句,先迈步向柜台走过去,“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那两个足够应付了。” “可是——”我跟在他的身后,“他们两个看起来处的不太好……” “染,”他突然转身,我差点撞在他的怀里,连忙跟着停步,稳住身子,却看到他脸上滑过一抹可惜,我告诉自己没看到,没看到,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似乎瞪了我一眼,我正怀疑这是不是我眼睛手术的后遗症呢,他已经伸手握住我的手,不理我的突然的僵硬,叹笑,“你的反应怎么还是这么迟钝?” “什么?”我不知道他天外飞来这么一笔到底是什么意思,人已经被他拉着到柜台,看他结帐,然后,又被他一把拉住,向门外走去,门口装饰用的大盆栽后,赫然站着笑得一脸得意的李云齐,还有面无表情的黄亦琳,我又一次被雷到,只听到迟慕渊淡淡地吩咐一声,“交给你了,李。” “我办事,你放心。”李云齐比出一个大大的OK,又一次拽着黄亦琳往里走去,黄亦琳看来是彻底放弃挣扎了,就这么冷着一张脸跟在他的身后,而李云齐边走还边向迟慕渊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式。 我彻底石化了,那人真有表哥说的三十岁吗?虽说零代表虚无,代表没有,但他也不用以这样的方式来诠释吧?还是,他真的以为自己只有三岁? “他,真的只是你的员工吗?”我不信,我不信一个普通员工能潇洒到这种程度,尤其是在老板的面前。 “还是同学。”迟慕渊好心地回答了我,拉住我出门。 我的拒绝依然被理所当然地无视,我无可选择地被他塞进车里,而他只是轻松地笑着,已经无可奈何地习惯了他这样看似温和的霸道,我甚至连问他要去哪儿的兴趣都没了。双眼一直看着车外,所以当车子驶进一道看似熟悉的街道时,我有些愣住了,转头看他,刚好他正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微微的嘲弄,我没有开口问什么,反正都到了。 车子在停车场停下,他先下车,我皱着眉,其实真的不想踏进这里一步,但是,他就在门外等着,我没有机会说不,不情愿地推开车门,我站在他的面前,他笑了,伸手扶住我,迈进了那家用两个大大的篆字写着“极夜”的酒吧。 意外的,酒吧内灯光柔和,没有第一次来时的昏暗,放着轻柔舒缓的曲子,泠泠淙淙的,竟然是古筝曲。酒吧内几乎没有一个客人,连服务员也没有,隐隐的,竟然还有一股淡淡的茶香,我诧异极了。 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吧台附近,吧台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忙碌着,好像是听到脚步声,又似乎我们的到来惊扰了这一室的宁谧,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微笑,“来了——”她用很熟稔的声音跟我们打着招呼。 我在看清楚那张笑脸的同时就顿了脚步,就这么意外又惊喜地看着她。 “涵——” 她身子一震,先是疑惑地看着我,然后是恍然,低叫,“莫染——”快步从吧台里冲出来,我也快步向前,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涵,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的这里?你怎么也没有跟我联系……”我有太多的意外,太多的惊喜,也有太多的疑问。 “染,染,”涵放开我,轻轻地拭去颊边的眼泪,微笑,“这些我会一点点地告诉你,先不要急。”牵着我的手,转头向一直含笑看着我们的迟慕渊,“迟先生,你是特地带染来见我的吗?” 我被她一句提醒,才开始疑惑,也询问地看着他。 他悠闲地在吧台找张椅子坐下来,“今天只是赶巧了,不过,我原本也打算哪天去找你,带你来的。”最后一句是对我说的。 “你怎么知道涵在这里?还有,你应该没有见过她,你怎么知道……” 我的话没来得及问完,从后门转进来的人解答了我的答案,那人看到我,也愣了一下,再看到吧台前坐着的迟慕渊,脸上闪过一抹了然,漫步走了过来,“君小姐,好久不见。” “杜先生。”我向他颔首,看涵平静的样子,我也对他摆不出冷脸来。 杜景澜走过来,堪堪卡在我和涵的中间,我不得不放开涵的手后退了一步,看着这人大剌剌地把手环在涵的腰上,柔声问道,“今天怎么样?” “还好,”涵微笑,估计是看到我张口结舌的样子太夸张,轻轻地推开他的拥抱,过来拉过我的手,“今天染过来,你去门口挂上歇业的牌子。” 杜景澜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似乎有那么一滴滴地不情愿,但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迟慕渊轻笑,“杜兄还在记恨染?” 记恨我?我不解地看着他,“记恨我什么?” 涵微微苦笑,“他说,找你问过我的行踪。” 为这个?我有些结舌,诧异地看着迟慕渊,“男人也可以小气成这个样子吗?” 迟慕渊笑了,“看什么事。” 我深思,“你的意思是说,他很在意涵?” “你不是看到了?”他淡淡地笑着,向涵道,“李小姐,给我一杯龙井吧。” “好的。”涵微笑,将我推到吧台前的椅子上,自己又转身进了吧台,捧出一套茶具,有模有样地开始泡茶的工序,我看得好不习惯,可是看着习以为常的两人,又发现自己好像太大惊小怪了,但是,我抬眼看看四周的环境,“你们不觉这座吧台该撤了吗?” 有谁见过烹茶是在酒吧的吧台上的? 对于我的疑问,那二人对视一眼,摇头笑笑,涵继续她手上的动作,迟慕渊伸手将我的脸转回来,笑看着我,“染,做事,不需要太拘泥,我们要享受的是茶香,而不是烹煮的过程。要是真的那么考究的话,应该找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就地取清泉,听鸟语,闻花香,细烹功夫茶,可这样一来,享受的还是茶本身吗?” 什么意思?我有些怔忡,是单纯地在讲茶,还是他其实是想表达别的意思?茶本身…… 我转眼看涵,她正将烹煮的第一泡水涤去,重新注入沸水,每一个动作都静静地,含蓄地,优雅地恰到好处,这一刻,我感受的到底是茶的魅力,还是人的魅力?还是,人茶合一才特有的魅力? “染,”涵轻轻地笑了,“迟先生的意思是说,有些事情本来很简单,可是,人们将中心焦点模糊了,失去了本该最重视的,好比爱情,好比婚姻……” “这些,本来只是两个人的事,”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杜景澜在迟慕渊的身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涵烹茶,涵抬头看他一眼,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杜景澜转头看我,表情还是有些冷淡,“可有些人,就是爱在这里边添加些不必要的东西,最后重要的不是爱情,不是婚姻,而是一些无谓的东西,就像是烹茶,到最后,注重的是工序,是环境,对于茶香,反倒忽略了。”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地看着我,我才发现,自己似乎应该对以上谈话做出一个总结,以不负三人对我的期望。 “……原来,喝茶也能喝出这么大道理来……”我摸摸鼻子,勉强地笑笑,“受教,受教。” 杜景澜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接过涵递给他的茶杯,慢慢地喝着,而涵,则是摇头失笑,坐在我身边的迟慕渊先是好笑,再是叹息,再是摇头,“朽木不可雕也。” 才不管他怎么说我,现在的我,不想跟他谈什么婚姻爱情,我能跟任何人谈婚姻,谈爱情,只有跟他,不行。 就算是我把问题复杂化了好了,可这世上的事毕竟不是烹茶来得这么简单,如果说烹茶是是个选择题,你可以选单纯的饮茶,或者你希望在烹茶的过程中涤净思绪,要的是这个让人平静的过程,再或者你希望人茶合一,喝出的是人生态度,悟出个处世的哲理,可是,有关于情爱,不是关于两个人的选择,选择爱,选择不爱,选择暧昧不明地纠缠,两个人外牵扯着家庭,朋友,社会背景,还有,两人外的属于三个人,四个人的纠缠。这些,岂只用茶就能掰扯得清楚,撕络得明白? 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里见涵到底是为什么,在结束了之后,他让涵来告诉我这些,而涵,当初那个靓丽自信的涵,似乎真的与茶同化了,所有棱角都消失,现在的她沉静,平和,优雅,连向来明亮的眼都幽柔似水般温和。可是,她似乎是幸福的,她与杜景澜之间有一种奇异的融合,不需言语,就那样契合,这应该是涵最好的归处吧! 可是,我跟迟慕渊之间的事,她了解多少?这样含蓄的劝说,她心里到底对迟慕渊是什么态度?我没有忘记几个月前那个直言让我不要错过陆衍松的李若涵,现在的她,是因为性格的转变?还是,其实她对我跟迟慕渊间的事还持保留态度? 最让我迷惑的其实是迟慕渊,之前如果只是隐约的感觉的话,那么,通过这次的事,我确定了,他正在以一种我所不知道的方式再一次走入我的生命里,而我,不知道他持了什么样的态度,无从拒绝。 47 迟泠儿的电话来时,我刚从涵的酒吧出来,涵说,女人对于爱情总是敏感的,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她警觉起来,并且及时架御出防守之势。 涵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淡得近乎透明,我似乎也这缕清淡中读出了什么。只能沉沉地叹息。 爱情该以什么样的面貌呈现呢?见到迟泠儿时候,我脑子里不期然地闪过这个问题,发现自己再一次迷惑了,我真的爱迟慕渊吗?为什么现在连面对着跟他有着正式名分的女子,都心平气和地连一丝嫉妒的感觉也激不起了? 是谁说,爱情里必然有一味名为嫉妒的药? 我此时的平静,是因为说过了结束所以真的断了?还是,因为迟慕渊那不明用意的动作,所以心里有一层隐隐的笃定? 眼前的这个女子,依然优雅端庄,即使我们心知肚明这张餐桌其实有着谈判桌一样的功能,可是,她坐在那,优美动人得画一样。 我记得她洒泪而去的那一幕,爱情呀,一个世家女子的爱情,眼泪里也有妒恨吧!可是,眼前的她平和优雅地坐在那里,似乎我们两个是哪天某日约好了来餐叙来的,平常闲聊,其中不会涉及到退出、妥协、条件之类的东西。这又让身处其中,深明真相的我感觉到一种荒谬的悲凉从心底心处浮上来。 “君小姐。”迟泠儿微微向我颔首,很高雅,很优美,并不会让人觉得盛气凌人,高高在上,但是就是那种自然的仪态反而让人更觉得教养出众,愈发显得高贵优雅。 我也轻声向她招呼,“迟小姐。” 坐了下,点过了饮料,两个人相对而坐,似乎一时之间都不知怎么开口。我们知道对方的存在,是因为一个男人,见过的几次面,都没有机会说到一句话,却很真切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带给自己的震撼! “两年前,我就知道君小姐的存在。”最后,迟泠儿先开口,声音淡淡地,说着让我意外的话。 我怔住,“那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有机会出现,有机会存在? “那时候,妈妈希望我们订婚,”迟泠儿的微笑里渗进了丝丝苦味,“他没有直接拒绝,来到北京,然后,身边有了一个你。”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迟泠儿自嘲地笑着,“他十岁的时候来我家,那时候,我六岁,大哥已经上中学了,有一大堆的东西要学,父母也很忙,二哥来了,陪着我,我渐渐长大,懂得了少女情怀,懂得了男女情爱,我的眼里心里都是他……” “他……是孤儿?!”我从来没有打听过他的背景,知道他身家丰厚,知道他出身世家,却不知道,他——是迟家领养的孩子!那样一个矜贵清雅的男人,那么一个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天生优雅的男人…… “孤儿吗?”迟泠儿淡淡苦笑,柔润的眼里染上一层淡淡的苦涩,“如果他愿意,其实是可以有一个温暖的家的,只是,即使是我们,一同生活了二十年的人,也隔了层距离。” 我再一次因她的话怔住了,眼中的他一直是个淡漠的人,以为是因为自己在那段关系里扮演了一个尴尬的角色,以为他其实不屑这样的关系,所以理所当然地在心里存了轻视,可是,听着眼前这个女子声音里的失落,看着她眼底的苦涩,才发现,那个人,似乎真的是天性疏淡,不唯对我,甚至是相处二十年的家人也一样…… 可是—— “迟小姐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如果两年前她就知道我的存在,消息灵通到这个程度,那么,现在的她也应该知道我跟那人已经结束了。 “你是不是以为,他今日的一切有赖迟家的培养支持?”迟泠儿对我话里的意思充耳不闻,迳自问着。 难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吗?我真的有些搞不懂她了,我以为她是觉察了迟慕渊又出现在我的身边,所以,来要求我彻底地消失在迟慕渊的视线里,可是,她一再说着一些我无从得知的事情,说得那样怅寥失落,让我心里有一丝丝别扭的感觉。 迟泠儿淡淡地笑了,声音里渗着一抹忧伤,“他今日的一切靠的是他自己,没有迟家,他父母留给他的,也够他一生挥霍不尽。” 我真的不想再听着一个女子用那么缠绵哀伤的语气诉说他的事情,我没有听下去的渴望,用力地吸了口气,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会透露出心里的不耐烦,“迟小姐,这些跟我没有关系。即使我跟迟先生曾经有过什么,现在已经结束了,你再跟我说这些东西,没有必要。” “结束了?”她的语气像是我在说一个笑话,“你真的以为结束了吗?” “不是我以为,”我保持脸上浅淡的微笑,“而是事实如此。” 她定定地看着我,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静静地与她对视。是真的说过结束的,也各自背身而去,不想再有任何交集,意外的偶遇……也只是意外,是偶遇罢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把你放进了心里。”迟泠儿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笑一直在唇边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二十年了,我以为他是天性疏冷,我以为他对任何人也就那个样子,可是……” “迟小姐——”我打断她的话,没有勇气从她的嘴里听到一些关于在乎的话,脸上再也挂不出一丝勉强的笑,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在他的心里。” “呵——”她短促地笑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却呛咳了出来,连忙用巾帕捂住唇,轻轻地咳嗽着。 我看着她这轻微的失态,听着她那声短笑里的讽刺,微微地苦笑了,“迟小姐,我现在若说我从来无意介入你们之间你肯定不相信,可是,我真的无意介入你们之间,当初,我以为……”话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发现,自己未竟的话对于眼前的这个女子来说,可能是难堪,可能是伤害。 “不重要了,”她笑,是一种抛断一切的痛楚,“都不重要了,从看到他电脑屏幕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只能是妹妹了。” 电脑屏幕?除了疼痛,我无法从她的话语里判断出什么信息,只能定定地看着她,她对着我笑,那么无奈,那么苦涩,那么悲伤,“你的照片,被他用来做电脑桌面……” 48 “你的照片,被他用来做电脑桌面……”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这句话,然后,让那话里的忧伤无奈与苦涩浸染了胸臆。 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对话,不知道是怎么走出了那家餐厅,不知道自己在街上游荡了多久,不知道怎么样回到了住处,等终于将所有的思绪导归正常的时候,灯火初上,天已黄昏,我停伫在我租房的院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个倚车而立的男人,他抽着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似乎亘古悠长的时光里,曾经有过这样的影子,静静如一汪清泉映出的倒影,被涟漪模糊成晕晕的波纹,终于在此刻恢复了平静,而波面上,重现一张清晰的影像依旧,即使经过漫长波动的流光,不曾有过丝毫的改变。 我停在公用电话亭的边上,静静地看着他的侧影,看着那张清俊的面孔,看着他面孔上轻笼着一层阴郁。 “等我吗?”轻轻地走到他的身畔,我轻声问道。 他慢慢地抬眼看我,捻熄手中的烟火,扔到垃圾桶里,我下意识地随着他的手看向不远处的垃圾桶,想从那里的烟蒂数量判断他等待的时间长短。 “别看了。”他淡淡地说着,拉回我,“那并不足以让你判断出什么。” 我收回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地看着他眼底凝聚着的暗沉,“出了什么事吗?” 他没有回答,伸手轻轻地抚着我的面颊,目光依旧沉沉地。 我没再问,拉开车门,推着他,“把车开进院里。”他是有话要说吧。 他没动,握紧我的手,“染——” “我们进屋里谈。”我推着他,先进去向小区的保安打招呼,然后回头,他果然发动了车子,小区的车位固定,只有靠近垃圾站的地方有一大块儿空地,成了一个流动的停车位,此时刚好没有车停在那儿,引他把车停好,我带着他回到我租了三个多月的小窝。 老式的单元房,没有客厅的定义,说是客厅,其实也就够放台冰箱,一个人转身的位置,所以,卧室也就兼了客厅的功能,再说,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客人可以招待,客厅的存在于我来说没什么必要。 进了门,我扔下包,回头,才发现,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双眼打量完房子,又回到我的身上,我顿了下,笑笑,“觉得简陋?” 他摇头,进来,关上门,直直地走到我面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下一刻,伸出双臂,将我牢牢地圈在怀里。 “染——” 他的声音低徊悠长的像叹息。 我愣住了,这个拥抱—— 我开始挣扎,泪开始不受控制的充斥,这个拥抱里,有太多我想要斩断的东西,这个拥抱里,有太多我刚从另一个女子那里感觉到的无奈与苦涩…… “染——”他低低地唤着我,双臂牢牢地拥着我,不让我挣脱。只是这一次低唤里饱含的压抑与愤怒也从他的双臂传递到我的身上,我渐渐地感觉到了他心里积压的阴郁。 我慢慢停止挣扎,静静地待在他的怀里,在熟悉的气息中感知他的情绪波动,这样沉郁的气息,他…… “染……”他慢慢地松开我,伸手轻轻地捧住我脸,目光定在我的脸上,每一眼细细地逡巡着,最后,他的目光定在我的眼上,一只手轻轻地划过我的眼角,一滴泪沾在他的食指上,他的眼里飞快地闪过什么,目光一暗,一个吻轻轻地落在我的眼皮上,随着一声低低地叹息,“染……” 这一声声地唤,每一声都能勾撩出我已经打算沉埋的记忆,经过了今天,这每一声轻唤里似乎又带了些不同的东西,或许是以前就存在而我读不出来的,或许因为心里终于印下了什么,所以终于能捕捉到的,眼角持续不断地滴着泪,我轻闭着双眸,发出的声音像梦呓, “……爱我吗?” 感觉眼前的人猛然一顿,然后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释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额心被印下一个轻轻的吻,我不由自主地睁眼,眼前的眼睛明亮星子一样静静地凝视着我,里面昭示的信息让我屏息。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与那个痴心待他二十年的女子相比,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他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我摇头,“我们……这样不同,不只是差距,也有太多的差异……你知道的,我没有足够的自信。” “所以,我们之间,拒绝对方最彻底的那个,从来不是我,染……”他低笑着,一手轻轻地擦拭着我眼角的湿润,“为什么是你呢?染,这个问题,也许穷尽一生我也回答不了你,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一个答案,也许有一个人能为你提供答案。只是,”他的目光转为暗沉,“他也未必能想得清楚明白。” 49 在他的目光下,我没有打算问他这个人是谁,可是,他并没有就此打住,笑笑地看着我,“染,如果这个问题真的困扰你,我不介意你把这个问题抛给陆衍松,也许他有答案。” 我一时之间傻住了,只能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隐忍的恼怒。他却转过身去,好像终于有了兴致打量着我的住所。 看他似乎没有继续说什么的打算,我不知道他从见面就一直压抑的怒气到底出在哪里,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静默了一会儿,我回身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出饮料,回到卧室,他已经坐在简朴的妆台前翻着我早上看完没有收起来的相簿。那本相簿,之前翻开着的,是那张空白了的一页。 他轻轻地翻着,问道,“是最近照的?” “是。”我把绿茶放在桌子上,走上前去,将相簿收起来,放回抽屉里,他转身,拧开瓶盖,轻轻地喝了一口,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放下瓶子,看着我,“你跟天瑜看起来像母女。” 这话,另一个人也说过,我微笑,“虽然不常在家,天瑜跟我还是很亲近。” 他挑了挑眉,拉过我,打开抽屉,翻开相簿,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看他翻了两页,停住,那一页有我跟天瑜仅有的两张照片,两人对着熊猫笑得很开心。他毫不迟疑地将相片抽了出来,不管我的阻止,直接揣进外套的兜里,扬扬眉,“我替你保管。” “……为什么?”我有些傻住。 “……”他的笑有些冷,“为了减少别人误会的机会!” “——误会?”我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陆衍松——”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只是那语气里的不善却很明显,我呆了一呆,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他却用更加直接的一句让我相信自己的听力确实没有问题,“除了照片,染,你还有什么东西在他那里?” “……没有了。”我有些傻傻地。 他像是满意了,伸手轻弹了下我的鼻子,说不出是惩罚还是疼爱,却带着一抹我以前不曾注意过的亲昵,那种举手投足间,从心里溢出的真正的亲昵。 曾经以为怎么也拉不近的距离在突然之间似乎消弥得没有了一点痕迹。 “唉……”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却又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么明显的醋意,他毫不掩饰地在我的面前表现出来,那一刻,我只觉得心里那堵一直以来不断加固的墙被迟泠儿冲击出裂缝后开始溃塌,曾经被挤压着想要从心里出清的感情开始漫漫地溢出来,弥满了心里整个空间,并且渐渐地加深。只是,若不是迟泠儿早先的那番话的冲击,不管如何,我是不会这样放任自己的。 “既然只能做妹妹,那么,从今以后,我就只是他的妹妹了,这样,他的眼里最起码会有我的存在,即使……只是妹妹……” 那天,终于从那个美丽优雅的女子眼里看到赤裸裸的伤心与痛楚,伴随着无声滚落的泪水,却强撑出一抹失败的笑,“他不是不会在乎,他不是不曾把人看进眼,刻进心,只是那个人——是你,不是我。” 我看着她离去的时候,心里不是喜悦,不是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激动或者疑虑,只是茫然,空茫地仿佛没个着脚处。她的话,似乎我成了一场战争的胜利者,可是,一场我不曾有意识地参加过的战争,一场当我知道了她的存在就主动退出的战争,一场不曾成为战争的战争,我真的是个胜利者吗?我的战利品又是什么呢?爱情?爱人?还是那个叫迟慕渊的男人?可是,这些,真的属于我的吗? 但是,迟泠儿的话确实解放了一部分的我,最起码,我不是一个第三者,在破坏着别个女人的感情婚姻。迟泠儿说,当时,不是我,也会是别人。我的心里隐约有一丝不舒服,却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我跟迟慕渊,不是一见钟情,更多的牵绊其实来自两年来的相处,在点滴中渐渐相许。 轻轻地叹息,惹来他询问的目光,我微微思索了下,还是决定说出来, “迟小姐今天找过我。” “哦?”他微微眯眼,看着我。 我再叹口气,从他的身边退开,坐到单人沙发上,微微揉着又开始抽痛的额头,“她说,从今以后,就只是妹妹了。” 他的目光微闪,“你在为她抱不平?” “我?”我摇摇头,“我有什么资格?” 他沉默,起身来到我的身边,将我收在怀里,两人一块窝在沙发上,“染,”他的指尖缠绕着我的发丝,声音在我耳畔轻轻地震动着,“我跟泠儿之间,你的存在,从来不是问题。” “我知道,”我苦笑,“泠儿小姐也知道,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以跟我相同的方式走到你的生命里。” “不,走到这一步,是我们不曾预料的,”他低笑,轻轻地抵着我的额头,“但我很高兴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染,这样的结果,并不是谁都可以。” 黑如子夜的眸子近在咫尺,柔和地闪烁着春阳一样的光芒,我动容了,这个男人,在向我诉情呢,忍不住微笑,“我知道……” “我怕你不知道,”他淡淡地笑,“你总是想得太多,擅自下结论,然后,将一切都推开,只留下你认为安全的,不会成为你负担的一切。” 我已经不会为他话里精确的分析而惊讶了,只是明确地感觉到他对我的了解,在我以为,我们将彼此忽略到底的时候,他竟然看穿我这么深。 真的是时候了,真的,可以将之前的一切划下休止符了。 他微笑着再一次向我确认。 “真的结束了?不再接续?” “是,真的结束了。”我也微笑着回答,一如既往地肯定,我们之间的休止从来就不只因迟泠儿,有太多的原因,我与他,必然会走到这一步。 “好,”他顿了一下,“我尊重你的决定。” 50 他要走了我的身份证与户口簿,没有说干什么,我心里却有些明白,也有些激动。他说会处理的,是要将那栋曾经生活过两年的公寓处理掉吧,让那段关系真正地了断,然后,不管会有什么发展,会有什么结果,我与他,不再是金钱堆砌出的物质关系。 而这样,我的爱情,终于可以出口,不会再添入太多的怨怼,不会再衍生更多的苦涩,即使,若想要划下一个圆还有太多的迷茫与混乱,最起码,这一刻让我轻松的是这份感情的纯粹。 没事的时候,我都跟涵耗在极夜里消磨时间,看着她在吧台里烹茶,看着来往的客人各自在座位上,听着幽远的筝音,沉浸在茶香,竟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个吧台不协调,每个人到吧台,跟涵打着招呼,而吧台,其实就只是一方单独的小世界,不再调酒,吧台早就没有了它应有功用,涵也是烹上一壶好茶,坐在吧台里,看着这个空间里的静谧,轻淡地笑着,任服务生将客人点的茶水送上,只有极相熟的客人会在吧台坐下来,饮一杯涵新手烹制的茶,然后再闲聊几句。 我放下茶杯,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你果然会享受生活。”这简直就是隐士的生活。 涵执壶再为我斟上一杯,轻笑,“你这几天心情似乎不错。” “有吗?”我笑,伸手指指脸,“表现出来了?” “很明显。”她笑,伸手轻扯我的脸蛋,做势地左瞅右瞄,“嗯,一脸的情思荡漾啊。” “去你的!”我哭笑不得地啐她,什么情思荡漾?“你说崔莺莺呢?!” 她笑了,“说实话,我很久没有见到你这个样子,”细细地打量我,“像是解决了一件大事一样。怎么,良心被释放了,觉得世界上的一切突然之间又顺眼得很了?” “不是,”我叹气着把她的手挥到一边。“只是,少了些罪恶感吧。” 涵了解地摇了摇头。 之前,怨怼他的心情太重,还没机会细细体会,但是,每当面对迟泠儿,我就不由自主地退缩,才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有一份歉意,即使明知道自己其实是无意间涉入他们中间,并不是有意破坏什么,但是,动心了动情了,在道德上,就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份出轨的压力。现在,终于能驱逐出去了。可是呀,我跟他之间,最后会走到哪一步,我没有把握,叹了口气,“日子总得过下去不是,我尽量让自己过得轻松。” “染,”涵摇头叹笑,轻轻地弹下我的额头,“你不觉得,你一直在把问题复杂化吗?” “是吗?”我有些不服气。 “不是吗?”她轻瞪我,依稀有点回复她爽利本性的样子,“你们既然已经谈开了,你现在到底在烦恼些什么?亏得迟慕渊肯纵容你,由着你没事整忧郁!” “涵——”这么说太狠了吧,我不由地瞪他一眼,随即泄气地苦笑,“你知道的,想要一个结果,要面对多少事,这压力我是不是能承担。还有,我们,到底有没有要一起走到最后的默契。涵,谈开了,其实才把所有的问题都浮上了水面。” “行了行了,”涵挥挥手,相当不耐烦的样子,“我算是知道了,你就可着劲儿的折腾吧!既然迟老大不着急,就一定有招治你!我就不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看她,“涵,你呢?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她愣了下,似乎我问了个多么蠢的问题似地好笑,“我需要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决定直接问,“打算结婚吗?” “结婚?”她的神怪变得十分怪异,像是有些惊讶,像有些好笑,又像是有些不明所以,“染,你说什么呢?” “你——爱情最后的走向,不就是婚姻吗?”我比她更惊讶,更不明所以,也有些笑不出来了。 “婚姻——”涵的笑容很奇怪,“古代的爱情走向大多是悲剧,现代的爱情,走向的是婚外情。染,我们都曾经是相信天长地久的人,可是,这个社会却一直在鼓吹曾经拥有,到最后,爱情可以是轰轰烈烈,要生要死,可是婚姻——”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眼底的讽刺却明明白白地浮在眉梢眼角。 “涵——”我再一次无语,原来,她所以劝我,是因为,从来不曾考虑过婚姻,原来,她早已不同于当初的李若涵,她挥霍爱情,却不想把爱情经营出婚姻的结果…… “觉得震惊?”涵的表情恢复了恬淡,“染,我看过一部小说,里边有一句适合你,‘如果想得太多,就不会那么洒脱了!如果在乎太多,就不会那么义无返顾了!’因为爱情,所以,你想到了以婚姻为结果,可是,最初的原因,也只是爱情而已。染,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爱情,也是。总要去谈情,才能结爱,而不是一切都流于空想。” “涵……”这一次,我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她说的对,总要先谈情,才能结爱…… 涵轻吁一口气,抛给我一朵没心没肺的笑,“现在容得你鸵鸟,但我想,迟公子不会容你一直这么自我下去吧!”她的笑里有了一抹笑好戏似的期待,“染,爱情是两个人的事,你想得再多,人家也得按照你的剧本走呀!我等着看迟公子怎么对付你!” 这一句,说的我彻底没了话了,是呀,那人,哪会照我想的来?摇头苦笑,心里,却有一抹隐隐的期待。 如果,一切顺其自然,我与他,会走到哪一步?爱情的走向啊,总要先谈情,才知道会结什么样的爱…… 轻含一口茶,任茶香在口中漫溢,看着涵似笑非笑的样子,我也只能苦笑,涵啊,我学不来你阵痛后的洒脱,或者说是——不在乎!我也就是那个如你所说的,一个整天空想没事整忧郁的君莫染哪! 我知道情伤必然会将人身上的一些东西改变甚或是摧毁,但是,这样的你,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渡过了那段伤痛,还是,余痛犹在,所以你竟然痛到可以完全将以往颠覆! 51 已经习惯了每次从极夜出来,都会碰到他,然后,坐他的车回到租住的房子,他有时候会上楼,有时候会直接离去,也许会有话题,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或是一语不发,两人静静地坐着,也不会觉得局促或沉闷,心里总有一种安谧的微微甜蜜。 我的心在这样的日子下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可是,却总有一丝丝说不出原因的失落与惶惑,不知从何而来,有时候,就莫名地烦躁了起来。 平时也爱用小说打发时间,那天,眼睛盯在一个词上,再也移不开视线,才为这些日子的情绪找到了一个贴切的词诠释——患得患失! 然后就是苦笑,苦笑自己经历了这么些不是常规的谈情方式,终于开始逐一体会正常爱情程序里的种种情绪了。 我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会就一直这么平淡下去,所以,从极夜出来,意外地没有见到那个已经习惯了的人影,而是看到一张冷脸可比南极冰雪的司徒瀚云,我其实不是很意外,但是,总有那么几分怨气。只是对着那张可以结冰的脸,最后,连叹气的心情都没了。 “你对她说了什么?”当我没有异议地跟他来到一处可以容得我们谈话的餐厅,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如是问着。 “谁?我对谁说了什么?”我被他突来的问话问得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还能有谁?”他的表现空前的不耐,没有一点前两次见时的冷漠,“你以为我还能问谁?” 迟泠儿!是呀,还能问谁呢?见他的第一眼不就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吗?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我终于还是叹了出来,“我没有对她说什么,是她对我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表情趋于冷静,“她说了什么?” 我苦笑,“她说,这辈子,只能做妹妹了。” “……”他的脸色黯沉。 说实话,对于眼前的这个人,我始终怀着一种莫名的戒惧,只要面对他,就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也许,当天在医院里他带给我的压力已经在心里生了根,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会为了迟泠儿做出什么举动来。即使是再迟钝,我也能感觉出他对迟泠儿超乎寻常的在乎。 “司徒医生,”我斟酌着自己将要出口的话,“迟小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哦?”他冷笑,“这是你身为一个胜利者对落败对手的评价?” “司徒医生!”我用力吸口气,努力稳住被他激出的火气,但吐出口的话还是没有控制住,硬梆梆地,“我跟迟小姐之间,从来不是竞争关系!” “嗤——”他不屑地笑,“君小姐倒是惯于自欺欺人的。” 真是圣人也会被火气活活地呛死,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司徒医生与其在这里跟我撒气,不如费些精神想想怎么挽住迟小姐的心吧!趁虚而入虽然失之光明磊落,但是收效很大!” 戳戳戳,戳你个心肺脾肺肾!不光你有脾气,姑娘也是有脾气的! 这句果然戳中了他的痛处,只见他脸色一僵,双眼霎时布满冰霜,“怎么?君小姐是心里不安,迫切地为情敌找个下家吗?” 我被他话堵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如果不是还有最后一丝清明及时制止,我大概会做出此生最冲动但也最解恨的一件事,将水杯里的冰水向他兜头淋下去。 “司徒医生——”我用力深吸一口气,梗在嗓子里的那股气还是没下去,再用力地吸一口,“我对迟小姐从来没有恶意,先别说我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介入到了他们之间,就单说他们俩之间,迟小姐说,迟慕渊是在明知有婚约的情况下刻意让我出现,即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司徒医生,你该发火的对象,迁怒的对象,不是我!我虽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让你高看一眼,但还没有自甘堕落到去做一个破坏别人婚姻感情的第三者,我有我自己的原则!我这话出口你或许觉得我可笑,但是,我还是要郑重地告诉你一句,他们之间的事,不论走到哪一步,都跟我没关系!”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我用力地灌了一口水,不是因为口渴,而是为了浇熄自己顶到嗓子眼儿的火气!脸色早就不受控制地沉了下来,迟慕渊,看看你让我陷入到一团乱麻里,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成了一个人人喊打的可憎角色!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是第二次找我的麻烦了,我真的不明白,他都可以为迟泠儿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不肯自己站出来去将她受伤的心重新修补并纳入怀中细细地珍藏呢? 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被他听了进去,他的脸色竟然渐渐地缓和了下来,慢慢地喝了口水,语气也缓和也不少,只是依然气人,“这话,是不是有点推卸责任的嫌疑?” “呵——”我都被他气笑了,“我推卸什么责任?这件事我说了能算吗?我能叫迟慕渊去爱她,还是能叫她不爱迟慕渊?司徒医生,你真的很可笑你知道吗?我再一次重申,这件事的症结不在我,从来不在我!你该撒气的不是我,你该剖析的人也不是我!这一点,迟小姐很清楚!现在,你凭什么坐在这里指责我?连当事人的迟小姐都知道这件事与我无干,你凭什么向我兴师问罪?!” 他不以为然地扬眉,“那你又为什么坐在这里接受我的兴师问罪?我可没有拿刀逼你!” 我被他的话一噎,差点破口大骂,反复再三地深呼吸才勉力压抑住,“好吧,我承认,我是有些愧疚,即使这事从头到尾跟我没有关系!但是,你没有资格利用我的内疚打击我什么!再有,司徒医生,你不也是吃准了我怕你的威胁吗?这件事,我并不想让你有借口捅到我父母的跟前去!” “呵——”他低笑了出来,“看来我在君小姐的眼中是十足的恶劣呢!” “你知道就好。”我也没心情跟他玩什么礼貌了,而如果他再挑衅下去,我都不知道这个呼吸消气法还能不能见效! “我不会道歉,”他看着我,戾气敛尽,他的表情很认真,“不管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你的存在确实伤到了她。” “……随你吧!”面对这么牛的人,我真的也没话可说了。 “君小姐,不要摆出那么难看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他轻松的笑,“我承认医院那次我的态度很恶劣,但是相信我,我针对的并不是你。” “你是迁怒。”我点头,把不能撒在迟慕渊身上的火气转而让我承受了,而我,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笑,“好吧,这件事到此为止,”目光转为坚定,“以后,泠儿的悲喜都与迟慕渊无关了,我会小心守护,如她所说的,从今以后,只能是妹妹了。”再看我时,目光里还是注入了一丝丝带着恶意的怜悯,“泠儿的母亲一直希望慕渊能跟泠儿有个结果……” “所以……”我小心地看着他,没敢忽略他眸底恶意的期待。 “所以呀,”他半真半假地笑道,“我一直顺应老人家所愿,从来没打算介入他们之间。”说完,站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君小姐,打扰到你,不好意思,那就再见了。” 52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必须要面对的,即使始因与我无关,但千丝万缕下来,总是纠缠在一个纠结里,每一个节点,到最后,总有交汇可能或是相关的接触。 一个难得的凉爽好天气,约着涵出了极夜,走走逛逛,就像当初没心没肺的时候,逛街,购物,聊点小八卦,这似乎是每个女孩子偏爱的休闲方式。而我,蛰居的两年,困锁着自己,没有一段新的友谊注入,也就少了这份心情。现在,即使再也没有当初纯然的闲心,但是,与好友一起走走逛逛,依然是很惬意的事情。 已经错过了饭点,坐在商场七楼的食品部,点好餐,先用现买来的点心垫补着空虚的胃袋,我跟涵都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自己的小腿肚子,相对苦笑。真是好久没逛过了,如今这乍一开逛,竟然体力不济,才半天功夫就累瘫了,想当年,我们曾早上九点出门,直到晚上九点才逛完回家的经历,那时候才正是年轻正当时,短短三年的时光,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吃完了去哪儿?”涵拈一块点心放在嘴里慢慢嚼着。 “就散了吧,”我苦笑,“我不行了,得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松松筋骨才行。” “呵呵,”涵笑,指指我的购物袋,“今天收获不错呀!” 我笑,指指她那明显比我多的袋子,“还是没你战斗力强。” 两人各自翻看了一番袋子,有用的没有多少,大多都是临时起意买的。 “你堕落了,这哪里过日子。”我看着涵手里拿的那件淡紫色的缎面料子,叹气,那是很典雅的花式,用来做旗袍合适,但是,现在找一个好的裁缝可不容易,这块料子看来是没有机会能在涵的身上展现出它特有的典雅魅力了。搁以前,不管是我还是涵,是不会买这些不是必须的奢侈品的,经济能力是一个,另一个,我们都够务实,知道有一些东西注定是只能只能用来欣赏。 “你也差不到哪儿去。”涵拽过我手上的一条名牌丝巾扬了扬。 我从她手里接过来,塞回袋子里,苦笑,“算是由俭入奢易吗?”这条丝巾,搁以前,对我来说也算是离天价不远的距离了,可是,今天买的时候,我想都没想,甚至连一丝心痛的感觉都没有。这也是迟慕渊带给我的改变,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购物方式,只要搭配的好,不在乎价钱。即使这跟我自小的生活习惯并不尽相同,但两年的时光,我竟然也在不知不觉地依着他的习惯改变了。 涵轻轻地叹了口气,笑了,“不管俭还是奢,都得有一定的条件来限制它。染,都告诉你不要想的太多了,我就不信如果没了这个奢的条件你会去抢银行来维持这个生活水平。” 我愣了下,心里有一丝丝别扭,苦笑着,“行了,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用拐弯抹角地提醒我迟慕渊的存在对我的影响有多大!涵,我都忍不住要怀疑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在我耳朵边上吹风!” “你说呢?”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笑了,摇头, “当然,不管他给你任何好处,也是说不动你的。” 话音甫落,一个陌生中又透了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君小姐——” 我循声看去,隔了一排的位子上坐了两个人,黄亦琳跟李——天齐?!我诧异地眨眨眼,“亦琳——李先生——” “真巧呀!”李天齐一脸愉快地笑意向我们走过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黄亦琳。 “莫染。”黄亦琳向我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丝轻微的不悦。 李天齐十分自动地我们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难得能遇上,一起吃吧!” 我只能微笑,“好啊。”这人自动到让人无法出口拒绝。我向涵介绍他们两个,“李天齐先生,黄亦琳小姐。” 没有再多做说明,但是关于这两个人,涵也是知道的。又向他们介绍了涵。 李天齐笑着,“我们出来做个市场问卷,难得遇到二位,给个数据参考一下吧!” 我有些惊讶,“怎么,公司的高层主管也要亲自参与这些吗?”一个机要秘书,一个高级主管,来做这些事情,似乎有些难以想象。 黄亦琳淡淡地道,“这个案子是由李先生负责的,我暂时被借调开发部。” 再细节的东西我也不懂,点了点头,没再问。倒是李天齐笑笑地看着我,“听说君小姐还没有找到工作,对这类的工作性质有没有兴趣?” 什么意思?我跟涵对看一眼,都有些意外。 “这个案子,是跟亿科科技合作的,对方负责人是开发部经理陆衍松。”黄亦琳又淡淡地补充。 我微微一愣,慢慢地转首看着李天齐纹丝不动的笑容,“李先生认为我能在这个案子里效劳什么?” “可多的很哪!”李天齐突然笑得很神秘,“超过你想象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懂,转眼看涵,她微微地眯眼,“李先生能说的更清楚一点吗?” “哈哈,有些事,说的太多了就不灵喽!”他摇着手拒绝,表情是看好戏的期待。 我不得不把希望寄予在黄亦琳的身上,“亦琳……”看她微蹙的额心,似乎对这位自以为幽默的李先生看不惯的很!被迫与之共事,即使她很敬业,不会表现出来,心里也一定憋闷的很吧!可怜的亦琳。 她先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目光几乎算是微瞪地瞄了一眼正用眼光制止她的李天齐,才若无其事地开口,“最近负责这个案子的小组成员都在猜测一件事,听说亿科科技开发部的陆经理电脑屏幕跟迟总的屏幕是同一位主角。” “噗——咳——”我抓起纸巾捂在嘴上,顺手把饮料推开,好容易才平复嗓子里的不适感,刚抬眼,就对上了涵了然中带着调侃的目光,微微苦笑了下,心里已经明白了李天齐那句所谓的“超出想象”的情况到底是什么。这人,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哪!这也才想起来,好些日子,陆衍松没再出现过了,似乎,是从那天开始吧。那天,我见了迟泠儿,然后在租住的房子外面见到了迟慕渊,将那些原本打算隐晦一生的事情在那天,挑明了。 53 有些事情,如果一直忽略,也许是好的。不曾注意的日子,也不曾有过类似于歉疚之类的感觉,而一旦觉察,开始衍生的亏欠,在心底一天重似一天地滋生繁衍,渐渐地,成了一份沉重的存在。 陆衍松…… 每次想起这三个字,心里微微拧着一抹疼痛。 他到底是太懂我了,并且一力成全。可是,越是这样,却让我更能体会他淡然表象下的疼痛,有时候,这样的成全,比争取更痛吧!在我明知了他的心意后,没有一个肯定的答复,却用行动将他的心意推拒了…… 他说,错过了十年—— 他曾说,会不会就是一生的错过—— 在不知道迟慕渊的存在时,他也曾强势过,但是知道了他的存在,了解我的心里已经为另一个男人画上了色彩,他将决定一切的权力交在我的手上,不让我为难,不让我在已经为别人心动后,将这份亏欠似的感觉加深成愧疚…… 涵说,陆衍松不像什么苦情男子,怎么可以把爱情伟大到这个程度,当今社会,已经没有成全他人牺牲自己这一说了,真傻! 话虽然像是嘲弄,但语气却是感慨而欣赏的。 我只能苦笑,傻吗? 这一生,不管与迟慕渊有什么样的结果,陆衍松这三个字,势必会在我的心里铭记一辈子了。如果非要说无动于衷不曾心动那是骗人的,只是,十年的错过,也许真的是一生。他的出现,晚了两年。如果是在迟慕渊出现之前,如果是在迟慕渊出现之初,那么,我不会有机会将对迟慕渊的那份感情衍生成爱情吧! 曾经有一次闲聊,我这样跟他说过,“我不想信一见钟情,日久生情吧……”当时,我是在说我跟迟慕渊的感情,日久生情,尤其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似乎理所当然。如果不是那样的情况,迟慕渊这样的男人,我或许会欣赏,会幻想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但是,也仅限于此,绝不会太多了,而陆衍松,他相较于迟慕渊来说,很真实,所以让我踏实,可以放心地让欣赏变成爱情,并能放心的许诺终生。 曾经有一个同学开玩笑说,你太缺乏安全感了,莫染。连名字都有一种生人勿近似的警告,你是不是考虑让人改个名字试试?年少时不以为然,到后来,渐渐体认,这种所谓的不安全感,确实让我在很多事情上退缩,尤其一些切身相关的。 所以,迟慕渊说,染,我们之间,拒绝对方最彻底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我。 涵说,染,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爱情,也是。 而陆衍松说,莫染,在我的面前,不需要逞强,不需要掩饰,你的笑,我想守护,你的眼泪,我会怜惜。 似乎,每一个与我长时间相处过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将我的疏离看进了眼里,并且带了那么一丝丝的无奈,但是,陆衍松,他纵容我,包容我的,是全部。 他太懂我,所以,当真的知道了迟慕渊的存在时,他其实已经预感到了我最终会有的决定吧,将身体交付的那一瞬间,其实,我已经在心里为迟慕渊腾出一隅的位置,而两年的时光,这个特殊依位置上的特殊感觉发生质变,成了爱情。并且看来,没有斩断的可能。可是,这个太懂我的男人,依然将我的感受放在最重要的那一个位置上。 想了很久之后,我拔打了他的电话,等了很久,那边才有一个迟疑的声音轻应着,“笑笑——” 我压下到口的叹息,声音尽量轻松,“最近很忙吗?好久没见你了。” “……是啊,”他轻快地笑着,“接了一个大案子。”顿了顿,又玩笑似的问道,“怎么,几天没见,想我了?” “……是啊,”我轻松地笑着,“想得都快想不起来了。” “笑笑——”他夸张的哀嚎声从电话的那头传过来,“你打这个电话就是为了给我穿心一箭的吗?” “呵呵……”我轻笑,“找个时间一块儿吃个饭吧。” “……”他沉默了一下,复又轻轻地笑了,“好呀!”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临时办公桌上的东西,去敲孟祥表哥办公室的门,推开门,我向表哥道,“哥,也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就见表哥很是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心,一脸不忿地瞪着我,“臭丫头,就知道偷懒,看我这么累也不知道分担一点。” 看来表哥真的是忙疯了,我有些同情地迈进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我倒是想替你分担呢,你放得下心吗?”就我这样的水平,也就能打打文件,倒个茶水,再兼跑个腿什么的,真要想指望得上我分忧解劳,表哥还是等我下辈子再投回胎再说吧。 表哥被我说的一噎,又气又笑地瞪我一眼,“去去去,别在这儿刺激我了,没想到现在这世道无能也成了炫耀的本钱了!” 嘿!这话说的真难听!我皱眉,不过看表哥又一门心思地扎进了文件里,连抬眼看我一眼都懒得,我想了想,也就不跟一个忙疯了的人计较了,但还是要适应地表现一下关心,体现一下我的兄妹爱,“不要光顾着忙,注意身体啊,你儿子还指望着你将来带孙子上公园呢!” “少贫你——你说什么?!”表哥猛地从文件中抬起头来,眼珠子瞪得几乎从眼眶里蹦出来。 “哦,这个呀——”我耸耸肩,不在意地说道,“刚才你开会的时候大妈打电话过来,说嫂子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说是怀上了,已经两个月了。”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开会关机,电话打不进去,就直接打我的手机,大妈高兴得想跟每一个人分享这个消息,联络不上表哥,一再交待要让我转告。 “什、什么意思?!”表哥的表情呆到让我十分想要拍照留念,要参加个啥摄影大赛,说不定还能得个最另类表情奖! “意思是说,再八个月,你就要当爹了。”我摇摇头,从来没见过这么迟钝的人。 “你是说——” “我是说,你老婆,我嫂子,怀孕了。再过八个月,就会有个孩子蹦出来冲你叫爹!” “我要当爸爸了——”他猛地站起来,几乎带翻身后的椅子,脸上带着一抹傻兮兮的笑,梦游似地抓起车钥匙,人就往外冲去。 我愣住了,傻傻地看着他的背影向电梯飚去,身后的秘书叫道,“尹总,下午还有会呢,你去哪儿?” “取消——”随着尾音消失,表哥踏上了电梯,我只看到他最后泛着傻笑的表情消失在渐渐合上的电梯门里。 表哥不是吧?不过就是要当爹,至于这样反应吗?虽说他已经三十岁了,要搁在我们家那儿孩子都该上小学了,可是,这城市里三十岁未婚的依然大有人在,他当个爹而已,这表现是不是太夸张了点?他对孩子这么渴望吗?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另一个也年届三十的男人,似乎从来没有见他对婚姻和孩子渴望过,而我也想像不出,在那张清俊秀雅的脸上出现跟表哥一个傻兮兮的笑容,满足地像是得到了全世界一样…… 54 “在哪儿?”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舒缓的笑意,低低地问着。 我将妆台上的东西一下扫进包包里,边回答,“正要出门。” “我去接你。”那个声音听起来很适意。 “……”我顿了下,“迟……” “不方便吗?”他的声音淡了下来。 “我约了朋友。”我叹气,将包包背在肩上,一手握着门把,“现在就要出门赴约了。” “……好吧。” 我听不出他声音里的失望,但他过淡的语气还是让我隐约感觉到了些许,暗暗地叹了口气,“我一会儿给你电话。” “嗯。”他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里的手机半晌,才锁好门,按了电梯下楼。走出小区门口,伸手就要招车,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那绝尘而去的背影,车牌号依稀仿佛有点眼熟。 出租车在我的面前停下,我没有再花心思在那辆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车上,坐了上去,说了地址,车子开了出去,难得假日里不堵车,很快就到了约好的地点。 跟着侍者到了订好的位子上,那里已经有人等候了,我笑了,走上前去,“陆先生时间这么宝贵,怎么还早到了?” 他回过头来冲我笑,“难得公主殿下主动相邀,哪能让公主等候呢?”一边说着,站起身来为我拉开椅子。 我笑着坐下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还不错,这么优雅的环境,衍松,奢侈了啊。” “偶一为之,可不能怠慢了公主殿下不是?” “你就贫吧你!”我嘘他。 他微微挑眉,“怎么,不抗议公主殿下的称呼了?” 我瞪他,“就算是抗议你还不是一样要叫?那我何必?” “呵——”他低笑,伸手招来服务生点菜。 在服务生上菜的间隙,人渐渐多了起来,但由于环境设计的原因,并不会嘈杂,每个单独的小环境里,依然是清幽宁静的。我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因为心里的打算,其实是有些食不知味的,他似乎毫无所觉,吃得很开心的样子。直到服务生把残席撤了,换上水果,我轻啜一口果汁,轻吁了一口气,看着他,“最近真的很忙吗?” “嗯,”他点头,微笑,“一个大案子,准备了好长时间了,对方你也知道,就是迟先生的公司。” “衍松……”我斟酌着怎么开口,李天齐那天所透露的消息,其实是我意料中的意外。 “有话就直说,”他看我一眼,“不要吞吞吐吐地。” 我深吸一口气,“我跟迟……”还是没办法一口气说出来,我又顿住了。 “……我知道。”他笑了,只是那双眼黯淡着,笑意勉强,“我知道这些日子来两家公司负责这个案子的员工心里都存着的一个疑惑,那张照片……笑笑,他在乎你。” “衍松……”我讷讷地轻叫着,看着他平静的表情,黯淡的双眸,心里拧着一股什么似的,抻得难受。 他伸手揉揉我的头发,像以前一样,带着一抹疼惜,叹气,“笑笑,不要露出这副表情。” “对不起……”我握住他的手,心里一股难受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一直往上涌。 “嘿——”他笑,抽出手轻弹我的额头,“感情的事,哪来的对得起对不起?傻丫头!” 我摇头,眼眶在他无所谓似的笑容下有些发胀,“对不起……”最后,我只能以这三个字来表达自己心里无法言说的愧疚,“真的……” 他的神色淡了下来,怔怔地看了我半晌,突然低低地叹了一声,轻声问,“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什、什么?” “宁可去相亲,宁可面对一个陌生人,笑笑,为什么不能是我呢?”他深深地看着我,黑幽幽的眼睛里,我第一回看不清里边涌动的情绪。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我怔住了,以为他不会问的…… “……因为,你太好。” “笑笑。”他的表情有点僵。 我苦笑,“是真的,衍松。你的好,让我必须回报以全部,可是,我已经没有最纯粹的感情给你了,你知道吗?我背负不起一份沉重的亏欠,因为是你,我背负不起。”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渐渐地染上一抹怜惜,一抹苦涩,一抹疼痛,一抹追悔,掺杂在一起,成了一根让我钻心疼痛的刺,深深地种进了心底。我怔怔地与他对视,那根刺扎得心里生疼。 良久,他看着我,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莫染。” 我怔住,“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的心意看得这么重,”他淡淡地笑,目光温和得水一样柔软,声音也水一样地柔软,“谢你,将我的心意这样慎重地对待,谢你,没有故意装胡涂,谢你,没有故意对我的心意视而不见,让我的感情可以明白地传递,谢你……这样地为我怜惜,这样地为我心痛……” “衍松……”我……要怎么回报你这份懂得与成全?此时此刻,你还要为我减轻心里的愧疚吗? “你不欠我什么呀,莫染,”他轻轻地笑着,“你看,你尊重我对你的感情,你看重我对你的感情,并且,你为我怜惜疼痛,就够了!”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一手轻轻地揩去我眼角不小心滑下的泪水,举到我的眼前,微笑,“莫染,有你的这滴泪,够了,真的!” 真的——够吗? 那为什么,你的眼底还有明明白白的苦涩,赤赤裸裸的疼痛?衍松…… 你的安慰太言不由衷了,你的谎言太容易让人看透了,你的失落与疼痛弥漫在空气里那么强烈,为什么,你还能若无其事地跟我说,已经够了,我不需要愧疚?! 衍松…… 为什么,把这样沉重的感情放在我的身上?年少时的一眼心动,值得吗?无法回报的守候,值得吗? 我的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落,双眼却固执地盯着他的眼,不肯移开视线,即使他眼里的苦涩会让我心刺疼得难以忍受,我也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直到他狠狠地闭上眼,哑声道,“别再这么看我,莫染——” 那要——怎么看你? 你不能承受我眼底的痛,却要让我视而不见你的伤? 衍松,我没有迟钝到无感无觉的程度呀! 我闭闭眼,滚落泪珠一串,“对不起……”我回报不了什么,除了眼泪,可是,这眼泪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吧!就如我的愧疚一样,对于他来说,都是没有用的,都是一种负担而已。 我用力拭去自己颊上的眼泪,即使眼眶憋胀得疼痛,也要将泪水忍回去。我该给他的,不是眼泪。 “好了,”他突然朗朗一笑,“说开了也好,也省得我再猜度,你再为难。笑笑,我还有事情没有忙完,要先走了。” “好。”我站起来,将一抹微笑凝在脸上,心却在他那朵明朗的微笑下有些疼痛。曾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来描述感情的,友情之上,爱情未达,曾经以为,这是我跟他之间最贴切的形容,可是,这句话,终究还是太浅淡了。 跟着他结帐,沉默地走向门口,却见走在前边的他突然顿住了脚步,我迈前一步走到他的身侧,迎面而来的人脚步也停下,目光在看到并肩而立的我们时,转沉。 番外之陆衍松 她说,我是最懂她的人。 我笑,微笑着说,可是,这份最懂,只能放手来换得一句懂得。笑笑,我的懂得里,有太多的疼痛与割舍。这句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在她的眼里也看到揪扯的心痛,心开始纾缓平复,终究,只是想要她过得好,获得她应该得到的幸福而已! 我懂她,为什么不呢?我们有相同的成长经历,所以,形成了太多相似的价值观,思维模式,所以,这份懂得并不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只是懂得我自己,那么,很多事,我也就知道了她会思考的方向与结果。这份懂得,是迟慕渊永远都不会有的,毕竟,出生,成长,这是一个人烙印最深最重的一段时光,终其一生,根基在此。 也因为懂得,所以知道,当她与迟慕渊是那样的关系以后,我已经没有机会了。莫染,做出一件对她自己来说最出格的事,但是最本心,她还是那个最传统的君莫染,若不是有一定的好感,她怎么会让自己跟迟慕渊陷进那样的关系里?两年多的时光,最后,衍生爱情,不过水到渠成的事。 我知道自己的出现晚了,我知道她心里的失落与惋惜,如果不是这两年的时光,她,会是我的。可是,错过了,十年的光阴,我最彻底地输是在那两年。 她最好的朋友李若涵说,你不是什么牺牲奉献的苦情男子啊! 我笑了,不答。 我当然不是,只是,当知道了迟慕渊的存在,当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我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曾经存了一丝侥幸的,因为知道她的家人对我的好感,而她,世间最重视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家人。可是,这一切在她坚持在离开迟慕渊后开始相亲时就已经打破了。她的心里已经很慎重地装下了那个人,我没有一丝希望。 甘心吗? 不甘心的。 毕竟是十年的时光,年少时的情动或许不够激烈,但是,纯粹。所以,难忘。理智却又告诉我,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尤其,我在那个男人的眼里看到了在乎,莫染,不是在唱独角戏,这个男人,是在乎她的。当看到那个男人因瞥见我电脑屏幕上的那张照片时的震惊与恼怒的时候,我确认了这一点。当听到公司职员与他公司的员工背后私聊时,我也知道了他电脑屏幕跟我的屏幕是同一女主角的事,并由此笃信,他们之间,不会就这样结束,也没有我插足的余地了。 不争取吗? 江总敏锐地观察出我们之间的纠缠,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笑得跟她怀中的孩子一样开心的女子,笑着问我。 我微笑,依然不答。 怎么会不争取呢?只是,这一生,她是不会成为我怀中的珍宝了,即使她与迟慕渊没有结果,那个会与她携手一生的人,也不会是我。她说的,我懂她,所以,我知道她的心理。这个女子,她道德上的洁癖使她的爱情必然交付给了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而,之所以迟慕渊有机会成为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因为最初她自己也不曾觉察的好感吧!如果他们之间不曾有那样的牵扯,那么,那份好感只会是纯然的欣赏,可是,他们偏偏有那样的开始,而我,迟到了两年,错过了一生。 错过呀,从重逢的那一天,就已经注定只是错过了。 可是,哪能这就么沾尘即去,我其实不是什么苦情男子的,我从来不是! 我懂她,也许这个世界上,我最懂她。 所以,我以自己的方式,在她的心上烙印。 她说,终其一生,我会在她的心上,微微地疼着。我笑,拭去她颊畔地泪,将她拥进怀里,像是拥着一生的梦想,不能成真的梦想,心也对应着她的,微微痛着。 我烙印的方式,就是不强迫,不索取,让她顺自己的心而为,然后,将自己的感情铺陈在她的面前,细细地点拣着,让她将点点滴滴看进眼里,也必然藏在心里,然后,我的影子必然烙在她心底最深处。 我要她的这份亏欠,我一直都要她的这份亏欠,只要一直有这份亏欠的存在,那么,这一生,她必然会为我痛着,这一生,我就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就不会是一个人的感情路…… 莫染,我用这份懂得衡量着自己的感情你的心意,我用这份懂得,为自己在你的心里谋求一个无人能代替的位置,我用这份懂得,成全自己这一生的感情,我用这份懂得,让自己成为你生命中一个特殊的存在,不让你有机会将一切转成友情,不让你有机会用你天性疏淡的性格将我隔开了陌生的距离…… 莫染,你说的,我懂你,我一直懂你…… 呵—— 是呀,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是真的懂你呢? 迟慕渊吗?他只是爱你,他爱上你,而我,不只爱上你,我懂你,因这份懂得,如果有来生的话,你必然会是我怀中的那朵快乐绽放的清莲…… 轮回呀…… 如果真的有轮回,如果真的有来世,我不会让时光成为错过,在你最美丽的时刻,我们会有一个美丽的邂逅,然后,可以一生携手…… 如果有来生,莫染,你是我的—— 可是,平生无悔,一朝有恨,两年的错过,十年的光阴,这一生,终究还是遗憾相伴,错指而过,人在咫尺,心远天涯,只有那一缕不绝的微痛,会是我们今生惟一的牵绊了…… 莫染,若有来世,你——是我的—— 55 有些事情是迟早要面对的,躲也躲不开。我不由地再一次感叹司徒瀚云无远弗届的瘟神能力,似乎只要是沾上他,我不管早晚都得陷入一个尴尬的境地。 感觉到姓司徒的目光带着恶意的期待落在我的身上,还有一道探究似的目光也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我不由得浑身僵硬,眼前的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光看她与迟泠儿相似的五官,我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这还不是让我最难受的,最让我难受的是迟泠儿波澜不兴的眼,她的目光并没有在我的身上,而是在最初一眼相遇时的轻怔,然后投向了门外,苍白的脸色在玻璃门折射的阳光有些透明。 我压下到口的叹息,把目光转向那个一直沉沉地看着我的男人,“我跟衍松约了吃饭。” 他没有说话,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我身边的陆衍松,复又回到我的脸上,伸出食指轻轻地点了点我的眼睑。 我微微一僵,苦笑,想起方才流过泪的眼定然还是红红的。握住他停在我脸上的手,“吃饭吗?” “要走了?”他反握住我的手,问道。 “嗯。”我点头,不想费心去分析那道陌生的一直盯在我身上的目光到底蕴含了些什么,只知道眼下,我还没有面对这一切的准备,“我们刚结完帐,衍松还有事。”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衍松在迎上迟慕渊的眼光突然笑了笑,对我说道,“我还是有时间可以送你回去。” “那就不用了。”迟慕渊将我拉到身边,一手轻轻地环着我的肩,对我说道,“我本来就打算今天叫你一起吃饭的,有人想见见你。” 我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僵,感觉那道一直盯在我身上的目光突然冷上了几分,我呼吸一窒,仓促地转开眼,却不小心瞄到司徒似笑非笑的表情和迟泠儿陡然僵直的身子。 我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妇人开口道,“既然遇上了,就一块儿坐坐吧。”带着迟泠儿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率先向里边走去。 司徒瀚云在跟过去的时候,抛给我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我用力地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他一眼。 “进去吧。”迟慕渊牵起我的手,坚定而有力。 “可是,衍松……”我不由自主地把求救似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 “去吧——”陆衍松回我一抹轻快的笑,伸手轻弹了下我的额头,“笑笑,见个面而已,影响不了什么的。” 他当然知道我顾虑的是什么,可是—— 感觉到迟慕渊身上散发出的不悦,我还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在陆衍松的身上,那些人,即使是迟慕渊,在这样的情形下,对我来说也是陌生的,惟一熟悉的,只有他了。我想逃,可是,身边这个牢牢地握着我的男人是绝不会容许我退缩的,所以,我需要他的存在来给我的平静做基石。 “笑笑……”陆衍松叹气,目光复杂地看着我与迟慕渊相牵的手,隐约有一抹疼痛,我不由地迟疑了,我,又在提出他为难的要求了。 “一起来吧!”迟慕渊突然开口,隐隐带着那么一丝丝不甘。我转头看他,心里浮上些微的歉意,但是,对于那个让我感觉到莫名压迫的妇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 陆衍松在我祈求的目光下,苦笑着,视而不见迟慕渊的不悦,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笑叹,“服了你了。” 我拉下他在我头上肆虐的手,悬着的心因他这句话回归原位,却明白,自己这次是强他所难了。轻轻地说道,“谢谢。” 他只是微笑,笑容轻淡,眸底的黯然一闪而逝,“说这话,欠打是吧!”轻弹了下我的额。 “可以走了吗?”迟慕渊的声音随着一只伸过来的手,打断了我跟陆衍松间的接触,我的手被包入那只掌中,握得牢牢地,他的目光也带着一抹微微的警告看着我。 耳听到陆衍松发出一声轻笑,我怔了下,只能苦笑,告诉自己,没有听出其中的失落,没有听出其中的怅寥,任迟慕渊牵着手,走到那张用冷漠等待我的餐桌。 “坐吧。”坐在主位上的妇人淡淡地说道,目光淡淡地扫过我与迟慕渊相牵的手。 我有些局促地在迟慕渊的牵引下坐了下来,一张圆形的桌子上,妇人居中,右手边是迟泠儿,迟泠儿的身边,坐着好整以暇的司徒瀚云。迟慕渊拉着我坐在妇人的左手边,陆衍松坐在我的另一侧。 妇人向身后的服务生淡淡地吩咐,“上菜吧!”服务生离开,她的目光又转到我的身上,目光并不尖锐也没有明显的敌意,却让我感觉到一丝丝迎面而来的压力。 “君小姐是吧?”声音温温淡淡的,有一种隐隐的冷淡,不明显,却又让人忽视不了。 我尴尬地扯下嘴角,“是。” 感觉到桌下右手被一只温暖的大掌轻轻地握住,我怔了下,轻轻地转眼,只看到他唇边淡淡地笑意,心里涌上一抹微微的甜,下意识地回握了过去,感觉到他更用力地握了一下。我微笑一笑,轻轻垂首,却不意撞上对面迟泠儿掩不住黯然的双眼,一经对视,她轻轻地震了下,别开眼去,我微微一怔,目光也迅速的转开,扫过司徒瀚云嘲笑似的眼,目光落在桌前,只看到桌下左侧,一只缓缓收回的大掌紧握成拳的压抑。 仅是一个垂首的瞬间,我只觉得心里倏然憋胀起来,悄悄地别开眼,左手却轻轻地握成了拳,慢慢地抵在腿上。 耳边,迟慕渊的声音是难得的温和。 “妈,这是莫染,您——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一丝故意的停顿,拇指轻抚着我的手背,像是一种抚慰。“坐在她旁边的那位是她的同学,陆衍松陆先生。” 陆衍松向迟慕渊的母亲轻轻地颔首,“迟夫人。” 迟母向他淡淡地点了下头,目光就又落在我的身上,“听说君小姐跟慕渊已经在一起两年了。”平和的语气却隐藏着一抹凌厉,我几乎感觉得到那扑掠而来的锐气。 这是什么?兴师问罪吗?我心里原本的紧张失措突然间就像是蒸发了一样,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平静下来了。 “——是。”我微笑,抬眼与她幽淡的目光平静地对视。 她微微怔了下,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慢慢地垂下眼睫,轻轻地摇晃着高脚杯中的红酒,似乎那漾起的波纹吸引着她全部的注意力,缓缓地说着,“听说前阵子分开了?” “分开了。”我很痛快地回答着,感觉到右手被人用力地握一下,我轻轻地挣出他的握执,忍不住轻瞪他一眼,却不意看到他唇际愉悦的笑意,一时间不知道他对我这似乎是“无礼”的表现持的是什么态度了。 “既然分开了,就不要过多的牵扯,”迟夫人的目光带着些微的责备看着迟慕渊,将手中的杯子放回桌子上,“慕渊,这样会影响君小姐的正常交往。”不待我跟迟慕渊有机会说什么,她又转向陆衍松,“陆先生跟君小姐是在交往吧?” 我跟衍松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同时看到一抹好笑与讽刺,真是好熟悉的桥段,这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一定要拿出电视上演烂的情节来个真人版的演绎吗? “夫人看我们像情侣?”陆衍松的声音很温和,却有一抹让人能感觉到又并不尖锐的嘲讽。 “妈,”迟泠儿低声叫道,“陆先生跟君小姐只是同学。”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却见迟母轻嗔地瞪了迟泠儿一眼,带着微恼和怜惜,“你怎么知道?” “妈——”迟泠儿有些难堪地低唤。 “你好好坐着吧!”司徒瀚云轻扯她靠在椅背上,完全不理迟母眼底泛上的不悦,下巴向我们这个方向扬了扬,脸上带着抹冷淡的笑,“当事人在呢,是什么人家自然会说,你跟着着的哪门子急!” 迟泠儿张了张嘴,没说什么,沉默地坐着。 迟母的脸色微微沉下来,目光在司徒瀚云脸上缓缓地扫过,司徒瀚云仅是扬了扬眉,淡淡一笑,搭在迟泠儿椅背上的手不安分地轻轻地抚弄着她披泄的长发,再不看她。迟母脸色一变,嘴唇微动,终是没说什么,目光复又转向我们这个方向。 “看二位很亲密的样子,不是男女朋友吗?” 陆衍松微微欠了下身,微笑,“夫人言重了,我跟莫染是六年的同学兼同乡,亲近是有,亲密嘛就言过了。说到亲密,这世上,跟莫染最亲密的人,就是迟慕渊先生了。” 迟母的脸上是明显的意外,“陆先生不喜欢君小姐?!” “哪能不喜欢?”陆衍松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脸带遗憾地转头看着我跟迟慕渊,“可惜我的出现晚了点,要是早两年的话,说不定我们婚都结了。” 脸上半真半假的夸张表情惹得迟母脸色一变再变,对面的司徒更是不管不顾地轻轻笑出来,我却笑不出来,就在刚刚,我才面对过他的伤,此时,为我,他就这么直接地撕扯着自己的伤口…… “他们不是已经分手了?”迟母很快地恢复她温淡的表情,提醒道,“你现在还是可以追求君小姐的。” “不,不可以。”说这句话是迟慕渊,这句话他是以很温和的口气说出来的,温和却绝对的霸道,“妈,我跟染是分手了,但就是因为这样,陆先生才不可以追求她,不只是他,任何男人都不可以。” “为什么?”迟母不悦地皱眉。 “因为……”他微笑着握住我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一吻,明亮得星子一样的眸子带着深浓的笑意注视着我,轻轻地,一字一字地道,“因为,我跟染,已经登记结婚了。我们,是夫妻。” 56 如果这辈子,我曾经对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怀疑过,那么,那天,迟慕渊以绝对震憾性的效果让我对曾经的无知报以最深刻的反省。 我们,是夫妻。 当天,除了他,包括我在内的五个人被这短短的五个字震得半天回不了神,我顾不得看其他人的表情,只能傻傻地盯着那张含着满满笑意的俊雅的男性脸孔,同时努力在脑中回放着这几个月来的记忆,想要找出哪怕一丁点的印象。做为当事人之一,重在参与的一份子,最不应该对这件事意外的人,我却是那个被震得最厉害的人,三魂七魄一直在九霄云外飘荡着归不了位。以至于到最后,那几个人是怎么散的,我们是怎么离开的,我都有些想不起来,相信那几个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我被他带回了公寓,直到电梯攀升到熟悉的楼层我才回过神来,另一个疑惑浮上心头,暂时压过了他那个爆炸性的宣言。 抓住拿出钥匙正要开门的他,语气里不受控制地带着一丝控诉似的质问,“你——没有处理掉这房子?” “为什么要处理掉?”他微微侧首,笑睇我一眼,迳自开门,顺道将我拉进去,关门。 “那你要走我的身分证跟户口本是做什么?”我对着他的背影追问,我们都说要结束那段用金钱堆砌出的肉体关系不是吗?还是我自以为是的默契其实一直都是我的自以为是? “你猜。”他似笑非笑地丢给我两个字,迳自走进卧室。 我被他两个字梗地怔在那儿,直到他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才开始愣愣地打量着这栋几个月没有再回来过的房子,并没有因为没人住就显得冷清,洁净整洁,是有专人打理的结果,维持着我在时的习惯摆设,让我,几个月后再重新踏入时竟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我慢步走进厨房,厨具都洁净整齐地摆放,是我习惯的位置,慢慢地拉开冰箱的门,果然在里边看到我常喝的牌子的绿茶,还有最喜欢的水果…… “不喝吗?” 伴着这个声音而来是身后伸来的大手,一手环在我的腰上,一手拿过一瓶绿茶,顺手推上冰箱门。绿茶递到我的手上,凉凉地,沁进心底。我转身,背轻靠在冰箱门上,目光复杂地打量眼前这个双眼含笑的男人,换上一身休闲服的他,少了一份深沉,多了一些阳光气息,不再一丝不苟的头发有几绺垂在额头上,凭添几分率性与帅气,浓黑的剑眉下一双烁亮的眼眸闪动着明亮的笑意,他看起来,那么愉悦,似乎对他吹皱的一池春水毫无所觉…… “迟……”我当然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没有感觉到我的困惑,他,是想看我的反应吗?我叹气,“为什么那么说?” “觉得我太冒失?”他的眼睛明亮慑人,定定地看着我。 这不是重点。我微微摇头,将绿茶放在手边的流理台上,“这样的谎言,没有意义,那个人是你的母亲。” “谎言……”他放开环在我腰上的手,身子慢慢站直,似笑非笑地睨着我,“染,你就那么笃定,你我之间,不会走到婚姻这一步?” “我——”我哑住,我不笃定,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会走到哪一步。 “我对一起生活下去的将来有信心,染,你呢?”无视我的迟疑,他俯首,晶亮的眼直直地盯着我,温热的气息随着呼吸吐纳拂在我的脸上。 “迟……”我艰涩地从唇间挤出话来,“爱情可以无所顾忌,可是,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 “染,”他的手轻轻地抚在我的脸上,晶亮的眼变得幽黑深沉,“婚姻,也可以只是两个人的事。” 能吗?我的心里充满不确定。如果婚姻只是两个人的事,那么,今天,他的母亲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如果婚姻只是两个人的事,那我今天根本就不会有机会面对他的母亲…… “染……”他叹气,缓缓地把我拉进怀中,一个湿热的吻印在我的鬓角,“不要想得太多,我说过,你总是想得太多,擅自下结论,要知道,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在他怀里苦笑,“也不可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为什么不可能?”他推开我些许,双手握住我的肩,双眉微挑,眼中带着一抹我不看不透的神情,“染……试试吧!” 试?! “试……什么?”我不由自主地屏息,他深邃如潭的双眼里有一抹跳动着的火苗,让我莫名地揪紧了心弦。 他笑了,很深的笑容,手轻轻地捧着我的脸颊,轻轻地摩挲,唇慢慢地欺近我的唇,“试试,只有两个人的婚姻生活。” “……试婚吗?”我在他的唇贴上来前不确定地问,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在他沉沉地注视下,我隐隐有丝不安了起来,却见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唇印在我的唇上,“对,试婚。” 他话出口的那一刻,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他却没有给我一个同意或是拒绝的机会,唇舌间激烈的纠缠,瞬间夺去了我的呼吸,数月不曾再有过的激狂激起的的欲焰以席卷之势袭上,只能迷蒙地跟着他的节拍起舞。 迷乱里,尚有一丝未曾淹灭的理智为他眸底那片黯沉而失神着,当熟悉的燥热席卷而来,一个疑问浮上渐渐迷失的心头,此刻的缠绵,算是试婚生涯的开始吗?这些日子以来,像是彼此的默契,除了亲吻,我们之间没有进一步的亲密…… 没有机会再想更多,随着他撩动起的不可遏制的情潮淹没而来,我只能紧紧地攀附着他的身躯,随着他一起在情欲里沉沦,直到天地尽头,流光璀璨着在眼前绽放,滑落,满眼绚烂之后,终归一片空白,只有失序的心跳与他的呼应着,心里那一隅的失落渐渐地消失在急促的心跳里,似乎共同的频率慢慢地偕调着,归一…… 57 “……宴会吗?不,染不去……” “……妈,没有必要……她只是我的妻子……” “……我不是在娇惯她……” “……家族应酬,家里的重心不在美国吗?再说,不是有大嫂吗,泠儿也可以,我的生意跟家里也没多大关系……” “……是是,知道了,妈,我会准时到的……” 他的声音轻轻地,床垫轻微地震动,感觉到身后的轻轻地离开床,一边接着电话,一边轻手轻脚地往外走,门合上,我睁开眼。 其实,在电话铃响起的那一刻我就醒了,他怕吵醒我,特意放轻了声音,而我,他不想摆在我面前的事,那么,我就当不知道。 快一个月了,从那天说了试婚,似乎也就理所当然地恢复了两个人的生活。他说的两个人的生活,竟也真的没有让别的事情摆到我的面前来,就我们两个,油盐酱醋,这些我以为原本跟他搭不上边的东西,真的落实到日子里,才发现,他竟也能轻易地融入。没有了那种侍奉他似的心思,只把他看成一个男人,比如男友,比如丈夫,才将人间烟火落实在生活里,发现了他贵公子外的种种面目,倔强的一面,孩子气的一面,耍赖的一面,毫不吝惜地在我的面前展现,就算心里曾有那么一丝的犹疑,也渐渐地消失,开始安于这样的日子。在他所说的两个人的婚姻里,似乎这近一个月的试验是成功的。 闲暇的时候还是会去表哥的公司帮个忙,没事儿的时候去找涵,但是,已经有半个月了,涵似乎失踪了似的,极夜交给店长,就连杜景澜也没了踪影,我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很好,那么就算是离开北京,涵也不该这样无声无息地就不见了,不安一直在心里隐隐发酵。所以,当电话铃响起的时候,我接起来还是懒懒的,直到哪到那头传来的声音才猛然从床上坐起来。 “染……”涵的声音有些迟疑,模糊地,并不是太清晰,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我太意外,这些日子,她静寂的仿佛从人间消失,人找不见,电话不接,邮件不回,MSN跟QQ永远不在线,我的不安都快泛滥了,却不知道去哪里找她,再者,迟慕渊也不允许我有太多时间分心。 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要吼给她,让她没事不要玩儿失踪什么的,但是,我没来得及出口,她的声音很疲倦,但是吐出的话却一下把我的神魂震到了到了九重天。 “染,我怀孕了。”就这么五个字,她说的很淡漠,我听来却犹如晴天霹雳。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 她轻轻地笑了,隔着话筒的声音有点模糊,“我怀孕了。”她重复一遍。 “涵……”我的音量降了下去,一下砸在心里的有太多的问题,不知道从何问起。这算什么?表嫂那里的消息算是喜讯,可是,从涵的嘴里说出来,怎么一点惊喜的感觉都没有?显得那么让人措手不及! “呵……”她轻轻地笑,“我刚知道时,心里有点乱,想要找个人说一下,可是……”她顿了下,笑着,“染,最近过得好吗?” 可是什么?我想问,可是,她的语气太飘忽,让我反而不知道问什么。 “你现在在哪儿?”最后,我问出口的是这个。 “上海。”她淡淡地笑声从那头传来,“北京的天气转凉了吗?” 由于她的淡然,我的情绪渐渐地平复了下来,没好气的回应她,“你现在是在跟我寒喧吗?” “染……”她无奈地叹。 “领证了吗?”我还是没有忍住,听她的语气一点都没有不要这个孩子的打算,那么,现在最该关注的应该是这个问题。 “——没。”她轻轻苦笑。 “你疯了吗?”我失控地低吼,“李若涵,你给我说清楚。” “染……”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涩涩地发着苦。 “告诉我!”我努力让心里的波涛平缓下来。 她顿了下,缓缓地开口,之前的纠缠,这些日子的经历,娓娓叙来,带着一缕轻浅的淡漠,似乎是一个旁观着说着不相关的事。我静静地听,心缓缓地拧疼着,这个涵呀,这个涵,为什么总是这么倔强?为什么,总是将一切都压在心底,不肯向人吐露? “有什么打算吗?”我轻声问着。 “就这样吧!”她轻轻地笑,“有个孩子,其实也不错吧!我很喜欢你们家天瑜呢,希望也有一个这样精灵的女儿!” “涵——”我低叹,轻声调侃着,“真是看得开呀!”但是,心里却明白,涵一旦留下这个孩子,这样的情况下,这个决定,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又淹灭了多少当日的坚持。那个对婚姻尊重,对责任看重,对承诺寄予了敬重的女人呀,现在,她的坚持是把一部分的自己彻底抹杀,这样的涵,依然这样轻描淡写地笑着,而我,却从那轻柔的笑声中听出了那不见血的疼痛。 婚姻,孩子,孩子,婚姻。 在不确定有没有找到携手一生的人的时候,一个不曾预期的孩子的到来,似乎,颠倒的顺序,必定有什么在承担中失去。 我缓缓地挂上电话,漠漠地抬眼,门半开,迟慕渊依门而站,迎上我目光,走了过来,俯首在我颊上印下一个吻,“你在生气?”伸手轻轻在我眉心抚了下。 我定定地与他的黑眸对视,看到他毫不掩饰的关心,不由长长一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涵,怀孕了。”我的声音哑哑的,还是掩饰不住自己的沮丧,在这件事情上,我帮不了涵。 他挑挑眉,“然后?”完全没有意外的样子,刚才我那么大的嗓门,估计该听的都听到了,也猜到了吧! 我苦笑,“她打算留下那个孩子,却没有婚姻。” “染……”他叹气,靠着床头坐着,将我抱在怀里,轻拍我的头,“她不是小孩子。” “可是,一个私生子。先不说这对孩子公不公平,就说对涵……她是一个看重责任与感情的人。”我靠在他的肩头,只觉得心里堵的难受,“杜景澜到底知不知道涵为他承受了什么?” “染……”他轻轻地拂着我的头发,“这件事,他们会解决的,不要太悲观,杜对李小姐的重视你也见过的,既然会有孩子,就一定会个结果,杜景澜不是不负责的人。” “希望吧……”我轻叹,眉心依然是展不开的担忧,“一样的消息,却是两样的心情。” “什么?”他不懂,轻轻地扳过我的脸,看到我紧蹙的眉心,微微不悦地以指轻抚。 我握住他手,“前阵子表嫂怀孕的时候,我觉得很惊喜,那种新生命的喜悦,在涵这里,一点都感受不到。” “染哪……”他再一次叹气,皱着眉叹气,“你总是有操不完的心。”眸底滑过一丝光亮,唇缓缓地欺近过来,带着一抹邪气的笑,“与其让你有时间想些有的没的,不如找点事情来忙……” “忙、忙什么?”我警觉得想要退出他的怀抱,天已经亮了,昨夜的活动不该延续到早上吧?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他的声音淹没在欺来的唇齿间,我没能避开他的侵袭,任他扑倒在床上,看着他眼底渐渐染上熟悉的火热,我知道自己是没有机会拒绝了,只能随着他撩动起的热潮渐渐沉迷,只是脑中最后一丝残留的理智突然想到,似乎,再次有亲密关系以来,总没见到他做过防护措施哪…… 表嫂……涵……都怀孕了…… 心里突然有丝丝发冷,我微微打了个颤,却被他拥得更紧,吻丝丝纠缠而来,我终是没有机会探究更多。 58 “我去了。”他环着我的腰,恋恋地吻着我的脸颊。 “去吧。”我伸手轻推他,微笑。 他不悦地轻弹我的额,再在我唇上点下一个轻吻,才似是有些不甘不愿地接过我递给他的公事包,拉开门,我微笑地看他走出去,按下电梯键,回过头来,又迈了几步回来,一手环住我的腰,我跟着他走到电梯跟前,不明所以地看他,“迟?” “陪我下楼好了。”他无赖地一笑。 我好笑,“我衣服都没换,你要我穿着拖鞋跟你下去?”这人今天怎么了? “唉……”他低低一叹,拿额轻轻顶了下我的额,我眼微微一转看到电梯再一层就到了,轻推他一下,笑,“好了,电梯马上到了。” 话音落,电梯果然“叮”地一声,他看看电梯再看看我,似乎是对我脸上的笑意不满似地,伸手拧一下我的脸,“我走了。” “是,”我笑,看他叹口气转身,在我反应过来前已经伸手拉住了他,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地吻了下,微笑,“我做好晚餐等你回来了。” “好。”他笑,眸子亮晶晶地,再拥我一下,迈进电梯里,我们微笑着对视,直到电梯门合上,我还定定地看着电梯,直到电梯的数字显示到了地下,才有些失落往回走。心里不免有些好笑,什么时候,竟然腻成了这个样子? 推开门,就听到手机铃声,我想到偶尔他会给的小惊喜,每每刚分开,一个意外的电话,似乎人还在眼前,让我心里那一丝丝依恋与失落就这样荡涤成了满满的温柔。手机声依然持续,我快步走进卧室,看也没看地按下接听键,“迟——” “……染……”那边轻轻地怔了下,有些迟疑地唤着我的名。 “涵?!”我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轻轻地笑着,我恢复自己的声调,冷静地问道,“你在哪儿?!” “极夜,”她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我马上过去。”我不给她机会说话,很快地挂上电话,她打电话给我,也是打算接受我的盘问吧! 快速地换好衣裳,我出门,打了车,不是上下班高峰时段,不堵车,很快就到极夜,我下车,推门,极夜安静地像是连时间都凝住了,我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吧台里那个静地几乎与极夜宁静的氛围融为一体的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直直地走到吧台,盯着那个因看到我的到来而微笑着的人。只是微笑掩饰不了她面色的苍白,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昨天晚上。”她淡淡地笑着,递给我一杯茶。 我淡淡扫了一眼四周,没有客人,连服务生也没在。 “为什么,涵?”我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问出一个我原本不打算问的以为已经不重要的问题。 她的身影微微一僵,声音有一种故做的轻快,“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我直直地看着她。 “染——”一抹苦笑萦在她的唇边,她无奈地看着我。 “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杜景澜?为什么……这么忧伤?”我一直以为烹茶的涵的是沉静的,可是,细细地读着那双水一样的眼眸,却读出了沉沉却又滤得浅浅的忧伤。那几个月她经历了什么?在我联系不上她的那段日子,她是怎么渡过的?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可是,站在我面前的她,前些日子我所忽略过的一些东西,将她沾染成这个陌生忧伤的女子,我才发现,原来,一直都没有过去,前些时候的她,给我看到的一直只是一个表象。“通知我来,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找个人倾诉的打算了吗?涵,一定要到自己压得自己负担不下去的时候,你才肯说出来吗?” “染……” “那样劝我,涵,是因为我对你说,我情动了,我爱上了迟慕渊,所以,你说要把握。我照你说的做,我把握自己的幸福。因为你一向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也一直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我静静地注视着她,“涵,一向目标最明确的你,真的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眼前的这个女子还是那个嬉笑怒骂,鲜活灵动的李若涵吗?为什么看到这么平和的她,我会感觉心头漫着一层又一层的悲伤?一个孩子,一个私生子,以前就是看小说,她也不能容忍的,现在,她竟然做这样一个决定?!“告诉我,你跟杜景澜到底是怎么回事?涵,你跟他……到底是不是情?” “染……”她轻叹,目光缓缓地投向远处,灯光将她的眼角折角出的七彩光线晶莹剔透,“当初,他为救我,出了车祸。” “……谁?” “杜景澜……”她低叹,苦笑,“初回上海,那些日子,我过得很不好。染,我们都过了轻狂的年纪,我以为自己会挺过去,可是,失魂落魄着每一日,我看不到希望。他来到我的身边,守着我,不再逼迫,不再索一个承诺,就这么静静地守着我……可是我知道,那件事里,他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爱情可以结束,事情可以过去,可是,我那样心痛着,他却一直在我的身边提醒着我执意想要忘记的伤,染,那个时候,我恨他。” 涵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静静地陈述,可是,水线滑过腮,静静地在阳光下折射着光芒,我没有出声,静静听着。原来,当我沉浸在这些日子的幸福里的时候,涵一直在背负着过去。 “我无视他,难道还真能为了泄愤杀了他吗?”她突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带着沾血的疼,“可是啊,他就是不从我的眼前消失,一天又一天,积压的疼痛与愤怒超出了负荷,我崩溃,那是个雨夜,我疯了似的哭闹,他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对着我吼,即使不是那个女子的出现,我与他也不会有结果,这样轻易的就被人转移了注意力,只说明,我单向的爱情从来没有从那个人的眼里进入他的心里!”泪静静地从她的颊上一再地淌落,她却笑着,“我彻底被击溃了,我一厢情愿的爱情,珍而重之地捧给了一个男人,而那个人从来没有看在眼里,我却在为他伤痛着一日日无法自拔……” “涵……”这样忧伤着流泪的你,为是的那个以为结束的人,还是——杜景澜…… “我无法面对着他,脑袋像要炸了一样,疯了似的跑了出去,听不到他的吼叫,听不到雨声,听不到车声……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倒在路边,血被雨水冲刷着,混合着,流淌着……” 她似乎是回到了那一夜,人有些恍惚,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涵——”我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她用力地甩一下头,似乎想要摆脱那夜的一切,“我到医院去看他,他说,如果当时他死了,我是会为他愧疚,还是继续为那个人伤心?”她说着,淡淡地笑了,轻轻地抹去颊边的泪,“我当时傻住了,就傻傻地说,你死了,我给你偿命。” “……” “他说,命都可以偿给我,那你还要留着一颗心为他痛苦做什么?” “所以,你这算是报恩吗?”我忍不住轻声问着,她眼里如水般的温柔,只是感动吗?是吗? “不是,”她摇头,目光悠悠地洒向门口处,突然轻轻一凝,随即轻声叹息,“我只是终于把他的心意看到眼里,并且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心里。” “——爱他吗?”我屏息问道。 “爱?到底是什么呢?以前,我以为我爱的是那人,为了他浑浑噩噩了那么长时间,天上地下都经历了一回,最后,我以为自己过不去那个坎儿了。我也以为我恨杜景澜,可是,看到他昏迷在医院里,几乎没有了生命的气息,我觉得世界好像塌陷了,心痛的好像要死去似的……后来,我参加那个人的婚礼,发现自己的心平静的没有一点波动。你说,这两人,哪个是爱,哪个恨呢?染,到底爱——是什么呢?” 爱,是什么呢? 我也只能怔怔地看着她在灯光下有些朦胧的侧脸,心里缓缓地涌上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凄凉,对于我笃定了的情动,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这些日子来的温馨快乐,是真的吗?耳听到她的声音继续道,“我发现自己怀了孩子,染,我没有慌张,没有害怕,我甚至觉得很幸福……” “告诉他了吗?”既然想要这个孩子,既然决定承担这个后果—— 她摇头,有些迷茫,“我不知道怎么说,似乎这个孩子应该是我一个人,他……”她的手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肚子,“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涵——”我意外,再一次意外,“你要他的孩子,不要——他吗?” 涵转头看我,苦笑,“我不知道,染,我不知道。” “你对他不确定?”我拉住她的手,“涵,你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了他,知道自己为他心痛,肯为他生孩子,却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可以牵手一辈子的人,是吗?” “我不知道……”她疲倦地苦笑,“染,我以为自己变了,不再在乎那些什么婚姻爱情,我以为自己是真的学会了不在乎,学会了在感情里预支婚姻里的一切福利,可是,染,这个孩子让我迷茫……” 我想,我了解她的感受,就像是我前些日子里看到的那个词,患得患失。 “你有什么打算?”这件事,我确实帮不了她,我不能告诉她是不是爱他,我也不能告诉她是不是要以婚姻来解决这件事,所以,我只能这么问。 “打算?”她失神地笑着,目光落在门口处,“顺其自然吧!” 我不懂她的顺其自然,我不懂,从极夜出门的时候,我依然没办法从她那似乎不在意,却又显得悲伤无奈的表情里读出什么,迈上门口的台阶,回头再看一眼吧台里灯光下显得荏弱得风吹就折的涵,曾经的明丽干练,什么时候消磨成了如水的忧伤?无声地低叹,我收回目光,正要推门出去,却看到一个靠墙站着的人,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领先我一步推开门,我怔怔地看着那个僵直的背影就这么出去了。 杜景澜—— 59 “不要告诉她。”门外那个僵直的背影冷冷地说着。 我就明白,他该听的都听到了,也知道这件事确实得如涵说的,顺其自然。 “你打算怎么做?”我还是忍不住问,得到的依然是一个背影。我忍不住叹气,“杜先生,涵不是一个随便的女子。”肯为他怀上一个孩子,他在涵心里的份量比涵愿意承认的重。 “我当然知道,”他嗤笑一声,转身面对我,脸上带着一抹微微的嘲弄,“君小姐,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事吧!若涵,不劳你挂念了。” 我知道他这是迁怒,并不计较,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杜先生……” 他烦躁地挥了一下手,“不好意思,君小姐,我的口气不太好,但是,你该回去了。” 我噎了下,告诉自己,我跟涵的这番对话对他的冲击也许太大了,他的坏心情我得负一部分责任,深吸了口气,“是,我该走了。我只提醒你一句,你既然已经听到了,涵现在的身子不比平常,你——注意一下。”说完,我没有再看他,迳自走了。 伸手招了出租车,坐上车,想起早上答应过迟要为他准备晚餐,就又转路去超市。采购完,刚回到公寓,还没来得及将东西归置好,电话又响起了。我先看了一眼,是表哥。 “哥——” “染儿……” 表哥的声音很低沉,像压抑着什么,我的心不受控制地一沉,不由地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你有时间吗?”表哥问道。 我抬腕看一下表,还早,应该赶得回来准备晚餐,“嗯,我现在去公司吗?” “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吧。”表哥决定道。 我挂了电话,又一次急匆匆地出门。 我从来没有见过表哥那样的表情,沉冷的表情像是能结冰,又像是压抑着随时能喷薄的火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跟我有什么关系,沉默地在表哥的对面坐下,表哥看了我一眼,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表情复杂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丫头……” “哥——”我询问地叫道。 表哥苦笑,斟酌了下,才轻描淡写地说道,“今天,有位迟夫人来见我。” 我明白了,人缓缓地靠在椅背上,苦笑,果然,我说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这些日子还是被两个人的温馨世界给蒙蔽了。 “哥,对不起。”我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只觉得头开始隐隐地抽痛。 “说什么哪!”表哥轻轻地在我额头赏我个爆栗。 “她——都说什么了?”我低声问。 “没说什么,”表哥的表情有些冷,看着我的时候转为怜惜,“丫头,如果真的嫁进那个门,可能会不容易。” “我知道……”我苦笑。 “不过也好,”表哥突然震奋一下表情,“我原本并不看好你跟那个迟什么的,但现在看来,他对你倒算是认真,要不然他的母亲也不会出来想要见你的亲人了,看来,迟慕渊那小子是想跟你有个结果的。” “你还真是乐观,”我忍不住苦笑着瞪着他。 “是你太悲观,”表哥笑着拧了下我的脸,“染儿,不要总什么事情都往坏处想,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呢。” 是吗?那你刚才那副表情是因为什么?我忍不住暗叹,这个表哥除了对我这个妹妹的过分过心外,再有一点就是护短,估计是挺我到底了,可是……唉…… 早上的温柔和依恋还在,只是,现在在心里,怎么就漾出了滴滴的苦涩? “染儿,”表哥是见不得我自怜自艾的,伸手轻弹下我的额头,笑斥,“你可不是戏文里的小可怜,别摆出这副表情来,还真以为自己是旧社会里追逐大少爷的苦情丫环哪?!就算他家是富家地主成分,你个中下贫农,也还没有沦落到卖身为奴的地步,再说都解放了这么多年了,不兴这个了。” “哥——”我哭笑不得地唤着,越说越不着调了,怎么本来挺严肃的事让他一说倒成了我庸人自扰了。 “行了,别瞎想,这事儿到这儿,我告诉你可不是要你胡思乱想的,只是要你有个心理准备。” “准备——”我有些不解。 表哥叹了口气,才慢慢地苦笑,“国内毕竟不比国外,北京还好,找些什么信息都容易,所以,人还能到我跟前。现在那家人不习惯的是,一旦到了农村有些信息还是不好掌握的。” 表哥的意思我明白了,也知道,迟母来的时候说的话肯定不中听,要不然,表哥不会担心她会不会找到我的家里去。 “——我知道了。” 表哥叹了口气,嘱咐道,“别一个人做决定,染儿,跟迟慕渊商量着来。” 我答应着,没有问表哥,会不会因为我对他的公司有影响,这里毕竟是国内,社会主义社会,迟家再势大有能力,根基在国外,还没有在国内翻云覆雨的本事,在中国,还没有哪个商家给形成垄断之势。 表哥一再嘱托,要跟迟商量。可是,商量,商量什么呢?这些日子来的平静,定然是他努力的结果,说了只是两个人,可是,真的能吗?一旦真的结婚,即使不用为他的家庭承担起交际应酬的担子,可他的亲人也总不能永远都不面对吧?难道还要老死不相往来?问题一直都在,只是,我被这些日子来的幸福给迷惑了,不想看清楚,可是,终究,问题还是摆在我的面前了。 回到公寓,我努力想要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却发现成效并不大。不想胡思乱想,我到厨房,着手准备着晚餐要吃的东西。 洗洗弄弄,剁剁切切,最后整出了六菜一汤,两个人吃,多了。我叹了口气,将东西在餐桌上摆好,突然发现除了等他回来,自己已经无事可事,看看表,才五点,他就算是下班就往回走,也得半个小时四十分钟才能到,难道就盯着这些菜等他回来吗?等他回来,我要怎么开口?要说些什么?当事情没有发生吗?还是像表哥说的要跟他商量?商量什么呢?那个人,毕竟是他的母亲,养育他长大的人。 脑袋抽痛得厉害,我按着太阳穴缓缓地揉着,却忍不住苦笑,这辈子,没为什么事操过心,却一再地为他这样费思量,想得头都痛了起来,如果哪天落下个偏头痛的病根,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开门声就在满室寂静里响起,我推开椅子,一边揉着鬓角走出去,门口处那个本该还在路上的男人正扬眉向我笑着,手上拿一朵美丽雅洁的白玫瑰。我不由自主地放下还在揉着鬓角的手,有些怔然,有丝诧异,有丝惊喜地看着他。素来不喜欢这些花呀朵呀的,对一些小饰品也没什么兴趣,他也就甚少送我礼物,对于花草什么的,也从来没有,我原本以为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可是看到他手中那朵娇丽的花儿,心还是忍不住怦然,唇边泛一朵控制不住的笑,看着走到面前的男人,他黑亮璀璨的眸子比花还吸引我。 “怎么想起来要送我花?”我接过他手里的花,仰首承接他落在唇上的吻。 “看到,就买了。”他轻轻地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又一下,“喜欢吗?” 我皱皱鼻子,忍着笑故意说道,“好小气,就一朵?人家不都流行九十九朵的吗?” 鼻子被他轻轻地刮了一下,笑着瞪我,“要是多了你该嫌繁杂了,一朵好,孤芳自赏不失一种洁净之美,看着爽利,不累。” 我笑了,他果然了解我的喜好。踮脚在他唇上吻一下,就当是谢礼,从他的怀里退开,去房里翻找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注入清水,将花插进去,安置在餐桌上,整张餐桌因为这一支芬芳似乎也变得雅致了许多。 我抬眼看他,等待他的评语。 “染……”他静静地看着我忙碌,当我再一次与他目光相遇的时候,他眼里的温暖让我的心也温暖了起来,微笑地看着他,“还满意吗?” 他的回答是一个温存的轻吻,轻轻地印在我的颊上,我却感觉得出其中的暖意,耳听他轻声道,“我去洗手。” 我看着他转进洗手间的身影,脸上的微笑渐渐地隐去,心里慢慢浮上一层犹豫,要开口吗?在今天?在此时? 迟呀…… 这样的氛围里,让我怎么开口?从没有觉得与你的心贴得这样近过,从来没有觉得我们这样的日子其实也可以是天长地久的,从没有觉得你与我,不同世界里各自生长出的两棵树也可以枝枝相缠,叶叶相通…… 可是,真的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当做,这个世界只有这间公寓大小,你就是我的全部,真的可以这样吗? 迟呀…… 最起码,等这一餐安静地吃完吧! 看着那个走出洗手间向我温柔地笑着的男人,我只能将叹息咽进心里,重新绽笑,却见他微微一顿,本来带笑的眼微微一眯,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迈过来的脚步似乎有点迟疑。 我拉他坐下,为他盛好饭,递到他的手里,一如平常。可是,当我盛好自己的饭坐好,他还是端着碗看着我,一瞬不瞬地。 “怎么了?”我被他盯得有点忐忑,轻声问道。 他放下碗,定定地看着我,“你有话说。”是陈述句。 我微微一震,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慢慢地将碗放下,“迟——” “很为难?”他食指轻轻将我的脸转过来,锐目细细地审视着我脸上每一分神情。 我微微苦笑,他为什么这么敏锐?我本来并没有做好决定的,他这样一来,倒替我决定了。“先吃饭好吗?” 他微微眯眼,“鸿门宴?” “非要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吗?”我有些生气,想为他洗手做羹汤,他却说的像是我为了什么目的不择手断。 “不能怪我,染,”他收回手,缓缓地靠在椅子上,“你太擅长自己将事情复杂化,并直接得出结论来让人承受了。” 60 我沉默了,类似这样的话从涵、衍松,甚至是还陌生的杜景澜的嘴里都听到过,可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我却觉得分外的心虚,还夹着一丝丝说不出的委屈。 “先吃饭好吗?我准备了很久。”他的话我驳斥不了。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丝恳求地看着他。 他淡淡地扫一眼桌上还热着饭菜,“不是为转移注意力?” 我噎了下,“是做的早了点儿。”他真的是很了解我吧!这样微小的细节,他都能分析出我的情绪来。 “——不好开口?”他盯着我。 我苦笑,不是不好开口,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什么为底限来跟他谈这件事,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不知道自己肯舍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到什么程度是自己能承受的。虽然知道争取这一点时间对于事情来说并没有一点帮助,但,还是想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我懦弱,我知道,我一直缺少面对的勇气,不管是感情还是其它。 他没再说话,端起碗,沉默着吃饭,我轻轻地舒了口气,跟着端起碗,夹起一筷子他素来喜欢的水煮牛肉,迟疑地放进他碗里,他抬头看我一眼,静默地送进嘴里,夹了一筷子放进我的碗里,没有看我一眼,又开始吃自己的。 我看着他送到碗里的菜,是我最爱的土豆丝,这么多年,吃过菜色不知凡几,法式的,韩式的,日式的,泰式的,印度的……最爱的,还是这个养人又普通的菜色,慢慢地把菜咬在嘴里,是自己最喜欢的口感和滋味,却慢慢地吃出了几分苦涩,咽下去,只觉得喉间堵得难受。这一餐,本该是温馨甜蜜的,我知道他是刻意早回来想给我惊喜的,可是,我在他的面前却无所遁形,没有办法掩饰得不着痕迹,被他觉察了端倪,答应我饭后谈,也不过是一时半刻的缓刑,终究还是得面对,只是,这一顿本来寄予了期待的晚餐,此刻却沉默相对,味同嚼蜡。 沉默地吃完饭,两人默契地来到客厅落座,没有像平常一样腻在一起,而是各据一张沙发。他进门时的温馨已经被我们的沉默给荡涤地纹丝不剩了,我瞄了一眼餐桌上静静伫立在水晶瓶中的白色玫瑰花,洁净娇艳的美丽却再也无法为我带来一丝的好心情。 “说吧。”他在沉默中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看他,“我今天接到表哥的电话。” 他挑眉看我,等待我的下文。 “你的母亲——找过他。”我看着他,看他两道浓眉渐渐地向眉心靠拢,“我妈说了什么?” 我缓缓摇头,“表哥没说。”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吧!我想像不出那个气度高雅雍容的贵妇人会破口大骂的情形,但,有时候,经过包装的尖刻语言比破口大骂更伤人。 他缓缓地坐直身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已经有了决定了吧!” 我在他的目光下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用力撇开视线,我艰涩地从唇间吐出从他进门后在舌尖上打了无数个转却始终无法出口的话,“迟,我们……不合适。” “这就是你的结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来,可是,他的表情跟声音一样平静,我看不出所以然来。 “我……” “你觉得,我们这些日子的平静是在自欺欺人是吗?”他来到我的身边,坐在茶几上俯视着我,平静的表情,却给我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是,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平静……并不真实。”我强迫自己在他的目光下将话自唇间挤出来,却在看到他眼中飞过滑的一抹沉重的失望,心猛烈地抽搐一下。 “那在你的眼里什么才是真实?!”他的目光渐渐地变冷,声音却一直是波澜不兴的,“我妈找到了你的表哥,或者直接说,我妈将她的反对以很难堪的形式摆在你表哥的面前,这就是你眼里的真实!而我们共同经历的这些日子,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希望与你一直这样过下去的愿望,都是不真实?!” “迟……”我的唇颤抖着,无法成句,他的声音平静,可是双眸却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在经历了这些日子的温馨以后,我承受不了他这样的冷漠。 “那是我的家人,现在是我表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我父母的面前。”我没办法控制自己心里疾涌的寒意,声音尖锐颤抖地得自己都陌生。“你不能要求我无动于衷!” “家人?!”他的声音相比我的尖锐显得尤为低沉,“染,那是你的家人,我,就不是你的家人吗?” “你、你说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拉住我的手走进书房,进了门,放开我,自己走到书桌后,拉开抽屉,两个鲜红的小本子出现在他的手里。 结婚证书?! 我瞪大眼,目光缓缓地从本子上移到他的脸上。 “别怀疑你看到的。”他撇撇唇,翻开扉页推到我面前,让我看清上边的照片。 “怎么可能……”我傻傻地接过来,看着照片中的两人,那个笑得开心的女子,那个笑得优雅的男人,可不就是我跟他吗?“怎么可能?”就我印象里,我从来没有跟他合照过,更别说结婚照了。我用力地敲着自己的额头,再细看,还是笑得灿烂的自己,“这是怎么回事?”我真的糊涂了,什么时候我成了已婚人士?并且、并且是跟他?! “想要处理一张照片还不容易吗?”他淡淡地扬眉。 我脑中隐约闪过什么,我飞快地抓攫,“你上次朝我要身份证跟户口本的时候?” 他淡淡一笑。 我觉得头都快炸了,发出的声音虚弱得不像自己的,“你不是用来处理房子的?” “为什么要处理掉?”他挑眉。 “我们说好了结束……”现在却还在这栋本该处理掉的房子里纠缠…… “是结束了,但没说不能再重新开始。”他把证书从我的手里接过,扶着脚发软的我坐在椅子上,“现在,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开始,你还是不能接受吗?” “可是——”我的大脑依然无法正常运转,“为什么?” “我想留住你,”他握住我的手,轻轻地吻着,“染,光是爱情是不够的,你的世界里,爱情的比重太少了。” “所以——”我不明白。 “不只做你的爱人,还要做你的丈夫,你孩子的父亲,这样,你才能将你的亲情与爱情都给我,这样,你才能将我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位置上。单是爱人的身份,你随时可能会因为今天这样的情况离开吧!”他的眼眸一黯,全是阴沉。 “迟……”我忍不住满眼的怜惜,看着他。 “司徒把在医院的那件事告诉了我,”他淡淡地笑着,望着我的目光转柔,“我才真正地看到我们之间的问题,我母亲的反对会让你轻易地放弃这段感情,但如果我们已经是夫妻,那就另当别论了,染,你最在乎的不是爱情,不是自己,是家人。再说,”他的手缓缓地抚上我的小腹,声音贴在我的耳畔,“说不定,现在的我,也许不只是丈夫,也是孩子的父亲——” “你说什么?!”我转眼瞪着这个笑得一脸得意,眸中阴沉尽去的男人。 “染,我们这些日子,从来没有做过防护措施吧?!”他的笑容无辜又得意。 “你——”我说不出话来了,他竟然一直在算计我吗?就连刚才的失望与灰心,也是为了看我的反应吗?而,为什么除了震惊,我竟然没有一点愤怒的感觉? “光是一纸婚书的力量毕竟薄弱,”他笑着在我颊上轻轻一吻,黑眸亮晶晶地望着我,“再说了,你不一直都喜欢天瑜吗?别不承认,你想要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我——”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合法的夫妻,”伸手将我从椅子中拉起来,小心地环在怀中,双手环住我的腰身,温暖的大掌轻轻地贴在我的小腹上,“而这里,说不定也已经孕育了我们的孩子。” 61 虽然说他对于自己的这一招先斩后奏很是得意,但是,我的反应依然让他心里有些不痛快,只是很慎重地警告我现在已经不是当初可以说分就分的时候了,如果我想要跟他离婚的话,那他会跟我打离婚官司打到老死为止。我听得好气又好笑,却隐隐又有一丝甜蜜与踏实。这样的婚姻哪,他一手促成的婚姻,我这个身陷婚姻里却一无所知的人。 知道自己不能再轻易说分手,也从那两本结婚证书里看到了他坚决的心意,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说分就分能解决的了的,因为,当事人的另一方显然没有配合的意愿。事情似乎是变得更复杂了,但我却没有变得更忧郁,似乎,心情一直处于一种莫名的喜悦状态。 又是早晨,送他出门,他在上电梯前的一刻,伸手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颔,不理我的轻挣,认真地在我的脸上打量着,我不明所以,握着他的手,轻唤,“迟——”电梯马上就要到了,他到底在看什么? 他抓住我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下,在我的手背上印上轻轻地齿印,叹气,“真想抓你跟我一起去,还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你又会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来呢!” 他要去见他的母亲,昨天,他很慎重地告诉我,这件事,他会解决,让我不准再胡思乱想,给他添乱。 “可是,你要怎么解决?在你当面告诉你母亲我们已经结婚的时候,她还是以反对的姿态出现在表哥的面前,到现在,你还有什么可以说服她的?”我不知道他哪儿来的信心,孩子吗?先不说有没有孩子,就算是有,真的就那么能打动那个贵妇人的心吗? 而他,只是淡淡地睨了我一眼,“你真以为那天的话,我妈相信?” “我……”我哑住,其实那天,我也以为他是信口开河的。 “连你都不信的,你以为我妈会相信我说的?”他伸指敲敲我的额头,带着些微的不满。 “可是——”我看着桌上红艳艳的结婚证书。 “如果不是摆在你的面前,你会相信吗?”他声音里隐约有那么一点点的怨气,不知道是为我之前的反应还是更早前的不信任,我有些心虚地笑笑,踮脚在他颊上安抚地轻吻一下,“事情来的太突然了,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在那种情况下,你怎么能要求我相信……”而且,身为莫名其妙的已婚人士,眼前的这个始作俑者不是应该对我有那么一丝半点的愧疚吗?怎么反倒是我向人服软讨好? “哼!”他犹有些忿忿地把我抓到跟用力地吻住我的唇,直到我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才放开我,低哼道,“算你有理。” 我气喘吁吁地靠在他的胸前,好气又好笑地轻捶他的肩。他拥着我,轻轻地,下巴反复地在我的发顶上摩挲着。 “染……” 静默了会儿,他轻轻地叫着我的名。 “嗯?”我静静地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从心底涌上的沉甸甸的幸福让我整个人懒懒地。曾经看过一本书写过,一个幸福的女人在她心爱的男人怀中就如一个餍足的猫儿,总是想像不出那样的画面,可是此时,我觉得自己就是那只满足的猫儿,满心舒畅地依偎在这个男人的怀里,静谧地,却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你……不生气吗?” “……” 我站直身子,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却看到他眼里的认真,心里一悸,突然涌上一股又甜又涩的感动。 “染……”他轻声催促。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微笑着,“不,迟。你说的对,我总是思虑太多,到最后,将事弄得一团糟。这样,很好。” 伸出食指轻轻地梳拢着他浓黑的轩眉,眷恋着他清俊儒雅的五官上为我丝丝缕缕的柔情。其实心里是有些感谢他的决断的,如果他在这件事上给我留有余地,任由我自己处理,那么,我们也许会将这份无法成圆的遗憾在心里留一辈子,如他所说,面对那样的情况,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推开他。可是,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或许,他心里也是有不甘的,因为,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一直没有信心,从来不信我与他,也能走出一个婚姻为结果。感情的滋生是自然而然,我也一直打算让它自生自灭,从来不曾想要努力出两情相悦或者花好月圆的结果。虽然后来知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心动,现实摆在面前,依然只想让时光把一切荡涤成过往回忆的一部分,可他,却不容许我的顺其自然哪!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将我的后路封死?让我不得不面对!只是啊,只是,不知道这样的决断换来的决心最后能不能换来他想要的结果,而我又能不能承担不管是无法相守的分离,还是一旦这相守成真后,作为他的妻子所需要承担起来的责任。但是,总是要努力过后才有资格下结论吧,那么,就让他去做他想要的努力吧,不管结果如何,我承担,并且,无憾,无悔。 “染,”他叹气,握住我的手在唇边细细轻吻,眸子却明亮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微笑,“你呀,这一辈子,我也就为你费过这样的心思,也就为你做了件违法乱纪的事,染……” “我知道……”我微笑,双眼却开始泛潮,结婚证书的来处我不想问得太清楚,可是,却从这两个本子将这份心意的坚执程度看明白了,他是怎么也不会放手了吧! 唇边的笑意一直持续着,直到额头被轻敲一下,我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着他脸上微微的不满,“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这才看到电梯已经到了,连忙轻推他一下,“快走吧,跟长辈见面,迟到就失礼了。” 他看了一眼电梯再回头轻瞪我,“回来再审你!”在我颊上吻一下,有些不放心地再警告一句,“不准再胡思乱想了,你给我记住,我们已经是合法夫妻了!”直到看到我用力地点关保证才转身上电梯,我微笑着看着电梯门慢慢地合上,才转身往回走。 笑慢慢地敛去,淡淡的忧虑还是浮了上来。其实我们心里都明白,他母亲反对的并不是我,而是迟泠儿外的任何一个人。家世背景只是一部分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身为母亲的私心,希望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能够永远在她的身边,那么将女儿嫁给他,一直以来在血缘上所欠缺的那份亲近就可弥补。她是个好母亲,只是没有习惯长大的孩子已经开始脱离她的羽翼了,这一点上,我没办法敌视她,迟慕渊也没办法。对这个一手将他带大的养母,他是从心底敬爱的。那么,对着他母亲那么强硬的态度,他要怎么说服呢? 忍不住苦笑着叹了口气,还没有来得及理清思绪,一通电话,将我从一团乱麻里给拽了出来,再也没有心思去想着是悲是喜了。 “姐——”是妹妹莫愁,但是她的声音飘忽地让我心惊,似乎没有一丝生气,我压下心底涌上的不安,听着她在电话那边说着她的情况,心一点点地沉下去。直到挂上电话,我直接拿了包包,在门口拦了车,向着机场奔去,好不容易买到一张退票,直到在机舱坐好,我才恍然想起,我都没有给迟一个电话。 62 云南的天,份外的明朗清透,我扶着发酸的腰走出屋子,对着蓝蓝的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远处孩子们正欢快地嬉戏,我也忍不住微笑了,来这里,已经有半年了,从最初的不适应,到渐渐地喜欢,觉得在这里扎根似乎也不错,若不是肚子里的新生命让我对以前的生活无法全部抹杀,也许,我真的想跟莫愁一块儿在这里待上一生,看这些质朴却纯粹的孩子们成长,看他们一天天在知识的洗礼下长大,并且,在山水的孕育下依然纯真而质朴。 “君老师!”远远的,有个孩子看到我,向我开心地挥着手,我不由自主笑着,向她挥着手,然后,一群孩子向我跑过来,簇拥着我,吱吱喳喳着。 哦,对了,新添置的电脑已经装好,今天,莫愁的男友与他的战友会过来帮忙装网。我笑着,在兴奋的孩子们的簇拥下向电脑室走去。亮丽的晴空下,我跟着他们一起笑着,很幸福。 生命可以以这样的方式丰盈,当初的我,似乎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空虚,其实,就是为虚度的时光印一道浅淡到几不可见的影子,到了这里,渐渐地,才感觉,原来,每一天,都可以这样辛苦却纯粹地活着,单纯却快乐地度过。 电脑室里,莫愁看到我,微蹙了眉心,迎出来,“姐,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我微笑着跟她的男朋友打招呼,还有他的三个战友,“我又不累。” 莫愁叹了口气,过来扶住我,将我安置在一边的椅子上,然后对跟过来的孩子们说,“大家都先出去玩,等装好了,咱们就可以安排电脑课了,现在,不要打扰叔叔们工作。” 孩子们一哄出去,那按捺不住的兴奋,看得莫愁摇头直笑,我看着她,也笑了,总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在这半年,莫愁,这个在我的印象中总是倔强冲动的妹妹,长大了,有了属于女人的温柔。对男朋友,她有柔,那是属于女人的柔情似水,有嗔,心疼入骨的娇嗔也恁样动人,有怨,聚少离多,即使体谅,即使认定,偶尔也少不了抱怨,有怜,他来时偶尔的疲惫总是让她露出那样带疼的眼神,渐渐地,那个有棱角的小丫头,竟然也能担当了,并且无悔地守候包容。 对这里的孩子们,她也是打从心眼里喜欢并疼爱着,最初,为着那个将自己许给国防绿并且打算许一生的男人,她来到这里,经过艰苦的适应,她爱上这里。 她对我说,“姐,我想在这里扎根了。”那时的她,微笑中的坚韧让我忍不住羡慕起来,莫愁啊,我那个一直以来被看成长不大的小妹,她选择的生命,充实到让我仰望。 微笑着跟莫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网络线也慢慢地在几个人的合力下很快装好了,二十台电脑,连调适带布线,也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几个人从机房出来,莫愁扶着我,送这几个把难得的假期耗在这里的军人。 看着那辆越野车消失在视线,我回头,莫愁还在痴痴地望着,不由摇头笑了,“回吧,人都走了。” 莫愁回头,扶着我,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后悔吗?”我轻声问着,难得的星期天,就这样匆匆一面,除了眼神交汇,没有一句温存。 “不。”她淡淡地笑着,语气却是坚决的,“爱他,可不就要守着他吗?姐,那是他的理想,他所热爱的事业,他无怨无悔,那我也无怨无悔。” 我无言地拍了拍她的手,微笑着。其实早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只是,又一次感动了。爱情,有很多的面貌,我自己的,处理的很糟糕。 我没有莫愁的勇气与坚执,我心许的那个男人,他的世界里有太多的未知,我不敢全心付与的,其实就是对于这份责任的肯定吧!幸好,那个男人以他坚决的态度留住我,让我有机会体会两心相许后的幸福,没让我把这段感情处理成一辈子的遗憾。 “姐,已经八个月了,离预产期不远了。”莫愁伸手轻轻地抚摸一下我的肚子,说着。 我知道她的意思,轻轻地叹了口气,“就在下个月了。” “这里的医疗条件太差,又没有有经验的人照顾你,姐……”莫愁担心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微微苦笑,只是,这是个对所有人都意外的生命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还一无所知的父母。 莫愁看着我,长长地叹了口气,“逃避不是办法呀,先不说那个没有正名的姐夫同不同意一直这么不能正名下去,等孩子生下来,爸妈会更吃惊,你还不如挺个肚子让他们见见,让他们知道到时候蹦出来的崽子确实是他们的外孙!” 什么崽子?我哭笑不得,还没有正名的姐夫呢!瞪她,“你倒是夫唱妇随,这说话的口气怎么净跟着他们当兵的来?” 莫愁吐舌笑着,把我送到门口,笑着去了。 我微笑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手无意识地抚着圆滚滚的肚子,不意外地感觉到肚子里回应的有力的一脚,笑就一直在唇边,慢慢地注入了母性的温存。抬眼望天,明净的天色湛蓝而深邃,望不到尽头,空旷幽远地,让人的心也开阔了起来。这样分隔两地的日子,不是没有过思念,只是,这晕车的毛病哪,从最初到现在,还是闻不得汽油味,每次一坐车,都吐得翻江倒海的,只能在这里耽搁了下来,一待就是大半年,眼看着再一个月就快临盆了,他处理完手头的事,只怕要在这里陪我待产了吧!唇边忍不住泛起甜蜜的微笑,想着那个离开了快一个星期的男人,说好这次回去半个月,然后回来等我待产。 有时候想想,命运真的很奇怪,你永远不知道它每一次的转折会带给你什么惊喜! 我以为想要说服他的母亲会是一件困难的事,可是,事情就是莫名其妙地解决了。 迟的电话来时,我刚下飞机,正因为晕机吐得七晕八素,被人送到机场的医务室,接到他的电话,我强打起精神,犹豫着要怎么告诉他我人在云南的事实时,他的声音疲惫中带着好笑,“染,我今天可能回不去了。” “为、为什么?”我本来以为他已经发现我没在,电话里听到的只会是他的怒气,没想到会是这么温和的声音,他没有发现我不在! “泠儿留言跟司徒走了。”他的声音充满了笑意,却没有意外。 “什么?!”怎么会这样?!我想要坐起来,一晕眩,又躺了回去,胃里又一阵翻腾,我闭眼,咬牙强忍着。 “妈很生气,我今天陪她。”他说道。 “哦。”我虚弱地点头应着,直到他挂断电话,我也一直因为没有从震惊里回神,忘了告诉他,我人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云南了。 63 我没有想到晕机的反应这么厉害,不得已通知妹妹莫愁来接我,等她坐了几个小时的长途车来时,我也接到了医生的通知,我怀孕了。这次的晕吐,不只是因为晕机,也因为晕机引起了过早的害喜反应。 莫愁站在门口傻傻地看着我,我也怔怔地看着才几个月不见,就已经憔悴不堪的莫愁,两个人说不上谁的惊讶来得更大一些。 “姐……”莫愁走到床前,看着虚弱得只能平躺在床上以避免晕眩的我。 我伸手握住她泛凉的手,微微苦笑,“你别瞎想,我——结婚了。”果真如他所料,我怀孕了,这个意料外的孩子,我惟一庆幸地是此时面对妹妹的惊诧,我可以对这个小生命坦然。 我的话换来莫愁更大的惊诧,“什么……” “我真的结婚了。”我叹气,拉她坐下,微微苦笑,不知道怎么向她说明我此时的情况,只能暂时不提,“三儿,你——怎么样?” 莫愁双眸微微一黯,接着若无其事地笑笑,“我很好。” “你消瘦的厉害,”我打量着她苍白的脸,“三儿,不管你最后决定是什么,你都应该保重好你自己。” 莫愁淡淡地苦笑,“姐,我没想到你会来。” 我不能不来,忍着晕眩的感觉,把她拉过来,轻轻地抱了抱她,“三儿……”知道她这些日子受的煎熬,也因为向来活泼开朗的她此时的沉静而心疼。 “姐,你来,姐、姐夫知道吗?”莫愁靠在我的肩上问着,那两个字叫得不顺。 姐夫?!我愣住了,怎么也没办法把这两个字跟迟慕渊连系到一起。 “姐?” “哦,”我回神,忍不住又苦笑,“我忘了说,天也快黑了,明天再说吧。” 莫愁看了看我,没有说什么,看到我有些干燥的唇,用勺盛了水缓缓地注入我的嘴里。我看着她眉宇间的黯然,只能握握她的手。刚接到她的电话,一时冲动就这么奔了过来,到了这里,见了莫愁,才知道自己除了陪伴什么也做不了。 与莫愁商量过后,决定在医院待两天,等晕眩的感觉下去再说,我也忖度着给迟慕渊打个电话,只是,想到自己此时已经在千里之外,这个电话过去,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有时候,我不免感叹电话这个东西实在是太神奇,我生命中有多少转折是因为一通通电话呢?喜忧怒乐,一通电话,为着电话那头的一个消息,牵心动绪。 接到的第二通电话是陆衍松,已经消失了很久的陆衍松,当时,我半靠在床上,人晕晕沉沉的,接过莫愁递过来的手机,本来以为会是迟慕渊,突然听到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坐起来,晕眩侵袭着大脑,我闭闭眼,一手按住不断上涌的胃袋,轻轻地应着,他依然温和,依然平静,只是,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总有一个小小的角落会疼着。我告诉他我在云南,他沉默了下,然后问,“是莫愁出什么事了吗?” 他知道莫愁的事,爸妈很喜欢他,家里的事三不五时的讲给他,当然莫愁非要到云南支教的事他也知道。 “嗯。”我轻应着。 “要帮忙吗?”他问着。 我只觉得喉间发堵,顿了下,才轻声道,“不用,没什么大事。” 直到电话挂了很久,我心里依然有一个地方微微地刺痛着。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当日,陆衍松问我。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我也曾自问过,也曾因他感动到心痛过,在离开迟慕渊的日子里,为什么宁可跟一个又一个陌生男子相亲,也不曾想过要与他有什么结果呢?其实,不是没有对他心动过的。当他说出十年错过的时候,心不是没有失序地跳动,不是没有颤震着失控,但是,那个人,依然不能是他。 也许,最终的原因就在于他的好吧,让我无法忽视的好,让我无法不在心里拧痛了的好,这种好于我,因为无法忽视,因为无法不掬于心,所以,成了不可能。 衍松,不能是你,只是因为,你——太好! 只是,这样!确实,这样! 而我,太早之前把情给了那个不好的男人,并且因为他的不好让心镌刻的太深,所以嫉妒,所以心痛,所以怨怼,所以,即使无法对你的好忽略,却也无力承担。那一次次相亲,其实,当时的我,内心深处,并不是真的想要结束吧!虽然结束说出口,虽然避不见面,虽然形同陌路! “姐……”莫愁不解地看着我的怔忡。 我向她笑笑,“陆衍松,老同学。” 莫愁想了想,应该是没有印象,不再追问。小心地扶我躺下,她也在另一张空床上躺了下来,夜里听着她辗转反侧,我只能暗暗地叹气。 早上十点钟左右,输完一轮点滴,因为没有胃口错过了早餐,莫愁为我买来清粥小菜,电话又一次响了,我看着来电显示,忍不住叹气,“迟……” “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气。 “……云南。”我苦笑,迎上莫愁询问的目光,我也只能无奈的笑笑,莫愁微微一愣,然后像是明白了正在跟我通话的人的身份,微微笑了,收拾我吃了一半的早餐。 “你说哪儿?!”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调了。 “迟,”我叹气,“我在云南,现在。昨天下午到的。” “那你昨天怎么没有告诉我?!”那头的声音接近怒吼了,我第一回听到他这样暴怒的声音。 我有些吓住,讷讷地叫他的名,“迟……” “你……”他像是忍耐地将声调降下来,“你去云南做什么?” “我妹妹……”我看着莫愁拿了水壶出门去,才轻声道,“莫愁这里发生了点事。” “……什么时候回?”停顿了一下,他问。 “短时间之内可能不行,”我有些无奈地看着护士拿着药进来,那是防止孕吐的,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我怀孕了。”我苦笑。 “所以——”他不悦的声音依然硬梆梆的,似乎我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我会晕机。”我说出滞留的最大原因,此时困在这医院里,也是因为我现在连车都坐不了,莫愁不放心我,也只能在这儿陪着我,这样也好,她也没有心思去顾别的事了。 “等等!”电话那头的人突然大叫一声,声音又不由自主地拔起来,并带着剧烈的喘息,“你刚说什么?” 我忍不住笑了,“迟,我——怀孕了!” “……” 那边半天没有声响,我忍不住轻唤,“迟……” “……告诉我你的地址!”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沙哑。 “迟……” “告诉我!”这次,他的声音充满坚决。 五个小时后,病房的门口,我看到了那个挺拔的身影。 64 “迟……” 我怔怔地低唤,虽然在他追问我地址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他会来,但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到了,扣掉飞行的三个多小时,他竟然一刻都不曾停顿地就赶来了吗?!眼眶有些发热,看着那个男人几个大步奔到床前,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释然,伸手用力地抱住我,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恶狠狠地带着一丝微微的颤抖,“你这个女人——” “迟……”我伸手环住他的背,轻轻地唤着,因他脸上的那抹表情,心底浮上了深深的愧疚,唇边却是止也止不住地笑意浅浅,他来了,他来了。 “真该好好地教训你一顿!”他在我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看到我眼底的歉疚与唇边忍不住的笑,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回去看不到你心里有多急吗?” “迟……”我握着他手,歉意地在他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不是不知道他会着急,可是,当终于从对莫愁的焦虑中平复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离开他的身边,离开了那些日子来困扰着我的事情,心里竟然是偷偷地松了一口气,似乎不面对他,那些事情就不存在似的,可是,看到仅一夜就出现我眼前的人,那双渐渐从焦虑中平复成无奈的眼,我抱歉地握握他手,“对不起……” 他用力地瞪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缓缓地移到我的小腹上,凝住,声音有些不稳地颤抖,“你……真的怀孕了?!” “是,”突来的一丝羞赧,我放开他的手,却被他反握住,不自在地拨了拨头发,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昨天医生说的。” 他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你平常都有晕车的毛病,怀孕了你还敢坐飞机?!” 我被他突然的变脸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讷讷地看着他,“当时,还不知道……” “君莫染——” 看他又气又无奈的样子,我突然有一种被宠溺着的甜蜜,忍不住微笑着,“迟,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咬牙看着我,却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染,我只拜托你,下次再冲动之前,稍稍记得我,好吗?” 迟…… 我的眼眶发热,几曾见过这个冷漠的男子用这样的口气说过话,而他,这样的恳求神色,是为我!心里那最后一丝丝不确定终于彻底的消融,为他这一天来受的煎熬钝钝地疼着,缓缓地用脸颊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沙哑地低不可闻,“对不起,迟……”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低低地叹了口气,这一叹,百感交集,却是最深的释然。最后,他将我拉到怀里,轻轻地拥住,“什么时候能出院?” “已经不晕了,只是——”我有些为难地抬眼看他,“我还是坐不了车。” “……”他的眉缓缓地向中间靠拢,“我会想办法。” 我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本来出门买水果的莫愁拎着一大袋水果进门来,看到坐在床上相拥的我们,愣住了。 “姐?” “三儿……”我有些尴尬地从他的怀里坐直身子,“这个、这是——” 我吞吞吐吐的话惹来他的不满,惩罚似地捏了下我的手,自己站起来迎上莫愁,“你是莫愁吧,我叫迟慕渊,是你姐姐的——丈夫。” “你——是姐夫?!”莫愁愣愣地看看我,再看看他,甚至没有分神抗议迟慕渊叫了她从小到大最反感的名字。 迟慕渊浓眉微挑,似乎对那两个字很满意,点点头,“我是。” “姐……”莫愁将水果放在桌头柜上,忍不住笑了,“姐夫来的好快呀。” 我只能点头,是呀,好快呀!快到,将我心底最后的那一点点的藩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击溃,只能彻底沦陷了整颗心,从此只为他浮浮沉沉。 这一夜也不能再在医院待下去了,迟慕渊在酒店订了两间房,暂时就住下来。出了医院,由于我还是没办法坐车,离酒店又有不大不小的距离,我没想到迟慕渊竟然现买了摩托车,竟然连牌照都办好了,当我坐到车后座的时候,依然有些怔忡,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贵公子竟然有一天舍弃豪华轿车驾起摩托车来。心里漫漫溢上的那一波波的暖意如潮,最后凝聚在眼眶里,成了水,我抱着他的腰,风在身畔追逐着,将脸颊轻轻地贴在他温暖的背上,只觉得这一生,可以陪他天涯海角…… 我的害喜症状一直持续,一个星期后,看我没有丝毫减缓的迹象,他在昆明买了一栋房子,过户很快,房子里什么都是齐全的,可以凑合先住着,不用装修,只是现买些家具用品,带着莫愁一起在商场草草搜刮了一遍,回到新买的房子,折腾完,已经第十天了,他看着我几天孕吐下来消瘦了脸庞,眉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母亲来过两回电话催他回去,现在是公司那边的电话又追过来了,这回不是黄亦琳,是他那个同学李云齐,听他说这个姓李的追求黄亦琳,越挫越勇,虽不见大成效,但把黄秘书逼得失去冷静也是了不得的功绩了。 “染……”他看着我,为难地叹气。 “你先回去吧,我等这个劲儿缓下来,自然也就能回去了,公事不要耽误了。”我微笑着。 他叹气,抱抱我,“也只好这样了。”转向莫愁,慎重地交待,“三儿,你姐姐这儿你就受累了。” 我微笑着看他上车离去,那里等待他的不只是公事,还有迟泠儿跟司徒瀚云的事情等待着他,可是,属于我们之间的波折已经过去了,其实,我们之间欠缺的一直都是对彼此的信心吧,尤其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跟他之间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可是,我怀孕了,千里之外,他来了,然后,将我一颗心彻底安定,知道他将我安置在心上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而我也终于明了了,他于我,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从今而后,我待他,将一如他待我! 回身,莫愁日渐开朗的眼就在眼前,我笑了,呵,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如这明净的天色,澄朗明澈,无垠广阔,走出了局限了心门的那些闲愁忧郁,才知道,原来,事情差的往往是一步,只要心肯迈出那一步,许一个诺言给自己,其实幸福就在不远的前方,触手可及…… 每天一个电话,十天以后,他才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同时带给我一个让我意外却又在情理中的消息,迟泠儿跟司徒瀚云登记结婚了,虽然还没有正式举行婚礼,但是那也是早晚的事。迟母气得不肯理迟泠儿,母女二人胶着呢。我不免有些担心,迟慕渊却毫不在意地笑道,“妈疼泠儿,也知道瀚云是真心对她,不会气太久。”就有些担心地看着我,“你怎么一点都不见好转?”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害喜的症状不见减轻,人也愈见消瘦,但是精神还不错,只能安慰他,每个做母亲的女人都会经历这一段,然后就见他有些怔忡,小心地将我抱在怀里,神情复杂,目光深邃幽远。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是轻轻地回拥他,不管是什么,我不想让他露出这样神情的时候感觉到孤单,至少,我在他的身边。 我终是被困在云南了,他那边的事情又离不开,莫愁的工作也不能离开太久,我说一个人呆着两人又不放心,一个月后,我的孕吐终于稍缓,拼着一晕到底,跟莫愁到了她执教的地方,打算一直呆到不再晕车为止,莫愁找来的,是一辆敞篷的越野车,看到开车的那个人,再看看莫愁眉目间的清朗柔和,我终于放心地笑了。 65 终章 似乎是眨眼间,半年的时光就这么过去了,好快呀!有莫愁时时的陪伴,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这里老师极缺,我也开始代一些课,日子,过得充实,心里也是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忍不住唇上一直泛上的微笑,我扶着腰转身,打算进屋再坐会儿或是躺会儿,身子越来越沉了,活动越发吃力。只是啊,这半年来,时时分隔两地,已经学会思念的心哪,总是将一缕牵挂系在那人的身上。 微笑着轻轻地摇头,我的脚没来得及跨过门槛,刚半抬起来,身后一个声音熟悉的声音叫着,“染——” 我霎时间又惊又喜,脚僵在半空中,那个声音是本该在一个星期后才能出现的他!出于直觉反应就要转身,但是,一只脚半抬,一只脚着地,肚子上的皮球一直在影响着我的平衡能力,此时更是如此,我在转身的那一刻直觉地转脚,等到失衡的时候,半抬的脚要落下时,人也不受控制地向一边偏了过去—— “染——” “姐——” 莫愁和那人惊恐至极的叫声同时响起,我忍不住闭闭眼,双手乱抓,慌乱之下,竟然抓住了什么,稳住了下跌的笨重身子,人还处于惊恐后失神的状态,来不及恢复在瞬间停止的心跳,一个人影扑过来,我的双手被抓入一只大掌中,然后,一只手颤抖着从我的脸上到身上摸索着,最后,才停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我依然在震惊里失神,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为哪一桩了,眨眼间,莫愁已经来到身边,惊恐的声音带着哭腔气极败坏,“姐,你有没有怎么样?你有没有怎么样?!” 一边叫着,抓住我的手,我只觉得她的手冰凉潮腻。 “染,老天——”那个声音沙哑里带着惊恐后的虚弱。 “……迟……”我轻喟,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那收拢的双臂依然有些颤抖,那是抑制不住的恐惧,下意识地伸臂隔着肚子笨笨地环住他,手轻轻地在他背上安抚地拍抚着。 “染……”他的情绪控制了些,咬牙切齿地瞪着我,声音依然是沙哑的,“你是想吓死我吗?” 我的手轻轻地抚着他的脸颊,刚刚经历了惊险的一幕,人有些恍惚,掌中熟悉的温度传进大脑,我看着一脸恼恨地看着我的人,突然,忍不住从心里泛起一抹笑来,“迟,你——怎么会来的?” 他无奈地瞪了我一眼,“事情办完了。”小心地扶住我往屋里走,扶我在坐好。莫愁拣起他丢在地上的包,跟着进来,稳住被吓的紊乱的心神,用力地白了我一眼,叹气,“迟早有一天被你吓死!行了,让姐夫操心吧,我还有事情没忙完呢!”将包扔在一边的桌子上,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我跟迟慕渊对视一眼,轻轻地笑了出来。 “还笑呢!”他无奈地点了下我的额头,“总是这么漫不经心。” 我微笑着不语,没有告诉他,他离开的日子里,总是时时思念着他,似乎他一直在周遭,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在每个不经意的转身,都仿佛在身边一样。因为太思念他,因为在他离开的日子,总是以为他依然在身边,一声声地轻唤着我的名。不是漫不经心,只是啊,终于知道了“相思”二字,当这两个字系在他的身上时,我知道,如他所愿,他不只再是一个让我心动的男人,我的牵挂思念爱情与企盼里,都是他! “泠儿跟司徒事情怎么样了?”我轻声问着,半年来,他们一直没有正式举行婚礼,虽然迟母已经勉强接受了两人结婚的事实。 说到这个他笑了,在我身边坐下来,拉我靠在他的怀里,“泠儿怀孕了,这回换成妈急了,紧着催他们举行婚礼呢。” “啊……”我讶然,转眼看他,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忍不住也笑了,“唉,这圈子兜的。” “是呀,”他在我发鬓轻吻一下,笑,“其实妈心里也有些后悔呢,早知道这样当初让他们痛痛快快地结婚多好,反倒是泠儿,一心一意要做母亲,不着急。” “司徒也不急吗?”我好奇。 “哼,”他似是有些不以为然,“那人一切以泠儿的意见为意见,现在哪儿还顾得了那些。” “呵——”我低笑,知道他不以为然表象下的欣慰,对这个妹妹,他的心里不是没有愧疚的。 “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他轻拍我的头,双眼带着明亮的笑意。 礼物?这可真是难得了。我好奇地看着他,“是什么?”我必须得承认,我并不是一个好讨好的女人,说好听了无欲无求,说穿了就是无趣,珠宝首饰不大喜爱,名牌服饰没兴趣,化妆品不大用,花啊叶的也是看过就算,他平时也并不费心为我准备什么,这回是怎么了?竟然慎重其事? “不打算猜猜?”他挑眉,伸手挑起我一绺发轻轻地搔过我的脸颊,痒痒地。 我伸手挥开,轻瞪他,“你知道我的想像力贫乏到什么程度。” “应该找机会锻炼下的,有助于孩子的脑力发育。”他握住我的手轻吻着,低笑。 半年来,我们两人都习惯了这样轻松的对话方式,宜嗔宜喜,随兴自然,从心底里觉得轻松适意。 我摇头,“不猜。”手不安分地往他外套的兜里掏去,猜测会不会是什么首饰,一般男的不都爱送女友或妻子首饰吗?尤其他这种富家公子,有一定经济能力的,小说上都这么写的。 空的?我抬眼看他。 他敲一下我的额头,“懒虫!” 起身拎来被莫愁扔在桌上的公文包,从里边掏出一个红色的类似乎于喜帖的东西递了过来。我没有接,看着他,“给我的?” 他点头,眼里有明了的笑意。 “泠儿跟司徒的?” “不是。” 他摇头,在我身边坐下来,将喜贴交到我的手上,我接过,看着那上边精美的烫金花纹,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地打开,那上边的人名让我一瞬间瞪大了眼,忍不住抬眼看他,只看到他脸上的笑意,复又垂首将目光定在喜帖上,那上边的名字,真的是李若涵跟杜景澜?! “为什么没有日期?!”我傻傻的问。 “李小姐说,她的婚礼你必须在场。所以,这张喜帖是为你特制的,也是现在为止惟一发出的一张。”他把玩着我的发,脸上有一抹好笑,“杜景澜对你的意见大的很哪,染。” 我才不管他对我的意见大不大,看着手上的那张喜帖,笑就一直在脸上泛滥着,涵,知道她上个月平安生下一个女儿后,已经一个月没有联系了,她也一直没有透露一点口风,没想到,今天给我一份这么大的礼。 “终于放心了吧?”迟慕渊低沉的声音如薰人的南风在耳畔徐徐地响着。 我微笑着仰首在他唇际轻轻一吻,“谢谢你的这份大礼。” 他笑,在我的唇上轻吻一下又一下,“不客气,染,现在你操心的人是不是该换成我跟你肚子里的小家伙了?” 呵呵—— 我忍不住轻轻地笑出来,换来他惩罚似的轻吻,我闭上眼,沉浸在他温柔的臂弯中,为他小小的醋意而笑着。 “迟……”我轻轻地唤着他的名。 “嗯?”他温柔地轻应,手轻轻地梳理我的发鬓。 我握着他的手,微笑地看着他眸底明亮的温柔,“你一直在我的心里,一直在。” “染——”他的双眼瞬间点亮得像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 “等孩子出生后,我们……回家一趟吧!” 回应我的,是他唇边无限扩大的笑,唇被深深地吻住,我轻轻地环住他的颈,缓缓地闭上眼,唇际是幸福笑。 莫愁说,爱他,不就是要守着他吗?他无怨无悔,我也无怨无悔。 一直以为自己缺乏莫愁这样的勇气,可是,眼前的这个男人让我想要以这样的勇气陪他一生,让我想要为他无怨无悔! 迟,爱你,守着你,这一生,因你,无怨无悔! 他的唇落在我的额际,似乎是回应我心底的承诺,我缓缓地张开眼,看着他眸底深浓的感情,缓缓将唇贴近在他的耳边。 “迟,我爱你,今生,今世。” 拥着我的双臂一紧,然后,我看到了他脸上绽放的灿烂笑容如众星滑过天际般璀璨,那双星海一样的眼眸里,是无边无际的幸福。 番外之迟慕渊 她不知道的初邂逅 将车子驶进车库,我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按响了门铃,门打开,不是那张熟悉的脸孔,门内的人笑着,“姐夫回来的好快。” “咦,三儿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也好去机场接你。”我进门,看着意外出现在家里的莫愁。 她笑着,“我不是从云南过来的,从家里来的,妈让我给你们捎点东西,顺道住一晚,明天就搭机回云南了。” 我将公文包放好,刚脱下外套,裤腿就被拽住了,稚嫩的声音叫道,“爸爸,爸爸抱抱!” 我笑了,一把把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在他软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小郡有没有想爸爸?” “想。”儿子笑呵呵地在我脸上回敬一口。 “回来了。”厨房里走出的人笑意盈盈,来到我的身边,拿起我扔在沙发上的外套,如丝水滑的青丝有一绺挣脱簪子的钳制自鬓畔滑落,“小郡快下来,让爸爸去洗手,马上就要开饭了。” “来,小郡,小姨抱。”莫愁过来,将两岁的小人儿抱开向饭厅走去。 我转头看着孩子的妈,她微垂了头,帮我解开袖扣,轻轻地挽上两褶,微笑,“快去洗手吧,三儿坐长途车来,早饿了。”柔软的发丝在她颈侧滑动着。 我伸手勾起那绺发,凑上前在她唇上吻了下,笑,“马上来,等了几年的佳肴了,可不能再错过。” 她脸一红,有些羞恼地嗔道,“三儿在呢!”轻捶我一下,拿着外套到里屋去了。 我微笑地看着她窈窕的背影,人母的身份并没有在她身上增添太多痕迹,只是,往日的淡漠离落变成了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淡淡的。只有从她的眼里能看出对我和儿子最真实的爱。孩子出生以后,我跟迟郡,是她生命的重心。 一边洗手,我看到镜中含笑的自己,两年来,这样轻松地笑,幸福地笑已经成了习惯,司徒说,真怀疑从小到大的二十多年你一直三魂不全七魄不聚的,要不就是你现在被什么附体了,变得越来越不像当初那个冷漠的迟慕渊,你说你到底爱上了君莫染哪儿了? 司徒的眼里,从小到大,只有泠儿,再也看不到别个女人,这没什么不好。关于这个问题,母亲也曾经问过,不过,我每次都一笑而过,不曾回答,这个答案只属于我跟她的,当初,她也问过,只是那时,我因为心里对她跟陆衍松的亲近而嫉恨着,不曾回答,当时的情况,也并不容许我袒露太多的心意,到后来,确定彼此的心意,她似乎觉得追问起因并不重要,再也不曾开口问过。 到底爱上她哪里呢?从相遇到如今,已经五年了,五年的时光,我们走到了如今这样幸福的日子,相遇之初,我是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结果的。 那时候,母亲催着我跟泠儿订婚,我从来不曾违背过母亲,她养育我,视如己出,这份恩情无法报答,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真正的母亲,泠儿也就是我真正的妹妹。不是不知道泠儿眼中的迷恋,但我故意视而不见,从洛杉矶回到中国,来到这座城市,是生母的故乡,对于亲生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只有隐约里的记忆,让我对这座城市份外亲切,并终在这里邂逅了她。 最初的相遇,其实只是一次不经意的目光流转,刹那间的目眩,让再次相见时,将她的容貌真切地映入了眼,看进了心。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阳光带着微微的和风,吹拂得人有些昏昏欲睡的,我因接到洛杉矶来的电话而心绪烦乱,办公室的公文无法为我平复心情,我想要走到一个开阔的空间里缓解心里的压抑。信步出了公司,没有开车,漫步走着,过了一个过街天桥,因为,记起不远处就有一座公园,不是假日,午后时分,公园里晨练的人早就散尽了,我需要找一个人少的地方,清净一下。打定了主意,慢慢地向着那个方向走着,前方一个身影竟然走的比我还萧索,乌黑的头发被一枝木簪牢牢地绾在脑后,在春阳的照射下散发着乌亮的色泽。 人在郁闷的时候,能看到比自己更加沉郁的人,似乎心理上会有一种不由自主的平衡,我意识慢慢地转到前边那个身影上,如果说,此时的我是漫无目的的游荡,那她,就是一抹随风乱飘的游魂,不知道为什么,前方的身影就是给我一种这样的感觉。 到了公园的入口,她的脚步停了停,仰着头定定地看着公园的大门,静默了有一分钟,我就在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打量着那个愈显萧寂的身影,然后,她慢慢地从包里翻出钱包去售票口买票,低头的一刹,一缕发从簪子的束缚中挣脱,滑到了颊畔,她伸手将头发向后拨了拨,头发却不听话地又掉了下来,她手终于伸向了那支木簪,轻轻地抽出来,少了簪子的钳制,长长的黑发如流瀑飞泻,阳光透过散落的发丝,零星成芒,在她飞泻的发丝上跳跃,那一刻的风华,一直到现在,我依然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那一头流泻的青丝,被她轻轻地抓攫,以指为梳,慢慢地拢顺,三两下,又用簪子牢牢地固定在脑后,我有些失落地看着那被束缚的黑发,隐约里,曾经在过去的时光中看过这样的风情,只是,岁月消磨,只留下浅浅的印记。 没有再跟下去,我因那流瀑的风情而恍惚,那点点的失落不知为什么漫了开来,原本为着那通电话的烦扰竟然变得无足轻重,看着那个背影走进了公园的大门,依然萧索孤寂,我失了继续在别人的沉郁里找平衡的兴致,转身,往来时路走去。 在很久以后,我翻开幼年的相簿,才知道,那头披泄的秀发,在当年,曾经在母亲的身上流泄过相似的光芒。 人真的很奇怪,最初的印象如果不去有一个信号去碰触,也许就会一直沉寂,最后终于在记忆的尘埃里覆埋,可是,一旦在依然深刻记忆的时候被触碰到,那么,这印象可能成为铭刻,就再也遗忘不了,即使很久以后,你发现这第一眼的印象并不正确,但那时候,重新烙印下的感觉已经深到最初的原因渺小的微不足道了。 幸福的滋味 染,一直称呼她染。她的名字,也冷漠地让人感觉一种警告似的疏离,我不是容易跟人亲近的人,却在最初的相处,用了这样亲昵的称呼,两年时光恍惚过,才知道,原来,一直以为坚强到无坚不摧的自己,也曾经想要有一个人能踏进心里,能够一直接近到心底最深处的那处柔软,在她一迳的温顺里悄悄地为她撤下了那一隅的藩篱,容她无所顾忌地踏入,可她,却淡淡地转身,连一眼也没有扫过,就不带一丝云彩的挥袖离去。 我们两个,拒绝对方最彻底的那个,从来不是我,即使我原本以为是,她也以为是,并且,因此怨怼,因此绝决。 最初的最初,将她拉扯进自己的生命里,只是对泠儿的一种婉转的拒绝,当时的我,并不曾真正地在意过她的所思所想所感,不曾为她的存在宣示一个身份。她自定为情妇,一开始,对于我来说,并没有太大有区别,直到,那一次出差上海,见到跟李若涵笑得开朗纯粹的君莫染,我才知道,两年多的相处,不管身份如何,这个不知不觉间离我最近的人,这个我不知不觉间由熟悉到习惯,由习惯开始不由自主地注意着的人,我竟然从来没有看到过她真正的表情,她接受我的亲昵,接受我的求欢,却一直是疏离的,在我在不知不觉间为敞开了心门,她,却不曾让我有机会接近她的心。 我忍不住细细回想着从遇她之初到现在,原来我看到的都是她的萧索孤寂,不只是第一面,当再次相见时,我所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孤郁疏淡的女子。 那时,泠儿从洛杉矶来到北京,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娇憨的妹妹,突然间要成为我许诺一生的未婚妻,心里的抗拒却抵不过对她向来的疼爱,我带着初次来到这个古都的她游览京城名胜。 太和门外,她的笑容娴雅温和,让我将第一眼萧瑟成印象直直地滑进心底深处,不知道为什么才那么惊鸿似的一眼,竟然记忆了这么深,并且在完全不同的气息下也依然认出了她。 泠儿看出我那一瞬间的失神,只以为我是因为回到母亲的城市,身处在母亲言语中描述怀念过的建筑里,所以心潮涌动,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座皇城,在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已经细细地沿着中轴线走过了,感受过了,呼吸过了。即使心潮澎湃,也在见到那张娴雅笑脸时,不由自主地沉静了下来。 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游览线路走下去,泠儿因为见识到庞大建筑群的惊叹忽略了我的反应,我也就放任自己将目光时不时地锁在那个一直含笑的女子,她发上古朴的木钗将她并不显古典的相貌奇异地柔和在这栋古建筑群里。再转眼看泠儿时,一个计划就这么在脑子里成形。 老天似乎也诚心帮我,似有意似无意,我与泠儿沿着她的路线走着,看她跟朋友漫步在皇城。脚下踢到的东西最终于成了我们这数年纠葛的关键,那是她的钱包,里边有她新版的身份证。 在偌大的北京找一个人或许不容易,但拿着身份证找一个就容易的多了。知道这种事情还是需要给对方一个最基本的印象,亲自将钱包还给她,阳光下,她的发丝如瀑披垂在肩背,乌黑的色泽映着她白皙的脸,她脸上的带着谢意,只是镜片下的双眼,依然是一片疏淡,即使笑着,即使眉眼质朴柔和,依然掩不住那双眼眸里透露出的讯息。也许,最终让我决定了这一计划的原因就是这双眼吧!疏淡地不轻易将什么在眼底投下映象,也不会轻易在心底烙下什么痕迹,可是那质朴却让我从心里泛出一丝亲近,一抹怀念,在时光流逝的记忆里,曾经有过相同的气息是心中最眷恋,却又在光阴流逝的无奈里渐渐开始遗忘的,那些渐渐模糊在幼年记忆里的点滴,似乎也曾有过这么一双疏淡却质朴的眼,充满疼爱地对年幼的我温柔地笑着。 将事情吩咐给了机要秘书黄亦琳,具体的细节我并没有太过问,一个月后,她搬进了我登记在她名下的公寓,三个月后,才有了真正的亲密,将同居关系落实。 到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以一种错误的方式让她走进我的生命里。可是,若不是这样的方式,我与她,也或许没有机会将这习惯成了感情,并且在彼此的怨怼中惊觉了在乎,领悟了心动,只是,我不曾察觉过的她那过份的自尊哪,当终于开始对我在乎,她竟是转身离去,毫不留恋。 我有时候在想,我与她,最初的印象对我们终于走到相守的这一步起到了多大的作用,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那头发勾起的思念,也许,我们终是错过,不会有机会在两年的时光里,终于适应了彼此,习惯了彼此,烙印了彼此,然后,终于走向两情相悦的方向。 上海意外的一眼是个契机,我开始并不满足于她温顺的相待,也终于从第一眼的印象里走出来,她,从来不是我在脑中所勾勒出的样子,她就是她,君莫染,即使我曾从她的身上感觉过与母亲相似的气息,但是,那只是年少记忆错失下的寄托吧!染,她终究是不同的,我想要抓住的只是消逝记忆里的不甘,幼失怙恃,即使养父母对我疼爱非常,视若己出,但心底最深处,依然有遗憾,记忆中温柔的母亲,英挺的父亲…… 所有波折的开始都来自那一天,我承认,我是看到手机上未接来电里有泠儿的留言,故意要染去公司面对泠儿,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除了染面对了她意料外的人外,我也同时遭受到与她相同的冲击——陆衍松! 而在此之前,染,能影响我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一连串的意外,我也觉得混乱不堪,陆衍松跟她之间的互动让我感到一种空前的威胁,可是,我依然没有想到她会主动提出分手。 分手?她说厌倦…… 我第一次能看到她毫不掩饰的情绪,也终于真切地看透这个陪伴等待在我身边的小女人,她说:厌倦的是我自己,行吗? 心为她当时那种愤恨却空洞的表情而疼着,知道自己终是不忍她在这段关系里这样辛苦地挣扎着,而,当这段关系必然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的时候,那,也确实是该将这个形式的相处模式做一个了结了。 染啊—— 我的放手,是为了能一直这样相伴着走下去。 这一刻,我终于肯定,这一生,我是真的真的不会放手了! 因为,你是第一个让我这样珍而重之地放在心里的女子。 一旦我肯定了自己的心意,那么不管是什么阻碍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惟一需要在意的,就是她的心思,两年的相处,我对她的了解没有那两个月多,细细地回想她的点点滴滴,包括每一个细节,司徒从医院回来也提供一些从她家人那里听到的点滴,渐渐地聚成一个我从来没机会看到,却更真实的君莫染,在那时,我也终于知道,想要留住她,我必须要做的是什么! 这两年,每每想到自己当初的决定就忍不住微笑,庆幸自己当初的决定,换来了与她一生相伴的幸福。而她,每次看到我的笑,总是笑嗔着,“又想到那个笨蛋了?” 笨蛋,是她对自己的嗔怨,也是甜蜜,我们的婚姻是我一手促成本该两人参与却一方不知情的奇特经历,可这婚姻也是我们之所以走到现在的保障,即使,在当时,这一纸婚书其实是很薄弱的存在。 “不,”而每到此时,我总是会轻轻地吻吻她,微笑着,“想我们婚礼上美丽的新娘。” 我们的婚礼是跟泠儿夫妻还有杜景澜夫妻一起办的,那天的她笑得开心,单纯的快乐着。我知道,并不只是因为她是当天的新娘,而是泠儿有好的归宿,她可以不用愧疚,李若涵能走向幸福,她可以不牵挂…… “迟——”客厅里,她的声音叫着,唤醒我沉浸在往事里的失神,“快一点,要开饭喽!” “来了。”我擦干手,快步出去,饭厅里,莫愁跟迟郡早就坐好了。 “爸爸开饭!”两岁的儿子咬字已经很清楚了。 我笑着坐下,看见染从厨房端出一个盘子,盘里食物泛着特殊的香气,我眨了下眼,看着她。 她笑了,“迟,槐花包子。” 将盘子放在我的跟前,我看着这已经错过了三年的小小包子,红薯粉和的面里包裹着槐花制成的馅料,那清甜的香气带着质朴的芬芳,就像是我幸福的滋味…… 在她含笑的注视下,夹一个咬下去,细细地咀嚼着,槐花的香味带着红薯的香甜充斥在唇舌间,郡儿高兴地叫着,“爸爸,好香啊!” 我笑了,轻抚下儿子的头,伸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是呀,很幸福的味道……” 她怔了怔,也笑了,那笑,是我一直想要守护到老的幸福…… 槐花香在室内弥漫,那香气一直积淀在心里,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们依然携手,清新如昨地记忆着今日的芬芳…… (全书&番外完)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