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清狂》 作者:辛悌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涨红脸的樊悠闵双手握拳,瞠得圆大的双眼中有盈盈的泪光,紧抿的唇内,贝齿咬得死紧,脸上早熟的痕迹和该天真活泼的年纪呈现出强烈的对比……没有少女头次出远门的高兴,反而有满肚子的气恼。 是的,她很生气,非常的生气! 一个不情愿被赶离家门的女子能快乐到哪里,更遑论她是被骗上马车,莫名其妙地被扫地出门的。 老天,做人为啥不能有骨气些,非得委曲求全方休?为了镇上恶霸看她对眼,硬要媒婆送十二箱大礼下聘,他们非得连夜将她打包送到别人家,才能躲得过这场灾噩吗? 她不走,说什么都不走? 就算把自己赔给王寅,至少也和年迈的爹娘同住在一个村里,强过相隔千山万水,能否再见都成问题。 可是被下了药之后,她迷迷糊糊根本连方向都搞不清楚。目前已经离开家乡遥远,面对陌生的环境,她也无能为力。 能反悔吗? 不走,不想离开,宁可留到最后的一分一秒,就算自尽守节也成!话都已经在嘴里,她就是无法说出。 临行前阿爹和阿娘定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无辜招来祸端的她已经够不孝,难道还要赔上两位老人家才甘愿? 唉,听说她将依亲的对象本是未来的婆家,打小指腹为婚的对象曾经是青梅竹马的夥伴,过去还曾玩在一起,直到三岁搬离为止。 过去种种,樊悠闵早已经失去印象,双方的亲事是在樊家尚未没落前就结下的婚约,如今事过境迁,景家却更飞黄腾达,成为富甲一方的大商贾,随随便便打个喷嚏都让人害怕。 相对的,曾企望打出一片天的樊家早因为投资失利,搬离原地。当家的樊文玺是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对生意根本没有概念,以至于听信他人的馋言,将钱全数交给歹念暗生的家仆手中,终至落魄到避居他乡。这些年来,靠着夫妻俩辛苦赚钱,勉强维持生计至今。 人去楼空后,自然没想过对方曾等待这桩玩笑似的婚约。本以为这门亲事早巳作废,谁知半路杀出个恶霸王寅,逼得樊家二老只好拉下老脸,亲自送拜帖到景家,居然还得到回音,应允收容女儿。 这下可好,二老为此几乎感激涕零,偏偏她连最粗浅的印象都没有。 真有这号人物,还是爹娘随口说说,想骗她出远门的虚拟呢? 若果景家真是个好人,干脆连爹娘也接来,共享天伦之乐,岂不更尽责。樊悠闵哀叹口气,已经没有走回头路的资格,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希望哪天能再见到爹娘呵! 在胡思乱想中,景家的大门已经在望。没听清楚门口的嚷嚷声,她的心思全在乱糟糟的往事里打转…… 呵,离乡背井,好遥远的名词,如今就要实现了吗? “没有人?”景太夫人震怒地看着底下惟惟诺诺的家丁,手中的拐杖用力地朝地一蹬,“这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教你们顾好人,居然还把人看丢了,要你们这些饭桶何用?” “太夫人原谅,奴才们今天早上还看到少爷,谁知道……”管家景福甚感汗颜,额头上冰冷的水珠点点滴落,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哭意。这任性妄为的少爷,害死人不偿命啊!自己躲过太夫人的责难,苦头全数扔给下人。看太夫人发青的脸色,怕是气坏了。 她着急地在大厅中走来走去,好半天拿不出一点主意。眼看着轿子已经临门,景重要的新郎官居然跑掉,要是传出去,别说让对方面子挂不住,连自家的面子也要扫地。 “唉,都怪奴才们办事不力,才会让少爷给溜了。请太夫人息怒!”他匐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去,所有那小子会去的地都给我再找一次。” “没用的,奴才们忙了整天,都不见少爷的踪影,别说找一次,差点连地都给翻过来。” “你们……”她频频叹气,怨不得别人,那小子太精明,光会出乱子、找碴子,谁也管不住。“唉,那么大个人哪会消失,说不见就不见,定是躲在什么地方,给我用心点找。” “太夫人,轿子已经在门前,得快点迎新妇进门,要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胡媒婆跟着打转,同时还得分神注意光阴的流逝,否则将来出了岔子,岂不砸了自己的招牌。 mpanel(1); “唉,那小子太滑溜,找不到也是应该的。可这下子该怎么办?”踱着急躁的步伐,景太夫人老脸上眉头深锁,好不容易才安排的喜事,全教那个不知死活的兔崽子给毁掉,待会儿教她怎么面对前来祝贺的宾客们。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可得罪不起。 “那咱们该怎么办?”眼看良辰吉时将届,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出主意。 凭着偌大的财富,加上平日乐善好施,听闻景家有喜,自动上门的宾客何只千百。 这下可好了,景焰那小于居然将偌大的烂摊子丢给一个老人家伤脑筋,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 他可好,拍拍屁股,啥事都抛在脑后,任她有天大的本领,一时之间也无计可施。 事到临头,景太夫人在厅里踱着走,无法厘出头绪。都跟他说过将来看上哪家丫头都可以入门当个侍妾,现下娶到赵家女一辈子不愁吃穿,那小子干啥想不开哩!她也不想让事情演变至此,明明是个门当户对的婚姻,比起落魄的樊家更能带来利益,完全不委屈。 能拒绝吗? 景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要是传了出去,哪个人还敢让女儿嫁进来呢?就算明着不说,暗着可难听。 所以她当机立断,对着寒怅的樊家人堆出满面笑容,立刻应允了帮个大忙,换取孙儿更似锦的前程。反正等那丫头进门之后,会彻底让她明了,一切均是权宜之计。 这正妻的位置,在她的心目中,早已经属意给赵尚书的女儿赵冠容,任谁也无法改变。 想景家虽然富甲一方,到底是有钱没权,只称得上暴发户,许多事情卡在官府中摆不定。 倘若能攀上体面的亲家,是祖上积福,难得的好机会,替自己的门楣添上光彩。更可贵的是赵小姐一点也不生气,当她怀着忐忑的心亲自上门解释时,还客气的直说无妨。 哎呀呀,她当下就喜欢极了,孙媳妇的贴心让人欣慰,如此识大体的女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男人嘛,三妻四妾是正常之事,景焰没有必要为此感到愤怒。 算啦,眼前的事虽然棘手,到底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且放宽心吧!来日方长,等到景焰想通之后,会明白她的一番苦心。 “罢,甭花心思在无谓的事情上头,找不到就暂且放弃吧!”景太夫人下定决心,“反正人已经娶进门,由不得他。” “嘎?新郎倌缺席怎么娶?”众人皆为此言感到诧异,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膏药。 “快把日晰找来。” “要大少爷来?” “没错。”恢复往昔威严模样的景太夫人中气十足地开口,“先让他替景焰拜堂,免得误了吉时。” 闹剧到此结束,得到命令的众人纷纷四散,各就各位,准备迎接良辰吉时。眼前的难关先渡过,其余的事情留待以后再说吧! 随着马车愈驶愈近,终至停止。 紧接着,车外开始有轻微交谈的声音,车内的樊悠闵的心开始狂眺。 已经到了吗? 呼,她终于能够出去喘息,踏在真正的地上,毋需窝在小小的车厢内。 鞭炮声直响,路上夹道的欢乐声,是为了迎接她吗? 好生奇怪呵。怀着忐忑的心,诚惶诚恐地等待着,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又将碰到什么样的人? 然而车子只短暂地停歇片刻,没有人出面招呼,没有亲切的问候声,在几句听不分明的对话后,忽然间,车子又开始急急地移动,转个弯,绕到另一个方向,终于有人出面相迎。 “千交代,万交代,今天是景府的大好日子,要你别走正门凑热闹,该死的你居然又忘了我特别的叮咛,是不想继续在府上做事吗?”有个大嗓门的声音责备着老实的车夫。 “啊,真糟糕,光顾着赶路,我都忘了这档大事。”搔搔头,车夫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抱歉,语音中满是谄媚讨好。“话说回来,这婚礼真是好大的排场,打我出生以来,还没见过这等阵仗,一时之间忘了形,贪看两眼。景总管,你多多包含啊。” “你算哪根葱?景府迎亲本就是件大事,前来观礼的人中,达观贵人为数众多,数十年来难逢呵。”景福的声音中满是骄傲,“还好吉时未到,否则误了大好时机,老夫人铁定会要你走路。” “景总管,拜托啦,你千万别跟老夫人说。兼程赶路,难免忘了您临行前的交代。”涎着脸,车夫跟在他的身后,“你也知道,我一家老小,全靠景府的微薄薪资度日。” “知道啦!既然要帮忙,拜托你下次机灵点,别老找我麻烦。”车帘被用力掀开,“人呢?” 角落边,怯怯地露出一个慌张的神色,和一双骨碌碌的黑眼睛。 “樊悠闵?”景福探问着。 “是的。”她咬着牙,在心中告诉自己千万别怕生。 “快出来吧!”见到娇小的模样,景福叹口气,这样的骨架子,哪堪得起粗重的工作,看来又多个肩不能,手不能提的好命丫鬟。“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会儿没空替你找个好地方。” “好。”她乖巧地下了马车,手上拎着仅有的包袱。 “今天你先跟荷花住,明天开始,我会替你安插个工作。” 工作? 还以为自己是来成亲,怎么会…… 脑海中起了不祥的预感,今天景府大喜,四处张灯结彩。此刻却被告知未来将于此地工作,是哪里出了岔吗?对此纯然无知的她,虽然满肚子疑惑,但仍驯良地应了声。 站在原地片刻,等到荷花小跑步前来领过她之后,走在回房间的路上,听着她一一道来府中繁琐的规矩后,樊悠闵逮着空隙才大胆地开口,“荷花姊姊,今天府里有喜事吗?” “是啊。”荷花与有荣焉地猛点头,“你叫啥名字?” “我叫樊悠闵。” “就叫你小悠吧,好叫点。”她立刻为她起个小名,“今儿个赵尚书的千金要嫁到咱们府上。难得你也听说啦,咱们真是光荣,能迎来尚书之女,将来景府的前途发展将不可限量。” “谁要娶赵尚书的千金?” “当然是少爷啦。”荷花继续滔滔不绝,“你真幸运,晚上咱们会加莱喔,只要忙过晚膳,就有口福。虽然说景府的伙食比起外头的人家来好上许多,但真有大鱼大肉吃,还得等时机。”说得连嘴巴都开始垂涎,她赶紧用手袖擦擦唇角,避免口水真的流下来。 “少爷……景焰?!” “嘘,别直呼少爷的名讳。”荷花用力地点住她的唇,小心翼翼地观看四周,确定没人后才用力地拍拍心口,“你初来乍到,很多事情都得谨慎应对,需知景府最讨厌没规矩的丫头。” 樊悠闵惨然一笑,“真是恭喜少爷了。” “放心吧,少爷是圆是扁,还真没几个人能瞧见。往后咱们见着少爷的机会不多,也许将来有机会服侍少奶奶,那可是个好职缺哩。”荷花没留意到她眼底的苦涩,仍旧喳呼不停,“你可得好好表现,或许将来有机会担任好职务,不再是做粗重工作的丫头。” “这里工作……钱赚得多吗?” “老天爷!”荷花像瞧怪物般地睇着她,“进来前没先打听清楚?” 她摇摇头。 “运气真好。”荷花叹口气,“该不会是你的第一份工作吧。” “是的。” “我头一次被爹娘卖出,是在经营小吃的店里,那里龙蛇杂处,什么样的人都有,往来最多的就是江湖人。整整三年,我怕得连头都不敢抬起,生怕被恶霸瞧上眼,当场掳走。”拍拍胸脯,荷花想起来还有些怕怕的。 “那你为什么又被送到这里?” “命啊,我家还有四、五个弟妹嗷嗷待晡,身为长姊的我,哪能好命地窝在家中,总得出门找活儿干。” 世间中有许多不幸的人,比起来她已经算幸运的,若非王寅的恶行恶状,今天还留在家里,当个不问世事的闺女。 “小悠听仔细,”怜惜心突然生起,荷花诚恳地握住她的手,“别多想了,既来之,则安之。景府的月俸可比其他人家好上数倍,要是做上一两年,就够回家养老小。当初我也是千拜托万拜托,才顶到这个空缺,你很幸运,头一遭工作就有此境遇。虽说这里规矩也多,上头的人管得严,你就小心点、认真点,别把这等大好机会释出。” “谢谢荷花姊姊,我会很努力的。” 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樊悠闵用力点点头,来景家是个机缘,就算没有嫁人,未尝不是件好事。能够努力工作一两午后赚到小小一笔银子,就能将爹娘接出峰岭村,另外到南方找个纯朴的好地方,从此之后一家三口快快乐乐的生活,再也毋需分离。 好,用力握紧拳头,她定会努力的! 红头巾罩顶,看不清眼前的人事物,听着耳畔鞭炮声响彻云宵,任由媒婆搀扶,前进、停顿、点头,亦步亦趋地完成该尽的礼仪,直到最后宜示,她终于成为景家人。 事实上打早上醒来,单纯的世界就已经产生偌大的变化,听到屋外头略带兴奋的吆喝声响,她就知道自己已非昔日倍受娇宠的千金小姐。 如今,拉着红色的彩带,看不清前方良人的身形,隐隐约约只觉得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饶是如此,他却有细腻的一面,脚下的步伐始终注意着她的,小心翼翼前行。 莫名地,惶恐的心安了一半。 出阁对女子而言是件天大的事,女诫中明白告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现在就是有养育之恩的父亲将责任交出去的时候,未来漫长的岁月,都要与眼前的良人共度。 他是好是坏? 是温柔是果断? 比起曾经众家上门求亲的分子哥儿来,当真好多了吗? 该当是的,否则父亲岂会轻易地点头,让她远寓家门。 随着步伐的前行,心跳怦怦逐渐加剧,在陌生的环境中,四周吵杂的声音轰轰响,有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教人胆战心惊。 窒息的感觉笼罩全身,赵冠容的心中倏地闪过一丝悲哀,女人当真命苦,凡事得听从旁人的指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几时能听从自己的内心?哪时能有自己的意志? 没走稳的步伐,因脚下的一个踉跄,身形倾倒。 忽然间微风吹起,掀开些许的红色盖头,半张脸曝露在外,赵冠容发怔,因为良人的面容近在眼前,一个充满阳刚气息的伟岸男子,正以审视的眼光看着她。 那灼热的眼神让她一时之间失了魂,连呼吸都被夺去,直到旁人的窃窃私语惊扰,她飞快地别过头,让红色盖头匆匆地掩住所有好奇的视线,赵冠容羞红了一张俏脸。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紧紧握在手心中的帕子已经汗湿,微启的樱口中吐出短浅的气息。 原来她的夫君长得还真不赖哩! 霍日晰也看到了,平静的心海中顿起万千波涛,虽然只露出些许面容,虽然只有片刻的时光,却已足够。 极品呵,身为女人中最诱人的类型,同时具有典雅的端庄外貌,却又该死地引人暇想。 那阵风吹起后偶然瞥见,红巾盖头下的她有张不输给貂婵西施的绝美容颜,特别是那双清澈迷惘的眸子,像要把人拉人其中,乌黑又清亮的神采单纯迷人。 那胆敢逃走的小子运气真是该死的好,糊里糊涂下娶得如花似王的美娇娘犹不自知,教人起了嫉妒之念。 又如何呢? 再多的好运终究是旁人的,霍日晰在心头苦笑,连正妻都美得迫人心魂,教人艳羡不已。上天的造化,让景焰天生好命,不愁未来的功名利禄外,还加上能琴瑟和鸣的妻子。 虽然如古井般的心起了涟漪,可惜美人已为人妇,况且是兄弟所有,再多的想望都太迟。 他十分明白,所以虽然心动,却永远不曾行动。 夕阳西下后,夜色渐渐深沉,外头的嘻嚷声渐歇。 坐在床沿,正襟危坐的赵冠容始终不敢拿下重重的凤冠。透过红巾看事物,总有些朦朦胧胧的美感。 清楚地记得娘亲临行前的言词,女子若是自己取下头巾,这辈子将会过得辛苦万分,连丈夫的心都抓不着。她虽然曾斥为无稽之谈,但临到自己身上,到底还是有所顾忌。 惊鸿一瞥后,她更想要丈夫的爱,想要丈夫的敬重,所以就算再累、再辛苦,都不能随意地将凤冠摘下。 “小姐,夜深了,姑爷怕是还在前头应付宾客,一时半刻脱不了身。”没有携带随身的丫鬟,景府指派的丫鬟翠如好心地询问,“别等门了,我帮你拿下头上的重担吧!” “不。”她坚持,“你累的话自己先去歇息,我得等到夫君回房,喝过交杯酒后才能拿下。” “好吧。”翠如点点头,随即退到门外。 时间过了许久,连蜡烛都已经灭了,她终于累得靠在床柱上打起盹来,直到门口传出声响,才悠悠醒转。 红巾刹那间被掀开,冷空气拂面而来的同时,那张没有表情的俊脸呈现在前方,赵冠容羞赧地别过头。 “怎么不让丫头帮你把凤冠拿开?闷在里头并不舒服。”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的美人。 “我得等待夫君的来临。” “别等了,还是早点睡吧。” “夫君……”她唤住即将离去的霍日晰,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什么事?” “咱们……还没喝交杯酒。”她大胆地说出,脸上的红霞早已布满,火辣辣的热力在体内散发。 望着情意绵绵的脸蛋,白皙的肌肤下有着全然信任的表情,他忽然无法说谎骗人。 “我不是你的丈夫。”霍日晰的声音中带着苦涩。 从早些的意外中,瞧见她绝美的容颜,还有那双不知所措的眸子,惊惶如兔子般的害怕,向来平静的心诲居然起了波涛汹涌的感觉。 “你……不是我的丈夫?那……”她开始颤抖。夜深人静,一个男子与一个女子共处一室,若教旁人瞧见,会做何感想。 “怕我?放心吧,我亦非坏人。”霍日晰捕捉到她脸上的惧怕,心头闪过千百种思绪。明知是错,偏偏自己太过迅速地沉沦,只在一眼间就将整颗心给遗落,连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朋友妻,不可戏!更何况她是亲如手足的景焰的妻子,身为兄长的他更不该有遐思。 收敛起翻腾的思潮,他点点头,“我不是你的丈夫,我是他的义兄。” “义兄?!”这下子换赵冠容感到诧异。 “是的,阿焰今天……身子不太舒服,所以我才替他拜堂。”他终究选择隐藏真实的原因,怕伤害了才刚进门的新妇。 或许是因为她声音中的脆弱吧! “那他……我是指景焰,还好吧?” 她的声音中有着真切的关心,既成为家人,就该了解真相,往后才能互相照应。没听说景焰有疾,难道是父母没有打探清楚,否则富甲一方的景家怎么会如此草率地决定这椿婚事。 “你别多心,阿焰的身子好得很,只不过今天……临时出了点问题。”他狼狈地解释。 撒了一个谎之后,势必要再撒更多的谎来圆前面的谎言,对向来诚实的霍日晰来说,还真是个苦差事。 “那就好。”她的声音明显地松口气。 “我只是担心你还痴等着,所以顺路过来瞧瞧。” “真是劳烦你了,谢谢。” “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他挥挥手,发觉自己无法再待下去,便匆匆地告退了。 第二章 穿着宽大的工作服,遮掩住纤细的身形。她刻意隐藏起自己的容貌,咬着牙接下分派的任务,是苦是累都要做完。 发誓要自食其力,宁可一生一世过得平凡,强过攀龙附风后的独自泪垂,于是樊悠闲总低垂着头,生怕哪天被认出来。 长期在太阳下工作,她晒出一身蜜色,遮掩原有的白皙。无妨,明知自己的容貌并无特别之处,但为预防万一,还是不愿意让任何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保持低调正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的生活是苦了点,过度的劳动也让她曾有的细白青葱变得粗糙,但数日酸痛过后,她开始满足这样的生活……没有任何的怨恨,没有任何的勾心斗角。 站在暗处的景福满意地点头,这个新来乍到的丫鬟完全不惹事,乖巧又安静,晓得默默地做事,让他备感欣慰。 虽说初时身子骨瞧起来纤弱,他还以为又找个无用的丫头进门,内心早盘算着待她喊苦后要再去招奇+shu$网收集整理买几个新人。谁知瘦丫头竟咬着牙撑过来,加上反应敏捷,心思灵巧,比起粗手粗脚的丫鬟们还受教。 本以为是个纤巧的可人儿,在惊鸿一瞥之后,还感到莫名的担忧。这几天连着瞧下来,鹅蛋脸似乎长得黯淡无光,根本不出众。可能是那天喜气盎然,害他无意间看走眼,这年头的娃儿们都不认份,老妄想着让有钱的爷儿们看上眼,收入房中,企图脱离苦命的生涯,享清福去也。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最爱不起眼的丫头,因为平凡的长相才能专心工作。若这守本份的丫头能继续维持下去,就该分配到少奶奶的房间里帮忙。丑丫头才能认真干活,不劳他多费心,也省得让初来乍到的少奶奶起了疑虑之心,误以为他们替少爷找妾。 “乖丫头们,来来来,咱们先把大扫除的工作挑明。待今日完结之后,我就将你们编派到适合的工作上。”观察完毕后他站出来大声说话,顺手指着两个人,“现在,你还有你跟着我来。” 被点到名的荷花和樊悠闵小跑步地跟着他急促的脚步,直至书斋前方。 “趁着太阳大,今天你们就好好地把书斋打扫干净。”主人不在家,才是工作的好时机。 “哗,好大的房子,用来做什么的?”荷花好奇地打量。 “笨蛋,听名字当然就知道给少爷念书用的。” “有钱人真好。”荷花向往地说,“这里比我家大上好几倍耶,能住在里面,真是太幸福了。” “傻丫头,知道书斋大,打扫起来也很费力气,快点把事情做完吧,别尽作白日梦。”景福扯大嗓门。 “是。”荷花吐吐舌头,小气总管,连作梦的时间都得省下。 “书架上有些凌乱,高处还沾了灰尘,需不需要重新分类摆整齐?”打量完环境,樊悠闵皱着眉头,有些不舍。 “啊,也好吧。”景福有些诧异,但马上恢复威严。“小心点,都是些珍藏本,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点点头,有些感叹地望着每本书背上的字,不管是儒家的四书五经,或是无为而治的老庄哲学,甚或还有些传奇性质的稗官野史亦列身其中。看来他的嗜好算丰富,涉猎的层面颇广。 “原来你还识字。” “嗯,我爹教过一点。”她谦虚道。 “真好,爹爹是个知书达礼的读书人。”等到景福的身影走远后,荷花带着艳羡的口吻叹气,“像我家老爹是个种田的大老粗,目不识丁,家乡碰上了水旱灾,没有饭吃了,就会卖女儿。唉,不得不卖啊,不然我家年幼的弟弟妹妹会活活饿死。” “识字并没有比较好,或许还更不容易满足。瞧,识字的结果也是和你同在一起工作。”樊悠闵同情地瞧了眼,安抚她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爹娘卖了女儿,必也万般不舍。” “或许吧。”荷花闻言,眼睛有点红红的。“我离开前,老爹娘还哭得淅沥哗啦的,说时间过得快,只要满了约,就能再见面。” 贫贱夫妻百事哀,没人比从富贵到贫困的她更懂得个中滋味。她始终浮着沉静的笑脸,没有再搭话。未来的事谁都难说,也许约满前荷花就已经嫁作人妇,也许约满后再因水旱之灾,再次出卖至其他家为奴,但,至少怀着希望总比难过度日好得多。 有张圆圆笑脸的荷花已经十九岁,算是青春的末梢,再不快些嫁为人妇,会很难找到好对象。几日观察下来,许多年轻未婚的家丁都有接近的意思,她似乎也对其中一人情有独钟,总算是件好事。 能乐天知命,勇敢面对现实还真是令人羡慕。此刻的她连自己都把握不住,很难要求更多关于未来的事。 “在我的地盘上做啥。”一把扇子扬起,走出白袍男子。 mpanel(1); “您应该离家出走中啊……看到被列为失踪人口的少爷出现,眼睛差点突出来的景福打哈哈,”本打算趁您外出,将书斋打扫清爽干净,有个好环境,才能安心念书。“ “景福,你怕我落第?” “不,当然不是。”岂敢呢,苦着张脸,若是被太夫人听见触霉头的话,他有十颗脑袋也不够杀头,“少爷的才情天下人有目共睹,然天有不测风云,总是,小心点比较好。” 少爷呵……悄悄地抬了眼,瞥过眼前略带嘲讽语气的男子,原来是她曾经以为未来数十年将要倚靠的无缘丈夫,虽然号称青梅竹马,彼此却连最初浅的印象都没有。 思索间,樊悠闵又瞧了他一眼,耳边隐约响起景福总管热络的大嗓门,像是在报告今天的工作。那白袍男子随意的打开扇子,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这里,她悄悄的退了一步,适时隐身在荷花圆润的身后。 低垂着头,她的眼角瞟去,看见那男子随意移动了几步,景福总管又唠叨地跟上去,口中不住地嘟嚷。那男子颇具耐心的微笑,又往这里看了几眼,从这个角度正好瞧见…… “你把脸抬起来。”景焰懒懒的停在一名素衣打扮的女子跟前,温吞吞的绕了她一圈打量。 樊悠闵微微苦恼了起来,但依旧听话的抬起蜜色的脸,目垂而立直。 “少爷,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是不是这丫头失礼,我会好好教训她的。”景福慌张地插入其间。 什么时候这样貌不出色的丫环也会引起少爷的注意?不过话说回来,总觉得她的出现与众不同,这特别请马车前去搭载的丫头,到底是何时选上的,怎么连记性极佳的他都给忘了。 “没事,别紧张,只想问问题罢了。”景焰摆摆手,兴趣全在眼前的女子身上,“什么名字?” “我叫小悠。”她不敢报出全名,怕引发他的联想。既然选择隐身,自然得凡事小心点。 他无所谓地点点头,“哪里人?” “峰岭村来的。” “刚才听说你识字,打算帮我整理书斋?” “不!”她一口断然地否定,“少爷的书太珍贵,若出了问题,小悠就算在景家为奴为婢一辈子也赔不起,不如景总管另外派人专程来做,我可以做其他清扫的工作。” 脱口而出的回答让景福连连倒抽三口气,这丫头在别人面前明明驯良,怎么会见到少爷后完全转了性? “你拒绝?”他眯起眼睛。 “是……” “没有,她当然会帮少爷整理。”景福的大嗓门赶在她说出更多直率的话语前窜出,“只要少爷觉得可以,悠丫头自然会尽本份。 “很好。”景焰满意地点点头,“从现在开始,她就专职负责这里。” 樊悠闵脸色开始发白,绝对不要,在心态调适好之前,她绝对要远离这个最令人感慨的地方,或许还能安稳过日子。若是哪天消息曝光,在他的面前,她该如何抬得起头? “少爷……”景福拉长尾音,摆出可怜的表情,“若要调动丫头,需由少奶奶作主,你忘了吗?” 景焰的目光转为森寒,“只是打扫而已,哪来这许多意见。” “规矩嘛。” “随你去请示。”他冷冷地说,“我非要她不可。记住,告诉她可以,毋需把我的行踪透露。” 简短地撂下话之后,景焰转身离开,留下生闷气的樊悠闵,和一头雾水的荷花犹站在原地。 当然,还有被钉得满头包的景福,兀自哀叹着该如何说出口。 从进门后的第一天开始,冰雪聪明的赵冠容早就明白,景焰根本没有娶她的意愿,入门只是太夫人的强求。 到目前为止,她甚至没能见到自己的夫婿一面,独守空闺的时刻并不痛苦,反而有松口气的感觉。但当面对他人同情的目光与窃窃私语时,赵冠容才有悲哀的苦楚。 虽然景太夫人……不,该称奶奶吧,展现出的关爱热络异常于旁人,三天两头的嘘寒问暖,却怎么样也无法掩盖她不受丈夫青睐的难堪。 为什么呢? 没见过景焰的面,自然无从生出冲突,却从丫环的口中得知他的不肯出面竟是为了生气。赵冠容感到莫名的难过,连怎么惹他心烦的原因都未能理解,莫名其妙被拒绝于三千里之外。 纵然有些许的不甘心,惟今却也无计可施。 她是不服气,凭什么景焰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就能下定论。论容颜,虽非天下第一,上门求亲的公子哥儿们不知凡几,她到底有几分信心。论才情,女红之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论家世,除了比不上皇家世族,可爹爹是赵尚书,当然有头有脸。 既是如此,为何还无法将丈夫的心锁在自己身上? 害怕从旁人口中得到答案,更无法刺探,连随身的丫环也是景家指派的人,她怎么问得出口。 种种原因造成赵冠容视外出为畏途,怕与其他妇人聊天时,接收到嘲讽或怜悯的言词。那只会显现出她有多可怜复可悲,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怕是身为女人最基本的价值都失去。 可每天待在房间里头也不是办法,茶不思,饭不想,靠着奶奶的威严维持身价也非良策。 日复一日,躲在阴暗处的她已经身心俱疲,呐喊着需要阳光的滋润,需要被重视的感觉,需要成为景家真正的一份子。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的丈夫回心转意,至少能开诚布公的谈谈。 门外,霍日晰本来只想偷偷地看她两眼便心满意足,所以随意漫步到她的房门前,当他瞧见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与那张苍白如纸的面颊,于是忍不住地踏步进入。 “你想把自己闷死吗?”他不客气地质问。 是他! 终于愿意现身,而非躲在远处观望。她的心头开始狂跳,虽然景焰令她心烦,但脑海中最常想起的却是,那个在大喜之日牵着象征共结连理的红布条,共拜天地的假丈夫。 “不用你管。”英名地表现出蛮横,赵冠容有诸多怨怼,若非他太杰出,或许独守空闺并非是件难事。 “翠如呢?”他环顾四周,蓦然发现只有她独处。 “出去串门子。” “没规矩的丫头,她该陪在你的身边说话解闷。” “我许的。”她护卫兼赌气地说道,“被分配待在被奚落的主子身边,只会让她坐立难安。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不让翠如好过点,别人负我,没当我一回事,我也未必须要以牙还牙呵!” 无言以对的他压下火气,“乖,别闹别扭,我带你出去走走,顺便认识认识同住宅院里的大伙儿,省得孤独在此。” “多谢,我很熟。” “那就不会让自己窝在房里生闷气。”他逗弄着,“瞧,外头花开得正美,大伙都去打秋千,话家常,你也一起加人。兴致好的话可以吟诗作对,再不抚琴高歌也成。” 他知她并非安静胆怯的女子,嫁入景家后,始终将自己关在房门内,谁造成的结果,全部的人都心知肚明。像安抚闹脾气的小女孩,好声好气的霍日晰接受她莫名的仇视,内心里真正疼痛的是无法拥抱那副日渐孱弱的身子入怀,无法在众人面前正大光明地表露出关爱,只因为她是景焰的妻。 “你管我是死是活。” “让自己难过,会比较好吗?” “我……”她咬着下唇,露出无助的表情,“还能怎么办?这宅子里的人全拿我当笑话,因为丈夫的心不在我身上。输也要输得有理由,但景焰的气恼却连点原因都没有。我来到此地都已经一个多月,从未曾见过丈夫的面,你要我出去,是给人家茶余饭后添点笑料吗?” “别想太多,在景家的屋檐下,没有谁胆敢拿你当笑话看,气坏自己划不来的。”别过头去,他涩涩地开口,害怕看到那张楚楚可怜的面颊,更怕自己忍不住想抱住她的冲动。“景焰只是年轻气盛,个性顽皮,未曾历练过人情世故,自然有不周详之处,还请你多担待。既然将你娶进门,景家自然会想法子,要他认清真相。” “真相。”她嗤之以鼻,“或许是看在我爹是当朝尚书的面子上,不敢有所得罪罢了。” “别老喜欢污蔑自己!”他厉声制止,“已经是景家人,凡事该为景家设想。” “为何事实总是令人难以承受?” 他没有回答她,只道:“景焰的才情有目共睹,不像我天生驽钝,混个红顶商人就算福气,没有那个衣锦荣归的命。” “为什么?”不是故意耍脾气,只是他的言词总能带出她真正的心情,“你总是替他说好话。” “景焰是我义弟。” 平铺直达的语气中,道尽所有的伤心事。身为景家贫穷的远房亲戚,霍日晰必须是知足的。 打小因为机灵被景太夫人赏识而收养,有书念,有屋子挡风遮雨,还能平安快乐的长大……至少在遇见她之前,他并没有太多属于个人的欲望。为景家做事,替景焰的未来努力,他让自己快速成长,不沉溺在享乐中。他很感激,报恩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地存在脑海中,霍日晰自觉对景家有义务,无论赴汤蹈火,永远冲第一。 这样的日子原本可以是快活的,太夫人虽严厉,但却不小气,这些年来藉由自己的努力,他也算小有收获,有点微薄的积蓄。景焰更没有心机,视他如真正的兄长,除了偶尔好玩的捉弄外,两人的情谊甚笃,有着连真正血脉相连的兄弟也比不上的和谐。 霍日晰几乎以为世界是如此平顺,也如此无奇,将来在太夫人的安捧下娶妻生子,继续为景家戮力。 但她出现了,像个婢婷仙子般的出现在他的面前,近在眼前,明明举手就能碰触,却必须狼狈地压抑下渴望,只能远远的观望着,日日夜夜,忍受着就算最没有欲念的人也禁不起的考验。 “他是我的丈夫又如何,还不是将我弃在此地,自个儿逍遥去。”幽幽地吐出埋怨,她的表情是认命的,“无妨,女人只能等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丈夫若有心,迟早会懂得倦鸟归巢。若无心,孤独终生者亦比比皆是。我见多了,也该懂得。” 霍日晰深深地望着她清澈的双瞳,“放心,总有一天,当倦鸟返回巢穴,他会识得你的好,会善加珍惜你的温柔婉约。”话如苦酒,百般味道,只有吞入喉中的人才会明白。 “真好,明明是异姓兄弟,却总是彼此掩护。”赵冠容缓慢地点着头,面对他的安慰之词,却点燃满腹的无明火,烧得旺红。“好个兄友弟恭。”她恨恨地开口,“就听你的话,我会忍下去。” 莫名地讨厌他的嘘寒问暖,那让她的心有了对情爱的渴望。 为什么他就不能将自己丢弃在旁,让生活变得更现实些。 为什么他就不能表现得像景焰那混蛋,让她怨尽天下所有的男人,从此之后更能活在怨恨中,再也无所求。 干卿底事,卿却搅和一池春水,任余波荡漾。 “别,我们不是仇人,彼此伤害又有什么好处。”他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更害怕心中情苗在无声无息间滋长,只好努力地让两人间的鸿沟更深更宽,连对岸都瞧不见。 “我们?”她冷哼,“当然,一家亲嘛,我该唤你声义兄。” “冠容……” “该称弟妹吧。” “弟妹,”无奈地屈服,他让开身子,“请吧。” 那个拉开两人距离的称谓让身子一凛,她的头撇向另面,冷冷淡淡的,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 多余的温柔总是会让人感受到痛苦,不该给的关怀只会加速心的沉沦。跟在霍日晰宽大的身影后,赵冠容只觉得悲哀。明明是如此近的距离,为何却遥不可及。 如果,上苍给她的丈夫是他,诙不会生出如此多的嗔怨吧! 当景焰明白劝阻奶奶娶赵家大小姐为妻根本不可能时,就暗暗的策划逃婚,最后选在新婚之夜的前夕偷偷地离开家门。 老实说,向来活在长辈的高期望下,他对即将入门的赵家大小姐并没有什么不满,也对过去曾经指腹为婚的樊家丫头完全无所谓,但内心想望的,却是自由。 自由地选择所爱,自由地活着。 唉,真是奢侈的想法! 打出生他就成为景家惟一正统的血脉,打小就被呵护在众人的手心中,动弹不得,简直和关在牢笼的生活无异,也因为过度的溺爱养成了霸道和不可一世脾气的少爷。 直到在他十岁那年,有人出现在生命中而改变了他。记忆中的霍日晰虽然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半大不小孩童,却有双历经沧桑的成熟眼瞳。头一次见面时,明明胆怯但强自镇定的表现让景焰的生活起了大变化,有人相陪后,从此感受到幸福的童年。 受了罚,有人同担,不觉其苦。得了赏,亦有人同享,乐更加倍。曾经暗生的扭曲性格才算真正被导正。 但好日子是不久的,在奶奶的计划下,霍日晰得忙着学习如何在商号间生存,因为他的将来就是建立起商业王国,帮助景焰在仕途上取得优势。 而迥异于霍日晰,景焰的未来是当大官光耀门楣,替景家求得人人称羡的地位。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景大夫人的脑海中,固守着祖先留下来的遗憾,因为私塾老师的赞赏,决定了小景焰的未来。之所以有指腹为婚的举动,看上的不过是樊家进士的名号,能攀上是件抬高身价的好事。她都算计好了,只除了在十五年前,樊家突如其来的没落。 也从那时候开始,她才注意到钱是多么重要的,为了景焰的美好未来,景家必定得保持有钱,也必定得有人来接手商业的工作。几经寻寻觅觅后,终于有了霍日晰的出现。 这些过往的历史出现在景焰的脑海中,他当然懂得奶奶的期望,却打心底地产生反感。 何苦人在短短的生涯中,得为无聊的生活汲汲营营? 他要逃;逃开这样的命运,就算辜负老人家的期望,也强过让自己未来敷十年活得黯淡无光。 在外头晃荡数日后,在城西的小市集中,他忽然被一个算命仙给叫住。 “小哥,请留步。” 他有趣的站住脚,“你叫我?” “可惜呵可惜!”瞎眼的算命仙摇着头,“空有一身的富贵命,却无缘在仕途上求取功名。” 他向来对命理玄学不感兴趣,如果有天机可言,人们个个都趋吉避凶,世上哪来许多的苦难。 “谢谢你的金口,我并不遗憾。” “你将为一个女人抛弃全世界的富贵。”瞎眼算命仙不理会他语气中的轻佻,兀自说下去。“她是你命定的妻子,不管经过多少人的干扰,都无法避免你们的相遇与相爱。” 女人?!放弃一切居然只是为了女人,听到此的景焰几乎想大笑,“老丈,依照时间来看,我已经娶过亲了。”据奶奶的做法,就算他不在,只怕也想出解决之道。 “不,不,不!”算命仙煞有其事的摇着头,“不是她,不是那个女人,景家少爷。你的姻缘一生只有一次,错过后,再也无法追回。当心点,你的命盘中带孤,很可能会抱憾终生。” 喝,有点意思喔!居然还知道他是谁。 “你看得到我?”景焰凑近。 算命仙失笑,“少爷真爱开玩笑,老夫是个瞎眼人,凭‘心眼’看事情,非凭肉跟。” “那你说说看,我会在哪里遇到惟一的姻缘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既然你如此神算,直接说出她的名字吧!” “天机不可泄漏。”算命仙的唇角露出神秘的笑容,站起来将招牌拿在手中,“很可惜的是她的命不长,你们的好日子只怕不过一载。快回去吧,否则你将来会后悔。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呵!” 明明是看不见的瞎子,算命仙却平稳地走着,不需要拐杖,也不需要人搀扶。 是吗?听起来极有意思,他的未来只在家中。 那些话勾起景焰的兴趣,真想知道是哪等女子有此能耐。 第三章 最后,他还是选择回家,反正该做的都做了,该丢脸的也丢光了,总不可能逃避一辈子。 回到家中,头一个见到的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丫头,引起他的好奇心。当然,铁齿如景焰不可能相信算命仙的话,属于风花雪月的故事,只有无知的女人才会当真地记在心上。 毕竟那只是个瞎眼的老头,假借天意糊口,在无聊的大街上随口掰出的言词,放在心上未免可笑。 睡个饱觉,踏出书斋外头,举目望去,就见那丫头正拿着扫把,逐一清理着落叶。 “你来了。”他有些沾沾自喜。 “少爷的要求。”嘴里发出咕哝声,她低着头拼命扫着已经集中一地的落叶,就是不愿意见他的面。 “地下有黄金吗,怎么你老爱低着头?”凑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探,景焰好玩地问。 “不。”她倒退一大步。 “既然如此,看着我。” 樊悠闵叹口气,只能依言抬起脸,眼睛半垂,却还是不得不对上他俊美的脸孔。 高大的景焰好玩地低下头,正对着她的眼,他捉弄地朝她眨眨眼,她看着他,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有长进喔,你没脸红!”他心里挺高兴的。 长期以来,在府里见到他的丫环们总会红了脸,身姿开始扭扭捏捏的,说话也吞吞吐吐,教他好不耐烦。 嘿,看来这丫环似有不同,打第一次见面以来就展现出傲气,他特别想挫挫她。看着她暗自生气的面庞,他只能将情绪全压下,但兴致却愈来愈高,真是有趣的人儿,他难得玩心大起。 “干么脸红,我又没有做亏心事。”她强自镇定 “那你就是怕我喽?” “我……何必。” “不怕……好极了!”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兴致勃勃的笑道:“别做了,书斋怎么看都很干净。先搁着,本少爷看中你,咱们出去走走。趁着外头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别管这些亘古不化的书和永远扫不完的叶子,回头我让景福自个儿想办法整理。” 他是疯了吗?成天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只想到处贪玩,根本是个纨绔子弟。但却又为何挑上她?明明短暂的接触过程中没有留给他好感,却忽然要她当起伴游的丫环…… 柳眉开始皱起,但她勉强忍了下来,硬抽回她的手。 “少爷,在这个大宅院中,您当然爱做什么都可以,反正没人管得着。”她压抑下许多的言词,尽量点到为止。“但咱们身份不同,地位不同,连生活态度亦有极大的差距。小悠是听景总管吩咐做事的,您若需要奴婢服侍,也得经过景总管的同意。” “咦?什么时候景府里变成他最大啊?”眯起漂亮的眼,他无法接受有人不听话,小小的损伤他的自尊。 “家有家规,小悠只是遵守而已。” “小丫头,你乖乖跟我出门,若能伺候得让本少爷满意,说不定我心情大好就纳你为妾。这交易挺好的吧?”他百无禁忌的发下豪语,就不信这丫头不动心。 “谢谢少爷抬爱,小悠一对锦衣玉食不感兴趣,二对珠宝翡翠没有感觉,除此之外,实在无法参透当您的妾有何天大的恩宠。”断然拒绝,既然连正妻的地位都可以放弃,哪里会在乎小小的妾。呵,她要的不过是平淡的生活,与爹娘共度,直到最后。“想要姑娘陪,您的夫人不就在隔邻的院落中。劳您多走几步路,相信定会有收获。” “你这个丫头,当真不识抬举至极点。告诉你,只要我打个喷嚏,或许你连留在景家的机会都失去。”用力地提起她的手,景焰真的生起气来,“或者,这只是用来吸引我注意的法子。” 看多了纨绔子弟的威胁,她反而霹出灿烂的笑靥,“随少爷怎么想,小悠心里自有定见。” 气极,小丫头或许没见过世面,对于真性情的表达却比旁人更直接。景焰恼怒,却也无法真正做出伤害人的举动。 相对无语,樊悠闵只是用那双清澈的双瞳勇敢地望入另一双狂怒的眸子中,带着必死的决心。千百种情绪瞬时间翻腾在其间,双方更怀心结,久久没有人移动。 即便怒火中烧,似乎就是对这喜欢顶撞的丫头无能为力。景焰凝视着她,悄悄地吐出话语,“你好大的胆子。” “谢少爷夸赞。” 冥冥中宿命已经注定,教两个人纠缠不清,怕是谁也逃不开。 “小悠……你在哪里呀?快点出个声。”远处传来荷花叫唤的声音,终于打破两个人间的静默。 “你走吧。”他颓然地放开手。 “谢谢少爷。”她福了福身子,没多望他两眼。 真是诚意唤少爷吗?或者他曾经得罪过她而不自知呢? 倔气的丫头,明明是谦卑的言词,为何从那张樱口中冒出的话,听起来就是感到刺耳? ※※※ 结果,愈是想要躲远点,愈是逃不开景焰的身边。 因为景福只手遮天的安排,她理所当然地被分派在少爷的身边,当个贴身伺候的丫头。 相较于风吹日晒雨淋的工作,这是个好差事,向来是资深丫头才有的荣宠。甭提比起整日在外头忙碌轻松,若是走运点的,对了少爷的眼,或许能跳上枝头成风凰。当众家丫头明白这个职缺居然被个新来乍到的新人所占领,莫不流露出又羡又妒的脸色。 哀叹口气,无力申辩的樊悠闵听完景福冗长的交代后,只能暗自在心底叹息,一遍又一遍。 天可怜见,宁可忍受天候的折磨,她并不想要特别待遇呀! 谁会相信呢?在这个各怀鬼胎的环境中,当真说出实话,又有几个人能明白,大多数的人还以为只是在表面作态了。 所以她听见旁人的闲言闲语后,硬是不肯说话替自己辩护,反正等景焰玩腻了,自然有机会换成他人。 被分派到厨房的荷花哭丧着脸,是唯一还肯跟她说话的人儿,半哀半叹地踱步到她眼前,埋怨自己的苦命。 “小悠,真令人羡慕。” “为什么?”她勉强挤出笑脸给予安慰,“同样是寄人篱下,混口饭吃的工作,哪里都一样。” “不同啦!”荷花猛摇头,“小悠真好命,可以长时间待在冬暖夏爽的屋子里,轻轻松松的。哪像我生来命苦,现下还得成天得面对热烫烫的火焰,不出三天,定会变成黑炭。” “听人使唤的工作,哪里能轻松。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跟你换。”她望向景福的眼底充满探询的意味,“反正都是工作,应该没差嘛。” “真的?!太棒了,咱们快点……”荷花高兴地跳起来,但看到景福已然变成墨般的脸色,就知不可行。 “拜托,眼睛放亮点,人家小悠识字耶,你会啥?”耳尖的景福早已经听完她们全部的对话。开玩笑,虽然无法明白主子要那黑丫头的理由,但既然已经放出风声,没做到岂不显得他窝囊。 “当丫头的无论识字与否,少爷都该没意见。”樊悠闵还想争取。 荷花拉拉她的衣袖,低声道:“还是算了。” 拍拍手,景福对所有待在原地饶舌的丫头们喊话,“好啦,大家都注意,别尽在这里喳喳呼呼,快去报到。” 撇撇嘴,荷花脸色黯淡地拉着她的手,“根本不可能换的,你识字,所以得到好差事。我什么都不懂,还笨手笨脚,真派我到书斋,不消三刻钟,铁定被少爷气呼呼地轰出门。” 无力于只手回天,非属自己的地盘,除了顾全本身外,哪还有机会照应旁人。 “别妄自菲薄,天生我材必有用,荷花的优点,很懂得体贴。厨房也好,能学奇+shu$网收集整理些技艺,将来和景府约满,存有点小钱后,还管做些小生意,犯不着听人使唤,该有多快活。”她说着自己的梦想。 “有道理。”荷花低落的心情被说动,“到时候小悠可得来捧场。” “一言为定。” 荷花离去后,樊悠闵独自一人叹息着,外头太阳正大,偶尔传来几句偷懒休憩的谈笑声,大家都有事做,独独她在空旷的房子内撑着下巴发呆,啥事也没有。 讨厌特别的对待,那让她觉得与众不同,容易引人注目。而这正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 当霍日晰无意中踏入其间,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简朴,却又带着优雅气息的女子独坐在书斋中,愁眉苦脸。 他数日未曾出现在景府中,逃避赵冠容的哀怨是主要原因,害怕自己的情感一发不可收拾,宁可躲得远远的。他知道自己懦弱,却又无法想出更佳的法子,只得选择暂时逃避。 在外头打转了好些时日,同时也听到城外人们的冷言冷语,批评赵家千金没本事,留不住丈夫的心。更有甚者,干脆质疑起她的清白,否则哪会刚过门,立刻被弃为糟糠。 他为之心痛,明明非关她的原因,世人却将所有的罪愆归于弱女子的身上,难怪愁眉深锁的她不愿意出门。 立刻回到家中,就算受到她言词上的欺侮,也何该是景家欠她的。身为景家的大少爷,掌管最大的商家,非属当事人的他虽不能提供太多的保护,但至少能杜绝嚼舌的口,让她的日子快活些。 会顺道绕到书斋,并没有特殊的意义,景焰避不见面,他已经派人到可能的地点搜寻了,始终没有斩获。不意却在自己家中发现景焰的迹象。 他找人就是为了让赵冠容脸上的愁苦与哀怨解除,哪怕会伤了自己的心,也得还她一个丈夫。才是新嫁娘,就算有太夫人的庇荫,闲言闲语还是会让人崩溃。 但景焰若真的回到家中,仍躲着不肯与妻子见面,却窝藏个丫头在房里,却是他最无法接受的事情。 他冷峻的脸色看着坐在其间的丫头,不豫地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被吓了一大跳,樊悠闵望了闯入的人一眼,旋即回过神来。“我在等少爷回来。” 由来者身上的衣着判断,他在府中定是身份不低的人。淡然地回答问题,她没有保持太过谦卑的样子,反正也做不来。 一个丫环在这等少爷?!难不成她故意借此偷懒? “景府不养无用的丫头。” “我也想在外头多帮点忙,而非枯坐此地,专等少爷突如其来的使唤。”被怀疑的她气恼地回嘴。 霍日晰更惊讶了,年头改了,连下人的性子也跟着改了。 “谁让你待在这里?” “景福总管。” 若是经由景福的安排,将人手摆在书斋,那么景焰必定在家中。已经回到家,却仍躲着太夫人和赵冠容,着实太过份。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主子之一吧。” 丫头大胆的言词让他印象深刻,“叫什么名字?” “樊悠闵。”她忘了遮掩,大刺刺地报出全名。 有点耳熟的感觉,丫头的气度与寻常奴仆比较起来,似乎太有自己的坚持。但此刻霍日晰的注意力不在此,“景焰人呢?” “不知道。” “既然服侍少爷,怎么会连他到哪里都不知道。”他质问,“说,景焰上哪儿去?还想躲多久才打算见人?” 受够了,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小姐们,只懂得风花雪月和捉弄别人,根本无法明白为了生活而辛苦的感受。以为大家成天闲闲无所事事,专等着被问问题吗? “抱歉,脚长在他的身上,爱上哪儿,岂是小小丫环能过问的?”她霍地站起,已经是太过生气后无法抑止的粗鲁行为,“我只是个供使唤的丫头,少爷没必要让我知晓太多。想要等他,请自便。容我先告退,府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人做,我去帮帮忙。” 噢,真意外。 望着她气恼地走出房子,直到人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外,他的心底没有讨厌的感觉,反而还有些欣赏。她说的是实话,主子就是主子,哪会降尊纡贵地对下人交代行踪,他没道理在鸡蛋里挑骨头。 但极少人有勇气说出真相,特别是个女人,顶多唯唯诺诺地被骂,或是谄媚地附和。久未展开笑颜的霍日晰脸色为之一亮,若非心头有旁事烦扰,定会好好地和这丫头谈谈。 ※※※ 坐在厅堂内陪着景太夫人谈天,赵冠容的心情复杂,无力应对三姑六婆的闲话家常,只能虚应了事。 明着,三姑六婆当她的面前又夸又喜,暗着,背着她的当儿,嘴里吐不出象牙,刻薄的字眼全出现。,赵冠容都知道,但为维护和谐气氛,也只能强颜欢笑,勉强与之应酬。 她的不快乐与格格不入全写在脸上。 自从嫁进景家之后,短短的期间内从美丽的女子变成憔悴的少妇。而景太夫人明知千错万错全在景焰的身上,却也不忍心苛责自己的宝贝金孙,只暗叹孙媳妇不争气,无法将孙子乖乖地留在身边。 当景焰跨人厅堂中,见到的就是如此阵仗。 “好巧,今天大家都在。” “你终于知道要回来啦。景太夫人乍见孙儿着实十分的欢喜,但看到孙媳妇的脸,也得暗自压抑。 “奶奶,这里是我的家耶。” “哼,说得真好听。”她别过头,刻意回避讨好的脸,言语间还是泄露出浓浓的爱怜之情。“当初要离家前,怎么没想到呢?害我一个老太婆成天担心,浑小子,你有将老太婆放在心上吗?” “嗟,我哪里是离家,到外头溜达溜达,很快就会回来。”涎着笑脸,他讨好地说。 “快?啥,连自己娶媳妇的良辰吉时都错过,哪能说快。看看,新娘子都进门多久,连丈夫的面都没见过,真不像话。她故意在众人面前发火,也让孙媳妇有点安慰。 在景太夫人暗示的眼神下,他终于看到新娘子的面容。端坐在景太夫人旁边面无表情的美人,眼观鼻,鼻观心,虽然名义上的丈夫近在眼前,脸色沉重的赵冠容依然没有抬起头。 “原来是赵小姐。”他故意打躬作揖。 景太夫人赏他个爆栗子,“什么赵小姐,该称冠容,或者是娘子。” “冠容。”揉揉头顶,他可没轻易地上当。 “相公叫起来颇为别扭,不如直接称呼名字吧。”带着冷然笑意的赵冠容起身行个礼,眼底全是冰霜,“请原谅我有眼不识泰山,因为拜堂之日,身为新郎倌的你并不在家中,过去的时日里也未曾见过阁下的尊容,才会有此误会产生。” 犀利的言词一出,空气登时凝结,原本热闹的厅堂变得死寂,全部的眼睛集中在一处。除了忐忑之外,三姑六婆还带着促狭的眼神,彼此使眉弄眼等着看笑话。而景太夫人则是满脸错愕,原本以为乖巧懂事的孙媳妇,何时学会回丈夫的嘴。 景焰的反应则是高高挑起眉尾,正视她的存在。有意思,没料到赵家小姐是个有个性的女子,外界传闻的那一面,怕是长期被礼教的束缚给压抑住,宁可表现出投个性的地方。 “冠容怪我吗?” “我没这么说,男人忙是应该的。 四两拨千金,让四周原本高涨的期望落了空,甚至还有叹息声夹杂其间。 “咳。”景太夫人出面打圆场,“好了,小俩口第一次见面,难免陌生。既是一辈子的伴侣,未来时日仍长,可得好好连络感情,别让我们这些老人家叨念烦心啊。” 摆明了赶人的态度让闲杂人等一哄而散,景太夫人亲自关了门,暗示孙子与孙媳妇单独留下。 热闹过去后,两个年轻男女在四下无人的厅堂内相对无语。 “你渴吗?”赵冠容先开了口。 “不渴。” “那你想吃点什么,我帮你张罗。” “不饿。” “或者你想……” “我什么都不想。”他粗鲁地打断她的温柔,眼底出现危险的讯号。“我甚至搞不懂既然你口中所谓的‘丈夫’曾经在大喜之日丢弃你,让你在众人面前出糗难堪,进门已经一个多月,却连喜房的门都没踏人过。历经如此重大的羞辱后,为什么还对我好?” 赵冠容脑子一片混乱,面对直接的问题几乎无法招架。 吞了吞口水,她艰难地回应着,“因为你是我的丈夫,我应该……” “没有什么是应该不应该的。”他往前逼近,“老实说,你真的想嫁给我吗?想为我生儿育女?想和我共度一生?” 步步倒退,好多的问题,她无法回答。女人嘛,凭媒妁之言得到的婚姻,哪能奢求许多。要与不要,早已经注定,由不得意愿与否。明知道他是夫君,是未来自己托付幸福之人,此刻却也只是个陌生人,突然要她坦诚相对,依然感到万分尴尬。 “你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服从……”这句话解释了一切。 嗟,景焰感到丧气,还以为是个有点骨气的女子,原来本质上根本就与他人无异,简直无趣得紧。 “我真替你感到悲哀。丈夫是什么,居然能让未曾谋面的你甘愿死心塌地。罢了!”语毕,他索性拂袖而去。 她的回答有错吗? 赵冠容因他的离开而为之气虚,颓然瘫倒在椅子上。 首次见面,她与丈夫居然是在如此剑拔弩张的局势下不欢而散。而造成这结果的,正是她自己。 阿娘曾说当女人要认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丈夫就是女人的天,女人的地,女人未来的一生一世,绝对不能反驳。女人的幸运只在于嫁个好丈夫,会被捧在手掌心珍惜。柔顺乖巧的女子最吃香,只要乖乖听话,就能换取美好的未来…… 但现在,她开始怨恨起所谓的宿命,怨恨自己何苦身为女人,居然要背负这些重担? 如果能够,她多么希望身为男儿,亲手打造自己的未来。 泪水开始泛流,嘤嘤哭泣的声音虽然被强自压抑住,到底还是无法避免。 在这个家中,她还有未来可言吗? ※※※ 站在门外,霍日晰全都听见了。 直到景焰离开为止,他始终停留在原地没有进去,远远地看着厅堂。因为明白她的骄傲将无法面对被旁人怜悯的感受,所以默默地守在门外,直到吸泣的声音渐歇才离去。 血液里流着冰冷的痕迹,那些无礼的对话冲着娇滴滴的女子而来,她如何承受得起。 他的内心万般的不舍与心疼,如果是他的妻,必定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哪容得下这许多的委屈。景焰到底知不知道,因为粗心与大意将错失何等宝贝,居然嚣张猖狂至极,真是暴殄天物。 在后花园里寻到祸首的踪迹,霍日晰快步跟上。 “为什么要羞辱她?”紧紧揪着景焰的衣袖,他替赵冠容抱不平,“她到底哪里不合你意?” 拍开他的手,景焰整整衣裳,“亲爱的大哥,你替谁强出头呵。” “打你回到家之后,竟然仍让她独居,传出去之后,要她如何做人?” “与我无关。” “不准你再欺凌她。” “你在警告我吗?”景焰的唇畔在笑,笑得有几分邪气,让对面的男子蹙深了剑眉。 “这是警告!”霍日晰慎重地点点头,眼底射出的认真不容忽视。“而且我发誓,一旦听闻她有任何的闪失,我唯你是问!” “好严厉的警告。”景焰不为所动,一迳地浅笑吟吟。“我姑且听之,万一她自个蠢动,祸首可不是我。” “她是个好女人,值得用心体会的好女人。” “既然如此,你大可放手一搏。”他说得潇洒恣意,“我有成人之美,反正拜堂的人是你。而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娶妻的意愿,赵冠容再好,只怕都无法吸引我的注意。” “不可能的。”霍日晰黯然低下头,语气充满自嘲,“赵家看上的,是货真价实的景家少爷,我只是个不入流的远亲,寄居在此地已是千恩万谢,哪还能萌生坏念头,试图夺你之妻。” “大哥,如果你喜欢……” “别多说,我不会同意的。”语气由强转弱,他用力拍着兄弟的肩头,“景焰,算我拜托你,好好地对待她。幸福来得太容易,或许对你而言,并不值得珍惜。但冠容真的是个好女人,请别伤害她的心。” 伤脑筋,话都已经讲得如此白,为了大家的幸福,选择最合适的道路才是上策,偏偏遇上食古不化的卫道者,简直有理说不清。景焰搔搔头,目前没有方法能将问题解套。 第四章 “发什么愣?” 景焰的怒火朝着兀自思量的樊悠闲,无辜的双瞳眨了眨,异样地朝内室望了跟,他今天吃了炸药吗? 难得的清闲时分,樊悠闵跨出重重深锁的书斋,悠闲地穿梭在豪华的庭院里,欣赏美丽的造景与花木,顺便与整理庭院花草的景荣聊了几句。 少了心烦的人儿,她明显地平易近人多了,笑意盎然。 等发现该回去了,已经是日暮时分,小跑步回到书斋中,幸好景焰仍未出现,正暗自庆幸时,却听见冷如冰霜的声音由内室中传出—— “回来了?” “是,少爷有何吩咐?”认命地叹口气,她生疏地应着。几乎可以想像她脸上的表情,定是那副忍耐的模样。够了,他是毒蛇还是猛兽?教人避之惟恐不及。 下午,当他无意间从花园里穿梭而过,竟听见银铃似的笑声荡在空气中。藏身在树影后,瞥见她与园丁谈笑风生,展露出羞涩的笑容,心头隐隐产生怒意。而现在终于愿意回来了,却吝于给他一句简单的问候。为什么和旁人就可以有说有笑,和他就只能冰冷地相对。 “你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当然,是书斋内伺候少爷的丫头。”身子一僵,她咬着牙回答。 “你是景府买回的丫头,没有私自玩乐的时间。” 她闭起眼睛,眉头深锁,任内心的伤痛在血液中流窜。明明都是人,她恨上天的不公平,为何有的人吃香喝辣,一辈子不解人间疾苦,有的人却得受尽折磨,还无法换来平凡的日子。 好半晌,眨去暗生的泪意,她才又坚强地开了口,“小悠知道了。” “既然知道,进来帮我擦背。”明知道自己的要求过份,景焰却无法抑制内心的占有意念,无法将她出让给别人。 “不……那不是我该做的……”倒吸几口气,她吐出拒绝。 “谁给你权利决定工作内容?” “少爷,我不能……” 那本是贴身男仆的工作,绝非未婚的女子该有的行为,如果进去了,只怕还有更多的事情发生。樊悠闵苦恼而面露不耐烦,正要开口拒绝,忽然门外传来耳熟的声音。 “少爷,太夫人请你今晚到大厅用膳。”带着战战兢兢的态度,景福尽责地将命令带到。 还好有人及时到来。她轻轻吐口气,以为眼前的危机应该解除。 “明白了。” 半晌,门内门外都无动静,用力清清喉咙,景福再次提醒,“太夫人、大少爷还有少夫人此刻都在大厅等着你。” “下去。”他火气旺盛地说。 “是。”景福瑟缩着身子,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先行离去。 “你该死地没听到吗?全屋子都等我一人,连我过门的妻子都在,快点进来帮我擦背。” “妻子”这字眼让樊悠闵如遭当头棒喝,若非景家毁约,她今日何苦受此折磨。景焰的声音如雷击,震得纤弱的身子剧烈地摇晃着,怎么能进去替他擦背,那是种私密的行为,男女授受不亲,若果传了出去,非但爹娘为之蒙羞,连黄花大闺女的清誉亦毁于一旦。 冲动之下跑出门外,却又随即止步,转过身望着半敞的门扉。她想逃,远远地逃离此处,别让景焰羞辱,但她只是个丫头,哪有任性的权利。 理智上明白自己应该忍,应该像个守本分的丫头,安静而无波的在府里度过卖身的时间。 以往不都这样过的吗? 视若无睹,听而不闻,麻木自己的心智,她只要想起未来能与爹娘共度的好日子,便能苦中作乐,但现在…… 算了,这些都只是试炼的过程,没有人会知道的。深呼吸,就当她带着受刑的决心,准备跨入其内,却见景焰慌慌张张地走出,身上的衣裳带着湿气,显然没有将身子擦干就冲出来。 “原来你还没走。”他半喘着气息,只手撑在她的面前,阻挡所有的退路。 气恼下冲出来,竟是怕她不回头,眼睛平视过去,是她纤细的腰身,在近距离之下闻到她的身躯传来淡淡的香味……柔和而熟悉的味道,让他的心神稍稍平稳下来。 “当丫头的人就得认命。”她是跑出去了,是想离开此地,但是能上哪儿去呢?樊悠闵感到悲哀,穷人家的宿命,她早该认清的,学人家发个捞什子脾气,到头来连饭都没得吃。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认命。”他的怀抱是她惟一的去处,再也没有其他地方。 “呵,我早已经认了。”闪开他的桎,她走进内室拿起毛巾沾水,准备替他刷背,“总有一天,当钱攒足后,我会真正地离开景府,回到爹娘的身边。到时候你就不必再忍耐我了。” 在烛光的映照下,她的身影有些模糊,带着笑的面孔却满含着哀伤。一如微弱的烛光,仿佛风吹过之后,即将消失无踪。 他忘情地伸出手,拉住一双不够细致的手,“你会永远留在此地。 “少爷,她用力地缩回,双手合紧握在胸前,庄重地注视着前方,回避着他的探索,“请快点入浴,太夫人还等着。” “不用了。” 宽袖一拂,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理清的意念,匆匆离去。 紧张的气氛随着他而消散,强撑的意念消失,樊悠闵终至虚软地瘫倒。双手仍紧握在胸前,久久无法移动。 还好,今天算逃过一劫,可是明天呢? ※※※ 因为景焰的出席,全家人首度聚在一起,然而在各怀心思的状况下,每个人都心事重重,除了年长眼衰的景太夫人外。 席间只见她高兴地替孙子与孙媳妇张罗着,又是夹莱,又是热和地谈话,想要引起大家的共鸣。 “多吃点,来,焰儿,你喜欢吃的糖醋黄鱼。还有冠容,别生疏喔,这可是在家里。唉,人年纪大了,就喜欢看见合家团圆的景象。” “谢谢。”赵冠容小口小口地将食物送进口中,脸上没有笑意,甚至连瞧都不瞧景焰一眼。 而霍日晰像个局外人,兀自观察着两人之间…… 在他的眼中,景焰与赵冠容就像两个带着敌意的陌生人,被迫端坐在同个饭桌上,冷淡地望着彼此,找不出相同的话题,也没有意思想要更进一步的认识对方。 眼看最佳光景就要过去,霍日晰索性替她起个话题。 “弟妹,你最近不是接到赵老爷的家书吗?他一定很想念你吧。” 景太夫人显然很高兴有人终于说话了,立刻接口说:“说得也是,女儿首次离家,想念在所难免。” “奶奶有同样的想法最好,正好请焰弟抽个空,陪弟妹回家探亲。” 景太夫人心喜,连连点头,“好主意,好主意。” “我没空。”景焰凭空飞出拒绝的话语。 “不用了。”赵冠容同时也脱口而出。 “为什么?”景太夫人与霍日晰不解。 “我忘了告诉大家,爹信上特别说到最近都不在家。”她小心翼翼地端出说词,“改天再约时间见面吧。” “无妨,你还是可以回家绕绕。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景家无意让你与娘家疏离。赵伯父不在很可惜,但你也可乘机探访赵家其他女眷,聊点心里事。”霍日晰故意指出盲点。 赵冠容望向他的眼神中带着极度的哀怨,怪他的多事,也怪他的绝情。要跟眼前这个宛如陌生人的丈夫共同生活,已经够要命的,幸好各有各的房还可以忍受。现下还打算带回赵家,那可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大哥,如果冠容不愿意,何必强迫呢?”将嘴角擦干净,景焰从容地站起身来,“我最近没空,读书人嘛,怎好成天在外游荡,应该收心念点书才是。既然冠容想家,或者可以请大哥帮个忙,护送回家。据我所知,最近商号将采购新货,正好顺路。” “焰弟,你……”霍日晰眯起危险的眼睛,明白他正在使坏。 “这是个好主意。”景太夫人点点头,“焰儿说得也对,冠容还没回过娘家,外人看起来,好像咱们欺负她。可焰儿得准备科考,应该在家念书,惟一可以依赖的人,自然是日晰。”脸上带着笑,霍日晰在心中叫苦。正打算拒绝时,不经意看到赵冠容流露出乞求的神情,不由得软了心。 “如果弟妹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大哥愿意牺牲时间,那难得回家的冠容一定很高兴。在此,小弟先谢过。”景焰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果然见整晚都一副无聊神情的她开始有了笑意,缓缓地自嘴角绽开。 “不客气。” “既然问题解决,而我也已经吃饱了,请慢用,我就不陪各位。” 景焰作个揖,旋即洋洋洒洒地离去。 “这个孩子……”景太夫人摇摇头,脸上却出现宠溺的表情,不忍太苛责。“习惯就好,他没恶意的。” 恍恍惚惚间点个头,顺着老夫人的言词,赵冠容根本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她的注意力只在仍旧埋首于饭菜里的霍日晰身上。 想到两人即将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远离景家种种令人窒息的气氛,那情景美得像做梦。明明该感到头疼,明明觉得难堪,但她却不由主地有了打从心底漾起的笑意。 呵,真好啊…… ※※※ “小悠,快救救我!求求你们,我真的不想离开这里呀!”远远地荷花正背着小包袱,被一个老汉拉着往大门走,一见到她的身影像见到救星,伸出双手,又哭又喊的。 无奈的,景福和满面焦急却无法可想的家丁阿祥只能杵在旁边,任由她的亲爹爹将她带离。 “找我有什么用?”景福嘀咕着,随即向樊悠闵道:“人家亲爹上门要人,连卖身的银子都还了,咱们也无话可说。走吧,走吧,继续站在这里于事无补,快干活了。” “不要,我不要!”荷花凄厉的惨叫声未曾停歇。 “死丫头!什么救不救的,我是你的老爹,又不是人口贩子,叫人听见了还当我虐待亲生女儿!”那汉子虽老,但嗓门大,气力更大,拖着不情不愿的女儿,一路朝门口走去。 她频频回首,有些迷惑。 “别瞧了,丫头,瞧也没用的,一个是父,一个是女,咱们旁人插不上手,要怪就怪那丫头天生贱命。” “究竟怎么啦?她哭得好伤心。”绕过转角,完全瞧不见父女俩的影踪,樊悠闵才回过神,问道:“荷花的卖身期间不是还有一整年吗?怎么忽然间就被她的爹爹给带走?” “那是她命苦,有了贪财的老爹,不甘于现状。”见她神色凝重的仔细聆听,景福只得说得更详细些。“丫头,你才刚进景府,不知咱们府上用人的规矩。一般来说下人们签终生约是少之又少,除非孤苦伶仃,没地方可去,才会心甘情愿永远留在宅子里。荷花有爹有娘的,签下的约是三年一期,期满了想走,我们自然不留人。哪知她那贪心的老爹今早突然上门要带人走,连卖身的钱都还清,我们也无法拒绝。” “那不是挺好的?从此不再为人奴婢,是个自由之身了。”可看荷花的表情,根本像要赴刑场的模样。 “傻丫头,好的话怎么会哭。那老头突然带她走是因为乡下的富商出了一百两白银买她为妾。”景福叹口气,“唉,那贪财老头也不想想对方年岁多大了,听说几乎可以当荷花的爷爷了,纳个小姑娘为妾,不是存心糟蹋清白的女儿吗……咦,怎么不走了?尽杵在这里,当心少爷有事差遣呢!”他回首发现她老早停下脚步。 “那……那不是卖女?” 景福怔了怔,“人各有命,谁也说不准的。” “不。”她的拳头紧握,嘴唇有些发抖。“穷人家什么都可以卖,卖妻、卖友,只要能挣得银子,所以女人的命都是下贱的。”她的眼眶忽然红了起来,“十几年来的感情这般轻易教银子买下了?” 忽然,眼眶中含着泪水的她转身掀起裙角,笔直地跑回转角。 荷花刚被拖出大门,声嘶力竭到了后来,连嗓音都跟着沙哑无力。 樊悠闵跑得急了,差点摔了一跤,是有人及时拉住她的腰际,将她提了起来,避免直接与大地接触。 来不及道谢,她瞧也不瞧地往门口跑去,嘴里大喊着,“等等,别走!” 前方人儿的脚步停下,荷花见到她,红着眼却哭不出声音。 “小悠……” “她要留下来。” “干么?钱都已经还清,帐也算得清清楚楚了,她是天生的富贵命,没道理在这里做牛做马!”青筋直冒的老汉对突然杀出的丫头颇不以为然,“你是贱命,咱们家的女儿要享富贵呀。” “我……我非得要留下她!”樊悠闵敢起勇气说。 景福和荷花同时张大嘴,一时呆傻住。 “留下?”老汉上下打量着,露出轻蔑的笑容,“凭你这样子也拿得出银子来吗?在景府三年才能赚二十两银,人家郑老爷可脸不红气不喘的,肯立刻给一百两银子,哪儿能比呢?更别说,将来荷花进了富豪门,要什么有什么,呼风唤雨,要多神气有多神气!你这小丫头能给咱们这些穷人什么?”老头子哼了一声,又要拖着女儿回家去。 陌生的嘴脸出现在亲爹的身上,荷花的心冷了,也死了。才多久没见,为何慈蔼的爹爹忽然变成全然不相关的人呢? “爹,你去赌钱吗?” 被戳破真相,老汉脸色变红,神情却更狰狞,“罗唆,我也只是想要让大家有好日子过。” “赌是个无底洞,从来没有人赢过呀!”荷花惊叫。怎么才过没多久,老实的爹就变成狡狯的市井匹夫,原来是沾上最要命的恶习。 老汉显然没能理解自己犯下的错误,犹在迷惘之中。“我只是运气差一点,只要多点本钱,很快的,家里就能大鱼大肉。放心吧,郑老爷是个好人,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爹爹……”荷花急得快哭了。 “等等!你……你不能卖她,她是你的女儿啊!就为了你的好赌,所以将她卖了吗?’ 被旁人指责,老汉黑黝黝的脸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大声嚷嚷着,“谁说我为了自己的享受来卖女的?她是我的宝贝女儿啊,要不是为了养活她的弟弟,为了供钱给她的弟弟读书,我怎舍得……” “儿子算什么!”她硬把眼泪忍回去,低叫道:“女儿和儿子都是你亲生的啊,女儿就不是人了吗?” “你这死女人在胡扯什么,我的家务事,用不着旁人管!”老头子显然是无话可驳,反而更加凶悍。“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这小丫头鬼扯淡!”他用力一扯,扯动傻住的丫头。“愣死在这里干么,还不快走!” 樊悠闵急了,连忙张开两手,“别走,你要多少银子说出来,我们打个商量。” “哼,再多的银子也不卖!我送女儿到郑老爷那儿是给她享福,她感激都来不及了……” “百两银就可以买下她的终生契吗?如果说郑老爷那儿的损失我来赔偿,你就愿意放人吗?郑老爷人老体衰的,难保不随时升天,将来恐怕得不到好处,你好好想想吧!” 荷花像脚底生根似的傻站在那儿,心头内又酸又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打出生以来,何时有人为她真正想过、关心过?她很认命,连最后的价值都愿意奉献给家庭。没想到小悠这个和自己处于同样地位的丫头,居然大着胆子和爹爹讨价还价! “小悠,回去吧!你的出身跟我一样,困难也相同。”她抬起脸,红肿的眼瞧着樊悠闵,“你是好心肠的好人,我心里感激,你快回去,别把时间浪费在这里。” “丫头,听见没,快点放手吧,你根本拿不出钱来。” “爹,咱们走。” “别走啊!老头儿,你等等……” “我愿意付钱。”始终杵在旁边的阿祥忽然开了口。 她欢喜地叫着,“听见没,有人肯付钱。” “哼,穷酸小子,你能一次付清吗?”老汉带着不以为然的语气。 “当然不行。”阿祥低下头,手足无措地嗫嚅道,“现下我只有三十五两,就算预支薪水,顶多只有五十两,加上荷花的二十两,还缺一点点。老爹,你就行行好,让我带着她,努力赚钱还你。” “阿祥……”紧紧握住那只粗糙的大手,荷花感动的泪水已经迸出。 “平常我只能躲在远处,偷偷地看着你天真无邪的笑容,幻想自己哪天敢提起勇气跟你说几句话。”搔搔头,他头一遭直视她的眼睛,“荷花,你愿意跟着我吃苦吗?” “你为了我把难得的积蓄都散尽……” “为了你,我甘愿。” “别再肉麻了。”老汉显然已经失了理智,“我要一百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否则荷花就得嫁人。” 樊悠闵气极,“为什么你这么不通情理?荷花是你的女儿,难道不能做点小小的让步?” “我……我高兴。” “景福,请你快把少爷找来帮忙,求求你!”在危机发生的时刻,她的脑袋瓜子里只有景焰的存在。 “不必费神找了,我人在这里。”听见声音,樊悠闵猛然回首,用力撞上一堵肉墙。 来不及惊讶,她高声叫道:“给我一百两!” 他扬起眉,“你在跟我讨钱?” “不……你瞧。”她又急又慌,说起话来断断续续。“荷花快教她的爹拿去卖,一百两可以救她的命!” “不值得。” “值得的!值得的!我……我还你……对,我将来会想法子还你的,那银子就当借我好不好?” “说得容易,小丫头,你打算怎么个还法?”景焰垂下浓密的睫毛,注视她握得泛白的拳头。 “我……可以……”发亮的眸子瞬间黯然。是啊,该怎么还?就连她也不过是卖身的丫环,凭什么夸口? “景福。”他没等到她的答案,迳自开了口,“拿一百两银子,带她进屋签下卖身契。” 景福闻言,奇怪地瞧了少爷一眼。打何时开始,少爷的心肠也变软了? “怎么?”他挑起眉,“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不,当然不!” 正要带着荷花及她爹进屋,忽然间老汉垂涎地开口,“嘿,谁说一百两白银就能买下我的宝贝女儿了?”呵,原来眼前俊逸的男子就是景家少爷,好指使得很嘛,不乘机多捞两笔,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 “你有何高见?”景焰眼底射出冷光。 他搓搓手,表情近似猥亵。“景少爷,我这丫头有用得很,瞧瞧,什么活都做之外,人又圆又丰腴,要是哪日少爷嫌娶回来的女人蹦不出个子来,还可以纳为妾……不不,不必费事纳妾,直接送入洞房,保证生出来的儿子白白胖胖,替景家添香火啊。” “爹!”死定了,一线生机就这样给毁了。荷花表情僵硬,无法置信亲爹居然下流至此。 “你……不要脸的家伙,快住口!你以为面对的是什么人,容得你在此胡言乱语。”樊悠闵抢先叫出来。 她不擅反抗人,甚至不知道如何与人对骂,由她说话结结巴巴,揪着自己的衣衫壮胆的模样可以看出端倪,恐怕这是她生平头一遭打从心底生起气。 “说话该有点分寸。”樊悠闵涨红了脸,不是羞极,是气坏了。“不准你再说下去。光凭着一张嘴皮子随便说说,你不要脸,也要顾虑你的女儿要不要脸!” “小丫头,要暖床还轮不到你啦!”老汉依旧出言不逊。 “我……才不是……” “够了,你该死的侮辱了自己,也羞辱了女儿。”抓起老汉的衣领,景焰眯起眼睛直接威胁。敬老尊贤的道理不适用于此刻,卖女儿的人已经丧心病狂,无法诉之以理。“怕是你欠了郑家赌债,需强押女儿上门抵吧。记住,你的女儿已经卖入景家,约满之前,都是景家的所有物。再有第二次相同的事情发生,小心手不管用。” 第五章 在那双精明眼神的指责下,老汉瑟缩了会儿,显然被说中心事,但脸上依然带着挑衅的神情。 “我……我也是为了给大家好日子过,才去赌的。哪知道运气不好,再多点钱,等我转运后,铁定能赚回千百倍的银子。”搓搓手心,他脸红脖子粗地强辩着,“有钱如景府懂啥,穷人家的日子有多难熬,有了这餐连下餐在哪里都成问题。街角的阿辉也是靠赌钱才买屋置产的,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赌场里,也没瞧见谁因此家破人亡啊。” “阿爹,我快被你气死了,消息也不打听清楚。阿辉的钱来得容易也去得快,那间房子在短短的三个月内又易主,甭说没剩几个钱,还欠下一屁股债。”荷花闻言立刻吐槽,“我还听说连他八十岁的老母亲都去行乞才能求得温饱,难道你不知道吗?” “赚到钱才重要,反正有钱之后我就会洗心革面。”他嘴硬起来,“哼,等我女儿约满后,大家走着瞧。” 心灰意冷,她老爹怕是陷入流沙般的炼狱中,从此无法自拔。体认出这道理就够了,已经足以让她的心死过千百次,没有任何牵绊。这次的卖身就当是做为养育之恩的补偿,从此两不相欠。 铁了心,狠下情,切断过往的爱恨情仇,只盼为父的他终有一天能懂得,别再制造第二个悲惨事件。 “没有下次了。” “胡说,我是你爹,永远都是。”老汉显然对女儿的孝顺相当有信心。 “不。”冷着声音,荷花说出自己的决定,“只要你离开后,我会请求景太夫人允婚,立即嫁给阿祥,永远地逃离魔掌。” “死丫头,你把阿爹的养育之恩放在哪里?”老汉有些慌了。 “恩情在你一次又一次卖掉我的时候逐渐消失无踪了!如果我被卖到郑老爷那儿,永无自由之日。” “那……那不一样啊,你是去享福的……” “因为少爷的慷慨大方,才让我有机会重生。”尽管脸色惨白,荷花依然走近亲爹的身奇+shu$网收集整理边,急促地低语,“爹,直到现在你还认为儿女都能卖的吗?如果你也曾被亲爹娘卖过,你会甘心吗?别再赌了,少个我或许不算什么,但下回可能连年幼的弟妹都没了。” “荷花呀,你只是在旁人的怂恿下一时昏了头,等日后想清楚,会回来求我这个做爹的。” “放心,没有那一天的。”阿祥勇敢地站出来,紧紧握住荷花冰冷的小手,给予勇气与温暖。“荷花会一辈子幸福快乐,就算当贫穷夫妻,我们在精神生活上,一样能得到美好。” “贫贱夫妻百事哀……” “够了,离开景府。”景焰下了指令。 “老头子,走啊,拿了钱就快快滚出去。” 强拉着老汉的衣袖拖行,任凭他如何挣扎也不肯松手。景福得到主子默许的同意,巴不得立刻将无耻之徒赶走,免得看多了人间的沉沦惨状,连心也跟着低荡灰暗。 戏终究该落幕,看着父亲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眼前,对曾经拥有的父女关系而言,这一别将恩断义绝,无法回到从前。荷花强忍的泪水如决堤般倾下,抽噎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樊悠闵搭着她的肩头,轻声地安慰着,并对阿祥道:“阿祥,千万别再让荷花难过。” “放心吧,说到做到,我会努力工作,让荷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他伸出双手给予最温柔的安抚,荷花转身扑倒在阿祥的怀中,哭得淅沥哗啦。 “少爷、小悠还有景总管,各位都是最好的见证人,未来就算生活中有风风雨雨,我对荷花的照顾绝不会减少。” 眼角偷偷瞧着站在旁边傲然挺立的景焰,正对她展现笑靥,樊悠闵感到心中冻结已久的寒霜开始融化。 呵,原来他也有善良的一面,今天终于见识到。 ※※※ “猜猜看我是谁?”从身后蒙住她的双眼,景焰开玩笑地问。 “少爷,别老爱玩游戏,又不是小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地拉开他的手,樊悠闲转过身,恰恰对上他的眼瞳,她羞红着脸低下头,“老爱寻我开心,教旁人看了不好。” 自从上次荷花的爹来闹过之后,仗义相助的景焰让她内心有了小小的妥协,起码不再绷着脸相对,或多或少有了笑容。贴近的相处下来,逐渐消除许多主观的成见。 “旁人?”他顾左右而言他,“哪个人呀,我怎么没瞧见。” “当然没有人,哪个人好大胆子,敢随便在书斋里晃荡。 “呵,既然没有人,岂怕有人看见。”他顺势勾住她的颈项,“小悠丫头,你说是或不是。” “拜托,别闹了。”她抓下他的手,蹙紧眉心。 “唉,不好玩,你真是禁不起玩笑。”景焰叹口气。 “谁跟你玩来着,我还要工作,少爷请让开些。” “小悠……” 难得跨入书斋中,太阳西下之际,景太夫人远远地就看到宝贝孙子和一个奴婢打扮的女子有说有笑。 “那丫头是谁?”皱皱眉头,她的心头直泛嘀咕。 难得见到狂妄的景焰出现近似温柔的表情,在那陌生丫头的面前,柔情似水的模样,细心呵护的程度,几乎融化旁人。 他的柔情给错人,特别在新婚妻子赵冠容回娘家的时候,若是惹出丑闻来,将来怎么说得过去。 “回太夫人的话,是少爷的丫环小悠。”亦步亦趋的景福看了眼后赶紧回答。 倏地停下脚步,她在脑海中逡巡这号人物,却没啥印象,“我记得宅子里用的是徐婆子。”, “禀太夫人,徐婆子因为年事已高,所以在年初告辞回乡去了。”景福顿了顿,见主子脸上的疑惑未除,又接下去补充。 “后来少爷不爱有人叨扰,都是请丫头趁着少爷外出的当会儿兼着做书斋整理的工作,没安排专人。前阵子刚好让小悠去打扫,加上她又识点字,能顺便替少爷整理柜子里一大堆的书,所以才让她直接待在书斋中。” “小悠?打哪儿冒出来的?”景太夫人脸上的线条更形严肃,“府里几时有这号丫头,我怎么不记得。” “说这丫头的出现,倒也挺新鲜的。”景福搔搔头,“就是少爷大喜那天,莫名其妙坐着马车来到咱们这的姑娘家。我还纳闷,明明已经过了请奴婢的时候,却又增加进来的员额。” “小悠?樊悠闵?”蓦地想起她的来历,景太夫人脸色大变,内心警铃作响,表面上硬是不动声色,“少爷跟那丫头很熟?” “熟啊!” “哼。”她低咒了声。 “说实在话,少爷对每个人都很好,但对小悠似乎挺感兴趣的,常常见他们两人逗嘴。当然啦,咱们家少爷的魅力本来就足以吸引城里女人的注意力。”景福笑眯眯地看着远处的两人,除去门不当户不对外,还真像对金童玉女……嗯,幸好少奶奶不在场, “够了,我要回去。”喝止景福的言词,她举步往回走。 “太夫人,你不去瞧瞧……” “不必。” “难道是小悠做了什么事惹你不开心?太夫人请明示,我定会教训她。”景福察言观色后发问。 “那家伙算什么东西,能扰了我的好心情……”猛然住了口,她刻意摆出威严与冷淡。“景家的规矩是怎么了,我临时有事不过去,需要跟你报告吗?” 景福没胆造次,低下头恭敬道:“小的不敢。” “哼,不敢就好。” 迈开脚步,景太夫人步伐急促地前进。该死的樊悠闵,本以为做善事才收留的,原来真是小看了她,居然懂得利用讨好景焰,做为接下来的筹码,难不成还没死心? 死命想拆开的两个人,居然阴错阳差地搅在一块儿,不成不成,那会坏了江山大计。她得回去好好地盘算,让孙子别发现真相,也叫樊悠闵露出狐狸尾巴,甭将计划已久的远景给坏了。 ※※※ 推开两扇紧闭的红色大门,轻巧地跨入其中,她目不斜视。 深宅大院中,总让人有股紧张的气氛,不由自主地感到寒童上心头。她暗笑自己的没见过世面,才会无端地害怕。 “你来了。” 沉浸在自己的想像中,等待的时间过得特别慢,直到听见声音,她才缓缓抬起头,见到一张威严十足的脸孔。 “是,听说太夫人找我。” “站过来些,我老了,眼睛也不太行了。” 在冰冷的语气下,樊悠闵缓步向前,心情突然感到低荡。 “你叫小悠。” 来到景府也一段时日,首次面见当家做主的女人,樊悠闲怀着戒慎恐惧的心情。 “是的。” 早上景福来唤的时候,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自忖平素总是安安份份地当个丫头,惟恐在不知不觉间犯了错,怎么劳驾太夫人亲自审问? “樊悠闵。” 难得听到自己的全名,她诧异地抬起头,“你知道……”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自我当家这数十年来,没有认错过半人。”景太夫人轻蔑地抬高下颔,“你昔日曾经与焰儿指腹为婚,可惜樊家家道中落,自幼就失去影踪。既然双方没有信物为证,在今非昔比的状况下,那桩婚姻就当没那回事。” “我很清楚。”她点点头。 景太夫人话锋一转,“既然如此,何苦想要高攀!” “我没有……” “少在我面前装可怜。”拐杖用力地敲在地上,景太夫人怒喝,“会点头让你到景家,全是看在两家旧日情份上,提供你个吃住的地方,以躲避地方恶霸的求亲,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也很感激你的美意。” “别跟我要嘴皮子,老实说,你接近焰儿的目的何在?难道不甘心我的恩惠,还想当景家的少奶奶?” “小悠不敢。”她黯然地低下头,“在景府,小悠总是安份地做自己的事,不知道太夫人怒气从何而生?” “好大胆子的丫头,居然还敢问我生什么气。”缓步走到她的面前,景太夫人眯起跟,挑起她的下颚,“论姿色,论家世,论才艺,你都差得远,连作妾都嫌面相太过单薄,无法添丁兴旺景家。”彻头彻尾嫌弃完之后,她郑重提出警告,“给我仔细听清楚,如今焰儿已迎娶赵尚书之女,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将来铁定替景家光宗耀祖,容不下些许差池。我不要你坏了好事,最好从明天开始,别出现在焰儿的面前。” “好,”她骄傲地抬起头,“既然太夫人说得明白,小悠自然得遵守府里的规矩。但也请太夫人别忘了,到书斋工作,本非小悠所企盼,所以日后也请太夫人约束好少爷,别为难下人。” “你是什么意思?”景太夫人眉尾一挑,“难道说焰儿主动找上你这个下贱的奴婢?太放肆!” 樊悠闵没有回答,只道:“若要根据以往的经验,那么太夫人说话算不算数……小悠实在做不得准,毕竟曾经有过往事。”她倨傲地抬起头,就算投身入熊熊怒火中,依然要保有仅存的自尊。 “你敢质疑我的信用。” “只盼日后请太夫人说话算话,小悠将感激不尽。” “反了!反了!”景太夫人手指颤抖地指着她,脸上涨成猪肝色。“少拿指腹为婚这档事来要胁我,一个女人家能主事数十年,绝不是被吓大的。再说除了口头约定外,你根本什么信物都没有,空口说白话,没人会当真,要真传出去,对景家半点损失都没有。” “关于指腹为婚的陈年往事,太夫人切莫再次提起,戏言而已。樊家既然已经撤走,自然从未当有那回事过。” “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樊老头教得真好啊。”景太夫人余怒未歇,故意找碴,“既然有骨气,就该懂得忍耐。寄人篱下,哪有选择的余地。从今日开始,你到柴房帮忙,挑柴砍树,锻炼身心。” 顿了顿,她福了福,“小悠遵命。” 认命而行,面对未来繁重的工作她不抗辩,能做多久就多久,若景府非久留之处,就回家吧!王寅强娶亲的事情经过数月的冷却也该告个段落,她才不稀罕留在此地。 ※※※ 从景福那边听到的消息,加上亲眼目睹的景象让景太夫人起了疑心。 小心驶得万年船,要将樊悠闵调离的那几天,最好别让景焰在场,省得引起不必要的纠纷。于是她选择以礼佛为借口,到城南的万宝寺清修数日,为的是把景焰带在身边。 位在城南半山腰上的万宝寺,现任住持是有名的高僧无相大师,年高德劭。寺庙四周环境清幽,后方栽有各式各样的奇花异草。寺庙之中香火鼎盛,来来往往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对于如景家这般常常捐献赠金的大户,也备有隐密的厢房和隔开的庭园,以免养在深闺的黄花闺女或年轻貌美的夫人们受到不必要的干扰。 “奶奶今天好兴致,居然想到此处。”景焰陪在身边,点香捻烛,让安宁的气氛进入心灵深处。 “为了祈求上天保佑你呀。”景太夫人虔诚拜过之后,在孙子的搀扶下,信步来到后方的花园。“我命苦福薄,成亲八载的丈夫走得快,只手拉拔的儿子也死得早,如今年纪一大把,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子,却还不肯生个小娃娃让老太婆抱在怀里享清福。命苦啊!” “奶奶,小孙功未成名未就,哪有本领养妻小。你身子骨还硬朗,多撑个几年没问题啦。”类似的话语听多之后,景焰练就出推托的好功夫。 “浑话,景家的家产够大伙吃香喝辣三辈子,还怕养不活妻小。你呀,都已经讨妻入门三个多月,连圆房都没有……别以为我不晓得这档事,同桌吃饭都能视而不见,你当冠容是什么?”她重重叹口气,“失望呀,我看在眼底急在心里。虽说你年轻,未来岁月还漫长,但我已经老了,剩下多久的岁月,只能靠老天爷的怜悯喽。” “好啦,咱们今天来,不就是特地请菩萨保佑你多活数十年。”他刻意避开与赵冠容有关的话题。 “傻孩子,真能活那么久,我也成老妖怪了。”她被逗乐,“你或许不喜欢冠容,但替景家着想,总得娶个称头的妻子。既然她不称你意,奶奶也不反对纳个小妾进门。” “我没兴趣……”景焰忙不迭地想拒绝。 “人选我早有腹案,今天来上香,就是乘机让你们先见见面,你若喜欢,很快就能下聘。” “奶奶,才刚娶妻又要纳妾,传出去的话,会让赵冠容很难做人。” “你还敢说。”景太夫人根本没将他的反抗放在眼底,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最好是选个福态的妾,好替咱们景家添丁。虽然出身不够高,但论起能干精明的手腕,倒是一流的。将来一个掌管家事,一个负责对外,你享齐人之福左拥右抱,岂不快活乐哉。”被埋在皱纹底下的双眼忽然发出精光,“啊,来了,就是那位穿着黄色衣裳的姑娘……” 景焰顺着她的手指望去,一脸羞涩但仍笑意盎然的女子正好对着他望过来。 头皮开始发麻,天呀,他该怎么脱身? 半推半就地来到他面前,女子半掩容颜,遮住轻扬的嘴角,却不时拿眼睛瞟着景焰的存在。 美吗?打量后他在心头无聊地忖度,还算上品啦,虽然气质有待加强。比起来,慧黠的小悠丫头更引人人胜。 老实说,面前的女子很容易让长辈心生好感,眼睛老是带着笑意,唇角微微上扬,讲起话来又甜又周到,逗得老人家心花怒放……难怪景太夫人在万宝寺见过一次面之后,从此挂记在心中。 “奶奶,好久不见。”她带着丫环微微一福。 “快过来,你没见我的孙子焰儿吧。”她拉着孙子,“这位是秦若兰,城东布庄的小姐。” 秦若兰羞答答地福了身子,“焰哥哥好。” 好直接的称呼,“你也好。”他僵硬地说。 “奶奶好久没上布庄,听说最近有新进货的丝料,穿在身上冬暖夏凉,颜色种类又多又好。哪天奶奶要是有兴趣,请上门来瞧瞧。” “好,我会快点找时间去瞧瞧。” “焰哥哥今天怎么有空陪奶奶出门?老人家最希望有人陪,真多亏哥哥有心。”她偷觑了站在身旁的他,眼波流转出欢喜的神色,“常听奶奶提起,今天终于有机会见面。” 景焰没搭腔,倒是景太夫人抢着说话,“唉,还是若兰贴心,完全了解我的心事。年纪大了,惹人嫌了。” “千万别这么说,奶奶的风趣幽默,让若兰很羡慕。” “如果你能嫁到咱们景家,我有伴就不会无聊。”景太夫人立刻将话切入重点,试探秦若兰的意思。 “奶奶,我不依啦。”她的心中暗暗欢喜,表面上仍得做出羞容。 呵,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道。终于盼来的机会,能嫁入家大势大的景家,嫁给眼前英俊挺拔的男子,若非本于女性的矜持,早已经呐喊了千百万次的愿意。 “唉,我也只能开开玩笑,我家孙子早已经娶妻,如果纳你为妾,未免太过委屈。” “啊……” 内心正处于天人交战的局面,虽然秦家布庄只是个小店号,但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岂好委屈为妾。 但是,眼前的男人真的好俊。她抬头望着景焰,少女的爱慕之心悄然升起,算了,勇敢豁出去吧。 “要纳妾,也得焰哥哥和嫂嫂同意才成吧。” 呵呵,有点意思了! 欲迎还拒的态度最容易被说动。景太夫人瞧着那张红扑扑的脸蛋,拍拍她的小手给个保证。 “安心,老天爷不会亏待你的,只要机运到了,定能成就美好姻缘。”交换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谢奶奶的抬爱。” 景太夫人和秦若兰相见甚欢,谈笑风生之际,也打心底喜欢这个孩子。唉,想那赵冠容虽是大家千金,做事到底太过一板一眼,又成天绷着脸,想谈点贴心话都难,莫怪抓不住孙子的心。 秦若兰就不同了,灵活的双眼骨碌骨碌打转,总是说些开心话。而且开口闭嘴的“奶奶”称呼,完全将自己视为景家的一份子。唉,能得到这样的孙媳妇,再不会觉得生活无聊。 “真羡慕秦家生出这样的丫头,我又是嫉妒,又是心酸。”送走人之后,她仍念兹在兹。 “我瞧不出哪里特别。”景焰完全不感兴趣。 “我和她一见面就投缘,焰儿,你觉得如何?” “奶奶,拜托,别再提了。” “没关系,回去后我会多邀请秦家夫人和小姐过府来聊聊,有人谈心说笑,当然你也得来呀,别让我老人家感觉孤单。”景太夫人在心里头打着如意算盘,也好乘机让两个年轻人培养感情,上次的赵冠容算是失败之作,她学乖了,也记取教训,这次绝对要成功。 一句话堵死所有的退路,饶是再聪明机灵的景焰,也只能暗叹姜是老的辣,半天挤不出拒绝的理由。 “怎么着,你不愿意陪我老人家也不希望有人能陪我?” “没,奶奶喜欢就好。” 在大帽子的压制下,景焰还能说什么,反正他没那个心,有个赵冠容已经够他麻烦的,再加上个秦若兰…… 啧,光想就头大。 第六章 柴房工作的繁重出乎意料之外,虽然家贫,身为爹娘掌上明珠的她到底只限于做些女红针黹,过度劳动体力的工作,根本没机会碰上。拿斧头砍柴,纤瘦的身体根本没那个本事,就算弯下腰来拣拣枯枝,成天忙碌下来,也只差没使尽吃奶的力气。 话说得满,苦果就得自行承担,但樊悠闵不肯认输,不肯承认自己无法胜任。整日曝晒在艳阳下来回奔走,头昏眼花,每天晚上只要沾到枕头,闭上眼睛倒头就睡,连思考的时间都缺乏。 无可讳言,偶尔在大太阳底下发呆时,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人的影像,内心中却是对景焰的不闻不问感到失望。那个人啊……曾经令她燃起希望的火苗,却又将她推向失望的深渊。 眼睛微微地刺痛,酸涩的感受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奢求呵,她何必自欺欺人,何必存有幻想,明明早知道两个人之间身份有极大的差距,又何苦于此时纠缠于内心中。 但理智无法取代情感,出轨的心难以拉回正道,就算已经知道结局,也无法改变偏离的事实。 该遗忘了,该学会面对现实,别老以为生命中会出现奇迹偷个空档,荷花小跑步地来到她的身边,带着喘气的声息,看见瘦了一整圈的她,眼眶起了红丝,心疼地说:“小悠,真辛苦。太夫人真狠,让弱女子做这样的工作,你是不是哪里得罪她了?咱们找景总管说说情,再不然,请少爷出面替你缓缓吧。” “不用了。”挥去额头上的汗水,出口的言词丝毫不带感情,“没有人会替我开口,少爷昨天就回来了。”而特地把消息透露给她的,正是闲暇散步到柴房的太夫人。 “回来了?少爷定是不知晓你的处境,我快去告诉他。”荷花热心地说,上次少爷出面救人,是因为小悠的恳求,少爷该是对小悠有意思,断不可能看着她受苦。 “他知道。” “不可能,少爷才刚回来,椅子都还没坐热,我得快去说……” “荷花,听我说。”拉住荷花向前冲的身躯,强掩着苦涩,樊悠闵挤出嘲讽的笑容,“谢谢,但上回少爷回来时身边还带有别家的小姐,怕是没空搭理我这桩小事。别忙了,我们的命该如何,冥冥中早有注定,领人薪俸就得学着接受,除非不想待下来。记得吗,过往你被卖身的日子中,碰上几次选择的机会?我没有,你也没有。” 高墙团团保护的心因为回忆而再次受了伤,脸上隐隐浮现着失意。是的,景焰已经回来了,昨天景太夫人特地带着那名风姿绰约的小姐来到她的面前耀武扬威,摆明着给个下马威…… 真可笑呵,堂堂高贵在上的富贵人家,自诩忠孝节义俱全的家庭,居然怕起渺小如她了。 啧啧,怕什么呢?樊悠闵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丫头,委屈留在景家工作,除了设法养活自己、快点攒钱回家外,实在想不起对景家有什么威胁。 “小悠好可怜……你为了我出头,现在我却没能替你做点事。” 樊悠闵笑着摇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荷花已经做到了,还说傻话干啥呀,同样在异乡工作,能结成朋友,自然该彼此帮忙。快回去吧,小心被旁人发现你偷懒,又得受责罚。” 荷花用力点点头,“小悠,撑着点,我会再来的。” 挥着手,她忽然咳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糟糕,莫非是昨儿深夜,听到淅沥的雨声后,勉力起来搬动还放在外头的木柴,导致风寒上身吗? 头开始发晕,顶上的太阳却发出更毒辣的热度,教人几乎无法站立。上苍,她不能在此刻被病魔打败,那将让景太夫人有借口将她驱逐出府。而现在,时候未到,她还不能回去……意识还在飘忽间,身子就在失去意识的瞬间瘫倒在地。 ※※※ “醒来了。大夫,她终于醒了。” 恍惚间听到有人大喊一声,将神智整个从混沌中拉回,躺在床上的樊悠闵努力睁开干涩的双眼,试图告诉对方她没事,但张开口后,只感到喉头一紧,连声音都没有。 猛地有张老脸凑近,翻开她的眼睑,抓起她的手把脉,沉思良久后说:“幸好及时退了烧。但她的身子骨太虚,还得细心调理,别以为醒来就没事了。我写几帖药,差人来抓吧,未来三天是关键期,若高烧持续没退,怕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回天。” “我会注意的。” 樊悠闵心里一惊,那是景焰的声音,莫非自己烧糊涂了,还置身梦中? “少爷请留步,老夫识得路。” “谢大夫。景福,招呼古大夫回去吧。”作个揖,他的心思全在樊悠闵的身上,立刻奔回床前,恰好对上她迷蒙的双眼。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四肢却无法配合:“我……怎么了?” “你因为受到风寒而昏倒在柴房前方,正巧少爷经过,将你抱到此地,立刻差人找大夫来。”荷花端来一碗黑黝黝的汤药,将她扶起。“快点喝下去,你吓死我了。” “好苦。”浅尝一口后她眉头深锁,想要排拒。 “不准吐掉,全都给我吞下去,半滴也不许剩。”景焰接过荷花的药碗,一手托起她的头,用力地灌下去。“没听到方才大夫的交代吗?要是你的烧再不退,连小命都不保。” 她摇头,拼命握紧绣花拳头,虚软地敲在他的胸前,却撼动不了他钢铁般的决心。无力抵抗的情况下,樊悠闵被迫灌下整碗汤药。 识趣的荷花拿回空碗,将房间留给他们。 终于结束酷刑,全身已经冒出一身汗。躺下后嘘口气别过头,樊悠闲打算来个眼不见为净。 “睡吧。”他替她拉好棉被,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很听话的闭起眼睛,努力想让自己重新跌回方才的黑暗中,忘却所有烦恼事。但怎么睡得着呢?他就近在身边,连呼吸都听得见,扰乱了本该静如古井的心。 懊恼地翻过身,一次又一次,樊悠闵恨起自己,不相干的人哪,何苦被他的举止所牵制着。 “小悠,什么都别想了,快点睡吧。”他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喷出的气息近在耳边。 “你……”倏地睁开眼,她跌人他那双深潭中,“快回去吧,这里不是少爷该待的地方。” “这是我的房间,你那里冷得像冰窖。”他抚上她那张细致的脸颊,“为什么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 她故意说得轻忽,“少爷说得真有趣,生个病而已。”她挣扎着想坐起,“房间还给你吧,怠忽了你,是奴婢的疏失。” “生个病而已?”紧紧地按着,不让她起身,景焰兀自生起气来,“你差点死掉,别把事情讲得如此轻松。” “死吗?也好吧。”她喃喃自语。 拳头紧紧握起,景焰发红的双眼瞳得圆圆的。她怎敢轻忽自己的生命?她怎能如此践踏宝贵的生命?她的苛责全数都落在他的身上,都是他的错,没能保护好她。 当他碰巧经过时遇到她厥倒的瞬间,他整个心几乎冻结。抱起轻如羽毛的身子,那张苍白的脸蛋上缺少盎然的生意,和从前那个老爱与他逗嘴的丫头截然不同。他大声呼喊着要景福立刻请大夫来,设法将屋子里弄暖,然后他就没有离开过床榻。 本以为寡情的自己,至此方知原来亦有情深的一面,只待有缘人点燃起热火,而那人,近在咫尺。 “我不准你死!世上没有人能自我的手中夺走你。”他粗暴地摇晃着她的肩,“听清楚,只要我不允,你就得好好地活着!” “凭什么呢?”她平静的说,唇角绽出凄凉的笑容,“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命该绝时,谁也挡不住,命不该绝时,想死也死不了,少爷岂能强求?” “能!当然能!属于我的,都归我所管。” “我不属于你。” “你怨我吗?离开的数日间,居然被调到柴房工作,我没尽到保护你的责任。”景焰颇为自责,“但我没料到,真的,离开才短短数日,谁知回来后没见着你,却被秦若兰缠着,所以迟至今日才找到你。” “少爷不必多费唇舌解释,更毋需为此伤神,小悠既然在景家为奴,该做什么,该待在什么地方,都由不得选择。”她惨然一笑,闭上疲倦的双眼,“我不是少爷的责任。” “睡吧,你安心地待下来,把身子养好,别净想些有的没有的。”抚摸垂落的鬓发,悄悄凑近她的耳际,他温柔地低语,“打明天开始,你回书斋,谁有意见,都找我来说。” 泪珠在无意间滑落,但她紧闭起双眼不愿有所回应。 说得真动听,可她能告诉他,把她赶到柴房去的正是他最亲爱的祖母?而真正原因则出在曾经指腹为婚却未能兑现的姻缘上。 然后呢?造成祖孙间的失和,抑或是让他干脆死了心? ※※※ 到最后,樊悠闵什么都不必说,因为景焰从荷花的口中已经得到震惊的答案。他不懂,奶奶为何下如此重手? 他直接找上门,想查个水落石出,却在门外听见意外的对话。 “奶奶,我不懂耶,为什么一个小丫头值得你花心思对付?或许焰哥哥根本就不喜欢我吧。”坐在房间里,少了景焰的陪伴,成天和老人家闷在一起,秦若兰感到无比焦躁。 “傻丫头,你长得如花似玉。个性又好,谁不喜欢呢?” “但是焰哥哥都没空理我。”虽然好听的话让人感到些许安慰,但到底缺乏实质意义。 “老实说,在我的心中有个天大的秘密。”隐藏过久,景太夫人的语气中有些许迟疑。 “是吗?”秦若兰感到极度好奇,却深请以退为进的手段,“算了,我只是个外人,如果不方便,奶奶最好别说出来。” “没关系,除了你之外,我也无法告诉任何人。”她重重叹口气,“我防樊悠闵那丫头是怕她将当年的戏言当真,闹出事来。当初樊、景两家曾经比邻而居,所以在戏谑间订下亲事。后来樊家撤离,原以为事情都该过去了,谁知道前几个月突然又冒出来。景家是何等身份,岂能随随便便娶个丫头进门,哪想到她就近在焰儿的身边,所以我必须让她彻底死了心。”她语带保留的说。 “奶奶,这个容易,让我来做吧。既然愿意委身当焰哥哥的二妻,就有义务要帮不在家里的大姊清理内部。”秦若兰信心满满的,晓得那段被隐瞒的故事后,更能确定该保有的身份,及受重视的程度。“樊悠闵算哪棵葱,胆敢妄想沾上景家,哼,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的德行。”. “说得对,你真是个好孩子,完全了解老人家的心意。”松口气,能有人帮忙分担的感觉真好,秦若兰的保证让她明白自己不再是一个人,也对所做所为更理直气壮。 “都得谢谢奶奶的抬爱。” “来来来,我有些珍藏的宝贝送给你,挑挑想要的吧。别跟旁人说,我连赵冠容都没给。” “哇,太漂亮了。” 当两个人互相褒奖的同时,门外的身影已经带着铁青的脸色离开。 够了,原来小悠被遣送到柴房的事情还有如此曲折的内情,他的心开始发寒。想起小悠沧桑哀怨的表情,以及对他的保证向来信心缺缺的情形,景焰开始怀疑,或许从头到尾她都是知情的。 只是,她为何不肯说呢? ※※※ 经过细心的调养后,樊悠闵孱弱的身子终于逐渐好转,捡回小命。傍晚时分,细心的景焰也唤人送热水至屋内。 她待在他的屋子里,几经挣扎后,还是受不了诱惑,决定洗个澡。 小心翼翼地经解罗衫,确定没有人会进门后,她终于放开顾忌,泡在热腾腾的水中。喟叹口气,热水滑过肌肤,舒服地令她眯起双眼,享受难得的自在与轻松。 打从进入这座大宅邸中,门禁森严,无法自由出入不说,还得成天战战兢兢的,没一日能松懈。后来又被分派到柴房工作,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 如今总算有些许安慰,至少还有桶热水候着,让她能洗涤一身的污垢,暂时忘却烦人的事情。 忽地,木门咿呀地响,有人进入室内。 惊惶的樊悠闵倏地睁开眼,毛巾半遮掩着胸前的春光。天夜已不早,谁会挑在这时候进来? 心跳开始加速,耳朵竖得老高,好半天没听到来人说话的声音,连脚步声也轻不可闻。心一凛,她忙不迭地将白皙的身子全没入水中。 “谁?”她怯怯地问。 低沉的声音冷哼,进门的人没有回话,原本轻盈的脚步刻意放得沉重,更是清晰地朝着她而来。 “到底是谁?”她放大胆子,稍稍放大声量。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心跳声逐渐加大。眼看对方愈走愈近,脚步丝毫没有停歇,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只剩下单薄的屏风阻绝,樊悠闵只能尽量的将身子压低,心里却没了主意。 “你……要是再不开口说话,我……会大叫救命的。” 见对方依旧没有回应,心中的恐惧让她登时尖叫一声,拿起水瓢用力地朝来人扔去。 巧妙地闪过水花的泼洒,轻松地将水瓢接在手上,景焰带着笑意兴味地打量她。 “你是景焰?”她眯起怀疑的眼神。 “不是我,还会有谁?”他伸手抬起她小小的下颚,欣赏着外露在水面上的光滑肌肤。“还没听说有人大胆到硬闯我房里,更不用说偷看我的女人洗澡。” 热辣辣的脸颊烧红着,她窘道:“少爷突然来此有何吩咐?” “没有。” “既然如此,为何选在此时闯入……” “喔,那是我的错喽?” “少爷没有做错事,但于礼不合……” “为什么?你是我的妻呀。”刹那间,景焰投下石块,激起巨大的水花。“夫妻之间,袒裎相对,谁又多事置喙呢?” 樊悠闵的脸色惨白,他……知道了! “少开玩笑,景家已进门的少夫人是赵小姐,全府城的人缘知,我怎么能高攀得上景家。”她嘴硬地否认。 “错,大错特错。我亲爱的小悠,闺名是樊悠闵,我打小就指腹为婚的妻子,怎么会错呢?”带着轻浅的笑容,他撩起水溅上她的脸颊。 她闭起眼睛,“你何时知道的?” “我的心早有体认,但我的脑子却驽钝到此时。”他在她裸裎的背脊上印下无数绵密的细吻,“悠闵,我的妻。” 无人亲密碰触过的身子轻轻地打颤,原来这就是甜言蜜语,让许多女子为之痴迷疯狂的毒药。晕陶陶的她脑子无法运转,不知道能否相信他的言词,真也,非也,只在一念之间。 他将她搂抱住,在欺身吻住她红唇时,亦伸手入水中,将她抱上床榻。 心中涌起渴望,他要她为他痴狂、要她的身躯因他的存在而火热、要她收回种种不要他的话语!嘤咛的声音响起,樊悠闵略微抗拒地别开头,但他不允她有排拒他的念头。 体内排山倒海的情潮骇着她,双手似乎产生意志,攀上他的颈项,享受的在他的宽背上摩娑。 原来连身子都不属于自己呵。抬手捂住垂泪的双眼,也掩住眼中惊惶渐升的火热,躯体交缠,磨蹭着火般的狂炙烈焰。 老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开你的眼,仔细地看着我,不许逃避!” 他霸道地将她双手拉开,钉握在枕侧,在眼眸相望的一刻,确确真实,他侵占了她,摘下一朵原该属于他的空谷幽兰。 为什么,老天爷还是玩弄了她的感情。泪如雨下,望着他灼热的眼瞳,为着那其中的坚定而悲伤。无论日后他要不要她,她都回不了无波无绪的心思,再也寻不回天真不知愁的心境…… “别哭呵,你是我的妻子,咱们做的是天地间最自然的事。” 拭去晶莹的泪珠,他强迫她记住他的一切,霸气也好,柔情也成,他此刻掠夺的行为是胜利的宜告。 尝过甜蜜之后,占有欲接连产生。她该如何忍受别的女人在他怀中的场景,赵冠容之后,紧接着还来一个秦若兰,那接下来呢?景太夫人的安排下,第二个、第三个、无数的女人都可能躺在他的怀中,享受着他温柔的眷顾。 不要…… 她会疯的,会渴死在无爱的沙漠中,盼一个永不属于自己的男人。 但此刻,能完全的占有他的念头,如此强烈地出现在脑海中,她再也顾不着那许多是是非非。 好痛…… 她咬着下唇,努力想抗拒他,却无能为力。 “别动。”景焰低哑地耳语,“别抗拒我的存在,敞开你的心胸,接纳我的存在。” 当疼痛过去之后,阵阵快感冲击脆弱的神经,感受到她已经接受他的存在后,景焰低吼一声,开始在她的体内冲刺着。 她闭上双眼,疲惫与疼痛的不适榨干她的体力,难止的泪始终未曾停过…… 终于,他停止掠夺,在她颊边印下绵密的细吻,灼烫的躯体略略移开,他满足的拥着她入眠。 曾有过的不好记忆一一被洗刷殆尽,原本不愉悦的肌肤相亲,竟也渐渐袭来舒畅的感受…… 第七章 将樊悠闵安置回书斋的举止,连景太夫人怒叱都无法停止景焰的决定,惊动了景家上上下下。 绘声绘影中,传言甚嚣尘上,有人为少爷的真爱感动,有人嗤笑她妄想攀上枝头成风凰,有人不齿她的投怀送抱,更多的是为她的好运羡慕万分。正妻之位就算无望,捞个小妾当当,强过当个丫头。 然而这些风言风语都传不到樊悠闵的耳中,少了繁重的体力劳动,在书斋的小小世界里,依旧是宁静的生活,和他的温情呵护。她不知道将来如何,能在景家待下,或是很快被扫地出门? 毕竟成为景焰的人是一回事,能否进入景家大门又是另一回事,她没傻得将两者混为一谈。大权仍握在景太夫人的手中,景焰的信誓旦旦,有多少的安抚意味,就别再多想。 即使面对茫然的未来,她依旧悠哉地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放宽心胸。偶尔荷花会出现,陪她聊天解闷,除此之外,生活再没有波动。在景焰首次拿出的威严中,没人胆敢触犯他的怒气。 只有一个人除外…… 被冷落的秦若兰抽个空,趁着景焰外出的当会儿,大剌剌地跨入书斋中,打断她和荷花的话家常。 “哗,好美丽的姑娘,怎么会来书斋呢?”荷花眼尖率先看到来人,大大地惊呼。 享受完被恭维的荣耀,秦若兰仔细地瞧清楚情敌,“唷,乍见之下还以为是哪家知书达礼的姑娘,原来不过是个丫环。” “是呀,谢姑娘抬爱,可我只是府里的丫头。”樊悠闵点点头,并没有露出难堪不安,让打算看戏的人好生失望。 秦若兰大方地落了坐,“倒杯水来吧。” “这里是少爷的书斋,外人不得进来。”见她傲慢的举止,荷花率先动了气。 “哼,我是焰哥哥的客人……嗳,老实说,是景家将来的二夫人,当然有资格进入。” “少爷才不会娶你呢!”荷花压根不信,“哼,别老爱往自己脸上贴金,景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少爷的心上人是小悠,想娶进门的当然也是小悠。厚着脸皮想自称二夫人,哈哈,门都没有。” 被说中心事,秦若兰的脸色气得发红,“反了反了,景府严谨的家规全被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给毁了!放心,只要我进景家门,头一件事情,就是把你赶出去。” “怕是你没那个本事。” “好了,荷花,你手头上不是还有些工作,先回去吧。”樊悠闵怕两人继续杠上,连忙插身于其间。 “这婆娘好没道理……”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够了,来者是客,更何况是少爷亲自带回来的。”转过身来,樊悠闵的态度维持着不卑不亢,“秦姑娘,你若要来找少爷,抱歉他正巧不在,请改天再来吧。” “焰哥哥不在才好,我特地来找你的。” “我?!”她诧异地说。 “没错。”秦若兰叉起腰,咄咄逼人地向前跨出一大步,指着她的鼻尖,“别以为你还有机会入景家的大门,太夫人之所以愿意收容你,还不是看在昔日近邻的份上。” 推开她的手,樊悠闵感到好笑,“多谢警告,但我心中早有底。” “我是不想看到你太过失望,才先一步上门,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老实说,奶奶已经将婚宴的时间订下,只待姊姊回来后,我就能风光地进门。”秦若兰虚张声势。 “喔。”她根本不信。 “别以为我诓你。同样站在女人的立场,我当然了解你的想法,也很愿意帮你忙。五十两银子,小钱的话没有问题,别妄想狮子大开口,惹毛我什么都没有了!” “多谢秦姑娘的热心。”她轻轻地颔首送别,“如果没有别的事……” 无法相信这个臭丫头居然对威胁利诱皆如此不动声色,秦若兰急了。“警告你喔,别想死赖在景府中,以为有焰哥哥撑腰,就有扶正的一天。真要让太夫人接纳,除非天下红雨。” “我未曾希罕过景家少夫人的名号。打从第一天进入景家,轿子是从后门进入开始,就不存希望。景焰心意如何,你不必在意,我也没那个兴趣。”送客了,樊悠闵索性站起身来,声音平板,连丝毫的情绪都没有,“如果秦姑娘的话讲完了,就请回吧。我觉得很累,想休息。” “好,希望你说到做到。” 望着那个悻悻离去的身影,樊悠闵突然觉得好累,不论身体或心理上,都已经到了无法负荷的地步。 “你就这样眼睁睁地任人欺负?”紧闭嘴巴的荷花至此才开口,“让人踩在头顶上,滋味不好受。” “荷花,你在生气吗?别浪费精神吧。”她抬头轻问,心中突然有了领悟,不自禁浅笑以对。 “当然,我非常非常生气!”荷花远比当事人恼火得多,“太过份,秦若兰非亲非故,凭什么闯进来数落你。” “没那个资格,自然得乖乖听训呀。” “少爷待你如何,大家心知肚明。你又何必答应她那些苛刻的条件?小悠,你的勇气呢?你告诉我该追求幸福的勇气呢?” 面对激动的荷花,樊悠闵依旧不为所动。 “该死,我不管了。”生气的荷花跺跺脚后离开,将寂寥全留给她。 在没人看到的时候,樊悠闵这才轻吁了口气,她之所以看得云淡风清,全是因为了悟。 遗忘因他而生的欲念,就是放过自己,别沉溺在幻想中。 ※※※ 风尘仆仆回到家中,数月光景不见,依旧形同陌路的两人,首次单独聚集在此地。 赵冠容静静坐在偏厅中,平稳的面容没有表情,听着耳边景焰极度抱歉的言词,说起他早已经有指腹为婚的对象,而那个人此刻就在景府中,碰巧还是他今生的真爱。 生命里的真爱,好幸运的姑娘,两情相愿,两心相许,怎么别人都能碰上。她也遇着了,但终究没能相守。无缘的人,只能寄望来生,有缘再相逢吧。 她幽幽叹口气,打断他的话语。“你休了我吧。” 嗄,发生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结局。 “旅途中,你过得还好吗?” “当然。”她惨然地笑笑,“日晰大哥照顾得十分周到。” 太过周到了,让她满腔的相思无处可发,最后发现只有自己存有于虚乌有的幻想,羞辱了自己。 景焰摇摇头,“我没有羞辱你的意思,只是想找奇.сom书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解决咱们之间的问题。” “休了我是最好的办法。”抬起头,她果断地说,“介入其中的人本来就是我,该离开的也是我。” “冠容,你生气了,未能静下心来好好地思考。离开景家后你如何面对世俗的眼光?一个女子被休弃,传出去后,会让你在世间无容身之处。”太轻易解决问题,他反倒兴起狐疑的念头,蓦地想起本该同行的人,却托辞逃避到南方,说要视察生意。‘ 她答得洒脱,“无所谓,我什么都无所谓了。” “日晰呢?怎么没跟着回来?你们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才提起的名字,让赵冠容脸上蓦然出现愁云惨雾,强撑许久的脸垮下,斗大的眼睛里,泪水已经潸然流下,“别提他!永远别在我的面前提起他。我赵冠容与他无关。” 错了吗?他看错了吗?“我以为你喜欢他,而他也爱着你,所以才假借让他陪你回去的理由,希望能撮合好姻缘。” “我该感谢你即使将我扫地出门的同时,找个垫背的人减轻你内心的愧疚吗?少把男人的想法加诸在女人的身上。”她匆匆别过头拭去泪水。“够了,我只是个笑话,任天下人在身后嘲讽。连我的母亲都骂我无法拴住丈夫的心,才落得如此田地。” 当初凭父母之言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丈夫,甚且连圆房都没有,名义上她虽是景家的少奶奶,实际上的她却孤独寂寞,有名无实的生活,早已经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这些她都可以不介意,都可以抛在脑后,反正没有爱,又哪来许多的奢求。只是上苍何苦如此残酷,让她遇见霍日晰,并且爱上他,造成痛苦的根源,永世不得翻身。 赵冠容哭泣过后的脸庞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哀伤,累了,也倦了,也许离开这个家,她才能真正地得到解脱。 见她黯然神仵,景焰握紧拳头,下定决心缓缓地开了口,用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所熟悉的霍日晰其实是我哥哥,如假包换的亲哥哥。”, “日晰——他不是景家的养子吗?”倏地抬起头,她怔怔地问。 “奶奶这样告诉你的?应该吧,毕竟是丑闻一桩。”景焰撇撇嘴,表现出不以为然。“可是,他真真切切是我异母所出的亲哥哥。打小我就心里有数,日晰内心里也明白,只是太过成熟地将秘密紧锁在内心中。有时我真讨厌他凡事只想成为牺牲者的念头,为何不多拨点心思,替自己盘算未来。” “拜托,别怨他,无法认祖归宗,日晰的心里一定很苦。”同处在一个屋檐下,有人过着天之骄子的生活,有人却得将所有的苦闷往心里吞。想起天涯孤鸿,她心疼万分。 “即使在这种时刻,你仍替他说话?”可怜的女人,竟和霍日晰有同等心思。 “我……只是说真话。” “当你点头同意嫁入景家时,他们怎么对你说?嫁给景家的长孙,如今他正是那个长孙,只有奶奶到现在仍无法原谅父亲当年的做为,不愿意承认非经明媒正娶而来的媳妇之子。” 景焰的语气中满是哀伤,“你呢?你也同意奶奶的想法吗?除非你不承认一个私生子的身份,嫌恶他的出身,否则你与他在一起,恰是天经地义,哪容得下旁人置喙。” “纵使他是贩夫走卒,我依然爱他。”赵冠容的眼眶中满是泪水,“但日晰……自觉对你有愧。” “为什么?” “在旅途中,他……我们……曾经发生了亲密的接触。”她咬着下唇,即便红着脸,也要把话挑明。“请别将过错记在他身上,要怪就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守妇道,是我存心勾引,不是日晰的错。” 闻言景焰只能叹息,什么原因会让将规矩成日挂在口中的霍日晰犯下大错?大概也只有爱情了。 吸吸鼻子,她得将话说完,“从那天之后,他开始逃避我的感情,逃避他的责任,逃避压抑在内心深处的强大渴望。” 几个赶路的日升日落后,那个月圆的夜里,在她寂寥的叹息声中,或许是月亮带来的勇气,更或许是上天应了她的心愿,霍日晰紧紧地抱着她,低哑地说:“我怨上天不公平,为什么让你成为景焰的人,如果你是我的妻子,绝不让你受此委屈。” 能得到他的真心话,今生无悔的赵冠容抛却所有的矜持,紧紧地偎在他的怀中,直到天明…… “真傻,在我的心目中,他永远是哥哥,即使他从不承认。”景焰苦笑着,“我什么都可以让,财富、名声,都给他也成。但日晰太诚实了,为景家做牛做马,从来就不是为自己设想。直到他遇见你,产生感情,也骇到了。” 抓住他的衣襟,她问:“爱我,是那么难的一件事吗?” “不,爱上你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他爱上你了。” “他没有。”赵冠容猛摇头,“如果他真的喜欢我,就不会将我单独丢在娘家,独自面对难堪。” “如果他留下,只会让你更难堪。” “所以日晰选择不要我。”她颓然坐回椅子上,“或许他不会再回来,只要我还待在景府。” “放心吧,我会帮你想办法。” 办法?!惟今还有其他方法吗?日晰视自己如同蛇蝎,避之惟恐不及,如今更连家都不回。 望着景焰十足把握的眼神,赵冠很想相信他,真的很想 ※※※ 站在远处观望,笑容写在樊悠闲的脸上,恬淡的模样和与他相处时的紧张拘谨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 看吧,她总是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很好,却也勾上景焰的一波怒气。 拥有她的身子,并不代表也掳获她的心。每个共眠的夜晚,只有在拥抱她的温热身躯时,听到从她口中呼喊出的名字时,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确实属于他。 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存在着鸿沟般的疏远,连她面对他时的微笑,看起来都那么伤善与无辜。 该死!她是他的女人,但丝毫不在意他。 发现他的存在,心立刻漏跳一拍。“你回来了。”虽然是句陈述,但樊悠闵整个人立刻变得谨慎。 “嗯。”他坐下,静静地瞅着那张脸蛋。 “你渴吗?”看着他眉头紧蹙,她好心地端杯水来。 “听说秦若兰来此找过你。”他没有接过手,只是定定地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神,“为什么没告诉我?” “呵,秦姑娘来话家常而已,没待多久就离开。”轻轻地放下杯子,她淡淡地说,“是荷花多嘴吧,根本没事发生。” “人家已经欺上门,你还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谈笑风生,真教人佩服。”他咬着牙。 偏着头,樊悠闵思考后才开口,“你知道当初我来此的原因吗?是村中的恶霸硬想上门娶亲,爹娘为了保护我,所以才恳求太夫人的收容。为的并非当初的婚约,图的也非荣华富贵的生活。” “我会保护你的,岂容他人的欺负。” “谢谢。”她只是笑笑,微敛的眼角透露出细微的真相,她质疑他的承诺。“你将承诺记在心中,倒是始料未及的。我很知足,能有个挡风遮雨的地方,该谢天谢地。如今又关在这方天地中,耳根子清闲,连带内心也平静,哪还有许多的自尊与尊严该保护。” 大步走到她的面前,景焰的目光中带着些许狼狈,“所以被我吃了也认了,你到哪都能随遇而安是吗?你就没有一点自主与希望吗?那你与行尸走肉有何两样?” “少爷,你贵人多忘事。”她嫣然轻笑,“通常,在不允许自主的当会儿,我只能随遇而安。现在的樊悠闵只是依你的意念在过日子罢了,就算是行尸走肉,也是因为你。”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闭上眼,让思绪回到未曾遇上他的时候,“假装我从不曾存在过,继续你过往的生活,该过的日子。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远远地离开此地,永不出现你面前。” 口中述说违心之论,心却在无言间茫然。她早已经习惯有他在身边的日子,许了他之后,再没有嫁人的意愿,就算将来独居,脑子里也必定有他的所在,日日夜夜,刻骨铭心。 景焰气恼地抓住她双肩,用力摇晃着,“我说过不负你的,你从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从不打算相信,分明是存心惹怒我,存心要我遣走你!只要是离开此地,就是死也愿意,对不对?你就是不想待在我的身边,你把我的爱当成痛苦的虚应?! 该死的女人!自承向来虽非好脾气的人,然他这辈子不曾发那么大的火。从没有人能惹他惹到这种濒临爆发的地步,而樊悠闵轻易地做到了,也不需要什么手段,只消淡漠以对,他就会狂怒不止。 他受够了!掏心掏肺后得到什么? 王亲贵族之流,富贵商贾之家,他要什么女人没有?天之骄子的他却独独为一名女子费尽心思。但可悲的是,他在刹那间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有得到她真心的一天。 “好极,”景焰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会让你如愿以偿。”得不到她的心,他至少可以选择不见她、遗忘她。 颓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真的离去了,今生今世,恩断义绝。 得到口头上的承诺后,忽然感到心缺了一角。关于爱情,她的心又哪里回得了纯净一如当初呢? 无法许永远,是错误吗?沾了尘世情怀,就一辈子飘飘忽忽了,为着失落的一颗心感叹哀鸣。嘴巴上的倔强只是怕成为另一个秦若兰,为爱情而蒙蔽心智。 怎么也忘不掉他临走前狂吼的那抹绝望,挫败于征服不了她的心。 他真是高估了她,除了学不会痴心妄想外,她的一颗芳心不早也系于他身上了吗? 可惜他不懂。 这种细致的感情,他不能领会也罢。她就别产生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了吧。 罢了,罢了…… 第八章 家书一封,直接送到霍日晰的手中。 景焰信中情意切切,谈及指腹为婚的往事,那桩以天地为凭的婚约,早在十数年前就存在,为此,他要樊悠闵光明正大的进入景家大门,成为他的妻子。信上并未明讲要休妻,可言下之意障碍就是赵冠容,非得除去不可,反正两人从头到尾并未圆房,也取得赵冠容的默许。 看完后紧紧地捏住,无处发泄熊熊燃烧的怒火,他只得用力地捶打着桌子。该死的弟弟,该死的混帐家伙,他怎么能忍受景焰狠心伤害无辜的赵冠容,伤害他打心底渴望却无法拥有的女人。 但他没有资格怪谁,自己所做的,未尝不是把她往外推,任由她在狼蛇虎豹的威胁下,忐忑地过日子。 既然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责任在自己身上,他非得阻止不幸的发生,让赵冠容能安安稳稳地待在景家。 快马加鞭日以继夜地赶路,终于回到家中。霍日晰迅速跳下马后,来不及换装休息,直接往书斋闯。推开门,打断景焰怡然自得的悠闲。 “日晰,你回来啦。”他热切地打招呼。 “我有话跟你说。” “正好,我也有事想商量。” “少罗唆。” 耸耸肩,景焰无语地跟着他的身后走出,直到花园的僻静处,他转过身来,只见霍日晰眼神凶恶地望向他。 即使感受到怒火,景焰依然像个无事人,故意打趣的开口,“日晰,你今天心情不好喔。” “该死的你!被宠得太过火,连体贴都忘记。”转过身,他用力抓住景焰的衣襟,“为什么要伤害她?” “我不懂你的话。”拍开他的手,景焰理理衣裳,“我伤害谁吗?又是谁受到伤害?” “冠容呀!你的妻子,景家的少夫人,别你忘了这个名字。”该死的东西! “你很介意?” 压抑下情感,他试图用理性的角度思量。“当然介意,她是景家的少夫人,传言出去,大家都不要做人。” “是的,景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受到严重的伤害,罪魁祸首却非区区在下呀。”他深思地望着那张焦急的脸,“亲爱的哥哥,当你深深爱着一个人,却发现对方因着身份无法回报同等的爱,你会怎么办?” 为他的问题呆愣住,霍日晰别过头,“门不当,户不对,我会选择走开。” “逃避是个方法,很多人都走这条方便路,但有些人却选择留下,宁愿留守在对方的身后,祈望终有一天会转过身来,了解对方因为爱情所做的努力。很可惜,痴情的人往往受尽等待的苦,落得憔悴心碎的下场。”景焰叹口气,“真傻气,将爱埋在内心中,谁能懂。明明可以努力追求,何必用等待来浪费彼此的时间。” “你不懂得,隐藏需要更大的勇气,怕彼此为难,怕对方无意,因为有难以言喻的苦衷,只能往肚子里吞。” “不,因为他们太懦弱,无法面对自己。试想,如果所爱的人感受不到,或许琵琶别抱,或许空留遗恨……”他无法赞同,爱情应该带来勇往直前的力量,而非更往后退。“日晰,你曾经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不断消瘦,心碎而死吗?你能了解看着他们日益憔悴却没能帮上任何忙的无助感吗?当你眼睁睁看着的同时,内心不会感到痛苦吗?” “我不懂,因为我永远不会成为那个人。”景焰描绘出的景象太伤人,他拒绝探视内心细微的声音。 “你当然懂得,只是无法忘记加诸在身上的责任,景家过往给你太少,你却傻得付出全部,期望有天终于有人心存感激,肯定你的牺牲吗?逃避无法解决问题,你应该多替自己设想。” “我只要知道,你要不要冠容。” “不要。”他答得斩钉截铁。 “我再问一遍,你到底要不要她!”带着威胁口吻的话再说出,霍日晰几乎有了动手的怒气。 “要不起。” “该死,她是你的妻子!” “就算要说上千遍,答案仍然相同,我只要悠闵。” “那个丫头到底哪好,你居然要舍下知书达礼的妻子!”他咆哮。 “我只要她,无论代价有多高,就算你们不接受也无所谓。” “焰弟,”困难地吞咽,低声下气的他无奈地退到最后一步,“听说太夫人已经答应你可以娶妾,也已经开始物色,我相信冠容大人有大量,必定会同意你娶任何人进门。” “这样的婚姻,是对冠容公平,还是对悠闵合理呢?”景焰耸耸肩,“何况赵冠容是奶奶看上的人,许给景家的长孙,而你恰是我的哥哥,是真正该许配的那个人,这个婚姻本来就与我无关,将责任归咎在无辜第三者的身上,好生奇怪。再说,拜堂的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真要算起来,都是假的。如果赵冠容存有奢望,我也无力回报。” “你……”怒火高涨,霍日晰再次揪着他,“混帐东酉,枉我努力工作供你全心全意读书,如今换来什么?” “饱读圣贤书,更了解人言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景家的今天就架构在信用上头,我能违背祖上的期望吗?至于赵小姐那边只能说抱歉,毕竟有人早已先许下盟约。”景焰轻巧地转过身,“亲爱的哥哥,请明白告知,为何我该珍惜一个不属于我的妻子。” “冠容的好人尽皆知,她哪里对不起你,需要用这种手段来应付。”霍日晰龇牙咧嘴。 景焰敲敲头,突然顿悟,“是了,如果赵小姐愿意屈就当小,那再谈吧!” “你说什么?” “反正只要待在景家嘛,真的假的都无妨,你都已经出面说情,也为了让大家欢喜,我愿意纳她为妾。” “该死,你敢侮辱冠容!”砰的一声,霍日晰抡起的拳头已经挥出,“给我听清楚点,没有假拜堂,景家少奶奶的地位更是稳固如山,因为她早已经是霍日晰名正言顺的妻子,与我共同拜过天地与祖上。身为景家庶出的长孙,我有权力……”他气愤地说,同时一拳接一拳,用力地朝着景焰的俊脸揍下。“用词注意点,她是你大嫂,说话别没大没小。” 唉,可怜的他,居然得用俊脸承受。没办法,算是欠赵冠容的人情,早些偿还了事吧。 擦去唇角渗出的血,整整被扯开的衣襟,景焰露出一个笑脸,“啧,早点承认嘛!何必动手动脚,我可是读书人呢。” 望着沾有血迹的双手,霍日晰突然清醒过来,“该死,我说了猪狗不如的话语!焰弟……” “你又想退缩吗?那我的伤岂非白捱了。”老天爷,平素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兄弟,如今也只是个子凡的男人,竟然开始害怕。他无奈地翻翻白眼,“哥哥,勇敢去爱吧,冠容只要你,你也要她呵,别在我的面前表现兄友弟恭的模样。别再丢回来,我这辈子都不会真心疼惜她!” “跟着我,她会得到什么?辛苦的过日子,烧饭洗衣,全都不是千金小姐能承受的。到最后,当爱情的迷恋过去,她会开始恨我。”霍日晰问自己,“离开景家,我什么都不是。” 拍拍他的肩,景焰打气道:“别想偏,有了你的疼爱与呵护足矣,物质上冠容要的不多。” “唉,我全部都清楚,冠容的坚强与毅力,世间上连男子都罕有。”他垂头丧气,“但身为男人,我仍希望给她更好的生活,能够永远活在优雅的生活中,衣食无虞。” “那你认为跟着我,她能得到什么?”景焰理直气壮地反驳,“没有情,没有爱,除了头衔外,我什么也给不起。” “至少……你可以试着爱她。” “当我的心已经在其他女人身上,凭什么爱她?”他真想吼出霍日晰的理智,“你忍心看着她以泪洗面,日渐消瘦,由盛开的玫瑰变成枯萎的花朵吗?” “该死的你,别教训我!”他忿忿地瞠大眼,“我也想光明正大的拥她人怀,若不是因为……” “因为什么?”景焰咄咄逼人地追问。 “景家需要一个强壮的靠山,所以我得小心行事。” “笑话,你拿自己的牺牲当成救星吗?景家亏欠你的已经够多,我无意再追加一项。” “焰弟,请你……” “事实上,休书是冠容的要求。”他平静地说出真相,“她伤心万分,却得同时顾虑你的感受,又想成全我的人生,这样的女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你还犹豫什么?” “你当真愿意成全我们?”已然死寂的心开始活络,霍日晰不可置信地询问。 “求之不得。” “焰弟,你……” 他摆摆手,“唉,我真心真意欢喜你是我的哥哥,打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过去景家对你的待遇,是无力挽回的错误,你能得到幸福未尝不是件好事。景家总该有人能依自己的心意生活吧。”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上散发出的坚毅气息,霍日晰忽然发现,曾几何时,焰弟已经长成能肩担重任的男子汉。 “时光荏苒,你已经长大,能教训我了。”握紧他的手,霍日晰激动得无与复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一个条件,好好地照顾冠容吧,这是我对她最大的亏欠,今生今世,除非她能幸福,否则我将永远自责于心底。”顿了顿,虽然离情依依,终究得狠下心,断了所有的挂念。“你已经不适合继续待下,为了她好,还是早点离开此地,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吧。”。 “这是惟一能给予他的恩惠,再多,不可能接受。强硬逼他,只会让他更内疚。所以景焰不勉强,将海阔天空全数还回,自由自在,怕是比金银财宝更充实。 “谢谢。” 霍日晰懂得,更是求之不得的结局,从此海角天涯,两人相依为伴。留在此地,赵冠容或许能咬着牙撑下,最后如同缺水的花朵,抑郁而终,但他怎么舍得看她受苦。内心的感激无从表达,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为两个字。 景焰懂得霍日晰的感激。兄弟间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喜悦之后,内心深处隐隐起了难过,今日一别,未来相聚之日遥遥无期。兄弟两人相对无言,首次无芥蒂的谈话,首次认清血脉相连的感动,却又得分离。 这些年苦了霍日晰,默默付出,辛勤工作,始终没有替自己设想。景家欠他的,今生难以弥补,现下惟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美丽的未来,许他一个满含爱意的美娇娘。 望着那个踏着轻松脚步离去的身影,景焰开始佩服起自己的能耐,呵呵,他或许有当月下老人的本事。 ※※※ 说要走,就得做好准备,无声无息地离开。 爱就爱了,这样的结局她并不怨。即使景焰承诺过会帮忙,但亲身体验过的人就明白,爱情是强求不来的。 天地苍苍,人海茫茫,世界无限宽大,今后该往哪儿去,她却没个主意。 无妨,少了他的庇荫,哪里都一样。 动手收拾行囊,环顾这个房间,打从进入景家大门后,最常待下的地方,眼前只觉得陌生又熟悉。 赵冠容悲哀地想着,全是因为他的缘故。 为什么他不能爱她呢? 曾经,她是那么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为了他可以丢却深刻在脑中的三从四德,她宁愿终身背负着受人唾骂的下场。因为无力压抑情感,才决定放手一搏,所做所为全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愿意尝试的,并非出自一时的冲动,更非为了报复景焰的无情冷淡,但这些…… 全都白费心机。 “你都准备好了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猛然回头看,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忽地出现在眼前,心头一热,赵冠容流下泪,“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为什么这么傻?非得受苦才甘愿。无依无靠的你又能上哪儿?”霍日晰大跨步人内。 “放心吧,我会好好地活着。你的关心到此为止,离开景家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快快擦干眼泪,她故作轻松地回应着。 “冠容,除非亲眼见到,否则我今生将永远放不下你。”低下头,他悠悠地吐出心声,“老早,打从拜堂之时,那阵风无意间掀开你的红盖头,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命运。” 深刻的回忆,今生永难忘怀。 她也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初次见到他的俊挺,心中暗自窃喜的情境,如今回想起恍如隔世。 “呵,可笑的婚礼,新郎是假的。”她噙着冷笑。 “你怨我吗?” “不。”她别过头去,继续收拾行囊。“我只怪自己,未能把持住自己的心,才会造成今天的下场。” 他拦下她手上的行动,“你打算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我赵冠容的容身之所。” “或许我可以帮忙……” “霍日晰,省省你的好心吧!远远地离开我,别让我看见、听见关于你的任何事,因为那是天底下我最不需要的。”她高扬的声音打断他的言词,“老天爷,别再折磨我了,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吗?如今连最后一丝的平静,都不打算留给我吗?” “嘘,乖一点。”霍日晰抓起一把乌丝,满溢柔情地送到唇畔,轻轻地印下一吻,“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她想挣脱,却无法夺回。 “可惜,你非听不成。”他霸气十足地命令着,“从今而后,无论你想上哪儿,我都会陪在你的身旁,天南地北,只要你喜欢,我们的足迹都将踏遍。冠容,我的爱将永远陪伴着你。” 不可能! 眼前的人是霍日晰吗?那些魂萦梦系的话语,真的被说出来吗?她震惊地听着他吐出的言词,内心深处涌起一丝希望,但又害怕终将落得失望的下场,所以不肯相信。 “求你别诓我……宁可一次的重击,强过虚情假意后才出现的致命创痛。”虚弱的声调中,有她的挣扎。 “真心话。”他笃定至极。 “可是你……明明不爱我……” “错了。”他摇摇头,笑容间带着苦涩,“我爱你,却自卑地以为配不上你,宁可在远处付出关心。” “是景焰说了什么?别信他,我不要你因为内疚作出这样的决定。”她蓦然想起景焰的承诺。 “焰弟是好人,也是让我真正将怯弱驱离心中的人。”他温柔地笑着,“事实上,我的心中从不曾真正将你放下。但碍于身份,我不希望造成大家的困扰,直到他将我狠狠地打醒。” “你受伤了?”她焦急地问。 “没有,只是我伤了你。”他抓住她的手,笔直地望进那双深瞳中。 摇摇头,她很难接受,“你曾经狠狠地伤过我,如今……” “愿用一生来赔偿。” 她看着他,确是自己没有听错,没有误会,没有自做多情,霍日晰说的爱是打心底掏出的,非出自想像中。 她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回报。 狂悲后的狂喜全在转瞬间出现,一波比一波更强烈的情绪,让她的自制力整个溃散,释然后的泪水涌出,赵冠容悲悲切切地扑倒在那张宽阔的胸膛上,任由情绪发泄。 “我爱你。”枷锁被解放,霍日晰突然笑了,打从心底的开心,“亲口对你说出后,突然感到轻松万分。但跟着我可是会吃尽苦头,你可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跟着你,什么都可以舍,谁也无法取代你……” “别哭坏身子,我会心疼呵。”鼻端传来的馨香,正是梦寐以求的味道,如今总算偿愿。 “为什么要我这个累赘?” “不许自贬。”他亲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滴,握住那双颤抖的柔荑,“我要你,全天下只要你。” “日晰呵……” “是夫君。”点住她的唇,眼底全是柔情,“是你真正的夫君。” 诧异之下樱口微启,那张充满喜悦的脸庞是如此地吸引入,让霍日晰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用柔情的吻代替一切言语,只要她能体会。 今生今世,永远相依。 ※※※ 一夕之间,她像老了十岁。迟暮之年,棺材都已经踩进一大半,哪堪这许多的打击。 景太夫人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梦想中架构的远景全毁,教她情何以堪呀。 都是樊悠闵惹的祸,若非她的出现,焰儿不会反抗她,日晰也不会背叛她…… 一切皆因她而起! 可恨,她不可能让樊悠闵如愿以偿地登上景家少奶奶的宝座,非得想个方法整治她不可。 “奶奶,你说过要帮我的忙,现在可好了,景焰和赵冠容的婚姻关系没了,居然打算将下人娶进门。” “若兰,你来了。” “是呀,我特地上门来告诉你我要回家啦,既然已经无望,再待下来只会徒惹笑话。”她态度冷淡地说。 连站在她那边的伴儿都想逃脱,景太夫人开始心慌。“你别走,我……我会帮忙的。” “哎呀,大家心里有数,景焰根本不听你的话,连下人对待我的态度也有了大转变,都开始给白眼。”她没有考量到自己对待下人赜指气使的态度,将责任全推给旁人。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景太夫人慌乱地走来踱去,“你可千万别离开呀,只有你懂得老太婆的心,能体谅我的行迳,别选择在现在走,求求你,若兰。” 认清自己的优势后,她刻意摆出为难的模样,“奶奶,我也不想走,可留下来,话传得难听,说我倒贴景家少爷。不成,不成,最好今日就离去,省得落人话柄,将来难做人。” “若兰,你不喜欢焰儿吗?” “再喜欢也没有用,人家已经有了心上人,别的女人全成了粪土。”她大声地叹气,“想要我当小的,也得看上头的人是什么样。以赵冠容的尊贵身份,我自惭比不上,是不觉得委屈。但樊悠闵是个低下的丫头耶,要我尊敬她,哼,门都没有。” “别急,我会想想办法,帮忙你得到少奶奶的宝座……”景太夫人绞尽脑汁,脑袋瓜里却连个主意也拿不出。 枯坐片刻,秦若兰忍不住地凑上前,“方法也不是没有啦……” “快说,快告诉我!”景太夫人用力抓着她的手,当成惟一的救星,“若兰,只要能让你留下,我什么都愿意做。” “嗯……”她故意为难地迟疑着,“有点风险喔。” “再大的风险也全由我承担。” “使毒。” 意简育赅地将鬼主意说出,景太夫人闻言倒退两步,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 好大的代价,牵涉到一条人命,她做得到吗? “不愿意就算了。”秦若兰扭过身子,“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都愿意做,小小的伎俩,你都不愿意出力。” “好吧,只要别让焰儿起疑心。”她终究还是屈服了。 “奶奶尽管放一百二十个心,因为下手的人不是咱们,更要让樊悠闵心甘情愿地喝下去,最后责任就不在咱们身上。”秦若兰笑了,声音中的歹毒让人不寒而栗。 虽然隐隐觉得不安,但为保有目前的安逸;更为能对得起列祖列宗,景太夫人选择试图说服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让良心整个被泯灭。 第九章 打从他拂袖而去后,就如铁了心,再也没有踏进书斋。饶是如此,樊悠闵依然从荷花的口中听到许多的消息,例如景焰和太夫人间有了极大的争执,霍日晰与赵冠容私奔,当然还有他拒绝秦若兰的婚事。 每回听见,就更加深心底思念的感动,她怎么能否认,所做所为皆是因为她。 景焰的体贴总在许多不经意的小角落显现,如荷花每日定时的到来,就是他特意的安排,为了替她排遣寂寞…… 说到这里,还真奇怪,以往总是像麻雀般吵杂的荷花,今日动作特别慢,已经超过平素总会见面的时间,居然迟到了许久。 樊悠闵拍拍裙摆后站起身,走到外头,正打算探探情况,却被迎面而来的秦若兰给吓到。 “没想到你还在这呀。” “秦姑娘,又见面了。”她点点头。 “是呀。”故意大声地叹口气,秦若兰走近,上下打量片刻后才开口,“唉,无法表现出高风亮节的精神,就少在事前夸口。瞧瞧,现在可难看。我早告诉过你,如果缺钱的话,我多少可以帮点小忙,你偏不。好啦。原来背后有强大的靠山,所以才拒绝。” “谢谢关心,该离开的时候我自然会走。”她淡淡地说,对那些尖锐的言词,只能设法不当回事。 “想逃避,呵,很难喔。” “我没必要逃走,只是得去找个人。” “甭费神啦,”挡住她的去路,秦若兰语带挑衅,“纵然焰哥哥再宠爱,你身份上依旧算景家的丫头,该听命行事。” “秦姑娘……”她微微动了气。 秦若兰佯装无辜,“特地来告诉你,景家奶奶有急事找,还不快点。” “太夫人?!找我有事吗?”樊悠闵有些惊讶。 “那就看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吧。” 选择在此时召她前去,大抵脱不了前些日子霍日晰与赵冠容私奔丑闻所掀起的轩然大波。但她整日隐藏于书斋中,对于大宅院的纷纷扰扰,尚且等待旁人的传话。何况除了几面之缘外,彼此并不相熟,低下如丫环的她亦无能为力呀。 “走啦,就算有景家少爷的庇护,也得考虑老人家的想法。” 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秦若兰笔直地往前行。 ※※※ 匆匆被带来此地,直到停下脚步,樊悠闵才开始打量。 这个大厅她来过一次,那次她被硬加上其须有的罪名,然后派到柴房做苦工。 为此,樊悠闵印象深刻,也有些惧意,冷不防打个寒颤。 “奶奶,快出来吧,我把人带来了。”秦若兰可不许她逃避,拽着人用力往前推,“你瞧瞧。” “嗯。”景太夫人的声音透出,身影跟着现了踪。多日未见,显然更加苍老,但板起脸来威严依旧。 “太夫人找我?”樊悠闵微微颔首。 “哼,你好大的胆子,我已经口口声声警告过,居然没将我的话看在眼中,依旧大胆蛊惑焰儿。” “过去的事情不是我说的……” “贱丫头还敢回嘴,若兰,给我掌嘴!”她转过身,就着椅子坐下。 “若兰遵命。”逮着机会,哪有放过的道理。秦若兰卷起袖子,用力地赏了她两个巴掌。“这两下是惩罚你的乖戾行迳,既然给人家做丫头,就得彻底遵从主人的命令!” “我没做错事。”抚着发红发烫的双颊,樊悠闵恨恨地抬起眼。 她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是被捧在双亲的手上呵护备至,只因为家贫,就得受此责难吗? “没错?!嘴真刁。”景太夫人可听不下任何的反驳,脸上的表情更形狰狞。“还敢嘴硬,若兰,再打!” “当面顶嘴,罪加一等。将规矩抛在脑后的坏丫头,我们当然得教训。”她卯起劲再打了两个巴掌;在沉寂的大厅中分外响亮。“樊悠闵,要怨要怪,就把过错归到你爹娘的身上,谁让他们没好好地教养女儿,养出个不懂事的丫头。” 热辣辣的感觉直冲到脑门,连梳好的云鬓也被打散。樊悠闵再次抬起头,眼神中的恨意明明白白地写着怨怼。 “好,既然你要惩处,请告诉我,我坏了哪一条规矩?” “勾引景家少爷,害他整日流连在温柔乡中,将正事全抛在半空中。这样的罪名,够了吗?”呷口茶,景太夫人继续道,“妄想成为景家的少奶奶,得瞧你有没有那个命。” “命?!”樊悠闵突然笑了,“天定姻缘都能被拆散,什么是命呢?” “笑话,你口口声声的天定姻缘,充其量只是当年酒醉后的小插曲,做不得准。我倒要看看老天爷是否真有那个意愿。既然想成为景家的媳妇,得有点胆识,小家碧玉的,上不了台面,只会贻笑大方。”景太夫人点点头,“来人,快把酒端上来。” 荷花哭丧着脸,颤抖地将两杯酒端出来,偷偷望向樊悠闵的眼神中,充满了焦虑与哀伤。 沿途洒掉不少,等上了桌时,只剩下半杯。 不能喝,不能喝!荷花在心中大喊,碍于景太夫人的权威和秦若兰的胁迫,无法化为言语表达出。 樊悠闵心知肚明,怕这已经是最后的结局。她认命了,深吸口气,“你要我怎么做?” “想成为景家人,就试试运气吧。上天的决定,我无论如何都会遵从。”指着面前两个杯子,景太夫人冷笑着,“很简单,这里有两杯酒,其一是美酒,成为景家人后,吃香喝辣再所难免,美酒佳酿更是稀松平常,你能沾得到,表示与我有缘。” “那另外一杯呢?” “穿肠毒药,喝下后在一个时辰内毒发身亡。不过,在等待的时间内,你将腹痛如绞,最后七孔流血。既然无缘进我景家门,留在世间,不过苟延残喘,日子未免难熬。”她残忍地眯起眼睛,“别忘了,杯中物是荷花倒的,你的生与死,她也有一半的责任。” “用一杯酒决定我的生死,真有趣。” 景太夫人拍了桌子,“少罗唆,别想拖延时间,焰儿不会回来的。” “太夫人错了,我的将来,乃至我的生死,全由我自个儿来选择,与旁人无关。”看着紧张发抖的荷花,还有准备看好戏的秦若兰,樊悠闵毫不迟疑地端起其中一个杯子,“若我有选择的机会,我会选择毒药,从今而后,永远与景家断绝关系。” “不要……”荷花惨叫出来。 “你想换也没关系。”秦若兰忽然冒出一句。 “小悠,别喝!”荷花忍不住开口企求,“那不行的,你快换一杯。” “你的命掌握在老天爷的手中,如果有所决定……” “小悠,求求你,别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怔怔地望着杯子里带着淡淡香气的琥珀色透明液体,晶莹剔透的模样发出诱人的梦幻。算了,她已经太累了,既然无法参透其间的问题,也无力再去深思,就此恩断义绝吧。 “没关系,既然选了,就认命吧。”带着凄楚的笑容,樊悠闵仰起头,将杯中残存的酒全数倒入口中。 匡啷一声,杯子顺势掉落在地上,喉咙里冒出烧灼的痛楚,身躯内有如万蚁钻心,她抚着喉头,秀眉紧颦。 “为什么?”荷花奔到她的身边,“我说那不行呀!” 伸手制止荷花的言词,勉强克制住的樊悠闵缓缓地转过头,面对景太夫人及秦若兰,神色依旧自若。 “我喝完了。” “你……”景太夫人忽然感到胆怯,闹出一条人命,如果官府追究起,少了赵家的保护后,可是会被斩首的。但现在才想到这点,已经太迟了。 “酒喝完了,倘若太夫人没有问题的话,我可以离开吗?”声音飘忽,恍如来自远方,但樊悠闵还得努力地撑着,告诉自己千万别倒在此地。 “我……可事先警告,少……少在我的面前装神弄鬼。” “一切皆是你自愿的。”恶人先告状,秦若兰抢着闻口,“大家都瞧见,也都可以做个公道,明知杯子中有毒,偏要倒入口中,无视于我的阻止,全是你自找的,别怪到旁人头上。” “随便你们高兴怎么说都无妨。”她的唇角绽出优雅的笑,“一切到此结束,可否容我退下?” “你快点走吧!”年纪大了就怕见到血,景太夫人苍白着脸别过头去,不敢多瞧一眼。 “临行之前,请容我再说几句话。樊悠闵从未曾卖过身,想走自然随意,但荷花可以跟我来吗?”她轻轻地问,“担了这天大的责任后,总该有些补偿,请还给她自由。” “走,都走开!”景太夫人挥挥手,“从今而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樊悠闵忽然感到一阵晕眩,脚步一个踉跄,幸好荷花及时抢过来,搀扶着她的身子。 “谢谢,我们可以离开此地了。” 临行之前,樊悠闲依稀听到太夫人苍老的声音,喃喃地念着,“你们大夥儿都听到了,不关我的事……是她自找的……” 多可笑的话,既然害怕,何必弄出事端,以至于下不了台呢? 但她已经自顾不暇,只想远远地逃离。 “荷花,以后你就自由了。”她抚着荷花的手背。 “小悠,别说话了,我帮你找大夫去。” “没有用的……我们心里都有数……”她虚弱道。 荷花红着眼,将她带离那个可怕的地方,“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当帮凶……” “别自责,你没错,也别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无论如何,我都不怪你……”她无力地任由荷花搀扶着。 “小悠!” “只是有件事得拜托你,也只能拜托你了……”她捧着下腹,隐隐皱起眉头,像是忍受极大的痛苦,连汗珠都冒出,“带我离开景家,别让我死在这里,求求你……” “我给你找大夫,一定有解药可救,拜托你撑着点。”荷花不回应,只是焦急地往前行。 “不。”她猛然定住脚步,“我已经受够了,别让我最后的心愿落空,你是我惟一能托付的人。” “小悠,求求你别说话,别浪费体力。”荷花哭着哀求。 “乖,别哭了。”温柔地替她抹去泪珠,现在,樊悠闵连这小小的动作都感到无比困难。“你知道吗?或者死亡才是我最后的解脱。求求你,在我还有气息时,带我离开这栋宅院。” “我要你好好地活着。”荷花泪水止不住地泛流,“小悠,你还没见到我嫁给阿祥,你还没见我得到幸福呀。你费力将我从阿爹的手中救出,我甚至没有机会谢谢你。” 虽然如此,荷花依旧听话地将她带出景家大门外,完成她最后的心愿。 “小悠,我们已经离开景家,听到没,你现在踩的是外头的土地,别睡,别抛下我!” “谢谢你……”樊悠闵展露出释然的笑容,“放心呵,将来阿祥会好好待你的……” 一口鲜血冲口而出,呕吐到衣襟上,她只觉得喉头上一阵甜,腥膻的气味弥漫整个口中。 “天黑了吗?怎么我看不清楚前方是哪里?” “小悠,别狠心地抛下我呀!” 唇角微微地掀了掀,她还想请荷花帮她向景焰道别,但却没能说出口。 景焰,她今生中最甜蜜也最痛苦的回忆。如果两人不是在这种状况下相逢,或许会过着神仙美眷的生活。 但,太迟了,他们不可能回到两小无猜的从前,更不可能有共同生活的未来,所以宁可他将她的影像自脑海中全盘抹去,别替她伤心,也别为她难过。 “小悠……” “保重……” 神智模糊间,她听到荷花的叫喊声—— “快,帮我把她带到大夫那边!” 大夫?不要了,她已经得到永恒的解脱。天地悠悠,毋需面对明天、后天和所有未来的苦闷。 或许上苍终究在最后,应了她许的心愿,今生今世,永不受情苦。 ※※※ 寻死?! 不,他不相信,也拒绝相信。 凭什么,她以为能轻易地抛下他,以为生与死之隔就能将他满腹的情感悉数阻绝? 嫌他待她不够好?她大可说出来,他什么都愿意改变。若怨他曾经忘了婚事,他也已经努力找机会弥补,还让赵冠容和霍日晰离开景家,以便娶她入门。 所有的改变全因她而起,她却打算用死亡勾消两人间的情意? 大小觑女人心,他仰头再送进一大口酒。 樊悠闵,你够狠! “少爷,小的求求你别喝了。”景福焦急地站在前方,看着听闻樊悠闵死讯的少爷低头喝闷酒,始终不发一言。 已经七天七夜过去,少爷沉浸在酒乡中,还未能从梦靥中走出,景府上上下下都已经束手无策。 唉,惟一能劝得动的人已经寓了家,太夫人又突然变成痴傻的模样,更是无法主事,可景府的事得有人裁夺呀,怎么办才成? “再多拿些酒来。”他粗声粗气地说。 “少爷,算我求你,千万不能再喝下去。”景福按住他的手,不肯有些许让步。“就算你把自己灌死,小悠也不会起死回生。” 景福的话像当头棒喝,直接敲进他的心中,成功地制止了他的酗酒。 但他如何怀抱着思念活下去? “阿福,你说,她为什么想不开?” “这……小的不知道。”虽然诸多臆测在府中频传,但他如何能将太夫人抖出来,徒增少爷的痛苦呢? “因为她讨厌我。” 猛力地摇着头,景福赶紧提出辩护,“不是的,虽然小悠表面上没说,但骨子里都是为少爷设想。我曾经瞧见她亲手替少爷缝衣裳,打扫书斋从不假手他人,还有……” “那又为什么想不开?” “少爷,小的只能劝你,过去就过去了,人该向未来奇.сom书看,别活在过往悲伤的影子中。” 顿了顿,景福终究还是选择缄口。或许等少爷清醒后,还是会发现真相,但此刻,他实在说不出口。 过得去吗?未来已经消失,樊悠闵是他此生的魔咒,硬生生地将他的生命撕毁,再无复原之期。 “哎呀,这地方真不像样。”秦若兰掩着鼻子,轻巧地走人。少了心头大患,再无后顾之忧。她大方地登门而人,而今等待的正是景焰的点头允婚。 使花招,耍手段,不惜闹出条人命,反正丧尽天良的事都做了,她非得达到目的,成为景家的少奶奶才成。 虽然眼下景太夫人已经有些错乱,但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景焰也只好乖乖地娶她进门,再无阻碍。 呵,光明美景就在眼前,想到就足够让她感到兴奋的颤抖。 听到秦若兰的声音,景福从内室走出。 “景总管,我害怕焰哥哥心情不好,特地前来探望。”她摆出千娇百媚的表情,正想贴上去。“焰哥哥,独自喝闷酒多扫兴啊,让若兰来陪你喝。” “秦姑娘,夜深了,而且这里也不是姑娘家该私自前来的地方。”景福挡在前面,“少爷喝醉酒,正打算休息。” “那正好,我很会照顾喝醉的人。”灵巧的身子试图从景福身旁穿过,“以前在家时爹爹和哥哥们酒醉后,都由我来照料。放心,没问题。” 然而,景福依旧防守得滴水不露,“谢谢姑娘关心,但少爷自有我来照料。” 她锐利的双眼微眯,“景总管似乎不太信任我。” “没的事,只不过……” “不过什么?” “要是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又没有人在场阻止,景家可就绝后。”他故意将言词说得刻薄。 “你在怀疑我?” “岂敢,景福只是小小的奴仆,照料主人本是应当。”他稍稍退开身子,“秦姑娘,夜深了,请回去。” “我偏要进去,你让是不让?” “职责所在,怒难从命。” 沾不到便宜的情况下,秦若兰用力跺跺脚,高高地努起嘴,“哼,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家奴,再威风也没几天。等我爬上少奶奶的宝座,头一个拿你开刀。”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老天有眼,我相信秦姑娘应该记取这样的教训。” “哼。”今天看来是无法如愿,没关系,她总会等到时机成熟。 待秦若兰走后,景福将酒醉的少爷扶到床上躺下,又怕秦若兰再次闯入,只好撑着头在桌边打吨…… ※※※ 在梦中,有双翦水秋瞳深深地凝视着。 菱形的樱口微启,含羞带怯的模样,未语已教人先醉。 伸出手,想将佳人拥人怀中,一解相思苦。才碰触到,蓦然发现是个无法拥抱的虚幻,再次抬头,佳人芳踪已杳。 景焰倏地惊醒,只闻门外吵杂的声音传来。 “外面在吵什么?”他问。 “少爷,有个算命仙在门前,怎么赶也赶不走。”景福在外头回答。 算命仙! 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场情景—— “那你说说看,我会在哪里遇到惟一的姻缘呢?”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既然你如此神算,直接说出她的名字吧!” “天机不可泄漏。”算命仙的唇角露出神秘的笑容,站起来将招牌拿在手中,“很可惜的是她的命不长,你们的好日子只怕不过一载。快回去吧,否则你将来会后悔。天妒红颜,天妒红颜呵!” “他瞎了眼吗?”他哑声问。 上苍老早就提出的警告,为何他到现在才想起,一切都太迟了! “是的。”景福奇怪着,少爷怎么会知道? “人呢?” “就在厅前。” “快带他进来……不,我出去吧。” 景焰跌跌撞撞地奔出门外,只见眼前道骨仙风模样的算命师,虽然瞎了双眼,依旧准确地对着他来的方向。 “景少爷,别来无恙。”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地?” “天机不可泄漏。”算命仙呵呵地笑着,语气一转,竟是万分凄凉:“短短数日间,景家的变迁可真巨大,要怪只能怪太夫人的野心,妄想逆天而行。天意啊,天意!” “都教你给猜中了。” “小仙警告过,景少爷却忘了。” “没错,你……能帮悠闵复生吗?”明知答案将令人沮丧,但他仍不免起了希冀之心。 “小仙没那么大的本事,碰巧经过此地,倒替少爷卜了一卦,想听听吗?” “谢谢,已经不需要。” “少爷别泄气得太早,人死不能复生,但人若未死……”他故意留下话尾。 “悠闵还活着?”真的吗?他紧紧地捉住算命仙的手,“那她人呢?怎么不回来与我相认?” “我可没说那个小姐是生是死,一切都待你自己判断。景少爷,天底下的人都只考虑到自己的渴望,皆希望凡事能顾遂己愿,但有几人愿意放弃原有的,只为夺回所爱呢?留在此地,你的一生仍可以安稳地过下去,只是你甘心吗?”算命仙摇摇头,“该怎么做景少爷心知肚明。” 短短的几句话燃起景焰的希望,也重新带给他思考的方向。 要求太多,几时他才能替别人做点事呢? 终曲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楼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 “荷花,都过那么久,你也该回去了。”温婉的女子声音对着正忙进忙出的人影唤道。 “别想赶我走,无论如何我都要留下来陪你。”停下手边的工作,她站定后,坚决地回答。 樊悠闵轻轻地叹口气,“但阿祥会想念你呀。再重情义的男人,分开久了也受不了的。你就别管我,回去吧。” 荷花咬着唇,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却依旧不改决定:“反正我得留在这里,除非你嫁人了。”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受够景家的苦头,也无法再面对其他男人。”她别过头,脸上虽然含着笑意,但掩不去忧伤。 “为什么?”荷花提高声调,“如果是为了少爷的缘故,你就大方地走进景府大门,见到活生生的你,他会喜出望外。” “你还在幻想呵。”樊悠闵低下头,继续手上的针黹。“我已经学会面对现状。” 微微地被刺痛,即使那个名字依然牵萦在魂梦里,但她仍坚决赶出心房外。 在众人的眼里,她已经是个死去的女人,樊悠闵压根儿不认为自己还会被想起。 “小悠当真不想回去?少爷或许还不知道你根本没死,只要你愿意,我让阿祥传个话……” 她只是摇摇头,“别破坏宁静的现在,我的生活挺好,虽然粗茶淡饭,但过得很平静。” 那天厥倒在路上,幸好一个瞎眼的算命仙经过,也凑巧身上带着解毒良方,才将一条小命救回。 那段期间的记忆很混乱,隐约感受到在黑暗与光明间挣扎,好几次她都想沉沉地睡去,再不涉足于红尘人世间。却因为听到荷花哀戚的呼唤声,终究舍不得就此离去。 最后,瞥见亲爱的爹娘带着笑意出现,感伤地摸摸她的脸,然后毅然决然地将她推出黑暗中,投向光明的曙光。 等她幽幽清醒之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荷花终于破涕为笑,而她终于开口道出的第一句话,竟是取笑荷花已然肿得像核桃的一双眼睛,让荷花差点气得不跟她讲话。 之后,樊悠闵便与荷花回到久违的故乡,才知道村子里发生洪迅,河防溃堤,爹娘更早在她离去之后的一个月内相继过世,昔时的邻居也已陆陆续续迁离,当然恶霸王寅也在洪迅中被大水冲走,失去踪迹。应验了一句西话,“恶有恶报,天理昭彰。” 寻到爹娘的坟墓后,她立刻换了白衣素服,尽子女最后的孝道。而今在百废待举的家乡中已经待了三个月,她习惯这里的与世无争,在心态上回到起点的纯净。 “可是,如果你的心中还想着少爷,大可……”荷花的滔滔不绝还没停息。 “别了,咱们出去走走吧。”她阻止接下去的话语。 荷花抱怨道:“又来了,你老逃避这些。” “唉,你不会以为他还记得我这个人吧?”站起身的樊悠闵束好腰带,好笑地回答。 荷花拼命地点头,“那当然,你那么好,少爷又有情有义,一定不会忘了你。” “多谢称赞!你老爱美化我,教人心花怒放呢。”含笑的眼睫下,有着微微自嘲的落寞。 “少爷一定很想你。”她真希望他们能再度重逢。 他会不会记得她?她不知道,但要从心中根除那个曾经强行占领她一切的男子的记忆,却是要努力好久好久。 唉,她早知感情是沾不得的呀!瞧,眼下不就遭报应了,再也寻不回全然愉悦潇洒的自在心。 他……不会再想到她这么一个老喜欢忤逆他的女人了吧? 该满意的,曾经许下的心愿,如今如愿回到爹娘的身边,虽然只能伴着黄土,但已该满足。她打算这么过的,所以必须再寻回失落的心,面对自己另一个起点的人生。 情呀! 爱呵! 终究会在岁月的流转中,灰飞湮灭。 ※※※ 那日乍然得知樊悠闵仍活在人世间的消息,令景焰死寂的心起了希冀,胸中澎湃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渴望立即飞到她身边。 然而他却没有立刻前去寻人,宿醉清醒后只是一肩担起景家的重责大任,维持平素的运作。 他没有抛下景太夫人,却已经确切地明白自己渴望什么、需要什么,更有了最终的目标,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反而能安下心,默默地等待着。等待一个好时机的到来,等到他出现在樊悠闵面前时,可以带给她真正平静的生活时,那才是双方渴望的未来。 简单的生活是幸福的,有知心人相伴,朝朝暮暮,或许才是人们内心深处渴求的念头。汲汲于名利,奔走为钱财,都如镜花水月,等到蓦然回苜时,终究发现生命已成空。 一年过去,四季变换,景焰仍满怀信心,相信樊悠闵仍会静静地等待着他的到来,给她更长远的未来, “少爷,大事不好了!”景福慌慌张张地奔人书斋。 “发生什么事?”景焰依旧埋首帐册中。 “太夫人……”他喘着气,“太夫人她……” “奶奶?”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快说。” “太夫人已经快不行了。”景福终于顺过气来,“她请你过去,说有最后的心愿要交代。” 语音未毕,景焰已经奔出去,转眼间不见人影。 ※※※ “奶奶,你还好吗?”握着那只干瘪的手,景焰坐在床头。 “你来啦。”景太夫人皱在一起的五官展现虚弱的笑意,“好孩子,终于无法硬下心不理睬,还是来啦……咳……” 语未毕,猛地一阵干咳,弱小的身子颤抖着。 轻轻地拍打她的背,期望能替她减缓痛苦,景焰安慰道:我立刻请大夫,别说话。” “没用的,我自己清楚得紧。” 打从樊悠闵中毒的那刻开始,那双无辜的眼神烙印在心底,她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居然让魔性入侵心中,做出这种天理难容的事。 染血的双手让她再也抬不起头,也从那天开始,向来身强体健的她病重在床,什么都无法处理。只能终日倒卧在床榻,念诵着佛经,期能减轻深重的罪孽。 虽然樊悠闵的魂魄从未前来催讨公平,但她怎禁得起良心的苛责。再多的补救也回天乏术,惟一等待的,是上天派来擒拿的黑白无常,将她打人黑暗的地狱中,永世受到惩罚。 是时候了,这些日子的警兆告诉她,解脱终将到来,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的时刻已在眼前。 她还有好多话要说,要仔细地告诉景焰,千万别重蹈复辙。 “奶奶……” 她颤巍巍地举起手,“别打断,静静地听着,或许我也没机会再说。这些日子以来我常梦见死去的老伴,他满脸不悦,害我的心发慌。”她又咳了雨声,“我急急地发问,这数十年来为景家做牛做马,到底哪里出了岔,惹他心烦。可他从来不说话,只用那双眼睛瞅着我,好久好久……” “奶奶,先喝点水吧。”他将温热的水杯送近湿润干咳的唇瓣。 怜悯的眼神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喝着水,大夫曾经提出警告,眼前身形畏缩的老妇人已是风烛残年,再珍贵的药材也无济于事,该有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即将到来。 他懂,所以只要她想说的话,就让她全数吐露,不带任何遗憾地回到永眠的地底。 “你是个好孩子呀。”景老太太露出感伤的笑容,“打小就值得我期待,替景家未来绽放光彩。可惜,我大约见不到那种情景。老伴昨夜终于开了口,出乎意料之外,他并没有对我的所做所为有所责难,只告诉我一句话,‘辛苦了’。他的体谅更显示出我的自私自利,能挽回吗?不,已经太迟了。我的双手已经不再干净,我的心也变得龌龊。”她的老眼泛出泪光,“如今我知道我错了,却也将所有的苦果全留给你,真是万分地对不住。但奶奶是真心希望你的未来能发光发亮……焰儿,你能原谅我吗?” 无言以对,此情此景他能什么让她宽心,平静地赴黄泉呢? 此时,原不原谅都已经无法弥补。 得不到答案,景太夫人呼吸显得急促,声音也变得微弱:“焰儿,你心里还怪奶奶吗?没错,过去种种都是我的不对,但那都是希望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顺利地功成名就。求求你,就原谅我这个老太婆,别让老太婆走了还心存牵挂,永远无尽期。” “原不原谅已经不重要,事情已经过去。奶奶,很难说不怪你,毕竟是你的一时迷失,错下毒手才造成悠闵的伤害。但你为景家的付出,相信列祖列宗都明白。是景焰亏欠你太多,没能达成你的心愿,也伤害了大家。”景焰别过头,“如果能重来,你还执迷于虚名功利吗?” “唉……”她闭上眼,泪珠从眼角缓缓流出,“只要你能得到幸福,什么都无所谓,粗茶淡饭也是一天,和乐融融才是根本。我真希望自己能早点参透其中的道理,也不用绕这么大的圈子后,才醒觉到原来幸福就在眼前,是我自己盲目到无法看见,连累你跟着受苦。” “那……悠闵呢?”他屏住气息地问。 “她是个可怜的女子,景家……不,是我对不起她。”景太夫人突然用力地捉住他的手,“这样吧,快把她的牌位迎回景家,这是我如今惟一所能做的,别让她成了无主孤魂,镇日在天地间游荡,找不到依归。焰儿,答应奶奶,你该做得到吧。” 到生命的终点,她也能体会到,平凡的幸福才是惟一能给孙儿的礼物,虽然太迟了,但希望有点用。 “如果奶奶没有意见,我会娶她进门。”他松口问道。 “好,好极了,终究是天定的姻缘,谁也拆不散,无论生与死,她都该是景家人。早知天命难违,我该顺天而行,绝非逆天而亡。”点点头,像满意于他的答案,又似放下心上最大的石头,景太夫人终于安心地阉上眼,“焰儿,你是个体贴的好孩子,不枉我的疼爱。最后还有一件事,千万记得把日晰夫妻找回来,替我做些补偿。”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景太夫人挂念的还有那个长久以来替景家辛苦工作的孙子,有生之年造成的亏欠,就盼景焰能替她多做些功德,也好对景家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他握紧她的手,“我会的。” 又是一阵急咳,她咳得连眼睛都暴突。 在孙儿的陪伴下,景太夫人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带着释然的笑容。 ※※※ 时光荏苒,岁月轮转,除了四季的景色变化外,在那个平静的小村庄中,有些事情在默默蕴酿着。 “小悠,我要上戏园子看戏,你也一道去好吗?还有热闹的市集,我也该替阿祥买点东西,陪陪我吧。”近来体态日渐丰腴的荷花踏入门内,扬着泛红的笑脸问着。 当初荷花为了樊悠闵而留下,阿祥等不到荷花,与景家约满后索性亲自寻妻,并从此一并住下。 好快呵,有情人终成眷属都已经是八个月前的喜事,如今荷花也有了八个月的身孕,撑着肚子,仍然爱到她家串门子。夫妻两人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心灵却是丰富愉快的。 樊悠闵取笑那叫“过门喜”,才入门就有了身孕,替人丁稀薄的阿样家多添人口。算算日子,几乎是新婚夜就成果丰硕,难怪阿祥在乡人面前成日神气活现,炫耀得紧。 “今日有什么戏码?”平静的村子里难得有戏班子路过,还安排戏码演出,让无聊的生活中凭添几分趣味。 “木兰从军。”这故事她从小悠口中听过一次,印象非常深刻:“将来我生了女儿后,定要她着你学读书识字,将来也好当个女将军或女状元。别像她没用的娘,到现在连名字都不会写。” “准娘亲有了雅兴,小女子当然作陪到底。”樊悠闵拍拍那个隆起的肚子打趣,“只是呵……小孩子躲在里头,别听戏听得太入迷,也跟着兴起耍枪弄剑,累得你又喊疼喱。” “我不怕苦的。”荷花依旧兴致勃勃,“为了阿祥好,得想想何时再生第二个、第三个……” “唷,那就跟母猪一样喽!” “该死,你取笑我。” “没的事,我光羡慕都来不及。”樊悠闵含笑否认,“人多热闹,我可以帮着带孩子,让你们夫妻间培养感情。” “臭小悠,就爱在嘴巴上欺负我,明知我是老实人,口比较笨。”荷花不依地抱怨,随即拍拍肚子,“小乖乖,记得你小悠阿姨说过什么话,将来她铁定生得比我更多更快,咱们一起来笑她。” 这样的话题令樊悠闲神色微黯,但随即用轻快的语调掩饰:“好啦,别逗嘴,快点去才能占到好位子。” 才走到门口,她突然想起什么,又匆匆地转过身。 “啊,暂且等我一会儿。”已经是秋凉时分,她得替荷花多带件衣裳,免得着凉了。 待她再出来时,门口多了一个人,正与荷花谈笑风生。 那个人…… 捂着嘴,脚下步伐踉跄,声音全梗在喉间,无法置信地看着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朝她的方向瞟来。 不可能! 他怎么会出现呢? 那个已经被抛在记忆深处的角落中,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会想起的人儿,如今近在眼前。 已经武装好的心此刻脆弱得不堪一击,捂着嘴,她无法相信。 听到脚步声,景焰抬起眼,含笑的眼神对上她,时间就此冻结。 “我来了。” “不……” “是真的,我来接你的。”他伸出手,等待着她的接近。 “不可能的,这不是真的……”摇着头倒退两步,碰上门槛,樊悠闵转过身狂奔。 景焰哪容得她逃避,立刻跟过去,惟恐出了乱子。 留下荷花静静地伫立在原地,拍拍隆起的肚子,看着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笑中带着泪。 “唉,我早说过,少爷绝对会出现,我看人的眼光很准的。让小悠等了好些时日,也该是结束思念的时候了。” ※※※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小溪,用水冷静过发烫的脸颊,大口喘着气。、 为什么? 好不容易才架构起的生活,又将因为他的出现毁于一旦,凭什么呀! “拜托,别逃避了。”一双铁臂倏地由身后箍紧她的纤腰,将脸颊埋在她的颈窝,他低喊着。 “你……为什么知道我还活着?”不是梦,那吐出的温热气息正温暖地在她身旁逸出。 “一年前就知道了。” “那你居然……” “因为我得把事情处理好。”景焰娓娓道来,“原谅我到现在才来找你。” “谁告诉你的?”她闭起眼,不肯让眼泪溢出。“是荷花?还是阿祥?我明明都警告过的,今生今世,希望将你从记忆中抹去;再也不想起。真好笑,你让我的努力全成了白费。” “真相是我从未会忘记你,也相信你对我有同样的感觉,所以才忍耐至今。”他低声地解释,“如果一年前我就来,那时候你的心中仍有许多怨怼,无论是对我还是景家,宁为玉碎的你势必与我决裂,永世不相见。悠闵,我无法接受那样的结局,只有静静等待,等到你的身份被认可,等待可以光明正大与你相守的时刻到来。” “呵,好可笑,我从不曾爱过你,只希望能远远地离开景家。” “傻气,你当然爱我。”景焰自信地说,“诚实地面对你的内心吧,我爱你,所以忍受一时分开的痛楚,只为换来永恒的相守。悠闵,你何不敞开心胸,用最真实的面孔与我相对?” “有什么好处?为了不值钱的情爱,我几乎丧了命。” 那段日子令人瑟缩,即使现在回想起,仍旧是惨痛的教训。她忆起当年的情境,生不如死地活在挣扎中,三番两次打算放弃,终究被荷花的真情所感动,才能活过来的。 “如果可以,我愿意代替你受苦。” 清楚地感受到他身子的颤抖,打从内心中散发的情感,曾经那么不确定,此刻的樊悠闵突然明白,受苦的从来都不只是自己,无论是生是死,他也同样辛苦的活着。 怜惜的情感倾巢而出,那个深爱的男人,为了她而心碎神伤。翻转过身子,抚上他的颊,那是历经沧桑后的神情,是什么让一个原本无忧无虑的公子哥儿变得世故呢? “你真傻,明明有灿烂的前景,全被你自己搞砸了。”她无法抑止潮水般汹涌的情感流露而出。 “那些都不重要,我要的只有你。”紧紧地握住她的手,那是永恒的承诺,直到地老天荒。 “景太夫人还好吗?”她忽然开口问,横互在两人之间,最重要的阴影如未除去,未来仍处于黯淡中。 “奶奶去世了。”神色哀戚,提到去世的亲人,无论手上沾了多少罪恶,到底仍是至亲。他握紧她搭在脸上的手,“临死前还特地要我代她道歉,为了加诸在你身上的种种恶行,相望你能原谅她。悠闵,虽然她曾经无理相待,但请你宽宥吧。” 原来如此,难怪他一身孝服,脸色如此苍白。她点点头,死者为大,曾经有的恩怨也该一笔勾消。 “希望她在天之灵得到安息。” 他叨叨絮絮地念着:“至于日晰和赵冠容也已经在滇南落脚,生个白胖的娃娃,日子虽然不算太好,但夫妻两人同心相对,日子也算过得下去。唉,每个人都得到心灵上的平静,除了我……” “你怎么了?”她担忧地问。 “可怜啊。”景焰长长叹口气,“我拼死拼活地替与景家有关系的人找到未来,却没等到你点头。” “我记得还有个秦姑娘……” “喔,那与我无关。”他连忙撇清,“从来都不是我的意思,那种女人不合我的胃口。况且她早在一年前就嫁人了,听说婆家有个厉害的婆婆,她也只能安份守己地过日子。” 如果可以,她实在不想这么轻易就依他,但看见他的死心眼,已经够了。 “景焰,你喜欢我什么?” “如果情感能用言语衡量,或许就没那么爱了。”他无奈地回答。 “谢谢你爱我。” 羞怯的她主动将朱唇送到面前,道尽千言万语,所有的爱恨情仇,就到此为止吧。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