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船》 作者:约翰·加德纳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答谢词及作者小注 作者对那些在写作此书时给予了我宝贵帮助的诸君致以谢意。首先要感谢我的好友埃里克·卡尔森和西莫·兰皮伦,感谢他们在北极圈内对我的照顾和迁就。我要感谢约翰·爱德华兹,是他建议我去芬兰,并且帮我实现了它。我还要感谢伊恩·阿德库克,当我们于1982 年2 月初驱车横穿芬兰北部的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而是三次带着他陷进了雪堆,他却平静如常,并未对我大发雷霆。 我还要感谢芬兰绅士中的一位外交家伯恩哈特·弗兰德,他在某些更加令人尴尬的场合——正好在芬俄边界上——也同样地使我陷进了雪堆。我们两人都得感谢芬兰军队,是他们把我们救了出来。 最后,我还不能不提起菲利普·霍尔,他从头到尾给了我热情的支持,在我表达谢意的名单里决不能没有他。 约翰·加德纳 1的黎波里事件 在的黎波里东南大约十五公里的地方,座落着利比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军事贸易谈判大院。 这座大院临近海岸,大院四周全部被芳香的桉树、成熟的柏树和高大的松树荫蔽着,使那些喜欢窥探的人什么也瞧不见。 从空中俯瞰,这里很容易被人当作是一座监狱。这块腰子形的地区四周竟围上了三层六米高的防龙卷风围墙,每一道围墙上面又加上了一道一米高的通电铁丝网。 晚上,警犬在围墙之间的通道上转悠,正规的巡逻兵乘坐着卡斯卡维尔型装甲车在围墙外边兜圈子。 大院里的建筑物大部分都有其特殊的用途。一座木结构的低矮兵营,是供保安部队居住的;两栋更为舒适的房子用作“宾馆”——一栋供外国军事代表团居住,另一栋是供利比亚本国的军事谈判团居住的。 在两栋宾馆中间,有一幢气势恢宏的单层建筑物。它那一米多厚的坚实墙壁,被掩盖在光滑的粉红色水泥墙面和迎面耸立的一座拱形门廊下面。一级级台阶通向这座建筑物的大门。一进大门就有一条走廊把内部一分为二。 走廊两边是许多间行政办公室,以及一间无线电收发室。走廊尽头是两扇高大沉重的门。门里是一间又长又窄的会议厅,这里除了一张巨大的会议桌、桌旁的椅子以及可供放映电影、录像带和幻灯片的设备外,别无其他任何东西。 这是大院里最为重要的房间。它没有窗子,全靠空调来保持恒温,屋子尽头有一扇小小的金属门,供清洁工和保安人员使用。它是这个会议厅仅有的另一个出口。 这座军事贸易使团大院每年大约只使用五、六次。大院内的活动一直处于西方民主国家情报机构的监视下,他们也确实是尽心尽力的。 出事的那天早晨,在这座大院里工作的人大约有一百四十个。 西方国家首都的那些人一直关注着中东的形势。他们知道,一项协议已经达成了。虽说发表官方声明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然而,到头来利比亚还是会得到更多的导弹、飞机和各式各样的重型军事装备,来扩大它那已经装备齐全的军火库。 谈判的最后一次会议定于九点一刻开始。谈判双方都严格地遵照协定。 利比亚和苏联代表团——两个代表团各有大约二十名成员——在粉红色水泥的建筑物前和蔼地见了面,寒暄一番以后,一同走了进去,穿过走廊,来到高大的门前。两名武装警卫打开了那两扇运转灵活、无声无息的大门。 两个代表团里大约有一半成员已经走进了那间屋子,这时,整个队伍突然停住了脚步,被他们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在屋子的另一头,十个穿着一模一样服装的人排成一行站在那里,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形。他们都穿着战斗短外套、灰斜纹布长裤,裤脚塞进长统皮靴里。更使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面部都蒙着一层薄薄的伪装网,上头压了一顶黑色贝雷帽,贝雷帽上全都别着一枚闪亮的银质徽章。徽章上有个骷髅头,下面是“纳萨”这两个缩写字母,两侧是神秘的闪电符号。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是,就在两个代表团到达这座建筑物之前不到十分钟,利比亚的军官们还彻底检查过这间屋子。 这十个人每一个都摆出了标准的射击姿势:右腿在前,膝部弯曲,自动手枪或自动步枪的枪托紧紧贴着臀部。十支枪口指着已经进了屋子的代表和还在外面走廊上的其他代表。这样的场面静止了两秒钟。然后,在一片混乱和恐惧爆发出来的同时,子弹开了花。 十支自动武器有条不紊地对准门口喷射着火力。子弹撕裂着血肉和骨头。在这个封闭的环境里,轰鸣声更加显得震耳欲聋。 射击持续了不到一分钟,但是,当它停止的时候,除了六名苏联和利比亚代表以外,其余的人都已死亡或受了重伤。只到这时,利比亚部队和安全官员们才行动起来。 暗杀小分队显示了高度的纪律性和良好的技术素养。在接下来的大约十五分钟枪战中,留在室内的入侵者只有三个被打中。其余的从后门逃了出去,在大院里占据了防御阵地。接下来的边打边跑的战斗又夺去了二十个人的生命。最后,整个十人小分队和他们的牺牲品全都像一盘希奇古怪的拼图玩具里的碎块似地,横七坚八地躺在地上死去了。 第二天早晨格林威治时间九点整,路透社接到了一个电话传送的信息。 几分钟后,信息的内容便传给了全世界的新闻媒介。内容如下: 昨日清晨,三架轻型飞机以低飞方式躲开了雷达探测,关闭了引擎,滑翔到了利比亚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首都的黎波里郊外防卫森严的军事贸易谈判团大院上空。 国家社会党行动军战斗部队的一支小分队乘坐降落伞,未被觉察地降落在大院内。 当天晚些时间,这支小分队对一大批人执行了死刑。这些人正在进一步邪恶地传播一直威胁着世界和平与稳定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 我们自豪地悼念在执行这件崇高使命时英勇牺牲的这支小分队。它隶属于我们精锐的第一师。 共产主义国家与非共产主义国家或个人间,不论进行何种友好贸易活动,均将立即受到惩罚。我们将割断共产主义集团与自由世界其余国家的联系。 以上是国家社会党行动军最高指挥部的第一号公报。 国家社会党行动军(简称“纳萨”)的小分队使用的武器,全部是俄国制造的,有六支卡拉什尼科夫PRK 型轻机枪,四支PRK 型的小弟弟——轻便而十分有效的AKM 型突击步枪。当时,没有人看出这件事的险恶含意。的确,当今的世界已经习惯了恐怖主义,这次袭击只不过是新闻界许多头条新闻里的一条,而新闻界认为,“纳萨”只不过是一小撮法西斯主义的狂热分子而已。 被人们称之为“的黎波里事件”发生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候,英国共产党的五名成员举行了一次晚宴,款待三名负有友好使命访问伦敦的俄国共产党成员。 晚宴安排在离特拉法尔广场不远的一幢房子里举行。俄国客人带来了大量伏特加酒,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开怀畅饮了一通。正要喝咖啡的时候,大门口响起了门铃声,唤走了餐桌上的主人。 大门外站着四个人,身穿和的黎波里事件里的那些人相似的准军用制服。 那位主人——英国共产党里的一个善于大声疾呼的重要人物——当即被枪杀在自己的家门口。其余的四个英国人和三个俄国人在几秒钟之内也都被干掉了。 凶手失踪了,以后他们也没有被抓获到。 在对这八个被害者进行尸检时发现,他们全都是被俄国制造的武器杀害的,很可能是马卡诺夫自动手枪或是斯坦金自动手枪,而子弹经检查也都是在苏联制造的。 “纳萨”最高指挥部的第二号公报,是第二天格林威治时间九点钟发布的。这一次,参加行动的战斗部队小分队,据称是隶属于“阿道夫·希特勒指挥部”之一的。 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由“纳萨”最高指挥部实施的三十件多重谋杀的“事件”,一再成为报纸上的头条新闻。 在西柏林、波恩、巴黎、华盛顿、罗马、纽约、伦敦(有两次)、马德里、米兰,以及好几个中东城市,都有著名的重要共产党人遭到杀害,还有一些正在和他们进行官方来往或者仅仅是友好接触的人,也同时被杀害。在这些死者当中,有三个是坦率直言的英美工会会员。 有的暗杀小分队成员也因之丧命,但是,还没有生擒到这个组织的任何成员。有四次,“纳萨”分子用自杀逃脱了被俘的命运。 每一次暗杀,都经过周密的计划,以高度的军事准确性加以实施,完成得轻捷快速。在每一次事件之后,照例是那份最高指挥部公报,采用的是所有各种意识形态共同使用的矫揉造作的语言。每次公报都介绍了参加战斗的那支小分队的情况。 它们使用的陈旧的名字,勾起了人们对声名狼藉的第三帝国的丑恶回忆——海因里希·希姆莱党卫军师;海德里希营;赫曼·戈林突击中队;第一艾希曼指挥部。对于世界各国的警方及安全部门来说,这是唯一的不变因素: 唯一的线索。从死去的男性或女性“纳萨”分子身上,找不到任何线索。他们仿佛一出现就已经长大成人,生下来就是“纳萨”分子。没有一具尸体被查出身份来。法医专家苦苦研究着细微的线索;保安厅调查他们发现的情况;失踪者调查局沿着踪迹进行调查,他们追来追去,最后却像是遇到了一堵砖墙似的,被挡住了去路。 有家报纸发了一篇戏剧性的社论,采用40 年代电影海报的夸张手法写道: 他们来自无人知晓的地方,杀人,或是死去,或是消失——返回到他们的巢穴里去。这些黑暗纳粹时代的追随者们是否从他们的坟墓中回到了人世,来向他们昔日的征服者报仇雪恨来了呢?迄今为止,城市恐怖活动绝大部分是受极左理想所驱动的。自成一体而身手不凡的“纳萨”,把这类活动带进了令人高度不安的新领域。 然而,在情报和安全机构的隐蔽秘密世界的阴影里,人们已经在不安地翻着身,好像刚做了一些恶梦,醒来后却发现这些恶梦都是真实的。他们开始交换观点,然后谨慎地交换情报。最后,他们在黑暗中摸索着结成了一个奇怪而没有先例的同盟。 2对金发女郎的偏爱 早在他参加情报局以前很久,詹姆斯·邦德就开始采用一种特殊的记忆体系,把电话号码存储在脑子里。现在,在他头脑的“记忆计算机”里,已经分门别类地存进了上千个人的电话号码,一有需要便可立刻查出。 大部分电话号码,是归在工作这一项下面的,所以无论如何,反正不能把它们记在纸上。保拉·韦克不属于工作。保拉纯粹是娱乐,是享受。 洲际饭店座落在赫尔辛基北端宽敞的曼纳海明蒂大道旁。在这家饭店的客房里,邦德拨了一个电话号码。铃声响了两下,一位女郎用芬兰语接了电话。 邦德用彬彬有礼的英语说道,“请接保拉·韦克。” 芬兰接线员轻松地改用邦德的本国语言问道,“请问您是谁?” “我的名字是邦德。詹姆斯·邦德。” “请稍候,邦德先生。我看看韦克小姐在不在。” 沉默。然后丁零一声,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詹姆斯?詹姆斯,你在哪里?”这个声音只稍稍带上了一点斯堪的纳维亚国家里十分普遍的平板单调的声调。 邦德说,他在洲际饭店。 “在这里?在赫尔辛基吗?”她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愉快心情。 “是的,”邦德肯定道,“在赫尔辛基这里,除非芬兰航空把我拉错了地方。” “芬兰航空就像往家里飞的鸽子,”她笑了。“他们一般不会弄错的。 这真是惊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来?” “我自己事先也不知道,”邦德撒了一个谎,“计划突然改变了。”至少这里面有几分真话。“我必须路过赫尔辛基,于是我想在这里停留一下。 只是一时高兴而已。” “是一时高兴?” “兴之所至,突如其来的遐想。我怎么能够路过赫尔辛基,而不去看看‘保拉美人儿’呢?” 她笑了,那样爽快干脆。邦德想象得出她仰起头,张开嘴,露出洁白牙齿和娇小粉红舌尖的样子。保拉·韦克这个名字暗示她有着瑞典血统。她的名字直接从瑞典语翻译过来,就会是“保拉美人儿”。名字和她本人确实非常相称。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他知道,如果她没有空,那将会是个沉闷的晚上。 她又发出了她那独特的笑声,充满了幽默,没有某些职业妇女常有的尖刻。“对于你,詹姆斯,我总是有空的。但是,决不是那么容易的。”这是他们中间的一个老笑话,最早是邦德自己讲的。而在当时,这笑话实在是再恰当不过的。 他们最早是在伦敦相逢的,至今已有五年左右了。 那是在春天,是一个伦敦式的春天,每一个坐办公室的姑娘看上去都仿佛对上班很感兴趣,而每一处公园都仿佛铺上了一层黄色的百合花地毯。 白天开始变得愈来愈长,外交部为了推动国际贸易,举办了一次招待会。 邦德也被派去参加——到那里去辨认脸孔。说起来,对于他被派去参加,还有点闲言碎语,因为国内保安工作应该由MI5 (即安全局或称军情局)负责,不该由邦德所属的情报局管。不过,主持召开这次招待会的外交部却占了上风。五局(即MI5 )很不情愿地妥协了,条件是他们那部门也要派两个人去参加。 从专业的观点看,这次集会是个失败。不过,保拉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毫无疑问,邦德会在那间挤满了人的屋子里看见她,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不看见她。就好像这次集会没有邀请别的女士一样;其他的女士们当然很不满意,尤其是一些已经不那么年轻的女士,和外交部门那些不放过参加这种集会的机会的娇娃荡妇们。保拉穿的是白衣服。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焕发出迷人的魅力,不需要用喝酒来增加它的娇艳。这样的肤色如果能传染给别人,那么所有的化妆品公司就都要关门大吉了。她有一头沉甸甸的金发,哪怕遇到一场十级大风,她那头秀发也照样会齐刷地垂在她的肩头上。如果这些都不算,那么她还有苗条性感的身段、一对灰色的大眼睛,和一双仿佛只为一个目的而生的红唇。 邦德的第一个想法完全是职业性的。她可以成为一个多么出色的诱饵啊,他这样想,因为他知道芬兰方面的人在寻找好的诱饵上遇到了困难。他在旁边独自呆了很久,好弄清楚有没有男伴陪她同来。然后他走上前去,作了自我介绍,并且说,部长请他来照顾她。两年以后,在罗马,保拉告诉他,那位部长自己在那天晚上早些时候,也采用了同样的办法——直到部长夫人到来为止。 她在伦敦停留了一个星期。在那第一天晚上,邦德带她到里兹饭店去吃了一顿晚间正餐,她的评价只是说那儿“挺有趣”。邦德把保拉送回旅馆,却被她温和而坚决地拒之门外,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邦德发动了攻势。首先,他设法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她既不喜欢康诺特饭店,也不喜欢帕克河上的小酒店、泰比里奥饭店、多切斯特饭店、萨沃伊饭店,或是皇家屋顶饭店。她对于在布朗饭店用茶点,只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已经打算带她到特兰普法看安娜贝尔的巡回演出了,这时,她却自己发现了夏洛特街上的奥萨瓦林饭店。每次他们快要完饭的时候,老板总会坐到他们的桌子上来,说是要和他们交换什么黄色故事。邦德对这件事总是有些怀疑。 他们很快便成了要好朋友,并且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爱好:赛船啦、爵士音乐啦、埃里克·安布勒的作品啦。另外还有一种娱乐活动,在他们相识的第四天傍晚,也终于圆满完成。在这方面相当挑剔的邦德不得不承认,她有资格得到橡叶金星勋章。于是,她也宣布奖给他橡叶勋章。他对此而且还有些怀疑。 在以后的几年里,他们一直是十分要好的朋友,委婉些说,也是关系非同一般的人。他们常常会偶然地在纽约,或者在法国港口城市第厄普之类天南海北的不同地方相逢。去年秋天他最后一次见到她,就是在第厄普。今晚在赫尔辛基,将会是邦德第一次在保拉自己的家乡本土上见到她。“吃晚餐?”他问道。 “那得让我来选择餐馆。” “过去不都是你选择的吗?” “你开车来接我吗?” “我来,还有些别的事。” “在我的住所。六点三十分?你有地址吗?”“铭刻在我的心上呢,可爱的保拉。”“你对所有的姑娘都那么说。” “大部分是,而且我从不掩饰,可是你知道,我特别喜欢金发女郎。” “你是个卖国贼,硬是住在洲际饭店。干嘛不住在芬兰的饭店——住在赫斯佩里亚?”“因为按电梯按纽的时候总是遭电击。”“你在洲际饭店也一样遭电击嘛。那是因为寒冷和中央供暖设备……” “还有地毯,我知道。但是这儿的电击更昂贵,反正不是我付账。我可以报销,所以我还不如要更加昂贵的电击。” “你用手触摸的时候要多加小心。在这个季节里,室内所有的金属物都是带电的。在浴室里要小心,詹姆斯。” “我会穿橡胶鞋的。” “我考虑的不是你的脚。我真高兴你的‘兴之所至’,詹姆斯。六点半见。”他还没有想出一条油嘴滑舌的回答,她就挂上了电话。 室外的温度徘徊在摄氏零下二十五度左右。邦德绷紧了他的肌肉,然后放松下来,从床头柜里取出他的炮铜合金烟盒,点燃了一支烟——那是伯林顿拱廊街上的H·西蒙兹商店为他定做的“特制品”。 室内很温暖,有良好的保温设备。当他一口烟喷向天花板时,只觉得心满意足、轻松自在。干这一行确实能得到补偿。就在当天早晨,邦德刚刚离开一处温度在零下四十度的地方,因为他来到赫尔辛基的真实原因,是和他最近的一次北极圈之行有联系的。 一月份不是拜访北极圈的最愉快的时间。然而,假如你不得不在冬季严寒的条件下,进行一次秘密性质的生存训练的话,北极圈内的芬兰地区也不比别的地方差。 情报局认为有必要使它的外勤人员保持健壮的体魄、精通所有的现代技术。因此邦德每年至少要“失踪”一次,跟随驻扎在赫里福德的第22 特别空军团进行训练;他还不定期地到多塞特郡的普尔去,以便掌握皇家海军特别救生艇中队所使用的最新装备和战术。 虽说老资格的精锐机构00 行动组,和它在“执行任务时许可杀人”的特殊资格,现在在情报局都已被逐步淘汰掉了,邦德发现他自己仍然被牢牢地钉在007 的位置上。情报局那位态度粗暴的主任——大家只知道他叫M ——对于这一点说得十分清楚。“对于我来说,你永远是007 。我将为你承担全部责任,而你呢,也像过去一样,只接受我交给你的命令和任务。有时候,我们的国家需要一个排难救险的硬汉,一件大刀阔爷的工具,老天在上,她决不会失望!” 用更为官方的语言来讲,邦德是英国情报机构所谓的那种“单干户”,一个流动的办案官员,有权自由处理特殊任务,例如像1982 年福克兰群岛冲突中,他所承担的那种巧妙的秘密工作。那一次,他甚至在没有表明身份的情况下上了电视屏幕。不过,就像所有别的任务一样,它们都已成为过去。 为了使007 保持运用自如的高度娴熟水平,邦德发现,M 一般来说每年总要给他安排至少一次极端劳累的实战训练。这一次,是严寒气候下的更大量的训练,而且命令来得很紧急,使邦德没有什么时间为这次严峻的考验作好准备。 在冬天,“斯阿斯”(SAS ),也就是特别空军团小组的成员,通常是在挪威的冰天雪地里进行训练的。今年,为了加重难度,M 的安排是让邦德在北极圈内进行一次训练活动,并且要隐蔽进行,不得寻求所在国芬兰的官方许可。 这次行动要求邦德在两名“斯阿斯”人员和两名“斯巴斯”(SBS ,也就是皇家海军特别救生艇中队)军官的陪同下,进行一次为期一周的生存训练。 这次行动看上去并不危险,也并不吓人。 这些空军和海军人员,要比邦德更辛苦。这次行动要求他们两次偷越国界:一次是从挪威进入瑞典;然后再秘密地越过芬兰边界,到拉普兰去和邦德会合。 在七天的时间里,他们都得“靠腰带生活”,也就是说,依靠特殊设计的腰带所携带的极少的生活必需品维持生命。他们的使命是:在不被人看见和觉察其身份的情况下,在艰难的地区生存下来。 一周过去后,接下的四天由邦德充当组长,带领小组在芬兰与苏联接壤的边境上,作一次摄影和暗中录音的旅行。旅行结束以后,他们就分开各走各的路。“斯阿斯”和“斯巴斯”人员在某个偏僻地区被一架直升机接走,邦德则走另一条路。 对于邦德来说,找个去芬兰的借口一点也不困难。他需要在严酷的冬季条件下测试一下他的“绅宝”涡轮增压发动机汽车的性能——他把自己这辆车称作“银兽”。绅宝—斯堪尼亚公司每年都要在北极圈内芬兰滑雪胜地罗瓦尼米附近举办一次要求严格的冬季驾驶训练班。这两件事就足以作他的借口了。 为取得参加训练班的邀请,作点小小的安排是很容易的:只需要打两个电话。 在二十四小时内,邦德的汽车,以及所有好些他自己掏钱委托交通控制系统装备公司给汽车添置的秘密“附件”,已经货运到了芬兰。然后,邦德自己乘飞机经过赫尔辛基到达罗瓦尼米,在那里他见到了一些驾车能手,像他的老朋友埃里克·卡尔森,以及矮小精悍的西莫·兰皮伦。 驾驶训练班只用了很少几天。然后,邦德对答应照看“银兽”的魁伟的埃里克·卡尔森打了个招呼,便在一个酷寒的清晨离开了罗瓦尼米附近的旅馆。 邦德心里想道,瞧我这身冬天的行头,在家乡的女士们眼里是不会使我增添几分魅力的。穿上达玛树指保温内衣,实在难以从事某种活动。在长内裤上面,他穿的是一套运动服装,一件厚实的翻领羊毛套衫,棉滑雪长裤和滑雪夹克衫。脚上是一双海豹皮靴,用靴带扎得牢牢的。一顶保温风帽、一条围巾、一顶羊毛便帽,以及一副护目镜,保护着他的面部;一副达玛树脂手套,外加一副皮革防护手套,同样地保护着他的双手。一只小背囊,装着日用必需品,包括他自己的仿制“斯阿斯”/“斯巴斯”式的厚腰带。 邦德在积雪中徒步跋涉前进。这儿的积雪最浅处也埋到了他的膝盖。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唯恐偏离了他白天已经侦察好的那条窄窄的小路。只要向左或者向右迈错一步,他就会陷进足以埋下一辆小型汽车的大雪堆。 那辆摩托雪橇正好放在下达命令的军官所说的地方。没有人会追问它是怎么跑到那儿的。摩托雪橇的机器如果不发动起来,搬起来就死沉死沉。邦德足足花了十分钟,才好不容易把它从一堆隐藏它的又坚硬又结实的枞树枝条中间生拉硬拽地搬了出来。然后,他把摩托雪橇推到一条向下延伸了几乎一公里长的斜坡顶上。他用手一推,雪橇便向下滑去,邦德只来得及跳上鞍座,把双腿套进防护档板里。 摩托雪橇无声无息地向斜坡下滑去,直到重量和冲力逐渐消失,最后才停了下来。虽说在冰雪之上声音可以传得很远,但是现在他已经离旅馆有足够远的距离,可以安全地开动机器了——不过先得用罗盘校正一下方向,打开遮光电筒检查一下他的地图。 小小的摩托苏醒了。邦德打开油门,开动机器,开始行进。他需要旅行二十四小时才能见到他的同事们。 罗瓦尼米是一个理想的地点。他们可以从城里迅速地向北转移到更加荒无人烟的地方。同时,只需驾驶摩托雪橇急行军两个小时,就可以到达芬—俄边境上一些更容易进入的地点,比如像萨拉这样的地点,那是1930—1940年俄芬战争的一些大战役的战场。再往北去,那儿的边境地区就愈来愈荒凉了。 在夏季,北极圈的这个地方还不那么令人生畏,但是在冬季,雪暴、深冻和漫天大雪控制了一切,对于一个毫无戒心的人,这片地区就很可能十分凶险,遍地是陷阱了。 一切都结束了。和“斯阿斯”、“斯巴斯”人员进行的两种训练都完成以后,邦德原以为自己一定会精疲力竭,急需休息和睡眠,以及只有在伦敦才能得到的娱乐消遣。在这次考验的最艰难时刻,他的脑海中确实常常回忆起在他切尔西寓所里的舒适景象。 所以,他根本没有想到,两周以后,当他回到罗瓦尼米的时候,他的身体竟会充溢着很久以来没有体会过的旺盛活力和强壮舒畅的感觉。 他是在清晨到达的。他悄悄来到绅宝公司冬季驾驶训练总部安营扎寨的昂纳斯瓦拉北极饭店,给埃里克·卡尔森留了一封短信,说稍后会通知他把“银兽”运到何处。然后他搭了一辆到机场去的便车,登上了下一班去赫尔辛基的飞机。在那一刻,他的计划是从赫尔辛基直接转机飞到伦敦去。 但是当那架DC9 —50 型班机在中午十二点三十分左右即将到达赫尔辛基的范塔机场时,詹姆斯·邦德想到了保拉·韦克。这个念头愈来愈强烈,无疑是由于他新出现的心理上舒适畅快和生理上灵活敏锐的感觉。 到飞机着陆时,邦德的计划已经完全改变了。上级没有规定他回伦敦的时间,而且他还有权享受几天假期,虽说M 曾经指示他一离开芬兰就马上回来。反正在两天之内,没有任何人会需要他。 他从机场坐出租车直接来到洲际饭店,办理了住宿手续。 服务员刚刚把他的旅行箱提进房间,邦德就坐在床上给保拉打起电话来。六点三十分。他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邦德怎么也没有料到,给一个多年的女朋友打个电话请她出去吃晚饭,竟会使他今后几个星期的生活道路,发生如此激烈的变化。 3刀光剑影的晚餐 邦德用温水洗了淋浴,刮了胡子,仔细地穿好衣服。重新换上他的一套讲究的灰色华达呢套服,素净的蓝色科尔斯衬衫,再打上一条他心爱的雅克·法思针织领带,使他心情十分愉快。即使是在严寒的冬季,赫尔辛基的饭店和著名的饭馆还都希望他们的顾客打好领带。 他的那支赫克勒科克P7 型手枪——它如今取代了那支更沉重的VP7O 型手枪——已经妥妥贴贴地放进了他左腋窝下的弹簧夹枪套。为了抵御刺骨的寒风,邦德来到旅馆大厅的时候穿的是他的那件克龙比式不列颠保温大衣。 这使他带上了几分军人风度——尤其是那顶毛皮帽子——不过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这种风度一向对他是有利的。 出租车顺着曼纳海明蒂干线不停地朝南驶去。主要的人行道上的雪都整整齐齐地扫成一堆,雪压弯了树木,有些树的枝条,像圣诞节的装饰物一样,挂着长长的冰柱。国家博物馆的尖塔像一只指向天空的手指,在博物馆附近有一棵树长相很特别,就像是一个戴着白色僧帽的修士握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匕首蹲在那里。 透过清澈透明的霜花,邦德瞥见了乌斯彭斯基教堂——大教堂——在泛光灯照耀下的高耸圆形屋顶。它高高地凌驾于一切之上。他在一瞬间便懂得了为什么拍电影的人在需要莫斯科的外景时会选择赫尔辛基。 这两座城市其实就像沙漠和丛林一样毫不相像。和莫斯科那些一模一样的丑陋怪物比较起来,芬兰首都的现代建筑物,在设计和建造上都有其特有的鉴赏力和美感。只不过,在这两座城市的老城区里,那种镜中倒影似的相似之处,使人感到不可思议。在偏僻街道和狭小的广场旁,一幢幢房屋相互依靠着,建筑物华美的正面装饰使旁观者回忆起还是沙皇、亲王和不平等的时代,在那古老而美好的、古老而邪恶的时代,莫斯科曾经是什么样的。而现在,邦德想道,他们只有政治局、政委、克格勃了,还有……不平等。保拉住在曼纳海明蒂大道东南头,在一座俯视埃斯普拉纳达公园的公寓住宅楼里。邦德以前没有到过城里的这个地区,所以初次来访就使他感到又惊又喜。 公园本身是夹在两行建筑物中间的一长条风景地带。看来在夏天,这里一定是一片林木葱笼、假山庭园、曲径通幽的田园诗般的美景。现在在隆冬,埃斯普拉纳达花园又具有了一种别出心裁的新用途。年龄不同、才能各异的艺术家们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一座室外的冰雕陈列馆。 在初冬时节人们精心地制作出来的物体和人形,现在已蒙上了最近新降下的一场雪。那里有抽象的物体,还有细致的冰雕,它们制作得如此精巧,使你竟以为它们是木头雕像,或是千辛万苦铸成的金属雕像。挨在坑坑洼洼、直眉瞪眼的雕像旁边的,是心平气和、沉思冥想的雕像。还有那动物冰雕,有的用的是自然主义手法,有的则只是在有棱角的冰块上凿出个大概模样。 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有的朝匆匆的路人张大了空空洞洞的冬天嘴巴,有的为了御寒,竖着皮毛挤在一起。 出租车停下来的地方,几乎正对着一件真人大小的冰雕。那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一男一女,只有春天的温暖才能把他们分开。 公园旁边的建筑物大部分是古老的,偶尔夹杂着一两幢现代化的建筑物,看起来就像是在活的历史中填补空白的新的缓冲国家。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邦德并没有什么合乎逻辑的理由,就认为保拉一定住在一栋漂亮的新公寓住宅楼里。相反地,他发现她住的是一栋有百叶窗、刷了新鲜的绿色油漆的四层楼房,积雪像盛开的鲜花一般装饰着它那窗台上的花盆箱,还沿着涡形花饰和屋檐水槽冻成霜花垂了下来,仿佛十二月的汪达尔入侵者拿起喷水壶,洒遍了所有喷得着的地方。 这栋楼房被两个曲线形半砖半木结构的尖顶山墙一分为二。大门只有一个,门上镶着玻璃。大门没有锁上。大门里面有一排金属的邮件箱,标志着谁是住户。一张卡片插在小小的框子里,每一张卡片都讲述了一个关于住户的小故事。走廊和楼梯都没有铺地毯。发亮的地板散发出高级上光蜡的气味,此刻它们正和诱人的饭菜香味混合在一起。保拉住在三楼,3A 号房间。邦德解开不列颠保温大衣的衣扣,开始上楼。 他注意到,每一层楼梯口上有两扇门,一扇在左,一扇在右,门做得又结实又精致,有一只门铃,下面是跟邮件箱上一模一样的框子里的卡片。 在第三层楼梯口,在3A 的门铃下,有一张考究的名片,印着保拉·韦克的名字。出于好奇,邦德看了一下3B。它的住户是一位A ·纽布林少校。他想象出一位退伍的陆军军官,带着他的军事题材的绘画、论述战略的书籍和那些使得芬兰印刷出版界如此兴旺的战争小说,蛰居在这里。那些战争小说使人们牢牢记住了芬兰对俄国的三次“独立战争”:起初是为了反对革命;然后是为了反对入侵;最后则是跟纳粹德国的国防军打得火热,共同对付俄国。 邦德使劲摁着保拉的门铃,摁了很久,然后面对那扇门中心小小的窥视孔站好了。 门里传来了链条的响声,然后门开了。保拉出现了,她穿着长长绸衫,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带子。还是原来的保拉:像过去一样美丽动人。 邦德瞧见她的嘴唇动了动。仿佛要努力说出欢迎的话来。在那个瞬间,邦德认识到,这不是原来的保拉,她的面颊变得芬白,扶在门上的手在微微颤抖着。在那双灰色的大眼睛深处,毫无疑问地闪着一丝畏惧。 在情报局的训练中,教师告诉他们,直觉,是某种你通过经验所学到的东西:你决不会生来就具有直觉,像某种第六感那样。 邦德放大嗓门说道:“是我,从海外来的,”同时伸出一只脚,让鞋的一侧抵住门。“你高兴我来吗?” 一面说,邦德一面用左手抓住保拉的肩头,把她转过身来,拉到楼梯口上。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伸出去掏枪了。不到三秒钟,保拉已经紧贴在纽布林少校门外的墙上,而邦德则已经握住准备好的赫克勒科克手枪,侧着身子闪进了门里。 屋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小个子,干瘦的脸上布满麻点,他站在邦德左边,紧紧贴着内墙,刚才就是他站在那里,用一支小手枪对准了保拉。那支枪看上去像是一支38 口径的特许专用特工手枪。在屋子的另一头——这间屋子没有过道——有个大个子男人,一双手又粗又大,脸孔像个不够格的拳击手,正站在一套漂亮的两用镀铬皮沙发旁边。他最引人注意的特点之一,是他的鼻子长得像一个通红透亮快要溃破的脓疱疮。他手里没有拿什么明显的武器。 小矮个的枪指向邦德左边,那个拳击手开始移动。 邦德冲着那支枪去了。大号赫克勒科克手枪在邦德手里仿佛只晃动了一下,就沉重地砸在小个子的手腕上。 那支手枪飞了出去,一声疼痛的喊叫压倒了骨头折断的脆响。 邦德用赫克勒科克手枪指着那个个子大些的家伙,左胳臂把小个子转过来像盾牌一般挡住自己。与此同时,邦德狠狠地飞起了膝盖。 小个子枪手崩溃了,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无力地拍打着,试图保护自己的小腹。他像一头猪那样嘶声尖叫着,匍匐在邦德脚下蠕动着。 那个大个头似乎没有把那支枪放在心上,这说明他如果不是非常勇敢,就是个低能儿。要知道在这样近的距离,赫克勒科克能把一个人身上的大部分物件炸个粉碎。 邦德跨过小个子的身体,用右脚跟把他踢到身后。自动手枪高高举起,双臂向前伸出,邦德对那个正在前进的敌手喊道:“站住,不然我就要你的命。” 这不仅是警告,更像是命令,邦德的手指已经开始扣紧扳机了。 那个鼻子像脓疱疮的家伙没有照着做。相反地,他用蹩脚的俄语建议邦德和他的母亲干那乱伦的事儿去。 邦德几乎没有看见他转身。这家伙比他估计的更高明,而且非常迅速。 他刚一转身,邦德就举着自动手枪跟着他动了。只是在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右肩一阵不自然的剧痛。 刹时间,剧烈的疼痛使邦德暂时失去了平衡。他的双臂垂下了,而脓疱疮鼻子的脚抬了起来。邦德认识到,你对人的估价不可能总是正确的。这里是一个活生生的、真正的货色——一个受过训练的杀手,既准确又有经验。 就在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邦德意识到了三件正在同时发生的事:他肩膀的疼痛;他的枪被对方一脚踢得飞出了他的手,砸在墙上;在他身后,那个小个子正在逃到楼下,他的呻吟声随之也愈来愈远。 脓疱疮鼻子正在逼近,一只肩头下垂,身体侧向一边。 邦德向右靠着墙壁迅速后退了一步。他移动的时候一眼看见了那件使他肩膀疼痛的东西。 一把八英寸长的刀插在门楣上,刀把是角制的,刀刃一直弯曲到刀尖。 这是一把剥皮刀,就像拉普兰人十分熟练地用来剥下驯鹿皮的那种刀。 邦德往上一伸手,一把抓住了刀柄。他的肩膀已经痛得麻木了。他迅速横跨到一边,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把刀,刀刃朝上,大拇指和食指按照格斗手法握住了刀柄前端。他们一向教人采取向前刺杀的姿势,决不要大拇指朝后握住刀。决不要用刀进行防御,永远要进攻。 邦德转过身,正好和脓疱疮鼻子脸对着脸,同时膝盖弯曲,一只脚伸在前面保持着身体平衡。这是拼刀子的标准姿势。 “你刚才说我母亲什么?”邦德用比他的对手更为纯熟的俄语咆哮道。 脓疱疮鼻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齿。“现在就让我们瞧瞧,邦德先生。” 他说的是一口拙劣的俄语。 他们互相绕着转圈子。邦德踢开了一把搁东西的小椅子,好让他们两人有一块更宽敞的决斗场。脓疱疮鼻子拿出了第二把刀,在手里扔过来又扔过去,脚底下一直不停地灵活移动着,缩小着圈子。这是一个大家都知道的迷惑对方的策略:让你的对手不停地猜测,把他引诱到你跟前来,然后是一记猛刺。 来吧,邦德想道,来吧;过来;更近一些;到我跟前来。脓疱疮鼻子正是这样做的,一点也没有注意到绕圈子绕得太近的危险。邦德的眼睛紧紧盯住了大个子男人的眼睛,他的全部感官都随着敌方刀子的移动而调节着。那把刀从一只手飞到另一只手,发出冰冷的闪光,每换一次手,刀柄便啪地一下,响亮地击打着手掌心。 突然间,格斗飞快地结束了。 脓疱疮鼻子一点点地逼近邦德,两手不停地扔着刀子。 邦德忽然向前迈了一步,右腿像击剑手那样猛然跨出,右脚插进了敌手的两足之间。同时,邦德把刀子从右手扔到左手。接着,正像他的对手肯定会预料的那样,他假装着要把刀子还回右手。 机会来了。邦德看见大个子的男人的眼睛稍微移向了刀子将要扔出的方向。在这一瞬间脓疱疮鼻子仿佛有点拿不准了。邦德的左手向上抬起了两英寸,然后挥了出去,又垂了下来。只听见钢铁和钢铁撞击发出的响声。 脓疱疮鼻子当时正在把刀子从一只手扔到另一只手里。邦德的刀在半空中挡住了它,把它撞到了地上。 大个子男人连想都来不及想,就急忙蹲了下去,伸手去摸索他的刀子。 邦德的刀由下向上刺去。 大个子迅速地挺直了身子,发出一声恼怒的咕噜声。他伸手去摸脸颊,邦德的刀把他的脸颊从耳朵直到下巴,划开了一个看上去吓人的血淋淋的大口子。 邦德再一次迅速地由下往上刺去,刀子撕裂了那只护住面颊的手。这一次,脓疱疮发出了一声既痛又怒的吼声。 邦德不想杀死他——在芬兰,在目前的情况下,不行。但是他也不想就此罢手。大个子睁大了恐惧而又难以相信的眼睛,看着邦德再次下手。刀光闪了两下,在另一边脸颊上留下一道锯齿形的刀口,又削掉了一块耳垂。 脓疱疮鼻子显然已经受够了。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跌跌撞撞地歪到一边,向门口逃去。邦德认为,这家伙比他先前料想的要聪明一些。 邦德的肩膀又疼痛起来,接着是一阵眩晕。邦德不想跟随在那个未遂的刺客后边。木制楼梯板上传来了那人踉跄的脚步声。 “詹姆斯?”保拉回到了屋子里。“我应该做什么?叫警察,还是……?” 她看上去受了惊吓。她的脸色是苍白的。邦德想,他自己看上去也不会太动人。 “不。不,我们不需要警察,保拉。”他倒进离得最近的椅子。“关上门,挂上链条,看一眼窗子外边。” 所有的东西仿佛都在从他周围后退开去。他模模糊糊地想,奇怪,保拉会乖乖地照他说的做。平常她总是要争辩。在通常情况下,你是没法向保拉这样的女孩子下命令的。 “看见什么了吗?”邦德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 “有一辆汽车正在开走。有一些汽车停在那里。我看不见任何人……” 房子斜了过来,然后又回到正常的位置。 “詹姆斯,你的肩膀。” 他闻见了她在自己身边的气味。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保拉。这非常重要。他们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干了些什么?” “你的肩膀,詹姆斯。” 他瞧了瞧肩膀。他的不列颠保温大衣厚实的呢料使他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虽然如此,尖刀还是刺透了肩章形饰物,鲜血透过衣料浸了出来,留下一片潮湿的深色污痕。 “告诉我出了什么事,”邦德重复道。 “你受伤了,我必须瞧一瞧。” 他们相互作了让步。邦德脱光了上身的衣服。一道深深的伤口,斜着穿过了他的肩膀。那把刀砍进肌肉里足有半英寸深。保拉取来消毒剂、胶布、热水和纱布,一边清洗包扎伤口,一边讲她的经过。她在外表上显得还平静,不过邦德注意到,她讲起发生的事情来,手在微微地颤抖。 那两个凶手是在邦德自己按门铃前两分钟刚刚到达的。“我有点晚了,” 她指着身上的绸衫,作了个模糊的手势。“我真笨。我没有拉上门链,我还以为是你来了。我甚至没有瞧瞧窥视镜。” 闯入者是简简单单地用武力闯进来的,他们把她推向屋里,告诉她该怎么做。他们也详详细细地告诉了她,如果她不听指挥,他们会怎样对付她。 在那种情况下,邦德认为,她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不过,就他自己而言,这件事里有一些问题,只有通过情报局的渠道,才能得到解答,这就意味着,虽然他心里十分愿意留在芬兰,他还是不得不回伦敦。就拿这件事来说,这两个人是在他到达前几分钟进入保拉的公寓的,就使他得出结论:很可能当他的出租车在埃斯普拉纳达公园停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等在那里了。 “好吧,谢谢你在门口警告了我,”邦德舒展着他的已经包扎好、贴上胶布的肩膀,说道。保拉微微撅起了嘴。“我没有打算警告你,我只是吓呆了。” “嗯,你只是装作害怕,”邦德朝着她微微一笑。“我能够看出来谁是真的吓呆了。” 她弯下身吻他,然后轻轻皱了下眉。“詹姆斯,现在我还在害怕。我怕得要命,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话。那支手枪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动起刀子来的样子?我还以为你只不过是一个高级文官。” “我是的。即‘高级’又非常之‘文’。”他停了一下,准备开口问一些重要的问题。可是保拉已经到屋子另一头去取回那支自动手枪了。她紧张不安地把枪还回给他。 “他们还会回来吗?”保拉问道。“我还会受到攻击吗?” “你瞧,”邦德摊开手对她说道:“出于某种原因,两个流氓要杀我。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是的,有时候我要执行一些稍稍有点危险的任务,所以带着武器。但是那两个家伙为什么要在这里,在赫尔辛基杀死我,我实在想不出理由。” 他接着说,他可能在伦敦找出真正的原因来,他觉得只要他一离开,保 拉就会十分安全的。当天晚上搭乘英国航班回国,已经太晚了。这就是说,他必须等待芬兰航空公司的飞机,它们明早九点才起飞。 “我们的晚餐吹了。”他想用微笑表示歉意。保拉说,她家里有吃的东西。他们可以就在这里吃晚饭。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邦德在心里迅速地盘算了一下提问题的顺序,他决定,最好先证实一些完全正面的东西,然后再着手真正重要的问题:那些未遂的刺客怎样知道他在赫尔辛基,尤其重要的是,他们怎么知道他要拜访保拉? “你在附近有辆汽车吗,保拉?”他开口问道。 她有一辆汽车,在外面还有一块停车的地方。 “我可能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待一会儿。” “我希望如此。”她向他露出了一个勇敢的挑逗性的微笑。 “好的。那个我们可以朝后放一放。现在还有些更重要的事。”邦德向她提出了一个又一个明摆着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逼迫她作出迅速的回答,不给她时间逃避或者考虑如何回答。 自从他们最初认识以后,她有没有对赫尔辛基的朋友或者同事谈起过他?当然。那么她在其他国家也这样做过吗?是的。她记不记得她曾经谈过的那些人?她讲出了一些名字,都是显而易见的名字,亲密的朋友,以及和她一起工作的人。她还记不记得当她谈到邦德时,旁边还有什么人在场?是她不认识的人吗?完全可能的,但是保拉提供不出什么细节来。 邦德于是转移到最近的事件。当他从洲际饭店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的办公室里还有别人吗?没有。这个电话有没有可能被别人听见?可能,总机那儿可能有人在听。打完电话以后,她有没有告诉别人,他到了赫尔辛基,并且六点半钟要来接她?只有一个人,“我约好一个姑娘吃晚饭,是另一个部门的同事。我们打算吃晚饭时谈一件工作。”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安妮·塔迪尔。邦德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取得有关她的一些情况。最后他沉默了,站起来走到窗口,掀开窗帘向外面凝目察看。 窗子下面一片荒凉,有点使人毛骨悚然,冻得僵白的雕刻物,把黑影投射到地面上的一层霜冻上。两只毛茸茸的东西正沿着街对面的人行道趔趄而行。沿街停着几辆汽车。其中两辆最宜于进行监视活动,它们停放的角度使车中人可以清楚地看见大门。邦德觉得他似乎看见其中一辆里有人在动,但是他决定不到时间不去想它。 他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审问完了吗?”保拉问道。 “这不是审问。”邦德取出熟悉的炮铜合金烟盒,取出一支他的西蒙兹商店的特制烟递给她。“也许有一天,我会让你参观一次审问。还记得我说过要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说吧,我一定帮忙。” 邦德告诉她,旅馆里还有行李,而他必须去机场。他是否可以在她的公寓里停留到清晨四点钟左右,然后驾驶她的汽车去旅馆,付清帐单,“不带尾巴地”离开旅馆,前往机场呢?“我可以托人把你的汽车送回来。” “你不能驾车到任何地方去,詹姆斯。”她的语气硬梆梆的,相当严肃。 “你的肩膀上有一个很严重的伤口。它总会需要治疗的,不论早些还是晚些时候。是的,你可以在这里呆到清早四点钟,然后,我就驾车送你去旅馆和机场。不过,为什么那么早就去呢?航班不到九点钟不会起飞。你可以在这里订一张票。” 邦德再一次重申,在他离开她之前,她是不可能真正安全的。“如果我在清晨去了机场,你就摆脱了我。在我这方面也有好处。在机场大厅这类地方,你有许多办法藏身,足以使你避免受到那种不愉快的突然袭击。同时,我不愿使用你的电话,也是出于明摆着的原因。” 她同意了,但是仍然坚持由她来开车。保拉就是这样的脾气。邦德让步了。 “你的脸色好些了。”保拉在他脸颊上轻吻一下。“来杯酒?” 她走进厨房,调制了一壶他喜爱的马提尼鸡尾酒。那还是三年以前,在伦敦的时候,他教给了她调制的配方。这个配方由于公开刊印过,现在已经成了某些人爱用的标准配方了。喝下头一杯,他肩膀上的疼痛似乎不那么剧烈了。喝下第二杯,邦德感觉他几乎恢复正常了。“我喜爱那件袍子。”他的头脑开始向他的身体传递信息,而他的身体,不顾有没有伤,也传回了同样的信号。 “喂,”她露出了羞答答的笑容。“我向你坦白吧,我已经在这里准备好了晚餐。我本来就没有想出去吃。我刚好为你准备停当,那些……那些畜生就来了。肩膀怎么样?” “不会妨碍我下象棋,或者是任何你想得出来的室内活动。” 她一挥手就扯开了束腰带,于是她的袍子就敞开来了。 “你说过我知道你的爱好,”她轻松愉快地说道,然后又说,“那就是说,如果你受得了的话。” “‘受得了’正好说出了我的感觉。”邦德回答道。 快到半夜时分他们才吃饭。保拉点上蜡烛,摆好餐桌,端出了一桌真正令人难忘的饭菜:松鸡配什锦肉冻,油炸鲑鱼,还有一块美味的巧克力奶油冻点心。然后,在清晨四点钟,直到邦德穿上了能抵御黎明时的严寒的厚实衣服,她才让邦德领着头走下楼梯。 邦德从枪套里抽出了P7 型手枪,躲在阴影里溜到街上,穿过铺满了冰的大街,走到汽车旁边。先看那辆沃尔沃牌汽车,然后去看那辆奥迪牌汽车。 沃尔沃汽车里有一个人在睡觉。他头向后仰,嘴巴张开,就像蹩脚的监视人员在黑夜里常做的那样,进入了不知位于何方的遥远梦乡。 奥迪牌轿车里空无一人。 邦德向保拉作了个手势,她便脚步十分稳当地穿过街道走到她的汽车旁。汽车只试一次便发动起来,废气排到冰冷的空气里,像一片片浓厚的云。 她十分熟练地驾驶着汽车,显然早已习惯于一年中有很长的时期必须驾车穿过冰和雪。在旅馆里,取行李和付帐单办理得十分顺利,保拉驾着车向北朝范塔机场驶去的时候,他们后面也没有跟着一条尾巴。 按规定,范塔机场直到早晨七点才正式开门,但是总有些人逗留在那里。 五点钟的时候,它的外观使你联想到大量的香烟和速溶咖啡散发出来的酸味,以及等待夜班火车和飞机所造成的疲劳,那是在世界上所有地方都一模一样的。 邦德不肯让保拉留在那儿。他答应她一到伦敦就尽快给她打电话,于是他们温情脉脉地吻别了,并没有表现出过分强烈的感情。 邦德在机场候机大厅里找了个落脚地方,清洁工正在打扫这座大厅。邦德的肩膀又开始痛了起来。几个没赶上航班的旅客想办法躺在又大又舒服的椅子上睡一觉,还有不少警察两个一组,在大厅四周走来走去,寻觅着始终没有发生的骚乱。 一到七点整,这个地方立刻活跃起来了。邦德已经等在芬兰航空公司的办公桌前面,好排到第一个位置。芬航831 班机上有许多空座位,它将于九点十分起飞。 八点钟左右开始下雪了。到九点十分,当巨大的DC9 —50 型飞机吼叫着飞离跑道时,雪已下得相当大了。赫尔辛基迅速地消失在一片纷纷扬扬的婚礼纸屑似的白色风雪之中。风雪很快又变成了在灿烂的蓝色天空下的一层高耸的云图。 这架飞机在伦敦时间上午十点十分已经飞到了希思罗机场左侧28 号跑道入口。飞机开始卸减升力,扰流器随即启动。嘎嘎响的普拉特惠特利喷气发动机尖啸着开动了反推力装置。飞机逐渐减速,最后终于安全着陆了。 一小时后,邦德抵达了那幢俯瞰摄政公园的高大建筑物,它就是情报局的总部。这时候他的肩膀已经疼得像一只放错了地方的痛牙,汗珠不停地从他的额头滚下,他觉得想呕吐。 4马德拉蛋糕 “他们肯定是职业杀手吗?”这个问题,M 已经问了三次。 “毫无疑问。”詹姆斯·邦德也像已经做过的那样,又回答了一次。“而且我要再次强调,先生,他们的目标是我。” M 哼了一声。 他们现在正坐在这幢建筑物的第九层,M 的办公室里,有M ,有邦德,还有M 的参谋长比尔·坦纳。 邦德一走进这幢大楼,便立即直接坐电梯到九楼,他东歪西倒地进了办公室的外间,那里是M 的整洁能干的私人助理莫尼彭尼小姐的领地。她抬起了头,开头她高兴地微笑着说道,“詹姆斯……”但随即看见邦德正摇摇晃晃地站也站不稳,她就立刻从桌子后边跑过去,把他扶坐在一把椅子上。 “太妙了,彭尼,”邦德说,疼痛和疲劳使他觉得头晕眼花。“你的味儿真好闻。所有的女人都是。” “不,詹姆斯,是所有抹夏奈尔香水的女人;而你呢,身上有一股混杂了汗臭味、消毒剂味和一丝我想是帕托香水的气味。” M 不在办公室。他去参加情报联合会议的一次下达指令的会了;所以,在莫尼彭尼的协助下,不到十分钟,邦德已经被送进了楼里的救护室,由两个日夜值班的护士照顾。而值班的医生也正在路上。保拉的话是对的:伤口需要处理,不但需要缝合,还需要用抗生素。当天下午三点,邦德的感觉已经好多了,足以送回去接受M 和参谋长的询问了。 M 从来不用粗话骂人,可是此刻他的神色看上去就像个忍不住这种诱惑的人。 “再对我讲讲那个姑娘。那个姓韦克的女人。”他隔着办公桌向前倾斜着,用手摸索着给烟斗装上烟丝,灰色的眼睛冷酷无情,仿佛他无法信任邦德。 邦德不辞辛苦,一点一滴地讲出了他所知道的有关保拉的一切。 “还有那个朋友呢?她提到的那个朋友?” “安妮·塔迪尔。在同一个机构工作,和保拉级别相同。他们目前显然正在合作,共同经手一项特别帐目,以便促进一家位于凯米的化学研究机构。 那是在北部,不过是在北极圈的这一边。” “我知道凯米在哪里!”M 几乎咆哮起来。“你要是到罗瓦尼米去,或者任何北部的城市,都必须先在那里着陆。”他朝坦纳点了点头,“参谋长,你可不可以在计算机里找一下这两个名字?瞧瞧我们能不能找到什么材料。 你甚至可以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地去找‘五局’,问问他们,在他们的档案里有些什么。” 比尔·坦纳顺从地点了一下头,走出了办公室。 房门关上以后,M 朝椅背上靠去。“嗯,你个人对此是如何估计的,007 ?” 那双灰眼睛闪闪发亮。邦德心里想道,很可能M 已经把这件事的真相,以及另外千百件秘密,全都锁进了他的脑子里。 邦德仔细斟酌着自己的措词。“我认为,我是在北极圈训练的时候,或者是回到赫尔辛基的时候,就被人注意上了,认出来了。他们设法偷听了我的旅馆电活。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保拉——那太难以令人相信了——或者是跟她谈过话的某人。这肯定是一次当场决定的行动,因为直到飞机在赫尔辛基着陆时,连我自己也还不知道我要在那里停留。不过他们的动作十分迅速,而且肯定他们是想杀掉我。” M 从嘴里取出烟斗,拿着它像警棍似的朝邦德戳去。“他们是谁?” 邦德耸耸肩头,这个动作使得他的肩膀一阵刺痛。“保拉说他们对她说话用的是地道的芬兰语。他们对我用的是俄语——口音重得要命。保拉认为他们是斯堪的纳维亚人,不过,不是芬兰人。” “这不是回答,邦德。我问他们是谁?” “是一些雇得起当地非芬兰族天才——职业杀人贩子的人。” “那么,雇人的是些什么人呢?为什么雇呢?”M 一动不动地坐着,声音很平静。 “我是个不轻易交朋友的人。” “别说无聊的话了, 007。” “好吧,”邦德叹了口气。“我猜这是一次雇佣谋杀。雇主可能是‘幽灵’组织的残余分子。肯定不是克格勃,或者说,不太像是克格勃。也可能是五、六个愚蠢而狂热的小组织里的一个干的。” “你会不会把国社党行动军称为愚蠢而狂热的小组织?” “不像他们的作风,先生。他们对准的目标是共产党——轰动效应,加上向新闻界散发声明等等。” M 淡淡一笑。“他们可能会利用一个代理机构,会吗,007 ?一家广告机构,就像你的韦克小姐工作的那家机构?” “先生。”毫无表情,就像是M 发了疯。 “是的,邦德。不像他们的作风,除非他们想要迅速地消灭某个他们认为构成威胁的人。” “但我没有……” “他们不会知道那个的。他们不会知道,你在赫尔辛基逗留,只是为了某种花花公子的无聊娱乐——你扮的这种角色,现在已经变得愈来愈令人生厌了,007 。你接到的指示是让你北极圈的训练一结束,就直接回伦敦来,是不是?” “没有人催过我。我想……” “我一点不在乎你想什么,007 。我们要你回到这里来,可是你却跑到赫尔辛基去闲逛。你很可能危害了情报局,也危害了你自己。” “我……” “你不知道。”M 似乎有点心软了。“说到底,是我简简单单地打发你去进行一次冬季训练,一次气候适应训练。应该我来负责任。我本该说得更明确些的。” “明确些?” M 沉默了足有一分钟。 他头顶上挂着一幅罗伯特·泰勒的《特拉法尔加》的真品。这幅画全面衬托出了M 的决心和个性。这幅画已经在那里挂了两年。在那以前,那里挂的是从国立海洋博物馆借来的一幅库柏画的《圣文森特海岬》,再往前呢…… 邦德已经记不起了,不过挂的那些画永远是描绘英国在海上的胜利的。在M 身上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豪感,永远把对国家的忠诚在第一位,同时还有一种坚定的信念,认为不论面对多么强的敌手,不论战斗多久,英国的战斗部队都是所向无敌的。 最后,M 终于开口了。“目前我们正在北极圈进行一项颇为重要的行动,007 。这次训练只是一次热身活动,如果我敢借用那个词的话。一次你的热身活动。简单说吧,你必须参加这次行动。” “针对谁?” “国社党行动军。” “在芬兰?” “紧挨着俄国边境。”M 全身缩紧向前探出,像是一个怕被别人偷听的人。“我们已经派去了一个人——也许我应该说,我们曾经派去过一个人。 他正在回来的路上。现在我们不需要详细讲了。主要由于他和我们的盟友发生了个性冲突。整个小组将会撤出,以进行重新组合并且和你见面,让你了解情况。当然,首先我会向你作一次简要介绍的。” “整个小组是谁?” “是些同床异梦的伙伴, 007。同床异梦的伙伴。而现在,由于你在赫尔辛基闲荡调情,我们可能已经失去了一些出其不意的战略优势了。我们本来指望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那里,在加入小组时不致于惊动了那些新法西斯分子的。” “小组?”邦德重复道。 M 咳了一声,想拖延一点时间。“一次联合行动, 007,一次不寻常的行动,是应苏联的要求组成的。” 邦德皱了皱眉头。“我们是在跟莫斯科中心合作?” M 不经意地点点头。“是的,”仿佛他也并不赞成。“不只是中心,我们也跟兰利①以及特拉维夫联手行动。” 邦德低低地吹了一声口哨,这使得M 扬起眉毛,抿紧了嘴唇。“我说过是同床异梦的伙伴,邦德。” 邦德咕哝着,好似在重复某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我们、克格勃、中央情报局、以及摩萨德——以色列人。” “正是。”秘密既已透露,M 开始起劲地讲起他的主题来。“破冰船行动——当然,是美国人起的名字。苏联人同意了,因为他们是申请人……” “克格勃要求合作?”邦德似乎仍觉得不可思议。 “通过秘密渠道,是的。当我们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都持怀疑态度。后来我被请到格罗夫纳广场去了一趟。”他指的是格罗夫纳广场的美国大使馆。 “他们也接到了要求?” “是的,而且既然是合伙者,他们自然知道摩萨德也收到了请求。我们在一天之内就安排了一次三国会议。” 邦德无言地作了个手势,问他是否可以吸烟。M 只微微扬了扬手表示同意,便继续说了下去,只不过在讲话过程里不止一次地停下来点燃他的烟斗。 “我们从一切角度对它进行了考察。我们寻找其中的陷阱——当然,其中是有些陷阱的——我们考虑了事情失败以后的几种选择办法,然后我们决定选出参加人员。我们希望每一方至少出三个人。苏联人只同意三个人,理由是人不能太多,需要有克制之类等等。最后我们见到了克格勃方面的联络官,阿那托里·帕夫洛维奇·格林略夫……” ① 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所在地。——译者 邦德会意地点点头。“第一理事会第三部的上校。作为掩护的身份是‘克帕格’的商务第一秘书。” “就是他,”M 肯定道。“克帕格”是指肯辛顿王宫花园,更具体些,指13 号——俄国大使馆。克格勃第一理事会的第三部专管涉及联合王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的情报活动。“就是他。小个子,一对托比酒罐式的耳朵。”这是对那位诡计多端的格林略夫的十分恰当的形容词。 邦德以前跟这位先生打过交道,知道他就像一枚没有爆发的哑地雷一样不可信任。 “他解释了吗?”邦德其实对答案不感兴趣。“他解释过为什么克格勃要和我们、中央情报局和摩萨德联合起来在芬兰领土上搞一次秘密行动吗? 他们不是和‘苏坡’关系相当好吗,为什么不直接处理这次行动呢?” “不完全是那样,”M 回答道。“苏坡”就是芬兰情报机构。“你读过我们全部有关‘纳萨’的材料了吗,007 ?” 邦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并且说,“它们少得可怜,只不过是有关他们三十来次成功的谋杀的详细报告而已。没有更多的了……” “还有联合情报分析报告。我想,你研究过那份五十多页的报告了?” 邦德说他读过了。“他们把国社党行动军从一个小小的狂热的恐怖主义组织提高到了某种更为用心险恶的组织。我不敢肯定这种结论是否正确。” “真的吗?”M 不以为然地说道。“可是我却敢肯定, 007。‘纳萨’仍然是狂热分子,但是各主要情报机构和安全部门已经达成了一致的看法。 ‘纳萨’是根据老的纳粹原则指挥和培育出来的。他们说到做到,而且他们每一天都网罗进了更多的人。有迹象表明,他们的领导人把自己看作是建造第四帝国的工程师。目前,他们的目标是有组织的共产主义,不过最近还出现了另外两种因素。” “什么因素?” “最近在欧洲和美国广泛爆发的反犹太主义活动……” “这之间没有被证实的联系……” M 举起手示意他住口。“其次,我们抓住了他们一个成员。” “‘纳萨’的一个成员?没有人……” “宣布过这件事,或是讲起过,是的。这件事被包得比木乃伊的裹尸布还严实。” 邦德问M ,他所说的“我们”是不是具体指英国。 “噢,是的。他就在这里,在这幢楼里。在客房区。”M 作了一个向下指的动作,是他们在地下室里设置的宽大的审问中心。由于政府削减了防务开支,情报局不得不关闭了通常用作审讯之用的“乡间别墅”,并且重新设计装修了这幢楼房。 M 接着讲了下去。他们是在“上次发生在伦敦的事件”以后抓到这个人的。那次事件是指三名英国文官,在商讨完某些商贸问题以后,刚刚离开苏联大使馆,就在光天化日下被杀害了。事情发生在六个月前。凶手之一,在SPG 成员包围上去的时候,企图开枪自杀。 “他的枪打飞了。”M 并不开心地笑了笑。“我们努力让他活了下来。 我们所了解到的事大部分就建筑在他告诉我们的东西之上。” “他开口了?” “讲得非常少,”M 耸了耸肩。“但是他讲的话能让我们猜出字里行间的意思。知道这些内容的人很少很少,007 。我对你讲的这一点点,也只是让你相信,我们没有跟错目标。我们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认为‘纳萨’是个全球性的组织,正在日益壮大,如果不在这个阶段制止它,它就会变成一个公开的运动,那时它对许多民主国家的选民就会变得很有吸引力。苏联对此当然有着切身的利害关系。” “那么,为什么我们要跟他们一块干呢?” “因为不管是哪一国的情报机构,不论是联邦情报局,还是外国情报与反谍报署①,都没有得到过其他任何线索。” “于是……?” “没有别人,除了克格勃。” 邦德一动也不动。 “他们自然不知道我们已经得到的东西,”M 接着说道,“但是,他们提供了一条相当重要的线索。‘纳萨’的军火制造者。 邦德点了点头。“他们一直在使用俄国武器,所以我猜想……” “什么也别猜想, 007,那是兵法的第一条禁律。克格勃已经掌握了很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纳萨’的装备显然是某人,多半是芬兰人,机智地从苏联偷出并且分运到各处转运点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希望保守秘密,别让芬兰政府知道。” “为什么要我们呢?”邦德开始有点明白了。 “他们说,”M 说了起来,“那是因为他们需要除了东方集团以外其他国家的支援。他们选中以色列人的原因很明显,因为以色列将是下一个目标。 而英国和美国如果参加进来,就会在世人面前呈现出一条坚不可摧的阵线。他们还说,共同分担责任,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你相信他们吗,先生?” M 毫无表情地板着脸说,“不,一点也不,不过我并不认为他们有意玩什么阴险手段,比如对三国情报机构设下复杂的陷阱之类。” “破冰船行动进行了多久?” “六周。他们从一开头就指名要你,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冰冻得是否结实,你懂我的意思吧?” “冰冻结实了吗?” “承受得了你的重量, 007。至少,我认为承受得了。不过,自从在赫尔辛基发生那件事以后,又出现了一种新的危险。” 沉默延续了足有一分钟。远处,从沉重的门下面,传来了电话铃声。 “你派去的那个人……”邦德打破了沉默。 “实际上是两个人。每个组织都有一个驻地指挥员,潜伏在赫尔辛基。 我们调回来的是外勤人员。他叫达德利。克利福德·阿瑟·达德利。他担任斯德哥尔摩的驻地人员已经有些时间了。” “是个很不错的人。”邦德点燃了另一支香烟。“我和他共过事。”的确,两年以前,他们曾经一同在巴黎对一个罗马尼亚外交官完成过复杂的监视及破坏名誉的任务。“非常机敏,”邦德又说,“出色的多面手。你说发生了个性冲突……?” ① 联邦情报局是德国的情报机构,外国情报中心与反谍报署是法国的情报机构。——译者 M 没有直接看着邦德。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两手在背后握紧,凝视着摄政公园。“是的,”他缓慢地说道。“是的,他一拳打在我们美国同盟者的嘴巴上。” “达德利?” M 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狡猾的神色。“噢,他是根据我的指示做的。拖延时间,就像我说过的,测试一下冰冻的程度,等待你适应那儿的气候,你懂吧?” 又一次沉默,它被邦德打破了。“我将去参加那个小组。” “是的,”M 仿佛变得有点心不在焉。“是的,是的。他们全都已经出发了。你得去会见他们,愈快愈好。顺便说一句,我已经选好了会见地点。 你认为马德拉群岛芬查尔市的里德饭店如何?” “比起北极圈里拉普人的棚屋来要好得多,先生。” “好。那么我们将在这儿给你作一次详细的情况介绍。如果你觉得支持得了,明天晚上我们就送你出发。不过,在马德拉岛之后,恐怕你的下一站就会是北极了。好了,我们还有许多工作,你必须认识到,这次任务,不会是一块蛋糕,就像他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常说的那样。” “连马德拉蛋糕也不是吗?”邦德微笑了。 M 居然也屈尊地淡然一笑。 5里德饭店的约会 事实上,詹姆斯·邦德并没有能如期望的那样迅速离开伦敦。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医生们也坚持要对他进行一次全面的体格检查。此外,比尔·坦纳也送来了保拉·韦克和她的朋友安妮·塔迪尔的追踪调查结果。 其中包括两条有趣而使人不安的信息。原来保拉出生于瑞典,虽说她后来入了芬兰籍。她的父亲显然曾经是瑞典外交使团的成员,不过有个小注说明他有“好战的右翼倾向”。 “可能是说,这人是个纳粹分子,”M 咕哝道。 这种想法使邦德心烦起来,但是比尔·坦纳接下去的话使他变得更加不安了。 “也许是,”参谋长说,“不过,她的女朋友的父亲肯定是,或者说,肯定曾是纳粹分子。” 坦纳接下去说的话,使邦德渴望立刻有机会再次见到保拉,而且更想见到她的密友,安妮·塔迪尔。 计算机里关于那个姑娘的材料不多,但却提供了一大堆关于她的父亲的材料,她父亲曾是芬兰陆军的高级将领。事实上,阿内·塔迪尔上校在1943年曾是伟大的芬兰陆军元帅曼海姆的参谋人员。就在那一年,当芬兰与德国军队肩并肩对俄国作战时,塔迪尔接受了党卫军的一个职位。 虽然塔迪尔首先是一个军人,但是他对于纳粹德国,特别是对于阿道夫·希特勒的倾慕,显然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到1943 年底,阿内·塔迪尔便已提升为党卫军高级将官,并且被委以“纳粹祖国”国内的一个职位。 战争结束后,塔迪尔失踪了,但是有些确切的迹象说明他还活着。纳粹追捕者的通缉名单上仍有他的名字,因为在他起过重要作用的许多行动中,有一件是1944 年3 月“处决”从萨冈镇斯塔拉格·卢夫特第三战俘营那次著名的战俘“大逃亡”中被抓回去的50 名战俘这件罪行已经详尽记载在臭名昭著的纳粹暴行的编年史上了。 在那以后,塔迪尔在党卫军第二装甲师(“帝国”师)的那次从蒙托邦到诺曼第的历史性的血腥行军中,作战勇猛剽悍。众所周知,在1944 年6 月的那两周时间里,发生了一系列肆无忌惮的恐怖行为,完全无视了战争的正常规则。其中之一是在格拉纳河畔的奥拉杜尔村烧死男女和儿童共642 人。阿内·塔迪尔在这一特殊事件中所起的作用决不是微不足道的。 “首先是一个军人,不错,”坦纳解释道,“不过,这人是一个战犯,而且纳粹追捕者至今仍在找他,虽说他已经是个领养老金的老人了。五十年代有人在南美见到过他,这是确凿无疑的,但是,可以相当肯定地说,他在六十年代进行了一次成功的身份改变之后,已经回到了欧洲。 邦德把这些信息存储进自己的头脑里,他请求给他一个查询现存文件和相片的机会。 “我想大概不会有机会让我溜回赫尔辛基,见见保拉,并且会见一下那个姓塔迪尔的女人吧?”邦德紧紧盯着M ,M 摇了摇头。 “对不起, 007。时间是至关重要的。整个小组是为了两个原因才离开其行动区域的:第一,会见你并向你通报情况;第二,对他们认为是他们任务的最后阶段进行计划。你瞧,他们认为,他们知道武器是从哪里来的,而它们又将如何转运给‘纳萨’,而最重要的是,他们认为,他们知道是什么人从什么地方指挥着‘纳萨’的一切行动。” M 再次装满烟斗,更舒服地坐进椅子里,开始讲了起来。在许多方面,他所透露的情况足以使邦德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谈到深夜,然后邦德被人用车送回他在切尔西的寓所,送回他那可敬可畏的女管家阿梅的管束之下。阿梅对邦德只瞧了一眼,就用老式保姆的口气命令他立刻躺到床上去。“你看上去已经精疲力尽了,詹姆斯先生。快上床去。我会给你端一盘鸡蛋什么的来。现在,快上床。” 邦德不想争辩。不久阿梅就端来了一盘熏鲑鱼和炒鸡蛋。邦德一边吃,一边看一堆早已等着他的邮件。他刚刚吃完,就觉得困的不行,于是便毫不挣扎地进入了深沉而解乏的睡乡。 邦德醒来发现,阿梅让他睡了个懒觉。床边的石英钟显示出已将近十点。 只过了几秒钟,他就已在叫阿梅做早餐。过了几分钟,电话响了起来。 M 在电话上叫他。 在伦敦耗费的额外时间有了回报。邦德不仅获得了关于他在破冰船行动里的同伴的彻底全面的情况概要,而且还有机会和他即将接替的那个克利夫·达德利作了一次长谈。 达德利是个强硬好斗的矮个子苏格兰人,邦德喜欢他而且尊敬他。“如果我有更多时间,”达德利告诉他,“没准儿我能把实情嗅出来。不过他们实际上要的是你。M 在我去以前就把这一点明确告诉了我。小心,詹姆斯,你得时时刻刻把背靠在墙上。其他几个人没有一个会替你小心警惕的。莫斯科中心肯定是掌握了什么东西,可这一切都透着不地道,像是在搞鬼。也许我天生爱疑心,可是他们的小伙子隐瞒了一些东西。我敢说他手里一定藏着十二张王牌,而且是同样花色的一组牌。” 达德利所说的“他们的小伙子”,邦德也知道,至少知道他的名气。尼古拉·莫索洛夫由于许多事情出了名,其中没有哪一件是令人愉快的。 莫索洛夫被他的克格勃朋友们称作柯尼亚。他能说流利的英语、美式英语、德语、荷兰语、瑞典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芬兰语。此人现已三十多将近四十岁了,他曾是新西伯利亚附近一所基础训练学校的优秀学生,曾经有一段时间在他的情报局第二首席理事会里的堪称内行的技术支援组工作过,这其实是一个职业化的破门盗窃小组。 在那幢能够俯瞰摄政公园的房子里,他们还知道莫索洛夫有许多化名。 在美国,他是尼古拉斯·S ·莫斯特莱,在瑞典和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他是斯文·弗兰德斯。他们都知道他,但却从没有抓住过他,哪怕是他在伦敦使用尼古拉斯·莫廷一史密斯的化名时。 “是那种隐身人类型。”M 说道。“变色蜥蜴。善于和他的背景溶为一体,正当你以为他已经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却溜之大吉了。” 邦德对于“破冰船”中他那位美国同行也并不满意。布拉德·蒂尔皮茨,在情报圈子里人称“坏”布拉德,是中央情报局守旧派里的一位老手,曾经逃过了在弗吉尼亚州兰利市的中央情报局总部内部进行的许多次的清洗。对于某些人,蒂尔皮茨是个神气活现、无所畏惧的英雄,是个传奇人物。然而,另一些人对他却有着另一种看法,认为他是那种能够采用极为有问题的方法行事的外勤人员,是个认为只要能达到目的,采取任何手段都合法的人。而他所采取的手段,正如他的一个同事所说,能够是“相当卑鄙的。他有饿狼的本能和蝎子的心肠。” 那么,邦德想道,他的前途就要跟一个莫斯科中心的恶棍,以及一个兰利来的先开枪后开口的神枪手联系在一起了。 其余的情况介绍和体格检查,用去了当天余下的时间和第三天上午的一部分时间。因此,直到第三天下午,邦德才登上了下午两点去里斯本的TAP 班机。在那儿可以搭乘一架波音727 短程航班飞机去丰沙尔。 太阳已经低沉得几乎碰到了海平面,它那巨大而又温暖的红色光斑投射到了巉岩上,这时,邦德乘坐的飞机已经降到了六百英尺高度左右,正在穿越庞塔·德·圣·洛伦佐岬,以便作一次令人兴奋的低空转弯。由于那危险的小小跑道就像是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一样高高架在丰沙尔的山岩间,所以只有用这个办法,飞机才能飞到跑道上去。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一辆出租车便把他送到了里德饭店。第二天早晨,他已经在开始寻找莫索洛夫、蒂尔皮茨,或是破冰船小组的第三个成员,那位摩萨德情报人员。根据达德利所描绘的,那是“一位绝对迷人的年轻小姐,身高五英尺六英寸左右,光洁的皮肤。身材跟米罗的维纳斯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这一位的一双胳臂完好无缺,脑袋长得也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邦德问道。 “使人目瞪口呆。我看她大约有二十好几岁。非常、非常出色。我可不愿意站在她的对立面……” “从职业意义上说,当然。”邦德不肯放过一个讲俏皮话的机会。 对于M 来说,这位以色列情报人员只不过是个未知数。她的名字是里夫克·英格伯。在她的卷宗上标明:“一无所知。” 于是,詹姆斯·邦德现在正在饭店的两个游泳池边守望着,他那戴上太阳镜的眼睛搜索着一个个脸孔和身体。 他的眼光在一个穿着一件卡丁牌比基尼泳装的高挑个儿秀色可餐的金发女郎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位女郎有一副美得难以形容的袅娜身段。嗯,邦德看着女郎跳进温暖的池水里,心里想,反正看一看是不犯法的。 他在日光浴躺椅上翻了个身,由于他那痊愈得很快的肩头有点疼痛而咧了咧嘴。他继续注视着那个姑娘游泳。她那修长的双腿一开一合,她的双臂几乎是为了自觉的感官享受而懒洋洋地划动着。 邦德又一次为M 选择的会面地点而发出微笑。在那些由格兰·卡纳里亚到科弗的骗人的包价旅游中,只有里德饭店是少数几家仍然保持着三十年代的餐饮和服务标准以及保守的生活习惯的饭店之一。 饭店小卖中出售一些昔日的纪念品——温斯顿爵士和丘吉尔夫人在青葱的花园里照的相片。背脊挺直、长着修剪过的小胡子的年长的男人坐在空气流通的休息厅里读书;穿着YSL 牌和肯佐牌时装的年轻夫妇,在著名的阳台茶会上和年轻的贵妇们应酬来往。邦德认为,自己已经来到了“暴发户”的天地。毫无疑问,M 的老朋友们一定是像一只帕特克·菲利普手表那样准时地定期光顾这块时光扭转的田园诗天地的。 邦德躺在那里,不时地用眼光仔细扫视着游泳池和日光浴区。莫索洛夫不见踪影。蒂尔皮茨也不见踪影。他在伦敦研究过他们的照片,所以能够很容易地把他们认出来。 里夫克·英格伯没有照片,克利夫·达德利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笑,他告诉邦德说,他不用多久就会知道她的模样。 人们现在正三三两两地向游泳池餐厅走去。它的两面是敞开的,被粉红色的石头拱廊守护住。餐桌已经摆设好了,侍者们守候在旁,酒吧在招引人们;餐厅里还铺设了一条长长的快餐柜台,供应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的各类沙拉和冷肉,以及——如果顾客想要的话——热汤、奶蛋糕、烤宽面条或者烤碎肉卷。 午餐。邦德的老习惯忠实地跟着他来到了马德拉岛。在温暖空气的阳光下守望了一上午,现在产生了午餐吃点清淡食品的愉快要求。 邦德穿上一件毛巾布长袍,溜达到快餐柜台,挑选了几片薄薄的火腿,开始去选那些五颜六色的沙拉。 “你想喝点什么,邦德先生?就算开场白吧?”她的声音很温柔,没有带外国口音。 “是英格伯小姐?”邦德没有转过身去看她。 “是的,我瞧着你,已经瞧了好一阵了——我想你也同样地瞧了我。我们一块儿吃午饭好吗?其他人也都已经到了。” 邦德转过身去。她就是他在游泳池里看见的那位惹人注目的金发女郎。 她已经换了一件干爽的黑色比基尼泳装。裸露的肌肤泛出古铜色光泽,就像秋天山毛榉叶子的颜色一样。在里夫克·英格伯身上,各种颜色的对比——肤色、薄薄的黑色泳装、以及修剪得短短的、光彩夺目的金黄色卷发——使她不但看上去惹人喜爱,而且足以作为健美形体锻炼的具体榜样。她的脸孔焕发出健康的光泽,那是一张完美的、古典式的、几乎完全是北欧人的脸,有一张坚强果敢的嘴,黑黑的眼睛里跳动着富于诱惑力的幽默神情。 “嗯,”邦德承认道,“你成功地迂回包抄了我, 英格伯女士。舍拉姆。 ①” “舍拉姆,邦德先生……”红唇弯曲,显现出一个看上去坦率、吸引人而且完全真心诚意的微笑。 “叫我詹姆斯吧。”邦德脑子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微笑。 她手里已经拿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一小块鸡胸肉、几片西红柿和一些大米苹果沙拉。邦德指了指附近的一张桌子。她走在他前面,她的身体富于弹性,臀部轻微地、几乎带些轻佻意味地晃动着。里夫克·英格伯小心地把盘子放到桌子上,机械地抻了一下她的比基尼泳裤,然后把两只拇指伸进裤腿后部,好让它们平整地覆盖在她坚实浑圆的臀部上。在海滩和游泳池里,女人们每天都十分自然地、毫不考虑地,无数次地做这个动作,但是出自里夫克·英格伯之手,这个动作便变成了一种挑逗性的、公开的、对异性的诱惑动作。 当她坐到邦德对面以后,她再次显现了她的微笑,同时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上唇。“欢迎你到国外来,詹姆斯。我早就盼望和你一同工作了,”——短暂的停顿——“对于我们的其他同行们,我是不愿意这么说的。” 邦德注视着她,想看透她那深黑的眼睛,在里夫克这种头发和肤色的女人身上,这种眼睛是很不寻常的。他的叉子停在盘子和嘴巴之间,问道:“有那样糟吗?” 她发出了悦耳的笑声。“比那更糟,”她说。“我想他们已经告诉你,你的前任为什么离开我们了吧?” ① “舍拉姆”,是犹太人的传统招呼用语,意为“平安”。——译者 “没有,”邦德一脸天真的样子望着她。“我所知道的是,我突然被派到了这里,连情况介绍都没有时间。他们说小组——我觉得它是个奇怪的大杂烩——会告诉我详细的故事。” 她再一次笑了。“在这儿发生了你可以称为个性冲突的事件,布拉德·蒂尔皮茨把他那一向的粗鲁无礼行为施展到了我身上。你的人抽了他的嘴巴。 我倒有点不知所措了。我的意思是说,我本来自己能对付得了蒂尔皮茨的。” 邦德把食物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问起了这次行动。 里夫克微微垂下眼皮,向他飞了个小小的媚眼。“噢”一只手指开玩笑地竖在她的嘴唇上,“那是禁区。诱饵——那就是我。我是被派来引诱你去见那一对专家的。在你听情况介绍的时候,我们全部都得在场。对你说实话吧,我认为他们并不太重视我。” 邦德冷冷地微笑了。“那么,他们大概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机构的那句最要紧的格言了……” “我们完成任务,从来弹无虚发,只因为一旦失败,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重复这句格言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平板的声调,几乎像是鹦鹉学舌。 “那么你是否弹无虚发呢,里夫克·英格伯?” 邦德嚼着另一口食物说道。 “鸟是不是会飞呢?” “那么,我们的同行们一定非常愚蠢。” 她叹了一口气。“不是愚蠢,詹姆斯。是大男子主义。他们对于跟女人一起工作从来没有信心,这就是关键。” “我自己从来没遇到过那种麻烦。”邦德的脸上毫无表情。 “对。我听说了。”里夫克的声音突然变得一本正经。也许它甚至是一个“保持距离”的警告。 “真的。我们还谈不谈破冰船?” 她摇摇头。“别发愁,等我们上楼见了那些男孩子,你会谈个够的。” 甚至从她瞧他的方式里,邦德也感觉到一丝警告的意味。仿佛刚才她曾经表示了友谊,然后却又把它收回去了。不过,突然间,里夫克又变回成了原来的样子,黑色的眼睛紧紧地缠住了邦德的同样惊人的蓝色眸子。 他们吃完了清淡的饭菜,邦德没有再提到破冰船的事情。他谈的是她的国家——他对这个国家十分熟悉——以及它的众多问题,但是没有把话题深入到她的私生活里去。 “该去见那些大男孩们了,詹姆斯。”她用餐巾擦了一下嘴唇,眼睛向旅馆上面望去。 莫洛索夫和蒂尔皮茨大约在他们的阳台上望着他们,里夫克说。他们的房间在四层楼,两间紧挨着,他们的阳台可以清楚地眺望旅馆的花园,由于视线广阔,他们可以经常观察游泳池区。 他们各自走进不同的更衣室,换上合式的服装走了出来:里夫克穿的是一条浅黑色带褶女裙和白衬衫;邦德穿的是他心爱的藏青色运动裤,一件海岛棉衬衫和“莫卡辛”软帮鞋。他们一同走进旅馆,搭乘电梯来到四楼。 “呃,詹姆斯·邦德先生。” 莫索洛夫是个难以形容的人,正如同那些专家们所说的那样。他的岁数难以确定,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好几岁都有可能。他的面貌似乎随着情绪和不同的光线而发生变化。在变化后他便显得老了许多岁,或是年轻了许多岁。 他讲的是一口无懈可击的英语,略微带上一点伦敦郊区口音,同时常常冒出几句通俗的口语。 “柯尼亚·莫索洛夫,”他握住邦德的手,自我介绍道。就连他的握手也是难以形容的,而他那双蒙眬的灰眼睛,则看上去无精打采,面对邦德的注视,也没有一点明确的表示。 “很高兴能和你共事,”邦德展现了他最迷人的微笑,同时尽量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身材偏矮,金黄色头发,发式并不时髦,却异乎寻常地整齐。 从这个人和他穿的衣服上都看不出个性来,看上去确实如此:他身上的一件棕色方格短袖衬衫和运动裤,看起来仿佛都是由一个裁缝学徒在心情特别糟的日子里马马虎虎缝制出来的。 柯尼亚朝一把椅子指了一下,不过邦德就是搞不明白,他不用手势,也没有移动身体,是怎么样做到这一点的。“你认识布拉德·蒂尔皮茨?” 蒂尔皮茨就坐在这把椅子里。这是个摊开手脚躺在椅子里的大个子男人,有一双又大又粗实的手和一副仿佛是用花岗岩雕刻出的面孔。他的头发灰白,剃得很短,几乎贴着了头皮。邦德愉快地注意到,在这个男人的小得异乎寻常的嘴巴左侧,有一片瘀血和一小块伤口的痕迹。 蒂尔皮茨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就算打招呼了。“嗨,”他哼了一声,声音粗哑,似乎他曾经花了很多时间学硬汉电影里的发音。“欢迎加入俱乐部,吉姆。” 邦德看不出这人的表情里有任何欢迎或者高兴的意思。 “很高兴见到你,蒂尔皮茨先生。”邦德把重音停在“先生”两个字上。 “叫我布拉德,”蒂尔皮茨咕哝着作答。这一次在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邦德点了点头。“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吗?”柯尼亚·莫索洛夫此刻显示的,是一种几乎是歉意的心情。“只知道一点点……” 里夫克对邦德微笑一下,插了进来。“詹姆斯告诉我,他是突然被派来这儿的。他的人没有向他介绍情况。” 莫索洛夫耸了耸肩膀,坐了下来,并且指了指另一把椅子。里夫克坐到了床上,双腿盘在身下,仿佛在那儿安营扎寨了。 邦德把指给他的椅子推到墙边,从那里他可以看得见其他三个人。同时,他也可以清楚地看到窗户和阳台。 莫索洛夫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他开口说,“我们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离开此地,回到行动地区。” 邦德打了个手势。“在这里谈话绝对安全吗?” 蒂尔皮茨发出沙哑的笑声。“别担心。我们检查过这个地方。我的房间就在隔壁,这间房是在这座楼的拐角上,我一直在不停地清扫这个地方。” 邦德朝莫索洛夫转过脸去。在这次小小的插话中间,莫索洛夫一直在耐心地、甚至是恭顺地等待着。在发言之前,这个俄国人又停了一会儿:“你们是不是觉得奇怪?中央情报局、摩萨德、我们的人和你们的人,都在一块儿工作?” “刚开始时是的。”邦德看上去轻松自如。这正是M 警告过他的那个时刻。莫索洛夫有可能想隐瞒一些东西。果真如此,他将需要格外地小心谨慎。 “刚开始我是觉得奇怪,但是再考虑一下……唔,我们干的是同样的事业,也可能观点不同,但是那并不妨碍我们为了共同的利益而齐心合力地工作。” “对,”莫索洛夫简洁地说道。“那么,我就把有关的情报扼要地告诉你。”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令人信服地模仿出一个近视而又有些茫然的教授的样子。“里夫克,布拉德,如果有哪些要点你们认为应该强调的话,就请说出来。” 里夫克点点头,蒂尔皮茨令人讨厌地笑了起来。 “好了。”改容换貌的把戏再次出现:柯尼亚从那个迟钝的教授变成了精明的经理,果断,掌握全局。这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邦德想道。 “好了,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吧。这事——你多半已经知道了,邦德先生——和国社党行动军有关:这是个有着极其熟练的技巧的恐怖主义组织,专门致力于反对我的国家,对你们的国家也构成了威胁。是老模式的法西斯分子。 蒂尔皮茨又发出了令人讨厌的笑声,“发了霉的老法西斯分子。” 莫索洛夫没有理他。看来要对付布拉德·蒂尔皮茨的俏皮话,只有这个办法。“世界上所有受到‘纳萨’攻击的政府,都已经公开宣布,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破案的线索。”他环视四周,在每人身上停顿一会儿,好确定人人都目光集中,注意倾听着。“然而,线索确实是有的。首先,‘纳萨’这个组织的大部分成员,来自那些新纳粹组织。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所有的政府交流了情报——这些成员来自英国、瑞典,德国,以及在伟大卫国战争……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给某些第三帝国最可憎的渣滓提供了援助和避难所的一些南美共和国……” 邦德暗自微笑了。莫索洛夫使用苏联对第二次世界大战所起的名字时,决不是一时的失言,而是故意的。 “我不是狂热分子,”柯尼亚压低了声音,“我也并没有成天想的都是‘纳萨’,摆脱不了。然而,我像你们的政府一样,认为这个组织规模相当大,而且每天都在不断壮大。它是一个威胁……” “你不用多说了,”布拉德·蒂尔皮茨取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把它在大拇指上戳了戳,拿出一支烟,用一根纸夹火柴点燃了它。“这些话你就省了吧,柯尼亚。国社党行动军把你们俄国佬吓得掉了魂。” “一个威胁,”柯尼亚接着说道,“对于全世界。不仅仅是对于苏俄和东欧集团。” “你们是他们的主要目标。”蒂尔皮茨咕哝着说。 “我们都牵连进去了,布拉德,这你是知道的。那就是为什么我的政府找你的机构;找里夫克的以色列议会;还有邦德先生的政府共同商量的原因。”他回头又朝邦德说,“你可能知道,也可能还不知道,‘纳萨’在行动中所使用的全部武器,都是从苏联搞来的。苏共中央只是在发生第五次事件后才知道这件事。其他政府和机构怀疑是我们向某些组织——也可能是中东的某些组织——提供了武器,而这些组织又把武器转手给了他们。事实并非如此。这条情报为我们解决了一个问题。 “有人在盗窃公物,”布拉德·蒂尔皮茨插嘴说。 “对,”柯尼亚·莫索洛夫大声说道。“去年春天,红军的一名高级军官在一次突击视察仓库——两年来的第一次——时发现了巨大的差额:一批军火不可思议地失踪了。它们全部存放在同一个地方。”他站了起来,走到屋子另一头,从放在那里的公文箱里取出一大张地图。他把地图打开,铺在詹姆斯·邦德面前的地毯上。 “这里。”他的手指指着地图。“这里,靠近阿拉库尔蒂,我们有一座大军需仓库……” 阿拉库尔蒂是在北极圈内,跨芬兰边界以东约六十公里。它在罗瓦尼米东北大约二百多公里。邦德最近一次的远征就曾经以罗瓦尼米当作基地,从那里深入到北部更远的地区。那块地方是一片荒凉不毛之地,在每年的这个季节早已冰封雪盖,有些地方被枞树林覆盖着。 柯尼亚继续说道,“那座军火库是在上一个冬天遭到抢劫的。我们核对了全部被截获的‘纳萨’所使用的武器编号,它们肯定来自阿拉库尔蒂。” 邦德问丢失了哪些武器。 柯尼亚一连串报出了一个粗略的名单,脸上毫无表情:“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RPK 枪;AK 枪;AKM 枪;马卡洛夫自动手枪,斯坦全自动手枪、RDG5型手榴弹、RG—42 型手榴弹……大量的,加上弹药。” “没有重武器吧?”邦德的口气尽量显得随便, 仿佛只是临时想到的。 莫索洛夫摇摇头。“这就足够了。失踪了很大一批。” 品行单上记下了第一个污点,邦德想到。他已经从M 那里知道——而M 又是从他自己苏联方面的消息来源得知——柯尼亚·莫索洛夫隐瞒了最重要的武器:大量RPC —7V 型反坦克火箭发射装置,全部装上了带有几种不同类型弹头——常规的、化学的和战略核弹头的火箭,大得足以毁灭一座小镇,并且把着弹点五十英里范围内的一切统统摧毁。 “这批军火是冬天失踪的,那时,我们派了一支小小的卫戍部队驻扎在‘蓝野兔’基地,这是那座军火库的名字。发现这件事的上校正确地运用了他的判断力。他没有对‘蓝野兔’基地的任何人透露,而是立刻直接报告了‘格鲁乌’。” 邦德点了点头。那就对了:“格鲁乌”,苏联军事情报局是一个和克格勃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组织,当然应该知道这件事。 “‘格鲁乌’派了两名修道士去。他们是这样称呼派进政府机关或者军队基层去从事秘密工作的人的。” “他们的行动符合神职的要求吗?”邦德脸上毫无笑容地问道。 “比那还要突出。他们找到了首犯——是一些接受外界酬劳的贪财的士官。” “哦,”邦德插进来说道,“那么你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样偷走的……” 柯尼亚微笑了。“我不但知道是怎么样偷走的, 还知道它们朝什么方向去了。我们敢肯定,去年冬天这批东西被运到芬兰边境那边去了。虽然这一段边界上有一些部分埋了地雷,而且我们还砍掉了许多英里长的树林,但是,这条边界还是难看守的。每天都有人在边界上进进出出。我们认为这批东西就是以这种方式被运出去的。” “那么,你不知道它们运送第一站的确切位置吧?”这是邦德考验他的第二个问题。 莫索洛夫犹豫了。“我们不敢肯定。只是一种可能性。我们的人造卫星正在设法精确地指出一个可能的地点,我们的人也正在全力寻找主要嫌疑犯。可是事实还是没有弄清楚。” 詹姆斯·邦德向其他人转过脸去。“你们二位也同样不清楚,是吗?” “我们只知道柯尼亚告诉我们的事实,”里夫克平静地说道。“这是一次相互信任的友好行动。” “兰利给了我一个别人还没有提起过的名字,仅此而已。”布拉德·蒂尔皮茨显然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因此邦德便问莫索洛夫,他是不是也有个名字想说出来。 长时间的停顿。邦德等待着那个名子。临走前的晚上,在那座俯瞰摄政公园的楼房的九层楼上,在那间高高在上的办公室里,M 曾经把那个名字告诉了他。 “我们还没有多大的把握……”莫索洛夫不愿意被人把话套出来。 邦德张开嘴正要再说些什么,柯尼亚却迅速地加上了一句:“下个星期。 下个星期这时候,我们很可能就大功告成了。我们‘格鲁乌’的修道士报告说,另一批军火即将被盗并且运走。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作为一个小组,我们的任务是掌握盗窃的证据,然后实地勘察军火运走的路线——直到它们最终的目的地。很显然,这批军火是为了‘纳萨’的一次新的军事行动而准备的。” “你认为接受这批军火的人会是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吗?”邦德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柯尼亚·莫索洛夫并没有任何激动或者惊讶的表示。 布拉德·蒂尔皮茨轻声笑了起来。“看来伦敦掌握的情报跟兰利是一致的。” “冯·格勒达是谁?”里夫克问道,她并不打算掩饰她的惊愕。“没有人向我提到过冯·格勒达伯爵。” 邦德从裤子的后袋里拿出炮铜合金烟盒,取出一支H ·西蒙兹特制的洁白细长的香烟放到唇间,点燃香烟,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了一缕细长的烟雾。 “我们的人——看来还有中央情报局的人——得到情报说,代表‘纳萨’在芬兰活动的主要人物,是一位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对吗,柯尼亚?” 莫索洛夫的目光仍然是蒙眬的。“这个名字只是个代号,一个假名而已。 目前还没有必要把这个情况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你是不是隐瞒了别的情况,柯尼亚?”这次邦德脸上没有一丝微笑了。 “我只不过还没有告诉你们,当我们完成了对蓝野兔的监视以后,下周我就打算把你们带领到冯·格勒达在芬兰的藏身之处,邦德先生。我本来是希望你能伴随我进入俄国,由你亲自来观看所有这一切的。” 詹姆斯·邦德实在难以相信这些话。一个克格勃人员,现在正在以观察一大批武器的失窃过程为借口,对他发出邀请,请他进入那个蜘蛛网。可是现在,他已经无法证实,柯尼亚·莫索洛夫是当真把这作为破冰船行动的一部分,还是说,破冰船只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计策,要在苏联领土上抓住邦德。 M 所害怕的,正是后者,所以当007 出发到马德拉岛去以前,他就把这种可能警告了邦德。 6银白斗橙黄 “破冰船”小组的四个成员约好晚餐时碰头,邦德却另有打算。经过在柯尼亚房间里简短的情况介绍以后,M 所警告的,在四个忐忑不安的人中间可能发生的——而且是危险的——欺骗行为,现在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如果不是布拉德·蒂尔皮茨含有深意的提醒,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的名字是不会被提到的,而M 说,这个神秘的人肯定是任何一次联合安全调查的关键人物。再说柯尼亚也根本没有提起有关俄国“蓝野兔”军火库失窃的那些更为危险的武器项目的详情。 看来,布拉德·蒂尔皮茨显然掌握了和邦德同样多的情报,而里夫克则在许多方面是被蒙在鼓里的。整个计划好的行动,包括视察在边界这一端俄国领土上第二次盗窃武器的这档子事,显示出的全是一派凶险的兆头。 虽然大家同意晚餐时会见,柯尼亚却再三强调“破冰船”的所有四个成员必须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离开海岛,返回芬兰的行动区去。他甚至定下了会见的地点,而且大家也全都同意了。 邦德明白,在进入北极圈的冰天雪地,去和其他人会合以前,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他们不会料到他的行动是这么迅速。星期天上午有好几趟航班飞离马德拉岛,所以柯尼亚无疑会在吃晚饭时建议他们分开来一个一个地离开。詹姆斯·邦德当然不会等待柯尼亚发号施令。 他在离开柯尼亚房间的时候,婉言推辞了里夫克请他去酒吧喝一杯的邀请,径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十五分钟以后,詹姆斯·邦德已经坐上了一辆出租车驶往丰沙尔机场。 在机场他等了很久。这天是星期六,他没有赶上三点钟的班机。直到晚上十点,他才坐上了当天最后一班飞机。在这个季节,只有周三、周五、周六,才有十点开出的晚班飞机。 邦德在飞机上考虑着他的下一步行动。他知道,他的同行们几乎肯定会在星期天的第一次航班飞离马德拉以后,陆续到达里斯本。邦德打算早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到达大陆之前,自己就已经登上了去赫尔辛基的旅程。 他的运气不错。照说,丰沙尔的末班飞机到达以后,已经没有航班离开里斯本了。但是,当天下午KLM 航空公司飞往阿姆斯特丹的航班,由于荷兰的天气条件,延误到很晚的时候才出发,而飞机上恰好有一个空座位。 早上四点,邦德终于抵达了阿姆斯特丹的希福尔机场。他立刻搭乘出租车赶到了希尔顿国际机场。虽说时间还那么早,他却成功地订了一张芬兰航空公司846 航班的机票,当天傍晚五点三十分飞往赫尔辛基。 邦德在旅馆房间里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小型旅行皮包和专门设计定做的公文箱。在公文箱的秘密暗格里藏着两把赛克斯·费尔贝恩突击队匕首和那支赫克勒·科克P7 型手枪。它们全都隐藏得十分严密,即使在通过机场的X 光检查机或是通过安全检查的时候也不会显示出来。这种装置经过特殊装备处军械师助理安·赖利(大家都叫她小机灵)之手,已经变得如此完美,以致于其中的一些技术细节,她甚至于不肯透露给自己本部门的其他成员。 经过一番争论,主要得力于邦德,军械师终于同意给他一支赫克勒·科克P7 型“一触即发”9 毫米自动手枪,用来取代那支颇为笨重的VP70 型手枪,它要求每射出一发子弹,就得做一次长长的“双动式”拔枪动作。现在这支枪更轻便了,也更像他过去那支心爱的沃尔瑟·PPK 型手枪,而这种手枪现在已被安全部门禁用了。 邦德在冲完淋浴和上床之前,给罗瓦尼米的卡尔森打了一份加急电报,通知他该如何安排他的绅宝汽车,然后他通知饭店值班,十一点一刻叫醒他并送早餐来。 他睡得很平静,虽说在他头脑深处,那些关于莫索洛夫、蒂尔皮茨和英格伯——特别是莫索洛夫——的事,还在困扰着他。他醒来时觉得神清气爽,可是脑子里还想着这些事。 早餐仍是他经常吃的炒鸡蛋、熏猪肉片、烤面包片、桔子酱和咖啡。邦德一吃完早餐便拨了一个伦敦的电话号码。他知道星期日早晨在这里可以找到M 。 接下来就是用暗语进行的谈话。只要是在行动中需要公开打电话时,邦德和他的上司一向是这么做的。 联系上了以后,邦德向M 汇报了大致的细节:“我已经跟三位顾客谈过了,先生。他们很感兴趣,不过我还不敢肯定他们想不想买进。” “他们已经把他们的计划全都告诉你了吗?”在电话上,M 的声音显得格外年轻。 “没有。伊斯特先生对于我们谈到的那位当事人,显得极其小心谨慎。 弗吉尼亚先生似乎已经了解了大部分详情,但是亚伯拉罕似乎完全被蒙在鼓里。” “呃,”M 在等待他说下去。 “伊斯特先生急于想让我去看看上一批货物的装船地点。他说最近马上又会有一批货运出。”“那是完全可能的。” “可是我必须告诉你,他并没有把上批货运的详细情况都告诉我。” “我提醒过你,他可能会有所保留的。”你几乎可以看见M 由于自己料事如神而露出得意的微笑。“无论如何,我在今天下午晚些时候又要北上了。” “你手里有数字吗?”M 问道,这就向邦德提供了一个机会,把他们预定的集合地点在地图上的位置告诉他。 他已经算好了地图上的经纬度,于是便把数目字报了出来,并且每个数字都重复一遍,好让M 有时间记下来。这些数目字都故意地搞得乱七八糟,每对数字都颠倒过来了。 “行了。”M 回答道,“坐飞机去吗?” “先坐飞机,再走公路。我已经安排好让汽车等着我。”邦德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有一件事,先生。” “说吧。” “你还记得那位女士吗?就是我们遇到问题的那一位——像刀子一样锐利的?” “记得。” “唔,她的女朋友。就是有个可笑的父亲的那位。”他是指安妮·塔迪尔。 M 咕噜了一声,作了肯定的答复。 “我需要一张照片来辨认她。可能会有用处。” “我不敢说。可能会有困难。对你来说和对我们来说,都一样困难。” “我会很感谢你的,先生。我认为它极其重要。” “我会想办法的。”M 的声调并不太像是被说服了的样子。 “如果能弄得到,就请寄给我。请你一定帮忙,先生。” “唔……” “如果可能的话。有情况的话我会再和你联系的。”邦德急躁地吧一下挂上了电话。在M 身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察到的不太愿意的勉强情绪。他又一次感觉到了。上一次,在伦敦介绍情况时提到里夫克·英格伯,他就感觉M 身上有那种情绪。而这次,一提到需要安妮·塔迪尔的身份证明时,它立刻又一次出现。其实对于邦德,安妮·塔迪尔只不过是保拉·韦克提起的一个名字而已。 从阿姆斯特丹飞往赫尔辛基的芬兰航空公司DC9 —50 型飞机的846 航班,当天傍晚9 点45 分抵达了机场。邦德向下望着在严寒和白雪中扩散开来的点点灯光,好奇地想着,另外三个人是否已经抵达芬兰了。从他上次来访以后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又下了许多次雪,飞机在一条打扫干净的跑道上着了陆,实际上是在两道高高的雪坡之间滑行。雪坡上的积雪已经高过了DC9 型飞机的机身。 从邦德走进机场终点大厅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全部感官便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之中。他不但在注意他的三个同伴是否在那里,还得注意有没有人在跟踪他。他有充分的理由回忆起他上一次在这座美丽的城市里和两个杀手发生的冲突。 邦德这次叫了辆出租车把他送到赫斯佩里亚旅馆——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他打算独自一个前去他们的集合地点,很可能莫索洛夫、蒂尔皮兹和里夫克·英格伯已经分别上了路,而且已经到达了芬兰首都。这群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在寻找邦德,那个人肯定会守候在洲际饭店。 邦德心里是这么想,行动也十分小心谨慎,当他付车钱的时候,特地在严寒中停了一会儿仔细地观察着四周,他在旅馆大门外又等了片刻,他一跨进旅馆,便立即观察了一遍门厅。 就连现在,当他向服务台的女郎询问那辆绅宝涡轮增压发动机汽车的下落时,邦德也设法让自己站在一个可攻可守的有利位置上。 “请问你们这儿是否有一辆汽车,一辆绅宝900 型涡轮增压发动机汽车,交付给姓邦德的人,詹姆斯·邦德。” 坐在服务台长条桌后边的女郎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好像她除了查问以外国客人的名义送到旅馆来的汽车以外,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邦德只登记住宿一晚,并且预付了房金。但是,只要汽车已经送到这里,他一点也不想在赫尔辛基住一晚。在这个季节,从罗瓦尼米驾车到赫尔辛基大约需要二十四小时,而且,还得看路上没有暴风雪,也没有堵车的情况。 埃里克·卡尔森过去当过汽车大赛驾车手。以他出色的驾车技巧和经验,把车开到赫尔辛基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果然做到了,而且快得令人难以相信。邦德本来以为还得等待一会儿,可是服务台的女郎已经在晃动一串钥匙,像是证明汽车已经到达。 邦德在他的房间里假寐了一个小时,然后开始为未来的工作进行准备。 他换上了北极服装——达马尔特内衣,上套一身运动衫裤,滑雪棉裤,海豹皮靴,一件厚实的套头羊毛衫,还有由芬兰的托尔—玛·奥耶公司为绅宝汽车特制的蓝色防寒棉夹克。他在穿上夹克之前,先套上了特殊装备处专门为那支赫克勒·科克P7 型手枪设计的枪套。这只可调节枪套可以挂在身上不同的部位,从臀部直到肩头。邦德此刻拉紧了皮带,使枪套正好横挂在胸膛中间。 他检查了一下这把P7 型手枪,上好了子弹,并且在夹克口袋里塞进了好几个内装十发子弹的弹夹。 公文箱里装进了他所需要的全部东西,除了放在小型旅行皮包里的衣服以外,至于其他必需的装备,工具,信号弹以及各式各样发射烟火的装置等等,则都放在汽车里。 邦德在穿衣服的时候,拨了保拉·韦克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二十四次,没有人接,于是他又拨她的办公室号码。他心里很明白,在星期日晚上这么晚的时刻,她的办公室是决不会有人的。 邦德一边穿好衣服,一边默默地咒骂,因为保拉不在,意味着他在离开以前又增加了一件额外的工作。他戴上一顶达马了特兜帽,上加一顶舒适的有帽檐的羊毛帽子。他的双手戴上了有保温衬里的驾驶手套。他在脖子上套了一条羊毛围巾,还在口袋里放进了一副护目镜,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必须在零下几十度的温度里离开汽车的话,他需要把面部和双手都严严实实地护好。 最后,邦德打电话给服务台说他要结账退房间了。然后他直接走到停车场,那辆银白色900 型涡轮增压汽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邦德把那件主要的提包放进可以掀起来的后车厢,并且检查了一下,所有的东西是否像他要求的那样装了进去:一把铲子、两箱军用干粮,备用的照明弹;还有谢尔马里·佩因斯—威塞克斯高效救生索公司生产的一套巨大的钢索弹射装置,它可以迅速而准确地把275 米长的钢索弹射到230 米远的地方。 邦德已经打开了汽车前门,好关上防止闯入及破坏的报警器的开关。然后他开始检查汽车前部的其他装备:一些暗格,里面装着地图,另一些照明弹、还有一把崭新的鲁格超级雷德霍克,44 口径马格南大左轮手枪,这是他新增添的武器,它不但能阻挡住人,如果正确掌握的话,还能阻挡住汽车。 此外,只要按一下仪表盘上并不起眼的按钮中的一个,就会有个抽屉自动打开,露出里面的六个鸡蛋形状的所谓“练习手榴弹”,实际上,它们是特别空军部队使用的“惊吓”手榴弹。在这个“鸡蛋匣子”后面还有四个更为致命的手榴弹,它们就是从美国M26 型演变而来、作为英国军队正规武器装备的L2A2 型手榴弹。 邦德打开仪表板上的贮物箱,看见他的指南针端端正正地放在里面,旁边还有埃里克留的一张小条——不论你在做什么,祝你好运,底下还有一句: 记住我教给你的用左脚的办法!!!艾里克。 邦德微笑了,他记起了跟卡尔森学习左脚煞车技巧的时光,记起了他是如何在厚厚的冰层上面旋转和控制汽车的。 最后,他围着绅宝汽车转了一圈,检查它的轮胎是否都装上了金属防滑钉。到萨拉的路程很长,大约有一千公里。天气好的时候不成问题,但是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开起车来就相当吃力了。 邦德像一个即将起飞的飞行员那样,一个一个地检查着汽车的操纵装置。他打开了平视显示器,这是根据绅宝·维根战斗机上的同样装置加以改装以后安装到他的汽车上的。显示器立即亮了起来,反映出有关速度和燃料的数字资料,还有同一水平面上的会合路线,它能够帮助驾驶员把汽车保持在他自己那条公路的范围内——微小的雷达传感器能指出左边或者右边的雪堆或雪丘,汽车就不至于冲进深雪或是大雪堆了。 在动身去萨拉之前,他还得作一次私人拜访。他发动了汽车,向后倒退,然后把车驶出停车场,开进大街,上了曼纳海明蒂大道,朝埃斯普拉纳达公园驶去。 那些雪雕仍然装点着那座公园。雪雕的男人和女人仍然紧紧拥抱着。邦德在锁车的时候仿佛听见远远地从城市的另一端传来像是受伤野兽的一声哀叫。保拉的门紧闭着,但是情况似乎有异常。邦德立刻就感觉到了:那是由丰富的经验培养出来的特殊感觉。他迅速地解开了夹克中心的两颗金属扣子,以便于取出赫克勒·科克手枪。他把海豹皮靴粗笨的右靴尖抵住门沿,使劲一推。门开了,门上的绞链已经松脱。 就在邦德看见门锁和链子都被砸坏的那一刻, 那把自动手枪就几乎不加思索地出现在他手里。一眼看去,像是有人用暴力闯入了,并没有费力去打开门锁。他跨向一侧,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一片寂静,不论在保拉公寓里,还是这幢房子的其他地方,都悄然无声。 邦德缓慢地向前移动。公寓里乱七八糟:家具和装饰品被砸得稀烂,扔得到处都是。他紧紧握住P7 型手枪,仍然轻手轻脚地向卧室走去。卧室里也是一样:抽屉和橱柜都被打开了,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就连鸭绒被也被刀子划成一条条。邦德一间间屋子看过去,全都是一片狼藉,而且哪里都不见保 拉的踪影。 邦德的全部理智都告诉他,快离开这儿:不要管这件事,也许,当他离开赫尔辛基以后,可以给警察打个电话。这可能只不过是一次抢劫,也可能是绑架,伪装成入室盗窃。然而,第三种可能性看来更像,因为在这片混乱中有一种反常的秩序,有一种坚持不懈进行搜寻的迹象。有人在这里找一件特殊的东西。 邦德对所有的房间又作了一次迅速的检查。他发现了两条线索——也可以说是三条线索,因为他到达的时候,屋子里的灯全部都是亮着的。 在梳妆桌上,保拉的一排排润肤膏和化妆品被一扫而光,只有一件东西放在那里。邦德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看,又掂了掂它的分量。 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一件珍贵记录吗?不,这件东西更带有私人性质,也更为重要:一枚挂着独特的黑白红三色绶带的德国骑士十字勋章,还有挂勋章的橡叶和剑标志的别针。的确是很高的荣誉。他把勋章翻了过来,背面刻着的字便清晰地显现出来:党卫军高级将领阿内·塔迪尔。1944。 邦德把勋章放进他的夹克口袋,当他转身的时候,听见丁当一声,似乎他踢着地板上什么金属的东西了。他仔细向地毯上瞧过去,只见在一只床头柜的镀铬柜脚旁边有什么发出暗淡的光泽。另一枚勋章?不是的。这是一枚盾形战役纪念章,也还是德国的:最上面有一只鹰,盾牌上印着一幅粗略的芬兰和俄国最北部的地图,顶上有一个字:拉普兰。纪念章背后也刻着一行字:国防军北部战役纪念章,时间却是1943 年。 邦德把它和骑士十字勋章收藏在一起,朝大门走去。屋里没有丝毫血迹,他只有希望保拉不过是出差在外,在办她自己的一件事,或者是游山玩水、寻欢作乐去了。 他回到绅宝汽车里,打开了暖气,把车开出埃斯普拉纳达公园,从曼纳海明蒂大道驶入第五号公路。驶上这条公路便开始了他漫长的北方旅途,他将要绕过拉赫蒂、米凯利、瓦考斯的城郊,进入拉普兰,北极圈,库萨莫,然后,在离萨拉不远的地方,到达雷冯图利饭店,这就是他和‘破冰船’的其他三个成员约好的会面地点。 他离开保拉的公寓楼时,天气非常寒冷。空气中弥漫着雪的气息,赫尔辛基的建筑物四周,几乎看得见一层越来越厚的霜冻。 离开城市以后,邦德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驾驶上,在路况和能见度许可的条件下,把汽车开到了最快的速度。芬兰的主要公路,即使是在最北部,也是十分出色的。在隆冬时节,铲雪机使主要的道路畅通无阻,虽然那时,这些通道有大部分时间已经冻成了一块坚固的冰道。 月亮没有出来,邦德行驶了八、九个小时,他的眼睛里只感觉到车灯投射到雪地上反射回来的刺眼白光,而当大片被白雪遮蔽的枞树在前方隐隐出现时,车灯的光线便暗淡下来。 其他的人一定是乘坐飞机旅行——这一点他敢肯定——但是邦德希望享受自己的机动性,虽然他明白,到了萨拉他就只好放弃它了。如果他跟柯尼亚一同越过边境,他们就得非常小心地偷偷行动,穿过森林、渡过湖泊、越过北极圈冬季荒原上的山丘和低谷。绅宝汽车上的平视显示装置实在用处太大了,它几乎是一整套导航体系,向邦德显示了公路两侧的雪坡有多高。越往北边去,村落也变得越加稀少,到了这个季节,白天也只剩下两个小时了。 接下去的是一片幽暗的黄昏,仿佛没有尽头的黄昏,要不就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他停下来两次,为汽车加油,吃了一顿快餐。下午四点钟时——虽说看上去和午夜差不多——绅宝汽车已经把他带到了离斯沃穆萨尔米只有四十公里左右的地方。现在他离俄芬边界就比较近了,离北极圈也只有几小时的路程了。不过,他还得赶很长一段路,直到现在为止,天气条件还不是那么糟。 他的绅宝汽车有两次冲进了积得厚厚的雪,强劲的风把雪堆刮起,变成白得使人睁不开眼睛的漩涡。但是每一次邦德都向前疾驶,赶在暴风雪的前头,心里暗自希望这些暴风雪只是个别的现象。它们的确只是个别的现象,但是天气也实在是奇怪,有时他会突然遇到气温增高的地方,四周雾气重重,路况变得比冰封雪冻的道路还难走。 有时,绅宝汽车驶过一条漫长而平坦的冰冻道路,穿过一些正在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的小居民区——店铺里灯光明亮,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们在人行道上咯噔咯噔地走来走去,女人们背后拖着小小的塑料雪橇,上面高高地堆着从小超级市场买来的食品杂货。接着,汽车驶出小镇或村庄以后,前方除了一望无际的白雪和树木以外就一无所有了,偶尔有一辆大货车或者小汽车,向他刚刚离开的小镇驶去,还有运送木料的巨型大卡车,轰隆隆地驶向他来的方向或是他要去的方向。 疲劳一阵阵地逐渐向他袭来。邦德有时把车停靠在路边,让寒气涌进车里停留片刻,然后短暂地休息一会儿。他偶尔吮吸一片葡萄糖片,心里感谢绅宝汽车的座位是可以调节的,它使身体在长途驾驶后不致于酸疼。 上路十七个小时以后,邦德到了离五号公路和另一条叉路的会合处还有三十公里的地方。到了这个会合点,他就会顺着这条叉路一直向东,驶上罗瓦尼米和萨拉边界地区之间横贯东西的直达公路。这条叉路本身在罗瓦尼米以东一百五十公里,在萨拉以西四十多公里。 他的车灯照射到的风景是一成不变的:白雪空漠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平线上,巨大的森林被冰雪复盖着,在某些没有遭到暴风雪猛烈袭击,或是不受严霜影响的地方,森林突然间看上去像是披上了伪装,呈现出棕色和没有光泽的绿色。他偶尔能看见一块林中空地,有一间白雪复盖的“柯塔”——那是用木杆和兽皮搭起来的拉普兰人棚屋,和北美某些印第安人的棚屋十分相像——或是一座被积雪压塌了的小木屋。 邦德的心情放松了下来,他操纵着方向盘,纠正着,随时注意着操纵装置的突然变速,驱使绅宝汽车在冰面和压结实了的雪地上稳稳地呼啸而过。 胜利已经在望了——他不靠坐飞机,也一样到得了旅馆。他甚至于可能最先到达他们的约会地点,那更将是锦上添花了。 他现在正行驶在一个荒凉的地段上,那条叉路离这里还有十公里远,中间是一片空旷,从这里直到萨拉,除了偶尔有一间拉普兰人的帐篷或是空无一人的夏季小木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 他放慢了速度,准备通过路上一大段弯道,正当他绕过这段弯道的时候,他发现右前方有一处拐弯,而在他前方有些灯光。 他让自己的车灯暗下来,接着又闪亮了一秒钟,好看看有什么东西在前头。在耀眼的灯光里,他看见一辆巨大的橙黄色铲雪机正迎头开来,它灯光通明,弓形的雪铲颇像一艘军舰。 这不是一辆新式的铲雪机,而是一种更加结实的怪物。邦德借着自己的车灯瞥了它一眼,现在又看见了它的轮廓,他就明白,事情糟透了。他们在这个地区使用的铲雪机主要是由一个巨大的车身构成,车身顶端有一个厚玻璃座舱,在里面可以眼观四方。驱动车身的是宽大的履带,就像那些自动推进的野战炮上的履带一样。不过这种雪铲是安装在车身的前面的,由一系列液压活塞控制,能够在几秒钟之内改换角度和高度。 至于这种巨大机器上的雪铲,是V 字形的钢制的锐利弓形物,大约有十五英尺高,锋利的边缘向两边弯回来,它可以把冰和雪推到两边,然后依靠铲齿的猛烈冲力把冰雪扔得远远的。 虽然这种机器看上去很笨重,实际上它却能像重型坦克那样倒退、横跨和转弯。不仅如此,它们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在冬季最困难的情况下也能行动自如。 芬兰人早已解决了清除他们主要干线公路上的冰雪的问题。在这些怪物后面,往往跟随着巨大的螺旋浆式除雪机,铲雪机对坚硬厚实的冰雪发起猛烈冲击以后,就由除雪机把它们清扫干净。真该死,邦德心里想道。凡是有铲雪机的地方,那里一定有暴风留下的雪堆。他默默地咒骂着,因为他已经躲过了两场暴风雪,如果陷在第三场暴风雪留下的积雪里,他的运气也实在太糟了。 邦德让汽车慢下来,朝后视镜瞧了一眼,在他背后出现了另一辆铲雪机,也是灯火通明,可能是从他刚刚经过的拐弯处开过来的。 他让车缓缓滑行着,然后增加了速度,挨着路边慢慢地往前蹭。如果前方下过大雪,即使大雪是在偏东的方向,他也愿意尽量把车靠拢路边,让那辆法力无边的神车完全自由地通过。 邦德让车靠拢路边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前面的铲雪机正霸在公路的中央。他向后视镜望了一眼,发现后面的铲雪机也正霸着公路的中央。在那一刹那,邦德觉得后脑勺上的头发因为感觉到危险而竖了起来。他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向右一瞧,那条路还是比较干净的。所以,那两台铲雪机并不是在从事正常的清扫工作:它们的用心要阴险得多。 邦德穿过十字路口仅仅三秒钟以后,便开始行动了。他把方向盘横着打向右边,左脚狠狠地踩在刹车上,他感觉汽车后部进入了不可避免的滑行状态,然后他加大油门,控制着绅宝汽车,让它转过身来。在那一刹那间,邦德已经改变了方向。他慢慢增加了倒转速度,纠正着旋转的力度,以免汽车再一次在身下铺了一层冰的路面上打滑。 背后的铲雪机比他估计的更近得多,正当他加快自己的车速,专注于自己的汽车,随时准备防止它打滑的时候,那台坚固的钢铁庞然大物也变得越来越大,离他越来越近,笔直朝他压了过来。 他能不能抢在铲雪机前头到达十字路口,只有靠运气了。虽说没有时间再看上一眼,邦德知道,另一台铲雪机也加快了速度。如果他不能及时到达十字路口,就没有逃走的道路了。那时,他不是冲进路旁的雪坡——绅宝汽车的车头就会深深埋进雪坡,他的汽车就只好任人摆布了——就是被两头的铲雪机前后堵住,在它们那像刀一样锐利的月牙形铲刃之下,就连坚韧结实的绅宝汽车,也会被挤压得粉身碎骨。 他的一只手离开了方向盘有一秒钟,按了按仪表盘上的两个按钮。只听见一声轻响,液压装置打开了两个暗藏的抽屉。现在他一伸手就可以拿到那些手榴弹和他的鲁格超级雷德霍克手枪了。而十字路口也近在眼前了。它就在正前方。 那辆在他前方的铲雪机,在邦德的车灯照耀下闪烁着橙黄色和钢铁光泽,离交叉路口只有十二码左右了。邦德像拳击手虚晃一拳那样,把汽车转向右方。他看见铲雪机轰隆隆驶向左方,加快了速度,想在绅宝汽车拐到右边去的时候插过去截住它。 就在最后一刻,当邦德几乎完全转到右边时, 他突然把方向盘更猛地打向右面,左脚踩住煞车,然后再一次踩着油门,加大了转变的力度。 绅宝汽车像飞机一样旋转着。就在汽车转了一半,车身横了过来,正好和对面的公路——也就是他应该向左转的那条——成一直线的时候,车开始移动了,就在这时,邦德的脚离开了煞车,也放开了油门。 邦德纠正着方向盘,慢慢地增加倒车力度,他觉得绅宝汽车像一头十分听话的动物在配合行动,后部微微有些打滑。纠正。打滑。再纠正。踩油门。 接着他上了公路,稳稳当当地向前移动,两台铲雪机的巨大躯体一个在他左边,另一个在他的右边出现。 邦德躲开了更为危险的那台铲雪机的铲刃以后——它现在在他的右边——便抓起手榴弹,违反规定地用牙齿咬掉了L2A2 型手榴弹的安全栓,同时把驾驶台那边的门打开一条缝,把手榴弹朝汽车后面扔了出去。 在邦德努力关紧车门的那一刹那,一股火辣辣的烟气冲进了汽车。接着,他右边的铲雪机的钢刃刮了绅宝汽车的车尾部一下,他觉得汽车在颤抖。 在那一刻,他以为这一刮会把他的汽车撞出公路,摔进他正想开上去的那条叉路两旁的高高雪堆里。但是汽车又稳住了,他重新控制住了汽车,只听见在他的车轮挡板碰撞下,雪堆边缘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迸溅了起来。在高高的雪堆中,仅仅有一条窄道能够容许汽车通过去开上那条支路。这时,从他后面传来了手榴弹的爆炸声。 他飞快地向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因为他的眼睛简直不敢离开公路和汽车的平视显示器——一股黑红色的火焰正直接从其中一台高高的橙黄色铲雪机底部冒出来。 如果运气好,这枚手榴弹足以使其中一台铲雪机至少停顿十分钟左右,而另一辆也得忙着把这一辆推到不碍事的地方。 邦德估计,无论如何,在这条又窄又危险,两边高高堆着雪的窄路上,也可以比任何铲雪机都跑得快。不过,那只是指背后的铲雪机而言。他没有料到,就在他的前方还有一台铲雪机,它的聚光灯划破了黑暗,把他的眼睛都照花了。它似乎是从空气中突然冒出来的。这一回他可没处躲了。走投无路。 在他背后,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一台铲雪机是失掉战斗力了,但是只要道路打通了的话,另一台会马上赶过来的。而在前方,第三台黄色怪物正驶向这里,它的弓形铲刀刮起了羽毛般飞扬的雪片。邦德想道,很可能还有第四台铲雪机,静悄悄地熄灭了灯光,躲在十字路的另一条道路上。 这就像一次标准的装甲车军事行动,某个人专门为邦德和他的绅宝汽车设下了这次埋伏。选的地点非常准确,选的时间也非常准确。 但是他没有停下来考虑:某人设下的这个陷阱,是根据什么样的逻辑推理,或者根据什么样的情报。橙黄色铲雪机的灯光已经跟绅宝汽车的灯光交缠在一起了,就连在眩目的光线之中,邦德也看得见弯曲的铲刀向下移动,直到它刚好铲上了公路中间的冰层,弓状铲像飞速划开水面的摩托艇那样轻松自如地把铲起的雪堆向两旁和身后撒开。 邦德飞快地动起脑筋来。他把车开得尽量靠紧路边,停了下来。现在还呆在绅宝汽车里就简直是发疯。这实际上是一次军事袭击。他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了,现在他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制止那台向他逼来的铲雪机。 他的雷德霍克手枪,——它那.44 口径马格南的冲击力以及它那迅速的双重机械装备——正好是现在需要的称手武器。邦德抓起手枪,在夹克口袋里塞进了两枚L2A2 手榴弹。他轻轻推开车门,当他就地一滚,滚出汽车之前,又抓起了一枚被特别空军部队称之为“闪光雷”的惊吓手榴弹。 地面十分坚硬,刺骨的寒冷像一大桶冰水迎面向邦德泼下来,这时他已滚到绅宝汽车后面,先躲避一会儿,然后再跳进左边高高的雪堆。 这里的雪又松又软。只过了一秒钟时间,他就被埋进齐腰深的雪里,而且还在继续往下陷。邦德的腿向后蹬去,使双腿变为下跪的姿势,但他还是不住地下沉,直到雪花差不多埋到他的肩膀。 不过对于战斗来说,这却是一个全新的而且完全不同的优势地位。铲雪机的眩目灯光和驾驶室顶上的聚光灯失去了威力。邦德透过护目镜看见操纵室有两个人,那台笨重的机器正移动着,直奔绅宝汽车而去。 毫无疑问了,他们已经决心动手捕杀猎物了, 正准备把“银兽”劈成两半。银白斗橙黄,邦德想道。他举起了右胳臂,仍旧抓着手榴弹的左手手腕托着右手腕,好瞄准目标。 他的第一枪打灭了聚光灯,第二枪打碎了铲雪机驾驶室的玻璃护屏。邦德瞄准了比较高的地方,只要能避免的话,他是尽量不杀人的。 有一扇门开了,一个人正在爬出来。这时,邦德放下了雷德霍克手枪,把它换到左手,右手拿起那枚“惊吓”手榴弹,拉掉保险栓,用尽全力把这枚坚硬的绿色鸡蛋高高投进驾驶室打碎的护屏里。 手榴弹一定是刚投进驾驶室就爆炸了。邦德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轰”,但是他转过眼去没有看那闪光。闪光和爆炸不会对里面的人造成什么伤害,只不过可能会把耳鼓膜震破,同时肯定会造成短暂的失明。 邦德高高举起手枪,向雪堆外面滚去。他几乎像是在那又厚又重的雪粒中间游泳,直到他离开了雪堆,能够站起来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朝铲雪机走去。 一名驾驶员人事不省地躺在巨大的机车旁边。邦德估计这人是想从车上跳下来逃生。另一名驾驶员坐在驾驶台上,两只胳臂捂着脸,身子不住地摇来晃去,嘴里发出的呻吟声和外面穿过风洞似的公路的狂风尖啸声互相应和着。 邦德找到了车把手,向上爬到驾驶座外边,把车门拽开。那个驾驶员必定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在向他逼近,因为他战战兢兢地缩到了一边。 邦德马上就帮助他解脱了痛苦。他举起鲁格手枪的枪柄,狠狠地砸在他的脖根上,驾驶员立即毫无抗议地进入了睡乡。 邦德不顾寒冷,把那人拽下车来,拖到铲雪机前面,把他扔到他的同伴身边,然后回到驾驶室里。 这辆铲雪机的引擎仍然开动着,邦德感觉自己仿佛高高在上,坐在足有一英里高的邪恶的液压装置和那柄大铲刀之上。那排操纵杆看上去使人气馁,可是发动机还是在嚓嘎嚓嘎地响个不停。邦德的全部愿望,是把这头怪物拉到公路外边去,或者,至少拉到绅宝汽车的另一面去,放在能够挡住十字路口其余的那几辆铲雪机去路的位置上。 结果,一切都很简单。它的正常机械装置,只需扳动一只轮子,一只离合器,和一根节流杆,就能运转起来。邦德只用了三分钟,就把这个庞然大物擦着绅宝汽车开了过去,然后开到了公路另一边。他关上发动机,抽出钥匙,把它朝那片平滑的雪丘山扔去。两名驾驶人员仍然人事不省,他们不仅耳朵被震伤,而且多半要被冻伤。不过,邦德想道,比起他们曾经想把他切成冻牛排,这点惩罚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他回到绅宝汽车里,开足了暖气,好烤干自己,把重新上好子弹的雷德霍克手枪和手榴弹放回各自的暗格里,重新调好按钮,然后研究起地图来。 如果这台铲雪机是顺着这条小道一直赶来的, 那么,从这里一直到通往萨拉的主要公路上不会有什么障碍了。再有两个小时他就能赶到那里。事实上,他用了差不多整整三个小时,因为这条支路七弯八绕最后才上了直通的大路。 在12 点过10 分的时候,邦德终于看见了雷冯图利饭店的灯光照明的大招牌。几分钟以后,前面已是一条岔道,出现了一幢月牙形的高大建筑。建筑物背后拔地而起的,高高的飞跃滑雪助滑道、架空滑雪运送车和滑雪坡,都在明亮的灯光照耀下。 邦德停好了汽车,他惊讶地看见,发动机熄火以后,片刻间,车窗和引擎盖就开始结上了一层霜。即使如此,仍然很难相信,户外是如此寒冷。邦德套上了护目镜,确信围巾已经包严了他的脸,然后在启动中央锁车系统之前,调准了感应器和警报器。 饭店是一座现代化的半木雕半大理石建筑物。宽大的服务大厅前方有一个酒吧。人们在酒吧里谈笑喝酒。邦德正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服务台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招呼着他。 “嗨,詹姆斯,”布拉德·蒂尔皮茨叫道。“你怎么来晚了?你是不是一路滑雪来的?” 邦德点了点头,掀起护目镜,又解开了围巾。“看上去像是一个适于散步的美好夜晚,”他板着面孔,严肃地回答道。 服务台正等着他,所以他只用了两分钟就办好了住宿手续。蒂尔皮茨已经回到酒吧间去了。邦德注意到,他在独自喝酒,看不见其他两人。邦德需要睡眠,原来的计划就是让他们每天早餐时碰头,直到小组成员全部到齐为止。 服务员拿起了他的提包,他刚要转身朝电梯走去时,服务台值班的姑娘说,有一件寄给他的航空快递邮包。它是一个里面垫着硬卡片的薄马尼拉纸信封。 服务员一离开房间,邦德便锁上房门,撕开了信封。里面有一小张普通的纸和一张照片。 M 在纸上亲手写下:这是唯一能得到的对象的照片。看后请毁掉。好吧,邦德想道,至少现在他会知道安妮·塔迪尔长的什么样儿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拿起了照片。 邦德的胃部翻腾起来,接着,他的肌肉绷紧了。在那张衬了纸的照片上对他瞧着的,正是他的摩萨德同行,里夫克·英格伯的面孔。安妮·塔迪尔,保拉的朋友,仍然由于战争罪行而受到通缉的芬兰纳粹党卫军军官的女儿,就是里夫克·英格伯。 邦德十分吃力地缓缓拿起床头烟灰缸里的纸夹火柴,划了一根,点燃了照片和短信。 7里夫克 多年来,邦德早已养成了打一小会儿盹的习惯,并且能够控制自己的睡眠——哪怕在沉重的压力下。他还练就了一门本事,把问题反馈给头脑里的计算机,于是在他睡觉的时候,他的潜意识便开始了工作。通常他醒来时总是神清气爽,有时对困难问题会有了新的看法,并且必然精神振作,疲劳消失。 经过从赫尔辛基驾车来到这里的异常的长途辛劳,邦德的身体自然觉得疲倦,但他的脑子里却翻腾着一大堆互相矛盾的疑团。 对于有人闯入和破坏保拉的赫尔辛基公寓的这件事,他此刻根本管不了。他主要是担心保拉的安全。到了早上,他只要打两个电话就能够知道了。 更使人担忧的是那些铲雪机对他的公开袭击。他是尽快地离开马德拉岛的,以后又拐弯抹角地悄悄地从阿姆斯特丹来到赫尔辛基,这次对他的谋杀企图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有人监视着一切进入芬兰的要道。他们一定是在机场发现了他,后来,又知道他驾驶绅宝离开的事。 某人显然不想让他参加这次行动,正如同他们在他去听情况介绍之前就想除掉他一样。因此,当邦德同任何隐蔽的反“纳萨”行动还毫无牵连,对之一无所知时,在保拉的公寓里就发生了执刀行刺的事。 在M 等待邦德回来的时候被派去填补空缺的达德利,曾经表示他不信任柯尼亚·莫索洛夫。邦德自己则有其他的想法,而最新的事件发展——摩萨德情报人员里夫克·英格伯似乎就是一名被通缉的芬兰纳粹党卫军军官的女儿——则更加令人吃惊。 邦德一边洗着淋浴、准备上床,一边让这些问题深入到他的脑子里面。 有片刻功夫他曾想到食物,但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等到早上和其他人一块儿吃早饭吧,如果他们全都抵达旅馆了的话。 他仿佛只睡了几分钟,一阵敲门声就侵入了他的意识。他立刻睁开了双眼。敲门声继续着——是轻柔的一次两下的嗒嗒敲门声。 邦德无声无息地从枕头上取出P7 型手枪,向房间另一头走去。敲门声坚持不懈。嗒嗒两下,停顿很久以后,又是嗒嗒两下。 邦德背贴着墙,挨近门的左侧,轻声问道:“是谁?” “里夫克,我是里夫克·英格伯,詹姆斯。我有话要跟你说。劳驾,请让我进来。” 他的头脑清醒了。当他睡着了的时候,他所面临的问题有好几个答案。 其中一个答案简直是明摆着的,所以他已经把它考虑进去了。如果里夫克真的是阿内·达迪尔的女儿,那么,在她和国社党行动军之间完全可能有一条天然的联系纽带。她应该只有三十岁,至多三十一岁。也就是说,她的成长时期可能是和她的父亲在某个藏身之处度过的。果真如此,则安妮·塔迪尔很可能是一个打进摩萨德内部的一个新法西斯的深藏不露的卧底情报人员。 因此,一定有人刚刚向她透露,英国人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也有可能怀疑,邦德的同事不会反对把这个消息向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加以隐瞒的。以前就有人这样做过,而破冰船事实上也已经被证明,是一个面和心不和的联盟。 邦德看了一眼他的劳力士牡蛎自动手表的发光表盘。现在是清早四点三十分,正是头脑最迟钝、婴儿最容易完成来到人世的旅途,死神更容易溜进医院老年病房的动荡时刻。从心理上说,里夫克不可能挑选到比这更有利的时刻了。 “等一下。”邦德低声道,他穿过房间,披上了一件毛巾布睡袍,把赫克勒·科克自动手枪塞回他的枕头底下。 当邦德打开门时,他很快就断定她没有带武器来。从她穿的那身衣服看,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任何东西:那是一件乳白色半透明的宽松睡袍,松松地罩在一件薄薄的透明紧身睡衣上。她的模样完全足以使任何男人放松警惕:她的被晒成棕色的身体,在那柔软的衣料下几乎显露无遗,那闪闪发光的金黄色头发,和含着惧意、充满乞怜神情的眸子,形成了令人为之目眩意迷的强烈色彩对比。 邦德放她进了房间,锁上了门,向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迅速地打量着她的身躯,心里想道,嗯,她如果不是个超级职业老手,就是个非常单纯的金发女郎。 “我还不知道你已经抵达了这家旅馆呢,”他若无其事地说道,“你显然是到达了。欢迎。” “谢谢你,”她安静地说,“我可以坐下吗,詹姆斯?我非常抱歉……” “很荣幸。请吧……”他指了指椅子。“需要我让饭店送点什么上来吗? 也许你想从冰箱里拿一瓶饮料?” 里夫克摇了摇头,“这真太无聊了。”她看看四周,仿佛晕头转向了。 “真愚蠢。” “你想要谈谈这事吗?” 她马上点点头。“请不要以为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詹姆斯。我当真很善于对付男人,可是蒂尔皮茨……唔……” “你告诉过我,你对付得了他,而且当我的前任揍他的时候,你说你本来自己能处理他的。” 她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像一枚小炸弹那样爆发了。“是的,我搞错了,不是吗?事情就是这样。”她停顿下来。“噢,我很抱歉,詹姆斯。别人都认为我受过严格训练,精明强干。然而……” “然而你对付不了布拉德·蒂尔皮茨?” 她对邦德嘲讽的语调报以微笑,用同样的口气回答道,“他一点也不了解女人。”然后,她的面孔绷紧了,眼里的笑意消失了。“他真的非常令人讨厌。他想闯进我的房间,喝得烂醉,给人的印象是,他不会轻易罢手的。 “噢,你甚至于没有用你的手提包揍他?” “他真的很吓人,詹姆斯。” 邦德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他的烟盒和打火机,把打开的烟盒递给里夫克,里夫克摇摇头。邦德点燃了香烟,朝天花板喷出一道烟雾。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里夫克。”他坐在床脚,面对着她,想从这张美貌的脸上找出几分真话来。 “我知道,”她飞快地说,“我知道。但是我实在不敢单独留在我的房间里。你想象不出来他那副样子……” “你也不是一朵一碰就会凋谢的花呀,里夫克。平常你是不会跑到最近的男性那里寻求保护的。那种回到穴居人时代的作法,正是像你这样的人最讨厌和瞧不起的。” “我很抱歉,”她想要站起身来,她的怒气几乎可以用手触摸到。“我这就走,好让你安安静静呆在这里。我只不过是需要找个伴儿。这个所谓的小组里的其他人全都没法给别人做伴。” 邦德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轻轻把她推回椅子里。“好啦,留下吧,里夫克。不过,请不要以为我是傻瓜。不管布拉德·蒂尔皮茨是烂醉如泥还是完全清醒,你只要眼睫毛朝他闪一闪,就能把他管住。” “那可不一定。” 这种策略,可以上溯到伊甸园,那种最古老的手段。可是他又凭什么不同意?如果有个漂亮的姑娘半夜里跑到你的房间里要求保护——哪怕她完全能照顾好自己——她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然而那是发生在真实世界里,不是在邦德和里夫克两人生活和工作的这个秘密和欺骗的迷宫里。 在秘密行动中,性仍然是一个关键因素,不过,它不再像过去一样被用来进行讹诈了,而是用来更微妙地增加压力,例如取得信任啦、设置陷阱啦,引入歧途啦。邦德认为,只要他牢记这一点,他就可以使局势变得对他有利。 他深深地吸了又一口烟,作出了至关重要的决定。里夫克·英格伯正单独呆在他的房间里,而他知道她真正是谁。在她作出任何其他行动之前,也许他最好还是把牌坚定地摊在桌上。 “两星期以前,里夫克,也许还不到两星期——我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时间概念——当保拉告诉你我在赫尔辛基,你做了什么事没有?” “保拉?”她看上去像是真正困惑不解的样子。“詹姆斯,我不知道……” “你看,里夫克,”他向前侧过身,握住她的双手。“干我们这行的常常交一些古怪朋友,有时也结下了奇怪的仇人。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但是你是需要朋友的,亲爱的。你瞧,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眉毛皱了起来,眼睛变得小心谨慎。“当然罗。我是里夫克·英格伯。我为摩萨德工作,是一个以色列公民。” “你不认识保拉·韦克?” 她没有迟疑。“我见过她。是的,许久以前我和她相当熟。但是我已经有,哦,大约有三、四年没有看见她了。” “那么,最近你没有和她来往?”邦德听见自己的声音,略微有点傲慢地说道,“你不是在赫尔辛基和她一起工作?你们没有约好在一起吃晚饭——就在你来马德拉岛和大家会见以前——后来保拉又取消了这个约会?” “没有。”坦白,爽快,直截了当。 “甚至也没有用你的真名跟她约会?用安妮·塔迪尔这个名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好像想把身体里的每一分空气都吐出来。“那是我想要忘记的一个名字。” “我敢打赌。” 她迅速抽出了她的手。“好吧,詹姆斯。现在我想要一支烟了。”邦德给了她一支他的烟,为她点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让烟雾从她的嘴里涌出。“你好像知道很多,我应该让你告诉我这个故事,”她的声音是冷冰冰的,原来那种友好的、甚至打情骂俏的声调都荡然无存了。 邦德耸耸肩。“我只知道你是谁。我同时还认识保拉·韦克。她告诉我,她向你吐露说我们正要在赫尔辛基会面。我去了保拉的公寓。那里有两个耍刀子的能手在监视着她并且准备把我剁成一流的牛排。” “我已经告诉过你,保拉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和我说过话了。除了知道我的旧名字以及相应地知道我是一名前党卫军军官的女儿以外,你还实实在在地知道些什么?” 邦德微笑了。“只知道你长得很美。关于你我什么也不知道,除了你所谓的那个旧名字。” 她点了点头,绷着脸,像戴着面具似的。“我也是这么估计的。好吧,詹姆斯·邦德先生,让我来告诉你全部故事,你就可以整理出一套确凿无疑的档案来。过后,我想我们两人最好想法弄清楚正在发生什么事——我是指发生在保拉家的事……我还想知道,保拉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 “保拉的公寓被人捣毁了。昨天我在离开赫尔辛基以前去了那里。另外,在来这里的路上,我跟三台——也许是四台铲雪机发生了小小的争执。那些铲雪机摆明了要把我的绅宝汽车,连同坐在里面的我,改造成另外一个模样。 有个人不想让我来到这里,安妮·塔迪尔,或者里夫克·英格伯,不论哪个是你的真实姓名。” 里夫克皱起了眉头。“我的父亲曾经是——现在是——阿内·塔迪尔。 那是事实。你知道他的经历吗?” “他曾在曼海姆的参谋部任职,后来接受了纳粹的任命,成了一名党卫军军官。勇敢、残忍无情,是个受通缉的战争罪犯。” 她点点头。“那部分经历我不太清楚,直到我十二岁左右才知道。”她轻声说道。但是邦德觉得她那坚定的语调是真诚的。“当我的父亲离开芬兰时,他带走了几个同僚军官和一些士兵。在那个时代,你知道,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随军人员的。在我的父亲离开拉普兰的那天,他向一位年轻的寡妇求婚。她出身世家,在拉普兰拥有大片地产,主要是森林。我的母亲有一部分拉普人血统。她接受了他的求婚,自愿跟他一起走,于是她自己也成了某种形式的随营人员。她所经历的恐怖是你无法相信的。”她摇摇头,仿佛她仍然很难同意她自己母亲的行为。塔迪尔在离开芬兰的第二天结了婚,他的妻子即始终留在他身边,直到第三帝国崩溃。他们后来又一同逃亡。 “我的第一个家在巴拉圭,”她告诉邦德。“我当然什么也不知道。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几乎从一开始,我就能说四种语言——芬兰语、西班牙语、德语和英语。我们住在森林里的一个有围墙的寨子里。我们在那里其实很舒服,但是有关我父亲的回忆却是很不愉快的。” “告诉我吧,”邦德说道。他劝说她一点一点地讲出了实情。事实上,它是个老掉了牙的故事。塔迪尔既专制,又酗酒,既蛮横,又是个虐待狂。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们逃走了——我母亲和我。我觉得那是一场游戏: 装扮成一个印第安孩子。我们是乘独木舟离开的,然后在某个瓜拉尼人的帮助下到了亚松森。我母亲成了一个十分悲伤的女人。我不知道她想了什么办法,但是她为她自己和我都弄到了护照,瑞典护照,以及一些津贴。我们乘飞机去了斯德哥尔摩,在那里住了六个月。我母亲天天去找芬兰大使馆,最后我们终于拿到了芬兰护照。头一年我的母亲一直住在赫尔辛基,办理离婚手续,要求为她失掉的土地——就在这里,在北极圈里——得到赔偿。我们住在赫尔辛基,我在这里才开始上学。也就是在这里,我遇见了保拉。我们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事情就是这样。” “这样?”邦德重复道,他的眉毛耸了起来。 “唔,其余的事都是可以预料到的了。” 在上学的时候,里夫克开始知道有关她父亲的事情。“十四岁时,我知道了一切,我吓呆了。我的亲生父亲竟抛弃了他的祖国,加入党卫军,这使我感到十分厌恶。我想这成了一种摆脱不了的心态——一种情结。到我满了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知道,就我自己的一生而言,我想要做什么了。” 邦德在审问时听见过许多自白。多年的经验会使你对它们产生一种感觉。里夫克的故事是真实的。对于这点,邦德愿意拿出钱来打赌,哪怕只是因为这个故事讲得很快,只有一些最必要的细节。那些藏在极其隐蔽的伪装下的人,往往对你讲得过分详细。 “报仇?” “某种形式的报仇。不,这个字眼儿不正确。我的父亲跟希姆莱所谓的“最后解决”——犹太人问题——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他跟他们是一伙,他是一个被通缉的罪犯。我开始认为自己是属于那个在煤气室和集中营里失去了六百万个灵魂的种族的。有很多人说我做得太过分了,我只是想做点具体的事。” “于是你成了一个犹太人?” “我在二十岁生日那天去了以色列。我的母亲在两年以后死去了。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我离开赫尔辛基的那天。在不到六个月的时间里,我就开始了改变信仰的最初步骤。现在,我跟任何改变信仰的非犹太人一样,完完全全成了犹太人。在以色列,他们采用了所有想得到的办法阻拦我——但是我坚持下来了——他们甚至让我服兵役。然而正是服兵役使我终于成功了。” 现在,她的微笑充满了自豪。“扎米尔派人叫我去,亲自接见了我。当他们告诉我,他是摩萨德的指挥官兹维克·扎米尔上校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时候,我已经是一名以色列公民了。后来我参加了摩萨德的特殊训练。我有了新的名字……” “关于报仇呢,里夫克?你已经赎了罪,但是复仇呢?” “复仇?”她的眼睛睁圆了。然后她皱起了眉毛,脸上闪过一丝焦灼。 “詹姆斯,你真的相信我,是不是?” 在邦德开口回答之前的两秒钟里,他在头脑里重温了一下事实。如果里夫克不是他所见过的最高明的欺骗能手,那么她就只能是他原先所想的那样,一个表里完全如一的人。 这些感受还得和他对保拉·韦克长期的亲密了解放在一起来印证。邦德从他和保拉的第一次见面起,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除了是个可爱而聪明的、努力工作的女孩子以外,还是什么别的人。现在,如果里夫克讲的是实话,保拉就成了一个说谎者,一起未遂谋杀案的同谋犯。 那两个耍刀子的艺术家是在保拉的寓所里堵截住他的,然而,她却照顾了他,还开车送他上飞机场。某一个人显然在去萨拉的公路上尾随了他。这件事只可能在赫尔辛基才办得到。保拉? 邦德从保拉的联想扭转回来。“有一些原因使我不能相信你,里夫克,” 他开口说道,“我认识保拉已经很久了。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她向你,向安妮·塔迪尔透露过,她是指名道姓说的。她说安妮·塔迪尔在赫尔辛基跟她是同事。” 里夫克慢慢地摇了摇头。“除非有人在假冒我的名字……” “你从来没有在她那一行业里工作过?广告业?” “你在开玩笑。我已经说过没有了。我把自己的身世都告诉你了。我在上学时认识了保拉。” “她知道你是谁吗?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 “知道,”她柔声说,“詹姆斯,你很容易解决这个问题。打个电话给她的办公室,跟她办公室的人核对一下。你问他们,是否有个叫安妮·塔迪尔的人在为他们工作。如果是的,那么就有两个安妮·塔迪尔。如果不是,保拉就是在撒谎。”她向前靠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我告诉你,詹姆斯,并没有两个安妮·塔迪尔。保拉在撒谎,而且我自己就很想知道为什么。” “是的,”邦德点点头,“是的,我也很想知道。” “那么你相信我的话了?” “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谎,因为所有的事实在非常短的时间内都会被证实。我原以为我非常了解保拉,但是现在……唔,我的直觉让我相信你。我们可以去查找证据,从这里就可以,更不用说从伦敦了。伦敦已经说过你是安妮·塔迪尔。”他对她微笑,他的头脑正在向他的身体发出信号。在离得这么近的距离,她的确是个非常可爱的年轻女人。“我相信你,里夫克·英格伯,你是个地地道道的摩萨德,只有一件事——复仇的问题——你还没有说出来。我无法相信你只是想为你父亲的行为赎罪。你想抓住他,或是想杀死他。你到底想哪一样?” 她挑衅似地微微耸了耸肩。“其实,哪一样是无关紧要的,是不是?无论事情怎样发展,阿内·塔迪尔却只有死路一条。”那悦耳的嗓音突然变得钢铁般坚硬,然后,它又变得柔和了,并且带着低低的笑声。“我很抱歉,詹姆斯·邦德,我本不应该在你面前耍花样的。今晚布拉德·蒂尔皮茨确实招人厌,但是,我也确实对付得了他。也许,我自以为是个内行而其实并非如此。我竟天真地以为能骗得了你,詹姆斯。引诱得了你。” “引诱?引诱到什么样的罗网里去?”虽然邦德对里夫克的动机和资格已经确认到百分之九十九的程度,但是他还是保留了百分之一的小小的警惕心。 “罗网两个字并不太确切。”她伸出一只手,把手指安放在邦德的手掌心里。“说实话,我和蒂尔皮茨以及柯尼亚呆在一起都没有安全感。我想要弄清楚你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邦德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放在她的肩头。“我们在干一件需要信任的工作,里夫克;我们两人都需要从别人那里获得信任,因为我和你一样,对我们的这套班子都并不满意。不过,先解决首要的问题吧。我想问你这个问题,只因为我已猜到了。你是不是很明确地知道,你的父亲已经跟‘纳萨’搅合在一起了?” 她不假思索地说,“完全明确。”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正是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我被派来做这件工作。自从国社党行动军的事件第一次发生,以色列的计算机和基地人员立刻开始了分析。自然,他们会注意那些老的领导——国社党原来的成员,党卫军,以及从德国逃出去的人。有好几个姓名。我父亲在名单上名列前茅。关于其他事实,你只能相信我的话。然而,摩萨德掌握了证据,证明他和这些事件有极为紧密的联系。所有的武器都是通过芬兰运出俄国的,这不是什么巧合。他就在那里,詹姆斯,新的名字,几乎是新的面孔,整整一套新的身份。甚至还有一个新的情妇。虽然到了他这一把年纪,他仍然精神抖擞、不屈不挠。 我知道他就在这里。” “一只准许捕猎的鸟。”邦德苦笑了一下。 “正是猎鸟的季节,詹姆斯。我亲爱的父亲正当猎捕季节。母亲常说他把自己看作是一个新的元首,一个纳粹的摩西,要把他的孩子们领回到他们的福地去。好吧,孩子们的力量正在壮大,而这个世界已经是一片混乱,以致于年轻人,容易受影响的人,不管听到什么样半瓶醋的空论,都会全盘接受。你只要看看你自己的国家……” 邦德不服气地说,“我的国家还从来没有选出一个疯子,或者容忍一个疯子来掌握大权。我们有一副刚强的背脊骨,迟早——我承认,有时稍稍晚了一点——总会使事情走上正轨的。” 她友好地撅着嘴说,“不错,我很抱歉。不论哪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缺点。”里夫克咬着嘴唇,思想开了一会儿小差。“劳驾了,詹姆斯。我确实有一个优越条件,也可以说它是优先获得情报。我需要你站在我这一边。” 跟着它上,邦德想道。即使你几乎已经有了完全的把握,在吞下鱼饵的时候,也还要有百分之一的保留,并且保持警惕。他高声说道:“好的。可是其他人怎么样?布拉德和柯尼亚?” “布拉德和柯尼亚都在玩光荣就义的游戏。我不敢肯定他们是两人合着干,还是两人对着干。他们是相当认真的,可是还不够完全认真。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傻?有点自相矛盾?但这是事实。你得留心观察他们。”她直接望着他的眼睛,好像想催眠他,她的声调使人觉得她在讲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瞧,我有一种感觉——只是直觉而已——反正不是中央情报局,就是克格勃,他们有什么东西想隐瞒。某种和‘纳萨’有关的东西。” “我敢打赌那是柯尼亚,”邦德轻松地说道。“归根到底,是克格勃邀请我们来的,是克格勃找上了我们——找上了美国、以色列和英国。我想,他们发现的,可能不仅仅是简简单单的武器流失到国社党行动军去的问题。 武器流失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可是,假如还有其他问题呢?其他某种骇人听闻的问题?” 里夫克挪了挪椅子,挨近了邦德坐的床边。“你是说,他们发现自己不但丢失了武器,而且还有某种十分严重的怪事?是他们控制不了的事?” “这只是一种推理。听上去倒是挺有道理的。”她离得如此之近,邦德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气味,加上一个娇媚女人身体的天然芳香。“只是推理,”他加一句,“但却是可能的。克格勃的所作所为一点儿也不符合他们的性格。他们一向总是秘而不宣,现在却跑来要求帮助。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拉下水?把我们当做傻瓜?他们想在真相——不管是什么——暴露的时候,把我们全部牵扯进来?以色列、美国和英国都要承担罪名。他们也太狡猾了。” “替罪羊,”里夫克又低声说。 “是的,替罪羊。”邦德不知道他的极端保守的老长官M 对这个词是什么看法。不管什么样的俚语,M 都讨厌。 里夫克说,关于克格勃想损坏他们的名誉的图谋,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他们也应该现在就订一个团结一致的协议。“我们当真应该每人都帮助对方警惕着背后,哪怕我们的推理并不正确也罢。” 邦德侧身靠近她,脸上露出他最迷人的微笑,他的嘴唇离开里夫克的嘴只有几英寸。“你说得完全正确,里夫克。虽说让我注意警惕你的胸前,我倒更愿意。” 而她的双唇,此时也似乎在检查他的嘴唇。接着她说道:“我并不是很容易被吓倒的,詹姆斯。但是这回我却有点心惊肉跳……”她的双臂伸出来搂住了他的脖子,他们的嘴唇充满爱抚地、轻轻地挨在一起。邦德的良心还是困扰着他,让他多加小心。 但是这些警告被他们的双唇燃起的火焰化成了一缕轻烟,随着他们双唇张开,舌头接触,这火焰燃得更旺,终于变成了熊熊大火。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嘴唇才分开,里夫克气喘吁吁地紧紧抱住了邦德,她的气息温暖着他的耳际,她在他耳边呢喃着热情的话。 邦德把她慢慢地从椅子拉到床上。他们紧紧搂抱着,贴在一起。然后他们的嘴唇再一次合在一起,直到他们两人,仿佛接到了无声的信号,同时伸出手来摸索着对方。 没过多少时间,他们两人便都全身赤裸着,肌肤狂热地紧挨着肌肤,嘴唇柔情蜜意地吮吸着另一张嘴,仿佛那儿有着从没有采撷过的琼浆玉液,正好给他们解除焦渴。 一开始,这是一种情欲,一种饥渴——两个孤独的人互相响应着对安宁和信赖的自然要求——渐渐地,它变得亲切、温柔,甚至带着真情实爱了。 邦德的头脑深处仍然模糊地留存着一丝残余的疑惑。但是他很快就被这个迷人的尤物弄得忘乎所以了。她的四肢和身体仿佛在以一种几乎是心灵感应的方式和他沟通交流。他们像是两个协调得天衣无缝的舞蹈者,彼此在举手投足之际,无不配合得恰到好处。 到后来,里夫克在被子下面像个孩子似地蜷缩在邦德的怀抱里,他们又开始谈起了工作。对于他们来说,他们在一起度过的短短几个小时,只不过是暂时地逃避了他们职业的残酷现实而已。现在已经过了早晨八点钟。又是一天,又是在那个秘密世界里攀难涉险的一天。 “那么,为了这次行动,我们合作吧。”邦德的嘴觉得异乎寻常地干燥。 “那就包括了我们两人……” “是的,还有……” “还有,我会帮助你打发党卫军高级将领塔迪尔到地狱去。” “噢,谢谢,亲爱的詹姆斯。谢谢。”她抬头看着他,脸上绽开了微笑,这笑容里只有快乐,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虽然她恳求的正是她痛恨的父亲的死亡。接着,她的情绪又变了:那是宁静,是眼睛和嘴角的笑意。“你知道,我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好啦,里夫克。要是你早上四点跑进一个男人的房间,而身上几乎没穿什么衣服,难道你就一点也没想过这种事吗?” “噢,”她大声笑了起来,“想是想过。可是我真的没有料到它会发生。 我原以为你是个非常职业化的老手,而我也是个意志坚强受过良好训练的人,肯定什么都能抗拒得了。”她幽幽地低声说,“我确实被你迷住了,就在我看见你的那一刻,但是,你可别因此就得意忘形。” “不会的。”邦德大笑道。 邦德的笑声刚停,就立刻拿起了电话筒。“现在我们可以看看,从我们所谓的朋友保拉那里能听到什么消息。”他开始拨赫尔辛基的公寓号码,同时,对正在穿上她那件被叫做睡袍的半透明绸衫的里夫克,投去爱慕的眼光。 在线路遥远的另一头,电话铃响了。没有人接电话。 “你认为这是怎么回事,里夫克?”邦德放下了电话。“她不在那里。” 里夫克摇摇头。“你当然应该接着打她办公室的电话——不过我真不懂这都是怎么回事。我曾经跟她很熟,但是为什么要拿我来撒谎?这毫无道理,而你说她是你的好朋友……” “很久了。我一点也没看出她身上有什么阴险的东西。这一切都叫人难以理解。”詹姆斯现在站了起来,向安着百叶窗板的衣橱拉门走去。他的棉夹克衫就挂在里面。他从夹克衣袋里取出两个奖章,把它们向屋子另一头扔了过去,它们叮咚响着落在了床上。这将是他对她的最后一次考验。“你看这些是什么,亲爱的?” 里夫克伸出手,握住奖章看了一下,立即轻轻惊叫了一声,让奖章跌落到床上,仿佛它们是滚烫的东西。 “在哪里?”这三个字就足够了:它们仿佛像一颗子弹那样飞快地迸了出来。 “在保拉·韦克的公寓里。放在梳妆桌上。” 在里夫克·英格伯的声音里,全部愉快都消失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见过它们。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见过。”她的手伸过去再次拿起了骑士十字勋章,把它翻了过来。“你看见了吗?他的名字就刻在勋章背面。我父亲的带橡叶和刀剑的骑士十字勋章。在保拉的公寓里?”最后这句话充满了惶惑和怀疑。 “就在梳妆台上,人人都看得见。” 她又把奖章放回床上,朝他走去,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我本来以为我什么都知道,詹姆斯,但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保拉?为什么撒谎?为什么有我父亲的骑士十字勋章和北部战役盾牌纪念章?——顺便提一句,那枚纪念章他是特别自豪的——但是为什么?” 邦德紧紧抱住了她。“我们会了解的,别担心,我跟你一样关心这件事。保拉一向看上去……唔,挺正派,挺规矩的。” 一两分钟过去了,里夫克缩回了身体。“我得让头脑清醒一下,詹姆斯。 你能跟我一块上滑雪道那里去吗?” 邦德作了个否定的手势。“我必须去见布拉德和柯尼亚,我认为我们两人要互相帮对方警惕的呀……” “我很想出去一个人呆一会儿。”她犹豫了一下,又说,“亲爱的詹姆斯,我不会出事的。我会回来吃早餐。如果我来晚了一点,请代我向大家道歉。” “看在老天的份上,千万小心。” 里夫克轻轻点了下头。然后羞答答地说,“刚才的事实在太美妙了,邦德先生。恐怕它会变成习惯呢。” “但愿如此。”邦德紧紧抱住她,两人在门口互相亲吻。 她走了以后,他回到床前,弯身拿起阿内·塔迪尔的奖章。到处都能闻到她的香气,她似乎仍然在他身边。 8蒂尔皮茨 詹姆斯·邦德心里非常不安。除了一丝小小的疑虑以外,一切都在对他说,里夫克·英格伯是绝对可靠的,完全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阿内·塔迪尔的女儿,是那个皈依犹太教的姑娘,而现在则是——连伦敦也这么说——一名摩萨德情报人员。 然而,保拉·韦克的疑案,却使他感到震惊。多年以来,她和邦德是那样亲密,他从来没有想到,她除了是一个聪明的、爱玩的、十分勤奋,而且对自己的工作非常内行的姑娘以外,还可能是别的什么样的人。 把她拿来和里夫克以及最近的种种事件对证一下,保拉突然显得站不住脚了。 邦德比平时更缓慢地洗了淋浴,刮了胡子。他穿上了厚实的马裤呢运动裤,黑色绞花套头毛衣,和一件可以遮住P7 型手枪的短皮外套。他把手枪挂好,检查过扣套,又取来两夹备用子弹,把它们放进了运动裤背后特别缝制的口袋里。 这套装备,加上脚上的一双柔软的鹿皮靴,在旅馆里是够暖和的了。邦德离开房间时,心里发誓从今以后他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带上那把枪。 邦德在走廊里停住了,看了一眼他的劳力士手表。从清早到现在,时间过去得飞快。现在已经将近九点半钟了。保拉的办公室一定有人上班了。他回到屋子里拨打赫尔辛基的号码,这次拨的是办公室的电话。接线员用芬兰语回答了他。这还是那个在那一时冲动的、命中注定的日子里和他打招呼的接线员。那一天现在显得多么遥远了啊。 邦德改用英语讲了起来,而接线员也像上次那样讲起了英语。他请她找保拉·韦克接电话,传来了回答——清楚地、斩钉截铁地,并不完全是出乎意料地。 “很抱歉。韦克小姐度假去了。” “哦?”邦德装出失望的口气。“我答应过要跟她取得联系的。请问你知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接线员请他等一下。“我们不太清楚具体地点,”她最后告诉他,“不过她提到过到北边去滑雪——我觉得太冷了,在这里就够受的了。” “是的。好的,谢谢你。她走了多久?” “她是星期四走的,先生。你要我给她留个口信吗?” “不。不,我下次到芬兰的时候再找她。”邦德要挂电话,又说:“顺便问一句,安妮·塔迪尔还在为你们工作吗?” “安妮什么呀,先生?” “安妮·塔迪尔。我想,她是韦克小姐的朋友。” “对不起,先生。我想你一定搞错了。我们这里没有那个姓名的人。” “谢谢你,”邦德说着便挂上了电话。 是这样,他想,保拉像他们其余的人一样,也到北方来了。他朝窗外看去,虽然天空清澈碧蓝,阳光明媚,然而你几乎看得见严寒——仿佛你可以用刀子把它切开。虽说天空是那么蓝,这不可思议的天空却没有一丝暖意,眩目的太阳光像是从一座冰山上反射出来的。呆在温暖安全的旅馆房间里,世界上的这部分地区的外在现象往往让人大大地上当,邦德对这点知道得很清楚。用不了一两个小时,太阳就会消失了,代之以一场斜扫过来使人疼痛的雪,或者代之以遮大蔽日的、看得清的坚硬的霜冻。 他的房间在楼房背面,从那里他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登山牵引车,滑雪坡和弧形的滑雪跳台。一些小小的人形正在登上不停地移动着的牵引车,想抓紧时间利用一下短短的日照和清新的空气。此外,还有些人正在高处沿着斜坡滑下,有的滑成之字形的弯度以减低速度,有的则沿着直线快速滑下,身体前倾、双膝并拢。他们的身形衬在白雪之上,恰似许多快速移动的黑蚂蚁。 邦德想道,里夫克很可能就是在那纯洁晶莹的白色景物上快速滑下的人们中的一个。他几乎感觉到了滑雪时直线下滑时兴高采烈的心情,甚至有点后悔自己没有一块儿去。这时,詹姆斯·邦德朝雪景看了最后一眼,便站起来离开房间,向大餐厅走去。这片雪景上最醒目的是滑雪者和移动的牵引车。 此外还有两边绿色和棕色的大片枞树林,它们被风吹得起伏不停,树顶点缀着厚厚的冰雪,就像装饰起来的圣诞树一样。 布拉德·蒂尔皮茨坐在角落上一张靠窗的餐桌旁,他正在观看邦德刚才从楼房稍高处看过的风景。 蒂尔皮茨看见他来了,漫不经心地扬起手臂,既算是打招呼,又算是验明身份。 “嗨,邦德。”那僵硬的面孔稍稍柔和了一点。“柯尼亚向你道歉。他为了配备一批摩托雪橇,要晚点儿来。”他凑近了点。“显然就在今晚行动,或者说,在明天清晨,如果你希望准确些的话。” “今晚做什么?”邦德拘谨地问道,把一个冷淡客气的英国绅士的模样扮得维妙维肖。 “今晚做什么?”蒂尔皮茨两眼望天,做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今天晚上,邦德朋友,柯尼亚说,有一批武器将要运出‘蓝野兔’——你记得‘蓝野兔’吗?他们在阿拉库尔蒂附近的军火库?” “哦,是吗。”邦德的样子使人感到“蓝野兔”和盗窃军火是他最不感兴趣的事。他拿起菜单,仔细研究着那些长长的菜肴名单。 当侍者来到的时候,他只是一连串报出了他平常点的菜,不过特别强调他要非常大的一杯咖啡。 “我抽烟你不介意吧?”蒂尔皮茨的话已经简洁到了像印第安人的咒语那样的地步。 “只要你不介意我吃饭。”邦德没有微笑。或许是由于他的皇家海军背景,以及多年在M 身边工作的缘故,他认为别人吃饭的时候你抽烟,跟大家为效忠君王干杯时你抽烟一样,其程度相差无几。 “喂,邦德。”蒂尔皮茨把椅子拉近了些。“我很高兴柯尼亚不在这里。 我想单独跟你谈谈。” “是吗?”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口信。菲利克斯·莱特向你致以最良好的祝愿。锡达也问候你。” 邦德感到有点诧异,但是脸上没有露出来。菲利克斯·莱特是他最要好的美国朋友,他曾经是中央情报局的第一流高手。菲利克斯的女儿锡达也是中央情报局培训出来的人员。事实上,就在最近,锡达刚刚跟邦德合作,出色地完成了一件任务。 “我知道你并不信任我,”蒂尔皮茨继续说道,“但是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兄弟。重新考虑一下,因为,我可能是你在这一带唯一的朋友。” 邦德点点头。“可能。” “你的上级给了你一份良好的情况介绍。我也在兰利得到了情况介绍。 我们两人得到的情报,很可能是相同的,而柯尼亚则并不想把他得到的情报都讲出来。所以我说,我们必须携手合作。越紧密越好。那个俄国杂种不会拿出手里的全部货色的,我猜他准备了一些让我们料想不到的东西。” “我还以为我们全都在一块儿工作呢?”邦德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淡而有礼貌。 “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以外。”蒂尔皮茨虽然拿出一包香烟,却没有点燃。他们停了一下,等着侍者送上邦德的炒鸡蛋、咸肉、烤面包、桔子酱和咖啡。侍者走了以后,蒂尔皮茨接着说道:“你瞧,在马德拉,如果我没有开口,我们最大的威胁——那个假货伯爵——就根本不会提起了。你跟我一样,向他挑明了这条情报。康拉德·冯·格勒达。柯尼亚不会把他交给我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告诉我。” “因为柯尼亚在为两方面工作。克格勃里有些人卷进了武器盗窃案。我们在莫斯科的人早在好几个星期以前就已经把这事告诉了我们。直到最近这些情报才被确认下来,并且送到了伦敦。到了一定的时候,你也可能会收到某种信号。” “那么,起初情况到底如何?”现在邦德变得很简洁扼要了,因为布拉德的话显然证实了他刚才跟里夫克讨论过的那条推理。 “像神话故事,”蒂尔皮茨嗡声嗡气笑起来。“据从莫斯科传来的消息说,那是一帮心怀不满的高级克格勃人员——一小撮——他们跟一伙红军里同样心怀不满的小集团混在一起。”蒂尔皮茨声称,这两伙人和后来成为国社党行动军的核心人物有了联系。 “当然,他们是理想主义者。”蒂尔皮茨格格笑了。“狂热分子。是一些想在苏联内部利用法西斯恐怖主义来颠覆共产主义理想的人。他们就是在背后操纵‘蓝野兔’的第一次武器盗窃案的人,他们被抓住了——在某种程度上……” “什么程度?” “他们被抓住了,但是全部内情一直没有透露出来。他们就像黑手党——说实在话,我们也像黑手党。你们的人也照顾自己人,是不是?” “只是在他们能逃脱惩罚的时候。”邦德叉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又伸手去拿烤面包。 “唔,到现在为止,那些捷尔任斯基广场的小伙子们一直哄得在‘蓝野兔’抓住他们的军队人员乖乖地听话。不但如此,他们正在通过他们的一个自己人——柯尼亚·莫索洛夫,让他坐在驾驶座位上指挥这种联手的秘密行动。” “你想说的是,柯尼亚一定会失败?”邦德转过脸,直盯着蒂尔皮茨。 “他不仅会失败,还要保证把下一批武器运出去。然后,看上去莫索洛夫同志就会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被杀掉。接着,你猜猜谁会被留下来顶替罪名?” “我们,”邦德提示道。 “技术上说,是我们,对的。事实上计划里是让你来顶替罪名,邦德朋友。柯尼亚的尸体永远也不会被找到。我猜你的尸体会被找到。当然,柯尼亚最终会从坟墓里走出来。另一个名字,另一副面孔,在森林的另一个地方。 邦德使劲点头。“我自己大致也是这种想法。我并不认为柯尼亚把我带进苏联去监视一次武器盗窃,只是为了寻开心。” 蒂尔皮茨闷闷不乐地笑了。“伙计,我像你一样。我什么事都经历过——柏林、冷战、越南、老挝、柬埔寨。这是空前绝后的三重骗局。你需要我,兄弟……” “我猜你也是需要我的……呃,兄弟。” “对,如果你按我的方式干的话。当你在边境另一边充当雪人的时候,请照我说的去做——照中央情报局说的去做。只要你这样做了,我就帮你注意你的背后,并且设法让我们两人都毫发无损地回“在我问究竟要我做什么之前,我还有一个重要问题要问。”邦德不再被他们的谈话弄得晕头晕脑的了。一上来里夫克就找上了他,然后是蒂尔皮茨。它揭示了破冰船行动的新的一面。谁也不信任身边的人。每一个人都想找一个盟友,而这个盟友——邦德猜想——在麻烦刚一露头的时候就会被抛弃或是被人在背后扎上一刀。 “喂?”蒂尔皮茨追问道。这时邦德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几个刚刚到达的客人吸引住了。侍者们正在像接待皇室人物那样恭恭敬敬地招待他们。 “里夫克怎么办?我想问的就是这个。我们是不是把她扔给柯尼亚不管了?” 布拉德·蒂尔皮茨看上去很惊讶。“邦德,”他沉着地说,“里夫克·英格伯完全可能是摩萨德情报人员,但是,我想你也一定知道她是谁。我是说,你的机构一定告诉了你…… “她是一名追随纳粹而至今仍作为战犯受到通缉的芬兰军官的女儿。他们彼此关系疏远。是的,我知道。” “也对也不对。”布拉德·蒂尔皮茨的嗓门抬高了。“的确,我们都知道那个混帐父亲。但是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个姑娘究竟站在哪一边——就连摩萨德也不知道。没有人把这件事告诉像我们这样的人,但是我看到了她的摩萨德个人档案。我告诉你,连他们也不知道。” 邦德平静地说道,“我想我相信她是真实的——完全忠于摩萨德的。” 蒂尔皮茨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好的,相信吧,邦德。可是关于‘那一位”怎么样?” “‘那一位’?” “所谓的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那个操纵武器偷运,并且可能在操纵全部‘纳萨’行动的人——纠正一下,几乎确定无疑是操纵着整个‘纳萨’的人,党卫军高级将领冯·格勒达。” “是这样的吗?” “你是说,你们那方面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你?” 邦德耸耸肩膀。M 的情况介绍十分准确详尽,但是他强调说,关于神秘的冯·格勒达伯爵,有些具体事实还没法证实。M 是个固执家伙,从来不肯把可能性当作事实。 “兄弟,你有麻烦了。”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眼睛变得像碎玻璃那样闪烁发亮。“里夫克·英格伯的那位发了狂的关系疏远了的爸爸,党卫军高级将领阿内·塔迪尔,正是我们这小小的英雄传说里的冰雪之王。阿内·塔迪尔就是冯·格勒达伯爵,一个十分恰当的名字。” 邦德用咖啡濡湿了嘴唇,他的脑子在飞快地思索着。如果蒂尔皮茨的情报是正确的,那么伦敦根本没有提到一个字。M 所提供的所有情况,只是一个名字,以及这人至少可能是武器的操纵者,还有,就是伯爵几乎完全可以肯定是安排各级运送站把军火从苏联边境运到最后转运点的主持人。没人提起冯·格勒达就是塔迪尔。 “你敢肯定这件事?”邦德除了漠然而平静以外,不愿意流露出别的感情。 “就像白天之后一定是黑夜那样肯定——在这里,黑夜总是来得挺快的……”蒂尔皮茨突然住了口,朝餐厅另一头望去,他的眼睛停留在刚刚受到如此热烈的接待的那对夫妇身上。 “喂,真巧呀,”蒂尔皮茨的两只嘴角愈发往下撇了。“瞧瞧,邦德。 这就是‘那一位’本人,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还有他的夫人,人们只知道她叫伯爵夫人。”他喝了一口咖啡。“我要说,那可是个正好合适的名字。瑞典语的‘格勒达’,意思就是‘发光’。在兰利,我们给他起了个假名叫‘荧火虫’。他正是靠着面包,靠着过去当纳粹时搜刮来的赃物,才发光的。现在他当上‘纳萨’的指挥官,肯定又在搜刮赃物了。另外,他同时也是一只虫。就我个人来说,我是一定要把这只标本装进瓶子里的。” 那对夫妇看上去确实气度不凡。邦德已经看见他们刚刚到达时,侍者捧走了他们厚实昂贵的毛皮大衣。现在他们坐在那里的姿势,简直像是他们拥有整个拉普兰一样,他们看上去几乎像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公和他的夫人。 康拉德·冯·格勒达身材高大,肌肉健美,背脊挺直。他是那种不会因为岁月而衰老的人。他看去比五十岁显得老一点,比七十岁又显得年轻得多,因为,对于这样一个骨骼结构和面部如此优美,晒得这么黝黑的人,实在难以估计他的年龄。他有一头厚实的铁灰色头发,当他跟伯爵夫人谈话时,他向后靠在椅子上,一只手做着手势,另一只手则搁在椅子扶手上。他那副洋溢着健康光泽的棕褐色面孔上流露出生气勃勃的活力,这种活力放在一个积极进取的年轻的行政管理人员身上,也不会显得不恰当。至于他的容貌——从闪亮的灰眼睛到贵族气派的瘦削下巴,到高傲的昂起的头部,的确是出类拔萃的。这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人。‘发光’两个字实在确切。 “品质上乘?”蒂尔皮茨问道。 邦德微微点头。你只要看见这人,就知道他具备那种难得的品质:领袖魅力。 伯爵夫人的举止也顾盼不凡,仿佛她拥有大量钱财和人力,足以买下或取得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她显然——虽说伯爵的年龄无法猜测——比她的伴侣年轻得多,但是她看上去也像一个十分看重自己身体和健康状况的人。即使现在坐在早餐桌旁,她也使人觉得她是一个习惯于进行各种运动和锻炼的人。邦德暗想,这肯定也包括最古老的室内运动。因为这位夫人光滑柔嫩的美貌容颜,文雅地盘在脑后的黑色发辫,端正秀美的五官,全都说明了诗意般的异性吸引力。 邦德还在偷偷打量这对夫妇时,一个侍者匆匆走到他的桌旁。“邦德先生吗?”他问道。 邦德表示他正是。 “您有个电话,先生。就在服务台旁边的电话间里。有位保拉·韦克小姐想和你通话。” 邦德立刻站了起来,他注意到了布拉德·蒂尔皮茨眼睛里稍微带点询问的眼光。 “有问题吗,邦德?”蒂尔皮茨的声音似乎变得柔和了,但是邦德拒绝作出反应。他心里想,对待“坏”布拉德,应该像对待响尾蛇一样小心翼翼。 “只是一个从赫尔辛基打来的电话。”他迈开了步子,心里却很惊异保 拉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 邦德走过冯·格勒达夫妇的桌旁时,对这对夫妇投去了直接而又显得漠不关心的一瞥。伯爵抬起头,碰上了邦德的眼光。他的眼里是几乎用手摸得着的仇恨:直到邦德走过这张桌子以后很久,他还能感觉得到这种仇恨,就好似伯爵闪闪发亮的灰色眼睛在他的后脑钻了一个洞。 接待员指了指里面有一台电话机的、半开着门的小电话间。邦德迈了两大步就走了进去。他拿起电话,立刻说道。 “保拉?” “等一下,”接线员说。线路上响起一声“的塔”,他便感到在很远的另一头有一个人在那里。 “保拉?”他又一次说道。 如果当时当地被人问起的话,邦德不敢肯定地发誓说,那是保拉的声音,虽说他还是认为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芬兰电话系统一向质量很好。奇怪的是,这次线路却不太清楚。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带嗡嗡声,仿佛是在一间有回声的房间里讲话。 “詹姆斯,”那个声音说道。“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想。向安妮说再见吧。”然后是一声拉长了的阴森可怕的笑声,笑声渐渐消失,似乎保拉正故意把话筒从嘴边拿开,然后慢慢把它放回电话机上。 邦德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心里迅速出现了一种忧虑。“保拉?是你吗……?”他停下了,意识到对着挂断了的话筒说话是毫无用处的。 向安妮说再见……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他想起来了。安妮正在滑雪坡上。也许她还没有到那里呢?邦德向旅馆大门冲去。 他的手已经伸出去拉大门,在他身后响起了一个干脆的声音。“你不能那么做,邦德。穿得那么少是不行的。”布拉德·蒂尔皮茨就站在他身旁。 “你到了外面,用不了五分钟就会完蛋——外面温度在结冰点以下。” “帮我拿点衣服来,要快,布拉德。” “去拿你自己的好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蒂尔皮茨朝服务台旁边的衣帽间迈了一步。 “以后再解释。里夫克在外面的滑雪坡上,我有种预感她正处在危险中。”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里夫克·英格伯也许根本就不在滑雪坡上。保拉说的是:“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我想。”已经计划好的事可能已经发生了。 蒂尔皮茨回来了,手里抱着他的户外衣服——皮靴、围巾、护目镜、手套和棉夹克。“只要告诉我,”他命令道,“我就会尽力去做。去取你自己的衣服。我一向小心,总是把冬季服装放在手边。”他已经在扔掉皮鞋,穿上长统靴了。显然,跟蒂尔皮茨是无法争辩的。 邦德朝电梯走去。“如果里夫克在滑雪坡上,就赶快让她下来,而且完整无缺地下来。”他喊道,一面使劲按着电钮,消失在电梯里。 邦德回到自己的房间,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就穿上了冬季服装。他一面迅速地换衣服,同时不停地用眼光迅速扫视牵引车和滑雪坡。一切似乎是正常的。当他用了六分多钟走完那条弧形的路,终于到达牵引车底部的门口时,情况仍然如常。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回旅馆去了,滑雪的最佳时间已经过去。邦德看见布拉德·蒂尔皮茨和别外两个人站在牵引车底部。 “怎么样?”邦德问道。 “我让他们打电话到山顶上去。她的名字在名单上。她正在向下滑。她穿的是一件大红的滑雪服。告诉我全部事实吧,邦德。是不是和行动有关?” “待会儿再讲。”邦德伸长了脖子,眯紧戴着护目镜的眼睛,搜索着朝上耸起的闪闪发光的雪坡,寻找着里夫克。 主滑雪坡在一条浅浅的山脊上,划分成许多梯段,大约有1.5 公里长。 山坡顶部被遮住了无法看见。树着标志的斜坡很宽,地形很复杂。有的地方是在枞树之间滑行,其中有的地方坡度很小,看上去几乎是平地。还有一些地面,顺利的下坡滑道突然变成了令人生畏的峻峭弯道。 滑道最后的半公里是一个练习用的缓坡,它仅仅是一长条笔直平缓的终点区。两个身穿黑色滑雪服和白条纹羊毛帽的年轻人正在出色地结束一次显然是从山顶快速下降的滑雪。两个人都在终点区表演了一些花样结束动作,同时,高声地笑闹着。 “她来了。”布拉德一直在用双筒望远镜察看滚落下滑终点线的顶端,这时他把望远镜递了过来。“大红滑雪衫。” 邦德举起望远镜。里夫克显然是很出色的,她在峻峭的坡上一会儿横滑下坡,一会儿又横切过去,直到平坦的雪地上,才慢了下来,从陡坡进入了笔直的滑行道,然后,当她登上斜坡时,又逐渐加快了速度,开始顺着滚落线滑下最后的长长的斜坡。 她刚刚触到终点线——离他们还不到半公里的距离——她身体两侧的雪仿佛煮开了锅似的沸腾起来,她身后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白色烟雾。纯净的白雪绽开了花朵。花朵中心突然冲天而起,涌出了一股火焰,最初是红色的,然后变成了白色。 邦德看见里夫克的身体随着爆炸的雪花被扔到半空中,又翻了个身,那沉闷的轰隆声过了两秒钟才传到他们耳朵里。 9快速求生索 当邦德透过护目镜注视着那片朝上升起的雪雾的时候,他感到内心被无能为力的恐怖搅得翻天覆地。那个大红色的人形,像个布娃娃一样翻腾着,消失在纯净的白色雪雾之中。站在蒂尔皮茨和邦德旁边的几个人,都像受到炮火攻击一样地卧倒在地上。 布拉德·蒂尔皮茨,像邦德一样,始终站得直直的。蒂尔皮茨的唯一行动就是一把抓回了双筒望远镜,把它的胶防护眼罩举到眼睛前。 “她在那里。我想是失去知觉了。”蒂尔皮茨讲起话来像一名战场上的观测员,正在发起一次空中打击或是让炮队进行试射。“是的,脸朝上,被雪埋了一半。大约离发生事故的地方有一百码。”邦德拿回望远镜自己看。 雪正在散落下来,他可以清楚地看见人形了,她四脚摊开,埋在雪堆下面。 背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旅馆已经通知了警方和救护车。那里并不远,但是救援小组不可能很快地到达那里——雪太松软了。他们只有去调一架直升飞机来才行。” 邦德转过了身。柯尼亚·莫索洛夫正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也举着一架双筒望远镜。 爆炸发生后几秒钟内,邦德的大脑立即高速运转起来。一个个信号以一种符合逻辑的思想方式清楚地显示出来,从而达到了某种显然的结论。保拉的电话——如果确是保拉打来的——证实了里夫克说过的大部分内容,加强了邦德早些时候作出的结论。保拉·韦克肯定不是她外表上显示的那个人。邦德第一次去赫尔辛基,是她布置了公寓里那次袭击。她似乎也知道他和里夫克——或者安妮,随便哪个名字——的夜间游戏,于是也策划了对她的袭击。不仅如此,保拉——在他心里还是把她称作保拉——安排的这次滑雪坡事件,时间算计得太准确了。她知道邦德到过什么地方;她知道里夫克在哪里;她知道他们的安排。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保拉有某种办法接近‘破冰船’的四个成员。如果不是某个当事人自己也知道的直接联系,就是以某种秘密的方式——就像她用先进的电子装置跟踪上了他们一样。这也完全有可能。但是,不论以哪种方式,保拉无疑就在这里,在旅馆里,或是旅馆附近,靠近萨拉这座小镇——也许此刻她正在监视着他们。 邦德把思绪拉了回来。“你是怎么想的?”他转身对柯尼亚说道,然后回头向斜坡看了一眼。 “我说,一架直升机。滑行道的中心是坚硬的,但是里夫克却陷在松软的雪地里。如果我们要求快捷的行动,就得有一架直升飞机。” “我不是在说那个,”邦德不耐烦地说,“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 柯尼亚耸了耸穿着许多层冬季服装的肩膀。“我猜是地雷。这一带仍然有地雷。是俄芬冬季战争或者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留下的。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而且它们还会移动——在初冬时节,随着最早的暴风雪移动。对,我猜那是一枚地雷。” “如果我告诉你,有人警告过我又怎样呢?” “不错,”布拉德说。他的双筒望远镜仍然牢牢地瞄准了里夫克那个红色的亮点。“邦德接到一个电话。” 柯尼亚仿佛不感兴趣。“呃,我们以后再谈它。不过,警察和直升机怎么还不来?” 恰好在这时,一辆绅宝芬兰狄亚警车驶进旅馆停车场,在离柯尼亚、蒂尔皮茨和邦德站的地方只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两名警官走出汽车。柯尼亚立刻走到他们身边,像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那样讲起了芬兰语。在双方作出一些没什么特征的手势以后,柯尼亚回到邦德身边,骂了一句俄国粗话。“半个小时以内,他们没法弄来直升机。”他看去十分恼怒。“救援小组在半小时内也来不了。” “那么我们……” 邦德的话被布拉德·蒂尔皮茨打断了。“她在动。她醒过来了。想站起来。不行,她又倒下了。是两条腿的问题,我想。” 邦德急忙问柯尼亚,警车上有没有带手提扩音器。于是又有一番匆忙的交谈,然后柯尼亚对邦德喊道,“有,他们有一台。” 邦德立刻在冻硬的土地上跑了起来,戴手套的手拉开一只夹克口袋的扣子,好掏出汽车钥匙。“把它准备好,”他对他们喊道。“我自己去把她带回来。把扩音器准备好。” 绅宝汽车上的锁都上过油并且涂了防冻剂,所以邦德毫不费事就把它打开了。他关掉了传感警报器,然后来到汽车后部,掀起巨大的车后盖,取出了谢尔马里·佩因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的装备——两条配备了套环的绳索和一只大的鼓形绞盘。 他锁好汽车,启动了警报装置,急匆匆地赶回斜坡滑行道的终点。那里有一名警察——他看上去有点窘——正拿着一台谢尔马里—格拉维纳手提扩音器。 “她已经坐起来了。她挥过一次手,并且表示她没法再动了。”邦德出现后,蒂尔皮茨向他通报着情况。 “好的。”邦德伸出手,从警察那里取过扩音器,拨动了开关,朝里夫克·英格伯那块红色举起了它。他小心翼翼地不让钢制喇叭触到他的嘴唇。 “里夫克,如果你听得见我,就举起一只手臂。我是詹姆斯。”在扩音器里,他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引起了四周嗡嗡的回音。 邦德看见了动作。蒂尔皮茨举着双筒望远镜报告道,“她举起了一只手臂。” 邦德检查了一下扩音器的方向,让它直接对准里夫克。“我要向你发射一条绳索,里夫克。不要害怕。它是由一枚火箭推动的。火箭会紧挨着你身边飞过去。你听懂了就表示一下。” 手臂再一次举了起来。 “绳索到了你那里后,你能够把它捆在你身上,捆在胳臂下面吗?” 又一次举起手臂表示肯定。 “你认为我们可以慢慢把你拖下来吗?”回答是肯定。 “万一不行,万一我们拖你下来时你觉得痛,就举起双臂告诉我们。你懂吗?” 又一次回答肯定。 “行了。”邦德转身向其他人说,并且教他们如何做。 谢尔马里·佩里斯—威塞克斯快速救生索是一套完备齐全的救生索投射装置,外形像一只沉重的圆筒,顶端有一只提手和发射的机械装置。它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完善的救生索投射装置。邦德扯掉了圆筒前面的塑料保护盖,使妥善地隐藏在圆筒中心的火箭和275 米占了圆筒里大部分空间的、绕得整整齐齐并且包装好的救生索露了出来。 他拉出救生索松开的一头,叫其余的人把它牢牢系在芬兰狄亚警车后部的保险杠上,他自己则尽量站到他们上面雪地里那个红衣人形的正下方。 救生索系牢以后,邦德拔掉了圆筒提手后面的保险针,把手挪到扳机护闸后面的枪把上。他使劲把鹿皮靴的后跟踩进雪堆里,向斜坡迈了四步。在宽阔的滑雪坡滚落线右边,雪堆很深又很松软,而滚落线本身却十分坚硬,只有靠攀缘冰岩的装置才能爬上去。 只迈了四步,邦德就几乎被雪埋到腰部,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却很有条件准确地射出救生索——此刻救生索的尾端正从他身后一直延伸到芬兰狄亚警车的保险杠上。 邦德两腿站稳,让手里握住的圆筒离开自己的身体,自然地保持平衡方向。当他肯定火箭不会射中躺在雪里的里夫克时,他扣动了扳机。 撞针打击在点火装置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接着,火箭冒出一股浓烟,以惊人的速度高高地飞向清澈的天空,它后面的绳索随之伸展开来。这根绷成弓形的绳索在雪地上高高飞扬着,似乎愈飞愈快。 火箭准确无误地飞过里夫克的身体,牵引着绳索在她头上笔直越过,然后砰地一声扎进地里。救生索在那一刹那间仿佛成了一道悬挂在那里的弯弓,在静止的空气里微微颤动着。然后它简直像被扯紧了那样,开始稳稳地落了下来——一条棕色的长蛇,在里夫克躺着的地方的上空游动着。 邦德艰难地跨过厚厚的雪回到其他人那里。他从一个警察手里拿过扬声器。 “如果你能把头顶上的绳索拉下来放到身上,就举一下手臂。”邦德的声音又一次在斜坡上引起了回声。 虽说是在冰冻的气温下,还是有好几个人出来观看。另外一些人则是站在旅馆的窗前向外面张望。远处响起了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随着它的临近,警笛声音也愈来愈响。 “请给我望远镜,”邦德已经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命令了。蒂尔皮茨把望远镜递给了邦德。邦德调节着望远镜的旋钮,里夫克清晰地出现了。 她似乎是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躺着,雪已埋到了她的腰部,不过在她躺的那块地方四周看得见一些坚冰碎雪的痕迹。他只能看见姑娘的一小部分面孔,但是他已经能看出她正感觉疼痛。她在十分吃力地拉回救生索,把它的尾端从头顶上拉到自己身边。 她做这件事似乎用了很长的时间。里夫克——显然很痛苦,不仅受了伤,还挨着冻——不止一次停下来休息。把绳索拉到她身边这件简单的工作竟变成了一场重大的战斗。邦德通过望远镜看到的情形使他觉得,她似乎是在拖一条系着沉重物品的绳子。 每隔一会儿,当邦德看见她拉不动的时候,就大声鼓励她,他的声音在他们四周激起了强大的轰鸣。 最后她终于把整条救生索都拉回来了,并且开始把它往自己身上缠。 “缠在胳臂下面,里夫克,”邦德指点着。“打一个结,把结挪到你的背后。准备好了就举起双手。” 过了许久,她的双手举了起来。 “好的。现在我们要尽可能缓和地把你拉到下面来。我们会把你拖过柔软的雪地,不过别忘了,如果你觉得太痛,就举起双臂。准备好,里夫克。” 邦德转身看其他的人。他们已经从芬兰狄亚汽车保险杠上解下了救生索,慢慢收紧绳索,拉着里夫克往斜坡下移动。 邦德注意到了救护车的到来,但是现在才顾得上去搭理它。车上有整整一组医疗人员。还有一个长着胡须的年青医生。邦德问他们要把她送到哪里去,那位医生——他的名字是西蒙森——说他们来自萨拉的那家小医院。“送到那里以后,”他举起双手作了个不太有把握的手势,“就要看她的伤势如何了。” 他们用了三刻多钟才把里夫克拖到人们够得着的距离内。当邦德迈过积雪来到她身边时,她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他指挥着拖救生索的人把她轻轻地抬到滑雪终点区的边缘。 医生来到她身边时,她呻吟了一声,睁开了眼睛。她立刻认出了邦德。 “詹姆斯,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低微而虚弱。 “不知道,亲爱的。你摔了一跤。”虽然护目镜和围巾捂住了他的脸,邦德还是觉得焦急已经深深铭刻在了他的五官上。同样地,在里夫克暴露在外的那部分脸孔上,已经出现了能说明问题的白色冻伤疙瘩。 几分钟后,医生拍拍邦德的肩膀,把他拉开了。蒂尔皮茨和柯尼亚·莫索洛夫跪在姑娘身边,这时医生低声说道:“看上去像是双腿骨折。”他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这一点,邦德刚才跟他交谈时已经发现了:“有冻伤,你们也能看见,以及体温急骤下降。我们得快点把她送进室内。” “愈快愈好。”邦德拉住医生的衣袖说。“待会儿我可以到医院来吗?” “当然。” 她再一次昏迷过去。当他们轻轻地把她放上担架,扣牢,送进救护车的时候,邦德无计可施,只能站在旁边望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一幅幅图像,一张叠一张地出现在他的头脑里:此刻的严寒、冰与雪、救护车碾过雪地向旅馆大门开去的图像,混杂在一些隐藏在他的记忆库里、不请自来的图像里:另一辆救护车:一条不同的公路;炎热;汽车里到处是血迹;一位奥地利警察对特蕾西的死无休无止地提问题。那场噩梦——他最亲爱的妻子的死——永远在邦德脑海深处隐藏着。 这两幅图像仿佛突然合并成了一幅,他听见柯尼亚说,“詹姆斯·邦德,我们必须谈谈。我必须提一些问题。我们还必须为今晚作好准备。一切都安排好了,不过我们现在少了一个。还得另作些安排。” 邦德点点头,转身疲惫地朝旅馆走去。他们在门厅内商量好,三点钟在柯尼亚的房间碰头。 邦德在自己房间里打开了公文箱上的锁。启动了内部安全保险装置,于是箱子上的活底和夹层都自动打开了——它们原先全被小机灵巧妙设计的掩蔽设备隐藏着。 他从一个暗袋里取出一个椭圆形的装置,它是红色的,还不到一包纸烟那么大——这个VL34 型,被称为“隐私保护器”的装备,可能是目前最小也最先进的电子“窃听器”探测仪。邦德昨晚到达后,已经用它测试了这个房间,什么也没有发现,不过现在他仍然不愿碰运气。 他拉出折叠天线,打开了这个小小仪器的开关,开始用它扫视房间。只过了几秒钟,在仪器正面的显示屏上便开始亮起一系列光点。然后,当天线指向电话的时候,一道黄色的光亮了起来,确实无误地指认,在放电话的地方有一台发报机和一只话筒。 找到一只窃听器以后,邦德仔细地检查了整个房间。在收音机和电视机旁边有两次小小的虚惊,但是那万无一失的黄色指示光不曾自动跟踪锁定。 很快他就弄清楚,房间里只有一只窃听器,也就是最先找到的那一只——在电话机里。他拿起它加以检查,很快就发现电话里有一台根据熟悉的老式“无限量窃听器”改进了的新产品,它使你的电话变成了一台发报机,不论操作者在什么地方,它都能提供二十四小时服务。操作者即使是在地球的另一端,他只要拿起话筒,不但能听见电话里的对话,也能听见电话所在的房间内的一切谈话。 邦德拆下窃听器,把它拿到浴室,用他的鹿皮靴后跟,把它踩得粉碎,又把碎片扔进抽水马桶,用水冲了下去。“但愿所有的国家公敌都这样灭亡掉。”他苦笑着低声自语道。 其他人几乎肯定也受到这样的或是类似的窃听器的监听。现在还有两个问题:窃听器是什么时候和怎么样安装进来的,他们又怎么能如此准确地计算好谋杀里夫克的时间?如果保拉想害里夫克,或者害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她的动作必须非常迅速才行。邦德又想道,除非他们已经深深地打进了雷冯图利饭店,那么在他们到达之前,危险的陷阱和圈套早就安排停当了。 但是要做到这些,保拉——或是那个组织这些对抗行动的人——就得是马德拉情况介绍会的知情人。既然里夫克本人是受害者,她当然就摆脱了嫌疑。可是布拉德·蒂尔皮茨和柯尼亚又如何?他很快就能搞清楚这两人的真实情况。如果有关俄国军火库“蓝野兔”的行动今晚果真“兑现”,也许这一组纸牌就会全部摊开来的。 他脱光衣服冲了一个淋浴,然后换上舒适的衣服,伸直身体躺在床上,点燃了一根他那种西蒙兹香烟。吐了两三口烟后,邦德便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闭上眼睛,打起了瞌睡。 邦德猛地惊醒了。他看看手表,已经快到三点钟了。他走到窗前向外注视。雪景在他的眼前似乎在变化:那是太阳落下的时刻鲜明的白色突然出现的改变。接下去出现的是在北极圈被称为“蓝色时刻”的魔力。平地上、岩石上、建筑物和树上的冰雪的刺眼白色,在黄昏到来前的一两分钟,全部变成了一种阴暗的蓝绿色调。 和柯尼亚及蒂尔皮茨的会见,他一定要迟到了,但是他也没有办法。邦德迅速走到现在已清除了窃听器的电话前,向接线员询问萨拉那座医院的电话号码。她很快就作出了回应。邦德听见了拨号音,便拨了那个号码。他一醒来,首先想到的就是里夫克。 医院的接待员讲得一口流畅的英语。他问起里夫克,对方让他等一等。 那个女人终于回到电话上。“我们这里没有用那个姓名的病人。” “她是不久前刚刚被送进医院的,”邦德说。“发生在雷冯图利饭店的一件意外事件。在滑雪坡上。体温急骤下降、冻伤和双腿骨折。你们派出了一辆救护车和一位医生……”他停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名字,“……西蒙森医生。” “对不起,先生。我们是一家小医院,我认识所有的医生。只有五位,没有一位医生姓西蒙森……” “是有胡子的,年轻的。他对我说我可以打电话。” “很抱歉,先生。你一定是弄错了。今天没有人从雷冯图利饭店打电话来要救护车,我刚才查过了,也没有收进女性病人,我们也没有一位西蒙森医生。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留胡子的年轻医生。我倒希望我们有。三个医生都是已婚的中年人,还有两个明年就该退休了。” 邦德问是否附近还有其他医院。没有。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凯米贾维,他们跟佩尔科森尼米那儿的医院一样,都没有在这个地区开展急救的服务。 邦德记下了这两个医院以及当地警察的电话号码,向那个女人道了谢,又重新拨起了电话。 五分钟后,他知道了所有的坏消息。其他两个医院都没有为饭店的意外事件派出医疗人员。 不仅如此,当地的警察当天并没有派一辆绅宝·芬兰狄亚警车在路上巡逻。事实上,没有人派过警察巡逻车到饭店来。这并不是由于搞错了,警察对这家饭店十分熟悉,熟悉到他们自己就利用这家饭店对警察进行滑雪训练。 他们说,他们十分抱歉。 邦德也一样。抱歉。而且显然十分吃惊。 10柯尼亚 詹姆斯·邦德不禁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我们就不管里夫克了?” 他没有高声叫喊,但是他的声音是冷冰冰的、尖刻的,正像柯尼亚窗外点缀着树木的冰雪一样。 “我们将通知她的组织。”柯尼亚显得漠不关心。“不过要在事后,等这一切都结束以后。反正在那之前,她也许已经出现了,邦德。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穿上雪鞋在这一带乡下到处去找她。如果她不露面,摩萨德也会去找她的。圣经上是怎么说的?既往不咎?” 邦德的心情已经很烦躁了。自从在柯尼亚的房间里和破冰船小组的剩余成员集合以来,他已经有两次几乎要大发雷霆了。他敲门时是柯尼亚开的门,而邦德立刻就闯了进去,一只手压在嘴唇上,另一只手举着那只VL34 探测仪,仿佛它是个护身符。 布拉德·蒂尔皮茨讥讽地笑了起来,但是,当邦德在柯尼亚的电话里发现了另一只无限量窃听器,又在地毯下面和浴室里卫生纸挂轴里发现了另一些电子设备的时候,他的笑就变成了满脸吓人的怒容。 “我还以为你清扫过了”。邦德怀疑地注视着蒂尔皮茨,厉声说道。 “我们刚到这里时我就把我们的房间统统检查了一遍。你的房间也检查过了,伙计。” “你还说过,马德拉的房间也清扫过了。” “的确。” “唔,那么他们——不管他们是谁——怎么可能准确地知道我们在这里呢?” 蒂尔皮茨泰然自若地说,他已经清除了房间里的电子设备了。“一切都符合卫生。在马德拉,在这里。” “那么我们有人泄密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而且我知道,那不是我。” 邦德的每一句话都是尖酸刻薄的。 “我们中间的一个?我们中间?”现在是柯尼亚的声音变得恶狠狠的了。 直到现在邦德还没有来得及把保拉——他假设是她——打给他的电话细节,以及她及时提出的警告详细告诉柯尼亚。于是他对柯尼亚讲了起来,同时注意到柯尼亚脸色的变化。邦德暗想,莫索洛夫的五官就像海洋一样。这次,在邦德简要地说明这种诡计是为何实施的时候,他的脸从愤怒变成了担心。不论是谁在算计他们,这人肯定十分了解他们的私生活。 “那里爆炸的不是一枚陈年的地雷。”邦德沉重地说道。“里夫克滑雪滑得很出色。我自己滑雪也不错,而柯尼亚,我想你不会是个滑雪新手。蒂尔皮茨我不太清楚……” “我滑雪也不比别人差。”蒂尔皮茨的表情像是个脾气很大的小学生。 邦德分析说,斜坡上的爆炸,可能是由遥控装置引爆的。“他们也可能在旅馆里安置了一名狙击射手。以前也有人这样干过——用一枚子弹引爆炸药。就我个人来说,我倾向于遥控装置,因为那就和其他所有事件——和里夫克正在滑雪坡上的事实,和我接到电话的时间必定就是她离开滑行道顶点的时候——联系起来了。”他摊开了双手。“他们把我们关进了这里,他们已经搞掉了我们中间的一个,这就使他们更容易包围我们其余的人……” “而且英俊潇洒的冯·格勒达伯爵又在这里跟他的夫人共进早餐。”蒂尔皮茨已经摆脱了他阴郁的心情。他指着柯尼亚·莫索洛夫说,“这件事你知道吗?” 莫索洛夫微微点头说,“我看见他们了。在斜坡上出事之前。我回到旅馆时又看见他们了。” 邦德紧接在蒂尔皮茨后面追问道,“你是不是认为现在是时候了,柯尼亚?是你把冯·格勒达的事全告诉我们的时候了?” 莫索洛夫作了个手势,表示他不明白他们干嘛这么大惊小怪。“所谓的冯·格勒达伯爵是一名首要嫌疑犯……” “他是唯一的嫌疑犯,”蒂尔皮茨恶狠狠地说道。 “他是我们全都想抓住的那些人背后可能的掌权人物。”邦德加上了一句。 柯尼亚叹了口气。“以前的会议上我没有提起他,因为我还在等待确凿的证据——找到他的大本营在哪里。” “你现在已经掌握了证据吗?”邦德往柯尼亚身边靠拢过去,几乎是在威胁他。 “是的,”回答清清楚楚,毫不动摇。“所有我们需要的证据。它将是今晚情况介绍的一部分内容。”柯尼亚停了一下,仿佛在考虑继续提供更多的情报是否明智。“我想你们大概知道冯·格勒达其实是谁吧?”他仿佛想发出惊人的致命一击。 邦德点点头。“是的。” “以及他跟我们那位失踪了的同行的亲属关系。”蒂尔皮茨加上了一句。 “好的,”声调有点恼怒。“那么我们就继续情况介绍。”[ Www.【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并且不管里夫克的死活了。”这种想法仍然使邦德感到苦恼。 柯尼亚十分平静地转过头来,目光和邦德的撞击在一起。“我觉得里夫克一定会安然无事的。我们就让她——你们是怎么说的?——错过这一回? 我敢说,只要到了时候,里夫克·英格伯就会重新出现。至于目前嘛,我们要去收集那条最后终于会粉碎国社党行动军的证据——它是我们到这里来的唯一原因——我们必须小心从事今晚的行动。” “但愿如此,”邦德隐藏起自己的怒气说道。 这次行动的目标,正如柯尼亚·莫索洛夫已经提出的那样,是观察和在可能情况下拍摄对阿拉库尔蒂附近的“蓝野兔”军火库的军火盗窃行为。柯尼亚在地板上打开了一张全国地形测量局的地图。上面划满了各种符号——红色的十字、黑色、蓝色和黄色的路线。 柯尼亚的食指停在阿拉库尔蒂南部的一个红十字上——在俄国边境线以内大约六十公里,离他们现在的位置大约七十五公里。 “我知道,”柯尼亚接着说,“我们大家都能熟练地驾驶摩托雪橇。” 他先看看蒂尔皮茨,又看着邦德。两人都点头表示同意。“我很高兴听你们这样说,因为我们都得辛苦一趟了。今晚的天气预报不妙。气温在零下,午夜后有小雪,气温略有上升,然后再次降到严寒冰冻状态。” 柯尼亚指出,他们大部分夜晚都是乘坐摩托雪橇通过难以通行的野外。 “当我认识到里夫克必须住院后……”他再次开口说道。 “她并不在医院里,”邦德打断了他的话。 “我就做了些其它的安排。”柯尼亚不理邦德的话。“我们至少需要四个现场工作人员,以便完成我们必须做的事。我们必须在没有我的组织方面的协助下越过俄国边境,我们走的路线,我猜也会是‘纳萨’的运输车辆走的路线。我们的计划是留下两人在沿线作为监视哨,而邦德和我则一直奔阿拉库尔蒂去。我得到的情报说,‘纳萨’的护卫车队已经和‘蓝野兔’的指挥官以及他的下级商量好了,将在大约清晨三点钟到达。” 不论用什么样的车辆装货,都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柯尼亚猜想他们会使用APC 型两栖履带车,很可能是俄国BTR 型汽车的许多种不同型号里的一种。“我的组织告诉我,他们已经万事俱备了。我和邦德会带上磁带摄像机和普通照相机,需要的话,就用红外线照相机,不过我猜想那里一定有大量照明的光线。‘蓝野兔’是个‘偏僻地方’——这个词说得对吧,嗯?——装货的时候没有人会小心警戒的。他们只会在去的路上,以及尤其是在运货出来的路上,才会注意警戒。我想在‘蓝野兔’那里,他们会打开所有的聚光灯的。” “那么,冯·格勒达跟这一切有什么关系呢?”邦德一直在研究那副地图和上面用铅笔画的潦草符号。他的心里感到不踏实。穿过边境线的道路看上去是非常难走的——要穿过浓密的森林,越过冰冻的湖面和大片大片开阔的积雪原野。这里在夏天也仍是平坦的冻土带,然而,最使他发愁的是那些布满森林的地带。他知道驾驶摩托雪橇穿过这些长满黑压压的枞树林和松树林的时候,要想对准方向并且找出一条路来是多么不容易。 柯尼亚露出了颇为神秘的微笑。“冯·格勒达,”他慢吞吞地说道,“会到这里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然后点着一块画着长方形和方形标记的地区。地图上注明它就在芬兰边界线里面,就在他们准备穿过边境并且回来的地方略略向北一点。 邦德和蒂尔皮茨都向前伸长了脖子,邦德迅速记下了地图上的座标。柯尼亚还在说话。 “我已经百分之九十九地拿稳了,布拉德,被你们的人称作‘萤火虫’的那个人,今天晚上会稳稳当当地藏在那里。我也同样拿稳了,从‘蓝野兔’开出去的车队,也会抵达同一个地点。” “百分之九十九地拿稳了吗?”邦德疑问地抬起了一只眉毛,举起一只手去抹开额头上像逗号一样的一小绺发头。“为什么?怎么样?” “我的国家……”柯尼亚·莫索洛夫的语调里,既没有沙文主义,也没有特殊的自豪感。“我的国家,从地理的观点看,有一点小小的优势。”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打着红色长方形记号的整个地区划了个圆圈。“在过去若干个星期里,我们进行了广泛的监视活动。我们的现场特工也进行了详尽的查询,这也是我们的一个优势。”他接下来指出了他们全部明白的事实:在边境线的这一部分上,仍然有大量废弃的旧防御工事。“在许多欧洲国家,你仍然能见到一些防御工事的废墟——比如,在法国,甚至在英国也有。大部分都原封未动,但是却无法利用了,它们的防护围墙完整无缺,内部却已经坍塌了。这样你就可以想象出在冬季战争中,以及在纳粹入侵俄国以后,在这一带建造了多少碉堡和要塞了。” “这一点我敢担保。”邦德微笑道。他似乎想让柯尼亚知道,他对于这一部分地区并不是完全陌生的。 “我的人也知道它们。”蒂尔皮茨也不甘落后。 “噢。”柯尼亚脸上露出了一个可以算得上宽厚的微笑。 沉默,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柯尼亚点了点头。他那种突然改变面部表情的奇特癖好使他这会儿变得像个贤人。“我们一旦发现了在‘蓝野兔’发生的事,特别行动部就得到了明确的指示,高空飞机和人造卫星便被分配到了新的位置上。于是他们得到了这些东西。”他从地图下面摸出一只透明的小文件夹,开始把一些照片分给两人看。有些照片显然是在侦察飞机上拍摄的——可能是俄国的曼德雷克式、曼格罗夫式或者布鲁尔—D 式飞机,它们用来干这件工作都十分理想。这些照片虽说只是黑白版的,却十分清晰地显示了大片被挖掘过的土地。 照片是在夏末的几个月拍摄的,或是在初秋还没有下雪时拍摄的,从大部分照片上可以毫无疑问地看见巨大的混凝土地堡的入口。 另一些照片也是邦德和蒂尔皮茨都熟悉的那种:军事侦察卫星照片,是用不同类型的照相机和镜头,在离地面若干英里的地方拍摄的。最引人注意的,是那些用绘图色彩显示地质结构的不同变化的图片。 “我们用了科斯莫斯军事情报侦察卫星来干这件工作。不错吧,呃?” 邦德的目光从卫星照片移到地图上的小小图形。那些照片大部分都经过放大,显示出在地底下有过大量的建筑工程。照片上的结构和色彩,说明地下的建筑物建造得很精美,使用了大量钢筋混凝土。从照片显示的对称结构看来,它们显然是一系列完整的活跃的地下建筑群。 “你们瞧,”柯尼亚继续说道,“我并不是仅仅有一些照片。”他拿出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平面图,也有立视图,说明这些图形只可能是一座极大的地堡。“卫星的发现引起了我们的警惕。于是我们的外勤特工人员赶到了现场。这儿还有一两张值得注意的地图,是冬季战争以及后来那次战争中使用过的。在本世纪三十年代末期,芬兰军事工程师正好也在这个地点,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地下临时军火库。它足以容纳得下至少十辆履带式坦克以及弹药和修理设备。地堡的大门很大——在这里。”他径直指着照片和平面图。“从我们的外勤人员的报告以及现存的档案看来,这座地堡事实上从来没有被使用过。不过,两年以前的夏天,有报告说这一带正在进行大量的活动——建筑工人、推土机、通常使用的各种机械。看来这就是冯·格勒达的巢穴了,没有多大疑问。”他的手指顺着设计图指过去。“这里,你们瞧,原先的大门被重新修建起来,然后又封死了——大得足以开进车辆,里面还有大量存放东西的空间。” 这是一些十分清楚有力的证据。这个建筑群显得很大。它被分成两个区域。一个放车辆,作仓库;另一区则是巨大的蜂窝般的居住区。在这里,一年到头,地堡里至少住得下三百人。 大些的入口和小些的入口是平行的,两个入口前都是斜坡,一直通到三百米深的深处——刚好是四分之一英里深,正像蒂尔皮茨说的:“深得能埋下许多尸体。” “我们认为,所有的尸体都埋在那里。”柯尼亚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幽默感。“我个人认为,它构成了国社党行动军的总部及计划监控指挥所。这里也被建造成为容纳从红军基地偷来的军火的分段运输站。我看,那座翻修过的地堡,就是‘纳萨’的心脏。” “那么,我们的全部工作,”蒂尔皮茨瞥了柯尼亚一眼,一副冷嘲热讽的姿势,“就是拍摄一些你们的军人背叛祖国的漂亮照片,然后跟着车辆回到这里来,”指头点着地图,“回到地堡。他们的舒舒服服的小冰宫。” “对。” “正像那样。我们三个人——我呢,我猜是留在边境上作后卫,在那里,随便过来一个傻瓜都能把我当野兔报销掉。” “只要你当真像他们对我说的那样棒,你就不会被报销掉。”柯尼亚以牙还牙地说道。“至于我呢,我已经冒味地带来了另一个我们的人——只不过因为那里有两个横切路口。”他指出了另一条路线,比他和邦德要走的第一条路线略微往北一点。他解释说,这两处横穿边境的路口都得有人监视。 “我原来想派里夫克到那里去,以防万一。我们需要一个替补的,所以我就做了安排。” 邦德思索了一分钟,然后说道,“柯尼亚,我有个问题。” “问吧。”柯尼亚的脸向他转过来,坦白而真诚。 “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如果我们获得了证据,我们尾随车队回到你说有地堡的地方,”邦德指着地图,“我们把这些全完成了以后,下一步干什么?” 柯尼亚不假思索地说,“我们确认在我们手里有了证据。然后,有两件事,我们可以做其中的一件。我们或者是回去向各自的机构汇报,或者,如果看上去干得了的话,我们自己就来完成这件任务。” 邦德没有作进一步的评论。柯尼亚提出了一个极有意思的结束这场游戏的方法。如果他确实卷进了克格勃—红军的阴谋,那么,“我们自己来完成这件任务”,并不比其他完全彻底的杀人灭口、掩尸灭迹的办法要差。更妙的是,邦德推测,柯尼亚会想办法使邦德和蒂尔皮茨两人再也无法回去。而同时,如果关于阴谋的设想确凿无疑的话,‘纳萨’的总部此时此刻已经准备搬家了;另一个藏身之处;另一处地堡。 他们继续讨论,研究每一个细节:摩托雪橇藏在哪里,他们用什么样的相机,蒂尔皮茨的监视点和柯尼亚的新特工的岗位的具体地点。柯尼亚的这位新特工用了一个假名叫“穆齐克”,这是柯尼亚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至少他是这么解释的——“穆齐克”在沙皇俄国时代是农民的意思,法律上认为农民是低人一等的。 在详细研究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柯尼亚向蒂尔皮茨和邦德分发了地图。 它们覆盖了整个地区,几乎完全接近于全国地形测量局的制图水准了,越过边境线的路线都用细细的铅笔做了记号,还有“蓝野兔”的位置,以及用一连串同样的长方形标志指出的他们开始称之为“冰宫”的地下建筑群的位置。 柯尼亚说,“蓝野兔”和“冰宫”是准确地按照大小比例画出的。 他们校准了自己的手表。他们将于午夜在集合地点碰头,也就是说,他们将要在十一点三十分到十一点四十分之间分头离开旅馆。 邦德悄然无声地重新走进他的房间,取出VL34 监测仪,再一次检查了这个套间。他不由得想起,唉,好时光不再来,过去你只要在门上留一小根火柴杆,或是在抽屉缝里夹一小根火柴杆,就可以看守住你的房间。过去,一小块棉花就能发挥奇妙的作用。但是现在到了集成电路的时代,生活变得复杂多了,同时也困难多了。 那些人趁着他们研究情况的时候又下手了。这次不仅在电话里安装了自动的无限量窃听器,而且还有一整套备用的围屏似的监听装置:一个藏在浴室的镜子后面;另一个被整齐利索地缝在窗帘里;第三个伪装成一枚扣子,放在一只小针线包的针和线中间,这只针线包又被塞在旅馆提供的信纸文具夹里;最后一只窃听器则巧妙地安装进了床边一只新的台灯灯泡里。 邦德把房间检查了三次。安装监听的人肯定十分内行。邦德在把五花八门的窃听器——销毁的时候,甚至在想,电话里那个无限量窃听器是否只是个模型,放在那里是盼望他找着它以后就不再找下去了。 邦德搞清楚房间里再没有窃听器以后,就摊开了他的地图。他已经从公文箱里取出了一只他准备当晚带在身边的军用袖珍指南针。邦德拿出一小本薄纸和一张作尺子用的信用卡,开始计算并且描下地图上的路线——记下他们越过边界找到“蓝野兔”所应当遵循的准确方位,和以后离开“蓝野兔” 时回头的路线和那条备用路线的准确方位。 他也仔细核对了把他们带领到冰宫去的路线的角度和方位。詹姆斯·邦德在干这些工作的时候一直心神不定——自从马德拉的聚会以后他不止一次地有这种感觉。他知道根本的原因在哪里:有时他曾经和他自己的组织或者某个友好国家组织的另一个成员携手合作。但是,“破冰船”是不同的。他现在被迫和一个群体共同行动,而邦德并不是一个合群的人——尤其是一个公然包含了严重的互相猜疑因素的群体。 他的目光搜索着地图,仿佛要找出一条线索来,突然间——他实际上并没有认真去寻找——一条答案就摆在他眼前。 邦德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薄纸,小心地盖在冰宫的记号上。他又小心地把整个地下的地堡的铅笔轮廓描画下来。然后又添上了当地的地形。描完以后,邦德拿起薄纸,把它叠放在地图的东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的面积上。 这样朝斜对角方向移一下,冰宫便到了边界另一边俄国国界里面了。而且,当地的地形也完全相同,包括四周的地平面,森林地区,和夏季河流路线,全都一模一样。一般来说,地形常常会很相似,但是这里却十分特殊了。 假如这幅地图不是特别印制的,那么这里就有了两个在地形细节上完全一模一样的地点——一个在边境这一边,另一个在边境那一边。 邦德仍然十分专注地把冰宫的第二种可能位置复写在他的地图上。然后他进一步测试出了一两个方位。冯·格勒达的总部和武器护送车辆到达的第一站,说不定不是在芬兰边界内,而仍然是在边境线的俄国这边。而且,即使考虑到边境线沿线这部分地貌,在所有各个地点上都是相同的,在十五公里距离内有两个完全一模一样的场地,也说得上是一种奇特的巧合。 他还想到冰宫地堡的大门位置。两个大门都朝着俄国这边。如果它是在边界线俄国这一边的话,他还必须记住,苏联的这块地方,曾经是属于芬兰的——那是在1939 年—1940 年冬季战争的大冲突之前。不论如何,原先的堡垒大门朝着俄国总是一件怪事。尤其是,这些地堡如果是在1939 年战争之前兴建起来的话。 邦德认为,冰宫完全有可能是俄国造的。假如它果真是国社党行动军的总部,那么它就证实了两件事:“纳萨”的头目是一个比邦德所想象的更加狡猾和大胆的恐怖主义头目,同时,在红军“格鲁乌”内部的高压政治和叛变行为,很可能比所有人最初设想的还要广泛。 邦德的下一步工作是把某种形式的消息传送给M 。从技术上说,他只要用他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伦敦就行。它现在肯定没有监听设施了,但是,谁又知道打出去的电话是不是受到旅馆总机的监听呢? 邦德很快地用他屡试不爽的记忆方法背下了指南针测出的方位和坐标。 然后他撕下小本子上的薄纸片——连后面的几张也撕了下来——把它们统统扔进抽水马桶冲掉。他等了一会儿,直到薄纸片全部冲走为止。 邦德穿上室外服装走出了房间,经过服务台来到放汽车的地方。在他的绅宝汽车上有许多秘密装置,其中只有一件是特殊装备处新近安装上去的。 在换档杆前面放着一只极其平常的无线电话机。如果在圆周二十五英里的范围内没有无线电台,这件工具就毫无用处了,而在目前的情况下,二十五英里的距离对邦德毫无意义,一只普通电话对于邦德来说也毫无用处。 绅宝汽车上的电话机却拥有两个极大的优点。第一个是一只小黑匣子,上面伸出两根终端接头线。这只匣子的大小并不超过两盒叠在一起的录音磁带,邦德从贮物箱背后的一个暗格里把它取了出来。 他重新启动传感警报器以后,又艰难地穿越冻得硬硬的雪地,回到旅馆里他的房间内。 邦德不敢大意,又一次迅速地用VL34 型监测仪检查了房间——他松了口气,发现在他短短的外出时间里,屋子仍然是干干净净的。他飞快地拧开了电话机的底板上的螺钉。然后他把小匣子里的两根接头线安在电话机上,又取下了电话听筒,放在附近。这样小匣子里的先进电子设备就使邦德有了一个能接通汽车里的无线电话的方便的无线电台。现在,非法地利用芬兰电话公司的服务,他可以和外面的世界联系了。 不仅如此,汽车电话还有第二个优点。邦德回到绅宝汽车那里,按了一下仪表盘上另一个没有标志的黑色方形按钮。电话机套后面的一个暗格自动打开了,露出了一个小小的计算机键盘和一个微型屏幕——这是一只极其复杂的保密电话,它可以用来掩盖说话的声音,可以发出信息,然后,在俯瞰摄政公园的那座建筑物里,通过一个兼容的屏幕,这条信息就会被打印出来。 再加上专门的技术处理,这条打印出的信息就能用清晰的计算机语言读出。 邦德按下了把汽车电话和接在旅馆电话上的无线电台联接起来所需要的键。他又按出了从芬兰输出的代码,以及拨进伦敦的代码,接着是伦敦的代号和他的机构总部的号码。 然后他输入了必需的日期密码,底下便开始用清楚的语言打出他的情报,但是这些情报出现在他的屏幕上时——同时也出现在总部那幢楼的屏幕——就已经成了一堆杂乱无章的字母。 全部发报时间用了差不多十五分钟。邦德在黑洞洞的汽车里弯下身子忙着,只有小屏幕上的一点光线给他照亮,他很清楚汽车窗上已经被冰冻得严严实实的了。外边刮着微风,气温在不断地下降。 邦德送出了全部情报以后便把东西都收拾起来,重新启动了传感警报器,然后回到旅馆里。为了保险,他很快地监测了房间,然后从旅馆的电话机上拆下了无线电台。 他刚刚把无线电台装进他的公文箱——他准备在开始夜间正式行动以前把它放回绅宝汽车里去——就听见有敲门声。 现在邦德开始遵照规矩办事,他拿起P7 型手枪走到门前,在问是谁在那里之前,先挂上了门链。 “布拉德,”传来了回答。“布拉德·蒂尔皮茨。” “坏”布拉德走进房间时,脸上带着受惊的表情。邦德注意到他的脸发白。在这个大块头美国人的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神情。 “杂种柯尼亚,”蒂尔皮茨狠狠地说。 邦德指了指扶手椅。“坐下,把心里话都讲出来。这间房间没有窃听器了。在我们和柯尼亚开过会以后,我不得不再清扫一次。” “我也是。”在蒂尔皮茨脸上缓慢地绽开了一丝微笑,像往常一样,微笑到了眼睛那里就猛然停住了。这就像有位雕塑家在缓慢地雕琢着那岩石般的脸孔,忽然间又撒手不干了。“不过,我可当场抓住柯尼亚了。你是不是已经推测出来谁为谁工作了?” “还没有,为什么?” “在介绍完情况以后,我在柯尼亚的房间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品。 把它塞进椅垫下面了。之后我一直在监听。 “我敢打睹,听见的全是对你不利的话。”邦德打开冰箱,问蒂尔皮茨想不想喝点什么。 “就要你想喝的东西。对,你说得很正确。人们有句老话,一点儿没错——你永远不会听到别人讲你的好话。” 邦德很快就调制好了两杯马提尼鸡尾酒,递了一杯给蒂尔皮茨。 “好的。”蒂尔皮茨喝了一小口,点点头表示味道不错。“好吧,老伙计,柯尼亚打了好几个电话。用了好多种语言,大部分我听不懂——基本上是些不知所云的含糊话。但是最后一个电话我却听懂了。他是在直截了当地跟某人通话。明明白白的俄语。朋友,今天晚上的路,会把我们带上穷途末路。” “哦?” “对。对我呢,他们会像对里夫克那样办——就在边境线上,装成是一颗地雷。连具体地点我都知道。” “具体地点?”邦德问道。 “不在射击死角上——请原谅我的用词——而是在露天。我指给你看,” 蒂尔皮茨伸出手来,沉默地要求看邦德的地图。 “把座标告诉我就行了。”邦德可不会让别人看他的地图,不论他信任或是不信任这个人,尤其是现在,当他把冰宫可能的真实位置标在地图上了以后。 “你真是个疑神疑鬼的杂种,邦德。”蒂尔皮茨的脸重新变成了一块坚硬的花岗岩:刀削斧凿、锋利而危险。 “把座标告诉我就行了。” 蒂尔皮茨报出了一串数字,邦德在头脑中粗略地计算出了它在整个行动区域中的地点。这个地点是合乎情理的——一枚遥控地雷,安放在他们经过的地方,而他们反正要经过一些离真正的布雷地带只有几米远的地方的。 “至于你,”蒂尔皮茨粗声粗气地说,“你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他们已经为我们的邦德先生设计了一种十分壮观的退场方式。” “我在想,柯尼亚·莫索洛夫的下场又将如何?”邦德以一种几乎是天真无邪的态度说道。 “是呀,我也在想。英雄所见略同,朋友。这是一件‘杀人灭口’的任务。” 邦德点了点头,停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马提尼酒,点燃一只香烟。“那么你最好告诉我,他们为我准备了什么下场。这看来将是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 11雪地狩猎 每隔几分钟,詹姆斯·邦德就不得不放慢速度,擦掉护目镜表面冻上的一圈冰霜。他们选的这个夜晚不可能更糟了,他想道,就连来一场暴风雪,也比这要好些。“雪地狩猎”,先前,柯尼亚是带着微笑这么称呼它的。 黑暗似乎缠上了他们,偶尔被风吹开,看得见一点东西,然后又降落下来,像遮眼的罩子蒙住了他们的脸。他需要集中每一分精力,紧跟着前面的人。唯一让人松口气的是,柯尼亚——带领着三人纵队——拿着一只打开的小聚光灯,灯光低低朝下照着。邦德和蒂尔皮茨没有带灯,跟在后面。三辆雅马哈摩托雪橇吼叫着穿过黑夜。邦德觉得,它们的响声完全足以惊动十英里方圆内的任何巡逻兵。 在和布拉德·蒂尔皮茨作了那次长谈以后,邦德比平时更加小心地做了准备工作。首先是清理工作——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都包好拿到外面的绅宝汽车上去,他还得从汽车上取出其他一些东西。邦德出去把公文箱和小旅行包锁进汽车后箱里,然后坐在驾驶座位上。这一次,他又有理由感谢不知道是哪一位守护着执行任务的特工人员的圣徒了。 他刚刚把无线电台放回贮物箱背后的暗格里,汽车电话旁边就一闪一闪地亮起了针尖大小的的小红点。 邦德立刻按了一下开启保密电话的计算机及它的屏幕的结实按钮。一闪一闪的小红点表示从伦敦发来的信息已经储存在计算机里了。 他迅速地执行了启动的手续,然后打出了收报密码。几秒钟后,小小屏幕上——并不比一本平装小说的封套更大——就装满了一组组字母。邦德的手指在键盘上灵活地敲打了几下,一组组字母变成另一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然后就完全消失了。计算机呜呜地响着,还发出嘀嗒的声音,这是它的电子脑袋在开始解答问题了。一行连续不断的印刷字体出现在屏幕上。信息如下: 情报局主任致007 情报已收到必须警告你以万分谨慎接近目标冯格勒达重复万分谨慎因为已肯定重复肯定冯格勒达身份确为被通缉之纳粹战争罪犯阿内塔迪尔你的推理极有可能正确故如已接触立即向我发出警告并立即从现场撤回此系命令祝好运M 。 果然,邦德思索道,M 显得十分担心,所以叫他一旦离得太近,便立即收线。想到“线”,他的脑子里又出现了其他一些说法:“穷途末路”;“易受攻击的位置”;被“彻底地”出卖①等等。这些说法,现在都完全适用了。 锁好汽车,邦德回到旅馆里,通知服务台送上食物和另一批伏特加酒。 他们三个人已经商定都留在房间里,直到约定在摩托雪橇存放处集合的时间。 一个年长的服务员推着小服务车送来了邦德订的晚餐——一顿简单的饭菜,有带大块瘦肉的浓豌豆汤和美味的鹿肉香肠。 邦德在用餐的时候渐渐意识到他对“破冰船”行动感到的不安,并不完全是由于他向自己解释的那些有关执行任务时的习惯等原因。其实,另外还有一条原因,那就是阿内·塔迪尔这个名字的出现以及这个名字和冯·格勒达伯爵联系到了一起。 ① 这几个词的英语原文内都包含“line”(线)这个词。——译者 邦德思索着他的其他一些强硬的对手,他曾经和他们进行过危险的、经常是孤身一人的战斗。他们几乎全都是能够引起他的个人仇恨的男人或者女人。他随意想着,想起了雨果·德拉克斯博士。他是个爱说谎的家伙,惯于在打牌时行骗。邦德起初揭露他玩牌作弊,从而打败了他,后来又在另一种战斗中和此人交手。奥里克·戈尔德芬格也是同一类货色——一个迈达斯①人员,邦德曾经先后在运动场上和更隐秘、更危险的战场上向他挑战。布洛菲尔德——是的,有关布洛菲尔德,许多事情至今想起来还使邦德毛骨悚然。 有关布洛菲尔德的事,以及他的亲戚的事。007 只是最近才面对面地看见这位亲戚。 但是这位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他其实是阿内·塔迪尔——似乎使整个这场行动蒙上了一层使人沮丧的浓厚阴影。一个硕大无朋的问号。“格勒达等于‘发光’,”邦德嚼了一口美味的香肠,停下来高声说道。 他怀疑这人是否有一种奇特的幽默感?这个假名是否包含一条信息?是一把了解他性格的钥匙?格勒达是一个符号,一个鬼魂,在雷冯图利旅馆的餐厅里他曾经瞥了一眼——他是个健康的、上了年纪的、晒得黑黑的、有着铁灰色头发和军人风度的男人。邦德如果在某个伦敦俱乐部里遇见他,根本不会再想起他来,——他完全是一副退伍军人的样子。这个人周身并不带着邪恶的气味,因而使人无法识别。 刹时间,邦德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一只冷冰冰粘糊糊的手正顺着他的脊背向下摸去。正是因为邦德并没有真正面对面遇见冯·格勒达,也没有读过这个前党卫军军官——一条从当代历史上的二流怪物中间出现的长长的阴影——的全套完整档案,这才造成了邦德很少会有的忧虑不安。在那一刻,他甚至于怀疑,他是否最后终于遇到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 邦德猛地吸了口气,从内心里激励着自己。不,康拉德·冯·格勒达休想打败他。不仅如此,一旦他当真和那个冒牌伯爵有了接触,007 完全可以把M 的指示置之脑后。邦德决不会离开战场,从冯·格勒达,或者塔迪尔身边逃开,如果这人真该为“纳萨”的恐怖主义活动负责的话。只要有一线希望消灭那个组织,邦德就不会让这一线希望从他的手指缝里溜掉。 他感觉自信心又回到了他的全身——他又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在这天寒地冻的北极,没有一个人是他可以信任的。里夫克失踪了——他狠狠地诅咒着当时的情况,它使得他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去搜寻她。柯尼亚·莫索洛夫就像只受伤的老虎一样可靠。布拉德·蒂尔皮茨呢?是的,即使他们是书面上的盟友,邦德也没法让自己完完全全地信任这个美国人。的确,在紧急情况下他们订了一个应急计划,用来对付蒂尔皮茨所说的那个谋杀他的企图。但是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他们中间的相互信任的关系还没有产生出来。 就在那一刻,当夜晚还没有降临时,詹姆斯·邦德立下了一个小小的誓愿。他决定单独地,按照自己的规则行动。他不会屈从于任何人的意愿。 于是,现在他们正在以一小时六十到七十公里的速度在树林间一条崎岖小路上时而迂回绕弯时而朝前猛冲,这条路大约离俄国边界有一公里,是和边界平行的。 ① 迈达斯(MIDAS )为美国空军导弹防御警报系统的缩称。——译者 摩托雪橇——旅游者们称之为“斯基多”——能够以惊人的速度滑过冰和雪。它们要求小心地驾驶。摩托雪橇的设计别具一格,短小扁平的机罩显得很淘气,支撑用的长雪橇向前伸出,旋转式履带上装满又长又尖的钉子,推动着雪橇,产生了最初的冲力,接着愈开愈快,雪橇便在地面上轻捷地滑动起来。 驾驶者没有什么防护设施——除了矮小的转向性挡风护板以外。在第一次骑它的时候,人们总爱像驾驶摩托车那样,那是错误的。摩托车可以急拐弯,摩托雪橇就要求拐一个更大的圈子。摩托骑手还常常在拐弯时伸出一条腿。在摩托雪橇上他这样只能做一次,而且多半会因为骨折而住院,因为那条腿只会埋进雪堆里,与飞快的雪橇方向相背地被拖着跑。 生态学家诅咒这类机器的出现,认为尖钉把冰雪覆盖下的土地划出了深沟,毁掉了土地的结构,但是,它们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北极的生活方式——尤其是拉普兰土著的游牧部落的生活方式。 邦德一直埋着头,迅速地作出反应。拐一个弯,意味着要付出大量精力,尤其是在坚硬的深雪里,因为你不得不握住把手把雪橇转过来,然后还得使劲稳住摇摇摆摆的雪橇把手,因为它们还想恢复原来前进的方向。跟在像柯尼亚这样的人后面增加了其他的困难。你很容易陷入领头人的雪橇留下的车辙,于是就产生了操纵的技巧问题,因为一陷进去,就像陷进了有轨电车的轨道一样。还有,领头人如果犯了什么错误,到头来你肯定会尖叫着撞到他身上。 邦德想办法一会儿滑向这边,一会儿滑向那边,在柯尼亚背后弯弯曲曲地前进。他经常抬头看一下,想利用柯尼亚的灯发出的微弱光线看清前面的路。有时他滑出去太远了,雪橇就会像在游乐场骑马一样直立起来,一会儿滚向右边,然后又滚向左边,向上滑到几乎失去控制,然后又向相反方向滑去,直到他死死握住把手,使雪橇恢复原状为止。 虽然他的面部和头部都包得严严实实的,严寒和劲风仍然像剃刀割似地刮着邦德。他必须不停地弯曲手指头,因为他害怕它们会冻僵。 事实上邦德出发前已经竭尽全力作好了准备工作。那把P7 型自动手枪已经搁在胸前的枪套里,藏在棉夹克里了。虽然他没法迅速拿到它,至少它就在那里——还有大量备用的弹药。指南针用一根小绳挂在他的脖子上,稳妥地塞在夹克里,只要一扯小绳就能取出来。体积小些的电子设备都分散放在他身上,地图放在棉滑雪裤的后裤袋里。一把长些的赛克斯·费尔贝恩突击队员匕首,插在他的左靴里,一把短些的拉普人猎鹿小刀牢牢地挂在他的腰带上。 邦德的背上背着一只小包,里面有其他一些物品——一件带兜帽的白色连身长袖工作服,它是为雪地伪装而准备的。三枚“惊吓”手榴弹,两枚L2A2型杀伤炸弹。余下随身携带的是他所独有的素质——娴熟的技艺、丰富的经验,以及干这一行必不可少的两种特点:直觉,以及善于随机应变的本领。 树林似乎更加茂密了,柯尼亚却仍然轻松地绕来绕去,显然很熟悉这条道路。说得上是了如指掌,邦德想道。他自己也紧紧跟随着,保持在俄国人背后大致六英尺的地方,并且感觉到布拉德·蒂尔皮茨在他身后某个地方。 他们开始转弯了。虽说转的并不明显,邦德还是感觉到了。柯尼亚带着他们穿过树林间的空隙,往左转,又往右转,但是邦德能够感觉他们一直在偏向右方——东方。他们很快就要走出树林了。然后是一公里的开阔田野,再进入森林,接下去是下坡进入山谷的漫长道路。在那里有一大条森林带被砍伐光了,用以标志出国境线来,并且阻止住企图越境的人。 他们突然驶出了森林,即使在黑暗中,这样的变化也使人惊慌失措。在森林里他们至少有某种安全感。现在黑暗稍稍消退了一些,四周出现了灰蒙蒙的空旷雪野。 他们加快了速度——笔直向前,不必躲闪,或者突然拐弯,改变方向。 柯尼亚似乎拿准了方向,开足了马力,放手让雪橇向前疾驶。邦德跟在后面,稍稍偏向右边。他们来到开阔地带以后,他便略微往后退了一点。 不知道是由于没有掩蔽,还是由于他们在田野上加快了速度,气候变得更加寒冷了。也许还因为他们已经赶了差不多大半个小时的路,所以虽说穿着厚厚的衣服,寒冷还是渗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邦德看见前方出现了另一片树林。如果柯尼亚带领着他们飞快地穿过那条短短的森林地带的话,只要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要向下进入长长的开阔山谷了。 那是死亡之谷,邦德想道,因为正是在空旷的山谷底下,在那条边界保 护区内,已经为布拉德·蒂尔皮茨设好了陷阱。他们在邦德的旅馆房间里已经作出了这一推测。现在随着三辆摩托雪橇飞驰时四周溅起的雪花,这个时刻正在逼近。当这一时刻到来的时候,邦德是不会有时间停一停,或是回转去,看看他们计划好的反击措施是否生效。他只好信任蒂尔皮茨掌握时机的本领,以及他谋求生存的能力了。 又进入树林了——就像是从相对的亮处进入了夜幕下大教堂里的突然黑暗。枞树枝从四周抽打着邦德的身体,刺痛着他的脸庞,这时他紧紧握住把手——向左,然后向右,笔直向前,再向左。有一次他差点把大转弯估计错了,他觉得前面的滑雪板碰上了一块埋在雪堆下的树根;另一次雪橇轧过覆盖着冰雪的粗大树根,开始滑向一侧,他差一点摔出了雪橇。幸亏邦德死死抓住把手,扳动操纵杆,才把雪橇扶正了。 这一回他们驶出树林之后,虽说是透过蒙上一层霜的护目镜向外看,前方的景色还是变得更加明亮清楚了。白色的山谷向两旁延伸,向下面倾斜的山坡渐渐变得平坦起来,然后又逐渐升高,直到它在远处变成了按战斗序列排成的一行行树木。 来到开阔地后,他们再次加快了速度。邦德觉察到机器的负担减轻以后,他的雪橇的头部便低俯下来了。现在他所操心的是不让雪橇在冰上打滑。 在他们向下驶去时,他愈来愈强烈地感觉到,他们正处在极容易遭到袭击的地位上。柯尼亚曾经告诉他们,这条路经常被越境者使用,因为左右两侧十英里以内都没有边境小分队,而且他们极少进行夜间巡逻。邦德希望他是正确的。他们很快就会来到平地,进入山谷底部了——再驶过半公里的平坦冰面,他们在尽头处便会逐渐攀升,进入俄国母亲的森林里。在那之前,布拉德·蒂尔皮茨就已经死了——至少计划是那样的。 邦德想起了很久以前他驾驶车辆穿过西柏林东部边境带的那次经历。那一次的冰雪不像这次这么糟,这么刺骨,但是他记起了经过赫姆斯特德西区的边防检查站时,他们警告他沿着东部边境带的宽敞的高速公路走,切勿偏离。这条公路的头几公里,路旁两边全是树林。但是他清楚地看见了高高的木结构守望塔以及聚光灯,还有穿着白色冬季服装的红军士兵蹲在树林里和公路旁边。现在,在斜坡顶上的树林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士兵在等着他呢? 他们到了平地,开始笔直向前。如果布拉德没有搞错,整个事件在几分钟内即将发生——顶多两、三分钟。 柯尼亚加快了速度,仿佛想快点跑到前头去。邦德稍稍放慢一点,跟在后面,心里只盼着蒂尔皮茨已经作好了准备。邦德在坚硬的座垫上扭了一下身体,向后面望了一眼。他放心地看到,布拉德的雪橇,正像他们计划好的那样,已经远远地落在了后面。他看不清楚蒂尔皮茨是否仍在那里:雪橇放慢下来后,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黑影。 在邦德转过来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他仿佛是在数着分秒,计算出准确的时刻。也许这是直觉?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爆炸声。他看见的是,他身后的模糊黑影那里,闪起了强烈的火光——一片白色的磷光中间包着猩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被溅向夜空的雪柱。 然后才是响声,震荡着耳鼓的两声沉重的爆炸声。冲击波撞击着邦德的雪橇,捶打着他的脊背,使他偏离了方向。 12蓝野兔 在爆炸的时刻,邦德的本能反应便立即自动发挥出来。他紧握操纵杆,猛地煞车,雪橇向旁边滑出去老远,才慢慢地、不可抗拒地停了下来。邦德几乎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以前,已经靠拢了柯尼亚的雪橇。 “蒂尔皮茨!”邦德高喊道,由于耳朵被严寒冻僵,又被经过的冲击波震聋,所以很难说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奇怪的是,他知道柯尼亚向他喊叫的是什么,虽然他不敢肯定自己确实听见了那些话。“看在老天的份上,别靠拢过来!”柯尼亚尖叫道,他的声音像是一场暴风雪中的尖利的风啸声。“蒂尔皮茨完蛋了。他肯定是偏离了方向,碰上了一枚地雷。我们不能停。停下就是死。紧紧跟在我身后,邦德。 这是唯一的办法。”他重复道,“紧紧跟着我!”这一回,邦德知道他听清楚了这些话。 已经完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有微弱的火光,那是蒂尔皮茨雪橇的碎片在雪地里燃烧。柯尼亚的雪橇发出了哀叫,从冰上冲了过去。 邦德开大了油门,跟了上去。他现在紧紧地跟在俄国人后边。如果计划成功了,蒂尔皮茨这时已经套上了滑雪板,那是他在出发前足足一小时就偷偷放到雪橇上的。 他们是这样计划好的:在离他偷听到柯尼亚下令炸死他的地点还有三分钟路程时,他就把滑雪板、撑杆和背包扔下去。一分钟后,蒂尔皮茨就得调整好把手并把它锁定,然后慢慢地滚下雪橇,躺在雪地里,在最后一刻把油门打开。如果时间掌握准了,又碰上了好运气,他就可能躺在炸不到他的地方,然后甚至可以不慌不忙地去取滑雪板。他有足够的时间到达和邦德商量好的地点。 别再想他了,邦德想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就当作蒂尔皮茨已经死了吧。你只有自己,再没有别人了。 远处的斜坡并不容易爬,柯尼亚却使劲赶路,好像急于赶到比较隐蔽的树林那里。在他们攀到漫长的开阔地带的一半路程时,一场漫天飞舞的雪花开始在他们四周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他们终于到达了森林,进入了黑暗中。柯尼亚停下来,招手让邦德停在他身边,偏过身子对他说起话来。在高高的枞树和松树中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雪橇停下后的轻微颤动声。柯尼亚并不像在高声喊叫,而这次他的话听来十分清楚。 “蒂尔皮茨的事很遗憾,”他说,“那可能发生在我们中间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他们可能重新调整了地雷的布局。现在我们仍然缺一个人。” 邦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像蚂蟥一样紧紧跟在我背后,”柯尼亚继续说道,“头两公里不太好走,不过在那以后,我们多多少少有一条宽一些的路了。事实上,是一条公路。我一看见车队,就关上手灯,停下来。所以你一看见我关了灯,就马上停下来。我们一到‘蓝野兔’附近,就把雪橇藏起来,拿上相机步行进去。” 他拍了拍捆在雪橇背后的背包。“没有多远,在树林里走上大约五百米就行了。” 大约半英里,邦德想道。一定会很有趣。 “如果我们不停地走——大约一个半小时,”柯尼亚接着说,“你行吗?” 邦德又点了点头。 柯尼亚驾驶着雪橇慢慢向前去了,邦德假装检查排档,拉着小绳,把指南针扯了出来。他打开指南针,扯下了手套,把它平放在手心,低头看着发光的罗盘。 当罗盘的指针固定下来以后,他测出了大致的方向。他们大致是在柯尼亚说他们要来到的地点。那么,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如果他们真能跟随车队从“蓝野兔”到达“冰宫”的话。 邦德把指南针放回他的棉夹克里,伸直身子,举起一只手臂,表示他已准备继续前进。他们缓慢地启动了,几乎是以步行的速度驶过开头这最困难的两公里。如果车队要从芬兰方向过来,那么这儿显然会有一条进入这片保 护性树林的更宽的道路。 果然,正如柯尼亚所说,他们越过第一段道路以后,便驶上了一条覆盖着冰雪的宽路——路上的雪冻得十分坚硬结实,但是有些地方已被压出了深深的车辙。说不定柯尼亚并没有玩弄花样。车辙说明不久以前刚刚过去一批有履带的车辆,虽然还无法弄清楚它们到底过去了多久。因为天气是如此寒冷,任何沉重的东西,轧破上了冻的冰雪表层以后,只要几分钟就会留下冻得同样结实的痕迹。 柯尼亚开始加快速度,邦德轻松地跟随他驰过平滑的路面,他的头脑,虽说被凛冽刺骨的寒冷冻得麻木了,仍然开始提出问题。柯尼亚在穿过边境的道路上显得十分熟悉,熟悉得几乎难以令人相信——特别是穿越森林的那一段。如果说他以前从未走过这条路,没有许多次地走过这条路,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对于邦德来说,他一直是聚精会神,丝毫不敢懈怠。然而,蒂尔皮茨在此行中大部分时间都稳稳地呆在最后。现在邦德回忆起来了,就连经过树林的那趟七拐八弯的路程里,布拉德·蒂尔皮茨都从来没有紧紧跟着他。 他们两人以前是否都曾通过这条路越过边界?这肯定有可能。邦德反复回忆,越来越迷惑不解,因为柯尼亚即使在最难走的地方也保持着飞快的速度,并且从没有用指南针或者地图来查一下方向。他仿佛在依靠外部手段来指引方向。无线电吗?可能。自从他们在雪橇那里重新集合之后,就没有人看见他脱下他那套行头。柯尼亚是不是根据某种导航电波带领他们的?在他的保温帽下边藏一只耳机是很容易的。他提醒自己,要查看一下柯尼亚的雪橇,看看是否上面有根插着导线的插头。 如果不是靠无线电,会不会是做了标记的道路呢?那也有可能。因为邦德一直忙于让他的雪橇紧紧跟在柯尼亚后面,如果在路上有什么细小的灯光或者反光镜之类,他是很难注意到的。 他想起另一件事。克利夫·达德利,他在“破冰船”上的那位前任,并没有主动告诉他,在他和蒂尔皮茨打架以及马德拉情况介绍会之前,这个小组在北极圈干的是什么工作。记得M 仿佛暗示过,或者直截了当地说过,他们从一开始就要求邦德参加小组? 的确,四个不同的情报机构的代表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们是否已经进入过苏联?他们是否已经对“蓝野兔”进行了侦察?然而,几乎所有的过硬情报都来自柯尼亚——来自俄国,从高空飞机照片到卫星图片,更不用说地面情报人员侦察出来的情报。 人们曾经谈到搜寻冯·格勒达,谈到证实他就是“纳萨”的总司令,甚至就是阿内·塔迪尔的问题。然而,冯·格勒达就在那里,正在吃早餐,千真万确——就在旅馆里——人人都认识他,而且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了丝毫的关心。 如果邦德从一开始就不信任任何人,那么这种感觉已经发展成了对任何与破冰船行动有联系的人都抱着深深的怀疑的地步。甚至包括M ,他在需要介绍细节的时候,也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詹姆斯·邦德猜想,M 是不是有可能故意把他打发到一个无法防守的位置上?就在他们在冰雪里轰隆隆地向前滑行时,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答案。 是的:这是情报局部门的一种老伎俩。把一名非常有经验的人员派到一个他几乎一无所知的位置上,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而对于007 ,这个再一次触及了他的痛处的真相就是,他现在确确实实是在孤军作战了。早些时候他私下里得出的这个结论,实际上正是M 本人推理的基础。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小组”,只有四个机构的代表,他们在一起工作,却又各自为政。四个孤家寡人。 邦德跟在柯尼亚后面,驾驶着雪橇风驰电掣地在无边无际的雪野和起伏不平的冰原上飞奔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估量着这个想法。他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只感觉到寒冷,摩托的吼叫声,以及柯尼亚的雪橇背后那条长得没有尽头的白色带子。 后来,邦德慢慢地意识到他的左前方——西北方向——树林中发出了亮光。 不久,柯尼亚熄灭了他的照明灯的那一点微小亮光。他慢了下来,向道路左边的树林里停靠过去。 邦德驾着他的雪橇,停在柯尼亚的雪橇旁边。 “我们把雪橇搬进树林里去,”柯尼亚低声说道。“它就在那里——‘蓝野兔’,灯火通明,像在开五一劳动节的庆祝会一样。” 他们放好了摩托雪橇,并且尽力把它隐藏起来。柯尼亚建议他们穿上白色雪地服。“我们要藏在能够监视军火库的大雪堆里。我有夜用望远镜,所以你用不着再为什么特别的设置而操心了。” 然而,邦德已经在为特别的设置而操心了。他借着穿上雪地伪装服的机会,已经用冻麻木了的手指解开了棉夹克的摁扣。至少,他现在能迅速地拿到P7 型手枪了。他还设法把一枚‘惊吓’手榴弹和一枚L2A2 型杀伤炸弹从背包里转移到他现在穿的那件宽大的带兜帽的白色雪地服的大口袋里。 俄国人似乎对此并没有注意到。他自己也带了一件武器,相当公开地把它挂在胯后,那只大夜视望远镜就挂在他的脖子上。当柯尼亚递给他一只自动红外线照相机的时候,邦德在黑暗里觉得他看到了柯尼亚那张变化无常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俄国人腰带上吊着一只装了磁带录像机的背包,相机则用一根皮带吊在望远镜下面。 柯尼亚指着发光的地方。光线是从他们上方的斜坡后面树林里射出来的,现在它似乎直接从树丛中间明亮地射了过来。他在前边领着路,邦德紧跟在他后边——像两个沉默的白色鬼魂,穿过死寂的土地,在树丛中间绕来绕去。 他们迈了几步便来到了山坡底下。小山顶被灯光照得通明,光线从远处一直射了过来。他们看不见警卫或者哨兵的踪影。起初邦德走起来还有些困难,由于驾驶雪橇走了很远,他的四肢仍然冻得僵硬。 他们到了山顶附近,柯尼亚用手掌做了“趴下”的姿势。两人紧挨着钻进了那片埋住了树根和粗树干底部的大雪堆。在他们下方,被叫做“蓝野兔” 的军火库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下。三个小时以来邦德一直在努力地透过黑暗和冰雪观看东西,这时,突然的强烈弧光和聚光灯逼得他闭上了眼睛。他凝视着下面,心里掠过一个念头:“蓝野兔”的小兵和士官这么容易就被收买,干出了出卖军事武器、军火和设备的叛国行为来,实在并不奇怪。他们整年整月地住在这样的地方——冬天一片荒凉、了无生趣,短短的夏天又蚊叮虫咬——不论是谁都会受到诱惑,甚至于只是想故意捅个乱子。 邦德一边等待他的眼睛慢慢适应过来,一边思索着他们枯燥无味的生活,在这样一座营房里能做些什么呢?每天晚上打纸牌,喝酒?对,这是个派遣酒鬼的绝妙地方,把日子一天一天地划掉,直到某个短短的假期,多半要走很远的路,偶尔可以上阿拉库尔蒂,他估计有六、七公里远。在阿拉库尔蒂又有什么呢?一家偏僻的咖啡馆,由不同的厨师做的相同的饭莱,一个可以在那里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吧。女人吗?有可能。那是些俄国出生的拉普姑娘,很容易成为疾病和野蛮放荡的大兵们的猎物。 邦德的眼睛能看清楚了。他观察着“蓝野兔”,眼睛已经没有不舒适的感觉。那是从树林中间清理出来的又长又宽的一块长方形的地方。砍下的树又有一些开始长出来,蔓延到高高的铁丝网和它那带刺的顶端以及角落上的灯上面。就在他们下面,两扇大门早已被拉开了,一条从树林里延伸出来的道路,不知是用了燃烧器还是用劳动力,上面的冰雪已经清除得干干净净。 这座建筑群内部的布局很干净整齐。一进大门,两边各有一间警卫室和一座有探照灯的木结构瞭望塔。一条碎石路直达基地中心,大约有四分之一公里长。在这条内部道路两侧排列着临时仓库:这是一些巨大的尼林式临时营房建筑,有弯曲的瓦楞房顶,高高的墙壁,每座建筑上都修了一条向外伸出的装货坡道。 这一切都讲得通。车辆可以直接开进来,在临时仓库那里装货或者卸货,然后顺着这条路开到营地的尽头,那里有个可以回转的圆形停车场。不论卸货还是装货,都可以迅速完成——货车或者装甲车开了进来,卸掉货物,然后开到拐弯的地方,再顺着它们进来的路出去。 在库房后面还有些长长的小木屋,显然是部队的营房、餐厅和娱乐中心。 整个布局非常匀称。如果去掉铁丝网和那一排排长长的临时仓库,加上一座木结构的教堂,你看见的就会是为了维持一家小工厂而修建起来的村庄。 邦德爬上山脊以后,血液循环本来稍稍恢复了一些,而现在他又开始感受到寒冷的侵袭了。他觉得在他的动脉和静脉里流动的全是融化的雪,而他的骨骼,仿佛也是用挂在枝头像达摩克利斯的剑一般锐利闪亮的冰柱做成的。 他向左望了一眼,柯尼亚已经在着手把景象摄制下来:磁带录像机嗡嗡响着,柯尼亚按下扳手,调准镜头,又按了一下。邦德也把装好胶卷、调好镜头的红外线小照相机举在自己身前。他用胳臂肘撑住身子,掀起护目镜,把橡胶观景窗贴在右眼上,对准了焦距。在几分钟内,他就得把“蓝野兔” 的武器转移过程拍摄出完整的35 毫米的静物照片来。 柯尼亚的情报无懈可击。这里灯火通明,完全不顾安全要求。四辆巨大的履带式装甲部队运送车,正如柯尼亚预言的那样,是BTR —50 型的,开到了临时仓库旁。邦德想道,再给这家伙一枚占卜水晶球吧。事情顺利得使人难以相信。 到达这里的俄国BTR 式运输车形状各不相同。有初级履带式两栖部队运送车,可装驾驶人员二名和二十名乘客;有枪炮运输车;或是现在已稍逊于它们的那种型号。这些车全都是用来在困难地带运送货物的。车身上的装备已经减少到不能再少的地步,大部分支撑用的装甲钢板都已卸掉了,车身稳稳地安放在用链条锁得结结实实的履带上,每辆车前面有一只沉重的推土机,可以把碎石头、冰块、高高的雪堆或是倒下的树,统统都清扫出他们的道路。这些BTR 型运输车全都漆成一样的灰色,它们扁平的顶部都打开来,折叠到两边,露出很深的长方形钢制底舱,里面已经极其迅速有效地装满了货箱。 BTR 型运输车的驾驶人员站在旁边,仿佛不屑于从事搬运沉重货物的体力劳动,不过每辆车上都有一个人偶尔会跟主管仓库装货的士官说上一句话,这位士官正在一只硬纸夹上核对着品名细目。 干活的士兵都穿着浅灰军用工作服,军阶章和肩章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的工作服虽然是套在冬天的厚衣服外面的,他们的头上都戴着皮帽,皮帽上的巨大护耳几乎垂到了下巴。军帽前面都装饰着一颗人们熟悉的红军五角星。 不过,那些两人驾驶小组穿的衣服却不相同,一见它们,就使邦德的眉头打起了结,胃里也猛烈地翻腾起来。他们穿着皮革短上衣,底下是深蓝色的厚长裤,脚穿沉重而耐用的过膝长统靴。他们都戴着防寒耳套,但是耳套上面只戴着有着闪光帽徽的简单的海军贝雷帽。这身装束使邦德十分清楚地想起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这些人看上去像是些临时电影演员,正在扮演党卫军坦克驾驶员。 柯尼亚轻轻摇晃他的胳膊,把夜视望远镜递给他,指着第一座临时仓库的最前方。“指挥官,”他低声说道。邦德拿过望远镜,调了调,看见两个人在谈话。一个是BTR 型运输车的驾驶人员,另一个是矮胖的、灰黄脸皮的人,他裹着一件大衣,上面挂着准尉军官的肩章,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见那道粗粗的红杠。 “这里的士官,”柯尼亚又在低声说话了。“多半是些心怀不满的士官,或者是别的单位都不想要的人,所以他们才如此容易倒戈。” 邦德点点头,把望远镜递了回去。 “蓝野兔”的军火库显得很近——这是明亮的光线和像卷须一样浮在空中的霜造成的错觉。下边,那些干活的人的嘴里和鼻孔里都像累坏了的马一样喷射出水蒸汽来,而用俄语吼叫着给工人打气的号令声,被寒冷的大气弄得模模糊糊地升向空中。邦德甚至听见有个声音在说:“快些干,你们这些傻瓜。想想干完以后可以拿到多么丰厚的奖金啊,还有明天从阿拉库尔蒂来的那些姑娘们。干完活,你们就可以休息了。” 有个士兵朝着他清晰地喊道,“如果胖奥里珈要来,我可真得好好休息才行……”底下的话消失在空中,但是一阵粗鲁的笑声说明那是些淫猥的俏皮话。 邦德摸出系在小绳上的指南针,偷偷测定了方位,飞快地进行了一番心算。接着,下面响起了隆隆的吼声,第一辆BTR 型运输车发动起来了。人们围着车,正在把厚厚的活动盖板一片片合拢来扣紧,恢复到原来扁平车顶的形状。 其余的BTR 型车也差不多都装满了。工人们站在底仓里把皮带和绳索最后拉紧栓好。然后,三号车的发动机响了起来。 “可以下去了,”柯尼亚低声说。他们看见第一辆运输车慢慢朝回转圆形场地开去。整个车队大约要用十五分钟关闭好车顶、转弯和排成一行。 两人慢慢地往回爬。爬到地平线下面以后,他们必须静静地躺一会儿,好让眼睛习惯于黑暗。 然后是滑溜溜的下坡——比爬上坡来时快多了——下到树林里,摸索着路,来到他们藏摩托雪橇的地方。 “我们要等他们过去。”柯尼亚像个指挥官一样地说道。“那些BTR 型车的发动机就像发怒的狮子。我们发动起来的时候,它们的驾驶人员什么也不会听见。”他伸出手从邦德那里要回了相机,把它和磁带录像机一块儿收进提包里。 从“蓝野兔”射出的灯光仍然直逼天空,但是现在,在一片寂静里,BTR 型运输车发动机的吼声变得更加气势汹汹,更加高声地喧嚷着。邦德又一次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只希望自己是正确的,接着,车辆的喧闹声冲着他们来了,树林里响起了它们的回声。 “他们开动了,”柯尼亚碰了碰他,说道。邦德伸长脖子向前望去,想看见正开上公路的车队。 发动机的轰鸣声愈来愈响,虽说冰雪和树木造成了使人迷惑的音响效果,这声音还是可以听出是来自邦德和柯尼亚的左方。 “准备,”柯尼亚喃喃说道。他在雪橇座垫上半站起身子,转过了头,仿佛是上了发条,他现在显得突然紧张不安起来。 隆隆的发动机声降低了,变成了低低的吼声。邦德想道,它们已经到了公路的会合点。接着他清楚地听见一辆BTR 型车的发动机响起了嘎吱嘎吱的换档声。汽车的隆隆声变了一种新的调子,柯尼亚在雪橇上站得更直了。 发动机的喧闹声稳定下来了。四辆BTR 型运输车都开上了同一条道路,以同样的速度排成车队前进。然而,事情有点不对头。邦德过了一两秒钟才意识到,发动机传出的回声变得愈来愈低了。 柯尼亚用俄语咒骂了一句。“他们向北去了。”他说道,这几个字是他狠狠地吐出来的。接着他的声音又似乎变柔和了。“哎,好吧。这意味着他们回去走的是那条备用的公路。我的另一个特工会监视他们的。准备好了吗?” 邦德点点头,他们便发动了雪橇。柯尼亚驾驶雪橇上了雪地以后就立即加快了速度。 虽说有雪橇发动机的响声, BTR 型汽车的隆隆声仍然依稀可以听得见。 他们隔了一段路跟在后面——勉强能看见前面的最后一辆车——大约行驶了十至十一公里。他们那支小车队一直在同一条公路上跟着,邦德开始觉得他们颇为危险地靠近了阿拉库尔蒂。这时他看见柯尼亚打手势让他拐弯——他们向左拐,又进了树林,不过这次道路有了一定的宽度,上面的雪又深又硬,新近被BTR 型运输车沉重的加链条的装甲履带压出了车辙。 他们似乎一直在走上坡路。他们经常左拐右拐,好躲开现在对他们已构成危险的BTR 型汽车履带的印迹。这使得邦德的雪橇在这种负担下经常发出抱怨的嘎吱声,而邦德这时也努力想弄准方向。 如果现在他们是在回到边界上去,那么他们这时正在横穿田野,到头来他们肯定会回到他们在俄国边境那一边进入树林的同一地点上。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似乎正是朝着这个方向走:西南方。然后,经过大约一小时以后,道路开始分岔。BTR 型汽车拐向右边,把他们引向了西北方。 有一刻柯尼亚觉得他们离得太近了,提议歇一会儿。邦德仅仅有时间拉出指南针,从发光针盘上定了一下方位。如果RTR 型车队继续目前的路线,他们肯定会到达冰宫的准确位置,不过却是在俄国那一边——在邦德曾经想到的那个可能的地点。 前进了几公里以后,柯尼亚又停了下来,招呼邦德走过去。“我们再过几分钟就要穿过边界了。”他高声说道。风现在正朝着他们迎面刮来,刺透了他们御寒的衣服,也把BTR 型车队沉重的隆隆声响刮回到他们这个方向。 “我找来替换的特工应该就在前面了,如果有一辆雪橇跟我们会合,你不必奇怪。” “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不是要穿过一片空旷地区吗?”邦德冒着刺骨寒风,尽量作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问道。 “不在这条路上。记得地图吗?” 邦德非常鲜明地记得地图。他也看见了他自己做的记号,实际上,冰宫完全应该座落在边界的这一边,俄国这一边。刹那间,他考虑是不是应该立即一枪打死柯尼亚,躲开他的另一个特工,弄清楚那些装满货物的BTR 型汽车是否确实进了地堡,然后驾上雪橇,飞也似地迅速撤离苏联。 这个想法只停留了片刻。在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说,把这件事做到底。 紧跟上,也许你会找到你那罐金子。 又过了足足十五分钟,他们才看见另一辆雪橇。一个高高的、细挑身材的人,为了防寒全身裹得严严地,挺直身板坐在雪橇上,等待着向前进。 柯尼亚举起一只手,新来的雪橇便领头出发了。前方的BTR 型车队轰隆隆地碾在森林里的路上。这里的道路窄得刚刚能让它们通过。 前进了半个小时,方向一直没有变。天际展现了一抹微光。然后,突然间,没有任何预先的警告,邦德只觉得后脑勺的毛发被吓得直竖了起来。直到前一会儿,他们都能清楚地听见BTR 型汽车的响声,甚至超过了三辆雪橇的发动机吼声。而现在传进他的耳朵的只有他们自己的声响了。他机械地慢了下来,向旁边弯了一下好避开一条车辙,就在他偏斜的时候,他瞥见了前面坐在车座上的柯尼亚的新特工的清晰侧影。即使穿着冬季服装,邦德觉得他也能认出那头部和肩部的形状。 这个想法在一刹那间使他受到了震撼,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间,事情全都发生了。 在他们前方,一道眩目的光射进了树林。邦德看见了最后一辆BTR 型汽车以及一座高高悬在他们头顶上的像巨大的冰雪峭壁似的东西。然后,灯光变得更亮了,它来自四面八方,甚至来自上方。巨大的弧光和聚光灯照射着,使得邦德感到自己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身裸体地被抓住了。 他旋转着自己的雪橇,想利用有限的地方来个急转弯,以便逃出去,一只手伸进夹克去拿手枪。但是BTR 型汽车在雪地上压出的深沟使他无法旋转车身。 接着,他们从树林里出来了——前面、后面、两边:穿着灰军服的人,头戴煤斗似的钢盔,穿着羊皮镶边的长夹克,向着他们三个人汇聚过来,步枪和自动手枪在灼人的灯光下闪着光。 邦德已经拿出了自动后枪,但是让它垂了下来。现在还不到拼死一搏的时刻。就连007 也明白,此刻他是寡不敌众的。 他看着前方。柯尼亚挺直了身子坐在雪橇上,但是他的另一名特工却下了车,正在经过柯尼亚身边,向邦德走过来。他熟悉这走路的姿势,正如他刚才认为他熟悉那头部和肩部一样。 邦德低下头,避开一道迎头朝他射来的强烈聚光灯,他看见了现在包围着他的那些人的皮靴。踩在冰冻的雪地上的嘎吱声愈来愈近,柯尼亚的特工的靴子来到了跟前。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出来,从他手里拿走了P7 型手枪。 邦德眯起眼睛,抬头看去。 那个人扯掉了围巾,掀起了护目镜,又拉下了毛线帽,让一头金黄色的秀发披到她的肩上。保拉·韦克笔直望着邦德的眼睛,愉快地微笑着,用故意模仿舞台腔调的德国口音说道。 “詹姆斯·邦德先生,对于你来说,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 13冰宫 穿军服的人围了上来。他们搜索邦德,拿走了他的手榴弹和背包。他们倒还没有拿走他的鹿皮靴里藏的突击队员匕首。一点小小的安慰。 就在那些人把邦德拉下他的雪橇,推着他穿过雪地朝前走的时候,保拉还在笑。 他又冷又累。为什么不呢?假装累垮的样子可能会有好处。詹姆斯·邦德晕倒了,两个穿军服的人扶住了他。他让脑袋耷拉下来,但是却用半闭着的眼睛观察着他们的行程。 他们从树林里出来后,直接来到一块半圆形的空地上,空地的一头是一块巨大的后部倾斜的平坦斜坡,像一条滑雪用的微型滑行道。它当然就是那座地堡——冰宫——在斜坡一侧一扇扇巨大的加白色伪装的门打开了。灯火通明的地堡内部似乎涌出一股温暖气流。 邦德还模糊地注意到左边的一道小些的入口。这和柯尼亚提供的这个地堡的原始图样完全符合。它有两个区,一个区用作存放武器和维修,另一区则是居住区。 他听见发动机开动的声音,看见一辆BTR 型运输车——最后一辆——从入口慢慢驶了进去,车头低了一下,便消失在通向里面的长长的坡道上,邦德明白,这条坡道一直通到地底深处。保拉又在附近笑了,一辆雪橇的发动机旋转起来了。它是邦德的那辆雪橇,一个穿军服的人驾驶着它从他们身边驶过去。然后,柯尼亚用俄语说了几句话,保拉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了他。 “你马上就会觉得好些的,”一个拖着邦德的人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道。 “我们到里面给你喝点什么。” 他们把他支撑起来站在巨大的门里面的墙边。他们中的一个取出一只扁瓶子,凑到邦德的嘴唇边。仿佛是火焰烧着了他的嘴,一直往下烧进了胃里。 邦德张口结舌,气喘吁吁地说,“什么……?是什么……?” “驯鹿奶和伏特加。味道不错吧?嗯?” “不错。是的。”邦德失声说道。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吞下了这种特殊的烈酒以后,他再也无法装作昏迷不醒了。他晃了晃脑袋,向四周望去。 从地洞的深处飘出柴油的气味。那一道宽大倾斜的坡道入口,以平缓的角度弯进了地心里,消失了。 外边,穿军衣的人正在排成三路纵队。邦德现在看出,所有的人,都穿着党卫军的独特的灰色军服:冬季短统靴、宽松的军裤,宽大的、毛皮镶边的、带有斜口袋的外衣,里面穿的夹克衫衣领上露出一点领章来。军官们穿的是过膝的长统靴,可以猜想出,他们厚实的大衣底下穿的一定是马裤。 柯尼亚站在他的雪橇旁边,仍然在和保拉谈着。两人看上去都很认真,保拉为了御寒已经裹上了围巾,戴上了帽子。他们讲了一会儿,柯尼亚向一个军官喊叫了些什么,他的态度是命令式的,仿佛他能够随意主宰所有的人。 柯尼亚喊叫的那个军官点了点头,尖声发出一道命令。从队里走出两人,开始搬走那些雪橇。在主要入口的右边,有一间隔开的混凝土小地堡,里面放得下好几辆摩托雪橇。 穿军服的人现在排着队通过邦德和两个看守他的人身边,走进了地堡。 两个看守邦德的人手里拿的是俄国制造的AKM 式枪。邦德注意到,在这幅不可思议的条顿民族场景里,这些枪是唯一的不和谐音符。那一队人在加固的混凝土地面上踏着一致的步伐,最后消失在斜坡下。 柯尼亚和保拉不慌不忙地漫步走向那巨大的入口,就像他们有的是时间。邦德看见他们身后的树林里有两座像印第安人小屋似的拉普人的棚屋。 两座小棚屋中间生了一堆火,火上冒出烟雾。一个穿着拉普服装的女人正俯身照料火上的锅。她穿着一条缀满装饰的黑裙,底下是一条绑腿式的厚裤子,脚上穿着毛皮靴,头上戴了顶编织帽,包上了一块头巾,手上戴了无指手套。保拉和柯尼亚还没有走到入口处,那个女人身边又来了个男人,也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带花色图案的外套,肩上还披了一件鲜亮的黑色刺绣斗篷。在棚屋背后的什么地方,一头驯鹿喷着鼻息。 从高高的波纹屋顶上面的另一处地方,响起了金属的咔嗒声,接着响起了一连串尖锐的警告哨声。保拉和柯尼亚走得快些了,可以听见液压启动的咝咝声。一些巨大的金属门慢慢地降了下来:这是抗御外部世界的一道安全屏幕。 “喂,詹姆斯,吃惊了吧,”保拉又一次把毛线帽扯了下来,说道。他现在能看见,她穿了某种类似制服的服装,外面套了一件皮夹克。柯尼亚在她背后像个拳击手似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柯尼亚确实懂得如何适应环境,邦德想道。在什么气候下就摆出什么样的脸孔。 “倒也说不上吃惊。”邦德勉强笑了笑。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虚张声势。 “我的人知道。他们甚至掌握了这座地堡的位置。”他的眼睛转到柯尼亚身上。“你该更加小心点的,柯尼亚。那些地图画的一点也不好。你根本不可能在地图上找到两个相距十五至二十公里而地形又完全相同的地方。你的牛皮吹炸了。” 他觉得柯尼亚的脸在刹那间露出了担心的神情。 “詹姆斯,虚张声势是帮不了你的忙的,”保拉说道。 “他想见我们吗?”柯尼亚问道。保拉点点头。“到时候就会的。我想我们不妨带着詹姆斯走那条有风景的路线,让他看看元首地堡有多大……” “噢,我的上帝,”邦德笑了。“他们真的收买了你吗,保拉?顺便问一句,你为什么不让那些打手在你的住处就把我干掉?” 她露出一丝尖酸的微笑。“因为你比他们高明多了。无论如何,这笔交易是要活捉你,不要死的。” “交易?” “闭嘴!”柯尼亚朝保拉吼道。 她温文尔雅、满不在乎地挥了一下手,“反正他马上会知道的。时间不多了,柯尼亚。首领已经像他答应过的那样,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一两天之内,现有的存货就都得搬走。一切平安无事。” 柯尼亚·莫索洛夫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吧,我猜想?” 她微笑着点点头,加重语气说道,“所有的人。” “好的。”保拉把注意力转到邦德身上。“你想看看这个地方吗?要走不少路,你吃得消吗?” 邦德叹了一口气。“我想是的,保拉。多么可惜啊。这么可爱的姑娘,真太可惜了。” “大男子主义。”她说话的样子并不叫人讨厌。“好吧,我们散步去。 不过首先,”她的眼光移到守卫们身上。“搜他的身。彻底搜搜。这个家伙藏东西的地方比希腊走私贩子还多。所有的地方都搜一搜——我是说,所有的地方。我要跟我们的俄国同志到坡道底下去。” 他们搜了所有的地方,一点儿也不温和,并且找出了所有的东西。 于是保拉和柯尼亚就把守在邦德的两边。那两名士兵端起AKM 式枪跟在后面。那条斜坡只走了几米以后就突然向下,角度陡直,于是他们全都朝左边走去。那边有一条安上了扶手的带阶梯的人行道。 地堡显然修筑得非常完善。他们四周以及头顶上的墙壁都流动着温暖的气流。邦德注意到这里有水管和燃气管道,有空调系统,以及其他一些地下的生命保障系统设备。混凝土墙每隔一段就安装了一些小小的金属匣子,说明它是某种内部通讯系统。整座地堡被安装在墙壁内部和拱形屋顶里的许多条形大灯照得通明。他们往下走去,路也变得愈来愈宽。邦德看见底下展现出来了一座庞大的飞机库。 就连邦德也被这么大的地方惊呆了。他们看见过的那四辆车在“蓝野兔” 装运过军火的BTR 型运输车,和另外四辆同样的运输车——一共是八辆——并列停放在这里,但是这一整列车辆和高大巍峨的库房比起来,简直成了小孩子的玩具。 一组组穿军服的人正在卸下刚刚运来的货物。一堆堆整齐的板箱和匣子正被他们用手推车运到叉式升降装卸货车上面,然后卸下,重新码放进装着防火门、配备了防止武器意外发火的大保险栓的、仔细分隔开来的房间里。 阿内·塔迪尔,别名冯·格勒达伯爵,是决不会粗心大意的。那些人全都穿着柔软的橡胶鞋,也就不可能脚底磨出火花,引燃军火。邦德琢磨着,这里的军火足够打一场相当规模的战争了,至少足够维持一年或者更长时间的、计划周密的恐怖主义行动,甚至游击战行动。 “你瞧,我们的效率很高。我们会向世界证明,我们是认真的。”保拉说话时微微一笑,显然十分自豪。 “没有核武器,或是核装备?”邦德说。保拉又笑了——不以为意的笑。 “只要他们需要,就搞得到核武器、化学武器、核装置。”这是柯尼亚在说话。 邦德睁大眼睛注意着,观察着武器和军火的掩蔽所,数着一扇扇出口的门。在他的脑海深处,他也想到了布拉德·蒂尔皮茨。如果蒂尔皮茨逃出了那次爆炸,他仍然有可能乘滑雪板到达一处有利的地点;他仍然有可能跟在后面不太远的地方;他也仍然有可能发出某种告急警报。 “你看够了吗?”柯尼亚尖刻、讥讽地向他发出了问题。 “是该喝马提尼酒的时间了吗?”邦德松弛下来——反正没有别的办法了。至少,他很快就会知道阿内·塔迪尔——他喜欢自称冯·格勒达——的全部真相,以及国社党行动军活动的全部真相了。 他已经知道了有关保拉的最基本的事实:她是冯·格勒达的准军事机器的组成部分,而柯尼亚不知怎的给牵连进这里面了。此外,他们还奇怪地提到一场交易。 邦德认为他已经发现了主控制室,它是在高踞于这片巨大的地下仓库区之上的一条大桥背后。地堡的一扇扇大门的开关,肯定是由它控制的,可能暖气和通风设备也是如此。不过,他不得不提醒自己,这里相对而言只是整个地堡的一小部分。他已经知道居住区就在这一部分的旁边,那里一定比这里还要复杂。 “喝马提尼酒的时间?”柯尼亚答道,“也许。伯爵是十分好客的。我想他们会预备好一些饭菜的。”保拉说她知道会有饭菜的。“他真的十分体谅人。尤其是在劫难逃的人,詹姆斯。就像罗马皇帝们喂饱他们的角斗士一样。” “我已经感觉到,事情会是那样的。” 她妩媚地笑了,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就领着他们穿过那片宽敞的混凝土地面,她的皮靴发出了清晰的咯嗒声。她把他们带往开在左手墙壁上的一扇金属门。她在那里等着,直到柯尼亚、邦德和两名看守走了过来。门旁有一只带柄话筒,保拉朝它说了什么。门咔嗒一响便开了。她转过身,又微微一笑。 “在地堡的不同部分之间,有良好的保安措施。相互联系的门,只有听见了预存进去的语音原型才会打开。”又是一个妩媚的微笑,然后他们走了进去,金属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在门的这一边,过道像前面那些更宽的通道一样荒凉光秃。墙壁是同样粗糙的混凝土——邦德想道,它显然是用钢筋加固了的。各种系统的管道线全都在墙面上裸露着。 在邦德看来,第二部分作居住用的地堡,大小和用作仓库、军械、车辆的那部分差不多。它也有着匀称的格局,一条条走廊和地道纵横穿越于其中。 粗糙的入口走廊通向一条稍宽的中央通道,走廊和中央通道成十字形交叉。邦德向左看去,看见许多扇金属防火门,其中一扇门开着,可以看见通道的尽头。从整个的布局看,他猜想主要地道还连着其他通道。左边似乎是士兵们的营房区。邦德想道,这里一定有凶猛的龙看守着,因为左边就是进入——也是走出——居住区的道路。要想出去,你就得通过营房区,而且,在主要的大门那里很可能有某种操纵出口的设备。 柯尼亚和保拉推着他朝右走。他们穿过了另外两套防火门,两套门之间还有一些走廊横穿中央通道,走廊两边都散布着一些门。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有时还有打字机的嗒嗒声。邦德看到,这里防守严密。他看见公然穿着过去党卫军制服的武装警卫——到处都有:有些站在门口,有些站在通到主要过道去的小过道口上。 不过,他们穿过第三层防火门以后,整个的气氛就改变了。那里的墙壁不再是冰冷粗糙的石头墙,而是用柔和色调的打包麻布装裱起来的。那些累赘的水暖管道、通风和电力系统也都用曲线形的装饰性檐板遮盖了起来。两旁的门也成了上面嵌着小窗的双开弹簧门。从那些小窗里,可以清楚地看见男男女女坐在办公桌旁工作,四周摆放着电子或无线电设备。所有这些男女都穿着这样或那样的制服。 邦德觉得最让人恐怖的是墙上偶尔悬挂的相片和装在相框里的宣传海报。那些相片邦德都很熟悉,而且所有研究过三十和四十年代的人都会很熟悉的:有亨利希·希姆莱,纳粹党卫军的大头目;有莱因哈德·海因德里契,希姆莱的幕后操纵者,党卫军势力和希特勒保安部门的设计师,后来在布拉格遭到暗杀,成了伟大的纳粹烈士;还有保罗·约瑟夫·戈培尔;赫尔曼·戈林;卡尔滕布鲁纳;门格尔;马丁·博尔曼;“盖世太保”米勒。 那些宣传招贴画也颇能说明问题。一名年轻的德国士兵手执纳粹旗帜,下面的说明是:Sieg umJeden Preis(不惜任何代价取得胜利)。三名穿制服的年轻雅利安人,一个比一个更年轻,背后是一片瓦格纳式的光环,光环中有一辆坦克悬在空中,而在闪电符号旗帜前面有个清晰的侧面头像,正在鼓动所有年满十七岁的青年参加党卫军。 邦德觉得他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时光逆转的天地里。的确,不论人们如何努力清除遗迹,从历史中抹掉阿道夫·希特勒的纳粹党的回忆,它的理想、秘密、仪式和政治教条,却仍然残留在世界上一些孤立的小块地区,正像少数几个死硬派仍然活着并且逍遥法外一样。但是,这个地方却像一个博物馆——一座圣殿。不只是圣殿,因为在这里还有战斗,难道事情不正是这样吗? 国社党行动军?M 曾经说它是一个严重的威胁。一支正在壮大的军队。邦德想道,它今天是恐怖主义分子,明天就会是一股需要全世界加以重视的政治和军事力量了。 也许这个明天就已经来到了这里。 他们面前是另一套门,像其他的门一样,也是金属的。但是他们一进门便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保拉举起一只手。这一小群人停住了。 他们现在是站在一间像是接待室的房间里。邦德认为,这是你在电影里才能见到的地方。房间尽头有两扇高大沉重擦得发亮的松木门,侧面竖立着陶立克式样的柱子,站着两名穿深蓝军服、戴鸭舌帽、悬挂着盖世太保的骷髅肩章的士兵。他们的靴子擦得雪亮,他们红黑白三色袖章上都有一个■字,他们的山姆·勃郎腰带和枪套都发出光泽,在他们的帽子上银色骷髅标志显得特别鲜明。保拉用德语迅速说了些话,其中一个“盖世太保”士兵点了点头,敲了敲高大的门,然后便消失在里面的房间里。另一个士兵带着挑衅的微笑望着邦德,他的手不停地移到腰带上的枪套上。 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后来门开了,头一个士兵重新出现,对保拉点了一下头。两个“盖世太保”士兵抓住门把手,把两扇门推开。保拉碰了碰邦德的胳臂。他们向前走进那间屋子。他们原先的警卫则留在门外。 邦德进去后看见的第一件,也是唯一的一件东西,就是弗里茨·厄勒画的那幅巨大的阿道夫·希特勒的肖像,它高高在上悬在屋子里,几乎占了整面的后墙。它的冲击力是如此强烈地震撼人心,邦德只是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它,看了差不多一分钟。 他意识到了在场的其他人,意识到保拉站直身子,采取立正姿势,举起胳臂行了一个法西斯敬礼。 “你喜欢它吗,邦德先生?” 声音来自一张大书桌的另一头。桌上整齐地放着吸墨用具,上面有些纸张,一排五颜六色的电话,还有一尊希特勒的半身雕像。 邦德的眼睛离开了画像,转到书桌后面的男人身上。同样饱经风霜的面孔,同样瘦长的军人风度——连坐着的时候也一样——以及着意修整过的铁灰色头发。这幅脸孔不像是一个老人的脸,它那骨骼结构看上去还能维持很长的时间。邦德在旅馆里就注意到了,冯·格勒达伯爵是一个拥有永远年轻的相貌的人——古典式的,仍然英俊,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愉快的神色。 此刻他正打量着的邦德,像是要替他估量棺材的尺寸。 “我见过这幅画像的一些照片,”邦德也平静地回答,“我不喜欢它们。 所以嘛,如果这是原画,我也的确不太喜欢它。” “我明白了。” “你应该把伯爵称作元首。”忠告来自布拉德·蒂尔皮茨,他正舒舒服服地躺在书桌旁的一张安乐椅上。 邦德已经不再对任何事情感觉惊讶了。蒂尔皮茨也参加了阴谋这个事实,只不过使他微笑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他从一开始就该了解真相的。 “那么,你到底设法躲开了那枚地雷?”邦德装得很成功,他的话听起来确实是平平淡淡的。 蒂尔皮茨的那个像花岗岩的脑袋缓慢地做了个否定的动作。“恐怕你看错了人了,詹姆斯老伙计。” 冯·格勒达干巴巴地笑了,这时蒂尔皮茨接着说。“我猜你从来没有见过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相片。‘坏’布拉德一向小心,不爱照相——像这里的邦德一样。不过,有人告诉我,如果在黑地方,背后有光照着我的话,我们的体型是一样的。我恐怕布拉德没能活下来。他已经完蛋了。在破冰船行动还没有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把他静悄悄地带出去了。” “带出去,扔下去了。”柯尼亚说,“扔进冰面上一个很讨厌的洞里了。” 书桌那边有了动静,冯·格勒达拍了一下手,仿佛不愿意被别人忘掉。 “我很抱歉,我的元首,”蒂尔皮茨诚心诚意、恭恭敬敬地说道。“直接向邦德解释更容易些。” “我会解释的——如果有必要的话。” “元首,”保拉说,邦德简直不认识她的声音了。“最后一批武器已经到了。全部武器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准备停当,以便运走。” 伯爵低头示意,眼睛在邦德身上扫了一下,又转到柯尼亚·莫索洛夫身上。“好的。莫索洛夫同志,在这笔交易里,我有幸完成了我答应的部分。 这就是你要的报酬:詹姆斯·邦德先生。完全像我答应的那样。” “是的,”柯尼亚的话,听起来既不像是高兴,又不像是不高兴。这个词只不过表示做成了一件交易而已。 “元首,也许……”保拉说,但是邦德打断了她的话。 “元首?”他爆发了。“你把这个人叫做元首?——领袖?你疯了,你们这一伙全疯了。尤其是你。”他用手指戳着那个坐在书桌后面的男人。 “阿内·塔迪尔,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里犯下的罪行而受到通缉。一个蹩脚的党卫军军官,纳粹给了他这种靠不住的荣誉,是因为他参加芬兰军队对俄国人的战争——对柯尼亚的人民的战争。现在,你设法在自己周围聚集起了一小帮狂热分子,把他们打扮得像好莱坞的临时演员,用种种行头装饰起来,你就想让他们叫你元首!阿内,你玩的是什么游戏?它会把你带到哪里?几次恐怖活动,在街上杀死少数几个共产党员人——这只是微乎其微的胜利。 阿内·塔迪尔,在盲人王国里,一只眼的人就是国王。你不但是一只眼,还是个斗鸡眼……” 他的这通有意激起最强程度愤怒的爆发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布拉德·蒂尔皮茨,或者不论他是谁,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举起手臂,给了邦德一记狠狠的耳光。 “安静!”冯·格勒达发出了命令。“安静!坐下,汉斯。”然后他把注意力转向邦德。邦德尝到了舌头上血的咸味。只要有半点机会,他想道,不用多久,汉斯,或者蒂尔皮茨,或者不论什么,一定会挨到他奉还的耳光。 “詹姆斯·邦德,”冯·格勒达的眼光比以前更加呆滞无光了。“把你带到这里,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的。不过,”他停了一下,拉长了最后那个词,又重复了一遍,“不过,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同时,我相信,有些事情你也会告诉我的。” “装扮成布拉德·蒂尔皮茨的这个白痴是谁?”邦德想尽量多使出一些对方难以应付的手腕来,但是冯·格勒达看上去稳如泰山,一副习惯于一呼百应的样子,一门心思都沉醉在自己拥有军事大权上。 “汉斯·布赫曼是我的党卫军帝国元帅。” “你的希姆莱?”邦德哈哈大笑起来。 “噢,邦德先生,这不是件好笑的事。”他轻轻晃了晃脑袋。“汉斯,到外边去,听候吩咐。” 蒂尔皮茨,或者布赫曼,脚跟咔嗒一下并拢,行了一个著名老式的纳粹敬礼,走出了房间。冯·格勒达又对柯尼亚说,“亲爱的柯尼亚,很抱歉,但是我们的事务得拖延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你能通融一下吗?” 柯尼亚点点头。“我想可以。我们做了一笔交易。我让你的这部分安排直接由你亲手处理。我又会损失什么呢?” “的确,柯尼亚,你又会损失什么呢?保拉,照看好他。去跟汉斯呆在一起。” 她回答了一声“元首”,就拉起柯尼亚的手臂,带着他离开了房间。 邦德仔细审视着这个人。如果他真的是阿内·塔迪尔,那么他的相貌和体格都保养得异常之好。会不会……?不,邦德明白,他不应该再猜测了。 那么多事情都已经变得是非颠倒:“里夫克失踪了;蒂尔皮茨并不是蒂尔皮茨;保拉卷进了一个想入非非的纳粹梦魇;破冰船被打穿了;007 本人被拘禁在元首地堡里,就在北极圈内俄国边境里面。 “好,现在我可以说话了。”冯·格勒达两手反握在背后,站在那里,高高的,身材挺得笔直,一派军人风度。好吧,邦德想道,他至少是个军人——不像希特勒,只是个军事上无足轻重的半瓶醋。这个人高大强硬。看上去跟任何一个饱经风霜的陆军司令一样精明能干。 邦德坐进一张椅子里。他可不指望等着别人来请他坐。冯·格勒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我们把一切说明白,好打消你脑子里的所有希望。”这位自封的元首说道,“你的机构驻赫尔辛基的常驻人员——你应该是通过他进行工作的……” “是吗?”邦德微笑着说。 一个电话号码。他跟赫尔辛基的常驻人员所有的联系仅此而已。虽然伦敦介绍情况时对于如何利用他们派在芬兰的人说得十分明确,邦德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它,多年以前,经验就教会了他,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驻地专案特工。 “你们的常驻人员已经——用时髦的话说——被‘带出去了’,是在你刚刚出发到北极来的时候。” “哦,”邦德的声音使人捉摸不透。 “预防措施。”冯·格勒达挥挥手。“可悲但却必需。那儿有个布拉德·蒂尔皮茨的替身,而且我还得为我那走错了路的女儿事事小心。柯尼亚·莫索洛夫是照我的指示办事的。你的机构、中央情报局和摩萨德,他们的派驻人员全都被清除了,联络电话——摩萨德用的是无线电台——都派上了我自己的人。所以,邦德朋友,别盼着骑兵队来救你啦。” “我从来不盼着骑兵队。我不信任马匹。它们充其量也不过是些喜怒无常的牲畜,自从在巴拉克拉瓦——死亡之谷——发生的那件事以后,我就不太理会骑兵队了。” “你真是个幽默家,邦德。尤其对于处在你这种情况下的人来说。” 邦德耸耸肩膀。“我只是许多人中的一个,阿内·塔迪尔。在我身后有一百个人,而在他们身后有一千个人。对于蒂尔皮茨和里夫克也是一样。我不能替柯尼亚·莫索洛夫说话,因为我不了解他的动机。”他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个人的幻觉,阿内·塔迪尔,就连一个初出道的精神病医生也能解释清楚。它们的全部意义是什么?一个新的纳粹恐怖主义小组,拥有武器和人。世界性的组织。到时候,恐怖主义就变成了一种值得为之奋斗的理想。 这个运动会壮大起来;你将会成为世界各国的机构都真正重视的一支力量。 然后,瞧,你就做到了希特勒没有做成的事——一个世界性的第四帝国。很容易。”他冷淡地笑了。“容易,但是做不到。永远做不到。你怎么能让像莫索洛夫这种人——一个克格勃的高级官员——跟你走一条路,哪怕只是暂时走一条路呢?” 冯·格勒达心平气和地注视着邦德。“你了解柯尼亚在克格勃第一理事会所属的那个部吗,邦德先生?” “不太了解。不。” 一个淡淡的微笑,眼睛坚硬得像金钢钻,面部肌肉几乎凝固了。“他属于V 部。许多年前这个部门常被称为‘斯莫施’。” 邦德开始明白了。 “‘斯莫施’,据我了解,有一张名单。用黑帮的行话说,叫做‘搜索名单’。名单上开列了许多名字——都是他们要抓捕的人——不要死的,只要活的。你猜得出名单上的第一名是谁吗,詹姆斯·邦德先生?” 邦德不用猜。“斯莫施”经历了众多沧桑变迁,然而,作为俄国情报机构的一个部门,“斯莫施”有非常好的记忆力。 “嗯。”冯·格勒达点点头。“因对国家进行颠覆和犯罪,特此通缉。 凡间谍必将处以死刑,邦德先生。不过,死刑前尚需要招供一点情报。詹姆斯·邦德位居名单之首,而且,你也很明白,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就列在首位了。我需要一种特殊的协助。要让克格勃的某些先生们……怎么说呢…… 放我一马。就连克格勃——跟所有的人一样——也有一定的要价。他们要的价钱就是你,詹姆斯·邦德。你,完好无恙、毫无损伤的交付给他们。你给我买来了时间、武器、通向未来的道路。等到我跟你打完交道,柯尼亚就会带你去莫斯科,去他们在捷尔仁斯基广场上那幢可爱的小房子。”他脸上的一丝狞笑一闪即逝。“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但是,说到这个,我们也等了很久呢。从1945 年以后我们就在等待。”他那硕长的身子坐进了邦德对面的椅子。“让我把整个故事都告诉你吧。那样一来你就会理解我是怎么样欺骗了苏联,怎么样利用他们,把他们想要的英国间谍詹姆斯·邦德卖给他们,从而就买到了第四帝国和世界的政治前途。愚蠢的人,真愚蠢啊,居然把他们的未来全部押在一个英国人身上。” 这个人疯了。邦德知道这一点。但是,可能还有许多其他人也知道。听吧,他想道,听听冯·格勒达想说的所有的话。听听那些音乐,再听听好些话,然后,你也许就能找到真正的答案,以及解决方法。 14英雄的世界 “当战争结束,元首在柏林光荣牺牲以后,”冯·格勒达开始说道。 “他服了毒,以后用枪自杀,”邦德纠正道。“不是光荣牺牲。” 冯·格勒达仿佛没有听见。“我考虑回芬兰去,也许就藏在那里。同盟国的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不过我很可能会是安全的。安全,但却是个懦夫。” 他讲出了自己的故事:在德国藏起来,然后跟有组织的逃亡小组,“蜘蛛”和“战友”接上了头。于是,邦德明白无误地看出,跟他打交道的,并不是什么梦想着已经消失在柏林地堡里的光荣历史的老纳粹分子。 “小说家把这个组织称之为‘奥德萨’,”冯·格勒达几乎是在对自己说话。“而其实,那只是一个相当浪漫的想法——一个帮助人们逃出去的松散组织。其实,真正的工作者是一批坚定的党卫军成员干的。他们行动机警,能够趋吉避凶。” 他和许多别的人一样,到处转移。“你当然知道门格尔——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死亡天使——他在家乡住了几乎五年,没有被人发现。不过后来,我们全部离开了。” 起先是冯·格勒达,后来是他的随营妻子,都去了阿根廷。再晚些时候,他又成了那批深深隐藏在巴拉圭人迹难至、防守严密的营地里的人们中的先头部队。 “他们全在那里——那些被通缉的人。有米勒、门格尔,甚至还有博尔曼。哦,是的,博尔曼活下来了。他现在已经死了,但是他的确逃出了地堡,又活了很多年。甚至还有个美国作家在他临终时访问过他,但是由于他写出真相,受到耻笑,他的书也被拿下了书架。” 但是阿内·塔迪尔——那时他还用这个名字——开始不满意他的这些伙伴了。“当庇隆还在掌权的时候,”他咆哮道,“他们全部装模作样。后来,他们就公开露面了。甚至组织群众集会,召开会议:选美竞赛—1959 年纳粹小姐。元首的梦想即将实现了。”他愤怒而轻蔑地哼了一声。“可是,这全是耍嘴皮子,毫无益处。他们靠梦想过日子,让梦想变成了他们的真实。他们失去了勇气;抛弃了他们的英雄气概;对于希特勒为他们奠定的思想真理,他们已经看不见了。 “你瞧,邦德,我深信阿道夫·希特勒是唯一掌握着答案的人,是唯一有坚强的意志和信念,能够在国社党统治下给世界带来真正和平的人。其他的人?都是渣滓,就跟后来变成了渣滓的那些人一样。希特勒是出类拔萃的,他远远超出同时代的领袖之上。你只要看看他那些法西斯主义的同时代人就知道了。当然,弗朗哥活了下来,但是他的智力只相当于一个市政府的小职员,既缺乏想象力,又缺乏雄心壮志。自从他的那次内战以后,一切对于他都来得太容易了。” “墨索里尼呢?”邦德问道。 这回冯·格勒达大笑起来。“那个街头小贩吗?懒惰、虚荣——一个拉皮条的。别跟我提起贝尼托·墨索里尼,也不要提近年来跟他在后面出现的那些人。不,只存在一位真正的领袖,邦德。希特勒。希特勒是正确的。如果国家社会主义化为灰烬,一定会有只凤凰从灰烬中升起。否则,不到本世纪结束,俄苏共产党政权就会推翻欧洲,最终会推翻世界。” 冯·格勒达曾经鼓励过少数仍然坚持梦想的人:在转折时刻,当世界仿佛迷失了方向,当人人都在请求某个人带领他们的时候,那就是出击的时刻。 “那就是出击的时刻。”他断言道:“俄苏政权在全力投入统治世界的斗争之前,不可避免地会有片刻的犹豫。” “事情并没有完全像那样发生。”邦德知道,他的唯一希望就是和这个人建立起某种共同的立场——就像人质必须争取他的俘获者一样。 “没有?”他此刻甚至有了笑容。“不,事情甚至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好。 看看世界上在发生什么。苏维埃的人已经打进了从不列颠到美国的工会和政府——可是他们自己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你也会同意,它自身正在慢慢地崩溃。” 事实上,邦德在一定程度上是同意这话的,不论冯·格勒达是否疯狂,他说的是真话。如果老纳粹思想意识重新出现,一开始它会以另一个所谓的恐怖主义小组的面目出现。于是,它就会受到攻击,被轻蔑地看作是一个迟早会死亡的狂热的蘑菇。只不过,冯·格勒达在设法使它不会死亡。 “去年,我们用几次计划周密的行动——以的黎波里事件开头——告诉了世界。今年就不同了。今年我们有了更精良的武器装备。我们有了更多的追随者。我们会打进政府。明年,党就会出现,公开露面。再过两年,我们便又成了一支真正的政治力量。希特勒将被证明无罪。秩序将会得到恢复。 共产主义——我们的敌人——将会被清除出历史的地图。人民正在呼唤秩序——新的秩序;呼唤一个英雄的世界,而不是农民和政权受害者的世界。” “没有受害者了?”邦德问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邦德。当然,那些渣滓必须清除掉。不过,一旦把它们除掉以后,就会出现一个优等民族——不仅是德国优等民族,而是一个欧洲优等民族。” 这个人设法说服了巴拉圭的一部分年长些的纳粹分子,使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可能的。“六年前,”他骄傲地说,“他们拨给我一大笔现款。它是瑞士银行帐户上剩余款项的大部分钱。我在六十年代末期就采用了一个新的名字或者说,是重新使用了它。在我的古老家族和现在已经衰亡的冯·格勒达家族之间,存在着确确实实的联系。我起初只是有时回来,四年以前我就认真地开始了工作。我周游世界,邦德,组织、策划、从麸皮里挑出麦粒来。 “我计划在去年开始所谓的恐怖主义行动。”冯·格勒达现在更加起劲地说了起来。“主要的问题一向是武器。人员,我可以训练——我们有大量的部队,有许多经验丰富的教员。武器则是另一回事了。要让我冒充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红色旅,甚至爱尔兰共和军,都是困难的。” 到了这时,他已经回到了芬兰。他的基本组织已初具规模。他唯一的问题是武器和一处秘密的大本营。后来他想出一个主意……“我来到此地。我很熟悉这个地区,我更加记得它。” 他特别记得这个地堡,它最初是俄国人修建的,后来又被德国军队加以改进。冯·格勒达在萨拉住了六个月,利用那条公认的“走私”路线出入俄国。他惊奇地发现,地堡的绝大部分完好无损,他便拿着芬兰商业部的许可证,公开找苏联当局。“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他们还是允许我在这里开工:开采可能存在的矿藏。我没有详谈细节,但是,这确是一笔很好的投资。 反正又不用苏联人花钱。” 又过了六个月——从南美、非洲,甚至英国找来了建筑队——新地堡造起来了。在那段时间,冯·格勒达和附近的两座军火库建立了联系。“有一座军火库去年关闭了。我从那里得到了那些车辆。是我搞到BTR 型运输车的,”他捶着自己的胸膛,“和那些‘蓝野兔’的背信弃义的白痴们做所有交易的也是我。不值半文地出卖了他们自己……” “出卖了他们自己和大批的重武器——大量的火箭,我想你还没有使用过它们吧。”邦德顺便把这件事实兜了出来,得到的回报是一个恶狠狠的眼光。 “快了,”冯·格勒达点了点头。“第二年我们就会用上重武器——还有别的。” 沉默。 冯·格勒达在等着别人祝贺他吗?可能的。 “你似乎获得了相当辉煌的胜利。”邦德说。他想让他的话听上去像连环画报上的噱头,可是冯·格勒达却把他的话当了真。 “对的。对,我想是这样的。瞧,我竟能和俄国士官做买卖,这些士官根本不懂他们自己的意识形态,更不用说‘纳萨’的意识形态了。傻瓜。白痴。” 又是沉默。 “然后,世上的人抓住了他们?”邦德提醒道。 “世上的人?哦,当局抓住了他们,他们就跑到我这里来找藏身之处。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告诉你这些事,邦德。也许因为你是我可以夸耀——是的,真正地夸耀我们至今为止所取得的成功的唯一的人。这儿有一千人,男男女女,在这座地堡里。在外面——在世界上,还有五千人。一支每天都在壮大的军队;对整个欧洲和美国的主要政府中心实施进入的详细计划,已经全部制订出来了,而武器装备已经准备完毕,只待运走。下一次袭击以后,就使用外交手腕。外交手腕不行,就再袭击,然后再用外交手腕。到最后,我们就会拥有西方世界里最大的军队和最多的追随者。” “一个只适合于英雄的世界吗?”邦德咳了一声。“不,先生。你们人员不够,武器不足。” “武器不足?我不相信,邦德先生。这个冬天,我们已经从这里运走了数量极其巨大的军火——BTR 型运输车、雪地履带车,全部堆得高高的。真正穿过芬兰,穿过崎岖不平的田野。现在都伪装成机床和农具等待装船海运出去。我为军队提供军需品采用了种种办法,现在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经验。” “我们知道你是通过芬兰把它们运出来的。” 冯·格勒达竟笑了起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知道。然而,其他还有些事,是你们不该知道的。这一批军火送出去以后,我打算把我的军队转移得更靠近欧洲基地一些。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地堡。你大概也知道,这问题和你有关系。”邦德皱了皱眉,不懂他的意思。但是这位新帝国未来的首脑这时又讲起了他是如何跟“蓝野兔”的人打交道的故事。 自从跟“蓝野兔”的士官们建立了兴旺的买卖关系以后,他们顺利地干了一段时间。这时,他们的指挥官——“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忽然慌慌张张地跑到冰宫。上级进行了一次现场检查,两名红军上校就像凯瑟琳车轮焰火一样团团转了起来,指控这个人,指控那个人,人人都受到了指控——包括那名一级准尉指挥官。冯·格勒达建议一级准尉摆出一副架子,要求上校们把案子交给克格勃来调查。 “我知道他们会赞成这个建议的,邦德。我最喜欢俄国人的一件事,就是他们推卸责任的本领。一级准尉和他的‘蓝野兔’部下被抓住了,上校们被遗失的军火数量之大吓坏了。他们全都陷进了交叉火力之中。每个人都想把问题扔给别人。我建议说,有谁比克格勃更合适呢?” 邦德承认,冯·格勒达伯爵表现出了完美的判断力。海陆空三军的(第三)理事会肯定会躲开这类事件。巨大数量的武器弹药失踪于北极荒野中,这件事肯定不会使第三理事会高兴。那位新元首,不论其他方面如何,却很懂得策略,很懂得俄国人的心理。在“格鲁乌”之后,这件活儿会落到V 部手里。这种安排的动机十分明显。一旦V 部接手,在他们结束时,任何痕迹都不会留下——不会有失踪的武器,也不会有可供询问的人。一切都一扫而光:很可能军火库发生了可怕的意外,诸如一次爆炸之类,从而夺走了军火库全部人员的生命。 “我告诉那个白痴第一准尉向克格勃派来的人报警,不管那人是谁。告诉他来和我谈。首先有几个‘格鲁乌’的人来到‘蓝野兔’。他们只停留了两天。然后柯尼亚来了。我们喝了几杯酒。他什么也没有问。我问他,为了个人事业成功在世界上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我们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做成了这笔交易。再有一个星期左右,‘蓝野兔’就将不复存在了。没有人会兴风作浪。没有金钱交易。柯尼亚只要一件东西。你,詹姆斯·邦德先生,你,放在盘子上送给他。我只不过充当了操纵木偶的人,我告诉他怎样抓住你,怎样把你交给我,让你在我这里停留几个小时,然后,V 部——也就是跟你打过许多次交道的‘斯莫施’——就会得到你。永不分离。当然,也许对你是死路一条。” “而你便继续建造第四帝国?”詹姆斯·邦德说道。“而全世界从此就会幸福地生活下去?” “差不多是那样。但是我已经耽搁了时间。我的手下在等着要和你谈谈……” 邦德举起了一只手。“我没有问的权利,但是这次中央情报局、克格勃、摩萨德和我的机构的联合行动,也是你策划的吗?” 他点了点头。“我告诉了柯尼亚该怎样干,怎么样把人替换掉。我倒没有想到,摩萨德会把我误入歧途的女儿派来对付我。” “里夫克。”邦德想起了旅馆里的那个夜晚。 “对,据我所知,那就是她现在用的名字。里夫克。表现得好些,邦德先生,也许我就会心软下来,在你去莫斯科以前让你见她一面。” 那么,她还活着,就在这里,在冰宫里。邦德努力克制自己,不让感情流露出来。相反地,他只是耸耸肩膀。“你说有人想跟我谈谈?” 冯·格勒达回到他的书桌旁。“莫斯科当局无疑地急着想得到你,但是我自己的情报人员也想跟你谈一件事情。” “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邦德先生。我们知道,你的机构抓住了我们的一个人——一个没有完成自己职责的士兵。” 邦德耸耸肩,脸上毫无表情,装作不懂的样子。 “我的军队是忠心耿耿的,他们明白,事业高于一切。所以直到现在,我们一直都是成功的。不当俘虏。‘纳萨’的全体成员都宣过誓,宁死不屈。 去年的所有行动里,我的士兵没有一个被俘——除了……”他没有说完。“好吧,你愿意告诉我吗,詹姆斯·邦德?” “无可奉告,”平淡而干脆。 “我想你是可以告诉我的。是针对三名英国文官的行动,那时他们刚刚离开苏联大使馆。好好想想,邦德。” 邦德早已走在他前头了。他记起了M 介绍情况时,提起审问他们关押在总部那栋楼房里的唯一的‘纳萨’人员的事——那个想开枪自杀的人。那时,M 的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M 当时是怎么说的?“他的枪打飞了。”不过,没有谈起细节。 “我猜想,”冯·格勒达的声音低得像在耳语,“我猜想,从那名犯人身上逼问出来的任何情报,都会在你和柯尼亚会合以后,在向你介绍情况时告诉你。我需要知道——必须知道——那个叛徒泄露了多少。你会告诉我的,邦德先生。” 邦德从发干的喉咙里面勉强挤出一点笑声。“我很抱歉,冯·格勒达……” “元首!”冯·格勒达尖叫起来。“你也得像所有人一样,称呼我元首。” “一个叛逃到纳粹那边的芬兰军官?一个幻想着光荣的芬兰—德国人? 我不能称你为元首。”邦德平静地说道。他没有想到,底下会引出对方一大篇高谈阔论。 “我已经否认了所有的国籍。我不是芬兰人,也不是德国人!戈培尔不是公开宣布过希特勒的感情吗?德国人没有权利生存下去,因为他们不够资格,他们配不上伟大的纳粹运动的理想。他们将被消灭光,于是一个新的党将会兴起,把事业继续下去……” “可是他们并没有被消灭光。” “那无关紧要。我只效忠于党,效忠欧洲,效忠世界。第四帝国的黎明已经到来。就连这点小小的情报我也需要,你必须告诉我。” “我不知道任何‘纳萨’犯人。我不知道什么审问。” 那个笔直地站在邦德面前的人突然显得怒不可遏。他的眼睛燃烧着火焰。“你必须把你知道的全讲出来。讲出英国情报机构知道的,有关‘纳萨’的一切事情。” “我没有东西要告诉你。”邦德重复道。“你不能逼我说我不知道的事。 再说,你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必须把我交给柯尼亚才能继续进行你自己的斗争——那是你让他保持沉默的条件。” “噢,邦德先生,别太天真了。我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把我的人和军用物资撤走。柯尼亚为了实现他的野心,也已经出卖了他的灵魂。他已经看见,如果他带着你——这个‘斯莫施’许久以来就想要的人——走进捷尔仁斯基广场,他将会拥有自己的势力。你以为他的上级知道他正在做的事吗?当然不。柯尼亚像所有的优秀特工人员和士兵一样,懂得利用戏剧效果。对于第一理事会的V 部来说,柯尼亚·莫索洛夫是被派去侦查这个地区丢失武器事件的。假如他们没有收到他的汇报,那么短期内是不会有人来进行调查的。 懂吗,詹姆斯·邦德?你为我买到了时间,仅此而已。你使我有了机会结束我的小小军火交易,并且来得及撤出去。如此一来,柯尼亚·莫索洛夫的使用价值也就结束了。你呢,也只有这一次的使用价值了。” 邦德在脑子里迅速地分析着这种逻辑。冯·格勒达的纳粹恐怖主义军队在过去一年里的确完成了极其成功的工作。而且,M 本人也坚持认为,所有西方国家政府都在认真地对待国家社会党行动军。M 所表现的严肃态度,和他所提出的警告,是在他谈起那唯一被俘虏并且监禁在俯瞰摄政公园的建筑物里的“纳萨”分子之后。因此,从逻辑推理上说,这就意味着此人的招供足以使情报局获得了有关冯·格勒达的实力和藏身之处的尖端情报。证毕,邦德想道,真正的答案是:他自己的情报机构,姑且不论别国的,此刻完全知道冯·格勒达的司令部藏在何处,而且通过审讯分析员的分析,可能也知道他们未来的指挥部在什么地方。 “原来,只为了一个囚犯,我就只有利用一次的价值了,”邦德说道。 “只为了一个人,并且他还不一定当真被我的机构俘虏了。真有趣,只要想想,你们原先的元首曾经把几百万人监禁起来,毒死在煤气室里,因奴役式的劳动而送命。而现在,区区一个人,倒成为至关重要的了。” “哦,一次不错的试探,邦德,”冯·格勒达冷淡地说。“但愿事情有那么简单。可是,这是件严肃的事,我必须要求你也严肃地对待它。我不能靠运气。” 他停了一下,仿佛在考虑怎样才能更清楚地向邦德说明形势。然后他说,“你瞧,这里没有一个人,就连我的参谋部里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下一步我的司令部会设在什么地方。柯尼亚不知道,虽说我向他提供了,同时也为他策划了一个飞黄腾达的锦绣前程。保拉不知道,布赫曼——对你来说是蒂尔皮茨——也不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人知道。 “然而,不幸的是,有少数几个人却知道,虽说是无心知道的。此时此刻,在新的司令部等着我的那些男男女女们,他们当然是知道的。可是,还有其他人知道。举例来说,那个在肯辛顿王宫花园苏联大使馆门外执行任务的小组就是从这里出发,在新的指挥部接受指令以后,才前往伦敦的。 “他们是从那个极其机密的新司令部出发去完成他们的任务的。除了其中的一个人,他们全都死了。我得到的情报说,当他落进你们的情报机构手里时,他没有自杀。他受过良好的训练,但是,连最聪明的人员也会落入陷阱。你明白二跟二是怎么加起来的,邦德先生。我需要你告诉我两件事。首先,他是否招出了我很快就打算搬去的新司令部的地点,其次,他现在被关押在哪里?” “我不知道‘纳萨’犯人的事。” 冯·格勒达漠然而冷静地瞥了邦德一眼。“你说的可能是真话。我怀疑,不过也有可能。我只要真话。我个人的感觉是:你知道他在哪里,你也了解他说的所有的话。只有笨蛋才会不让你了解全部事实就把你派出来。” 冯·格勒达的确算得上聪明,邦德想道,他确实很善于了解细节,头脑很敏锐,但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说明了他对情报工作的彻底无知。由于明摆着的原因,邦德听见他把M 称作笨蛋也极为恼怒。 “你认为他们会把所有的事实都告诉我吗?”邦德露出一丝宽容的微笑。 “我敢肯定。” “那么,笨蛋就是你,先生,而不是我的上司。” 冯·格勒达冷酷地发出短促的一笑。“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能碰运气。 我必须知道真相。我们有许多拷问犯人的办法。如果你没有什么可说,你什么也不说,我就会知道我们没有危险。如果你只知道我们的人被关在哪里,这件情报就会迅速传到伦敦。哪怕他被关押在最无法接近的地方,我在伦敦的小组还是能弄到他,一点也不会误事的。” 冯·格勒达的小组能够打进情报局的总部吗?邦德一点也不相信。但是他决不想让他们有机会试一试。 “要是我受不了刑,对你说谎,怎么办?要是我说,对,是有这么一个犯人——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的确不知道有个犯人——而且他已经向我们招供了所有我们需要的情报,那又怎么样?” “那么,你也一定知道新指挥部的地点了,邦德先生。你瞧,不论怎么样,你都没法取胜。” 那是按你们的规矩,邦德想道。如果不是黑白分明,明摆着的事,这个人就是睁着眼也看不见。 “还有一件事,”冯·格勒达站立起来。“我们在这里,邦德先生,用的是老式的审问办法。很痛苦,但是很有效。我很相信那种柯尼亚朋友会称之为‘化学审问’的方式。所以,弄清你将要面对些什么吧,邦德先生。用委婉些的说法,你会异常地不舒适。我打算把你带进疼痛的大门。据医生告诉我,用我们将要使用的办法,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坚持下来的。” “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你就会坚持住,而我也就会知道了。喂,干嘛受那份罪?告诉我犯人的事,他被关押在哪里,他招供了些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仿佛在邦德的头脑里嘀嗒嘀地响着。他甚至于想象他听见远处传来了歌唱声——往昔的声音——唱的是一支老的纳粹战歌: 来复枪最后一次装上子弹…… 很快,希特勒的旗帜就会飘扬在街垒上。 霍尔斯特·韦瑟尔之歌——那支曾经把原先的纳粹党团结起来的赞歌。 霍尔斯特·韦瑟尔;法西斯敬礼;制服;还有“希特勒万岁”的呼声,融进了无数人歇斯底里地反复高喊“胜利万岁……胜利万岁……”的声音之中。 朝外的门打开了,邦德认识的那个布拉德·蒂尔皮茨进来了,后面跟着在接待室里等候的两名黑制服的警卫。 他们举手敬礼,邦德发现,他确实能听见歌声,是从地堡里传来的。 “汉斯,你知道我从这个人身上要得到什么情报,”冯·格勒达命令道。 “你得使出全部力量来说服他。现在。” “是的,我的元首。”胳臂整齐地举了起来,脚后跟咔嗒地并拢。然后两名警卫向邦德围过来,扭住了他的胳臂。他感觉到手铐铐住了他的手腕,他们强壮有力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把他推出门外。 他们只是把他带到了接待室。蒂尔皮茨/ 布赫曼走到裱糊了麻布的墙壁前面,用手一推,只听喀啦一声,上面的一道暗门就打开了。 布赫曼消失在那扇门里,两个警卫中的一个跟在他后面,用手抓牢了邦德的夹克。另一个警卫则紧紧握住007 上了手铐的手腕。他们一个在前,另一个在后。邦德很快就发现了原因:进了门以后,他们都被紧紧地塞进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它又低又窄,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 他们走了五六步以后,通道明显地向下倾斜,接着他们很快便来到了一座光秃秃的石砌楼梯口。这座楼梯是靠墙上隔一段距离安一盏昏暗的蓝灯照亮的。楼梯的一边有一条套在金属环里的绳子充作扶手。 他们的进展十分缓慢,因为楼梯很长,一直向下延伸。邦德想计算一下它有多深,但是不久就放弃了。阶梯变得更陡峭了。有一处楼梯上有一个小平台,通到一个开放的房间。布赫曼和两名警卫在这里穿上了厚大衣和手套。 他们没有让邦德穿。虽然他现在仍然穿着一身冬季户外服装,还是开始感受到从他们下面的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可怕的凛冽寒气。 他们愈走下去,楼梯变得愈滑。邦德感觉到了两边墙上冻结的冰。他们继续行进——向下、向下,直到最后他们进入一个灯火明亮的圆形洞穴——墙是天然岩石凿成的,脚下的地面似乎是厚厚一层纯粹的冰。 一根根沉重的木头大梁穿过洞穴中央,横跨在洞穴上方。大梁上系着一套滑车机械装置,挂着一根长长的结实的金属链条,链条顶端是一只锚钩形状的东西。 一个穿黑制服的党卫军警卫拿出手枪,紧紧站在邦德身旁。另一个打开了一只结了一层冰的大金属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具电机驱动的链锯。 在这座冰冷的地牢里,四个人的呼气都在空中凝成了白雾。链锯的电机开动起来时,邦德闻到汽油的气味。“我们把它保养得很好!”布赫曼讲起话来仍然没有改掉蒂尔皮茨的美国口音。“好了,”他朝拿枪的党卫军警卫点点头。“剥光这杂种的衣服。” 正当邦德感到警卫开始脱下他的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链锯割进洞穴的地面,割下的冰屑四下飞溅着。他穿着衣服还觉得寒气袭骨。现在,一层层衣服被粗暴地剥掉了,他的身体便好似被无数尖利的针做成的无形外衣裹住了似的。 布赫曼朝拿着链锯的人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他正为你切割出一个舒服的澡盆来,詹姆斯,老伙计。”他笑了。“我们这儿已经是地堡的地面以下的深处了。夏天水涨得相当高。一座小小的天然湖泊。你将会好好地熟悉一下这座湖泊的,詹姆斯·邦德。” 他说这话的时候,链锯穿透了冰层,原来这冰层至少有一米厚。然后操作人员开始在冰层上切出一个粗糙的圆圈,圆圈中心对准了从滑车上垂下来的铁链和钩子。 15彻骨严寒 他们打开了手铐。这时,詹姆斯·邦德已经冻得无力反抗了。他们接下来脱去他上身的衣服,这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显著的区别。他冻得动弹不了,连发抖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了。 党卫军警卫里的一个把邦德的双臂扯到他完全赤裸着的身体前面,然后又一次扣上手铐。他的双腕接触到金属,觉得它似乎在燃烧。 邦德开始集中思想。试着回忆什么……忘记寒冷……闭上眼睛……只注视宇宙中的一个圆点,让圆点涨大…… 铁链在响,邦德不是看见,而是听见,他的铐住的手腕被挂在钩子上。 然后,他们拽起滑车和钩子,刹那间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吱……吱…… 吱……他的脚离开了地面,铁链向上升起,他便悬在铁链上摇晃着,旋转着。 胳臂被扯得直直的,被扯出了肩窝。然后又是一片麻木感。他胳臂上、肩上、手腕上的重量不再发生作用了。冰冻的气温起着几乎是麻醉剂的作用。 奇怪的是,真正困扰他的是摇晃和旋转。邦德平常在飞行时做一些高速特技表演,一般是不会头晕眼花、不辨方向的。其他一些包括在每年一次的检查里的高压测验,也都如此。但是现在,当摇晃变得更有规律——像钟摆一样——而旋转变慢,先是朝一个方向,然后又朝另一个方向的时候,他觉得胆汁都涌上喉咙来了。 睁开眼睛也一样是件痛苦的事。必须努力掀开结在眼皮上的一层薄霜。 可是他必须睁开眼睛,他非常迫切地需要让自己集中注意某个固定不动的目标。 挂着冰凌的洞穴内墙在他眼前转动着,顶上射下的强光幻变出五颜六色的光辉——黄色红色和蓝色。像这样高举双臂,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他实在无法抬起头来。 邦德的头耷拉下来了。他下面有一只大大的黑眼睛。人形在它周围移动。 这只眼睛懒洋洋地旋转着,一会儿眯着眼瞧,一会儿斜着眼瞧。过了一会儿,他那麻木了的身体和头脑才发现,那只眼睛并没有动,那只不过是他吊在铁链上旋转着所产生的幻觉。 针尖继续袭击他的身体。它们似乎无处不在,然后,又集中在一个地方——抓搔着他奇$%^书*(网!&*$收集整理的头皮,又移动到一条大腿上,或是摩擦着他的生殖器。 集中:他努力让眼睛正常地观察事物,但是冻僵的麻木感像一道屏障,一道冷冰冰的高墙,不让他运用头脑思想。使劲;使劲集中。 最后,摇晃和旋转稳定下来,他终于看到了那只眼睛。它是在冰上切割开来的一个圆洞。洞下面有冰冻的水,使它显得黝黑。他们慢慢地把铁链放下去,于是他的双脚就仿佛直接吊在水上面上一样。 现在,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蒂尔皮茨—布赫曼:“詹姆斯,伙计,接下去我们就毫不留情了。你应该在我们动手之前快快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想什么吧?只要说是或者否。” 他们到底要什么?为什么发生了这一切?邦德觉得他的脑子正在冻成冰。什么?“否。”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你的人抓住了我们一个人。两个问题:他被关押在伦敦的什么地方? 他对审问者招供了什么?” 一个人?关押在伦敦?谁?什么时候?他招供了什么?邦德的头脑清醒了几秒钟。是那个关押在摄政公园总部里的“纳萨”士兵。那人招供了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心里不是已经有了谱吗?是的,这人一定招供了不少。什么也别说。 他大声地说,“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犯人。我不知什么审问。”他的声音完全走了样,在洞穴的内墙之间回响着。 另外那个声音飘了上来,邦德必须努力挣扎,才能听出它、听懂它。 “好的,詹姆斯,随你的便。过一会我再问你。” 头顶上有什么在哗哗作响。铁链。他的身体朝那只黑眼睛降下去。不知为什么,邦德突然想到,他完全失去了嗅觉。奇怪,为什么失去嗅觉?集中注意力想点别的。他挣扎着把他的思想投入另一条思路。夏日的一天。郊外。 枝繁叶茂的树木。一只蜜蜂在他的脸上盘旋,他闻得见——他的嗅觉又恢复了——青草和干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远处传来了农田机械宁静的突突声。 什么也别说。你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这些——干草和青草。什么也不知道。你什么也不知道。 邦德听见铁链最后嗄吱响了一声,他便落进了黑眼睛的中央。他的头脑甚至于注意到,水面上已经重新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然后,铁链一松,他掉进了正中间。 他一定是张嘴喊叫了,因为他的嘴里全是水。阳光、橡树。胳臂被铁链拽下去了。他没法呼吸了。 这种感受并不是酷寒,只不过是剧烈的变化。说它是冰冷,不如说它是滚水。在第一下冲击以后,邦德一苏醒过来,就觉得他的身体被一阵使人目眩的疼痛包围了,仿佛他的眼睛被白热的强光烧灼过一般。 他还活着,但是,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只是因为他觉得疼痛。他的心脏像定音鼓一样,在他胸膛里和头脑里咚咚直响。 他不知道他们让他在水底下呆了多久。他因为憋气,大口吞咽着、呛咳着,他全身像被手足抽搐的木偶师傅操纵的木偶那样,一阵阵地猛烈痉挛着。 邦德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又一次被悬挂在那只冰眼睛上面。这时,开始了真正的寒冷——他晃来晃去,不停地战颤,尖尖的针变成了倒刺,在剥着他的皮。 不。他的头脑冲破了寒冷的痛楚。不,这一切并没有发生。青草;夏天的芬芳气味;夏天的声音:拖拉机开过来了,在橡树枝条间飕飕地刮过一阵轻风。 “好的,邦德。刚才只是让你尝尝滋味。你听见了吗?” 他的呼吸又正常了,但是他的声带似乎不能正常工作了。最后,他说,“是的,我听见了。” “我们明白最多能忍受到什么程度,但是不要哄你自己,我们会超过它。 达到最高限度。我们的人关押在英国什么地方?” 邦德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仍然像是不属于他自己的:“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人。” “他向你们的人招供了什么?招供了多少?” “我不知道关押了什么人。” “随你的便。”铁链又发出了死亡的喀拉声。 他们把他放进下面,悬在铁链上,呆了很长的时间。他憋着气,眼前一片红色的雾,渗进了一片白光,它仿佛熔进了每根肌肉,每一条血管和器官。 然后是黑暗带来的可喜解脱。可是不久,当他赤裸的身体被人从冰冷的水里扯上来,在铁链上微微晃动的时候,那一阵钻心的疼痛又把他撕裂了。 地牢里的寒气使第二次更加难熬。现在不仅是针刺,而是仿佛有无数小动物在啮咬着麻木的肌肉。那些更加敏感的器官更是火辣辣地痛,使邦德使劲扭动着手铐和挂钩,想抽出手来放下去护住他的生殖器。 “有一名国社党行动军的士兵被关押在英国。他在哪里?” 夏天。试……试着想夏天,但是没有夏天,只有可怕的牙齿,又细又尖的牙齿,啮咬着皮肤,咬穿了,咬进了肌肉。那名‘纳萨’人员在摄政公园的总部。告诉他们有什么关系?夏天。夏天的青绿树叶。 “听见我了吗,邦德?告诉我们,你就会轻松些。” 夏天来了,…… 唱吧,布谷!…… “不知道。不知道犯人的事……没有……”这次声音是直接从他的头脑里传出来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喀拉拉的铁链声打断了,铁链垂了下去,把他扔进了冰冷的液体里。 他挣扎着,没有想如果手铐从钩子上脱落,他会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完全是条件反射:一具机械地挣扎求生的躯体,它被陷进了某种元素,再呆下去他就不可能生存了。他意识到肌肉开始不听使唤,头脑不再正常运转了。 他只觉得火辣辣地疼痛。一片黑暗。 邦德又活过来了,还是吊在那里摇晃着。他不知道自己徘徊于生死之间,和死亡有多么接近了,因为那灼烧般的疼痛现在已经集中在他的头部——然后是脑壳里的一声使人昏愦的、灼热的急骤爆炸。 那个声音在喊叫,仿佛是在从远处对他喊叫。“囚犯,邦德。他们把他关押在哪里?别做傻瓜,我们知道他在英国的某个地方。只要把那个地方告诉我们。地名。他在哪里?” 我的情报机构总部。摄政公园附近的建筑物。环球出口公司。他说出来了吗?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哪怕这些词句已经在他头脑里清晰地显示出来,几乎呼之欲出了。 夏天的青绿树叶;夏天来了;轻松愉快的生活;夏天最后的玫瑰;风和日丽的小阳春…… 毒蛇在抽打他的头脑,然后是那些词句:邦德的声音高声说道——“没有囚犯。我不知道什么囚……” 冰层在他四周裂开了,火红滚烫的、眩目的液体,然后,他的身体又有了感觉:极度的痛苦。拉出冰水了。晃来晃去,湿淋淋的,大口喘着气。他身体的每一寸地方都被撕成了一片片。头脑里终于弄明白了痛苦的真正来源。寒冷。彻骨严寒。慢慢地冻死。 阳光使他眼花缭乱。邦德热得汗如雨下,汗水流下他的额头,流进了他的眼睛。他张不开眼睛了,他明白,自己一定喝醉了。酩酊大醉。怎么会酩酊大醉呢?一文钱大醉,两文钱烂醉。失去了平衡。笑声:邦德的笑声。平时他不轻易喝醉,但这次不同。醉得像……醉得像在……在什么日子?像在七月四日一样?至少醉得高兴。让人们从我身边走过去吧。神志不清……无忧无虑……一片黑暗。天哪,他要昏过去了。要呕吐了。不,他非常舒畅,不想呕吐。幸福……非常快乐……黑暗又涌过来了,把他包围了。在黑夜吞没他以前,再让他尝尝真正的滋味。彻骨严寒。 “詹姆斯……詹姆斯。”声音很熟悉。很远很远,从另一个星球上传来。 “詹姆斯……”一个女人的声音。 于是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温暖。他躺着,身上是暖和的。一张床?这是一张床? 邦德想动一动,那声音又在重复他的名字。是的,他被裹在毯子里,躺在一张床上。屋里很暖和。 “詹姆斯。” 邦德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眼皮被刺痛了。然后他缓慢地动了动,因为每一个动作都很疼痛。最后,他的头朝声音的方向转过去。他的眼睛费了几秒钟才看得清楚东西。 “噢,詹姆斯,你没事了。他们给你作了人工呼吸了。我已经按了铃。 他们说你一醒来就马上叫人来。”这间屋子跟医院病房没什么不一样,只是没有窗子。里夫克·英格伯躺在另一张病床上,她的两条腿都打了石膏,用牵引器吊了起来。她容光焕发,满脸高兴的神情。 接着,噩梦回来了,邦德想起了他的经历。他闭上眼睛,眼前只有那块黑暗寒冷的冰水的圆眼睛。他动了一下手腕,又一次感觉到深深卡进肉里的钢制手铐所造成的疼痛。 “里夫克,”他勉强说道,但是还有一些魔鬼在困扰着他的头脑。他是不是告诉了他们?他对他们讲了什么?他记得那些问题,但是记不得自己的回答。他的脑海里掠过一片夏天的风景——青草、干草、橡树、远方蜜蜂的嗡嗡声。 “喝吧,邦德先生。”他以前没见过这个姑娘,但是她穿的是一套整整齐齐的护士服,正把一杯热气腾腾的饮料送到他的唇边。“牛肉茶。是热的,但是你必须喝热的。你会好起来的。现在,什么也不用发愁了。” 邦德斜靠在枕头上,他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喝下第一口牛肉茶,就使他回到了许多年以前。牛肉茶的味道使他回忆起遥远的过去——就像一支乐曲勾起久已遗忘的记忆一样。 邦德想起了久已遗忘的童年:学校隔离病房里的洁净气味,家乡在冬天里发生的几次流行性感冒。 他又喝了几口,觉得热气弥漫到了他的胃里。体内热了起来,恐怖感也回来了:那座冰下地牢,他被浸进冰水里时那冻彻骨髓的寒冷。 他讲出来了吗?邦德绞尽脑汁,也记不起了。在一幅幅残酷的邪恶的拷问场面中间,他一点儿也想不起在他和拷问者之间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了。 他苦恼地看了里夫克一眼。她正在注视着他,眼光温柔而亲切,就像那个清晨,在滑雪坡上发生爆炸以前。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但邦德很容易地看出,她正在说,“詹姆斯,我爱你。” 他微笑着向她点点头,这时,护士把盛牛肉茶的杯子斜了过来,好让他再喝一些。 他还活着。里夫克在这里。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制止国社党行动军,把他们的元首和他的“新世界”从地图上清扫掉。 16同谋犯 喝完牛肉茶,打了一针以后,护士提到冻伤。“不要紧的,”她说道,“过几个小时你就会没事了。” 邦德朝里夫克看看,想说点什么,但是一会儿就睡着了,后来,他不明白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但是他似乎又醒了一会儿,看见冯·格勒达站在床脚,那个高个子男人阴险而虚情假意地微笑着。“好啦,邦德先生。我说过我们会从你身上得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切的。比麻醉剂和化学药物还要有用。我相信我们没有毁了你的性生活能力。我想没有。总之,谢谢你的情报。对我们很有帮助。” 邦德最终醒来时,大致上已经认定了这不是一个梦,因为冯·格勒达的形象是那样鲜明生动。不过,还有一些梦境,都梦见同一个人:梦见冯·格勒达穿着一身挂满各种荣誉勋章的纳粹军服,正在纽伦堡群众大会上滔滔不绝。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希特勒曾经施展过的魅力,吸引得群众向他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表示敬仰。 邦德在梦中仿佛听见了长统靴跺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军乐,混杂着单调的赞美歌吟诵声和激昂的人声。他终于浑身是汗地醒来了。这时,他完全明白了,M 是正确的,冯·格勒达的话是当真的,他的威胁一点也不是装腔作势,他的理论一点也不是空谈。他的确能纠集起一支军队——许多人是从欧洲大城市,也可能是美洲大城市的街头招募来的,他会像希特勒做过的那样,把他们组织进一个新的党里来。而这又会在一个接一个国家里掀起国家社会主义的浪潮。 邦德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天花板。他在担忧,不知道冯·格勒达的短短一番话是不是一个梦。他一回忆起在冰水下所受的折磨,便不由感到全身被恐怖所包围,接着,恐怖消失了。他现在觉得好些了,只是脑子有点混乱,并且急着开始干起来。的确,他没有什么选择余地。如果不从冯·格勒达的迷宫里找出一条路逃出去,就得踏上无可避免的莫斯科之路,并且在他跟“斯莫施”的继承人之间,作最后的摊牌。 “你醒了吗,詹姆斯?” 在醒来的最初几秒钟里,邦德忘记了房间里的里夫克。他转过头微笑道,“男女混合病房。他们还会想出些什么花样呢?” 她笑起来,脑袋俯向两大块吊在滑车上的石膏,那就是她的腿。“我们自己也没什么办法。真可惜。刚才我那讨厌的父亲来过了。” 这就证实了。冯·格勒达的话不是梦。邦德默默咒骂着。在沉进冰洞里的痛苦和昏乱之际,他到底告诉他们了多少?很难说。他迅速估计着一支奋不顾身的小组闯进摄政公园楼房的可能性。其可能性大约只有八十分之一。 但是他们只要能打进去一个人就行了,那就会大大增加可能性,而且,如果他已经告诉了他们,这会儿“纳萨”一定对小组做完了情况介绍了。现在再警告M 都已经太晚了。 “你看上去很发愁。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可怕的事,詹姆斯?” “他们带我到一个冬天的仙境去游了一会儿泳,亲爱的。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你呢?我看见发生的意外了。我们以为你被正规的救护车和警察送走了。我们显然错了。” “我正朝最后一个斜坡滑下来,心里正想着再见到你。然后,砰——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我醒来觉得腿很痛,父亲站在我身边。他身边带着那个女人。不过,我想她不在这里。但是他们的确办起了一所像是医院的机构。 我的两腿都骨折了,还断了两根肋骨。他们给我打上石膏,带我坐了很久的车,我终于在这里醒过来了。伯爵把这里叫做他的指挥所,但是我不知道这是在哪里。护士们都和气,但是什么也不肯告诉我。” “如果我的计算是正确的话……”邦德侧转了身子,这样他就可以很方便地同时跟里夫克说话而又可以瞧见她。在她眼圈里有劳累的痕迹,腿上的石膏和牵引滑车显然也使她感到不舒适。“如果我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在一座大地堡里,离芬兰边境东边十到十五公里的地方。在俄国境内。” “俄国?”里夫克张大了嘴,眼睛里充满了惊奇。 邦德点点头。“你可爱的爸爸设下了一个大骗局。”他做了鬼脸,也表达出一定的赞赏。“你得承认他的确聪明过人。我们到处寻找线索,他却一直在最想不到的地方——在苏联境内活动。” 里夫克轻声笑了,笑声带着一点苦味。“他一向都很聪明。谁会想着到俄国去找法西斯小组的总部呢?” “完全对,”邦德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腿怎么样?” 她举起手做了个无可奈何的姿势。“你自己也看得见。” “他们还没有给你进行治疗吗?让你试着走路——哪怕是用拐杖或者齐默矫正助行架?” “你在开玩笑吧。我不太感觉疼痛。只不过很不舒适。为什么?” “这里一定有一条离开这个地方的路。我不打算一个人走或者说把你留在这里。”他停了一下,好像作出了决定。“既然现在我找到了你,里夫克。” 当邦德再朝她看的时候,他觉得她的大眼睛变得湿润了。“詹姆斯,你太了不起了。不过,如果有出去的路,你得自己去试,靠你自己一个人。” 邦德的眉毛皱了起来。如果有一条路,他能够及时回去吗?去找帮手? 他说出了答案。“我想时间不在我们这一边,里夫克。如果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想……” “告诉他们?” “被脱光了衣服扔进几乎冰冻的水里,是会有点使人头脑不清的。我昏过去了两次。他们要我回答两个问题。”他接着说,他只知道其中的一个答案,另一个答案他只能猜想。 “什么样的问题?” 邦德用几句话告诉了她关于那个伦敦抓获的自杀未遂的“纳萨”分子的事。“你父亲有一处新指挥所。这家伙有足够使我们的人明白的情报。难就难在伦敦的这个囚犯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他掌握的情报。你的疯父亲派了一个小姐在去伦敦前先到他的新指挥所去听情况介绍。我们的审讯人员,跟你们摩萨德的一样,都不是傻瓜。只要问题问得对,就能得到答案。二加二等于四嘛。” “所以你认为你的情报机构已经知道了新指挥所——第二个指挥所——在什么地方了?” “我不会在这上头下赌注。但是,我如果告诉冯·格勒达的审问者我们抓了这个人,并且审问了他,他们就会像我们的人一样,自己得出答案。我想你父亲此刻正火速把人员从这里撤出去。” “你说他们提了两个问题?” “噢,他们想知道我们的人把他关押在哪里。其实那并不是什么问题。 一个人就有机会找到他,但是大规模的袭击则根本不会成功。” “为什么,詹姆斯?” “我们在伦敦的总部那座楼房地下室里,设了一个特别审讯中心。他就给藏在那里。” 里克夫咬了咬嘴唇。“你真的认为你已经告诉他们了吗?” “有可能。你说你父亲刚才来过。我模糊地记得。他给我的印象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你是醒着的……” “是的。”她的眼睛移开了,没有笔直看着他的眼睛。 邦德想道,摩萨德的特工往往宁愿吞下一片自杀药片,而不愿面对一场可能会损害他的名誉的审讯。“你是否认为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起我的情报机构,”他问里夫克,“也对不起我们被认为参加了的这个邪恶的同盟?” 里夫克沉默了一秒钟。然后说道,“不,詹姆斯。不。你没有别的选择,很显然,不,我在想我父亲说的话——天知道我为什么称他为父亲。他其实不是我的父亲。他刚才进来的时候,说了些关于你提供了情报的话。我在打盹,但他的话听起来像是讽刺。他对你的情报表示感谢。” 邦德只感到绝望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五脏六腑上。M 把一无所知的他派进了一个足以损害他名誉的处境里,不过,他不能为此而责怪他的上司。 M 一定是认为,对于邦德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M 像他自己一样,几乎可以肯定是被发生的种种事件欺骗了:像真正的布拉德·蒂尔皮茨的被铲除,柯尼亚·莫索洛夫跟冯·格勒达两面三刀的欺骗行为。另外,还有保拉·韦克的欺诈。 他感到绝望,因为他知道,他使他的祖国失望了,他辜负了他的情报机构的期望。在邦德心目中,这些是最严重的过错。 现在冯·格勒达几乎可以肯定是在进行搬家的一切例行手续:打包,组织车辆,把所有能带走的武器弹药装上BTR 型运输车,销毁文件。邦德猜想,不知冯·格勒达有没有什么他能在那里行动的临时基地——除了主要的新指挥所以外。现在他一定想尽量快些撤出去,但是那也可能用去二十四小时。 邦德四面看看,是不是给他留下了几件他的衣服。床对面有个小橱,看上去装不下衣服。其余的房间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家私人小医院病房里的通常装备:在里夫克的病床对面有另一只小橱;屋角有一张桌子,上面有玻璃杯,一只瓶子,一些医疗设备。他看不见什么有用的东西。 在两张病床四周有挂帘子的横杆,床头各有一盏灯,天花板上安装了长条照明灯。通常有的小通风护栅。 他想到自己可以制服那个护士,脱下她的衣服,装作女人逃出去。但是这个设想明摆着是十分荒唐的,因为邦德的身材实在不容许他男扮女装。何况,一想这件事,他的头就晕晕忽忽的。他感到怀疑,不知在用完刑以后他们给他注射了什么麻醉药。 就算冯·格勒达准备遵守他和柯尼亚的协定——这种可能性太微乎其微了——邦德的唯一机会就是从柯尼亚·莫索洛夫的手里跑掉。 外边走廊上发出了响声。门开了,穿着上过浆的干干净净的护士服的护士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好的,”她轻快地说道,“我带了消息。你们两人很快都要离开这里。元首决定把你们带出去。我是来通知你们的,你们在短短几小时以后就要出发了。”她讲的一口流利的英语,只有那么一丁点儿口音。 “人质的时间,”邦德叹了一口气。 护士愉快地微笑了,她说是这样的。 “我们怎么走法?”邦德觉得多让她谈谈话可能有用处,至少可以得到一点消息。“雪地履带车?BTR 型运输车?是什么呢?” 护士的嘴唇边始终挂着微笑。“我会陪你们旅行的。你是安全健康的,邦德先生,但是我们为英格伯小姐的腿担忧。我想她愿意别人叫她英格伯小姐。我必须陪着她。我们都搭乘元首的私人飞机。” “飞机?”邦德根本没有想到他们有飞行设施。 “噢,是的,在树林里有一条跑道。即使在最恶劣的气候它也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我们这里有两架轻型飞机——在冬天自然都安装了滑雪板——还有一架元首专用的喷气座机,是用一架隐形隼式机改装的,非常快,但是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着陆……” “那么它在哪里都能起飞吗?”邦德想到了树林里的一片荒凉的冰雪景象。 “只要跑道清扫干净就行。”护士似乎漠不关心。“什么也不用操心。 在他离开以前,我们会把喷烧破冰器派到碎石跑道上去清冰的。”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喂,你们还需要什么吗?” “降落伞?”邦德建议道。 这一回,护士那满面春风的表情消失了。“在出发前,你们两人都能吃上一顿饭。此刻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做。”门关上了。他们听见外面锁孔里有一只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么,这就是结局了。”里夫克说,“如果你曾经想过将来,亲爱的詹姆斯,那么对于我们来说,再也不会有小茅屋了,也不会有小茅屋门口的玫瑰花丛了。” “我想过,里夫克。我从不放弃希望。” “我了解我父亲,他说不定会把我们从两千英尺的高空扔下去。” 邦德哼一声,“所以我一提到降落伞,护士就作出那种反应。” “嘘,”里夫克机警地发出声音。“走廊里有人,在门外。” 邦德朝她看看。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但是里夫克突然显得警惕起来,甚至有点神经紧张。邦德立即行动起来——他奇怪自己的四肢竟能这样轻松而迅速地移动。的确,这么活动一下使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新的警惕心。昏昏欲睡的感觉消失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新的清醒状态取而代之。邦德又一次骂起自己来,因为他认识到,他破坏了一条基本规定:在向里夫克乱讲一通时,没有对房间作一次哪怕是最起码的反窃听检查。 邦德一跃而起,一点儿也不为自己赤身裸体而感觉难为情。他走到屋角的治疗桌那里,抓起一只杯,急忙回到床上。他低声对里夫克说,“我随时可以砸碎它。碎玻璃砸在肉上能够产生意料不到的效果。” 她点点头,仍然在侧着脸仔细倾听。邦德还是什么也听不见。然后,门突然被迅速地推开了,快得连邦德也没料到,保拉·韦克进了屋子。 她悄无声息地移动着——用邦德的女管家阿梅常用的说法——“像涂了润滑油的闪电。”在里夫克和邦德两人都还没有作出反应之前,她已经滑行到两张病床中间。邦德只看见他自己的P7 型自动手枪举起了两次,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保拉已经飞快地用枪把砸了两下,砸碎了两盏床头灯。 “什么……?”邦德说,他意识到减少两盏灯并没有多少区别,因为室内主要光源来自天花板上的条形灯。 “别作声,”保拉告诫道,她半蹲着回到门口,手里的P7 型手枪在两张床上转了个圈子。她从门外拉进一个包裹,然后又把门关上,把它锁好。“电子设备在两盏床头灯的灯泡里,詹姆斯。你讲的每一个字——你跟可爱的小里夫克的全部谈话——现在都已经被转送到冯·格勒达伯爵那里了。” “可是……?” “够了。”P7 型手枪对准了里夫克,而不是邦德。保拉用脚把包裹推到邦德的床前。“穿上它们。你暂时得当一下元首军队里的军官。” 邦德站起来打开了包裹。里面是保温内衣、长袜、厚套头毛衫和一套灰色冬季军服罩衫和长裤、长统靴、手套和一顶毛皮军帽。他开始迅速地穿上衣服。“这是怎么回事,保拉?” “待会儿有时间我会解释的,”她不耐烦地说道。“快点穿衣服。反正我们得尽量节约时间。柯尼亚已经逃掉了,所以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人了。同谋犯,詹姆斯。至少,我们是能够逃出去的。” 邦德已经差不多穿好了衣服。他挪到病床靠门的一边。“里夫克怎么办?” “她怎么啦?”保拉的声调像钟乳石一样剌人。 “我们没法带她走。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够奇怪的,站在你这一边,詹姆斯。至于元首的女儿嘛,就不能这么说了。” 她说话的时候,里夫克动了。邦德眼前一闪,里夫克已经以令人吃惊的从容把双腿从石膏里滑了出来,侧身一转,便跳下床来,一只手握着一只小手枪的枪把。她身上没有丝毫伤痕,两条被认为骨折的腿活动起来跟运动员的腿一样灵活。保拉咒骂了一句,对里夫克喊叫着让她放下枪。邦德还在穿最后几件衣服,整个场面在他眼里似乎是以慢动作演出的。只穿着一条三角裤的里夫克在双脚触到地面的一刻举起了手中的枪。保拉的手臂伸直,作出开枪的姿势。 里夫克还在向前移动,然后,只听见P7 型手枪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火药的烟雾在空中缭绕旋转。里夫克的面部血肉飞溅溃不成形,她的身体被震得向后弯曲,倒在病床上。 然后是烧焦的火药味。保拉又咒骂一句。“我最不愿意发生的事。太响了。” 这是邦德有生以来很少有的几次中的一次,他感觉自己失去了控制。他已经觉察出自己开始对里夫克产生了感情。他知道保拉的背叛行为。现在,邦德踮起脚尖,准备作一次绝望的最后努力:向保拉拿枪的胳臂扑过去。可是她随手把P7 型手枪扔给了他,自己抓起了里夫克的小手枪。 “你最好拿着它,詹姆斯。可能用得上。我们也许会走运。我偷来了护士的钥匙,又打发她去干些无用的事。这边侧房里没有别人,所以枪声也可能没有被人听见。不过我们的脚后跟上得长了翅膀才行。” “你说的是什么?”邦德问道。说话时,他的心里已经开始明白那使人心烦意乱的真相了。 “待会儿我会全部告诉你,但是你难道还没有明白吗?你受尽折磨,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们,所以他们把你安排到里夫克身边!你把一切都暴露给他的女儿了,因为你信任她。她是爸爸的小帮手,她一向都是。据我了解,她的雄心大志是到了一定的时候担任第一任女元首。好了,你来不来呀。我一定要设法把你救出去。正像我说过的——我们是同谋犯。” 17讲好条件决不反悔 保拉外面穿的是一件剪裁合身的厚军官大衣,里面穿着邦德上一次看见她时穿的制服。大衣下面露出皮靴。为了加强效果,她还戴了一顶毛皮军帽。 邦德朝里夫克刚才躺过的床看了一眼。那两条石膏腿模子里显然是假的空壳,证明了保拉揭发的事实。背后墙上涂满了鲜血和碎片,像一幅超现实主义的绘画,他一眼看去,只觉得怒气直往上涌。屋子里仍然闻得到里夫克的气味。 他转过身子,拿起保拉给他准备的军官毛皮帽子。虽然在破冰船的历史上,人们一会儿忠于这一方,一会儿又投向另一方,摇来晃去,跟打网球一样,他还是不敢肯定保拉的真实用心,不过,她至少像是真想把他救出地堡的样子。而这又意味着增加他自己和冯·格勒达之间的距离,这种可能性十分吸引人。 “那些警卫和其他人只知道我在执行元首的命令,”保拉说。“瞧,这是标准通行证,我们一人一张。”她递过一张小小的白色方形塑料片,像信用卡一样。“我们不会到主要车间或者武器仓库附近去。你最好低下头,以防碰见看见过你的人,并且紧紧呆在我身边。还要让我出面说话,詹姆斯。 出口了要穿过小地堡,成功的机会大大高出一般水平。他们现在正像谚语里烫伤了的猫一样到处乱窜,因为自从冯·格勒达发出开路的命令以后——那是在你向里夫克泄露了秘密之后——大家全都慌做一团了……” “说到那件事,我……”邦德开口了。 “不用说,”保拉尖刻地说。“到时候再讲,只要相信我,就这一次。 我像你一样,到这里不是为了好玩。”她戴着手套的手在他胳臂上按了一下。 “相信我,詹姆斯,他们利用那个姑娘使你上了当,而我却无法警告你。那其实是老掉了牙的骗术。把一名犯人和他信任的人关在一起,然后偷听他们的谈话。”她又笑了起来。“他们送来录音带的时候,我正跟冯·格勒达在一起。他火冒三丈,跳得有十米高。白痴——就因为你经受了水刑,什么也没有招供,他就以为没什么可以发愁的了。现在,詹姆斯,紧跟着我。”保拉打开门锁,他们走出门来到过道里,就站住了,她又从外面把门锁好。 过道里没有人。这条过道镶着白瓷砖,彻底消过毒,还带着一星半点消毒剂的气味。过道左边和右边都有别的小病房。在他们的左边是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金属门堵在那里。如果说冯·格勒达没有别的长处,至少他办事是井井有条的。保拉带头向金属门走去。“别让枪露出来,随时准备好作卡斯特①式的最后反抗,”她警告道。“如果我们必须用武力解决,前途不会是很光明的。”她自己的手正深深地插在右口袋里,里面放着里夫克的手枪。 ① 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1839—1876)美国内战时期联邦军将领,战绩卓著,后在袭击一个印第安人营地时战败身亡。——译者 在医院侧翼尽头的走廊里,四周装饰很讲究——墙上裱糊着麻布,挂着带框的宣传招贴画和绘画,和邦德在冯·格勒达的私人套间附近看见的颇为相似。他认为,从这一点判断,他们是在地堡深处,可能和那引进通到新元首办公室的过道是平行的。保拉坚持稍稍走在前面一点,邦德用戴着手套的手握着口袋里的P7 型手枪,走在后面,离保拉大约两步远,稍稍在她的偏左方,紧挨着墙。这简直就是保镖的标准位置。 走了两分钟,过道分成两条,保拉走的是右边那条,他们登上铺了地毯的楼梯。楼梯拐上了一个斜坡,出现了一条很短的过道,过道顶头有一道双扇门,门上装着有铜纱玻璃的小窗,出了这道门就走进了一条地道干线。 他们又回到一条有着粗糙的墙壁,设施管道都露在外面的地道里了。保 拉隔一两秒钟就朝身后瞥一眼,看看邦德是否跟在后面。然后他们向左拐弯,邦德觉得他们正在走一条稍为向上倾斜的上坡路。 斜坡变得更陡峭了,他们右边出现了一条人行道,底下铺了木板,以利于行走,还安了扶手——和他们刚进入地堡时遇到的那条人行道差不多。这里和那个大的入口一样,两边都有一扇扇的门和一条条的过道。邦德自从离开医院区以来,第一次注意到了声音——有人声、皮靴声、偶尔有一声喊叫,或是奔跑的脚步声。 邦德向那些小过道望去,一眼全是匆忙而有秩序的活动景象。人们抬着私人物件、金属橱柜、箱子和文件档案。有些人似乎在把办公室的东西拆卸一空,有些人甚至还拖着成捆武器。大部分人似乎在向左边去,这证实了邦德的方向概念。他现在肯定他们是在那条主要地道里,它会把他们带到地堡那个较小的入口。 一小队六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昂首挺胸地从斜坡上快步走了下来,带领他们的士官发令向保拉和邦德敬礼。接着又有一队士兵走过,他们的表情是坚决的,甚至是狂热的,充满了骄傲。这种表情邦德只是在反映第三帝国初期的老电影里才见到过。 现在,一小队岗哨守卫着前面的一个地方,那里看来就是他们障碍赛跑的最后一站了。地道到此突然结束,被一扇巨大的钢铁栅栏门封锁住。邦德看见洞顶有液压设备,可以把栅栏门卷起来,但是在右手的边上,还有一扇插上沉重门闩的小门。 “准备干吧,”保拉喃喃低语道。“装得像些。不要犹豫。看上帝的份上,让我出来说话。我们一出门,就向左去。” 邦德的思想不由得回到过去,想起了在他事业的初期一位年轻的海军军官给他的忠告:“永远看上去要像你完全知道你要去什么地方,并且正在去干一件紧急的事务一样。” 这些规则仍然有效。 当他们走近出口时,他看到这个小队有一名军官和四名士兵,都是全副武装的。门旁有一架小机器——像地铁系统的售票机。 在离出口四步远的地方,保拉用德语喊道,“准备放行,我们奉的是元首本人的命令。” 几个士兵中的一个向小门走去,军官向前跨出一步,站在机器旁边。“你的通行证,小姐,还有你的呢,长官?” 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好的。”保拉说。她用左手拿出那个塑料卡片。邦德也照样作了。 “很好。”那名军官长着一副乖僻死板的面孔,就像那种一板一眼按命令办事的老军人。“你们知道这次突然撤离的命令是怎么回事吗?我们听见的只是些谣传。” “我相当了解。”保拉的声音强硬起来。“到时候你们都会知道的。” 他们已经站在军官面前了。“听说我们要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撤出。又该流一身汗了。” “我们以前都流过汗。”保拉的声音十分冷漠,她交出卡片让机器查验。 军官拿过两张卡片,一次一张放进机器顶端的小孔里,然后等待着。一系列的灯光依次亮了,每张卡片验完就响起了轻柔的嗡嗡声。 “祝你们工作顺利,”他把卡片还给了他们。邦德点点头。门口站着的士兵已经在打开门闩了。保拉向执勤的军官道了谢,邦德也照她的样,行了个纳粹的敬礼。后跟咔嗒一响,一声令下,门打开了。邦德脑子里又一次觉得时光不可思议的倒流回去——这一切全是三十年代和四十年代的那一套。 几秒钟后他们已经在门外了。刺骨的寒冷像一种细细的冰粒扑向他们。 天是黑的,邦德——手表没有了——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很难立即判断这是午后还是黎明之前。四周一片漆黑,使人觉得现在正在北极的漫漫长夜之中。 他们跟随着地堡外面的一圈微小的蓝色指示灯向左前进。邦德的脚下感到被埋在冰雪下面的坚硬钢铁,那是指挥所周围铺设的长条形链环状的车行道。在冯·格勒达的机场上一定也有类似的宽条跑道。 地堡大门耸立在他们眼前,一片白色。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邦德知道保 拉要带他去哪里了——去那个混凝土小地堡,邦德看见摩托雪橇都存在那里。他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右边的那一圈树林——他想起了当柯尼亚把他诱到这个前哨基地来的时候,他们是如何突然驶出这片树林,又怎么被灯光所包围的。保拉似乎没有忘记任何东西。他们一来到紧紧靠在岩面建造起来的低矮的小掩蔽所时,她便掏出一个挂在细链条上的钥匙环。 掩蔽所散出燃料和柴油的气味,门边的开关扭开后,只出现一片暗淡的灯光。雪橇码放得整整齐齐地,看去好似挤在一块儿冬眠的巨大昆虫。保拉朝着适合她的要求的第一辆雪橇走去——那是一辆又长又大的黑色雅玛哈雪橇,比柯尼亚带着他们穿越边境的雪橇大许多。 “你不介意让我驾驶吧。”保拉已经在检查燃料了。在昏暗的灯光下,邦德不见,但却能意识到她唇上挂着的无礼的微笑。 “我们到哪里去,保拉?” 她抬起头,穿过昏暗向邦德凝视。“我的人在大约十公里外的一个观察哨。”她的手向南方摆动了一下。“那里有些树林,不过是在高坡上。在那里你可以看见整个冰宫以及跑道。”她搬动雪橇,把它放好,以便一启动他们就可以驶出门外。 邦德握紧了P7 型手枪的枪柄。“请原谅我,保拉。虽说我们认识很久了,我却觉得,你不是和冯·格勒达伯爵,就是和柯尼亚联系在一起的。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不是光明正大的。几乎没有一个人是表里如一的。我只想知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你所说的‘你的人’又是谁。” “噢,算了,詹姆斯。我们所有关于你的档案,都说007 是英国最出色的外勤特工之一。对不起,按官方说法,你已经不是007 了,是不是?” 邦德慢慢地掏出了P7 型手枪。“保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是克格勃。” 她仰起头大笑起来。“克格勃?错了,詹姆斯。来吧,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只要你告诉了我,我马上就走。以后再看证据——哪怕你是克格勃也行。” “傻瓜。”这次是一个友好的微笑。“詹姆斯,我是‘苏坡’(SUPO) 的人。我早就是的,早在我们认识之前,事实上,亲爱的詹姆斯,我们这次见面完全不是偶然,你的机构现在已经得到通知了。” ‘苏坡’?她倒很可能是的。‘苏坡’是‘保安警察部队’的简称。属于芬兰情报安全局。 “可是……” “在未来两小时内,我会向你证明的,”她说,“现在,詹姆斯,看上帝的份上,让我们走吧。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邦德点了点头。他爬上了雪橇,坐在保拉身后的后座上,保拉发动了机器,把它开动起来,慢慢地离开了掩蔽部。出来后,她又回去关好了门。只过了几秒种,他们已经在树林里奔驰了。 足足飞驰了一分钟,保拉都没有打开光幅宽阔的大前灯。在那之后,邦德只得拚命地抱住她不放。她骑在雅玛哈雪橇上就像它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分毫不差地拐来拐去,吓得邦德提心吊胆。她已经戴上了护目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但是当寒风在他们周围呼啸时,邦德唯一的屏障只有保 拉的身体。 他用胳臂紧紧地抱着她的腰。他们走到一个地方时,保拉富有魅力的笑声从风中传来,她松开了握在车把上的手,向上抬起邦德的手臂,于是他的手便捧住了她厚实大衣底下的乳房。 他们的道路相当难走。他们起初沿着一块隆起的坡地边缘,穿过密林前进,然后又驶上一条长长的斜坡,不停地在树林中间穿行。但是保拉几乎从没有慢下来。她加大油门。驾驶着雪橇斜驶过树木间的空隙,在有些斜坡上,雪橇已经危险地倾斜成45 度,她却始终能够把雪橇牢牢地控制住。 最后保拉慢了下来,在坡顶上左旋右旋,走上了一条肯定是自然形成的小径。接着两个人形十分突然地从小路旁站了起来。邦德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色,他看见了白雪衬托下的冲锋枪的黑影。保拉慢下来,停住了,然后举起一只手臂。邦德发现自己的手在寻找P7型手枪。保拉和那个个头大些的低声说了几句话,他穿着拉普人服装,留有浓密的小胡子,使他更像个强盗。另外那个人又高又瘦,有一副邦德见过的最邪恶的面孔——狡滑而像只鼬鼠,两只小眼睛不住地东张西望。为了自己,邦德但愿保拉到最后还是对他讲了实话。他可不愿意自己落进这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手里。 “他们没有靠近我们在上面的两座棚屋。”保拉把头转向邦德,说道,“我一共有四个人。另外两个隔一段时间就进棚屋去检查一下无线电设备,去给炉子添添火。看来一切平安无事。另外两人现在正在营地里。我说过我们直接去棚屋——你需要吃饭,而我必须通过短波无线电发射机向赫尔辛基发一条消息。他们会转发给伦敦的。你有什么想告诉你的上司——M 的吗?” “只有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细节,以及我在什么地方。我们知道冯·格勒达要去的地方吗?” “我跟赫尔辛基通过话以后再告诉你。”她一边踩下油门,一边说。 邦德使劲点头说,“好的。”他们以步行的速度前进,两个拉普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跟着。邦德俯身向前,高声耳语道,“保拉,如果你是在诱骗我上当,我会马上开枪打死你的。” “闭嘴,相信我。我是这里你唯一能够信任的人。对吗?” 离开树林只有几步,有两座棚屋座落在山脊上。印第安小屋似的屋架上铺的驯鹿皮在白雪衬托下显得乌黑。烟雾从屋顶十字交叉的长杆顶端袅袅升起。不过邦德认为,从底下看去,在高大的枞树和松树中间是很难发觉它们的。保拉让雅玛哈停下,他们两人下了车。 “我马上就去用无线电联系。”保拉指指右手的棚屋,邦德隐约看见屋顶上的木杆间竖立着天线。“我另外的两个手下在那间棚屋里。我已经让克努特在外面放哨。”她指了指那个外貌邪恶的拉普人。“特里冯会跟你一起去另一间棚屋。那里正煮着食物。” 留着小胡子的拉普人——特里冯笑嘻嘻地点点头表示鼓励。他的冲锋枪指着地面。 “好的,保拉。”邦德说。他们走到离棚屋六步远的地方就闻到了烧木柴的烟气。特里冯走上前去掀起皮门帘,朝里面张望着。这个拉普人确定一切平安之后,就招手让邦德过去。他们一同走进了棚屋,邦德立即觉得扑面而来的烟雾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呛咳着,擦着眼睛,向周围看去。薄薄的烟雾逐渐从棚屋顶上的通风口散开去了。与烟雾混合在一起的是浓郁的食物香味,邦德的眼睛很快就习惯了,看见棚屋里十分仔细地码放着成堆成捆的睡袋、毯子、盘盏和用品。 特里冯放下他的武器,示意让邦德坐下。在棚屋的地上有一个挖出的方槽,里面燃着一堆火,上面有一只勃突勃突滚开着的锅。特里冯指指锅子,又指指他的嘴。“食物。”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食物。很好。吃。” 邦德也点点头。 特里冯拿出一只盘子和汤匙,走到火边弯身去把看来像是某种燉好的食物装进盘子里。 突然间,拉普人高声喊叫着摔进了火堆里。有人把他一脚踢倒了。有一张毯子看上去变成了人的形状,但是邦德还来不及拿回他的手枪,火堆里的另一边便响起了柯尼亚沉着镇静的声音。 “别去想它,詹姆斯。你的手还没有碰到枪把,你就已经死了。”然后他用芬兰语对特里冯说了几句。特里冯已经滚出火堆,现在正坐在那里包扎他的手。 “我早该知道的。”邦德说起话来和柯尼亚一样沉着镇静。“这一切都太容易了。保拉确实牵着我的鼻子走了。” “保拉?”柯尼亚的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刹时间变得豁然开朗了。“我刚才告诉了这位强盗,让他交出冲锋枪。他如果想反抗,我就杀死他。就这个人来说,当保拉进来的时候,我希望自己有更好的武装。你瞧,詹姆斯,我现在自己单干。寡不敌众。但是我有朋友在等着我,而且我并不准备空着手回莫斯科。” 邦德的一半心思开始考虑当前的问题——他应该设法警告保拉吗?此时此刻,他应该如何对待柯尼亚·莫索洛夫?他的目光小心地扫视着阴暗的棚屋。这时特里冯——正处在痛苦的心情中——轻轻地用脚把冲锋枪推向柯尼亚。 “从你的话,我猜出你是要带我跟你一起走。”邦德透过烟雾窥视着。 “那是我跟那头法西斯猪猡冯·格勒达讲好的条件。”柯尼亚的笑声听起来是真心实意的。“他居然以为他在苏联境内进行纳粹活动能够逃脱惩罚。” “但是他的确进行了。他的全部恐怖活动都成功了。他使用了俄国武器,现在他就要逃出去了。” 柯尼亚慢慢地摇了摇头。“那位所谓的冯·格勒达伯爵不会找到任何逃出去的路。” “他还要带走我呢。坐飞机走。也可能已经离开了。” “不,我一直在看守,在监听。他心爱的私人小喷气机还没有离开跑道,在黎明到来以前也绝不会设法离开。我们还有两小时的时间。” 那么,离黎明只有两小时了。至少邦德现在头脑里有点时间概念了。“你怎么样制止他呢?”他淡漠地问道。 “行动已经开始了。冯·格勒达在苏联领土上有一支军事力量。它们在黎明时候会被摧毁。红军的空军部队会把那个地堡炸得像一只滚开的茶壶。” 在火光中,柯尼亚的脸色变了。“不幸的是,我们的‘蓝野兔’基地也将被消灭掉。一个不幸的错误,但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邦德沉思了片刻。“那么,你们要杀掉冯·格勒达和他所有的小军队。 不遵守你答应的条件,却要他遵守他答应的条件?” “我亲爱的詹姆斯——讲好了条件决不反悔。不幸的是,有时候其中一方的条件没能实现。我怎么能放你走,我的朋友?何况我的部门——过去称作‘斯莫施’——很久以来就在找机会抓你。不,我跟冯·格勒达讲好的条件从一开始就是有那么点儿一边倒的。” 18击剑手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莫索洛夫对呻吟的特里冯说了几句话。 “这么好吃的食物不应该糟塌掉。”柯尼亚·莫索洛夫轻声说道。“我告诉他把锅子放正,让火烧旺。我想他不会做什么蠢事的。你应该知道,我在这里派了几个人,他们这会儿想必已经抓住保拉了。所以,我认为最好……”他还没说完就停住了,他突然吸了口气,说明他受到了惊吓。 特里冯添着火,火势熊熊,浓烟弥漫,过一会儿又迅速散开。邦德看见莫索洛夫的脑袋被拉得往后倒。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另一只握紧了一把闪闪发亮的驯鹿小刀,搁在他的喉咙上。 火又一次烧旺了,在柯尼亚的背后清晰地出现了克努特那副邪恶的面孔。 “对不起,詹姆斯。”保拉站在棚屋入口的皮帘子里,手里握着一把沉重的自动手枪。“我不想告诉你,不过我手下在两小时以前发现柯尼亚挖洞钻进了这里。你成了我的诱饵。” “你本该告诉我的。”邦德的语调是尖刻的。“我已经当惯了拴着的山羊。” “再说一次,对不起。”保拉走进了棚屋。“我们还有其他的问题。莫索洛夫同志带来了一些游戏伙伴。一共有六个。克努特和特里冯看见柯尼亚稳稳当当地藏进来以后,就去把那一小撮人处理掉了。因此我此刻才能是个自由的女人,而不是克格勃的俘虏……” “我们还有很多……”莫索洛夫开口了,后来想了想,又不说下去了。 “千万小心,柯尼亚,”保拉愉快地说道。“克努特搁在你咽喉上的小刀就像断头台的铡刀一样锋利。他只要瞧准了,一刀就能把你的头切下来。” 她对特里冯很快地说了几句话。 在摇晃的火光里,那个大个子拉普人脸上现出了笑容。他小心地握着烧伤的手,走到莫索洛夫身边,拿回了他自己的冲锋枪,拿开了那把自动手枪,开始搜这个俄国人。 “他们就像两个孩子一样。”保拉说。“我告诉他们去剥光他的衣服,把他带进树林,捆在一棵树上。” “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跟我们留在一起,直到最后一分钟?”邦德建议道。“你说过他还有人……” “我们已经把他们处理掉了。” “可能还有。他组织了一次黎明的空袭。我尝过行动起来柯尼亚的滋味,所以不想让他走出我的视线以外。”保拉想了一会儿,后来发了慈悲,对拉普人下了新的命令。 柯尼亚一声不响,几乎是阴沉地,让他们捆住他的手脚,在他嘴里塞进破布,然后把他扔进棚屋的角落里。保拉向邦德点头示意,把他带到门口。走出门外后,她压低了声音。“你当然说得对,詹姆斯。把他关在这里要更安全些,可能附近还有他的手下。 我们只有回到芬兰才会真正安全。不过……” “不过,像我一样,你也想看看冰宫会发生什么事。”邦德微笑了。 “对,”她同意道。“那件事结束以后,我想我们就可以放掉他了——除非你想带着他的首级回伦敦——就让他的朋友们找到他吧。” 邦德说,一路上带着柯尼亚·莫索洛夫会很麻烦。“最好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就放掉他,”他最后决定道。至于目前,他们还有工作要做。保拉要向赫尔辛基汇报,邦德也要向M 汇报。 到了放无线电的棚屋里,邦德开始拍他的口袋。 “这些是你要找的东西吗?”保拉来到他跟前,举起炮铜合金烟盒和他的金色打火机。 “你想得真周到。” “也许以后我还得证明这一点。”保拉·韦克不管无线电棚屋里还有拉普人在旁边,就仰起头来温柔地吻了邦德,接着又更加热烈地吻了他。 在无线电棚屋里有一台功率强大的短波发报机,可以使用莫尔斯电码和明码语言。另外还有一套快速传递设备,发报后一瞬间便传送过去了,再由收报一方加以减速和解码。而所传送的信息——正像现今一般公众所知道的那样——在许多监听无线电通迅信号的人听来,只是他们的耳机里的静电的哗哗声而已。保拉向赫尔辛基发出她自己的信息时,邦德在旁边观察了几分钟。保拉的机构是完全专业化的,这一点邦德已毫不怀疑了。保拉肯定是为“苏坡” 工作的——他俩的关系既然已经持续了这么久,其实他几年前就该知道这个了。 他已经问过她工作时用的假名。她的假名是“沃布玛”,这是个古老的芬兰词,意思是围栏或畜栏,则指用来诱捕和看管准备用来繁殖的驯鹿的地方。他很喜欢她这个名字,尤其是在对付冯·格勒达的行动中。 邦德的全部装备,除了那把赫克勒·科赫P7 型手枪外,都已丢失,或者还在雷冯图利旅馆里的那辆绅宝汽车上面。邦德已经无法用密码写出他的情报了。保拉在发报机上工作的时候,原先留在无线电棚屋里的两个拉普人中的一个,大部分时间站在她身边。另一个被打发去监视地堡和它的小机场了。 邦德试了几次,终于写出了一条明码用语的情报: GCHQ 切尔顿汉姆转M 句号破冰船已破裂但任务今日黎明时可望完成句号将尽快返回句号万分紧急重复万分紧急将你最好的酒瓶拿出地窟句号我通过沃布玛进行工作结束007 。 用007 署句会使有些人不以为然,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要求把囚犯迁走的指令说得相当露骨。不太高明,不过,如果任何“纳萨”监听站收到了这条信息,他们反正已经知道M 的囚犯是关押在哪里的了。这条情报如果被拦截了,也不过会使他们注意到他即将被移走的事实。这是邦德在情况紧急而又缺少必要设备时所能做的一切。保拉发完了她的信息后就拿过邦德的纸片,在上面加上了她自己的暗码,以便保证它通过她自己机构的通讯部传送给GCHQ,切尔顿汉姆,然后,在用那台小小的快速传递机器传出去之前,把这条情报首先打到磁带上面。 一切都完成以后,他们商议了一下。邦德建议如何才能更好地继续对地堡进行监视。在他思想中占最重要地位的黎明时的空中袭击;在那以后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扔下柯尼亚·莫索洛夫,尽量不冒危险地离开边境。 “你能找到回去的路吗?”他问保拉。 “蒙上眼睛也找得到。以后我会告诉你所有的情况,但是我找到回去的路却决无问题。只不过我们得从这儿离开,然后,等到天足够黑了以后,立即穿过边界。” 邦德通过保拉,下命令把无线电棚屋拆卸掉,打好包——四个拉普人的大摩托雪橇都藏在附近——并且安排大家轮班休息,通知其中一个拉普人在黎明前早点叫醒大家,以便拆卸另一间棚屋。 “莫索洛夫是个包袱。不过我们不能放他,要尽量让他在我们手里多呆些时间。”保拉耸耸肩膀。“交给我的拉普人好了。他们会照顾柯尼亚的。”她喃喃地低语道。但是邦德除非不得已,不愿意看着俄国人因为他而死掉,所以他们便作了安排,发出了指示。 拉普人拆卸无线电棚屋时,他们徒步跋涉回了剩下的棚屋。树林里的风送来一声令人胆战心惊的嚎叫,叫声拉得长长的,接着又是一声类似的嚎叫。 “狼,”保拉说。“在芬兰境内。我们的边防哨兵这一年都是大丰收: 大部分人一周至少打到两只狼,从圣诞节到现在已经打到了三只熊。这是一个格外艰难的冬天,你不要相信那些说什么狼并不危险的话。在困难的冬天,当食物匮乏的时候,它们什么也敢攻击: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小孩。” 手上系好绷带的特里冯已经喂柯尼亚吃过饭了。他把柯尼亚放在棚屋角落里。邦德已经预先警告了保拉,在任何情况下也不要当着他讨论计划。他们尽量不理他,不过,他身边总有一个武装的拉普人,以保证对他进行严密的看守。 特里冯的燉鹿肉十分鲜美,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看见他们吃得那么香,拉普人高兴得又点头又微笑。邦德在保拉的观察哨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对她的坚韧而开朗的拉普助手已经深为钦佩。 他们吃饭时保拉拿出了一瓶伏特加酒,他们为最后胜利干了杯,把小纸杯碰在一起,说着“基皮斯”,这在芬兰语里相当于英语中的“祝你健康。” 吃完饭,保拉和邦德在一只大睡袋里躺下。莫索洛夫似乎在打瞌睡,而这一对在温柔地拥抱了几次以后,也进入了梦乡。后来,克努特使劲摇晃邦德的肩膀,他便醒了。保拉已经醒来,她翻译说,地堡那里有了动静。“离天亮还足足有半个小时。”她宣告说。 “好的。”此时邦德接过了指挥权。这座棚屋必须立即拆卸掉,然后由一个拉普人隐藏在树林里,看守着莫索洛夫,其余的人都到观察点去。 不到五分钟,保拉和邦德已经和特里冯会合了。特里冯这时正趴在山坡顶上的岩石和冰雪里,拿着一只夜视望远镜观察着下面。保拉手下其余的拉普人在他们背后静静地做着拔营的工作,邦德瞥见柯尼亚被推进树林去——克努特手拿一柄手提机关枪,从后面顶着他。 邦德被他看到的景象所震惊。虽说四周还一片朦胧,离天亮还有大约二十分钟。从保拉的观察哨望去,底下树林里的小空地、地堡顶上那一大片岩石地区,都一览无余。地堡的入口,显然是建在一道高耸的岩石峭壁下的,这道石壁像一块巨大的踏脚石,在茂密的树林中心形成了一个大致的月牙形。这里的树林被人们精心加以砍伐过,以便在主要入口处只留下一块必不可少的空地。同时在地堡四周还有一些枞树林、岩石和冰雪中开辟出来的小路,通到上面更加开阔的高地。 再往南,在那座巨大的峭岩之上,有人在密林里精心筑了一些通畅的道路。一条宽阔的跑道贯穿这些道路,像一根长长的灰白色手指,从峭岩开始,一直延伸过去,最后到达某个终点,仿佛一下子便消失在周围的森林深处。 看不见飞机。邦德猜想那架隐形隼式专用喷气机和两架轻型飞机都隐藏在岩石间修筑的混凝土库房里。这块巨岩本身就构成了地堡本身的洞顶。 靠目前的光线,并且离着这么远,对于跑道的长度是很难作出准确的估计的。邦德所能想到的只是,在树林里起飞是不容许发生错误的。然而,既然冯·格勒达在许多事情上都证明他的才能超群,那么跑道的实际长度,对于飞机的着陆或者起飞也不大可能构成什么真正的危险。 在他们的下方,格勒达的私人军队快要出发了。树林下面聚光灯已经大放光明,那几扇深深通向冰宫内汽车坡道的巨大的门已经打开,把一束形成锐角的灯光射向树顶。保拉对特里冯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邦德。“还没有出来。看不见车辆或是飞机,不过特里冯说树林里有许多部队在活动。” “但愿柯尼亚的话是准确的,”邦德回答道,“希望俄国人能够准时打击他们。” “他们飞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最好挖开雪地躲在里面,装作是块岩石。”保拉低声说。“我知道柯尼亚的指令一定是准确的,但是我也不想在这里挨上一枚打歪了的火箭。” 她的话音未落,远方便传来了一架喷气式飞机的尖叫声——像是风中传来一声遥远的哀号。正在这时,火红的太阳也出现在东方。 他们互相对视。邦德举起双手,戴手套的手指交叉着祈求好运。三个监视者都微微翻转身体,更深地藏进雪地里去。邦德在此刻才觉得他是多么寒冷——当他专心地注视着下面一公里远的地堡时,他完全忘了四周的自然环境。接着,就连这短短的不舒适感觉也完全消失了,因为这时两声霹雳巨响,仿佛就在他们四周炸开了。 远远的东北方向被一连串桔红色的亮光映照得光芒耀眼,从浓密的树林里升起了一股浓烟。 “‘蓝野兔’,”保拉高声说,似乎只有喊叫才能压过喧嚣声。“他们已经……”她底下的话果真被响声淹没了。飞机还没有到,超音速冲击波就已经到达了。保拉、邦德和特里冯完全被一阵势不可当的怒吼声包围了。它预告了在新的明朗清晨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场浩劫。 头两架攻击机在树林顶上飞过,从躲藏着的三个人头上转向右边飞开了,没有射击,也没有投下任何东西。 它们箭一般地穿过冰冷的天空,机翼周围被细小的水蒸汽涡流所包围。 哪怕在这样低的空中,严寒还是使飞机产生了凝结尾流。飞机看上去像是银白色的标枪,像是有着巨大的箱形通气孔和高耸的尾翼的高度精确的箭矢,双翼向后折叠成三角形结构,和升降舵连接成了一个身形细长表面隆起的组合体。 两架飞机仿佛是由一个人操纵着似的,机头同时倾斜着朝向天空,发出尖啸,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直到它们成了两个银白色小点,拐过弯向北飞去。 “‘击剑手’,”邦德轻声说。 “什么,击剑手?”保拉绷着脸问道。 “‘击剑手’。北大西洋公约组织给它们起的代号。”邦德的目光不住地搜索着天空,等待下一批飞机。他知道下批飞机就会开始第一次进攻了。 “它们是苏—19 式。非常凶狠。进行地面攻击的战斗轰炸机。它们有很强的打击力量,保拉。”在邦德的潜意识里,几乎可以感到‘击剑手’的详细资料一行行地浮现出来,就像在计算机屏幕上一样。动力:两个加力燃烧的涡轮风扇发动机或喷气式发动机,推力为9525 公斤级。速度:海平面时为1.25马赫;高空时为2.5 马赫。实用升限:6 万英尺;最初阶段爬升高度:每分钟4 万英尺。火力装备:一门安装在下部中线上的23 毫米GSH —23 型双膛机关炮,最少有6 个发射架,可供发射各类有导向装置或无导向装置的空对空或空对地导弹。战斗半径:500 英里,全部武器均可使用。 这就构成了一架极为有效而致命的军用飞机。就连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最乐观的飞行员也无法否认这一点。 邦德心里想,两架主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目标,底下的事便是呼叫他们的中队,甚至于大队,并且发出座标和指示,它们很可能是通过一只小键盘发出去的。 关于攻击的次序,他们肯定已经得到了指示。这次的快速侦察说明他们会用45 度的一系列转角俯冲进行攻击——可能是从不同方向进攻,每次有两架飞机,在航向指示和操纵下,一前一后,以惊人的准确性配合着向下俯冲。 邦德想象着那些苏联飞行员——能驾驶“击剑手”的都是最优秀的飞行员——是如何专注地操纵着电子设置、速度、高度、时间和俯冲角度;他们是怎样装好武器;时刻注视着天空,在他们的抗超重飞行衣和飞行帽下出着汗。 从他们左边传来了第一声飞机的呼啸,几乎立即又传来了第二声,它仿佛就在他们头顶上。“来了!”邦德向上瞧去,同时看见保拉的头在转动。 他们看见两条长长的带子冲出现在已变得晴朗的蓝天,投向他们的左边。 他们没有猜错。“击剑手”们两架分成一组,机头朝下,采用的是典型的地面攻击姿态。他们清楚地看见第一批导弹离开机翼:首先,一条长长的白色火焰往回喷出,然后,随着那些致命的标枪撕裂长空的同时,它们后面拖出了一条条桔红色的尾巴。每架飞机投下了两枚导弹,一共四枚,每一枚都命中了地堡大门。炸弹钻了进去,爆炸开来,他们首先看见的是爆炸时冒出的一大片桔红色火焰,然后,沉重的隆隆轰鸣声才震撼着他们的耳鼓。 头两架飞机迅速掠向左边天空,轻巧地转身飞走了,第二组两架飞机从邦德和保拉的右边飞下来。同样的火焰喷出来,然后目标地区轰地燃起了一片大火。 导弹能深深地钻进钢筋和混凝土的地堡,钻进之后才爆炸。邦德看得目瞪口呆,他想知道他们投下的是什么类型的导弹。 等到第三组的两架飞机从更远的右方飞来时,他才看清楚了导弹发射的全部过程——他认为,这是AS—7 型导弹,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把它们称作“克里”。“克里”有好几种,有的有导向装置,有的没有导向装置。它们也有可更换的弹头——普通HE 型的和装甲型的——以及能穿透岩石的延期爆炸装置。 下面,冰宫经受了三次攻击,挨了十二枚“克里”导弹,看上去马上就要裂成两半了。底下仍然回响着爆炸的轰鸣声,他们穿过浓密的黑烟可以看见,可怕的猩红色火焰从军火库和汽车库烧了起来,现在已经冒出地堡洞开的大门了。 然后,第四批和第五批“击剑手”又冲出了冰冷的天空,当飞机投完弹转身呼啸着向天空升起的时候,那些火箭弹似乎在俯冲下去之前,还在空中逗留了片刻。这些火箭弹像一条笔直的射击线似地,向下消失在烟雾和火焰之中,过几秒以后才连着发出两声轰隆巨响爆炸声,一声比一声更为惊人。 拉普人,保拉和邦德在他们正面看台的席位上,实在无法让自己的目光离开这个蓄意毁灭一切的场面。天空里现在仿佛充满了飞机——两架接着另外两架,就像哪一个著名的航空表演队一样精确。火箭弹一个接一个落下来,他们的耳鼓也一次又一次受到超声冲击波和雷霆霹雳的撞击。 地堡几乎变得无影无踪了。只能从冲天的黑烟以及黑云中一次又一次不停打击下来的猩红色的拳头看出来它原先的位置。 这次攻击实际上只用了七八分钟,而他们却觉得已经延续了几个小时。 最后,从他们左边飞来了两架“击剑手”,它采取了不寻常的低空攻击姿势。 原来这些飞机已经投完了他们的导弹,现在开始用炮火清扫着那一片烟雾和火海。 两架飞机突然停住,在低空中直接穿过升腾的浓烟。它们刚刚消失在浓黑的烟云中,忽然一声隆隆巨响,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 邦德起初以为两架“击剑手”的机翼碰在一起,在目标上方相撞了,接着,黑烟变成了巨大的火球,愈来愈大,向上升起,起初是橙红色,后来变成白色,最后变成了血红色。地面在颤动,他们觉得身下的冰雪和土地在晃动,仿佛在刹那间,违反一切自然规律,大地上爆发了一场地震。 火球升起,掠过他们身边,热气烤炙着他们的脸孔。一条条火舌伸出来舔舐着他们,或是包围着树木。然后,上升的气流像一股旋转的龙卷风突然袭来,挟带着巨大的尖啸声,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爆炸震动了他们。邦德飞快地伸出手去,把保拉的头按进雪地里,他自己也憋住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地里。 热气终于消褪了。两架飞机不见了。消失了。他们抬起头来,看见其他的飞机在爬高,在天上盘旋。邦德朝下面望去,看见了一幅变得清楚了的景象。 原来的地堡所在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弹坑,四周是一些烧焦了和炸弯的树木。从地底深处冒出一处处火焰,你可以看见一幅奇特怪诞的景象:一块块残石断壁、阶梯碎片和钢梁支架高高挂在一片杂乱无章的敞开的墙壁和七零八落的通道之上。这块废墟看上去像是一座建筑物在被炸毁之后又被扔进了一处深深的峡谷。 “克里”源源不绝地投下的导弹所引起的爆炸和火焰,最后终于彻底引爆了地堡里所有装好的弹药、炸弹、汽油以及其他的军火物资。其结果是冯·格勒达的冰宫的彻底毁灭。 烟雾滚滚升起,又逐渐散开,不时会冒起一股新的火焰,和已经熊熊燃烧的火焰混合起来。不过,除了偶尔有一两下噼啪的响声,地堡里已经寂然无声了。只有一股令人生畏的废墟的焦味,从这个曾经那么深不可测而且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堡垒上冉冉升起,飘向他们的观察点。 你甚至于能分辨出残余的主要通道和一部分密密麻麻的房间。地堡周围的地面和原来的小路,现在似乎都变成了一个硕大的垃圾堆。只有一部分跑道上已经扭弯变形、压满石头的金属链条,还像蛇一般从树林里伸了出来。 “天哪,”保拉轻叹道。“不论柯尼亚以后要受多大委屈,这也算是为他报了仇。” 她一说话,大家才发现,他们的听觉都恢复了。 他们看到的一切,仍然使他们有点晕头转向,这时他们开始回到保拉原先扎营的地方,邦德领先朝着树林里克努特看守着莫索洛夫的地点走去。 他比别人都更早发现出了事,并且立刻作出了反应。他很快地用手势命令拉普人散开卧倒。他自己也卧倒在地上,同时把保拉推倒。 “你们留在这里,”他轻声命令道。这时邦德的全部感官都调动起来,手握沉重的P7 型手枪。“告诉你的手下,如果发生什么情况,就掩护我。”保拉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邦德弯着腰,作好了一切准备,向前跑进树丛中。有着一副邪恶面孔的克努特死后显得更加奇特。邦德从雪地上的痕迹猜出,抓住他的是四个人,他们用刀子使他沉默下来。拉普人的咽喉被割断了,但是他身上还有别的伤口,说明咽喉上的伤只是一场挣扎中的最后一刀。克努特虽然遭到突然袭击,还是英勇地战斗过。 柯尼亚·莫索洛夫已经无影无踪了。就连最不开窍的傻瓜也会很快地认识到,此处决非久留之地。邦德回到了保拉身边,心里在猜想,他们的雪橇是否完好无损,柯尼亚是否立即会发起反击。保拉听到他带回的消息后心情很沉重。后来她告诉邦德,克努特在她身边工作了多年,是她在俄国边境这边最忠实的外勤人员之一。但是此时此刻,她只是把这消息转达给其他人,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颤抖。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克努特的死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邦德迅速而明确地发出了命令。派一名拉普人去检查摩托雪橇。邦德决定,如果摩托雪橇仍然藏在那里并且能够运转,他们一行人就立即离开此地。 他们最担心的是那些救出柯尼亚的人仍埋伏在附近,随时准备袭击他们。“让你的手下都作好战斗准备——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必要,就得冲杀出去。” 他告诉保拉。 特里冯去了,过不了多少时间他就回来报告说,雪橇还在那里,没有人动过,没有迹象表明它们已被发现。 邦德现在才明白,为什么1939 年拉普人能成为抗击强大的俄国军队的一支难以对付的敌人。他们能够迅速而灵巧地在树林里行进,互相掩护,交错前进,有时连邦德也无法发现他们的踪迹。保拉一直留在邦德身边,因为必须由她把大家带领出去。邦德和她来到雪橇那里时,三个拉普人已经在开动发动机了。四辆摩托雪橇的吼声似乎把树林都震得晃动起来,邦德随时准备接受雨点般射向他们的子弹。 只用了几秒钟,保拉就跨上了巨大的雅玛哈雪橇的鞍座——邦德也坐在她的身后——然后他们便开动了,愈来愈快,在树丛中穿来穿去,直奔南方。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遇到麻烦。 他们的行程用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虽然邦德坐在保拉身后又冷又不舒服的位置上,他还是注意到三个拉普人是分散开来的,他们在围着他和保拉绕圈子,一路上掩护着他们,以免他们遭到伏击。在某个地点,他们遇到一段特别崎岖难行的路而慢了下来,这时,邦德觉得他似乎听见了其他一些发动机——其他一些摩托雪橇的声音。有一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的:柯尼亚·莫洛索夫是不会让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芬兰的。他也许正跟在他们后面,也有可能算计好了保拉准备最后进行突围的地点,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们最后在树林里停了下来,下面就是把俄国和芬兰划分开的一条空旷的大峡谷,它由北向南延伸过去,像一条干涸的人工河道。 邦德决定,他们立即占据好防守位置。他和保拉留在大雅玛哈雪橇旁边,三个拉普人则消失在树林中,他们围着保拉和邦德,形成一个三角。他们将等待天黑下来以后再快速冲回芬兰去。 “你有把握能够过去吗?”邦德问保拉,他想考验一下她的勇气和毅力。 “我是说,我可不愿遇上一枚地雷而送了命。”保拉沉默了几秒钟。“如果你想自己步行过去……”她开口了,声调有点尖刻。 “我完全相信你,保拉。”邦德倚在雅玛哈上,探过身去吻了她。她在颤抖,但并不是因为寒冷,詹姆斯·邦德很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假如柯尼亚打算趁他们还在俄国边境这边的时候动手的话,那么他很快就要开始了。 光线逐渐暗淡下来,邦德只觉得自己内心愈来愈紧张不安。特里冯已经在一棵松树的枝条上找了个高高在上的位置。邦德看不见他——也根本没有看见他爬上去——但是知道他在那里,因为拉普人已经详细告诉保拉他会在哪里了。 邦德眯着眼使劲瞧,还是看不见他,迅速暗下来的光线使他更难看清楚。 突然间,“蓝色时刻”已经来临——从雪地上反射出一抹蓝绿色的朦胧光线,使一切都变了样。 “准备好了吗?”邦德朝保拉望去,看见她在点头。他的眼睛刚刚离开那棵他知道特里冯就藏在上面的松树,他们便听到第一声枪响。 它直接来自松树,那么,拉普人赶在柯尼亚手下人之前开了火。枪声还在空中回响时,其余的枪声便响了起来。这些枪声是从树林里形成半圆形向前方射击的:起先是单独的枪声,接下来是机关枪的致命的扫射声。 很难说出敌方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取得进展。邦德只知道一场颇为激烈的枪战正在他们前方进行着。 虽然“蓝色时刻”还没有完全使他们陷入黑暗中,等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保拉说过,拉普人已经准备阻挡住柯尼亚派来的所有手下人,好让他们逃出去。现在到了考验他们许诺的时刻。 “走!”邦德对保拉喊道。 作为内行骑手,保拉毫不迟疑。雅玛哈的发动机启动了,邦德坐在了保 拉的身后。这时,保拉已经驾驶着雪橇离开了树林,斜着驶下光秃秃的冰坡,冲向那条没有一株树木的峡谷,它可以把他们带到安全地带。 枪战声更加喧闹了,邦德最后透过一层细细的雪雾看见的,是从松树枝条上落下来的一条人形。此刻显然不适合告诉保拉,特里冯已经跟随他的朋友克努特去了。 他们行驶了半公里后,黑暗便包围了他们,在他们身后仍然听得见枪声。 剩下的两个拉普人正在猛烈地抵抗。不过,邦德知道,现在只是迟早的问题了,而且主要得看柯尼亚·莫索洛夫的兵力有多少。他会不会运用大马力的摩托雪橇追上来呢?或者,作为一名战略家,这位俄国人是不是更愿意用火力扫射峡谷呢? 他们快要到达谷底时,答案出现了。这时,他们在平安到达远处的斜坡之前,还得费劲行驶三四公里。 邦德听见头顶上高处发出的响声,压过了雪橇的吼叫声。接着一枚空投照明弹照亮了地面,给坚实的冰雪罩上了一层阴森的耀眼光芒。 “走‘之’字形是不是安全些?”他对着保拉耳边喊道,心里想到了布雷区。 她转过头喊道,“我们可以试一试!”她抓紧了把手,猛烈地横转过去,正在此时,邦德听见他们左边发出了子弹可怕的噼啪响声。保拉再一次猛烈地扭动把手,在极端危急的时刻,人们身上往往会像这样迸发出潜藏着的惊人力量。雪橇打着滑,偏斜着,有时走着“之”字形,然后又侧着前进,接着油门大开,笔直向前。 第一枚空投照明弹快要熄灭了,但是子弹仍在他们四周飞来飞去,邦德有两次看见曳光弹划着长长的、几乎是懒洋洋的线条落在他们前面——红色的和绿色的——第一次在左边,第二次在他们右边。 他们两人都机械地缩下头低低蹲在雪橇上,邦德心头涌起混杂着愤怒和挫折的奇特感觉。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原因,他这才认识到,他的本意是想留在山脊上和柯尼亚·莫索洛夫进行战斗,而不是逃跑。他的头脑里响起了一句老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其实按照邦德的性格,他是不会从一场战斗中逃跑的。不过,在他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样做是必需的。保拉和他都需要把一件工作做到底——要安全地返回——而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曳光弹还在继续降下,虽说照明弹已经熄灭了。然后,一声不大的爆炸声,第二枚照明弹亮了起来。这次,枪声停了,却响起了像是一列特别快车迅速驶来的可怕吼声,至少,那枚迫击炮弹射过来时发出的就是那种声音,然后,炮弹在他们左后方着陆了。响起了沉重的、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都落在他们后面。保拉已经把摩托雪橇开到最高的极限速度。她让它笔直向前,以便增加速度。邦德紧紧地抓着她,有时觉得他们似乎要腾空而起了。后来,迫击炮弹再次尖啸起来,这回是落在他们右前方。三束桔红色的强光使他们在黑暗中眼花缭乱,眩目的余光停留在他们的视网膜上久久不灭。 邦德认识到,最初几枚迫击炮弹都落在了他们背后。现在则落在他们前面了。它只能意味着一件事:柯尼亚的手下正在对他们的目标进行交叉射击。 很有可能下一批炮弹就会打中他们。 除非保拉能够超出射程以外。 她的确尽了最大能力。雅玛哈的油门开得足足的,掠过了冰和雪,在朦胧的黑暗里,远处的山坡——树林和芬兰——像是黑暗中的影子,隐约可见。 又是使他们心惊胆颤的一刻,他们听见遥远处砰的一声响,然后是炮弹落地的咝咝声,这是最后一次了。但是保拉猛地加快速度,赶到了它们的前面。这次能听到六下爆炸声,但是全都在他们后面。并且全打偏了。现在,除非他们碰上地雷——在这以前,他们有很多次险些碰上——否则他们就算成功了。 早些时候,当保拉和邦德正拼命地冲向芬兰边界时,有两个男人从冯·格勒达被毁灭了的冰宫的那座摧毁了并起着火的地堡旁边的岩石中爬了出来。 在愈来愈浓的幽暗里,没有人看见他们。 经历了那天早晨令人胆寒的袭击之后,这两个人一直在地堡里唯一奇迹般完整地保留下来的一个角落里拚命地干着活——这一角落是一间钢筋混凝土仓库,里面停放着一架灰色的小飞机,是塞斯那150 康穆特型飞机,在它的三轮起落架下安装了滑雪板。直到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才想办法把紧紧扣住的仓库门打开了。 这架飞机看来完好无损,不远前方的跑道却被炸得坑坑洼洼,堆满了残石碎渣。两人当中那个高个子对他那个一直在卖力干活的同伴发出了一些友好的指令。他的同伴顺从地跋涉到了跑道那里,把能搬开的乱石碎砖一一清除掉,在塞斯那飞机前面清理出了几百米凑合能用的跑道。 飞机的发动机断断续续地发出噗噗声,然后稳定下来,开始变成愉快的嗡嗡声。 另外那个人回来了。他爬上飞机,坐到高个子旁边,小小的飞机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仿佛它的驾驶员正在测试他身下跑道的承受力。 然后,驾驶员转过头去,向他的同伴做了个拇指向上的手势,按下了侧翼的控制器,好使飞机有最大的上升力。一秒钟以后,他轻轻地打开了风门。 发动机全速转动起来,塞斯那飞机颠簸着向前,愈来愈快,驾驶员伸长脖子,让飞机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又转向右边,好躲开跑道上最坑洼不平的地方。扑通一声,塞斯那飞机驶上了一段短短的平直冰面,它似乎额外增加了每小时几公里的地面速度,开始掠过粗糙不平的地面。 他们的前方出现了黑压压的树林,很快便显得愈来愈高大。当飞机的重量安全地转移到机翼上的时刻,驾驶员感觉到了飞机作出的反应。他轻轻地扳回操纵杆。塞斯那飞机的机头向上抬起了。它似乎犹豫了片刻,然后向前驶去,在地面上保持了一段距离的平衡,不断地加快着升空速度。 驾驶员又向后扳动了一下操纵杆,他的左手把风门完全打开,然后作了一番迂回调整,好让机尾多增加一点重量。 螺旋桨向天空攀缘着。机头稍稍低了一下,接着螺旋桨再次攀缘,抓搔着天空,把它的圆筒形机身带上飞行平面,直到小飞机机头向上,开始稳定地升向天空。 他们升空时,离枞树顶端只有几英寸。 康拉德·冯·格勒达伯爵微笑着设定了航线,驾驶着正在爬升的塞斯那飞机向他的下一个目的地飞去。这一天是个失败的日子,甚至是惨败的日子,但是他并没有认输。还有无数人想投身到他的指挥之下。不过首先,他要算清一笔帐。他感激地对汉斯·布赫曼那张疙里疙瘩的粗脸点了点头。这个布赫曼,正是邦德曾认作“坏”布拉德·蒂尔皮茨的那个。保拉和邦德在清晨两点钟到达了雷冯图利旅馆。邦德立即到绅宝汽车那里给M 发了一份密码电报。他写这份密码时措词十分小心。 他来到服务台时,那里有一张留给他的短信。内容如下: 亲爱的詹姆斯,我们住在5 号套间。 我们可否睡上一觉,等到下午再离开赫尔辛基呢?你的亲亲,保拉。 又及,此刻我并不十分疲倦,我已让他们送香槟酒来,还要了这个旅馆颇为出色的熏鲑鱼。 邦德相当满意地想起了保拉秘密的魅力和她那特殊的迷人手段。他轻快地朝电梯走去。 19尚未解决的零星问题 他们驾驶着绅宝汽车回赫尔辛基,一路上几乎一直不停地交谈着。 “有许多事我还没有搞清楚,”他们离开萨拉不久,邦德便开口了。他现在神清气爽,轻松自在,刮了胡子,洗过淋浴,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哪些事?”保拉这时正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她已经换了衣服,穿上了毛皮大衣,比起她原来那副自称为“一只保温内衣的包裹”的模样,她现在看上去更像女人了。保拉晃了晃脑袋,让一头可爱的金发披散开来,舒适地靠在邦德的肩头上。 “你的机构——‘苏坡’——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阿内·塔迪尔——或是像他喜欢自称的那样——冯·格勒达伯爵的?” 她微微一笑,看上去对自己十分满意。“那全是我的想法。詹姆斯,你知道,我一直在奇怪,你为什么没有在好多年以前就了解了我的秘密。我知道我有很出色的伪装。但是你却甚至于没有怀疑过。” “我的确愚蠢得对你信以为真,”邦德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查过你的背景,但是什么也没有查到。现在提起来很容易,但是有时候我的确奇怪过,为什么我们总在那遥远的地方偶然遇见。” “哎。”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邦德提醒道。 “好吧,我们知道他在进行某种活动。我的意思是,关于我是安妮·塔迪尔的同学的那些情节是绝对真实的。她的母亲确实把她带回了家,而我确实遇见了她。但是在那以后很久,那时‘苏坡’早已吸收了我,当我从官方了解到安妮加入了摩萨德时,我完全不能相信这件事。” “为什么?” 邦德的思想有一刻离开了公路。一提起安妮·塔迪尔,必然会引起不愉快的回忆。 “你是问为什么我不相信她是个货真价实的摩萨德特工?”保拉没有犹豫。“我太了解她了。她是阿内·塔迪尔的掌上明珠。她也深深地爱着他。 作为一个女人,我很了解这一点。一部分是从她说的那些话知道的,一部分靠直觉。人人都知道她父亲的事情——他们当然知道,关于这件事,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而安妮的秘密却是:她已经被他洗脑子了。我想,甚至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为她设计好了生活道路。他几乎肯定和她保持着经常联系,向她提出忠告,进行教育。只有他才能教会安妮如何打进摩萨德去。” “而她也干得很出色。”邦德注视着身边那张美丽的脸。“你为什么向我提起她的名字?记得吗,就是那第一次,当我在你的公寓里用刀子打斗之后询问你的时候?” 她叹了口气,“你是怎么想的,詹姆斯?我当时处在很为难的地位上。 只有用这个办法,我才能传递出一点线索。” “好的。现在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保拉从一开始就了解整个“纳萨”事件的内幕——甚至还在的黎波里发生的第一次事件之前。“苏坡”通过告密者和观察,知道塔迪尔已经回到芬兰,用了冯·格勒达这个名字,并且似乎在边界另一边的俄国进行着某种活动。“当所有各国的情报机构都被召集来研究国家社会党行动军的问题时,我提出这可能是塔迪尔干的。”她告诉他。“作为我辛苦的报酬,我的上司们命令我打进那个组织里去。于是我便出现在一些恰当的地方,发表一些恰当的言论。它果然成功了。我成了一名出色的正宗雅利安纳粹分子。” 冯·格勒达终于来和她联系了。“后来我被任命为他的参谋机构常驻赫尔辛基的人员。换句话说,我是个上级完全知情的双重间谍。” “可是他们却不愿意把情报传递给我的机构,是吗?”有许多事情仍然使邦德迷惑不解。 “不,事实上,他们正在准备一份完整的档案。后来由于冰宫的风潮——关于‘蓝野兔’的风潮爆发出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再写报告了。柯尼亚的上级组织了‘破冰船’行动,我则被派去保护你。我想,你的机构是在那以后,在你动身去冰宫以后才了解全部情况的。” 邦德考虑了一会儿,汽车又前进了几公里。最后他说道,“这实在难以让人接受——所有关于破冰船行动和跟柯尼亚商量好的条件。” “的确难以令人相信,除非你身历其境,除非你真正了解冯·格勒达的奸诈和柯尼亚·莫索洛夫的狡猾。”她发出了讨人欢喜的笑声。“他们两人都是自大狂,又都热衷于掌握权力,不过你知道,在这方面两人又各有特点。 我已经从赫尔辛基去北极,穿过边境到地堡,来回一共走了十二趟了,你知道吗?当事情被戳穿的时候,我也在那里,而且是受到信赖的人。” “什么,‘蓝野兔’吗?” “是的。那件事是绝对真实的。你不得不佩服塔迪尔,或者冯·格勒达。 他确实有胆量。惊人的胆量。要知道,苏联人比他自己想象的要更加注意地监视着他。” “我怀疑。”邦德在一条冰冻的弯路上驾驶得稍快了些,他咒骂了一句,左脚踩住刹车,制止了正在打滑的车,几秒钟之内便稳住了汽车。“你知道,有个英国将军说过,应该把愚蠢无能的木制汤匙奖章,奖给俄国人。他们能够干出最愚蠢的事情。告诉我,在‘蓝野兔’发生了什么。”保拉是所谓的元首手下最受信任的小圈子里受到重用的一个。“他整天对我们夸耀他是如何聪明地贿赂了‘蓝野兔’那些笨蛋士官们。他的确为那些军火装备付给了他们有限的一点儿钱,而他们也似乎从没有想到会被抓住。” “可是他们被抓住了。” “他们的确被抓住了。这事发生时我正好在场。那个肥胖矮小的一级准尉急急忙忙跑到地堡。他跟他们其他人一样,只不过是个穿军服的农民而已。 浑身臭气熏天。可是冯·格勒达太会对付他了。我承认这人遇到危机时总能格外镇定自如。不过,那当然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命中注定要成为新的元首。 一切都能马到成功,决不会出错,任何一个人都有他的价钱。我听见他告诉‘蓝野兔’的一级准尉,叫他让军队领导召来‘格鲁乌’的人。他知道他们会把这件事转手交给克格勃的。奇怪的是,事情居然成功了。一眨眼的功大,柯尼亚·莫索洛夫就来了。” “并且要求把我的首级装在大盘子里献给他。”保拉秘而不宣地微微一笑。“事情并不完全是那样。柯尼亚从来就没有让冯·格勒达逍遥法外。他只不过是在和他周旋,让他有一定的行动自由。 你是了解俄国人的;柯尼亚的弱点之一是,他想把‘蓝野兔’的问题埋葬掉。 另一方面,我想冯·格勒达把自己看作是正在引诱基督的魔鬼。他当真提出: 柯尼亚最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 “于是柯尼亚就说,要詹·邦德先生?” “冯·格勒达的疯狂在于,他想得到掌管世界的大权。柯尼亚倒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他只想埋葬‘蓝野兔’——那就意味着消灭冯·格勒达的组织。 这件事他自己一个人用一两天就可以全部解决了。但是冯·格勒达既然是这样一种人,他不会不发挥出他全部狂热的幻想。于是,它们也刺激了柯尼亚的想象力。” 邦德点点头道,“柯尼亚,在世界上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柯尼亚便想了——把你一扫而光,冯·格勒达同志,把‘蓝野兔’事件掩盖起来。使我得到荣誉和晋升。然后,他却高声说道,邦德,詹姆斯·邦德。” “说得对。原来的‘斯莫施’——现在它们是V 部——想得到你。于是他便要求把你交给他。”她觉得这实在可笑,又笑了起来。“然后,冯·格勒达居然厚着脸皮跟柯尼亚谈起了条件,而根据条件,柯尼亚需要努力完成很多工作。想想看,中央情报局、摩萨德和你的机构,只是由于柯尼亚的努力,才参加进来的;而且,也是通过柯尼亚,你,詹姆斯,才直接被请求加入;一切都是柯尼亚安排的。” “而他又是按照冯·格勒达的命令行事的?这事听起来不太真实。” “是的。是的,詹姆斯,听起来的确不太真实,除非你能把有关当事人的个性和动机都考虑在内。我告诉过你,柯尼亚一点也不想让冯·格勒达逍遥法外。但是他个人对权力和晋升的渴望就使得他只是为了把你引诱到俄国境内而利用了冯·格勒达的整个机构。这需要作大量的准备工作——特别印制的地图,派人代替蒂尔皮茨……” “还有让里夫克被派到小组里来?”邦德提醒道。 “是冯·格勒达建议柯尼亚提出来要她的,同样也是他提议向美国人要蒂尔皮茨的。柯尼亚当然想得到你——他借用了冯·格勒达的电话,和莫斯科中心通了几个小时的话。刚开始时,他们还不太愿意,但是柯尼亚编了一套故事。他的上级同意了,并且向美国、以色列和英国提出了正式请求。当你不能马上就去时,每一个人都怒气冲天。布赫曼那家伙是第一个到达的。 他和冯·格勒达是老熟人,他们把他派去接那个真的蒂尔皮茨,并且把他干掉。接着,里夫克抵达了芬兰。这是很伤脑筋的事。我在大部分时间里不得不躲开。幸亏冯·格勒达任命我作柯尼亚的联络官,那倒是很方便的,而且这时莫斯科中心已经允许柯尼亚自己作主完成这件工作了。他们天真地认为,他只是在清除芬兰边境上某些执不同政见者的巢穴,并且掩盖‘蓝野兔’的事,如果事情搞糟,他就让美国人、英国人和以色列人来背黑锅,充当替罪羊。我想,他们一定以为‘纳萨’只不过是一小撮狂热分子。” 她停了一下,拿起一支邦德的香烟,又接着说道,“对于我来说,里夫克是最难处理的一件事。我不敢见她,柯尼亚又要传递信息到赫尔辛基去给她。我只好通过第三音来传递。然后,每个人都在等待机会把你引出来。后来,当冯·格勒达想出这条小计策的时候,里夫克作为替补演员就登场了……” “是什么样的计策?” 她叹了口气道,“是一个使我十分妒忌的计策。先让里夫克取得你的好感,然后便消失了,以便在冯·格勒达需要的时候,再利用她来诱骗你。滑雪坡上发生的事费了许多力气才组织好——也需要安妮拿出相当大的勇气来。不过,她从来就是个很棒的体操运动员……你肯定也发现了。”她以酸溜溜的语调加上了一句。 邦德哼了一声。“你认为冯·格勒达明白他是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放过吗?” “噢,他对柯尼亚是很不相信的。他并不信任他。那就是为什么派我去和俄国人进行联络。事无巨细,冯·格勒达都要求知道。后来呢,我们当然进展到了这种地步:我们高贵的元首要求知道你的人在英国抓住的那个人的事。你早已被判了死刑。柯尼亚也早已被判了死刑。冯·格勒达的计划,是把他的全部人马都迁到挪威去。” “挪威?他的新指挥所是在那里?” “我的上级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他们知道,他在芬兰还有另一个藏身之处。我想,当柯尼亚准备空中袭击的时候,所有的人正准备去这个地方。” 他们沉默地行驶了很长一段路。邦德在脑子里仔细检查着所有的事实。 “好的,”他最后说,“我的困难在于,冯·格勒达是我不得不在远距离和他斗智的第一个真正的敌人。过去我的许多次任务,都容许我在近处进行斗争,我了解我在和什么样的人斗争。冯·格勒达却从来没有让我真正地靠近他。” “那正是他的力量之所在。他从来不让自己完全地信赖任何人——就连那个跟着他到处走的女人也一样。我想,只有安妮——里夫克——才是唯一真正理解他的人。” “难道你不理解他?”邦德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你这是什么意思?”保拉的语气变得冷冰冰的,像是受到了侮辱。 “我是指,有时我对你并不完全有把握,保拉。”保拉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在我出了这么多力以后?” “甚至在你出了这么多力以后。举例来说,在你公寓里的那一双打手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卖刀子的?” 她安静地点点头。“我正在想,你什么时候提到他们呢。”她挪开了一点,把身子朝着他。“你认为是我安排的?” “我有点怀疑。”保拉咬着嘴唇。“不,亲爱的詹姆斯,”她叹了口气说。“不,不是我安排的,但是我却辜负了你。我该怎样解释呢?我已经说过,冯·格勒达和柯尼亚两个人都没安着好心眼儿。所有的人都处在所谓的‘不输不赢’的地位上。当我被派去负责和柯尼亚联络以后,情况实在困难极了。他经常在赫尔辛基来来去去。你呢,又突然到来,我不得不通知我的上司。是我辜负了你,詹姆斯。我什么也不该说的。” “你的意思是说,‘苏坡’命令你通知柯尼亚,对吗?” 她点了点头,“他看出这是在赫尔辛基抓住你的地方,然后,用他自己的力量,把你带到北极,带进俄国。对不起。” “那么,铲雪机又是怎么回事?” “什么铲雪机?”她的情绪变了。刚才,保拉为自己辩护,后来表示悔恨。现在她显然很吃惊。邦德把他从赫尔辛基到萨拉的途中遇到的麻烦告诉了她。 她思索了一分钟。“我猜这仍然是柯尼亚。我知道他派自己的手下监视着机场和旅馆——在赫尔辛基。他们一定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我想,柯尼亚为了不用冯·格勒达的任何策略,一心要想自己把你夹在他胳臂下面绑架到俄国,肯定花了很多心思。” 到旅行结束时,邦德实际上已经相信了保拉的解释。正如他说过的,他一直没有机会真正接近那位专横霸道、一头铁灰头发的冯·格勒达。他通过自己过去的经验,对于冯·格勒达和柯尼亚这样两个坚毅果断的人物之间奇特的权力斗争,是可以理解的。 “到你那里去,还是去我那里?”当他们到达赫尔辛基郊外时,邦德问道。是的,他对保拉的回答几乎完全满意了,然而在他脑海中,仍然残留着一丁点疑问,因为在破冰船行动中,所有一切全都真假难分。现在是打出他的王牌的时候了。 “我们不能到我那里去。”保拉轻轻咳了一声。“它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有人入室盗窃了,詹姆斯,真正的盗窃。我还没有来得及报告警方呢。” 邦德把车停到路边。“我知道。”他把手伸进贮物箱,取出了冯·格勒达的骑士十字勋章和盾形战役纪念章,放在保拉膝盖上。“我在去北极和那伙人会合之前曾经去你那里找你,发现你的公寓被捣毁了,我在你的梳妆桌上发现了它们。” 起初,保拉很生气。“那么你为什么不利用它们呢?你可以把它们拿给安妮看。” 邦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给她看了。她认出了它们。这使我很担心你,同时也非常怀疑你。你是从哪里得到它们的?” “当然是从格勒达那里。他要我把它们清洗一下。这个人对它们简直骄傲到了着魔的地步,就像他对自己的命运自信到了着魔的地步一样。”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厌恶的声音。“噢,见鬼,我本该知道那个泼妇会用它们来反咬我一口的。” 邦德拿起那两只奖章,把它们扔回贮物箱。“很好,”他松了一口气,说道。“你通过了。我们痛痛快快享受一下吧。我们住进洲际饭店的蜜月套房。怎么样?” “怎么样?”她握紧他的手,一只手指伸进他的手掌心里。 他们一点儿也没有遇到困难,便住了进去。洲际饭店的二十四小时客房服务毫不耽搁地提供了食物和饮料。他们的旅行、解释和两人长久的亲密关系,使他们中间的隔阂完全消除了。 “我要洗个淋浴,”保拉说。“然后我们可以美美地玩它一通。我不了解你的计划,但是至少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我们没有必要让我们的机构知道我们已经回到了赫尔辛基。” “你是说我们不用通知他们?我们可以说我们还在路上。”邦德建议道。保拉考虑了一下。“噢,也许过一会儿我去拨打一下我的自动声讯服务电话。如果我的主管人有急事找我,他会给我留个电话号码的。你呢?” “你去洗淋浴吧,然后我也洗。我觉得M 不会喜欢我在明天早晨以前就打电话找他的。” 她露出容光焕发的微笑,抓起她的小旅行袋便朝浴室走去。 20命中注定 詹姆斯·邦德在做梦。这是他常做的梦:阳光,沙滩。这地方他太熟悉了,那是勒瓦雅—勒—欧的海边。它仍然是昔日的五英里长的散步场所,但却不是它后来变成的那个俗里俗气的旅游团光顾的热闹场所。在邦德的梦境里,生命和时间都静止不动了。这就是他回忆中童年和少年时代度过的地方。 乐队在演奏。一串红、香雪球和半边莲组成的三色花坛正繁花似锦,欣欣向荣。天气很暖和,他觉得很幸福。 每当他觉得幸福的时候,就常做这个梦。那天晚上老天确实给他带来了幸福。邦德和保拉两人一同逃出了柯尼亚·莫索洛夫的掌握,来到了赫尔辛基,而在这里——是的,一切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美好。保拉洗完澡出来,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睡衣,模样儿妙得难以形容,她的身体娇艳红润,散发出邦德记忆中最迷人的香气。 邦德在洗澡前,给伦敦去了一个电话——这个号码是专门记录M 发出的录音信息的。如果对于他在萨拉那里从绅宝汽车上发出的密码情报有什么新的指示,他现在就能收到它了。 果然,电话里传来了M 的声音:一个短短的用暗语说出的口信,几乎可以说是在夸奖邦德,同时确认保拉是为“苏坡”工作的。现在,邦德想道,再不会有什么出乎意外的事了。保拉采取了主动,她和他作爱,就像餐前的开胃小吃一样,然后,他们小憩片刻,保拉笑着谈起他们遇到的灾难,邦德于是在保拉停下的地方接着干了起来。 现在,一切都平静、安全和温暖了。温暖,只是在他的脖子上,在耳朵背后,还有一块冰冷的地方。邦德半醒半睡地,用手去拂掉那块冰冷的东西。 他的手碰到了一件坚硬的、仿佛不太愉快的东西。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他感觉到了有件冰凉的东西紧紧压在他的脖子上。勒瓦雅—勒—欧消失得无影无踪,取代它的是严酷的现实。 “安安静静地坐起来,邦德先生。” 邦德转过头,看见柯尼亚·莫索洛夫正从他身边退开。一支沉重的斯坦金手枪——由于枪筒上的消音装置而显得更加笨重——正隔着一段距离,指着邦德的咽喉。 “怎么……?”邦德说,然后他想到保拉,转过身去看见她还在他身边熟睡着。 莫索洛夫笑了——吃吃地笑了。有点不符合他的性格,不过,柯尼亚本来就是个有许多副不同面孔的人。“别为保拉担心。”他放低声音,亲密地说,“你们两人一定都很疲倦了。我设法撬开了锁,给她注射了小小一针,又在屋里走来走去,竟然都没有惊醒你们两个。” 邦德默默无声地咒骂着。这实在不像他的为人,竟会放松警惕,呼呼大睡。别的措施也倒是都采取了。他甚至于想起,他们一进屋子就用探测仪检查过有没有窃听装置。 “你打了什么针?”他尽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她会平静地睡上六、七个小时。足够干我们要干的事情了。” “你要干什么?” 莫索洛夫手上的斯坦金手枪动了一下。“穿上衣服。有件工作我得亲自把它做完。然后我们要作一次小小的旅行。我甚至给你准备好了一份崭新的护照——只是为了保险。我们坐汽车离开赫尔辛基,然后乘直升飞机,再以后,会有架喷气式飞机等着我们。等到保拉能够通知任何人的时候,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 邦德耸了耸肩。他实在没什么可以做的,不过他的手还是悄悄伸向枕头,他在最后入睡时把P7 型手枪放在了枕头底下。柯尼亚·莫索洛夫把手伸进敞开的棉夹克衫,让邦德瞧了瞧插在他的腰带上的P7 型手枪。“我想这样要安全些——对于我来说。” 邦德把双脚放到地板上。他抬起头瞧着那个俄国人。“你是个不肯轻易放弃的人,是吗,莫索洛夫?” “我的前途全靠把你带回去了。” “看来是不论死活。”邦德站了起来。 “最好是活的。就这方面说,边境上的事件特别让人操心。不过,现在我可以完成已经开始的任务了。” “我实在不懂。”邦德开始向椅子走去,椅子上有他几件摺好的衣服。 “你的人过去几年里随时都可以抓住我。为什么一定要现在?” “穿上衣服。” 邦德开始照着做,但却继续说话。“告诉我为什么,柯尼亚。告诉我为什么要现在抓?” “因为时机成熟了。莫斯科多少年来一直想抓你。有一个时期,他们只想要死的,只要死的。现在情况变了。我很高兴你活下来了。我承认,让我们的部队向你开火是判断错误——你知道,那是一时头脑发热。” 邦德哼了一声。 “现在,正像我说过的,情况变了。”莫索洛夫继续说道。“我们只想核实某些情况。首先我们会进行一次化学审讯,得到你所掌握的全部情况。 然后,我们在进行交换时就有了一笔小小的资本。你们抓住了我们的两个手下,他们在切尔顿汉姆的联络总部干过十分有价值的工作。我确信,到时候我们会安排好交换事宜的。” “难道这就是莫斯科参加到这件事里来的原因?就是和冯·格勒达以及他手下的狂人们玩这些游戏的原因?” “噢,只是一部分原因。”柯尼亚·莫索洛夫晃着他的手枪。“瞧,快点,在离开赫尔辛基以前,我们还有另外一件工作要做。” 邦德穿上他的滑雪裤。“一部分原因,柯尼亚?一部分原因?相当昂贵的行动,不是吗?只是为了抓住我——而且你险些把我杀死了。” “陪着冯·格勒达玩他那些想入非非的把戏,能帮助我们解决其他一些使我们为难的小问题。” “像‘蓝野兔’?” “‘蓝野兔’,以及其他问题。冯·格勒达的死将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将是?”邦德立即机警地抬起头来。 柯尼亚·莫索洛夫点了点头。“确实太令人吃惊了。我们那些地面攻击人员确实露了一手吧?你会以为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然而,冯·格勒达却逃出来了。” 邦德觉得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M 肯定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他问,这个第四帝国的异想天开的首领现在藏在哪里。 “他就在这里。”莫索洛夫的口气仿佛这个消息是明摆着的。“在赫尔辛基。正在重新组合,他会这么说。重新组织起来。准备从头干起,除非有人制止他。我必须制止他。如果让冯·格勒达继续活动,至少是件很尴尬的事。” 邦德的衣服已经快穿好了。“你要带我走——回俄国去。同时,你又准备对付冯·格勒达?”他理了理套头衫的领子。 “唔,对的。你是我的计划的一部分,邦德先生。我必须除掉冯·格勒达朋友,或是阿内·塔迪尔,或者不论是他喜欢刻在他的墓碑上什么名字。 时机选得很恰当……” “现在几点钟?”邦德问道。 柯尼亚永远是个内行,他连看也不看他的手表。“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左右。正像我说过的,时机选得很恰当。你要知道,冯·格勒达有些手下在赫尔辛基。他在今天上午要到伦敦去,途经巴黎。我猜这位狂人以为,他在伦敦能组织起某种示威行动来。此外,我想还有你的机构关押的一名‘纳萨’囚犯的问题。他当然也想对你进行报复,邦德。因此,我认为最好是把你拿出作靶子。他是肯定抗拒不了的。” “不见得吧。”邦德干脆地说。一想到冯·格勒达还活着,他就觉得自己被一阵沮丧的浪潮压倒了。现在他又要被用来作为诱饵——自从这一切开始以来,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当作诱饵了。邦德十分反感被当作诱饵。一定要想出办法来。如果任何人要抓住冯·格勒达,那么,抓住他的人只能是邦德。 莫索洛夫还在讲。“冯·格勒达的飞机九点启航。如果詹姆斯·邦德先生正好在范塔机场外面,坐在他自己的汽车里,那将会是极妙的一着。这一着肯定能把冯·格勒达从候机大厅里引诱出去。他不会知道,我有办法——也许是老式了一点——让你乖乖地呆在汽车里:手铐啦,注射一针小小的药剂啦,不过和我给保拉注射的略有不同。”他向床上点点头。保拉仍然熟睡在那里。 “你疯了。”虽然邦德这样说,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唯一能把冯·格勒达引诱出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干?” 莫索洛夫现在狡猾地笑了。“你的汽车,邦德先生。我想,上面安装了颇为特殊的电话吧?” “知道它的人并不多。”邦德是真的恼怒了。莫索洛夫发现了电话的秘密。他想知道,俄国人还知道些什么其他的秘密。 “好的,我知道,而且我掌握了细节。你的汽车电话的无线电台需要接上一只普通电话,以便把它联接到你正在活动的国家的电话系统上。举例来说,这个无线电台可以接到这间客房里的电话上。我们只需把无线电台安装好,然后驱车前去机场。我们到达机场时,你已被手铐铐住,无法移动。不过在我们即将到达时,我会用你的汽车电话打给问讯处,请他们派侍者呼叫一下冯·格勒达。他会收到一个口信——告诉他詹姆斯·邦德先生正在停车场里,孤身一人而且昏迷不醒。我想,我甚至可以用保拉的名义留这个口信,她不会在乎的。当冯·格勒达出来的时候,我会在他附近出现。”他拍拍已消音的斯坦金手枪。“用了这样一把手枪,人们会认为他犯了心脏病——至少一开头会这样认为。等到他们发现了真相,我们早已走远了。我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另一辆汽车。一切都会迅速解决的。” “毫无希望。你休想成功。”邦德高声说,但是他心里明白莫索洛夫完全有可能成功。一些出人意料的大胆行动,往往反而能够成功。但是邦德还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莫索洛夫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绅宝汽车的电话需要一个联接到总电话系统上的无线电台才能使用。其实这会是一次本地通话,汽车里电子设置的通话范围是25 英里之内。像这样的错误正是邦德需要的。 “所以,”柯尼亚举起手里的斯坦金手枪。“把汽车钥匙给我。我们一块儿去。你告诉我怎样取出无线电台。” 邦德装出考虑的样子,思索了足足一分钟。 “你别无选择,”莫索洛夫重复道。 “你说得对,”邦德终于说。“我别无选择,我不愿意跟你去莫斯科,不过我也急于看到冯·格勒达被清除掉。拿出无线电台是件需要技巧的活儿。 我还得经过一系列手续,才能打开锁,进入藏无线电台的地方,但是,你可以一直用枪指着我。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干嘛不现在就去取呢?” 柯尼亚点点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保拉,把斯坦金手枪塞进他的夹克衫。他做了个手势,让邦德带上汽车钥匙和房门钥匙,在他前面走出去。 他们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莫索洛夫一直走在邦德后面足足三步远的地方。他在电梯里也站在角落里——离得尽量远些。俄国人在这方面是受过良好训练的。只要邦德一动,斯坦金手枪就会噗地一声,在007 的要害处留一个大裂口。 他们下了楼,朝停车场里停放绅宝汽车的地方走去。邦德在离汽车三步远的地方回过头来。“我需要把钥匙从口袋里取出来。行吗?” 柯尼亚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并且就在外衣底下转动着巨大的手枪,提醒邦德它就在那里。邦德取出钥匙一面用眼光扫视着四周。停车场里没有别人,看不见一个人影。脚下的冰在吱嘎吱嘎地响,他觉得在他暖和的衣服下面,汗水正顺着腋窝往下流。天已经大亮了。 他们来到汽车旁。邦德打开了驾驶室的门锁,然后回头对着柯尼亚。“我必须打开点火装置,不是启动引擎,只是启动开锁的电子装置。”他说。 柯尼亚又点了点头,邦德朝驾驶室位偏过身去。他把钥匙插进点火装置,取下了方向盘上定制的锁,他告诉柯尼亚,他必须坐进驾驶座位才能打开装电话的小格间。 柯尼亚又点了点头。邦德感觉到那把自动手枪的枪口正透过俄国人的夹克衫冲着他。他知道,现在他唯一的帮手是快速奇袭。 邦德几乎是漫不经意地按了一下仪表盘上那只方形的黑按钮,左手同时下垂到了合适的位置。嗤地一声轻响,液压装置开启了一个暗格。一秒钟后,那把鲁格·雷德霍克左轮手枪就落进了他的左手。 邦德早已掌握了左右两手都能开枪的本领。在十分寻常的动作掩护下,他以惊人的速度,身体只稍稍偏了一下,便开了枪。马格南子弹一闪。烧焦了他的裤子和夹克衫。因为他在这把大手枪还没完全离开它的藏身之地以前就扣动了扳机。 柯尼亚·莫索洛夫什么也不知道。他刚刚准备扣动外套下藏着的斯坦金手枪的扳机,只见一下耀眼的亮光,一下短暂的疼痛,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和永久的长眠。 子弹刚好打中咽喉下方,几乎使他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俄国人被子弹打得弹了起来。他的后跟刮着冰雪,身子向后滑去,转了个身,才倒下来,倒下之后还足足滑了一米半的距离。 但是邦德没有看到这一切。他开枪之后,右手立即咣地一下关上了车门。 雷德霍克手枪回到了暗格里,钥匙插进打火装置后又拧了拧。 绅宝汽车发动起来了,邦德的手充满自信地做着冷静纯熟的动作——按下按钮,关好装着雷德霍克手枪的暗格门,挂上头档,扣上惯性收缩的安全带,松开刹车,让汽车平稳地开走,同时用手指调节暖气开关和后窗的加热器。 邦德驾着汽车离开的时候,只对俄国人的尸体稍稍瞥了一眼:那只不过是冰面上缩成一堆的东西和一汪鲜红的血迹。他把车弯上了曼纳海明蒂大道,很快就溶进了驶向范塔机场公路的稀疏车流中。 汽车稳稳地行驶着,邦德这里启动了无线电电话——柯尼亚·莫索洛夫正是在这上面犯了致命的错误。现在他拨打的是当地的号码,不需要无线电台或者特殊条件。这是因为,按官方规定指导邦德工作的那个驻在地特工人员,他所使用的电话离正在向机场驶去的绅宝汽车,不会超过10 英里。 他几乎是凭感觉而不是用眼睛瞧着来按下一个个号码的,因为现在四面八方都需要他用眼睛观察。他从耳机里听见另一端的电话在响。一直在响,没有人接电话。从某些方面说,邦德倒很满意。后来他想起来了。冯·格勒达不是告诉过他,驻地的特工已经被除掉了吗?也许。也许没有。 他驾驶得很小心,时刻注意着车速,因为芬兰警察遇到有人超速行驶时显然很爱乱开枪。邦德的仪表盘上的钟,已经调整为赫尔辛基时间了。现在是八点过五分。他肯定能在八点三十分以前到达范塔——很可能正好赶上冯·格勒达。 邦德走进机场时,这里像别的国际机场一样拥挤。他把绅宝汽车停在一个很容易取出的地方,现在,那把笨拙的鲁格·雷德霍克手枪就在他的夹克衫里面。长长的枪筒塞在裤子的腰带里,然后把它侧到一边。训练学校里教你决不可像电影里那样,把枪管笔直塞进一条裤腿,一定要把它斜向一边。 如果发生意外,直塞进去的枪筒意味着你会失去一部分脚,而且那还算你运气好。运气不好的人,就会失去某个教官硬要称作是你的“婚礼用具”的东西——邦德认为这个词非常粗俗。把武器的把手侧到一边去,这样你顶多只会被灼伤,而在你旁边的不走运者则会挨一颗子弹。国际航班候机室的大钟指着差两分钟八点三十。 邦德排开众人,迅速走到问讯处,询问九点开往巴黎的航班。那位姑娘几乎没有抬头。九点钟的航班是途经布鲁塞尔的AY873 航班。至少还得十五分钟才会通知登机,因为食品供应晚了一点。 邦德决定,现在还没有必要传呼冯·格勒达。如果他的同伙来送行,那么还有机会在候机厅里拦住他。不然的话,邦德就只好从登机厅那边把他骗出来。 邦德处处隐蔽自己,慢慢走过那些书报摊。他打算守候在候机中心大厅最靠左边的过道附近。从这里过去便是护照检验口和登机休息厅了。 在机场大厅这一区的尽头,对着一排高高的玻璃窗,是一家咖啡馆——它和机场大厅中间只隔着一排点缀着假花的低矮细小的格子栅栏。 在咖啡馆左边,离邦德此刻站立的地方很近,是护照检验口,每一个小窗口都有一名职员。 邦德一个个地查看着面孔,在人群中寻找着冯·格勒达。登机的旅客不停地通过护照检验口,咖啡馆里挤满了旅客,他们大部分坐在小圆桌旁。 这时,出乎意料地——几乎是用他眼角的余光——邦德看见了他追寻的猎物:冯·格勒达正从一张咖啡馆的桌子旁边站起身来。 这位阿道夫·希特勒被毁灭的帝国的未来继承人,在赫尔辛基似乎跟他在冰宫时一样井井有条。他的衣著整洁考究,即使穿着灰色的便服大衣,这个人身上仍有一种军人的气派,背脊挺直、气宇轩昂,看上去的确不同凡响。 毫不奇怪——邦德刹那间闪过这个想法——塔迪尔认为他命中注定了要掌握全世界。 这位一度当过元首,将来还想当元首的人,身边簇拥着六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个个看上去都像曾经在军队里干过。也许是雇拥军?冯·格勒达压低嗓子对他们讲着什么,并且用急速的手势强调着他的话。邦德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手势跟已故的阿道夫·希特勒一模一样。 大厅里广播系统喀拉响了一下,发出了低低的信号铃声。邦德知道,他们马上要宣布巴黎航班了。冯·格勒达偏着脑袋倾听着,但是铃声还未结束,他也仿佛肯定了这就是他的航班。他严肃地和手下人一一握手,用目光四下寻找他的随身提包。 邦德移动到格子栅栏附近。他心里决定,咖啡馆里人太多了,不能冒险在那里抓捕冯·格勒达。最好的地方将是那个人离开了咖啡馆向护照检验口走过去的那个地点。 邦德仍然利用不停地移动着的人群作掩护,向左边移动。冯·格勒达似乎在四下巡视,仿佛警觉到了某种危险。 信号铃静了下来,播音员的声音从无数扩音器里传了出来——它显得特别响亮清晰,然后又变得更加无法令人忍受的响亮清晰。 邦德觉得他的胃在猛烈的翻腾。他站住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冯·格勒达。 冯·格勒达也变得僵硬了,随着扩音器里的话声,他的脸色变了: “请詹姆斯·邦德先生到二楼问询处来一趟!” 他们正是在二楼上。邦德迅速用目光四下搜索着问询台,他感觉到冯·格勒达也在转身。喇叭里的声音用英语重复道,“詹姆斯·邦德先生,请到问询处来。” 冯·格勒达转了一个身。他和邦德肯定都在差不多同一时刻看见了站在问询台前的人——汉斯·布赫曼,邦德刚认识他时,他叫布拉德·蒂尔皮茨。 他们的目光接触了,布赫曼立即向邦德走过来,嘴张开了,吐出的话语飘浮在空中,全都淹没在一片忙碌和喧闹声里。 冯·格勒达朝布赫曼注视了一刻,皱着眉,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然后,他终于看见了邦德。 整个场面在短短一秒钟里仿佛冻结了。然后冯·格勒达对他的同伴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开始散开,冯·格勒达也抓起他的行李袋急忙离开咖啡馆。 邦德大步跨出,准备拦住他。他注意到布赫曼正在穿过人群。邦德的手触摸到了雷德霍克手枪的枪把,这时布赫曼的话终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不!不,邦德,不,我们要抓活的!” 邦德一面想,不错,你想要活的,一面握住雷德霍克手枪向冯·格勒达靠近。冯·格勒达正迅速地从他前面穿过去。现在谁也制止不了邦德了。他大喊道,“站住,塔迪尔!你永远也赶不上这次航班了。马上站住!”人们开始尖叫,邦德离冯·格勒达只有几步远了。他发现这位国家社会党行动军的首领右手低低地握着一把卢格尔手枪,半隐半现藏在左手提的小箱子下面。 邦德使劲向外拽那把雷德霍克手枪,它插在腰带上,一时拽不出来。他又喊了一声,回头看见布赫曼一路推开众人,正从背后向他扑过来。 在四周人们的一片惊恐叫嚷声中,邦德听见了冯·格勒达转身正面对着他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喊声。 “昨天他们没有干掉我,”冯·格勒达狂叫道,“这就证明了我的使命。 证明我是命中注定的。” 仿佛是在回答他,雷德霍克手枪的枪把拽出来了。冯·格勒达的手抬了起来,卢格尔手枪直指邦德。邦德一条腿跪下,伸出了手臂和握紧的雷德霍克手枪。冯·格勒达的手和那把卢格尔手枪占据了邦德的全部视野,这时他又喊了起来,“你完了,冯·格勒达。别作傻瓜。” 然后,卢格尔手枪的枪筒冒出了火花,邦德的手指也扣了两次雷德霍克手枪的扳机。 爆炸声是同时响起来的,仿佛有只大手把邦德摔到一边。护照检验口的小隔间在他面前旋转着,他摊开了手脚躺在地上,而冯·格勒达则像一头受伤的公鹿那样踉踉跄跄地踮起后脚蹒跚着,嘴里还是叫嚷着: “命中注定……命中注定……命中注定……” 邦德弄不懂他怎么会躺在地上。他模模糊糊看见一个护照检验人员钻到自己的小隔间里躲起来。然后,他仍然仰面躺在地上,把雷德霍克手枪对准了冯·格勒达,冯·格勒达似乎也再次试着拿卢格尔手枪对着他。邦德打出了另一枪,冯·格勒达扔掉卢格尔手枪,朝后退了一步,接着他的头部便消失在浓浓的烟雾里。 现在邦德才开始感到疼痛。他觉得非常疲倦。有人扶着他的肩膀。四周一片喧闹声。然后有个声音说,“没有别的办法,詹姆斯。你干掉了那个杂种。一切都结束了。他们已经叫救护车了。你会没事的。” 这个声音说了些别的话,但是在邦德的眼中,光线暗淡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有人故意旋低了音量旋钮。 21这里不可能是天堂 地道长极了,两边的墙是雪白的。邦德奇怪他是回到了北极。接着,他在旅游。一会儿暖一会儿又冷。声音。轻柔的音乐。然后一个姑娘的脸弯下朝着他,叫着他的名字:“邦德先生……?邦德先生……?” 这声音像唱歌一样美妙,这位姑娘的脸孔美极了。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上面仿佛围着一道光圈。 詹姆斯·邦德睁开了眼睛注视着她。是的,一位金发天使,头上有一个发着白光的光圈。“难道我真的到了那里?我看不太可能。这里不可能是天堂。” 姑娘笑了“不是天堂,邦德先生。你在医院里。” “什么地方?” “在赫尔辛基。有些人要看望你。” 他忽然感到十分疲倦。“叫他们走开。”他的声调变得含混不清了。“我现在太忙。天堂太棒了。” 接着他又退了回去,回到地道里,那里现在变得又黑暗又温暖。 他不知道睡了几小时,几星期,还是几个月。也没有什么依据。但是当邦德最后终于醒过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右半边身子很疼痛。 天使已经不见了,代替天使的是一个熟悉的人形,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回到我们身边来啦,007 ?”M 说,“你的感觉如何?” 回忆像旧电影里一连串的镜头,呈现出来了。北极圈;摩托雪橇;蓝野兔;冰宫;保拉的观察哨;炸弹;然后是赫尔辛基的最后几个小时。卢格尔手枪的枪口。 邦德吞咽了一口。他的嘴非常干。“还可以,先生。”他嘎声说道。然后他想起了倒在床上的保拉。“保拉呢?” “她很好,007 ,安然无恙。” “好极了。”邦德闭上眼睛,回想着发生的一切。M 也沉默不语。邦德不由得不深受感动。他的上司是从来很少离开俯瞰摄政公园的楼房里那块安全的地方的。邦德终于又睁开了眼睛。“下一次,先生,我想你会原原本本、完完整整地把情况给我。” M 咳了一声。“我们想最好你自己去了解事实,007 。事实上,我们自己对于所有的人都不是太清楚。总的想法,是让你到现场去吸引火力。” “这一点你显然做得很成功。” 金发天使进来了。她当然是一名护士。“请你别让他疲倦,”她用流畅的英语责备了M ,然后又消失了。 “你中了两颗子弹,”M 说,看上去似乎漠不关心。“两颗都打在胸部的上方。没有造成严重的损伤。再过一两个星期你就可以下床了。然后我会给你争取一个月休假的。蒂尔皮茨本来想把塔迪尔带来给我们的,但是在那种情况下你没有别的选择。”M 完全不像平时那样了,他靠近邦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手。“干得好,007。出色地完成了工作。” “谢谢你,先生。不过我曾经以为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真名是汉斯·布赫曼。他是冯·格勒达的老朋友。” “我当时不得不让你这样想,詹姆斯。”邦德这时才发现蒂尔皮茨也在这间病房里。“我很抱歉事情会那样发展。最后,一切都乱了套。我不得不跟冯·格勒达一块留下来。我想我留得太久了点儿。我们没有跟其余人一起被炸死,纯粹是靠运气。俄国空军狠狠整了我们一通,我的老天爷。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厉害的轰炸。” “我知道。我观察了整个过程,”邦德说。心里不由涌上对这个美国人的恼怒。“关于布赫曼,究竟是怎么回事?” 蒂尔皮茨详详细细地解释开了。大约一年前,中央情报局指示他去联系阿内·塔迪尔,他们怀疑他和俄国人作军火交易。“我在赫尔辛基见到了他。” 蒂尔皮茨说。“我的德语说得相当好,所以我编了一套假的背景材料,说我是汉斯·布赫曼,我用布赫曼的名字结识了他,暗示他说,我有军火出售。 我还随便提起,我跟中央情报局的一名叫布拉德·蒂尔皮茨的特工外表很相像。本来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但是后来却派上了用场。我想,我是世界上很少的几个自己把自己杀死的人,你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护士端了一大壶病人喝的大麦茶回来,警告他们说,他们只能再停留几分钟。邦德问,他是否可以不要大麦茶,而要一杯马提尼酒。护士向他露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笑容。 “当你被拷打用刑的时候,我实在没法帮你,或是早些把你救出来。” 蒂尔皮茨继续说。“我甚至于没有向你警告关于里夫克的事,因为我也完全不知情。冯·格勒达不太愿意把情况告诉我,也没告诉我他布置的医院骗局,直到我知道时,已经太晚了。至于我自己的机构提供给我的情报,说得客气些,至少也是毫无意义的。” 毫无意义的,说得好。邦德呆呆地想。然后他又昏睡过去了,过了一会儿,他醒过来时,只有M 还在病房里。 “我们还在搜捕残余分子,007 ,”M 在说话。“‘纳萨’分子。我想,我们已经把他们彻底歼灭了。”M 听上去很满意。“我看,剩下的一点点残余力量,再没有任何人能把它们发动起来了——这得感谢你,007 。虽说是在缺乏情报的情况下。” “愿为你效劳,”邦德用讽刺的口吻说。但是这句话对M 丝毫不起作用,就像俗话里水珠从鸭子背上滚下去一样。 M 离开以后,护士回来看看邦德是不是安顿好了。 “你的确是护士,对不对?”邦德猜疑地问道。 “当然是。不过你为什么要问,邦德先生?” “只是核实一下。”邦德勉强微笑了一下。“今晚一起吃晚饭好吗?” “你还在限制饮食,不过,如果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拿我们的菜单来……” “我是指请你和我一起用晚餐。” 她从床前后退了一步,正面瞧着他。邦德觉得她的形体是按现在早已失传的模型塑造出来的。这样的身体现在已经很少有了。偶然会有,像里夫克,或者保拉。 “我的名字是英格丽,”护士冷静地说道。“只要你完全复原,我是很愿意和你共进晚餐的,我是指完全复原。你记得当你受了枪伤苏醒过来后对我说的话吗?” 邦德躺在枕头上摇了摇头。 “你说,‘这里不可能是天堂。’邦德先生——詹姆斯——也许我会向你证明,这里就是天堂。不过要等到你完全好起来以后。” “那你可要等很久很久了。”声音来自门口。“如果需要什么人向邦德先生证明赫尔辛基就是天堂,那个人就是我。”保拉·韦克说道。 “喂,”邦德虚弱地微笑了。他不得不承认,哪怕站在那位如花似玉的护士英格丽身边,保拉仍然更胜一筹。 “喂,当真的,詹姆斯。我刚刚转过身去,你就又是挨枪子儿啦,又是跟护士调情啦。这是我的城市,当你在这里的时候……” “但是你睡着了,”邦德露出疲倦的笑脸。 “不错。可是我现在很清醒。噢,詹姆斯,你真使我担惊受怕。” “你千万不要为我担忧。” “不要?好吧。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的上司——顺便说一句,他很招人爱——他说一等到医院放你出院,我就可以照顾你两个星期。” “招人爱?”邦德怀疑地说。然后他又把头放回枕头上,就在保拉俯身亲吻他时,他重新沉入了睡乡。 那天夜晚,尽管有那么多的回忆——北极、恐怖、双重背叛和三重背叛,詹姆斯·邦德睡得很香,没有做梦,也没有做噩梦。 他在清晨时醒来,然后又睡着了。这一次,就像他在心情舒畅的时候那样,他又梦见了勒瓦雅—勒—欧,它还是许久以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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