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负六   四年前的六月一日,我丢了两件重要的东西。   一是从小戴到大的银项链一条。   二是初恋男生一个。   其实那条项链的丢失比那个男生让我心疼多了。据说初恋十有八九都会丢,可那链子当时已伴了我十二年,丢了它就像丢了梦想和年华。   项链并不值钱,我相信很多人都曾见过甚至拥有过:一条环环相扣的链,吊着一颗可以打开的心。   那链身简直就是缩小版的锁大门用的粗铁链。那颗心打开后,里边可以放照片,两面都可以放,合起来以后就是相对着的。   我在其中一面放了买它时的玉照——那年我八岁,正是半个二八佳人,误打误撞地看了人生第一部爱情电影,之后立即用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地摊小贩那里精挑细选了一番,买下这条项链,还跑去首饰店软磨硬泡请人家在心的背后刻了一个S(这代表我),暗暗决心长大后要在另一面也插进那个“他”的照片,在S旁边也刻上“他”的字母,这样我的人生就圆满了——在一个八岁女孩的眼里。   可这天我却把它给弄丢了,且自此以后,我就与我所梦想的圆满人生渐行渐远。   至于我丢失的初恋,我甚至都不想提他的名字。   那天一早便阴沉,有下雨的迹象,我斗争了一个上午,终还是不情愿地骑上车去老张那里拿盘。老张是卖打口和原盘的,他的店很有龙门客栈的味道——孤零零一间房,坐落在五道口一片荒废待兴的黄土中。跟那门口一站四望,你很难相信在当时地价直逼朝阳CBD商圈的寸土寸银的中关村附近,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儿。   老张原本并不孤单。就在那之前的几年,铁路沿线的破败平房里隐藏着无数卖打口的窝点,伴着短暂的嚎叫,这些平房就如同摇滚青年的交流站,堪称小愤青们的开心乐园。后来随着城铁的修建,平房们被成片推倒,这些在当时扮演着豆瓣角色的打口店们最终作鸟兽散,一家家接连着消声灭迹。老张在一片荒芜中重操旧业,随时有挂的可能。   我骑着车子刚到,雨点子就哗哗落下来。他见了我,直接从后台拿出一个塑料袋,说,“我都给你装好了,就等你来取,瞧我这服务。”   我一边接过来暗喜,一边pia他,“您那是等我银子呢!”两张原盘加一张不伤歌的打口,我三百块就没了。要知道这在他那均价5-30元/张的店里,我就是大客户了。   摸着盘越看越兴奋,我禁不住又问,“这是从谁手里匀出来的啊?”   他看我一眼,说,“这能告诉你?!我还干不干了。”   外边雨还大着,我走不了,四处翻碟,磨蹭时间。约摸煎熬了三四十分钟,雨声小了,我正要去门边儿,门却自己开了,老张又来客了。   门槛上,背着光,站着老张的客,我看不清脸,只能确定性别男,但在那霎,他简直就是上帝派给我的天使,因为万丈晴光擦过他的轮廓,照进了屋子——这意味着,雨停了,我终于可以骑车回学校,奔我初恋去了!   我把盘塞进包里,对老张喊了声再见就要冲出门。与天使擦肩而过时,背包上的徽章刮住了他的裤腰别儿,差点把人裤子拽下来。我非常尴尬地低说抱歉,不敢抬头,再好脾气的天使遇到这种事也难保不冒火。   匆匆逃离了犯罪现场,我直奔我的捷安特山地,却见旁边停了一辆竟然没上锁的定制级公路车,是谁的显而易见。   那车可真帅,湛蓝的哑光漆,线条舒展的炭架,弧度嚣张而完美的车把,我凑近瞧了瞧,啧啧,那叉子,那牙盘,那中轴……我忍不住抓起车架掂量,呦,还有那重量——家里有阿姆斯特朗迷,我耳濡目染也认得一些——我很嫉妒地想,这样一辆所有部件加起来没个十几二十捆儿粉红票子砸不下来的彪悍级帅车,不上锁,就这么搁这儿,显气粗么?我让你下午就丢!   可半小时之后我就后悔了。如果我有婴儿般透明肌肤,大家绝对看得到我的肠子青成了什么样。事实证明,各位啊,千千万万不要去咒别人,切记切记。因为在你还没看得到别人的下场前,往往就先看到自己的了。   我飞车回学校,兴奋地去男寝找我那初恋分享所获,传达室破天荒没人,直接我就噔噔噔上了楼,一路奔到他房门前猛然停住,抬手刚想敲门,猜我却听到了什么?没错,那个声音。   我傻了一样站着,直到他们完事儿。似乎连道别都没有,门开了,她正要走,却和初恋一同惊见站在门口的我。至少七米的距离,我没戴隐形,却清楚地看见初恋的脸皮微微在颤,似乎要掉下来。   我已不记得她最后是怎么走的,他是怎么拉着我摇着我说了些什么,而我又是怎么挣脱了离开的。反正最后的结局就是,我的初恋就这么丢了。   我的沮丧不在于丢失的那个人,而是那个恋。   再后来我躺在床上,下意识去摸脖子,惋惜这人的照片终将不能进驻那颗心的时候才发现,祸,真是从不单行——我还丢了我那不值钱却装载着儿时梦想的破项链。   四年前的六月一日啊。   负三   我叫桑尚陌。   据说起名时我妈执意要体现她一知半解的乐府情怀《陌上桑》,我那经济学教授爹说,那就叫桑下陌,妈说名字里不许有下字。争来争去,我就成了桑尚陌。   爹叫我小陌;我妈叫我尚尚,说是取上上的谐音,意为天天向上;同学朋友叫我尚陌;张帆叫我陌陌。   张帆是我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他爹娘与我爹在同所学府任教,两家四人自婚前便相识且友好,遂口头约定下代联姻。这是一半玩笑一半真,如果我和张帆互不喜欢,他们自然是不会勉强的,毕竟这是自由恋爱横行的年代。   事实上,他们的算盘的确如意不了——我和张帆二十多年死活就是不来电。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吃喝拉撒,上学下学,恶作剧,互相包庇。   记得小学有次去北海春游,九龙壁下解散,自由活动,我瞅见一个被保姆带出来玩的小乖乖手里拿着个棒棒糖,花里胡哨的糖纸,还没打开。我看得直流口水。那时候棒棒糖都是进口的,只能在友谊商店买得到,我基本上没吃过。   那小家伙儿看上去四五岁,穿着很神气,一看就附近深墙大院里被带出来放风的,但是不凶,很好欺负的样子。我脑筋一转弯,悄声对张帆讲了计谋。他开始直摇头,后来我说分他一半,他才答应。   张帆跟那保姆说话,成功地引开了她五秒的注意力,我趁档儿从小家伙手里夺过糖就跑,临走前还对它作了个极其凶狠的警告手势和自认为无比惊悚的鬼脸。   二十分钟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我和张帆高唱着让我们当起双桨,踩着小鸭子脚踏船,共同销赃。你一口,我一口。   我提起这段不光彩的往事是想说,我跟他真的是太熟了,熟到现在还可以共用一只碗喝茶。对他,我简直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他就像个家里的男性成员,而我是坚决不搞乱伦的。我们没戏。   好在他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毕业后去了上海,每次回来都会被我敲诈请客,理由是他的工资高我好几档。   我从来都挑平时舍不得花钱的馆子让他出血。他从不拒绝,却也从不掩饰地沮丧他这辈子最不可预见又无力改变的错误就是认识我。   .   上次出血是两个月前。   他趁机替他哥们儿说话,“东子他……其实你该再给他次机会。”沈东宁和他一见如故,盟后二人时常切磋如何整治我。   “给他多少机会都不如给他自由。同时,我也获得自由。”我改作吟诗咏叹状,“‘我要对世界唱出自由的强音,抨击那宝座上的淫行恶迹’!”   他对我这套见惯不怪,不恶心也不翻白眼,继续说,“其实东子是个好……”急刹车,因为被我的白眼打断,遂转了个弯儿,“陌陌,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男人?”   我斜着脑袋,眯眼看了看窗外,记得当时阳光明媚,春风萌动,柳叶生姿,于是我脱口而出一个十分应景的答案,“ 处男 ”。   见他挑眉瞪眼难置信,唯恐自己听错了的样子,我又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次,“我说,我、要、处、男 !”   全场哗然。   这下不止他听到了,全馆子都听到了。   当下我才意识到,我又一次被他成功地作弄了,他就是算准了在音乐间断时惹我大声说出来,特地要我出丑的。   那之后我一直没理他。   直到今天。   我中午起床收到他短信,说为上次赔罪,请我去吃谭家菜,还嘱咐我穿漂亮点。   我本该有点骨气,直接回复No的,可这是谭家菜啊…… 我不是没用私房菜讹过他,可谭是私菜里贵的那档,那价格+我的饭量,终是让我狠不下心送他去烧钱啊。   “你发横财了?”我端坐在张帆对面,喝着二百多一杯的橙汁,同时看菜单检查他预订的是否样样招牌。要道歉,那就得表示出诚意。   “请客户,”怪不得他今天衣冠楚楚,“多带你一张嘴也不嫌多。”   我就知道!诚意根本不是对我表示的。我放下菜单没兴致看了,坐死等吃。   “你待会儿说话斟酌点,别扯我后腿。还有就是……这男的不错,你自己抓住机会。”   “什么意思?”   “你妈交待的任务呗,什么意思!”   我毫不感激他在公款吃喝时竟然想着我,因为我很不满意他总把我妈的话当圣旨的那德性,于是转移话题到他的油头粉面,“瞧在上海浸染的,真是,你越来越向奶油小生的队伍靠拢了。”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这样说的潜台词就是你真TMD腻歪。他横眉冷对,劈出一句自以为能砍死我的话,“怪不得沈东宁也不想着把追你回来,他大概偷着乐都来不及呢。”   “他肯定偷乐呢,他最会偷了,还会偷情呢。”   “陌陌,你别老揪着内个不放……”话说到这,他却突然收了口,改成一脸笑意。   原来是我跟着沾光的客户到了。张帆介绍,“桑尚陌。”   “张一律。”   .   我闷头埋喝晶晶亮的黄焖鱼翅,觉得被焖的不只是鱼翅,还有我。不知是不是同姓的人都互相自来熟,尽管听了半天我也没听到半句生意,可张帆和那个张一律似乎相谈甚欢。   末了,张帆玩借车送女的把戏,说自己有事先行,烦请张一律送我回家。   车里,我干脆身子靠右一侧,明目张胆端详他:这是个周正的人---五官正,眼神正,身姿正,作派正。   不错,不错。   可是我摸摸心口,完全不加速。   “怎么?吃得难受?”哎,他就连口音也正。   “不是,”我脑中交战了一下,“自测。”   我把身子坐正,脸扭向车窗那面,玻璃亮如镜面,我在里面看到他微勾了下嘴角。他明白我的意思么他?不去想,谁管。   不再交谈。张帆已嘱咐过地址,他没必要再问。那一问一答之后,一路余下就是静默。   其实我是有点失落的。   到家后不久就接到张帆电话,“怎么样?”   “没怎么样,连话都没有。我不是他那朵花,他不是我那棵菜。”   我边洗澡边想,这个张一律,虽没令我芳心怦动,可其实我是希望他喜欢我的。因为他显然很优秀,被这样的人喜欢可以提升我的自信心不说,如果恰巧我又不喜欢他,不甩他,那这种良好的嚣张感简直可以让我飘上天。   我需要这种感觉,来粉饰沈东宁那个混蛋给我留下的疤。   负五   桑小姐我今年芳龄二十四。   别家宝贝一岁左右开始吐字,我两岁,这时张帆已经能用断断续续的词凑句子了;等到我终于可以出口成句时,差不多已经四岁了,此时张帆出口成章;他坐在电视机前看变形金刚时,我捧着看图说话看纸上的动物;他拿着成套的七龙珠时,我才开始学会看电视,看到忍者神龟直蹦高儿;学校课间,男生看军事天地,女生看花季雨季,我看格林童话;而当我试图和别人谈论十七岁不哭的那年,她们一脸鄙夷地望着我:我们现在只看席绢……   我啰嗦这许多是想说,我是个晚熟的孩子。我的初潮来得比别人晚,初恋来得比别人晚,初吻也来得比别人晚。当其他女生已公然在寝室内讨论某项男女竞技运动的技术性细节时,我还迟迟没答应我那初恋想感触一下前胸柔软的多次请求。   于是不久后,我便看到了四年前的那天那幕。   那之后他千辛万苦把我逮到,说,陌陌,你不是男生,你不了解那种冲动和需要。我是爱你的,我爱的是你。   我那时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也拒绝深思。现在想想,他的话或许是出自真心没假,但他没意识到他其实不爱我,那是喜欢,不是爱。   爱必须要身心合一。你可以搞网恋满足你的精神需要,也可以搞一夜情填补你的身体空白,但请不要对你永不见面的网友或不再见面的ONS对象提“爱”这个字,这侮辱你自己的情商。虽然在初恋之后,我在寻找真爱的道路上又失败了两次且因此而身价暴跌,不具备足够发言权去诠释究竟什么是爱,但我至少能从经验教训中总结哪些肯定不是。那时我们都还年轻,不该错把渺小的喜欢当成伟大的爱,都还根本不懂爱。像他那样不肯等到我愿意,或像我这样迟迟不肯交付身体,都说明我们距离“爱”还很远。爱应该是经得起等待的,同时却也是不需要迟疑的。   初恋往往都会成为被掐断的花骨朵,被老师、被家长、被当事人自己,反正被谁都一样,我不觉得可惜。或许与他所带给我的震撼有关,从那天起,桑尚陌突然加快了成长的步伐。   认识高锋是那之后一年。   我和朋友去看演出。他在台上拨贝司,我在台下抛媚眼。说实话他们的主唱挺烂的,整体拉低了乐队的水平。可这又与我何干?我喜欢的是他,准确地说是他的肢体。那是我长那么大头一次发觉,原来异性除了脸孔,身体某部分也可以令人目不转睛:灯光下他拨着贝斯的手臂的线条,完美极了。当时我不懂,现在我可以这样去描述:有一种男孩/男人,你见到他第一眼就会试图想象他汗珠密布的样子。高锋就是那种人。   不知是否妞儿我电波或磁场太强,我身穿一团漆黑、身处一团漆黑,竟被他在台上收到了信号,他冲我勾嘴角。我离开台子走到一远角,依旧是漆黑,四下无人。现场刹音在一波技巧性□后,他没和同伴去后台,直接过了来,在我对面坐下。隔着桌子,我们什么也没说,对望着傻笑。   临末,乐队成员都搭他的车走,他也带上我,算一胜利果实吧。把别人逐个送回家以后,他把车开到一个我已记不得是哪儿的地儿,就这样跟我待了一夜。那一夜我们不停地纯洁地接吻啊接吻。   我在京城早五点的晨光中醒来,灰雾茫茫,我却觉着一切突然就明朗了起来,有种即将脱胎换骨的预感。   我们开始三天两见。我陪他排练,四处吃饭,我在洗漱好倒上床时接到他电话,便抓起衣服溜出校门钻进他车里。我们宛如新鲜的情侣,一切滋长得自然而迅速。我说“宛如”是因为,他当时是有女朋友的。   我最初并不知道也没想知道。他有女朋友是理所当然,我挺喜欢他,哦不,我挺喜欢他的肢体,更确切地说,是他的手臂,但并不想要人家的感情,我拽着呢我。直到有天排练,他抱怨我磁场令他严重分神,命令我弹开,于是我在角落里看见他另外一把贝司上贴着那种傻傻的情侣大头照。女孩儿又甜又可爱,我远远不如。   他见我瞧见了,也不尴尬,说,我朋友。   我说嗯,没想到这种型,怪不得从来不见她来这儿,受不了你们噪音吧。   他什么也没说,上来亲了我一口,然后走开继续去调他的效果器。   我和乐队其他成员相处愉快,从没有人跟我提到过他贝司上的女朋友。我也不去猜想原因,那从不是我想要的头衔。瞧我这小三儿当的,多崇高。   我把第一次给了他是在认识之后一个多月,虽然直到现在我仍不确定那究竟算不算我的第一次。因为我们的第一次是不成功的。第二次也不成功。第三次又没成功。问题在我。他总是进不去,而我又充分地不配合,拳脚相加。我非常有失处女风度地、气急败坏地问他,“高锋你到底会不会啊?你朋友她不会还是处吧……”   他狠狠地“切……”了一声,狠狠一副不跟我一般见识的模样。   后来我们放弃了,但依旧粘在一起,跟之前没两样。他写歌给我——我得承认,对女孩儿,这招巨狠巨无敌。他们乐队一向搞噪,喧唱无府主义,他本是贝司手,可他却作出柔缓的曲子、填出抒情的词,配他不娴熟的吉他,录下送给我。可惜这并不能改变我没有、也不打算爱上他的事实。   一个下午,我照例在排练房的院子里晒太阳,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把我的立场说清楚。他出来找我,“我弟一会儿过来给我送几张盘,你晚上跟我俩一起回我奶家吃饭吧。”   哟,这明摆着事情已经偏离了我所预期的轨道,我的琢磨已经迟了一步。“你还有弟啊。”其实我不关心这个,我在用这时间斟酌我是今天摊牌,还是下次?   “咳,堂弟。”   斟酌结果是,下次吧,“不行,今儿我还有事儿,先撤。”说着我就起身。   他说好,亲我道别。却在之后的一连好几天,没电话,没短信。   就在我以为这大概就是高锋同志结束游戏的方式时,他来了电,平静得很,好像我们上午刚碰过面,“我跟她分手了。陌陌……咱俩在一块儿吧。”   你果然终究是跨了这一错步啊小同志。   沉默数秒,我声音干脆,“别,我不乐意。”不等他说话,按红键,关机,取出SIM卡,扔掉。然后庆幸,我没告诉过他我鼎鼎大名,他能在我学校找到我的几率微乎其微,除非他天天堵校门口。不过后来事实表明,人家没这么无聊。或者该说,人家没这么痴情。   庆幸过后才发现自己犯了傻:狐朋狗友的号码都存在SIM卡里,我怎么给扔了?   继续说他。我不是故意搅乱一池春水就跑,我只是没想到水会皱得这么厉害。我检讨:   一 我当时极其缺乏道德感和责任感,虽然并没有做小三儿的目的,却在发现对方有原配时没有及时收手,意识浑沌。   二 我把第一次给了一个我仅仅是喜欢其外表,却并非深爱的人。虽然我至今都未觅到深爱且也不对日后抱有多大期望,可这仍叫我后悔。   我这样去认识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我认为自己必须得到报应。所以后来,对于沈东宁赠予我的沉重打击,我接受得很平静。   负二   张帆又回了上海。走前他拍拍我,说,“你和张一律还有戏。”   “有戏?我这女主咋还没看到剧本?”   “签完合同,他跟我要你电话。”   我屏息着等待,等待我像自己预想的那样,飘起来嚣张起来。可我没有,相反,我的脑袋却垂了下去,无比沉重。什么东西拽着我,我飘不起来。   张帆用他极少有的体恤,又拍拍我,“过去的,就忘掉吧。”   .   三天内,手机响过无数次,没一个是陌生号码。   两周过去,还是没有。   我有点怒: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到了可以任生人随便浪费的地步?   当内心烦闷,电吉他制造的噪音是发泄的最佳载体,技法甚至可以粗糙,只要够速度。我把音量调到尽量大又不会引邻居上门的刻度,随手翻盘,都是上学时在老张那买的,从最便宜的无盒扎眼到最贵的绝版原盘。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念,我随手挑出一张盘,翻开歌单,最后一页,那字还在。   字很小,力度却不小,钢笔写的一个“铮”。字义配上那形体,直使我想到一个词——铮铮铁骨。   我是后来才发现的。我一直以为那些高价盘是老张费心费力帮我到处搜刮的,后来偶然瞄见那字,再找出其余的来看,竟然都有,这才知道上家其实只有一个人。   在物上写名字以示归己所有的臭毛病我也有。不会每件都标,只给最心爱最珍贵的那些。这人也该如此,可他为什么卖?   隐约听到手机响,我截断思路——他为什么卖关我什么事,反正最后是落到我手里了。   响了很久我才找到来源,没看就接了起来,“喂?”   “#¥%%……#”   我大喊“稍等!”,切了正沸腾着的歌,“不好意思刚没听见,哪位?”   那边先是有点耳熟的静默,然后有人清了清嗓子,“我是张一律。”   我像一只氢气球,一直被人按着,现在突然松手——我终于飘了起来。   可这轻盈感却只持续到我们见面。   .   他约我看某电影的首映,我飘然而至,却见他冷清清的模样,丝毫不殷勤。大银幕下他纹丝不动地端坐在我左边,半句话没有,我和他的关系,似乎跟我右边那陌生人没区别。   我干脆仔仔细细看那个电影,是我很少看的主流文艺片,明知道结尾,却还是跟着导演去兜一大圈儿。   聚精会神,我几乎都忘了跟谁来的,却不料字幕升出前,他突然拖过我的手,拉我起身就往外走。   我有点不愿意。   这人有莫名奇妙的特质:莫名奇妙要了我电话却两周才打来;莫名奇妙约了我看电影却待我仿如陌路;现在又莫名奇妙拉我的手。   虽然我已经不是处女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可以随便让男人拉手。   出了影院,我总算得以把手抽回来,白了他一眼。他没看见似的,问我,“吃饭去?”   我对他的莫名奇妙已经忍受到极限,心想这要去了,待会儿那饭桌上还不大眼瞪小眼?当机立断,“不了,我回家。”   话说到这儿,我已经坐进他车里,他关好门的那刹,空气一下子静止下来,闷着紧绷。   张一律不看我,目光投在车外刚散出来的人群中,“我不是反复无常的人……”   ——你听过明明低沉,却万分缥缈的声音么?我反正是头一遭儿。   他用这声音继续说,“只是面对你,我好像……不太会了。”   .   我回家后躺在床上反复想他这句话,咀嚼出不止一种可能性。造成一题多解的关键是“面对你”这仨字的意思,究竟重点在“面对”,还是在“你”?如果是前者,那就是说,他本来对我有点意思,可见到我就突然没了兴致,不知道怎么继续了;若是后者,意思就是,他从前很会对女孩子出招数,可现在对我使不出来了。这两种意思背道而驰,我到底该咋理解?   我们后来还是去吃饭了,因为车里他说完那句话我半天没接上茬儿,他趁我木然的档儿,说,还是去吃饭吧,没等我回答,就自己决定了车向。   不过这顿饭吃得还不错,我们的交谈明显上了一个档次。   他问,“为什么叫桑尚陌?”   我答,“我妈硬往《陌上桑》上扯。”   我问,“为什么叫张一律?”   他答,“我父亲是军人。”   他问,“人生有什么目标?”   我噎了一下,“只图安心快乐。”我安慰自己,他比我大五岁,也许浅浅五年,足以代沟深深,他们那辈许是都这么说话的,习惯就好了。于是我按他的路子反问回去,“你呢,有什么理想?”   他果然一本正经,“振兴民族经济。”   我咬紧了牙关,紧绷着面肌,不让自己笑出来。想要继续维持住镇定状,我万不能开口,一开准露馅儿。   他见我不答话,又说,“张帆说你现在没男朋友。”   这话题转得好,我小声小气,低眉瞅他,“他还说了什么?”   我记得他拿汤勺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你的事儿,”然后把勺子放回原处,坐正身体,端着的双肩耸了一下,语气却还挺坚定,“我不介意。”   回想到这里,我不得不下结论:他可是真是个正派人。不止眉目和举止,还有他那伟大的理想,崇高的情怀。他说他不介意,瞅瞅,这才是男人。   我起身给张帆拨了个电话,听声音他正在外边闹腾着,我说,“你先玩吧,回了家给我来个电话。”   然后脑子继续重播今晚的一幕幕:尴尬的电影,他忽然牵我的手,吃饭时他说的话,还有送我到家时,他竟然略微羞涩地说,下次再见。   像个新手似的。   新手?我突然坐起来,一个设想:他……他不会是处男吧?老处男?那可就天上掉馅饼了。张帆啊张帆,知我莫如你啊。没想到你受了如此剥削,还对姐妹儿这么够意思。   不对,我的人生经验告诉我,天上掉下来的大多都不是馅饼,而是陷阱。我得三思。   张一律今年二十九,按理说,相貌,职位,家境,前途这些条件里,单项都算不错,虽非顶级,可把这些加到一起,这综合实力就很高了。这样一个如此靠谱的男青年,二十九还是处男,可能么?显然不可能。   再结合他之前说过的“面对我,不会了”这话,不管究竟是哪种意思,都表明他本来是“会”的,所以更加不可能。   冷静分析后,我发现自己白兴奋了一场。有点失落,也更加坚信了一个真理——剩男没有完美的,哪怕再钻再王五。   话说我为啥有处男情结?其实也没多复杂纠结,原因很简单:没遇到过。   高锋不是,沈东宁也不是。   我很理解为啥男人都有处女结。换位思考,如果遇到一个喜欢的处男,我也会产生极其强烈的占有欲,疼惜感,甚至想不要脸地逗弄他……   我突然迸发的小色心正欢快地YY着,手机响了,是张帆,“我到家了,想说什么?”   “你和张一律说了多少我的事儿?”   “姐姐你有多少事儿啊?你当你是情路沧桑,还是命犯桃花啊?就你那点破事儿,不就一个沈东宁么!还好意思说……”   “我说的就是那一个沈东宁!你全都跟他交代了?!”   “嗯。”   果然果然!我紧了口气,却又松了出来,“其实……他今天说了,不介意。”   张帆突然大笑起来,大半夜里听着,不恐怖,但是很诡异,“陌陌啊,我觉得你俩之间,如果有个人该介意,不是他,而是你。”   我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打听过他,好像女朋友换过不少。”   “……”   “多久的都有,什么类型的也都有。”   “……”   “估计是见过沧海巫山云的那种,心底藏着个什么失去的最爱。”   “……”   “陌陌?还在不?”   “张帆!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眼,你把我往火坑里推!”   “是你笨!我必须让你和别的男的多接触接触,好让你知道沈东宁的好!”   负一   我自认不是惊艳大美女,但我愿意往脸上抹一层乳液、两层底霜、三层隔离、四层防晒、五层粉底,把脸皮弄得厚厚的,然后钻进美女队伍里站直。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却有六分的信心——本来有十分的,被沈东宁打击成了六分。   女人的信心来源于男人,征服的越多,越膨胀。我还没到只收集降服者的境界,但我要往那个层次努力。   我以往的纪录是:初恋给我 - ,然后高锋给我 + ,沈东宁又给我 - ,现在,我得让这个张一律,再给我+上来。既然他是万花丛中过的主儿,那将他擒下对我而言意义非凡,身价倍增。何况他对我有意思,事半功倍。   我这样想着,脑海中的张一律便化成了锦衣华服,款式如此时髦,价格如此可亲,我很心动。   至于我是不是喜欢他,这不重要,我已经没资格奢望两情相悦。   我对张帆说,“就算张一律做出更令我失望的事来,我也不会再和沈东宁有什么纠葛了。你如果只是想看我笑话,我不介意给你无聊的生活添点乐子;但你如果是妄想着借此令我回到沈东宁身边,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别等那一天了。”   第二次约会,我们又是去吃饭。他比上次温度高了些,我却刻意了冰冷——我要吊,要矜持。   我们吃新开的某潮州馆子。我不喜欢潮州菜,吃得不多。他看出异样,问,“不喜欢?”   “没关系。我陪你吃完。”不冷不热。   “问你的时候你没意见,没想到你不喜欢。那我们去别家。”   “不麻烦了。”我还是淡,但其实装得挺辛苦。   他不知该说什么的样子,我心里说,不是情史丰富么?拿出你的招数来。   “桑小姐,”他突然这样疏离地叫我,用他那无比纯正的目光钉住我,我立即心虚了起来,微微低了头。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和我相处?”语调谨慎而无辜。   他这样问,配上那严谨中夹着期待的神情和声音,我端着的心竟然就软塌下来,演不下去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摇头摆手,态度诚恳。   却不料他竟一转,态度跌得比国内股市还快,甩给我一句令我无比无地自容的话,“就知道你在装。”   被人扒皮是很尴尬地,但我仍恬不知耻地用好奇的眼神询问他,你咋知道我装?   “桑尚陌,”他又改口,教官似的语气,不随他父亲留在部队真可惜,“收起你这点小心思,女人我见多了,把戏也见多了,你想跟我玩这套就免了,省省时间去学学相夫教子。”   “……”   “下次再问你意见,喜欢不喜欢,直说。”说罢他请服务员结账。   我来不及阻止,随了他去。   .   沉默可以有很多种,且表意极端:可以令人松弛,也可以令人紧绷;可以令人平静,也可以令人慌张;可以令人愉悦,也可以令人沮丧。   张一律的沉默,总是置我于后者的境地,比如现在,他车里。我们从那潮菜馆出来,一路无话到车上,他也不问我去哪,也不开车,就坐着,保持他完美的伪军姿。   他不动我也不动,只是我坐得很塌,靠着窗,看夜景。   忽地就想起有次沈东宁夜里把我揪出来,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说带我去个好地方。我一路横着绻在车后座,抱怨他搞什么神秘,到了却大吃一惊,我以为从北京能去的海只有南北戴河,可他带我来了一处新乐土。沙滩细软,临海而立的小旅馆,我们的房间窗户直对海面,虽然简陋,跟有名的滨海城市海边别墅没法比,可我当时真是欢喜极了。   那时的我们是热恋的吧。   我不愿回忆过去,因为过去若不美好,会觉得虚度了光阴;可若回忆美好了,又会反衬出现在的落魄。都不可取。   我默默叹口气,同一时间,张一律也开口了。   “在想什么?”   “想他。”我一逮到机会就报仇,并且把头扭向他,看他的反应。   他挑挑眉,其他四官竟然可以纹丝不动,“桑尚陌,我之前跟你说什么了?”   “……??”   “我说,不要再跟我玩这些女人的小伎俩。我不是说笑,我不吃这套。再有下次……”   “怎么?”   他顿了一下,“……下次再说。”   我突然意识到这男的其实挺有挑战性的。   我不是那种你越不待见我我越疏离你等你一回头就将你擒下的主儿,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的确老套了点。   可我是那种你越不吃这套我偏要跟你玩这套玩到烦死你以至于没我这套你反倒活不下去的人,我就是上赶着对峙你。   昆老头儿曾用过一个比喻,比喻我这种至贱情结:少年对他爱得发狂的嘉宝颤声说,“我想要跟您好,只跟您一个人好,您不能也爱我一点点么?”嘉宝姐姐听了疯笑不止,“跟你?哦不,不,真的不行。” 可这答案反使遭到拒绝的少年更加激奋。   少年对嘉宝如此,男人对女人如此,昆老对法语如此,我对张一律亦如此。   他越不爱我玩这套,越叫我爱上玩这套,玩定了。他对我的警告,反倒有那欲迎还拒的效果,尽管这其实非他本意。   他想等下次?那下次他就会挫败地发现他的话基本白说了。   我想得正欢,他又抛出问题,竟然还是刚才那个,“在想什么?”   我默不作声继续分析:原来这人还有非典型强迫症(自创,区别于普通强迫症的概念)——非要什么事情都按部就班地照他的步骤来,否则他就不安生。现在他想知道我在想什么,那我就不能回答出一个不在他计划内的答案,第一次不令他满意,那第二次我就必须在他的臆想所能及之范围内回答,否则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   “在想你。”我大言不惭,因为这是实话。其实我之前说的不也是实话么。   他显然僵了一下,可他的声音僵中带柔,“现在去哪儿吃?”   “你对女性总是这么照顾么?”我不答反问。   他反应很快,“想知道什么?”   我甩出安宝的调调,“你的旧事。你的深爱。”   “你怎么就断定我有‘深爱’?”   我笑了,口气贼贱,“据说张先生视女人如衣服。”   看看他脸色,毫无二致,我继续说,“这样的人,大多曾遭受过深爱的女人的抛弃或背叛。”   这人依然无动于衷,“张一律,”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全名,“我想知道,那个女人对你做了什么?”   他忽然转过脸来,对着我,“你再叫一次。”   “什么?”   “我名字。”   “张一律。”   “再叫。”   “张一律张一律张一律。”   他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是一句巨找抽的话,“她也是这么叫的。”   我俯身把脸埋进手里,我告诉自己:忍住,忍住,受过重大创伤的男人都属于残幼等级,我不跟他一般见识。   零   张一律三个字,难易程度是小学三年级水平,她的叫法和别人怎么就有不同?他解释道,“那个一字,她读成一声。和别人不一样。”   ‘一’字单独念,要念成一声;在四声字前,是念成二声的。这是常识。可把‘一律’当成一个词,还是把‘一’和‘律’看成独立的两个字,是个问题。别人都叫他张yí律,只有她叫张yī律。哦对了,还有我,何其不幸,触了他没藏好的伤。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仅仅是因为她与众不同地对待他的名字么?   “当然不是。”他竟然浅笑起来,他竟然会笑,他的脸部线条竟然也可以柔和!原来再严肃的人,也会因为心爱的人而软下来。   “你说说她罢。”   “不知从何说起。不如你问我答。”   我想想,“她现在哪里?”   “不知道。”   “呃……那为什么分开?”其实我不太会八卦。   “我对她不够好吧。”猜想的句式,语气却肯定。   “这是她说的?”   “嗯。”   “那你就改啊,对她好点啊。”   “那时候没当回事儿。”   “然后她就离开你了?”   “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可她离开后你心里还有她?”   “是。”   我真想骂他:女人多好哄,稍稍用点气力花点心思,她就会满心欢喜。嫌你对她不够好,那你就对她再好点啊,怎那么轻易就放手了,这是其一。其二是,你个张一律,你TMD心里有别人,你还来勾搭我作甚!这才是我最不能容忍的。   我的右脑告诉自己,骂他质问他硬处理他,我的左脑却说,冷静点,凡事必定出有因。最后左脑战胜右脑,我尽量缓声,“知道自己放不下,怎不去追回来?”   “没把握住她留给我的时机。等后来想追时,已经迟了。”   我了然,又一俗人——非自己主动放弃的失去,必定成为最爱。我挺不屑的,为啥就不能来个脱俗的?   “她有了别人?过得好?”   “嗯,再找她,身边有人了。”恨自己后知后觉吧。   “所以后来就对女人完全转了态度?”   “嗯。可都找不到对她那感觉了。”   K,我可真瞧不起这句话。   我左右脑再次交战,但这次右脑胜出,口无遮拦,“你这就是犯贱!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后悔。你这样的人,活该得不到爱情!”我清楚得很,我的激动不是只针对他。   他显然不适应我的语气急转,脸上憋屈的样子,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车里愈加窒息。   他开了窗。   晚风习习而入,像冷情却温柔的情人,抚过我的脸,掠过耳廓,探入领口顺着脖颈沉下,笼住衣物里的身体。   凉意熄灭了我的怒火。“对不起。”   “没关系。我知道你也在骂他。”   “……”   “你还爱他?”   “不爱。”我答得干脆。   “确定?”   “我不能容忍背叛。他跨出了那一步,就该知道没有回头路。”其实沈东宁的背叛,何尝不是给了我们双方一个大台阶?   “很好。”   .   一对对匆匆而过的车尾灯交织出红色幻影线,低低地蜿蜒着浮在马路上。他说很好时,我正盯着那线条出神儿。他的话有如幻音,配着那幻影,隔了好一会儿,含义才到达我大脑尚未被催眠的那部分。一个激灵,我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矛盾,带着点笃定,又有些期待。   我喜欢这矛盾。无关此人。   我不说话,移开目光。他也没说什么,送我回家。道别时他说,“好象你还需要时间。”   我想想,这样答,“需要时间的是你。”   “你可挺清醒。不过,是清醒地自以为是。”   .   这个晚上,我突然很想听治疗的摇篮曲。张一律就是只大蜘蛛,我就是待被吞噬的美餐。虽然我还没弄清楚他“不会了”的含义,可不论是哪个,我都逃不掉不是。   我把碟柜从上到下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绞尽脑汁才隐约想起来好像很久前被王二拿去过几张盘,一直没还我,大概就在那堆里。我估算了一下,我如果去他们村里找他要碟,那我将付出的车费+饭费+烟费+替他缴还赊账费,将大于我那几张碟的价值。所以我决定,不找他要了,再买吧。   很久没联系老张了。自从我毕业,口袋鼓了,盘却买得少了。互联网的发展与MP3的兴起让打口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我不会再为淘到一张尖儿货而欣喜若狂——MySpace上,一切都来得不费吹灰之力。摒弃了年轻时的躁怒,取而代之的是静敛,可激情也随之而褪——对此我却估算不出,得到的与失去的,孰多孰少?   我翻出老张的号码,拨了过去。空号。   然后我打给盘友李四,他说,“你不知道?去年底老张的店被举报了,他被警察抓了个正着,进去蹲了几天,罚了钱,出来以后不干了。”   我放下电话呆愣了一会儿,然后睡觉。   夜里我做了个梦,那龙门客栈,被推土机铲平;那大片荒地,被某新楼盘广告板围了起来;广告上是此房产公司大老板,我看着眼熟——是老张的脸。   .   第二天睡到十点。   哦忘了说,我是SOHO一族,做平面设计的。上学的时候就断断续续接活儿,一直没找到合意的工作,干脆毕业就直接SOHO了。爸妈对我这选择很不满意——他们一直对我的任何选择都不满意——尤其是我妈,她认为我们这个由教授和公务员组成的家庭,虽不是什么富裕或权贵人家,可也不能容忍孩子的工作不正经。在她看来,女孩子只要不去朝九晚五有规律地上下班,那就不是正经工作。   我当初费好大劲才让她明白这是新世纪的一种工作方式,很BIO,减少资源浪费,降低空气污染,环保又有效率。   这样工作一年有余了,挣的钱刚够吃喝玩乐,跟一般小白领差不多。我并不是很努力地找活儿,大概因为我没有房屋还贷的压力——毕业后跟沈东宁住着,现在又回来跟父母住着。我知道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可这样的生活我过一天便享受一天,真的不想去想将来。我妈说我没有忧患意识,体现在各方面,比如学习,比如工作,比如沈东宁。以为一次得手就是永生拥有,不知进取不加灌溉,迟早失去。对此我还真没什么可反驳的。   读书时,我的成绩总是波波折折,夺了次冠,便以为坐稳了,不再努力,下次便被别人甩在后头,于是奋发冲刺,却不吃教训,考好后又松懈下去,再被甩在后头……如此反复。   对沈东宁亦是如此。以为得手便可永恒,不懂经营,甚至于他越是反感,我越顶风上(详见上章提到的至贱情结)。结果换来他的背叛,和旁人默批我自作自受的目光。   对工作,我不是没考虑过多接点活儿攒些钱,一旦失业起码还有点积蓄;或者找个大公司,天天去坐班,求个安稳的心理安慰。可都终归只是想想而已,要我放弃现下的小安逸,我做不到。   再次得出同样的结论,我对自己这鼠目寸光的坚持很满意。穿好衣服,出门,去李四介绍的新街口一家店子看盘去。李四说很容易找,就在街面上,我说这种店怎么敢开街面上去?他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的确容易找,以至于我怀疑他耍我——大大的招牌,还是那种浮雕金字儿,门脸是明晃晃的玻璃门窗,整个一财大气粗的普通音像店。   进去,还是直接走?   我正犹豫着,身边唰地停下一摩托,车主隔着盔镜看我。   我也看看他。   他迎着光,阳光将湛蓝色头盔照得闪亮,将幽黑的挡风镜刷成镜面。我努力看,却怎么也看不见镜后的眼和脸。   从摩托上下来,他近一步站到我跟前。   他像个战士。   居高的身姿,临下的架势。   无形中我被制住了似的,一动不能动,只能扬着脸,和他对峙。   ……   ……   一万年过去了。   哥们儿终于摘下了头盔。   一   阳光下,我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目光炯炯。   好像有人向我掷了颗炸弹,霎时我全身被炸开,四肢、器官、筋血,支离破碎地飞散。   只剩心脏,跳动。   还有眼睛,无法转动。   战士像团蓝色的火焰——冷并炽烈着。   眼梢递着问候,唇角翘着顽皮,似笑非笑。我仿佛听见他无声地说了一句,嗨,好久不见。可那嘴巴分明动都没动。面前这位,到底是人不是?   我不由得一个冷颤,大白天被自己的幻觉吓到。   还好还好,冷焰战士开了口,破解了我的疑慌不说,嗓音还十分撩人耳弦,“你来挑盘?”   他肯定有魔力。这魔力笼着我,除了点头,我什么都不能做。   然后他突然就冲我笑开了,牙可真白,他不吸烟。   我这样想着,灵魂出鞘。   他持续着笑,我持续着飘。   又对峙,谁也不动。   又一万年过去了……   只听见有人喊了一句,“咦?来了怎么不进去,在这伫着?盘中午刚到,我都给你挑出来了。”   这话显然是对战士说的,但我凭此可确定李四没耍我。我收回纠结的目光,抑制心脏的暴动,小声跟他说,“我第一次来。”   他说,“我知道。你跟着我。”   然后他锁了车,拉住我的手,带我往里走。   不、带、这、样、的 !这什么世道啊,流行男同学随便就可以牵女同学的手么?张一律这样,这小孩儿怎么也这样。   我挣了挣。他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没熟人带你你进不去。最近查得严,他们可提防了。”   我明白,可你不用拉我的手啊,虽然我喜欢你指关节的触感。这话我自然不能出口,只见他已转回身去,继续牵着我往里走。   为了顺利见到我的新供应商,我妥协。   这家店子纵深很长,从外面进来一路摆满的都是普通音像品,看样子货品齐全,我连马三立的相声都瞄见了,简直是新华书店音像部的规模。走到尽头是一小门儿,平时该是锁着的。战士示意我先进去,别有洞天一间屋,不大,可放几十条箱的盘倒是绰绰有余了。三四个人正在扒拉着桌子上的一堆,地上还三三两两地横竖着好多。   刚才喊他进去那青年指着角落一袋子,说,“你的都跟那儿呢。”   战士没跟他客气,而是指了指那几个人,转头对我说,“你去和他们挑吧。”   我纳闷,“你怎么知道我听什么?”   他垂着眼勾勾嘴角,我竟然瞄出点不好意思的意味来,刚才跟我对峙的那气势都哪去了?他答非所问,“快去吧,要不待会儿你准后悔。”   我“嗯”了一声,把两只袖子卷到胳膊肘上,赶紧投入到了比谁眼疾手快的竞赛当中去。   要说这样挑盘可真是件矛盾着不甘心的事儿。一方面自己和盘贩子关系不够铁,摆这的都已经不是尖货了,像战士那样的待遇我现在还得不到,所以挑得十分不甘心;另一方面即便是贩子的哥们儿挑剩的,可对我这种小人物来说还是能挑出东西来的,所以为了一口闷气而放弃,我也不甘心。   半小时的样子,我攥着我的战利品,满意地从盘堆里抬出头来。战士更快一步,早靠墙边儿立着了。没人跟他抢,也不奇怪。   见我光荣下场,他说,“我看看。”   我递给他。他从里边剔出去两张净化和一张超级绿草,把其余的放进他那袋子,递给青年,“加上这些,一起。”不等我出口问原因,他已经贴到我耳朵边来,“那三张我有。”   可你有关我什么事啊?   他猜得到我的心理活动,又补充,“我把我的给你。”说着掏出钱包。我瞄了一眼,皮子已经磨得发亮。我心想他要一起付的原因大概是会便宜些,心里挺感激他——尽管我已经自力更生,不在乎多二十块还是少二十块了。   那青年找了钱给他,我小声对他说,“出去给你。”   他看看我,又抿嘴,又似笑非笑。呦,姐姐我受不了这个。   忽地他一转头,对青年说,“这我(一)朋友。以后她再来就直接找你了啊。”   我被占了便宜,却深感甜蜜,虽然我没太听得清他说的到底是“这我朋友”还是“这我一朋友”,但我知道他就是想跟我套瓷。我假装忿忿,琢磨着,又听得他给我介绍,“这是方子。你以后要是自己来就直接找他。”   我心想,以后我不自己来难道还和你一起来?可嘴上只是和方子寒暄了一下而已。方子戴那种老式圆形黑框眼镜,头发半长不短,有五四青年的风范。这行当堪比革命事业,一个老张倒下去,千万个方子站起来。   战士和方子道过别,又拉住我的手,领我出去。   这次我可真不乐意了,再甜蜜也不乐意。如果说之前拉我进来那理由勉强成立,如果说刚才他称我是他朋友是我听错了,那现在这就是摆明了占我便宜!尽管说出去大概没人信。因为照我俩这模样看,说我霸王硬上弓,老牛吃嫩草还比较可信。   我像方才进来那样,又挣了挣。   他不回头,继续走,握着我的手却紧了紧。   其实我喜欢他的手感,关节突出,指骨长,掌骨大,冰凉,掌心渗着汗,却有安全感。只是那一掌冰凉中还带着一小点更冰凉,我瞄了瞄源头,有个什么东西银洼洼的,朦胧着暗绽。我一定睛,看清楚后差点晕——他无名指上竟然有个戒指。   我这慌着神儿的工夫,他已经带我出了店子,可还不放手,拉我到墙边,不说话,静静瞧着我。   六月的艳阳天儿,我口干舌燥,试着开口,竟然嘶哑,“你什么意思?”   他还是不说话,打量我的脸,看我眼睛,看得很深,聚焦在瞳孔后方某处,估计那里是大脑。他是想知道我脑袋里想什么吗?   “你说话。”想说什么请干脆点,我这样仰着脑袋很难过。   “……你不记得我了?”   我非常无奈+无言以对地垂下了头。我自认为已经是个很过时的人了,没想到今天遇见一位更老套的。   我想了想,看了看他:老式白汗衫,深蓝工装中裤,旧得不能再旧的贝壳头老款鞋——如此不时髦,恐怕是真傻,不是装傻。再看在他刚才帮我省了二十块钱的份儿上,我决定还是耐心跟他讲道理。我好言好语,平心静气,“姐姐告诉你啊,这一招,很早就不流行了。你这样去搭讪女孩子,只会给自己减分,她们会笑话你的,长得再潇洒也没用,知道不?”   他似乎僵笑了一下,拉着我的左手松了开来,抹了抹额头,我这才发现,他已经一脑门汗了。看,这就是扯谎心虚的马脚。   下一秒,我被他指上的戒指晃了眼,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东西,猛地我就一股火窜上来,“更罪不可恕的是,你、你、你一个有家属的人,你怎么还出来沾花惹草!”   他茫然。   我拉过他的左手,挑起无名指,恨不得弄断它。   他先是一愣,后地突然就笑开了,笑得很开怀,牙齿齐齐整整,瓷白瓷白的。   “还笑!还笑!你到法定结婚年龄了么你?有二十二么你?就算有,小小年纪你早婚就早婚吧,明目张胆调戏姑娘竟然还不以为耻!这现在的孩子,这还了得!”   他这次可没沉默,似是羞却,又似在忍笑,断断续续把话放出来,“戒指是我……挡别人搭讪……用的……”   “我没……结过婚,女朋友……也没有……”   “我从来没跟女孩子……搭过讪,……不太会……”他反攒住我的手——我这才惊觉我这流氓一直拽着人家的无名指没放开——说,“今天这是……第一次……”   我几乎想仰天冷笑,可这太破坏形象。我深知自己和他的差距,可我不想跟他解释,对他,我得快刀斩乱麻。因为不这样的话,根据我今天自从见了他到现在的心跳激烈程度,我知道,不斩,我迟早得栽这个人手里去。   敛住笑意,脑筋一转,我就有了个法子。我作流氓状,大咧咧地扶上他肩头,踮着脚对他说了句悄悄话。   我等着从他脸上看到愤怒,或无奈,或嘲笑,或尴尬,可这些都不是。我看到的是羞涩——他竟然涨红了脸。   半晌,他答,“……我是。”   轮到我尴尬,无奈,自嘲,愤恨。   我抖给他的那句糟践话是:姐姐我非处男不考虑。   我自嘲于自己考虑得不周全;尴尬于对这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性的答案的没辙;无奈于天上掉下来的这个美味大馅饼我无福消受——他刚才帮我省了二十块钱,他是个好孩子,我想教他懂得第一次要给深爱的人,而非流氓姐姐;愤恨于,老天,你为什么不安排我早几年遇见他???   我喜欢他。第一眼地、颤抖地、柔软无力地喜欢。   这天儿,气温有三十五度了吧。我胸口闷。   “我是认真的。”战士声音清沉,语意坚定。   我扯开他的手,说,“别跟过来,让我一人儿坐会儿。”然后转身找了个墙角,倚了下去。   坐着坐着眼泪就往下掉。他站在一边默默地看。   不知多久,我抽泣着说,“你不能跟我认真……我……我没这资格……”   他走近来,低下身子。   我抬头,对上他,“……我……我是……我是离过婚的人了。”   负四   沈东宁是我大学室友的好友的男友的师兄。认识他是因为有次我本子进毒了,可里面有重要资料,我不愿直接用重装系统解决问题。室友说她姐妹的男友是学计算机的,周末便将他请了来。他捣鼓了一通后说这个问题他也解决不了,于是第二个周末,就有了我和沈东宁的见面。   初见,我不以为沈东宁会和其他理工男生有什么两样:对电脑以及其周边(包括AV)了如指掌,可除此外对其他一无所知。这样机械化而闷骚,将来大多直接晋升为宅男的男生,我是没兴趣的。   他果真顺利解决了问题,资料得以保存,并给我重装了一个非常个性化的系统。我请他吃饭,带他逛逛校园。那时候在大学,外校生来访,东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不推辞,摘下眼镜说好。我瞅瞅躲在眼镜后这张脸,其实还不赖,估计近视不深,眼睛没怎么变形;脸上有很淡很淡的痘印儿,淡到几乎看不到,还踩着青春期的尾巴,看来也是个晚熟的人;皮肤白,眉毛淡,鼻子窄,嘴巴薄,长得很和煦;头发还带点自然卷——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天生的。我当时特别想看看这人额头啥样,于是就做了一件到现在都觉得犯贱的事儿——我突然伸手把他前额的头发给撩了上去。   这一撩,我就有点咽口水。美男我见得不算少,可能让我目光驻留五秒以上的少。大概因为我爹长得帅,这免疫力我自小便练出来了。不许拍我,实话实说而已。   之所以说我当时那举动犯贱,是因为沈东宁后来坦诚,就是因为我当时撩了他,他才提早看上我的。若我当时没犯贱,我俩或许就不会有纠缠,也不会发生后来的破烂事。   我们俩的关系的确立,主动权在他。   对于男女该谁主动的问题我一向是这样想的:一定要男方,必须是男方。你对他有好感,你可以暗示,可以勾引,但决计不要说,要等他开口。他若对你有意,他若是个男人,他必定会说;反之,再多的暧昧也只不过是戏,你开了口也没用,开了口就是给自己难堪,就是落幕。   沈东宁和我就是这样,我看得起他我才去撩他,这也算是变向地暗示。然后他要我电话,他说再找我时,我就知道我俩已经开始了。   我们学校都在海淀高校区,说远不远,可说近也不是二十分钟就过得来的。他大我一届,认识时我大三他大四。他仍在校那半年,我们往来密切,相处不错,稳步发展,隔三差五插播些小浪漫小激情。他比我想象中的要有情趣些,比如突然夜里开三小时车带我去海边,比如自己会买衣服,会挑香水,会品酒品茶,不用电动剃须刀,不穿俗到爆的某内裤。   认识我之前的大三时,沈东宁就用父母给的一点小资金搞了个软件公司,做外包,零星接日本客户。毕业后直接就全心投入在自己创下的业里,做得更加有模有样,生意不错。凭良心说他是个好青年,我爸妈也比较满意。于是我临毕业前,答应嫁了。那时候有点傻骄傲的心态,自认为毕业直接嫁人是无上光荣的,有着比任何工作都好的前景。   其实我现在仍是这样认为的。青春不经蹉跎,愈早开花,愈早结果。但前提是,必须是对的那个人。所以若问我从这次儿戏婚姻中得到了什么经验教训,那便是:结婚万不能草率,三思后都不可行,要百思,要确定好他是命中注定,是真命天子,是千金不换,是生死相随。否则就别结。   我和沈东宁婚前相处一年半,其中同居半年,就是我临毕业前的那半年。那时他工作忙,回得晚,经常到家时我已因为白天忙着找工作,晚上赶着写论文而累得熟睡,七天里也就周日那天能好好在一起,自然是恩爱得相敬如宾,根本没时间去发现不和谐因素。等我过门了,他的公司渐渐上了轨道,他在家的时间多了起来,这矛盾就出来了。   其实我们这代孩子,离婚率奇高,归根结底无非都一个主因:独生子女,自私,任性,自理能力差,不懂如何与人零距离相处。我和沈东宁的问题貌似纠结复杂,但根源也可以归结在这儿。   我印象中,自己大约做过三次饭,次次失败,我俩都觉难以下咽,于是就不再有第四次,全外边解决,周末去蹭父母的;我对居住环境的态度是,只要干净,乱一些无所谓,所以我不太爱收拾东西,自认为乱中有序;至于衣服,一周放一次洗衣机,有娇贵的不能机洗的就拿去给我妈处理……对这些,沈东宁开始也没觉得什么,可后来突然有天就跟我说,“陌陌,你得有点女人样。”   我一听就不乐意了,“女人该什么样?你说说看。”   “家里东西都规矩点啊……自己会手洗衣服吧……也得会做些菜,你也知道你得靠这个拴住我的胃啊。”   “呦,沈东宁,你这是有对比了吧?跟谁对比啊?”   “瞎猜什么啊,我还能跟谁对比,你妈,我妈呗。”   “拿我跟她们那代人比,你没毛病吧?”   “谁有毛病啊,你怎么说话呢。”   ……(此处略去你一句我一句的三百回合大战)   早期是这样的拉锯争吵,发展到后来,变成速战速决——三句不合,我就捂耳朵什么都不再听,不管多晚,不管外面多冷,直接开门请他出去。至于他去哪,我不关心。   别人都知道我脾气爆,所以在他们眼里,即便不在场,也断定我是更可恶的那个,包括我爸妈。   张帆后来说,陌陌,你从来没想过赶一个男人出门的后果么?他能去哪?父母家自然是不愿意回,怕他们担心;朋友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伴儿,谁收留他?去酒店偶尔住几次还好说,可禁不住一礼拜三次吧?那最后只能是去别的女人那里了。陌陌,把他送到别人床上的是你,是你自己!   谬论,简直谬论。   我说张帆,你甭帮你哥们儿说话。我本意决不是要他流浪在外,我想听的不过是句道歉。他宁可无处可去也不开口说那三个字。他犟,他要面子不是么?那他选了熊掌就别想要鱼。   站在沈东宁那边的不止张帆,连爸妈也说是我的错。按理,女婿做出这等好事,那岳父该打断他的腿的。可我爸我妈知道后,一致认为解决办法是要么我无条件原谅他,要么痛痛快快离婚。他们竟半点都不怨他。只有我的前公公婆婆象征性地骂了自己儿子几句,可其实心里骂的是我,我看得出来。   所有人都认为我是自作自受,所以我也很配合地给出了所有人想要的结果——离婚。心底的苦衷、难言和无奈,自己埋了。我相信沈东宁对表层下的暗流并非毫无探悉,他甚至许是早料到了流向的,可他只字不提。他宁愿大家相信表象,我何苦拆台,拆不好倒头来反成跳梁小丑。   双方都选择结束它,何须剥茧抽丝。   我们短暂的婚姻,为期半年。半年,并不至于就把一段婚姻在你大脑里打上深刻标签,可在你脑门上打上“离异”的标签,是足够了。一个有六年恋爱史的人,她没结婚,那她就还是姑娘,就还是香饽饽;而一个有婚史的人,哪怕只六个月,那你也是旧鞋一只,你没市场了。这不是我的臆想,这是我在天涯上作了调查得到的统计结果。   离婚办得挺容易的,没什么牵扯:我们住的房子是他父母的,没我俩的投资,离了我自然是搬出去那个。没孩子。车子一人一台,各付各的,各开各的。匆匆地我走了,不带走一捆钞票。   其实我知道爸妈是很心痛加为难的。一方面他们知道,劝我原谅他,继续过下去,这是委屈自己闺女;可另一方面,离异,对他们那代人来说,是非常不光彩的事,是要被同事邻居嚼舌根的。两难。所以他们说,你自己决定吧。外加一句,自作自受。   我痛痛快快搬回家,继续SOHO,当啥没发生过,也不在乎所有知情人的目光。八零后的一大优良品质在我身上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不是没有后遗症,只是来得慢。   夜深人静,身边没人抱,有点孤枕难眠;想起他点点滴滴的好,有点怪自己当时没好好体会;怀疑导致了他的背叛的第三个原因是自己吸引力减退,于是愈加频繁地对着镜子审查自己,是不是姿色变差,从而变得愈发不自信;会因为离异的身份而抑制自己去憧憬下一个男朋友,觉得竞争力大大减退,而网上调查结果更是加剧了这份不安……   所以当张一律说“我不介意”时,我是绝对意外,绝对舒气的。   所以当我遇上这位战士,这位令我生平第一次心跳如此强烈的男孩子时,我是如此迷茫,懊悔,无助,自卑。   我不配。   二   我抬头,对上战士的脸,啜泣着说,“我是离过婚的人了。”   毫无意外,他很意外。   我垂下了头,静静等待这场无力开始,或者说我没有入场券的恋爱的夭折。   良久他的声音才响起,问得却单刀直入,“你心里还有他么?”   我即刻摇摇头,拨浪鼓似的。   然后我听见拉锁开合的声音。他递给我一块手帕,“擦眼泪。我送你回家。”   我想了想,没拒绝。不能开始,夭折也要折得完美,有头有尾。   见我点头,他又拉我手,拉我起来,把我放到他摩托后座。那车高,我自己上不去,他扶我腰的时候,手是微微抖的——不知道是我太重了,还是战士太纯洁了。   他的车和他的头盔很不相配。头盔很闪,摩托很破。瘪凹,擦伤掉漆,车座破损到露出一小块海绵体。他把头盔给我,要我戴上。我乖乖收下。   他跨上车,尽可能慢,以确保腿脚不碰到我,看来不太习惯载人。坐稳后,脑袋斜偏回来问我,“坐过么?”   我凑近他耳朵,“没。”   眼前这半张脸渐渐染红,“抱紧了。”   我紧张,从来都没这么紧张过。我心里问自己,又不是黄花姑娘了,装什么嫩啊。另一个声音回答,我不是装的,我是真不会了。   戴好头盔,挣扎颤抖中,我贴了上去,两臂拢住他的腰,只隔着薄薄一层布。他没赘肉,一点都没。   战士似乎僵了一下,可很快调整了过来,打火前最后一句,“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松手。”   “嗯。”我话刚落,摩托上了行道。   我决定放弃纠结,这即将逝去的火花,我该尽情观赏。这样想着,放在他腰前的双手紧了紧,我将下巴硌上他脊椎骨的一节,稳稳卡住,如此合契。   一路无话。只是遇到红灯停下时,他会有意无意用胳膊蹭我的。他肘内的皮肤,我肘外的皮肤,相亲。   他衣服上的皂味,衣服下的体味,同样的朴素,混合着扑鼻而来,我可真喜欢。   少时曾梦想过和心爱的男孩子一起坐氢气球升天,飘在高空感受心跳与自由,就该是现在这样的吧。我曾经历过两次半感情,可他们都没给过我这种感觉,这种“这一刻,虽无言语,却心慌着快乐,恨不得没终点”的感觉。   可我现在还哪有资格去追求这个?我和他的差距,不只是年纪,还有我脑门上的标签。他这样年轻,他值得纯洁的人,美好的恋情,而不是我这只旧鞋和这段无望的爱。   我心里默默说,我是喜欢你,可我们只能有这一面之缘,只能到此为止。这可真是惩罚,惩罚。惩罚我曾经插脚别人的恋情;惩罚我对婚姻的草率不负责的态度;惩罚我没有足够耐心,等到那个能使我忘记呼吸的人,把第一次留给他…… 想着想着,泪水又往外冒,顺着脸往下滴,穿透他的汗衫,渗到他背上。   我没擦,我想让他感觉到。   他收到讯息,在红灯路口,把手放到了我圈在他腰间的手上,握了一下。他用这种方式回答我。   路程不算太近,可我觉得好像才两分钟而已。美术馆附近,他转头问我,怎么走?我用手给他指路。小区门口,我示意他停下。   我得等他先下去,后座高,没他帮忙我只能以极不淑女的方式往下跳,可我不想。即使没下文,我也想留个好印象。他先下了车,却没急着扶我,而是掏出手机递给我,柔软,平静,“输你号码。”   我愣愣地输了七八个数字以后才反应回来不对劲儿,抬头看他,用眼睛问他,怎么还要我电话啊,你是不是没听清我之前说了什么啊?   他看得懂,低头想了想,尔后又抬起来。   我坐在他摩托后座,这个高度使得两张脸距离很近。他的手悄无声息扶上摩托,稳住自己也稳住我,同时找好最佳角度对正我的眼睛,目光坚定,声音清沉,“我是认真的。”   和先前一模一样的话。   我现在才知道他可真有先见之明,提早把手圈在我附近,因为我听完那话,要不是他及时抓住我,我就滑下车了。   这孩子糊涂,不懂事,可我不能利用他的单纯。我是真心喜欢他,我得对他负责。   我咬紧牙根,握紧拳头,收紧心尖,拿腔作调,故意曲解他,“你认什么真啊?你就这么想把第一次献出去啊?多少钱啊?不便宜吧?”我声音已接近颤抖,不知还能撑多久,借着把手机还给他的势,低着头赶紧把狠话甩完,“姐姐虽然有这想法,可囊中羞涩,货色太好的恐怕消费不起,所以啊……”   没等说完,我已经被他从车上抱了下来,放到了地上。我刚站稳,他就飞车离去了,一阵风似的,连个表情都没留给我。   他被我气走了。   如你所愿不是么?我望着消失在拐角的和摩托融为一体的他,抬手,把眼角那几滴不值钱的泪抹掉。   眼泪,心悸,多少钱一斤?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值钱。在这个物欲纵横的年代,不值钱。   不值钱。我又对自己说了一次,转身回家。   这样的六月的一天,浮躁,闷热,大概人都会偶尔脑子抽筋吧。我抽了筋心动,他抽了筋说傻话。等天儿一好,大家就会忘记这抽筋的一天的。   .   刚进家门电话就响,是我妈,要我去帮她买菜。我拿了纸笔记了个全,顺便翻翻钱包钱够不够,这一翻突然记起来,我还没把战士给我垫的钱还给他。   放下电话,看看时间还早,试盘吧。开包,里面空空。   看来大家今天彼此彼此,都抽筋抽得不轻,他竟然也忘记了把盘给我。   我没他电话,而看他离去时那态度那架势,若不气到极点了,该不会没礼貌没气度到那般。所以他主动联系我把盘给我这样的假设,不太可能实现了,给我还不如给方子。看看我今天出去这一趟,真是白折腾一气:挑好的盘被他剔出去三张不说,其余的也没到手;心脏破天荒怦怦乱跳了一通,却是个无果的邂逅,无言的结局。   我深深呼吸,长长叹气,起身去厨房提上菜篮子,出了门。   若没特殊情况,我妈是绝不会让我去买菜的,但我买回来的再有差错,也比没菜吃强。晚上她检验我的采购成果时,如常地拉开话匣子,先是进行一番指点,哪个不新鲜了,哪个品种不好了,哪个贵了,哪个又便宜了肯定不是好产地的……然后借此对我展开批评教育,说我该学学这些了,以后还要嫁人的,再嫁就不许儿戏了,这些就是好主妇基本常识……最后问我,“听说帆帆最近给你介绍了不错的对象,可没听你说起,你觉得怎么样?给妈妈讲讲。”   我心里咬牙切齿,暗暗发誓,下次,下次我要讹他去后海小王府。“还行吧那人,见过三次。”若是前两天,我兴致会高些,可今天我知道了,他绝不是能让我感到天昏地暗的那位对先生。   “年纪多大?什么学校毕业?家哪里的?现在哪工作?什么职位?年薪多少?有房有车没?父母做什么的?身体健康么?……”   其实我妈更像个上海妈,电视播那个东北婆婆和上海媳妇的电视剧时,我觉得她比潘虹有过之无不及。不过我对她这套问题也不陌生了,当初和沈东宁在一起的时候,就全面而细致地被她考查过,是通过了她的审核后才被准婚的。   虽然没兴致,可我还是答,“奔三张了。哪毕业的没问过。家本地的。在晨康药业作市场总监。父母……我只知道他爸以前是好像海军司令部的,现在退休了应该是。”   “什么军衔?”   “大校吧。”我和张一律的谈话其实从未深入到此,这些零星情报是张帆主动提供的。   “那还可以。他年龄很不错,尚尚,你就该找个大你五岁以上,可以包容你的人。对了,他家里几个孩子?”   “好像有哥哥姐姐。”   “挺好,”她择着菜点头,“妈妈可不想让你再找独生子女了。那他年薪多少?房车肯定有,什么样的房子?什么档次的车?”   问题越来越深入直白,我烦劲儿也跟着上来了,“妈啊,您想知道您自己去问,我可问不出口。我累了,睡觉。”   说完我进了自己房里。我家这楼,最大优点,隔音效果极好。门一关,立即一室清静。   窗外阑珊,却拨不开尘雾。夜空灰蒙,看不到一颗星。   我躺下,脑海浮现出下午那人的样子,怎么都挥不去。   他是颗流星,我心里默惜:   战士,我都没来得及知道你名字。   三   张一律上次说我需要时间,于是他给我时间。   他的电话来得很有规律,我总结是,基本隔天一次。约会也很有规律,基本是隔次一约。可不管电话还是约会,都没有进一步表示,只是和我近聊远扯。不是伺机,只是拉锯,给彼此时间。   我单方面认为我们的现状比较像寒冬里两只的刺猬,离远了怕冷,近一步又怕被对方刺到。   我的过去使得我急切需要他这样一个优秀人选,可以不计我前嫌,考虑收下我。可另一方面凭良心说,他并不是那个能震慑住我的人,而仅仅只是个用公众标准来衡量算优秀的人选,如同沈东宁。和这样的人结婚,我难保不重蹈覆辙。更何况他心底还有个失去的深爱,我能跟这样的永恒相比么?我永远只能屈居第二。   而他对于我,我揣测,是因为到了被父母逼婚的年龄,需要一个合适的对象,所以选中了我,向我靠拢;另一方面,却因为心底那个遗憾而永远不会靠得太近。   所以我说我们是两只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刺猬。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张帆,电话里他毫不留情,“何止现在,其实在任何事情上你都是只刺猬,浑身是刺儿,不明白沈东宁当初怎么昏了头娶你。”   “我说张帆啊,我离完婚那天,你劝我凡事向前看,那你能不能带个头儿自觉点啊?你总提起他,我怎么向前看啊?”   “陌,你不会真是认真考虑内张一律了吧?哟,这可破了我心底小算盘了。我介绍他给你是想让你觉悟到离婚是个失误,给你个教训。对了,东子上次还问起你来着,我说你过得不太好。”   “瞎掰什么啊你,我过得怎么不好了?我告你最后一次张帆,拜托你给我听好了:我和沈东宁,完了,结束了。复合?那我宁可这辈子都单身了我。请您务必认清楚这点,甭自作主张搬弄是非,啊!”   “切……你还真没谱儿,你以为东子还上赶着要你是怎么着?把你休了,换来的是数不尽的风流……”   那您就一边风流去吧。我扣了电话。   我这二十四年来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匆匆结了婚,而最正确的便是又果断地离了。我承认这很戏剧,可我们这代人,不全都是戏剧化生活的主角么:校花嫁了牛粪,小帅得了爱滋,模范情侣各自劈腿,猛男竟是个实打实的受,奖学金获得者无业,成绩最差者自办的公司却上了市……相比之下我这闪电离婚的,似乎根本算不上大话题。   只不过,我从尖货,连降三级,成了丙等。我这样的货色,有靠谱青年肯接手已是万幸,我哪里有挑三拣四的资格。醒醒,醒醒,桑尚陌同学。   所以当张一律再次约我时,我开始试着放下架子,拉近距离。   这次是陪他去周末的同事聚会,K歌,据说原因是最近这笔大单张一律功不可没。可总监也管签单这种琐事的么?   他向同事介绍我时说,“这是桑尚陌。”没有头衔。   众人自然追问什么关系,有人大胆猜测必定是女友。他看看我,没说话。顺势,我也没否认。   张一律几乎是逐个为我介绍,这几位是部门或区域经理,那位是品牌经理,这位是公关策划,这位是市场拓展,那位是媒介经理,那边那些是营销专员……我不晓得他给我介绍得如此详细的意图,我是没正经上过班的人,对这些都不太懂,也根本记不住。不过他们的团队是令人艳羡的,至少在我这外人看来还真像个大家庭,人人齐心协力的样子。   张一律被请去献唱,这总监可真没架子。我落单坐,喝果汁,翻手机玩。一人凑近,在我身旁张总监的位子坐下。   我努力回忆,“您是……公关策划……赵小姐?”   她只微微一笑,居然就可以相当灿烂,不愧为公关。她说,“别您啊您的,我和桑小姐年纪恐怕差不多呢,你就叫我小赵好了。你记忆力可真好,刚才张总噼里啪啦给你介绍那么多人,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张总’?”总监冒充什么总经理啊。   小赵听到了笑话似的,“小桑,你不会以为总监就是个高级销售吧?”   “我认为总监就是监督一群销售的总工。”   “呵……你还真是对张总一无所知啊。”她又使出令我倍受打击的无敌一笑,继续说,“和大多数市场总监一样,他也是从销售做起的。”   “嗯,可以想象。”我附和。   小赵的眼神立即闪出深意,“小桑,你别小看总监这职位。做销售,只要五官端正、业务稍熟,大抵就可以有不错的个人业绩,但干到总监级的时候,不是会跑销售、会管理几个人、会写个方案、会忽悠个客户就够了的,这时候需要非常明确的核心能力,整合调配资源、让企业升值的能力。公司花高价雇你,是要你用这些能力去创造目标价值,超值完成企业赋予你的责任……”   她这一番话说得我很无语。我承认我对张一律的职业几乎一无所知,但这并不代表我很感兴趣。她其实有些强我所难,我笑笑没接话,转头看监工唱歌。   他唱的是古董级的《秋意浓》。那是首离别曲。他想她了吧?我轻叹口气摇摇头,突然就觉得自己着实不该来——不该来听张一律借歌抒情念旧人,不该来听别人剖析市场总监的责任,不该来做个花瓶陪客。   我很快点好了歌,《快过期的草莓》。我不会几首流行曲,此歌手的专辑是沈东宁一股脑买给我的,他说,陌陌,她真像你。我瞅了瞅,那女的挺招人待见,于是我没扔。这歌超嗲,我从没好意思在外头唱过,但现在我需要强烈自我暗示:虽然我是已经过期的草莓,可还是有点资本的,只要我豁得出脸皮儿,涂点腮红还能冒充鲜嫩。   只愿张一律付账前认清这点,因为一旦售出,概不退换。   众人很给面子,掌声热烈。瞅了个空他低声跟我说,“不会太久,一会儿我们先走。”我其实没所谓。我这样的SOHO女,偶尔与生人唱个小歌,喝个小酒,挺愉快的。   果然没多久,他带着我先告辞。出来后说,“饿了吧?去吃饭。”   又是吃饭。我们的约会大多都在饭桌上完成,说实话我觉得腻。我说,“我不饿。不如散散步好了。”   他把车开到了长安街南某胡同,停好,“我们去天安門吧。”   我脑门上立马就汗了。是不是军队出身的孩子喜好都很特殊?我爱北京天安門,可这并不是傍晚散步的好地方。见我犹豫,他似乎猜到我想什么,说,“十年没去了。总开车路过,却没再走近过。”   这理由还行,我点头答应。   十年?十年之前,他不到二十岁,还算个少年,该有暧昧的初恋,中意的女孩。想到这,我问,“你们分手多久了?”   他似乎马上意会我指的是谁,“十年。”   “在这里分的?”   “……女孩儿的直觉是不是都像你这么灵?”   果然,追忆纪念日来了他这是。   十年对我来说是个遥远的距离,不论前方还是后方:我不记得十年前我听什么歌,读什么书,看什么片;也无法想象十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孤家寡人,还是身边会有那么个他。我曾对这个“他”有过憧憬,曾发誓“他”的照片要被放到心的另一面,可现在根本不敢奢望那么多,只求还有人肯要我这二手货。沦落到这地步,我已自省过,认定这是惩罚和劫难。我说过,自从四年前丢了项链,我就离八岁时所期许的美满人生愈来愈远,身陷泡泡深渊,吃掉的净是糖衣炮弹。   这些话我自是不会对他讲,我说的是,“你还挺长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我初恋。”   “我猜也是。”初恋在每个人心里都有着特殊的位置,除了我。   “我那时候不懂女孩儿心思,她说我对她不够好,我以为是她耍性子罢了。”   “没人天生无师自通,都是在跌倒中学着长大。”不懂换位思考,少年的通病,“你这样放不下……她挺不错的吧?”   “其实并没有多么好,只是那时候的爱啊,单纯。所以后来遇到的女人越多,我反而越怀念她。你懂?”   “懂,又不懂。”   他停下问我,“什么意思?”   “你对她的种种我都懂,可我不懂的是,”我也站定,面目带怒,他的话使我不得不发起威来,“请问您怎么好意思如此肆无忌惮地,带着对旧爱的无限眷恋来招惹我?您凭什么对我这么无礼啊,就因为姑娘我离过婚,我就不配得到尊重了?!”   他暂地愣住,可随即脸上就漾开一层笑。他问我,“桑尚陌,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带你来这个聚会?”   “你别转移话题。”   “那笔所谓我功不可没的大单,别人都不知道,其实张帆他们公司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我签给他,是因为我私人感谢他——感谢他那天带你出现。”   “别废话,说重点。”   “你的出现,终结了我对她的怀念。”   四   这可不是我意料中的答案。   我讨厌朝三暮四的人,可张一律现在跟我眼里就是这样一副形象。他之前还在唱老情歌,可转眼这就对我抒发爱意——如果我没自作多情,他这是表白没错吧?他前几次和我约会还在缅怀旧爱,可这次就跟我说对我一见钟情。我想想,那天都发生什么了?吃饭时他和张帆高谈阔论,然后他送我回家,一路上我俩总共加一起说了十个字。   一见钟情?哼,要是从前打死我都不信。可如今我信了,自从某战士用他的魔力震住我以后——我现在也是被一箭钟情射中的乖乖了。   朝三暮四的何止是张一律,还有桑尚陌。我讨厌自己的摇摆不定:开始说不喜欢他,之后却想借他体现自身价值,耍了耍把戏,然后被他打回原型,我偃旗息鼓了,再后来念及自己的黄花身价,又主动了点,可现在人家终于是表了态了,我却又没了兴致。这不是犯贱这是啥。   张一律把话说完,定住等我,等我的答复。   他这样我也不好意思往前走,只能也停在原地。我抬头看看他,“你真不介意我离过婚?”   他摇摇头,然后补问,“我像那么冥顽的人么?”   我很不给面子,很干脆地一个字,“像。”   我没贬义,只是觉得我们相差的年岁,既跨了五年,也跨了两代。他是典型七零人,而我是八零后,虽然和大多同龄人相比我晚熟,实在算不得彪悍,可这不代表我就可以轻易向他靠拢,我们依旧是东楚西汉的两代人:他的情史我觉得老套,他唱的歌我觉得沧桑,他的人生观我觉得太沉重,他这个人我觉得太周正——周正到,已经荡不起我内心哪怕一丝涟漪了。之所以不忍放下,只因“男人三十是块宝,愿收旧鞋更稀罕”。   我那一个像字把他干脆得挺无奈,他变了调子郑重地说,“桑尚陌,我只是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和你谈恋爱,这和你离没离过婚暂时还扯不上关系。”   这句式并不复杂,语义也清楚,可我翻来覆去思考了好几遍也弄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他是说,他只想和我谈恋爱,却不想结婚,所以没关系?还是说,走一步算一步,先谈着看看合不合适,不想得太长远?   换句话说,他想跟我谈的这个恋爱,究竟是否以婚姻为交往前提?   我疯了。我方才觉悟到此人功力非凡,此前我太小瞧他了,他总是能说出有歧义的话,让你不得其解却又不好意思开口问清楚,就这样搅得你心神不宁,忐忑不安,拨弦似的拨着你的神经玩。   他见我不说话,提醒,“我在等你一个答复。”   我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不答应怕他反悔,答应又怕自己受伤。迂回战术吧,我说,“再给我点时间成不?”   “距离上次我说给你时间已经一个月过去了,我以为桑小姐已经对我考察得差不多了,所以才觉得今天是个表白的成熟时机,看来我估计错误。”这个人非常有冷喜感,背诵课文般地,把自己的心理活动一字一板说出来。   可我哪里有去考察过他??我问了出来。   “没有么?”他挑挑眉,“可如果不是你,我想不出张帆还会为了谁去打听这些。”   原来张帆的情报工作探得如此不隐秘,被敌方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却还不知道。“不是我要他去打探的。他从小和我一起长大,自家人似的,这样做是为我着想,你别怪他。”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笑了笑,“我没有责难的意思。他用心待你,说明你值得。可是桑小姐,我不得不说,我时间不多。”   “你赶飞机?”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蓝天啊,他竟然没听出我的冷。“我的意思是……”   他的话被我宏亮的手机铃声打断,我示意他稍等,接了起来,是我妈。“……啊??……对对……哦……好,我马上回来。”   合上电话,我对张一律说,“抱歉,我有急事,得马上回家。”   “我送你。”他没多问,真贴心。   车上他欲言又止,我晓得,可什么都没出口,因为心思早已飞回家里。   终于是到了,我关车门前对他说,“我们没说完的话,改天继续。谢谢你送我回来。”   “客气。快上去吧。”   .   我三步跨作两步噌噌噌上了楼。我妈见我气喘吁吁进门,说,“哎呀,看我这脑子。他人已经走了,我想着想着给你再打个电话告诉你不用急着回来,可这一坐下看电视就给忘了,人真是老咯 ……”   她啰嗦那么多,我只听到重点,“已经走了??”   “嗯,走了。东西我给你搁屋里桌子上了。这孩子人挺好,还特意给你送回来。”   “你没留一下?钱给他了么?”   “什么钱?他说把东西交给你就行了,就走了啊。”   就这么走了?他就这么走了?“……他……他怎么知道我住几楼几号?”   “问的门卫吧。张大爷说他找的人像是你,就让他过来了,我那不就打电话给你确认下么……”我妈很投入地在看她的裹脚布韩剧,应答得十分不耐烦。   我的心很失落,非常失落,瞬间失落于悬崖。明知道见了也不能比上次怎样,我还是飞奔回来,就想再瞅他一眼。估计他还生气呢,把盘送来只是原则问题,可没必要再给我一次羞辱他的机会。说不好他还特庆幸呢——我不在家。   多问无益,我进房看他送来的盘。   门在我背后被我关了上,桌上果然躺着个牛皮纸袋。我拿起来,没封,七张盘码得整整齐齐,除了那天方子那买的,还有被他剔了出去,答应把自己的给我的那三张。   平摊开,中间那张净化的白色女孩浮雕封面吸引住我,他这张竟是限量版。我迫不及待打开,里面掉出来一张字条儿。   深蓝钢笔字,字如其人,棱角分明:   “明天下午两点,美术馆门口等你。”   我擦亮眼睛,没看错。   噢卖羔的!!!   失落的心复活了,又是净化!净化又立功了!它没有给病魔任何机会,在失落的心粉碎前两分钟制造了一个奇迹。伟大的净化!它继承了医生的光荣传统。扁鹊,华佗,白求恩在这一刻灵魂附体!净化代表了医者救死扶伤的悠久历史和传统,在这一刻它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它不是一个人!   我摸着那字条,越看那字体越似曾相识,心脏也跳得越发有力,有种预感悄然来袭。   下意识地,我急急翻开歌篇,目光落在最后一页右下角。   不出所料。   再翻出另两张,果然都有。   三个“铮”字,一张不少。   是他。是他。是他。   五   我不记得我是几点睡着的,辗转了大半夜是肯定的。   这一觉我睡得很神奇,睡得翻来覆去,总觉得梦里有人举着一束光狠狠地照射着我,像要把我射穿,让我无可遁形。   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滚儿,我终于醒过来。睁开眼,阳光刺进来,原来是太阳公公在狠狠照耀我。其实我是被我妈叫起来吃饭的,今儿个周六。我看看表,已经临近中午,饭吃得八分饱,去洗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化妆。   我凝视镜子里这张脸,试图想象我若是个男的,对她兴致大否?答案是,否。   于是翻出瓶瓶罐罐盒盒,一通涂抹描刷,再问一次,兴致大否?答案是,否。   垂头丧气,总结到:戴着离异头冠的女人,脸再标致,都让人倒胃口。开水阀,挤卸妆蜜,哗哗洗掉,不费心了,套了条连衣裙,出门。   七月走京城,七步必流汗。这种天儿我从不正午流连在外,可这人,我推拒不得,也无从推拒,因为我没他电话。   我越来越确定他会使魔力,而且是远程遥控的那种:五分钟的路,我走得两腿直打漂儿,心脏咣咣撞胸口。   未见其人,先着其魔。   .   他比我先到。   远远地,就见他坐在台阶一侧,目光直投在地上,后脑勺绕着耳塞,不知道是在他的乐界里神游,还是在对我远程发功。摩托站在离他不远处,破黑破黑的,和白衣战士形成鲜明对比。   我一步步逼近,他没反应。   突发奇想,要不要玩下捂眼睛的幼稚游戏?玩吧,既缓解我紧张,也能活跃活跃气氛。   我绕到他身后,弓下身子,双手盖了上去。   我等着他的反应。   他动都不动。   好久。   还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该进该退了,神智也瞬间恍惚起来,又是那气息,我认得:那个下午,我的脸抵在他背上,鼻尖蹭着他的衣服。   这样敌不动我不动的僵持中,我突然意识到,他不动声色地改了规则,现在游戏已经由“猜猜我是谁”变为“看看谁先动”。可我撑不了多久,这大热天的,还是正午,大太阳下,我保持着一个如此耗力的90度鞠躬姿势。   认输,还是逞强坚持?   但我似乎已经没有做选择的时间了,因为身子正在下沉,意识正在渐渐离我远去……   完全昏迷前我最后一个想法:K,他是不是故意挑下午两点让我中暑啊?   .   数小时之后。   理所当然地,我醒来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发现自己躺在陌生人的床上。回忆一下发生了什么,不难猜测到,这是战士的家战士的床。   不过战士似乎不在。   我打量这房间,朴素,非常朴素,简陋但整洁。   全部家具不超过五件:床,超大,超低;桌子一张,超宽,超长;藤椅一把;竹编小衣柜俩——他衣服可真少,这俩柜子估计也就够装我半季的东西;可与此正相反,让我目瞪口呆的是碟架,五层,横霸了半面墙。这年代估计没多少人仗着互联网不使傻傻去买盘了,这八成是从前的遗留。   满满一桌的设备充分显示了他的音乐趋向与痴迷程度:合成器振荡器滤波器效果器,鼓机编辑机模拟唱机苹果机,混音台声卡MIDI键盘。外加各墙角大小音箱N只。   继续打量:麻白色的床单被套,麻白色的椅垫,麻白色的布编地毯,麻白色的窗帘——这房客素得清心寡欲。   我起身走到窗边,去证实我的猜测——果不其然,这是间平房——窗外不是半空,是个小院儿,带块田地,盈盈生长着月季花,粉红粉红的几大丛。我喜欢月季,本城市花,随处可见,四季皆开,好养活,美艳。苏老有句诗赞得直白:花落花开不间断,春来春去不相关。   “你醒了?”   我转头,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皮肤还罩着水雾,看来刚洗过澡。   “嗯。”我知道自己的脸是烫的——在陌生异性的床上醒来的后果;还有,他穿戴整齐,可我似乎能透过衣服看到他的身体。   他的脸也红着。洗澡水太烫?可这天儿谁洗热水澡啊。他不说话,走了过来。   他每近一步,我的腿脚就麻一寸。动弹不得。他的气息也一并涌了过来,我又有点站不住了。我突然怀疑我之前晕过去到底是因为中暑,还是因为离他太近?   “你中暑了。”他停下说话。   “嗯。”   “现在感觉好点没?”   “嗯。”   一物降一物。我从小就活泼勇敢,性子刚烈,想当年也是一方小霸王,以大欺小无数回,如今却遇到个神,无声无息地就能制住我。他问我三句话,我只能三个嗯,不得不回答,却也说不出多一个字。   我不敢看他,偏过脑袋,目光在地面上怯怯扫荡。   故伎重演,他突然又拉住我的手,他拉着我坐到了他的床边。若不是他的手微微颤抖,我很难相信他不是个老手。   我们并挨着坐,像俩中学生,放学后坐在操场上那感觉,又萌动,又紧张。   我低着头,脸猫在头发后面。感谢我有一头用蜂花洗出来的潘婷式长直发,且某人在我躺着时把它放了开来,使它此刻得以垂如屏风般遮住我熟透了的脸。   这么热的天,他手还那么凉,手指顺着我手背划进我的指缝间,关节硌着我的关节,拇指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轻如羽毛的触摸,却重如泰山地冲击着我的防线。   我有点自卑地想把手抽回来,我手背上肉少皮薄,相信对于异性,这手感是非常不好、甚至惊魂滴。我顺势瞄了瞄他的,筋骨和血管浮凸着,性感得不行。   战士清了清嗓子,谢天谢地,沉闷终于要被打破了。他拨开我的头发,把它们别到我耳后,“上次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   “桑,尚陌。”   他点点头,“果然……”自言自语。   “什么?”   “没什么……呃,哪个shàng mò?”   “高尚的尚,阡陌的陌。”我头一次这样自我美化地跟人家介绍名字。我从前都是说,和尚的尚,陌生的陌。   “嗯。”   “你呢?”我若有所期,看着他。   “高铮。”答得简洁有力。   我喜欢这名字,硬朗,如他。   “你不问我哪个zhēng?”   “我知道。铁骨那个铮。”   我以为他会惊讶,可他没有,他会心一笑。他猜得到?他该是以为我是从昨天那三张盘得知的吧?但远不止那三张,他知道从前好多盘的下家也是我么?“其实我们还真有缘分——我昨天才知道老张以前给我找的那些盘,上家竟然都是你。”   “事在人为。”他倒是一点不奇怪。   “……什么意思?”   他没答这话,手握上了我的腕,捏着,“这么细,我都不敢使劲儿。”   我假装自己丝毫不羞涩,试图挣开他的手,他却不放,我便连他一起拉起来,拖着他走去他的大碟架,一张张一排排地看。他的收藏有点奇怪:一分古典,三分摇滚,六分电子。古典和电子我不听,从摇滚那堆来看,众人梦寐之货色无数,估计经手过这么多尖盘的老张,很多都没碰到过。相比之下,他卖给老张后来又匀到我手里的那些实在不算啥。我忍不住疑惑,“以前那些盘,为什么卖?”   “缺钱。”俩字吐得干净利落不卑不亢。   这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   他问我,“老张给你的价格都不低吧?性手枪那张英国无府主义的单曲,他多少给你的?”   “一百吧。”好像。   他摇摇头哼笑一声,并没说他什么价出的,“跟他那儿花了不少钱吧那时候你?”   “嗯,零用钱都花这上了。你说说,我要是早认识你,把他这个中间黑商给踢开,咱取个中间价多好,我省,你多拿。”   听我这样说,他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当时卖掉那些盘,特舍不得吧?”我问他。   “其实也不是。更年轻的时候听那些,后来不喜欢带内容、有人声的东西了。”   “嗯,看出来了,”我用眼神指指他桌子,“现在摆弄要么Techno要么Trance了这是。”   他勾了下嘴角,“那时候以为最浪漫的事莫过于不肯和体制妥协,背叛体制搞革命,不会想到任何软绵绵的东西,不会想到姑娘、爱情……”他垂了垂眼,盯着自己紧握着的我的手,加重了些力道,尔后又抬起头,“现在回想,不论当时是不是浪漫,至少那是种姿态,拥抱反抗的姿态,既不是革命也不是理想。”   “既然这样,”我也不挣了,便宜彼此占,他的手我也喜欢得紧,“那还留这着这些让人眼馋的作甚,怎么不一股脑全卖了?”   “舍得卖的都已经卖了。剩下这些,除非哪天不得已,不然应该不会再出了。怎么也留点纪念不是。”   “那你还把那三张给我?”我转头看他。   “没事儿。你不是别人。”   这话我听得很明白。我这脸蛋儿估计已经堪比大红苹果了。   他又摸我头发,把话说得更进一步,“给你,和放在这里,都一样。”   我把身子侧靠上碟架,看他。他的嘴巴翘得调皮,内眼角尖得可真漂亮,鼻子挺直如刀背,喉结滚夹着一触即发的隐忍力。   我的防线还在不在?   上次的不欢而散,他的愤然离去,我还记着,可我还想再试一次,只不过这次,我是认真的。我问他,“你真没做过?”   “什么?”他没马上领会我意思,可愣了半刻就了然了,“嗯。没。”   “……你……缺钱?”   “嗯。”他自嘲地指指房间,意思说,你也看见了我的简陋。   “上次,我的话,有点过分,”我把声音尽量放低,放柔,“你别生气了。”   室温下红晕已散的他的脸,又红了。他靠近过来,低着头,很小声,“不气了。不然昨天不会去找你。”   “可我的意思,没变……”   “……?”他不解抬头。   我鼓起勇气,颤颤悠悠地,换了个说法:   “内个,……你的……初夜……到底……卖不卖?”   六   把话抖出来之前,我不是没设想过他的反应。我想过他会暴怒,或像上次一样一言不发地走人,或者跟我说什么我人穷志不穷之类的话,或甚至如我所愿地,纠结一下之后对我说,好吧我卖。可这些都不是我所看到听到的。   他说的是,“现在这个时间,不能叫初‘夜’吧?”   我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冷,够冷。   既然他没拒绝,我趁热打铁,“……那……多少?”吞吞吐吐,上次的阴影。要是又触怒了他,他这次不会二话不说就离开,而是会直接顺窗户把我扔出去估计。   话音刚落,他接得快,仿佛早有准备,他反问我,“你准备出多少?”   我用了五秒的时间去确定我没幻听,然后又用了二十五秒去思考他的问题。半分钟过去了,我刚要开口,被他止住。   他不让我说话,他自己说,“我开价。”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咬着嘴唇又点了点头。我等着他开出一个天价,用客观数字逼自己知难而退。   “八十。”   八十?哥们儿你说的是人民币么?可即便是英镑,是不是也太……低了?还是以万为单位?或者是金条?可不管是哪个,我此刻都肯定,我被骗了,他是在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他猜透了我,认真地接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上次还欠你八十块钱。方子那,你付的钱,我后来没来得及给你,你就……走了……”   他点头,追债的架式,“对。你欠我的,你得还我。”   我粗粗咀嚼这话,结合当下情形,明明就是字面含义,我怎么就听得话里有话?   他趁我分神的档儿抵上来,“你主动点儿……我不会……”   我理理思绪,心想,好,我该矜持也矜持,该佯拒也佯拒了,既然你还坚持免费送上来,那我再客气就矫情了。   我问他,“打过啵儿么?”   “……嗯。”   这答案,我……挺闹心的,“跟谁?”脱口而出之后,我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多事。   “就一……”他斟酌着用词。   “女朋友?”却又不由自主地跟进。   “算不上。我和她没什么。我几乎……没交过女朋友。”   这下子我舒心了,得意了,小嘴儿咧开了,“那就先从打啵儿开始,你来吧。”我用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儿,润到自己满意的程度,踮了踮脚,闭上眼睛等他。可好半天,他也没动静。   我不得不睁开眼睛:他左手还紧握着我的手,右手莫名奇妙悬在半空,要挥拳的样子。他的脸离我不远不近两拳距离,就盯着我看,根本没有要进一步的意思。   耍我呢?!   我正要恼羞成怒,他悬空的手托起我的后脑勺,往上一顶,我俩嘴巴就贴住了。   .   这个吻啊——我现在严重怀疑他说他打过啵儿的真实性——毫无技巧可言,简直就是横冲直撞。我用手摸索着找准他脖子,想推开他说话,反而被他抓得更紧,被他慢慢向后推着,踉踉跄跄,就这样移到了床边,然后被他横空抱了起来。我不明去向,只觉得在空中高高低低了好几回,再下一秒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坐他身上了。而他,稳稳坐在床的最里面,背靠墙角。   我大气不敢出,怎么这么心慌?我又不是第一次,我明明才是占便宜的那个。   “你真打过啵儿?”我冒着被他嫌弃啰嗦的危险,没话找话。   “嗯。”他答得心不在焉,可我只能信了他。   “多大了?”我随手抓来床上的靠枕。   “21。”他很配合地偏脑袋,我把靠枕垫到他脑后。   他弓起腿,用它们抵住我的背,结结实实地把我圈在了里面。我们的第二轮舌战拉开序幕。   冷焰轻燃。   一点一点细心地吻,那么柔软那么烫。   我坐在他胯上,如此敏感的位置,想不感觉到什么是不可能的,接下去事情演变得愈发自然……   他探索着这具身体,细细地看,轻轻地触摸,仿如对待一件易碎品。   我是教导的那方,引领的那方,掌控的那方。他学得专心致志,亦步亦趋。   亲吻,抚摸,压制,吮噬,进入,撞击。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生涩,却又都刻到了我的骨子里去。   这个优等生,领悟得快,一点即通。   一次。两次。三次。   他可以出师了。   .   我枕着他的枕头,他把头垂直枕在我腹上,我们呈一个丁字,竟然还躺得开——非常感谢他这张比国王尺寸还大的床。   我用手摸他的脑门,伸进他的头发。我问他,“累么?”   “累。”他还轻喘着,目光穿过天花板,飘缈地定焦在那上面某个高度。   我随手拨了一下身后的窗帘,阳光唰地射进来,射得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闪着光跃进我眼帘。我碰碰它,对他说,“给我看看。”   他摘下来,递给我。   朴素如他的戒指,银质,无任何花纹的外观,里圈刻着个不起眼的S。他的名字里没这字母,再三思量,我问了出来,“今天之前,亲过几次姑娘?”   “怎么这么扫兴,问了几回了这是,”他纹丝不动,除了眉头、嘴巴和喉结,“两次吧。”   “跟同一个人?”我知道这与我无关,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嗯。”   “那女孩儿呢?为什么没交往?”我要是从前对沈东宁也有如此刨根问底的劲头,有些事,估计就不会发生了。   “我爱你。”   “爱她就去追。”莫不成她不待见你?   “……”   “不对,不对,你刚才说的是……是……”   “我说我爱‘你’。”他的目光仍然投在我看不见的高空,仿佛他真的能看见那里有浮云。   K,这人绝不是新手,绝对不是。这话题转移得好,转移得秒,转移得我无言以对,只能僵在那。   我告诉自己,镇定,然后我使劲振动胸腔,弄出一个笑来,笑得肚子上的他的脑袋也跟着颤。我说,“小朋友啊,虽然男的几乎对每个跟他上床的女的都说这三个字,可这并不代表你也必须说,也不代表每个女的都想听,比如我。”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我这样叫他,也不看我,自顾自地说,“我是认真的。”   所谓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一定就是他这种。我笑不出来了。   麻色窗帘突然飘起来,有穿堂风溜进屋里,带着月季花香,抚过桌上的茶碗,散落的书籍,年轻的身体,成熟的身体,躁动的心,尔后从后门悄然离开。   “你相信一见钟情么?”他把我从对风的追随中扯回来,“就是,你一看见这个人,你对她一无所知,她做什么,她什么性格,她的喜好,她的姓名年纪,这些都不重要,她身上就是有种东西一下子就吸引住你,绝不只是外表,她的身体里面好像有力量无形中控制着你,让你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让你失了魂。”   我从前不信,可遇见你之后,我信了。就是这样的描述,把她统统换成他。   可我没说话。我不能说出我信。他年轻,不懂事,被激情蒙着眼睛,看不到现实。我和他的差距,不只是年龄,更致命的是我的过去。每个人都有过去,可我的被打上了标签,我必须接受众人诘难目光的洗礼,而少不经事的他,显然不适合和我并肩而站。   我静静躺着,眼角有液体滑下去,滴到他的枕巾上——印着北京市第几毛巾厂的那种。我答非所问,“你自己住?”   他更答非所问,坚持自己的路线,“你不相信?你觉得我的话可笑,是么?”   好,那我换个方针,呛他道,“你都没交过女朋友,你知道什么是爱么你?你这叫什么你知道不?少年不识爱滋味,为赋新词强说爱。”   “你看过骇客帝国没?”   耳熟,“特有名一片吧?没。我很少看好莱坞。你想转移话题是怎么着?”   “我也从来不看这种片,这是有次陪别人看的,片子讲什么我都忘了,可里边有句话我到现在还记着,就是先知对内男的说的一句话,他说:‘你现在不知道爱是什么,可它到来时,你从□到骨头都能感觉到’。”   “……”   他翻过身来,右耳和脸压上我的肋骨,目光找准一个角度绕过乳房来,纠缠住我的,“遇见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那天,我何尝不也是。虽然我没那个丸。   “你哪年的?”他的手指顺着方才阻碍了他视线的圆润轮廓,划至顶端,盘旋着。   “比你大三岁吧,24了。”意识想推拒,身体想迎合,二者交战中。   “挺好。”他定住捏了一下。   算了不纠结了。过了今天,可能都不会再见面,要珍惜当下。现在他让我颤栗我就颤栗,压抑个什么劲。   “高铮。”   “嗯?”   “高铮高铮高铮。”   “嗯。嗯。嗯。”声音一次比一次近,他起身又压了上来。   我用手指划过他的肩,沉沦前还勉强可以出口成句,“怎么把自己给免费了呢。”   他的欲望返了回来,可还是耐心陪我说话,“不是收了八十么?”   我的手指顺着他的肩骨划上他纠结的手臂,实在舍不得移开,可我脑子还转得开,“那是你帮我垫的钱。”   “那你就当盘是送你的。”他开始行动。   我还想说为什么非得有一样是免费的,可脱口而出的只能是不折不扣的呻吟。   他已懂得如何进攻。   进步如此之迅速,他是天生的高手。   床是他的战场。在这里,他不是战士。   他是战神。   七   折腾到临近傍晚。   我套上裙子,对他说,“我回家。”   他也起身穿衣服,“一起吃个饭吧。吃完我送你。”   我想想,没什么不可以,便点点头,却见他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忘了给你介绍,我兄弟。”说着把门打开,叫了一声,“飞子,进来。”   我晕,“你……你……你兄弟……一直……在门外?”音落,只见一只半米多高的黑乎乎的生物冲了进来,热情无比地扑到我身上,把窘窘出神中的我扑倒在地。   本能使然我想叫,刚要出口,只听他大哥及时训出一句“飞子放手!”,这家伙又乖乖从我身上下去了。   我打量他:深色杏仁大眼,耸尖的双耳,一脸锐利沉着,自信又冷漠,油黑和驼褐相辅相成的浓密被毛,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摸摸,呦,这肌肉长的,结实却不过分发达。这狼狗帅,跟他哥有得一拼。   我打量它的同时,这位弟兄也在打量我,可我俩的深情对望没持续多久就被它大哥给搅黄了。高铮扯起它的脖子,教训它,“你小子见着漂亮姑娘冲动了是怎么,下次再这样就罚你一百个俯卧撑!”   我不由得扑哧笑出来,边提鞋边问他,“它还会做俯卧撑啊?能给我示范一个么?”   “飞子,俯卧撑,来一个。”   当真啊?然后我就看见这弟兄后腿撑地不动,前肢竟然弯曲了两下,仰首挺胸的,还真有模有样。这回我真笑开了,我说,“高飞,你真棒!”它叫飞子,它哥姓高,它不叫高飞叫啥?   高铮也笑,“这名儿还真合适。”   我忍不住上去摸摸它淡褐色的胸毛,又长又密,手感真不赖。可我还没摸够呢,高飞就被他哥儿们给赶一边儿去了,“歇着去吧。”它可真听话,二话不说小步踱到一旮旯去了,边走边摇尾巴,得意洋洋的,然后往一布毯上一躺,很大爷的样子。   我看出门道来了,凑上去仰着脖子问高铮,“吃醋了啊?”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等着他乖乖承认,却觉着他眼里神色越来越不对劲儿。我反应得太慢,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经把我给放倒在床上了,然后,非常不客气地,在他的兄弟面前,又把我给办了一次。   两个人重新穿衣服。   我的头很低,脸很红,尽量避开高飞的视线,可这位大爷偏偏看笑话似的用那俩大杏眼直盯着我。   我又转头看它哥,这位的脸更红,不过倒是知道我在看他,自己开了口,“想吃什么?”   “附近都有什么你常吃的?对了一直没问你,这是哪儿?”   “五道口。附近没什么高级的,都是便宜小馆子,你行么?”   “当然行啊。”我又不是餐餐珍味的主儿,“这儿是我老根据地啊,离我原来大学也不远。你跟这儿住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   我走去窗口往外眺,“这儿是不是离老张原来那店特近?”可隔着院子什么都望不着,只看得到暗黑墙头外的黯然天色。   “嗯,不远。”他穿好了,指着碟架又对我说,“有你喜欢的么?”   有啊,当然有啊,一堆呢,重点垂涎我找了很久的苏克西和妖精的那张□万花筒。可我没法开口,给钱他是不会要的,这便宜我不能占——我没打算跟人家再有下文。   我犹豫着,倒是他说,“今儿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下回你再挑。”   我想说没下回了,话到了嘴边就是吐不出来。心一横,去跟高飞道别。它很有礼貌地站起来蹭蹭我,我在心里跟它说,虽然你已经欣赏过我的裸体了,可我还是过来郑重跟你就此一别,日后有缘再见吧。   它似乎听得懂,更亲密地过来蹭我脖子,却又被高铮给拉开了。我笑着跟他出了门。   站院子里,他锁门,我打量这平房,不大,但竟然是个独院,简陋中有安宁。我说,“这里挺好的。”   他有点意外,“你喜欢?”   “粗糙经常比精致更打动我。”这话被我说得,怎么这么文绉。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眼里闪光,亮过天上的星——如果北京的夜空能看得见星星的话。   没走多远,我俩就到了一家新疆馆子。我认识这家,以前常来,叫了大盘鸡和它似蜜。自从中午美术馆碰面那会儿我俩就没吃东西,一下午又都耗了不少体力,都饿得很,愣是抢着吃完了,盘底干干净净,除了啃剩的鸡骨头——不知道的准以为来了俩从旧社会穿越过来的穷孩子。   我掏钱包要结账,他也不抢。我顺手给他八十块钱,他不收,说,“你请客吃了饭,这个就算了。”   我脑筋转了好几圈,“不对啊。吃饭是吃饭,这八十是你给我垫的钱,我得给你。”   “也行。那这顿饭就我请。”说着他把钱还给我,八十块又回我手里了。   “那还是不对啊,我还得给你……那个……的钱。”我意思是初夜。   他好像并没明白我指意,不耐烦地皱眉叹气,“你能不能不跟我算这么清楚?”   “可我们说好了是我买……你卖……”虽然八十真的是极可笑的友情白菜价,可总比白占便宜让我来得舒坦。   这次他听懂了。他不说话了,起身往外走。我只得追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可步子大,我跟得有点辛苦,跑了上去。他是真不高兴了,我看得出来,可我不想让他不高兴,他今天让我高兴了那么多回,我不能忘恩负义。   我跟上他,我说,“我说错话了。你别不高兴了。”   他不理我,继续走。   我拉住他,他没挣,总算停了下来。可他把脸别到一边,目光投放在街对角,或路灯,或行人,或来往车辆上,总之洞悉一切,除了我。   好,他不把我放在眼里,那我就自己钻进他眼里,这行了吧。我握着他手腕的手朝自己拉了拉——我可真喜欢他的腕骨——他轻微动了动,顺也不是,拒也不是,没挪地儿。我继续努力,我把他的脸正过来,再向下拉,然后使劲踮着脚,把自己的眼睛和他的对上。成功。   然后我就触高压电了。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对望,也不是距离最近的一次,可这是他不高兴的一次。原来有的人,不高兴的时候,反而电力十足。   我有点晕,扶着他的脸的双手紧了紧,把他拉得更近,主动地亲了上去,生平第一次。   我亲得非常用心,把他从唇齿紧闭,硬是亲成了热烈回应,大举进攻。   我们和好了。手牵着手,在路灯下走。   “你想怎么回去?”他问我。   “坐公车吧。”我想和他多呆会儿,从他这到我家,公车怎么也得一个小时。我还有一个小时。我问他,“平时做些什么?”   “上学,在家做音乐,或者出去打工赚钱。”   “哪所大学?”   “T大。”   “呀,没看出来,”高材生啊,“打什么工?”   “给唱片公司编曲。有时钱不够了也去几个俱乐部打碟。”   “……夜店?”我很难把他和灯红酒绿联系到一起。   “不是普通的那种夜店,是相对专业的。我不喜欢乌烟瘴气的环境,可没钱的时候不得已。”   “我就说么,外边那些夜店里的音乐,那根本就是Disco而已。”   “是,电子舞曲已经被白领文化彻底腐蚀干净了。北京的跳舞圈子其实也就短暂发达过一年,那时候我们根本不用照顾舞客的要求,他们还恨不得一晚上跟着你跑三个场子呢。”   “自己打工……交学费?”   “嗯。”他答得干脆。   “父母呢?他们不管你?”我试探性地问。   他咬咬唇,“我指望不上他们。我得靠自己。”   我忽然对他肃然起敬。勤工俭学的同学我不是没有过,可我没想到他也是这样的。回想第一次见到的他,身上有股子天生的神气,原来这源自于他的坚韧,对生活的不屈。   他接着说,“上次你那样气我,可我就是不忍心删除手机里你没输完的号码。你只打了7位数,后4位有9999种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把每个号码都拨一次,可我……恐怕没那么多钱。”他苦笑,“所以,干脆直接去你家。我一连在门口等了三天,也没见着你,没办法,昨天这才去问的门卫。”   的确省钱又有效。所以我们现在得以拖手坐在电车的最后一排。   111这趟线,傍晚乘客很少,几乎人人都坐着,还有好些空位。电车驶得悠缓,途径东官房、地安门内、景山东街等等站,他眼神一直流连在车窗外,若有所思。我不打扰他,就陪他一起看景儿。闷热的七月,我内心宁静。   我们在美术馆下车。我想掏钱给他打车回去,又怕他不要,正犹豫的当口,他说,“我送你到家。”   “别,离得很近了。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我嘴上这样说,手却依旧牵着他的不放。   “没事儿,我骑摩托回去,快。”他也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啊……对了,你摩托是不是还在美术馆?你那会儿怎么把我运到你家的?”   “呵,打车啊。你都晕了,我怎么载你?”   好吧,送我回家,第二次,最后一次。   这一路竟然有微风。   到了家门口,他把手机递给我,“这次你把号码输完整了。”   我低头,很没底气地说,“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配不上你,因为我对你很心动,因为我不想只跟你玩玩,因为到时候我会抽不出来,“因为我有男朋友了。”   他沉默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于是战战兢兢开口,“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个很坏的女人,有男朋友,却和你……那个?”我虽然编了谎话,可我并不想给他留下坏印象。我在乎他,我想让他记忆里的我,和他初次的□一样,单纯美好。   他还是沉默。   我沉不住气了。我坦白,“我没有。”   他仍然只看着我,不说话。   我继续坦白,“没有男朋友。”   他松了口气,点点头。原来他是在赌。   “输号码。”不放弃。   事实是,“我们……不可能……我是离过婚的人……我和你……不可能……你懂不懂?”   “输号码。”   “你别任性。”   “输、号、码。”   我接过来,认命地输完,递还给他。然后听见自己的手机响起来,又断掉。   他满意地点点头,收起手机。   该说再见了。   我却说不出口。他的魔力又罩过来,我只能站着,拔步不得。   他把我揉进怀里。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穿透厚密的发丝钻进我耳朵:   “我今天,很高兴。那个……我很喜欢,很喜欢。”   八   如今我看男人,看的是骨头。看骨骼骨架,看骨气风骨。   真正的美男子,必然要有副好骨架,这是基础,是必要不充分条件。身体的骨架要有黄金比例,再往上充血填肉,才造得出堪比希腊诸神的完美身材。骨架不及格,任凭肌肉练得再好,都只能是个菲尔普斯。面孔亦然,骨骼凸凹有致,才雕得出深邃的眼,塑得出性感的腮。这是外在。   风骨是内在。他可以没有顶尖的头脑,可以没有权贵的家世,可以没有广博的见识,可以没有高薪的工作,但他,一定要有骨气,一定。   高铮显然通过了这两关。他的骨头,不论品相,还是内髓,都足以令我沦陷。或许对风骨的审核仍需更长时日,可在骨架上他可谓翘楚——我下午看得摸得清清楚楚。   我躺在床上想:我得离开,在完全掉进去之前。   他是白纸,我是油画,我俩不可相提并论。他年轻,他不在意,他需要好画家去上色,他的眼里只看得到激情,看不透未来,我不能像他一样盲目一样不懂事。若我还豆蔻,若我还清白,我会疯狂地和他钻进火里。可如今的我,负担不起他。高铮他不该是我的。   有种爱情,来不及开始,主角就失恋了,因为她必须选择退场,必须的。   身上还染着他的味道,这个夜里我很晚才睡着,可我睡得很好。梦里遇见机器猫,我说,借你的时光机给我用一下。它很慷慨。我兴奋地跳了进去。   时光机带着我在隧道里向着过去飞驰,飞了很久。我问它,怎么还不到?它说,好几年的光景,路途比较远。   后来飞得我都昏昏欲睡了,才见到出口,我立马精神抖擞,蓄势待发地跳了出去。这一跳,我猛地睁开了眼,看看四周,我的卧室我的床,睡裙还是昨晚穿的那条,桌子上的盘是前晚他送来的那些——看来我穿越失败。   日上三竿。完美的星期天。   我直接去厨房,妈说午饭快好了,却没见着老爸,往常这时候他都帮忙的,我便坐下问她,“我爸呢?”   “去和你张伯伯下棋了,我刚打过电话,就快回来了。”顺带又问我,“你最近和那个张一律,怎么样?”   “噢,还好,还那样。”我伸了个懒腰。   “昨儿是跟他出去了吧?”她说得挤眉弄眼。   “没有。不是他。”   “不是他?”她调子立即高了八度,勃然变色,“那是谁??”   这转变让我莫名奇妙,“……说了你也不认识。”虽说她前晚刚见过高铮,可我觉得没必要跟她提这段来龙去脉,反正又没下文。   “尚尚我告诉你,你、你可不许给我胡来!”喑呜叱咤,疾首蹙额,目光如炬,她这是怎么了?“女人,到什么时候都要自爱,都要珍惜自己!什么时候都不能破罐子破摔!”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地心虚,“妈你瞎说什么啊,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不自爱了?”   她瞅我了前胸一眼,把我往卫生间推,睚眦着闪烁其词,“自己照镜子去。”   我这才意识到点什么,“啊”的一声跑进去,果然大镜子里,见得那睡裙低胸处,半露出深深一块瘀紫。扯低领口,更多入目:轻吸出的浅粉,重吮出的深紫,从双乳,沿着下肋,蔓延至腰腹……   我去换了件遮得严实的衣服,满脸通红地去饭厅,老爸已经回来了。我刚坐下,就听他诧异,“是不是空调开得温度太低啊,小陌觉得冷?”   我妈干咳了两声,并未接话。   “不是,爸,没事儿,不冷。”只默默吃饭。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妈没再说啥,可她把张一律又扯了回来,“这人怎么样,你自己考察我不放心,哪天带他回来吃个饭。”   “哦。”我应付着,使劲往嘴里添米饭。   吃过饭我回屋里呆着,觉得身上那斑斑痕迹仿佛都烧了起来,直觉驱使我开手机,果然很快传来一条短信,发送时间为昨天夜里两点半:“床上有你的头发。”   我怔着看,狠狠克制着心的碎片挣扎着想复原的欲望,没回复。   有电话打进来。是张一律,他把我拉进现实。   “嗨。”我尽量语气愉悦。   “下午看电影去好不好?”   好像和他在一起,除了吃饭,就是电影。他们那代人谈恋爱,大概就这些花样。我告诫自己:相比于白纸一样的高铮,成熟稳定的张一律更适合我。我这身价,他已经是个好选择。   见了面,我问他,“请问张大人,您还会其他的么?跟您一块儿,除了饭馆和影院,就没去过别地儿。”   他倒是一点不尴尬,“你也许觉得我这人平淡笨拙。我不愿意玩花样,尤其对真心喜欢的人。”   “哦对了,还去过□。”我忽略过他的刻意暗示。   “好,既然你把话题转移到□,那天,我们还没说完。”   “说到哪了?”我对那晚最深的印象,就是在大大的毛主席像下听到一个男人一边缅怀过去,一边深情告白。   “我请你给我机会追求你,可你说还需要点时间。”   “哦这个,我想起来了,你没诚意。你没诚意。”想起来了,那天他又说了一句十分拿手的歧义话。   “我没诚意???”   “对,你没诚意。那天我问你介不介意我离过婚,你说咱俩谈恋爱和这没关系,可是,”我姑且当他是第二个意思,“你如果是诚心诚意和我交往,就该现在考虑好自己能不能接受二手货,而不是到时候再考虑,除非……”除非是第一种可能。   “除非什么?”   “除非你根本就没打算和我结婚。”   张一律愣住了好一会儿,继而笑逐颜开,看透我心思般得意淡定道,“我自己不介意。父母那边……如果你值得,我会争取。所以说到底,就是要看我们相处如何。”   “……”当真不介意么?   “我承认第一眼见你,我就很喜欢你。可如你所知,我的感情经历不能说是不丰富:一见钟情未必天长地久,起决定作用的还是相处下来的感觉。比起转瞬即逝的花火,我更想要细水长流。”   是这样的么?我不知道。我对沈东宁算一见钟情么?如果算的话,那我俩的情况套上张一律同志的理论,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可谁能给一见钟情下个确切定义呢?按我现在的认知,按高铮昨天的描述,我对沈这并不算一见钟情,虽然起码的好感是有的,可我当时完全没有脸红红心跳跳,我简直大方自信得很——这撑死也就是“首次见面不反感,有发展的可能”吧?   让我来定义的话,一见钟情这出戏的最佳演绎,就是一个月前我和高铮在音像店前的那场天雷勾地火的相遇,且还是双方面的——他昨天不也对此坦承了么?   不过现在思考这些没用,当下问题是,“如果你父母到时候不同意你娶二婚女人呢?你要是争取不果呢?”   “如果你真的是最合适我的那个,”这位七零先生专注起来,严肃起来,“我会争取到底,不会放你走的。”   桑尚陌啊桑尚陌,这么好的男人,赶紧点头,赶紧答应,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傻了么,魂飞到哪里去了?怎么就点不下这个头呢,赶紧!   “呃……那天我说我时间不多了是因为,我父母一直在不停给我介绍对象,我快招架不住了。家里三个孩子我是最小的,还没成家,这是二老现在最大的心愿,要知道他们比你父母年纪大多了。与其这样下去,我想还不如自己带回去一个自己特别喜欢的,特别……想要的。”   我懂他的意思:父母年事已高,正好他也遇到了动心的,如果早定下来,两全其美。我明白我很想答应,可就是有什么在牢牢钳制着我,我就是开不了口,就是点不下头。   “桑尚陌?”   “呃……我……我们……看什么电影?”挤了半天我只能挤出这句话来。   他叹气,摇摇头,不迫我了,“《功夫熊猫》。”   天,名字可以再彪悍一点么?“是说,一只熊猫表演武术?”   他笑笑,“可以这样概括。”   “熊猫不是临危级国宝么?他们跟哪儿找一只熊猫来折腾啊?犯不犯法啊?”   张一律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看我,“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片子?”   “很有名?”   “桑尚陌,你平时都关注些什么啊?你不看新闻?不坐地铁?不翻杂志?你是比我年轻的人啊,可你怎么知道得比我还少。”   我向他摊摊手,“SOHO很少出门,我的杂志里都没这类资讯。那电影到底怎么回事儿,真的是熊猫耍功夫么?”   “不是真熊猫,是动画。”对此片的讨论被他异常无奈的这一句作为结束语给终止了。   不过这场电影我们并没看成,原因是半路上我突然肚子疼,我很熟悉这种疼痛——好朋友三小时内就要来访了。我跟张一律说明了原委,他说没关系身体要紧,把我送回了家。   车子刚在门口停下,我就看见车前路过一个人,并没看见我们,可那身影我看着可真眼熟,再仔细瞧瞧——我老娘。   九   我喊了句“妈!”,然后就下了车。他也随我下来。我为他们介绍,“这是张一律。”“这是我妈。”   张一律听后即说,“伯母好,早想来拜访您,只是我和陌陌一直都还没确立关系,所以没登门。”这是他首次称呼我陌陌。   我妈笑咪咪打量他,“我知道你,是张帆介绍你们认识的对吧。我今天还跟尚尚说呢,叫她请你来家里吃饭。她跟你说了没有?”   “可能……还没来得及,我们下午本来要去看电影,她生理痛,我这就送她回来了。”   我妈看看我,“你这孩子,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儿是怎么?敢情今儿要是没碰见,我且等到猴年马月了得。”然后立马变脸,和颜悦色邀请张一律,“那就下周末吧。”   他爽快答应。我在一边无言中,这俩人此刻共同无视我这个弱者的存在与疼痛。   上楼梯进家门,这一路我妈都在唠叨这第一印象的张一律长张一律短,我啥也没听进去,直接回房躺下。想从前每次生理痛的时候,她可真是十足的亲妈,总把我供着疼着,又灌热水袋,又端红糖水的,可今天这心思全搁一外人身上去了,这会儿正跟我爸汇报着呢,眼里全然没了我啊。都惋惜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可这显然不适用于我这种回锅肉型的,她是巴不得趁早把我再泼出去。   甬动地疼。它收缩的频率我了如指掌,却无能为力。疼着疼着,我就开始胡思乱想。那个地方,昨天,他还在里面辗转,今天,就变成它自己辗转。同样是辗转,为什么一个是那样快慰,一个是这般痛苦?   电话响,屏幕闪着来电人,高铮。心有灵犀,我绝对相信。   “……嗯?是我。”我听着自己这夹杂着疼痛的声音,都觉得楚楚不已,心生怜惜。   “你……”他察觉到,不太确定地问,“怎么了?不舒服?”   “嗯。生理痛。”我尽量把呻吟压抑下去,“什么事儿?”   “……想你。”   这两个字大概是最好的药。   “我也在想你。刚刚。”我说不出长句来。   “你吃药了么?我不太懂这个痛该怎么办……你家里有人么?”   有,但是等于没有。“有。别担心,不是大事儿。不用吃药,喝点热水,躺着就行。”   “……我要是在你身边儿就好了。”   我心里可真暖,热水袋都没这暖。“没关系。你陪我说说话吧。”我喜欢听他说话。我知道不该让自己沉溺,可我现在是半个病号,我给自己这样一个理由。   “好。”   “你平时话不多吧?”   “嗯。”   “朋友也不多吧?”   “嗯。”   “高飞几岁了?”   “两岁。”   不能这样问下去,我得换个方式。“你知道最近有个电影叫《功夫熊猫》么?”   “不知道。……你想看?我去买来给你送去。”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新一轮疼痛来袭,我不由得轻诶了一声儿,蜷起身子。   “又疼了?”他的声音夹着焦虑,我听得心都要化了。他每句话,再短,都含义无限。   老娘总算想起我了,端着杯子进了来,还有暖水袋。“对。我妈给我拿水来了,我不多说了,好么?”   “你好好歇着。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嗯。”   “我……等你电话。”   “……嗯。”我咬咬牙,允了诺。   放下手机,我妈问我,“张一律吧?不错,真挺关心你。”   我随口就想说不是他,可又想起早上她看见吻痕的事,要否认,她准追问,且又开始对我进行自爱教育。只好撒谎,“嗯。”   她把热水袋给我放到肚子上,扶我起来喝水,“刚在楼下啊,我看了看觉得还不错,一表人才的样儿,看着挺正直,真有部队孩子的范儿。下周叫他来吃饭,我再让你爸考察考察。”   “哦……”   “对了,你爸上午和你张伯伯下棋的时候听他说,张帆今晚回来。”   “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大惊小怪啊。”他回来,我唯一的乐子就是让他放血。   “听说,有女朋友了。”   “呦,这稀奇么?以前有过的还少么。”   “可没带回家过啊。这个据说这次和他一起回来,特地带给你张伯和王姨看的。估计啊,好事将近了。”   .   热水袋和红糖水双管齐下,疼痛弱了些,我昏昏睡去。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幽黑了。我随手拿来手机,三条短信。张一律:“你好好休息。伯母很亲切。代我向伯父问好。”张帆:“妞儿,我回来了,明儿请你搓海鲜。”高铮:“你疼,我束手无策,感觉真差。手机我彻夜开着。”   这一刻,我真的有打出去三个电话的冲动。先告诉张一律:其实我不喜欢你;然后告诉张帆:明儿大妞儿我没空;最后告诉高铮:咱俩私奔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现在马上。   当然,我没打,理智幸存。或者该说,这该死的理智。   第二天,疼痛减退。张帆直接找上门来,带着他的新女朋友,典型一传说中上海女孩的模样:娇俏、可爱、柔媚、水灵、妖娆、婀娜、精致、摩登……我能想起来的词大概就这些了。染成栗色的头发柔亮光泽,肤色白皙,闪得我快睁不开眼的耳环项链手镯戒指……总之一堆blingbling,碎花纱质连衣裙+修身牛仔小外套+据统计日本女性人均拥有一个半的法国驴包——通体看下来,基本上完全符合坊间流传的对上海女孩的描述。   她开口向我问好,笑容很甜,声音很嗲,“嗨,我叫翟露露。听张帆提起你很多次了,今天终于见到本人啦,漂亮噢。”   漂亮?我冷。看来我得再添一词条——嘴甜——跟她相比之下,我蓬头垢面,褴衣褛衫,嗓音也不招人待见,咳嗽了好几下才发出声来,“桑尚陌。你叫我陌陌就行。欢迎,过来坐。我去拿点喝的,橘汁儿成么?”   “好的。你也叫我露露就好啦,我不和你客气了噢。”   “对,露露,千万别跟我客气。我啊,还等着你将来跟我站一条战线上呢。”   已经径自坐进沙发的张帆听出不对劲来了,问,“陌你说什么呢?哥哥我平时对你怎么样这不用多说吧,这怎么就扯到联合对付我上来了。”   “呦,您贵人多忘事儿,忘了您跟沈东宁结盟以后内些勾当是吧。不过没关系,我都帮您记小帐了。”我一边倒橙汁一边又对露露说,“你坐会儿,这有些杂志你随便翻着。我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咱就出门儿。”   转身听见露露问张帆,“沈东宁是谁?”答,“她前夫。”   我把水阀大开,哗哗往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泼水。我很不喜欢沈东宁是我前夫的这个说法。这是既成事实,我知道。可第一次真真切切从别人嘴里听到,还是把我刺激到了,尽管这人是我亲密的发小。若换成是其他人,我没法想象会什么心情。   我没心情化妆了,换上随便的衣裤,就和他们出去吃饭。半路张帆说,“陌陌,和你商量件事儿,我叫上东子成不?”   我怒了,“张帆你到底什么居心啊?”   “呦陌陌,你可别多想,我就是约哥们儿出来朝个面儿,我和翟露后天就走了,明儿有正经事儿要办,怕是没时间。你别拧巴,你俩又没什么深仇大恨,我也没想撮合,我已经认清事实了。既然就是普通朋友了,那出来见个面吃顿饭还有什么难度啊是不是?难不成我还要分别接见啊,折腾什么啊。”   “我说不过你,随你便吧。”这个人我还是可以面对的,不能面对的只是自己的潦草错误。只需摆正心态。   张帆合上手机,说,“东子最早六点才能赶过来,这还俩小时呢,要不咱先去哪儿坐坐吧,茶馆?咖啡馆?陌陌你说。或者去唱歌也成。总之除了逛街都成。”   露露接过话,“唱歌唱歌,咱们去唱歌吧。诶你们北京也有钱柜么?”   听到这话,我开始担心将来我和她究竟能不能成为战友。忽然就想起网上流传过的“上海人眼里的中国地图”,和大学一上海同学的名言——“青岛是辽宁省的么?”   张帆似乎一点都不觉得怎样,平常心地答道,“有啊,咱京城什么没有啊?那就钱柜吧。”   “张帆你不是说现在小孩儿都喜欢去糖果么?”我这样建议是因为露露实在适合糖果路线。可话音刚落,就见他直冲我挤眼睛。我琢磨了琢磨,哦对了,他以前一女朋友总爱泡那儿,他这是怕撞见。没等露露说话,我又接上,“不过糖果特没劲,就钱柜吧。”   周一这时间,人少不说还便宜,我们仨占了个大包,一人横躺一沙发。只听张帆在吼“你把我灌醉,你让我心碎,抗下了所有罪,我拼命挽回……”,露露活泼得很,一边跟着音乐慢摇,一边对着口型自我陶醉。   我喊着问她,“你俩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啦。”   三个月?张帆唱完,换上了露露。我又问张帆,“你们都认识仨月了,可我怎么都没听你提过啊?”   “咳,那时候不还没定下来么。”   我压低声音问他,“你以前可没带女朋友回过家来啊,这个怎么,认真的?”   他看看露露,收回目光,“嗯。”想了想,又补充,“想结婚了。”   听他这样说,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想跟他谈谈,可场合不对。我想说改天咱俩得好好聊聊,他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来。他起身出去接。   等他再进来,又直接开唱了。我心说算了,再说吧。于是三个人轮番上阵,主角是他俩,我只有不足十分之一的出场率,主要是因为流行歌曲我实在不熟,挑来挑去,除了邓丽君就是王菲。屏幕上《甜蜜蜜》出来的时候,我看见露露的一脸诧异,和张帆的一脸“她就这样”。我心想,小样儿,姐姐我给你慵懒一个,立马让你们五体投地。   果然,唱腔一起,俩人五秒内就换了副表情。“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啊,在梦里……”我脑海里跳出高铮的脸,难道我梦里见过他?   包房门忽然开了,我一转头,入眼的却是沈东宁。   十   沈东宁一来,我就没情绪了。离婚以后,我和他没再见过面。今天跟露露挨一块儿,我简直就是小姐旁边那丫环。我不是多在意形象,也不想装X,我是怕他误会我离婚后神智潦倒生活凄惨,让他小人得志。   我跟他点了个头,咿咿呀呀把歌唱完,跌进沙发角落里。张帆在为他们彼此作介绍,翟露笑吟吟的样子真甜。我想找张帆谈话并非对她有什么成见,只是想让他考虑清楚了,确定合适了,适应好了再结,别重蹈我和沈东宁的覆辙。   手机响,我看到那名字,起身就去了走廊。   “是我。好点了么?”他听出我这边吵,“……你在外边?”   “好了。一般第一天过去就好了。我在朝外这钱柜呢,我发小回来了。”   “你不疼了就行。我就问你这个。那你玩得高兴点。我挂了。”   “高铮……”我忍不住叫他。   “嗯?”   “没……没什么。”其实我想见他。哼哧半天,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在哪儿?”   “……”他没答话。   是不是这边太吵,他听不见?“我问你在哪儿,听得见么?”   似乎是在斟酌,他沉默了一会儿方说,“我在你家楼下。”   我怔住。   反应过来这话的含义后,急切地,我几乎是命令他,“跟那儿别走。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回到包房,他们已经结了帐,在等我。我知道这样会让他们误会,可我不在乎,“我有急事儿,得先撤。你们去吃吧。”   张帆说,“别介啊,咱这不是先说好的么?别的事儿你都给它往后排。”   露露说,“是呀陌陌,我们四个人,不是正好?”   沈东宁说,“桑尚陌,你不会是因为我吧?”他以前是叫我陌陌的。   “跟你没关系。”我睨视他。“张帆,我真有急事儿。露露,下次你再来,想去哪儿都成,我保证奉陪。”   沈东宁一双眼睛冷冷看我,不说话了。张帆说,“得,明晚我尽量腾出时间,到时你务必得给我到场。今儿个就这么散了吧,你去忙你事儿吧。”   我直接忽略掉某人的冷眼,问张帆,“你到底什么正经事儿啊这么神秘的?”   “咳,我想回北京工作,找人疏通疏通。行了,二字还没一杠呢,真有戏再向你汇报,回去吧。”   我和翟露道别,匆匆进电梯,门合上前,却被人一脚插了进来——阴魂不散沈东宁。   “张帆说你没开自己车来。这时间不好打车。我送你。”   “不劳驾您了。”   他当没听见,出门强行拉着我进了他的车,“去哪?”   行,我拧不过你,我就当你是开出租的。“我家。”   路上我自觉地脸右偏,看窗外,不说话。   撑到后半路,他还是开口了,“过得好么?”   “你看呢?”   “邋邋遢遢。”   “你如果是说我生活态度,”不邋遢那不叫SOHO,我点头,很坦诚,“回答正确。”何况这邋遢正是我俩当初吵架的导火线之一,实在算不得新鲜。这不是我的现状,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状态。说难听了叫邋遢,说好听了我还慵懒舒适惬意呢。   “我指精神面貌。”   我我我就知道今天这形象准坏事儿。   “昨儿肚子疼,今儿一直睡到下午。被张帆两口子堵在被窝,没怎么睁开眼,也没怎么捣齿就被架出来了。”   “每个月还疼?”   他这样问,我忽然觉得烦躁。犯不着来这套,现在再关心也于事无补。“习惯了。没所谓了。”快到了,我说,“就这儿停吧,甭开进去了。”   “不差这几十米。”   这人怎么不识相呢?我实在没好气儿了,非要我把话挑明给你难堪么?“我知道不差这几十米,我是不想让我朋友看见你。”说完我塞给他二十块钱,“甭开收据了。”   .   我走近藏在树下的幽黑的摩托,却不见高铮的身影。我原地等。   一双手蒙了上来,带着淡淡的檀香。同样的游戏,他要再玩一次么?我拷贝他那天的战术,也一动不动。   可他没重演我的角色,而是将下巴卡进我的肩窝,双手从眼睛上拿开,在我腰上合住,从后面把我圈了起来。他在我耳旁低问,“如果我也晕倒,你会带我去哪儿?”   “当然我家,这么近。”   他笑,“那我可真想晕倒。”   “这么想去?我爸妈这会儿估计正吃饭呢,你也一起吧。”要是我妈问起,我就说是答谢他那天给我送盘。   他掐了我一下,“我是想躺你床上,盖你被子。”   我心尖儿一颤,身子腻在他怀里,却悠悠吐出这话,“高铮,别再来找我了。咱俩,没有将来。你懂么?”   他双臂紧了紧,“怎么没有?都私定终生了。”   “胡说什么呢?”   “那天,我们不是……”   “没发烧吧,”我反手摸他脑门,“要是内就叫私定终生,这满大街就没几个单身青年了。”   他被我这话堵了一下,可没多会儿就又开了口,语气倍儿严肃,“我不是随便的人。”之后声音低了几度,“……不然根本不可能这年纪才开荤。”   “我也不是。”我急忙澄清,“你之前,我只有……”   他用手指压上我的嘴唇打断我,“别说,我不想知道。只要你以后……只和我。”   眩晕中,我又掏出个理由,“我配不上你。”   “胡说。除了你,谁都配不上我。”这笃定的小口气,毙了我得了。   可我还是得说,“我离过……”   他又打断我,“别总用这破理由。我既然肯找你,就是想明白了,就是不在乎这个。你还扯动扯西就没劲了,”他强硬起来,“你欺负了我,就得负责。”   那天究竟是谁欺负谁啊?“……”   静的傍晚,一片幽暗。   我挣扎不得,又溺进去了,任他轻轻咬我耳朵。   这是个隐蔽的位置,小区大门五十米开外的死角,没人路过,只有大树。   他把我放到摩托上。我们开始缠绵。   别瞎猜,只是接吻。   分离四十八小时的思念。   .   回到家是一个小时以后。我妈问,“听说跟帆帆他们出去了?见着他女朋友了?”   “嗯。一模范上海妞儿。”   “怎么样?”她对这事儿的关心程度也忒高了,都把她的韩剧晾一边了。   “还成吧。不过张帆恐怕确实是认了真。结婚也有可能。”   “你看我说得对吧?”她似乎忧心忡忡,“尚尚,你和帆帆从小长到大,你可要给他把把关。我和你王姨(帆妈)都觉得吧,这上海女孩子,要不得。娇气、忸怩、做作、虚荣、势利、拜金,这都占尽了。当然咱不能一棒子打死,所以这审查任务交给你。你们年轻人总在一起玩,机会多。”我毫不怀疑我妈退休后一定可以直接晋升居委会主任。   “我是想跟张帆谈谈来着,不过倒不是你说的这些原因。我吧,就是想劝他,别这么冲动结婚,别最后跟我似的……”   我妈叹了口气,“尚尚啊,自从你搬回家来,妈妈一直都没找时间好好跟你说说。我知道,这次婚姻对你影响很大。你们这代孩子啊,都是被溺爱出来的,我这个在教委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妈,也没把自己闺女教育好,咳。离婚是坏事,也是好事。既然离都离了,你现在最重要是汲取教训,以后和别人相处,不能再霸道任性了。我挺看好这个张一律的,他不是独生子女,肯定比东宁更让着你,年纪和你也般配,人也稳重。你啊,平时自己在家里,长点眼力架儿,该收拾的收拾,该整理的整理,晚上别老往外跑,跟我和你爸学学做菜。”   “妈……”   “怎么?”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他。”   她绝对没想到我说出这样一句话,用眼睛审视了我好几番,比下学校视察工作还严肃。好一会儿,她说,“尚尚,这话你肯定听过很多次了:爱情和婚姻是两码事。妈妈当然希望你能和一个相爱的人结婚,但是事实你也看到了,像你和东宁这样,光有爱,能维持得下去婚姻么?有时候两个人的相处,更能决定婚姻成功与否。”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对了,张一律昨天说过,怪不得他受我妈待见。   “你姥爷和姥姥那时候,结婚前都没有见过面的,可一辈子不是过得很好。为什么?因为过去的人懂得相处之道,哪像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妈妈是过来人,我觉得这个张一律真的很适合你。你不要急着否定他,慢慢相处看看。感情,都是可以培养的。”   我当然不同意我妈的观点,可当下也无从反驳她。我那不成功的婚姻就是我的小尾巴,就是我的把柄,我纵使有千言万语,也抵不过别人时不时揪它一揪。   我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左边是高铮,右边是自卑+我妈+社会+张一律。   高铮是梦想,是心跳,是温暖,是甜蜜,是撼动,是火焰。   右边是现实,是枷锁,是俗庸,是残酷,是平淡,是寒冰。   可我的筹码,玩不起左边那个。   赌不赌?   十一   翌日,赴约两场。一个是前一天未完成的饭局,一个是前两天未完成的电影。   临近晚饭的时间,我和张帆、翟露、沈东宁四人坐在红彤彤川菜馆。我没想到张帆今天愣是把姓沈的又给召了出来,更没想到沈大人竟然如此没架子随传就随到。   张帆和翟露必须挨着坐,所以我想不挨着沈东宁是不可能了。不是我忸怩,只是受不了他那股子自以为是的劲儿,至今还一副“我就知道离开我你过不好”的样子。服务员误以为我们四个是两对,只拿来两份菜谱。张帆把他们那份直接推给露露,说,“你点。”饱含宠溺。   露露稍稍看了下就一口气报出如下菜式,“泡椒牛蛙,馋嘴蛙,鸡汁芋,川北凉粉,宫保鸡丁,水煮鲶鱼,辣子鸡,麻酱筱麦菜,重庆毛血旺,麻婆豆腐,泡椒凤爪。”这架势是把菜馆的招牌点了个遍。   她报完,我和沈东宁对望了一眼后,竟然史无前例地心有灵犀、双口一词,“四碗米饭。”说罢直接把菜谱退给了服务员。她笑眯眯给我们撤了多余的餐具,走开了。   张帆搂着露露,对沈东宁说,“东子,今儿给你正式介绍一下:这是翟露露,不出意外,那就是你未来的弟妹了。”   露露笑着主动伸手,沈东宁握了一下,我看不出轻重。他说,“你好,我沈东宁,是陌陌的……呃……前夫。不过这不影响我和张帆的关系啊,我俩还铁瓷铁瓷的。”说这话时眼睛看的是我,说给谁听呢究竟。“我是做软件的,以后你要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别客气。”   张帆递给他一支烟,帮他点上,问,“最近业务怎么样?”我竟然不知道这俩人抽烟已经抽成习惯了。张帆的烟瘾一直半大不小,可沈东宁私下是几乎不抽烟的——起码截至我们离婚时如此。   “忙,开发美立坚市场,没日没夜的。”怪不得眼白都是红的。   “呦哥们儿,不错啊,太有前途了您呐,赚完小日本儿,这又开始赚老美的钱了。”   “咳,中国软件的十年发展期啊,”沈东宁吐了口雾,手指夹着烟,娴熟得很,“我以前不就跟你说过么,头三五年拿日本活儿锻炼队伍,现在进军美国市场,等再过个五六年,就该和印度搞竞争了,之后才有可能作自己的软件。现在咱们的外包跟人印度同行比,在欧美那些市场中基本没地位没份额,如果中国的软件外包和服务业要做大做强,那必须得加快美国市场的拓展。”   他以前就时不时跟我说些类似的东西,可我从来没有过兴趣,也没附和过什么,今天亦然,一脸漠然。却听得露露道,“我听张帆说你可厉害了,上学的时候就自己创业,软件新贵喔。”景仰之色溢于言表,配上那柔媚小脸儿,依在张帆怀里,我一女的看了都恨不得把这依人小鸟带回家圈着。我心想,我可得向人家学习,如此楚楚的小女人才留得住男人,就算再娇蛮任性,老公也舍不得吵你吼你,更不会舍得丢弃,断不会发生在外采花这么失败的事。   张帆也说,“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哥们儿。想当初他和陌陌,那真是天造地设,才子佳人啊。”   沈东宁冷笑了一下,我对他这反应倒是很满意。我用眼神警告张帆,他不但视而不见,反而愈加拿糖作醋,“虽然现在暂时分开了,不过两人依然为对方守身如玉,都没再交朋友。我相信,复合那天不会太远的。”   我不能再忍了,张帆,对付你还不容易?我对服务员说,“麻烦催下厨房。”   张帆果然问,“你着什么急啊陌陌?咱今晚到几点都成,就是明天中午得麻烦你送我和露露去机场。”   正中我下怀。我用贱兮兮的调,配上个假惺惺的笑,“送机没问题,可我刚忘了告诉你,张一律约了我看八点半的电影。所以恐怕待会儿我得先撤。各位,对不住啊,这顿饭算我的。”   “张一律是谁?”沈东宁不动声色地问。   张帆挠头,面红耳赤,眼巴巴看着我。   我可不给他留面子,“你‘铁瓷’张帆,给我介绍的一男的。”我确定这句话大家都听清楚了,因为张帆一脸尴尬,露露一脸纳闷问他“不会吧?”,而沈则一脸青白。   “东子听我说啊,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就是我顺水推舟一计谋,我是想让陌跟他那儿碰个壁,届时深刻认识到谁才是真正的好男人……”张帆急着解释。   沈东宁闷着冷言冷语,“跟我没关系。”   我心里哼着小曲儿,这菜就上来了。我头一遭觉得川菜辣得很可爱,很过瘾,很痛快。   露露看出来了气氛不对劲儿,开始暖场,“我给你们讲个笑话。一个留学生在美国考驾照,前方路标提示左转,他不是很确定,就问考官:‘Turn left?’考官答:‘Right.’于是……挂了……”   我借机把刚刚憋在肚子里的那点得意洋洋全笑了出来,张帆和沈东宁却是一个愁眉,一个苦脸。露露说,“咳,看来这个不够好笑,那我再讲一个啊。”我举双手。   “玻璃杯和咖啡杯一起过马路。忽然有人大喊:‘车子來啦!’结果玻璃杯被车子撞到,咖啡杯却没事,请问为什么?”   那俩人不参与。我问,“是冷笑话么?”   “对。”   “嗯……因为玻璃杯是透明的,司机看不见,就开过去了。而咖啡杯被他绕开了。”   露露拍手,“哇,这也是个好答案噢!”   “那正确答案是什么?”   “因为咖啡杯有耳朵啊!”   “哈哈哈哈。”我和她一同笑起来。旁边这俩兄弟还绷着。   我吃得八分饱,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告退。沈东宁似乎有话要说,我赶在他之前开口,“不用了。他来接我。”   其实张一律不来接我。我出了红彤彤的门,拿出手机打给他,约他直接在影院门口见。对于沈东宁,不论他现在什么居心什么动机,我都不想再跟他有超越普通朋友的瓜葛。   出租车司机跟我瞎白乎了一路,到了地儿我付过钱就下了车。关门前我说,“师傅,您不上春晚真可惜喽。零头甭找了。”   .   进了影院和张一律会合,看见几乎满座的观摩率,我才晓得这片子的份量。他主动买了零食和饮料,带我入了座,还是坐在我左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使我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和他看电影,他淡漠的样子。   虽然相比于那次,今天的张一律换了个人似的殷勤多了,可这场电影我仍然看得十分痛苦。我没有去影院看所谓大片的习惯,无论国产进口,我看不进去坐不住。这只中西合璧、长得像小时候的干脆面上那小浣熊似的假熊猫,更是达到了不中不西不伦不类的极致。老美明显地在讨好中国观众,把片中的大坏蛋冠上日本人名,且安排它最终被打败。片子也走一贯的美片风格,用煽动人心的旋律和鼓舞励志的内容,赚观众的掌声、眼泪,外加门票。现场看来,很好很成功。   张一律倒似乎很入戏,几乎目不转睛,一边不时细心帮我换杯子和爆米花,一边阐述他的见解,什么这是一场政治阴谋、决非偶然云云。可他说得越多,我越想远离他;他说得越多,我越想念另一个人。   屏幕上五彩斑斓的色调花得我眼睛疲惫,我眯着眼,想起同样对大片孤陋寡闻的高铮。他和我有同样低级的趣味,欣赏不了这样的佳作,与我身旁这位高端人士是如此迥异。张一律有十分周正的性格和爱好,属于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精英楷模型,可我和他在一起别扭,我不能同感他的欢乐,他不能同受我的不悦,我们之间不存在无需言语就能连通的超声波频段。在他身旁,我压抑我。或者说,我不是我。   我问自己,与这样的一个你既不来电,又不相通的人进入第二次婚姻,你想吗?你真的想吗?几乎整场电影,这个问题都在我脑子里打转,直至散场。   送我回家的路上,他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我答得比较婉转,“基本不出意料。”   他点头说,“是。其实片子要阐述的道理是人人都知道的,可有几个人能身体力行呢?比如你。”   “怎么扯到我头上?”   “你说说,这片子讲什么?”   “无非就是‘人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伙伴,一切皆有可能’。”尽管这一个多小时我的思绪几乎完全神游在影片外,中心思想却还是能把握住的。不是我有一心二用的本领,而是这实在太显而易见。   “对,很对。可你呢桑尚陌,这么浅显的道理就你怎么就做不到?”   “我做不到什么?”   “你问过我不止一次介不介意你离过婚。”   “哦,你指这个。”   “我不介意,介意的是你自己。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你的伙伴。”——呦,我晋级了,“离过婚怎么了?别说只有半年,就算十年二十年的错误,一样可以修正。没有人能一直都做正确的决定和选择,你每错一次,就代表你又长了一智,又上了一个台阶。你应该感激这些错误,正视它们,而不是因此而自卑。你要相信你是完全可以再经历一场爱恋的,你和我是完全有可能再组一个幸福家庭的。不要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这没出息。明白吗?”   话说到这,车子也开到了家门口。我关门道谢。他补充,“周末就要正式去见你父母了。希望这之前,你能和过去彻底了断,给我一个肯定的答复,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点点头。   .   回到家我匆匆冲洗了一下就倒在了床上。我当然不是想睡觉,我要思考。精英张一律先生方才的字句,棒锤一样,敲狠了我。   他说得对。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却偏偏要等别人往我身上套,才拨云见日。   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汲取教训,再弥足深陷。结婚要百思而行,万万不可嫁给一个心无灵犀的人。   这样想着,决定就破蛹而出:   我要和精英一刀两断。   十二   这个决定使我豁然开朗。这个夜晚我睡得特别香甜。   翌日醒来,晨光跃跃,竟不刺眼。我看看表,果然,才六点半。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点儿起早是何年何月了。   起身去趴窗台,清晨的景象于我是陌生的。朝阳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朦朦却耀眼的白光,世界在我眼前忽然就清晰起来:公车私车自行车,路人交警清洁工,井然有序,各尽其责。原来京城的忙碌,从来都是在我熟睡时,如此悄无声息地始生滋长。   看着看着,我就像换了副灵魂。   无需浴火,我已重生。   中午开车送张帆和翟露去机场。行驶在号称国门第一路的机场高速上,感觉是畅快无比的:笔直的道路,两旁是丛林般的树木,白杨居多,还有些柳树,整齐排列着,约有二十几米宽,树木成荫,形成了两条高耸宽阔的绿荫防护林带。我喜欢这浓浓的北方气息。   露露忽然用她袅袅的南方口音问我,“陌陌,东宁哥人很好噢,你怎么舍得离开他?”   东宁哥?我听得一身鸡皮疙瘩,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张帆,神色平静,并未有半点尴尬。我问他,“你没跟露露说过你好哥们儿的光辉事迹?”   张帆还没开口,露露已经抢了过去,“他说你和东宁哥吵架吵得很凶,然后他就……”   “就什么?”我问得紧。   “就犯错误了……”她答得小心翼翼。   “露露,张帆要是在外边儿犯了错误,你还要么?”   “……我……我觉得东宁哥真的是不得已噢,情有可原的。”   她这话我的理解为,和所有人一样,她也认为是桑尚陌逼人太甚,归根结底错在桑尚陌而不是沈东宁。我不说话了。我不是生气,只是没必要解释,跟谁都没必要。何况我越来越庆幸自己恢复单身。   露露给我的第一感觉,特像奋斗里那个小灵珊,外貌娇柔可爱,性格温顺可人。接触稍深,又会觉得其实她内里透着点米莱气,似乎可以对一个男人昏头地执着。此时她依着张帆,脸偏向窗外,不知看的是白杨绿柳,还是她脑海里的某个虚像。我这发小对她一脸宠溺,她的心不在焉却令我隐隐觉得,他不会是她的执着。   我问他们,“你们怎么认识的?”   张帆一听这问题就来了劲,“呦,你可问对了。我俩的相识简直忒戏剧了。露露,你说还是我说?”   露露懒洋洋说了句,“你说吧,不要加油添醋噢。”   “尊重事实,尊重事实。话说啊,有天晚上跟同事在酒吧,我去卫生间,刚出来,拐角冲过来一女的撞上我,吐我一身。陌,我那天穿的衣服,就是你春天陪我在连卡佛买的那套,还记得吧?你当时两眼放光地一说好,我就大脑一空白刷去了八千块。就让这位小姐,喏,也就是我们的露露小姐,给吐糟了。”   一提起那身衣服我就囧。当时张帆刚升职,回北京请我吃饭,穿得跟参加商务会谈似的抓我去夜店。我哭笑不得不说,还跟着倒霉,和他成了当晚全场最令人“瞩目”一对儿,于是第二天立即拉着他去买全套。我承认我腹黑,我怂恿他,只为第二晚和他再出去时自己面上有光。   他接着说,“可是啊,这位小姐可怜兮兮地跟我一个劲儿道歉,一抬脸儿,呦,那一小鹿斑比啊,我哪还忍心跟她凶啊。不过后来我算明白了,上海小妞儿都会来这一手。”   我问,“这就对上眼了?”   “没有,这哪算戏剧啊,好戏还在后头呢。她一直不停说对不起对不起,非要拉着我去洗衣服。诶你说那大半夜的,哪个洗衣店开门啊?我就跟她说算了算了,都不开门。你猜猜她说什么,她要带我去哪?”   一直没插话的露露插嘴了,“跟你说多少遍了张帆,我当时没有歪心好不啦。”   张帆笑着拍拍她,继续跟我说,“她说啊,我们去酒店!”   我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露露,看来你当时喝得还挺清醒,还真就只有酒店的洗衣部夜里还有特殊服务哈。张帆,你把这当艳遇了吧?哈哈。”   “是啊,我当时就想,这今晚艳福不浅啊,然后我俩就去了锦江。进房我脱了衣服直接就叫服务员拿走,结果洗完澡一出来,只见人家露露小姐已经在床上打呼噜了。”   “呦,未遂啊。”我打趣。   “还没完呢,你听我说。她这样了,我也不能强上是不是?我也倒下睡了,可第二天早上出事儿了。我睡得香呢,突然就听到一声尖叫,陌陌你不知道,你叫得最尖的时候也没她那声惊心动魄,尖得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能起鸡皮啊。我睁眼,就见她在一边儿哭哭啼啼的,她这一哭,我就明白了啊,准是以为我昨晚对她干坏事儿了啊。”   “那准是啊。”我附和。   “结果不是!!你猜她哭什么?早上洗衣房的人把衣服送来了,说污渍太严重,水洗干洗都不成。她一看牌子,丫的就开始哭了,跟我说了有一万个对不起,说她这个月工资已经花光了。”   我笑得不行了,这上海女孩儿还真是可爱啊。“再然后呢?”   “再然后我就跟她说,衣服甭赔了,把自己赔给我就成。”   我禁不住咧嘴回头看露露,她脸红得直推搡张帆。我想起他说要回北京,就问他,“工作的事儿办得怎么样?”   “有戏。”张帆半肯定道,“对了陌,你和张一律……可不是来真的了吧?”   “你说呢?”   “陌我真没想到,这真不是我本意,咳,你知道阿姨昨儿跟我说什么吗?她说我给你介绍的这人她很满意,等你们结婚的时候她给我准备个大红包。诶你说,你俩这都要结婚了,我怎么还不知道啊?”   “你别听我妈瞎说,她才和张一律打过一次照面而已。我和他没戏。不出意外的话,你两天内就能接到我妈电话,让你劝我回头。”我打算这两天就向张一律摊牌。   送他们上机前,我瞅着露露去洗手间的空,对张帆说,“我有话跟你说,这几天都没什么机会,等回了上海你找时间给我来个电话。”   回到市里,我打电话给张一律,那边接得很快,口气愉悦,“这么快就想清楚了?我正想问你这周末去你家的事儿。下班陪我去买见面礼好不好?”   这人一向自信,不过这次恐怕过了头,得吃瘪。“我是想清楚了。可我没说要和你在一起。”   那边沉默了。半晌,他问,“你跟哪儿呢?”   “亮马河附近。干什么?”   “我现在过去。我们面谈。”   “晚上行么?我下午恐怕有点别的事儿。”   “等你电话。”说完他就挂断了。   我不是推托,决定已下,早说晚说都一样。我只是想见高铮,非常想。上午在机场那会儿他打来电话,约我下午见面,对此我非常期待,在昨晚作了那样的决定后。于是我在这边傻傻地直点头,直到张帆说“你拿着手机点什么头啊,那边也看不见”,我才反应过来,对着话筒大声说了句“下午见”,生怕他听不见。   开车回家,冲了个凉澡,化了点小妆,我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短裙?摩托上搭不开腿;中裤?太学生气了;伞裙?飞驰中飘得露腿;仔裤?外边儿起码35℃+呢。往衣柜里放眼望去,漂亮衣服都不适合骑摩托,能上摩托的又都不漂亮。我几乎把所有衣服都翻了出来,也没一件合意的。正沮丧着,手机响,是高铮,人已经到楼下了。我随手一抓,是条真丝蓬蓬短裤,刚柔并济,就它吧,蹦下楼。   高铮把摩托停在那晚跟我热吻的大树底下,他坐在一旁的坛子上,见我出来,起身展开双臂。我兴高采烈地扑了进去,被他抱上车前座,亲了又亲。   仪式完毕,我问他,“去哪里,做什么?”   “看电影。不过很晚,八点半才开场。”   我看看表,一点半,还有七个小时。“那现在呢?”   他不好意思笑笑,“没想。就想来见你。”   这天儿,我们能去哪?户外太热,室内花钱。我不想让他破费,且不说他清贫,我想要的快乐,不是非得钞票才买得来的。我只要他在我身边。做什么,在哪里,都没所谓。   “你别顾虑太多,”他说,“我这个月赚的钱还有些剩余。”他竟然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忽然有了主意,问他,“你饿不饿?”   “有点。想吃饭?没问题。哪儿去?”   “先去书店,然后去超市。”我自动自觉退到后座,“我给你做饭吃。”   他高兴地抿抿嘴,从背包里变出一个头盔,递给我。又问,“最近有想买的书?”   头盔是崭新的,惊人的粉红色,左右两侧各几根长须,明显一猫款。我再笨也知道这是特意买给我的,虽然这颜色着实彪悍,可我还是美滋滋地戴了上。我腆着老脸问他,“可不可爱?”各位谅解我吧,老牛问嫩草她可不可爱,只不过讨颗定心丸,忽悠自己——我还配得上他。   “嗯。”他凑近了,亲了一口,“跟我想象的一样。”很乖很配合。   “没什么特别想买的书。”我这才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去书店是买食谱。”   他若有所思,看看我,又思了思看了看,终于得出结论,“你根本不会做饭?”   我用力点点头。他无力垂下头。   但他很快振作起来,说,“不过我还是想吃。”然后戴好自己的头盔。   我高兴得想吻他,结果两层头盔太厚,怎么使劲儿都够不着。作罢。   我们在我家附近的三联书店挑了本图文并茂的《简易二人食谱》,就奔他家去了,在附近的京客隆买了原材料。   如今的五道口是个神奇的城乡结合部,崛起的新势力楼盘紧挨着残存的旧势力——那些低矮破落的平房,比如高铮这间。上次来时我是昏迷状态,走时又是夜晚,没能好好端量这房子的外观:院墙把房屋围得结结实实,进了院门,就别一番天地。   他把摩托停在院子里,那还停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和一辆小绵羊。我指着它们说,“你交通工具还不少。”   他弯弯嘴巴,抱我下来,“你早不骑自行车了吧?”   “嗯,毕了业就不骑了。我爸一老朋友开车行的,高尔夫1.6升2V才不到九万块卖给我。虽然档次低,可我开够用了,反正也不太出门儿。”   他笑了笑,没说话,开了门。高飞奔了出来,我乐了,蹲下去问它好。它很神气的样子,站直了给我摸。“它是公狗。”极其不悦一声音插了进来——它大哥怎么总打我俩的岔?   “那又怎么了?”公狗不让摸是怎的?   高铮把我拉起来,拉进屋里,一个反手扣住了门,把高飞留在外头,然后非常严肃地对我说,“男女有别。”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我抵在墙上,身体压得我呼吸困难,头俯得极低。我闻得到他嘴巴里的牙膏味儿,貌似留兰香。我懵着,不会说话了。   他征询着我的同意,嗓音夹杂着压抑着的欲望,“行么?”   装傻,我眨眨眼,“什么行么?”   他可真单纯,认真回答我,“我想和你亲热。”   我怔怔对着他,根本说不出不。   滚床单。   □于男孩子就像变形金刚。他的第一个狂或博到手时,会细细研究,默默摆弄。可一旦上了手,便轻车熟路,翻云覆雨,松弛有度。   于是,纠缠,冲撞,喘息,淋漓,爆发,痉挛,颤抖,全由他掌握,全凭他控制。   教官我光荣退役啊。   十三   高铮给了我一个新的称谓。   灵魂纠缠至极乐的那刻,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这样叫出来:“桑桑……”   他叫得情深意切,我却听得毛骨悚然。   我这反应缘自于我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琼瑶片,也就是我的人生第一部爱情电影——促使我八岁买项链的那部。故事的来龙去脉我已说不太清楚,甚至忘了片名,可我记得“桑桑”这名字贯穿始终。她并非女主角,她甚至未在片中真正出现过,因为开场时她就是个已不在世的角色。她疯狂地爱一个男人,却力遭家里反对,她的家人嫌弃他的出身他的家庭,不许她和他在一起,她不顾阻拦去找他,却看见他有了新的女孩,于是她自杀了。   所以桑桑这名字,在我潜意识里一直就是个“为爱而逝的女子”的代名词;“桑桑”遭遇的爱情,是个十足的悲剧。现在他这样叫我,蜜一样的语调,浓得化不开。可我有心理阴影。   我又欢喜,又恐惧,想不清楚应是不应。倒是他在耳边又喘息着问起,“以后……怎么办?……我不能总……射在里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麻烦事接二连三,得一个个清除。好朋友刚告辞,可我们总不能只挑安全期行事。这事儿,没了即兴,成了计划,还有什么乐趣。   他问到了我的痛处。   导致我和沈东宁最终分崩离析的原因,其实有二:吵闹只是其中之一,既是表象的那个,也是根本的那个;表象下的原因是身体的疏离陌路。   医生说我的身体条件不适合吃药。和沈东宁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打雨伞,可我非常抵触那个东西,再薄的也抵触。初期我以为只是个别牌子的问题,后来在用遍了市场上能买到的所有牌子所有款,仍感到疼痛甚至事后充血后,医生又给我下了这样的诊断:橡胶过敏。何其不幸,双重障碍,最经典有效的俩渠道都不待见我。不吵架时沈东宁倒也曾一时兴起地说,那我们就快把孩子生了,之后我去做结扎。可不出两天,他就恨不得自己没说过这话——谁希望孩子初来乍到这世界,听见爸妈的日常对话,竟以争吵的形式进行?   两个原因相互助长,成就了婚姻的迅速恶化,促使他最终上了别人的床。大家看到的只是:我们吵架,他出轨。却都不知他出轨的更深一层内幕:没有夫妻生活,不出才怪。没有必要知道。无法治愈的疾病,不能解决的私事,何必翻得太开,只给他人徒增话题——这大概是我俩唯一的默契。   只是这脉理我虽看得透彻,可当张帆每每想为我俩复合而努力时,我都坚拒。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沈东宁给我这样的伤疤,如此打击我的自信,即便归根结底两层原因都在我,这回头草我也坚决不吃。   “听见我说话了么?”高铮把我拉回到当下。   “嗯。”我们仍连得紧密。我说,“你先出来好不好?有件事儿,我想跟你坦白。”   他不依,“你说吧。这样没关系。我好好听着。”   “高铮,我……”他的器官依旧带着热力,自与我连接之处起,向上,向上,那力量直抵心窝,我有了些勇气,“我心脏不好。”   他忽地抬起脸来,一脸关切,“严重么?是不是我刚才太激烈,让你难受了?”   我忍不住捧他的脸,摇头,“没有。……我喜欢呢。”   他羞涩又得意,把脸又埋回去,埋回我的颈与肩筑成的暖巢,照着锁骨轻咬了一口,“那就没关系。你怕我嫌弃病弱儿童?别瞎想,我不会的。”   “……医生说我不能吃避孕药。”   “那就别吃。”   “……我皮肤对橡胶也过敏。”   他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静静琢磨着。   “所以,安全套,我们也不能用。”我只得解释得更具体。   “那你和……他……怎么做的?”他问得不安。   “离婚前都有两个月没做了。这也是我们都想分的原因之一吧。这方面……不是很愉快。”这是纽带,没了它,不怪婚姻难维持。何况越不做就吵得越多,越吵越不想做——我和沈东宁就这样渐行渐远。   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性,起了身,用纸巾擦去液体,然后抱着我坐起来。我猫在他怀里,良久听见他说,“我们去医院,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可要么不适合我们——比如某些手术;要么成分我不放心——比如药膜;要么不十分安全——比如喷雾。我这样说给他听。   他思量了一下,低下来凑近我耳朵,说悄悄话似的,“那就……外边儿吧。”   我脸有点红。好,第一个问题解决,现在着手另一个,“你能别那样叫我么?”   他眯了眯眼,不太确定,“你说‘桑桑’?”   我点点头。   “那你想听我怎么叫?”他撩起我一束头发,指尖插进去滑下来,再进去再下来,如此反复。   “比如……‘宝宝’、‘宝贝儿’什么的。”好吧我承认,这话一出口,还没等他有反应,我自己先肉麻住了。可我就是有这么点小心理,小时候听到别人家爹娘叫孩子宝宝,我嫉妒;长大了听别的女孩的男友叫她们宝宝,我嫉妒。“宝宝”是很俗,可在恋爱中,这是一种必要的态度,犹如通俗的“我爱你”,再俗也得说,再俗也得叫。   他果然皱眉,“不好。”厌烦得很,“你不喜欢‘桑桑’?我喜欢。”   “你看过琼瑶的电影么?”   他笑出来,“恐怕没有。”   “她有部电影里有个女的就叫内个,可她还没出场就光荣了。”原因状语我没说——男方太穷,家里不同意。   他恍然大悟,“你还挺迷信。咱中国那么多电视电影小说话剧的,肯定也有个叫高铮的挂了,那我也改名去算了。”   我被他说得无言以对,想想还真是那么个理儿。其实除却琼瑶原因,我还是喜欢这称谓的,他叫得好听,而且没别人这样叫。他的专署,更生暧昧。   “桑桑。”   “嗯。”这回我痛快答应了。   “咱做饭去吧,”他说,“我急需补充体力。”   .   我们拿着食谱去厨房。其实那不算个厨房,只是一石砌的台子,砌在厕所和屋子之间的狭长过道的一端,另一端是高飞的窝——小木屋一座,离地三寸的高度,里面铺着草席,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突然想起高飞还被锁在门外,这大下午的,可别中暑了。   他笑着把高飞带进来,对它说,“给你正式介绍,这是桑桑,我的……”他看了我一眼,宣布,“……女朋友。要认得,记得,她的地位等同于我,是你最亲的人。”然后贴过来赧赧问我,“……没意见吧?”   我狠狠点头,一点不犹豫,生怕它过期作废似的。貌似我们俩都觉得占了对方很大便宜。   他有简单的厨具,都是最基本的。我打算做腰果虾仁、土豆烧排骨和香菇菜心。他主动要求打下手,为了显示我的诚意和实力,我把最小工的任务给了他——切土豆块。其他的准备工作比如洗洗油菜,泡泡香菇,焯焯排骨,都是我将要完成的光荣艰巨任务。我忙得满头大汗,恨不得三头六臂,惊讶于他比我娴熟的刀工,“你会做饭?”   “会做简单的。复杂了不行。”   高飞在一旁立正,眼睛却瞅着食材不放,我问他,“高飞吃什么?”   他叹口气,“它跟着我,真是受苦。已经是成犬了,按常理每天就需要一斤狗粮、一斤牛肉、五个鸡蛋、四五斤牛奶、还有剔骨鸡肉啊内脏啊什么的补充营养。可这样吃一天下来少说得五十块钱,我没这条件。有钱的时候能给他按上述标准减半,没钱的时候,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甚至有时候还得跟我挨饿。”他一边说一边盯着高飞,万分对不住它的样子,“好几次我都想让人把它带走算了,跟着我我太不忍心了。可是,舍不得。”   “夸张了吧?”我半信半疑,“我没听说谁家看门狗一天按五十块钱标准吃的,你看人家个个不都长得壮壮实实的,叫得都挺卖力。”   他边笑边摇头,貌似挺无奈,对我说,“切好了。还有什么指示?”   我研究着三道菜的耗时和程序,脑子里有了个大概顺序,便开始忙乎起来。虽然不是第一次照着菜谱做菜,可因为前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所以阴影还是存在的。我给高铮的任务就是在一边待着给我念程序,既然我说了是我给他做饭,那他就不许插手。一通手忙脚乱,半个多小时以后,我大汗淋漓地看到三盘成菜,很香很诱人,我却没胃口了。   高铮高高兴兴地拉着我坐,给我冲了杯桂花酸梅晶。我战战兢兢开始品尝,出乎意料,味道竟然还不赖。他给我打九十分。我说怎么不是一百分。他说这样以后才有进步的空间。我想想觉得有道理,接受了。   他吃得很带劲儿,还分给高飞不少,最后盘子干干净净。见他这么捧场,我也乐呵,生平第一次有极大的成就感。我忽然觉得,其实我是有成为一个好女人的天分的,只要那个让我甘愿的人出现。   酒足饭饱后,我们回到床上,他躺着望天(棚),我趴着翻书。他的书不多,可对我来说比他架子上的大部分CD耳熟能详多了:翻来翻去不是海子王小波,就是卡尔维诺卡夫卡。都是旧版本,可保护得蛮好,看得出被他爱不释手了好多年。还有一本《狂犬吠墓》,我突然想起著名的“三百条短裤”一诗,于是把书给他,“帮我把那段找出来。”他翻了翻,递回给我。   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亲眼读到,我还是景仰地喷了。左兄这样写道:“临睡前我想出了一首诗: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此处略去二百九十次“一条短裤”,原文三百个排下来一个不少,刷了一页多)……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一条短裤,我藏着一条喝满精水的短裤。”   “觉得怎么样?”他懒淡地问。   我气儿还没顺回来,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清清嗓子假模假式地评论,“可以说他先锋,也可以说他庸俗。天才与白痴之间不也就一线之差?就像疼痛与快感,腐朽与神奇,生与死,爱与恨。”   他歪头看着我,脑子里不知翻涌着什么,忽地把我拉近,让我枕着他胸口,对我说,“你答应我件事儿。”   “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许离开我。”   十四   买谱买菜,□做饭,吃饱吃好,翻书聊书。在又做了两次地球人都爱做的事后,我们看看表,七点半了——六个小时过得还挺快。   我洗碗筷,他洗澡,然后准备出门,进行我们的首次正式约会。这么说是因为,第一次是偶然相遇,第二次我中途晕倒,第三次他贸然来访,哪也没去,都不算数。   这次出行的交通工具——他的二八自行车,是个老永久。这种车我曾试着蹬过,结果是还没骑出去就当众跌倒。现下我眼见着高铮跨上去以后在车子不倾斜的情况下那脚还能轻易落地,就恍然大悟了:这压根就是男人的车,尤其是战士这种人高腿长的。   他问我,“坐前边儿后边儿?”   “后。”前边我屁股硌不起。   “你上来我试试,我没带过人。”   我蹦跳着跨上去,像坐在摩托后面那样,腿搭拉在两旁。院子大,他骑了几圈儿,重点揣摩如何拐弯,说句“成了”,就带着我这样出门了。   一路途径小半个海淀和大半个西城,对话都是用喊的,四十分钟的样子,到了。胜利影院,老字号了,貌似我小学的时候随校来看过几次革命电影。天色已暗,门口等场的人并不多,他锁好车子,我问他,“累不累?”   他抿嘴摇头。   “逞强吧你。”明明后背都是汗,我贴着坐了一路,脸都跟着湿了。   他改口,“好吧,有点儿。”   这还差不多。他说,“等我,我买票去。”   我在原地站着,乱看:左边是对男女,年纪与我相仿,该是情侣;右边是一中年男子和一十岁左右的男孩,估计父子;斜前方仨女孩,嘀嘀咕咕的兴奋劲一看就不过二十,好姐妹呗;左后方俩男的,都架着眼镜,谈笑风生,貌似同窗或同事……我不是喜欢研究陌生人,我打量他们是因为自从我和高铮到达这里,这些人就突然产生了一个共性,那就是盯着我俩看,好像多不可思议似的。我左思右想也琢磨不出来,我俩究竟哪里不对劲,值得别人如此诧异着关注,关注着诧异?   这些人里,小朋友最好下手,他爸爸去给他买饮料,我趁机搭茬,整出一幼儿园阿姨式的慈善微笑,“小朋友几岁了?”   “九岁。”这爸爸没教好,不知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么。   不过正中我下怀,“上几年级了?”   “四年级。”   我酝酿着要进入正题,可却被小朋友先了一步,“阿姨呢?”   阿姨??好,阿姨就阿姨吧。阿姨皮笑肉不笑,“二十四。”   “那刚才那个哥哥呢?”   晕,原来如此。一个是阿姨,一个是哥哥,原来连小朋友都看得出来,我在老牛吃嫩草。我并不是不高兴九岁孩子叫我阿姨,以我和他的年龄差,这样叫没有问题。我是郁闷在,他怎么不跟高铮也叫叔叔?难道我俩就那么明显不是一个年龄层的人?我气。想安慰自己他定是胡说八道,可心里明白童言无忌才最真。   高铮回来了,男孩爸爸也回来了,搭讪至此告一段落,我低落得想回家。高铮看出我有问题,问我。我把事情复述了一遍。他哈哈笑,却不开解我,故意当众亲了我一口,拉着我的手就大摇大摆进去了。   他这样做,我长了点自信,可还是难抵自卑。   观众不多,大约也就座位的十分之一,由此可见,本片值得期待。我关了手机。   电影是《寻枪》。对于一部国产片来说,此位导演这处女作无疑算是惊艳的。跳跃的镜头,跳跃的思维,跳跃的马山,带着点卡夫卡式的幽默,用枪的丢失暗指精神的缺失,寻枪的过程即是对人生方向的找寻与判别。说白了人人都是“在路上”。   我和高铮交换了意见,还挺一致,我们都很高兴。我甚至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打算下周和他去广院那边淘些碟共同观摩,交流思想。   出了影院,夜幕已笼罩,霓虹和路灯打亮夜晚的京城,粗糙着斑斓,暴躁着暧昧。途经的公车里飘来售票员不厌其烦重复着的“刚上车的乘客请买票”;卖烤串的摊铺里飘来各类混合了孜然和辣椒酱的被烘烤过的肉体的香味;或匆匆或悠悠的来往行人眼里飘来或异样或看戏或哄闹的眼光——因为我和高铮在接吻,像小时候被家长蒙住眼的电影镜头那样,男女主角非常热烈缠绵激情无忌地当街接吻。他捧着我脸,我掂着脚尖,恨不得融化成水,松散成土,燃烧成火,凝聚成金。   高铮一手推着车,一手拉着我,沿着平安大道一直走,不说话,一直走。每迈一步,就像多认识了一天;每迎面一个路人,就像又一起看了场电影;每经一个路灯,就像又经历了一次□;每过一个路口,就像又过了一个纪念日。   这样走啊走,走到了后海。他用车子把我带进去,骑了一圈儿,问我,“喜欢哪儿?我们就停下。”说着正好路过爆肚张。   店门已关,我遗憾道,“呦,晚了点,我有几个月没来这儿了。”   “他们八点关,可一般不到八点爆肚儿就卖完了。咱改天早儿来。”   我说好,顺着银锭桥,往对面一指,“就那儿吧。”   他骑了过去,停稳后把自行车贴着栏杆固定好。我还留在车后座上。他倚上栏杆站着,望着湖面的微波,有些出神儿。我也跟着不言不语,望着对面的烤肉季和越南馆子那二层亭楼,幻想有钱了把它连后院买下来住着。   良久他突然问我,“会不会游泳?”   他可真会问,这是我历经数年的难题,“半调子。”   “什么意思?”   “学了好几年,一直没完全学会。就是怎么说呢,你把我放水里我能游个十米,但也就止于十米,再往前就不会扑腾了,就沉下去了。明白不?”   他没回答,静默了一会儿,又问,“现在和我一起跳下去,你敢不敢?”倍儿无理的要求,倍儿严肃的表情。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真的要我跳,他只要我一句话,一份激情。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对他撒谎,我实话实说,“不敢。”很懦弱,很没胆。   他脸上没任何变化,像是早料到这样的答案,仍是望着湖面,像是望得见水下的泥沼,夜幕里的青莲。“你要相信我。”声音沉缓,一字一顿,深邃坚定。   我有点糊涂,想了半天,问,“你是游泳健将?”   高铮同学终于勾了勾嘴角,“不是,”转头来看我,嬉皮笑脸地,忽然间像换了个人,“事实上,我弱点之一就是不会游泳。”   不会游泳,还想拉我下水,安的什么心……   “小时候,我掉进过这湖里一次,差点儿没淹死。那以后就死活都不学游泳了,一碰水就极度恐惧。”   原来战士也有缺点。不错,夹带着不完美的近乎完美,我喜欢。   恢复正常的他开始调侃起来,“现在让我往前跳进这水里,我宁愿向后转,朝背后那面墙撞上去。”   我怒目圆睁,“那你还让我跟你跳???”   他移步到我跟前,忽然之间,就把明媚又收敛了回去,换上方才的严肃面目,微微蹙眉,目光比夜空还深邃,声音比湖水还深沉,“但是,你要相信我。相信我的人,我的力量,我对你的……感情。以后,一直。记住。”   可……我们……当真会有“以后”么?   我当然想,我当然期盼。但谁能保证白纸一样的他,与我激情过后,不会受到更新奇的吸引?这绝对是个令人矛盾的问题:一方面你希望自己是对方的第一个,唯一的一个,永恒的一个;可另一方面,又隐隐害怕,默默担忧,怕他是在没有比较、没有鉴别、没有经验的情况下才选了你,担心他在有了新的社交、新的认知、新的选择后,会把你抛弃。何况这又是个外貌极品,正血气方刚的主儿,即便他没心,也太容易被她人勾引,难保在面对主动送上门的诱惑时,把持得住。   这样忧虑着,我迟迟点不下头。   他看出我内心不平静,问我,“不相信我?”   “嗯。”其实我们各有所指。   我的肯定令他难过甚至愤怒起来——瞪着眼,红着脸,攒着拳,抿着嘴,憋了半天,终于爆发出来,“为什么不?”   难过的何止是他。我眼泪含在眼眶,努力地压抑啜泣,实话实说,“你对这种事儿一点经验都没有,要是以后认识了别的姑娘,觉得人家好,可能就不稀罕我了。连小孩儿都看出来我是老牛吃嫩草,要是以后有新鲜妞儿看上你,对你主动点,你就投降了怎么办?我……我……”豁出去了,我哽咽着,掏小跷了,“……我喜欢你……那么那么喜欢,喜欢到骨头里去……我怕……怕你有一天把我丢了,我就……就……”我几乎要喘不上起来,话没说完,就被他用手指给止住了。   他扳起我的脸,让我抬眼对上他微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桑桑,你刚刚那是跟我……表白么?是么?是么?”   我抽泣着往他怀里钻,都表得那么白了,还问什么问。   他把我又拉出来,用他力透纸背的声音,有点雀跃,又有点怒,“听好,我说最后一次:你要相信我。你看着我,听见没?记住没?”我用力点点头。迫得如此强烈,他是当真的,我感觉得到。“比如现在,你就要相信我的话。小笨蛋你不记得我早就说过‘我是认真的’么?你别拿我的话不当回事儿。我不轻易谈恋爱,不随便找姑娘上床,我等的就是你,你懂不懂?要是能放弃,早有无数机会了,不用等到今天更不用等到将来,你懂不懂?你就是我内个大粉红,你懂不懂?”   “不懂。”什么乱七八糟大粉红大蓝绿的,“可是,”我顿了一下,凝神结气,无比坚定地望着他,表了态,“我相信你。”   如果我是你一直期待的那个人:我不懂你是如何说服自己去坚信,这世上存在这样一个你期望的“我”;我不懂你如何能保持年少萌动期的空白,拒绝了别人也断绝了自己能有个美少年之恋的回忆的机会,只为了一个你臆想的、或许实际并不存在,又或许虽存在你却一辈子都无缘遇到的“我”;我不懂你是如何能够压抑住血气方刚的身体的欲望,隐忍地去守候如此未知不详的一个“我”。这简直像天方夜谭。   可是我喜欢你,像你说的那样,一见钟情地喜欢,器官和骨子里都能感觉得到的喜欢。这个喜欢让我此刻可以放弃去深究那些为什么。只要你让我相信,我就无条件相信。   他显然对我那四个字满意了,抱上来,吻下来。   绸缪缱绻,进步很大。   被彼此几乎吸干了之后,他问,“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人孩子跟我叫哥哥?”   我当然不知道。他当然也知道我当然不知道,没等我回答,就摇头叹气,指指他衣服上的字。我这才幡然——他这件不知哪弄来的校服汗衫今天下午才刚被我取笑过,因为上面大字写着:   XX学校初中部。   十五   我忽然想起件事——我答应了张一律晚上给他电话,于是急忙开手机。果不其然,两条短信,三条语音留言,都是他。我跟高铮说,我过那边儿打个电话。他怔了一下,点头。   正要拨出去,电话自己就响了,我看都没看立马接起来,“张一律?”   “咦?你没跟他在一起?”是我妈。   “哦,你呀,妈。没有。对了,我今儿恐怕得晚点回去,甭等我了啊。”   “跟谁一起呢这是?”   我正犹豫着怎么说,又有电话打进来,这回保准是张一律了,救星。“妈,明儿再说,有电话打进来,我先挂了啊,就这样。”然后接通另外这位,“是我。不好意思,刚在电影院,手机关了。”   “和别人一起?”他问得不紧不慢。   “嗯。”   “哪儿呢现在?我过去找你,我们见面说。”   “呃……电话里不成么?”   “不成。”他一点没犹豫。   “那改天吧。今儿恐怕我不方便了。”我不想跟高铮说,今天到此为止因为我得去给别人一个交待做个了结。我不是想对他有隐瞒,只是想尽量避免尴尬。   “也好。你用这段时间,好好再想想。不用这么急给我答复。”   答案是不会变的,可我没直接打击他,我说,“那改天再约。不过这周末去我家的事儿……你甭准备了。我知道现在说不好意思挺没劲的,可还是希望你能谅解,别生气。”   收起电话,我看见高铮靠着栏杆坐在地上,懵懵地朝我这边看。那股子忧郁劲儿,狠狠地在我心上掐了一把。   我走过去,自己坐上自行车后座,拉过他的手。我说,“我跟你交待。可你得答应我,不许瞎生气。”   他点点头。   “我发小儿介绍给我的一男的,就认识你之前不久的事儿。出去了几次,除了下馆子就是看新片儿,不太……不太通电。上礼拜送我回家被我妈撞见了,非请他这周末去家里吃饭。不过你也知道……最近这些天……呃……发生了什么,所以……所以我这几天就是想找他说清楚来着,以后别再见面了,没必要了。”   他静静听,脸上渐渐阴云转晴。待我说完,他站起来,双臂绕住我,双手搭在我身后的栏杆上,紧贴过来,俯下身,用电死人不偿命的声音问,“那你跟谁通电?”   这小子,长进忒快了点,几天前打啵都还不顺溜,几天后就会逗我话了。“高飞。”我信手拈来,“跟高飞。”这是我发现他一弱点,只要我一和他哥们儿套瓷,他就把不住。   “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尖的,那神气劲儿,那身子骨儿,那块儿……”看他那愈烧愈烈的小眼神儿,我愈加嚣张跋扈,“说真的,你把高飞送我这儿吧,我保证它吃好喝好营养好,甭追随你了,整天都吃不饱的……”我话说不完了,因为——   爆发了,某人果然爆发了,两臂一抬就把我给抱了起来,抱着走到斜对面特大一棵柳树下,在长椅上坐下——话说刚才我就一直觉着他老往那探,貌似早有动机——把我按到他腿上,一只手制着不知怎的就被他背到后面去了的我那俩小爪,另一只手单刀直入地从腰间探进我衣服里,擦着肋骨上去找准了位置就是一下,捏得我生疼。“还敢不敢?”他一边威胁,一边在我胸上用劲儿,“还敢不敢跟我拿搪?敢不敢跟我掉腰子你?”   我求饶,求得可怜兮兮,眼睛巴眨巴眨望着他,说,“不敢不敢了。下回不瞎咋呼了,下回直接抱着高飞亲……呦……疼,真疼……你没轻重你这小子……哎呀……我真不敢了……”   我一次次在嘴硬和求饶间摇摆,最后终于消停了。这期间他一直未发一言,只一双手在使力,欣赏我的自我斗争。   我哪里斗得过战士。   较量完了,觉得累,我软趴趴地搭在他身上,什么也不说,用鼻子触他的颈窝儿,又闻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半晌听见他说,“困了就睡吧,我守着。”   知道他看不见,我还是勾了下嘴角,咬了他脖子一口,手臂使劲攀上去,放心地迷糊了过去。   回到家是第二天大清早。   此前我们在地安门一人喝了碗面茶,吃了个驴打滚儿,饱得很。我要他把自行车放我家,我开车送他回去,他没答应,把我送到楼下说,你回去再睡会儿。想着他这样骑回去,我挺心疼的,感慨这五道口与美术馆之间的距离,似乎远了些。   进家,爸妈还没起。我蹑手蹑脚进了房间,脱了衣服倒在床上,满屋子都是高铮。才刚分离,就开始想念。   记得夜里迷糊着的时候,他在我身上点风油精。醒过来几次,我不声不响眯着眼睛看他,他好像彻夜都没倦意,只盯着夜幕中对岸的矮房,湖面的亭台,幽森的垂柳,好像能从那里边掏出故事似的。有一次他意识到我睁了眼,轻轻拍拍我说,乖,继续睡。那声音和动作有着绝对的魔力,绻了一夜,我却睡得比在家里还安心。   他让我安心。   客厅有动静,我想了想,起身出了去。爸在卫生间洗漱,妈在厨房准备早饭,看到我说,“别以为你大了我就不说你了。女人家(她从前都说‘女儿家’),到什么时候都得端量点自己。以后这种彻夜不归的事儿,你给我少来。”她开了火熬粥,把鸡蛋一个个放进煮蛋器里,又问我,“想吃什么?真难得你能赶上早饭。”   我方才的好情绪全被她搅和了,怏怏地说“吃过了”,又折回屋里去。   吸足了新鲜空气,脑子不缺氧,我开音响,放天皇老子的《我估计快要有暴乱》,因为我非常坚信接下来我要对她说的话,将引起不太平。能迅速将我从一种情绪拉出,推进另一种情绪的,非音乐和高铮莫数。我踩着新浪潮的鼓点蹦跶到饭厅,那状态宛若刚嗑了药,我说,“妈,我发现个事儿,其实我做菜挺有天分的,不,应该说,相当有天分。”从前失败,是因为万事就绪只欠东风。那东风就是高铮。   “怎么,昨儿实践了啊?”她瞥了我一眼,语气并不友善,因为她知道昨天跟我在一起的并不是她所待见的张一律。   既然如此,我干脆一并说了,“对了妈,先跟你打好招呼啊,周末甭准备了,张一律不来了。”   “临时有事吧?那改到下周也成。”   “不是。”我欢快着,“是我想清楚了。我不能跟他在一起,我不能把我自己往牢笼里关。”   她放下筷子,“你甭说那些有的没的,你给我说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诶您别打沙锅了,没怎么回事儿,就是醒悟了呗,觉着吧,人生苦短,千万不能让自己委屈着。”心情好,胃口就好,看到桌上有我最喜欢的稀粥小菜,我坐下来准备再吃点。   “这孩子,妈能让你受委屈么?我还不都是为你好。我那晚白教育你了是不是,我的话你到底都听进去没?”   “听了听了。哎呦亲娘您就放心吧,闺女我肯放弃张一律那棵树,那准是因为有另外一棵更茂密的。”   “呦,你这意思,已经找着了吧?”   我假模假式一脸羞怯,点点头。   “提着灯笼昨儿夜里找的吧?”她一脸鄙夷,“当着你爸面我都不好意思说你,这真是越老越没面皮儿了,夜不着家的还不觉得臊……”   我懒得跟她争辩。   “行了,别的甭说,找着了不是么,我要问的那一套你也知道,自己跟我交待交待吧。”   她那套,恨不能问到祖宗八辈了去。高铮还有一年毕业,秋天开学上大四,以他的现状,我不用试探都知道我妈保准不满意。我懦懦地撤谎,“还不熟,没问那么多,以后再告诉你吧。”   “不熟?不熟你还跟他过夜去!”   我本来想说,我们不过就刷刷夜,我们晚上在外头什么都没干,可这话明显是玩文字游戏——该干的白天都干了。算了,我闭嘴。   她喝了口粥,摇摇头叹叹气,“尚尚,你都活了两轮了,可年龄都长到哪里去了?这些简单道理,你不烦,我都说烦了。你别嫌我嘚啵,记住,妈妈永远都是为你好。”   吃过早饭,她和我爸双双上班去。我打开电脑,却没心思画图,忍不住,到底是拿出手机拨了号,那边接得很快。我问,“你到家了已经?”   “没呢。怎么不睡觉呢你,不是告诉你回去睡会儿么。”   “没睡。精神好着呢,不困。”心里说,想的都是你,怎么睡得着,“你肯定特困吧?那你好好睡一觉。”   “我也不困。满脑子都是你。”   我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的嘴咧成啥样了,下意识抿了抿,平心顺气,“你没到家怎么接电话接这么快?听你不像在马路上……哪儿呢你?”   “你下来吧。”   “……什么下来吧?”   “我没走,还跟这儿呢。”   我奔到爸妈卧室,那窗子对着大门,果然看见他门口踱步听着手机呢。   三步并作两步,我飞了下去,扑进他怀里。   “我舍不得走。回去了怕是下午还想来找你。”   我狠狠点头,“就是你不来,我也得去找你。”   十六   高铮在我家洗了个澡后,我给他看我的藏盘,包括转经老张而到手的他的那些。他翻了翻,看到发电站和阿飞克死一双胞胎时有点诧异,“你爱好还挺广泛。”   “咳,凑热闹呗。当年听了别人一句话说发电站最大的贡献就是让电子乐彻底与以摇滚乐为代表的流行乐脱离了关系,在音乐分类上独立了出来——就为这我也得收来听听不是?内双胞胎更是因为总有人耳提面命地叨叨。说白了这种十分出名的,我收来都是进行真理检验的。”   他点点头,“对于死硬派乐迷来说,Techno远比乖巧的其他乐种更纯粹,更刺激。”   “对了,你究竟具体捣鼓啥?”   他把盘都放回去,放好,“内次你猜得八九不离十。主要Techno,偶尔给唱片公司做Ambient,再早前还摆弄过一阵子Psy-Trance。”   “其实……我对电子乐的分类……一向很迷糊。”其实就连主好的摇滚也闹得不算太明白。   “也没内必要。对音乐进行分类本来是件意义不大的事儿,电子乐更是困难。越来越容易掌握的器材和技术,越来越发达的网络,各种样本和素材越来越快地交汇、分裂、进化,变异成新品种,看起来面貌迥异,实际却盘根错节。要鉴别这里边儿究竟哪些基因是原有的、哪些又是突变的,还想建立一个可以涵盖所有物种的类型学,那基本就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这席话说的,”真受听啊,“我发现我突然不自卑了。”但说到Psychedelic Trance,“据说……Goa脱离不了迷幻药。”   “对,结合得非常紧密,这也是我后来放弃了的一个原因吧,”高铮蹙蹙眉,“我讨厌依赖。”想想又补充,“所有的依赖我都讨厌。”   我刚想说可我觉得男女间是可以依赖的,他就接上来,“不过除了你。”然后突然抓着我脖子凶我,“你这不听话的是不是用过……哪个孙子给你的?”   我挣扎着说,“没有没有,我这种没出息的也就碰碰玛丽珍。”蘑菇甚至LSD,才是那群疯子们的大爱。   见我有点喘不上气,他松了手,“喜欢么?”   “谈不上。第一次就觉着头晕,第二次克服了头晕,第三次才有点飘。没瘾。而且整天卷啊卷的我想着就觉得麻烦。你呢?”我起了兴,趴到他身上,“告诉我LSD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斟酌着用词,一句一顿,“精神之旅。所有静止的东西都旋转起来,变得诡异,移动起来有残迹,好像有生命了,骚动地看着你。如果你心情好,眼前就是一片斑斓绚丽,墙上的影儿都跟你笑似的;心情不好,看到的玩意儿能叫你难过得想去自杀,或者去公安局求他们把你铐起来。其实它只在哺乳类动物身上起作用,据说猫用了会怕老鼠,狗用不敢吃骨头,鱼会改变泳姿,蜘蛛会以不同的方式结网。”   听起来有趣,可引不起我兴趣,“其实吧我一直觉着,最高级的脑子,控制神经是不需要致借助幻剂的,自己就可以达到飘离的境界。”我拍拍他,“这位同志,我们都要往这个境界上努力啊。”   他直点头,把我扯到他身上,“不愧是我的姑娘。”   忽然我想起件事来,找出笔和本,递给他,“写你名字,全名儿。”   他跟我贫,“现在才想起来检验,太晚了吧。”接过来哗哗几笔,回递给我。   我给他的是圆珠笔,可形体与力道丝毫不差,当真和歌篇上那些出自同一人没假。理科男生的字百分之九十九入不得眼,可他这个学工程力学的,恰恰是那百分之一的例外。我要他写不是怀疑他,我只是想有个签名——这么丢脸的原因,我可不能交待。   我俩在床上闹了一会儿,他把脸埋进我枕头里,深吸了一口,说,“这个我拿走吧,这样我晚上就睡得着了。”   “你失眠?”   “本来不,可最近总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有心事?”   他一伸手,把我脑袋扒拉过去,眼睛找准我的对上,“你说呢?”   我低头钻进他怀里偷着乐。他在上边问,“给不给到底?”   “拿你的跟我换。”我抬起脸柔声对他说,“你睡会儿觉好不好?昨儿夜里头我其实醒了好几次,见你那眼睛一眨不眨的,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夜神。上次不是说想躺我床盖我被么,来,”我把他身体摆正,“现在我就命令你实现这个愿望。”   他说好,拉我一起睡,还没等我答应就从后面搂了过来,圈得紧紧的,我丝毫没抗争的余地。他是真累了,没多久,我后脖儿梗就被他均匀的呼吸扫得麻酥酥的,带着催眠的效力。被他抱得舒服,我也跟着闭了眼。   .   这一觉睡了俩小时,我们一起醒的。我起身开了播放机,找出一张希德时期的弗洛依德放进去,然后躺回来,无声息地和他对看,两不厌。他用指尖一厘米一厘米细慢地划过我的皮肤,我只感到汗毛仿佛全体起立,个个都在等待他的安抚。   整张盘放完,我已经有了打算,“陪我去国图吧,北海那个分馆,我需要些参考书。”   他点点头,没说话,起了身就穿衣服。   只城里三站地的距离。我说,“咱还骑车去?要不走过去也成,你说呢?”我想他睡了这么久,乏劲儿肯定过去了,这么短的路程不会成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却说,“坐电车吧。”   公车?大热天儿的,跟一群人挤一箱子里,多憋屈啊。对于他这选择虽然我是说不出的奇怪,可还是没多问,依了他。   刚维修改造竣工不久的国图分馆,藏书以古籍类居多,我这种非文人看得懂的近现代通俗书目,这里远没有主馆丰富,可它却是我除自家外唯一喜爱的阅读圣地。粗人我没那去咖啡馆端着杯子捧着书的小布尔乔亚情调。   馆院外围是与左邻右舍一致地红墙绿瓦,三间高大琉璃门正对着静谧古朴的文津街,步入庭院,视野霎时哗地开阔。主楼是与西方建筑结构相结合的仿古式重檐庑殿,绿琉璃瓦顶,典型民国初期的风格。虽然它的年龄比起它旁边的北海和团城来说不足挂齿,从历史文化和价值上也不能与邻并论,可对于想静心沉淀的读者来说,委实是上佳磁场。最惬意是在秋天,满院金灿灿的银杏叶衬着远处的白塔,诗情画意一个浓;书读累了,就眺看窗外扎在树上的喜鹊摘果子吃,那情那景,再资的咖馆也比不上。   我俩走到门口,我突然想起来好笑的事儿,跟他说,“这儿的门卫是一大爷和几个轮着换班的小伙儿。我从前骑车来,到门口总被门卫截下,特严肃地跟我说车子必须锁外边儿,不能骑进去。我可不干,我丢过太多辆自行车了,丢不起了,出门儿都特注意。所以后来我每次都在门外冲足了刺,一口气骑进去,让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车子锁楼后那边的内部人员停车区。”   “我相信这事儿您绝对干得出来。”高铮说这话时,我俩正好就路过传达室。那年轻门卫我记得,截过我好几次。奇怪的是屋里那大爷看见我们,竟出了来。我心一哆嗦,寻思着,不会他还认得我,特地出来算旧账吧?   事实证明,我太瞧得起自己了,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倒是跟高铮搭上了话,“呦,瞧瞧这是谁,多久没来了,自从重新开馆,就没见着你。”   他稍停了下来寒暄,“呵,赵大爷,瞧您这精神头儿棒的,身体怎么样?”   “咳,老样子。倒是你,我可有四五年没见着你了吧?一转眼,大小伙子了。现在干什么呢,怎么不来这儿看书了啊?”   大爷问得亲切,可我身边这位同学似乎并不想和他多聊,“上大学了,学校图书馆书挺全的,就不往这边儿跑了。赵大爷,今儿我这有点急事儿,得先走一步。改天我专程来跟您叙旧,您保重啊。”微笑着把话说完就拉我走了。   我们明明没急事。不过我没打听他为啥要避着人家老头子,只问,“你以前也总来这儿?我怎么没见过你?”   他没直接回答我,说,“我带你看个东西。”   我跟着他神神秘秘地去了楼后院某墙脚下,只见他数着砖头,挪了挪其中一块,活动的,然后找来根粗树枝,将活砖抽出来,开始刨。不久,那土壤里竟被他刨出个木盒。我预感电影中的狗血情节即将上演,试探着问他,“千万别告诉我,这是你N年前藏下的?”   他用“是”肯定了我,接着问道,“你猜里边儿是什么?”   我拿过盒子掂了掂,很轻,难猜。“糖纸?你不会小时候跟我一样也爱收集这个吧?”   “不是。”   “小时候攒的零花钱?”   “不是。”   我又想了想,“不会是收到的第一封小女生写给你的情书吧?”话出了口,自己都觉得醋味浓。   他用手指刮了我一下鼻子,“不是。”   “不猜了。猜不出来。”   他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尸体。”   我差点华丽地晕倒,能再惊人点么?看那盒子的大小,我保持镇定地猜道,“昆虫吧?”   他点点头,“我小时候养的蝈蝈。”   我舒口气,还好,不算太变态。“死了你可以埋土里,你放这里这是……诶别打开,千万别打开,高铮你要看自己看,我可没兴趣看它现在腐烂成什么模样儿了。”   我推开他,自己跳到远处去。他笑着打开看了一眼,很快合了上。   我喊他,“你这叫什么你知道么,你这叫盗墓!这是大忌,它在天之灵会生气的,你快放回去。”   他说好,埋了回去,把砖也搁回原处。“蝈蝈会跳水自杀你知道么?”   我不知道,摇摇头。   “蝈蝈身上有种寄生虫,它们在幼虫时期就藏身在蝈蝈体内,发育到一定程度后必须生活在水里并且只能在水里繁殖,于是迫使蝈蝈离开原本的生活环境,跳进水里头去。”   “寄生虫怎么能对寄主有这么惊人的控制能力?”人体内不也有寄生虫么,会不会我们也被控制?想想都哆嗦。   “蝈蝈的神经细胞里长着一种可以控制它们神经活动的特定蛋白,内寄生虫能分泌出以假乱真的类似蛋白,严重破坏蝈蝈的中枢神经,使它们失常,被假蛋白诱导,然后跳水自杀。”   “您到底是学物理还是学生物的啊?”   他露出一排白牙,“我也就知道这点儿。它翘了以后我查的。哦对了,就是在这图书馆里。”   “噢这么说,这只也是跳水光荣的……”   “嗯。它可是个常胜将军,我内时候还不知道它会自杀,跟别人在水边儿斗,结果还没分胜负,这位就跳进去了。”他回忆得那是一脸懊悔加忧伤。   “然后你就把它从水里捡了回来,埋在这里?”   或许是这问题的答案太显而易见,他没答,却怔怔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突然嬉皮笑脸反问我,“如果我死水里了,你会不会也把我的尸体给捡回来?”   这会儿的阳光真是慷慨极了,房檐,石路,苹果树,一花一草,还有我,无不被照得灿灿烂烂,唯除高铮。阅览楼在亮堂堂的空地上投下阴影一片,我和他近在咫尺,却被地上笔直而分明的界线隔得仿如身处阴阳两界——我站在明亮处,他站在阴影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被普照大地的阳光独独忽略,丝毫未被触及到,看起来阴郁遥远。我恍惚着,说不出的恐惧感——让我悚然的并非他的脸,而是他的话。我揉揉眼睛深呼吸,上去捂住他的嘴巴,“不许胡说。”   他不罢休,拿开我的手,“回答问题。”眸里的波光漾着期许。   “要跳一起跳,要死一起死。”并非为了不负他望,这是我的真心话。   蝉一声声知了着。   他拍拍手上的土,拉起我往馆那边走。   路上我听见他突如其来的一句:   “桑桑,我们要一起活着。”   十七   从图书馆出来,正是大中午。路过大门时,他进去和赵大爷招呼了一下,出来以后自己主动对我提起,“他看着我长大的。”   “噢?”我歪脑袋看他。   他这才回答我之前问过的问题,“小学中学,礼拜六礼拜天儿,还有放假的时候,我老偷跑这儿来看书,一看就一下午,常去他屋里呆着,跟他聊天。”   “呵,犯得着‘偷偷’跑过来么?”   他微皱了皱眉,神情无辜,“我爸妈不许我来这儿,他们就想我跟家老实儿呆着,把书念好,把功课做好。赵大爷从前认识我爷爷,我老让他给我讲爷爷以前的事儿。”   “你爷爷他……不在了?”我猜测。   “我七岁时过世的。他在的时候特疼我。走了以后,我特别想他。”   “怎么说的像你现在没人疼似的。你爸妈不疼你?”都如他们所愿成T大高材生了,哪还有不疼的理儿。   他脸色倏地黯了下来,默了半天不作声。   看来我这是问错了,我拉拉他,“当我没问。”   “其实也没什么,他们……很劳碌。”   勤劳忙碌的反倒大都是穷苦人。他们起早贪黑地工作,自是没什么时间花在孩子身上;辛辛苦苦赚得血汗钱,却少得可怜,往往刚及最低标准。所以他一心求自立,不给父母添负担,是个好孩子,我都明白。想着,我拉着他的手就紧握了一下,“劳碌是美德。”   他没说什么,缓了一会儿问我,“你呢,家里老人还都健在?”   “爷爷奶奶在,姥姥姥爷去了。”   “真好。”   啊?“……‘好’?”   “老夫妇,同生,或者共死。”语气里无限向往,“将来我们也得这样。”   因为这最后一句,我十分情愿地狠狠点头。   我想起我爷爷,现在最大的乐子就是看我不亦乐乎地吃他做的面。我有了个主意,“改天你跟我去我奶家,我让我爷爷做炸酱面给你吃。”   他乐得很,连连说好。   我肚子好像长了耳朵,竟然这时咕噜了一声。我说,“咱去吃点饭吧。”   “成。不如就炸酱面得了,地安门那家吧。”   这两站地的距离,搭不上公车,我建议走路,当遛弯儿了,他却不答应,非要打的。我觉得他今天怪,可又说不出哪里怪。   等车时他买了瓶水,两个人几口就咕嘟完。瓶子我刚要投垃圾箱去,他拦住,“别扔,我攒着卖钱。”神色认真,不亢不卑,这跟刚为了两公里就要打的的那位是一人么?   我左思右想,认定他这样做的原因必是怕我在大太阳下又中暑,于是仰着脸,顶着阳光,眯眼问他,“高铮,你为什么这么好?这么这么好?”   “没你好。”他俯头啄我一口说,“大粉红。”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的脸刷地红了。左看看,站岗的中南海卫兵在忍笑;右看看,一对遛弯儿的老头儿老太太在微笑;抬头看看,高铮同志肉笑皮不笑,看我窘。   我就不让你得逞,若无其事问,“究竟什么是大粉红?”   “意会。”   我意会了一会儿,摇摇头。   车来了,他帮我开门时俯到我耳边说,“就你刚内小脸儿红成玫瑰花儿的内个样儿,就叫大粉红。”   我一拳打到他腰上,小子翅膀硬到敢公然耍我了现在!   .   面吃得不错,不光面筋道,面码儿也多。我速战速决,酒足饭饱,要了壶茶,倚着桌子看窗外那热闹劲儿:斗鸟的,下棋的,听曲儿的,买菜的,晃悠的,骑车赶路的。   高铮见我看得出神儿,问,“喜欢这儿?”   我闲闲道来,“我的梦想啊就是多接些有份量的‘大活儿’,好在地安门这片儿买个中空的四合院,再把里边设施搞全乎了,就这么住着。年轻的时候,上午在家作图,下午去孝友胡同垫布点儿,晚上招朋友来院子里开大趴。”他点头听着,吃得不紧不慢,我继续嘀咕,“中年了,看孩子在院里荡秋千,带孩子去北海划船;老一点,早上去后海打太极拳,下午跟院子里晒太阳;晚年的时候,天天去西海钓鱼,或许那时候荷花市场又恢复从前那样儿……你说呢?”   “我说什么啊?你这规划里又没我……”   我把头转回来,“有,怎么没有,刚才的人称实际都是‘我们’,被我省略了。”他又往碗里拌了点酱,我喃喃着说,“高铮,你知不知道,我们认识三十九天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   “可我怎么觉得好像都认识你好多年了似的……”   “本来就是。”   我拍了下桌子,“真的?”——难道我得过失忆症?   他不慌不忙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筷,“你知道什么叫梦中情人么?”   “我是地球人。”我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我第一次梦见你就是好多年前。”他接过去,擦擦嘴角,“算下来这些年,也梦里相会无数次了,能不熟么?”   我晕。要不是手机响,我手边的瓷勺就该冲他脑勺飞过去了。电话那边是张一律,我舒舒气,调整语调,“我外边儿吃饭呢。”   “你说再打给我,我一直等你电话。今儿下午我有空。”   这意思,明摆着。我想想,下午跟高铮确实没什么计划,不如先把这事解决,早了断早省心思。“成吧。”   “哪儿见?”   “就我家楼下吧,我马上回去。”本来电话里就能解决的事情,他偏要见面说,见了面不也就几句话的事儿?有人偏要绕这弯儿,我不拦着。   他即刻说,“我这就过来。”   我跟高铮说明了下情况,他痛快儿送我回家。我说,“要不你等我一会儿,我和他说完,开车送你回去。你别骑车子了,车先搁我这院里锁着,丢不了。”   “没事儿。”   “你听我话好不好?这么远,又正午大太阳的,你中暑怎么办?”   “你以为都像你那小体格儿。”见我不高兴了,只好嘘声叹气,“成,听你的。”   我立马又眉开眼笑起来。   下了公车,我俩扯着手往我家走,只见张一律的大奔已经赫然停那了。他人在车里坐着,看到我,下了来,诧异地看了看高铮。   我不回避,敢带他同来,就不怕见光。我对张一律说,“这是高铮,我……”   “男朋友。”高铮迅速、坚定、掷地有声地接了上去,同时也递上了手。   “我是张一律。”张一律伸手回握。二人貌似友好。   通常这种情况下,两个男人都会暗中较劲儿。我在旁边瞄着,一个衣冠楚楚,一个汗衫短裤,那俩手倒是握得挺用力,至于有没有暗流涌动,我看不出名堂。   高铮指着远处花坛对我说,“那儿等你,你们慢聊。”   我点点头。   待他走远,张一律开口就是一个苦笑,“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了,你这样带他来,我就都明白了。”他如此明白事理,不纠不缠,再一次验证了我先前的结论——真是个好人,与我无缘的好人。   我又点点头。   “你们刚认识?刚确立关系?”   “怎么看得出来?”难道这次高铮裤子上写着“我刚恋爱”?   “不是看的,推理啊。要是早认识了,张帆不会不告诉我你已经有了男朋友。要不是刚确立关系,前几天你就该直接拒绝我了不是。”他掏出烟和火,“可我没想到,输给一个毛头小伙儿。”这是我头一次见他抽烟,原来周正的人也抽烟,只是不在人前。张一律今天不论说话还是举止,跟前几次都不大一样,好像放开了些。   我不喜欢他这样称谓高铮,脱口道,“他是年轻,可他不莽撞,不轻浮,不虚荣,我倒觉得他成熟得很。”   “呵,这么急着帮他辩解……”他打火儿,“我没别的意思,只不过我一直以为对女孩子来说,我这把年纪的更吃香:三十岁上下,事业小有成,房车无贷款……”他说得很露骨,也很实在。且不说别人,我妈看好的,不就是他这点么?   “张一律,他是没有这些,可我……”   他摆摆手打断我,“你对他怎么样我看得出来。刚刚,同样是点头,对他你是浓情蜜意,对我就跟例行公事似的。”他还在打火儿,这半天打了好几次也没着,“他对你怎么样我也看得出来,你看我这手都有点使不上劲儿了,知道怎么不?刚被他捏的。”   原来,经典戏码,还是暗地上演过了。   我跟他要了支烟,拿过他手里的火机,顺便把他的也打着了,“其实我不是做比较后选择了谁。你知道么,我谈过两次半恋爱,结过一次婚,可我遇见他以后,觉得自己从前根本没爱过。”   烟雾袅袅,携着他的话,从他口中跳脱出来,“珍惜吧,不是每个人这辈子都有机会真正爱上一次。”   我再次点头,同他一起把烟抽完,道别。   张一律驶车离去,我回头去找高铮。他坐着静静晒太阳,眯着眼看阳光下的月季花。我挨他身边坐下,也跟着晒,跟着看。   就这样坐了有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桑桑,我还有一年毕业,我这专业前景,不会赚大钱。”   大钱?我拎着嫌沉,揣着嫌鼓,“小钱就好。”   “桑桑,就算我找到这个行业最好的工作,要等我开得起他那样的车,少说也得十年。”   啥车?内傻大奔?“我不希罕。”   “桑桑,我家给不上我经济支持,如果我要买房,就得像我的学费一样——首供都得自己挣。”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何况连跟经济毫无干系的我都知道,现在谁买房谁傻X。   “桑桑,”他从手上退下戒指,“我现在,戒指也买不起,可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抓起我左手的无名指,把他的戒指给我套上,“等我明年满二十二岁那天,我们就去登记,你愿不愿意?”   他的戒指套在我指上显然不合适,大了好几圈儿,可他不在意,牢牢套到底,紧握在手心。他的眼睛清澈见底,深望着我,眨都不眨一下,流露出的真诚与话语,我都捕捉得到。忽略掉他的容貌,他的体魄,他的思想,他的灵魂,只这双眼睛,横在我眼前的这双眼睛,这双不被世俗污染的眼睛,这双能折射世界万千光芒的眼睛,就足够我说一百次我愿意了。   我羞答答地明知故问,“这是……求婚么?”   “当然。别明知故问。”   “我们……才认识多久啊?”算上一个多月前那“初见”,至今总共才碰过四次面。   “刚吃饭不是说了么,都好多年了。你别总跟我绕弯子,快答应。”   “我愿意。”愿意愿意我愿意。   他呆呆看着我,不动弹,没反应。   我急了,晃晃他,“我说‘我愿意’,你听见没?”   我重复得很清晰,很用力,这下子他彻底满意了,嘴角开咧,一把就把我给抱了起来,悠了三圈儿。   我也嘻嘻笑,衬着大红月季花,像足了花痴。我对他说,“戒指我收下了。不过我得给你再买一个,这光荣传统咱还得保持,这无名指上不能空。”   不许别人觊觎,坚决不许。   他说,“成。可咱还得立个新规矩。”   “啥?”   “你,以后,不许抽别人的烟,尤其男人的。”   十八   张帆的电话,在他回了上海两周多以后才打过来。   当时我正和高铮在B大西门一大排档里吃烤翅。炎夏傍晚,和一堆认识不认识的人挤坐在简陋场子里胡吃海喝,在香烟啤酒和孜然辣椒的混合气味中闹腾到深夜,是我自毕业以后就没再干过的事。住校那年代,几个哥们儿姐妹儿,一桌子串儿,一箱子啤儿,一夜小曲儿唱到凌晨,生活还能再惬意点么?   眼前伙伴只有一个,高铮,可单这一个就抵得过所有。离婚以后我就是个瘪气球,现在被他吹鼓了起来,且比我前二十多年任何时候都膨胀,乐不颠地飘在半空。   吃在兴头上,手机响,正是张帆同学,一开口就问我,“听说你丫头片子把张一律给踹了?姑奶奶您可真行!”   我大汗淋漓地喝了口冰啤,说,“外边儿吃饭呢,吵,听不清,回头我打给你。”挂了跟高铮说,“我发小。就上次我去送机的那个。”   他吐出一串骨头,星眸暗笑,那笑映着霞,闪着电。   “你得意什么?”   “事无巨细,某人都主动向我汇报。”   我装作不明意,“下次他回来,你得见见,咱一块出去玩。他最近把上一尖果儿,热乎着呢。”我目光流连在满桌的实物上,接下去吃点啥?一大盆疙瘩汤,一大盘金光灿灿的鸡翅,还有一骨肉相连、鸡脆骨和鸡肫的拼盘。都他点的。   “成没问题,你发小那就是我哥们儿。”他喝了口汤,“这天儿喝汤纯找罪受。”   “这不你点的么?”   “我这不带你来体验我生活么。”   我瞄瞄他,“小样儿,我吃西翅那会儿,你还端着高中盒饭呢。”   他瞅瞅我,“打赌我知道的不比你少。”   我笑,“那你给我说说。”   他咂了口啤酒,娓娓道来。   话说N年前,一对南方夫妇在这西门开了个烤鸡翅的路摊。烤法一般,也没有多么变态的辣椒,但夫妇自家独配秘方的酱,使得他们的烤鸡翅令人入口不忘,不仅在B大学生里面渐渐有了口碑,更声名远播至全城。只是久而久之“西门鸡翅”却似乎成了一种统称而非名号,因为自打这四个字火了以后,这条街雨后春笋般开了很多家打着这样招牌的伪店,抢走了大部分慕名前来的食客。现在还来老两口这儿吃的,大多是当年校园出来的回头客。不过老两口卖这几年鸡翅也挣了些钱,一年有几十万吧。   他说了这通篇,也就这最后一句是我不知道的,当下我就两眼冒光来了精神。我问他,“你连他们挣多少钱都知道?”   “有个月凑巧唱片公司和俱乐部都没活儿,我没钱吃饭,跟这儿帮他们收拾盘子,不给钱,管饭。”   正嚼着脆骨的我听见这话嘎嘣了一下,可说话人那脸色一点没变,好像在说“家里手纸用完了我去买点”一般稀松平常。怪不得刚进来那会儿他们寒暄得热乎。我心揪了一会儿,被我努力运气松回来,掐指算算,继续话题,“一年几十万,这收入比我多啊。高铮,咱俩将来要是没工作了,也跟哪儿支个摊儿得了。”   “咱俩支摊儿?”他边吃边附和,“那肯定火。女同学都冲我来,男同学都冲你来。不过得挂一大牌子:只许看,不许摸。”   “呦,搞了半天卖皮儿啊?对了,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从包里找出一个银洼洼的东西,递给他,“记得跟女同学打招呼时,请务必狠劲儿晃左手。”   那是戒指一枚,照着旧尺寸打的。跟挂在我脖子上的他原先这枚相比,花哨点,非全素,顶端雕刻着哥特体的GS——代表他和我——浮突出来,内里也刻了一圈儿同样的俩字母。爱要由内至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什么没说,起身结帐,与夫妇道了别,谢绝免费或折扣,拉我出去。我来不及问,只跟着他走,过了马路进一街口,才停下,四下无人。我气喘吁吁,问他,“怎么了?”   高铮转过身来,背着路灯,人被光笼着,闪亮的轮廓,黯糊的面容。一个deja vu划过我脑海,这一刹似曾相识。这人,我定是也曾多年前在梦里见过的……   “我可真喜欢。”他却是一点都不喘,拿出戒指又端详个遍,交给我,向我伸出左手,“帮我戴上。”   我照做。   尔后抬头,迎上的这对眼睛亮过当空最璀璨的星,直直射进我心底,把它最暗黑的角落也照亮。   西门为证,路灯为鉴,这一刻我告诉自己:这个人,我跟定了。   .   我在电话里问张帆,“最近跟露露闹得热乎呢吧?才想起来给我电话。”   “咳不是,我在夜店把手机给丢了。没抱希望打了个过去,嘿,一好心人,说一定还给我,结果这一等就拖了俩礼拜。我那手机一个月之前刚换的不说,电话号码也都在里头呢。这今儿刚拿回来,立马就打给你。”   “我说你都名草有主了,还去夜店找果儿啊?露露知道么?”   “你以为我自己去呢啊,那陪的就是她!”   这丫头玩心不改,不是好事。“张帆啊,你对她,挺上心的吧?”   “看出来了是吧。对了,”他一口期待地问,“你觉着怎么样啊?”   “谈,成;婚,不成。”我停了停,听那边没接话,于是继续,“我知道张帆你这次挺认真的,我要找你谈,其实就为这。露露这孩子我挑不出大毛病,也温柔,也可爱,性格也开朗,长得用他们上海话说那也叫‘灵的’,但我觉得不合适你。她还没毕业呢吧?”   “明年。你还叫她孩子呐,她不比你小多少。怎么个不合适?你说说。”   “她还没定性。其实你也没有。张帆,女要早嫁男要迟婚,你现在不该考虑结婚,再等几年吧,男人越老越吃香。”我这人用理论教育别人是一套一套的,可换了自己就瞎。   张帆和我同岁,阳光,风趣,开朗,感情路一直挺顺。不过也因为太顺了,所以不珍惜,可谓桃花不断开,花落去无痕。   “我觉着啊,”他清清嗓子,“露露她跟我以前那些女孩子不一样。”   不一样?“呵,你觉得新鲜是吧?我告诉你张帆,你就是胡同妞儿看多了,腻了,出现一弄堂丫头,你就觉得不一样风情了。说到底我告诉你,上海女孩儿,是,嗲得让人酥,但也任性,什么你都得由着她;是漂亮,但也娇气,家务要么你做要么保姆,没她的份儿;是摩登时髦,可虚荣心也强,别人的钻石2克拉,你就得照着2.1克拉以上买。当然了,不排除个别现象,可露露明显不属此列。你喜欢她,你乐意跟她在一起,没问题,我不拦你;但要谈到结婚,咱是一家人,我劝你放放。”   “咳,老了,累了,丫头片子见多了,想收山了。”   “姥姥!”二十四老?“张帆你就是再玩个五年,玩到张一律那年纪,照样香饽饽一个,结这么早婚你这不是想不开么?!”——同理,这理论只适用在当我作为旁观者时,只能套在与我不相干的男人身上,换成高铮,统统作废。   张帆也不糊涂,“想不开的是你吧?张一律要真是你所谓的香饽饽,那你怎么不要?结果倒找了个比你还小的!忽悠谁呢……”   张一律这个长舌妇!   “我知道你脑子里想什么。陌陌,你跟东子婚姻失败,不代表别人都步你们后尘。别老说道人家上海丫头,你才见过几个?别总道听途说什么上海女孩儿这不好那不好,北京的就好?我以前那几个你还不知道么,她们就不娇气不虚荣?再说到蛮横任性,说到不干家务,姑奶奶,谁比得过您呐!”   我压住怒气,不跟他吵,拨开最后一层帘,“行了张帆说实话,主要原因还是我觉得她对你,不够死心塌地。”   这话果然堵了他一会儿。“行了,你这话我放心上了。不说我了,说说你最近交的这个小男朋友吧。”   “什么‘小’男朋友,他比你高!”什么“小”男朋友,哪壶不开提哪壶,存心刺激我老呢。   “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得得得,我直接问重点,陌陌,你俩将来有戏么?没有就别碰。‘咱是一家人’,哥也提醒你,咱不比年轻小妞儿了,有戏赶紧,没戏就别浪费你这青春小尾巴。”   一提到高铮我这心就发软,连带着说话都软,“张帆,现在说这些都晚了……我已经掉进去了,彻底掉进去了。”   .   八月,夏至□。我的□是高铮。   我们用尽一切时间见面,怎么见都嫌不够。爱让工作都变得动力十足,虽然效率低下——他编曲时我作图,可编着作着就滚到了床上去,大闹天宫,□都漫溢到稿件上去。更令人瞠目的是我那设计图稿竟遭到负责人的严重表扬,说是“看得出你倾注了很多爱”。   我俩挤在床上看电影,拿来各自的收藏,对比之后发现交集太大,几乎重合,不得不去买新的,我俩都没有、没看过的。   遂奔广院买碟。   他用摩托载着我,从西北穿城到东南。我顶着他给我买的那顶大粉红猫盔,一路小猫儿一样趴他身后,背着他,对朝他放电的小妞儿们反放电,看谁电过谁。   没错,爱情让我癫狂。   这家店的老板我比他熟,特地从后边给我拿了好些新来的碟。排骨,放大,甜蜜幼儿园,好日子已去,看上去很美,十分钟年华老去……我挑了这些。高铮付钱时,老板悄声跟他说了几句话,只见他耳根刷地红了,迅速蔓延到脸上,转头对我说了句“你等我会儿”,就跟老板去了后屋,剩我一人在外边纳闷。   没多久,他出来了,拉着我就往外走,我匆忙中甩了老板一句再见。摩托前我问他,“搞什么神秘呢?”   他抱我上去,脸还红着,却埋着诡笑,“回去告诉你。”   一路疾速,飞驰到家。   进屋我摘下头盔又粘上去,“他到底领你进去干嘛了?”   他看看我,勾嘴角,那弧度仿佛蓄谋好的邪念。   “别卖关子了。”我左手扇扇子,右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就是一口。   他从包里拿出刚买的那堆片子,挑出其中一张不是我挑的,递给我,“这个。”   “这是什么?”这碟没封面。   “毛片儿。”   我倒。   倒完了我怒,“你、你、你需要这个嘛?!”有我,你还需要这个嘛??   “不是我自己看,咱俩一块儿。”   我K!   十九   我看着高铮把碟放进机器里去,回想着他方才的话。   他说:一,技术观摩。二,和男主比时间。   此刻我不由得深深忏悔,我愧对党和人民,愧对祖国。因为是我,亲手把一根红苗正的孩子,愣是给抹黑了整歪了。   这之前我没看过毛片儿,网上也没有。不是我甲醇,而是我不会骑电驴。我问高铮,“你以前看过没?”   他“嗯”了一下,不等我继续拷问就自觉补充,“在哥们儿那瞄过些片断。”   他也是有哥们儿的人么?我咋至今除了高飞一个都没见过?我想问,可来不及了,片子开始了。与此同时,比赛也开始了。   欧美片,场景貌似海滩,男女演员一开场就在躺椅上□奋战了,由此可见这片真实在,不掺水分。男主的身材我看了没啥感觉,满眼只看到女主的胸比我大,这让我非常自卑。我瞄了一眼高铮,发现郁闷的不是我一人而已,可他不爽个什么劲?我问他。   他噤噤鼻子,拧着眉头说,“他的好像比我的长。”   天,能再可爱点么!笨,拍这片当然要找超尺寸的才能对观众产生感官刺激,这是人家谋生的资本啊。   “一把钥匙配一把锁。”我忍不住上去狠命亲了他一口,不管多肉麻,也要说,“你能把我打开,就是我那把钥匙。”他打开的是我的心。   他高兴了,立即进入状态。   我却转头盯着女主,嘟着嘴,不予配合,同样的道理搁自己身上就行不通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屏幕,如此看了几个回合,终于明白了我的郁点,也狠命回亲了我一口,“放心,你的形状比她好,比她圆。”   这下我也高兴了,立即投入战斗。   思想问题是解决了,可我俩仍做得三心二意,因为要借鉴技术细节,时不时得抬头学习。精神无法集中,谈何享受?简直活受罪。这样折腾了估摸有半小时,镜头都切换三四次了,我严重怀疑这片子并非一气呵成。我忍不住想抗议,他却比我先,“咱俩先别看他们了,就好好做吧。”   共识啊共识,为表赞同,我一连N个“嗯”,只是伴随着他的起伏,它们听起来很别样,完全脱离了本意——这可把他刺激大发了,“桑桑,你能别这么叫么?我受不了……”   哦我怎么忘了,观摩虽暂停,比赛仍在进行中。好我闭嘴,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音,改用眼神儿回应。   可他的眼神儿却愈加不对劲,额上青筋愈发凸现,要爆出来。我还没等开口问个明白,已经被他一把放倒,压得紧紧,简直要压进他的骨头里去,接着耳边传来一声闷哼——这位选手缴械投降了。   他输了。   片子里俩人还继续着,高铮默喘了好久才舒过气来,“我不是输给他,”他从我颈窝里抬起脸,用手指拨开我遮了眼的乱发,“我受不住你那眼神儿……根本控制不了……”   啊,原来是我有魅力啊有魅力。   很好,我对今天这个比赛结果很满意,“战神。”我叫他。   “说我么?”他喘着挑眉。   “对,就你。”我把双臂绕上他脖子,用无比景仰的眼神直视他,用无比崇拜的口气把句子完整抖出来,“你就是我的战神。”那片子肯定是接凑的,没可比性,俩小傻瓜现在才意识到这比赛它就根本没意义。   他紧抿着嘴巴不作声,看似不为所动,微弯的嘴角却把他给出卖了。   “喜欢听就说出来。”   “喜欢。”他承认,起了身,“我有东西给你。”   我在床上翻了个滚儿,等,看他从一本书里抽出一张折好的信纸,躺回来,交给我。我没直接打开,“什么?”   “给你写的情诗。”最认真的语调,最肉麻的话。   他把小臂搭在自己后脑勺,枕着,正了正身子,拉我也躺下,“猜猜什么题目。”   我紧挨在他身边,想了想,他肯定不会来悱恻缠绵那套的,“你不会写了个‘三百双袜子’、‘三百件胸罩’之类吧?”   “还就是。”他鼓励我,“继续猜。”   “裙子?”摇头。“毛衣?”摇头。“围巾?”摇头。“手套?”点头了。   “‘三百副手套’??”——哥哥,这也叫情诗?   他又点头。   信纸仍在我手里折着,但似乎根本没有打开的必要,“这里头写的就是三百次‘一副手套’?”   他还是懒着不动,声音出流得沉静而平缓,缓住我的激动,“桑桑,你打开看看吧。我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敲出来的,可累眼睛了。”   信纸被我摊开。看着看着,我泪腺就开了。一滴,两滴,一种叫作眼泪的液体,像房檐上悬着的雨滴,积至饱和,滴落下来。   他坐起来凑近我,用指腹抹去我脸上的泪,语调失了措,“怎么倒把你给弄哭了?”   我抽泣着耍赖,“说,你给多少个姑娘写过这东西?”   他被我的话怔了会儿,之后把我放下,疏离至侧,不说话,眉头认真地蹙紧,嘴巴严肃地抿上,受伤受得很明显。   好吧我承认是我不自信,我煞风景。我厚着脸皮贴过去,贴到他耳朵上去,没别人,可我说得很低,很低,“我也爱你。”   说完我拉回脸看他的眼睛,它们不负我望地即刻由黯转亮,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闪出流星般的光芒。“你有老式手动打字机?”   “刚卖,卖给收古董的了。送走之前,打了这个。”   老打字机不比电脑,无法复制粘贴,只得老老实实逐一敲。我翻个个儿躺到他身上,“最近又缺钱?”   “洗衣机坏了,修不好,得买新的。而且开学也该交学费了。”   我用目光摩挲着信纸,来回游移在那简单直白的内容里,怎么都舍不得抽离:入眼字头“To my S”,正文整一篇“GLOVES,GLOVES,GLOVES,GLOVES,GLOVES……GLOVES,GLOVES,GLOVES(不必逐个数,看那架势肯定有三百)”,最后落款一个“G”。   他在说三百次他爱我。   还有什么情诗能比这更直指人心?   .   高飞和我们一起吃饭。它有很好的身体素质,如此被它大哥亏待,却越长越帅,体型棒极了。我问高铮,“它到了交女朋友的年纪了吧?有么?”   他摇摇头,“没合适的,宁缺勿滥。”   我笑。   他却认真严肃,“我的兄弟,当然要以我为榜样。”   我还是笑。   “笑什么?你以为谁都像你,稀里糊涂就找一个凑合。”   我不笑了。   静默横亘。   好一会儿,他低低开口,“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我不是生气,”我过去揉揉他头发,“我是后悔……高铮,我如果早几年遇见你就好了……”   他没说话。   我在心里掐算,若要时间倒退到我认识初恋之前,那时我二十岁,那他就是十七……呃,一大学女和一高中男谈恋爱,的确不太现实。怪不得他不接话。   今天没有穿堂风,屋里燥热,他光着上身,线条如猎豹般矫健俊美,光滑的额头,服帖的耳鬓,直展的锁骨,精瘦的肌肉,汗珠一路密布,说不出的性感。他这模样我已见过不只寥寥几次,却仍能毙得我甘心做鬼风流。   我拣起他脱下的汗衫,“你有肥皂么?我把你衣服洗了吧。”其实我不会洗衣服,就连内裤都是攒一堆扔洗衣机,我抽屉里的内裤少说有三十条。大学住校时,每周末回家我都能拎回去一大包衣服,后来这也成了我和沈东宁吵架的原因之一。可我现在却主动提出给他洗衣服,我就是乐意,我心甘我情愿。   高铮去厕所拿出一块皂给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没专门洗衣服的皂,就这一块,洗手洗澡都用它。”   他的劲头让我不太明白,“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你亲手给我洗衣服啊……”   我们都是如此容易满足的人。他给我打首诗,我就进砂似的流泪;我给他洗衣服,他就吃蜜似的兴奋。爱情,如此浅简,如此深刻。   他又补充,“我看着你洗行不?”   我“嗯”,其实心里念叨,但愿你也不会手洗衣服,这样你就看不出我的破绽了。   我接过皂来,一股檀香,是老牌的檀香皂,通常只能在本土超市最不起眼的货架底端才找得到,一如他的酸梅晶,他的老枕巾,他的白汗衫……还有他本人。高铮是个老套的人:第一次跟我搭讪时用的言语,第一次被我羞辱后的愤离,第一次约我写的字条,第一次吻我时的生涩。可我就是喜欢这个老套的人,揪了心地爱惜,丢了肺地沉溺,让我给他洗一辈子衣服我都愿意。   我一边洗,他一边看,仿佛要把这镜头刻录进脑盘里。衣服不脏,只有汗迹,我这个门外汉竟也洗得轻松,我问他,“还有别的么?都拿来,一块儿了。”   他摇摇头,“你洗一件我就满足了,我尽快去把洗衣机买回来。”   “你拿出来吧,我带回家跟我的衣服一起搁洗衣机里。”他衣服少,攒不起,可别没得穿。   他对这个折中的法子也很满意,妥协,统统交出来。   包括内裤。   我像每个大学周末一样,抱着一袋子衣服回了家。进门时被我妈撞个正着,她匆匆扫了我一眼就转头继续看电视,漫不经心地问,“拿着什么呢?”   “衣服。”我说着就脱了鞋进了房间,在床上把他的和我的分成深色浅色各两堆,然后捧着浅色那堆去卫生间,放进洗衣机。我打算今晚搞定它们,明早再洗深色的,争取一个上午就晒干,下午给他送去。   我开机倒洗衣粉,调温调速,这时我妈进来了,我连忙盖上盖子,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慌什么。她盯着我问,“嘛呢你?”   我故作沉着,“洗衣服呗。”   “这是谁的?”她说着就从背后变出一件汗衫,显然是从我屋里拾获的。此刻我心里非常庆幸某人不穿深色内裤。   我讨厌她的明知故问,“还能是谁的啊?……他洗衣机坏了。”   “看来……”我妈随手一抛,衣服进了篮子,“你俩关系已经很到位了啊,连衣服都敢拿回家来洗。行,上次问你他的情况,你说不熟,那现在,你也甭掖着藏着了,给我老实儿交待吧。”   我知道这事不可能一直拖瞒下去,反正我都认定他了,交待就交待,“高铮,男,21,T大工程力学系,开学大四……”还没等我说完,就被我妈就打断了。   “大学还没毕业?还比你小三岁?”她一脸不可置信。   我点头确定。   “得,多了甭说,明儿个你赶紧去给我掰了。”   二十   把我妈的话当圣旨那是张帆,不是我。所以她那晚那句勒令分手,我根本没放心上,对高铮的热情丝毫不减,反倒是他冷了下来。开学在即,他突然忙了似的,几乎没空跟我见面,短信和电话不少,却不说他到底忙什么。我不喜欢这种未知的感觉。我不是想限制他的自由掌控他的生活,只是单纯地直觉他有不好的事,却不告诉我,不让我分担。   我的直觉是对的。   终于见上一面,利用的还是晚饭时间。我刚到他家,话都没说上,就被他用小绵羊载去了附近一小馆子。一进门他就直接叫了菜,然后拉我在外面露天的位子挨着坐下来,我这才得空好好看他的模样:他似乎瘦了一圈儿,两腮凹陷进去,眼白布满血丝,没睡好的样子。我心疼地摸摸他脸,“怎么了这是?”   他笑笑,“没事儿。”   “今儿怎么不骑摩托了?”   “摩托费油,最近我得省着点儿。”他拿开我的手,把我扯进怀里,牢牢按着不放,“想不想我?”   想,怎么可能不想,可有些谜得先解开,“你这阵子……到底神神秘秘忙道些什么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招了,“忙打工。”   “打什么工打成这模样?”我面前这人,形销骨立,颜色憔悴,是被哪个周扒皮剥削的?我得拿劳动法找他去。   “好几份活儿。接了一桥梁的工程设计图,白天不是改图就是往工地跑,晚上去给一孩子补数学和物理,夜里去赶夜场,好几家店,回到家就快凌晨了,睡到早上九、十点,再接着改图、跑工地。想你,可实在没有时间见面,你别怪我。”   我不怪,我只是心酸。我抬头问他,“你这是干什么?赚钱也不能这么玩命啊。”   “内唱片公司最近资金出点问题,好几首曲子的帐结不了。我开学得交学费,等不及。你别担心,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   我能不担心么我!“不行你不能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不就是个学费么,多少?我给你。你别去夜店打碟了,通宵不睡觉可不成,看你这眼睛,都成什么样了。”星眸变成了兔子眼。   他不答应,把我的脑袋按回怀里,“这点事儿我自己能解决。”   我又钻出来,要多气愤有多气愤,“怎么解决?一天就睡三四个小时,饭也吃不好,就这样连轴转?就凭你,就这么解决?你以为你姓铁名人,还是姓金名刚?”   “不是告诉过你,你得相信我。”口气已微愠,我的话显然不受他听。   “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你这是拿身体开玩笑,等你倒了就晚了。”   “你就是不相信我。”他放开我了,闷闷不乐。   “你根本就是不自量力!”我怒,我爆发。   他沉默了,嘴巴倔强地抿着,眼圈儿乌黑。我看得既疼又气。疼他为了生计奔波劳碌至此,把身体都要搞垮了。气他把我当外人,竟然现在才告诉我;气他推拒我,不接受我的慷慨解囊。   谁都不说话,第一次冷冻大战爆发。   饭菜上来,我没胃口了。看他丝毫没低头的意思,我说,“你吃吧。我回去了。”我车停在他家门口。   他没动筷子,但也没留我,“你骑我绵羊回去吧,走着不近。那孩子家离这不远,我吃完直接去。会骑绵羊么?”   他居然还有心情留在这里继续吃。好好好,您慢用,我不打扰,“会。”小绵羊大概是最易操作的交通工具吧,比自行车还好控制:拇指边有个开关,按了它就自己启动,旋转把手就是变速,“别说是这个,”我赌气地信誓旦旦,“越野摩托我都骑过。”   我坐上去,余光瞟着他,他还是纹丝不动,真够绝的。那成,“车我给你停院里,钥匙我带了。”说完我一按开关,绵羊就咩咩冲出去了。   从饭馆到他那平房,走路要二十多分钟,可绵羊只三分钟。这是条笔直的小路,没机动车,对于我这个新手来说,是上手的好场地。是的,我骗了他,其实我第一次骑这玩意。可正如我所说,它真的很容易。   顺畅的一路,眼看最后十米,拐个弯就到了,可越接近拐角,我越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拐弯的起点、角度等,与速度挂钩,怎么都需要点经验才能操控好,否则下场就如我现在这般壮烈:绵羊并未成功转角九十度,而是咣地撞在了斜对面的栏杆上,倒是停住了,可我的手被卡在车把手和墙砖之间,貌似蹭破了皮儿,还好没流血。下一秒隐隐觉得锁骨疼,好像刚才撞上的时候被栏杆打了一下,反作用力的威力不可小觑。   我打量可怜的小羊,貌似只前壳瘪进去一块,此外别无它伤。原地呆着,我琢磨下一步怎么办,肇事潜逃,还是等待被缉拿归案?其实根本不必多想,我只能选择后者,咱不干那么丢份子的事儿。他说他吃完直接去给人补课,补多久、补完回不回来我都不知道,不能在这干等。我掏出手机。   那边接得很快,“你到了?”   “嗯。”我顿了一下,“你……能吃完饭先回来一趟再出去么?”   他没说话。我听不到饭馆里的吵杂,那边似乎很静,隐约还有脚步声。   我交待,“我损坏点东西,等你回来处理。”   “什么东西?”他问得沉稳。   “……你回来再说吧,我门口等你。”   “两分钟。”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两分钟?他飞回来么?即便他现在放下碗筷,从那走回来也得二十分钟啊。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等他,保护案发现场,心里却郁闷着,今天真糟糕,这是我们第一次闹别扭,我可不想今后再有第二次,我是真心想好好和他相处,我不要跟他重蹈我和沈东宁的覆辙。正想着,听见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在身后忽然停住,是他吧?我转过头。   几步的距离,他慢慢移近,只打量了一眼我和绵羊这个共同体,似乎就明白发生了什么,然后把眼睛停在我的下巴,喉结滚动。“别动。跟这儿老实儿等我。”他颤声说,转身冲进院子。我听见他急切地开房门的声音,还有高飞的叫声。   没多久,人就回来了,高飞也一并奔出来,惊愕地仰视我。高铮手里拿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近了我才看清是纸巾、纱布和胶布。他拧着眉头,用纸巾轻轻按了按我的下巴尖儿,拿下来时白洁已成一片殷红——我出血了??   我想问他,被他止住,“乖,别说话,别动。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过后儿你想怎么处置我都成,可现在听我的话,别动。”   我乖我听话,不动,任他擦,看得见他眼珠闪泪光。他动作利落地给我上了点云南白药,用纱布抵上,打上胶布。又用纸巾擦了擦我的脖子,动作轻柔得很,可擦到锁骨时我还是失声叫了出来。   “疼?”他皱眉。   我咬咬嘴唇儿,点了下头。我不是娇气小女孩,可我真的疼。   “别咬嘴,疼就说。你车钥匙在哪?”   我指指左兜,他掏出来,一把抱我起来,安置到副驾上,然后把受伤的绵羊推进院子,锁了大门,坐进座驾,三下五除二就开上了路。   “你别送我了,给人孩子上课来不及。你都给我止了血包扎好了,我自己能开车回去没问题。”我心里知足了,他的心疼和懊悔全写在脸上,他这样在乎我,我以后再也不闹了。   他右手伸过来握住我,目视前方,左手单握方向盘,开得全速而致志,“不是送你回家,咱得去医院。我刚只是给你暂时止了血,你这伤口,得缝针。”   .   我扬着下巴,当班的是位跟我妈差不多年纪的阿姨,有着门诊大夫一贯的凉眉冷目。她翻开纱布看了看,也不问原因,只说,“止血挺及时。”又按了按我的锁骨,检查有否异状。我疼得直嗷嗷,高铮按着我的身子,紧握着我的手说,“乖,忍着点。”又问大夫,“伤到骨头了么?”   直面淋漓鲜血从不变色的大夫,对这种小伤是不屑的,“问题不大。就是做好心理准备,以后恐怕就这样了,恢复不到原状。”然后她开了张单据递给高铮,头都不抬,“你去交钱拿药吧,然后跟外边儿等着。”   我看不见自己的伤口。高铮出去以后,我问大夫,“您这儿有镜子么?”   她指了指墙,然后边洗手边问我,“骑车摔的吧?”   “不是摔的,是撞的,撞在铁栏杆上。”我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的下巴血糊糊的,翻出一块肉,正在尖上。右锁骨破了皮儿,高高肿起,明显高于左边那根。   “我说呢,那锁骨肿得像被铁棍敲的似的。以后小心点儿,瞧把小伙子心疼的,眉头皱得比你还紧。”洗罢她指着诊床,“躺上去吧。”   镜子里那张脸红了。我转身走回来,躺平,抬着下巴等待被缝合。我问她,“阿姨,那我这俩锁骨以后就永远这样一边儿高一边儿低了啊?”   “估摸是。隆起来这根要完全消下去不太可能。”说着她把我的下巴调整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这……”我锁骨本就明显,这现在右边这根高凸出来,看着实在是……嶙峋,有惊悚感。“没法子让两根再一样了?”   “法子倒是有。你别说话了啊,我开始缝了。”第一针下去了,她接着说道,“你再撞一次,这次冲着另一根撞。”   这法子,还真是……简单、直接、有效。我闭嘴了。   缝好后她把高铮叫进来,接过他手里的几盒药,给我描述了各个用法,并嘱咐注意事项:“别用水洗脸,湿毛巾擦。七天以后来拆线。注意不要吃鱼肉和海鲜,还有羊肉也是绝对不能吃的,容易发炎。”   我记好,跟她道谢道别。她冷淡依旧,“以后轻点闹腾,让你朋友省省心。”   武断。是他不让我省心才对吧,不然哪能闹腾出这一出戏来。出了医院,我装模作样地对高铮说,“耽误你事儿了……你去哪儿现在?我开车送你吧。”   他跟没听见似的,垂目不语,忽地搂过我,紧了又紧,小心避开我下巴。   我猫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凌乱,有力。我不装了,嘤嘤着叫他,“高铮……”   “我听你的。”他接道,“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了。”   因祸得福,他竟然妥协了。我得寸进尺,“工程也别做了,你老在工地呆着我不放心。”   “……好。”   “家教也辞了吧。开学了好好上课,赶紧毕业。”毕了业赶紧娶我回家。   “好。”他答应得痛快,但有条件,“不过你也得听我的。我也有要求。”   “什么?”   “这是我的。”他扳过我身子,用力道表明这是他所指,“我郑重要求并委托你照顾好它,不能大意,不许让它再流血,再伤着了。”   “我尽量……”   “不行,”他摇头,“你得给我保证。”   谁能保证这个啊?行,“我保证……”说说而已呗。   “好,现在你跟我说实话,”我被他推离一尺远,他审问般严肃,“你到底骑过摩托没?”   “骑过……”我不敢直视他,“……街机摩托。”   二一   我不知道自己存折搁在哪,在家翻腾着,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影儿。我妈下班回来瞧见我这架势,震了惊,“你做甚?”   “妈,你回来得正好,我存折你收拾哪去了?”   “你书桌最下边那抽屉的夹层里。怎么,最近用钱?多少?你这折子是死期的,不多的话就别这里取了,用我工资卡垫吧。”   行,那我不找了,“借您工资卡使下吧就。不多,六千。”真是亲妈。   她从钱包里把卡抽出来,递给我,“究竟什么事儿啊这是?”   我想都没想,伸手就接,张口就答,“高铮开学得交学费。”   这话刚落,已经到我手里的卡又被抽了回去,那音调立即就高了八度,“他交学费关你什么事儿?”   我被她这过度反应给搞愣了,好半天才觉悟过来是我没讲清楚,招误会,遂解释,“他打工那地儿帐务出点问题,本来前阵子该结给他的钱要拖到下个月,这眼看就开学了,来不及,我就是帮他先交下。”   “你帮他交?……他吃软饭的?!”又高了两度。   “什么啊妈,不带故意曲解的。你不知道他为了这学费,前阵子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一天赶三份工作,饭都吃不好,为这我都跟他急了……”   她听不进,把我打断,“你甭跟我讲这些,我就问你,上次我说什么了?不是告诉你分手么,你怎么还跟他在一起?再说,你谁啊你桑尚陌?交学费那是你操心的事么?他父母呢?”   终究是撞到这问题上,避不开,我低头喏喏地说,“他家条件……不太好……他父母……供不起他……”   这话果然有报纸头条的效果,她的脸顿时就诧异成惊叹号,“一年才几千块的学费都供不起?”顺带着职业病也上来了,“难道我们教委制定的标准真有问题,高等教育收费过高?”想了想,又疑惑地问,“家哪儿的,不会农村的吧?”   “本地的。”   “那可真不是一般的困难。”她鄙嗤不屑着摆手,“让他申请助学贷款去,你甭跟着参合,不管怎么样这事儿都轮不到你。”   “你怎么没听明白呢妈?他就是临时被拖欠工资,等拿到就还我了。这马上开学,学费急着交。又不是跟你白要,真是的,看你这小心眼儿。”   “我不明白?桑尚陌,不明白的是你!行,你非要帮他垫,你想救助失学儿童,我不拦你。可让你分手,我不是闹着玩。”   “不分。”我强硬得很,“我也不是闹着玩的。”   “你……!”她语塞没辙,换了个问题,“你俩认识多久了?”   若我照实回答,两个月这时间太短的答案定会被她当成把柄使劲用,于是我说,“好多年了,是我一乐友。其实你见过,就那次给我送盘那个,你还记得不?”   她回想了一下,脸上是愕然与惋惜交错着叠加,语气软下来,自言自语似的,“他啊……小伙子不错……唉,可惜了。”   不错——是不是意味着她有松口的可能?“可惜什么?”   “可惜条件这么差。我还是那句话,尽早分手。”我方才的希望即刻就落了空。见我委屈不服气的样子,她柔了柔调子,改作语重心长,“听妈的,你俩不合适,将来走不到一块儿去,早分早痛快,别等到以后陷深了出不来了。”   “早已经出不来了。”我红着脸,嘟囔得很坚定,“我就是喜欢他。”   “男的长得好没用。”   “他……他……我……第一次……”话不成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从这断断续续中似乎摸到了意思,惊讶地问,“怎么?难道尚尚你……你……第一次……其实是跟他?”   “不是。”我声音越来越小,“他第一次是跟我……”   “嘁……”她给我一个十足大白眼。   门铃响,一定不是找我的,她起身去开门。我顺手把房门关了上,明摆不想见客,倒上床,把头埋到枕头底下,隐隐听见屋外我妈的慷慨,却听不出来人是谁。他们聊了好一会儿方才静下去,我以为客人走了,房门却在这时被咚咚轻扣——这决不是我妈的作风。没等我答应,门自己开了,探进来一张嬉皮笑脸。我睁大了眼睛。   随手拿起床上一靠枕我就冲门口扔了过去,“你丫怎么又回来了?”刚叫完就听我妈在厅里怒,“尚尚,嘴给我干净点!越学越没样儿……”   张帆稳稳接住飞行物,贼笑着把门关了上,不答反问我,“又闹脾气,嘛事儿不顺?说来听听,知心哥哥给你开导开导。”话音刚落人已往我椅子上一栽,不请自坐,坐定后突然瞪大了眼睛,“陌,你这是被谁敲了?”他看到了我高耸的那根锁骨。   “前几天撞的。”我一个后滚翻蹦了起来,“你甭装孙子了,开导我?被我妈派来说教的还差不离儿,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刚在外边跟你叨咕些什么。”   “还行。”他摇头晃脑,手指弹钢琴似的敲敲桌子,“那咱就直奔主题。陌陌,据描述,这小子跟咱东子,那档次差得不是一层两层啊。”   无语。她根本不了解高铮,只因家庭贫困,就将他划为远不如沈东宁的那一档人不说,竟还强行将这断论灌输给别人。我怎么会有这样肤浅的妈。   我压着怒气,欲擒故纵,“你还真说对了,那真是差远了去了。”   “呦,你这不挺明白的么?那还用我劝么?”听我这样说,张帆松口气,顺手端起我桌上的茶杯就是一口。   “甭劝,我本来就明白得很:他是天上的,沈东宁是地上的——这就是他俩的差别。”   他完全没想到是这样的走向,嘴里那口茶把他呛着了,直咳嗽。   我指指桌下的纸巾盒,请他自便,“张帆,我就问你,你要是个穷孩子,女孩儿因为这个要跟你分手,你什么想法?”   他一边理顺一边思考,半晌说,“这事儿搁我身上那就不可能开始,我不会去招惹人家。这假设完全没意义。”擦净后抬头盯着我,仔细琢磨,“陌陌,我怎么老觉着你这是在跟东子死磕呢?”   “边儿去。”   “动真格的?真喜欢上了?”   “你以为呢!”何止喜欢,是爱,狠狠爱。我坐在地上,下巴搭在床沿,掰着手指头说,“张帆,我觉得这简直是我第一次恋爱,我觉得我以前都白活了,根本就没爱过。”   “打住打住,没边儿了啊。甭往自个儿脸上贴花充嫩了您呐,还‘第一次’,那您跟东子那叫什么?”   我想想,“那叫学龄前教育。”   张帆靠近来,俩圆睁睁的大眼睛把我的表情研究了个透,没发现任何插科打诨的蛛丝马迹,最后只得叹了口气,“行,我不劝了。改天带出来给哥们儿瞧瞧吧。”   “那没跑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战士。”该我问他了,“话说你这次回来是……?”   “返京啦,这是咱主场啊。”   “露露呢?”我可不看好异地恋。   “她啊,随后就到。这几天交接完,到月底就能撤,奔这儿来。”   “看来我上次那苦口婆心是白搭了。”双宿双飞的,即将嫁入老张家的迹象啊。   “你的话我听进去了,”张帆突然严肃下来,“先不考虑结婚,处着看吧。”   一周后,露露果然从外滩转战紫禁城,两人在东四环那边租了个青年式公寓住着,并不急着着落她的新工作。张帆刚回北京就新公司里上任了,挺忙,我反正时间充裕,主动提出去帮露露整理整理东西,顺便载她去买些家里必需的生活用品。她一听无比感激,即刻就请我过去。   我开车二十分钟就到,却不想给我开门的竟是沈东宁。他见到我,也不惊讶,只淡淡说,“来了?露露等你半天了。”   惊讶的是我,“你怎么在这儿?”   “露露本子进毒了,张帆让我来看看。”他话音刚落,我就见露露端着一大盘洗好的草莓和切好的哈密瓜从厨房走出来,“陌陌你来啦,来,吃水果。”说着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搁,“东宁哥,你也休息会儿,吃水果。”   沈东宁在沙发上坐着,“你们先吃,我马上就好。”说着手指头时不时敲下键盘,盯着屏幕,顶敬业的样子,漫不经心地问我,“听说你最近又交了个新男朋友?”   怎么叫“又”,难不成他还真把张一律算成一个了?可不论算不算,“不关你事儿吧?”   他被我这话憋回去,点点头,自言自语,“是不关我事儿。”手指又敲了几下,对露露说,“好了。以后看到右下角的提示不要点忽略,记得常更新。我公司有事儿,先走。”   露露欲言又止,瞄了我两眼,我在场,她不好自己执意挽留,想让我开口。可我就大口吃草莓,眼睁睁看着沈东宁关门前稍作了个停留,却毫不给台阶地对他说,“不送了啊。”   门被大力关上了。   露露瘪瘪嘴,我过去给她一个拥抱,“北京欢迎你。从今儿起就跟我混吧你。”   交学费的前一天,唱片公司把帐给高铮清了。人家到底是没需要我的相助,我白闹腾了一气我,破了相、把锁骨伤成终身残疾不说,还跟我妈吵了一架。其实我总怀疑高铮有过动作,施加过压力,搞不好还翻了脸才得以把钱提早要出来,因为最近我俩在外边吃饭时我一坚持付账,他就一脸寡欢,好像女人的钱多碰不得似的,以致后来干脆都避过吃饭时间见我。我很庆幸唱片公司如此迅速地度过经济危机,也感激随后不久就给他结了那连轴转俩礼拜的赶夜费的夜店,它们双双使得我俩出去吃顿便饭终于恢复成一件家常事了,并且能够在夏天结束前去怀柔小游。   我拜托张帆帮我掩护,跟我妈说我是和他们一起去。我不是爱扯谎,只是上次争犟不果,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让她又起话题,我暂时需要清静。张帆说,“不如干脆就咱几个一起去呗,我把东子也叫上。”   “去你的,”我想都没想就给他堵回去了,“你总爱带着那个灯泡照着你和露露那你就尽管带,但请别照着我,我嫌碍眼。”   “咳,瞧你说的。其实啊陌,东子常跟我打听你的情况,他的心思我太明白了,你说哥们儿我能袖手旁观么?”   如此看来沈东宁和张帆关系仍在,并没有因为上次张一律的事而落下芥蒂,我突然有个想法,“张帆啊,我倒是觉得也许老天安排我和他有缘没份地瞎闹腾这一场,只为了给你搭个好瓷器,其实我就是那垫背的,是给你们俩铺路的。”   我不是户外迷,除了一个适合零到零下十度的睡袋外,啥也没有。就这还是有次和同学出去玩不得不买的,这些年一直被我束之高阁,好容易才被我翻腾出来。帐篷、气垫、水囊、指北针、营地灯之类,高铮同学全权负责。他也不是户外迷,可基本装备还是挺全的,这大概就是男同学与女同学的差别。   出发前他神神秘秘要先带我去个地方。到了一瞧,一纹身店。   通常纹身这种傻事都是不超过二字头的小孩干的,自以为有了终生固奉的信仰,非得标志上身,从此与己生死相随。殊不知十有八九不出五年,信仰就更改,于是现在各医院美容院清洗纹身业务的繁忙程度不次于纹身本行。   高铮身上是干干净净的,我身上也是。我们小时候都没犯过傻,可他现在却想犯傻,他递上准备好的一纸卡对师傅说,“纹这个。”上面描画着一字“桑”。   师傅问,“想纹在哪里?”   高铮转头问我,“你说呢?”   一头雾水的我把他拉到一边,“你怎么都没跟我商量?”   “这不用商量,”他拿着一股子自己身体自己做主的主权在握的劲儿,又问一遍,“纹哪儿?听你的。”   “真打定主意了?”其实我心里都开了花了。   “嗯。”不犹豫。   “成。不过两点:一,纹了就不许洗。二,你纹我也纹,我纹个铮。”我得回敬,“所以……你想好,这可是跟你身上一辈子的事儿。”   “我想纹就没想过要洗。”话接得那叫一个迅速决绝,跟少先队员宣誓似的。   誓毕他试探着回问我,“你呢?”   “我当然也不会。”我是另一名少先队员,坚定补充道,“永远不。”就差没在耳边握拳了。   他抿嘴暗幸。   “至于纹哪儿,”我低声说出心里的鬼点子,“我纹在这儿,”我拉过他的手,覆在我胸下的左肋,“你……你纹在这儿。”说着又移到他的下腹,偏右侧。   定睛注视我几秒后,他眉眼含笑,唇角一勾,低声赞同,“好。好位置。”   这不等同于变相约束么?是吧,我承认。可两人都心甘情愿地被套在这桎梏里。   这甜蜜的枷锁。   师傅是这行的翘楚,边构图边道,“瞧你俩这名字,一个比一个笔划多。”我们不说,他都猜得到,大约来纹名字的情侣不少。“不过别人都纹在看得见的地方,你俩这位置……”他没说下去。我和高铮对视了一下,脸都红了。   高铮嘱咐师傅用最好的染料,我在一旁静静看着那“桑”字被一笔一笔地渲染在他的皮肤上,问他疼不疼。他看着我,微蹙眉头不说话,只握紧我的手。见他这样我紧张起来,连忙问,“师傅您能轻点么?”   没等师傅答话,高铮自己先笑起来,“逗你呢,不疼。”   师傅说,“他这部位小意思,倒是你,待会儿可别叫啊。”   我别叫?“……什么意思?”   上色已完成,师傅慢悠悠答,“越接近骨头、肉越少的地方越疼。”说着他涂了些滋润品上去,收手一拍,“他的好了,你准备下。”   我迫不及待把脸凑过去,越看心里越美,舍不得移开。高铮红着脸轻声对我说,“回去慢慢看,别跟这儿。”作势就要起身系裤子。我这才发觉我俩的姿势在旁人看来有多么十八禁:照明设备下,他露着腹沟,我半跪在床边,贴看那部位,脸贴得极近,手还搭在他内裤边儿,一副正要把它拽下来以更进一步的架势……   看似被拽裤子的那位嘴上虽这样说,瞅着我的那双眼睛却分明满是暧昧。   轮到我。高铮小心翼翼帮我把衣服掀至一个低得不能再低的高度,生怕有半点走光。师傅下手没多久就进行不下去了,“兄弟,你内眼睛能不能别老鹰似的盯着我啊?纹这儿是你们自己的要求,又不是我建议的,真是。再说你捂得够严实了,我占不着便宜。”   我扑嗤笑出来。   高铮把目光收了回来,“您请尽量轻点,别让她疼着。”   开始割线了,痛是痛,但是能够忍受的痛,甚至痛并快乐的痛。其实只要克服了机器声带来的恐惧感就不觉得痛,只是一针针打在骨头上的生理感直接导致了心理上的惊悚感。没多久,那“铮”字便在我左肋落定。高铮看了又看,又是满意又是得意。我回想那过程,仿佛真的将他刻到了自己骨头上去。   临走前,师傅嘱咐了些洗澡时该注意的问题,末尾竟还带了句祝白头偕老,高铮因此而向他无比真诚地致谢。一出门我就贴进他怀里去,他也在同一刹抱下来,瞧这默契。   在极近私密处的部位,刺对方的名,纯黑素体不花哨。无需言语,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事的意义:是宣誓,是决心,是昭示所有权,是打第三者疫苗——即使那人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   幼稚。   可我们就是想溺在这蜜里,我们乐意。   二二   京郊美景众多,可大多已随着商业化的进程失掉了自然本色。高铮带我来到一处几乎没有游人的地方,放眼却是蓝天白云青山碧水,我不禁对着视野感慨,好英俊啊。   这是个湖。东依山脉,北现长城,西落灵寺,南接平原。   夏末秋初,绿野田园里有野果早熟,我们到达时天色还亮得很,便去山里摘果子。路上遇到卖野菜的老人,高铮问我,“会做么?”   他的用心我自是明了,硬着头皮,“学。”   于是要了三捆。老人很高兴,买三赠三地附送了自家蒸的竹棒子三根。   出来,天就擦黑儿了。他把车停在湖南边,开始动手支帐篷,不算娴熟,程序却条理分明。我从车上取下其他东西,展开气垫并置入,试了试觉得不够软,又把一个睡袋展开当褥子用。配合得好,不多会儿,就万事俱备了。   东风是一盏营地灯。我们钻进帐篷,点开它,光线昏黄,配着篷口外的云蒸霞蔚,湖光山色,这气氛霎时就浪漫起来:远空悬浮着浓淡各异的云卷,中景是深谷幽壑,重峦叠嶂,低处的粼粼波光被夕阳抚得犹如金甲,满湖尽带。此情此景,想必终生难忘。   我沉浸着,感觉有胳膊从腰间伸过来圈住,有下巴卡进肩窝,有嘴巴若有若无地蹭着我耳朵,有个人问,“喜不喜欢?”   “喜欢。”我后仰着贴住他,软绵绵,“你怎么找到这地儿?”   我以为大有文章,他想了会儿却只说了一句废话,“以前来过。”没待我来得及多问,他又说,“让我好好看看。”   “什么?”我一头雾水。   他把我的衣服从腰际掀上去,原来是要看我肋骨上的他的名字。他轻轻触拭了一下,“等我。”然后出了帐篷去湖面,打了些水回来,用毛巾轻轻擦洗那里,把凝固的血和渗出的□洗下去,边擦边问我,“还疼么?”   我摇晃摇晃脑袋。“我也给你擦两下吧。”   他乖的“嗯”了一声,拉低裤子,耻骨上卷卷的毛发旁,那字跃然入目,即刻就令我兴奋莫名:于她人,这是止步警告;而于我,这简直就是最直接有效的催情剂。   这样深幽的夜色,这样出世的野外,这样暖绵的温度,不纠缠一下对不起大自然啊。   正激烈时,我脑海里非常不纯洁地闪过小时候的儿歌一首:天当房,地当床,野菜野果当干粮,不怕苦,不怕累——最后那句我得改一下——我们战斗在平原上。   .   彻夜相拥。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平躺着挨睡在一起度过夜晚,虽在荒郊野岭,帐内也不比床舒服,却没半点束缚。高铮比我醒得早,支着胳膊俯着看我,我一睁眼就撞上晶晶亮的当空星眸一对,心里暗自许愿,求余生每个清早都见得这一幕,不知可否实现。隐约听见鸟叫,蓬门拉锁已被拉开,帐外旭日东升。   他低下来亲我一口,问,“睡得好?”   我伸个懒腰,“好。”帐篷宽敞,足够我展成一个大字。抻好了筋骨,我又缩了起来,猫进他怀里,低头扯着自己脖上的绳儿——吊着他给我的戒指的那根——有个问题,其实我一直想问他,遂前奏,“这帐篷里睡过你和……别人么?”   听见头顶传来呵呵低笑,我就知道我冒傻气了,这么直白地间接吃醋。他不回答我,倒是反问,“为什么?”   “就你一个人睡,你买双人的干嘛啊?比单人的重不少呢。”   “宽敞啊。”只给我这么简单的答案。   我突然想起他的床,的确宽得没边儿,看来这是大实话。我进入正题,“你这戒指里边儿刻着个‘S’……是谁?”   “明知故问。”他把我的脑袋从怀里拉出来,把胳膊给我枕。   “怎么可能!第一次……在你床上,叫你摘下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那会儿才刚知道我叫什么,这怎么可能是我?”   “呀,被你揭穿了。好吧,其实我是先知。”   我伸手就往他腰上一掐,“唬弄谁呢?”   他没赘肉,冷不防缩了一下,下一秒却反攻上来。我哪里斗得过这位战士,不一会儿就挣扎着投降。闹够了双双起床出帐篷,我被这朝日里的美景搞得几乎眩晕,碧荷伴湖光,花果缀山色,青翠欲滴净眼帘,风清气爽传幽香,良辰美景,生机勃勃,令心旷无限神怡。我俩在草地上一坐,对着微漾的千顷湖面啃玉米,见到一对天鹅相对着戏水漫游,S2的样子,两条细长的脖颈构成一颗心。   “听说它们是一夫一妻制。”我啃着说着,心里羡慕着。   “对,一呆就是一辈子,”高铮接得快,“就跟咱俩一样。”   我当下就放弃了对于S的纠结与追问,有了他这话,过去的都不重要了。   .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跟王姨电话着,见我回来,使了个有事找我的眼色,我回了个我去洗澡的手势。   水声哗哗,貌似她敲门,我关了阀正想去开,她已经进来了,原来我忘记锁。“找我急事儿?”   “没什么,刚跟你王姨聊聊那个露露。”我在里边打泡沫,她在外边自顾自继续说,“你王姨说见过也有三四次了,觉得内女孩儿还挺招人喜欢的,也挺懂事儿,来拜访没少拎东西,你张伯做饭的时候她打下手打得勤快呢,吃完饭还主动帮着收拾,总之挺长眼力架儿的,没像传说的那么娇气。”   “咳,现在说什么都早,让张帆和她慢慢处吧,就是别急着办事儿,其他我都没意见。”我拉开浴门,把浴刷递给她,“帮我刷两下。”   我妈接了过去,却愣着不动。   “怎么这表情?”我把脸上的水抹去,问她。   她把眼光定在我肋部,用忍着要发作的声音问,“什么时候纹的?”   哦,看见这个了,无怪乎瞬间变了张脸。“……昨儿。”   她在我背上狠狠刷了几下,“我外边儿等你。”甩下话,拔脚就往外走。砰得一声。   貌似一场家庭战即将开演。开水阀冲泡沫,水花打在身上,按摩喷头的力度不错,却远不及高铮的手。   他给我战斗的力量。   等待着我的不止我妈一人。我穿好衣服出去,见我爸也端坐在沙发里,正颜厉色,有人已经打好小报告了。我倒了杯橘汁儿,稳当当坐过去,安之若素,开门见山,“分手不可能。”   “你先回答我一句话,这是谁的主意?”   “什么谁的主意?”   “你说呢?!竟然还纹身,那是好孩子干的事儿么?!”   我看看我爸,他一向疼我,此刻却也没半分温色,看来是场硬仗,我得孤身作战。我咂吧口橘汁儿,不慌不忙,“好孩子该干什么事儿啊?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以为纹身的都是黑社会和小流氓啊?何况又不是纹在露出来的地方。”   “正经孩子哪个身上有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妈直摇头,“我就知道,这种低层次的贫困家庭,一向就出不了什么好孩子!本来见过他的内次印象不糟,可做出来的事儿怎么就一件比一件没法儿让人恭维。”   “妈你怎么还越说越离谱了,他做什么了让你这么不待见?”一面而已,就这般臧否人物么。   她逐一啧啧起来,“带你彻夜不归,让你给交学费,现在竟然还怂恿你纹身——瞧瞧,什么素质这是!”   “上次内学费是人家自己交的,根本没用我。彻夜不归你就甭当回事儿拿来说了,我当初和沈东宁在一块儿的时候不也老跟外边儿刷夜,你内时候怎么就没意见?再说,身上纹个字就叫素质低啦?你也别抬举自己闺女了,实话告你,是我自己要纹的,这说明你闺女素质本来就低,配他正好。”   “还贫?你还敢跟我贫?”她激动起来,声色俱厉,“你……你给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到什么程度了?”   我被她审视得烦了躁,“该干的都干了,”见她怒目,又故意丢大话,“不该干的也干了。”其实对我来说没有什么该干不该干,这种区别只存在于她的心里,我就故意这样说给她听。   我妈被我噎得没了话,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在抱恨怎么培养出这样一个我,其实我也挺替她惋惜的,要知道她可获得过她们教育部门先进工作者的殊荣,我这不是她的耻辱么我。半晌,她干脆昂头抱臂裁决道,“你俩的事儿我肯定不同意,你死了心吧。”   “为什么不同意?就因为他家穷?就因为他没钱?”   “门不当,户不对。千百年以来那多少先例告诉我们,这样的结合没好下场!”   “别说得好像咱家多高不可攀似的,不也就一普通家庭么?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人家?”   “我没说我们家富贵,可起码咱是正正经经的小康知识分子家庭吧?他家,连他的学费生活费都供不起,这属于特级贫困!尚尚,你要是真跟他在一块儿了,妈告诉你,往后那日子有你受的。嫁人不是嫁一个人,嫁的是一家子。咱不需要多有钱有权,像东宁或者张一律内样儿的家庭就成。可这个叫高什么的孩子,不行,坚决不行。”   “妈,你电视剧看多了吧?亏还在教委工作,这思想怎么这么不与时俱进呢?你内些电视剧里,不门当户对就不幸福了?门当户对就白头偕老?得,我也甭跟你争犟这些了,反正你劝不了我。”   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我爸终于是开了口了,语重心长,可内容换汤不换药,“小陌,爸爸和你妈意见一致。我虽然没见过这人,可按你妈说的这个条件看呢,你俩确实不合适。爸爸妈妈的年纪毕竟比你大,看过的、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多很多,我们完全是为你着想。且不说纹身是好是坏,就说这男孩子比你小,还没毕业,未来不定,家里也比较困难,我觉着就不合适。爸爸理解你现在很喜欢他,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嘛,谁没年轻过?可组成家庭不是‘喜欢’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现在不小了,又离过,不能谈谈玩玩就算了,你谈就得认真考虑结婚。爸爸不希望女儿将来受苦,你明白么?”   “爸,你是不是被我妈洗脑了啊?难道你也觉得我应该跟张一律发展?我根本不喜欢他,你要是真为我着想,就不该考虑他。”   “爸爸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张一律我没见过,不予评论。就说……”他话没说完,被我妈抢过去,“我给你爸洗脑?尚尚,你不要以为爸爸妈妈老了就不懂什么情啊爱啊的,我们都是过来人!现在的问题是,他不是只有一方面不适合你,你俩的年龄、恋爱史、家庭背景、社会经历等等全都不合适,你明白不明白?他明年毕业二十二三对吧?他那个专业,将来不是工程师就是在研究所,都不是什么能赚钱的职业。更何况这小伙子还没谈过恋爱,等他将来攒够钱买房子的时候,你啊,哼,”她睨了我一眼,“早成小黄脸婆了,到时候他身边儿小丫头片子成堆,还要不要你都说不定。”   “他不可能不要我。”肋上突然传来一阵疼痛,简直就是昨天刚刻下的决心在跳出来支持我啊,我异常坚决地表态,“我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我妈准备下杀手锏了,“你要是非他不可,那我就……”   “就什么?”要上演电视剧经典情节么?“不认我这个女儿?”   “哪这么便宜你?!我就……我就上吊给你看!”晕,更雷。   我哧笑出来,“爸,你看着点我妈,免得她想不开。我去睡了。”   “你……你敢睡!给我回来,”我妈真怒了,“这事儿不说清楚,你今晚甭想睡!”   可我累,不想跟他们熬下去,得速战速决。我转身问她,调子平,口气硬,“妈,咱长话短说吧,怎么样您才罢休?”   “分手,你俩尽快分手。”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是一脸的宁折不弯,铁了心要拆散我们的样子。我转问另一位祖宗,“爸,你意思呢?”   他叹口气,“小陌,他真的不合适你。”   “好,我知道了,”我点点头,“行,你们说什么就什么吧。”   他俩面面相觑了一下,显然不敢相信我转变得如此之快。我没给他们再进一步问话的机会,边往房间走边打招呼,“我睡了啊。”   .   话说二老的惊愕与疑惑是绝对明智的,我怎么可能这样就被说服了呢。我短信高铮,问得直接,“我搬过来和你一起住好不好?”   他回得神速,“求之不得。”   预料中的答案,我不意外,喜眉笑眼会周公。   没有最雷只有更雷。我妈自然不会上吊相逼,那就我离家出走好了。   二三   “叔叔阿姨同意你搬出来么?”高铮边把行李箱往屋里推,边问我。高飞蹦蹦跳跳出来凑热闹,非常欢迎我。   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上演离家出走。高中时我妈很不满意我听音乐的时间多过做作业,勒令我罢听未果,竟没收我的Disc-Man,我当时经济上是依赖于她的,她拿走我就没钱再买,气得二话没说就夺门而出,跑一同学家呆了几天。接连几日照常上学,猜想我妈肯定会来学校找我,结果人家淡定得很,不闻不问。我拼不过她,四五天以后就山穷水尽了,要吃饭啊,没办法自己颜面尽失地回了家,一进门就看到她一脸料事如神的得意。当日我暗暗发誓,等将来独立了,要是再被逼得离家出走一次,说什么都不再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不同的却是,那时我爸还是心疼我的,见我回了家,什么都不批评,只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现在,他也跟我妈一战线上了。所以我这次出这幺蛾子,已做好了个把月、甚至更长时间不回去的准备。这是长期抗战,我要坚持到底。   我并没把房间清空,只拿了我的苹果本、工具书、银行卡和过冬的衣服——照现在这事态,不是没可能跟我妈斗到冬天。车也没开来,那是当初爸妈资助的,决裂时自然不该据为己有。   我看看高铮,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他,半晌没答话。   “怎么了?”他看出我异样,把门关了问我。   我想了想,走过去把他按到椅子里,自己再坐到他身上去,压住了问,“高铮,如果你爸妈不许你跟我在一起,你……会怎么样?”   这问题他显然没考虑过,失了措地愣愣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出这莫名一问的根源。我于是换了个问法,“你愿不愿意只和我在一起?”   “我当然只和你在一起……”还是满眼疑惑。   “我意思是……没有……家里支持。”   他静静瞧了我一会儿,琢磨明白了,“你这是离家出走?叔叔阿姨不同意你……跟我在一起?”   我点头,紧紧看着他,又摇摇头骄傲地表示,“可我没动摇过。”   他没再多问,仿佛了然一切,只抱紧了赖在他身上的我,“我明白他们的顾虑,有机会我会跟他们谈。他们不知道,如果你过得不好,我比他们心疼一百倍。桑,我没把握许你荣华富贵,也许我们将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可我能保证你不会受冻挨饿,保证你会过得比我好,”他调整了一下我在他怀里的姿势,嘴巴贴着我耳畔问,“你相不相信我?”   “信,相信。”我敷衍着,手不老实地乱动。   “桑桑你认真点……我不是说着玩呢……”虽然声音已变了调,眯着眼的样子迷死人不偿命,可他还试图着正经,“同样,如果我爸妈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也会……”   “我知道,我知道……”我打住他吻上去,顺手解开他裤子。   藤椅不太舒服,硬邦邦的线条直和他的骨架媲美。这姿势需要我主动,无奈小SOHO从不运动,肌肉持久性差极,没多久我就不行了,余下的得靠他完成。我双手掐搂住他脖子,双臂伸直了和他拉开上半身的距离,双腿抬高架在他身后的窗台上——这体位使得我面前这位兴奋异常,爱得无比热烈,椅子吱吱作响,猛然间隐隐一声尖锐,我俩停下动作对视了一眼,共同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他反应得快,随即就抱着我起了身。   果然同一刹,一个咔嚓——藤椅彻底断裂了。   .   我在高铮这里快乐地住下来。他去上课的时候我就作图,他回来以后我们就在家里吃喝、电影、洗澡、讨论、嬉闹、缠绵,或干脆傻傻相看两不厌,仿佛看一眼就天荒地老,看多几眼就生生世世。   期间接到我爹来电无数次,劝我有话好好说,其实就是想先把我哄回家再说;我妈只跟我通过一次话,她摆明毫无商量余地的继续否定立场,我表明反对无效我对此毫不妥协的坚决态度,谁都不让步,继续僵持;张帆倒是常电话表示慰问,多次提出要来看看我,我说不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我妈的探子,他叫屈否认,三番四次下来未果,便也不再叫唤了。   我像与他们隔绝了一样,跟着高铮安静过日子,这个秋天浪漫得不真实。   十月大假,我想去香山看红叶,他说再等等,霜降时最美,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他撇嘴不答。   听他的话果然不假。此时的香山,满坡枫栌红艳似火,远望去,挂枝飘凌的红瓣把整片山渲染成火海,参杂着流动的黑烟——那是人头一片。我爬得累了,看着喘都不喘的高铮,说,“我得坐着歇会儿。”   “我背你。”他示意我上去。   “别,这么多人呢。”个个都在一步步登,我哪好意思在众人间高高在上地穿过。   “上来。”他坚持,“咱们走小路,我带你去后边儿内片儿山。”   我心里乐开花地爬上了他的背,却还死鸭子状,“后山哪能比这儿风景好。”   “搂紧,”他嘱咐着,起了身,“别嘴硬了,乖乖歇着吧。”   赧,我只好耷拉下脑袋,脸蛋蹭着他的。   “害什么羞啊?”他说,“咱俩那么……的事儿都做了,让我背下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谁害羞了?”   “那你脸红什么?”   “谁说我脸红?”我当然脸红,可他又没看见,他怎么知道?   “不红怎么是烫的?”   “……”我忿忿把脸挪开了点,尽量不蹭上他。   他背着我七拐八拐进了条偏道,果然看不见人了。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不逗你了,你贴着吧,我喜欢。”   我二话不说就把脸又bia了上去,这次狠狠蹭着,边磨边在他耳边说,“高铮我爱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他停下脚步,“你忘了?”   “当然没忘。就许你逗我,不许我逗你啊?”   “好,你爱我,我知道。”他继续迈步。   “爱死了爱死了。”我咬他耳朵。   “嗯。”这句他以前可没听到过,这脸都被红叶传染了,“我知道了。”   后山虽偏,可眼里风景果然大不一样,红得纯粹了,引用咱毛主席的话:“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秋风那一吹,山都摇晃起来,场景直逼好莱坞电脑特效。我目光正沉浸着,高铮却忽然带我转进蔽处,我问他怎么了,他指指远处的山坡,我这才看到自那高处狂速冲下来几辆山地。那坡度少说45,崎岖陡峭,坡面生长着茁孱各异的树木,要想一一避开,并非易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DH实况,目不转睛,直到他们嗖嗖地离去。回头看高铮,他漠不关心的样子,我不禁问道,“这帮人不要命么?你刚没看见他们内速度有多快,这要是撞了、摔了,不骨折就残废,搞不好还……搭上条命。只靠一辆山地啊……啧啧,他们怎么能只跨着俩轱辘就敢做这么高度危险的动作?”   “这种车前叉高、车体重,制动性能和抗震系统都比一般山地好得多,对山路的适应力也远比你想象的强大。”说话间他已转回到原路,继续背着我这包袱往上走,步子大,却沉稳。   “玩命啊玩命!”我感慨。   我有个表弟,虽是个不折不扣的公路迷,却也在电脑里存了很多山地视频,包括惊险刺激的DH。我在他那儿看的时候频频叫好,可现下亲眼见到,新鲜刺激感全无,只觉得这群人根本就是拿生命开玩笑。   “人觉得无聊,就会想尽办法挑战极限,体验极速带来的刺激感。你想啊,七十公里每小时或者更高的速度,在山路上‘唰’地下来,那是什么感觉?”   “想追求速度,那去玩F1啊。”   “不一样。”他把我稍往上提了下,“论危险性,它们几乎一般儿高,但DH有下坡地势,不存在动力问题,车手可以更专心地控制方向,享受超越障碍、飞驰疾下的内个快感,这是靠机械制造快感的方程式赛车根本比不上的。何况不单纯是速度的刺激,现在更有人把中央和前叉避震都拿掉了,把复杂多变的山路带来的震荡和地心引力带来的速度揉合在一起玩,你想象一下。”   不愧是学物理的。我明白了些,微微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改在他耳边赞美道,“高铮同学,你能结合自身专业,把玩家的心理分析得这么透彻,你该考虑下辅修心理学。”   他似乎是淡淡笑了笑,隔了会儿才说,“大约我也是无聊的人。”   迎面起了风。   北京的秋天就是你在最疲劳的时候遇到了顶级按摩师会点穴的那双手,爽到彻骨,爽得我狠狠抖了一下。   回程我坚持自己走。下山想象着轻松,实则不比上山容易,我这一路到山脚,两腿竟然是颤的。晚上回到高铮的屋子——哦不,现已然是我们俩的屋子——我扑到床上就不想起来了。他催我,“先把澡洗了,待会儿没热水了就。”   “我累,没力气。”我赖在床上歪着瞧他,不怀好意。   他会过意,走过来坐下,一件件帮我脱衣服。我乖乖举手提胯伸腿给他剥,然后被他抱到浴室。说是浴室,其实就是厕所上方有根细铁管,像被截断似的半空弯出来,没喷头,水流不成花,直直打下来,简陋至极。可战士就在这样的浴室里,夏天直接冲凉,冬天只能在有限的供水时段洗半温不热的澡。不经缓流就从铁管里涌出的水柱,有着超强的力度,打在身上是疼的,高铮让我站进他怀里,用他的背脊缓冲那强流,流淌到我身上的,成了温润细丝。这法子效率低下,可于我,那水却比山泉还柔适,比温泉还温存。   我们给对方涂皂,他的檀香皂。我一遍遍擦着他光亮紧致的皮肤,初时的单纯迷恋已变为眼下的揪心疼爱——这极致的触感,分明是用凉水生生浇出来的。冲罢,他说什么也要迅速把我先包好,生怕我着一点凉。这样的人,叫我谈何放弃,叫我怎么能少爱他哪怕一点点?   我掏空都来不及。   .   露露找我逛街,我爽快答应下来。王府新光连卡佛,东四西单动物园,上天堂下地狱,她统统都要去过,而我竟和她一起逛得不亦乐乎。女人啊,再不是一路人,也永远有垫底的同好——败败败。   我收拾过高铮的衣柜,冬装很少,便想给他买毛衣。温暖牌我也要努力,可现下已是秋末,该买两件成衣先应急,毛线买回去慢慢学,细水长流,细线长织,细情长释。   在新光某店挑了黑羊绒和灰粗线各一,用掉我一个半月进帐,丝毫不觉心疼,比买给自己还欢欣甘愿,执意至少得这品质才配得上他。高铮在我心里是无可挑剔、无与伦比的,是贫穷但高贵的。   刷卡签单,我从售货小姐手里取过纸袋,向她借了把剪刀,翻开衣服就把领标剪了下去,又向她要了没标识的白净袋子,把衣服塞进去,然后去地下吃饭。   我们选定了一家据露露说某天后常光顾的面馆,挑好位子坐下。她这一天下来有了三大袋战果,全是买给自己的,相比之下我啥也没添置,一是不缺,衣柜里已经泛滥;二是看透了流行的真面目,所谓新季新款都是换汤不换药;三是,反正我穿得再难看高铮都说好看,何况我们基本都腻在家里,花钱买外衣还不如买睡衣和内衣……   等面的档儿,露露吮着果汁说,“陌陌你好舍得给他花钱啊,我连超过一千块的东西都没给张帆买过噢。”   我不是用金钱衡量爱情,我用的是激情。金钱只是方式之一而已,和关怀、体贴、挂念、牺牲没什么不同。但不论何种方式的激情,我都没见露露给过张帆。没犹豫地,我直抒胸臆:   “因为你不够爱他。”   二四   秋高气爽总易逝。金黄了短短几周后,北京嘎嘣一下子就跳进了寒冷而干燥的冬,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两场大雪了。   张帆那对儿约我们去爬黄花岭长城。此前高铮已和他们见过一面,我们当时是在簋街吃羊蝎子,本想一意刁难他的张帆愣是最后和他喝成了兄弟。高铮酒量不深,张帆灌他多少他就喝多少,一点不推拒,喝完自己跑厕所吐,回来再喝。我当时就想拉他走,再也不认那发小,他却按住我笑说权当洗胃了,然后继续陪张帆喝。   张帆事后对我说,陌陌,我再挑刺儿就没劲了,这孩子真是实在重情义,也是真对你好,阿姨那边我尽量帮你说话吧,不过她未必听我劝;一切朝钱看的露露对我惋惜,陌陌,他挺好的,真挺好的,就是可惜…… 她想说可惜他是个穷小子,我明白。   出游的这天是个周日,市内大约零上二三的温度,呼出的气不成雾,下过的雪未成冰。我和高铮赶到集合的地点,看见的却是三个人——那对儿旁边竟还有个沈东宁。   我当下就来了气,径直冲到张帆面前问,“你有完没完了?亏我上次还真信了你,以为……”   他打住我,“东子不是我叫的。”说完脑袋一偏,示意身旁那人说话。   “是我……”说话的是露露,“东宁哥是我叫的……张帆说他总加班,周末都不闲着,难得今天有空就顺便和我们一起放松放松嘛,而且他有辆休旅车呀,载我们一起去不是正好……不好意思啊陌陌,事先没通知你。”   我完全没想到是这样一出儿,无语地看着张帆,他耸着肩,潜台词是“我事先也不知道,我是无辜的,别赖我头上”。   满脸讶异的还有沈东宁,他显然并不知道我会携带一家眷,从我们的对话里猜到个大概,意识到自己是我的不速之客,走过来想告辞,“你们去吧,车就你们开走好了。我正好想起来……”他斟酌着借口,“……公司还有点事儿。”   露露立即接上去,“别呀……”然后低眉顺眼看着我,一副求我别让大家不好下台的模样。   张帆也补充道,“东子,别介,既然来了就一起,陌就是觉得有点意外罢了,没说不高兴。是吧陌陌?”说着朝我使眼色。   大家都在等我开恩似的,我感觉像被安排了一场罢演不得的戏。我自己其实有什么所谓,我在乎的不过是高铮,怕他心里别扭。我们的话题从来都尽量回避我的过去,却不想这位“过去”此时贸然出现,搞得我们措手不及,躲闪不开。   我回过身去走到高铮面前,抓住他的手,低头低声低气,“他就是我以前内个……露露不知怎的把他也叫来了,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就回去,我听你的。”说罢我仰脸瞅他,让他决定。其实我了解他,他心里会不高兴,可他不会小家子气。   果不然他抿抿嘴道,“是不太……可既然来了,就别让张帆难堪。一起去吧。”   我就知道。话说小学课文里咱不是就学过:“谁是最可爱的人?我们的战士。”我踮起脚,顾不得谁谁谁在身后看着,照着他嘴巴就是一口。毫不意外地,一大小伙子的脸,就这样被我刷红了。   被刷红那位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明白我的高调姿态是在昭示他的身份,明白这其中的鼓励。他拉住我向那三人走去,先问候了张帆和露露,再主动向沈东宁问好。两人彼此简单介绍了自己,都刻意略了身份。   这辆休旅车其实是我和沈东宁当初共同商议选定的款型,交款之后要等段日子才到货,可这一等却先等来了离婚,所以这车于我是陌生的。当时的想法是三排座,公婆、岳父母、他我,正好六人出行,而眼下真可谓时过境迁:沈东宁开着车,露露坐在他身旁视野开阔的副驾上,名曰方便看风景,张帆在中间一人独霸俩座横着躺,高铮在最后这排左倚着,而我绻在他身上。   高铮心里那略微的不悦,都被他埋在眉目下。他不说,只静静靠着窗,可我都知道。我去吻他,用手隔着衣服抚他的胸口,被他拉开,低声在我耳边拒绝,“这外边儿呢桑桑,这样不好。我知道你是怕我不高兴。我没事儿。”他说着拿开我的手,搂着我的手臂从我的腰移到了肩颈上,把我搂得更紧。我乖乖听话,贴着他和他一起看沿途的风景。如果人生真是趟旅程,那沈东宁注定只能坐在车里的另一排,与我并肩相携的只能是高铮,必须是高铮。   建于明代的黄花城是北京界内少有的山水相连的长城,虽不及八达岭长城雄伟,却保存完整,坚固险峻。这里有一段没有维修的原始古迹,是几千里长城中唯一傍水的一段,因早年在此修建水库、库水淹没长城而形成“水长城”,后被开发成旅游景区,随处可见断崖、单边墙和松松垮垮的残砖,周围是古朴的村落。每年仲夏时节,屋宇村舍就会淹没在漫天黄花之中,黄花城因此得名。   我们一路穿过水库大坝,过了一座小铁索桥,沿着山路环水而行,目的地为西面的湖心岛。这城墙的路面很窄,扶墙很矮,有不少单壁、甚至断壁之处,壁外就是陡峭的山崖,虽不高,可扶着残砖往崖下看,腿是会打颤的。下过的几场雪已在路面结了薄冰,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掉下去。露露吓得直叫,被张帆和沈东宁两人一齐搀扶着走,在距我们十米开外的前方,三人行。   一直默默牵着我的高铮突然开口,“他没我好。”   我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笑,停下来,回拉住他。他也不走了。我们站在残壁边,往下看,静静的堤水,看不出有多深。他问我,“怕不怕?”   “你牵紧了我就不怕。”我乐呵呵地答,却不料他突然松了手,移开离我两步远,置身事外般地看着我。我抓不住他,慌了神儿,两腿有些不稳,颤颤问他,“高铮你……干吗?”   他眼见我紧张得晃悠,却不扶我,只说,“我松了手你也不许害怕。”   残壁顺连着陡峭的山崖,若站不稳摔下去,即使不被嶙峋的山石穿孔,也得淹进水里去。这样的路,没他在伴,我怎能不怕。   “我们分开走。”他抛出这句话,示意我先。   我遂了他的意,转身慢慢走,一步一惊心。他在我身后跟着,保持着距离。此般走了没多远,又听得他问,“如果我现在不小心掉下去了,你自己会不会继续往前走?”   又来了,又是这样的假设。我不陪玩了,回身去走到他跟前,牢牢抓住他,安全感瞬时回归。“高铮,别闹了,走吧,我们快追上他们好去岛上吃饭,你饿不饿?”   他执拗着,“我认真问你呢。”   “你明知道要是你下去了我也肯定跟你跳下去……这不是明知故问嘛……”就想听我说出来是不是?   他摇头,竟对这答案不满意。   我糊涂了,“那你想我怎么做?”   “你得继续往前走。”他的眼神十二分认真,神情十二分严肃,嗓音十二分深沉,“桑桑,没有我,你也得活下去。”   “这怎么成?我们不是说好了……”说好了同生共死。他不会游泳,掉下去即便没乱石穿身,也准会没命的。我当然追随,誓不是白立的。   “咱俩说的是两码事儿……”他打住我,坚持得紧,就是停着不走,“总之你得答应我,不管有没有我,你都得给我好好活着。”   这分明就是一码事儿啊哥哥°°°   得,这人拧劲儿,我不跟他纠缠,于是连声诚恳应了下来。他这才举步。   绵延千里的残长城,险象环生,别样壮观。可正是这千变万化的地貌,吸引得各路游人冒着危险也要走上一趟。我们五个人,两支小分队,两个小时的工夫,终于到达了湖心岛。这里没有其他旅游景点的人声鼎沸,也没有一涌而上推销各种纪念品的小贩,村民们平静地干着各自的农活,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没丝毫的好奇。我们随便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几个当地农家菜。忠厚老实的老板请我们先去湖边和房后园子蹓跶会儿,因为菜要现择、现切、现炒——由此看来,我们的选择没错。   这里的天空比城里蓝,五人爬到饭馆屋顶上,看着湖,望着山。沈东宁并没落单,那三个人临时组成的小集体十分活跃,露露今天整个活似一圣诞雪橇,这一路的笑声堪比铃儿响叮当,我从没见她跟张帆独处时这般高兴过,莫不成竟是个人来疯?张帆今天本该左右为难,可他却对我很够意思——即使沈某在场,也不时主动跟高铮聊几句热乎话,免得他冷。我知道他已经彻底打消了从前那番撮合念头,现在,反而成了唯一支持我的人。二年多的哥们儿果真比不过二十多年的发小,他最终选择了站在我这边。姜是老的辣,人是老的瓷啊。   我和高铮一直牵着手,寸步不相离,我见缝插针地亲他赖他,这百般亲昵不是作秀,只觉没必要因某人的冒然现身而畏畏缩缩。我们本就如此粘腻,不论人前人后,何须掩饰。   贸然现身那人此刻又贸然抛问,“记不记得那年在密云,那旅舍的房顶?”   话是面向张帆说的,可其实是说给我。那晚我们仨在屋顶看天看星星,我一时兴起对他说,沈东宁,你敢从这儿跳下去,我就嫁给你。张帆在一旁起哄,东子,跳吧,跳得美人归啊。结果他真就跳了。其实当时我俩已经谈婚论家,这不过是我一句借口玩笑。可现下,他冒冒失失提这段往事,居心何在?   张帆参与过这段历史,自然了解他的触景生情;露露不明所以,嚷着问,“发生过什么事情?”   张帆不答,沈东宁不答,我也不答——这瞬间的尴尬使得露露意识到这是个不该触及的点,算她识趣,没有追问。   可不识趣的是沈东宁。他一个箭步跨到我们跟前,漠视我,淡淡的语气,浓浓的敌意,问高铮,“看上去身子骨挺硬,敢从这儿跳下去么?”   这直勾勾的挑衅令所有人目惊口呆,除了高铮——他静静不接茬。   张帆第一个回过神来,“东子,你那次那房子是一层的,可这……这两层呐!”我们脚下这饭馆,二层小楼一座,屋顶距地面,至少五米的高度。   沈东宁更进一步,盯着高铮把话挑得直白,“不赢了我,凭什么要我的人?”   这当空一句雷让气氛霎时就紧绷起来,空气仿佛都冷凝住。   我简直难以相信这样的话是从沈东宁嘴里出来的。他一直是和煦的,跟我吵架时再激动,那声调都不带升高的,更从没说过类似这般的无理取闹话。忽然间,我好像不认识了他,气急败坏接道,“沈东宁你别乱说话,谁是你的人?!早不是了!爱跳你自己跳,没人拦你,抱歉我们不陪你玩。”   高铮一直没说话。我拉着他转身离开这荒唐地,他随了我。   眼看到了楼梯口,拉着我的手却突然松开。我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身边这人要做什么,急急回头,却迟了一步,只看到他跳下去那瞬前的背影。   !!!   原来在骗我,佯装安抚我,跟着我的这一趟,实则暗自测量着助跑路段的距离。   张帆和沈东宁站在房檐边往下看,却没动静,我顿时眼泪就冲上眼眶,不要命么他不要命么?!下一秒直奔过去,若不是被张帆及时拦住,恐怕我就刹不住闸也跟着下去了。狂挣乱扎着,好不容易才被稳住,我终于见得下方那战士。   房后院的菜园子里,高铮站得直挺,扬着脖儿跟发战书这人对峙,见我来了,唇角一弯。   冬日暗弱的阳光下,他是如此光辉灿烂。   二五   黄花城回来那晚,我不眠、不知足、不遗余力地吻他,吻遍了他。我要他静静别动,接受我的洗礼。我一遍遍叫他名字,他用指尖回应。   不剩力气,迷糊间听得他清醒地问,“你对他也这样过么?”   “没有……”从来没有。这是种臣服,哪曾有人令我甘愿过,屈尊过。   他的呼吸渐渐稳下来,天蒙蒙亮了。   .   奏鸣结束,年末渐至,冬季进入冗长的第二乐章。   我妈终于亲自打来电话,却不是慰问或妥协,她快人快语:我不是劝你回来的,我现在反而赞成你跟他过一段日子,体会一下和穷小子在一起能过什么样的生活。但我把话先撂给你:以后等你深切体会到你妈当初所言不虚、唏嘘你妈有高瞻远瞩的眼见、想打包回府的时候,不要放不下面子,亲妈不会笑话你。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   我对着话筒放声大笑。心说,您哪里是高瞻远瞩,分明是舐皮论骨。   她显然对我的放肆大为不满,慷慨陈词道,尚尚你现在笑得再响都没用,看谁笑到最后。   我妈在那头口若悬河之时,高铮一直在翻《探险》杂志,那目光停留在某页大图上,迟迟不移。放下手机我凑过去跟着一块看:标题<无限风光在孤岛——A国B岛游记>的一篇文,配图是海中凸浮出的岛屿一座,云白山绿水蓝。“这么入神儿?”   他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的思绪被我拨了回来,他拥过我一起,“觉着这儿怎么样?”   我拿过杂志,翻了翻前后几页的插图,美是美,但,“要下结论,那得身临其境。景观拍出照片来,即使没PS过,也大多都是美的,信不得。不过……”我看看文字,大意是此岛沿海平原上各地区发展不平衡,有些地段几乎荒无人烟,生活水准虽然近年来有所改善,却仍低于A国大陆本土,岛上工业不发达,有气候、风景、美丽的海岸线等极优良的天然条件,但旅游业尚有待全面开发,大多数岛人都已移居外地云云……由此可见,“这地儿旅游业不发达,似乎相当值得一去。”   “嗯。”他赞同,玩笑似的说,“桑,咱俩偷渡去那儿做岛民吧。”   岛民岛民……我想起曾几何时无意间读到的一个小故事,很久了,我却一直清楚地记得,由衷地喜爱。   话说一有钱没闲的富翁在一美丽的小岛上度假,他躺在沙滩上沐浴着阳光,仰着蓝天白云,吹着清新海风,呼吸着纯净空气,享用着饕餮美食。他得意地问身旁的岛民,“你一定很羡慕我吧?”岛民奇怪地看看他,“我羡慕你什么?”富翁说,“我可以在每年假期都乘坐私人飞机来这美丽的岛上享受这美好的一切。”岛民答,“这有啥好羡慕的?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能在这里做这些事情。”富翁无语。   我把这个故事说给他听,加上一句,“这位同学啊,我十分乐意跟你去做岛民。咱不用去A国,甭干偷渡这么危险的事儿,咱就去平谷或密云老实儿做俩村民就行。”   高铮听后久不言语,用眼神许诺我,再以吻封缄,随手把杂志扔到地上,宽衣解带,一件一件地褪去我的衣服,温柔辗转。   他在享受慢的极致。   入冬之后,高飞已不再在我们的亲热的时候被隔离到门外,它早已习惯了我们的旁若无人之姿,也早已看腻了我们的肢体与招式。这会儿它自个儿撒着欢,登窗台、跳门槛、钻桌底,与床上这边厢的绸缪缱绻,形成快与慢的鲜明对比。   粗人我能坚持读到最后一页的书不多,《慢》是其中一本。昆老调侃着主张阅读、生活、做愛,都要品位,要讲究个“慢”,那乐趣要从“慢”中细雕而来,“太激奋就不够细腻,品位不到好事前的种种妙处就匆匆奔向欢乐”,一意求高.潮便无乐趣可言。现代性病症,“速度”为首,它拉得我们离生活本身越来越远。“试想一个人在街上走,他正试着回想一件事情,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所以它会自动慢下来;而另一个人想忘记刚刚发生的一件不愉快的事,所以他愈走愈快,似乎想以速度拉开距离,把这件事忘了。”速度使我们健忘,而“记忆乃缓慢而生”。   “速度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类的礼物”,为卓别林的《摩登时代》痛快大笑后,又有几人去解悟这七十年前的默片所阐述的问题?要追求最大利润,后工业化社会中的逐个细节无一不提倡快,一切都用速度来丈量与实现,时间被切割成一块块独立的个体瞬间,记忆中的往事是大片留白。   这个追求疾速的时代,也“将会是个被遗忘的时代”。   高铮显然是这时代所剩寥寥无几的懂得慢之绮霓的人之一。他用大脑而非器官做愛,每一个动作都是思考,每个眼神是透析,每个触摸是品读,每个喘息是回味,每个亲吻都是铭记,每个高.潮都是融会贯通。他慢条斯理地,把吻一个个送到我身体的每个角落,刚柔并济。那风度犹如跳着探戈的一把火,升腾在我的经脉里,恍惚中,我分明已身抵岛屿,在碧海浪尖上翻滚着。   潮退,浪花仍缱绻。我翻了个身,礼尚往来。   我用舌尖膜拜他,从耳后绕至脖颈,再一路向下,锁骨,胸膛,肋肌,腹沟,最后停留在器官。它晶亮、滚烫、坚硬,饱满的轮廓,鲜嫩的触感,我爱不释口,慢慢挑逗,慢慢吸吮,慢慢深入。上方传来他隐忍着的呻吟,那节奏伴着那音色,销魂过最动听的情话,穿过我耳膜,穿过我脑海,穿过我骨头,直抵我灵魂最深处,抚慰。   爆出来那刹,他试图拿开,被我止住。那味道,我生不出一点厌,反而喜爱得紧。没有交.合,这个爱却做得持久而余韵十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高飞也玩累了,静静趴在地上,三只都一动不动。   这平衡被高铮的一个问句骤然打破:   “你小时候……就是像刚那样儿……舔棒棒糖的吧?”   .   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频,路面结的冰越来越厚,常不得及时铲除,高铮骑摩托去上课,我总不放心。他倒不以为意,笑说去年冬天就这么过来的,从无意外。从这里到他的教学楼,公车搭不上,走路却要将近半小时,于是我心里再忐忑,却也只能由了他去骑。只是天天在家里等他时,不免担忧,每每他进门那刹这颗心才放下。终于理解舞台上或银幕里那些守在窗台不时张望、等待男人归来的女子的心情,我如今也沦落至此啊。   偶尔也会在干冷寒风中带高飞出去遛弯儿,顺便去T大东门等他下课。在街边买热乎乎脏兮兮的烤红薯,高飞似乎并不喜爱,只晃着尾巴蹦跶,我自己边等边吃,留一半给高铮,一起揣着暖和和的肚子去超市买肉买菜买大米,俨然新婚小两口儿。   冬是进补佳季。日经锻炼,我的厨艺已今非昔比,有了长足长进,光食谱就换了仨,一本比一本先进,会做的菜一道比一道高级,类别已从家常菜升至宴客餐。高铮大力享用之余亦大加赞美,每顿都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菜。我就问他,那上一顿呢?他又都耍赖答,都好吃,都是最好吃的。真是不打草稿啊,一问就露馅。我膨胀的自信心与可以信赖的肯定最终是张帆给授予的——我拿这点小身手宴请他和露露,席间好评如潮。我拍了好多照片,菜的,高铮的,张帆和露露的,但愿都长久。   去买了新的藤椅,这次不敢再闹了,只“坐”,不“做”。照着《针织入门》打毛衣,那书里的示例图真不通俗,就连我这个平时靠画图挣钱的人都看了好几遍还没看懂,怎么都绕不对,最后愣是借助力学系同学的点拨我才把毛线勾搭正确,原来即使做家庭妇女也需要良好的3D思维呀。在椅子上端着棒针,心里却满是挂念,怕外边天冷路滑他摔着,无法集中精神,常马虎出错,于是拆了重织,织了又错,错了再拆,如此反复。我本许诺说定会在年底前奉上这爱心牌温暖毛衣,可如今眼瞅着元旦了,连个腰身都没织出来,真该自掌嘴巴。更无奈是高铮对此很是期盼,像个追文的似的,时时催我更新,天天问啥时候完结,我向他再多讨要些日子,他却用弃坑威胁我,我心说你敢再催,再催我就停更,直接交给书商出版上市,让你熬几个月等结局。   屋子供暖不足,我却从没受过罪:体寒的我夜里就是冰块一个,体热的他揽我入怀给我暖身子;或者睡前折腾一下,折腾到俩人的身子都冒热气,就这样顺势紧偎在一起,便丝毫不觉得冷,彻夜安眠。   新年姗姗来到,我收到副羊羔手套,皮毛一体,当真保暖实用。他低昧地说,“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厚的了。”   “要那么厚干嘛?”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明知故问?”   “当然是明知故问,就想听你说。”   他没辙,垂着眼,“越厚某人爱你越深呗。”   于是我用裹着全城最厚羔皮手套的双手捂着脸偷着乐。   日子这样蜜里调油地过着,完美得让人不敢相信却又真真抓在手里,我以为它会自此一路美好下去,殊不知云谲波诡才是人生本质——不久后,当我再度回望这一秋半冬的完美时,不禁感叹好光景为何只此一季地短暂,依稀恐惧我那余生,大约永不会再有这样的油蜜了。   二六   我对天气与路况的担心果然不是多余。   一月底,一个如常的中午,我做好了饭如常等高铮回来,心却一直跳得慌,作图总笔误,毛线总错针,高飞总乱吠,一切都不如常地不对劲。算算他下课已有一个小时,往常十分钟就到家,今天却迟迟不见人。昨夜我们折腾到很晚,他今早出门走得急,忘记了头盔在家,我因此而格外忐忑。   拨手机,里头又传来中国移动“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的机械女声,和前三十次一样,猜他是自从下课就没开过机。菜彻底凉透了,我方寸也已彻底大乱,不再坐得住,穿好衣服,去学校找他。   教学楼里人头攒动,学生们都赶来上下午头节课,按他的课表,这时间他是没课的。我截住一人,问力学系大四的男生住哪个宿舍、怎么走,之后就依其指引奔了去。楼下传达室的大爷一边查看花名册,一边问我,“你肯定你说的这人是这宿舍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名字啊,这楼里还没有我不认识的人呢。”   “我也不确定,可如果力学大四的都住这儿,那就没错,您不认识可能是因为他不住校……大爷我有急事儿,您要是找不到,就随便叫一同班的学生下来也成。”   大爷按了个号,喊了个名。两分钟后,一男生走过来问我,“你找高铮?”   我急忙点头,“你是他同学?”   “是啊,可他不住这儿,他没住过校。”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今儿他来上课了么?”   “哟,这我还真没注意。”他打量我,“你是……?”   我想了想,不知对面这男生对自己的年纪是怎么判断,说是他女朋友恐有负面影响,便间接了说,“家人,我是他家人。”   “噢,”他掏出手机,“你等下啊,我问问别人。”他从电话录里挑了个名字,拨通,那边传来清脆女音——怪不得先问我身份。   “XX啊,今天高铮来上课了么?……哦……之后呢?……哦……哦,好,我知道了,谢了啊。”他结束通话,对我说,“上了,他不怎么缺课的,就是很少跟我们一块儿吃饭,我同学说他下课之后就骑摩托走了,跟平常一样,应该是回家了吧。”   果然不是学校有事,离我所担心的又近了一步。我向他道谢离去,六神无主,实在想不出下一步该找谁了。不管啥都是直到用时方恨少,此时此刻我才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他认识的人的电话,无论朋友还是家人。可稍推理一下又觉得即便有也没用,他若是和他们在一起,必定会给我打电话,不会放着我惶恐,何况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了,从没听过他提到过哪个朋友,想必是几乎没有。   眼下这情形,我想不出若非出了意外,还能有其他何种良性可能。原路往家返,芒刺在背。   半路又拨了N次号,最后一次竟然通了,电话那头却不是他——不是好征兆。提心在口,我急急惶惶地叫,“高铮?高铮?”   “叫高铮是吧……这位小姐你打来得正好。”   “什么正好?机主呢?您是……?”   “这儿是三院。机主刚被送来,脑震荡昏迷着,我们正从他手机里找他家人电话呢。您跟机主熟吗?熟的话过来一趟吧。”   .   越是心急如焚越是耽搁,不远的路,偏偏堵车。我一路催着司机,总算左拐右拐绕到了医院,却哪都没见高铮的影儿。好容易问到了给我打电话的是哪位护士,找到时,她正忙着配药,边配边对我说,“那小伙子啊,他家人给他转院了,前脚儿刚走没多会儿。”   “他怎么样?摔坏了么?严不严重?昏迷着么?出血了么?”   我如此急三火四七上八下一口气五个问号的,她倒被逗乐了,笑话我小题大做似的说,“命大。轻微脑震荡,右肘关节裂缝性小骨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甭心急,这会儿该醒过来了已经。”   “转哪个医院去了您知道么?”   “三零一。”她又补充,“你这朋友来头不小吧?看他们来接人那速度,那架势……”   “谢谢。”不明白她说什么,我一头雾水,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我只要尽快找到他,要看到他平安。转身、下楼、出院,我钻进门口一辆出租车,往西四环去。一路如坐针毡,又拨了几次电话,又是关机。这趟车程让我有不好的预感,不知为何。我心里害怕,尽管护士已肯定他无大碍,可我就是隐隐觉得,脑袋这一震荡,他就不是从前的他了。我多希望自己没有料事如神的本领,可偏偏先前在家中那份坐立不安应了验,这让我不得不正视现下这一新念头。   三零一处处人满为患,我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乍地想起那护士的八卦,改去干部病区查问,高铮果然在那里。   站在特护病房外,我这才明白她所谓“来头不小”、“瞧那架势”的意思——六、七个人,个个不闲着:电话布任务的,跟医生护士交涉的,准备饭菜瓜果的,待令听命的……我瞄了一眼门旁正与人交谈的那一身戎装少将肩章之面孔,我刚去咨询台排队时在领导照片栏里见过——那是院长的脸;隐约又听到身旁的护士交头接耳“这么大点伤,李主任和王主任都出动了”,心里不由得愈发怀疑,这病房里的“高铮”是否只是恰巧与我的高铮重名而已?   这样半忧半惑地一步步走近,差两米远到门口时,我被人一个砍手挡下来,他并没有问我贵姓、找谁,直接彬彬有礼道,“桑小姐,医生还在里边检查,他现在还不能接受探访,您请这边稍等。”说着,引我向一旁的座椅。   看来是我认识的那个没错。我略过为何对方知晓我是谁这一问题,但只问他,“高铮他……还昏迷么?”   “刚醒,没有大碍,放心吧。合适的时间我会进去通报你来了。”   我懵懵地点头,去一边坐下,觉得自己在做梦。两手搭在腿上,默默地掐,疼得不轻。我开始努力回想高铮说过的关于他家庭与父母的话,一句句在我脑里过滤,怎么都难跟现下我眼前所见之情境重合上,却又抓不到捉襟见肘的破绽。难道一个言传一个意会,竟错了意?   等了有半小时,刚才那位干事模样的先生来请我进去。我慢慢起身,举步维艰,觉得自己像在走向一个未知的漩涡。   踏进病房,只有两个人:病床上的高铮,沙发上一位与我妈年纪相仿的女士。称他女士是因为,她的气质使我用不得其他通俗称谓。我妈有张肃静脸,她也是,可她比我妈多了份高贵与端庄,娴静与美丽。是的她很美,虽然额头眼角也见得到细纹,却依旧有雾鬓云鬟,朗目疏眉,白齿红唇,可想当年那风姿有多绰约,不知迷住过多少京城的能才将士。   “桑桑。”高铮叫我,音平气和,没半点露了馅的尴尬。他给我们介绍,“妈,这是桑尚陌。”“桑桑,这是我妈。”   我连忙叫了声“阿姨好”。不意外,进来时就猜到了。   女士对我笑笑,那笑容没瑕疵,却也不温暖,“你好,小桑。”只这一句,就收了口,转头又对高铮说,“我出去跟周院长道个谢。”就出了病房。   我站在床头,没挪步,高铮向我伸了伸手,我慢吞吞坐过去。我们对望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他脸上有着自以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隐隐傻笑,我心里是一颗石头刚落地另一颗却又悬起来的不上不下。又过了一会儿,他把我拉得更近了点,拽着我的手说,“我一睁眼睛就在想,太好了,没挂,还能看见你,还能和你在一起。”   他这话像个开关似的,一出口就把我眼泪全拨出来了,我忍不住啜泣起来,“越担心越成真……早就说不让你骑……走得再急也不能忘带头盔啊……都怪我懒,给你送去好了……”   “关你嘛事儿。”他忙打断我,“要怪怪我,自己大意。”   得了,争论这个没意义,今后不戴头盔不准出门。“你怎么摔的?”   “拐弯儿被一车挡着了,突然冒出来一老太,我怕撞着人老人家,急变向,结果路滑就摔了,没想到摔出个脑震荡。”脑震荡那三个字,被他像“半身不遂”“全身瘫痪”一般地说出来,听着我就颤。   “除了右肘,身上还哪儿伤着了?”   “没了,衣服厚着呢。胳膊肘也是巧了撞马路伢子上了,不然也不至于。”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一转,调子一低,请求般地柔声试探着问我,“桑桑,跟我回我家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骨鲠在喉。   “我们的事儿我已经跟我妈表过态了。”他追加。   我还是默默。   “等我一养好,能下床了,就去登门拜访叔叔阿姨,好不好?”   “高铮,”我终于开口,很严肃,“……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他的表情演变出一个复杂来:疑惑,恍然,愠怒。我盯着他,要他回答。   定格在最后那个表情,他反问我,“我们都快去登记了,你现在问我我是谁?”   “我现在觉得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愈发地横眉切齿,“我、我当然是高铮!”   “你不是。”   .   傍晚时分,高铮的胳膊被打好了石膏,高母与医院商议后,决定将其转移回家观察调养。我本想自己离开,他不答应,威胁我若不同去他就随我回五道口。高母听罢即刻就施令,“不行,你必须得在床上养着,这几天不能随意走动,还得观察有没有并发症。没拆石膏之前胳膊也不能动。总之哪儿也不许去。”说罢便嘱咐旁人将我一同携了去,我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高铮的病床被推进一辆医车,我被请进了一台玉黑光亮的房车,同车的除了司机只有高母,秘书被她支了开。   我从坐进如飞机头等舱般的座椅那刻起,便开始胸闷气短脚发软:空间超凡的客厢,顶蓬如十五格天窗般的漫射灯光将尴尬的气氛瞬间调转成舒愉;座椅皮面比我最好的皮包还要柔软;踩在厚实的丝绒织毯上,脚底飘然得没了感觉;车门、车顶内侧和中控台上或包裹以纳帕皮,或烤以黑玉高光钢琴漆——连我这个见识浅薄的车盲也轻易就看得出高家这尊贵致奢的座驾与张一律那傻大奔的区别。眼见与手触的一切,卷成一股锐不可当的势气紧紧裹迫住我,此刻我更加确定自己深深地上当了,傻傻地受骗了。   像是给足了我打量与暗叹的时间,一直在我身旁不动声色的高母突然开了口,半句不啰嗦,开门见大山,“桑尚陌,XX年X月生,B型血,北京人,祖籍山东,独生女,X大毕业,现做平面设计,父亲是X大经管院的教授,母亲是市教委德育处的;结过一次婚,前夫叫沈东宁,做软件;有一个年纪相当的发小叫张帆,刚从上海调回来……”   温控绝对适宜的车厢里,我听得直冒冷汗。之前在医院时,我还以为此前她并不得知我的存在,或者说不了解,却不想自己其实早已被翻得底朝天,分毫不差,无所遁形。   我的震惊想必是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平流缓进继续道,“这不是高铮第一次离家出走。他父亲一直不满意他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父子俩没少吵架。也许是我们都太忙了,对他疏于管教,读高中的时候他就开始跟我们对着干,闹什么经济独立,这么多年就没安生过。两年前,竟然觉得自己翅膀够硬了,索性搬了出去。”她顿了一下,波澜不惊的口吻一个跌宕,“他还真以为能自食其力?哼,一举一动,我们什么不清楚?他自以为脱离了管束罢了。哦,倒是有件事我们该谢谢你,他为了学费废寝忘食出去打工那阵子,你比我早一步制止他继续。”   不仅是我的背景,连我的疑惑她也都了如指掌,此刻我根本不必发问什么,只需听她一人娓娓,就能得悉一切答案。“我知道他从没跟你说过这些。”   当然没有,从来没有,何止没有,还根本有意误导,把戏玩得高明——话说得句句属实,却完全将我向另一个方向引。   车开起来,才令人体验到尊贵的真正卓越之处,也更令人愤恨:乘客我内心紊乱,可车它却安稳极了,如果不注意外面的景色变化,都感觉不到它的转弯——没有左摇右摆,没有前仰后合。发动机运转得静细如丝,只有在司机猛加油时才察觉得到车是在行进中。它像个幽灵一样不露声色地游动,它是个寂静的行宫。   “我知道你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什么。”高母自信的样子像朵玫瑰,美中带刺。“你不必确切知道他父亲是谁,我又是谁,我只需要告诉你他祖父的名字。”   我依然沉默。我只能沉默。   几秒后,我听到了一位开国元帅的大名,“关海山。”   二七   我们一路向西北驶去,直奔西山。香山脚下有片别墅区,达官显宦也有,商界富豪也有,可高家并不在此大区内,而是独辟熙攘的一隅,深白色的宅楼,看上去并不张扬。车子停稳,有人来给我们开车门;高铮的担架被慢慢移进房。   安顿好,医生与旁人离开。高母说,“近几天好好修养,不能下床,脑袋大夫还要观察,胳膊打了石膏不能乱动。你父亲明天赶回来。至于小桑……”她提起我,却并不看我,“暂且住在这里吧,我叫人安排客房。”   我刚想说不留,却被高铮抢了先,转了意,“她哪儿也不去,她跟我睡。”   高母面露不悦。   我急忙接道,“别,我回家。你好好养着,我……”   “不行,不准你走。”他几乎要用受伤的打着石膏的右肘去撑床坐起来,一副壮士断腕的气概。我赶忙上前扶他。   “成何体统!高铮你别给我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的可不是我。”他据理力争,斩钉截铁,“我俩在一起睡惯了你不可能不知道。没她我睡不着。”   我在床边呆住,面色堪比新酿干红,插不上话,觉得自己像张公用的书签,因为两个读者的进度不同而被争着插来插去。此时此地,我头颅扬得再高昂,也提升不了半点地位。   大约是看在他伤病的份上,僵持没多久,高母退了步,“我去叫张妈加床被。”说罢就离了去。   又只剩下高铮和我。   下午在病房里,我问他是谁,他不高兴得很,到现在气还没消净。这会儿屋里没其它人了,他也不跟我说话,闷闷不乐着。可别看是病号,在这种原则问题上,我必须得较真,“要气就气你自己不说实话。”   “我怎么不说实话了?”   都这时候了还耍赖。我直奔重点,“你为什么瞒着我你背景、你真实身份?”   他被我质问,却比我还从容,稳当当地反而不悦,“我以为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怎么知道?!要不是今天……”我吞回“出事”这俩字来,“我还不知道得在鼓里闷多久呢……”   “这些重要么?”他反问我,“身份背景重要么?你遇见的那个是谁?你喜欢的你爱上的是谁?是那个高铮,还是关海山的孙子、高甫和何静真的儿子??”   我没话来反驳;他说的是道理不假,可说服不了我,我心里还是别扭;我怒视他。   他被我瞪得软了下来,垂眼咬了咬唇,“桑桑,我不是有意骗你,我出去住就是不想依存于这个环境,我并不把自己看成其中一员。下午在医院里,我妈向我妥协了一些我一直抗议不从的事儿……我这才同意回来的,硬碰硬下去没好处。你相信我。”   我还是不说话,可眼神不那么不饶人了。   他趁势拉我近眼前,狠狠看着,“小没良心的,还敢问我是谁!问你自己,”说着他抬起我下巴,我被迫对着他,他问,“你说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他是我的钥匙,是我全身血液奔涌之动力,是我灵魂最深处的殿堂之主;可与此同时,他也是关家之后,是不该与我有任何牵扯的贵人。   他问得这么霸道,我只得乖乖答,“高铮。你是高铮。”   名字主人撇撇嘴,一副“这还差不多”的满意表情,抓着我的双手松了力道。   “可你明明姓关。”我趁机又一棒。   他耐心解释,“爷爷本姓高。”   我摸摸肋骨,好吧,管他姓啥,字没白刺。   .   我在翌日见到了高铮的父亲。他从外省赶回来看儿子,我退到房间一角,默默打量:气宇轩昂,容光焕发,威风凛凛,仪表堂堂,在大人物中是顶有英姿的一位。高铮的脸,揉合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身材则完全继承了父亲的挺拔。不得不嫉妒地承认,有的人就是极度被老天眷顾。   高父见到儿子,只言片语都没有,只听大夫汇报病情,间或点点头。若高铮离家了两年,那他们这就是“久别重逢”,此刻这父与子却是一个赛过一个地寒比冰川,没半点和解的迹象。   他肃静着并没待多久,临走才给儿子扔下句话,“活着就凡事好商量,玩挂了就没这机会了。”路过我时,倏地停下来,“你就是小桑同志吧?”   我当头冷汗,有跳进了革命电影的错觉,强自镇定,非常入戏地恭敬着,“是的。首长好,我叫桑尚陌。”   “嗯。谢谢你对高铮一直以来的照顾。”说罢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匆匆踏了出去,还要外出的样子。   这哪谈得上是照顾,非说照顾,那也是彼此照顾,你情我愿,你侬我侬。这都要言谢的话,爱情这词还有啥存在意义。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入戏更深,“这是我应该做的。”   要说这儿子不被疼爱,一出事就火速被接走,十二分稳妥地安置;可要说他受宠,这父母的关切慰问又似乎都太冷淡吝啬了些,无怪高铮当初口口声声“父母很劳碌”,这厮所言属实,虽然我会错了意。   我像是唯一疼爱他的人,在他房间里呆着跟他说话,要他少说,多听;少用脑,多养神;少动胳膊,多补点钙。这是个套间,在一楼,连着后花园,抬眼便是云雾间的香山美景;最里是卧室,单单是附带的浴室和衣帽间就大过我房间;往外是书房,这里这碟架比五道口那个还大,但空了一半,且货色一般,看得出尖的都被他挑出来带走了;书房外是超大的起居兼会客室,找三十人开趴没问题;客厅一角是音棚,看装修和细微处用料,我怀疑隔音都好得过外边许多专业棚,我闯进去再瞧:设备众多,件件顶级,与盘截然相反,好货色都留这了;地上横七竖八着几把电吉他,一把比一把令人想尖叫,把把都是我的乐友梦寐以求的型号,京城大小琴行里都没得卖,它们就这样被高家大少随意地甩在地上不当玩意。我看得是一把口水一份痛惜,直呼残酷的阶级啊阶级。   我出离嫉妒地冲着躺在床上的他大喊,“高铮你就是个骗子你。”   “我要是骗子,你就是强盗。”他的朗朗笑声从三十米开外的里间卧室传出来,那回音格外惹人愤恨。   我粗声粗气,“我不做强盗很多年了!”又自言自语,“自从跟了你,我就TMD越来越淑女。”话音刚落,有人敲门,我一个哆嗦,这屋里有窃听器?兢兢开门,是张妈来送点心,笑得慈眉善目,我立即淑女状接过来,自己送到里间去。张妈有张我似曾相识的脸,总觉得见过见过定在哪里见过,可又断是想不出来,最后判定,她大概长了一副标准的侍佣相。我绝无贬低之意,其实在这样的家庭里做佣人都是被巴结的,论能耐要比我这小百姓大,说句话比我管用,能办的事比我多。   我在高铮床边坐着,把补脑的杏仁送他嘴边喂他,被他那脉脉缠人的小眼神儿罩着,我狠不下心冲他泄愤了,于是顺着先前的话题,自我忏悔般絮叨开来,“跟你说个事儿,你不许告诉别人。”   “都几岁了,还玩这开场白呢?”   “其实啊,我小时候真干过横行不法的抢劫事儿。”我用小勺切了块豌豆黄,滑嘴里,一边含化一边回忆,“我八岁也不九岁那会儿有次在北海,看见一小孩儿吃棒棒糖,我给抢来跑了。你说,这算不算强盗?”   “算,怎么不算。不过估计你一人儿成不了事儿,有帮手吧?”   “哟你还真半仙儿,有,真有帮凶,就张帆。那孩子一看就是你这种……”   “我哪种?”他挑着眉,斜睨着我。   “就……就你这种出身的。”眼前这人,身处这屋,窗外这景,突地使我心里这股子阶级斗争心态又回来了,“你说这世界多不公平啊,都是祖国的花朵,凭什么他就吃得上进口糖,我就只能瞪着眼嘴馋?!就因为他出身官宦,我生为草民?!”我越说越带劲,口气倍儿革命,“我就是要铲除这种不平等!”说罢自己都被自己的气势感动了半天,转睛对上高铮,仿佛该铲除的就是他,不由得横眉怒对起来,一种不痛不快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贴心情人瞬间就化身为了阶级敌人。   “公平,这世界公平。”他非常淡定,“人家的东西就这么光天化日之下被你给抢来了,这严重刺激了身心尚不健全的未成年儿童,一小男子汉的幼小自尊心全毁你手上了。你想过没有,这跟你吃不着棒棒糖比起来,惨重多了。”   “瞧你说的,当自己是佛罗依德他徒弟呢。诶?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个男孩儿?”   “哦,”他想了想才答,“猜的,估摸你对同性幼苗不忍心下黑手。”他拿了块驴打滚,“你就等着吧,那男孩儿早晚得小宇宙爆发来报仇。”   “十几二十年了都,他还认得出我才怪。你是没看过我小时候照片,跟现在差别挺大的呢,别说那小孩儿,就是换了谁都认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见过。”他吃得不慌不忙,说得气定神闲。   “你当然没见过。那次在我家,我没给你看过相册。”   他把驴吃完,裹了裹手指,指着床头柜对我说,“第二层抽屉里有个木盒,帮我拿出来。”   这又是干啥,可别给我又藏着一轻巧尸体,那是我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得,病号最大我照做,不去看就是了。半开抽屉,一摸就摸到了,是个小檀木盒,深紫红,打磨得光亮,镶着宝玉,纯黄金锁套。“钥匙在我书房的书架上,左手边儿内个书架,跟你同高内层,《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边儿夹着。”   这人是不是福尔摩斯看多了,净搞这神秘,还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真有革命气质,逗闷子呢啊。我遵照革命指示,把钥匙取了出来,锁头一下就被我转开拿去。可盒子打开后,我呆住了:我看到了什么?   多年前我丢的那条项链!插着我八岁照片的那条。   不等我伸手,高铮先把盒子拿了过去。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取出项链,把心打开,检查完毕,才反递到我跟前,“这是谁?”   我接过来,上下来回摸了好几遍:熟悉的心,熟悉的链,熟悉的照片与背后那S——失而复得的心情是这样雀跃。我一下子跳上床去,抓住他的手,“怎么在你这儿?怎么回事儿??”   他吊我胃口,“再等两天,等我能下床出屋,带你去看谜底。”   .   我在高母一位秘书的陪同下回了趟五道口。路上偶有交谈,我无意打听,他却有意透漏似的,让我无从避免地确定了高甫确实是某部委那部长高甫,也获悉了高母是某协副会长,这俩头衔着实又把我砸着了。我双肩沉重地踏进屋子,昨天才离开而已,此刻却似是一室荒凉。饿了一天的高飞蹦着迎上来,汪汪着问长问短,仿佛亲人的回归远比肚皮的憋屈来得重要。打开衣柜抽屉,里面的衣服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我的,他的,从前不分彼此,今后呢?   我只拿了我的几件,他根本不需要。那天帮他找内裤时浏览了一下他的衣帽大间,且不说数量,也不说花样,只说西装那角:正装便装,晨礼晚礼,单扣双扣,吸烟吊丧;衬衫橱里各种领口、各种腰身、各种颜色,一应俱全;领带、花结、袖扣、腰封……分类之详尽,我只能啧啧;手感与剪裁,要说件件出自伦敦那裁缝街或意大利某老作坊,我是半点不怀疑——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只穿十块钱纯棉白汗衫的人么?   高飞被秘书带上了车,我的目光流连着舍不得关门。不是不清楚,这屋子,极有可能,高铮不会再回来了。这里处处隐射着昨天以前的欢乐,我却无法将那乾坤挪移到他香山家里去。   接连数日,大夫定时来查诊,高铮恢复得很好。我一直陪着他,连饭都同他一起吃。几次三番被高母批评不懂待客,他却也不当回事,只是私下里跟我说,“怕你跟他们单独在一块儿不习惯。”   他即便不说,我也自是明白他的用心。这些天来高父只露了那一面就没再出现过;高母对我一直周到有礼数,可没半分亲色,她并不把我当自家人,我有这自知之明。   我呆在高铮的套间里足不出户,在这里窥豹一斑,似已瞧得出整宅风貌。他这屋子有着与五道口那间一样素雅的格调,可品质就完全是天上地下:那里件件二手或宜家,这里样样上乘或古董。真丝床品,骨瓷杯碟,手工旧地毯,紫檀明家具……我每多端量一点,就觉得高铮离我又远了一里;几天下来,我们已咫尺天涯。我在他午睡时静静看他的脸,脑海跳出这样的映画:我遇见了一只偶然落入凡间的精灵,有幸陪了他一程,剧终他要回到天上去。   大夫在一个最终检查后宣告高铮的脑袋瓜彻底无恙,手肘等着拆石膏就行。他终于可以下床了,兴奋得如同刚学会自行奔走的小孩子,第一件事就是履行给我谜底的诺言——他带我去他的车房。   高家车库地上地下两层,属于高铮的一角占地不算非凡,因为他并不独钟四轮车。可即便这样,也有上三辆:蓝、蓝、蓝,深浅不一的运动蓝。他上前怠慢地逐一轻抚,像在抚摸曾经心爱的马匹,疏离地诉着别来无恙。我基本是车盲,跑车只认得保时捷法拉利这种通俗级的,眼前这几个标志我是统统不识,可看那比例、线条与质素,再傻我也醒悟了——他这个超级大骗子,说自己买不起大奔,其实根本就是瞧不上眼。   车都没上牌照,莫非买来只停在家里看?我问他,“你开上路过没?”他看看我,莫名奇妙,“当然。”好罢,我懂了,您们那层次的人都玩无牌驾驶是吧。   跑车并非他主好,远处一二三四……我数到底,共十二辆摩托,斜排开来,才叫气势。他拉我往那方向走去,我仔细打量他这排战车:漆光铮亮,气势刚硬,个个如同全速前进时被定住格的火焰。绝非低档日系,从名字看属于意德英之流,同战士一样,它们帅得一塌糊涂。我是从没在北京见过可与其媲美的摩托的,不论在城里,还是在高速。撇开我肉眼看不到的技术含量,单说那或霸气或贵雅的款型,或湛亮或哑靡的漆泽,我根本不想打听价位。   高铮同学显然极其偏好俩轱辘的玩意,踱步至摩托尽头,入眼是一堆脱离了引擎的纯人工动力玩具:流畅的公路,稳健的山地——原来这人是十足的单车迷。他直接带我走到一辆看似没什么特别,却被与其它群众隔离开了的公路车前,问,“还认不认得它?”   这车可真帅,也真眼熟——湛蓝的哑光漆,线条舒展的碳架,弧度嚣张而完美的车把,这碳叉、牙盘、中轴……这辆所有部件加起来没个十几二十捆儿粉红票子砸不下来的彪悍级帅车,K,我当然认得,五年前,在老张的店门口,我诅咒人家车主下午就丢,结果却换来我自己挨上了两件倒霉事,又丢初恋又丢项链的……等等,丢项链,噢买羔的——我恍然大悟,原来、原来……我唰地把头转向高铮。   他翘着嘴角弯着眉眼——那么好看,那天我竟然没看到,“想起来了?”   “原来你就是内个……内个……”天使俩字到嘴边被我吞了回去,“原来咱俩那么早……就打过照面儿了……”原来那才是我们的初遇。   他不置可否。   “那天你背光,我没看清脸……”   他点点头,若有所悟。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答非所问,“那天回来以后,这车就被我束之高阁了。”   我也不追究,“为啥?”   “它啊,”他伸手摸摸那公路,仿佛对待犯了错的手下爱将,“既是功臣,又是败将。”   我用乱七八糟的眼神表达我强烈的不解。   “功是把你项链给勾下来了。”   “罪呢?”   “把你项链勾下来,正好缠在车链子里,我回过神儿提上裤子跳上车想去追那美妞儿,愣是被卡得死死的,眼睁睁看着她在我眼皮儿下飞走了。”   “你裤子真被我拽下来啦?我怎么记得差那么一点啊……”   他咬住下唇,揶揄着羞涩,“……你以为呢。”   “……”   “桑桑,”战士将我拉离他的战骑,俯身对住我的眼睛,目光和声音都柔软深邃起来,“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说,我都梦见你好几年了?”   二八   大半个月过去了,春节脚步临近,高铮也即将拆石膏。我在高家大宅待得并不很愉快,有时受到过分礼遇,等同于被当透明,都不是好迹象。见到高母的频率基本是隔天一次,都在傍晚,她的面孔是凛若冰霜,言语是落落穆穆。我默念这是高官的特征,不只针对我。她来,我打好招呼便带高飞去蹓花园,母子谈话我没资格也没兴趣参与。   斟酌着我是否该自己回五道口住去,还没跟高铮开口就被他看穿心思似的抢先,“桑,给我点时间成不?”   时间有什么用,时间能做什么?时间是能消除我们之间的阶级距离,还是能热化高母对我的冷漠态度?晚晚躺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掉眼泪,不敢啜泣,怕他听到察觉到。他其实是离我这么远,我根本看不见我们的未来,随着他的康愈,事实被摆到桌面上是指日可待,我们躲不过。   父母并不知道我住在这里,来电话请“我们”回家过年。这意味着妈妥协了。或许是老爸,或许是张帆,定是使了好大力气才博得她这个点头的。她肯让我带高铮回去,就是说给我们机会,可我却恐怕要反讽:现在,是人家不给你机会。   石膏被打破的这天,安宁也彻底被打破。   高铮小兴奋地对我说,“桑桑,明儿给你介绍一人。”   “别卖关子了,是谁就直说吧。”   “没准儿你还真认识——知道五六年前那会儿有个XX乐队么,总在老豪运演出的那个?”   知道啊,能不知道么,我跟那贝司还鬼混过呢。“知道。怎么?”   “内贝司你有印象没?”   有啊,说的不就是他,某种程度上他算我第一个……“有。怎么?”   “那是我堂哥。”高铮笑露出半口明晃晃的白牙,刺得我险些晕倒,“他们家从美国回来过年。明儿他来找我,我介绍你们认识。”   .   再戏剧一些,再狗血一些,这就是生活。普普通通的姓,平平常常的名,高锋,高铮,谁能轻易把他们联想成一家人?可他们偏偏就是。我坐在沙发上瑟瑟瞅着刚踏到门口的高锋,他变了,头发剪得短而服贴,穿着是美派的休闲航海风,活像个刚出海回来的小老板,哪还见得到半点当年那愤青的影儿?跟兄弟来了个拍手半抱,几句问候之后,他向沙发这方向看来,然后不出我所料地,愣在了原地。   我不动弹,不起身,不说话。我昨天没告诉高铮这人我认识,不只认识,还、还……我承认是我没勇气,我不想自己说,我说不出口,我等着今天贝司来给我宣判。   高铮从这气场中觉察出玄异,默不作声地观察了好一会儿,忽地豁然开朗。他问高锋,“她就是你当年内个……mòmò??”   高锋没答应他,而是向我走过来,边走边确认似的端详我。他每走近一点,我的头就低一点。我想跑到高铮身边去,去他怀里躲着,可此刻他却好像一下子离了我十万八千里。   我猜想高锋这架势是要一个大步抄过来掐我的脖子,可等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生,我慢慢把头抬起来:他站在一米开外处,没有更近一步的意思,只冲我勾嘴角,跟那年那晚在那台子上一样。我却是截然不同的一副德性——我在微微发抖。   好半天他才开口,还透着当年那股镇定自若的傻笑,只是嗓音沙哑了些,“陌陌,好久不见。”陌陌俩字,脉脉依旧。   是好久不见,最好永久不见。   这就是报应。我曾对这段当三儿的过错进行过自我检讨,我曾认为自己必须得到报应,我曾以为那报应便是沈东宁赠予我的沉重打击,可我万没想到,那根本只是个小序曲,真正的报应,现在才来到。   我还窝在沙发里,哥儿俩就那么站着,高锋在我跟前看着我,高铮在他身后看着我,眼神是一个怅然一个若失,不约而同地噤若寒蝉。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自己低闷无力的声音打破僵局,“高锋。”   我叫的是他,可我瞅着的是高铮。我用小时候淘了气瞅我妈的眼神来瞅他,可怜兮兮,祈求他不要惩罚我似的。可他不说话,就看着我,好像他此时不认得我了,或者说,他要重新审视我。   我溺了海似的孤独,等待那艘高铮号轮船的营救,他却偏不过来,就眼睁睁看着我沉沦。我怕,真真地怕,这一刻我内心无比恐惧:他知道,他肯定都知道——曾跟他哥在一起的那个mòmò脏乱差的过去……   自己收拾残局,我凝神节气,修整好情绪。我对高锋笑,尽量无恙,迟了四年的介绍,“高锋,我叫桑尚陌。”   .   给我宣判的不是高锋,而是高铮的母亲。   高铮父母从政,而高锋家经商。高锋的父亲,也就是高铮的大伯,早年携妻去美国留学,安了居乐了业,高锋在那里长大。认识我之前的一年,父母批准他回北京上大学,他却在此间搞了个小朋克乐队,按说一般的市井孩子朋就朋去吧,可一出身如此“红筹”的苗子搞这个,那就是奇耻大辱败坏家风了——这不是跟自己祖宗对着干么?虽说自小受美式教育,父母不在身边,老权威也已经过世多年,可还有奶奶还有叔父,家族有头有脸,不可能眼见着放任,于是撒网,准备捕鱼,这鱼包括我。跟他厮混那会儿,我,也就是桑尚陌,作为他狐朋狗友中角色甚为特殊且重要的一员,就已经被高家调查清楚了,只是还没对我有所行动却先收到他被甩的消息。那之后高锋找人去我学校要学生名册,被高母先下手为强地做了手脚,名字与mò有关的女生都与我对不上号,他遂得出结论 =>被我骗了。于是小朋克“伤心”离京,乖乖回美国边读斯坦福边帮爹炒股做房产,如今已浑身铜锈十足,全然与当年乐队所喧唱的一切背道而驰。人生从来都如此多端莫测,不论高锋还是我。他们怎么都没料到,当初调查又埋没过一次的小桑同志,再次勾搭上了高家另一个娃,而且这个陷得比那个哥,深得多。   以上消息,来源于高母。我自觉给哥儿俩时间空间,让他们自己去屡顺关于我的乱七八糟的前因与后果,带着高飞去花园透气,不料碰见了她。又兴许她是故意在那里等我也说不定。   “不止沈东宁,也不止高锋,我知道还有个张一律,在晨康药业,对吧?”   她的秘书真真是称职,连这人都能挖出来。之前当听众,一直在沉默,此时我不得不开口了,“我跟他没有过什么。”   “没有?”她抬帘扫了我一眼,漂亮的眼睛里是抓住说谎人把柄般的不屑,“其实你跟他到底有没有过什么,我本不在乎,可如果时间上跟你和高铮的交往恰巧有交叠,那我就不能把它当成小事一桩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指,可这分明是误会,“我和张一律的事高铮全都知道。差不多是同时认识的。我和他没发展到男女朋友那一步,我后来……跟高铮了。”   “没到那步?不是都对外承认关系了么?”   我完全不知她所云,茫然回视。   她不再用言语跟我对质,而是人证。她吩咐秘书拨了个电话,通了,接过来就说,“小赵你好,对,是我。我问过你的事情,请你现在电话里跟小桑核实一下,谢谢。”说罢就把电话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那边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想不起是谁。“小桑吗?你好,我是赵洁,是张总……呃……张一律的同事,你陪张总来过我们公司的活动,记得吧?”   也就半年前的事那是,唯一一次见到张一律的一众同事,在KTV,这小赵好像是做公关的,是个热心人,那天见我落单陪我说话,还给我分析了满满一通张总出人头地史因。“记得。你好。”   “小桑,何会长问过我你和张总以前的关系,她亲自问的……请别怪我多嘴啊。”   这不是多嘴,这是诬陷,“我和张一律没有那关系啊……”   “那天问你是不是他女朋友,你们俩不是都默认了么?”   我在脑海里百度当日情形,终于完全浮现:那时的我对高铮不抱有希望,对自己没信心,对爱情没勇气,一心想被张一律收留,被问是否女朋友就没否认。小赵她并非无中生有,是我自己作茧自缚作法自毙。   我把电话还给秘书,无需开口再解释,解释也多余。高母即便相信了我和张一律的清白,可我与高锋、沈东宁其中任何一个的那档子陈年破事,都足以让她将我推翻否决。她甚至根本不必拿出门当户对论,只消揪住我从前这两个小尾巴,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令我心如死灰。她有绕着弯子而直言不讳的本事,始终不道出那破的一语,却句句推波助澜,中心意思明了得很:你和高铮,没可能。   “有件事,我约摸高铮从来没跟你提起过:其实呢他有个小青梅竹马,对方家里跟我们也有多年深厚交情。高铮将来的路只有一条,我想你猜得到。虽说在外面撒了几年野,不过年轻人嘛,经历点花草、风雨才会定性。野够了,终究是要回归的,回到本该属于他的世界,去他该去的地方,坐他该坐的位置……这一点,高锋是最好的例子。”   后花园很美,凉池,假山,亭台,茂林修竹,松柏葱郁,都覆在皑皑白雪之下。   高母说完重点就离开了,三两下就被她甩出局的我,还坐在长椅上呆着,高飞冻得发了抖、高铮来了好久,都没有察觉。发现他时,他在我身后俯着,目光温暖,罩得我想哭。   忍着忍着,终是没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怎么哭了?”他绕过椅子在我身边坐下,用怀抱哄我,“你是怪我当时不说话?他以前这事儿我知道,没想到这么巧……我就是太意外,没不高兴,没生你气……”他把我敞开了的围脖儿系好,“新鲜空气吸足了吧?跟我回屋儿去,再这么坐下去该感冒了……”   傻瓜,我哪里是为这个哭,可真正原因我说不出口,那不是我和你能解决得了的问题。“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和他……你……”   “凡事有先来后到,我比他先遇上你。”他怕我跑了似的双臂一紧,“怎么都是我的。”   可你不是我的,我注定是负担不起你了,从前因为你的年轻不经世,现在因为你的背景太惊世。我继续拿高锋当借口,“你不觉得……我坏么?不觉得我……贱么?我这样的人你还要来干嘛……”   他想啊想,想出一个为我开脱的理由,“……你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你难道……”我狠心说出难听的话来,“难道不介意你哥是我第一个男人?!”   这果然刺激到他了。他涨红了脸,紧闭嘴巴,恨恨地看着我。   “你内意思……你还想他呗?”憋了半天他这样问我。   我当然不想,可我现在觉得,或许我不该和高锋划清界限,或许他将是个好武器。我不说话。   他还是恨恨看我,可也不逼我回答。我知道他没把握,他害怕真的听到我说“是”。   半晌,我下了决心,“过年,我回家去。”   半晌,他答应了,“……回就回吧。”   .   我离开的时候曾告诉自己,我再回来的时候,必须带着高铮。可现在,我回来了,孑然一身。   我爸在小区门口接我,延颈企踵,倚门倚闾,才三个月光景,他怎么好像又添了几撮儿白头发。我眼睛有点酸,“爸,我不走了。”   “不走不走。”他赶忙接过我不多的行李,“小陌啊,家和万事兴,不管什么事儿,是一家人就可以商量。老爸做了好几次思想工作,帆帆也帮你说话,其实你妈这人,咳,嘴硬心软。”   “谢谢爸。”只是这番功夫怕是白费了。   我家住顶层六楼,没电梯。爬楼爬得艰难,总是会到头的,可爱情所历经的艰难,未必有尽头。   进门才瞧见妈,依旧摆出那副与我积不相能的姿态,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感,好像我今早出门刚回来似的。她倚在沙发里看她的新一部韩剧,只稍倾身朝门口瞄了一眼,“怎么就你自己,你那小朋友呢?”   “他……去他奶家过年了。”   “哟,不是整天如胶似漆、卿卿我我么,这怎么舍得分开了啊?还是我这边偃旗息鼓,你们倒是闹上妖了?”   她爱说说去吧,我不跟祖宗斗了。“妈,我这次回来不走了。”   “这你不说我也知道,攻取了爹娘可不就是赢得了最后胜利,还走什么呀?”真真是刀子嘴。   我已经没了习惯性顶嘴的情绪。这件事,早晚得交待,早说早清静,“爸,妈,有件事儿,我也是才知道。”   “说吧。诶等等,让我猜猜——你去过他家了是吧?”   我点点头。   豆腐心露出一脸什么都不出我所料的得意的笑,“看到了一些事先没料到的不令你满意的情况,对吧?”   我又点点头。   “现在回娘家诉苦来了这是。”她顺着自己的妄加揣测继续酸言酸语,“说吧,发现什么了?妈是亲妈,帮你拿主意。”   我不费脑子跟她抬杠,直接用事实砸她,“高铮,他其实是……关海山……的孙子。”   关海山三个字我说得特别清楚,我不想说第二遍。她听清楚了,我确定;爸也听清楚了。两人先是将信将疑,辨明我的神色没假,才双双凝重了起来。   爸叹了口气,摇摇头坐下,心中似已了然;妈还是不说话,余惊未了。   我却好像突然找到了可以出气的档口,兼备复仇的快感,这大概是高铮的身份唯一可以被我利用的一次——我特牛X的口气,把心里的郁闷都冲她撒出来,“说不出话来了吧?之前不同意,死活看不起人家,这会儿呢?估计琢磨着怎么把闺女好好献上去呢是吧?”   她被我这泼撒得回过神儿来,冷哼了一声,“说你不懂事,你还真是不懂事,走了三个月也没长进。”   我不明所以。   “我还是那句话:门不当,户不对,千百年来多少先例,这样的结合没好下场。”   二九   我不得不承认,我妈的话,真是销骨。   当我从门高的那方降为户低的那方,这话的含意,就暗渡陈仓地浮出水面来。   当高铮是贫穷男孩时,我不计较,我不在乎,我可以不管不顾地追随他;可当他变身为权贵太子后,我害怕,我退缩,门第观念前,我动摇了。   我不是怕被指责趋炎附势,且不说即便我想趋附人家也不给我那机会,假使他坚持跟我在一起,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或许他还没看清楚,可于我,这答案过分地显而易见:触怒家庭,断送前程。我怎能将他往这火坑里推?他现在年轻,激情无限,眼睛里没这些东西,可有几个男人能终生都抵得住权力与金钱的诱惑?虽然我爱他风骨峭峻,爱他淡泊名利,爱他能屈能伸,可我不能自私地促使他失去这些本就属于他的东西,不论他将来是不是想要、会不会后悔,我现在都没剥夺的权利。   至于爱人,他需要的是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的护官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如那青梅竹马;而我这小百姓,有着错误过去的小百姓,远不胜其任。   年三十儿晚上收到短信:后悔了。后悔放你回去。想。狠狠地想。   是够狠的,生活开的玩笑。我狠狠地把手机摔床上去。狠狠下了决心。   .   高铮一直找我,我一直推拖,推到了年后,正月十五那天。我们约在五道口那平房里,他到得比我早。我进门时,他正拿着抹布擦窗台、擦桌椅、擦设备,见我来了,把抹布甩一边去,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来,要抱我的架势。   我推开他,“大夫说拆完石膏还得等段日子,胳膊不能使劲儿。”   “谁说我不能使劲儿?”他不服气,“现在就使给你看看。老虎不发威,你还真当我病猫了。”说着就把我给抱起来了,抱到他腿上坐着,抱进他怀里按着,解开我大衣扣,右胳膊伸进来揽住我。我越挣扎,他揽得越紧。“老实点。就让我抱会儿。”   他颈间的皮肤蹭着我鼻尖,混着檀香的熟悉气味从他毛孔里钻出来,折磨我的意志。我跟他保持开一点距离,“今儿怎么没跟家里人一块儿?”这可是团圆的大日子。   “怎么没跟,你不就是?”   “说正经的呢我。你家肯定更讲究这个,这时候跑出来可不好。”   “我也说正经的呢。”他把调子调正了,“桑桑,待会儿跟我回我奶家吧,我带你去见她。”   我摇摇头,“不去。”   “离你家不远,就北海那儿。”   “不去。”   这强硬的二度拒绝伤着他了。闷了好一会儿,这人才慢吞吞说,“行,尊重你意见。你现在不愿意,那就等你愿意那天。”   他还不知道呢,没那天了,我咬着嘴唇儿想起今天怀揣来的目的,上去吻住他。在我眼泪溢出来之前,他闭了眼睛。   半个月的分离,身体彼此想念得紧,恨不得把衣服都撕开。我脱他的,他脱我的,配合得一如既往地默契。我的身体,他比我还了解,牙齿轻叩,指尖轻捻,她就温润了起来。   他进入得轻而易举,却并不急着开始。他用目光跟我缠绵,用器官跟我说话,他让他静止在她里面,极尽柔致而细微地,一跳一跳地,道诉思念。   最后一次,我要好好爱他。此后便成追忆,用来支撑余生。有些真相,必须要被湮埋,再等时光冲刷,他不必知道。于是血液翻涌起来,气力都使出来,肌肉都绷紧,深情都化成浓浓蜜液——我用身体倾诉跟他在一起的快乐,曾经的,此刻的,登峰造极的快乐。   他被我点燃,在月光下静静燎烧,静静流汗。   柔软,坚硬;包容,抵进;天衣无缝。   高铮太了解我,终究是察觉得到,“桑桑……你今天怎么了……”   “嫌我不够热情?”   “不不,热情,热情极了……但我觉得你……跟往常不一样……我说不清楚……桑,”他几乎停下动作问我,“你到底怎么了?”   “想你。”真实的谎言。   “我也想,”他信了,“想死了。”继续。   火越烧越烈,汗珠从他发间顺着额际流到太阳穴。“……今儿……不安全吧?”   我撒谎,“没事儿。”   外边有爆竹闷响,耳边他闷哼出来,这个闷骚的夜晚,圆月当空照,烟花对我笑。   我们的最后一晚。   .   我同时约了哥俩儿,时间上岔开半小时。   “你出事儿了?”高锋赶到,焦急询问。   “没有……没什么……”我低了低头,作欲言雙止状。   “高铮说这几天找不着你……你怎么了陌陌?”   他叫得还这么亲,我有了点把握,“高锋,我想……和他分手……”   他不问原因,用眼睛探究。   我悄悄深吸口气,迫使自己进入状态,抬眼,可找不着感觉——我早已对他免疫,现下要流露出真情着实不易;于是改自我暗示,他是高铮他是高铮,不行,也不管用,他们是堂兄弟,相貌却迥异得很,谁脸上都看不出另一个的影子;最后干脆低头,佯作闭月羞花。   半晌,他试图确认,“……因为我?”   我头继续低着。他以为我是默认了,只有我知道那是心虚。深呼吸,这次是他,显然意外极了。他揉了揉睛明穴,“陌陌,当初……”   我抢过来,“当初我是怕伤害你朋友……”撒谎不眨眼。   “那时候都已经跟她分了,谈什么伤不伤害的还?”   我急中生智,“我妈不让我当小三儿。”   “三儿?”   “国内流行语,就是……对‘第三者’的蔑称。”   “哦,”他点点头,突然停住,一个定睛,“那她现在就让了?”   “……”   他呛住我了,还一呛再呛,“陌陌,你不会以为……这么多年了我还想着你,想你想到到现在还打光棍儿呢吧??”   “……”我被打击了。   的确,我千想万想,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把。谁说男人看你的眼神不正就代表他没女人?当初有,现在也会有。我是想利用他来着,但我没把对另一个女孩的伤害计算在内,保不齐他又像上次那样,不声不响就跟那边分手了。尽管我根本不需要他去分手,我只是利用一下我们龌龊的过去。   看来计划要夭折,我垂头丧气。正要放弃,却见他鞋子踏进了我窄小视线内,身体越移越近,我被拥住了。   他语气大变,疼爱有加,“其实我后来找过你。你这小骗子,根本不是内学校的。”   怎么不是?但真相现已没有大白的必要,他应该继续在那鼓里边待着。我撒娇似的粘上他,话没出口,自己先抖,“早知道你对我那么上心,就不骗你了。”   他拥得紧了点,“陌陌,你不知道,我变了。”   我怎么不知道,不就是变得跟全世界的男人都一样,只想着怎么把资产和利益扩大再扩大么。 看看表,高铮快来了,我得抓紧时间让他表态,遂绞尽脑汁,“人都会变,这么多年,我也变了。你……”我一咬牙,豁出去了,抬头问他,“你到底还喜不喜欢我?”   “你没变。那天我一眼就认出你,你一点都没变,还那么……”   “那么什么?”我仰着脸看他。   高锋直接用吻回答,时间卡得如此精准,正合我意——它落下来之前,他身后有人应约而至。   这是我用尽了全力去演的一场戏,可还是动作僵硬,若不是高锋挡住我,高铮定能瞧出破绽。我假装惊异他的提早到来,把高锋推开,作案当场被捉住似的瞅着高铮。他俊朗的脸孔,此刻令人不寒而栗。   “哥!”他叫他,简单有力一个字,却饱含了好几层意思:   哥你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你弟的女朋友!   你放开她。   高锋听到叫声僵住,他不回头,意识到什么似的看着我,看得我心慌。这把戏确实不够高明,可我不能露馅,不能前功尽弃,我抑住兢战,小声地、无耻地演下去,“是我叫他来的,没想到他来早了……我就是想跟他当面儿说清楚来着,我心里……你……哎反正我没法儿跟他再……就算不跟你在一起,我也不能跟他继续了……你明不明白?”   我演得真像。高锋很理解地点点头,很有担当地,“我跟他说。”   这样最好不过,我根本没办法跟那个人面对面,一定出娄子。   高锋跟他摊牌,高铮却一直盯着我看,牢牢地盯着,眼里充斥着怒烧的寒意。我不敢跟他对视,假装看高锋,出演目光时刻追随、舍不得移离的假象。我演得真好。   像是劝说完毕,高锋拍了拍他。他不理会,汹汹两步涌到我面前,“我只问你一句话,”果然不轻易放过我,“你既然还想着他,”钢琴般的声色,低音部的怆然,一字一狠敲,“上次,内晚上,为什么还跟我内样儿?”   “留个纪念呗。”嘴上痞声痞气,心里却是诚心诚意。   老天,别让他再多问了,让他走,求求你。   老天听到我的呼唤。下一秒,高铮拂袖而去。只是转身前那目光,冰刀一样,刺在我胸口。   他这一走,阀门开了闸,我的眼泪汩汩往外冒,血气都被他挖走了似的,半点不剩,遏制不得。突然想起高锋还在呢,这样会被他看穿,我用手指按眼皮,竭力想把泪压回去,“咱俩还是……算了吧,”却怎么都回不去,反而愈加泛滥,“你有……有朋友……我就不……不打扰了……”   可他终归不是笨蛋,“我还真是笨蛋呐!桑尚陌,你行,你狠,比四年前还有种,我竟然还又栽你手里了,”他的语气愈加地恼羞成怒,“你、你TMD利用我!”   看穿了,好,那我也不演了。我狠狠哽咽,低声下气,“你怎么恨我都行……你随便……我活该……但是我求你,你别告诉他……”我拽他的衣角,“高锋你答应我,好不好?你想拿我怎么出气都行,你让我干什么都行……但是你答应我,千万别告诉他……”   话没说完,放声哭泣。   .   张帆来电话,问露露找没找过我。   “她去了哪儿你怎么能不知道,你们吵架了?”   他在那头没说话,这就是默认。张帆不是个坏脾气,他包容又果断,和他勾搭过的女性都领教过:遇到矛盾,能化解的就化解,不能化解就分手。从不会争吵,从没有冷战。他说吵架是费时费力的事。   “为了什么?”我刚进他家,还没来得及关门就问。他抽出根烟,被我夺过来,“抽烟什么问题都不解决。”   他跟没听见似的又抽出一根,“不接我电话,再后来干脆就关机了。没回上海,我往她妈家打过电话。”   “那你还坐得住?赶紧出去找啊。她自打来了以后就没认识什么新朋友,满北京就你一靠山,可真沉得住啊你。”   张帆起身去窗边,把窗户拉开,“谁说就我一靠山?”他话里有话。   我跟着过去,站到他身边。冰冷的空气大把漾进来,寒爽清冽,沁人心脾。他狠吸了口烟,我狠吸了口气。   “陌,你知道咱内次去黄花村长城,她为什么叫上东子么?”   她当时的话我还记得呢,“因为‘他有辆休旅车’呀,因为‘他周末都经常加班不闲着,难得有空就出来放松’啊——这都露露说的不是?”   “P!”张帆很少说脏话,现在他背上还有道疤印,五岁学了句国骂而被张伯用腰带抽出来的。“其实她是为了让东子对你死心。”   我脑子慢,愣在那,反应不过来这里边是啥关联。   “东子刚给我来过电话,露露跑他那儿去了。”   脑筋又兜转了好几圈,我才转过这个弯:翟露露,她可真是比我还了解桑尚陌,她料到了桑不会因沈的不速而收敛对高的亲昵,反而还兴许愈加放肆。事实表明,她想得很好很正确,做得很准很彻底,自那以后,沈东宁这人就没再在我眼前出现过,我真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愤怒。低落了多日,郁积了多日,这件事情似乎让我找到了爆发的出口,“K!”我狠狠往窗台上一靠,“沈东宁他什么东西他!他、他居然挖你墙脚!”   “不关东子的事儿,”张帆淡定,“露露对他动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是也早劝过我,一直就觉着她不太踏实?”   原来他心里有数。我拍拍他肩膀,想痛骂,又憋了回去。   “我还从没遇到过女人对我三心二意的。”   我知道他咽不下这口气,可爱情哪是只为一口气呢?爱情里有更沉重的东西要负担,比如压在我双肩上的。   “还喜欢不?”   他不说话,就狠抽烟。   “等我恢复过来,去找她谈谈。”   “恢复?你这眼睛肿的,我刚都没好意思问——你跟高铮吵架了?”   我转过身,背对窗口,手里那根烟被我从中间折断,烟黄碎碎洒下来,烟花似的,落到啡色地毯里去,顿时就不见了踪迹。背后的飕飕凉气,透过毛衣侵略我的身体,我听见自己比京城正月的夜温还低冷的声音,“我们分手了。”   因为爱,所以离开。他穿过骨头来抚摸我,搅动我的灵魂,我却不得不背叛自己,屈从现实。那一刹的目光,他的目光,溶成最冰冷刺骨的寒水,夜夜在梦里回袭。这惩罚,我接受,即使余生都被它浸透,也溺沉其中,心甘情愿。   因为爱,所以伤害。爱明明刻骨,却比死更冷。   三十   高锋回美国前,找我又见了一面。他比上次平和多了,很宽容的样子,看来已经原谅我,或者说,不跟我这小人计较。   他说,我回去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其实你挺傻的,这样反而为难了他。   ——为什么?   你心里有我,但我不会为了你回北京来,这一点谁都知道,换句话说你现在是对我单相思呢,你让他怎么办?要你?你这心里边是别的男人;不要你?又放不下、不忍心,尤其是在那男的也不要你的情况下。   ——不会,他不会难办。他不可能容忍我心里有别人,从看见咱俩那啥那刻起,心就死了,我了解他。   没想到啊没想到,就你这样的,能让我家那绝种魂萦梦绕的好几年。   ——我怎么样的了我,你自己当初不也被大蜜我吃得死死?   陌陌,也许你那时候撒手是对的,我们真在一起了,恐怕也难逃这个结局。   ——过去了都。拜托继续保密,谢谢。一路平安。   .   高锋真帮我瞒住了,高铮一直没再找过我。   伤痛不可避免,这些日子我手绢换得比小时候流鼻涕还勤。心里不是不期盼他能给我发个短信,打个电话,哪怕是骂我,挖苦我,讽刺我,都是好的。可半个月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北京的三月,乍暖还寒。   手机里他是一个G,深爱S的那个G,我不忍删掉。我还有些东西在五道口那平房里,我有钥匙,可还是说服自己,有必要跟他打个招呼。心里晓得,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再听听他的声音。   拨过去。两声,那边就接了。没有人说话。   “高铮,”我只得先开场,“……是我。”   “我知道。”三个字,那么凉。   “过几天我去五道口……把东西拿回来……钥匙……我到时候……给你留抽屉里……”   “嗯。”多一个字,都不给我。   我舍不得收线,继续主动,很小心,很艰难,“你……好么?”   半天,他才答覆;温度不那么凉了,内容却像刚从冷柜拿出来的冰块,“咔啦”一下就塞进我心里去。   “高飞有女朋友了。”   “好事儿。”   “……我也有了。”   “……”   .   我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躺在自己床上,略略回想,还记得起来:高铮说她有女朋友了,然后我就懵掉了,呆呆收了电话,就没下文了——保准那时候倒的。我妈证实了我的猜测,她坐到床边来,“尚尚你可醒了,吓坏我了,我在厨房就听你屋里‘咣当’一声。没撞坏脑袋吧?还认得妈不?我刚给你爸打过电话,叫他赶紧回来。”   近日我整天以泪洗面的衰样把爸妈吓坏了,问我什么都问不出来,以为高铮欺负了我,差点就去找他质问,我没辙,只得和盘托出。得知原委后我妈叹了不知多少口气,全然不见了之前的凌厉劲,取而代之是满脸疼惜,最后归纳出一句:你俩上辈子没修好。   我自嘲,“认得,谁都不认也得认亲妈。我这都醒了,甭叫我爸往回赶了,我没事儿,可能哭多了,神经脆弱,供血不足。”   她不打击我,不笑话我,顺着我说,“还真是供血不足——你例假来了,我刚帮你垫上。”   来了??它敢!!我急忙起身去卫生间。没错,是来了——失败了,我失败了,就这么一点最后的愿望,老天都不答应。   “尚尚,”我妈在外头命令,“回床上歇着去,这么急冲冲地就起来了,你想再倒一次么!”   我喝了她冲的红糖水,敷着热水袋,躺回去。全身虚脱,连思绪都虚脱。   那晚,不是安全期,我骗了他。这个人我爱得那么深,离开是成全是无奈,可我像所有女人一样想要个证物,想慢慢看着它长大,长成高铮和我的样子,当一辈子单身妈妈我都愿意——就这么一点愿望,老天他却不答应。   大约是因为我神情过度呆滞,一直劝我闭目养神的妈却自己忍不住跟我念叨起来,“怪我,这事我有很大责任,我应该早早让你带他回家来,早早盘问好。如果早知道是这种情况,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跟他谈,一天也不行。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跟老百姓结合的,这样的恋爱谈了就注定没结果,最后受伤的都是女人。”   她这话倒是让我闭上了眼睛,自问:我要是一早知道,还会不会跟他开始?   遇见他;眼看着自己掉进去;一番纠结;决定爱;放任自己越陷越深;没后悔过。我并不后悔。我透支了这辈子的爱与激情,全数给了高铮,毫无保留,可他、他……   一个计划落空:没有生命降临;另一个却实现得超标:他决绝地消失——好吧,这本就是我设陷的轨道,他在上面行进得不偏不离,可他、他……   他超速了。他怎么能这么快,半个多月,就有了新欢?骗我,肯定骗我,他那么爱我,像我爱他一样地爱我,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有了别人。   我十二分理智地给自己这样分析,却也十二分地平静不下来。   那里涌动地疼;心里绞劲地疼。   .   我受不住心底反反复复的心伤疑问,想要一个面对面的承认,便试图约高铮出来。不料,却被他拒绝了。转眼间,他将自己彻底与我划清了界限似的,没半点纠缠,丝毫不留恋。我心荒凉。   高铮不想见我,老天却还是安排我们碰上。   一年一度的沙尘暴在一个平淡的下午,突然袭卷京城。我到位于海淀的公司总部取图样,回城前,临时决定去五道口把我剩余在那里的东西收拾回来——不多,两本书和一些衣服而已,再把钥匙留给他。   春初,天黑得晚了些,院门虚掩着,院外停着辆跑车,蓝的。是他的,我认得,顿时心跳就跟着激烈起来。我踏进院子,一步一紧张,一步一期待,向屋子迈近。调整呼吸,抬手正想叩门,却听到屋里除了装箱装袋的打包动静外,还隐约有人说话。原来并不只他一个。我侧耳:另一人声甜音脆,是个年轻女孩。他们的话语时断时续,听不清内容,只听得她笑音如铃。   我不该来。   想逃开,脚底却像千斤重。使劲了力气,终于挪动一小步时,门却开了,两人正要出来,撞见呆站在门口的我。   高铮脸上有转瞬即逝的惊诧;女孩警惕地脱口而出,“你找谁?”   唇舌麻木了似的,我不能发声了;呼吸也不会了;脑袋像被人当头击了一棒;心是被搅碎地痛;眼睛盯着他们的手看,被刺得生疼:我想证实的看似正被确凿地证实,他没骗我,那不是气话假话,他真有了新女朋友——他拉着她,她的手被他握着,像从前握着我的那样地握着,温柔却坚定地握着,而左手无名指上从不离手的那枚刻着『GS』的戒指,不见了。   “请问你找谁?”女孩又问了一遍。   我这才把目光从他们交握的手上移开,移上她的脸,清丽的脸,和他一样年轻的脸;她看起来比我小好几岁,也许比高铮还小,姗然有礼,气质恬静,十足大家闺秀风范,跟他……我得承认,配,很配。   我费力震启声带,“你好,我是……来拿东西的……”再看向高铮,用眼神传达打扰到的歉意,“没想到你……们……也在……那我改天……”说着想转身离开。   “没关系,”他打住我,“你东西在桌子上内纸袋里边儿,”却并没有为我和女孩彼此作介绍的意思,“我们正要去吃饭,你进去自己再四处找找有没有我遗漏的,钥匙留桌上就成。”   我木木地点了点头,给他们让路,偏身到门侧。   女孩没作任何追问,微笑着跟我说了声“谢谢”,和他一前一后地迈了出来。两人在我面前走过,他始终都没有放开她的手。   时间像西北大厨扯拉面似的被拉扯开,每一秒都那么长,好像半小时过去了,他们才走到门口。出院前,高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他回过头对我说,“有东西给你。”然后掏出车钥匙给女孩,“宝宝,”他叫她——“砰”的一声,有人向我脑袋开了一枪似的,“去车上等我,我过会儿就来。”   我多希望自己耳朵没那么尖,我多希望他出去以后再叫她而不是踏出院之前,我多希望是我听错了——他真的那样叫她了么?   他叫她“宝宝”,我曾梦寐以求,他却不给的称谓;他叫她“宝宝”,叫得那么自然,熟悉,亲昵。他不是有意叫给我听的,我确定,因为那声音并不大,若不是我特别留意他每个动作每句话语,它或许并不会传进我耳朵。   可我听到了,真真切切——心脏撕裂,血液凝固,四肢麻痹,大脑抽筋,神智飘远,眼神涣散以至于,他站我面前好一会儿了,我都没发觉。   “进来吧,我拿给你。”   我原地站着不动,不是我不想,我迈不了步。脸上好像湿了。   他原地站着看我,有点不解,却也不慰不问地,看我掉眼泪。   “你刚才叫她什么?”我努力聚焦,直视他的眼,目光和声音同时颤抖。   他微微皱眉回想,恍然,眉头打开,没理我,只又说了一遍,“进来拿东西吧。”说罢转身先行了一步。   .   上次来这,是正月十五那晚。转眼一个来月,如今是满室清新漫溢,捕捉不到任何欢爱的气味与痕迹,显然已被他清理过了。   屋里的家具都还在,只是空了:衣柜都是打开的,里边一件衣服都不剩;桌子上干干净净,设备被移走了,只躺着一个大牛皮纸袋,想必就是装着我所有东西的那个;床上的床单、被子、枕头都不见了;碟架上的盘被装进地上的纸箱里去,还剩一半——这大约就是他们吃过饭回来以后要继续做的事。   我哪也没翻找,只拿过纸袋,并不清查里边的东西,有件事,我更急于证实,“你和她……认识很久了吧?”   高母那次在高家后花园向我隐讳施压时,提到过一个人的存在,此前一直被我忽略,此刻却清晰浮现出来——“小青梅竹马”,她是这样形容的,我记得。   一个月,就能用一个新女孩取代我、熟识到这程度,这不是高铮。“女朋友”,之前我不相信,现在眼见为实,可我知道这人绝不是新的,她甚至恐怕比我还“旧”,所以才有资格让高铮给出那个他不曾愿意给我的昵称,叫得那么顺口,许是打小就这么叫了——她就是那青梅竹马无疑。   高铮没拿我的问题认真,只“嗯”了一声算回答。   “你以前……亲过的内个……就她吧?”   我这纠结触怒他了,“桑尚陌,”他前所未有地郑重称呼我,忽然间暴躁起来,“从你跟别人亲得热乎那时候起,咱俩不是就完了么?以后你爱亲谁就亲谁去,不关我事儿;一样地,我亲不亲谁、亲没亲过谁,请你也别搅和。”   凶,这么凶,他从没对我这么凶过。我内心顷刻轰然,将那已成功了大半、为成全他而自我牺牲之伟大蓄谋全然抛诸于脑后,也不在乎那苦苦策划安排、利用了高锋却也亏了他没揭穿的旧情难忘之戏码会因此露馅,我忍不住软软叫他,企图叫软了他,“高铮……”旧的还没抹净,新的又涌出来,我用那张泪花纵横的脸瞅着他,用手找准他的手腕,拽着,可怜地、悱恻地、苦楚地,啜泣着问,“你就是还生我气对不对?你不是真喜欢她,你就是、你这就是在故意气我……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   可这女人已对他造不成丝毫影响了。   高铮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眼里漾着冰冷,口吻沉静而讥讽,“气你??你不会以为,哪个大仙儿告诉我你今儿会来,然后我为了气你,特地领她来演这么出戏给你看吧?!”   这话真把我噎着了。是,来这儿是突发奇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预料到,他才不是小儿科故意气我。我站着下意识咬嘴唇儿,没话了。   “我可没那演戏的天分。”他淡淡补充了一句,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我还是不信,不信他这样就不在乎我了,这样就奔向新欢了,可我还能怎么办?我几乎都把自己出卖了,他却根本不为所动。抓狂之下,我突然伸手去解他裤子,往下拽,使劲拽,试图拽出他下腹上那个字来。   “桑尚陌!”他吼我,“你干嘛呢!!”说着掰住我的手,在我成功前,制止住。   我被他震懵了,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手也使不上劲了。我掰不过他,放过他裤子,改脱自己衣服。我把衣服一件件、一层层解开,直至露出左肋、冬天从不用内衣包裹的胸部、挂在我脖子上的他的戒指,和曾让他心疼得咬牙的变形右锁骨。我脱给他看,我要他看,这些曾让他痴狂的过去。   可他不看。他不看我发疯,冷冷别过脸去。   我使出浑身解数,慌不择路地再夺过他的手,把它放到我肋骨那字上面去,抽泣着,鼻涕出来也不管不顾,就是执拗着要他面对它。他的手冰凉,我的皮肤滚烫,相触的那刹,似乎都抖了一下。   他越想把手抽回去,我越牢牢压着,就这样铆了会儿劲,他不得已转过脸来,用怒火中烧的眼神警告我。   我泪眼模糊,装作看不清楚,无视。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杀手似的无情、冷酷,只用两个字就几乎毙了我,“放、手。”声音凛冽,明明关着窗,却像有刺骨寒风刮了进来,“她在外边儿等我。”   杀手快狠准,一句致命,这个“她”比电棍还管用,狠狠地敲中了我,我立马就瘫了。   即刻如梦初醒。桑尚陌,别再把自己当小丑了,你真的过气了,他的过耳秋风而已了,趁还没全脱光,赶紧收起你的狼狈吧。我心里念叨着,慢慢抬手,抖着把衣服系好。   他趁机抽出手去,转身从纸箱里找出一张盘,递给我,结束语似的,“拿去吧。”没一个狠字,听来却无比残忍。   那盘像一张驱逐令似的,摆在我面前,连着他修长劲瘦的、曾给过我无数欢愉的手臂。是苏克西与妖精的那张情愛万花筒——我一直想要、老张却无能为力,高铮知道。那时以为,他的、我的所有东西,两人都会一生一同拥有下去,便未特地赠予。   现在他把它给我,意义昭然:资源共享的日子彻底结束。   我接过来,涩涩道谢,放包里,拿出钥匙给他,拎起纸袋,忘记道别,出门,走,直走,出院,看见他的宝宝坐在车里等着,冲她微微点头,勉强牵牵嘴角,然后走向自己的车,坐进去,开走。   我得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街道还被余沙缭绕着,明明是真实的景象,却让人有跳进了发黄旧照片的错觉。我驾着车,一圈一圈地在二环路上绕着,逆时针,没有尽头,仿佛这样就能回到过去,回到半年前,或者四年半前,他有他的青梅竹马,我过我的糊涂生活,总之我们还没来得及相遇的时候,阻止它。   不知道兜了多少圈儿,我撑不住了,下二环,去最近的医院。   挂急诊,心脏科,在诊室里坐下,描述症状:   心脏疼,疼得厉害,好像有把刀在剜割,好像有双手在揪扯,好像有头兽在大口撕咬。   大夫,救救我。   三一   我妈前阵子说过一句话,现在我回想起来竟感触颇深。她说,最后受伤的都是女人。   尽管我至今还有点不相信,可事实确是高铮不到一个月就恢复了,跟新人滋滋润润快快活活的,极力跟我撇清。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我们爱得比海都深,以为伤痛会持续好久。事实表明,黯自神伤的只是我一个。   人悲伤过了度,泪腺会成为第二个呼吸器官,流泪变得像吸氧一样稀松平常。   憔悴的不只我一人——从小到大头一遭,我妈心疼我到如此程度。她似乎深切明白我这次误走上一条不归路,无从预防,无力阻止,如今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女儿伤口大敞,盼着它尽早痊愈。   唱机里放着高铮给我的盘,净化的药盒卖相那专辑,正播到那首《碎心》——史上最令人心碎的情歌。浩大的弦乐,煽情的歌词,沉缓的唱腔,此张药剂专辑中释放药量最大的时刻,似乎真可让人瞬间麻木,忘却痛苦——因为你会觉得主唱一定比你更凄惨:“尽管我有一颗破碎的心,可我忙得根本没时间去心碎,还有很多事儿等我去做,天,我有颗破碎的心;尽管我有一个破碎的梦,可我忙得根本没时间去梦见你,还有很多事儿我得去做,天,我有个破碎的梦……”   有人说净化的音乐奇怪,他们有足够的能力做出旋律优美的调子,却往往喜欢用失真的吉他音墙去破坏它,仿佛噪音有一种魔力似的。可在我看来,这实在没什么另类,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乌托邦,从来没有,总会残酷地出现尖锐的不和谐因素。   这盘,连同当时的另外两张,我至今都没搞清楚它们仨、他的初夜、还有那顿晚饭的换算关系,究竟孰是羊孰是羊毛、究竟孰是我付出去的那八十块?   我把他从男孩变成男人,我们有美好的属于他的第一次;他把我从女人变回女孩,他给了我从未有过的恋爱感觉。如今却遍体鳞伤地发现,我错了。我不是否定我们的过去,那些刻骨的瞬间,真实的甜蜜,我否定不了;我只是刚刚明白,原来我并不是他难以放手的唯一。我不想去揣测为什么此前他和她没有在一起,也许是身处异地,也许是误会过结,可都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旧情复燃,很快很美丽。   后悔么?或许去探究这个问题根本没意义,就好像谈论回忆与当下哪个更重要一样,它们本就相互依赖却又彼此矛盾,哪里分得开。后悔?遇见他,爱上他,制造了回忆,我不后悔;不后悔?明明初见就对他慑人的威力有所领教,本应之后不去赴约、不去招惹他,让日子平淡和谐地过下去,顺利地和张一律或任何其它我消费得起的精英男发展下去,可我没有,我偏要去染指,给自己的前路亲手布满荆棘,让自己陷入难以自拔而悲痛的境况,就像现在,所以我又后悔得很。   被我放弃的张精英来探望我,我猜是张帆通报的。当时若不是跟他看了场熊猫耍武的戏,他不会半年后才首次登我家门。   这天是个周六,我爸妈都在,寒暄了一阵之后,他们故意出门散步,给我们俩制造独处的机会。我懒得揭穿,却也不配合,对张一律直说,“你要是有那个动机,劝你省省。我没力气了。”   他不生气,“趁虚而入有什么意思?”反过来将我一军,笑面虎一只,“再说你也别太自信,别以为我心里还给你留着位置,怎么说我也是王家老五。”   那就好,我庆幸。我受不起。我已经很沉重了,请别再给我压力。   “其实我是来道歉的。”   我莫名其妙看着他,“……?”   “小赵跟我说了那事儿,呃……就是何副会长问她的那件事儿。她本来托我帮她跟你解释一下,她不是故意八卦,真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一麻烦。可我觉着啊,主要责任还是在我,当时没否认咱俩的关系,那种情况下占了你的便宜,结果现在因为这个造成……所以,必须得跟你说声对不起。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去跟何会长解释清楚……当然,如果她肯接见。”   我苦笑,被印证多少次了已经——真是不错的男人。我摆摆手,“言重了。这事儿,跟你关系真正不大,解释了也没用,扭转不了乾坤。不过,谢你好意和关心,真的,谢谢。”   “那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他那么诚恳有风范,“尽管开口。”   爸妈留张一律吃饭,他推托了一下,我也跟着开口挽留,这才答应。   开席我妈给他夹菜,“小张啊,还没有合适的女朋友吧?”   他看看我,我用面无表情回复他。他自己笑答,“没呢,不过伯母,这种事儿……不能勉强是不是?”   “那倒是。”我妈也笑,“可也得努力啊。来,再尝尝我清炖的牛肉汤。”说着就盛了一碗给他。   张一律试了试,连声称赞,“比我妈做得有味道。”   “哟,那就多喝点。炖这汤急不得,得小火儿慢慢熬出来,就跟感情那档子事儿啊,一样。”   这样都能被她联系起来,不愧是我妈。我埋头喝自己的,听到张一律附和说“是”。   饭后他们仨又在客厅聊了会儿天,我在一旁陪坐着。张一律大约是看出来我的人在心不在,甚是自觉地告辞。爸妈出门相送。回来以后,我妈在我床上找到我,坐下刚预备开口,被我止住,“啥也甭说,我不考虑,没那心力。”   “不是跟你说这个的,”可她操心地皱着眉,又什么事儿让她烦忧了?“刚在楼下碰见你王姨,她说张帆搬回家来了,跟那个什么露露,分手了。”   .   我这才想起来,张帆叫张一律来看望我,他自己却不出现,也好久没来电话。我想起上次见他时的状况,不禁担心这发小是否跟我一样,最近人品太差,遭遇失恋。于是第二天主动去找他,顺便出门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我在家里闷了有俩礼拜了。   我跟张伯和王姨说了会儿话,并未被问询到任何关于高铮的事儿,猜是我妈已经八卦得清清楚楚了,他们不往我伤口上撒盐。   张帆换上衣服,拉我出门,“好久没挨你宰了,走,哥哥带你放血去。”   我笑了,这可真是双份的头一遭:这许多年来,他没主动放过血;这许多天来,我没笑过。其实我知道,他一来想带我出去透气,二来是想避开王姨跟我说几句私话。没开车,我们从美术馆,愣是蹓跶着到了簋街——他越主动,我反倒越不想宰他了。   “听说分手了?”我问他。   他点头,“本来我想再给她点时间,让她琢磨琢磨清楚,哼,谁知道丫的先了一步,直接跳东子床上去了。”   “K!”我当下就停了脚步,三秒后,掏出手机,拨给沈东宁。   张帆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边刚接电话,我就开始破口大骂。在此不赘述内容了,总之我用我会的为数不多的那么几个初级水准的,混合着从别人嘴里听来却从未实践过的中高级版,把沈东宁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初他失足跳到别的女人床上去,我都没骂过他一句,可他不悔改不说,如今居然卑鄙到挖我发小兼他兄弟墙脚的程度,我甚至都想狠狠连自己也一同骂了:长眼睛了没有,竟跟这人结了婚?!   为张帆也为自己,我站在大街上,骂得很是痛快。来往食客纷纷注目,有的甚至驻足,张帆也不制止我,就在一旁陪站着,不时对人摆手,“甭看,都甭看了,没见过骂孙子的啊?”   电话那头的沈东宁,一句话没有,也没挂断,就这么受着,就听我吐脏。   差不多了,我停下喘气,他这才开了口,“陌陌,”语气很沉重,仿佛真的被我骂到心里去了,“对不起。”   “沈东宁你TMD就是个窝囊、败类,你现在这态度是什么意思?就干脆顺势把人据为己有了?你还是不是人啊你!”   “陌陌,我没办法……”他好像深深吸了口气,才说出来,“露露她……怀孕了……”   懵了半天,“我TMDK!”我呼喊出这么一句。   “……她不愿意打掉,非要生下来,我不能不负这责任……”听似悲凉无奈,“我知道我这次糊涂得离谱了,让你们……失望透顶了。我不奢求你和张帆原谅我,但是陌陌,有句话怕是以后没机会说了,”他顿了一下,“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惦记你……我一直以为我们还能……”   赶紧打住吧,别逗了,“谢谢您惦记,惦记到对我家人、对你兄弟下毒手,谢谢,真谢谢。沈东宁你听好了,从今儿起你跟你那露露离我和张帆远点,有多远滚多远,滚回上海最好。要是以后让我在城里碰见……沈东宁,你了解我,你知道,难保我到时候对你们不客气。”说罢我直接关了机。   我气呼呼地拉着张帆往前走,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怀孕了!!老天真不公平,都想怀,她成功,我失败。   “我知道她有了,东子跟我交待了。别再提这女的了,跟我P关系没有了。”张帆可真沉着,“其实诶,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为这娘们儿跟东子断交,我还觉得不值当呢。”   我哑口无言地鄙视着他,这人心胸也忒宽广了些。   “刚我没拦你,不是高兴你骂他,是我知道你得找个碴儿发泄发泄你这些天的委屈郁闷。这不,发泄出来就好了,老自己跟家里闷着受着,我都怕你憋出毛病来。”   他这样说,我鼻子一酸,“张帆,你说咱俩,怎么就不来电呢?”   他笑了,笑得很温暖、很由衷、很开怀,从小到大,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人可爱,“咳咳,觉出我的好了吧这是?没关系,不晚,陌,你要是想嫁,只要我还单身,就委屈一下娶了你,哥哥不嫌弃你二婚。”   “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张帆,”我急欲赶走令人郁愤的低压气氛,极力配合他,开玩笑,“别等我找你兑现的时候你不认账。”   “回头立个字据给你,让咱俩妈作证,三年后生效。”   “为啥三年后啊?”   “因为啊,”馆子到了,他推门前,终于露出招抽的真面目,“找到一个比你好的娶了她,三年的时间,怎么算都够用了。”   三二   眼泪都流干了,心也凉透,人反倒麻木了。只是状态还不在其位,交上去的画稿被三番四次退回来,手里还两三件活儿堆着,迟迟不出货。没招,不是没试,而是画出来的图连我妈那门外妇都慨叹满目疮痍。   我以为上次那就是最后一面、和高铮不会再见了,却未想接到他电话。这人在我手机里已被删除,可当那一串号码显示出来时,跟原先的代码G根本没区别,我仍然知道那是他,删不删都那样。要彻底忘掉一个人,真不是走走形式就可以的容易事,不去见他,不代表就能忘得快一点。   他来电话是约我出去正式分手。   我觉得挺可笑的,什么叫“正式分手”,难道他们那个阶层连分手都要搞个仪式?我不想见他。我已经万箭穿心肝肠寸断血泪盈襟过了,我已经闷闷郁郁怏怏悒悒瘦三圈了,我已经幡然悔悟了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并不是我曾以为的那么重要——他和小青梅竹马复合得多么闪电欢乐啊,两人的感情多么牢靠到位啊!现在我刚有那么点力气去拨开愁云惨雾,这时候去见他不是前功尽弃自掘坟墓么?我当然不去。   遭拒后,高铮使出一杀手锏,“我把高飞给你送去吧,没人养它了。”   看,看看,我分析得多上道,他即刻就给予证明——高飞身上承载了多少属于我们的回忆,他现在连它都要放弃了。   或许我是真的想念高飞,或许我是假的想念高铮,对这俩,不论真假,我都仍无招架之力。我告诉自己,不能眼见高飞无家可归,去了。   四月花开,情事却了,我们又约在美术馆见面。他依然有魔力,从家走过去这一路,跟我第一次去赴他约时是一模一样:两腿直打漂,心脏撞胸口。还好,不是七月,今天我晕不倒。   他又是坐在台阶上等我,却跟那次那人不像是一个了,那辆破黑的摩托也换成另外一辆,配得上“高家大少”的一辆:黑得铮亮,变形金刚般复杂的结构;凌空的造型,即使静止着,已像只猎食中的美洲狮;那速度之所及,不必发动,我已可想象。但它再帅,在我眼里,也远没从前他载我的破黑来得顺眼。   高飞早早就洞悉我的到来,远远奔来迎我。我蹲下来摸它,它好像更敏捷矫健了,大概最近营养好。它大哥真的不要它了么?那位走过来,我站起来跟他问好,颓败地确定自己果真还不能无恙无谓地面对此人——眼睛不敢直视超过两秒。相比之下他可放得开得多,看来恢复得比我好,又或者……人家根本就没元气大伤过。   “你为什么不要它了?”我想起这,怒目责问。   他面不改色,“母狗生了,对方给了我一只,”——K,又一个怀孕的,个个都挺强,就我弱,“我照顾不过来,只得舍一个。”   他舍的居然是高飞……“所以、所以你就喜新厌旧?!”我气急败坏了我,新仇旧恨连人带物,叠加着问。   他却是不愠不火,“它想你了……”声音低柔,很低柔,以致瞬间竟让我怀疑那主语究竟是它还是他。“它习惯你铺的床,习惯你带它晚上去散步,别人不行。”哦,自作多情了我,是它不是他。   我明白了,那女孩跟它处不好。   我又蹲下去摸高飞,心里犹豫着:我当然想要你,可又怕你成为“遗忘”的负担,怕整天对着你就永远忘不掉从前我们仨在一起的那些好日子。你大哥把你推给我,就是根本没为我考虑过这点;对旧情人,他可真不够体贴——细心与精力都搭别人身上了,自然便剩不下给我。   “如果你有天……不想要它了,你找这人,卖给他吧。”说着他掏出一张写好了姓名电话的纸卡给我,“他一直很喜欢飞子,不会亏待它。”   原来并不是没人接手,“那你怎么不现在就直接给他,干嘛还给我送过来?!”干嘛让我去面对你自己不想面对的过去?   “你难道不想要它么?!”他反问,竟然还用着诘责的眼神和语气。   什么世道!你和新人欢快新生活去,把孩子丢给我,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我心里怒气冲天,眼瞅着就想说出“不要”,高飞却在这时上来绕着我蹭,亲昵地蹭,像从前在五道口我每每进家门时那样,表达它的喜悦。   我败了。我的确舍不得它。   那道目光似乎仍在审问,我不敢回视,没出息地咽下这口气,低头唯诺地说,“好,我养它。”我熟悉它了解它,它的食物喜好,它的散步方式,它的睡觉时间。“别人”不能照顾它,我来。   阳光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他的影子,我看见有人放了心似地点点头。   “还有个东西,我想跟你要回来。”   他想不起我还有什么东西在他那里,“什么?”   “……我的项链。”   “哦,那个……”这位垂着眸,一副抱歉,“我本来是记着要还你的,可找不着了。我前阵子刚搬回家不是,东西都乱七八糟的,估计是收拾的时候掉哪儿去了……不好意思。”   “哦……”我还能说啥,揪着他领子大吼么?旧人不受宠,旧物也遭连累,之前还收在古董盒里宝贝着,这会儿就犄角旮旯去了。   我觉得够了,多说无益。   他竟有同感,“你保重。我回去了。”   “嗯。”我微微抬了下眼皮,随即又垂下来,遮着目光,“保重。”   分道扬镳前他迟疑了一秒,出乎我意料地,上来抱了我一下,很轻,很浅,几乎没有力道,又在他的气息飘过来之前,放了开。前后不过一眨眼工夫,蕴含的礼节远多于情感。或许已没有情感。   战士和他的原配战骑绝尘而去,这最后一面。我定定神,牵起高飞,对它说,走,咱回家。路上回想,他竟然连句“再见”都吝于出口。   看来是真的不想跟我再相见了。   .   日子平淡了下来,汩汩流动,我用它洗刷伤口,挺管用。时间真是副金疮药,伤跌再重,血流再多,都会慢慢止住。我已不再日日流泪夜夜失眠:白天在傻愣着出神儿之余,偶尔也有精神画图了;夜里渐渐有了睡眠,虽然短,也会有梦,尽管是噩梦——梦到他撞到高锋吻我时的目光,梦到他握着那女孩的手,梦到他对我说保重。   只是每天洗澡时,低头看到肋骨上的字,还是会一边嘲笑自己一边抹眼泪。   我妈绝口不再提高铮,却对张一律旧念又起。   其实张精英被我拒了之后没交新朋友的这档子事,我认为坚决与我无关,他该是对我心思已尽。他多香饽饽啊,跟我也没有过多深入的交往、多深厚的交情以至于对我放不下,人家城外生活正享受得紧才对。   我把我的想法说给他听——我们正在约会,我妈精心安排的,令人哭笑不得——我说请见谅,我亲妈太心急,可我现在不想像从前那样跟她老人家硬碰硬了,你反正现在也没女朋友,你要是还乐意跟我说个话吃个饭,就没事儿来我家给我妈捧捧场,陪我出去遛遛弯,这样到时候我再告诉她发展得不好,让她接受得平心静气毫无怨言。   “我从来不干这种稀里糊涂的暧昧事儿,可桑尚陌,看在你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份儿上,”他同意了,“行,我答应你。”   这人竟然不走周正路线了,竟然开始贫嘴。   “得了吧,才不是我的原因,”我揭穿他,“你是看在我妈厨艺那么高的份儿上。”   他哈哈承认。   “张一律,你好像开朗了。”   “你觉得我从前特闷特无聊吧?”——还说我呢,他自己才真正是有自知之明。   我笑着默认。“半年而已,什么让你变化这么大?来,谈谈。”   “你啊。”   “我?”   “被你打击之后,就这样了。”   我仔仔细细看他的表情,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极其地坦白,我看不出真相来。   “我可真得跟你妈学学。”   不是吧?“跟她有什么可学的?”   “慢工出细活。她这样熬肉汤,我这样追女人。”   .   听说沈东宁连人带公司迁移到了上海,还好规模不大,说难难,说容易也挺容易的。我猜他是打算和露露在上海长住了。也是,在北京呆着还有什么意思,哥们儿没了,“惦记”着的前妻也没可能复合,倘若碰见,只会招打。   张帆挺争气,转眼就有了新朋友,是跟从前的任何一个都不同的类型。他带她见我那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我们约去八一湖看樱花。   树上是粉白粉白、大丛大丛,树下是如潮的赏花人,我看到伫立在人群中的他和她,一边等着我一边拌嘴,伴着漫天花瓣空中飞舞,那景象混杂着浪漫与趣味,我突然觉得欣慰。那是个算不上多漂亮的姑娘——相比于张帆过往的任何一个,可她大方爽朗,机敏有趣,她让我舒坦,不消进一步了解就有种她准是我发小的老婆那感觉。   我也不耍单,我带着高飞,走过去就直接跟她打招呼,自我介绍都免了。张帆这一路可乐呵了,全身都洋溢着幸福,我甚至因此而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过露露那个女朋友,是不是我做了场梦,连带着高铮那段?   我瞅着他老婆去厕所的空,问他,“张帆,男的跟女的分了手以后,是不都特决绝、特迅速就能投入下一场恋爱?”   “新的来了,旧的就该连根拔去。老想着过去有什么意思。”那么理所当然。   “那要是新的……没旧的好呢?”   张帆神秘一笑,“陌我告诉你啊,”特别语重心长,“男的三十岁以前的每个女人,都让他觉着比之前所有的都好。你看我,活生生一例子,当初不是激情得恨不得立马跟露露领证去?可现在,”他喜滋滋的,“我觉得这妞儿才真正是我老婆。”   樱花花期极短,单朵从开至谢只不过七天;整棵的花,朵朵开期不一,可全树都开完基本不出半个月的光景。我看着欢乐无比的张帆,回忆他过往的每段恋情,感悟着樱花短暂而绚烂的一生,如果这就是爱情,原来我一直都对这词有极大误解。   回程我们是分开的,他们去过二人世界,我带着高飞自己行动。   我需要新的音乐来沉浸自己。家里那些要么暴躁,要么游离,要么迷惘,要么伤感,连带着我也一直都跳脱不出这个圈圈,这大概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另一种表现;更重要的是,其中好多都带着个铮字,我还没那法力对之无睹。我打算去买些新碟,和张帆一样明朗的音乐,要文化部正批的,我要告别那些地下的、极端的、另类的日子,我要像张帆一样以崭新的姿态迎接阳光灿烂的新生活。路还长着,没了战士我自己还得走下去。   去了西单一个盘多人少的音像店,那里东西很全,不仅流行一网打尽,还有几乎所有的国内地上厂牌,无论摇滚或电子,包括高铮混饭吃的那家。我路过它的专架,瞄到新出版的一套ChillOut辑,犹豫了片刻,还是停了下来,随手拿来看。   这一看就慌了神,败了阵,后了悔。我干嘛要来,干嘛要来?!净TMD给自己找事儿。   为首的那张碟名《我的后海》,封面是夜色中的湖,粉红色的女人,DJ高铮。   三三   我挺没出息的。那天在音像店一圈圈地转悠,跟自己斗争了俩小时,最后终于是决定了把那张碟给买下来,结果,拿回家到现在,一直没敢开封。   那碟里好像有迷药似的,我怕,怕一打开,就中蛊了,就又迷糊又掉进去了。我好不容易才爬出来那么一点点,我要坚持,要等待,等我免疫力增强了,强到可以跳出滚滚红尘,笑看过眼云烟了,再去揭开它听也不迟。   我越来越依赖高飞,形影不离。有时是这样的景象:我躺在床上,左右央求它,它才肯上来趴我身边,我去跟它耳鬓厮磨,它却躲得紧。从前它想着方地跟我亲昵,被它大哥赶走多少次也不收敛,现在机会来了,它反而君子起来,仿佛自己是个卫士,越不得雷池半步。   它依旧是聪明锐利沉着稳健,可此外也经常一脸忧郁地趴着,虽然不吵不闹,可我看得出来,它是想念高铮。如果把他俩比作狼群里的两只,那他就是头狼,它对他有着绝对的臣服与热爱。高铮把它交给我那天,是先行离开的,高飞当时完全背对着他,直直站在那里,直到摩托远去,它也不回头看一下。我曾以为它冷血,现在突然明白,它那是保持尊严。   我对它特别用心,让它吃好喝好玩好乐好。它跟着高铮的那段日子一直吃苦,现在我争取都给它补回来,让它壮起来,二度发育。爸妈对它的喜爱不亚于我,主动承担起傍晚带它出去遛弯的任务,开始还用牵绳,后来发现完全多余,除大小便以外,它从不离人左右,无论遛到哪,都可无绳遥控。我爸说它特有德牧的气质,我说啥叫得木啊?爸说就是德国牧羊犬;我妈特别喜欢它那身光泽亮丽的毛发,给它洗澡洗得特别勤快,就连香波都买德国黑人头的;张帆说我溺爱它了,他说陌陌,你不是真爱上它了吧?虽说你一直很尖端,可这也太重口味了吧?人兽啊……OMG!   我确实在爱它。我曾爱过它哥,爱也遵循能量守恒,不会凭空消逝,只有转移出去,我才有忘掉他的可能。我不是滥情的人,这爱不能随便倾注给任意谁谁,高飞有着许多与高铮同样优秀的品质,它当然是最佳对象:英勇,忠诚,有礼,个性坚强,战斗欲强,从不胆怯,俊朗的外形,敏捷果敢的举止,冷漠自信又从容的气度,漂亮的肌肉,独具一格的优雅背线——无处不透着大将风范。   我心想,你跟你大哥最大的区别就是出身:他“高贵”,而你和我一样平凡。可随后不久曝露的事实却知会我,就连这点,哥儿俩都一致。   高飞一向健康,这天却突然精神不振起来,食欲也减退,我左思右想,大约洗完澡没及时吹干的缘故,量体温,真的竟有四十,忙不颠带它去医院。我和高铮在一起那几个月从没带它去看过兽医,算算时间也该打疫苗了,心想正好。   连医生都一眼就喜欢高飞,优先照顾它。打上点滴,他随口问我,“纯种的吧?”   “我也不知道……”我迷糊糊地答,“狼狗也有纯不纯的分别么?”   “哟,那这狗不是你的吧?”   “是我的啊。”   “那你会不知道?”他不信,“你瞅它那俩耳朵竖的,那眼神儿,发着烧都比一般的狗精神,”说着他又上去摸了摸高飞的身子,“肌肉和骨骼这么紧凑,这毛亮的,再看这后腿关节、尤其是这背线……你这只德牧,十有八九是个纯种的,你会不知道?!”   “……”   “你肯定有血统证书吧。市价这么高,你打算卖多少?”   .   我和张帆收到请柬,翟露露与沈东宁终成眷属,请我们去参加婚礼。我俩猜想这请柬就是那么个意思,他们并不希望我俩真的现身,这份尴尬,恐怕这对新人当天承受不起。   我对张帆说,去,咱还偏就去,带着你老婆去。   于是在这个有人哭有人笑的炎夏,我们仨一同飞去了上海。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明珠般的城市,跟别人描述的差不多,土洋结合得十分到位,绝对蒙得住没去过国内其他地方的鬼子。沈东宁说,陌陌,你一直不喜欢上海,没想到我最后反而来了这里。   我说,我当初也没想到嫁了个又搞外遇又挖内墙的,所以我喜不喜欢跟你来不来早都没关系了,我指指眉飞色舞的露露,你的关系跟那儿呢。   陌陌,男人最后结婚的那个……未必是深爱的那个。   我说行了行了啊沈东宁,别跟我来这套。恭喜您再次步入殿堂,祝贵子顺利降落别夭折。   露露的肚子还没鼓起来,婚纱选得紧腰款,挺漂亮。她神采奕奕的,全身上下散发着幸福味道,尽管我们的到来出乎了她的小意料,可并没有影响她的大情绪。她和我们只浅浅打了个招呼,那态度让我十分不爽。沈父沈母倒似乎对露露挺满意的,一直眉开眼笑;也很关心我,询问我的近况,问我怎么又瘦了。我隐约其辞过去,这一番风波,解释并不容易。   婚礼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下进行,很顺利,该砸场的人没砸场。   回程的机舱里,帆老婆说,张帆你眼光真是越来越进步了。   张帆附和得紧,那是当然。   我说,那你俩也赶紧的吧。   两人异口同声回答我,明年五一。   原来都已提上日程。我提早恭喜。   几天不见,心里十分挂念高飞。自从知道了它血统的纯正与高贵之后,它就象它大哥一样,突然让我觉得不该属于我了,该放手。   高铮并没给过我高飞的所谓什么证书,这说明他希望我要么不卖,要卖只卖给他指定的那人,我别无选择。   我一直在作势纠结:把它送回高家去?那它得不到关爱,给我的时候就说过不是,人家有新的了,那小崽子可以在高保障的经济条件下成长,不像高飞,在长身体的时候跟着它离家出走的大哥过苦日子长大;不送回去,卖给高铮指定的买家?也不成,我既没权力拿这钱,也没权力作主将它白白送给卖家。   何况我怎么可能真的舍得把它再送走,纠结归纠结,从答应要它那天起我就有了谱,睹物思人,有它在,我就别想轻易好过,我认了。   .   真是不让我轻易好过。   八月,如此明灿的季节,我却收到暗黑噩耗。   这天下午我在阳台上画图,高飞在晒太阳,手机突然响,号码陌生,我接起来,是高母的秘书。我当时倚着栏杆,我家住六楼,要不是高飞机警,起身按着我,恐怕我真会直接晕倒一个翻身摔楼下去。   秘书向我确认是否记好了时间地点,我却只能愕然在那里,大脑短路了似的,喉咙也被扼掐住,怎么都说不出话。   我被请去参加高铮的葬礼。   .   他被安葬在自家门口。身处香山脚下的万安公墓时,我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的高铮,他那么年轻,那么康健,他怎么会突然死掉?!   可墓碑上的他的黑白照片,高父高母以及我没见过的高家其它长辈身着白服一脸悲恸,吊唁签到簿和成排花圈上的各级领导名字,还有我见过的那女孩泪如泉涌痛哭流涕到几乎晕过去的样子都真真在告诉我,高铮他去了。   我好像有那么几个小时的短暂失忆。   我没晕倒,我只记得自己在葬礼上不得不因眼前所见而相信了事实后,突然有强烈窒息的感觉,拼命想喘那一小口气可怎么也喘不上来,之后没了意识,人浑浑僵僵的,不知道自己都干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屋子里的——我此时已身在高铮的卧室,坐在他的躺椅上,手里捧着我买来的靠垫——感官刚刚才恢复,中断的记忆开始续接。   我茫茫然四处打量、搜寻,像要努力抓住他的灵魂,留住它,或者求它带我走。   地上有个箱子,开着,像是最近被谁打开检查过,箱口露出我们在五道口的粗棉床品,还有我没织到尽头的还插着棒针的毛衣——除此外屋内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人没了。   人没了,可为什么我脸上干干的,我不是应该椎心泣血五内如焚哀痛欲绝么?   “小桑……”有人叫我,高母的声音。   我转头看,她换下了丧服,憔颜悴色,伫在门边,看样子已经来了好一会儿,我竟然都没发觉。   她迈步进来,声音很是沙哑,“你也还不肯相信,还接受不了,是不是?”   我试着点头,却发现原来身体是极虚弱的,虚弱到连这个力气都没有。   “谁都不敢相信……”高母走过来,坐到我身边,贴得很近,“我就知道总有一天得玩出事儿……劝过他多少次,不听,怎么都不听,美其名曰自我挑战,到底是把命搭上了……”   自我挑战……一群不要命的冲下山的情景闪过我脑海,“玩……玩自行车?”   她点点头,“下山转弯失控,冲下山崖掉进海里去……”一个哽咽,手抵着额头,已泣不成声,“遇上鲨鱼了……”   鲨鱼……鲨鱼……鲨鱼……高铮……鲨鱼……撕咬……吞噬……   心脏突然被绑上炸药,我强撑着倒计时,“……哪儿?”   “A国……”   脑里轰然一声巨响。   炸成碎片的我,含着最后一口气,问,“……B岛?”   “不……C城……”   三四   鲨鱼吃人,是个误传。比如电影里的大白鲨,它们只偏爱肥肉而不是人肉,人肉太咸且不够肥。它们不具备辨别海中的人与动物的能力,所以嗅到水里的血腥味时,会误把人甚至滑水板当做水里的动物进行袭击,但通常只是咬一口就弃之而去。   在混浊的海水里,鲨鱼袭人是把他们视为一种威胁,他们也许无意中打搅了鲨鱼的求爱追逐,或是侵犯了它的地盘,或是切断了它的逃跑路线,因此这人就会理所当然地遭到鲨鱼的攻击。它们会用尖牙把人咬住然后用力甩成碎片,就这样把人给“吃”掉。最出名的鲨鱼攻击人类事件发生在上世纪初,儿童在河中洗澡,遭遇大白鲨袭击,连同前来搭救的人也都全部被咬死,之后的两周多,此沿海区域十英里范围内又有四人被它咬死。两天后在河口四英里外,这条大白鲨落入了渔网。   类似的事情,三个月前,发生在A国C城。   这是个座山临海的小镇,险峻的山路上有数段崎岖无比,因危险系数过高而不被正规自行车赛事采用,却常吸引界内众多极限挑战者前来探险、自组友谊赛。五月初,高铮和几个熟识的玩家亦相约至此,两周的勘路与热身后,纷纷参战。   据说那天晴空万里,路面状况非常好,干燥却不炙热。可谁都没想到赛前对路况探究得最仔细的高铮,居然出了事故。他用的是带去的车中最轻的那辆,一路稳扎稳打,却在一个众所周知的弯度与坡度都非常大的高危拐角,没有将速度放到足够慢,尾随的其他车手眼见着他连人带车脱离了路道,冲下山去。   山崖的那侧临海,崖面有嶙峋山石与杂乱树丛,即便车速不足够快到直接进海,跌落进这坡崖上也小命难保,非死即残。   人们在山坡上一个巨石耸立的断面崖边找到了已被冲击得不成形了的车零部件,连同血迹一滩。从现场残迹来看,血是人和车撞到巨石上造成的,车散架,人被弹出去,据反作用力角度与此处地势可分析判定,紧接着就冲进了海里无疑。高铮带着重伤落水又不会游泳,活命的机会只有万分之一,尽管如此,A国警方因身负中国驻A使馆的重力委托,仍是大幅展开了搜寻。三天下来,没找到尸体,却在搁浅而被捕的鲨鱼胃里,发现了头盔和已被撕成烂片的尚带血迹的车服,又据渔人称另有只幼鲨逃逸掉这一线索,警方遂推测在深海中一直未搜寻到的尸骨很可能落入其胃。法医从衣片与头盔上进行DNA采样,送回国内检测比对,确定是高铮无疑,于是盖棺定论。公告期满,法院最终判决宣告:此人已亡,事实成立。   “竟连尸骨都没有……”高母泣泪交集,才将如上事发经过与结果转述完全。   我却出奇地冷静。   “小桑,”与早前艮苦冰凉的态度截然相反,她如今对我是温言暖语,“我知道高铮他对你感情很深。那时给你下马威,你恨阿姨么?”   “不恨。”错不在作为母亲的她的立场,错在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放在他们那个层面是这样,放在寻常百姓的层面也是这样,如我妈所言,这样的结合没好下场。离开他并不是迫于她给我的压力,是我自己想得明白——我没那个权利去自私地妨碍他的仕途。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何尝没有过这样的爱情……”高母泪眼迷蒙,忆往昔,“分开的时候当然很痛苦……后来,我嫁给了高铮的父亲。这么多年了,说心里话,阿姨并不后悔,因为越老你就会越明白,爱情绝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东西,经历过足矣,为这跟家人和朋友反目,不值得。老了再醒悟,就迟了……”   我不置可否,就听着。   “他撞见你和高锋那件事,我知道。我很感激你,你肯这么做,说明你理解我的出发点,是全心全意为了他好。你做得很好,他特别失望,特别受伤,很快就同意和宝宝在一起了,可谁想到……”她又哽咽住,竭力着把话说完,“小桑,虽然你……错事,可你……好孩子,高铮……不是一时……我是他母亲……了解他……以后……困难……需要……来找我……”   “……宝宝?”后面的话被我大脑接收得断断续续,重点是,她为何也叫那女孩宝宝?   “就是……和他一块儿长大那女孩……叫陈宝宝。你见过,她说她陪高铮收拾东西碰到过你……”   她叫陈宝宝她叫陈宝宝,所以他叫她宝宝因为所有人都叫她宝宝。他为什么那天不跟我解释他这个混蛋高铮你这个混蛋,你故意的故意的分明就是故意的你这个混蛋……你等着,我就来找你算这笔账。同生共死的誓言,我从来没忘。   都已是元气大伤,筋疲力尽。我告辞前,她从高铮的书架里抽出一个本子,“他的日记,不知道你看没看过,拿去吧。对你来说,这恐怕是生离死别后最好的纪念。”   .   高母叫司机送我。坐进去,高锋也在车里,我没力气跟他寒暄,他看着也不好受,眼圈儿通红。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我跟司机道谢,他跟着我下了车。   我走路不稳,他扶住我,“小心。我送你上去?”   我摇摇头,茫然问他,也自问,“高锋,为什么我不掉眼泪?我明明难过极了心痛极了,不次于你们家任何人,可我为什么……”   他苦笑,又或是讽笑,“可能你……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爱他,就像他其实……也不那么爱你一样。”   我被后半句吸引去,反倒是这话刺激得我想掉泪,“他告诉你的……他不爱我?”   高锋迟疑着,“你要我保密我没做到……在北京的时候把他唬弄过去了,可我回去之后没多久,他突然有天来电话质问我,和你在搞什么鬼……我架不住,都招了。”   “……”   “我以为他能回头找你去,可据我所知并没有,还跟宝宝好着,跟你分得挺彻底的,我爸还夸他懂事儿了……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难过,现在看来真没必要。爱的时候死去活来,其实分手以后都挺好,谁也不缺谁。”   “……”   “我早看开了陌陌,以后谁都别跟我谈爱情这俩字儿,这东西不值钱,最不值钱了,能有多深?能有多久?你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   我的胃开始罢工,拒绝再收活;所有感官都放假,统统离岗——叫我听不见,碰我没反应;大脑也试图休眠,想深睡不起,仿佛这样高铮就还活着。我肯定做了场华丽大梦,若不是看了他的日记,我肯定这是场梦。   高锋那番实话并没伤着我,相反,却让我愈发打定主意去追随高铮。我还没想好怎么去死,此前我还有些事情要做,比如回忆。   往日一幕幕,电影般扑过来。   『夜色中美丽的后海,他在湖边问我——和我一起跳下去,你敢不敢?   他深情而坚定——你要相信我,相信我的人,我的力量,我对你的感情。以后,一直。记住。   北海国图分馆那院子里,他说蝈蝈跳水自杀——自幼虫时期就藏在蝈蝈身体里的寄生虫迫使它们离开原本的生活环境,跳进水里头去。   然后还问我——如果我死水里了,你会不会也把我的尸体给捡回来?   我要和他一起死,他却不同意——桑桑,我们要一起活着。   黄花城的残壁边,他松开手,置身事外般地远离我,对我说——我们分开走。我松了手你也不许害怕。   一前一后地走,他又设问——如果我现在不小心掉下去了,你自己会不会继续往前走?   我不走,他认真严肃深沉——你得继续往前走。你得答应我,没有我,你也得活下去。   杂志上风光迤逦的A国B岛,他说——桑,咱去那儿做岛民吧。   爸妈不接受他,他对我保证——我没把握许你荣华富贵,也许我们将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人,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可你会过得比我好。   还有,他说了一半就被我不安分地打住的话——如果我爸妈不同意我们的事,我也会……』   回忆录里,这些细节蓦地一个个跳脱出来。高铮,现在请你告诉我,如果你爸妈不同意,你也会什么?会去跳水?你这个没脑子的,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战神呐!!   迟钝,我为什么这么迟钝。好像我现在还不能去死。   我迫不及待地拿出那张我一直不敢拆封的碟,放进播放机。原声吉他的开头,清澈音色的渐变,毫不做作的刮盘,逐步的整体过渡——我们的后海“初夜”完完全全重现我眼前:他骑着他那辆二八载我遛弯儿,他说我是他的大粉红,他吃高飞的醋,他捏着我的胸看我求饶,他守着猫在他怀里睡觉的我彻夜不眠……这是那个夜晚,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的夜晚,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用他最擅长的形式表现出来,数据刻盘,封存,永久的纪念。   整张专辑结束,我终于泪流满面。   碟是四月出版的,那是他找我“正式分手”的时日。我抽出歌篇,翻开,角落有DJ简介,不长,大部分内容我都熟知,除了最后一句:“这是高在电子乐界的最后一张专辑,此后他将转行于单车界并于春季前往A国参加热身赛,对此他期待而兴奋地开起玩笑:听说那里产的羊羔毛手套是相当好,比赛之余我得go for the gloves。”   .   表弟从英国放暑假回来有好几天了,我妈说他还没倒过时差来,可我顾不上这许多。有些问题,我得问他,现在立刻马上。   好说歹说他也不出来,我亲自上门,把他堵在被窝里。他睡眼惺忪,“老姐,不就小半年没见你老弟么,至于这么思念我啊?”   我递给他一瓶冷矿和一杯咖啡,“你起来,精神精神,我有正经急事儿问你,快。”   “姑奶奶啊求您了,让我再睡会儿吧。”   “不行。几句话就走,我走了你继续。”我用那瓶冷冻矿泉水往他被子里乱捅。   “哎哟哎哟服了你了,”他敌不过,认了输,坐起来,“嘛事儿啊这么猴儿急?”   “你们原来一块儿玩公路的,有个叫高铮的么?”   “有啊,”他接过咖啡一口就咕嘟下去,跟漱口似的,“高大少。认识,太认识了。”   “他……公路的技术……怎么样?”   “在我们这帮人里,顶尖。但说句实话,我可不服他,”他来起精神,“装备那么好,当然成绩也好。”   “那他也玩……DH吧?”   “哟,内他可真是高手,比公路玩得好,这点我不服可真不行——胆子大,够猛,够不要命,在香山见识过好几次。”   “那要是……要是他……骑着公路……在下坡山路上速度太快……脱离干道,飞出去……山面陡峭,还有……很多山石……”我提心在口地问,“这还……还有的活么?”   “没有。”他考虑都不考虑,干脆得很,“准没命。车不是这么玩的,险不是这么冒的,极限不是这么挑战的。”   “没命……没命……”我无意识喃喃,强行自定,最后一问,“‘go for the gloves’是不是俚语?”我在词典里找不到,只得问他。   “对,俚语。”小留学生非常欢乐地肯定我,仿佛英雄有了用武之地。   “什么……意思?”   “铤而走险,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   三五   我拨通了买家——高铮指定的那位高飞接收者——的电话号码。一手交飞,一手拿钱,他给了我八十万,还有高飞的故事。   这位一直被我当作看门狗的高二少,出身“名门贵族”,父母亲与兄弟连身价个个不菲,均持有「纯种德国牧羊犬血统证书」。证书显示,其祖辈都是纯种德牧,在历届选美活动中都是佼佼者。高飞德文名字飞力克斯,其父被高父一朋友用了三百多万从德国引进到了中国,它算是个附赠品,那时才两个月大,被送给了高铮。   “其实飞子是个好苗子,可惜小时候跟着高铮没吃好,当时如果营养跟上了,现在能长得更好,价格能翻上一两翻。母犬找得也很晚,虽然要求□的不少,但对方血统都不好,即使生出来了,幼犬去申领证书时得验血验DNA,血统不纯领不到。”   我记得,某人说过,它得以他为榜样,宁缺毋滥。原来真不是开玩乐。   德牧并不只是满足人类乐趣的伴侣犬,它的优秀素质使得它在世界各地担任各种不同的工作:警卫、搜查、导盲、牧羊等等。它们对饲养者绝对忠诚,能与其建立极其亲密的关系。我和高飞道别,看着它的眼睛,在心里跟它说,“你大哥把你给我,是因为他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咱们,到时保护我就成了你的使命。我去找他,我得去把他尸体捡回来,如果他真葬身大海;找不到的话,也许我也跟着去了,也许这就是咱最后一面。高飞,你保重。”   我不跟它说再见,跟高铮当时吝啬于给我一个再见是同样的理由,我后来才悟出的理由——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见,而是我真的不确定还能不能再回来见你。没把握的承诺,不轻易给。   那一刻,我确定高飞听得懂我的话,因为我看到它眼角的泪光。   我把钱的一小部分冻结,去A国使馆办签证;大部分划进了卡里,剩余的换了A币现钞。不到一周,签证到手,我没打点任何行李,只身前往。   爸妈得知高铮的事故后很震惊,但同时也为我超乎寻常的平静与镇定而深感不安。他们并不知道我此行的真正目的,对此反而支持,说如果我去了心灵才能安宁,那就走一趟吧。我承认我自私我不孝,倘若我追随高铮去那个世界,可以想象会对他们造成如何伤害。可不这样做,违背了誓言不说,留在这里也只是具行尸走肉。如果必须选择,我选高铮。   我言不由衷地嘱咐张帆,一旦我遇上什么事儿回不来了,拜托你,照顾好我爸妈他们。   他警惕起来,陌陌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忙不迭打消他疑虑,听说最近恐怖分子又开始活跃,前阵子不才在D市地铁抓到背炸弹的么,我意思是万一赶上我倒霉呢……   他呸呸呸。   万米高空的云层之上,我翻开高铮的日记,重温。   .   XXX零年六月一日下午两点,老张那破屋子里,竟让我遇到个漂亮姑娘什么是漂亮?其实我不知道我只觉得那一刹她的脸蛋,被雨水洗刷过的阳光照亮比我后院里最大的那朵粉红月季花还好看我肯定认识她。即便从前不认识,以后也得认识她天生就该属于我似的别告诉我这就叫那什么一见钟情她往包里装盘,正是老张从我手里搜去的几张,没太留意我,看外边天晴了就要走路过我的时候,包刮了我裤子,眼看着裤腰被往下拽得几乎露出……来她脸红了,可真好看胸脯圆鼓鼓的,小腰细溜溜的我有冲动了她低着头道完歉就溜出去,好像对我那公蓝6号挺感兴趣,还掂了掂我硬着呢,就这么过去准把她吓着,眼看着她骑车离开不行,管它的,我得追整好裤子蹬上车,居然在这时候掉链子——车链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卡住了是条项链,是她的里边有张照片,她小时候的,我一看就乐了这张脸,我记得忒清楚了这不是那年抢我棒棒糖那小强盗么」XXX零年八月八日老张不给我她的电话,我怎么旁敲侧击都不管用我怕她丢了她想要什么盘,我都给老张送去他狠压价,我也得受着上次在盘里搁的那纸条儿,被他截下了我说我不是想跳过你,我是真想要那姑娘老张不信说你小子才多大呢,想人家大姑娘……   再说她有朋友,死心吧你」XXX一年二月十五日醒了,睡不着又梦到她躺在床上,看见外边挂在天上的浅白色月牙儿像乳房嵌在身体上的影子那就是她,跟天上挂着呢我得把她勾下来,勾到我床上来夜里只照着我一人」XXX一年四月九日高考是件没劲的事儿我考或不考,结果还不都是一样可想到她,竟来了劲头老张这孙子」XXX一年七月二十九日刚从A国回北京,就听老张说她要苏克西和妖精的一张八零末期老盘那盘我没有,我不听那种女声乐队可我得想法子给她找来」XXX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宝宝回国,他们让我陪着她我哪有那工夫断我粮我也不干」XXX二年三月二日高锋怀疑我功能障碍“这么多尖果,随便挑一个破了。就没想要的?莫非你同志?”   别说他,要不是一梦见她就那个我自己都得怀疑我是不是我这是为谁守身如玉呢我」XXX二年五月二十二日被宝宝拉去看电影整场下来我就记得一句话:“你现在不知道爱是什么,可它到来时,你从睾.丸到骨头都能感觉到。”   原来我已经“爱”她两年了」XXX二年七月十三日老张那儿我奔得那么频,就没再碰见过大粉红老张这死心眼儿的我说你卖她多少钱,我给三倍,只要把她电话给我他不信我,他知道我最近缺钱非说我就是想跟她套瓷,好把我的盘一股脑都出手,甩了他跟她赚一大笔要不是我还指望靠他找到她早把这孙子掰折了」XXX二年十二月九日今儿我又飘了看见她了墙上的斑驳都是她的脸蛋儿,都冲我笑然后她从外头进来在我屋里站着就跟那次在老张那破屋子里一样,迎着光站着脸蛋儿跟朵花儿似的穿着小白体恤,裹着我能看见那里边的身体那线条,弯曲得可真带劲,比我哪辆车都好看我这流氓我得戒了这玩意儿」XXX三年一月二十四日妈下令要是再不搭理宝宝,就把我屋里东西一遭都扔了这家我待不下去了」XXX三年五月十二日老张消失得连个影都没有这条线彻底断了现在买盘的地儿越来越少这两年她想要的也越来越少也似乎从来不去哪儿看现场,迷笛更没见过她她可别是离开北京了跟方子打了招呼,如果有找苏妖那张盘的姑娘一定得给我抓着」XXX三年十月一日多少年了这是该有三年多了吧我真把我的大粉红给弄丢了」XXX四年六月六日先人说得好,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逮着了整四年她不记得我了,可一点都没变样,脸蛋儿还像月季花明明看起来就是一学生居然婚都结过一次了还会调戏男人了,K」XXX四年七月七日一想到她那天那轻佻模样就想把她按床上去打屁股明知道她故意,还是被气得肝儿疼现在都没缓过来可气愤还是败给兴奋,没出息的我得去找她」XXX四年七月八日她不在家明天美术馆她会不会去?」   XXX四年七月九日我得告诉高锋我既不无能,也不同志她真美妙」XXX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心爱的姑娘自主的生活我就这点愿望暂且都实现了」.   A国C城,不是最终目的地,可我得先去那儿。下了飞机,再搭一夜火车,到达时山镇仍在沉睡,宁静得可以听到山下浪花拍岸的声音,时间都定格在晨光中。   徜徉在山城巷道里,如同进入了迷宫,个挨个的房屋统统白外墙、两层高,乍看都一流水线下来似的,外加错综复杂的信道——我兜了一大圈,最后在原点找到了自己,手里的地图根本就是个心理安慰。   镇上看不到一个行人,我干脆逆着朝阳穿出城,顺着山路向海走。坡度陡,曲度弯,没有车辆,这一路的每个拐口,都可能是他出事的地方,我手边崖下的海水里,兴许就是他所在。   我对着大海喊他名字,侧耳,没有回音。   继续走,走到太阳又升了几度,终于迎面碰到第一个起了床的当地人。我掏出地图,刚要比划着问他,他就做了个随我来的手势。跟着他,没多远,果然就到了我苦苦找寻的旅馆——估计全镇统共只这一家,只要陌生人问路准是想来这里——伫立山间的小别墅,正对着无垠深海。   老板是位大龄男青年,懒洋洋半眯着眼,怪戾不热情,但谢天谢地会讲英语。我把护照递给他登记,他接过去研究了一番,蓦地抬脸一笑,“你好,我是卡特。有人留了东西给你。”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心潮开始澎湃。不是没预料到,只是没想到信号会来得这么快,这么顺利。   我打开它。   卡特十分骄傲,“别看它薄,保暖得很。手感细腻,羔毛柔滑——我们A国产的羊羔手套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   三六   坐在一艘不满十人的小艇里,短暂颠簸后,终于见得那海湾上的丘陵海岬——B岛。我对着湛蓝的长空大海,啃着离开C城前在水果摊买的半只西瓜,边啃边感叹,《探险》图片还不赖,算写实——上帝对这里的偏爱也太过明显,毫不吝啬地大手笔用蓝,海天一色,通透无形。镶在天上的一朵朵白云,嵌在岛上的一座座白屋,仿佛镜中的相互交映,仿佛天使丢在这里的玩具。   天使你给我等着,看我待会儿掐不死你。   船慢慢靠岸,果真是极品天体海滩,人烟稀少,桑拿般的阳光和着丝凉海风沐洒在身上,入眼是光圆滑净的石块,晶白如钻的细沙,还有岸上站着的那位战士。   我从船上最后一个下来,他近一步迈到我跟前,居高的身姿,临下的架势。我站稳了,一动不动地扬着脸,和他对峙。   A国B岛阳光下,我面前是张依旧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目光炯炯。   好像有人向我掷了颗炸弹,霎时我全身被炸开,四肢、器官、筋血,支离破碎地飞散,只剩心脏跳动,眼睛无法转动。   战士像这大海生成的一团蓝色火焰——冷并炽烈着。眼梢递着问候,唇角翘着顽皮,似笑非笑,我仿佛听见他无声地说了一句,嗨,好久不见。可那嘴巴分明动都没动。面前这位,到底是人不是?   我不由得一个冷颤,大白天被自己的幻觉吓到。   还好还好,冷焰战士开了口,破解了我的疑慌不说,嗓音还十分撩人耳弦,“你来挑盘?”   他的魔力又笼罩过来,时隔一年,法力更强。我不由得点头。他冲我笑开了,牙可真白。他仍不吸烟,我这样想着,灵魂出鞘。   他持续着笑,我持续着飘。依然对峙,谁也不动。   好像有一万年过去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照着他胸口就捶,“K!你这个腹黑男!!”   “不许K。”   “K!我K!”   “你再K?!”他钳住我,“再K我把你内裤扯下来K你。”   “扯啊你扯啊,你敢你就扯!”   “想要就直说,”他打横抱起我就走,“明知我没什么不敢……”   .   海中央凸浮出孤岛,海面上月亮与夕阳忙于交接,我们在这仪式下进行着另一种仪式。   月光下,高铮靠着岩石,裸着身,劲修的肌肉镶嵌在我至爱的骨架里,线条优美得一如从前,他完好无损。颈上是我的破项链,戒指又回到了左手无名指,银洼洼的,那『GS』在暗绽。我跨坐在他身上,低头便见他耻骨旁的刺字,从未泯灭,此刻格外清晰。   我们对望着,亲吻着,绞缠着,说情话。   他微微动了动停在我身体里的器官,声音伴着海浪拍打我耳畔,“它想你。”   我趁机就报刚刚的仇,嘴硬着煞风景,“想K就直说,明知我不怕,还……”   他看着我的眼,拢我头发,“我比它更想你,想得我都快跳海了。”温柔而直白,不跟我计较。   “你不是已经跳海了么?!”   “别跟我贫,消停会儿,跟我好好说说话,”轻声细语,却蕴着最深厚的磁力,在无人海边脉脉回荡,荡进我心里,“你呢?有多想我?”   我最受不了他这样儿,毫无抵抗力,当即就软下来,手指搭触上他的面庞,我朝思暮想的面庞:浓郁而根根分明的眉毛,微微一颦就令我急欲抚平;深的眼窝,被死里逃生的奔波染得青黑;挺直的鼻梁,叫我被吻的同时也被硌得生疼;棱角分明的唇,弯抿皆勾魂,动静皆摄魄;坚毅、微陷的颔,与我的颈窝如此契合。我彻底不拿劲了,泪腺开工,“我打算这次来要是找不着你,也去跳海来着……”   “别哭。”他用手指擦我的脸,“不是早告诉过你,你要相信我。”   “相信?你自己都没十成把握吧,不然哪会事先瞒着我……还弄出个鲨鱼来,K,你真狠。”   “哟,内伙计可不在我计划内,纯属巧合,”他笑,挺了下胯,“桑,你看,老天都帮咱们。”   我按住他,按耐住情潮,“我说你这计划也太不周密了,我要是愚笨猜不着,你就天天跟这儿等着?”   “我本来就没把你想得多聪明……我是想安定了再给你打电话来着。”   “我不聪明?”低头狠咬他肩膀,“我不聪明能上这儿来找你?!不聪明我连C城都不会去,我直接在北京哭死。”   “聪明?”他半点不退缩,反讽,“聪明人可不会费那么大劲儿自编自演一场戏,最后却忍不住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瘁不及防一个冲击自身下撞上来,又稳稳停住——他逗弄我已是游刃有余,“你觉着自己为爱牺牲特伟大是吧?”   快慰夹杂着醒悟:演戏的何止我一人,这小子分明——“你、你、你将计就计!”我一边睁瞪,一边缕析:我被他和陈宝宝那次刺激得露了马脚,他便去质问高锋,得知真相后却并不急着来找我,而是自己紧锣密鼓地布局,比我的戏明显技高一筹的局。我输得心服口不服,“小儿科……”可又是好奇得紧,“你说,你到底怎么使的计你,你以前就来过是不是?”   “嗯,C山地势好,我喜欢跟那儿练车。有一次,就在这次这拐弯儿,一不小心冲下去了,内次可是真的啊。车在半空的时候我以为我就这么玩完了,心想要是速度不够进不了海、半道儿跟这架子一起摔地上去,那我肯定得穿孔,就干脆松了手。谁知道角度刁,车子被我甩出去了,我人竟然稳落进一偏道里,也没大伤。卡特当时紧跟在我后边儿,眼睁睁看着我掉下去,以为我准进海了,立马就狂奔海边儿找我去了,没找着刚要报警,瞧见我从上头下来,都惊了……这事儿我后来谁都没告诉,但可把这弯儿给记住了,心说没准儿哪天就用得上。”   “高铮你、你意思你、你预谋这个……已经很久了?”何止腹黑,简直资深腹黑。   “从前也就想想,一直没真下决心,直到……”他把飘远的目光收回来,对焦对准我,认了真,“直到跟你在一起。桑,我自己在外边住了那么久,根本从没真正自立过,他们假装不闻不问罢了,其实早瞄准了咱俩的事儿呢……我没别的选择,他们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太容易了,从你父母那儿下手就行,我离家出走根本不解决问题,只连累人,你明白么?要自由,我只能想这方儿、冒这……”   他话没说完,被我狠狠吻住,越吻越深,越深越吻,吻到他回应得比我还猛烈,吻到连呼吸的空当都不给彼此,吻到我被制服、挑衅变成投降,方想作罢。可他肺活量比我大,惩罚似的坚持得紧,就连身下也一并活跃了起来,顶得我想叫却叫不出来,只能紧紧抓着他,在窒息的底线上徘徊,被他引领着享受致命快感。   昏掉前,他终于放开我,看着我大口喘息,笑。   我边喘边继续要谜底,“那血迹……怎么回事儿?……散架的车……还有衣服??”   “自己想象,充分运用你想象力。”他想想又补充,“卡特吧……跟我特瓷,有次飚车飚大发了,我算是救过他一命。”   我偏过头,在夜色中寻找深邃的海平线。   “干吗呢?”   “充分运用想象力呢。”   他等我,静静用双手触摸久违的肢体。轻抚右锁骨,印个吻;下移,覆上浑圆的胸,握住,捏,再托高,舌尖抵上去,鼻尖扎进去;下移,擦过肋骨上的字,摩挲,反复;再下移,卡在腰侧,把玩着拢紧,像前二百八十次一样。“……高飞你卖了?”   “卖了,八十。”我想象完毕,转回来,“不然哪有钱带过来?”   他点头。平静的情绪里裹杂的也许已是余波的矛盾,极力压抑,还是被我捕捉到。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爱情又是最贵的奢侈品,想要?倾家荡产都不足惜。   “这岛外号4S岛,”他转移开话题,伸手翻过我脖子上的他的戒指,借着光,看了看里面的S,还在,“加上你,5S了。”   我略过它,心底忐忑已久的问题浮上来,吞吞吐吐,“你……你……亲她没?上……上……”上床没?好吧我不纯洁我小心眼儿我对答案既怕又盼。   不等把句子听完整,某人的唇角就甩出弧度来,“忍了这么久才问,真难为你了。”   我研究他的表情,明明紧抿着嘴巴,笑容却被放肆地雕琢在脸上,下颔明暗有致的线条坏极了,仿佛完工已久,只等我揭去那遮布。答案如此显而易见。我满意地接上他之前的话题,“还有四个S呐?哪儿呢,我杀了去,敢跟我争地盘抢男人……”   “Sun、Sand、Sea、Sex,现在你也来了,简直天堂。我的人生圆满了。”   阳光下,沙滩上,海浪边,跟心上人尽享欢愉,一点点够用的小钱,一把把无度的大闲——人生如此,当然天堂。这人用命编织伎俩,换取机会,用他的方式向我示展深深爱意,履行与我做岛民的笑言,此时此刻,我只有把身体再次完全交付,任他予取予求。   他火热着,喘息着,粗哑着,“桑桑……你这就算嫁给我了……”耻骨相撞,当真是痛并快乐。   “甭想唬弄我……我要合法名分……”如此紧密,再也再也分不开。   “咱俩第一次内天开始……就合法了……”   “登个记才九块钱……”   “我什么都能给你……”深深一靡,他把储了数月的能量在这瞬全数释放给我,“就除了内小红本儿……”那愉悦舒畅听来比以往都更深一层,不知是因为蓄积已久的体.液的出流,还是穿戴多年的沉重盔甲的脱落,“……我没身份了。”   .   非法移民一直是全球性难题,官方遣送耗时数年不说,也耗费大量财力。为符合条件的非法移民办理合法居留的政策,俗称“大赦”。   移民,包括非法移民,实际上是很多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支柱。这些廉价的低层次劳动力,承担了大量本土国民不愿意做的低收入体力劳动,没有他们,国民生活成本将大大提高,生活质量随之下降。因此外管局往往是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将这些滞留的人赶走,而是当经济状况不佳、失业严重或对国家安全造成威胁的时候,稍微加强清理遣返;在经济繁荣、需要劳力的太平盛世,则睁一眼闭一眼,甚至“大赦”。   A国对非法移民的依赖便不浅,成千上万的小生意经营人雇用的都是十分廉价的黑工。政府曾有过数次大赦行动,最著名的一次几乎赦免了将近三百万人,包括数十万中国移民在内,却不料因此而跃升为更多的准非法移民最向往的国家之一。为阻止进一步恶性循环,A政府决定年底进行“最后的大赦”。消息一出,个个黑户都想赶这白日化的末班车,申请人数量激增,远远超过预计。经商议,当局的筛选政策出台——有能力纳税、交罚款的打黑工者优先。   于是高铮成了卡特的雇工,而用高飞换来的钞票,付掉税金罚金,还绰绰有余。   大赦工作程序非常复杂,一切都以核实身份为基础,非法移民很多都故意毁掉了自己的真护照,这给核实工作带来巨大困难,却为高铮提供了巨好机会。混水摸鱼,我们站在外管局填表处,对着表格争执。   他:“姓名这项,什么想法?”   我:“姓战名士。战士。”   他:“不好。叫战神。”   我:“K,您好意思这么叫啊?”   他:“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不还是你内次给我起的么……”   我:“谁啊?哪次啊?”   他:“还敢不承认?!是谁在床上舒服完了跟我说……”(没说完,被捂嘴)   我:“我想到一更好的。”(骨头上那字我不能白刺)   他:“说罢。”   我:“战铮。”   他:“K,这日子以后还过不过了……”   ————全文完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