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 作者:何处听雨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楔子 冷雨 雨是几分钟前才下的。雨丝细而密集,有如漫天银线笔直地垂入地面。无风的三月初,天气依旧清寒。 在母亲的墓碑前,米兰没有哭。她好像天生就不是个爱哭的孩子,从有记忆开始,她好像就没有掉过几次泪。或许她注定不能做一个软弱的人,哪怕上个礼拜她才刚满十六,还是普通女孩子可以肆意撒娇,娇柔如蔷薇花苞一般的年纪。 母亲从发现癌症到去世只有短短四个月。这四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此刻的她竟有些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反复交代的话:“兰兰,即使我不在了,也一定要留在韩家。就算有再多委屈都要留在韩家。只有留下,你和米杨的未来才有希望!你们没有别人可以依靠,韩叔是你们唯一可以依傍的亲人,他可以给你们最好的教育和生活环境,要听话!还有兰兰,杨杨毕竟和别人不一样,你要照顾好弟弟……” 她将目光调转向身旁的米杨。他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被雨淋湿的头发紧贴着他苍白的额头。他的肩膀宽阔、可整个身形看起来依然是瘦弱的。像是存在某种心电感应,米杨突然侧过脸来,清亮、透着哀伤的眸光对上了她的视线。他咬着唇,没有说话。米兰下意识地朝他靠近两步,站定后,一时倒也不知该对他讲些什么,姐弟俩就这样相互对视了良久。 米兰知道,米杨是母亲最放心不下的牵挂。他是她异卵双胞的弟弟,不幸带着与生俱来的残疾,双腿在大腿十多公分处便缺失了。从小到大,米兰在学校也好、外头其他地方也好都自动肩负着守护他的责任,即便这样,米杨还是难免遭到他人的歧视甚至欺负。上天没有给他完整的身体,却赋予了他特殊的才华:从小他便跟随老师学习书法、篆刻和国画。从启蒙老师开始,每一个教过他的人都夸赞他的聪颖和悟性。很难判断是因为自幼习画练字磨练了他坚忍的意志,还是因为他天生就有一副好脾气,总之他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沉静从容的。米兰有时觉得:弟弟活得虽然比自己更为艰辛,心地却反而要比自己单纯豁达得多。 母亲说的不错——留在韩家是她和米杨唯一的出路。即便母亲生前都没有一个法定的名分,即便知道自己和米杨待在韩家同样不能名正言顺,她都必须想法子留下来。母亲没有提过他们在本地还有其他的亲属,就算有,估计早已失联,更何谈愿意接收她和米杨这样两个孤儿。至于他们的父亲,母亲生前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她想,如果这个人还在这个世界上,那么多年未曾寻找过他们姐弟二人,恐怕纵然此时碰面,也未必愿意与他们相认吧。米兰很清楚,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对眼下的状况毫无助益,需要自己打定主意的是怎样才能让韩叔继续收留他们,并且为他们的未来提供必要的保障。 “米兰,雨下大了,我们回去吧。改天……再来看你妈妈。” 米兰转过脸,大大的眼睛望向面前胡子拉碴、满面凄然的韩进远。她愣了两秒,忽然扑倒在他的怀里,大哭起来。“韩叔,妈妈不在了,你会不会不管我们?韩叔,我怕……”她泪如泉涌;一半是缘于伤心恐惧、另一半则是故作煽情的戏码。“一定要留在韩家。”!母亲的嘱咐言犹在耳。——她抽抽搭搭、哭得喘不过气——“只有留下,你和米杨的未来才有希望!”“要留下!”——她暗暗屈起十指、朝掌心收拢。 母亲是柔弱的、美丽的,尽管她始终没有获得韩太太的地位,可毕竟摆脱了带着两个无父的孩子颠沛流离的生活。米兰隐隐约约感觉得到,母亲实则是坚忍而聪慧的女人。至少,在韩家的这些年,有一件事她可以确信:韩进远对母亲是真心疼爱的。很大程度上,母亲的柔婉就是她的“武器”。她想:现在这个时候,“示弱”应该是留在韩家的第一步。今后的日子里,或许还有更多需要忍耐和留心的事,但不管是什么,她都抱定全盘接受的态度了。 “傻孩子,韩叔会照顾你们的,不要担心无谓的事。”韩进远哽咽着,作出发自肺腑的承诺。 米兰心头一释。她阖上双眼,略扬起头。冰凉的雨珠与温热的泪水一瞬间混合在了一起。 心结 整栋房子,韩峥最常待的除了自己的卧室,就属这间朝西的房间了。这里是他的画室,他尤其喜欢这里夕阳西下时的光线。就算不画任何习作时,他也常来这里,一坐就是很久,听音乐、看书,有时甚至只是看着阳光照耀下飞扬的灰尘发呆。 这是栋有些年头的欧式红砖老洋房。韩进远曾想过对整楼翻新装潢或者干脆另外购置新的宅邸,韩峥却明确表示他不愿搬家,而且坚持让这房子保持原样。整栋楼的木地板已和这房屋一样老迈,人走在上面只要稍一着力,地板就会发出轻微的“噔噔”声;有时不小心还会踩到一两块松动的木板,吱嘎作响的声音仿佛传自久远以前的年代。 这是个八月的黄昏,一个穿围裙的妇人正穿行于二楼的走廊上。她的脚步有些匆匆,以至于双脚起落在木地板上的回音在这空大的洋房里显得特别明显。在韩峥的画室前,她停了下来,抬手叩了两下门:“小峥,是我,林姨。” 韩峥放下画笔,行至门前,伸手转开了锁。 林姨轻轻推门而入,略带责备地说:“看你又忘了时间!底下都在等你开饭呢。一会再画吧。” 韩峥合起颜料盒。“今天不画了,我收拾下就走。”他是个微有些洁癖的人,用完的东西向来必定收拾妥当。 林姨道:“我的大少爷,你只管下楼,东西我来收。” “我自己来,一会就好。”韩峥微笑道。 林姨以为韩峥怕他把他的宝贝画具弄乱,便道:“这么多年照顾你,画画什么的我是不懂,你的这些东西我总还收拾得来。信不过林姨?” “好吧。”韩峥不再坚持。走至门口,他忽然转身,若有所思地关照道:“记得走时把房间锁上,我不喜欢门打开着。” “知道。”这个孩子的怪癖,林姨早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韩峥的母亲是在他十二岁时去世的。从记事起,母亲就是个卧床的病人。听在家里做工十多年的佣人林姨说,她原是个活泼好动的人,却意外在骑马时摔断了颈椎,就此高位截瘫,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林姨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做家务,实在忙不过来,韩进远便请了个看护专门照料妻子——这就是米兰的母亲米音。 “那女人是护校毕业,听说以前也在别人家做过特护,很有经验。说是工资随便给,只求能让她带两个孩子一起进韩家就行。先生看她拖着那么小的俩孩子不容易,其中一个又是残废,便让她们三个都住进了家里。她照顾起你妈倒也尽心尽责,没想到看着挺和善,其实是妖精似的人呢,坏良心的……”林姨是从小带大他的人,没什么文化,却自有她个人的一套“道义准则”。在她眼里,米音无疑是个勾引男主人的狐狸精。母亲去世后不久,有回在韩峥面前提到往事,一时心直口快,便忍不住在韩峥跟前咒骂起米音的“不知羞耻”来。 都说逝者已矣;如今,母亲和父亲的情人都先后离开了这个人世,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米音对她母亲造成的伤害。韩峥第一次发现他们的特殊关系是在他十岁那年。那天他凌晨起夜,却听到同在二楼的父亲房间里传出女人的呢喃声音,混杂着父亲粗重的喘息。小孩子也许不懂事,却是天生敏感的。他猛力踢门后直接转动了门把。门居然没有上锁。呈现在他眼前的是父亲和米音两人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模样。 韩进远慌慌张张披上衣服冲过来试图强作解释,忽然觉出儿子的样子不对头:不哭不闹、莫名其妙地举起双手、接着便侧身倒地,握紧拳头,屈着腿,浑身痉挛起来。韩进远顾不得其他事,抱着他连声呼喊,韩峥却似乎毫无反应。最后还是米音先镇定了下来,用房间里的电话拨通了急救中心的号码。 这是韩峥的第一次发病。从此,“癫痫”这个顽疾就如同恶魔的影子般跟随着他,再也无法甩脱。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疾病没有影响他的智力。即便那些控制癫痫的药品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副作用,可医生说,相较于不作治疗任其发展导致的频繁发作,合理的药物控制所带来的副作用要小得多。 虽然明知儿子的癫痫和自己的不轨行为没有直接的关系,韩进远依然对韩峥有了一份本能上的愧疚。总觉得“那一幕不堪”是他发病的“诱因”。自此对韩峥更加宠爱,几乎到了百依百顺的地步。拿这次高考的志愿来说,从心底里他更希望儿子能念商科,将来继承自己的事业。但韩峥从小独爱绘画,美院的油画系是他唯一的志愿。韩进远对此丝毫未作勉强。这除了是出于对他的溺爱,也有一部分是对韩峥身体方面的考虑。他也想过,以韩峥的身体状况而言,或者不要让韩峥进入商场反而是比较正确的选择——公司可以没有人继承,韩峥可以做他想做的工作,只要他活得开心、健康就好。韩明远竭力想修复父子间的感情,尽管如此,父子二人自“那天的事”之后,关系依然冷至了冰点。 母亲终日卧床,韩峥不敢也不忍心对病榻上的母亲点破父亲的不忠。小小的他并不清楚母亲对于丈夫的出轨是真的无知无觉还是在明知无可奈何索性装傻。直到母亲因为去世前不久、有一次特意让林姨把他叫到床前,嘱咐他“不要恨你爸爸”,他这才意识到,原来她是知道真相的。这使得他更为怨恨韩进远和米音,恨他们让母亲在身体上已经饱受折磨的同时还须默默忍受噬心的痛苦。与此同时,也自然而然就连带着厌恶起寄住在他家的米兰姐弟。 每一次在餐桌上,韩家的气氛不是沉闷到极致,就是干脆莫名其妙就陷入“剑拔弩张”的态势。 今晚也不例外。 韩进远甫一提出要为考上美术学院的儿子韩峥以及米兰姐弟办一场庆祝会,就遭到了韩峥不耐的一声冷哼:“无聊透了!”他不留情面地为父亲的提议作出评语。 “你们三个考上了大学,生日也都在同一个月,两件事一起庆祝,不是很有意义吗?而且,今年又是十八岁生日……” “爸,你不嫌丢人啊?”韩峥放下碗筷,动作不重,语气却如千年寒铁、落地有声。 韩进远喉结上下滚动,强压怒火道:“只请自家亲戚,又没有外人,有什么好丢脸?” 韩峥冷笑:“也是,自家亲戚哪有不知道我们家这点事的?”他眼角的余光流转,有意无意间扫视到正捧着碗闷头不语的米兰姐弟,不知怎的蓦然就生起个促狭的念头,随即开口说,“我改主意了——那就办吧,。” 韩进远眉头略为舒展,吃了两口菜,转而想到另有一事需要宣布:“对了,韩峥、米杨,我跟校方打过招呼了,把你们俩安排在一个宿舍。” 三个孩子同时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米兰姐弟和韩峥三人同时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学校的宿舍一般都是四人或者六人一间。地方太小不说,都是组合家具,床设在二层,底下是书桌,米杨不方便,而且,韩峥睡在二层,我也很不放心,万一半夜发病……” 韩峥脸色阴郁,又无从反驳。 “所以,我让校方腾出一间宿舍,家具是我自己配置的,你们两个人住又宽敞又便利,也方便互相照应。”韩进远继续说道。 “谢谢韩叔。”米杨发自内心地感激韩进远的周到考虑。 “别指望我,我不会照顾人。”韩峥冷冷地说,“而且,更不指望他能照顾我什么。”他站起身,椅子被他的身体连带着向后退了一尺,与地板摩擦出略嫌尖锐的噪音。他不紧不慢地走上楼去,把身后韩进远的呼唤置若罔闻。 “韩叔,有我在呢,别担心。”米兰安慰道,每个字都说得轻言细语、小心翼翼,却格外给人一种可以信赖依托的感觉。这两年,韩进远衰老的速度明显加快。除了事业的忙碌,米兰知道,韩峥的身体、韩峥与他僵持的关系,这些通通让他操碎了心。他虽不是自己的生父,而且说起来他与母亲的关系算不上可以摆上台面的“光荣事迹”,但他毕竟是这个家的“大家长”、也是自己和弟弟的“恩人”。每当韩进远露出愁容,她总试图使他情绪好转些。 “米兰,其实韩叔知道,你的兴趣是在商业管理方面,纯粹是因为不放心米杨和韩峥的身体,才抱定主意考美院。老实说,你和韩峥、米杨在一起,我宽心多了。如果上大学后你还有精力学别的,我会支持你报读第二专业。”韩进远见米兰欲言又止,心里明白她在担心什么,遂道,“你不要管钱的事。” 韩进远说得不错,当年三个孩子一起学绘画,韩峥和米杨从头至尾乐在其中、而后更是各有专攻,米兰却始终无法深入下去、真正乐于此道。问题不在于她的基本功不过关,拿老师的话说,她的画里缺少一些灵气,米兰自己对此也是心知肚明。研究艺术史米兰倒不甚讨厌,念书这件事本身对她来说更不成问题。于是她顺利考入了美院的艺术史论系,那个专业没有很多实际绘画的课程。她之所以选报美术类的志愿,理由正同韩进远所料无二。 吃完饭,米兰一如往常地主动帮忙林姨收拾碗筷。她清楚她在这个家的身份:自己不比韩峥,不是这个家的大小姐。林姨碍于韩进远的面子,自是不好对她和米杨发作什么,身处韩家这么多年,她又岂会不察人情冷暖?从最初她要帮着林姨做家事,对方就没有真正阻止过,想必,在林姨心里,她和米杨的地位不比自己高贵到哪里去。对于韩峥的排斥、林姨的冷漠,她也曾经痛苦地掉入纠结的泥淖:自己和米杨算什么呢?不过就是寄人篱下的孤儿孤女,最最可悲的莫过于,他们寄生的对象还是母亲生前的情人。她的处境有什么理由谈论“高贵”? 不过,那些曾经困扰她的问题这些年来她把它们渐次都给抛弃了。比起保持“高贵”,她有太多更重要的东西需要顾及——例如生存、例如前途。她发誓:有一天,她会离开韩家,靠着她自己的力量好好地、有尊严地生活,只是现在还时机未至。 米兰站在厨房水槽边,接过林姨洗干净的碗碟,把它们一只只擦干、再收进碗柜。她微微低着头,神色谦卑得如同在进行某种重要仪式。忽然,她侧过脸,不经意地向外一瞥:透过厨房的窗户、她看到一小块暗蓝色天空和一弯细细的银白月牙。她莫名地觉得鼻头发酸,迅速收回视线,把手上刚擦干的盘子轻轻叠放入碗柜中。 米杨驱动轮椅转回到自己房内,在靠近窗台的位置停下,放下手闸,十指下意识地交叉相握。从他的视角水平望去是韩宅矮矮的院落围墙;为了防止有人翻墙擅入,围墙上嵌有错落的碎玻璃片——黑暗中,远远看去它们就像一道绵延的锯齿。广袤的夜空仿佛被横加截断了,只在锯齿上方露出微亮而狭窄的墨蓝色长条;远处依稀可辨几片黑雾般的薄云正缓缓游弋。从某种感觉上说,开阔的苍穹仿佛被强行拖入了框架之中。米杨的心里翻滚起一股说不出的难过。他早已学会不去抱怨自身的命运,可对姐姐米兰,他实在有很多比感激或是歉疚都要来得深刻又难以名状的心情。然而他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在自己的至亲面前,一些挖心掏肺式的感性话语,反而变得不容易说出口。日积月累,这些感受被沉淀了下来;它们多数时间是平静的,却总会在不期然的某个时刻和场合偷偷潮涌、漫上米杨柔软的心尖。 韩峥习惯性地反锁起门。每当听到房门被锁上,发出“嗒”的一声,他就没来由地会觉得“安心”许多。踱步到窗前,他拉开窗帘,注视着高挂在夜幕上的几颗稀疏小星,默默看了很久。十八岁,他差点忘了自己已到成年的年龄。但是,像他这样身心全体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之苦的人,十八岁的生日,是否真的值得大肆庆祝? 四周很静,没有人对他无声的发问给予回答。只有空调几可被忽略的微弱噪音在作响。他盯着窗玻璃上映射出的人影出神——“那张脸”像是从另一端的世界,对着身处世界“此端”的自己,浮现出一抹嘲弄的微笑。 生日 韩峥把林姨平放在他床上的一套新衣裤抓起,打开衣橱看也不看便胡乱塞了进去,紧接着“啪”地合上了木质的橱门。 生日会是吗?在他看来,父亲的好意纯粹是场无聊的“作秀”,他才不要配合。他答应接受这个提议自有他自己的道理,但和韩进远的设想全然无搭。 客人陆续到了。林姨在忙碌招呼客人的间歇特意过来看了他一次。见他仍然穿着平时的T恤、仔裤,猜到了几分,无奈地打开衣橱,果然发现里面皱成一团的新衬衣和西裤。韩峥面对自小带大他的林姨倒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说话。林姨好气又好笑地道:“何苦在今天闹别扭呢?我看,那对姐弟倒打扮得像真像那么回事,你可是这家真正的少爷,总不好被这两个外人比下去。”说着她抖开搭在胳臂上的衣服,边端详边说,“还好,才收起一会儿,没起皱。快换上吧,当给林姨个面子,好不好呢?” “我干嘛跟他们比?”韩峥不悦地反问。说是这么说,仍是接过了林姨递来的衣服。 “是、是,你当然犯不着和他们比。呵呵,我先出去忙了,客人陆续都来了,你换好衣服早点下来。”林姨笑吟吟地退了出去。 “宋教授,您来啦!”米杨驱动轮椅,开心地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米杨,别说我是你韩叔的老朋友,就是冲着你的生日,我也该来不是?”宋教授是米杨近三年教导他习画来的老师,也是美院的国画系教授,说起来还是韩进远的中学同学,私交甚好,也是除了亲戚以外韩进远这次请来的为数不多的客人。米杨是他所看好的弟子、他也发自内心地疼惜着这个孩子。一得知他如愿考上美院的消息,他就第一个打电话祝贺了他。这次米杨生日,他更是携着真诚的心意前来送上祝福:在他眼里,这个孩子太不容易了。 “米杨,你好!”随宋教授一同进门的还有个和米杨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中等个头,戴着副无框眼镜,长得很斯文,微笑起来的弧度和宋教授几无二致,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温暖。 “这是犬子怀涛。”宋教授向身旁赶来迎接的韩进远介绍道。 “你好,宋怀涛。”米杨点头示意。他行动不便,每次都是宋教授上韩家对他进行指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宋教授的儿子。 “怀涛和你年轻时长得真像。他多大了?”韩进远问。 “哦,说起来他和米杨往后几年会在一起学习呢。怀涛也是今年考上美院,而且和米杨同在国画系。” 韩进远赞道:“子承父业,好、好!” “这孩子身上匠气十足,若说天分,万万比不上米杨。” “宋教授,您过奖……”米杨不好意思了。 “米杨,早听我爸爸说收了个得意门生,快带我去看看你的画!”宋怀涛的确很早就知道父亲收了个资质颇佳的弟子,也知道他身有残疾;所以他虽是第一次见到米杨,却并不惊讶于他的身体状况。他天生一副热忱、容易相处的个性,亦继承了父亲痴迷绘画的遗传因子,急不可待便提出要去观赏米杨的作品。 “你们先去房里吧,离饭点还早。以后要同窗,提前多交流下是好事。”韩进远乐于见到两个少年相处和谐。 “韩峥呢?”米杨带怀涛进房后,宋教授忽然发现自进屋后就没见到韩峥的踪影,便顺口向韩进远问起。 “这孩子就是个别扭脾气……我去叫他下来。” 韩峥换好韩进远特意买给他的新衣,从房里出来后在二楼走廊栏杆附近站了好一会。看着大厅里的人越聚越多,他只觉心烦,毫无意愿下去应酬客人。他同意父亲操办这场生日会本有他自己的“目的”,现如今他反倒认为即使放弃自己“一时兴起”的“计划”也无所谓,只求图个清净省事便罢。这会儿听到父亲要亲自上楼叫他,情知躲不过去,干脆插着手,慢吞吞地从楼梯一级级往下走来。 亲友们围着韩峥说话,韩峥不笑不怒,懒散地应答着。他虽是个孤僻的孩子,多数时候仍旧保持着彬彬有礼,只有面对父亲和米兰姐弟时才显得格外冷淡粗暴。 米兰从厨房出来,手上端着个大果盘;头发松松地挽着髻,自然而并不凌乱,甚至在发髻侧面戴了一朵珍珠色的山茶花头饰,显得颇为别致。韩进远这会坐在沙发上陪着客人聊天,见她把果盘搁到茶几上,忙道:“今天你也是主角,怎么尽在做家事呢?快过来坐。” 米兰应了声“好”,转身回到厨房,半合起门,解下围裙,露出了里面穿着的珍珠色V领小礼服;头上的山茶花与礼服的色彩遥相呼应,此外她浑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把围裙挂回门后的挂钩后,她怯怯不安地走入客厅。穿得如此漂亮,又被当做聚会的“主角”出现在那么多客人面前,她多少有点不自在,一时间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发着怔在原地站了一会,直到不经意间、视线刚好碰触到两米开外处、韩峥冷漠而耐人寻味的眼神,她才一下子回过神来。为了回避开那道使人难堪的寒光,她假装平静地坐到了与韩峥相背的单人沙发上,微笑着与韩进远聊起了天。米兰的脸的朝向正对着米杨的房间。她没有注意到,此时从弟弟房里走出来的陌生少年。 “米杨,怪不得我爸那么看好你,你的功底都很全面;不过,我最欣赏你画的花鸟图,那几幅小写意生动又奇趣——还有那幅湖畔柳枝,每缕波光都处理得微妙,每片叶子都‘有着有落’;布局疏密得当还属简单,最难得的是笔笔都柔中透着骨力,妙……” 宋怀涛蓦地住了口,神思游移地问道:“米杨,那是谁?”他手指所指正是并膝而坐,巧笑嫣然的米兰。 “我姐姐米兰。” “‘米兰’的‘米’、‘兰’?”宋怀涛在把话脱口而出后,发觉自己的问法好傻。低头看见米杨善意的微笑,他跟着也不好意思地一边笑一边挠头纠正道:“我是说,是米芾的米,兰花的兰?” “对,就是。” 餐桌上,韩峥的舅舅在向韩进远敬了一杯红酒后,带着讨好的笑意赞道:“姐夫你可真是好福气,三个孩子都这么有出息。” 韩峥知道舅舅平日就是混日子过的主,现在这份工作都是仰仗韩进远的关系才得的饭碗。他心底本就瞧不上这种人,只是碍于自己是晚辈,再者也犯不着去管闲事才每每勉强对他客套相迎。这会儿听到他竟然不顾米兰姐弟的母亲对自己姐姐造成伤害的事实,若无其事般奉承自己的父亲,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实施对这次生日会原定设想的他。一下子拿定了主意。——他是不会让米兰他们和父亲感觉好过的,绝不、绝不! “哈,”他不紧不慢地斜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舅舅,“我爸什么时候有三个孩子了?我倒不知道自己还有兄弟姐妹!” “韩峥……”韩进远拉下脸,又不好发作,只恼怒又克制地向儿子递了个眼色,希望他能适可而止。 “算了,小孩子说话,姐夫何必当真呢?来,喝酒!”韩峥的舅舅在二分之一秒内便收敛起一瞬间的尴尬表情,下半秒竟然就再度成功挤出笑容来,与此同时甚至还动作娴熟自然地为韩进远和自己的酒杯里倒上红酒。两人又干了一杯。 韩峥嘴角微翘,脸上写着一份似笑非笑的轻蔑。暂时放下了对自己舅舅的冷嘲热讽,掉头把“枪口”对准了下一个目标。 米兰一接收到自他方向飘来的眸光,就已经确信自己就是他泄愤的“下一目标”了。她下意识地揪起膝头上的裙角布,面上佯作镇定。 “米兰,听到没有?人家都说我爸三个孩子都有出息,难不成你真是我妹妹?亲妹妹?” 米兰脸色刷白地盯着他的嘴唇。 “韩峥,别越说越不像话了!”韩进远听出了他话里的暗指,终于没能忍住涌上来的脾气。 “爸,如果米兰真是我妹妹,你也别不好意思。都是自己家里人,何必不好意思承认?如果真不是呢,哈,那你可就真更了不起了,人家正式夫妻在一方死后都有为自己考虑而不管孩子的,你倒‘伟大’,直接把情妇的儿女视如己出、抚养长大!现实生活中难得的情圣啊,爸,我以你为傲!” 众人无不各怀顾忌、全体缄口结舌。半晌,韩进远叹道:“小峥,你对我有一千个不满意我都认了!就算我真的不配得到你的尊重,你有必要非在今天这样的场合把你的爸爸拎出来在众人面前羞辱一顿才甘心吗?我是有错,米兰、米杨的妈妈也有错,可米兰他们有没有错呢?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不通人情?” “我是残忍、我是不讲道理,不过爸,比起残忍我还远远及不上你!妈活着的时候有多痛苦?多痛苦?你看不见吗?或者你是宁可假装你看不见。在我面前你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扪心自问你敢说你懂得真正的感情吗?!虚伪!全部是虚伪——”韩峥愤然起身离席,奔上楼梯。他重重关上门,那一声“砰”震得特别响,在房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散去。 在座的人不是亲戚就是像宋教授这样的老朋友,个个都知道韩峥发飙实属“事出有因”,既如此反不便插手。不明就里的唯独只剩下宋怀涛一人。他来之前宋教授曾特别叮嘱过他两件事:一是不要因为米杨的残疾而表现得很异样,二是别去打探韩家每个成员之间的关系,要尊重别人的私隐。宋怀涛虽对发生的事感到莫名,也碍于是客,不好多嘴。 客人们走也失礼,留也尴尬,意兴阑珊地吃完了饭。到了分蛋糕的时间,林姨走上楼去,隔着房门劝韩峥下来,他则干脆来个装聋作哑,闷不吭气。她知道这位少爷只要扭劲上来,任谁都扳不回来,也只好随他去了。这一幕所有人在楼下都看得清楚,韩进远在来客面前更加下不来台,身为一个男人和一个父亲的威严不容他继续包容韩峥的“挑衅”——若是平日没有其他人在场,韩峥再怎么奚落他他都能不作计较,而今天他竟当众一再地故意陷他于难堪之境,正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韩进远的怒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韩峥,你给我下来!”大概他的直觉也料到自己的话不会奏效,喊完之后他便怒气冲冲地跑上楼去。还没走到二楼,韩进远忽然捂住胸口,面色发紫,胸闷地喘不过气。众人见势不妙,齐齐惊呼。米兰第一个跑到他身边,扶住勉力抓着扶手但仍摇摇欲坠的韩进远。“韩叔!哪里不舒服?头晕?胸口痛?你身上有没有带药?” 韩进远有心绞痛的毛病,只是病状轻微,很少发作,平时也不以为意。他虚弱地摆手道:“没事的,扶我回房躺一会,药……在房间抽屉里有,我吃一颗就没事了。” 米兰试图扶着他走,怎奈韩进远浑身使不上力气,她竟扶不动。好在客人众多,宋教授和韩峥的舅舅见状,急忙过来帮忙,米兰发觉他几乎是被二人架着回了卧室,紧张得脉搏突突跳个飞快。韩进远吃了药,面色稍转;她深作一个呼吸,拔脚行至韩峥的房门口便是一阵猛敲:“韩峥!韩峥!”——“砰砰砰砰”——“韩峥你开门!”——“砰砰砰砰……” “你是疯啦?!”门哗地大开。米兰无法预料到韩峥何时会开门,由于惯性一个趔趄身子向前,几乎就要冲到他怀里;甚至她前额蓬起的几丝头发已经蹭到了他脖颈的肌肤。她好不容易收住脚,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方才由一股子冲动支撑的勇气已消减了大半。对着他那张写满不屑的脸,她竟有些语塞。 “韩峥,你爸爸很不舒服,差点晕倒你知道吗?刚才那么多人那么吵,你不可能听不到,而你居然能若无其事地缩在房间里不出来看上一眼,你……会不会太过分了?”最后那句责问声音已放得很轻。 韩峥略作退后,半眯着眼打量了她一小会,随后把视线挪开,道:“你的母亲和夺走了我父亲的爱,而你们还有脸在这里继续分享‘我父亲’的爱、还有——‘我父亲’的钱!你们母女三个理直气壮地从别人手中抢夺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然后——”他拽她到穿衣镜前,用手指向镜中的她,“你在我们韩家打扮得像个公主,在所有人面前卖力地扮演‘孝女’,最后还跑到我房里来义正词严地斥责我的不孝,你不觉得这事滑稽?”他出其不意地捏起她瘦削的下巴尖,让她因他指尖的控制被迫微抬起头,呈仰视他的角度。他手指的力道不大,瞳仁里的光却灼热非常,仿佛有能量穿透她的表皮炙烤入她的四肢百骸、烫痛她每一根神经末梢。 米兰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的眼睛。只听他缓慢阴沉地咬牙道:“我很后悔当年没有坚持让我爸把你们赶出我家。不过,毕竟我才是我爸唯一的亲儿子;我呢,又得了那个倒霉的病……你也知道,就算我爸对我再不满意,也会小心翼翼避免刺激到我的情绪。想想看,若我现在非要我爸和你们断了来往,你说,最终结果会怎么样?” 米兰脸色突变。 韩峥的眼睛没有漏看掉她心底的软弱,敏锐犀利地捕捉到了它们。 “啊,其实仔细看看,你跟你妈长得很有几分相像。不过,你更年轻、美丽尤甚一筹!你这么孝顺我爸,又好像今生今世都傍定韩家的意思,干脆我跟我爸说,让你做他儿媳妇好了。这样,你不就能长长、久久地留下来了?怎么样?这交易不坏吧?”他特意把“长长久久”四个字拖长了尾音,说得极富嘲弄色彩。 米兰再无法放任其继续对自己的羞辱,硬是把脸别开去。在她的下巴上一时留下了红白相间的浅淡指印。韩峥倒也没有再此强来,垂下手,冷眼看她。 米兰心中感到痛苦而委屈,两只手掌掩住脸庞,从指缝间传出嘤嘤的呜咽声。 韩峥蓦感颓然:“看样子是不乐意了?是怕我虐待你,还是嫌我是个病人所以……” 米兰用手背粗略地一抹眼泪,骤然截断他的话:“韩峥,如果你喜欢这样,如果韩叔真的要求我这么做,我没意见!你满意了没有?” 韩峥在这一刻对羞辱米兰这件事丧失了所有兴致,挤压在脑中诸多未及出口的难听话他都不想再说了。一种巨大而莫名的挫败感虏获了他,他发觉自己甚至未从刚才的口舌之能上取得任何实质的快乐。 “出去。”他的语气不容提出反对,却少了之前咄咄逼人的凌厉之势。 米兰早就乱了章法,半点规劝他的余力都不复存在。听闻他对自己下了“驱逐令”,反倒像得了“大赦”般松了口气,二话不说便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他的房间。 米兰后脚一出,门就再度被重重合上。关门的动静几乎把周围的墙和地板都撼动了。米兰脚底一虚,软趴趴地跌坐在了走廊地板上。 宋怀涛刚好从韩进远房里走出来。他迟疑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递给她一张纸巾:“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 她用纸巾擦干了泪痕,抬眸望他。 宋怀涛微微一笑,笑得那样温暖;米兰从未见过那样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有一句话我想是必须的——生日快乐,米兰。” 再访 米兰半弯着腰在客厅吸尘。从林姨做完午饭、出去采买物品后,她就开始了整栋房子的大扫除。她已经收拾了整整一小时,纵使空调大开着,额头和背脊上依旧不停冒出汗来。 吸尘器的噪音很大,恍惚间她隐约听见有人在门外按铃。她关掉吸尘器,跑去开门。 “宋教授,米杨在房里等你呢。”米兰记得每周的今天是宋教授给弟弟作辅导的日子。与此同时,她诧异地发现宋教授今天并非一如往常独自前来,在他的身旁还站着另一个人。 宋教授见她有些发愣,忙介绍道:“哦,米兰,这是我儿子,你们上次也见过的,但可能还没机会正式打招呼。他今天说想一起过来看看你们,我就带他来了。你和米杨、韩峥都算是他同学,互相交个朋友吧。” “你好,米兰,又见面了。我叫宋怀涛——胸怀的怀,海涛的涛。” 米兰想到第一次和他碰面时就发生了那么多尴尬的状况,心底顿时泛出些许说不清的黯然,反倒呆立着不知该对他如何招呼好,轻搓了下掌心,傻傻地冲他笑了笑。她把他们让进厅里,去厨房端了茶水招待。宋教授在进米杨房间前慈爱地对怀涛和米兰说:“你们先聊着,一会儿我和米杨再来加入你们。” 有客人在厅里坐着,米兰不方便再继续扫除,便收起吸尘器,坐下陪他聊天。 宋怀涛看着她,不知不觉微蹙起眉头。直到她在沙发上坐定,抿了一小口水后,他尽量用平和淡然的语调问:“最近你过得还好吗?” 米兰觉察出他话里的担忧,故意撇开道:“和你一样,前天刚军训完不是吗?你瞧,快晒成炭了,真丑!”她勉力作出轻松的表情,转动自己的臂弯,假装把注意力集中在肤色的改变上。几天的户外训练下来,她原本乳白通透的臂膀和脸庞虽被烈日晒黑了不少,可与“难看”两个字绝沾不上边,相反呈现出与往常的粉白所不同的均匀蜜色,另有一番青春逼人的美。 宋怀涛知道她是在“王顾左右而言他”,也不点破,只把自己的右手臂伸长至她的胳臂旁,一边用左手相指、与她的肤色进行对比,一边笑道:“瞧瞧,这才叫黑炭!呵,你们女生啊,才晒黑了一点或者胖了一点点,都会紧张得鬼叫。嗯,依我来看,你现在的肤色看上去健康得很,挺好的啊。” “是吗?”米兰轻轻说,“你可真会安慰人。” “但愿。”他沉吟道。 “我说,我等下要午睡,你能不能先做好事情再聊天,不然整理房间的时候那么吵,我怎么休息?” 米兰和宋怀涛都被身后忽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同时扭过头去,只见韩峥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与楼下的他俩冷目相望。 韩峥知道林姨此时不在家,也知道米兰在厅里扫除,若非口渴得厉害,他才懒得走出房间与米兰打照面。他一出房门,就看见米兰和宋怀涛并坐在长沙发上聊得很是投机的情景。他和米杨都因为身体原因都没有参加新生的军训。他本来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当宋怀涛向米兰展示自己晒得黝黑的手臂时,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就落到了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手型很好看:修长、匀称,只是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它们仿佛在对他作出残忍的提醒:你是个病人。就算平日里装作“若无其事”,你始终都是个有病之人,注定一辈子都甩不掉那种磨人的病症;更不要说每年不下十次的发作——每每那时,生不如死。他听到从自己心底发出的一声轻叹,双手到底指尖默默抠紧了黑色的雕花铸铁栏杆。那一瞬,他承认自己竟然有些嫉妒和失落,随后就莫名其妙地想要刻意找茬。 米兰没有辩,即时从沙发上立起,对宋怀涛抱歉道:“先不和你说了。我做完事,一会儿再下来。” “韩峥你……”宋怀涛气不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刚要发飙,却立刻接到了米兰投来的制止的眼神,这才强把后面的半句话吞下肚去。 韩峥完全不搭理他的反应,对米兰吩咐下一句“我要喝水”后,便扭头回房去了。 “他平时就是这个样子?”宋怀涛拦住端着水杯要上楼的米兰,胸腔起伏着,气愤而关切地问道。 “你不要管。”她朝他摇了摇头,“你管不了。” 他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抿了一口——水温正好,不冷不烫。他慢慢地把杯里剩余的水喝完,把杯子还给她。 米兰说:“打扫时房里难免起灰,要不你先去别的房间,完事了我再来叫你。” “我的房间每天我自己都会收拾,林姨也会帮忙打扫,不需要你装卖力,我也不喜欢你的手碰我房里的任何东西。” 韩峥对米兰的厌恶从来都表达得不带婉转的余地,对此她也惯了。米兰环视房内四周,见的确整洁干净,无有必要刻意清洁,便道:“既这样,我下去陪客人了。你午睡吧。” “陪客人?”韩峥压根不朝她看,垂着眼讽刺道,“喝,你还真是以主人自居啊。” “韩峥,我当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主人。你当我是这个家的佣人也好——不对,也许我在你心里连做韩家佣人的资格都没有;总之,我是寄生虫也好、是菟丝子也好,你认为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都随你高兴!” 韩峥一言不发地抬起下巴看着她,发现米兰说这番不乏屈辱的话时竟是昂着头的。他有一些暗自惊诧。 但她近乎冷傲无畏的神情没能持续多久就转向了黯然。她低下头,双掌下意识地拢紧手中的玻璃杯,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道:“你可以讨厌我、针对我,但是,开学后,你和米杨要住在同一间寝室,可不可以……对他好一点?” “我上次就说过我不会照顾人了。” “不不,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特别照顾他什么。米杨的自理能力很好,这一点我不会很担心……” 他斜眼瞥向她的脸,闷声闷气道:“难不成你觉得我会趁机‘恃强凌弱’、虐待残障人士?”他翘起腿,露出自嘲的一笑,“瞧,如你所知:我固然是十分讨厌你;你呢,也不过是在我面前假装驯顺的样子,实际在你眼里我也就是个品性低劣的恶少!哈哈,这世界真公平!” “谢谢你。”米兰没有就他的话进行辩解。韩峥的话不好听,但她心里已经确信他不会故意为难米杨,因此简短却发自内心地表示了对他的感激。 宋怀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走下楼,并不自觉地跟她来到了厨房门口。米兰先前从韩峥房里出来还有些没缓过神,此时才意识到宋怀涛一直紧随在自己的身后,不免略感尴尬,转身笑道:“我知道你是出于关心,怕我受韩峥的气,不过你这样我……反而更不自在。再说韩峥也不会吃人,就是有些脾气罢了。他其实……也没什么的。”说完走到洗碗槽边,拧开了水龙头。 他倚门而立,默默看着她将冲洗后的玻璃杯放回架子上,用毛巾抹干手。 “陪我去院子里逛逛吧,老在开着冷气的房间里呆着也不好,你说呢?”宋怀涛向她提议。 她没理由拒绝,说了句:“好。” 韩家的院子并不大,而且未经精心打理;只生长着宅子建造伊始时便种下的两三棵香樟,一些小灌木,另放了几盆盆花。全家除了林姨偶尔简单拾掇一下之外,事实上也鲜有人会去关注院落的景观。 时值八月末,下午的阳光依然热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而不妖娆的幽香。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顿觉心旷神怡。 “也不知道是什么花,我自打来韩家时,它好像就在这儿了。”米兰陪着宋怀涛来到一棵茁壮的灌木前,喃喃道。“花不好看,香味却很浓。”这树的花小如绿豆、形若米粒,黄黄的掩映在碧绿的叶子里,的确不甚起眼。 “是‘米兰’。”宋怀涛轻声说。 “米兰?” “嗯,我家也养了一株,不过是盆花,放在客厅里好几年了,所以我认得。” 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名叫“米兰”的植物,更不知道韩家的院子里那棵开着黄色小花散发幽香的灌木就是与她的名字同名的米兰花。她饶有兴味地望向宋怀涛,瞳仁因盛满了惊喜和好奇而变得光彩熠熠;阳光折射下、仿佛明澈的水波潋滟荡漾。 “第一次听米杨说起你的名字时,我就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意境。” “可惜这米兰花样子不美,论香味倒是不输的。”她低头拈起一片米兰的绿叶,说道。 宋怀涛差点脱口而出“米兰花虽不美,你却是很美”,终究还是觉得这话浮躁浅薄给咽了下去。他微微一笑:“古诗里不都有‘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的话么?世间哪有完美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是啊,所以人一定要有自知之明……” 他虽不知因由,依然听出了米兰多少有些曲解了他说这两句话的用意,又直觉到有些事情不适合直截了当询问她,他抬手摸摸颈后,内心有些懊恼。 米兰蓦然想到了什么,道:“宋怀涛,你和米杨以后会在一个系,麻烦你多关照他。” “那个没问题,我会的。”他应道,“对了,要是学校允许的话,我可以申请跟他调一间,这样不是更方便吗?” “这倒不必。他……会和韩峥同住。” “韩峥?”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在他想来,米杨和任何人住或者会有不便的地方,可总比和这个喜怒无常的韩大少住一起要保险些。“我看他也未必乐意的。” “他乐不乐意我不知道,这是韩叔的意思。而且,我也觉得那样安排其实比较好……” “怎么说?” 米兰放开指间的叶子,叹道:“米杨虽然行动不方便,可是那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他已经基本能够适应独立的生活;而韩峥……他才更需要有人在他身边,时时刻刻留意他的身体状况,一不当心,他会比米杨危险得多……” 宋怀涛并不知晓韩峥有癫痫的事,所以听得有点茫然。 米兰没有告诉他韩峥的病,只对他说:“你不要觉得他不近情理。我当然也不希望他那么对我,可是我还是会全部、全部地接受!因为——他是有理由那样对我的。” 宋怀涛哑然。他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隐隐抽痛。可是很奇怪,这份痛感之中又似乎带着一缕醉人的兴奋和渴望,源源不断地向他的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韩峥站在窗前,看见院子里的两人亲密地靠近着站在一起,仿佛在窃窃私语。他不得不承认:不管他有多么厌恶米兰的存在,这一刻的画面依然是美好的。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真是宛如“金童玉女”:很年轻、很诗意、那么地富有朝气和生命力。 他也闻到了空气汹涌的花香。这米兰花,日照越充足,香气便越散得开。然而他说不清是为什么,那么好闻的气味在他的鼻尖竟变得如此伤感滞重。 阳光正好,年华正茂;夏日里的每一片叶子和每一朵花都闪闪发亮——这些美丽的存在却都反而像是对他的嘲讽。他问自己: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东西?——韩家的财富是父亲韩进远创造的;至于才华方面,画画虽是他的兴趣所在,他毕竟也没有把握自己真的就具备成为一流画家的资质;那么,抑或是帅气的外表?——呵,他摇头:平常日子的自己看上去还算俊朗有型,但实际又怎么样呢?他很清楚自己倒地抽搐甚至口吐白沫、呕吐乃至偶尔还会失禁时的模样有多么狼狈。他把脸深深埋入双手的掌心:原来,除了这能折损他健康、消磨他自尊的疾病,他韩峥一无所有。 “小峥,我是林姨。快开门,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提子。” 缓缓把头从自己的手心里抬起;在门打开之后,他楞楞地看着从小疼爱自己的林姨,内心一时软弱、紧紧拥住了她。 “哎哟,怎么了?”林姨已经有很多年没看到韩峥撒娇了,不免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常举动吓了一跳。她轻轻拍了拍他宽阔的脊背,这才惊觉自己从襁褓时期就开始照顾的韩峥已经长得如此高大。她的眼眶变得潮润——在她眼里,韩峥确已成年,可又分明还是个孩子。 “没事,就是很想谢谢你……”他努力让自己笑,“只有你愿意包容我这么一个古怪、麻烦、又任性的讨厌鬼……”他终于没在自己最最亲近的林姨面前伪装成功,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入学 米杨上楼梯时,身体的朝向和常人相反:面朝楼下、背靠台阶,双手握住两块特制的木把,手臂向后支在上一级台阶上,然后奋力撑起身体向上抬起,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重复动作;下楼时则右手抓紧楼梯扶杆,左手握住木把支撑下面一级台阶,借着双臂的支点调动身体,一步步挪下楼。他的速度并不慢,只是旁人看着不免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米杨划着轮椅出现在校园里已够“夺人眼球”、何况是以如此“奇特”的爬梯方式上下楼,难免会惹人瞩目。不过他好像对此不以为意。毕竟,对于他来说,那样的眼神绝非陌生,业已习惯。而且,他也愿意相信,这不过是源自人类好奇的天性,此中并无掺杂恶意。 小学时,校方照顾到米杨的身体状况,特意破了常规,没有按照年级高低每年更换他所在班级的楼层,所以直到毕业他们班的教室一直都在一楼。自打上了初中,米杨主动提出不想为了他一个人破例,并表示他完全可以自己克服爬梯这个困难。他积极地锻臂力,从此便靠以手代步的方式上下楼。当时他母亲尚且在世,虽然心疼儿子,倒也十分鼓励他的选择。 国画系教学楼的门口有坡道,但是因为建造年代久远,又是栋五层的矮楼,因此未安装电梯设备。米杨每天进门后,会把轮椅折叠好,停放在入口处的保安室里寄放,然后背上书包、靠双手挪上楼。起初校工也好、同学也好都有主动提出背他上楼的,都被他一一婉拒。宋怀涛也是热心人之一。头天正式开课,他曾特地去一楼敲米杨宿舍的门,想和他一起走。不料米杨因为怕自己行动慢,早早就划着轮椅出发了。在教学楼里他看到了米杨上楼的身影,那情景令他觉得惊愕。他有时觉得,对残疾人的过分关心也许亦会构成一种伤害,可在亲眼见到米杨的艰辛后,他承认自己也不能免俗地对他产生了同情心。尤其是一想到米杨充满才情的绘画作品和舒适谦和的举止谈吐,他就更加为他身体上的缺陷深感痛惜。然而,当宋怀涛追赶上去、向他提出施以帮助的建议后,米杨是这么说的:“怀涛,谢谢你的好心。我还是觉得既然这件事是我自己可以做到的,就不应该对别人养成依赖。不过,我以后也许真的会遇到力不从心的地方,那个时候如果我有需要,一定主动向你开口,好吗?” 宋怀涛立即放弃了背他上下楼的念头。因为他明白,自己必须尊重他,这才是关怀朋友的第一步。 这是开学后不久的某个早晨。国画系大楼内,米杨一如平常那样正向上爬梯。因为面朝楼下的方向,在他的视线内,远远就看见宋怀涛踩上楼梯、并很快跑至他的跟前。 “米杨,你又比我早一步哦。”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三楼的最后几个台阶,气喘吁吁地和米杨打招呼道。今早他起得有些晚,眼看将要迟到,便一路穿过操场、走了捷径赶到教学楼。九月末南方的天气还挺热,因此他这一趟跑下来已是大汗淋漓。 “呵呵,”米杨笑了笑,露出好看的牙齿。 “本来是想等你一起走,结果一看离上课只剩十分钟了,我就没再等下去。”宋怀涛的寝室在二楼,米杨特地上去的话毕竟不方便。 “你说我这人怎么总也睡不够呢?呵,还好没迟到。”宋怀涛轻敲了两下自己的后脑勺,表示对自己的嗜睡也颇感无奈。 “嗯,那快走吧。”第一节素描的课室就在这一层,他已爬完了所有台阶。在平地上前行,对米杨来说已毫不吃力。 “真不用帮忙?”宋怀涛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米杨停下,抬腕看了看表:“不用。”他边向前挪步边笑道:“再说,你背着我走的结果一定是我们俩都迟到。” “也是啊,我看你每次行动反而比我还快一点呢!哈哈!”宋怀涛毫无顾忌地跟着米杨大笑起来。两人的笑声豁然而爽朗,如同这个早晨、从楼梯转角的窗户照进走廊的那一束阳光。 美院的宿舍管理施行“男女有别”、“不同对待”:男生若无特殊理由,任何时段的都禁止出入女生宿舍,女生在晚上六点前则可去男生宿舍做客。米杨的身体状况一目了然、宿舍管理员又确定了米兰和他的亲属关系,所以任何时间只要她到男生宿舍来,都不会受到阻拦。米兰来米杨这儿主要是为给他送饭。尤其是中午那顿,所有学生都是那个饭点,人多拥挤,米杨坐着轮椅去排队实在很不方便。 宋怀涛曾向她提出自己愿效举手之劳。米兰婉拒。她觉得事情虽小,可毕竟不是一次两次便了,长此以往总不好一直麻烦人家。之后二人在食堂排队时接连碰上,过了三四天,不知怎的就自自然然地演变为米兰和宋怀涛在食堂打完饭、一同去米杨寝室进餐的局面了。 今日如常。 吃完饭,宋怀涛把调羹放进自己的饭盒,正要盖上盖子,米兰伸手来抢:“你还准备这样带回去啊?” “真的不好意思每次都让你帮忙洗了。”宋怀涛的手握住自己的空饭盒不放,笑着道,“要不今天就我来洗餐具,你和米杨坐着聊会吧。” “姐、怀涛,怎么说我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你们每天为我在忙,我才最不好意思呢,我拿进去洗好了。”米杨划动轮椅,从矮柜上取下一个托盘,平放于残腿之上,准备把桌上的餐具收在一起。 “还是我去吧。”米兰把托盘从他腿上端起,利索且不由分说地把桌上的餐具飞快地收在盘中。 开学前她就知道这间宿舍的家具等摆设虽经特制,然而房型结构如要调整,必将涉及到隔壁宿舍的格局改变。米杨对韩进远坚持说:不希望为了照顾自己过度麻烦校方、附带还要影响其他同学的住宿质量,因此盥洗室大的格局最终未动,只另外安装了一个较低位置的洗手台以便米杨使用;洗澡方面,学校宿舍本来统一砌的就是淋浴池,这对米杨来说倒比浴缸来得省力。最大的不便在于:狭小的盥洗室空间,米杨的轮椅根本进不去。米杨对此只淡言道:“没关系,这个我可以克服。” 是的,他可以克服。那么多年了,米杨或者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以手代步的模样,可米兰只要见到、想到,心还是会隐隐作痛。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弟生活完全自理,只是有时,一些画面即使重复一千遍,她依旧不忍心去看。 米兰洗完餐具从盥洗间出来,差点撞上刚巧走进寝室的韩峥;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手上托盘一抖,托盘里的一把不锈钢调羹滑了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韩峥的鞋上,甚至还在鞋面上小小地作了个“弹跳”,才叮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米兰半眯着眼,心想这真糟糕极了。 韩峥也不吱声,只站住不动,看她在自己跟前迅速低下身去,捡起歪倒在他脚边的调羹。 她的斜刘海有些显长了——上礼拜她就想到要去稍微修剪一下,却总是忘记。此时刘海和脑后的马尾辫顺势垂了下来,遮蔽了她右边的小半张脸。 “对不起。”她说;站起,把凌乱的刘海卡回耳后。 韩峥兀自走向在自己的床边,拿过两个枕头靠在身后坐下,又随手拿起本他平日常看的摄影杂志翻阅。他的脸被杂志遮挡住大部分,只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来。 “那我先走,你们中午休息休息。”宋怀涛站起来,拿过米兰手上刚捡起的那柄调羹。 “真不好意思,我重新洗干净再给你吧。” “没事,我自己回去冲一下就行了。” “嗯,”米兰把自己和平时替米扬打饭用的饭盒装入袋子里,对宋怀涛说,“我也要回宿舍去休息下,一起走吧。” “好。米杨、韩峥,我们走了!”宋怀涛虽然觉得韩峥为人有些刻薄,出于礼貌,走时仍然跟他打了声招呼。 “嗯。”韩峥隔着杂志,闷闷地应了一句,抬手“哗啦”翻过一页书。 米兰和宋怀涛离开后,米杨无事可做,看时间离下午的课还有好一会,便手一撑爬上床,准备小睡片刻,养足精神。 刚合上眼没一会,耳边忽然听到韩峥说话的声音:“宋怀涛每天都来?” 米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在他印象里,韩峥不是个爱管别人闲事的性子。转念一想,怕是他不喜欢别人随便来自己宿舍做客的缘故。——韩峥为人孤僻,这个理由应该可以成立。 他向他解释:“不好意思啊,韩峥,我不方便去食堂,我姐给我送饭,怀涛也就一起过来了。”一想到韩峥可能是怕宋怀涛的到来会影响他午休,他特别又加了一句,“他每次就待一会……” “呵,他还真是……”韩峥话说了一半就没说下去。手指翻动书页时,他下意识地略微侧过脸来,看见米杨正用不解的眼光看着自己。他忽觉烦闷,合上杂志,扔回了书桌;跟着躺了下去,脸孔朝墙,不再说话。 隐忧 米兰从把床上一叠叠好的衣服放入小旅行箱,合上盖子、拉上拉链。这次回韩家须把入秋的衣物整理好带去学校。十月的天,气温说降便会降的。 刚下完一阵淅沥沥的小雨,窗户半敞着,从外面吹进来微凉的风。米兰忽然想起宋怀涛曾经告诉她,院里那株开花的灌木是和她名字一样的米兰花。她不知不觉就走到窗边,把窗户完全推开,视线落在了院中的米兰花上。此时它的盛花期已过,只有稀疏未落的几簇小花尚缀于叶间。花香淡不可闻,几乎要被雨后那股特殊的气味所掩盖。 她没忘记自己还有事情未做完,所以只在窗前站了一会,便拖着箱子去了米杨房间。 米杨坐在轮椅里,腿上放着刚从衣柜里拿出的几件衣物。见她来了,微笑道:“我还没来得及叠好呢——很快啊。” “不着急。”房里没有椅子,她坐到床沿上,看着他继续整理衣柜。 米杨关上衣柜的木门,划动轮椅到床边,把腿上的衣服平放到床上,一件件叠起,再将不预备带走的衣服理好后重新放回衣柜。 “米杨……” “嗯?” 她打开箱盖,把米杨叠得整整齐齐的秋衣收了进去,站起身说:“我们下礼拜开始周末也尽量住校好不好?” 米杨瞬间明白了姐姐的用意:“好。”他从来不曾反驳米兰的话。不是因为他没有主见,而是对她完全信赖。 “韩峥……跟你还好吧?” “嗯,没什么的。”米杨道,“我们白天上课,又不一个系,空余时间还经常各自去画室,真正接触的时间并不长。” “这倒是。而且我想,韩峥应该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当然。” 韩进远下午难得在家,这会在书房小憩。米兰收拾完衣物,敲门进去,把和米杨商量的周末住校的事和他说了。韩进远皱眉道:“你们几个怎么都不愿意回家呢?” 米兰诧异:“我们几个?这么说,韩峥也……” 韩进远点头:“他说他周末和人有固定活动,最近都不回来了。” “哦?”米兰愣了楞,轻轻摇头说,“韩叔,也许我和米杨不在,他就会回家的。” “胡说。” 米兰知道他是为了掩饰才否定自己的话,却也只好微微苦笑。 “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小峥他……”韩进远下了很大决心似地接着说道,“他会不会是交了女朋友?” 米兰方才那个勉强的微笑本来已经要敛起,顿时一僵。“韩叔,就算是真的,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啊。你不会这么刻板吧?呵呵。”为了让气氛轻松些,几秒后她努力让笑意再次加深。 “米兰,你就和我女儿没什么两样。你又是那么早熟、懂事;所以我也就跟你直说了吧:我真的是很担心。”韩进远身体陷进大书桌前的皮椅里,逆光下的脸显得更加阴郁,他叹气道,“你试想看看,如果米杨谈恋爱了,你会怎么想?” 米兰大惊,有些了解到韩进远在害怕什么。 “韩峥已经上大学了,本来谈恋爱这种事,对这个年纪来说根本是很正常的事;可是,他这孩子那么心高气傲、又任性、又不够成熟,一旦受到打击,他……” 米兰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自己的左手背:“没有那么严重吧?韩峥和米杨的情况怎么会一样?” “米杨和普通人不同的地方一目了然,而韩峥的不健康却不是能一眼看到的。他有癫痫,我们是老早就知道的,也绝不可能因为这个而产生嫌弃;可外面的人怎么想、能不能接受这个不健康的他,实在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不是吗?” “韩叔,何必为了件根本没得到确定的事操心?再说,总有一天,韩峥要恋爱、要结婚,我们尽量往好的方面想,不是会开心点吗?就算有一天他的病会成为他感情生活上的阻力,我想他自己会去处理好的,这也是他必须用理智去面对的事。何况韩峥的病,我从来不觉得是什么大缺陷……”米兰嘴上在努力说服韩进远抛开他的烦恼,心里却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苦涩来。她冲韩进远宽慰似地笑了笑,才走出了他的书房。 韩进远的预感没有错:韩峥的确是交了女朋友。女孩儿叫叶纯,是壁画专业的新生。由于大一的壁画和油画专业同在基础部学习,第二学年再进入各专业,两人就这么认识了。叶纯长得很漂亮,画画也好,很快被系里系外赋予了“壁花”的头衔。这个“戏称”在美院里指的不再是“无人关注、老是靠墙根坐冷板凳的女生”,而是“壁画系之花”的意思。 而韩峥无疑也是抢眼的。他是这一届油画系专业录取成绩排名第一的学生;身材修长挺拔,长相俊逸,连那略嫌苍白的脸色和他惯常流露的清冷神情也不能说是外貌上的缺点,反而为这个年纪的女生平添了几分“浮想联翩”的趣味。韩峥待人虽不热忱,却依旧称得上举止有礼,对每个人都客客气气的,和那些故意拿腔拿调故意耍酷作秀的的男生全然不同。他的淡漠表现得很自然,让人产生距离感,却不至于到使人讨厌的地步。 韩峥从小学画,叶纯也是;他们对美的事物都有敏锐的观察和捕捉能力,没理由看不见对方的存在,走在一起也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 若论起“偶然性”因素,当然也是有的。开学后的第一节色彩课,韩峥的画架正好挨着叶纯的。所有学生都专注地在各自的纸上画着教室最前方的静物,大约过了半小时,韩峥突然姿态木然地凑近到叶纯身边,把她吓了一跳。更令她吃惊的是他居然抬起攥着画笔的右手,在叶纯刚画了个轮廓的画纸上画了一长道。然后一言不发地把笔扔在了地上。 “同学,就算我画得很烂你也没权利这么做吧?”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懵了几十秒才反应过来,以为他是在故意羞辱她,因此气得要命。 她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方才的行为是在意识完全不清的情况下作出的。这是癫痫小发作引起的症状。 韩峥面色发白,甩了甩头,意识已然恢复清醒。整个发病的过程不到半分钟。他有些虚脱地蹲了下来,浑身冒出冷汗。 叶纯发觉了他似乎身体有些不对劲,暂时顾不上追究他对自己画作的破坏,蹲下身关切地问:“你怎么样?病了么?” “对不起……有没有吓到你?”他勉力站起来;心里很清楚刚才自己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额头上满是细汗。显然他身体有些疲惫,可是眼睛里的光透着澄澈。恍惚中叶纯仿佛听见有一滴露水从竹叶间滴了下来,不偏不倚地溅落到她的心间,感觉清凉凉的。她笑了笑,莫名地原谅了他。 后来每次上公共课,韩峥和叶纯就像事先说好了似的,两人的位置总是离得很近。过了一个多礼拜,在上完当天最后一节课后,韩峥拦住了她,说:“我想请你吃饭。” 叶纯笑颜如花:“为什么?” “就当赔罪,我弄坏了你的画不是吗?” 叶纯依旧是笑:“当时怎么不请?” 韩峥很喜欢她无邪的笑容,不知哪来的勇气,坦率答道:“因为,当时我还没想追你。” 波心 米杨划着轮椅路过校园西边的小池塘,无意中竟发现十月的池塘里,还有最后一朵荷花盛开着,风中微颤、姿态亭亭。他调整了一下轮椅的角度、放下手闸,拿出速写夹来,开始写生。 国画虽不像西画那样注重写生,可毕竟也是需要锻炼的技巧。米杨因不良于行,跋山涉水毕竟受限,也正因为身体条件的限制,所以他的一双眼睛便格外留心身边的美丽,希望能多少弥先天上的不足。他很喜欢逛校园,美院很大、很美,每一个角落在他看来都有值得撷取入画的景致。 他按照和姐姐的约定,周末无事不再回韩家。而米兰则报读了财大的课程,白天不在美院。他一人无事,便带着作画的工具在校园内闲逛。一路上,他忽想起这西面的这片荷塘,开学初也曾来过,那时莲叶田田,开满了粉色的荷花,煞是好看。他原想时已近秋,荷塘多半显出萧条,谁知竟还有一朵荷花,独自绽放得如此娉婷,此景何止美丽,简直让他震撼。 他是个做事专注的人,尤其是拿着画笔的时候。此刻他屏息凝神地观察着荷花的每一片花瓣和周围荷叶的形态、脉络,以及莲叶间露出的池水的微澜,全然没有留意到池塘一侧的石桥上,有一对年轻男女在激烈地争执。 “李奕,你混蛋!”女孩杏眼圆睁,冲男生怒道。 男生显得理屈词穷:“好啦,睿涵,没错——我是混蛋,你既然这么觉得,那……我们就好聚好散吧。” “你真喜欢她了?”叫“睿涵”的女生的声音里已有了哭腔。 “……嗯。”男生支吾应道。 “要和我分手?” 男生被她这么一问,倒不敢回答了。 “她比我好么?” “睿涵,成熟一点吧。你不能老这么任性……” 李奕试图安抚她,却不想反而刺激到了对方的神经。睿涵气恼地嚷道:“你说我任性?好,我就任性给你看!” 李奕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睿涵已经扑通一声从石桥上跳下了池塘。 她只是一时失去理智,哪里是真的想寻死。她不会水,手脚凭着求生的本能胡乱地扑腾,可怕的是她仍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无可回转地在向下沉。寒凉的池水令她完全冷静了下来——“救命啊!”她扯着嗓子喊。还没来得及嚷第二声,水便没过了她到底脖颈。 这池塘虽不深,倒也有二米多的水。塘底尽是淤泥,不会游泳的人越是挣扎便越是陷入其中。李奕见形势不对,也急了,身子攀上桥身,几乎就要跳将下去,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游泳,他奔下石桥,一路惊惶地高声呼道:“哎,救命啊!有人落水啦!有人落水啦——” 米杨听到连声的呼喊,再仔细张望池塘,果然见稍远处的几片荷叶间、有半条手臂伸出水面。 他暗叫“糟糕”,想也没想就扔下手里的速写夹和画笔,驱动轮椅到石桥的近处,撑起身子下了轮椅,以极快的速度游入水中。 小时候为了学游泳,他受了不少苦。吃水自不必说,没有腿力,划水便全靠两条手臂的力量,他也是过了很久才逐渐掌握在水中驾驭身体的技巧。他喜欢在水中的感觉:脱离了轮椅的桎梏,可以自在得像一尾鱼。 可这一刻的他当然顾不上丝毫的快感,他只是奋力地、奋力地向那个落水的人的方向游去。 好在池塘不大,他游泳到了她的后方,终于抓到了她的手,并托起了她的头部;他毕竟没有双腿,一个人游水尚且可以应付,额外再带一个人就有些勉强了。然而他并不放弃,用尽力气带动她的身体,拖着她向最近的岸边游过去。 “拉她上去,快……”到了岸边,他喘着粗气,吩咐在此处焦急守候的李奕。他实在没有力道把她送上岸了。 李奕把蒋睿涵拉上岸,见她双眼紧闭,惊魂甫定的他面色再次泛白。米杨跟着爬上了岸。见李奕仍在愣神,急道:“你还不给她控下水!” “怎么、怎么弄?” 米杨喘息得厉害,因此说话颇觉费劲;他干脆爬至睿涵身边,撬开她的嘴,检查过后发现幸好没有吞进什么杂物;随后他用力把她翻了个身,让她的脸朝下,上身搁到自己的大腿上,右手抬起她的头部,左手则向下施力按压她的背。她接连哇哇吐了两口水后,又猛咳了几声,这才完全醒转过来。 “啊,我的腿……好痛!”她眉头紧蹙,呻吟道。 她这一叫唤倒提醒了木然中的李奕:此时此刻的他惊讶地察觉到:救起睿涵的少年竟是双腿残废的。 “别紧张,尽量把腿伸直!”米杨没去注意李奕眼神里微妙的一丝异样。听到睿涵呼痛,他猜想她必是腿抽筋了。他平放下她的身子,挪至她的脚边,脱下她的鞋,把她的脚趾头向上掰开,又轻轻按摩了一阵她的小腿肚,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询问:“怎样?好点了吗?” 他的声音是那么沉着不乱,伴随着温柔的手势,这一切让睿涵的心回复了镇定。她腿部的抽筋迅速得到缓解,气息也渐渐有条不紊。 她冲他虚弱地笑了笑。 米杨长舒一口气,安心地回以微笑。 四周路过的三四个学生纷纷鼓起掌来。 李奕扶起她的上身,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这是干嘛啊?傻瓜!会吓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睿涵闭上眼,没有搭话。 “你最好还是带她去医务室检查一下。”他对一旁的李奕建议道。 “嗯,谢谢你啊!”李奕说;下意识地朝他的腿多看了一眼,又慌张地调转了目光。 米杨别转身体,朝自己的轮椅的方向爬去。 行了两步,他忽觉头顶上方的天空似乎被什么遮掉了一小片,因而使得光线些许转暗。他抬头一看,惊道:“韩峥?” “你是怎么回事?”韩峥看着他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没好气地问道。 他和女友叶纯在校园里漫步,正好路过这片池塘,远远见到好几个人聚在池塘边上议论纷纷的样子,他原本并无意走近前来凑热闹,不想竟看到一架轮椅停在岸边;彼时心中一动,二话不说便拉着叶纯走了过来。 “刚才有人落水,我……” “哦,原来是逞英雄去了。”韩峥不冷不热地说。他想了起来:米杨是会游泳的。 米杨微笑,并不反驳。 “随便你了。”韩峥说着,扭头便走。 米杨爬上轮椅,抬手把耷拉在额头上的湿发向后拨了拨;看着韩峥佯装冷漠的背影,他忽然有些感动,于是便又笑了。 “那个……他是你什么人?”离开池塘走远后,叶纯用小心翼翼的措辞问。 韩峥插着手道:“室友。”他停下脚步,转过脸说,“你是不是还想问他的腿……” 叶纯被他问得有些尴尬:“没,只是,觉得他可怜。” 他认真地看着她:“因为他有残疾,所以你就认为他很可怜?” 她轻叹了口气,话语里充满惋惜:“你室友很了不起,他居然还能去救人。” “别滥用你的同情心。”他的眸光望向她的眼底更深处。 “我没有别的意思。”叶纯辩解道。 “我也没有。”韩峥抚摸她的刘海:“只是不喜欢‘同情’这种事。叶纯,没有人喜欢被同情,所以,不要去同情任何人。——尤其……任何时候都不要可怜我。” 叶纯努嘴笑道:“我才不会。你有什么值得我可怜?” 他做了个深呼吸。“我……” 蓦地,他闭上了嘴,愣愣注视着径直走来的两个身影。而对方的眼神说明,他们也看到了韩峥和叶纯。 相互走近后,米兰勉强地朝韩峥他们笑了笑,点头致意后,便垂下眼,任睫毛遮挡住了她的眸子。 “你好啊,韩峥。”宋怀涛主动打招呼。他的脸色表明此刻他的心情相当愉悦。 韩峥挽紧叶纯的手说:“你们好。”他把脸略转向米兰,“对了,如果我没记错,今天你不是跟我爸说要去财大上课的吗?” 虽然韩峥听见自己和韩进远的谈话内容本不稀奇,但他能把自己的“行程”记得如此清楚,她倒是真没想到。她抬起头,答:“已经下课了,我刚回来。” 宋怀涛没有忽略韩峥与身边的女孩儿十指交握,甚是亲密的情状,忙道:“她念了大半天书,也累了。天气不错,这不和你们一样,随便散散步。嗯……不妨碍你们了啊。”他和米兰对了个眼神,米兰意会,二人步调一致地继续向前迈步。 “哦。”韩峥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觉得最后那句话听来说不出的别扭。一时间他倒也没再多回什么话,刚要和他们擦肩而过、各走各的,没两三步又停了下来,转过身道:“如果我是你,这会儿不会有心情散步。” 米兰止步,回头,与韩峥的目光相撞。“为什么?”韩峥的话说得“微妙”,似乎不像单纯是无根无据的嘲讽。 他勾起唇角,无声地笑了:“我不想坏了你的兴致。” 韩峥夹枪带棒连讽带刺的说话方式按说她早已习惯,怪就怪在今天的这股子憋闷感竟然不似往常般轻易压得住,令到她忍不住反唇相讥道:“恭喜,你已经成功地破坏了。所以,直说——” 韩峥非但不气,还隐约觉得有趣。“我的建议是:你不如改日再花前月下,先去看看你那‘英勇无敌’的弟弟可能比较好。”话说完后,他感到有些心虚——他明明是知道的:米杨其实安然无恙。韩峥也不懂为什么自己要拿话这么吓唬米兰。只是他去懒得细想,匆匆忙忙拉着一头雾水的叶纯走开了。 一路上,韩峥偷偷往回看了自己身后一眼——米兰和宋怀涛估计从别的小路往宿舍区去了,已不见了踪影。他缓缓回过脸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子,随后把脚边的一块石子踢了个老远。 他在心里暗暗骂道:就算她很讨厌,不过韩峥——你还真够无聊、低级加变态! 弦动 这是近一个月来,米兰和宋怀涛第一次在米杨的寝室遇见韩峥。他恋爱了,其余的时间不是在上课,便是泡在在画室里。连米杨也都多半只是每天晚上睡前才会与他照面。 宋怀涛不是笨人,他明显感觉到韩峥对自己怀有莫名的“敌意”。说是“敌意”或许有些过,不过至少他确定一点:韩峥不喜欢他。于是他起身告辞。 “韩峥,”米兰试探着、小声开口道,“有时间聊几句么?” 她说话的时候,宋怀涛正好走到寝室门口,他的脚步有一瞬的停滞,最终却没有停留,拐进了走廊。 韩峥带着琢磨的眼神打量着她。 米兰明白:沉默,可以视作他没有拒绝。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我们去外面吧。”有些话,她不想当着米杨的面说。 他和她穿过男生宿舍一楼的走廊。秋日的阳光淡淡的,透着股倦懒的意味。南方难得的干燥天气。天空瓦蓝。 他难得如此平静而有耐性地随她一路并行。而她也实非有意保持缄默,只是一时无从打开话题。他们沿着条种植着一长排垂叶榕的小径默默地走着。微风习习,除了三两而过的学生,只有宛如一堵绿墙般的垂叶榕枝叶摩挲的沙沙轻响,不时飘散在黑色的柏油路上。 “我不是宋怀涛,”韩峥在“绿墙”将到尽头时,终于不耐地止步开口道,“我没闲情陪你散步。” 米兰暗自轻叹:没错,他的耐心应该已经被磨完了。“韩峥,你若有时间,以后的双休日至少抽一天回趟家吧。我保证,你……在家不会看到我和米扬。”她说。 韩峥漠然低看着她的头颅随着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身材颀长,这个角度的视线正好落在她头顶自然分开的发际线上。沉默了几秒后,他忽然笑道:“哈,我很好奇究竟是哪一点让你错觉自己有那么大影响力?你在或不在,与我有什么关系?” 米兰咬了咬嘴唇。“我当然没有任何分量……我是在求你。”她闭上嘴,双唇抿得紧紧的。 韩峥同样报以沉默。 “那我当你答应了。” “我看你很喜欢自以为是。”他揶揄道。 “你又比我好多少?”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至少,我不会故意拿话吓唬人。” “你说什么?”韩峥脸上有一瞬的慌乱。 米兰干脆来个不管不顾、不吐不快:“那天……米杨的事为什么故意让我紧张?” 他随手折了一片树叶,佯装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觉得有趣而已。” 恐怕连米兰自己都说不清,此时她脸上那个带有挖苦的微笑,是对韩峥还是对她自己发出的讽刺。“没想到我能带给你一丝乐趣,这反而使我十分荣幸。”她收起勉强的笑容,说得很平静。 “很好啊,我们各取所需——你为我平淡无聊的生活制造些许乐趣,我让你心安理得借住在我家。” 米兰看着身侧一排凌乱摇曳的垂叶榕绿叶,缓缓沉吟道:“如果这是桩买卖,算起来似乎还是我比较赚便宜。不过是隔三差五给大少爷你逗个趣,就因此能换得个长期的安身之所,我要谢谢你给我这机会呢。” 韩峥皱眉。——这并非出自恼怒,而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表情:他突然觉出,近来米兰这丫头对自己的态度一下子强硬了不少,有时甚至于呛得他几乎无话可驳。如果说这还不够奇怪,那么,自己竟能对她的“挑衅”轻易克制到目前这种这种程度,真可谓稀奇。 米兰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中伴着浓重的火药味。她明明不想与韩峥起冲撞的——从来、从来都不想。可最近的她居然一再地与韩峥冷言相向,互加嘲讽,简直像是故意非得触碰到他忍耐的底线方能善罢甘休似的。 一架喷气式飞机从高空飞过,在原本只有小团白云的碧空留下长长的一条白色痕迹。跟着,两只麻雀互相追赶着略过校园林荫道上的樟树树梢,啾啾叫了几声,便在常绿的乔木枝叶里隐匿了踪影。 韩峥和米兰因为都各有所思,竟都没有去打破这份宁静。待到两人回过神来,也没有再说一句话,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后,朝着各自宿舍的方向反向而去。 上完最后一节课,米杨爬上寄放在教学楼保安室里的轮椅,坐稳后,他把书包放到腿上,不紧不慢地双手划动轮圈,滑下了教学大楼的坡道。 今天的课排得很满,这会天已经半暗了下来。滚圆的落日中间被几条紫色的光影覆住了一小部分,那些狭长的云片恍如闪着奇妙光泽的华美缎带。暮色未起,白日将尽。 吃晚饭似乎还有点早。不过,这会去,没有什么人,对他,比较方便。中午这一顿要麻烦米兰他已觉不好意思,所以晚饭通常都是他自己解决,或早或晚避过用餐的高峰去食堂打饭。 他先回了趟宿舍,把书包放好。把饭卡揣在上衣口袋里,再出发去食堂。 “哦天哪——‘大恩人’?”身后有个女声嚷道。 起先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认为说话的人叫的是自己。直到对方跨步到他的轮椅前方,弯下腰冲着他说“你不就是那天救我的人吗”,他才恍然认出:她就是自己在池塘救起的那个女孩。 傍晚的微风吹过,睿涵长及脖颈处的短发梢被略略向上拂起,露出了脸庞两侧洁白圆润的耳垂。一片金红的五角枫叶打着旋下坠,斜斜地飘落到了米杨的腿上;他随手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 他们彼此微笑点头。 睿涵落水被救后虽说头脑有些许混乱,却未完全失去意识。何况米杨的样子,无疑并不难认。更别说他还曾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控过水,当时她就知道他双腿残缺得很严重。就算昏沉沉的自己会记错他的脸,但美院的肢残生,她料想大概只有一个。回忆起那天自己一个冲动跳下池塘的行为,她多少有些窘然,羞红着脸道:“那个……我还没逮到机会好好谢你呢。” 米扬见她活蹦乱跳、神清气爽,确信她健康无虞,也是发自内心地高兴:“没事就好。” “你真厉害啊,当时没你我就死定了。”她吐吐舌头,直起腰,走到他的轮椅边。“你这是要去哪里?”她跟着他缓缓向前滚动的轮椅边走边问。在得知他要去食堂买晚饭时,她拍掌提议道:“正好有机会还你人情——这顿我请你吧,想吃什么你随便点,就是不要嫌食堂的菜式太简陋了才好。” 米杨刚想谢绝,就被她言语拦截了:“你要想让我心安,就请愉快地接受。” 食堂几乎没有什么人排队。买完两份菜,睿涵主动把两个不锈钢餐盘端到了餐桌上。米杨道了谢,紧跟着来到放置餐盘的桌前。 睿涵看他动作熟练地把臀部挪上椅子,又回头收起了折叠式轮椅。 在米杨把折叠完毕的轮椅靠墙摆好、目光转回正前方之际,她尴尬地把视线低垂下来,仿佛刚才自己做了一件心虚的事。 “就吃个饭用不了多久,轮椅不收也没关系吧?” “一会儿食堂人就该多了,轮椅碍事。”米扬轻描淡写地说。又转而问她:“话说回来,那天你是怎么会掉进池塘的?” “我自己跳下来的。”尽管有点不好意思,她仍是向他说了实话。她告诉他,李奕是他高中时就很喜欢的男生,她考美院,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他在这儿。高考结束后的假期里,他们两个人才正式以男女朋友的关系交往,然而却在入学后一个月,李奕就对他系里高一级、又同在话剧社担任组织工作的学姐移情别恋。那天的落水事件后,她和李奕最终还是以分手收场。 米杨听得很专注,就算她的叙述中间有某些地方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缺乏条理,他也大致已经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她懒散地伸了伸腿,语带纳闷地道:“怎么会跟你说起这些?真奇怪。不过,嗯,感觉告诉你也没关系,心里舒服多了。” “以后不要那么冲动。”他说,“万一下次没人救你,怎么办?” “当然不会了。我很生气,可是,还没想死。”她轻轻笑了笑,“我是不是真的很任性?” “有一点。”米扬诚实以答,看着她的眼睛。 “嗯,这我也知道。”她并未对他的实话感到气恼,缩起刚才在桌下伸长的双腿,并拢双膝。“会不会觉得我讨人厌?” “不会。”他摇头。 “那好……交个朋友?”她伸出自己的右手。 那一看便是年轻女孩儿的手:皮肤白皙、手指纤长;在她的手腕上用搓好的红丝绳坠着一个金色的小铃铛。他有些害羞,长这么大,除了姐姐,他还没有碰触过任何同龄女孩子的手。他迟疑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手握上去。 “嘿,不肯赏脸啊?我好没面子。”她嘟着嘴,摇晃了两下自己的手腕。于是悬于腕上的金铃跟着被轻轻带动,发出一阵细微清脆的响声。 他笑得腼腆而诚挚,终于向她伸出自己的右手,不重不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对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居然都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她一拍额头,“我叫蒋睿涵,我爸妈一定希望我人如其名——只可惜我既不睿智,也没多少内涵。” 米杨接道:“我叫米扬。杨树的杨。杨树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高大挺拔,树冠昂扬;而我的样子和高大挺拔的杨树也毫不相称。” 睿涵以为他在因为自己的残疾感到自伤,正试图安慰,却看到他眼底闪烁的光芒。只听他继续说道:“所以你看——大概,我们真的很适合做朋友。呵呵。”他的微笑亲和,神态自若。 微漾 宿舍入口的台阶上稀稀落落地散布着几片黄绿斑驳的树叶。一只胖乎乎、长着淡黄色毛皮的猫蜷缩成一团在大门边晒着太阳。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会使它偶尔抬抬惺忪的眼皮,跟着它便又悠然地自顾自睡它的白日觉去了。 叶纯蹲下身,欢喜而又有些怯生生地伸出手抚摸猫咪的身体。猫咪的身子拱了拱,随后它懒洋洋地睁开了眼,似乎带着点迷茫的神色。她吓了一跳,紧张地撤开了手,直到见小猫没有发怒的迹象才再次把手放了上去。小东西对她的抚弄显得甚为享受,干脆躺倒,由着她挠动自己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微眯起眼、小爪子不时朝空中撩动两下,更让人觉得它整个儿憨态可掬。 “喵喵,真可爱。”她一边微笑一边自言自语道。却不想此时有人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肢。她被突然来袭的拥抱惊到了,笑容顿时一僵,但随即迅速反应了过来,头也不转地轻唤道:“啊,韩峥。” 韩峥用脸蹭蹭她的头发:“嗯,聪明。我还想去你楼下找你,你倒先过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是要进去的,只是正好在门口看到这只猫,忍不住就逗两下玩儿……”她站起身,对韩峥说:“这猫多可爱啊。” 他也随她站了起来,揉揉鼻子咕哝道:“也不知道身上会不会有虱子。”他是有些洁癖的人,不过此时说这话则多半是出于故意与她抬杠的玩笑之心。 叶纯和他交往时间虽不长,倒也对他平常的一些习惯和性情有些了解,听他这么说,她假装“张牙舞爪”地作势娇嚷道:“喵呜,满手虱子的我要向你进攻咯!” 韩峥下意识地侧身去躲,脸上却未现愠怒,只嬉笑着退后了两步。叶纯连连模仿猫扑的动作,始终没有真正碰触到他的身体。 “好啦,我去你宿舍洗完手再碰你这大少爷的‘金躯’,可以了吧?”叶纯无奈又好笑地垂下手。 她的脸庞因为刚才的一阵跑动嬉闹而飞上了霞一般的红晕,嘴角的笑意和煦澄明得犹如秋天的太阳。韩峥有些感动,想起那次自己病发弄坏了叶纯的习作,当时她的表情也是那样的温暖。他承认自己或许是个“寒冷体质”的人,而恰恰因为如此,“温暖”反而成为他最渴望拥有的东西。在他苍白寒凉的青春里,叶纯偶然走进了他的世界,他喜欢看她沉静时的表情、也喜欢看她乐呵呵逗着小猫时的放松,更喜欢她心无城府、发自内心的恣意欢笑……他们经常在画室里背对背地作画,哪怕不发一言,只听得笔端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也让他觉得安心。偶尔他们会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对方一眼,目光相撞的一瞬,微妙的感觉美好到用话语难以形容。 他有些忘情地走近她,轻柔地抓起她的双手,把它们紧贴了在自己轻微起伏的胸口。 叶纯感受着他的心跳,脸更红了。这也是她的初恋。韩峥身上是有一些怪癖,可他依旧是吸引人的。她情不自禁地把整个上身偎向韩峥的胸膛,在他的怀里,她觉得紧张羞涩而又甜蜜到难以名状。他明明有洁癖,可此刻却毫不嫌弃地紧握着她的手,也就是说,她对他而言是个“特别的存在”——这一“确认”,令她骄傲而满足。 靠着他的臂弯,她扬起脸柔声问:“韩峥,你当时为什么会想追我呢?我一直都想知道。” “因为你好。”韩峥给予她简单的回答;他想了想,接着补充道:“……已经很少有人能给我安心又温暖的感觉了。” “你一定有很多的心事、很多的故事……”见韩峥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她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抚上他的唇角,“不着急,以后再抽时间通通告诉我,好不好?” 他默默轻吻她的手指。 叶纯缓缓移开自己的双手,揽住他的胳臂,笑盈盈地边和他漫无目的地向前漫步,边提议道:“明天是周六,我们去郊外散心、带上画夹,还可以顺便写生,嗯?” 叶纯的家不在本地,除了长假她平时很少回家。韩峥刚想答应陪她,恰见米兰朝宿舍楼径直走来。她没过来打招呼,目不斜视地就走进宿舍楼里,因此他无法确定米兰有没有看到自己。不过,米兰的出现倒是提醒了他一些事。他搂住叶纯,歉然道:“这礼拜恐怕不行,我答应了我爸回趟家。” “瞧我,成天只晓得让你陪我,却把这么重要的一点给忽略了。你也好几个礼拜没回家了,秋天还长,过阵子才是景色真正漂亮的时候,到时再去写生反而更好。”叶纯笑笑。 米兰对着韩峥和米杨的寝室门敲了好几下,始终无人应答。 刚才在男生宿舍门口,她分明看见了韩峥与叶纯相拥的场景,只是不想过去打扰他们罢了。她奇怪的是米杨竟然也不在宿舍。 “怀涛,你们是刚下课吧?”她上了二楼找宋怀涛。 “对啊。”他把她让进寝室。房里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 “奇怪,米杨不在寝室。”她嘀咕道,“去哪儿了呢?” 宋怀涛随口回答:“哦,下课后他好像和一个女生一起走的。他没说上哪儿,我也就没多问。” 米兰惊嚷:“什么女生?” “我也不清楚,反正不是我们国画系的。看起来米杨和她认识有一阵了。” 米兰暗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宋怀涛看出了她脸上浮现的不安,但他完全不能理解她因何而闷闷不乐。只好尽力宽慰道:“你别老是心事重重的,米杨他不是个让人操心的人。” “怀涛,米杨和你不一样。”她说,“严格说来,我和米杨,与你都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不明白,我不怪你。可是米杨是我亲弟弟,我们没有父母,就算在你看来我的关心过度了,我也必须保护他。” “可能是我想得不周到。不过,请你不要武断地把我划出你们的世界,好吗?”他深深地看着她,叹息道,“我和你也好、和米杨也好,真的有那么大的差别吗?如果说我不能很好的理解你,那也是因为你从来不愿意向我坦陈你的内心啊,米兰。” 她不否认:“你说得没错。”她低头,下意识地看自己的手,“怀涛,不是我要向你隐瞒什么,是我怕你看不起我——像韩峥一样看不起我。” 宋怀涛蹙眉道:“韩峥他看不起你?” “对,不仅如此,我想,他对我除了轻视,还有厌恶。” 校园人工湖的湖心在明晃晃的夕阳下,淡蓝中透着金红的光晕。若不是镜一般的水面泛起细微的粼光,几乎要使人忘记湖畔微风的存在。 睿涵坐在铺满落叶的草坪上,静静看着米杨写生。她对画画原本兴趣有限,正如她自己所言,为的只是陪伴李奕左右。和米兰一样,她就读的是艺术史论专业,无需深厚的绘画基础。当初填报志愿,父母对她的选择大惑不解,也少不得作一番劝导,她硬是打定主意,非要把美院作为自己的第一志愿。父母拗她不过,只得随了她。——睿涵的母亲是三十四岁时才怀上的她,对她自比一般独生子女更宠溺些,她的任性孩子气,与此不无关系。 “一直坐着看我画画,你不觉得无聊吗?”米杨忽然放下笔,转过头来注视着她。 “不会啊,”她拔下身边一棵枯黄了的长草,拿在手上把玩,“若不是你,以前都没留意到,校园这么美,黄昏这么美。”她侧过脸,微微抬起头,看着米杨笑道。 宁静的湖畔响起手机的铃音。 睿涵接起电话, “喂”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便缓缓缩小,像是波动将止的湖水漩涡,微笑的神色逐渐消隐在她的脸上。 “你说的叫什么话,我不想听下去了!”她气鼓鼓地按掉了手机。 “怎么了?”他似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没……没什么。”刚才打电话来的是李奕。他在校园某处远远看到了蒋瑞涵和米杨在一起,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就拨了一通电话给她。李奕在电话里说:“我在湖对面看到你了呢……你别告诉我你对‘那什么’以身相许了啊。我是好意关心你,你可千万别没事挑战高难度啊。——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把你当朋友看才提醒你来着……” 李奕的这些话睿涵自然不好告诉米杨,她支吾着搪塞了过去。 米杨虽不知电话的内容,却也猜到打电话来的人多半是李奕。他没再追问,目光沉静地看着波澜微漾的湖面,沉默了片刻。 风势稍大,紧靠岸边的湖水中,那些原本尚且清晰的云树倒影一下子被吹皱的“水镜”扭曲了姿态,霎时变得模糊难认。 睿涵见米杨抬起手背揉眼睛,忙问:“你的眼睛怎么啦?” “可能是进灰尘了。”他说。 “呵呵,你眼睛大,比较容易进灰啊。”她玩笑道。见他还在不停揉眼,她不由关切,“嘿,要不要紧?还没出来么?” “嗯,没事。” “好啦,我帮你吹吹。”睿涵实在看不下去了。她伸手移开了揉眼的手,米杨一愣,虽觉不适应,倒也忘了挣脱,由着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轻轻撑开自己左眼的眼皮,微鼓起嘴替他吹起眼睛来。 睿涵的个子在女生中不算矮,此刻弯着腰又两手并用地撑着米杨的眼皮,身体不好借力,便下意识地把一条腿的膝盖支在了米杨的轮椅座椅上。米杨的腿很短,她的膝盖放上座椅后还有一点空隙,她的膝头便下意识地越来越往座椅的内侧相挪,不知不觉抵到了他腿部的残端。睿涵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眼睛上,而他则被她起伏的潮热呼吸弄得脸上痒痒的。他们都未曾留意到彼此肢体间、轻微的摩擦。 “啊,找到了!别动——”她兴奋而又谨慎轻微地从米杨下眼皮内取出一根睫毛来,长吁一口气,笑道:“哈,原来不是灰尘,是你的睫毛呢!” 米杨眨了两下眼,果觉眼内再无异物感。 他刚要谢,忽然觉得自己的残腿腿端被什么轻轻拱了一下,原来是睿涵的膝头。不知为何,他竟一时语滞。 睿涵把从他眼里取出的睫毛放在掌心,近看少时后啧啧叹道:“你看,好长的睫毛!要是长在我的眼皮上就好了!” 米杨笑了笑,心底浮起一些说不清的无奈。 睿涵在把自己的右腿放下轮椅时,无意间瞥到米杨短短的大腿似乎动了两下,幅度虽然很小,但她确实看见了。和米杨认识有阵子了,可她还没有真正仔细观察过他的腿。 他没有忽略掉她眼里忽闪而过的叹息。“你怕碰它们吗?”他轻问,表情依然平静。 “可能……一点点。呃,其实也不是,我也不是怕——这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她有些语无伦次。 “我懂的,你不必解释。”米杨见她涨红了脸,表情慌张,反而感到不好意思,忙安慰道。 “它们、是怎么回事?”她咽了口唾液,小心谨慎地问。 “是天生的。”他驱动轮椅,缓慢地沿着湖岸边的柏油小径向前划动,睿涵则默默地走在他的身侧。 “我能摸摸它们吗?”见他脸上出现少见的淡漠神情,她怕是因为自己刚才说有点害怕他的腿而感到难过,鼓起勇气问。 他划动轮椅的双手停了下来。“可以。”他应允道。 她在他的轮椅前蹲了下来,用手掌触摸他那两条均还不到膝盖处的腿。他没有躲避,只是在她的掌心包裹腿部时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虽然隔着一层布料,她的手感仍然能告诉她:连这短短一截腿里面的骨骼都是发育不良的软骨。 她听到了他的叹息,很轻。她惊痛地抬起头,失声道:“我以为你一直都是自信的……” 他涩涩地笑了笑:“那么多年了……自信或自卑我都谈不上,只是‘习惯’了而已。”他垂下脸庞,含混不清地轻轻说道:“但在你面前,我真的有点……”他摇摇头,再次抬起脸望向她,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下去。 睿涵没有听明白他最后的那句话。刚要追问,一时迎上他那对清澈的眸子。霞光里,他的瞳仁呈现深深的琥珀色,显得忧郁而深邃。想到他用二十年的时间养成的那份“习惯”,只觉得心头一阵缩紧,便没有忍心追问。 夕阳最后的一缕金辉映射进了宿舍的窗户。 “……现在,你都知道了,你会因此看不起我么?”米兰把自己在韩家的处境包括长辈间的纠葛都告诉了宋怀涛,她不安地抬眸打量他的反应。 “米兰,你终于肯说出来了。”宋怀涛难掩激动,“我好高兴,因为我相信你真把我当朋友看,可我也好生气,既然你把我当朋友,愿意向我吐露这些事,又怎么可以怀疑我会因为这些无关的事改变对你的态度呢?” “可是,这很难说是与我无关的事……”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不是米杨的错!大人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但你没有犯罪,不需要因此自认卑微。” “不,我的罪就是贪慕虚荣——可我也真的好不甘心这辈子过困苦的日子,所以,我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和米杨都必须要留在韩家。呵,你知道我有多坏吗?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懂得把柔弱当筹码来演戏了。我……” 宋怀涛伸出手指轻按住她的唇,阻止了她对自己的言语讨伐:“这不重要了。何况,想改变命运不是什么贪慕虚荣。” “真的吗?”她喃喃重复道:“真的吗?” 宋怀涛没有回答她,而是在心里默念:米兰,你究竟更擅长用柔弱伪装坚强,还是用坚强武装起你的柔弱? 假如 韩峥是周五晚上回的家。 他对叶纯说,自己答应了父亲周末回家,事实上却只是心里定了这么个打算,并未提前告知韩进远。他到家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六点,院门尚且没有上锁。他推门而入、径直穿过庭院、走向自家洋楼那扇墨绿色的沉重木门;懒得再从包里翻钥匙,便按响了门铃。 林姨过来开门,见是他,立即欢喜地道:“小峥,你还算知道回家。” 他笑着说:“林姨,我想你做的菜了。”他心里的那句是“我想林姨你了”,却碍于这话肉麻得紧,一到嘴边就换成了“想你做的菜”。既便如此林姨依旧感动得不行。她赶忙接下他背在肩头的包,发觉份量比她想象的要轻得多,不由道:“还以为你会带一大包脏衣服回来呢。” 他走进客厅。“我还不至于。”他冲林姨挤了挤眼,露出个难得的调皮表情;下意识地上下环视了一遍房内,房子里的陈设一切如旧。韩进远至今未露面,韩峥猜他想必是不在家。 “哦,你爸爸今晚有应酬,不回来了。你也没说你要回家,他……”林姨见他四下张望,跟着解释道。 “无所谓。”他漠然地垂下眼睑。继而他抬起头,把视线转向林姨,央求道:“我饿了,赶紧做点好吃的吧。” 林姨虽是个粗人,对韩峥的事却是细心惯了的。知道他是在掩饰他对韩进远的在意,心里反而更是充满了对他的疼惜。她冲他笑笑,转身走进厨房。 夜深了。这片住宅区很安静,而且整个韩宅只有他和在一楼房间的林姨。他素来怕冷,上床前早早关死了窗子。连外面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四周的静谧在与黑暗两相混合后,增添了许多深沉的意味。 而他却在这样适合安睡的夜晚辗转失眠。 他起身,扭开床头小灯,突然降临的光明,竟令他心头一阵莫名的释然;窸窸窣窣地披上了中长袍子的睡衣,走上走廊,按下壁灯。韩峥向下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黑暗客厅,因源自二楼的一些光线散落,不知为何看起来会有些与白天时不同的感觉。他没有进行任何思考,任由自己的脚步支配,向前走去。 他“鬼使神差”般进入了米兰的房间。 似乎,从他目睹了父亲与米兰母亲的偷情后,他再没到她的房里来过一次。 他凭着下意识摸到了门边的电灯开关,随即房间脱离了黑暗的包围。她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简单的桌椅床柜,别无刻意的装饰。东西摆放整齐。他的脑袋拒绝询问自己为何要走入这里。甚至他随手从小小的四层简易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翻看。那是本郑愁予诗集——他努了努嘴皮,在他直觉印象里,米兰绝不是个带着诗心的人。——没错,她是现实的、从来都是现实的。 一张相片从书里的某一页轻飘飘地掉了出来,背面朝上落到了地板上。 他弯腰给拾了起来,把照片翻转。下一秒钟,他几乎恨不得把手中的照片撕烂。 他恨那个照片中的女人,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一生他都不会原谅她。 ……“小峥,来,米阿姨抱抱你……”他捏紧照片的边缘,却蓦然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一些模糊的声音。 米音到韩家时,母亲已经因伤瘫痪卧床。他那时还小,缺乏被母亲相拥入怀的记忆。他有时会巴巴地看着与米音和小米兰姐弟亲昵玩闹的场面,羡慕得要命。米音留意到了他的怅然,曾那样温柔地召唤他,把他抱在怀里,亲热而真挚地抚摸他的头发、脸蛋和背脊。那个时候的他,也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漂亮又亲切的米阿姨。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他应该会像对待林姨那样对待她吧。可是,有些事的发生就是偏偏会出乎你的意愿和意料之外。 他最终没有撕毁照片。头脑里忽然形成的一个假设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如果米音和父亲不是“那种关系”,他对米兰他们的态度会是什么样呢?他还会处处针对他们、尤其是米兰吗? 这想法像一颗骤然弹出火塘的火焰星子般射向了他,顷刻之间,灼痛的感觉令他无法忍耐,于是他干脆狠狠“掐灭”了那“火焰”——把所有与此有关的迷惑赶出了自己的意识。他把照片插回了诗集的书页,塞进书架;关灯、几乎是带着些仓皇和踉跄,走出了米兰的房间。 韩峥和父亲照上面已是第二天中午。林姨觉得韩峥平时每天早起上课辛苦,他身子又弱,休息天应当补个觉,便由他睡到自然醒,没叫他起来吃早餐。而韩进远前晚应酬到半夜才回来,加上酒席上喝了不少酒,因此也睡到11点多才下楼。 “小峥昨晚回来了。”林姨在他在餐桌前坐定后,面含微笑地告诉他。 “哦。”他的语气和表情看上去似乎不着痕迹,实则心里很高兴。“那个……他下来吃过饭了没?” 林姨心里暗笑:这还真是两父子。 她正准备回他的话,恰见韩峥从楼上走下来;嘴角便是往上一努,欠身对韩进远微笑道:“瞧,这不下来了。” “爸。”他仍是张口叫了他。多数时候,他还保留着对父亲基本的礼貌。 “哎,坐下吃饭吧。”韩进远有个把月没见着儿子了,听到韩峥的一声招呼,虽则是一贯的冷漠,倒也正因为他平常的态度就是如此,那熟悉的语气反使他觉得心头一热。 “哦。”他坐了下来。 “小峥,你回来,爸爸很高兴。” 韩峥正要夹菜,闻听这话,筷子一滞。“哦。”他不知说什么好,木讷地点了点头。竟忘了自己刚才是想夹什么菜,缩回手,低头扒了一小口白饭,把饭咀嚼下咽之后,他说:“我明天想在学校的画室里画画,今天晚上就回学校去了。” 韩进远也不阻拦,只叮嘱道:“天气又冷了。记得带足衣服,唉,下次也不知啥时候回家来……对了,平时吃的药宿舍里还有么?” “有。”他眉头不自觉地轻锁了起来。自己的病控制得尚好,可他知道自己的病一旦发作起来会是多么严重的状况,所以,药物从来也是他自己不敢忘却携带的东西。 “今天反正没事,晚上我送你回学校吧。” “嗯。”他想到了叶纯,想到了一些他至今还没正面应对的事,心里乱糟糟的。对韩进远的话,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回学校的当晚,他不知为何,没有去和叶纯见面。一个人在画室里待了很久,却没有画出任何满意的东西。他心情忐忑地返回宿舍。推开门的瞬间,差点撞上米杨的轮椅。米杨刚好冲完澡,撑着手从浴室里爬出来,仰头跟他打了声招呼,并慌忙致歉道:“我没想到你回来得那么巧,就没注意轮椅停的位置。挡路了是吧?——我这就移开。” 他爬上轮椅,快速向前划动,让出相对狭窄的过道。韩峥像是没有听见米杨说的是什么,愣愣地跟在他的轮椅后面,步履沉重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便熄灯睡下了。 第二天上午,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叶纯,说一会去她宿舍楼下,直接在门口见。 他看着叶纯三步并作两步跳下了门口的三四个台阶,奔过来一把挽住了他的臂弯,盈盈笑问:“什么时候回学校的?” 他笑不出来。“昨晚。”他闷闷地说。 “既然回来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叶纯往他的手臂上使了小小的力道,推了他一把,细声嗔怪道。 他编了谎:“回来的时候已经挺晚的,我爸直接送我到宿舍门口,就没想去吵你。” 叶纯不疑有他。“今天作何打算?” “叶纯,先去趟我宿舍好吗?”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说。有些话,他不想再对她采取避而不谈的态度。 她没有理由拒绝,只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古怪。不过在她看来也无大的妨碍——反正,韩峥的个性里一向有些怪癖,这有时虽会让人费解,更多时候却让她觉得分外有趣。就像此刻间,她担忧甚少,反而下意识地在脸上绽放出一个轻松甜美的微笑来。 米杨不在寝室里,这令韩峥舒了一口气。——这个时候,怎么也是只有他和叶纯两个人独处比较好。他趁着自己勇气尚存,哗地拉开书桌,从里面拿出一个药瓶,放到桌面上。 叶纯不解他此举用义何在。“这是什么?” “药。”他定定地答,“我吃的药。” 叶纯顿时紧张地跨前一步,拿起药瓶。她迅速开始阅读上面的标签,药品名,是她从未听过的陌生名词。这使得她心神愈加不定。她继续往下寻找适应的病症说明,旋即脸色突变。 “你……” “没错。”韩峥觉得自己就像个等待宣判的重刑犯,心底充满了绝望、又似乎存着一丝最后的侥幸。 “韩峥,怎么会?”叶纯放下药瓶,近乎呆滞地望向他。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是我。”韩峥苦笑着,喃喃说道。 叶纯扑倒在他怀中,不可遏止般哭了起来。他明明那样紧地抱住了她,却仍然觉得她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儿,随时都有可能从自己手中溜走、游向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对不起,应该在一开始就告诉你的。我从来没想瞒你,只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 “我不怪你,明明就是我太粗心了。韩峥,我不怕!我只会更在乎你,更关心你。”叶纯向他起誓般地说道。 “叶纯……”韩峥捧起她满是泪痕的纯美脸庞,只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女孩是那么地圣洁、几乎是个不可亵渎的存在。 “啊,抱歉!”一对年轻男女的声音同时出现在房间里。——他和叶纯之前都沉浸在自己的悲喜里,完全没留意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是米杨和蒋睿涵。 韩峥和叶纯红着脸,迅即含羞分开。 “要不我们还是出去,你们……继续。”蒋睿涵见状,明白了一切。她俏皮地朝米杨一眨眼,示意他配合自己。她不知韩峥与米杨关系的具体内情,因此只当韩峥是好友的一般室友那样对待。在大学里,像这样不巧打断他人“你侬我侬”的甜蜜,通常人的反应都是稍作戏谑取乐后,知情识趣地为情侣们让出独处的空间。 米杨正要随睿涵一起离开,韩峥却抢在他调转轮椅的方向前阻止道:“不用了,我看还是我们出去,你们在这里聊吧。” 米杨惊奇地品味着他的话。从语气到措辞,丝毫不闻愠怒,细品之下,甚至有些许反过头来拿他和蒋睿涵作善意取笑的腔调。这简直不像他。 窗外,云翳的边缘被躲在背后的金阳镀得闪闪发亮。秋日的正午,暖意融融。 霞·影 宋怀涛右手插在卡其色休闲裤的口袋里,抬起左手腕看了下表;随后下意识地把两只手都插入了裤兜里,神思恍惚地在财大校门口来来回回踱步;时而低头,时而往校园里张望上一两眼。一会微笑、一会又莫名地叹气。 他上身穿着本白长袖棉衬衫,袖口微微卷起,外罩一件米色的羊毛背心。十月底的微凉天气,又是傍晚,这样的衣着本显单薄;任是如此,他却手心冒汗,背上也觉得热烘烘的。 “米兰!”终于,他在走出校门的三两人群中看到了她,当即掏出塞在裤兜里的手,高高举起、朝她挥动了两下,快步迎上前去。 “怀涛,你怎么在这儿?”她问。他的前来事先并未和她约好。 “哦……我在附近书店逛了逛,看了看时间,就临时起意来接你下课了。” 米兰狐疑道:“嗯,可你怎么知道我从这个门出来?”财大的校区占地不小,和很多大学一样,远不止一两个出入口。怀涛如何能知道她从哪个方向的门进出?——这一点上她感到很疑惑。 他的答案让她迅速明了:“从这里走离我们学校最近嘛。我也是来碰碰运气,还好,我运气一向不错。呵呵……” 沿着洒满晚霞的街道,他们不疾不徐地朝美院的方向行去。 宋怀涛来接她放学前,凭的是一股“冲动的意愿”,现在接到了人,一时半会儿倒反不知能说些什么好。安静之余,对走在自己右边的她偷偷打量了一眼:她的脸庞在晚霞的映衬下,现出雾一般的浅淡玫红光晕,别有一种诗意而忧伤的气质。她似乎凭借直觉,感受到了他的注视,忽地偏过头来,与他的目光相撞。他把脸转向前方的路,匆匆掩饰掉自己前一刻的忘情。而她仿佛压根未留意到他这一瞬间的慌张,紧接着也把视线平移,望着天边那抹瑰丽的颜色,没来由地感慨道:“多美啊……”她把右手抱着的书本换到左手,低下头,轻若自语般喃喃道:“要是每一天,都能安安静静地、无忧无虑地欣赏这晚霞,这样的人生,该是多好呢?” 怀涛的心勃勃跳动着,有些话几乎要冲出口去。 她幽幽地接着说:“可大概这样的希望,在我、是难以达成的。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东西,挡住我的眼睛和脚步,让我连看似最简单的快乐都无法享受到。或许,本来也不至于会这样,是我要的太多、我始终是在奢望不属于我的东西,所以,才硬是把自己放到了更尴尬的位置上……”自从上次对怀涛敞开了心扉,透露了自己在韩家的身份,她对他的信任更深,在他面前,她几乎觉得可以无话不谈,卸下所有的武装。宋怀涛,从她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是给人一种可以亲近的感觉,他善良、正义、温暖、阳光,富有同情心,最重要的是——他发自内心地尊重她、包容她、理解她的处境。她对他的人品深信不疑。 “你要的是什么呢?”他在她身前半步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她。“告诉我,你所谓的‘要的太多’,究竟指什么?”他语速缓慢而口气郑重地询问她。 他背后霞光若隐若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可天空却呈现另一番缤纷的景象。他的声音温柔,让她回忆起他第一次在韩家出现时,对素不相识而又卑微、狼狈的自己,充满善意地蹲下身、出言安慰时的情形。在她备受歧视的成长岁月里,他是少有的真正关心、体贴她的人。而他本身又是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一个男孩儿。 她不笨,且早熟。这一刻的她,产生了某种至关重要的“领悟”。这种感觉很奇特:朦胧飘忽而又准确无比。她望着他,她看不清他逆光下的脸,却似乎听得见他脉搏跳动的声音。那是种难以名状的体验;炽热的血液在体内流动——这感觉使她陷入慌乱,又带着些“听之任之”的洒脱甚至是“蠢蠢欲动”的期待。 面对他,她总是能安心地说出自己心底最真实的声音:“我想要一个体面的地位、还要有些钱、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甚至是羡慕。” 他心疼地忘记了矜持和自控,情不自禁地把双手置于她的肩头:“就这些而已吗?傻瓜,如果你要这些东西就叫做贪心的话,那只能说明:我和大多数人手上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嗨!” 米扬正低着头吃饭,见有人把餐盘往自己所靠坐的餐桌上一放,继而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抬头笑道:“蒋睿涵,真巧!” “可不是?” 她坐下,拿起调羹吃了一口菜,盯着米杨的不锈钢餐盘一角的圆形凹槽疑问道:“你这人不爱喝汤?”说来也巧,除了拿回她主动请他到食堂吃饭后,他俩再无相约到食堂吃过饭,倒是偶然碰到过几次,她今天才忽然发现,米杨每回吃饭似乎从未喝过汤。 “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略一迟疑后明白了她为何有如此疑问,“哦……不是。”他垂下脸,不看她。 蒋睿涵平时是有些粗枝大叶,却仍是个本质聪颖的女孩儿。几乎是转念之间,她想通了米扬不盛汤的原因:他的残肢甚短,把餐盘放在腿上,再划着轮椅穿梭在食堂找座位已多有不便,一不小心便有打翻的危险,如何能再放一个盛着满满热汤的碗呢? 她把自己餐盘上的汤碗端放到他的餐盘上。他抬起头,眼中神色复杂,却仍是笑了笑,简单道了声谢。她心里猛然抽疼了一下,掩饰地站起身:“我再去拿一碗汤。” 装有热汤的桶前,有一条长桌。上面摆着一些空碗。她拿起一只,用桶内的一支长柄大勺盛起一勺来倒入碗中。许是一时分神,竟没完全对准碗口,泼出来的热汤流到她握碗的手上,她“哇”一声丢下碗,惊呼“好烫”! 这会儿食堂晚市才刚营业,就餐的人还不算很多,米杨又是坐在离买饭窗口最近的第一排座位,面前没有障碍物,因此对蒋睿涵烫到手的一幕自是看得分明,甚至隐约听到了她喊痛。他紧张兮兮地下了座椅,用双手撑着身子,快速行至她跟前,竟一丁点都没想起来自己座位旁边的轮椅。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美观和节约体力,以轮椅代步对他来说未必比双手直接代步来得方便快捷。所以有时候他在自己房间还会故意不用轮椅,直接以手代步。但是在外面,自然还是轮椅用得多。 “你手没事吧?”他一把抓过她的手,从手背翻转到掌心检查了一遍——她的手上油腻腻的,虎口处有一片明显的泛红。他看过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她还没来得及接上那个“事”字,他就放下了她的手,转过身体爬了两步到邻近打饭窗口,冲里面的师傅仰起脸打招呼道:“师傅,有个同学手被汤给烫了,能不能让她去后面的厨房用凉水冲一下?” 蒋睿涵刚想阻止他“小题大做”,却听到了周遭已经有人对米杨窃窃私语了: “快看,这人怎么回事?” “对啊,真可怜……” “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会吧……不过,看他样子也不像是要饭的啊……” “……” 米杨,你有没有听见那些议论?她想。——但愿你不要听见。 然而,她听见了,并且对此感到难以忍耐。她想哭,却不是为了手上的小小的灼痛;原来,心上的肉远比手指上的皮肤更为娇柔敏感。 后厨平时不是让闲人随意进出的场所,食堂的工作人员开始还觉得不过是热汤烫了一下手,那男生的反应过大了。看了他的模样,出于不忍拒绝,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蒋睿涵却语气倔强地说:“我不去了。我们回座位吃饭!” “可是……” 见他不放心,她朝他略一抬手:“你看,已经没什么了。” 确实,刚才的泛红已经减退大半。米杨也就不再坚持,跟她一道回了原来的座位。 她默默看他爬上椅子:他的动作经过多年的“实践”已很熟练,可为何她会觉得带着令人心痛的“笨拙”?见他坐稳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他:“还好我平时喜欢用湿巾,你拿来擦擦手吧。” 米杨平时若需以手代步,都会戴上一副纱线手套,并握住两块木把作为支撑点。刚才既连手边上的折叠轮椅都忘了打开,自然更想不起手套和木手把这回事。他默默接过湿巾,仔细擦了遍手,才开始吃饭。 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米杨突然放下手里的调羹,抬起了脸。向他这张桌子聚拢而来的一簇簇目光霎时慌张地散开了。他并未去打量四周,目光只深锁在了面前的蒋睿涵身上。——她拨拉着餐盘里的饭菜,看上去有些食之无味。他无奈地说:“对不起,恐怕因为我的关系,害得你也没办法舒服自在地吃饭了。” “米杨……” 他淡淡阻止了她:“好了,我知道。快点吃完,我们就走吧。” 正如他曾经对她表露过的那样:这么多年来,与生俱来的残疾已经使他习惯看到他人或是惊异、或是怜悯、或是歧视的眼光,然而对于把蒋瑞涵拖入这种眼神的包围下,他还是感到由衷的不安和歉疚。他下意识地左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腿端,这一刻,一丝淡淡的怅然笼住了他——像是有一片形成了很久的阴翳——他一直努力试图摆脱掉它,也似乎已然将它远远抛在了自己身后,可是,某些时刻,他会惊觉:阴翳一直固执地存在着,似乎从未放弃对他的追赶。譬如此时,这样一个时刻,在看似偶然的某种力量触动下,飘到了他的头顶上方,投下灰色的影子。 “我这个傻弟弟……”米兰站在食堂大门口,喃喃自语道。刚才的一幕,她都看在了眼里。他们走回学校,看看时间不早,就一起来到食堂吃晚饭。正好看到了米杨竟不顾丑陋狼狈的姿态,在大庭广众之下爬到蒋睿涵面前,握着她的手、紧张兮兮地询问她有没有烫伤。他是她一起长大的亲弟弟,她知道米杨虽不是个虚荣心很重的人,可平日若不是不得已的时候,在外他还做不到完全不在乎形象。这使得她对目前所见更加忧心忡忡。 “过去打招呼吧?”朦朦胧胧间,宋怀涛对米兰的心态有了些许的理解。“正好也认识一下那个女孩子,你说呢?” “其实,我认识她。”米兰看了一眼迷惑状的怀涛,解释道,“是我们系的,叫蒋睿涵。走吧,怀涛,我们过去。” 郊游 “米兰,要不是在这里碰上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是米杨的姐姐!啊,仔细想想,你们的名字一个是兰花,一个是杨树,都是植物呢,光看起名就觉得还真有一家人的风格!”饭后闲聊时,蒋睿涵感慨道。 米兰和米杨是异卵双胞胎,因此长相上最多只有三分相像,也就难怪蒋睿涵虽和米兰同在一起学习,朝夕相处时却从来没想到过他们两人间会存在血缘关系。她的注意力此时被“米兰是米杨的双胞胎姐姐”这一事实给牵引了过去,个性大条的她一下子便也忘却了刚才为米杨的涌起的淡淡感伤。 然而她的话却让米兰产生了一丝莫名的宿命之感:兰花?杨树?——果然是草木之人的名字。更何况,她还不是一支高洁的兰花,不过是不起眼的小米兰花。而米杨,又何来杨树般挺拔的身姿? “姐,你是不是有点累?”米杨见米兰不做声,而且一副发呆的神色,于是关切地问。 “啊我……还好。” 宋怀涛接道:“可不是,礼拜一到礼拜五天天上课已经够辛苦,双休还不休息,怎么能不累?” 米兰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在眸光流转间,她惊讶地意识到:他是在替自己解除尴尬,他是懂她的!他知道自己不是单纯因为疲惫而走神!他了解她此刻摆脱不去又无法明言的那份忧心。她感激地微微向他颔了一下首。她下巴轻点的幅度很小,一般人可说难以察觉。可怀涛没有看漏;他望着她、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同样的,他的笑也很含蓄。 米兰振了振精神,询问起米杨和蒋睿涵认识的经过。蒋睿涵被她一问,脸上颇有些不好意思,米杨忙“解围”道:“那天她在校园里的池塘边上走,不小心失足落水,我在旁边看见了,就……” 米兰回想起那次韩峥故意拿米杨的事吓自己的事:那天当她赶到米杨寝室时,他正要换下身上湿漉漉的衣服;问他是怎么搞的,他只说是下水救了个人。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弟弟救起的人就是与自己同系同级的蒋睿涵。 蒋睿涵知道米杨是在为自己掩饰,心中动容。她由衷地说:“米兰,你有个很可爱的弟弟!他真好。”她心里夸奖的不只是他当日救她时的那份勇敢,还有他今日的那份体贴、为人着想的心思。 米杨的脸刷地红了。 米兰凝神看着面前的他俩,摇头说:“没有呢,我倒不希望他太逞强。” 蒋睿涵觉得她似乎话里有话,又琢磨不透个中深意。不过,很快她就把无根无据的猜测心思给完全抛掷到了脑后。仍旧是与在座其他三个人嘻嘻哈哈地随意聊天。 美院校区内有好几个食堂,这里是离宿舍区最近的一个,楼房紧挨着一小片五角枫的树林。到了秋天,五角枫的树叶亮黄耀眼、有些则转而偏向橙红色,聚拢成片后煞是好看。食堂的窗户很大,透过长长的玻璃,可以看见外头这片小小的林子。 说话的间隙,米杨无意间朝窗外看了一眼——此时是黄昏,朦胧的天色下,树影摇曳,那灵动的姿态反而增添了一种秋日静美的意象。他不禁感慨:“这几天可是写生秋景最好的时候了。” 依着他的视线,蒋睿涵猜想他是要去画这片小树林,便道:“好呀,你明天白天又要在校园里写生?我反正没什么事,我在你旁边看你画画。” 米杨摇头说:“不,我可能会画很久,在旁边坐着那真的是件很无聊的事。” “才不,我喜欢看你画画。就算一直坐着会无聊,我也可以中间四处走走看看,再回头看你画,我还可以跟你聊天……哦,是不是你嫌我在旁边讲话会打扰你?——我也可以不说话的。”蒋睿涵吐吐舌头,又转而对米兰和怀涛鬼鬼地笑了一下。 米杨拿她没辙,只好跟着说:“你不觉得无聊就来吧,你话多我倒不怕的。” “倒不如明天我们去郊外写生,顺便还可以野餐。”怀涛忽然提议。又见米杨脸上露出顾虑之色,他补充道,“我借我爸的车子开,很方便的!” “好啊好啊。”蒋睿涵立即附和。米杨微笑不语。米兰见他们这样,便也不忍坏了大家的兴致,于是点头说好。 “怀涛,看不出你的驾车还挺稳当的,几乎看不出是个新手呢。”到了目的地,待车子停稳后,米杨对怀涛夸赞道。 “嘿嘿,你稍等啊。我去开后备箱。”宋怀涛走下车,从后备箱中取出米杨的轮椅,把折叠的轮椅打开,推到副驾驶座的门边位置。 米杨偏过身拉下轮椅的手闸,由座位上撑起自己的身体,转移到轮椅上。“谢谢你。”他抬头对身侧的怀涛致谢,因自己麻烦到了别人而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米兰和蒋睿涵也已从后排座位走下车。看着郊外这市区内难得一见的大片的林地,每个人均是眼前一亮。空气清凉,蓝空如洗,在他们脚下这片黄绿相间、平坦开阔的草坪的后方,树林呈现出红、黄、橘、青的缤纷层次,秋意盎然,景色绝佳。 在选好取景点后,米杨和怀涛在相距不远的两处开始写生。宋怀涛和米杨一样,都是个真心喜爱绘画的人。别看他平时话不少,可一旦进入创作状态,他也是很专注的,因而多数时间她只在他身边静静席地而坐,避免去打扰到他。不过,怀涛并没真的忘记身边还有个米兰,每隔一会儿便会转过头,朝她微笑地看看,聊上两句;担心她闷,他还提议让她在附近走走逛逛。 米兰并不觉得无聊。相反,像这样三五亲朋好友相聚到郊外游玩,是她以前从没有过的闲适体验。即使怀着一些不好明说的考量,此刻主导她情绪的依旧大半是快乐。在有意无意间她不时会朝米杨那里瞥上两眼:某些瞬间,她忍不住会想:其实,如果米杨真的和蒋睿涵在一起,也不失是件很好的事。同窗中,蒋睿涵虽然算不上是她的挚友,但她看得出她是个善良、可爱的女孩儿。甚至,当几缕阳光洒落、将他们的身姿拢起,淡金色的光晕里,画面竟是堪称动人的。蒋睿涵俏丽活泼,而米杨……他虽然坐着轮椅,可依旧称得上是个漂亮的男孩儿。——她确信这一点绝不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亲人而妄加抬高。如果米杨不是天生残疾,他一定也是个受一众女生的青睐的男生。可是……米兰苦笑:终究还是不行吧——米杨这辈子都要与轮椅为伴,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行走,这是个遗憾却无法改变的现实。 “米兰,”宋怀涛停下笔,略伸了个懒腰,偏过脸转向她——见她抱膝而坐,眼中愣愣地出神,还一会儿像是对自己头脑中的想法表示否定似地摇头,一会儿又把脸埋入自己的双膝间,知她有心事还未放下,也大抵猜到一些,便出言宽慰道:“就算是他们是你想的那样,也未必是件糟糕的事。不如放轻松些,就当是朋友们纯粹出来散个心,不好么?” “也许你说的是。”他的话语总能给她一种安心和煦的力量。“反正,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 “站起来走走吧,这里四周风景都挺美。”他又有些不放心似地补充叮咛道,“不过也别走太远,我再画一会儿就该吃饭了。”郊外野餐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出发时就带好了干粮、水果,怀涛的妈妈还帮忙坐了点小菜,让他们带着上路。 她接受了他的建议,起身往林中走。这里看起来是个半人工的树林,平日来的人虽不多,却仍能看出纵横其中的小径。路的两旁除了树木、还有交错生长的高茎和底茎的杂草、间或还有几朵极小干瘪了的野花。到底是秋,与落叶乔灌木最后演绎的金色繁华相比,这些低矮的草本植物大都打着蔫,兴许要到来年才能显出原本的葱绿艳美。不过,当她行走在林间,感受着阳光穿透高高的乔木枝桠、无声无息地洒向地面,笼罩着整片林子的时候,连这些枯草干花、甚至是很久前就落于泥上、濒临腐烂的落叶,也仿佛生发出一种超然的美来。她深深做了个呼吸:鼻腔内吸进的空气混合着落叶与泥土特有的清新中略带甘酸的味道。她的心头有些释然,有些惶惑。 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停下脚,见蒋睿涵碎步小跑着朝她而来。 “你也觉得闷了是不是?老实说,在两个画疯子旁边坐上一会儿还行,要是一直这么坐着还真是会有点无聊的。看米杨画画那么认真,我又不好意思叽叽呱呱不停的,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我吵他。呵呵。”蒋睿涵站定后,心直口快地说了自己的一些感觉,并冲她自嘲地笑了笑。 话本无心,听话者的心思却比说话的人多绕了个弯。她不是不知睿涵的话本没有错——长时间沉默枯坐,画画的人自然不觉得时间难打发,在旁无事可做的人久了难免多多少少会觉得烦闷无趣。只是,她的话又让她很自然地会联想到了别的方面,勾起她原本就未消除的隐忧。 斟酌过后,她意有所指地开口道:“蒋睿涵,以前虽然没有和你深入接触过,不过你真的是个很可爱的人,总是那么快活、直率。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没有人会嫌弃你的。米杨是个画疯子,单纯、不懂世故,也没什么情趣,人倒是不坏,不过时间长了,他一定会让你觉得无聊的。” 她考虑过,米杨和蒋睿涵毕竟没有把关系明确化,虽然那次在食堂看见的一幕加上她对自己弟弟的了解,她几乎可以确定米杨对蒋睿涵心怀好感——也许这一切尚在萌芽的初期,但绝对不是一般的友情。以目前的情形,有些话她不方便说得太明了,也就有意回避了问题的核心。 然而她的这份心思,实在不是一般和她同龄的女生能轻易想透的。果然,蒋睿涵没明白她说话的用意,以为她纯粹是介意自己说陪米杨画画“无聊”;因怕她听之不悦,赶忙摆手解释道:“你可别误会,我的意思不是说和米杨待在一块很无聊,只是,呵……我自己闲不住嘛。我挺喜欢看他画画的,我也挺喜欢和他聊天,他很好很好,真的。” “他很好,可是他……”米兰几乎要冲口而出了。 “可是他是残废。”有人接了她的话。本来不算响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大声。 蒋睿涵和米兰双双回头,一对年轻的情侣从小径的另一头走来。 韩峥和叶纯在她们近前停了下来。米兰从回头看到来人的身影起就像个石像一样定在了原地。蒋睿涵却按捺不住心里的火气,高声责问道:“你这人说话真太刻薄了!” “我哪点说错?”对于叶纯在一侧轻拽自己胳臂的“善意提醒”,他仿佛毫无反应,看着呆若木鸡的米兰,揶揄道,“你要说的,难道不是这个?” 咖啡 “你要说的,难道不是这个?”韩峥目光如炬,炙烤着米兰。他上周末因为回家,推迟了和叶纯的郊游计划,没想到就因为这样和米兰他们碰到了一块儿。 米兰无言以对。韩峥对蒋睿涵扫了一眼,随后迅即略抬起自己的下巴,指向米兰立定的方向说:“你看到了?不是我刻薄,是某人太现实。”他向前一步,几乎要逼迫到米兰的身体,然而他最终在离触及到她一掌之处止步,转而阴郁狠戾地轻声道:“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现实、势利么?当然,不得不承认你每一次的‘眼光’都很精准,总是能达成所愿地捕获自己锁定的目标物。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想象一个病鬼或者一个残废有资格谈情说爱呢?哈哈!” “韩峥,你何苦呢?”叶纯轻拽开他,使他从米兰身前的位置退后了半步。 气氛僵持到极点。米兰保持默然;蒋睿涵心中有气,却因为对韩峥话里的某些部分听得云里雾里,倒不知该如何插话反驳了;叶纯对很多事也存着疑惑,只是她感觉现在似乎不是去纠结这些“疑点”的好时机。她只是本能地为韩峥最后带着自嘲的话语感到伤痛,于是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我这种人?”米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反问道:“我是什么人?你真的了解吗?” 他虽然被叶纯拉开了与米兰的距离,可眼睛也依然在盯视着她。在他们的瞳仁里都忽闪着痛苦的火焰,灼烧着自己的同时还仿佛能穿越到对方的身体,把对方的心灼痛。那种感觉是微妙的、几乎是匪夷所思的。 他因此感到心慌——他甚至无法解释他此刻痛苦的来源究竟是哪里——于是他本能地愤恨咬牙道:“我对于你是什么人,毫无兴趣。” 一对年轻的夫妇,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儿打小径路过。小女孩儿手上手上拿着一只装着肥皂水的小塑料瓶。她鼓起小腮帮,撅起嘴对着带着圆孔的小勺接连吹气——一串又一串大大小小的泡泡升腾起来,又一串接一串地消失在半空中。 方才,当韩峥冷冷的话音落下,米兰突然发现自己产生了奇异的幻觉:她似乎听见了那些肥皂泡在空中破裂时、轻微却清晰的声音。“那么,”她带着一丝哀求和一丝冷淡对韩峥说道,“至少请你不要假装了解我。” 韩峥刚要说话,忽然像改变主意了似的抿紧了双唇,紧接着嘴角上扬地怪笑道:“这下好了,了解你的护花使者可终于现身了。” 米兰循着他的视线回头,见宋怀涛正在向这边走来。她心中莫名略定。 “嘿,真巧,韩峥啊,你们也来玩么?”宋怀涛站到米兰肩侧,看她面色发白,心里其实有些担心。他已知她在韩家的尴尬处境,又见韩峥在场,料想她的失神多半与韩峥脱不了干系。只是,一来情况不明,不便多说;二来,他对韩峥的态度也有了一份了解和体谅。在他想来,能多帮忙磨合米兰和韩峥之间的磕磕绊绊,才是他想要做的事。 韩峥懒得回答。和宋怀涛抬杠?——他发现自己对此还真是缺乏“热忱”。 宋怀涛因他的毫无反应微觉尴尬,只好掩饰地装作不在意,并说:“中午我们准备野餐呢。你们也一起来?” 叶纯十分肯定:要是自己和韩峥跟过去,这顿饭的结果不是不欢而散那才有鬼!于是便递眼色给韩峥,用意是让他婉拒。 韩峥不是不解叶纯的意思。他差一点就要拒绝怀涛的邀请,只是,一种暂时被他自己定义为是“恶作剧”般的心态,忽然就在他的意识里占了上风。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考虑了几秒钟,随后向宋怀涛反问道:“你欢迎?” 宋怀涛豁达地淡淡一笑:“当然。” 韩峥道:“那还等什么?肚子饿了。走吧!” 米兰和叶纯的心里各自暗暗叫苦。却只好硬着头皮,跟随他们,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蒋睿涵走在最后。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此时充斥着米兰和韩峥的对话。“他很好,可是他……”“可是他是残废。”“……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想象一个病鬼或者一个残废有资格谈情说爱呢?”她越想越觉得哪里有些异样的地方,又说不清到底哪里有问题。直到她看到那张铺开在草坪上、带着白色和绿色大格子的桌布,以及那上面丰盛的事物,她才把那些她想也想不明白的疑问通通抛开。她是那么一个简单的人,长久地自我困扰向来不是她的风格。于是她欢快地向他们预备野餐的地点——一棵挂满金红叶子的大槭树下小跑过去。那里,一架轮椅停在了一边,米杨直接坐在了铺满了落叶的干草坪上,正微笑着、迎接其他人的到来。 六个人虽然同围着一张桌布聚餐,却几乎像是外面的餐厅里偶尔因为座位不够无奈拼桌凑在一起的两拨陌路人一样各归各位。起初宋怀涛似乎还有意暖暖气氛,不久便发觉无论是韩峥还是米兰,都无就势和缓的意向,他也就作罢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道理他还懂。何况,他的直觉告诉他,韩峥对自己也存在着强烈的排斥感。尽管,他和他尚未真正正面起过冲突。关于这一点,他也搞不清症结所在,只能猜测大抵仍是因为韩峥排斥米兰的关系,也就顺带一起嫌恶起他来。 米兰倒从开始就不指望野餐的气氛有多么融洽,能这样平平静静、而非“剑拔弩张”就已是要念“阿弥陀佛”了。 饭后,宋怀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捂着嘴道:“到下午还真有点困了,对了,保温壶里有咖啡,应该还是热的。大家喝一点提提神吧。”他经常熬夜作画,咖啡渐渐成了他的爱物。外出也时常习惯性地携带。这已是秋,又在野外,用水什么的都不方便,所以出发前他便泡好了一壶热咖啡,用保温瓶装着带上了车。 众人也都或多或少起了些微薄的困意,怀涛的提议刚好适时。于是他们挨个把手中的一次性水杯递给他。只有韩峥握着纸杯不动。叶纯猜测他大概是出于不好意思,便对他附耳道:“既然你说要过来一起坐,干脆就表现自然些嘛。” 宋怀涛帮大家倒满了咖啡,转而对韩峥说:“这咖啡豆很不错,而且是我自己煮的。尝尝看,相信你会喜欢的。” 叶纯看出他握住纸杯的手指有所松动;她微微一笑,从他手里抽出纸杯,递给怀涛。 在韩峥正要从怀涛手里接过注满咖啡的纸杯时,米兰蓦然想起了什么,忙道:“等等——怀涛!韩峥他不能喝咖啡。” 有一回她无意中听到韩家的家庭医生提到过:像韩峥这样的癫痫病人虽无需特别忌口,但像酒精饮料、咖啡和茶之类的刺激性食物应尽量不碰。韩峥平日自己也很注意,口渴了他也从来只喝白水。 米兰的此番阻止的确是出于好意,可她却忽略了韩峥的感受。她的话使他顿时陷入沮丧而气恼的心境里。那一刻,他好恨她!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她的话当众扒光了身上所有的盔甲,强迫他把自己软弱、不堪一击的躯体、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一杯咖啡而已,难道自己会被一杯咖啡打败吗? 他从心底里冷笑了一下,趁宋怀涛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手夺过了纸杯。 因为他用力有些大,一些棕色的液体从杯口被振荡出来,沿着杯壁淌到了他的手背上、又从指缝间渗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感受着咖啡的黏腻。然后,他一仰脖,像是赌气豪饮一般,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选谁 午餐过后,六人自动散开了。其余人都到附近散步,只有米杨和蒋睿涵还坐在在野餐的那棵树下休憩。秋天的阳光虽并不强烈,但在无遮无拦的地方依旧有些刺眼,蒋睿涵便挪到靠近树根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靠过来些坐,刚吃完别急着去写生了,咱们说会儿话,嗯?”她朝在原地不动的米杨招了招手。 米杨略一踌躇,终究还是朝她爬了两步,热后背对着她,把身体倚在树干上。 “米杨,你那个室友是怎么回事?上回见面时觉得他还好好的,这次……他……”想到韩峥说米杨是“残废”的话,蒋睿涵干咳了两声,转而道:“总之,我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 米杨说:“其实韩峥这人没什么的,他也很不容易……” “糟糕,你跟这样坏脾气的大少爷住一个房间,没少受欺负吧?”蒋睿涵说这话是很认真的。她从心里开始担心米杨的处境。 米杨听出她语气中天真而诚挚的关怀,不觉笑了:“放心吧,韩峥没那么坏。” “我看啊,是你对谁都好。”蒋睿涵俏皮地一撇嘴,下意识地回头,对着靠在树干上的米杨穿着深蓝色夹克衫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他有着很宽厚的肩膀,大概和他从小经常以手代步“锻炼”出来的结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不留神的话则不会发现他残缺的下 半身。她心里陡然升起一丝黯然,她想:老天有时还真是不公平。 “为什么说你不能喝咖啡?”在韩峥喝下那一大杯咖啡后,叶纯就追问米兰制止他喝咖啡的原因。只是在韩峥狠狠的瞪视下,米兰选择了沉默。于是她决定待大伙散开后,私下里向韩峥问个明白。 他的视线落在一棵光秃秃的、似乎已经枯死的树上,久久不回答。 “是不是因为你的病?”叶纯联想到了这一点,“韩峥,如果是这样,你又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他爆发似地一回头,死死抓着她的肩膀。她感觉到了些微的疼痛。而他则像抓狂似地吼道:“是、是、是!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病人!一个连喝杯咖啡都要小心谨慎的病人!我知道自己没有用,可是,你们为什么还要一再提醒我?”他紧紧箍牢她肩头的手指,踉跄地奔至那棵枯树前,向树干中心出拳猛击了一下。手背的关节处的皮肤被碰碎了,从外渗出血丝来。可他竟不觉得疼。他茫然地抬起头,感觉头顶的天空在微微旋转,胃里似乎也在翻江倒海般地泛恶心。他闭上眼,虚脱地坐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预兆。 “韩峥!”叶纯跪倒在他身边,把他抱紧,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好了,我再不说这样的话了。你要是不喜欢看到他们几个,我们走远些就是了嘛。这林子这么大,避开几个人还不容易吗?犯不着怄气!你说是不是?” 他的不适有所缓解。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对不起,我脾气太糟,对不起……我只是,只是怕你嫌弃……” 叶纯知道,要他说出内心的恐惧和脆弱是多么不容易。——韩峥、骄傲的韩峥,其实是那么的不自信。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傻瓜,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不怕的,我只会更心疼你。”她握住他的手指。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韩峥笑了,笑到眼圈发红。为了避免叶纯发现,他更紧地楼住了她,把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不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 叶纯感受着他拥抱带来的温暖。可是,少顷,那个拥抱却变得发僵。然后,他渐渐松开了她。她敏感地一回头,见米兰和宋怀涛走到了他们近前。 “韩峥,是我想的不周到,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宋怀涛蹲下身,关切地问。 韩峥不悦地瞪了一眼他身旁站着的米兰,目光里写满了对她多事的责怪。 米兰原先也不想告诉怀涛关于韩峥的病。野餐时韩峥赌气喝下那杯咖啡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处理时的莽撞。也许,当时就应该用更“技巧性”的方式让韩峥不要喝下那杯咖啡的。她正想找个借口对宋怀涛掩饰过去,却在远处无意间看到韩峥对着树干发泄,随后还表现出身体明显不适的情形。她暗暗略带吃惊地发现自己没办法对此做到视若无睹、坐视不理,混乱的心绪下,更无力找借口应对怀涛的追问,只好把他的病情实话实说了。 对不起,韩峥。——米兰能够体会这一刻他眼神中的埋怨。她是出于好意,可是,他的不领情,也自有他的道理。她不怪他,反而带着种歉疚的心情,因此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 韩峥缓缓立起,整个人站得几乎笔直,显得修长而又单薄。“我还没那么脆弱。”他说。 “没事就太好了。”宋怀涛知他有在自己面前逞强的意味,也就不再多说,唯恐自己过度关心反而惹他讨厌。随后用眼神示意米兰离开,还韩峥和叶纯二人世界。老实说,他虽性情豁达,却也在韩峥不明缘由地排斥下倍感不适。有韩峥在旁边,他常有种自己所处的空间变得逼仄压抑的错觉。他不得不诚实地说:这种感觉他并不喜欢。 他是那样怜惜米兰,这种怜惜可以说是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开始生发的。此时,在韩峥冷峻的目光下,他下意识地轻轻握住了米兰的手腕——又或许,其实只是牵住了她的衣袖,仿佛生怕韩峥会再次不分情由地伤害到她。米兰先是一楞,双颊因羞怯而泛起潮红,最终竟也没去挣脱开他。 韩峥微微张开口,表情显得有些错愕。米兰以为他想对自己说些什么,他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她随宋怀涛的脚步转过身。走了没两步,突然有些不放心,便回头看了韩峥一眼。他依然笔挺地站在原地,双目仿佛失去了焦点,一种无法界定的茫然神色竟从他的眸底深处悄无声息地向外蔓延,薄雾一般地笼罩在他的周身。 她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却觉得心里慌得要命。她深吸了一口气,却几乎呛到自己,胸口一阵疼痛。 然后她听见身后一声古怪的大喊;继而是叶纯无措的惊呼:“韩峥!” 米兰如遭电击般霎时甩开了宋怀涛的手,转身奔去。 韩峥向后一仰,倒在了地上。牙关咬得紧紧的,全身僵硬地抽搐个不停,腿部的痉挛看上去尤其严重。他的瞳仁散大,神情呈现令人惊怖的空洞感,白沫从口中不停地喷了出来。他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只是本能地为疾病的痛苦折磨得不堪忍受,竟开始用头撞地,嘴里含混不清地发出支支吾吾的呻吟。 叶纯恐惧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发生。韩峥在抽搐,而她也在一边瑟瑟发抖,她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两步,若不是后面有一棵粗壮的槭树挡住,她几乎要摔倒。 米兰见韩峥用头猛撞草地,心叫“不好”。这会儿已顾不得太多,她立即使劲用手托起他的头,让他脸孔朝上平躺。可韩峥的撞击仍未停止,她几乎要托不住,有几回她的手直接被他的力道生生抵到地面。她的手指被压得很疼,可是她不敢撒手。 虽然和韩峥在一个屋檐下生活那么多年,多少知道些癫痫发作的急救法子,可真碰上了,不慌张是不可能的。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在稍许理清头绪后,她直觉性地瞟向一旁的叶纯,吩咐道:“你快来帮忙解开他的衣领、还有——皮带也是!” 叶纯明显没从巨大的变故中缓过神来,宋怀涛见她还在发怔,便抢前一步解开了韩峥上衣领口的扣子。 “哦……”少顷后,叶纯回复了一些清醒,可她的声音仍旧在跟着身体的微微颤动而发抖。她哭着扑向韩峥,半跪在地,试图去解韩峥的皮带。 她的手指刚触上他腰上的金属皮带头,忽然,她两眼睁大,整个人像被念咒定住了似的僵在了当场—— 韩峥浅蓝色牛仔裤的裆处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变成了深色,那块突兀的深蓝甚至还渐渐扩散至裤子大腿内侧的部位。他的腿仍在痉挛不止,口鼻中怪哼连连。 叶纯整个身体软软地跌坐下来。她想举起手臂,捂住耳朵和眼睛,可是,任凭她如何努力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米兰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是的,在她的眼睛里满含着轻蔑之意——尽管,她说不清自己有什么理由、什么资格对叶纯的表现表示出失望和责备,而眼下的她无心去琢磨这些。 宋怀涛也是忙得一头冷汗,顾不得叶纯的情绪,在解开上衣后,他又匆忙解开了韩峥的皮带。 米兰将韩峥头向一边侧立,从他口角溢出的白沫和呕吐物淌了下来,瞬间弄了她满手。 “米兰,接下来还要我做什么?”宋怀涛也是头回接触癫痫发作的病人,心底也是着慌没底的很,只能硬着头皮强作镇定。 “韩峥,你讨厌我就讨厌我,为什么要和我怄气?你千万别出事!求求你!”米兰什么也没听见,只顾嘴中不停地念叨:“求求你……” 宋怀涛刚好掏出一块手帕,准备递给米兰擦拭韩峥的唾液和呕吐物,可他看着米兰,一时间,仿佛若有所思、又觉得头脑里一片混沌。他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伤感 几分钟后,韩峥的发作终于停止:绷到僵硬的身躯渐渐放松,眼珠开始转动,只是神情看来依然带着些许涣散。 刚才发病的过程韩峥已不记得,但当看到米兰满手的秽物,他心里已经全明白了。他挣扎着要坐起来,上身刚抬起来一点点,天空就在在他眼前旋转开来。他两眼一黑,认命地再次仰倒下去,重重地阖上了眼皮,耻辱和无可奈何的泪水无声地从他的眼角里无声地流淌了出来。 米兰和怀涛都大松了一口气。怀涛再次递过手帕,她接过来,却是先把韩峥嘴角的污秽擦拭干净,才在略加翻转后擦了擦自己的双手。紧接着,怀涛依照她的指示把韩峥背到了车上。米兰知道,即使症状停止,危险也并未完全解除。保险起见,还是应当把韩峥送去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治。 只是眼下有件事情让她为难:他们的车只能坐得下四个人,宋怀涛要负责开车,叶纯又必定是要随行的,那么,剩下陪同的只能是自己。若是把米杨和蒋睿涵留下,她又实在不放心。 米杨见她犹豫,猜到她是担心自己,忙道:“姐,送韩峥去医院要紧。我和蒋睿涵打车回学校好了。不会有事的。” 不如此又如何?她带着忐忑坐进了车子的副驾驶位。合上车门后,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排座——韩峥半靠在叶纯的身上,而叶纯终于恢复了些许的镇定,还时不时地出言安抚他。 此时的韩峥是那样软弱而苍白。他似乎发现了她投来的视线,眸光在微转之后变得黯然,带着耐人寻味的凄凉——这和在她面前故意作出盛气凌人状的他恍如两个人。 她回过脸来:“怀涛,开车吧。” 打车远比蒋睿涵和米杨想象得要困难。这里是远郊,来这儿的游人不是坐专线车就是自驾车,打这里经过的出租车本来就少。好不容易来了一辆空车,却像完全没看到他们的存在一样向前飞速开了过去。 在看到第二辆空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后,蒋睿涵隐隐猜到了司机拒载的原因,却不好明说,只能憋闷在心里难受。 米杨见她在路边伸长脖子东张西望,掩饰不住焦虑的样子,心里很过意不去,他当然知道之所以会打不上车完全是因为自己坐轮椅、司机嫌麻烦的关系。 在蒋睿涵伸手打第三辆车未果后,他忍不住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要再等了,我们坐专线车回去好了。” “可是,你坐公车会很麻烦。”她随口道。 “我知道……”米杨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神情。只一瞬的功夫,他再次抬起了眼睛,一些难以言说的失落就这样被掩在了他褐色明亮的瞳仁后。他淡淡地说:“但如果再拖下去,晚了搞不好连专线都停运,到时会更麻烦的。” 她同意他的话。“车站在哪里你知道吗?” “来的路上我在车里看到附近有个站,先去那里看看——只要能到市区都好说,要是能直接到学校附近就更好了。”他说。 到达车站后,他们仔细查看了站牌:运气总算不坏,其中一班车的倒数一站正好停在美院附近。 “等一下免不了需要你帮忙提轮椅上车,可以吗?”他低声问。 “哦……这个当然。”她忙点头。 车远远向站牌驶来。在它停稳后,米杨将轮椅划近车门。他已提前戴好了随身携带的手套,待前门一开后,便直接从轮椅上借力上了台阶。蒋睿涵则负责收起轮椅——她对此并不熟练,显得笨拙而紧张,弄了半天才把它折叠好。所幸这站上车的只有他俩,不用额外担心会阻了别人的路。 “轮椅有些重,你小心些。”他没回头,而是边说边尽快用手臂支起身体向前爬动。 “哦。”她跟在他身后从车厢过道上一路往后面走。 一车安静。有人选择别开眼去,另一些人人则在偷偷打量刚上来的这两个人。还未待他们走到后排的空位安坐好,车门就再次被合上。司机面无表情地发动了车子。 毫无心理准备的蒋睿涵提着轮椅险些歪到一边去。最终勉强站稳,仍旧是被硬邦邦的轮椅金属磕了一下。她咬牙没喊疼,生怕米杨会不自在。 米杨爬行的样子不好看:上身稍向前倾,背佝偻着;若仔细观察,在车子行驶时,双手撑起的上身还会随之轻微摇晃。 蒋睿涵还是第一次那么仔细地观察到他“步行”的样子。他就“走”在她的前面:那样贴近、那样残忍而真实。——从车头走向车尾的这段距离,她从来不觉得有像今天那么长。 他们终于坐上了倒数第二排的座椅。蒋睿涵坐在座位外侧,扶住轮椅以防倾倒。 “麻烦了。” “不会。” 他们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疲惫、紧张——混杂着一些朦胧的钝痛感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黄昏悄无声息地把车窗外的树林侵染。 水流缓缓流出,渐渐冲掉了米兰手上的洗手液泡沫。然后,她又打了些洗手液到怀涛给她的手帕上,略加搓洗。当她关掉水,把脸庞抬起后,面对水槽前的镜子,她被里面反射出的模样惊到了:原本她以为,只有叶纯的脸被吓得发白,现在才知道自己的面色其实也和半死之人没两样。 她因后怕而瑟瑟发抖。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她再次打开了水龙头,把手帕放在下面一遍又一遍的搓洗。 良久,她重新感到镇定。她用力拧干手帕,从医院的洗手间走了出去。 怀涛一直守在走廊上,见她出来,迎上一步道:“你还好吧?” “怀涛,我其实也怕得要命……”她对他说了实话,“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换做任何一个别的女孩子,都会慌了手脚。别担心了,医生不也说处理得当,没有大碍了么?” 她问:“叶纯在病房陪着?” “嗯。”他注意到了她手上拿着的湿帕子,“那个……你还洗它做什么?” “哦,先只能将就这么着,回去后我再彻底洗干净还给你。” “不用麻烦,你直接扔掉就好了。” 米兰有些说不出的难过:“你嫌脏了?” 宋怀涛没想到她如此敏感,他刚才全是不假思索地直觉反应。他无法对米兰否认:自己面对这条手帕时心里多少是有些嫌弃的,即使它会被重新洗干净。 她忽然觉得韩峥好可怜。可她也不怨怀涛:或许许自己已经习惯了韩峥的病,有了充分的认识和心理准备,可怀涛毕竟不是、叶纯也不是。 她下意识地攥紧手帕。“我们也去病房吧。”她甩了甩头,轻声说道。 “你回学校去。”病床上的人有气无力地说。 “这种情形我怎么可能走?”叶纯的声音里带着强作克制仍掩饰不住的哭腔。 米兰在门口,听到他们的谈话,喟叹了口气走进来。 “韩峥,”她靠近病床后,低声说,“我们这些人马上都会离开的,你安心睡吧。” 他痛苦地合上眼睛,过了半晌,闷声道:“别告诉我爸。” “那不可能,”她的话音听上去“波澜不兴”,“这么大的事我不能瞒他。何况,把我们赶走以后,你身边总得有人照应。” 韩峥心中一动,双眼微睁开;他其实是想苦笑来着,却连令嘴角上扬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含糊地说了几个字:“你倒周到。” 听得出他说话时吐字无力,不过米兰想:既然韩峥已有精神头儿与自己拌嘴,至少情况还不算太坏,如此反觉心头释然,便示意怀涛和叶纯一同离开病房。 “你爸爸应该快到了,你先合会儿眼。”她刚要转身离去,恰巧看到两片窗帘之间还露了条缝隙,从外头透进来的亮光有些刺眼。她轻步移去窗台边,把帘子仔细拉好,这才走出病房大门。 笑泪 叶纯才踏出病房便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幸好被走在边上的怀涛一把托住。米兰见状也连忙过去搀扶,二人半拖着她到走廊的长凳上坐下。 叶纯大概是之前就忍了很久,一离开韩峥的视线就再也憋不下去了。她像是抓住一块浮木,也不管和米兰熟与不熟就紧搂住她,在她的肩头抽抽搭搭、啜泣不止。 米兰任她抱着,半晌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两三下她的背脊算是安慰。在她触及到叶纯因哭泣而起伏的身体时,在她唇边甚至还挂着难以察觉的一丝冷笑:这一刻,她清晰地发现自己的确是个心肠狠硬的人!细细辨别,在她心底对叶纯竟没有半点同情。尽管她懂得叶纯的痛苦和茫然,却仍旧无法给予对方真心的抚慰,最多也无非是摆出象征性的“理解”姿态,如此而已。 她甚至有些讨厌叶纯这个柔弱无助的样子,从心底说。 所以,当叶纯放下拥抱住她的双手,把头抬起时,她下意识地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整个人舒坦了很多。她带着点淡漠的神情看着她挂满泪痕的脸,一言不发。 “米兰,我们都不陪着,就不怕他出事?”叶纯问。 “当然是要等他爸爸赶到了我们才走。” “可我不放心韩峥一个人在病房里……” 米兰意味深长地说:“难道你不懂,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吗?” 叶纯抿了抿嘴唇:“我知道我的表现让他失望,可是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打断了她,“事实上,他多半已经不记得发病时的情形了——哦,你以后也千万别在他面前提起当时那些可怕的场面,记住!他让你走,只是觉得在你面前他很难堪。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听他的话,不要让他激动、不要和他争辩……”她低下头缓缓说道:“他让你走,或许只是怕——在他让你走之前你就会主动离开他,韩峥他这个人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发生。” 叶纯的眼睛带着深邃而迷离的神色,直直地望进她的眸子里:“你很了解他。”用的是确凿的陈述句式。 她抬起头,思索了两秒钟。“或许……某方面是。” 叶纯试探着问:“我可以知道,你和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今天也好、之前的碰面也好,韩峥和米兰的表现都让她困惑不已:他们相处时显得是那样格格不入,又似乎有着不可剪断的关联和牵绊。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必要向叶纯隐瞒什么。又或者可以说,她此刻的心里并不觉得对方比自己高贵几许。带着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一股傲气,她坦然道:“我吗?我只是他父亲情妇的女儿。” 从下车点到走回美院的十五分钟里,天色就完全黑了下来。 今天白天的天气虽然不错,不过夜里似乎温度骤降,又起了风,看样子没准半夜就会变天。蒋睿涵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在开阔的校园林荫道迎风走着,她不禁打起小小的冷战。 米杨见她因为冷而双手抱前,脖子微微缩起,不禁一皱眉:“你不该穿那么少。” “没办法,要漂亮嘛。呵呵。”比起在大巴上的微窘,回到校园的她恢复了些许自在和活泼。 他犹豫了一瞬,仍是脱下了身上的夹克,在递给她之前,还特意拍了拍衣服的下摆:“如果你不嫌下面可能弄脏了一点,就拿去穿吧。” 她原本还想不接,怕他因此会着凉,被他这么一说,如若婉拒倒成了嫌弃,忙一把拿过来披上。“我才不会。”然后她故作夸张地作出享受状,拉长声音感叹道:“嗯……好暖和啊。你后悔把衣服借给我了吧?为了不让你又冷又饿、惨上加惨,我呢,这就请你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的表情有些僵。“不了……”他低头说,“我还不饿。你去吧,我先回寝室。”手上加快了划动轮椅的速度。 蒋睿涵觉察出他的状态很不寻常,她下意识地拉了一把他轮椅后背上的把手。他有所觉,手指的力量一滞,轮椅停了下来。 她绕到他面前,俯下脸看着她:“你不喜欢和我一起吃饭么?” “不,我是觉得……”他斟酌着一些思量了许久却仍然难以说出口的话语,停顿了几秒后,他说,“你经常和我待在一起,对你不好。” “这有什么问题呢?”她感到沮丧。回想了一下今天发生的一些事,她觉得可能是自己有所失言,无意中刺伤了他,忙道:“哦,你是不是生我气?我以后不会再说你坐车会很麻烦了,任何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嫌你麻烦……” 他把双手平放在自己腿上,安静地冲她微微一笑。“我没有生气,”他说,“而且,和我在一起,的确会有很多时候感到不方便——这是不可否认的。我只是认为你应该和身边其他更有趣的朋友多玩儿、多交流,或者……好好谈场恋爱。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成天和我待在一起,时间长了,万一别人会误会……”他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些,便带着自以为好笑的口吻说:“万一有好男生想追你,结果又被我吓跑了,那多冤!” “怎么可能有什么误会啊!”她气得跺脚。 是啊,谁也不可能真的误会像蒋睿涵这样的女孩子会和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吧?米杨苦笑了一下。但是无论怎样,他决心要疏远她了。他不要她因为自己再受伤、也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连累她也必须承受周遭各种奇怪的眼神。也许他早就应该拒绝她的热忱、她的活泼、她的率真和可爱……他一直告诉自己:就算没有腿,但正常人能做到的很多事他都可以通过努力来完成。然而“爱情”这件事注定不是他敢去奢望的——这一点于他的中学时代、在懵懂的青春初期就已大致明了了。 米杨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他望着蒋睿涵的笑脸时他会感到开心和慌张,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甜蜜就继而感到整颗心被一层痛苦的薄膜所包覆,很薄、很轻、却是确实存在无法挣脱的桎梏。于是他害怕了。 他硬着心不管她的反应:“……我先回去了。” “我都解释了、道歉了,你怎么那么小心眼!”蒋睿涵的骨子里是被宠坏了的,受不得一点委屈。她以为米杨只是因为她的失言而介意,她愤愤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扔回给他,“既然这样就不要装风度!还你!” 米杨下意识地抓住她扔过来的外套,他看着她愤愤地跑开,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他用力划动轮椅追赶她。他们隔开的距离不算太远,无论是直行还是转弯,他一路总是能看到蒋睿涵。他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并不开口叫住她。 一路上他听见轮轴和地面摩擦所发出的微弱声响,声音很小很小,可却足以提醒他:自己是个残废。如果没有蒋睿涵的出现,他几乎忘记了坐在轮椅上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在他每一次划动轮椅向前行进时,心也仿佛被轮子轻轻碾过,这令他他愈加张不了口叫住她,却又不安心就此离去。 蒋睿涵快步走回宿舍,始终没回头。米杨的轮椅在她楼下停驻了一会。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女生宿舍的一排排窗口。他并不知道这里面的哪一间住的是蒋睿涵,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从那些窗子里看到她的身影。紧接着,忽然间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女朋友宿舍下驻守或徘徊的男生;可惜,自己的手上没有花,身下却是赖以代步的轮椅——这副残破的样子是多么可笑且悲哀! 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腿端,它们是那么短小丑陋。回想起那天在湖畔,她曾经轻柔地抚摸他这双天残的腿,大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好奇和怜惜,手指尖儿也似乎打着颤……她虽然有些任性,可对自己总是温和体贴、充满善意。他开始有些愧疚,怀疑自己刚才对蒋睿涵说的话损害了她作为女孩子的自尊心。 ——对不起,我的本意只是不想有任何不好的传言加诸在你身上。我不要你因为我而被人笑、被人误解和轻视。原谅我,蒋睿涵……他默念道。 他无奈而痛楚地扫视着女生宿舍的每一扇窗口,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意欲何为。从宿舍楼进进出出的人向他投以“注目礼”,这些眼神让他渐渐认定:把她从自己身边推远是明智的做法。 他决心调转轮椅的方向,却听见头顶上方有人高喊出自己的名字!那熟悉的声音令他的心脏一阵剧烈地收缩、震颤——他来不及辨别这是因为欢喜、雀跃还是紧张、纠结。他用眼睛寻找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啊,她在那里——在二楼的某个窗台捧着一碗杯面在朝他招手,嘴角还若有似无地带着一抹含嗔的笑意。他原本还担心过蒋睿涵会不会被自己气得连晚饭都忘了吃,见她吃着泡面,心中才安妥了不少。米杨不清楚她这会儿叫住他的缘由,只是她既开口唤了他,他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决然离去了。 “你朝我窗台这里凑近一点!快啦!”她把杯面往阳台边沿上一放,继续朝他喊话。 他狐疑地将轮椅划近。然后他看到蒋睿涵一弯腰,从阳台的地上拾起一个马甲袋,然后把提着袋子的手伸出阳台、在半空中摇了摇,冲他嚷道:“喂,你接着点啊!” 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蒋睿涵就把手中的袋子抛了下来,他略一探身,接住了它。他把袋子里装着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盒杯面。 他看着趴在阳台上呼哧呼哧吃着泡面、还不时抬起头对他扮上个鬼脸的蒋睿涵,忍不住又想笑又想哭。但他最终忍住了眼泪,就像过去岁月中的很多次一样——每当眼泪要来的时候,他已习惯了用微笑来替代。 当年 从凌晨三四点开始,她几乎是看着屋内的光线一点一点起了变化。纵然是拉着窗帘,也能感受到此时的窗外,夜色已完全褪去。整宿,她都在梦与醒的边际游走:中间似乎睡着过,而每回的睡眠都是又短又浅。 梦里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似的:明明只睡了一会儿,却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那些场景变换得如此频繁,没有逻辑性、像一卷剪接错乱的电影胶片。醒来后的她已无法准确复述梦里的情节,倒是记得其中有一个片段:孩子模样的她、韩峥和米杨与别人扭打成一团。——梦里出现的他们都穿着小学生的校服,个子小小、脸孔透着稚气。 那并不单纯是场梦,那个梦带着强烈的记忆烙印——当年的他们确实曾经带着“同仇敌忾”般的义气与别人打架。 …… 十年前,米兰他们还在小学念二年级。米兰是班长,每天早上负责在教室门口收作业本。当时他们的班主任定下的规矩是“所有没写作业的同学不准进教室早读,必须在门外罚站”,必须等班主任到了以后接受训话后方可坐进教室。为了这项“差事”,她免不了得罪了一些品性顽劣的同学。渐渐地,开始有人传她和米杨是没有爸爸的孩子——虽然这些传话的孩子也弄不明白成人之间复杂的关系,只不过是不知从哪里听到些议论,就似懂非懂地拿来作为“报复”的“武器”。孩子的世界或许相对单纯,有时也难免伴随着人类本能的残忍劣根性。 那天班上最皮的一个男生连着几天没写作业,眼看无法交差,正好在通往教室的走廊上碰到米杨,就临时起了个主意把他拦了下来,让他把作业本拿给他抄。米杨不肯,他气得骂道: “会读书有什么用?你没腿、没爸爸!走起来就像只癞蛤蟆!像这样……”他蹲下身,弓着背向前一跳一跳的,显然是在模仿米杨用手臂撑住身体抬起臀部上下楼的样子。——学校虽然照顾米杨为他安排了一楼的教室,但像音乐课、美术课还是要去专门的课室,那些都在教学楼的顶楼。一年级刚入学那会儿还是老师帮忙背上楼,但后来米杨觉得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就都是自己用手“走”去的了。 米杨知道对方在嘲笑自己的残缺,死咬着嘴唇不吭声,默默划动轮椅地想从他身边过去。他最初明显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还是在上幼儿园那会儿,他发现,只有自己上厕所的时候,老师才会跟着去。等到上了小学,他已经完全知道,“残疾”这两个字包含的意思。 左群山还在边跳边不怀好意地怪笑,并且在方向上总故意拦住米杨:他的轮椅往左他就朝左边跳;往右,他就朝右边跳。米杨一连试了好几次都过不去。 忽然有人带着怒意在米杨身后高喊道:“左群山!你自己才是只臭癞蛤蟆!” 韩峥原本走在米杨身后两步远,这会儿突然走到了他的身前来。米兰姐弟虽然年纪小,但也直觉地隐约感到自己和他“身份有别”。他们的关系虽还不错,但韩峥此时居然会为了自己的事主动出头,仍让米杨深感意外。 接着韩峥和那个叫左群山的孩子便打了起来。双方互拉着衣领,连踢带拽。左群山在班里出了名的“野”,韩峥却是第一次和动手,眼看就落了下风。就在这时米杨突然低吼了一声,也扑上前去帮忙。这一幕被他们的同班同学看到了,急匆匆地跑去教室通知米兰:“喂,你弟弟和人打起来啦!” “什么?”她心里着急,随来人奔出了教室。米杨和人打架,她越想越不可思议。 “你看,就在那里——”那女生用手一指,紧接着一张小脸惊恐地皱在了一起,口里尖叫道:“血、流血了!……我去报告老师!”说着,一溜烟换慌张张地往教师办公室跑去。 等到班主任赶到时,赫然发现场面已经变成了四个人的扭打。 “……不准欺负米杨!你、你这混蛋!停手!居然还敢打韩峥!停手!”米兰的头发被扯成一团鸡窝,两只手却一把钳制住了左群山的右手,不让他再继续挥拳殴打韩峥,然后,她对着左群山的右手虎口狠狠地咬了下去。左群山顿时痛得哇哇大叫。 一个素日文静的小女孩儿和一个品学兼优的残疾学生居然参与进打架这种事里来,班主任也差点傻眼。终于,她出言喝止了他们,并把在地上扭成一团的四个人硬是拉开。斗殴结束他们个个身上、脸上都挂了彩。 对孩子们打架此种事情的处理结果通常是不管哪方有理,都要“各打五十大板”,课后叫家长领回。这次也不例外。 回到家,韩进远和米音在问清事情起因经过后,知道孩子们打架实属情有可原,就没有处罚他们任何一个,只是叮嘱他们以后不管任何情形都不准再与人动手。 韩峥晚上写完作业,一时无聊就到走廊上闲逛,路过米兰的房间时,见门开着,米兰坐在梳妆镜前面,双手托着腮对着镜子发愣。他起初也没想进去,刚要走开却忽然听到她轻叹了口气。他不由地走近她,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米兰被突如其来的问话略微惊到了,转过脸,定了定神后指着右脸颊上抹着红药水伤口对韩峥说:“妈妈说留疤的话会很难看!大家都不喜欢脸上有疤的女孩子。” 他笑道:“你妈妈吓唬你呢!她是怕你以后再跟人打架吧!”他轻轻扳过她的脸颊,作出一副仔细察看的样子,随后说,“就算这样,也没有多难看嘛!” “真的不丑吗?”她撅着小嘴不自信地问他。 “我的伤不比你还厉害啊!”他指着自己的额头上的纱布。 “韩峥,谢谢你。”她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袖口轻声说,“可是以后,你不要再和人打架了。再有人欺负米杨,我自己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没有女孩子会和人经常打架的!再说……你不是怕打架会弄伤脸吗?” “可是,就算会这样我还是要保护米杨啊!”她认真地说。 他歪着脑袋,把父亲对他说过的“以后不准再打架”的话仔细地在头脑里兜转了一遍,片刻后,他用比米兰方才说话时更为认真的语气对她讲道:“要是再有今天这种事……嗯,我想过了——还是要打。” …… 那一年,他们虚龄八岁。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往事突然苏醒,令她不知不觉就“呵呵”笑出了声。幸好室友睡得很熟,意识醒来,她慌张地用手掩住嘴唇,缓缓从床上坐起,再轻手轻脚地爬下床铺通向地面的扶梯。床的下面就是她的书桌,她拉开椅子坐下,揉了揉有些肿胀的眼皮。她的床铺和书桌的位置靠着窗,她一伸手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明晃晃的光线让她眯起了眼。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中的室友,再度拉上了窗帘。 她拿着手机走出了房间,在走廊上,拨通了韩进远的号码。她问了韩峥的情况,韩进远告诉她,韩峥中午出院。她应道“哦,那就好,我……”她本来想说“先挂了”,拇指却停在印着红色符号的按键上,没有按下去。她迟疑了几秒,“韩叔,我今天想回来一趟。” “这当然好,我巴不得你常常回来。”韩进远顿了顿,说,“正好我也想和你聊聊。” 韩峥进门后发现米兰在家,苍白的脸上竟是一红。 米兰看出了他脸色的改变,有些担忧他是因为看到自己忍不住生气而激动,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她以为他会对她说些什么刁钻的话,可他什么也没说,只径直走到沙发上,背对着她一屁股坐了下来。 “是不是累了?要不先回床上躺一会儿吧。吃饭再叫你。”林姨不放心地说。 “老躺着更难受……”他说,“林姨你是知道的,我这病……只要发作那一阵过去了,就没什么事了。我好着呢。” 韩进远摆摆手,示意林姨不用再劝韩峥,她也就不再多话,去厨房做午饭了。 米兰这次回来,为的多半是亲眼确认下韩峥身体是否无碍,她也怕自己杵在那里惹他厌烦,便识相地上楼回自己房间了。 她觉得有点困,就在自己床上和衣躺下,原本只是想小憩片刻,连被子都没有拉开。不想大约是因为昨晚上几乎没怎么睡,这会儿她反而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左右。有人敲门,她过去开门。韩进远站在门口说:“中午林姨过来叫你吃饭,发现你已经睡着了,我就叫她干脆别吵醒你,让你多睡会儿。哦,你要饿了的话就自己下楼去吃些东西吧。昨天为了韩峥的病,估计也够你受的了。” 她没有办法埋怨面前这个男人。诚然,他没有给母亲任何的名分,甚至可以说,其实作为一个女儿,她有时也会觉得母亲和韩进远的关系让她“蒙羞”,只是,更多时候,她由衷地感激他、也感动于他对自己和弟弟的这份心思。他于他们娘儿仨都是有恩的。即使这一开始并非始于“无偿”,但米兰明白:韩进远对自己和弟弟已属“仁至义尽”,倘若换个稍微硬心肠的人,完全可以在母亲去世后对他们姐弟俩的命运不闻不问。 米兰略整了整头发,洗了把冷水脸后走下楼。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因为饿过了头,她反而吃不下太多,只就着些凉菜喝了点小米粥。饭后她正要清洗碗筷,林姨走进厨房对她说韩进远要她现在去书房一趟。 “韩叔,”她站在书房中央,看着窗边那个高大的、略有发福但依然挺拔的背影,轻声唤道,“对不起,是我没有把韩峥照顾好……” 韩进远垂下放在窗沿上的双臂,转过身摇头道:“小峥的病,我们都很清楚。要是能有方法控制他的病永远不发作,我们早就那么做了,这次又怎么能怪你呢?我要谢谢你:要不是有你在,只怕情况更糟。” “可是我……” “米兰,我虽然拜托过你在学校多照顾些韩峥,不过,我的意思不是让你做他的跟班、保姆……你无需战战兢兢、也不需要觉得好像欠了我什么人情所以要还债。韩峥是被我惯坏了,你乐意由着她,是你懂事、大度;但这并不代表道理都在他那边。我心疼这孩子、亏欠这孩子,所以从来不愿意苛责他,不过我希望你明白,我还没有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这样温情明理的话让米兰很是感动。她心里有些话也忍不住冲口而出:“韩叔,其实我觉得,真正大度的是韩峥……” 韩进远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无论韩峥是怎样气我讨厌我,他毕竟没有真的赶我走……”她想起了早上的那个梦,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起来:“不管你信不信,我关心韩峥,原本就不是把自己当成了他的跟班、保姆,——我感激韩叔你对我和弟弟的这份情,可我也是真的希望他一切都好。也许你认为,他讨厌我、排斥我,所以我心里对他也是怨恨的——并不是!在我心里,他还是那个看见别人欺负弱小就会打抱不平的男生。我永远不会像他讨厌我那样讨厌他。” “听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唉……其实你们有什么错?都是我们大人的错……”韩进远一时语塞,陷入了沉默。半晌,他转而道,“那个女同学……是小峥的……” 米兰点了点头。 “唉,也不知道,这件事后他们会怎么样,我真的很担心……”韩进远叹了口气,把手伸向桌上的烟盒。 书房门外,韩峥倚靠着墙壁,一个人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分手 叶纯感觉到自己身侧有个人影略晃了一下,她所熟悉的一股淡淡的气息令到她心跳加速。她下意识地偏过脸来,手上的炭笔因为力道未掌控好,“咔”地在纸面上应声折断了。“韩峥……”她的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难以听清。 那是他出院后,他们第一次碰面。 他勉强地淡淡一笑。待架好画架后,从自己的画具盒里取了根削好的炭笔递给她。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一句话,却无意间把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得疏远。她望着前方的石膏人像,手中的炭笔停在纸上好几秒钟,却是一笔未画。 韩峥眼底黯淡的光芒微烁,嘴角闭合着,沉默得像一棵无风时候的树。忽然,他拉起她的手腕,拖着她向画室门口走。她夹着炭笔的指尖一松,炭笔摔落到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随后,她像个傻瓜一样茫然地跟着他来到了外头走廊的一端。 他站定下来,将她猛地一拉,让她的身体紧贴住自己,用力拥抱住她。因为太过贴近,连他自己都快感到窒息。然后,他感觉到体内一股力量在慢慢抽离,搂着她的臂膀开始逐渐僵硬。 叶纯感觉到他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力量变化,惊慌失措地看着他。——几天前他的那次发作足以让她心有余悸。 他敏锐地看穿了她的忧虑,朝她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 她反倒一下子没懂,轻“啊”了一声,表示不解。 他没有对此再解释。蓦然间,他凄楚地呵呵笑了起来。 “韩峥,韩峥你……”他的笑容让她害怕又痛心,她伸出手,试图去触摸他的脸庞。 他淡漠、决然地别别开脸去。看着她微带受伤的表情,他说:“无论怎么努力,我们都没办法回到相处自如的状态了……”他用手指堵住她微微启开的双唇,阻止她向自己辩解。“别骗自己,叶纯。我的病……你或许不嫌恶,但你做不到不在乎;你或许想接受,可是你……不要说我的病一发作,就连现在的你——身体都在发抖。” 泪雾在眼眶中弥漫,她硬是抽着气没有让它们淌出水珠来。 他垂下堵住她嘴唇的手,她痛苦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要……”她说不出那两个字。 突然,他再度一手揽紧了她的腰肢,一手托起她的脸颊。她先是睁大了眼睛,睫毛微颤了两下,像因受惊而掠起的蝴蝶的羽翼。她轻轻阖上了眼皮。 然而他松开了她。 她愕然地张开双眼,眼睁睁看着他的嘴唇从她唇边移开。他没有吻她。——从头至尾,他根本没有真正碰到她的嘴唇。 “原来真的做不到——我和你都做不到。”他向后退了一步,“你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 走廊窗户透进来的一道阳光横兀在他俩中间将他们隔开。这光,反而让他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 “你紧张、你恐惧、也许有一点期待也说不定,可是你……比起幸福,你更像一个即将带上手铐脚镣的囚徒。”他苦笑摇头,“你的脸上写着‘牺牲’两个字,可这好玩吗?你以为自己的爱情很伟大?” 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世界像被照了个透视。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甚而觉得自己的本质着实卑劣。她连为自己辩解的能力都没有。因为,韩峥将她——抑或可以说是把“潜在的那个她”看得如此透彻、无所遁形!她再也不敢妄言自己能勇敢面对他的疾病,再也没有信心去想他们的未来。原来,“人性”可以这般自私利己、这般怯懦而丑陋。 她在被错觉拉长的静默中,等待着他把最后的决定亲口“宣布”。 韩峥说:“你想分开,我同意。” 她料到了他要“分手”,却无论如何料不到他用这样的方式提出。转而,她明白了他的心思:他这是在维护她一个女孩子的自尊啊。“我们分手吧”和“你想分开,我同意”这两句的微妙区别,就在于谁是决定分手的那一方。那么骄傲的韩峥,却“甘愿”自己成为“被甩”的那一个。 她有一霎那的恍惚和后悔,甚至想,自己也许不应该放弃韩峥。可是,她分明感觉得到,他们的关系走向,已无可挽回。 于是她说:“韩峥,无论怎样,还是朋友吧?” “我不知道。”他在认真地问过自己之后,沉吟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做一个豁达大度的人。”他自嘲地笑着摇了摇头,“大概还是不能吧。” 和叶纯分手后,韩峥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即使在校园或是寝室偶遇到米兰,他的言辞和眼神也不再如往常那般犀利。米杨发现,自己比韩峥还在恋爱时、更少见得到他了。他经常都不在宿舍,周末也不回家。米杨不知他成天在哪里待着——是画室、校园还是别的什么所在。他心里担心他,却不好多问。 一晃元旦快到了。林姨打电话来说,让三个孩子都回家过节。——韩进远多半是知道,对韩峥来说,他身为父亲的威严,只怕还抵不过林姨的一句话,对林姨的恳求,韩峥通常不会驳她的面子。 回去的前一晚,米兰犹豫了半天,还是给韩进远拨了通电话,把韩峥和叶纯的事告诉了他。 “这就是我一开始担心的……”韩进远在电话那头道,“谢谢你告诉我。唉,我要想想,该怎么让他开心些。” 米兰打这通电话原也是给韩进远“交个底”的意思。她是怕他因太想关心儿子的感情问题而忍不住询问过深,令本已身心俱疲又对父亲怀有抗拒的韩峥反感,与其让韩进远费心去猜、去套话,倒不如提前告诉他结果。 韩进远说“要想想,该怎么让他开心些”,这话让米兰伤感无奈:多少次,所有人都希望韩峥能开心些,可是,“开心”两个字,对韩峥来说总显得那么困难。挂断电话,米兰的脑袋里突然生出个念头:十岁后的韩峥,从来都是既不让人快活,也不让自己舒坦的“大傻瓜”。 可这个傻瓜,让她心疼。——或者这才是,她对他一忍再忍的原因。 当米兰姐弟和韩家人围坐一起吃元旦晚餐的时候,韩峥显得异乎寻常地平静。——没有冷嘲热讽还在其次,反正以前在饭桌上碰头,多数时候他也不过就是对她和米杨不理不睬罢了;只是原来的他,连沉默都是透着“尖锐”的,而自从上次发病、尤其是在和叶纯分手后,他身上的一些特质像是被骤然抽离了。有时米兰甚至觉得,这样一个韩峥,倒不如回到过去处处明着与自己针锋相对的他来得令自己舒坦些。 “小峥……我有个提议,想听听你的想法……”晚餐即将结束之际,韩进远像是酝酿了很久,终于疙疙瘩瘩地试着把话说出口。 “爸!”韩峥高声打断了他,阻止他往下说,像是预感到父亲会说什么他不想提及的话题。他扫视了一眼同桌而坐的米兰,对方慌张的表情似乎更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某种猜测。他对韩进远摇头道;“现在不方便谈,吃完饭我会去你房里。”不知为何,他尤其不乐意在米兰面前谈论那件事,那简直使他难堪。 “好。”韩进远并不介意稍后再进行商讨,儿子没有直接回避与他相谈,他已够庆幸。 他们站在一起,两个人差不多一般高。只是韩峥更瘦削白净些,他们很久没这样特意在房里面对面交谈了。 然后他们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坐下,连坐姿都极其相似:身体略朝右边偏,左腿跷在右腿上,上身朝前微倾,连双手放置腿上的位置都有近乎微妙的一致——并不特别舒适的坐姿,只是习惯。 一瞬间,他们彼此眼中都有某种一闪而过的惊诧:很多年了,他们忽略了一些原本就存在的东西,关系变得格外疏离。可就在刚才,那些与生俱来的相似却奇异地将这种疏离感淡化了——即使那只是短暂的体验。可韩峥忽然发现,甭管自己有多排斥父亲,自己的的确确是“韩进远的儿子”。 此时此刻的他忽然凌厉不起来。明明心底还有恨,却一时像个“驯顺”的孩子,静静等待父亲的“示下”。 “小峥,你还记得章伯伯吗?”韩峥虽没答话,但他的神色分明表示他记得章伯伯此人,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他们现在全家都移民英国了,最近听说他女儿考入皇家美术学院了……你是学西画的,有没有想过去国外学习?如果你想的话,爸爸愿意支持你。” 韩峥可以猜到父亲如此打算的原因,可是突然提出的这个建议,仍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或者,你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是觉得,章伯伯是老朋友,你去那里有人照应,我也放心,若去别处,不是不行,但我总是有些……”韩家远试探着说。 韩峥平静地说:“别的地方吗?……”他的眼睛仿佛略过了眼前的父亲,而是盯视着前方某一个虚无的点,“爸,我想听你说说看,我能去哪儿呢?去哪里可以不用带上我那该死的病?去哪里可以不用带上我十岁时‘那个晚上’的回忆?如果有,我立马出发。” 他的语气与其说是在讽刺韩进远,不如说是在对自己的人生发出无奈的低吟。 韩进远答不上来。过去,韩峥的话常噎到他气得半死,而今天,他只有单纯的心疼和自责。 他的目光流转,说话间的语气勉力一振:“我不会走。如果我今天选择离开这里,那么明天、后天都可能被逼去别的地方。因为这辈子的每一天,我都可能因为癫痫这个病惹人嫌弃,总不能每回都一走了之。所以,我干脆不要逃。”他决然地说。 韩进远半眯起眼打量着自己的儿子,除了对他内心的痛苦感同身受,更多的是暗暗的钦佩赞赏——儿子或许身体病弱,稚气未脱,可已经分明长成了一个有骨气、有思想的男孩儿。 两边 在食堂碰到米杨和蒋睿涵在一起晚餐,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次了。米兰想,若不是自己更习惯晚些吃晚饭,没准遇到他俩的次数还会更多。 自从那次刻意疏远蒋瑞涵未果后,同样的话,米杨再也说不出口来。他做不到让她不开心,也做不到对自己违心。 “嗯,米杨、米兰,我得先走一步,约了小印打羽毛球呢,回去拿衣服。你们慢慢吃!”蒋瑞涵把吃干净的餐盘端到指定的位置,朝他们这边挥了挥手,走出了食堂。 她走后,米兰笑了笑,装作无心般轻轻说:“她这么个活泼好动的人,没想到倒是和你玩得来。” 米杨意味复杂地笑了笑:“我也奇怪她怎么就不嫌我闷。”他看了眼米兰,随即又道,“姐,我……” 米兰一下子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她期盼弟弟能对她说些心底的想法,可又担心米杨接下来所说的话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不安和焦虑。 “我知道我和她这样不合适,”他半低着头,看上去真像是个“认错”的孩子,“我试过让她别和我亲近,可是一这样她又气得不得了,我……”他叹息道,“唉,我拿她没办法……” 弟弟啊弟弟,你一心软,便可能是对自己残忍,你究竟知不知道?——米兰有苦说不出。眉宇间却放松了勉力伪装出来的轻松,微微一蹙。 身为从小相依为命的亲人,米杨又是个聪明的孩子,怎会对姐姐的忧虑无知无感?他说:“姐姐,你为我好,我都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也知道……总之,我从没往那上头想。” 他的话反而让她更难过:他是如此聪颖、善解人意的一个男孩儿啊。“米杨,我没别的,只是怕你不好受。” “不会的,其实这段日子我很开心,”他说,“蒋瑞涵是个简简单单的人,我也只想让我们的关系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的——我真不求什么。”他侧身打开靠墙一侧摆放的轮椅,挪坐上去,“所以姐,你担心的那种事是不会发生的。” 是吗?是吗?——米兰不做声地跟在弟弟的轮椅后向外走,出门时迎面刮起的一阵大风,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双眼。 蒋睿涵抬起手臂擦了擦汗,调整好姿势刚想挥拍,网子对面的室友小印朝她古里古怪地努了努嘴。她偏转脸,朝着看台的方向望去。 白色的羽毛球无声地掉在了地上;握拍的手臂顿时僵住。 李奕带着讨好的笑容,从看台的后排座位一步步走近。 她弯腰捡起球,收起看他的视线,再次握紧球拍,用力一挥拍,打了个“高飘球”。然后,还没等对面的小印接球,她却无力地蹲下身、抱紧了膝头。——李奕的骤然出现,把她憋在心底的那些委屈、不快一股脑儿地全逼了出来。 “好了,丫头,别哭了。”李奕走进他们打羽球的场地,俯下身拍拍她的背,“我不好,别哭啦。” “你不好?你哪里不好?”泪珠子还夹在眼角,她抽噎道,“这阵子没人和你耍小性子了、没人和你闹脾气了,只有个又温柔、又懂事、又成熟的漂亮师姐在你身边,你怎么会不好?——我看你好得很!”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球场地板上。 李奕知道她是余怒未消,也就由着她一顿发泄。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和她已经分了。” 她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哈,你真搞笑哎,这关我什么事?你觉得你和别人一分手就跑来找我,这样合适吗?哦,”她夸张地使用若有所悟的口吻说,“你习惯这样是不是?结束一段感情就立马开始一段新的恋情?可是,请你也分分对象行不?——当时你跟我说什么来着:说我不够成熟、太过任性,你又来找我这个不懂事的人做什么……” 李奕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找不到理由为自己开脱,只好避重就轻地说:“睿涵,我不怪你不原谅我,现在的我才知道当时的自己多么可笑,我根本没资格说你,明明自己也是个任性的家伙。我容易摇摆、不够稳重,我很后悔没有珍惜你……”他尴尬地轻咳一声,“你跟不跟我和好都在其次,我只是不想为了和我怄气,把自己的生活轨迹搞偏离了,那我会很不安心的。” “等一下,你什么意思?” “难道你都没听到别人怎么议论你们的吗?” “谁和谁?”她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心底模模糊糊猜到了些什么。 “还有谁呢?不就是你和……那个国画系坐轮椅的……” “那又怎么样?”她高声道,“这就是口中所谓的‘把自己的生活轨迹搞偏’?哪里偏了?我和他接触多些有什么不好?——他比你好得多!” 李奕摇头道:“他人怎么样这不是重点嘛,你总不想和他被人胡扯上一些有的没的……” 她听懂了、她彻底听懂了,她倏地站起身:“既然你都说了那是些‘有的没的’话,我何必理?”她撇下他,从运动馆第一排的座位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松松披上,小跑至室友小印旁边,挽住她的胳臂说,“不打了,我们回寝室去。” “哎——”他冲她的背影大喊。 蒋睿涵置之不理,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宿舍后她趴在书桌上,哭得个稀里哗啦。 很多天了,虽然同在一个校园里念书,但因不是一个系,上课也不在一块儿,除了偶尔有几次远远地看到彼此,她和李奕的生活仿佛没有了任何交集。可今天他离她是那么近,回寝室的路上,小印告诉她,白天她碰到李奕,问及了她的近况,并表示了想重修旧好之意。小印知道他们两个过去交往的事,甚至在蒋睿涵跳下池塘当天还看到她浑身湿漉漉地回寝室来。她虽也替室友抱不平,气极了李奕的所作所为,但看他态度诚恳,又想着如果他们能和好总也是好事,便告诉了他今天晚饭后她们会去体育馆打球。毫无疑问,李奕是特特地地过来找她的。——蒋睿涵虽然在李奕面前没表露分毫,实则这一点还是让她心中产生了微妙的颤动。 自己的男朋友因为看上别的女孩子向自己提出分手,就算她再豪爽大方,总还是会觉得丢面子;李奕这次的出现,无疑使得她为此而生的郁结化开了不少。 她甚至想起了他们当时交往时的一些画面:她喜欢看他画画,又总是一刻不停地在旁边搭话甚至闹腾,好几次他半真半假地丢开笔道:“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却从没因为受到“干扰”而真的动过怒。他们都喜欢玩儿、喜欢运动,也曾经在高中的体育馆一起打过好几回羽毛球——那会儿,他们都青涩单纯,还没有真正开始恋爱,只是隐隐约约藏着好感,那种暧昧朦胧的时期,如今想来是那么让人回味唏嘘。 她不原谅他,可是,她也放不下那些与他有关的记忆。 她是个感情丰沛又易于外露的人。哭和笑都是她情绪最率真的表达方式。她的心里翻江倒海似地难受,为了自己和李奕的过往,也为了米杨。在李奕对她说:“难道你都没听到别人怎么议论你们的吗?”,她突然能够完全体会到米杨那晚要和自己疏远的良苦用心。——原来,在世人眼里,米杨“人怎么样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是“坐轮椅的”! 她气愤、她无奈,她更为此对米杨充满痛心和惋惜。关于这一点,她真的很气李奕的措辞,尽管她能看出来,其实他是在为她好。 她哭累了,干是抽搭,眼泪终于止住了。小印去盥洗室绞了把毛巾给她擦脸。对她说:“你和李奕真没戏了?” “喂,”她边用毛巾抹脸边嘟囔道,“你可别再招我哭。” “好好好,”小印接过毛巾,拖长了语气道,“就他也配招咱涵公主哭?甭理他!他以后再来问你的事,我一概不答就是了。”她见蒋睿涵伸长了手往桌拿卫生纸,便顺手把盒子推近了一把到她面前。蒋睿涵抽了两张,开始擤鼻涕。 “不过凭良心说,李奕……”小印本来紧接着还想说下去,被蒋睿涵抢先白了一眼。她举手摆出投降状,“Ok,不说就不说。” 蒋睿涵的个性反而经不得别人说话说一半,吊在那里,擤完鼻涕她说道:“有话你就赶快说。” “我是觉得,那个李奕说的有几句话虽然不好听,可也有点道理呢。你这样经常和那个米杨——是叫米杨吧?——混在一起,对你是不太好。先说明,咱对残疾人没歧视,只是……你们在一起,也太不搭了吧?” “谁和他‘在一起’了?别胡说!”蒋睿涵先是情绪激动地反驳,继而又软弱无力地低下头,难过地说,“我不喜欢你们这么说他。” “没有就好。”小印耸了耸肩走开了。 “睡了?” 已经过了熄灯时间,黑漆漆的房间里,韩峥突然冒出的两个字几乎把躺在床上的米杨吓了一跳。——主要是,韩峥很少和自己主动说话,类似于熄灯后的“卧谈会”这种别的寝室常有的事,对他俩而言是绝对没有过的。今晚的气氛有点怪。 “哦,还没。”他甚至回答地略带局促。 韩峥隔了一会儿后才再次说话:“你知道蒋睿涵的前男友吗?听说他和现在女朋友分了。”李奕和韩峥都是油画系同一级的学生。 “……不太清楚。”他轻问道,“你何必告诉我?” 韩峥的声音听来懒散随意,他只说了三个字:“我无聊。” 同病 美院的规模虽不如综合类大学庞大,男女生宿舍楼也是各自都有好几幢的,米兰和叶纯恰巧还都是在同一楼里。说来也怪,好像自从韩峥和叶纯分手后,她们俩就未曾在楼里楼外碰见过。 直到今天。 在底楼的走廊上相逢,俩人俱是一怔,叶纯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米兰打量了她两眼,道:“好久不见……你好像剪了头发?”后半句,纯属有话没话时的寒暄。 “嗯。”对方显然也不知说什么,每次见米兰,她都有说不上来的一种紧张感,不很强烈,却足以使她感觉得到存在。她结结巴巴地道:“最近好吗?” 米兰反问:“你问我,还是他?” “我……他好吗?”一开始叶纯只是随口问候了一句,未加思考,冷不丁被米兰一个追问,倒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她对韩峥心有内疚,也就顺便问起米兰他的近况。 “你们经常一起上课,碰面的机会比我多得多,依你看你觉得他好吗?”她的语气“不善”,她自己都听得出。明明不想这样,就是控制不住。有一瞬间她忽然怀疑自己不会是和韩峥待一起久了,说话方式也潜移默化地学得尖酸刻薄了吧?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些过分,便掩饰地摆了摆手,“算了,不关我事。” 她从她的左侧绕过,快步向出入口走去。 她已经看到了他——怀涛背着手,微微翘首等候在那里。 “我刚刚好像看到叶纯了。”他说。 “你没看错。”她与他并肩,边走边说。 “聊了几句?” “算不上聊天,”她说,“我和她又不熟,没什么可说的。” “这倒也是。”怀涛摸了摸头顶,“对了,下礼拜就放假了,假期里你会回韩家吧?” “还没想好,反正,宿舍也能住。”她想到了什么,遂问道,“你呢?明明市内有家,周末却老不回去。” 怀涛嘿嘿笑了两声:“没事儿,反正我爸爸就在系里上课,我天天都能碰到他,我妈单位离学校也近,隔三差五地常来看我,再说,我不是每个月都回去一次么?”他停下脚步,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米兰,我为什么经常周六周日还留在学校,你真的不懂吗?” 她认识怀涛半年了,她再不懂他的心思,也就成了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她从小就不擅长交朋友,异性朋友更是罕有。周围的男孩子里,像怀涛这样各方面条件出众的人物,她此前还未遇到过。她一直有个疑问:宋怀涛怎么就偏偏能注意到自己这样一个渺小的女孩子呢?如果仅仅是因为外貌——浑身上下由里到外她只对这一点还有点自信,漂亮的女生在美院不乏其人,自己相形之下也未必是最佳的选择。更何况,自己还有一个复杂到一般人无法接受的家世。 “寒假差不多有一个月,”见她闷头不说话,他又道,“你财大的课程也停了吧?……我们来约会好不好?不管你回韩家也好、在学校也好,我都不会让你孤零零地过的。同意?” “这事儿可由不得她。” 宋怀涛和米兰霍然转过身去,惊愕地看着身后两步开外远的韩峥。他们刚才根本没留意到韩峥是啥时候跟在他们身后的。——也许是在出了女生宿舍的小路后的转弯口。 “你说,是不是?”韩峥看着米兰。 她看看他、又看看怀涛,终究答不上来。 “韩峥,米兰是自由的,你不能总把她像女仆一样看待——不对,就算是女仆,你也这样的态度也属过分了。” “自由?”他压根不看怀涛,似笑非笑地盯着米兰说,“在她决定留在我们家的那天起,她就等于出卖了她的‘自由’,恐怕你还不知道,就在你参加的我们的那场生日宴当天,她还说过只要我愿意,她愿意嫁给我呢?可见,‘自由’对她来说,远不如能留在韩家来得宝贵,米兰,我有说错吗?” 她在他目光的逼视下,神情变得愈加卑微。“是的,韩峥,你说得没错。”她忽然发出凄凉的笑声,扭头对怀涛说,“他说的没错,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你们都疯了吗?”怀涛不可置信地试图用双手摇撼她的肩膀,却被韩峥一把从她肩头撂下了他的手臂。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幸运吗?”韩峥低吼道,“在我们家这样的环境成长,人不疯狂,那才奇怪!” 米兰之前对韩峥突如其来的发飙还有一丝怨气,猛听得他这一句话,心间一动,倒有了一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认同感”。 宋怀涛已经被气得丧失了风度和忍让:“如果你们家真的会致人发疯,我就把她接走。” “笑话,你凭什么?”韩峥也一步不让。“你信不信,如果我想,你可能连见她一面都很难。” 韩峥突然来的这一句让宋怀涛霎时紧张起来了。“怎么说?” “米兰,为爸爸前阵子跟我提出国的事,我问你,你上次在房里说的话还做不做数?如果我要出国,如果我跟我爸说要带上你,你是留下,还是跟我走?”他明明是在提议一件不会真正付诸实施的事,可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口吻是那样认真,以至于米兰和怀涛都全部相信了他口中事件的真实性。 “我……跟你去。”她说。 “米兰,你也跟着他发疯吗?” “怀涛,”她忧伤而恳切地说,“就算别的话都是疯话,韩峥有一句话说对了:在韩家这样的环境成长,人不疯狂,那才奇怪。” 韩峥没有吭声,似乎陷入了沉思;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映出的是一双米兰的影子。 韩峥没有一直跟着米兰他们,只是他离开后,原本悠然散步的心情也都荡然无存。宋怀涛只得很快就送米兰会寝室去。告别时,他说:“我不知道你和韩峥之间作了什么荒谬的约定,但是,我今天跟他说的话也是认真的,如果韩家真的会使你发疯,我就把你接走——一定会有这一天。” 从心里说,米兰是感动的,可她对此未作表态。 怀涛也知道一时半会她无法给他任何回应,也就没有逗留,告辞了。 他走后,米兰拨通韩进远的手机:“喂,韩叔……啊,是我……听韩峥说,你想让他出国?……什么?他拒绝了?……哦、哦……没事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嗯,寒假我会回家……” 结束通话后,她把手臂搁书桌上平放,头枕着胳臂,闭上眼睛。大骗子!——她在心里头骂道,总是说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吓她。上次是拿米杨做文章,这次又说要出国,明明都已经明确拒绝了的。真搞不懂他为什么对撒谎骗她“乐此不疲”! 在宿舍门口,米杨被李奕唤住了。“你好,方便聊聊吗?” 他停止划动轮圈,李奕跨大一步绕到他跟前:“我……你还记得吗?” 米杨迟疑了两秒,点头道:“嗯,记得,你是李奕。那天……池塘边……我们见过。”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若有所思。 “啊,听睿涵提过。”他划动轮椅,直到停在自己寝室房门口;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钥匙开门。“请进来说。”他招呼道。 他跟着进屋坐下。房间里收拾得很整洁,韩峥和米杨都是爱干净的人,此间学校特殊照顾的两人间,因此显得格外宽敞舒适。 “你们这儿,挺好的。”李奕上下打量了一番后赞道。 米杨不是没数对方绝不可能特地过来欣赏他所住的寝室,必是另有目的才来找他。他问道:“究竟有什么事?” “那个……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上次救睿涵哪。”他说。 “可她已经谢过我了。”他平静地说,掺和着些许本能的冷淡。 李奕道:“我想和她和好。” 米杨微微一笑:“那你该和她说。” 李奕必须承认他的话有道理,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来,原本是想让米杨对蒋睿涵“绝念”,但真正面对他时,他又不知如何起头好了。 这时候门锁的匙孔开始转动,门打开,韩峥走了进来。 韩峥和李奕虽不在一个班级,却是同系同级,彼此认识。不过,李奕事先已经知道那个救人的肢残男生和自己系里的韩峥住一间寝室,因此对韩峥出现在这间房里并不感到特别意外。只是他来了,自己就不方便再和米杨深入谈下去。也罢,他本来对这场谈话心里也没底,不如什么都不说、顺气自然吧,他想。于是起身告辞。 “又一个自以为是、莫名其妙的!”韩峥没来由地一肚子火,声音不自觉地也比正常时候提高了一个八度。 米杨觉得他的这脾气上来得匪夷所思——“又一个?”那之前一个又是谁? 韩峥坐下喝了口水,朝着发呆中的米杨嚷道:“你没看明白人家要做什么?” 米杨知道问题的答案就是不知他因何而问:“我知道。他说了,他想和蒋睿涵和好。” 韩峥一翻白眼道:“就像你说的,这话他应该直接对蒋睿涵说,跑你这儿来干什么?他根本就是……” “是为了提醒我吧。”他把他后半句没出口的话平静地接完。他放下轮椅的手闸,脱掉罩在最外层的那条裤子——平时上下楼会把裤子弄脏,所以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换下外裤,而裤子的布料则通常是深色又耐磨的料子。在换下裤子后,他把自己转移到床上,随后开始用挂在床脚边上的一块抹布擦拭轮椅的座席,边擦边说:“他也真多此一举,你说是吧?呵呵……”他心底的苦笑更深:如果是为了提醒,那么每天已经有无数次的机会在提醒自己什么事是想都不能去想的,这些“提醒”远比任何人的话语更能印入他的生活里。 韩峥脸上阴晴难断。半晌,仿佛从心底里发出的幽叹,他说:“照你这么说,我以前根本就是个大白痴。” “不,韩峥,”米杨把抹布挂回原处,重新坐回轮椅划向他,“我没那么想。你……你跟我根本不一样。” “没有本质不同。”他已经很多年没和米杨那么贴近地坐在一起。他竟也不反感。他接下去所说的一番坦诚的话,把他自己都惊讶到了:“你姐姐不会比我明白你在这一问题上的想法和处境。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后悔曾经和叶纯在一起,因为我已经试过了。她嫌弃——人之常情;她要是不嫌弃,我就尽可能地待她好——由始至终我就是这么想的。” 在米杨心底一块隐蔽的土壤里,一颗混杂着希望与绝望的种子正努力破土,他能感觉到它想发芽。当韩峥说那句“她嫌弃——人之常情;她要是不嫌弃,我就尽可能地待她好”的话时,他分明是颇受触动的,可是转而他又颓然地想:即使自己愿意尽可能地待人家好,他又有什么资本待人家好呢? 米杨番外 八岁的那个傍晚,米杨无意间听到了母亲和韩进远的一些谈话: “米音,直到今天我才差不多能完整了解到在身上发生的事。我奇怪的是:孩子的父亲也不认你们吗?” “我想,当他看到杨杨的时候,也被吓坏了……他本来就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他父母又从头至尾不能接受我。我原以为他们至少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可他父母根本不屑承认米杨是他的孙子,反而还觉得……还觉得有这样的后代会丢他们家的脸。” 米杨原本是要进厨房倒水喝,在听到这席话后,他立即全身发僵,手握住轮椅的轮圈,无法前进。母亲话里的意思他并不完全听得懂,他只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很多人来说“会丢脸”。 然后母亲便伏在韩进远的肩头哭泣起来。韩进远说:“你也真不容易,要是没有米杨这样的孩子,你的日子可能方便很多。” 韩进远平日里对米杨一直都很好,也是打心眼里怜爱这孩子,但想到米音多年来的含辛茹苦,此刻的他不由如是感慨道。 他不会想到米杨就在厨房外的客厅。他更无法想象自己无心的话语对这孩子造成的恐慌有多大。 米杨从那天晚上起,足足病了一个礼拜。头痛、发烧、说胡话—— “妈妈、妈妈……别不要我。” “妈妈,我不会麻烦你,我什么都能自己做……” “妈妈,我很乖,我以后长大了对你好……” “妈妈,我我再也不说讨厌学这学那了,妈妈,我什么都学,别不要我……” …… 这世上不会有人知道他说那些梦话的起因。待病好了之后,他开始变得更懂事、更让大人省心。每天能练两三个小时的书法、还按母亲说的去学刻图章、画扇面,每一天,他都乖乖坐在案台边上,不是练字、便是练习画画、篆刻。他几乎没有娱乐时间,只是像一块海绵一样,吸收学习着一切能让自己未来“自食其力”的技能。好在,渐渐地,他把那些对常人来说近乎枯燥的学习转化成了兴趣。时间长了,可能他自己都忘记了——一开始自己努力地按照母亲的安排学这学那,多半是始于内心深处的一种恐惧:他怕自己被母亲视为累赘、继而会被无情地抛弃。 那种至深的恐惧始终伴随着他的成长。 有一次米音半夜起夜,发现卫生间的灯亮着,里面有动静。她等了一会儿,始终没人出来,却传来哗啦啦水柱冲刷脸盆的声音。 她狐疑地敲了敲门:“谁在里面?” “妈……是我,我马上就出来。”米杨磕磕巴巴地隔着门应道。 米音想了想,觉得不放心还是扭开了门。米杨坐在一张小矮凳上,浴缸的水龙头下面放着个搪瓷脸盆,里面浸泡着的似乎是一件深褐色的衣物。 “都这么晚了,你还在洗什么东西?”米音狐疑地蹲□,从脸盆里捞起里面的衣物:这样特殊的长度,分明是自己亲手剪裁的米杨的罩裤。她再仔细看了一眼盆里的水,虽然看得出打了肥皂,可那些浮起的泡沫呈现出的是深深的灰白,显得格外脏污。 米杨显得很慌张:“我今天不小心把裤子搞得好脏,对不起,我会自己洗干净的。” 米音料想事情不简单:这裤子不过就今天刚上身,就算米杨在学校爬楼,至多也不过就上下一两次,平日里绝不至于搞那么脏。今天米杨回来的时候,她正在二楼帮韩太太擦身,没碰到儿子的面。米杨一回房就换下了罩裤,所以她根本没留意儿子有什么异常。她问:“到底是怎么弄的?” “我……我不小心,摔的……” 米音又急又痛:“摔哪里了?我看看……”说着就要撩起米杨的裤管检查。 “妈、妈……”他紧张地用手掩着,试图阻止母亲。 米音哪能由他,他越这样,她越是揪心。撩起他松垮垮的一条裤管,看到他残腿上的淤青,还带着擦伤的痕迹;放下,再看另一条腿,也是如此。“怎么摔的?” “我……就是手打滑了一下……” “说实话。”米音对儿子下了“命令”。米杨是不擅长撒谎的,只要一有掩饰就会表现慌张。见米杨低头不语,她追问道:“是不是别的同学欺负你?” 米杨的沉默说明了一切。米音拿来药箱,一边替儿子涂药水一边梗咽道:“是妈妈没用……”她一直对没有给儿子一个完整健全的身体怀着负疚。她爱米杨,从不曾嫌弃过儿子的残疾,但是,有时她仍然会忍不住问自己:如果当年怀孕时自己有认真去作产检,事先知道米杨残缺得如此严重,她还会不会把他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受苦?——她无法回答自己的假设。 “妈妈,是我没用,我老让你哭……”米杨嗫嚅着,忐忑不安地问出了他许久以来都想了解的事,“其实我一直都想问: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开心点?” 米音捏着药棉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她惊痛地看着不到十岁的米杨,答道:“傻瓜,有哪个妈失去了儿子还能开心的?”这一刻的她,才顾不上理智的分析思考,只有一个母亲的本能,“杨杨,你是妈妈的宝贝。” 米杨舒了一口气,可对母亲的话仍然有些不敢确信。他说话轻得像蚊子:“我这个样子……也算是宝贝吗?” 米音充满怜爱地把摩挲了一把儿子的短发:“当然喽,哪里找得到比我儿子更讨人喜欢的孩子……” …… 小学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郊游,校方和米音商量过后,决定让米杨参加。米杨很高兴,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和同学们一起去春游。结果周围的同学打闹嬉戏时,把他不小心推进了一个人工湖里,幸好旁边有人相救。回到家里,他第一件事就是对妈妈说:“妈妈,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我想去学游泳……”他看出了母亲眉间的忧虑,安抚道,“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学会的!这样万一以后不小心掉到水里,也不用怕了。好吗妈妈?” 米音紧紧搂着儿子,哭得泣不成声:这孩子太懂事,也太辛苦了! 让我的儿子幸福好不好?——她含着泪,满怀真诚地向上苍发出祈求。 始·终 这学期的考试结束了,该上交的作品也已完成。待米兰所在的艺术史论专业明天最后一场考试完后,米杨就要和她一道返回韩家过寒假。至于是整个寒假都住在那里,还是回去看看韩进远后再中途返校,那是再看情形商议的事了。 为了韩峥感情受挫的事,韩进远几乎也是痛感心力憔悴又对此无能为力,这一点,米杨和米兰都是深知的。这次回家,有一大半是为了安慰他的情绪。即便料想到韩峥可能出现的反应,他们也都暂时顾不得了。何况经过半年来的同屋相处,米杨比起过去在韩家时,更摸准了韩峥的脾气,他知道,其实,他的心远比他习惯表现出来的那面要柔软百倍。 在和韩峥半明半晦的情感探讨中,他陡然发觉自己对姐姐所说的话十分地不诚恳。抑或者可以说,这样的“不诚恳”是对他自身的一种逃避。他真的从来不曾幻想过爱情吗?他真的对蒋睿涵的可爱无动于衷吗?他不再能欺骗自己了,因此也不再强迫自己去相信对蒋睿涵他没有半分友谊之外的好感,但是——至少、至少他仍然认定自己不会去点破分毫、不会任由危险的潮水越过堤岸,就算河床里面那一阵阵的“浪头”早已将自己拍得晕头转向,情感的激流也总是在河堤里面,尚不至于会肆意蔓延,冲向不该去往的所在。 他必须承认,连续一个礼拜都没有看到蒋睿涵的身影时,他有些失落。像个痴呆呆思春的少年,一不小心就会走神、有时磨着墨,一磨就很久,好容易回过神,提笔蘸上墨后,却又无力地撂下,什么也无心画、一个字也写不成。但是他向来是善于忍耐的:她不来,他也不会去找她。不来,有不来的好——他倒真是这么想的,尽管心念一转到这儿,就头脑一片空白,懒懒的啥也不想动。 但是,她还是来了。——不来虽然有不来的好,可是,当蒋睿涵用那戴着天蓝色手套的小手轻轻叩响他所在寝室的玻璃窗(他住在一楼)时,他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略撑起身子向外瞄了一眼,原本还百无聊赖地仰躺在床上的他,就立即像周身通了电似地翻坐了起来。 她戴着和手套一色的绒线帽,米白色的大围脖绕了两圈儿,几乎遮住了她整个下巴,连嘴唇都被遮挡住了,鼻尖儿冻得红红的,眉眼透着笑意——她一笑,眼睛就会眯成一条弯弯的缝,他太熟悉她的这副表情了。他拉过轮椅迅速坐上去,轻划到窗前,打开紧闭的玻璃窗;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这让他的头脑中的混沌霎时一扫而光。他看着她,明明有很多很多渐渐明晰的情绪想表达,一时间竟然失语。 “嗨,我去看了你们系的考试,今天上午是最后一门,我还怕你晚点就走了呢。这不,我可是特地来看看你的。”她把围脖往下拉了拉,露出了红润润的嘴唇。 “今天特别冷,你快进来再说。”这里虽属南方,却是温带,不比亚热带地区四季如春似夏,一到冬季,湿冷非常。今天偏又是这样刮着大风的天气,室外温度估摸着最多也就五度,他实在是怕她冻着了。 “哎。”她欢快地应道。像只小鹿般转身往宿舍的入口处方向跑。 她扯下帽子往米杨床上一抛,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短发;随后又解开脖子上绕着的大围巾,只任由围巾的两端松松地搭在肩头。 “糟糕了,”她往米杨床上坐下,恰好从书桌上的一面折叠镜子里瞥到自己的脸,“我怎么这个样子?哦,我出门忘了梳头!考试考晕了哇!还好,还好,没忘记戴帽子,不然我可怎么见人?”一通自言自语后,掰过镜子来自顾自用手指撸起了头发。 米杨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在他眼里,她略带蓬乱的头发,配着那双灵动闪烁的眸子,简直漂亮极了、率真极了。可这一笑,蒋睿涵还以为他是在笑话自己的邋遢加粗心,气恼地道:“完了,我的形象全毁了!” “哪里,好看得很。”他仍旧笑呵呵地看着她,说的是真心话。 她的短发梳理简单,一会便整理好了。她扬起脸:“米杨,你真是我的安慰,哈哈!” 是吗?是吗?他突然想到母亲在世时一次一次搂着自己流泪的样子。——他努力了,他尽力了,可是,他有时仍然会怀疑,自己终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他知道她的老家在离此地不远的小城K市,寒假将近一个月,她必然是要回去的。 “嗯,晚上吧,吃过晚饭。” 在蒋睿涵向米杨诉说她和李奕的故事时,他就知道他们都是K市人,又在一个高中念书,这次回K市,他们会是一起结伴而行吗?——他自然而然浮出这个想法来。这念头让他痛苦、也让他清醒:完了,他爱上她了!他的克制、理智、还有他对姐姐、甚至对他自己所下的郑重承诺早就不知不觉一点一点化成了灰、轻飘得不值一提!他是想和她在一起的,尽管很明显希望渺茫,可他毕竟起了这个希望,浑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心如止水”。原来没有所谓心的堤坝,他早就不设防线地把心向她敞开了。身体的桎梏挡不住情感的洪流。他爱她啊! 他全身战栗了一下,他被自己吓到了。可是,明明那样绝望,乍然间又觉得窗外的天也亮了一度,云也白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抓紧轮椅两边的扶手,几乎是用尽所有的勇气开口道:“明天等你考完,我请你去……看场电影好不好?”说完话,他更紧地抓牢了扶手,感觉整个头都晕眩起来,几乎连坐都坐不住。 蒋睿涵没想到他会提出如此邀约,一下子一愣。然后她想起了最近这段时间,身边许多人对她说的奇怪的话:米兰的欲言又止、李奕的叮咛再三、室友同学的指指点点……那些零碎的画面和语言,就这样拼凑起来,她看着面前明显与寻常有异的米杨,后知后觉的她渐渐悟到了什么“关键”。对此,她语塞,她慌乱,她说不出悲喜;有些明白,有些彷徨。 米杨与其说在静静等她的回应,不如说是在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她沉默的时间其实并不太长,可当他的理智回来后,他又觉得一秒的间隔都足以让自己窒息。她怕他拒绝,可是他分明也怕她痛快地接受——接受的话,又将怎么样呢?这将是另一个难题的开始。 他最终有点胆怯退缩了。“那个……我、我知道你和我去那种公众场合不方便,要不……算了吧,我们就随随便便食堂吃个饭得了。我明天也回家。” 他的话隐隐刺痛了她。这不由让她想到郊游回来的那天,他是那样决然地要和自己疏离。她曾无意间说了他“坐公车会很麻烦”,她记得他颤/奇/巍巍在众目睽睽的车厢内/书/狼狈爬行,她更记得在夜晚的校园里,她向他发誓她任何时候都不会嫌他麻烦。对他的刻意疏远,在短暂的气闷过后,她何尝不懂他是为她好。他是那么让她钦佩、又是那么让她心疼,以至于此刻她没法说出半个字拒绝的话语,就如当时的米杨也没法对她做到“心狠决然”——尽管他们都感觉到:有些问题不是不说出来就不存在。 “别啊,去看电影,我反正也很久没看电影了。”她说。笑了笑,眉眼却没有像平常那样弯起。 她不似平日里的蒋睿涵,而米杨也丢了素来具备的细心——若非如此,他断然不会忽略她眉目乃至唇角弧度的僵硬。听了她的回答,他只觉心口一热,深的、浅的,一切的一切他都无暇去思考。他道:“嗯,别处更不便,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就在学校的剧院看吧?听说最近有部电影不错,明天下午三点有一场……”学院剧院放映的电影也是韩峥有意无意间提起的,说来也怪,他也就有意无意地记住了。 她没听清楚片名,只下意识地点头。 两个人的心都各自乱着。 静夜 蒋睿涵才一推开宿舍门,室友们就冲她热情地嚷道:“小涵,来来来,快坐下。 近几日来这种场面她已见怪不怪,只有气无力地问了句:“是不是他又过来贿赂你们了?” 小印和她平日顶要好,拉着她坐到自己床铺下的椅子上,自己则直接坐上了书桌。“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哪里是为了点小恩小惠出卖自家姐妹的人?”说着抬高下巴朝其余人扫了一眼,道,“是不是啊!”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室友中平时说话最有号召力的还不是小印,宿舍的“大姐”邱方才是真会劝服人的主。邱方提起个塑料袋向蒋睿涵走过来,往她怀里轻轻一扔:“你自己瞧瞧!”只几个字,却有办法说得别有深意。 蒋睿涵撩开袋子一看,满满一袋的果冻——全是葡萄味的,紫盈盈的,足有上百颗。 说不动容是假的。恐怕这世上除了李奕没人留意到,她最偏爱的果冻口味就是葡萄味的。有次约会时,他们买来一包果冻吃,她尽捡紫色的,李奕当时没表露什么,不想却暗暗记下了。 “攒出这么一袋来不容易,可把我们吃撑了。”室友中身材微胖的一个女孩子叹道,她的小腹不似一般的少女这般紧实,这会看倒还真有些鼓了起来。 “小涵,我都怀疑李奕是不是把小卖部的果冻全搬我们宿舍来了,他可是特别交待,我们几个吃什么味儿的都可以,就是这葡萄味的得单给你留着。”邱方真像个大姐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谁能没个错呢?更何况我打听过,这次和他们系那个师姐分手,是李奕主动提出来的,可见他是真的想回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她拢起塑料袋,自言自语地呢喃道。塑料袋发出的细碎的窸窣声搅得她心烦意乱,五味杂陈。 米兰在财大学习的课程昨天已经考完了,美院这边就剩下明天最后一场试。她天资聪慧,平时又很努力,虽有两边的考试要应对,倒也安排得井井有条。比起宿舍,图书馆这个环境更容易使温书的人做到心无旁骛。 但是图书馆这会儿已经临近闭馆时间。当米兰把眼皮从笔记本上抬起时,四周的座椅已经都空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身,拿上书和笔记,轻步离开了图书馆。 夜里的风反而比白天小了些,可是气温明显更低了。米兰一推开玻璃门便缩起了脖子——下午来图书馆时,忘记戴上围巾了。当时就觉得冷,只是又懒得折回去拿。她把双手环于胸前,抱紧了书本,希望借着书本抵挡住些许寒意。 明天要回韩家了。这一次,待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吧。想到要回韩家,她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可这非但没像她预想中的那样令她情绪放松下来,反在转念间让她的心更加感慨:这就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个几乎承载了她童年和少女时代全部回忆的地方,竟然一想起来,要用“深呼吸”来缓解紧张! 她突然想起韩峥曾对怀涛说过的那句话——“在她决定留在我们家的那天起,她就等于出卖了她的‘自由’”。她苦笑:这话真是太对了。留在韩家所带给她的好处已经太多,她已没有资格奢求其他。 好冷——她的脖子缩得更低了,不由加快了步子。可是忽然被脚下的薄冰滑了一下,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是跌倒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扭痛了手腕。 她捡起掉落的书和本子。插在本子上的圆珠笔却不知滚到哪里去了,黑漆漆的多半一时也找不见了。就在她放弃寻找,准备直起身时,圆珠笔却慢悠悠地滚到了自己面前,像是有人轻轻踢了一脚。她怔了半秒,蓦然抬起脸来。 路灯下,韩峥的脸带着朦胧的黄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淡漠地说:“你不会是在等我捡起来给你吧?” 她咬咬唇,捡起笔插回本子;站起身说:“不,这样就很谢谢了。”她竟然对他笑了笑,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态。 “‘护花使者’这种时候怎么没来?”他没有丝毫要撇开她独自走的意思,反倒边跟着她走边调侃上了她,甚至还故意前后张望了一下。 米兰当然了解他口中的“护花使者”是谁,她无意再明知故问,便淡淡地说:“怀涛下午回家去了。” “哦,”她的直截了当让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难怪。” 有韩峥走在她身旁,她的脚步和呼吸都因为他的靠近而变得局促起来。她的精神高度紧张,几乎是在聚精会神地应对着他的每一句话语,每一个神态举止,可又似乎总是感到恍恍惚惚、思绪散漫。 “那么……明天见。”一忽儿已经站在二人所在宿舍区的分岔路口,她舒了一口气道别。 “我有选择吗?”他作出没好气的样子说。可是他自己都没察觉,说话的时候,自己的掌心在冒汗。 米兰接的倒干脆:“我们都没有。” 宿舍已经熄灯了。夏秋的校园里,还时而能听到户外的蛙鸣与虫吟,而时已至冬,静夜无声。唯有自己突突的心跳,扰得他无法安眠。——明天、就在明天,他要和自己心爱的女孩儿去看电影,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勇气,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在蒋瑞涵离开后,米杨渐渐冷静下来。向她提出那样的邀约,米杨想想都“后怕”。他一定“昏头”了!不过,与其说他是在对蒋瑞涵展开追求,不如说,是情难自已的一种表露。他依旧不敢奢望拥有她——他承认他爱她,很想一直陪在她身边,哪怕就只是像现在这样的关系,他就知足了,可是,又恍惚觉得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持久——她终究不可能停留在自己身边的。总有一天,她会远离他:即便他不再故意和她隔开距离,她自己也会自动走开去,而他则根本无望追上她的脚步。不可否认,他已经开始贪恋有她在近前相伴的日子。可说到底,他至今都没打算将自己的心意告知她。在他的下意识里,自己连向她告白都不配。他的莽撞邀约、他的所有“私心”只是为了在可以“维持现状”的这段时间里,享受和她共处时的快乐——正因为这种快乐极有可能在无法预知的某天戛然而止,对他而言也就显得弥足珍贵:和蒋瑞涵一起聊天也是、一起画画也是、一起郊游也是、一起吃饭也是,还有……即将实现的“一起看电影”。他不知道蒋瑞涵日后是否还会把与自己这样一个过客(只能是过客吧,他想)相处的点滴当回事儿,但他必然会将它们小心翼翼、当成宝贝似珍藏起来。他隐隐觉得,这可能是自己这辈子离爱情最近的一次经历,就算终将错过,能那样子喜欢一个人、并且保有一段美丽的回忆,他就没什么好后悔的了;即便对方永远都不知道,曾经有一个残废的男生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默默爱过她。 这个夜对米杨既漫长、又短暂。醒着的时候,天空仿佛永远都不会变亮,黑暗仿佛没有终点;可是当他因晚来的困意终于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后的他又觉得时间倏忽即逝,近在眼前的约会令他开始怯尝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一切都显得仓促、鲁莽且不真实。 约会的地点选择学校的剧院,一是因为地方近,又设有残障坡道,自己尚且不必于这样一个日子里,在蒋睿涵面前更显狼狈;二则是他下意识觉得剧场内黑暗的环境可以使自己和蒋睿涵尽可能少受瞩目,让自己的残疾最大程度地不被暴露在人前,这样他们两个人相处时都可以自在些。 他知道自己的残疾遮掩不住,但这并不能抑制住他对赴约时穿着的重视。他打开衣柜,从里面选出最新的一条短裤套上。然后他下意识地在衣橱木门内侧的穿衣镜前停下轮椅,十分少见地刻意照了照全身。裤子是专门改制过的,对他来说很“合体”——可是,这才是最大的悲哀吧。他对着着镜中的自己,无奈地笑了笑,自嘲之外,也是想缓解自己内心的紧张。因为忽然间,“不自信”的情绪陡然升高,弄得他几乎想临阵退缩。 从早上起来开始米杨就鼓捣半天,不光是为了衣着,还把整个宿舍收拾了一遍:书桌、书架、甚至趴在地上用墩布把塑料地板擦了个几乎锃亮。韩峥默默在旁看了半天,这会儿他似是不经意地盯着镜子前面的米杨,插话道:“行了,这样就挺好。” 他先是脸一红,韩峥的语气像是知道自己有特殊的约会,他差点就要问他从何得知他和蒋睿涵的约定,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自己这么反常的模样搁谁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吧。 他又何尝不知道韩峥和自己之间存在一层无法摆脱的尴尬关系,只是眼下的他着实心乱如麻,找不到人可以诉说,于是他忍不住问:“韩峥,你说我该不该去?” 韩峥撇嘴道:“你自己约的人家吧?你不去?”接着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哦,如果是人家女孩子约了你,你就更不能不去了吧。” 米杨又看了眼镜子,然后把衣橱门合上了。轮椅向后一退,转到书桌边,伸手便要拿起手机。“要不,还是算了……” 韩峥从椅子上跳将起来,抢先一步,把米杨的手机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上。 “米杨!”他一个退后,制止他过来夺手机。 他这一嚷,米杨真垂下了手:他被惊住了,因为韩峥已经很多年没像这样叫自己的名字了。他们天天住在一起,但印象中,许久以来他叫他不是单叫声“喂”、就是干脆有事说事,不带任何称呼。 韩峥自己也愣住了。他们离得那么近,在韩家是同一屋檐底下、在大学里则是一个房间的室友,他们在童年也曾经亲密无间,可那都是久远以前的事了、太久远了…… “手机,我暂时不能还你。”他的眼神闪烁,语气却是充满着某种执拗的坚持。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当然就是米杨了。 悲哭 “都考完试了你的脸色怎么反而那么差?”小印看着边上一脸魂游状态的蒋睿涵,又是担忧又是疑惑,“难道是考得不好?” 蒋睿涵答非所问:“几点了?” 小印抬腕看了看表:“两点二十。” “哦。”她木讷地点点头。 小印忽然一拍脑门,嚷道:“你不问我时间我倒差点忘记一件大事!快,跟我走——” 蒋睿涵虽满腹狐疑,可现在的她因为心里有更烦恼的事压着,反而懒得多问,干脆由着小印半拖半拉着她走。一直等走到学生剧院附近,她才惊问道:“这……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你别恼嘛,是李奕……他昨天拜托我把你带过来的。”小印指指台阶上站着的一个人影。“他早到了,就等你来。” “我不要去!”蒋睿涵扭头要走。 李奕显然是看到了这边的情形,忙从剧院台阶上下来,走到她们跟前,轻轻扳过蒋睿涵的肩膀,轻唤道:“小涵。” 泪珠在她的眼眶中闪烁,几欲滚落。 小涵,他叫得那么温柔,犹胜从前热恋时的亲昵,可又带着怅惘和失落。——当初是他放开的她,现在他又寻来了!她还可以相信他吗?他还值得自己回头吗?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眼底似乎也有着深深的遗憾和依恋。他们是彼此的初恋。她任性、她鲁莽,于是他们错失了。她必须承认,对这段感情她是充满遗憾的,除此之外,更有一种挫败感。想到这里,她不觉轻叹了一声。然而,她又说不清楚这声叹息是为了什么缘由。 然而这声叹息无疑给了李奕莫大的鼓舞和暗示,至少,她没有摔开自己放在她肩头的双手,就说明她对自己至少不完全是抗拒的。他看着她,认真地、柔缓地说:“小涵,我现在、好想你再从我手里夺下画笔,对我说:不要画画了,跟我聊天、跟我去哪里哪里玩儿……小涵,还会有这样的日子吗?你还要我陪你说话、陪你玩、陪你疯吗?” 蒋睿涵先是睁大了眼睛,继而又像陷入某种困惑中似的眯起了双瞳。是的,她也还记得他们交往时,她常常趁他不注意便夺他的笔,或是偷偷藏起他的颜料盒,让他画不成画。李奕每回都是哄着她把画具还给他,有时她被哄得高兴,便依了他;有时则是李奕禁不住她的缠劲儿,干脆暂停作画。不过,两人因为这个真正起争执,倒是从来没有过。说到底,李奕也是让着她的。这样的画面,如今想来,依旧温馨。 李奕仿佛看出了她脸上的变化,接着道:“老实说:我以前是真没觉出来、可离开你久了我才明白:原来已经没有人能让我这么“带劲”了,没有了!我们疯也好、闹也好,都是那么带劲,因为你就是那么个总也带劲的姑娘!你的缺点就是你的优点,真的!小涵,我不该要求你太多,是我太苛刻。我搞不清状况!给我机会,让我对你好,我……我会对你好,行吗?” 她不说话,木木地站着、不动分毫。李奕见状,向远处的某个点使了个小小的手势。然后,他把她的身体朝那个方向轻轻推了一把:“小涵,我们回到起点,重新出发,好不好?” 她一开始还不懂他话里的意思,直到她看见剧院台阶上方,她的两个室友各扶一边、向她展示的那幅油画,她一下子了解了李奕的心思: 那是一个穿着淡绿色连衣裙的女孩儿,虽然画法并未完全写实,带着些写意的技法,可依然看得出画中的女孩儿是自己。而那条连衣裙分明是…… “是第一次见你时,你的样子。”在她难以抑制激动地奔上台阶,用手抚摸画的边框时,李奕也快步跟了上来,随后伏在她耳畔低低说道。“我没有忘记。小涵,很奇怪,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真的很糟糕,时常忽略了你,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却都回来了,我没有刻意去记,可是,它们真的在那里。” “李奕!”她的双掌情不自禁地掩住了嘴唇,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撩动了她心底的一根弦:现在,那些记忆都回来了!回来了!没有刻意去记住,可是,它们真的在那里——在某个时光抹不去的地方藏着!她知道自己还放不下! 她的心里百感交集,一方面是惊喜和感动,另一方面却又恼怒于他当日的负心。他曾让自己如此被动、甚至跳下水中、搞得狼狈不已(尽管她不是真的想寻死觅活,李奕也不是存心让她如此难堪),关于这点,她只要一想到,依旧觉得堵得慌。她的心其实已经软化了,却只因为转念想起他曾经的决绝,嘴里反而开始不饶人:“你还回头做什么?你还做这些无用的事干嘛?我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你!……” 他由着她捶打,在她下手略轻之后,蓦然捉住她的拳头。她的十指缓缓松懈开来,最终被他握住了手掌。 她不再想继续“闹腾”了,她认了。有半秒的时间她心里还隐约有些不甘心,可最终仍是被他揽入怀中。李奕长得人高马大,蒋睿涵个头在女生中也算高挑,却也只到他的肩部。她以前就很喜欢他这样搂着自己,感觉很有安全感。当他的下颌抵住她的肩膀时,她的心尖一阵酥麻,软软的,对他,已然一点也恨不起来。 她垂下眼睫,任由李奕抱着。眼泪已经干了,她很幸福、很平静、很满足。只是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什么,惊惧地睁开了双眼—— 然后她就像被人拿烙铁猛地烫了一下,直觉性地猛然一把推开了李奕。 可是晚了。还是晚了! “米杨……”她盯着面如死灰般的米杨,惊呼道。 天哪,她是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忘记她和米杨的约定? 诚然,米杨没有明说什么,可是她又怎会丝毫不解答应这次约会就意味着自己和米杨的关系不能再单纯一如往昔。 她答应了他——至少,是没有拒绝他。是她给了他希望,可然后呢?她又做了什么? 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是米杨奋力救助她;在她失意的时候,是米杨陪在她身边,带给她许多平静的快乐;他是那么好的一个男生,如果不是因为……如果不是因为残疾,自己是很有可能会接受他的呢!……呵呵,她在心底对自己发出冷笑,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庸俗、一样的世故!好吧,就算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清高的女孩儿,可不管怎样,她怎么可以在答应了米杨的邀约后,又带给他这样的难堪? 在看到他们相拥的那一幕后,米杨差点立即掉头。可是,蒋睿涵发现了他的存在。他忽然改变了主意,驱动轮椅,由残障通道上坡,向他们划去,在离开他们不到半米处停了下来。他没有马上开口说话,而是沉吟了片刻,仰起脸来,视线仿佛凝固在蒋睿涵的眸底深处。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之后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硬生生憋出来的一样:“你如果不愿意和我看电影,当时就完全可以拒绝我,何必、何必要……”他哽咽着,颤声问,“戏弄一个残废很有意思?”他的手指下意识地紧抠住了轮椅的轮圈,骨节因骤然地用力而发白。即使儿时曾多次遭遇来自他人的嘲笑甚至恶意捉弄,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痛过。 他似乎瞥见蒋睿涵眼中一瞬间略过的一丝悲悯。这让他愈加感到自己的处境可笑。他那浓密的褐色睫毛轻轻颤动,最后颓然地垂下眼睑。他不想看到她了,从此再不要见她。 他下定了决心,掉转了轮椅的方向。 “米杨……米杨……”蒋睿涵在身后带着泪意喃喃唤道。 李奕拉住她几欲前倾的身体,小声说:“睿涵,我们或许有不对的地方,可让他早点清醒也不是坏事。再说,他这个样子……你总不可能心软一辈子……” 米杨抓着轮圈的手顿时一个停滞,轮椅停了下来。他本就苍白如纸片的脸孔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的体内仿佛噌地升起一团由悲愤点燃的烈火,烧得他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他想大叫,可是却仿佛有不断喷出的“浓烟”熏烤得喉头干哑失声,连一个音节也发布出来了。——哈哈,他仿佛听到体内有个小小的怪兽在发出尖锐的讥笑:你自己是个什么样子,你忘记了?居然还要别人来提醒!哈哈哈……他的整个脑袋都被那笑声震得发晕、视线一片模糊。 “李奕,别再说了、我实在太坏了、太坏了!”蒋睿涵看着米杨的背影,就差没“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米杨咬住嘴唇——和姐姐一样,他难过的时候也总喜欢咬自己的嘴唇,可是此刻,无论他把牙关咬得多紧,眼泪还是不自控地流了出来。他的苦苦支撑,只能做到让自己不要发出悲泣的声音。离开吧,远远离开!再多停留一秒,也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像个可怜的小丑。 他已经看不清前面的道了,只是凭着直觉划动轮椅,像个疯子似的在校园的道路上横冲直撞。终于有个男生差点躲闪不及被撞上,对方下意识地抱怨了一句:“你有病啊!” 他眼神呆滞地朝对方露出傻笑。——自己何止有病,简直是患了“失心疯”才对! 被冲撞到的男生见这个人残疾严重、行为反常,也就懒得再和他多话,自认倒霉地走了。 他回到宿舍,连掏出钥匙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拍了拍门。门开了,还好有韩峥在。他们对视了一眼,韩峥眉头一紧,什么也没问。 米杨头晕眩得厉害!他坐不住了、他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当一股钝痛的感觉袭来,让他恢复少许意识时,他已经从轮椅摔到了地上。韩峥看不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过来扶一把,却被米杨躲开了他伸出的手臂。他像是有意在自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浴室,又迅速关上了门。 他的眼前模糊,只是凭着直觉爬到水池下,打开了凉水管。花洒里骤然喷出许多股细密的水柱,冰凉彻骨,浇洒在身上,一下子把他给冻醒了。 淋湿后的裤子紧贴着腿部,使得他那残废的双腿轮廓更加明显。他看着自己的腿,再一次咬紧了嘴唇,可他并没有忍住多久,忽然就发出凄厉的一声干笑。 浴室的回声效果放大了他的悲伤。突兀的笑声连他自己乍一听都吓了一跳。他怔了几秒,终于哭出了声音。 曾经 “喂……”米兰乍然从手机里听到韩峥的声音,吃惊不小。 她甚至还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手机的显示屏,上面出现的是米杨的名字。她重新把手机贴放到耳边:“韩、韩峥?”她叫得结结巴巴。 “你马上到我们寝室来!马上!” “怎……” “听着,我没空跟你解释太多,总之……米杨现在情况很糟糕!” 他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直接收线了。 之前有过数次“上当被骗”的经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次他的口气很认真严肃,而且透着焦急,她一秒钟都没有怀疑就相信了他,随即赶去他的寝室。 “他在里面,有一会儿了。”她进屋后,韩峥简短地说。 隔着门,她听到沙沙的水流声、混合着被压得低低的哭声。 “他刚去见了蒋睿涵。”韩峥垂下眼说。 她没工夫细问,心里多半已经明白发生了些什么。她敲了敲门:“米杨,米杨你先出来再说。” “门应该没锁。”见里面没反应,韩峥淡淡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进去看看?”米杨情急攻心,忍不住火气比平时大了些。 他耸肩道:“拜托,你是他姐,我不是。” 她气结,懒得和他多废话,只对门里的人喊了声“我要进来了”,便直接旋动门柄进入了盥洗室。 “米杨!”她作了些心理准备,可是,看到米杨浑身湿淋淋地坐在浴池的花洒下,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却任由水流由头继续喷洒下来的模样,还是惊叫了起来。 她冲过去关掉了水嘴,扯下毛巾。 米杨全身僵硬着,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擦干自己的头发。 “这样不行啊,得把衣服换掉!”她因为心情慌乱,下意识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站起身朝房内走。 从衣橱里拿了米杨干净的衣物,重新进盥洗室前她略一思忖,倒陷入了小小的尴尬:虽然和米杨是至亲同胞,毕竟那么大人了,男女有别,更衣什么的,她还是应当回避。只是,米杨现在这个样子,她又如何放心得下? “衣服给我。”韩峥一直站在盥洗室门口,他的眼中微芒闪烁,让人猜不透他的内心。“你不必谢,”他说,仿佛看穿了米兰此刻的想法,“他搞成这样,有一半是被我害的,所以我才想做点事。” 她不懂他——每次她觉得自己对韩峥有一些了解的时候,他却总以另一种让她迷惑的姿态对待她。 她无从知晓他说米杨这样一半责任在于他的含义,她非常单纯地并不相信事实如此。 她把衣服交给韩峥。盥洗室的门被他轻轻合上。很快她清楚地听到韩峥在里面问了一句:“你是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片刻后门打开,米兰惊讶地看见韩峥背着自己的弟弟。 “他太累了。”他局促地闪避掉她投过来的眼神。“你打电话让我爸晚点开车过来接我们,让他先在宿舍睡一会儿……”他把米杨放到床上,拉开薄毯替他盖上,“他身体很冷。”他补了一句。 然后他退出了寝室。她不知道他会去哪里。他是因为和自己共处一室觉得尴尬吧。她有些想追出去,把他叫回来,又觉得他留在房中对他来说心里可能更不舒服。 刚才的韩峥,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热忱、义气的小男孩儿。她就知道:骨子里的他原来一点都没有变、真的一直都没有变。她百感交集,悲喜相加。 “姐……”仰面躺着的米杨蓦然开口,把她的思绪从遥远的天际拉回。然后,他说了一句在过去的十八九年中从未从他口里说出的话,那几个字足以让米兰大骇—— 他说:“活着好苦。” 回到韩家后,米杨连晚饭都没吃就直接把轮椅划了进自己房间,倒头便睡。米兰和韩峥自然知道他闷闷不乐的原因,连韩进远也看出了他的反常。没人勉强他出来用餐,韩进远直接让林姨挑出了一份饭菜另留在厨房里,说是晚点他想吃的时候再给他送进去。 大约到了晚上九点,米兰用托盘把留出的饭菜端进米杨房里。她打开灯,见他仍然在床上躺着,整张脸似乎很平静,只有眉间微微蹙起的一小块突起泄露了他的忧伤。顺着他的右手臂往下看,薄毯勾勒出他异于常人的身体轮廓,在大腿不到二分之一处便陷落下去。他的左手有些僵硬地贴在身侧,手指微微曲起,揪着一点点毯子的边沿。不知为什么,米兰觉得此刻的弟弟看上去格外无助而悲苦。 他之前闭着眼,但显然是醒着的,听到房里有了动静,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米兰暂时不想过问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说了句:“……吃饭吧。” 他顺从地坐起来,端过碗,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但是看得出在努力咀嚼。吃了几口后,他把饭碗放回托盘里,用汤匙从汤碗里舀了一口汤。他搅动汤匙的幅度很小,连碗壁都没有丝毫碰到。在将汤匙凑近嘴边的一瞬,他蓦地手一抖,汤撒了出来。“对不……”他还来撑不到对米兰把致歉的话说完,就放下了汤匙,一手捂住嘴,像是憋了一口气,一手拉过轮椅,迅速坐上去、划向盥洗室。 米兰紧随他后奔到盥洗室门边,心痛地看着他抓着坐便器两旁的金属扶手俯下上身呕吐不止。很明显地,他刚才是在勉强自己照常吃东西,可身体上的本能却在排斥食物啊。 她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因怕自己这时进去会给米杨带来更深的尴尬,她反而不敢上前,干脆由着他把食道和胃里的残渣吐个干净。 过了好一会,他才停止呕吐,按下冲水阀门后,整个人歪倒向轮椅的后背,胸膛和喉结上下起伏,大口地喘气,像是虚脱了一般,连把轮椅划动到洗手台的力气都使不上来了。 米兰静静地走进盥洗室,把米杨推到了洗手台边,并且替他打开水嘴。他木讷地把双手放到流出的水流底下,然后人好像是清醒了些,又掬了两捧水漱了漱口。 米兰从镜子边的架子上扯下毛巾递给他。在用毛巾把脸上残余的水珠擦干后,他抬起脸,居然对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她从未在弟弟脸上见过的凄然。 他没有把擦过的毛巾递还给米兰,而是自己略一探身,把它挂回了远处。在回复坐姿时他大致扫了一眼镜子,然后又淡笑道:“这个原来就是我。” 在镜子里,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眼神是空的。 镜子只能照到半身,可他却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 “米杨,你很好看。”她只想得到这样拙劣的安慰词。其实她说的不算是假话,单看上半身,米杨不逊色于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男生。可他的腿……为什么老天就不能给他一双完整的腿呢?她心痛地咬住自己的下唇。 米杨想起小时候,每当他因为残疾情绪稍有低落时,母亲也总是用类似的话安慰自己。“大概,也只有你和妈妈会这么说。”他说,仍然把头垂得低低的。“妈妈为了我,成了那样……你为了我、又……”他根本没办法把话说完整,喉头哽咽了半天,道,“我是个害人精……” “别说这种可笑的话!”米兰说,“记住,妈妈那么选择是为了自己活下来、活得更好!——我也是!我们不是单单为了你!”她不由提高了嗓门,“米杨,这世上没有几个人像你那么单纯,我和妈妈也没有那么伟大!但是妈妈就是妈妈,我爱她、不会因为她做过的事厌恶她,就算她不是为了你我才做那样的牺牲,我还是敬重她!毕竟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路。换句话也可以说,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既然是自己选的,妈妈也好、我也好,都没打算把后果和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别自以为是了!谁说是为了你?我留在韩家是为了我自己的前途,懂吗?傻蛋!” 她扭头走出盥洗室,然后又砰地摔门离开米杨的房间。 眼泪早爬了一脸。 韩峥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上拿了份他平时从来不看的报纸。见她出来,他把报纸放到茶几上,特意走过去对她说: “我是有件事想坦白告诉你:他今天会去和蒋睿涵约会,和我前几天一直鼓动他不无关系。我可以发誓不是故意要看他笑话……”他在盯视她良久之后,意味复杂地说道,“好吧……我应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可我真不是存心要让他陷入难堪……你能信吗?我甚至希望米杨这次能顺利地……”越说他脑子里越乱。 “韩峥,我没怪你。”她的眼眸微动,望进他的瞳仁里,饶有深意般感慨道:“呵,我们能怪谁呢?” 他的眼底升腾起薄雾般的迷惘神采。他退了两步,站到了客厅中央古旧的大吊灯下,昏黄的光影让他脸上的神色更加显得莫测高深。 “他会好的。”有很多年他没有用如此平静、不带明讽暗刺的语气和她说话了。“我都可以好,他这人一直比我坚强,所以,我相信他很快能恢复过来。” 从他话语中流淌出罕见的温暖,把凝固在米兰心头的冰块融化了一点点,她一时失控,滚热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喃喃道:“你……真的好了?”她想知道答案,即使这个问题她似乎根本不该相问。 他轻笑:“我有什么必要骗你?” “说得也是。”她跟着笑。 这样的气氛有点陌生:苦涩中带着调侃,二人于一笑间倒添了几分轻松。韩峥的语气固然说不上温柔和善,但也没多大恶意。 他没特别和她打招呼,转身去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了一杯水,转身,径直走上楼梯。 “韩峥!”她背对着他,低唤道。 他停下脚,左手下意识地握紧瓷杯柄,右手下意识地搭上楼梯的木质扶手。 “谢谢你。”她说。 他知道她为的是什么。“不客气。” 她问他:“我们曾经算是朋友吧?” “这很重要吗?” “嗯,”她点点头,像是在以此表示对刚才这个问题的重视,“想知道。” 手从楼梯扶手上轻轻垂落;他低下头,似乎是陷入某种思考,然后,他再次抬起腿慢慢拾级而上。 在她已经认为韩峥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曾经是。” 画荷 回到韩家后的第四天,米杨开始重新按时去客厅用饭。他每回都吃得不多,胃口只有往常的一半,唯一可庆幸的是没有再继续出现呕吐。每一次他都是安安静静地把饭吃完,又安安静静地划着轮椅回自己房去。 宋怀涛在他们几个回韩家后的第二天就通过电话知道了米杨的事。电话是米兰主动打给他的。他当天下午就跑来韩家,在房里陪了米杨许久。 怀涛站在桌边,看着米杨画一幅水墨荷花。右下角几张硕大的荷叶间,只亭亭伸出一朵荷花来,用了大量的留白,更显得整幅画清丽雅致。 米杨搁下笔,对怀涛笑笑道:“解闷的,画得并不好……别看了。” 怀涛说:“看你画兰、画竹、画柳、画鸟,原本已觉得够好,今天仔细看看,原来你画荷才是最美的。” 米杨作了个手势让怀涛坐到椅子上——他平时在自己房里并不需要椅子,放着它多是为了给进房的其他人坐。他自己则轻划轮椅,从画桌后直驶到窗前停住。帘子是闭合的,纵使他面朝窗外,实际也只能看到这低垂的布帘,望不到任何的风景。 怀涛起身,替他把帘子拉开,说:“大冬天的,今天外面的天气特别晴朗,你就算不出去,也应该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呵,你还怕我发霉不成?”他自嘲地说。 怀涛从身后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我还真是怕。”说的时候无比认真。 米杨被骤然亮起的光线刺得微眯起了眼睛。“这几天,姐姐每天晚上都过来我房里,我知道她不放心,也就故意不锁门,随她来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倒好像全然是于己无关的的事,只在最后一句的感叹里听出些情绪的起伏:“我想,她没准不止担心我会发霉,还怕我会寻死呢。” “米杨,你……”怀涛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令人伤感和惶恐的话来,一下子就把所有准备好的劝慰的话都堵塞在了喉咙里。 “放心,我不会的。”他扬起头看着怀涛,“只是有些东西,我本就不该去想。想了,痛苦随之而来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我想了这几天,已经想通了……”轮椅滑向桌边,他指着刚画完的画儿说,“就像这荷花,要动念头摘下它便是妄想,就算可以、也会害她枯萎,何苦呢?画一朵存放在心里就足够了。” 怀涛不知道这荷花里另有“典故”——米杨和睿涵第一次相遇时,便是在校园的荷塘。那时,整个池塘里只有一朵荷花。蒋睿涵像个冒失鬼一般无意间闯进了他的视野,更弄皱了一池碧水。 怀涛虽是比一般的同龄男孩子温存懂事,但毕竟自己还是个青涩少年,感情方面的纠结经历得少不说,更无法完全体会米杨这样特殊的男孩所要承受的无奈。所有的劝慰,他自己都觉得不过是“隔靴搔痒”。 从米杨房里出来后,他对米兰说:“他这样子,做朋友的看了真不好受。” 他漂亮的眼珠里闪烁着感性的神采。米兰时常被他身上温暖的部分所感染,从眼神到真个脸孔,他的身体里总好像由内到外散发出独有的一种气度:适度的优雅、适度的谦和,和他相处总是感到那么舒适。见他为了弟弟的事担忧,她反倒劝起他来:“我想总要给他点时间,他一定会好的。”话音刚落她想起了韩峥说过类似的话,不知不觉便点了下头,与其说是在对怀涛说话,不如说似乎是在给自己点信心,她喃喃道:“我相信他能挺过去。” 怀涛不好意思地笑道:“怎么反成了你宽慰我似的,呵。” 他们自然而然地从室内走向庭院。院里的花木多半落光了叶子,只有两棵香樟树和米兰花还绿着,树叶虽不及夏季繁茂,却还是给这萧索的小院带来些许生气。不过米兰花的枝叶间早就不见了花朵——毕竟是冬天,本不是米兰开花的季节。 她看着这株米兰愣神,冷不丁听见身侧的怀涛忽然问起:“都还没问你,回来后,你自己一切都习惯吧?” “别忘了,我可是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呢……”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红砖楼,又把目光重新调回到米兰的一处枝叶上,富有深意地说,“恐怕有一天离开时,还会不习惯。” “你想过有离开的一天吗?” “当然想过,而且……那不是自然的事么?韩峥的爸爸把我和米杨培养到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算是我和他的造化了。我又怎么可能永远赖着不走?这是韩家……”她抚摸着米兰花的主干树皮,说,“这不是我的家。” 宋怀涛欲言又止,憋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我还怕你上次当着韩峥面说的是认真的,你当时那么说,我以为……” 歪着脑袋略加回忆后,她确定他所指的应该是韩峥骗自己要她和他一起出国的那一次,说只要韩峥愿意她会跟他走。她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个我是认真的。” “什么?”他大叫,心脏仿佛随声音的八度也提高到了嗓子眼。 “只不过,韩峥是在说笑。”她在院子里踱了两三步,“第一,他没打算出国;第二,他更不会真的想娶我。” “那他……他要是认真的,他要是真的要出国、要娶你,你答应吗?”怀涛纠结着双手,问道。 “她肯答应我还未必答应呢。”红砖洋房的拱门下,韩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你就只管先把心放回原处去好了。” 好几天了,韩峥都没有故意向米兰找茬。大概是米杨的事弄得他内心多多少少有了愧疚。米兰乍一听他这么说,生气是半点谈不上,只在微微被惊到之余,有几丝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走到她身边,沉吟了几秒后忽然说:“给你个建议好了:如果我不娶你,你嫁给他挺合适的。” 她想她大概是感官方面有点错觉,他居然觉得他的讥讽,口气很诚挚,好像真是给自己出了个好主意,每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良言。 宋怀涛耳朵根都红了。他喜欢米兰,这明显到无从掩饰,他也从未想去掩饰,只是就这么直剌剌地突然从其他人口中露骨地谈到婚嫁,就算明知道这话到韩峥嘴里只能听为是调侃,甚至未必带着好意,他还是感到心跳加速、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和羞怯。 “你们很配。”韩峥转身进房前又加了一句。 米兰目送他进屋去,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里。她有些神思恍惚:他的话语、他的举止甚至他形单影只的背影都让她感到迷惑——韩峥虽然以前就有些古怪,但是近来,他似乎变得更加令人捉摸不透了。 宋怀涛也隐隐察觉韩峥的情绪和说话方式上的变化,不过他并未往下细想。他的满腹心思早集中在寒假这几周与米兰的关系进展上了。他向她提议:“过几天我们想请你看电影,好吗?”大冬天的,他也想不出哪里比电影院更适合约会。跳舞、唱歌什么的,一来是估计米兰不喜欢,二来他觉得看电影是拉进彼此距离最快捷的方式了。 米兰却下意识地蹙眉摇头。——她知道弟弟就是因为和蒋睿涵去看电影才搞成这样,虽然她对电影本身没过节,但还是忍不住直觉上就排斥看电影这几个字。她说:“我不喜欢看电影。” “是……是吗?”怀涛颇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接下去才好。 她看出了他的心理变化,抱歉地浅笑道:“不看电影,可以去别的地方嘛。” 这话让怀涛来了劲,忙道:“嗯,你说,去哪里都成!” “嗯,去书店、图书馆……” “啊,还可以去滑雪。”宋怀涛灵光突现。 “滑雪?” “是啊,我知道一个室内滑雪场,特别棒!”这里是南方,滑雪只能去室内的滑雪场。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学过滑雪吗?” “没有。”她摇头道。 “不要紧,我可以教你。”他笑笑说,”多摔几次就自然学会了。” “我不怕摔。” “呵呵,这倒真是像你。” “怀涛,我们每次出去,不知道米杨会不会难过……”她想着弟弟刚在感情上受到如此严重的打击,自己却欢欢喜喜地和人出双入对,一下子心情又低落下来。而且,她对怀涛只说了一层原因,另外一层,她也顾忌到了韩峥。虽然他说他“已经好了”,可是,每次看他的背影,她总是觉得他是那么孤单。每次和她对视,他的眼神也再也没有回复到过往的凌厉,总有一种陌生而伤感的烟雾,轻笼在他的眼波里。 “那就叫上米杨。”怀涛说。他虽然非常想和米兰单独约会,但说这话时也是一刻未作迟疑,全然一片真诚。他也关心着米杨。 “滑雪什么的米杨可不行。”她想了下,说,“还是算了,他跟着我们,不管去哪里,看着都只会更不好受。我们也就是偶尔出去下,还是不要让他看我们……这样的好。”米兰把话说得很隐晦。 宋怀涛却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她怕自己和异性的约会刺激到米杨失恋的情绪,意思不就是承认自己和她不止是普通朋友间的约会吗?——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讯号了。 整个寒假米兰和怀涛总共去了三次滑雪尝逛了四次书店,每周去市立图书馆的阅览室坐一下午,然后借两本书出来看。和怀涛在一起,她不是开怀地笑、便是心灵恬静地坐着,所有的不快乐都会暂时忘记。 怀涛说:“你比我刚认识你时开朗多了!啊,多好,这才是你该享受的人生啊。” “那也是因为认识了你。认识你以后,我才能有那么多快乐。”她说的是真话,怀涛带给她的东西,是她梦寐以求而在过去岁月里无法拥有的释放和温暖。 其实他们出去散心也试着叫过米杨一两次,米杨婉拒说,自己要在家练字。结果字没写多少,倒几乎是每天画上一幅画,均是尺幅不大的荷花。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韩峥与米兰打照面的机会不多。尽管这几周都在一个屋檐下,除了吃饭时碰到,互相几乎没有说话的时间。事实上,饭桌上,两人话也极少。他似乎不再刻意为难她,只是他的脸色依旧常常不好:冷漠而苍白、透着股沉重的无力感,整个人好像更瘦削了。她对他的身体是有些担心的,甚至私下里问过韩进远,给韩峥看病的周医生最近有没有给韩峥仔细检查过,韩进远说有定期检查,医生说是一切都还不错。她这才放心。 冬天似乎还没有完全过去,还维持着低温的天气。可是新的学期已经开学了。 米兰见到了蒋睿涵,她承认她很火,只是隐忍不发而已。 蒋睿涵见了她也是眼神闪烁,最后终于在下课后,在走廊上主动跟她打招呼:“米兰,米杨他……” “你想听什么?是他好好的、跟没事人一样——好让你当坐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得到心安呢?还是听他为你如何弄得不像人——让你觉得自己的魅力很大、你可以很得意?” 蒋睿涵何时被人这么咄咄相逼过,一下子倒退到墙角:“不、不!我是真的担心他,这一个月来一直都在担心!那天我本来已经坐上回家的大巴,可我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恨自己!没等开车就又跳下来往回赶……等我坐车回到学校,你们已经都走了。” “你回学校来做什么呢?回来做什么?你找他什么用?你能跟他在一起吗?”米兰情不自禁地大吼道,最后却化为颓然地低吟,“你答不上来了。你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是我这个弟弟自己搞不清楚状况。” 蒋睿涵说:“我的确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可是,我发誓那天不是故意约了别人羞辱他。我在那里碰到李奕,那完全是巧合。我……” 米兰之前还真不知道这中间具体发生的故事。听她一说,这才明白米杨当时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场面。她从鼻子里冷哼道:“你们和好就算了,你何必掉头再来管米杨?”她顿了顿,眼神仿佛是向上飘去,直飘到一个没有焦点的所在,“他是自找的。” “我已经不可能再和李奕在一起了!”蒋睿涵说,“那天之后,我就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和他在一起了。” 去K市的车很多,她和李奕在当晚坐另一班车回了老家,一路上,她把他送给自己的果冻一颗颗剥开,和他一起分着吃了。一路吃一路都在掉眼泪。车到站,她对要帮忙提行李送她回家的李奕说:“我和你已经不可能了。”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对李奕的感情是否还在,但是直觉告诉她,他们再回不到所谓的起点。 米兰并不为此动容,反而大怒道:“你们在不在一起别扯上米杨!永远永远别再扯上他!和谁在一起都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清楚了就行。你下次跳池塘也好、跳游泳池也好,别把米杨给拖进来就成。”米杨虽曾刻意把与蒋睿涵相识那天的事掩盖过去,世上却没有不透风的墙,米兰早就听人议论过那日蒋睿涵是和李奕闹分手、自己跳下池塘的。 蒋睿涵羞愧地说:“我也知道自己不配求他原谅,不配再见他!我还有什么脸见他……”她懊恼地掩住自己的脸。 米兰缓了缓情绪,叹息道:“让我们丢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好了。直说吧,不是你不配,其实是他不配和你走在一起。有个残废的朋友或许并不丢人,但是,有个残废的男朋友,恐怕会让你抬不起头。既然根本不可能,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为他好的心,就不要再给他任何希望和幻想的余地。饶了一个可怜人,别再继续戏弄他的感情了。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改了下小小不通顺的地方。端午节调了休息日,于是今明都还上班,累!周一更新。 促进 “好了,米兰。”不知什么时候,宋怀涛站到了米兰身后。他是来接米兰一同去食堂的,在目睹蒋睿涵哭着跑开后,他走到了他面前,用沉静的声音劝道:“这毕竟是米杨和蒋睿涵之间的事,你不该涉入太深。” “你错了!在这个世界上米杨只有我这个姐姐!我不能看着他在一个摔成过重伤的洞里再摔一次!”米兰沉痛地说,“对他们的事我也曾经想不理——好吧,我承认,我甚至像个没有思考能力的白痴一样幻想过,她会和我那个傻弟弟有什么好的结果……可是最后我只看到他被伤得一塌糊涂!他要不起她的!他要不起爱情!”她近乎失控地嚷起来。“我和米杨,都是被神遗忘的小孩!我们没有幸福的资本,没有,没有!” 她的情绪失控,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引得走过的学生纷纷侧目而视。 怀涛的眸子里流动着深邃的暗流,他拼命压制住胸腔里起伏的呼吸和内在的情感,才使那眸光稍作收敛。他用沉静、真挚的声音说:“谁说的?你有。” 她抬起眼睛看他,带着些许不自信,也含着些许朦胧的期待。 怀涛毕竟年轻,又是生长在传统的家庭,尽管有太多话想向她表达,倒也没勇气说得太露骨,只好掩饰着道:“任何人都有幸福的权利。米兰,你相信吗?我有预感,你会得到幸福的。” 他的声音真好听,像具有催眠般的魔力。——嗯,她喜欢这种“被催眠”的感觉,轻易就能把她从滞重的现实泥沼带入轻松甜美的梦中。就算是梦,她也要享受这一刻的释然。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孩子气的天真,而平日的她似乎早就把这种天真给抛却了。她突然仰头问他:“你的预感一向准吗?” 他微笑道:“很准。你要相信我。” “那么,你说米杨能幸福吗?前几天他跟我说,活着好苦……他以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可我知道,他一直都很苦很苦……” 他知道她需要他的宽慰。“米杨会幸福的,你们都会幸福的。你们之前已经受了太多苦,所以,我坚信老天是会补偿你们的!” 那么,韩峥呢?她脑子里飞快闪出一个念头:韩峥会不会幸福?——她咬住唇,终究没有问。 他们一起去食堂打了饭,然后就像往常那样提着饭盒去米杨的宿舍。韩峥不在。 米杨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还跟怀涛商量起怎么给他父亲祝寿。下个月便是宋教授五十大寿,身为弟子的米杨必然是要去拜寿的。何况宋教授和韩峥的父亲交情不浅,韩家父子到时也会去赴寿宴。 吃完饭,米杨从抽屉里取出两块贺兰石印石说:“我准备刻对对章给老师和师母。不过不是什么上好的石材。逛店的时候倒是看到一个很不错的贺兰石砚台,可是太贵了,我买不起。只好尽我的能力尽到心意。你说他们会喜欢吗?” 怀涛道:“他们肯定喜欢。米杨,真惭愧,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没你那么用心准备礼物。”继而他又犹豫着问,“你要自己刻章?那可是太费时费心了。” “没事,”米杨的手指抚摩过微凉的印石,“我的时间很多。” 米兰想,让米杨有点事忙总比空闲着胡思乱想好。她坐在米杨的床铺边沿,因此正对着韩峥的床。米白色暗条纹的床单,枕头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韩峥一贯的风格。她不知为什么蓦然想起他发病时的模样,不觉便叹了口气:那么爱干净到轻微洁癖程度的一个人,却有那样的病。她随口问起米杨:“你和韩峥还处得好吗?中间隔了一个假期没待在一个房间了,会不会又彼此不习惯?” “不会的,放心。”米杨缓缓说,“我们几个从小就认识,在别人看来他是有些难相处,可我们都知道那是为什么……我知道怎么跟他相处,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米兰正要说什么,门锁微动,韩峥从外面进来。他很难得地和众人打了声招呼:“都在啊。” 他的话虽然简短,三人已觉意外,都是愣神了几秒才想起回应他的招呼。 他坐到自己的床上,正对着米兰的脸。她在他的直视之下感到紧张,看似仍旧平视前方,却暗自把视线换了个焦点。 韩峥说:“正好赶着你们都在,我有个提议。” 即便能想到他接下去可能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米兰和米杨仍旧保持一脸平静,他们早就习惯了韩峥的喜怒无常、动不动在言语里夹枪带棒。倒是怀涛,听到他这么说,下意识地便绷紧了神经,像是随时准备护卫米兰,怕她遭到攻击似的。 “米杨的午饭,以后我来买吧。你们……”他扫了一眼米兰和宋怀涛,顿了顿说,“你们单独行动,不是更好吗?”随后,他把目光锁定在怀涛的脸上,“你想‘三人行’到什么时候?” 怀涛被他的问题弄了个大红脸。谁也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 米兰固然也明白他意有所指,只不过她的心里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掌控,连羞怯都暂且顾不上了。 “宋怀涛,坦白说,我不喜欢你。”韩峥说,“我尤其不喜欢你借着各种借口有事没事往我家跑、往我宿舍跑!你的目的太明确了,不就是她么?”他用下巴指向呆呆坐着的米兰,说,“既然已经那么明显,为什么不干脆捅破这层纸呢?放心,她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以到手!你能给予她的东西她开心都来不及,你何不干脆成全她?” “你够了!”怀涛受得了他拿自己开涮,却受不了他对米兰说出半点带有“侮辱性”的语言。其实韩峥的本意不是像他表现得那样尖刻。他会说出那番话,也是挣扎了很久很久,酝酿了很久很久。在今天之前,他在心中预演了很多遍。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是要“放”了她吗?难道,他希望她离开韩家?希望促成她爱情美满,生活无忧?——不,他不能接受这个答案。他不能接受自己竟然对“仇人”的女儿还怀有善意。所以当话说出口就变成了他明明存着为她好的心,让人听着倒像是有意羞辱米兰一顿。宋怀涛怒视着他,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差没冲到他面前,“好吧,老实说,我也很烦你了!如果不是看你身体不好,我早就……” 米兰敏锐地捕捉到韩峥的脸色立即灰败了下去,她的心一下子软掉了。这一瞬比她在初听到韩峥刻薄的话语时更感沉重。她连最初的一丝丝恼怒都放下了。 韩峥站起来,比怀涛高了大约三公分。可是他人很瘦,个子一高看着就更显得单薄。在他黑漆漆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芒。对怀涛的怒目他采取无视的态度,奇++网略侧过脸对着米兰说:“你不用去管我说的其他话,只要记住,米杨以后的午饭我来送。我是他的室友,没人比我更方便照顾他。你不是曾经拜托我照顾他吗?总之,你和宋怀涛去共进午餐、共进晚餐,随便去哪里约会都好,不要来我这里,不要让我看到!”他背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肩膀微微起伏的背影。 “知道了。”她眉头纠结,语气却出奇的平静。然后她转过脸,对怀涛柔婉而不无哀凉地笑道:“怀涛,我被人看人透呢,真糟,想伪装矜持也不成了。我只想问你,若没有米杨在场,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吃饭吗?” 他不是不察她话里对自己的一丝暗讽,只是被突然飘至面前幸福感冲昏了头脑——她是在主动邀约自己吗?她是在向他表示准备全然地接受自己吗?她果然是懂得他对她的用心的,那么说,眼下她愿意给他机会,是吗? 这一刻的怀涛几乎要感谢韩峥,如果不是他的话,自己还不知道要“原地踏步”多久呢。他激动地对米兰说:“你知道的,你那么聪明,你一定知道的。” 米兰轻轻点头:“嗯,没错,我应该不算笨人吧。怀涛,以我的智商和情商判断,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离开这里。你说呢?” 宋怀涛也不是傻子。在屋子的主人明确表示“讨厌”自己后,他没理由再继续赖下去。他虽然好脾气,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不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好先生”。他出身良好,自己又讨人喜欢,一路成长,从没人给他当面下不来台过。面对韩峥的敌意,他尽力保持克制,但绝不意味着甘心继续莫名受气。在向米杨告辞后,他和米兰一起离开了这间寝室。 他们走后,韩峥转过身,面朝米杨问道:“他们在一起,是否也是你希望的结果?”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冷得像冰,让人猜不出他想要的答案。 米杨看着他蜷起的手指,思索了片刻后,说:“我只希望我姐能快乐。” “快乐?”他呢喃重复了几遍这两个字,好像这是个很陌生的词,随后眼神空茫地望向合闭得紧紧的房门,叹道,“好奢侈……” 迷蒙 宋怀涛从韩峥和米杨的寝室出来后,没有直接上楼回自己的寝室,而是把米兰一直送至女生楼下才离开。 对于韩峥主动提起承担给米杨送午饭的任务这事儿,他觉得有些不靠谱。路上他忍不住问米兰:“韩峥他不是一向排斥你们,他能照顾好米杨吗?” 米兰倒是反应平静:“他对米杨一直都还好,而且,既然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他就一定会照做。” 事实果真如米兰所料。韩峥每天中午都会先把饭菜送到寝室,然后自己再回食堂用饭。米兰偶尔还是会过来送饭,看看米杨的近况,不过都会事先会跟米杨说好,米杨也会提前告诉韩峥不用替他带午饭。 如此两周后,有天中午米杨终于忍不住对韩峥说:“如果不介意的话,干脆以后你每次打两份饭,你也回寝室一起吃吧。不然,等你再去,食堂的菜恐怕都没剩下几样了。”他知道韩峥对饮食方面素来挑剔,又因为癫痫病人还有些忌口的食物,要像这样食堂宿舍一个往返,就更吃不上什么好菜了。 韩峥铁着脸说:“算了,再说我也没有饭盒。挺麻烦的!” 第二天早上,韩峥从架子上拿下米杨的饭盒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簇新的饭盒。里面还有一把可折叠的调羹。他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把两个饭盒都装进了书包。中午,他竟然真的打了两份饭菜带回宿舍。 米杨没告诉韩峥,饭盒是姐姐替他准备的。他也没问,只闷头把饭吃了个干净,待米杨吃完饭后,没容米杨有异议,便直接把两人的餐具都拿进盥洗室洗了。 洗完餐具,他擦干手上的水珠,躺到床上去假寐。米杨驱动轮椅到他的床前,小声叹了口气。 韩峥缓缓睁开眼,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了一声:“你干嘛?” 米杨垂下眼睛,说:“韩峥,你是不是因为蒋睿涵的事,觉得对我不好意思?” 韩峥的胸口一闷,他闭上眼皮,轻哼道:“我当时脑子发烧、所以才瞎起劲……现在想想,我的确是不该管这事。” “发烧的不是你,是我自己。”米杨的睫毛和嘴唇都颤抖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搓着手道,“如果我自己没有烧糊涂,你再煽动我,我也不会跨出那一步。可我不后悔,是你让我看透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至少以后我回忆起来,我会记得,在我年轻的时候,原来我也很认真地喜欢过一个人。这和对方喜不喜欢我、要不要我没有关系的。其实这事的结果,本来就不应该让人觉得意外,更不该怨谁!”他抿着唇,有些失神地想:他当时还冲着蒋睿涵大吼来着,他吼的什么?——哦,好像是在责问她是不是有意戏弄残废的自己。他的眼眸因为被痛苦懊恼的情绪占据而微微泛红:他不该那么说她,他知道她一定不是有心的。韩峥也好、蒋睿涵也好,他们都不是天性残忍的人啊。 韩峥听了米杨的话,半晌不做声。在米杨调转轮椅的方向后,他突然对着他的背影说:“有件事,我觉得,还是告诉你的好……那个蒋睿涵,好像没有和我们系的李奕复合。”他和李奕关系一般,只是无意间听见系里其他同学在议论,说李奕试图追回前女友,被碰了一鼻子灰。至于具体情况,他没刻意参与八卦,因此也不甚清楚。 米杨把轮椅转回一半,却又住了手,没有直面韩峥,闷声道:“他们……怎么会呢?”他的手指尖缩进手掌里,心里一浮一沉的,说不出来的味道。“该不会,李奕又找了别人吧?” “你倒还有心情担心人家呢!”韩峥没好气地说。 米杨被他的话噎住了,脸先是一红,又转而黯然到灰白。是啊,他是谁?又凭什么去管别人的分分合合?罢了,他在头脑里给自己下了指令,停止再想蒋睿涵的事。见韩峥翻身已然开始假寐,在房里他又无事可做,反而更添烦闷,干脆早点去教学楼算了。他收拾起下午的课上要用的画具,然后把打包好的东西放到腿上,划动轮椅朝门外去。 米杨当然无从知晓,蒋睿涵在影院撞见他后,虽然和李奕进了放映厅,却楞是把一部轻松活泼的电影当成了悲情文艺片,出来的时候眼睛哭成了桃子;晚上刚坐上回家的长途车不到两分钟,就不顾李奕的阻拦执意跳下车回了学校;最后还是没能赶上和米杨碰面,只好带着心事坐上返乡的大巴。一路上她丝毫没感受到重拾旧情的欢喜,反而和李奕没说几句话,还没到家就对李奕摇头说,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 在家时,在父母面前她不敢表现得太夸张,每天晚上却躲在毯子里啜泣。内疚、心痛、还有许多说不出的情愫似乎把她身体里的眼泪全部激发了出来。后来,她稍稍平静,不再夜夜流泪,只是话少了、人整天呆呆的,平常活泼灵动的一对眼珠子仿佛失了光彩,连转动都变得迟滞起来。 她原本是想等开学后亲自找米杨解释当时的一切的——尽管她根本没底气也没方寸,不晓得自己该从何解释比较好。只是开学的第一天,她就被米兰“警告”不要再靠近米杨,字字句句,都那么沉痛却在理。她开始问自己:她的出现,对米杨真的只会带来伤痛和困扰吗?可是,他们曾经那么快乐过啊!谁能相信呢?仿佛眨眼之间,他们的关系就变得比路人都不如,恨不得互相绕道而行。她知道米兰怪她、不原谅她,她也恨死了自己,怎么就把事情处理得如此糟糕!怎么就把最无辜的米杨拖入了痛苦的泥沼了呢? 起初两天,她忍着不去想米杨的事,逼迫着自己干脆忘了李奕的事、忘了米杨的事,干脆做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后来,她发现此法完全不能奏效,又动了念头想去找米杨谈谈,可每每前一晚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迎面见到米兰冷漠而犀利的眼神后,所有的勇气又立即灰飞烟灭了。 再后来,她会不自觉地在校园里寻找米杨的踪迹——她不能去找他,她没脸去找他,所以她开始寄望于上苍安排的“偶遇”,可惜开学到现在一次也没有。 就在她几乎暗自觉得老天是有意不让自己接近米杨时,今天居然让她看到了他,大概就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黑色的轮椅、宽厚的手掌,带着几分落寞的背影。 她大气也不敢出,好像他那么老远都能听到她的呼吸。她明明是渴望碰到他的,可这一刻又怕极了面对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就在他的身后不远处。她跟在他后面走,在他的轮椅转弯到另一条林荫小道时,她匆匆瞥见了他的侧脸,她没敢多瞧,只看清了他紧抿的唇角便低下头,下意识地脚下也跟着转弯,拐进了通往国画系教学楼的小道。 他的轮椅上了坡道,进了大门。保安室的大叔热情地跟他打了招呼,从保安室里走出来,跟着他到楼梯口。米杨下了轮椅,转过脸道了声谢,然后保安大叔便把轮椅推走了。 蒋睿涵跟着在他进楼后也跟着进来。她忘记了,米杨上楼时的身体方向和常人是相反的,他撑起后面一级的台阶向上爬动,一开始因为专注,没有注意到蒋睿涵的存在,可大概爬了五六级,他蓦地意识到眼前晃过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的心猛然一抽,眼睛直直地盯视着前方。原本已经撑起身体的双臂一下子软了下来,几乎失重般跌坐在了台阶上。 蒋睿涵看他重心不稳的样子,顾不得其他便奔上前,伸手要扶,却被米杨轻轻避开了。他略侧过身,一手攀住楼梯的栏杆,整个身体都颤了一下,好像在他身边的是洪水猛兽一般恐惧。 这一系列意识的动作刺伤了蒋睿涵,她呜咽道:“我是不是连碰一下你都不配了?” “你不要那么想,没有的事。”他忙说,握紧木把的手紧张得松开,一个木把滴溜溜从台阶上打了几个滚掉了下去。他无奈而悲哀地看着底楼水门汀上、安静躺着的行动辅助工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既不好意思爬下去捡,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蒋睿涵愣了楞,走下去捡回木把递给他。他接过,与她目力相接。她不自觉地凝神看他的脸:他脸部原本柔和的线条因为瘦了一圈而棱角更显分明,琥珀色的瞳仁则因为凹陷的眼眶显得深邃而忧郁。她差点哭出来,这不是她认识的米杨。即使过去的米杨也有面露忧愁的时候,可更多时候他是阳光的、积极的,笑脸常在的,可是,这些在眼前这张脸孔上都找不到痕迹。 她害惨了他!她真的害惨了他! “米杨,是我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失声道。 他眉头先是微蹙,又放开,他逃开她的眼睛,低下头看着自己掖着裤管的腿,淡淡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他甚至笑了笑,只是笑得甚为凄楚。 离下午开课的时间近了,上楼的人也多了起来。米杨对坐在自己下一级台阶上的蒋睿涵说:“你也有课吧,快去吧,别迟到了。这里人来人往的,你在这儿……也不好看……” 他是傻子啊!怎么会有这种大傻子!——蒋睿涵看着米杨,好像他是个外星人。她听得出来他到现在还是在为她考虑,怕她和他在一起坐着,在众人的注视下难堪。这不想还好,一想之下眼泪就完全失控了。她爱笑、也爱哭,但在发生伤害米杨这件事以前,她从来没有流过那么多的眼泪,也没有哭得那么伤心过。 “你……别……”米杨紧张、心里一乱,说话便不利索。放下木把,伸手刚要去安抚她,又迅即缩了回来。 蒋睿涵哭得肩膀抽动、上下起伏,可并未忽视掉他的小动作,心底更添一层难过,以为他还是不能原谅她当时的行为,不禁沮丧道:“我就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再理我了,米杨,我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恶,可我还是很贪心很过分地想让你原谅我……米杨,真的不能吗?就算这要求很没道理,你能不能别那么讨厌我?我、我……”她急于求得谅解,又不知该如何组织后面的语言,越说越乱,情急间抓住了米杨的手。 “我的手套脏呢……”米杨轻声说。原来,他不是不想碰她、不想安慰她,是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她的衣服。他轻轻从她掌间抽出自己的手,摘下手套,随后又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诚挚地对她说,“蒋睿涵,你别在意那件事了,我都已经不在意了。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负疚!当时我说的话可能重了,让你听了不好受,你不要放在心上。” “米杨,你真的不在意了吗?”听到他这么说,她竟然有些小小的失望。“那么……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是吗?”她问的时候有些战战兢兢,甚至想到自己可能会后悔问这个问题,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会陷入尴尬,可是,当她真的把这个问题抛出后,她一心只想知道答案。她的心渐渐有些明了,又有些混沌不清。 米杨被她的问题弄得发懵,他想了想,反问道:“如果……假设、只是假设,我的腿不是这样,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 她愣住,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米杨没有追问,戴起手套,淡淡地笑了笑:“我作了没有意义的假设,请一并忘记吧!”说完再次抓起木把撑起身体,“真的要上课了,我不想迟到。” 他尽量不看她,只专心“走”自己的楼梯。因为只要一看她,他就连向上爬行的勇气都没有了。即使不看她的脸,他每上一级台阶,都像有锥子在锥他的心一般痛苦。他并不怪她,只想在她面前保留一点点自尊,于是他暗暗祈祷她赶紧离开。 她却用灼灼的目光追随着他不断攀爬的身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他的问题还在她的脑海中不停打转、打转…… 念竹 宋教授家是套四室两厅的公寓,所在位置并非是市中心,却是闹中取静的高档住宅区。整套房子装修得中西合璧,简洁大方,透着文人气:玄关处的镂花黄花梨屏风,给屋子增添了曲径通幽的“妙趣”;沙发是西式的,而其拐角处的宫灯式样的落地灯,又颇有东方神韵;公寓是在一楼,外面还带着个小院;几竿修竹从轩窗里透出来,自自然然地便把绿意延伸到了室内,明明设计巧妙,却又不着痕迹。 宋教授的夫人做得一手好菜,又热衷烹饪,丝毫不嫌辛劳,一早就决意由她自己动手操办丈夫的大寿,于是就没有去外面的酒店办酒,而是在家设宴。请的客人不算多,总共两桌,一桌亲戚,一桌朋友,餐厅一桌、客厅一桌,倒也不觉特别拥挤。 平心而论,米兰其实挺怕这种场合。弟弟虽然跟宋教授学画好几年了,他们也是第一次接触宋教授的亲戚朋友,席上难免会有人问及他们姐弟和韩进远的关系。事实也果然如此。韩进远对人只说是亲戚的孩子,含糊其辞,遮掩过去。然而知道内情的她却已感芒刺在背。再看看韩峥闻言后那张绷紧的脸,她简直觉得自己快坐不下去了。 别看这一桌上多半尽是些不认识的人,韩进远毕竟混迹商场多年,看上去和众人倒也相谈甚欢。大人们说话,米兰插不进半句,只好低头吃菜,要不是米杨是宋教授的得意门生,她是万万不愿意来这种场合的。 米兰正心里发闷,却听到怀涛过来和这桌的客人打招呼,“叔叔伯伯阿姨”叫得热情洋溢,直让在座的众人眉开眼笑。正好那桌米兰身边多了个空位,一圈招呼过后,怀涛便干脆在她旁边坐下了。他小声耳语道:“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我不过去了,坐这儿陪陪你。” 米兰无声地笑了笑,原本有些纠结的情绪一下子畅然了不少。怀涛这个人就是这么有心。——她猜测他大概不止怕她无聊,恐怕更是料到了她可能面临的尴尬,特意过来作陪的。 “哟,你这孩子,怎么跑这桌来了。”宋妈妈端着菜碟从厨房出来,看到怀涛窜到了客厅那桌,笑着问道。她先给外桌的客人上了菜,再端着同样的一盘进了餐厅。待回转身到客厅,她又笑着对怀涛说:“你坐这里也好,这里有你同学,你们年轻人聊着有话题。” “哎呀,品云,这一晃,我们认识也十几年了,怀涛也长大啦,下次再来你家,没准就是吃喜糖了。”有人颇有深意地先是瞟向怀涛和米兰,又转而对着宋妈妈挤眼道。 宋妈妈心领神会,笑了笑说:“他还是学生,谈这些为时过早……不过这方面我们向来从不干涉,任其自由发展吧。”脸上带着掩不住宠爱和自豪,又道,“我这儿子眼光不错,他若是喜欢的,必然是好的。”说着又目光暖暖地瞥了一眼米兰,这才回身进了厨房。 宋妈妈最后那一瞥扰得米兰心扑扑跳得快极了,她对大人间的对话是敏感的,看到怀涛母亲对自己的态度,她没来由心头一暖。这一刻她深深意识到,自己有多么自卑:一个无父无母、寄生他人屋檐下,又有个残疾弟弟的女孩子,要想被人“看得起”,在这个现实的社会,实在很不容易。至于为什么自己希望怀涛的母亲看得起,她尚无暇细想。 怀涛听到母亲的话也是笑意盈然,满面红光。一桌人嘻嘻笑笑,男人们喝酒谈天,女人们家长里短,怀涛则不时替米兰和米杨布菜,说些自己小时候淘气的趣事,直引得他们阵阵发笑。 大笑、浅笑、会心的笑、客套的笑……整个屋子里只有韩峥没有笑容,脸上带着怅然若失的表情。他吃了几口菜,喝了一杯果汁,在坐了半小时后起身,离开座位。 他离席时,韩进远偷偷瞄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呷了口酒,又继续与一旁的一位男士聊天。儿子的一举一动他始终没有忽略,只是不敢多问,担心一不小心引发导火索,搞砸了老友的生日,干脆只当没瞧见,随他乐意去了。 米兰起初一直沉浸在与怀涛、米杨的聊天中,蓦然间一扭头才发现:原先坐着韩峥的椅子已经空下。她下意识用寻找他的影踪,一圈扫视过后,终于看见他正从客厅一头一扇仿古的月亮门迈入韩家的小院。不知为什么,她暗觉他的背影清瘦萧索,微笑霎时凝在唇边,绽放不开。 饭后,怀涛邀米兰和米杨进他的卧房小坐:“外面都是大人,他们聊他们的,我们聊我们的。” 米兰推辞说:“随便进主人卧房,不合适吧。” 怀涛呵呵一笑:“你当我这是古代闺秀的闺房呢?哪来那么多讲究?” 他这么说,米兰也就不再客套了。 在怀涛房里坐着的时候,宋妈妈还特意进来送了个果盘。洗完碗后解下了围裙的她看上去显得更有气质了:里面是件宝蓝色的羊绒开衫,□配着黑色中长的裙子,既不刻板,又不过分随便。米兰发现,怀涛的脸部轮廓和母亲极其相似,尤其是饱满的额头,显得很清贵。 宋妈妈坐到儿子的床沿上,面朝米杨说道:“早听你老师说起过你,你送的对章我和你老师都很喜欢,费了不少功夫吧?”语气里满是怜惜。 米杨忙道:“东西本身粗糙不值钱,师母你喜欢就好。” “怀涛,有空多带朋友来家里玩儿啊。”宋妈妈又补充了一句,“你不是会开车吗?你爸爸不用车的时候,你去接一趟,也省得他们受累。” 米兰心里感动得不知如何好——三言两语间,已经足见怀涛母亲考虑得多么周全:她想到了米杨行动不便,所以才提出让怀涛驾车接他们到家来玩,更难得的是,她话里丝毫没有提及米杨的残疾,避免了可能的尴尬,而她邀约时的口吻是那般诚挚,完全不同于一般的客套,听来让人心里顿时暖融融的。 “阿姨,不用麻烦怀涛,如果你和宋教授都不嫌打扰,下次我带米杨再来看你们。”米兰说。 “还是让怀涛接一下的好,”宋妈妈笑盈盈地看着她,“这世上啊,活着就免不了会有这麻烦那麻烦的,要都怕麻烦,这世界可就停止运转了,人活着也没了很多趣味,不是吗?”说着,她又瞥了一眼怀涛,轻笑道,“你们若是不来家里,怀涛成天连双休日都不回来,我见他还得自己跑去学校,我可是会更累呢!倒不如你们过来,大家一起热闹!” 米兰听出了这话里暗藏的深意,脸孔立即飞上了两片红云。好在她确定,怀涛妈妈的语气里只有善意的打趣,并无半点不悦。 宋怀涛搂着母亲的肩头,近乎撒娇地说:“妈,你最好了。” 宋妈妈别有意味地故意抬杠道:“哟,我怎么就最好了?以前不是经常嫌我啰嗦嘛!” “妈——”怀涛拖长了音喊妈,放下搂住母亲的手臂,站到她身前,红着脸,欠身作了个揖,阻止她说下去。 做母亲的怎会不知儿子的心事?她摇了摇头,对三个孩子说:“行了,你们在这里好好聊,我出去招呼别的客人。” 和怀涛聊了半晌,米兰出来上了个洗手间。在回房前,她不自觉地留意了一下厅里的客人,发觉韩峥仍然不在其中。她忽然有些不安,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他不会出什么事吧?她的理智本想让自己不管,两只脚却还是莫名其妙地向院子走去。 韩峥大概是站得累了,此时他坐在一只石鼓上,眼睛平平地向前望去,似乎在对着院中几竿绿竹出神。 米兰见他好好坐在那里,先是心头释然,转而却又不敢上前打扰他,想了一秒,反身要走。 “你看这竹子,是不是长得比我们家的还要好?” 米兰收住脚,没想到韩峥会开口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侧脸上是高深莫测的表情,她看不透他,只看见微风中,碧绿的竹叶在摇曳。 这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和韩峥在韩家的庭院里,用采下的竹枝编成花环玩儿。米兰一开始还不敢随便折竹枝,结果韩峥折下好多根,编成一个环套在她头上,还在上面别上了一朵小小的蔷薇。她也就立即编了一个花环送给韩峥,韩峥笑话她:“你编的花环真丑。”说是这么说,还是把那个丑丑的花环戴在了自己头上。她听了他的话也不生气,因为韩峥编的花环的确比她编的好看。她当时还很开心地把韩峥送她的花环戴了一整天,睡觉才肯摘下来。 “韩峥……”那些往事她已经快忘了,真的已经快忘了。可是这一刻,她想了起来,嘴里不自觉地低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她小步走过去,站到了那些竹前,眼里起了雾气。 他仍然看着前方,只是不知是在看竹,还是在看她。 “你进去吧,他在等你。”他垂下脸,好像在看自己的手指,轻轻说。 她无法把这个低着头、似乎心事满怀的男生和那个用各种犀利刁钻的言语咄咄相逼的韩峥联系在一块儿。不过她想,她还是听他的话,进屋去比较好。 于是她转身;就在那个瞬间,他抬起眼睫,与她的余光相撞。 太阳好耀眼,可是,韩峥的眼眸深幽如许,瞳仁里似有竹影摇动。米兰只觉得自己的心正迅速在两口深潭里沉下去、沉下去……然后整个脑袋开始有些晕眩。她记起自己刚才在餐桌上曾喝了杯葡萄酒,这会儿难道是后劲上来了吗?她一紧张,晕得更厉害了,出于直觉反应,伸手去扶身旁的竹子,却只抓住几片竹叶,便整个人向身后的那一排竹倒去。 微醺 她身体倾倒的速度是那样快,一下子就坐到了种植着竹子的泥地上。这一着地倒是让她的头脑清醒了一半。她晃了晃脑袋,蓦然就抬起头来,看着自己跟前站着的韩峥,借着三分酒醉说道:“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在我倒地之前扶我一把……”她充满嘲弄地勾起唇角,“呵,果然是不会啊。就算你会在米杨需要帮助的时候施以援手,你也绝对不会理我的。” 他动了动嘴皮,又再次抿紧了双唇。他没有跟他说明:她其实误会了他。米兰在头混脑涨之际忽略了一个事实:韩峥原先坐在石鼓上,等他注意到她身子不对劲的时候已经迟了一步。他甚至在赶到她身边后向她伸出过手,只是在她跌坐到地面上后,又垂下了手臂。 “不会喝酒就不要喝。”他冷峻地说。 “不能喝咖啡你不是也喝了?”她抬杠道。 他气结;想到那天发病的情形,又转而神情郁郁。 “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她咕哝道,“人有时就是做喜欢干些明明知道不该干的事儿!” 他的手缩紧成了两个拳头,在缓缓松开后放进裤子口袋里。“你醉了。” 她歪着脑袋,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重重点了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对,我醉了、我肯定是醉了。” “我去叫宋怀涛。” “韩峥,你扶我!”她指指院中摆放的石鼓,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初春的凉风一吹,她的头已经不晕了,可她就是想赖在地上不起来。酒劲半过,可理智尚且未完全恢复,她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些许借着酒劲撒泼的味道。 他站住,看着面颊渐渐现出酡红色、微微鼓起腮帮,一脸任性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即使想对她生气都很难。他此时此刻的想法是:我不跟一个神志不清的醉酒的人计较。既然这么想了,他就“允许”自己很“大度”地把她扶坐上了石鼓。 她对他的表现显得很开心,刚一坐稳就拉着他的袖子说:“我就知道……韩峥我告诉你个秘密:——”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在他耳畔道:“你是个好人。” 他不说话,呼吸急促粗重,好像真的被一个突然揭晓的“大秘密”给震撼住了。 她却趴倒在石桌上,阖上眼皮,睡了过去。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韩峥本来刚伸手想试着摇醒米兰,乍一听到宋怀涛的声音,立即缩回了手,有些慌张地一回身。怀涛正站在他身后三米开外的地方。他镇定了一下,答道:“偶遇。” 怀涛走到石鼓前,发现米兰似乎是睡着了。韩峥没待他发问就告诉他,她喝醉了酒。 “喝醉?”怀涛皱起眉。米兰上个洗手间居然足足二十分钟,一开始他还想着女孩子去上洗手间,自己贸贸然找过来倒于人于己都尴尬;到后来他终于等不住了,便去客厅找她,看她从洗手间出来了没有,结果洗手间早没人了,客厅里也没瞧见她,他就找到了院子里。“她什么时候喝酒了?” 韩峥哂笑道:“就在你侃侃而谈的时候。一大杯红酒,喝得一滴不剩。” 宋怀涛轻拍米兰背脊的手掌忽然收住。愣了两秒后,他略俯□,温柔地摇醒了微醺状态中的米兰。 “啊,怀涛,是你。”她揉了揉眼睛,“其实我只有一点点醉,可是我很累,累得只想好好睡一觉。” “嗯,累了当然应该睡觉,可是外面太凉了,我扶你回房里去睡,好不好?”宋怀涛好脾气地哄道。 “好吧。” 韩峥他只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带着某种荒诞的意味。滑稽、悲哀和莫名其妙——最终全部化为怅然若失的情绪。他看着宋怀涛把米兰扶回了房里,独留下他一个人在院中发呆。竹叶的沙沙声,不知为何竟成了让人不堪忍受的噪音,直扰得他头昏。没待多久他也进屋去了。 清醒后的米兰脸红得比酒醉时还厉害。她怎么会喝醉了呢?真是太失态了。她依稀还记得自己对韩峥说过的话,大概是心虚吧,她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解。至于面对怀涛和宋教授夫妇,她简直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好在怀涛和他父母对此事似乎都不介意。在韩进远带着他们坐上车告辞前,他们还特意送出来,宋妈妈甚至还轻轻拉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多来家里玩儿。她自小学会察言观色,看得出怀涛的母亲是真心喜欢自己,对米杨也是极其怜爱。感动之余,庆幸之余,却又莫名想起当日韩峥对怀涛吼出的话来: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幸运吗?在我们家这样的环境成长,人不疯狂,那才奇怪!” 怀涛有这样的一对父母,难怪会养成这样的性情。他的确是个幸运儿。 而韩峥和自己,却各有各的不幸。 宋教授大寿之后的礼拜六,怀涛真就去了财大门口接米兰到家吃晚饭。他事先还去米杨寝室问他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米杨很委婉地谢绝了他,还别有深意地对他说:“你们一家人都对她那么好,我很高兴。我姐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们不用总想着我。” 米杨没有去,怀涛也就没特意开车。宋教授的家离美院坐三站公车就到。下车后,米兰执意要在站台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她是穷,严格说起来她身上没有一件东西是她自己挣钱买的,可即便是这样,她依然要保持基本的礼貌,她更不愿意被人看轻,哪怕这自尊本质上只是种假象,她也必须披上这层外衣才行。 “米兰,米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饭后闲聊时,宋教授关切地问道。 她和怀涛对视了一眼,怀涛的眼神告诉她,他什么也没对父亲提过。米兰说:“他该不会是上课心不在焉吧?” 宋教授叹了口气:“上课的时候倒还好,一到下课,看上去心事更重。” 米兰也不知该不该把弟弟的事告诉他。正犹豫着说与不说,宋教授接着道:“人越大,烦恼越多,但是没办法,不管怎么样,人总是要长大。可以想象,像你们这个年龄,米杨会遇到的问题,可能比一般的同龄人还要多。” 直觉告诉她,宋教授或许知道些什么。她不禁问:“老师,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米杨是怎么回事了?” 宋教授淡淡笑了笑:“哦,不不,我只是觉得,你也好、米杨也好,有时候太过懂事、也太过谨慎,有时反而容易错过一些宝贵的东西。”他顿了顿,说,“不瞒你说,我见过那个女学生,上学期就见过两次:米杨和她在一起,两个人还挺开心的,其中一回还正巧打我身边过,和我打了招呼。这学期开学后,我只见过她在我们楼门口见过她两次,是一个人,大概因为认识我,怕我发现她似的,见到我还慌里慌张的。” 她当然猜到了宋教授嘴里的女生是谁。宋教授不仅是米杨的老师,更像个亲人般关心着他的成长。自从来宋家做客、受到温暖的款待后,她对宋教授一家更是乐意敞开心扉。她说:“老师,我都不知道该拿米杨怎么办!我明明知道其实米杨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为了他好,我又得告诉他他错了……” 宋教授本来就有七分猜想,如今更是明白了九分。他对米兰说:“好心有时会办坏事。你关注他的幸福,这是应该的;但他毕竟有自己的路要走。” 米兰摇头,拼命摇头,扑簌簌的两串眼泪落到了唇边:“米杨……米杨没有腿啊,没有我,他会走得更辛苦。” 宋教授沉静地说:“你说得不完全对。米兰,想一想,他这些年上下楼宁肯自己爬也不肯别人背,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比你更懂得,他的人生始终是要靠他自己完成的。米杨的生活是很辛苦,可是就算没有腿,他也必须用自己的方法走自己的路。你是他的亲人,我是他的师长,我们当然会特别留心他的一切,也会忍不住想保护他,但更多时候我们也许只能采取从旁默默关心的态度,在他实在没有气力向前的时候帮他一把。如果你想代替他作出重大的选择、甚至剥夺他本就拥有的‘行走’人生的权利,那就大错特错了。” 从怀涛家出来已经很晚了。他驾车送她回了宿舍。下车后,站在宿舍门口的路灯下,她对怀涛说:“我被你爸爸说服了。过去,或者是我对米杨保护过度了。但是我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给他爱情,他是残疾,可他有权利选择爱。” 怀涛微笑地替她整了整衣领:“说服你的是你希望米杨幸福的那颗心。” “你上次告诉我,你的预感很准——你说过,米杨会幸福的,对吗?”她需要怀涛的话来加固她的信念。 他回答得非常认真:“我们都会幸福。” 追寻 米兰看着阳光教室里被春日的阳光笼罩,连光束中的灰尘看上去都是金暖暖的,它们旋转飞扬的姿态,似乎也携带着某种希冀。 她能感觉到,在米杨撞见蒋睿涵和李奕复合的那件事发生后,蒋睿涵似乎很害怕与自己碰面。她们明明是同窗,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又心照不宣地选择保持一定的距离,谁也不跨界一步。这学期开学后仅有的一次谈话,她的措辞是那么严厉,几乎可说是毫不掩饰地指责了蒋睿涵给米杨带来的伤害。她承认,那个时侯的她完全没有精力去判断蒋睿涵给米杨造成的伤害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她只是出于本能地要阻断这个“危险人物”再接近自己的弟弟。那么多年来,她已经习惯了替代父母来扮演“母狮子”的角色,在她的潜意识里,米杨简直不像她的兄弟,而像是一只先天羸弱、时刻需要她来守护的幼崽。她一直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理所当然到可以“不假思索”地判断自己行为的正确性——那当然是对的!毫无疑问是为了米杨好!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那晚宋教授的一番话,让她忽然有所“觉悟”:在成长的路上,米杨不可避免地会受到比常人多数倍的伤害,可遗憾的是,那绝不是她有心就能替代或者避免的。 她虽然不清楚米杨一整个寒假画了几十幅荷花背后的心事,但她确信他笔下的每一朵花都系着一个同一个名字。米杨的感情隐忍而浓烈:隐忍到他可以不再为之悲泣、也不再向人提起;也浓烈到他欲罢不能、无怨无悔。他只是把这些浓烈的情感渗透到他笔下每一张画纸里,他把他的心事全部凝结在他的笔端,在暗暗释放于这些荷花的花瓣脉络里。 “放弃”,是他们姐弟俩都熟知的一个词。不该要的东西永远比要得到的多,他们很小就懂得这个道理。 但是……或许这不是绝对正确的!或许,她应该鼓励米杨追求一次他渴望得到的幸福?——至少,她不该去斩断那看似渺茫却些微存在着的可能性。 午间的下课铃响,她站起身,从教室的最后一排走向左手边那排椅子的倒数第二个位子。蒋睿涵似乎在愣神,连下课了都不知道,直到旁边的同学在离开座椅时提醒了她,她才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书本。 ”嗨,”米兰指指她身边的空位,“我能坐下吗?” 蒋睿涵放下手里的书本,神情就像个做错事急待被人原谅的的孩子。她忙点头:“当然。” 米兰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她相信,蒋睿涵的确是个善良的女孩儿,她对米杨,不管有没有爱情,至少,她的友情是真挚的。她发自内心地向她道歉道:“上次,我不该那么说话,能原谅我吗?” “米兰,我……”蒋睿涵显得很难开口,“应该是我先请你原谅,因为……我后来还是没有听你的话,我没忍住,去找了米杨……” “我知道你去找过他。”她平静地说,“那么你见到他了?” 蒋睿涵据实答道:“只见过一次。后来我还偷偷在他教学楼附近看看他,没让他发现……” 米兰愈加发现这个女孩子其实很有意思,难怪弟弟会动心。她不觉微笑道:“为什么怕他发现?”她顿了顿,“难不成因为我上次态度凶悍,吓坏你了?” 蒋睿涵点头又摇头:她也弄糊涂了,到底为什么那么怕见米杨。是因为米兰的劝阻?还是因为她自己害怕见到他? 米兰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蒋睿涵,你喜欢米杨吗?” 她提出问题时显得漫不经心,甚至没有看蒋睿涵一眼。这使得蒋睿涵甚至没来得及探究问题背后的深意就非常直接、毫无戒备地一点头:“喜欢啊,我喜欢他。”她说出心底的大实话。 然后她愣住了,几乎是脱口的一霎那间就愣住了。她想起那天坐在台阶上,米杨哀伤地看着她,问她如果他的腿不是这样,她会不会有一点喜欢他。这个问题她一想就头很痛,在遇到米杨以前,她没有一秒钟设想过自己喜欢的男孩有可能是残疾人。就算她明白白马王子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她还是会渴望拥有王子一般美好的爱人啊,她怎么可能会想过——王子原来也可以是坐轮椅的! 一旦真的碰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对方是不是高大帅气,甚至是不是王子都成了次要的问题! 米杨这个傻瓜,他出的题目傻,所以害得她这个习惯简单思路的人总也绕不过弯来!如果不是米兰有意无意的一句话,还不知要多久她才会明白:她就是喜欢他,不是“如果他的腿不这样才喜欢”,而是“即使他的腿是这样她还是喜欢”! 她霍地站起来,一直维持从容镇静的米兰被被吓了一跳。蒋睿涵掉头奔出教室,米兰一着急,也立马跟在后面跑。 “喂,你去哪里?”米兰一边追一边喊。 “我去找米杨啊!我要马上见他!马上!”她有些清醒过来,她不确定现在米杨在哪里。她回身拉住米兰的手,残余的激动让她拉着米兰还在向前奔跑。 “他们系从今天起下乡写生了,要十天后才回来。” “十天?不行,十天太久!米兰,我要去他写生的地方找他!我要告诉他、告诉他……”她刚才会说出喜欢米杨的话纯粹是直觉反应,此刻倒反而有些羞于出口,犹豫了一下,她说,“我要把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告诉他。” 米兰像个疯子一样跟着她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疾速奔跑,像是忘了提醒她停下来。她虽然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点醒了蒋睿涵,但她听懂了她的话。她一边跑一边笑嚷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帮我请两天假!”蒋睿涵大声回道。 两天后,蒋睿涵没有回来。她和米杨再度出现在米兰面前不是已经是十天后的事。那是晚上,他们俩的脸上的光彩却比白天的春日阳光还要闪亮。这十天里,她忍住冲动没有打电话给她,也没有联系米杨,她害怕听到令自己失落的结果——尽管蒋睿涵出发去找米杨那天的情形,让她对“结果“充满了期待,可她还是害怕其中会有什么变故。而这十天里,米杨和蒋睿涵又实在太快乐,快乐到整个天地都仿佛只有彼此二人,他们没顾得上给任何打电话,告诉别人他们在一起了。 直到看到米杨和蒋睿涵亲昵的举止,米兰才敢相信,蒋睿涵真的成了自己弟弟的女朋友。 怀涛看着傻笑着流泪的米兰,轻轻搂了搂她的肩头,说:“我的预感没错吧?” “谢谢你。”她没有拒绝他亲热的表示,只顾用手指抚向自己的唇边,好像仍旧沉浸在某种梦一般不确定的幻觉里。她走近蒋睿涵,拥抱她,然后又弯下腰拥抱米杨,在直起身后,她对蒋睿涵说:“蒋睿涵,你是米杨的福星,他真幸运能找到你。” 蒋睿涵一脸俏皮:“我的好姐姐,是他找到我的吗?明明是我追过去的好不好?” 米杨宠溺地看着她,轻握住她的手掌,说:“我行动不方便,只好原地等你。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米杨少见地撒起娇来,倒把米兰惊到了。印象里,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就尽量在别人面前保持成熟、自强,她知道他一直很怕别人会因为他的残疾而看轻他,而刚才他居然拿自己的残疾开玩笑,以此作为向女友撒娇的“武器”。但那又怎样?——他的笑是那样开怀,那样满足,所有的不自信和戒备都在满溢的幸福面前败下阵来。 蒋睿涵为表示自己很大度,脆脆地打了个响指:“好吧。”说着还郑重地点点头。 她才不在乎是谁追上谁的呢! 那天下午,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她从米兰那里要来了他们所投宿的旅馆地址。但是现在还是白天,他们都在田间写生。她坐了那么久的车,一路上心情固然热切,理智也在慢慢回来。 她在米杨他们所住的旅馆为自己要了个房间,询问了服务生这附近哪里风景最好,随后便朝着那里的方向行去。 乡间的空气里到处都氤氲着油菜花的香味。每一个水塘的边岸、每一条水渠的蜿蜒转折处,都与大片油菜花田相连。不断侵入鼻内的甜香让她恍惚间竟觉得有些不真实,可是每走一步,脚下实实在在的感觉,又分明提醒着她自己是奔着真实的幸福而去。 春天的艳阳原来也可以把人晒得脸孔发烫,在她远远地隔着一片油菜花海看到米杨的身影时,发热发烫的感觉从脸孔到脖颈,一路窜到了全身。她把所有的尴尬、悔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有发自内心的狂喜。身边的花海不见了,在他身边的其余人影也虚隐而去,她像只快乐的小鹿一般飞快地朝他奔去。 所有人看着他们。米杨两眼发懵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视野的女孩儿,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冒出来的。 周围有人发出善意的起哄声。蒋睿涵用手背擦了把汗,然后非常果断地推起米杨的轮椅。 米杨把刹闸放下,按捺住心中的种种猜测和隐约的惊喜之情,故意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问:“你这是做什么?” 她发现他放下了刹闸,她推不动他时,她干脆直接了当地问:“你要我现在说?就在这里说?” “嗯。”他头有点晕,迷迷糊糊地应道。 她不介意。“我来是为了回答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还记得那个问题吗?” 米杨当然记得。他脸上迅即露出羞赧尴尬的神情,下意识地扫了一眼他周围正在写生的同学,便自己动手划开轮椅,朝着人少的地方行去。 “我说过,那是个没有意义的假设。”米杨的轮椅在一处僻静无人的田埂边停下。他低头不看她,喉结滚动,每个字都沉痛而干涩。 蒋睿涵在一个砍断的老树桩上坐下:“你说对了,明明就是个没意义的假设。” 她的话出乎他的意料。他俯视着她,在她脸上,他看到温暖的微笑。 然后他听到她说:“你应该直接问我,我喜不喜欢你,而不是加上那个假设。”她把手放到他轮椅的座椅上,她看到那上面他的残腿在不自觉地颤动,她略向前倾,握住了它们,在这双腿的主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前,她凝视向他褐色的眼睛,说,“米杨,我接受了它们,因为我喜欢你。” 乡间 米杨面无表情地听完她的告白,身子不自觉地向轮椅的靠背挺直。 她垂首等着他的回应,他却半晌什么都没说。 “谢谢你。”他终于开口道,“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得的;但是,请你忘记。”他轻轻捏起她的双手,把它们从自己的腿上移开。“我是幻想过,要是可以和你并肩而行,牵住你的手一起走该有多好?可笑的是,我的这双手不是在驱动轮椅,就是撑在地上、靠它们……” 她握住他的手,感受着那他掌心里硬硬的茧,心中一片惊痛:“米杨,我讨厌你这么说!你根本是在用这些话虐待自己!” 他抽出自己的手。“我说的都是事实啊。如果是我一个人,别人怎么看我都可以,我真的已经习惯了。如果我对周围人的眼光不能免疫的话,那么这么多年来我根本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活下来。”他喟叹道,“可是,如果身边多一个你,那就是两码事了。你也不要为了让我好过些就哄骗我说你对我的残疾不在意。你在乎的!不是吗?和我在一起时,只要有别人在场,你就立马会变得不自在。”他按下她因激动而耸起的肩头,阻止她辩解,“你一定不要认为这是你的错,这不是,是我总使你在别人面前难堪,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我早就知道这一点……” “我承认我是有一些在乎的,但我发誓我不是真的嫌弃你。我大概有一点女孩子的小虚荣,在别人对你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时候,我会很难过……我当然希望自己喜欢的男孩子是遭人羡慕的对象!和你在待在一起时,我的确有些不适应。可除了不适应外,更多的是对你的一份心疼啊!别人看不到你有多好,我好怄、也从心底替你不平!其实你身上的光芒是很多人都比不上的,你知道吗?” “我根本不怪你。就算你有你说的那些虚荣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又算得上是什么错呢?说到底,是我自己在害怕……我从出生起就没有用自己的腿走过路,只有在梦里我才可能是完整的……”他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个梦,在梦里他撒开腿奔跑,当他兴奋地伸手一抓腿,握住的却仍是两团畸形的肉球,他就醒了。随着年龄增长,就连这样的梦都不再做了。”他不禁叹了口气,“现在看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突然跟我说,你喜欢我,我也同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怕一觉醒来发现,所谓爱情对我这种人来说也和用双腿奔跑一样,原是场不切实际的美梦……”那一天在影院门口的痛苦回忆涌上他的心头,“你是个好心的女孩儿,可李奕说得对,你总不可能心软一辈子。” “见鬼的好心!”蒋睿涵沉不住气,狠狠地跺了跺身旁的一株野草,“原来你还在介意我那时的不懂事?!那件事后我有多羞愧懊恼,你不是不知道!为这事我都恨死我自己了……” “我没那个意思!”他的手指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里,试图去梳理自己的想法并向她准确恰当地表达出来,“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提醒你:李奕当时的话虽然很残忍,但最残忍之处恰恰在于他击中了一个悲哀的现实:我的样子根本配不上你……” “好吧,就算这是现实!”蒋睿涵大声说,“可你说怎么办?我喜欢上你了!” “你现在根本就不清醒!”他扶着自己的头,心里苦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残余多少清醒,可以用来抵抗她的柔情。 “那么你告诉我,你那天约我去看电影,难道不是希望我和你开始,你原先不是已经准备追求我吗?现在我来了,你为什么要拒绝?” 有一些光闪烁在他眼底,柔和而晶莹:“不是的,蒋睿涵。即使那个时候,我也没有考虑过要追求你。我什么也不敢想,因为一旦深入去想,我怕连见你的勇气都没有了。我只是想任性一次,也许心底在希望侥幸可以有两次、三次——我可以向我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表达我的感情,我可以为自己挣得一些美好的回忆!”他看着风中摇曳如浪的油菜花田,淡淡地说,“一个没有腿的残废,怎么可能追得上你?”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景物却渐渐在眼中模糊。然后她似乎看见不远处一片田地的转角处,有一片水塘。阳光下泛着点蓝隐隐的微澜。她忽然用手背一擦眼睛,回首对米杨说:“真的吗?你确定你不会追我?” 话一说完,她跑向那片水塘。米杨心里一沉,跟着便划动轮椅紧追了上去。 “蒋睿涵你——”他有些明白她想做什么了,连忙惊呼。 她站在水塘边沿,朝他浅浅地笑了笑,很平静地往后一步跳了下去。 他几乎是摔下轮椅,爬入水中。 水很浅,蒋睿涵心里本就不慌张,又没有往水塘中央去,只待在池边,所以很快就站定了。倒是十分气定神闲地看着略显惊慌狼狈的米杨朝自己游过来。 她的脸上有计谋得逞的笑意。 他看着她,不禁也跟着笑起来。 然后他们爬上岸,浑身湿漉漉又脏兮兮的,只有两双眼睛闪亮如宝石。他们平躺在地上晒太阳,一时间谁也不想动。 上岸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跟池塘有仇,还是太喜欢玩水?你以后还是离水边远一点比较安全。” 她脑筋急转,嘿嘿笑道:“谁让我的名字里有三点水,这辈子看来是与水有缘。” 米杨心间一动:“涵”字有三点水,自己的“杨”字则有木字边,五行说“水生木”,难不成,他注定是因她而生? 他不想逃避了:她的情感是那么真挚热烈,他所有的理智都将“缴械投降”! 他问她:“如果这个水塘水很深,怎么办?如果我来不及救起你,怎么办?”仔细想想,他有点后怕。 “我还是会跳。”她仰天平躺,看着白得耀眼的浮云被风吹得微微游走,“因为我就知道不会来不及。上一次从学校的池塘跳下来,是冲动;从今以后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之所以敢跳,是因为你就在我身边,我相信你会很快很快地朝我游过来,又怎么会来不及?” 她那任性执着的口吻使他又觉欣慰又感苦涩。他呢喃道:“你让我想做梦、特别特别想……让我觉得如果能一辈子醉死在梦里是最好的事!睿涵……”他轻唤她的名字,这一刻他只想自私地将她拥入怀中。 他小心翼翼地拥抱她,身体因为潜在的不安和自卑而战栗。 她回抱他,轻吻他的发心,随手拨弄他额前湿软的头发。 “睿涵,你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女孩儿!” “那你就是世界上最傻最傻的男孩儿,我们就是最配的!” 他们在日落前回了旅店,洗了个热水澡。米杨的房间在一楼,蒋睿涵洗完后,又急匆匆下楼去,在走廊里碰到米杨。 “还是我下来找你会比较快。”她说。 他非常想见她,所以即使没有电梯,他也想爬上楼去找她。没想到,她先下来了。 可是一来到他面前,她忽然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于是又懊恼地撅起嘴说:“米杨,怎么办,你第一次抱我的时候,我浑身都臭臭的。真是不美好!”她洗澡时才意识到池塘里的淤泥有多脏。 他被她的样子逗乐了。“放心,那个时候的我也和你一样臭,所以闻不到的。就像一个吃大蒜的人不会闻到另一个吃大蒜的人的体味。” 这说法似乎奏效了。她很快转为轻松释然的表情,推着他的轮椅来到户外。 地平线上有一道暗暗的橙紫的光线。清风向他们慷慨地拂来,带来田野的芬芳,也让他们彼此身上清爽的气息沁入他们的鼻中。 “米杨,”她绕到他身前,说,“我以后再不会管别人怎么想,我是说真的!和你在一起越久就越能觉出你的好来。别人或许会放大你的你的缺陷,就让他们看不到你的优秀好了。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没有腿,我看到了;可是,你有温柔、有宽厚、有体贴、有宽容,有才华!而且……”她羞涩地一低头,明眸转瞬间又闪闪发亮,嘴边故作挑逗地狡黠一笑,指尖轻划过他瘦削的下巴,“你知道吗?其实你长得也很好看呢。” 然后她伸手勾住他的颈,俯身吻了他。只是唇与唇之间的轻柔一触,分开时,两个人的脸均已通红。 “这个香喷喷的吻,是补偿刚才那个拥抱的……”她抿了抿唇说。 米杨笑了:原来她对那个还是有点介意。 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跳得过快了,还是根本就已经紧张得停止跳动。过了很久他才能开口说话:“你的强心针药剂真不是普通地强!”他承认睿涵这些话听来很受用,而她那柔软的唇瓣更是让悬于他心海间那面低垂的帆鼓满了热烘烘的风。纵然心的上空还有几片阴霾未散,已不能妨碍到和煦的阳光朝他洒落下来。从他怀中的女孩儿身体里蓬勃洋溢出的爱,足够让这微凉的黄昏变得温暖。 情探 中午吃饭时,在食堂墙角坐着的米兰一个不经意的抬头,恰好见到韩峥端着空餐盘排在一个窗口的队伍末尾,她的手一颤,原本送往嘴边的的调羹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怀涛敏感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韩峥。他轻声问:“要招呼他过来坐吗?” 米兰很快摇了摇头:“不用,他不会过来的。” 自从米杨和蒋睿涵恋爱后,韩峥自觉自动地不再和米杨一起午餐,似乎有意把把更多的时间腾给了蒋睿涵与米杨共处。米兰和怀涛倒是在食堂见过他几回,只是几次彼此都没向对方打招呼。“落了单”的韩峥更显孤清——米兰有这样的感觉。她不是不想关心他,可他的神情仿佛总难以让人接近,她只好选择了避开。 “米杨和蒋睿涵处得可还好?”怀涛像是看出了她在为韩峥的事烦恼,有意岔开了话题。 “他们?呵呵,挺好的。蒋睿涵比我想得勇敢多了……”她的瞳仁一闪,继而又蓦然黯淡——要是叶纯也能像她那样坚持,该多好?她甩甩头,对自己的想法轻笑了一下:这终究不是她能管的事。 怀涛饶有深意地说:“看到他们,我感触也很多。想一想,如果谁都不跨出第一步,幸福何来?” 米兰凝神思索了片刻,道:“我想到一句话很俗的话,是这么说的:我和你之间的距离有1000步,可只要你跨出第一步,我便会朝你走剩下的999步。可细想想,有时候,人们不是怕走第一步后还有多远的距离要走下去,而是怕走了这一步之后,竟发现无路可前进也无路可退……” 怀涛心里一热,强按下冲动没去握住她的手,思忖了下,只以说笑的口吻回道:“鲁迅先生不也早就说过:‘希望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他又微作正色接着说,“所以,只要存着颗追求幸福的心,路是不会绝的。而且……你刚才提的那句话我也不完全认同,”他的眉宇间霎时笼上些许希冀、眼中荡漾着难以形容的流波,“如果真的需要希望对方幸福,即使那个人哪怕不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我也会愿意朝对方迈出1000步的。” 米兰敛下眼睫,低头不语。才抬起脸要说些什么,却被朝这张餐桌走来的一个身影堵住了口。她这才知道,原来不知何时,他也发现了他们。 韩峥扫了一眼怀涛,又转头看向米兰问道:“林姨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米兰站起来急问:“韩叔现在怎么样?” “还是心脏的老毛病,林姨说倒是没有大的危险,只是仍需要留院观察。” 米兰轻舒了口气,这时才想起,若是往日,韩峥碰上这样的情形未必会询问自己要不要同去探病,一时间她有些吃不准他真实的想法。 韩峥对她的愣神显得有些恼:“你到底怎么说?” 她回神答:“我当然去,我下午的课不是很重要,你的课要是不要紧,我们一会儿就打车去!” 韩峥想了想,说:“我估计我爸已经没有大碍,你只管上课去,再说我也不想逃课,我们下课后在我宿舍碰头,再一起去医院。” 米兰觉得韩峥的话不无道理,便点头说好。 怀涛觉得之前不便插嘴进来,至此才开口说:“一会我借我爸的车送你们去,顺便也去看望一下韩叔叔。” 米兰有些担心韩峥会不乐意,偷偷打量了一眼韩峥,没想到他面上虽有些不痛快,却只淡淡地说了句:“行。” “韩峥。”他转身走了一步,米兰忽然跨到他面前,唤住了他。 他神色淡然,只是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米兰,令她她忽然忘了自己叫住他是为了什么。而怀涛这时则莫名怅然地垂下眼睑,盯着地上他们鞋尖相对的两双脚发呆。 “我……我觉得……我一直都没好好谢过你,谢谢你前段时间对米杨的关照。”她绞着双手,总算憋出一句来。话是不错,却不是她心里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她颇有些无奈,十指无意识地绞得更用劲了。 “我不是为了你。”他收起自己的眼睛,瞥向一边的窗口,旋即又把视线转回,用眼神示意她让道。 她向左一个侧身。他迟疑了半秒,从她身旁擦肩走过,只听她说:“韩峥,那就单为你自己,让日子好过些吧。“她看不到韩峥脸上触动的表情,因为他再次只留给她一个孤单而骄傲的背影。 傍晚韩峥和米兰姐弟由怀涛驾车去了医院。林姨正在服侍韩进远进食。韩进远的心绞痛是老毛病,幸好已经没有大碍,只是医生说要在院观察一两天。韩进远让米兰和韩峥回去,说医院自有林姨和护士照料。 韩峥嘴上倔硬:“我也没说要陪。”可是,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 韩进远只淡淡笑了笑,也不再和儿子冲撞。他不是不知道儿子在恨他什么、怪他什么,他更知道自己的孩子本质上并不是个刁钻冷血的人。他老了,病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他斗法了。他只希望韩峥未来能多少开怀一些,他可以不计较韩峥的态度,他只是不希望他终日背负着大人间犯下的陈年错误走完自己的人生。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再次隐隐发痛,轻叹了口气。 米兰想了想,说:“这样吧,韩叔,这里离家也不远,我和韩峥明早再来看你。林姨也辛苦了,不要来回赶了,我明早从家带早饭来。” “也好,小峥,你和米兰、米杨就先回家去吧。”韩进远又转而对怀涛说,“怀涛,还是要麻烦你送他们一趟了。” 米兰料想他是怕韩峥劳累,对他身体有害。再加上他们来得急,都还没吃上晚饭,便说:“那么韩叔,我们先回去了。你放心,”她特地加了一句,“家里我都会照看好。”她相信韩进远能明白她的意思。 韩进远深深地看进她的眼睛里,朝她缓缓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安然的笑意。 怀涛特意送他们回韩家,米兰怎么说也得留他吃晚饭。几个人都有些累了,想了想,还是吃面最为简便。众人都无异议,米兰便进厨房下了一锅鸡蛋青菜面,煮好后盛入碗中,再用托盘端出来。 “这可是我第一次吃你做的菜。”怀涛由衷只觉面前的面条白净可爱,菜叶碧绿生青,鸡蛋金黄喷香,眼中喜悦仿佛摆在他面前的不单是碗面条,倒竟是一席饕餮盛宴。他还未开动便赞道,“看上去就很好吃。” “哪里是什么菜,不过就是碗粗面。”她笑着说。 韩峥横看了他俩一眼,埋头吃了起来。 “咸淡怎么样?”米兰突然想起来件事:医生告知韩峥的病要比常人额外少吃盐,所以韩家素来吃得清淡,她和米杨这么些年倒吃也习惯了,外人一下子恐怕未必适应这个口味。她忙起身说,“估计淡了些,你坐着,我去拿点盐来。” 怀涛拉她坐下:“不用,我不挑剔,再说,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清淡些才健康。” 怀涛和米兰本是无心的对话,在韩峥听来却有些刺耳。他不是不知道米兰全家为了他的关系才控制饮食的盐量,这些话无疑刺了他的心,尤其是从怀涛这个外人嘴里说出什么“盐吃多了对身体不好”的话,便是无心,也听成了有意。 米杨似乎对他的脸色有所感悟,略朝他看了一眼,希望能缓和下他的情绪,他说:“韩峥,姐姐做菜当然比不上林姨,你就勉强吃些吧。” 他眉间稍缓,静静吃完了碗里的面条,噔噔上楼去了。 饭后怀涛帮忙进厨房洗碗,米兰推他出去,最后拗不过他,只好留他在一旁擦干洗好的碗碟。这过去一直是她帮忙林姨的事。她看了看怀涛的手势,没想到他做起来也是满熟练的。两人配合十分默契。 “看什么?”怀涛问。 “没想到你还挺会做家务。”她笑笑。 “这算什么,在家我常帮我妈做。”他说,“我爸妈才不会惯坏我。” “有你这样的孩子,你父母一定很骄傲。”她啧啧赞道。 初夏的夜晚比之白天虽显清凉,和春日相较毕竟已有些暑气。天幕带着些沉重的铁锈红,似乎是今年至今最为闷热的一天。 收拾完碗筷,她送怀涛出来。立于院中,她正要含笑说出告白的话,却听二楼传来一些乒乓作响的声音,似乎是韩峥在砸什么东西。她已经很久没看过他如此烦躁的表现,她不由就开始揣测:韩峥他这又是怎么了?而几番探寻后,“无解”的状态则让她几近崩溃。 “怀涛,我好难过……”她迎视着怀涛的眼睛,忍不住说出了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在她身边可以传递一些力量和温暖的人,只有怀涛。她希望他懂,又或者,她也不介意她懂不懂她的心,只想在自己软弱的时候,给她一点支持。“怀涛,”她又说,“我有预感:如果韩峥不能快乐起来,那么我是不可能安心幸福的!虽然这听上去很不可思议,可是,我真的有这种感觉……或许是、或许是我和米杨欠韩家的缘故!如果不是因为十几年前妈妈带着我和米杨来到韩家,他的性格不会变成这样!他不会过得那么纠结!老天不会让我们永远欠着他,不会的……”一滴泪滚了出来,她不想去擦,反正,她相信怀涛应该不会笑自己的无用吧。 怀涛伸手抚了下她的额角,很轻柔的一下,又垂下了手。他若有所思地说:“米兰,一个不能释怀的人不能拯救另一个不能释怀的人,如果他不能放开,你是不是也要陪他困住自己一辈子?” “如果我说是……” “我会带你走。”怀涛坚定地说,“我不止要带你离开韩家,还要带你离开你自己设下的囹圄。”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期盼,同时因为心中的慌乱和不自信而有些闪烁,“米兰,到那个时侯,你愿不愿意和我走呢?” 这样直白的表白对她来说既感惊讶又似乎在她的意料中,她惊觉自己很早就在心底酝酿过类似的画面,想过自己该有何反应。她对怀涛的情感是有底的,她没有用力去抵抗过他的关怀,只因为她的确需要从他体内传送出来的温度。 离开冰冷的韩家,投向温暖的宋家,这似乎是上苍交给他人生的另一个重大抉择。 说到底,韩家不是她能久待的地方,她的存在,从母亲和韩峥父亲的关系挑明后,就已经成了对韩峥的一种挑衅。她是谁?她只是个可怜无助的孤女,仗着母亲情夫的一点旧情和良知苟且在他人屋檐下寄居,莫说韩峥,就是家里的保姆恐怕也轻看了她。 而这样一个自己,竟然被怀涛这样的男孩子视若珍宝,连宋教授夫妇都毫不嫌弃她的出身,她还能求获什么更大的幸运? 在遇到怀涛之前,她的梦想只是如此:大学毕业、经济独立,不必继续寄人篱下——这便是她的好日子了。对于情爱,她一来未及完全开窍,二来也根本顾不上去想。然而她终究是个平凡的女孩子,一直持续“孤身奋战”有时也会累,她想有个家、有人疼。她甚至比常人更需要温暖,以弥补过去岁月中所尝到的世态炎凉。 她放任了自己的软弱,把头埋入怀涛的胸膛里。 怀涛激动地拥住了她,一遍一遍轻唤她的名字。继而捧起她的脸,她有些惊慌地看着他,他用笑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试着深深吻下去…… 雨前 米兰微张着眼睛,心跳虽一阵快似一阵,倒并不显得特别拘谨慌张。怀涛当下的举动,是她预料之内的事。她顺着怀涛轻柔的手势缓缓抬起了脸庞,带着些许羞怯,准备好迎接那一吻的柔情。 没有月色,只有身后小楼里透出的灯光,淡淡地洒落到小院中。花树竹草在微风中墨影重叠。怀涛的唇触上了米兰的唇瓣,她蓦然丢失了之前的“从容”,眼睛睁得更大了,双唇下意识地抿紧。怀涛的唇和鼻翼的呼吸是温暖的,却无法感染她,她的嘴唇微凉依旧。就在她下意识地预备推开他的一瞬,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惊到了她——从二楼阳台笔直地落下一个花盆,碎裂成好几块,有零星迸出的泥土溅到了她的脚踝。 她扬起脸,望见二楼阳台上那个颀长的身影。夜色昏沉,灯影朦胧,她看不真切韩峥的表情。恰好一辆轿车从韩家围墙外的小街路过,一抹车灯的光线映到他的脸上,明晦变换的瞬间,米兰似乎捕捉到了在他眼中一烁而灭的复杂神色。旋即,他的脸又随着车灯渐远而黯淡了下去。 她不再看他,俯下脸,眼见一地狼藉,心里莫名升起惆怅。从院子一角取来一把大笤帚,默默无语地拾掇起地上散落的泥土和碎裂的瓦盆。 怀涛仰头欲要和韩峥说些什么,韩峥却一扭头进了房间。怀涛也就作罢了,顾不得再去理会他,转身握住米兰手中的笤帚柄,说:“我来弄吧。” 米兰摇头:“今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我们……周一见面再说。”见怀涛面上仍是不放心的表情,她又说,“他不会怎样的,一会我直接回房睡觉,不惹他就是了。” 怀涛不再坚持:“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受着,好吗?” 米兰点头,放下笤帚,送他出了韩家大门。 她转回院中,把花盆的碎片和打翻的泥土收拾了后,又独自爱院子里待了一小会儿。这个小院,是她如此熟悉的地方。院中花草虽算不得有人精心侍弄,但是,这里有树、有竹、有花、有草,记得小时候,这里还常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场所。而如今……她不禁环视四周:同样是这个院落,同样是和多年前一般无二的景致:时值初夏,绿竹猗猗、树叶繁茂,在她而言却空有满目苍翠,而心中所剩只有萧条怅然之感。 她想起那日在宋家小院,对着那几竿翠竹,韩峥曾问她“你看这竹子,是不是长得比我们家的还要好?”,她当时没有回答,此刻忽地想起,却傻傻地对着摇曳的竹影轻摇了下头。 她进了小楼,走上楼梯,在韩峥门前犹豫徘徊了片刻,终还是叩响了门。开门的他一脸漠然地站在她跟前,既不让她,也不赶她。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壁灯,在他身后映出晕黄浅淡的光影。 她被他发怔似的盯视弄得怪不自在的,刚要说话,只听他闷声道:“刚才那个花盆,我不是故意的……” 她对他的解释表现得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痛楚地看着他身后一地碎片狼藉,问道:“为什么,你就不肯让自己好过些?” 他听不得她的数落,心里添了怒气:“你倒问我?我已经尽量使自己容你、避开你,你还要我怎么样?你让我对着你和颜悦色,我却做不到!”他黑亮的瞳仁里闪动着愤怒、伤感、纠结、无奈,他一把将她拖入房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胳臂扯断。 米兰要紧牙,没有让自己喊出疼来,眼底却一酸,不禁漾起泪气,偏又强忍着,任其氤氲在眼眶中打转。 “你是不是暗中很得意,啊?这么多年,总算是有机会摆脱韩家过好日子了,怎么能不庆贺?你不禁遗传了你妈的容貌,看来,还得起到真传了!” 米兰不能容忍韩峥侮辱自己的母亲,她的情绪从方才到现在,也是一番起伏波动得厉害,冷静克制早随着韩峥的口不择言迅速崩溃而散。她冷笑:“这样不是正好?怀涛珍惜我,宋家的人也都喜欢我,我可以离开韩家,你也可以眼不见心不烦!你总不会强留我吧?” 这下子,她成功引爆了他胸中积压的全部怒火:“别忘了你现在可还在韩家!既然暂时还在我眼皮底下讨生活,那么,至少应该暂时收敛些不是吗?”他的瞳孔微缩,放开她的手臂,背过身道,“你……你不知道我最见不得你开心吗?你要和别人卿卿我我,大可以去别处,为什么非要在我面前炫耀?你是要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有多幸福多满足是不是?” “呵呵,韩峥,”米兰望着他的背影,听着他的歪理哭笑不得,“怀涛说得不错:一个不能释怀的人不能拯救另一个不能释怀的人——韩峥,我不是要为自己开脱,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和你,要为了长辈之间的纠葛买单?” 韩峥打断了她:“宋怀涛对你的影响力还真大!他说的话你当然喜欢听!照他的说法,你可以把心里所有的负重全部解除,可以理直气壮地为你留在韩家找到合理的开脱借口,不是吗?可是,你想过没有?从头到尾,说出这些漂亮而轻巧话的人是他宋怀涛,而承受这么些年心理折磨的人却是我!是我!”他浑身发颤,声音不稳,踉跄着转身向门外冲出去。 米兰一时理不清头绪,只是全凭直觉地跟在他后头也跑出去。他下楼,他也跟着下楼;眼见他从储物间里拿了一把斧子出来,吓得她怔了半步。缓过神后,她随他跑出了客厅,来到院中。 只见韩峥发疯似地砍向院子一角的竹子,虽然乱无章法,但因施了狠劲,片刻间便接连折断了好几竿,挥落下凌乱的一地青叶。 米兰索性由他发泄。她的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笑意,面色沉静,只是手心和后背冒出一阵阵冷汗来。 待他力气用尽,扔下手里的斧头,颓然坐地后,她才朝他走近,淡淡地说:“够不够?不够的话,那棵砍去最好!”她指了指院子中央的米兰花,“哦,你恐怕还不知道吧?那个叫‘米兰’,和你最厌恶、最看不起的人是一个名字,你砍了它,岂不更加解气?” 远方的天空骤然一亮,白光忽闪,刹那之后,响起几声闷雷。 他从她脸上读出了她心中的悲愤:原来,不止她惹恼了他,他的一系列言行也把她推向了抓狂的边缘。她的眼睛发红,有泪,有血丝,那是因为悲苦,也是因为积压下来的愤怒急待有个出口。 曾几何时,她不再是一味忍受命运的柔弱的小女孩儿——不,也许她从来都不是真正柔弱的人。她是有棱角的,从来都是!她只是在现实的挤压下,不得已才收起了自己尖锐的一面。然而那些棱角并没有真的消失,而是全部反向刺入了她自己的心坎里。平日里她忍耐惯了,不觉得疼,可并不意味着任何时候她都不会张开她的锐刺,当一个人总是被逼入死角,人的本能是必然会反击的。哪怕在这同时会把自己伤得血淋淋的也在所不惜。恍惚间,他竟暗暗觉得有些懂她。 她捡起被他仍在地上的斧子,眼底波澜不兴地走到那棵茂盛的米兰花前,扭过头,向他凄冷地微微一笑,挥动斧子,砍下去。 韩峥瞪大双目,茫然而震惊地看着状似完全丧失理智的米兰挥斧子一阵乱砍。 微热的大雨点子打到他脸上、身上,渐渐地,他的视线开始因为雨帘的阻隔而模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拉她的腕子,大喊:“你干什么?干什么糟践这花!你住手!” 他这一嚷,她倒真就立即扔了斧子,只是仍旧冷笑地看着他。他的心头才稍微缓和,只听她嘲弄地说道:“呵,我忘了,韩大少爷砍得是自己家的竹子,我这个外人却没资格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作者有话要说:看世界杯……于是更新慢了……抱歉!P.S.作者专栏的页面上有我新开的微博链接,有空的朋友可以去转转。刚才改了几个打错的字,见谅! 退让 米兰颓然地一松手指,斧子“咚”地落地。她也像脱了力般蹲□体,干脆狠狠哭了起来。 韩峥的心头翻滚起一个又一个浪头,他试着去捞起那些浪花,又眼睁睁看着它们接连拍碎在某个无形却存在的堤坝上。而此刻的大雨倒像是这些碎裂成无数水点的浪幻化而成,从自己的身体里汹涌泛滥出来,浇得他一身的湿冷、满心说不出的怅然。 忽地,他眼前白光频频打闪——是闪电么?他恍惚觉得应该是闪电。可好奇怪,这闪电怎么一刻不停?最后又连绵成白茫茫一片呢?……再后来,四周变成可怕的安静——听不见雨声,甚至连轰然的雷鸣都不闻……胸口绞痛、胃里也似乎在翻江倒海!“米兰……”——他动了动嘴皮,费力地发出了那两个字,可惜声音轻若蚊蝇,轻易便淹没在了如注的暴雨中。 米兰本还在独自悲泣,忽听暴雨声中有人在冲自己喊,叫的好像是“姐姐”——米杨?她猛然回身,果然是米杨!他正划着轮椅朝雨中的庭院过来。而顺着他轮椅驶来的方向看去,她惊恐地发现韩峥不知何时已歪倒在自己身旁,全身微微抽搐,被雨淋湿的头发和衣服,让他的形容看上去更显狼狈。 米杨把轮椅停到他们近前,着急地对米兰嚷道:“我刚洗完澡要睡,可巧在窗台边看到你们好像又起了争执,我不放心出来看看,刚到门口,韩峥就……” 她在韩峥身前跪坐下去,手指颤颤地抚过韩峥的额头,哭得比之前更凶了:她后悔、恨自己为什么明知他的脾气却仍要和他硬碰硬!老天,要真能“硬碰硬”倒好!可现在这个在泥泞水洼中簌簌发抖的男孩儿,真的是那个动不动就喜欢和自己抬杠的韩峥吗? 她强咽下眼泪,一边按摩着他的手脚,一边又让米杨赶紧进屋打电话请医生。米杨答应了一声,刚朝房内的方向转动轮椅,韩峥轻哼了一声,倒像瞬间回复了大半的意识,舔了舔唇,干哑地吐出了三个字:“不必了……” 米兰眸中一亮,喜道:“韩峥……韩峥你好些了没?” 他用力闭了闭眼,又张开。这会儿他的视线不再模糊不清,只是感觉米兰的声音防护服近在身边,又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但他看到她了、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她:她就在在自己身边,头发和脸上尽是雨水;眸间闪烁,分不清是因为雨还是眼泪折射的光华;而她的手掌就扣着自己的手背,透着微微的暖意。他眉间一痛,再次合上了眼睛,缓缓道:“不用医生,我没事了。” 她本是有些不放心的,又深怕自己若执意请医,反而会惹恼了他,再生出事端,于是决定姑且先顺了他的意,看看情形再说。 她把韩峥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一拉,将他从湿漉漉的地上架起,让他借力朝房里走。一迈步她就感觉到,此时韩峥的身体是多么地绵软无力;偷偷稍一打量他的脸色,苍白中透出些着恼无奈的神色。她知道他是真的使不上力气,不然也绝对不会愿意借她的力行走。饶是如此,两人好容易挨着进入厅中,终究是多一步都走不动了。 米杨对韩峥的情形也看得明白:“要不今晚让他去我房里睡吧,让他爬二楼恐怕是不行的。” 米兰一点头,咬了咬牙,也不管韩峥是否会反对,就干脆背起他踉跄着往米杨的房间走。 她把韩峥安放到床沿上坐下,一手仍扶着他,一手拉过枕头摆好,正要让他躺下,猛然对上他那双一瞬不瞬的眼睛,当下也是一呆。若不是她明显感觉到他目光虽似凝固不动,却并非空洞呆板,她几乎要以为他再次发病了。再看之下,他的脸色泛出潮红,比之前的样子好歹添了些血色。 她略想了想,还是不能让他就这么穿着湿漉漉的衣服睡一夜。“我去帮你拿套睡衣。”她此时走开,一来确实是为取衣,二来倒也正好有了借口让当下的尴尬气氛略为缓释。她进到他房里,打开衣柜拿上睡衣,又知他有些洁癖,顺便取来他自用的浴巾脸盆,一起端进米杨的房间。在浴室里放了热水,绞干了毛巾,却又不好意思替他擦脸擦身,迟疑了一下,眼光扫向米杨——这事儿还得让他来做,自己和韩峥都才能免除“不自在”。于是她便对米杨嘱咐,让他替韩峥擦擦身,再帮忙换套衣服,她自己则退出门去。 关门前,她看到韩峥似乎也舒了一口气的样子。她不由暗想:倘若这家里没有米杨,恐怕只能由自己帮着他擦身换衣,还不知两人会尴尬到什么地步。一念转至此处,不觉耳根红热。掩上门,兀自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脏“别别”狂跳,半晌才慢慢恢复如常。 待米杨从房里出来,她立刻询问道:“你看他要不要紧?” “估计是无大碍了,不过……总还是有人照看一夜才好。”米杨沉吟道,“要不我陪陪他?” 米兰知道他这几日都在和怀涛商议着办个美术高复辅导班,说是若能办起来,多少自己能解决些生活费。于是除了日常上课,他又要和怀涛一道联系办班的教室、又要想法子招生,还要和蒋睿涵约会,虽是生活充实、忙得不亦乐乎,但也难免疲劳,两只眼睛都累得略眍了起来,这会儿再要他熬夜,米兰哪里舍得。她说:“你去我房里睡吧,这儿有我呢。” “要不我下半夜再来换你?” “我没事儿,你上上下下也不方便,就一个晚上,别争了。”楼下除了米杨的房间和一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就只有林姨的卧室,而林姨的房间,她觉得还是不要擅自进入的好。想来米杨也会同意她的想法。而自己的卧房虽在二楼,到底对于米杨还能自在些。 米杨上楼后,她在他房门口停了一会,推门进去。因为好容易才鼓足了气,这一下反推得重了,门靠墙发出一声闷响。她看到他斜睨了自己一眼,橘黄的灯光散落到他的脸上,带着一贯漠然的神情。 她站到床边,替他盖好薄毯。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眼。雷雨已经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湿意和雨点残留的气味。窗子原本就开着,她想着夏日里,有些凉风送爽反而舒服,也就没有关窗。 她走回来,发现他的目光仍旧追着自己,带着几许陌生的意味。她拉过张椅子坐下,嗫嚅着说:“你就……把我当成林姨或者……随便什么佣人之类的人就好。” “你不会是想在这里坐一夜吧?”他的语气里有隐隐的不快。什么?当她是林姨?他心里又气又好笑:她又不是林姨,让他怎么把她当成林姨? 她才要答,他又说:“我不需要人守灵似的守着,我睡不着!” 他就不会好好说话是不是?她不由眉头一皱,撇了撇嘴,又暗暗拼命对自己说:不能被你激怒、不能再耍脾气、我让你一下总行了吧?既这么想了,嘴上就软了下来:“关了灯,我就离你远远地坐着。再不然你背过身去,也看不着我,只管睡你的,不就行了?” 她怎么那么难缠?他头疼!但是他就是不要轻易“投降”,遂道:“不行。” 她再次默默“念经“:不生气、不耍脾气、让你、忍了你……想了想,还是不要和他硬来,倒是退一步还有得商量吧。她露出一丝讨好的笑,说:“那好吧,我就在客厅沙发上睡,你有事叫我,可以了吧?” 他的脸上浮现出思考的神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吧。我也累了,不想和你多作计较。” 她松了口气,替他关了床头的台灯,转身要走。黑暗中,身后那个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再去沙发躺,不然,我以后都不敢往沙发坐了。” 他像是心虚般,骤然又不说话了,沉默的空气包围了黑暗的空间。米兰只听到床铺发出微弱的一声吱嘎,估计是他翻了个身,他现在大概是用背对着自己了吧。她倚门苦笑:何必如此?且不说屋内光线已暗,事实上即使根本看不到他的表情,她就已凭直觉揣摩出了他真正的心思——他明明是借故催她赶快去洗个热水澡,不然纵使他素有洁癖,又哪里是个吝惜财物的主! 米兰心弦颤动,眼泪刷就下来了,心里又添一层苦味:韩峥啊韩峥,好歹我们在一栋房子里住了这些年,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表达方式”?可是韩峥,我们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就连想要对对方好一些,也变得曲曲折折,无法直言? 她吸了吸鼻子,扶着门把,迟疑着说:“我知道你平时喜欢锁门睡觉,今天……不如就把门敞开着睡,有事你及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窗外徐徐的风透进来,一下下地扬起白色的纱帘;雨后的晚风让室内的空气清新流通起来,仿佛吹散了些许闷塞的气息。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回答:“……嗯。”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刷新了下章节,看看会不会恢复全貌! 晨露 韩峥以为自己开着门会睡不着,没想到竟睡得很熟。一觉睡到了凌晨五点来钟。头好像完全不痛不晕,上腹部隐隐的恶心也消失了,身体恢复了气力,合眼预备再睡一会儿却睡不着了。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在房间附带的盥洗室里,他没有找到自己的牙刷——这是米杨的房间啊,他差点忘记了!他撇撇嘴,从盥洗室里撤出来,一个人在床沿上呆坐了片刻。 很显然,这里是米杨的房间:家具陈设简单,但都是适合轮椅的高度,盥洗室里也是经过一番改装的。他叹了口气,心头一隅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如果,当年米杨和米兰没有留在韩家,他们的生活会是如何? 米杨刚来韩家的时候,他们都还很小,小到他忽略了对方和自己有着什么样巨大的不同。他还记得米杨刚开始学驾驶轮椅时,有一次他们在客厅玩耍嬉闹,一不小心米杨撞翻了架子上的一个花瓶,碎片飞了一地。林姨听见动静出来,具体的话他忘记了,大致的意思是让米杨以后别在房间里驾着轮椅玩闹。也许那只是常人一个无心而直接的反应,可是米杨从此后就再不和他在房间里闹着玩儿了。 他渐渐明白了什么是有残疾的人。尤其是上了幼儿园大班后,会有小朋友刮着脸蛋嘲笑米杨:“羞羞羞!上厕所还要老师抱抱!”他不止一次看见米杨忍着泪却泛着红的眼睛,却极少看到他的泪水流出眼眶。但他知道,任是要强,米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伤。 还记得米杨曾经对他说过“讨厌上幼儿园”;他附和道:“我也不喜欢幼儿园”;米杨却说:“这里又没人会笑你。”他当时听了他的话,也是说不出的一股难过,想了想,他对他说:“不管他们,反正,我不会笑你的。” 其实,他一直觉得他很了不起。在他眼里:米杨最最了不起的还不是拖着残疾的身体坚持学业的那份毅力,而是他在遭受那么多艰辛之后,依然保有一颗平和温暖的心。 其实,他是性格孤僻的他这些年来最好的朋友。 所以,即使发生了后来那些事,他依然对他狠不起来。 如果没有韩家的财力支持,米杨或许连接受良好的教育的可能性都没有。然后他会变成一个毫无生存技能的“废人”,即使活下来,也会一辈子浑浑噩噩、没有希望可言。 他恨米音!但是,他是否真的希望这个女人的子女生活不幸? 他冲入盥洗室,打开水龙头,掬了两把凉水洗脸。毛巾架上挂着自己的毛巾,他扯过来胡乱抹了,拭干脸上的水珠。 韩峥懒得再想下去。 离开盥洗室后,他缓步从房内向外走。 房门开了整整一夜。他有多少年没有打开门睡觉了?即使是白天,即使整个家里明明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都习惯把门上锁,而昨天,他居然没有坚持自己的习惯。他真的累了,真的很虚弱,也真的……不太想拒绝米兰的好意。 他径直走到长沙发的前面,视线落到了米兰的身上。 凌晨的光线还有些昏暗,白亮中带着点幽蓝的色调。 她蜷躺在沙发上,一绺头发斜斜地盖住了她的小半边脸。上身搭着一条旧旧的薄毛巾毯,露出穿着水蓝色睡裤的双腿和两只洁白的脚掌。 “韩峥……”她忽然嘟囔了一声,把他吓到了。他赶紧向后跳开一步,以为她已醒来并察觉到自己就站在她近前——想想就知道场面一定很窘。 “有事叫我……叫我……”她口里继续呢喃低语,他的一颗心倒放了下来。 她说的原来是梦话!他傻傻愣住,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嗯。”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骤然放下心来。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沙发的靠背,又睡了过去。 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恶。 他轻步走进厨房,淘了米,在锅子里加上自认为合适的水量,打开煤气煮粥。他从来没有下过厨房,也不敢远离,就在客厅另一个单人沙发上坐着,时不时地看一下火。 许是闻到了米粥的香气,她又翻回身,仰面而躺,小小的鼻翼翕动了两下,还砸吧了一下嘴。他不由探身往长沙发凑近看了看她的表情,心里没来由地觉得有一丝好笑。然后,在她伸手揉眼皮的时候,他又退回了探出的上身,靠进了沙发里。 “韩峥你醒了啊?”她睁开眼,再次揉了揉眼睛。 “嗯,你睡得真够死的。我半夜叫你半天都没反应!”谎话就这么顺溜地说了出来,只有说完后不经意的一个皱眉,泄露了他的心虚。 她显然是把他的皱眉看成了对自己的不满,赶忙坐起来说:“你叫我了?我居然没听见?那……你有没有怎么样?”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没怎么样,肚子饿了,只好自己起来煮粥!” 她拢了一把头发,穿上拖鞋:“我这就去弄早餐。一会儿还要去医院呢。” 他走向楼梯,讪讪地说:“我去刷牙。” 他看到楼梯口停着的轮椅,正迟疑着要不要把它扛上楼,米杨恰好从楼上下来了。他故意错开他的视线,米杨却在看到他后和他主动打了招呼。他点了点头,走上楼梯。在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又悄悄回过头去,看着米杨爬上了轮椅,在坐稳后,低唤了一声“姐,你在哪?”,随后就听到米兰在厨房里应了一句,米杨便划着轮椅朝厨房门口去了。 米杨面朝厨房,似乎在和米兰小声聊着什么。他的侧脸看上去带着淡淡的笑意,厨房里面传出米兰轻轻的笑声。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潮潮的,倏地回过身继续向楼上走,一直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才看到的那一幕,虽然很家常,可却让他动容,也有些嫉妒。他并没有那样的兄弟姊妹,他始终是孤独的“一个人”。或许米兰和米杨也曾试图靠近他、温暖他,却被他冷酷地拒于千里之外。再怎么说,他们不是真正的亲人,不是!他们之间甚至有着解不开的“仇怨”。 米兰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为了长辈之间的纠葛买单。关于这个他也答不上来,只是常言道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么,这份“仇怨”的起因既然不在他们自己身上,反而变得更加无从解开。 刷完牙后,想到一会儿还要去医院,干脆换上了一身外出的衣服。他没有立即下楼,在自己房间里呆了很久。坐坐站站,也不知要做什么好。 他听见有人叩门,知道必然是米兰,他的门没有锁,他对着门口说了声“进来”,自己仍然坐在床沿上不动。门打开,她站在门框下,怯怯地看着他,小声告诉他粥已经煮好了。 她的脸大概刚刚洗过,鬓角还有些湿,头发只随意地扎起,显得有些乱。不过……并不难看。 他以前多次嘲讽她,说她像她的母亲,其实母女俩也真的是有几分相像,只是纵然他恨米音,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漂亮的女人。而米兰,比她更年轻,更……像一朵带着朝露的花朵。 “哦,好。”他简单地回道,起身跟着她下楼。 “你真的好了吗?要不等下还是在家休息吧,我去医院送饭就好了。”米兰一边往楼下走,一边不放心地说。 “你去上你的课啦,我去医院。”他记得她今天要去财大上商业管理课程。 “可是……” “烦死了!到底他是你老爸还是我老爸?”韩峥不耐烦地说。 此言果然“奏效”,米兰不再吭声,低下头往楼下走。 他从身后望着她低垂的颈项,不知怎么的,总觉得若从正面看去,她此时的脸上写满了失落。他又刺伤她了。可笑的是,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他只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心里并不好受。 算了 在餐桌上,起初米兰对要不要和韩峥说话颇有些犹豫不定,直到看他一连吃了两张由她亲手烙制的葱油鸡蛋饼,估摸他心情似还不赖,这才战战兢兢地问道:“要不要打个电话让王叔送你去医院?”王叔是韩进远请的司机,只是工作以外的时段,韩进远并不习惯麻烦他,就是要用车宁可是自己驾驶,只有特殊情况除外。 “打车也一样。”韩峥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用手边的纸巾抹了抹嘴,站起身离开座位,表示此事没有商量下去的必要了。 “哦。”她原是怕他病情出现反复,因此不放心他独自打车去医院,不过见他已经如此表态,也深知劝下去徒然使他恼怒,也就不再勉强。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起身,一直把他送到玄关处。 韩峥忽然一个转身,弄得两人冷不丁差点就面对面撞上。米兰显得有些窘,暗想以为他不会因此又生气吧。不料他只口气极淡地说道:“你跟着我干嘛?倒不如给宋怀涛打个电话去!” “大清早打给他做什么?”她脑筋一时短路,傻乎乎地问。 韩峥嗤笑一声:“爱做什么做什么。比如,可以先报个平安,说明一下你昨晚在恶魔挟持下依然毫发无伤,又比如,你可以让他开车过来送你一程,再比如……呵呵!”他没往下具体列举,笑声在偌大空荡的大厅里泛起小小的回音,听上去有些飘忽,也说不上来带着好意还是恶意。 而后他就踏进了洒满了白色晨光的院子里。他的鞋子不小心踩上了几片散落的竹叶和花枝。他大概也注意到了,低头愣了一下,又继续朝前走。 吱呀一声,院门在他身后关起。 米兰一个人扶着门框发了一小会儿怔。米杨驱动轮椅到她身畔,低唤了两声,又说:“我看这院子还得要赶紧收拾收拾,不然韩叔和林姨回家一看,准得气坏了。” 她侧过脸,没有去接米杨的话,只对墨绿色的院门出神,喃喃地问:“觉不觉得,韩峥有些古怪?”她抿着唇摇了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地接着又补充道,“他以前也怪,现在好像……更怪了。” 米杨略仰起头看向她,像是边沉思边得出结论似地说:“是有些怪。” 还没等米兰拨电话给怀涛,怀涛已自觉自动地跑来韩家,一进门便拉着米兰的手关切地问:“昨晚上后来没出什么事吧?” 她轻轻从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都还好。” 但怀涛已然察觉了院里的异样:“还说呢,院子都被糟蹋成什么样了?那棵米兰花……” “是我砍的。”她的眼眸里映射出隐隐的痛苦。怕他不信自己的话,便又加了句,“真的是我。” “韩峥人呢?”他的语气有些含冰带刺。 “他去医院看他爸爸了。”她打量了一眼怀涛纠结在一起的两道浓眉,心想:还好韩峥早走一步,不然,还不知又会闹出什么乱子。 怀涛的表情微显释然。他缓了缓说话的口吻,道:“那你等下还准备去医院吗?” “我不去了,”一想到韩峥嘲讽地问她,到底在医院里躺着的那个人是谁的父亲时,她的声音里蒙上了一丝沮丧,“我去财大上课。” “我送你。” 怀涛先送了米杨回宿舍,再陪米兰回女生寝室去取财大课程所需要的书本。等米兰下课,他又去财大门口接她放学。回到美院后,米兰见时间还未到女生禁入男生宿舍的时间,便和怀涛一道去了米杨宿舍一趟。她主要是想看看韩峥回学校了没有,顺便问问韩进远的情况如何。 一进宿舍,她诧异的几乎要把眼珠子掉出来:米杨和韩峥居然拉开一张桌子隔桌而坐,中间摆了副围棋,蒋瑞涵也不坐,站在米杨身侧,百无聊赖地盯着那个棋盘,显得愁眉不展外加不耐烦。 见米兰和怀涛来了,她三两步蹦跶到他们跟前说:“可愁死我了,这两人一玩儿起老头子的玩意,都不理我了。” 米杨回头笑道:“很久没下棋了,忍不住手痒就多玩了会儿。” 米兰心里一动,深知米杨真想说的,恐怕应该是“很久没和韩峥下棋了”这一句。 “你看你看,他就这么对我!”蒋瑞涵自从和米杨正式交往,和米兰的关系也大为走近。 米兰说:“早跟你说了我这个弟弟没什么情趣的了。” 蒋瑞涵挤眉弄眼地小声说:“算了吧,他就是太——有情趣了,琴棋书画四样大概就缺个琴艺了,其余啥都会,没情趣的是我啦!”说着又蹦蹦跳跳地回到米杨身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一会儿功夫就把他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的,嘴里嘟哝道,“不许嫌我没情趣没才华,听到没?不许不要我!” 米杨的话音里带着融融地暖意:“好。” 宋怀涛对米兰由衷发出感慨:“他们真让人羡慕!” “嗯。”米兰扭过脸朝他一笑。眼里是被幸福感染后所漾起的晶莹,整个脸庞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一枚黑子从韩峥指尖滴溜溜滑落,打乱了棋盘一角。 米兰顿时噤声敛眉,好像那棋子直落在身体里某个僻静的角落,声音虽小却有余音不散。 米杨瞥了一眼棋盘问:“各子的位置我大体还记得,摆上接着再下?” 韩峥垂眼,叹息道:“算了。”他将黑子一粒粒收进掌心,待握成一握后再倒入棋盒。直到把棋盘上的黑子全部收起,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最后,轻轻扣上棋盒顶盖。落寞如轻烟一般渗进了他的瞳仁深处。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米兰跟前,带着一丝微妙的浅笑缓慢而有深意地说:“都算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说得很模糊,可是她听懂了他的意思。算了!他说“都算了”!这么多年的恨与怨,全部都当作不存在了吗?都算了?——那么那些美好的童年呢?那时候他们之间纯真的情感呢? 眼泪无声地流到了她的唇边,她还没来得及用手去擦干泪迹,便扯出个惨淡的笑来:“好啊。” 韩峥点点头,调侃道:“感动得哭了?”他想她定然是听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话里的深意。 “可不是?”她笑。 “以后都不会发生昨晚那种事了。”韩峥郑重地说,像是在作一个承诺、又仿佛是一个恳切的希求。他的视线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米杨和蒋睿涵;米兰与宋怀涛。最后,目光低垂下来,落在了自己的影子上。旋即他抬起脸,一抹浅淡的笑意浮现在他唇边,只可惜才不过几秒,那笑容便冻僵似地凝固在了脸上。很快他便恢复了一贯的冷傲表情,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寝室。 怀涛始终没有插话。有一个明确的感受是——韩峥丢掉了以往对米兰的尖刻和敌意。虽然他们之间迷雾一般难以揣摩透彻的对白让他困惑,但他依然选择了不作追问。他打量了米兰一眼,心惊地发现她的脸色竟比第一次见到她蹲在韩家走廊上的那次更加黯淡,仿佛很有可能立即脱力晕倒过去。出于心疼和担忧,他不由伸出一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腰。 米兰骤然发觉到身边有人可以让他“借一把力”。她抬起头,眼珠迟钝迷茫地转了两下,之前凝结在眼眶里的泪珠又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她的胸口很闷,似乎被塞满了棉絮般的愁苦;又似乎满心空荡荡的,虚无到一切都丧失了实实在在的意义。她难受极了,干脆伏在怀涛的肩头大哭起来,边哭边不住地抽噎道:“韩峥他决定不再恨我了……可是、可是……”——她说不下去了。她所不解的是:可是为什么她还是高兴不起来? 过去的一切都不可追了!他们长大了,童年的欢乐已经像玫瑰色的泡沫般破碎消逝。或许他们之间最深的联系反而是那份解不开的心结,而现在,他忽然宣布他决定放下,他做得到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即使可以,他对她的友情也不会再恢复了。 他说过,他们曾经是朋友。可现在,他们或许既非敌亦非友,他们,只是“凑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路人,终究要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她承认自己真是“贪得无厌”! 以前,她幻想过有一天韩峥会不再处处针对自己,不再把母亲的账算在自己头上,她以为只要能做到这一步,就是对韩峥和自己最好的结果。 这一天忽然来临。 只不过听似轻描淡写的几个字——算了!都算了!像放弃一盘打翻的棋盘一样,将过往种种全部推倒。 她的心“嘶啦”一声,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蒋睿涵见米兰这样伤心,也不敢冒然多嘴,只把双手轻轻搭在米杨的两个肩头。整间寝室霎时间换了个气氛。 米杨抬起手,温柔地握了握蒋睿涵的指尖,随后将轮椅划向米兰:“在今天以前,谁能想到他会主动和我下棋呢?可见他的心远远没有他自己想象的那么坚硬。我想韩峥需要的只是时间——我们一直都愿意给他的,不是吗?”他的眼睛里跃动着充满憧憬色彩的光华,“即使他执意要把过去的感情全部归零,我们也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重新做朋友。” “你确定他也需要朋友?”蒋睿涵按捺不住问了一句,格外加重了“也”这个字的发音。过往与韩峥的接触经验告诉她:这人基本上是个与众不同的“怪胎”。 米杨对于她的直率向来深知不怪,只冲她笑着摇了摇头,转而正色道:“他需要的。” 月色 离开米杨宿舍后,怀涛说要请米兰去校外吃晚饭,米兰也就欣然答应了。两个人都没有多余的试探,“心照不宣”地便接受了彼此的关系转变,手着牵手穿过校园,来到学校附近一家茶餐厅。 餐厅店面不大,装修朴素而雅洁可喜。墨绿色的沙发,白漆的桌子,每一个桌子上方都有一顶小小的椭圆形状的装饰灯。他与她面对面落座。 她的脸在橘色的光晕下显得更加线条柔和,他是学画的人,对美的事物更加敏感留心。何况,面前的人是他令他怦然心动的女孩儿。他看着看着,不觉就移不开眼了。 她实则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又不方便点破,只好低头假装翻阅菜单。 他终于有所意识,忙克制下自己的失态,缓过神对她说:“这里的琵琶鸭做得挺地道,你尝尝吧!嗯,还有各色点心也不错,我喜欢配着瑶柱白粥吃,既鲜美又爽口。”接着他有些遗憾地补充说,“你喜欢什么,我还不大知道,所以你别客气,要让我早点熟悉你的口味才好。” “我不怎么挑食的。那就来份琵琶鸭,你要的瑶柱白粥,我也来一碗。点心的话……给我一笼水晶虾饺吧。”她把菜单递给他,“要不你再看看。” 他接过菜单,翻了几页后,招手叫来了服务生。 “我反而希望今后的你能变得‘挑剔’一些。”点完菜后,他带着深邃而温柔的目光看着她道,“要知道,适度的挑剔也是为人的一种乐趣。” “挑食可不是个好习惯。”她能揣摩出他这句话后另有深意,只是选择了避重就轻的调侃。 怀涛笑着说:“但这点坏毛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点餐时,每一道菜都询问了一下她的喜好,她的回答永远是“挺好的”。 他很想告诉她,她不必那么拘谨,他并不是她邀请的客人,而是他宋怀涛的女朋友。 不管她在韩家习惯如何,但是,在他这里,她是可以直言自己的好恶的。她可以对他撒娇、可以任由自己的性子来,可以享受完全的放松和自由。他想补偿给她的东西很多很多,他几乎可以想象,过去的很多年,她的每一餐都吃得战战兢兢。一想到这里,他心疼得眉毛都拧在了一起。 他们坐进餐厅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连路灯都没有亮起。等他们吃完晚饭,一回头,窗外,已是华灯初上,夜色迷蒙。 “再坐一会儿就走,我们还可以在校园里散散步。这附近,倒真是属我们学校的风景最好了。” “好。”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她脸上的表情仿佛很平静。之前在米杨宿舍里哭泣的泪痕已经完全找不到痕迹。悲戚和动容,还有些许介乎于两者之间的情绪,都隐匿在她闪烁微漾的眼波里,化成两点迷离的清光。 这样的她其实格外美丽,可是这份美却让他感到暗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不安定”。 他们好像俨然已经是一对开始交往的恋人。按理说,他们应该算是很熟悉了,可是,他又分明感到:似乎彼此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屏障。而她无论对他笑着还是哭着,眼睛里始终盘旋着的是一种夜露般微凉的疏离感。这使他困惑、使他不安,却也——使他对她更为着迷。 他们在林荫道上缓缓地散着步。这一条道上种植的是樟树,道路的尽头有两株合欢,再往前是一堵蔷薇架,美院的学生情侣们最喜欢的约会见面场所。 夏日里,樟树散发出来的气味本已是清新好闻,再加上空气里混合着蔷薇、合欢的淡香,让人不由心神愉悦。 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对韩峥的事避而不谈。 他想,无论如何,韩峥的态度是在向好的方向转变,至于会发生这一切的原因和过程,看样子恐非一时所能厘清,倘若谈起,又会引起米兰伤感。不如等到更合适的时机,再去了解吧。 即使她一直不说,其实也没什么。 林荫道并不长,他们很快到了这条路的尽头。 蔷薇架下,已有数对情侣,在那里偎依私语。 没有人会介意再多一对沉溺在幸福中的人。 他却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天空。银盘似的月亮升高了,月光洒下来,明晃晃的,让怀涛对接下来想对米兰做出的亲昵举动,暗自有些羞涩。 他轻轻将她一拉,把她从林荫小径拖到合欢树的背阴面。那里的月光黯淡了一些。黑暗使得他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 她显然知道他的用意,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手指任由他握在掌中,只是浑身不自觉地发颤。 怀涛把她的身体温柔地抵向合欢树干,伸出一条手臂护着她的背脊,他在她耳边呢喃低语,呼出的热气让她的神智也变得轻飘起来,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一如既往地让她产生信任和依赖。她靠在他怀里,像一只流浪了很久后被人捡拾收留,因此放下了所有警惕和疲惫的小猫。 然而那一刻的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怀涛把柔软发烫的嘴唇滑向她的唇边时,她突然奋力推开了他。 “不不,”她窘然地摇着头,绞着自己的双手解释道,“我……呃,我还没准备好。” 她低着头,好像对此事感到十分抱歉。 他有些尴尬,其实,他也是毫无恋爱经验的毛头小伙子,刚才那一瞬,他心里的忐忑不亚于她。对于她的逃开,他虽不乏失落却表现得很能理解:“这个……”他挠了挠头,考虑着该怎么说,“不急。”他的鼻尖冒出了汗珠,觉得自己经过斟酌后的回答,听起来依然别扭非常。 好在她好像并不介意他的措辞,反倒主动过来挽住了他:“嗯,你送我回宿舍吧。” “啊……好。”他忙应允。 韩峥回到宿舍,已经是快到熄灯的时间。 眼见米杨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他不免心里有些发虚,嘴上却反作凶悍反感之态:“干嘛?不认得我?” 米杨放下手里的刻刀和一枚印石。笑了笑说:“没有,只是在等你回来。” “神经!”他避开他的注视,拿了身衣服走进浴室。 他知道快要熄灯了,就匆匆冲了□体。刚擦干身子,浴室的灯就灭了。好在从门缝中透出些淡淡的光来。他套上睡衣,开门走出浴室。 写字台上摆着一只手电,大大的光柱打在墙面上。米杨已经躺下,他看上去很困了,打了个哈欠,对韩峥说:“等你收拾完,麻烦把手电关掉,我先睡了。” 他伸手抓过手电,把开关推了上去。房间暗了下来。他躺上床,缓缓合上眼皮。不知过了多久,他再次张开眼。淡淡的月色从窗外洒进来,房间倒并非如想象的漆黑一团。也不管米杨是否已经睡着,他忽然开口道: “改天,我们再一起下盘棋,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对面床铺传来的轻微鼻息。 他无声地笑了笑。 没关系的,他知道米杨不会拒绝他的提议。 围棋,是他们从小共同的爱好。只是十岁以后的他,已渐渐习惯自己和自己对弈。 黑子是他,白子也是他。 有时他会恍惚觉得,下棋对于他,是一个自己与另一个自己的厮杀。 也许只有和自己作战,才不必过多计较输赢。反正,哪一方胜利,都始终可以看做是自己的胜利。 只是,有时他又不免失落:因为他的所谓胜利,总是伴随着另一个自我的失败。他无法享有单纯的喜悦。他因为怕输,却也因此无法赢得痛快淋漓。 十岁的时候,他失去了对父亲的信任、失去了健康、也同时把米兰姐弟的友情自动摈弃在外;十二岁,母亲去世;十八岁,他主动结束了自己短暂的初恋,只因他无法忍受自己的女友对自己的身体存在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惧怕。 上天在夺走一个人的幸福时,总是让他那么猝不及防!任是他想耍任性,也没有半点法子可以改变结果。他受够了这样的无可奈何!——如果这样,倒不如是自己主动放弃还比较甘心。 到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之所以对这个世界筑造起敌意的围墙,起因不过是“软弱”。 他怕自己在失去了亲情、友情、爱情和健康后,还会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被毫不留情地夺走。 他怕自己会失去所有。 第二天早晨米杨醒来,韩峥的床铺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离上课还早,韩峥人不在寝室,一早也不知去了哪里。 中午韩峥才从外面回来,见到米杨竟主动打了个招呼,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接下去的一句话:“这个周末你……还有你姐姐……回家吗?” “我问问她吧……”米杨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难道有什么事?” 他果断摇头:“没有。” “哦。”他随口应道,实是一头雾水。 “总之,哎,总之……”韩峥似乎很想解释,又像是懒得细说个明白。 “我知道了。”此时米杨心里唯一确定的是,这周末他会和米兰一同回韩家。 “嗯。”他舒了口气,看上去,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歉意 周六傍晚怀涛去财大门口接米兰下课,两人说笑着走在路上,突然一辆车靠路边停了下来。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从里面半探出个脑袋来: “上车。”韩峥简短地说。随即把头一偏,又回复到正视前方的方向。 米兰下意识地看看怀涛。她并没有忘记和弟弟约好了今天回韩家。当时米杨跟她说起韩峥问自己周末是否回家时,她对此大惑不解。什么时候,韩峥会关心她回不回家了?即使“关心”,也会是不希望在韩家看到她吧。 ——“我觉得,韩峥没有恶意。他……好像真的希望你回去。”米杨是这么说的。 她沉浸在自己纷杂的思绪中,一时愣在原地不动。车门突然打开,韩峥跳下车,把她硬推进了副驾驶座,自己则直接拉开后排的车门,坐了进去。突如其来的一系列举动让米兰和怀涛一下子傻了眼。 “韩峥你别乱来!米兰,你下车,我们走!”怀涛回过神后急忙吼道。 “爸,开车!” “小峥你不能这个样子。”韩进远蹙紧眉头责备道。 韩峥身子向前略倾,对坐在前面的米兰淡漠地道:“好吧,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现在就下去。但是车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 米兰对站在路边的怀涛歉意地道:“我到家给你打电话,放心。”她回头狠狠瞪了韩峥一眼,眼神里带着痛楚、不解、埋怨和一阵阵高地起伏、难以名状的波涛。然后她低低地说:“韩叔,怀涛不会介意的,我们先回家吧。” 一路上米兰和韩峥都铁着脸不说话,只有韩进远和米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搞了半天,他还是“换汤不换药”——米兰愤愤地想。 车在院子里停好,几个人都下了车。米兰和韩峥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同一个地方,那里原来种着一棵米兰,如今却只剩下褐色的泥土。伤感和愧疚冲淡了之前弥漫在韩峥与米兰之间的火药味,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又纷纷闪开,低垂向地面。很多很多的话语变得无从开口,却似乎都能体会了。 “好端端的花都能惹到你,现在又后悔。唉……”林姨从房里迎出来,看出韩峥眼中流露出的悔意,感慨道。 米兰把视线从地上抬起,怔怔地看着韩峥。这么说,韩峥把砍花的事揽到了自己身上了?“你……” 韩峥似乎有意把身子挡在米兰和林姨之间,对林姨微笑道:“是啊,后悔了。以后再不干这种混账事了。林姨,我饿了,赶紧开饭吧……” 推着林姨进屋的时候,韩峥回过头,仓促地回望了米兰一眼,又用食指迅速作出个堵嘴唇的动作。 米兰知道那眼神和动作的含义。 他的意思是:不要多嘴。 忽然有温热的大风吹过,院子里香樟繁茂的叶簇一阵飒飒作响。一些墨绿的叶子被翻起,夕阳的光辉就这么洒了下来。 她突然第一次觉得,原来黄昏的日光也可以充满着温暖和璀璨。 心情,一下子变得不那么糟糕了。 她紧随着韩峥走进房子。当她上二楼轻轻推开自己的房门,一阵馨香霎时扑面而来,仿佛在她的鼻尖徐徐游荡。那是种似曾相识的香气,浓烈而又不失清新。 窗台的窗户半开着,天际悬浮着朵朵蓬松的近乎半透明的云彩。 一只花羽的鸽子停在窗边,咕咕地叫着。 窗下是一只陶瓷大花盆,里面种着一株小半人高的米兰花。 她看着这盆米兰,因为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心情,她走上前的步伐有些飘忽踉跄。 她当然轻易就能猜到,这盆米兰花的来历。 她半跪在花盆前,忽然由衷地笑了,泪珠噙在她漂亮的眼睛里。在她身后的窗台上,鸽子扑啦啦腾起,盘旋了一小圈后飞向远方。 韩峥在门口看着那个忽而傻笑忽而大哭的女孩儿,感觉居然有点陌生。 她是从小长在同一屋檐下的那个米兰,这一点毫无疑问。 可又不那么像她。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是一个从小就学会掩饰心事的人,是一个擅长伪装柔弱无辜的人,是一个心思复杂度超出同龄人很多倍的女孩子!她骗不了他的!即使她能骗过自己的父亲,骗过其他人,但他坚信自己不会被她美丽纯情的外表所打动。他曾经悔恨年幼的自己被米音漂亮可亲的外表所蒙蔽,结果,那样一个看上去完全无害的女人,却成为父母之间的第三者,亏她还有脸在自己面前装和善好心!他恨了很多年,也许至今仍在恨,可是他不想否认,事到如今他乐意将自己对米兰和米音的情感一分为二地隔开,他不想再过多地迁怒米兰了。 这一刻的米兰,哭和笑都那么真实,真实到他愿意去相信,跪坐在米兰花前的她是不设防的、也未加任何的伪装。 即使是过去那些年,她也没有做过真正伤害他的事。有的,只是委曲求全,而求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容纳她和弟弟安身的所在。这不是什么不可原谅的罪过,而实是一种无奈之下的选择。 他有些难过:他觉得自己应该早些时候就领悟到这一点。遗憾的是他没有。仇恨的藤蔓缠住了他,他时不时感到无法透气,却又甩脱不去,不得抽身,终在不可自拔的苦楚中胡乱挥鞭伤及了无辜。 在那晚和她“大闹庭院”后,他忽然无法对这个蜷缩在沙发上、楚楚可怜的女孩儿继续斗气了。她看起来像是即使在梦里都习惯战战兢兢的受气包。奇怪的是,当她开口说起梦话,记挂着的居然是他的呼唤。——难道她就不讨厌自己吗?老实说,他这些年对她的态度实在堪称恶劣。可是,她却好像仍旧真心地在对他好。这是为什么?他不懂。 但不管怎样也好,他觉得自己对她是有愧的。院子里的米兰花是她砍断的,却无疑是他苦苦相逼的结果。第二天下午他特意去花市买了盆米兰,摆进了她的房里。花盆很重,从出租车上下来,搬到二楼她的房间,他累得满头大汗。然后他还很认真地拜托林姨照料好这盆花,林姨疑惑追问,他只说自己狠狠凶了米兰,他觉得过意不去。林姨虽不很信,也不好多问什么,也就不管了。 他看着她,眼睛渐渐起了湿气,她秀美的脸庞渐渐变得模糊。另一个影子重叠了上来,令他有些恍惚…… 七岁的米兰晃着两根麻花辫,在韩家小院的香樟树下对他甜甜地嚷道:“韩峥哥哥,和我比赛爬树,你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七岁时的他满不在乎地答道。继而笑道:“先说好,输了的人罚什么?” 她歪着头想了想,老实地说:“可我什么也没有哎。”紧接着她扑闪着天真的大眼睛问:“你想要什么?” 韩峥什么也不缺,那时的他,无忧无虑,对生活很满足。 他懒得去想,哈哈笑道:“我是一定能赢过你的。嗯,至于罚你什么……就等我想好了,我再问你要。到时你可不许赖皮!” “我才不会赖皮呢。”他们郑重地打了钩钩。 结果,韩峥果然赢了。 米兰输得也豪爽:“韩峥,我会记得的,你想好了要什么就跟我说哦!就算你要的我现在没有,等以后长大了我一定给你!” 小孩子的承诺,还可以作数吗? ……他回过神,带着沉重的喘息,浑身都是汗涔涔的。就好像从梦境到现实,刚跋涉完一段遥远的路途。可是头脑却很兴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无法静止。他转身奔下楼,朝着院子走去。 韩进远在客厅看报纸,没留意到他的举动。而林姨则在厨房做今晚最后的一道菜肴。 这样很好,没人会阻拦他的“发疯”。 他在院子里最大的一颗香樟树前停歇了脚步,蹬掉鞋子,然后猛地往上一蹿,一只手抓住了一根树枝,再提起脚蹬着树干,慢慢地往上爬。 最终他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坐下,风就从四面八方的叶缝里穿透过来,知了此起彼伏的叫声在他耳边回荡。而米兰凭窗而立,莹洁而泛着霞一般光彩的脸庞转向了他,惊诧的表情跃入了她深邃的眸子里,她的双眼在晚霞的映衬下流淌着琥珀般忧伤而炫亮的光华。 她长大了;而且,真的很美。 他似乎想到了他想要问米兰索取的赌注。 可是,那终究只能是儿时的一个玩笑吧。他向她轻轻摆了摆手,随后将眼睛瞟向虚无的远方。些许心事的瞬间潮涌,就这样被淹没在他云淡风轻的神情里。 露珠 等到米兰走进院子,韩峥已然从树上爬了下来。 他背着手站在浓密的树荫下,一缕淡金色的夕阳光束从叶缝间扫落到他的身上,光线不算明亮,却映得他的脸庞棱角分明,皮肤泛着细腻的苍白色泽,而一双眼珠黝黑发亮。起先他还迎视着她缓缓走来,在她来到树下前,他低下头去,额前的碎发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默不作声地凝神看着着自己的影子,姿态看上去专注而固执,倒好像真实的自己也被吸入了这个瘦瘦斜斜的影子里。 “……谢谢你的花。”她下意识用手掌搓了搓自己连衣裙的下摆,“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他终于抬头看她,数种微妙而细微的变化在瞳仁里瞬息闪烁而过。“但是,如果你说句你喜欢,我想我会很高兴。” “我喜欢,我很喜欢。”她连忙接口道。 “嗯,那就好。”他微微仰起头,看着墨绿的树冠,半晌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有些久。随着分秒的流逝,米兰觉得周围的空气也还好像渐渐变得稀薄。韩峥的阴晴不定让她无法彻底安心。他在想什么?她不自觉地想知道。顺着他的视线她也把目光投向头顶的绿荫,忍不住喃喃说道:“真没想到你还会爬树……” 他轻笑了一声:“我很小就会爬。” “我知道,”她点头,先是眉心的一点微微皱起,像是沉入了某段很深很远的回忆里,继而嘴角带出一丝微笑,“我只是觉得,这不像现在的你还会做的事。” “呵,现在的我像是会做哪些事的呢?” 她一时以为他可能生气了,可很快发现他的脸上异常平静,没有一星半点怒火或片缕的阴霾。只是,她依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最后,他竟自问自答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话说完,他的脸色微变,眼睛盯着从院口的方向,持续了大约五秒钟。随后,从米兰身边缓慢地擦肩走过。 米兰看出韩峥眼帘深处又渐次氤氲出雾一般难以琢磨的神色,便回身欲要追问出个究竟,却见怀涛径直地朝自己走来。她愣了愣,韩峥则踏入了房子的大门内,再不可见。 她还没来得及问怀涛怎么会想到过来,他便自顾解释道: “你刚才那样子上了车,我哪里能放心!想了想还是觉得该来韩家看看情况。”怀涛的气闷从米兰被强行带走开始憋到了现在,他指了指房子的大门问,“你一定要诚实地告诉我,他还有没有再为难你?”这个“他”,显然指的是韩峥。 “没有没有。”她狠狠摇头。 怀涛不信。“米兰,适当的包容是美德,可是你毫无意义的忍气吞声预备到哪一天为止?就算是为他好,难道你希望他变成一个被人纵容坏了的大少爷吗?” “他没有你想的这么糟糕,他最多只是脾气坏一点,最多只是不喜欢我,可是,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他必须对我温柔,对我示好对不对?怀涛,你不要怪他太多。”她说话间有些激动,连带着眼圈也莫名地红了,心底伤感难平。 怀涛什么也没说,叹息了一声,拉过她柔软的双掌,轻轻合在自己胸口。 林姨在房子与院子相连的门口唤了一声“开饭了”,又转身进了房。 怀涛牵着米兰的手,从门口的走廊一直走到大厅。他既是不愿放开米兰的手,又是潜意识里带着些存心的成分在:和米兰的交往,他不认为需要隐瞒谁,抑或者可以说,他实是希望让所有人确认如下的事实——米兰已经是他的女朋友,是他很在乎很在乎的一个女孩儿!他一定会好好守护她,如果再有任何人试图伤害她,他绝不允许,更不可能原谅。 “哟,怀涛来了。坐,吃了饭再走。”韩进远眯起笑眼打量着米兰和怀涛二人。对他们的事他早有所觉,如今这样亲昵地牵着手来到他面前,他更是确定了他俩在谈恋爱。对于怀涛这孩子,他很是喜欢,因此心里也为米兰着实感到高兴。 怀涛在谢过韩进远后,拉开椅子坐下来,举止显得十分落落大方。 米兰挨着他坐下,眼角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斜对面的韩峥——他看上去面色如常。她舒了口气,微微露出自嘲的笑容,完全弄不懂自己在害怕什么。 韩家的晚餐难得没有半点”硝烟“,尽管韩峥的面色不冷不热,却已经比以往绝大多数时候的气氛好太多。话虽如此,韩进远却隐约担忧韩峥保不齐一会又故意弄出点奇怪的状况来。趁着局面尚好,在临近吃完晚饭前好意提醒道:“米兰,一会儿吃完你和怀涛去你房里聊吧,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儿也好自在些,不必顾虑我这个老头子。” 怀涛和米兰不约而同猜到了韩进远的心思,也就没有多说客套的话语,点头说好。 韩峥对此不置一词,依旧埋头扒饭。 韩进远心情不错,话也比往常多了些,转过脸问米杨道:“米杨,你姐姐明天上午就去财大,你是一早就跟她一路回学校呢,还是待到晚上,我再送你回去?” 米杨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我跟姐姐一道走。” “唉,”韩进远显然想到了别处,“我还想你好难得回家一趟,让你好好陪我一天,好吧……” 米杨觉得害他心生感慨很过意不去,忙解释道:“韩叔,我很乐意在家陪你,只不过,我明天确实已经有约,所以……”他和蒋睿涵约好了去看电影。蒋睿涵说,这是对那天给他造成伤害的补偿。他心里对这场电影也是既期待又紧张。 韩进远见他的神色、听他的话音已料到三五分,只是不便确认。一来他毕竟不是米杨的父亲,过问起来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他觉得像米杨这样重残的孩子,若是随口便向他提感情之类问题,万一说得不好,只怕触痛他更重的心事。若论起来,米杨在方方面面的难处可要比韩峥多得多了。 吃完饭,米兰习惯性地走进厨房帮忙,被韩进远硬是叫住了:“你不用管这些,和怀涛上楼玩儿去吧。” 米兰因为有怀涛在,也就听从了他的话。怀涛便欣欣然跟着米兰上楼,进了她的房间。 她本来已经顺手预备要关门,却见韩峥的身影紧跟着到了二楼平台,她摸着门把,仿佛忘记了方才准备的下一个动作是什么。然后,韩峥沿着走廊一路朝她的门口走过来。在他经过门前时,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想起要把门带上。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就在房门接近紧闭之前,她“霍”地拉开了它;走廊顶上洒下的昏黄光晕与屋内的灯光交融在了一起。米兰向着那个还未曾远离的怯怯地问:“你……要不一块儿进来坐坐?” 韩峥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门边站着的米兰——她又在绞着自己的裙摆。 沉默有顷。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一小段时间里,米兰先是差点怀疑韩峥是否听清了自己的话,继而又奇怪地觉得自己之前可能什么也没说,所谓的邀请只是她脑中一时短路形成的幻觉。 但是,她发现韩峥真的往回走了、真的在往她的房门口靠近。他走得极慢,三四步的距离仿佛也成了漫长的一段路。可当他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到她的面前,旋即进了她的房间后,她又恍然感到一切发生的“很突然”,她还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 怀涛对于韩峥的进入倒没表示出明显的不快,只是不和韩峥主动说任何一句话。在看到窗台下摆放的那盆米兰花时,他扭头对米兰说道:“这米兰花要日照充分才开得好,香气也会更浓郁。倒不如搁到院子里去,等冬天了再搬回屋里来。” 米兰怕韩峥听了他的自说自话会不高兴,暗自心里开始打鼓。不料他竟点头说:“嗯,你说得很对,这花儿既然在阳光底下会开得更好,就应该把它放到外面去。” 记忆里,韩峥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话加以肯定,怀涛本不是更爱绷着脸得理不饶人的性子,面上便缓和了许多,微笑道:“我听我妈说,这花还有个特别之处:别的花都是凑得越近越能闻到香气,这米兰花则要远远得闻,才更觉得香得扑鼻、格外地好闻呢!” 米兰一面坐在床沿上,一面却有些心不在焉地垂头看着自己裙子上的印花发呆。一绺乌黑的刘海垂落下来,她觉得有些痒痒,便抬起头用手拨开。那一个瞬间,正巧与她对视的是韩峥那双失意的眼睛。她从来不知道“失意的眼神”也可以是那个样子:像是微微颤动在草间的的早春的露珠,透着寒凉却又闪闪发亮。 逆转 韩宅所在的这条巷子地处闹中取静的地段,所有的民居都是保存良好的旧式洋房,而一路密密匝匝的树荫让整个氛围更显清幽。 米兰一直把怀涛送到了巷口。这时候的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天空如黑暗中的海洋,深灰色的云层则像浪潮一般缓缓前涌。 两辆出租车过去,怀涛都没有伸手去拦。当第三辆车驶来时,米兰拦下了它。 “那就明早学校见吧,到时我送你去财大。”怀涛上车前将她的手略加用力地一握,随即蹙了蹙眉,只因这样炎热的季节里,她的指尖依然带着微微的凉意。他忍不住把她的手举至唇边,柔软的嘴唇飞快地吻过她每一根手指。 米兰浑身一紧,不知该怎么动好。终是笑了笑,说:“好,明天见。” 他钻入了车里。车子发动;直行;随后转向另一条街。 米兰傻愣愣地站了片刻才转回身往回走。夜已经深了,巷子里没有其他人,耳边所有的声音只有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隐匿在树叶间的夏虫的吟唱。越朝韩家的方向走近,她就越心慌意乱,很快额头、掌心都渗出密密的汗水来。 这条巷子她从小不知走了有多少遍,巷子不长,景物皆眼熟,可此刻走来,却仿佛是一段“去向未知”的漫长甬道。路灯明明足够的亮,她依然看不清路的尽头。她的步履异常缓慢,本能地觉得哪里和过去不再相同——当自己再次走入韩家的一瞬,随之而来的将会是一些巨大的撼动。她完全不能进行有逻辑性的思考,脚下倒像是被人拉着才往前走似的。墨黑的树影,黄亮的路灯,莹白的月光,深蓝的天幕,一切组成了一幅光影奇妙交叠的巨大画布,而她被某种力道吸入了这样一道背景里,无法抽离也无所遁形。她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抵抗,任由心脏突突地剧烈跳动着,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拥有她大半人生回忆的小院中。 一进韩家大门她发现的头一桩事,便是那盆米兰花已被人从房里搬了出来。她不由怔了一瞬,还来不及分辨自己的感受,就被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吓了一跳:“都这么晚了,还不快进来。” 米兰瞅着站在洋房入口门框下的韩峥,之前慌乱的心跳速度不知为何倒反而渐渐稳了下来,她朝他笔直地走去,直到站到他近前才开口问道:“你怎么还不睡?” 韩峥之前并没有在米兰房里久留,只待了一会儿便说要回房休息了。留下怀涛与米兰单独相处了个把小时,怀涛才告辞。米兰还以为韩峥早就睡下了。 他伸手一指庭院中间的那盆米兰:“刚去你屋里把花搬下来。” 她注视着他,下意识地试图从他简短的话语和闪烁的眼神中读出背后的心情,可她发觉似乎有点困难。她垂下眼睛,嘴里喃喃说道:“何必急在这一晚……” 他说:“何必再留到明天?”他的语调中带着强烈的困惑,一双眸子瞟向夜空,神情仿佛是在侧耳聆听来自天边的某个回答。转瞬之间,他的眸光从明亮到黯淡,就好像一个人在征求某人答案时,得到了一个自己并不愿意接受的结果。 “你还好吧?”米兰其实挺怕韩峥发生类似这样忽然神色呆滞的情形的,不仅因为他阴晴不定的个性,更因为在他癫痫发病前也往往伴随着这样的先兆。她不禁用手拽了拽他的胳臂,轻晃了两下。 他好像是被人从梦境里拽出似的,一时间还有些恍惚。落在她脸上的视线起初甚至有些涣散,随后才一点一点聚拢起来。他看着她,奇++网一句话也不说。而米兰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拉住他胳臂的手迅速从滑落,最终尴尬地交握在胸前。 “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不过米兰,对我们来说,最坏的情形也已经出现过了。”他说话时,月亮正巧被飘来的云遮蔽住了,韩峥的脸在她眼前暗了下来,她只能借助外面路灯散落进来的光线看到他模糊的五官,却没办法看清他说话时的表情。“至少现在的我,不愿意我们的生活再朝着更糟的方向去了。” 云层褪去,月光一下子亮了,米兰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痛定思痛之后的宁静,他的目光是那么恳切。可是她没有就此收获如释重负的快感,反而觉得胸口有块巨石压得她无法喘息。她痛楚地哽咽道:“听上去一定像个借口,可当年,我没有办法……没有去处……我不想做一个没有家的小孩,即使韩家不是我真正的家,可是,总好过流浪……我不想永远做一个被别人轻视践踏的人,我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想向上爬、拼命、拼命去摆脱社会底层的命运!从小就被人说是没爸的孩子,是女佣的孩子,我受够了!在妈妈死后,我选择留在韩家,我知道你会因此更加看轻我,我就自己说:‘比起将来全世界都看不起你,放弃一点骨气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韩峥,我很自私,明明知道自己出现在你面前就会对你造成痛苦,却为了我自己的野心,选择不管不顾!看起来好像是你总在和我过不去,其实都是我自找的屈辱!是你一直在忍耐我……” “别说了!”在看到她的眼泪闪烁的微光后,他打断了她,并将头转向了一边,“我曾经设想过,如果在你十六岁那年你就此离开了我们家,那么现在的我又会做何感想呢?我应该会忍不住猜测你的处境吧?你会在哪里生活?过得怎么样?会不会过得很不好?会不会早早就因为生计而辍学?我问自己,如果那样我会不会感到满意?” 漫长的沉默使得四周的空气也仿佛变得稀薄。 韩峥慢慢转回脸,在昏暗中凝视着米兰,然后他摇了摇头:“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如果这辈子永远不再见面也罢,倘若你当年选择离开,而若干年后我竟发现你和米杨处境凄凉,我想我一定无法接受这个、我的恼恨会比现实中摆在我面前的这个状况更甚十倍!” “韩峥……韩峥哥哥……”米兰的身体靠着门框倏地滑到地上,两条手臂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膝头,不可遏止地大哭起来。 他浑身绷紧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挺直的背也随之放松。继而他在米兰跟前半跪下来,一手轻拢住她的膝盖。 米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双大眼睛里,又不停地酝酿出新的晶莹。她的心被撕扯着、震撼着,与此同时又有股久违的温暖向她袭来,痛楚和感动搅在了一起,无法剥离。 韩峥的嘴角微微弯起:“我只比你大一个礼拜,当年我特别想有个妹妹当小跟班,买了好多个糖人面人哄你半天你才终于答应叫我哥哥,而且多数时候还是会忘记,怎么今天叫得那么自然起来?” 她再次把脸庞埋入两个膝盖中间,呜咽着说:“我知道我不配,我始终不配,可是韩峥,我要是真有个你这样的哥哥该多好呀。” “别说傻话,你从来不是我的妹妹,何况我们都长大了……”他的手掌离开了她圆润的膝头,随即站起,叹息着转过身背对着她说,“去睡吧,”他顿了顿道,“已经太晚了。” “昨天睡得不好吧?”早晨在学校和米兰一见面,怀涛就指着她红肿无神的眼眶说。 “嗯。”她也不否认,只心不在焉地轻点了下头。 “唉,如果实在扛不住,就少上一两节课回来补个觉吧,硬撑着对身体无益,而且学习效果也不好,你说呢?” “这阵子我少上好几节课了,眼看就要期末考试,我不想再缺课了。”她指指自己的眼睛说,“我只是临睡前水喝多了,眼睛有点肿,看上去好像很严重的样子,其实我并不困。” 怀涛露出一副“拿你没辙”的微笑。在路经财大门口的一家便利店时,他拉她进去,拿了两罐咖啡,结完帐后塞到她手里说:“我才不信你等下不犯困,拿着,眼皮打架的时候喝一罐,多少能提点神。” 到了下午,任凭米兰怎么睁大眼睛,依然眼皮耷拉成两条缝,嘴里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教室的电扇忽忽地吹着,蓝色的窗帘也都严密地拉了起来,却挡不住午后的艳阳,仍旧让整个室内热气腾腾,别说像米兰大半宿没睡的人,就是其余的学生精神状况也大都蔫蔫的不得劲。她看到桌上的两罐咖啡,便拿到近前,拉开铁罐拉环,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了半罐。随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总算感觉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 桌角放置的手机哒哒振动不停,她打开收信箱,阅读怀涛发来的短信: ——要是真的很累,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吧。 她回道——呵呵,多亏有你的咖啡。我现在精神还不赖。 ——你可别一口气喝太多,对胃刺激太大。对了,我妈让我们晚上去家里吃饭,她会做你爱吃的藕饼哦。你下课就在财大门口等,到时我来接你,不过多半我会比你早到,呵呵。 她不过是上次在宋家吃饭时顺口夸了句怀涛妈妈的藕饼做得十分可口,她很喜欢;没想到对方便记下了,还特地为她烹调这道菜。虽是家常菜色,这份心思却让人格外感动。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世界完全不同了:不止有了把自己呵护备至的怀涛,还有了亲人般待她的怀涛一家,甚至连韩峥都对她伸出了和解之手。她该知足了。 幸福原来也可以离自己这么近啊!这样的命运逆转,即使做梦也会笑醒吧?于是她果然微笑起来,只是一低头,一颗泪珠却醒目地滴落在膝头的裙裾上,晕出了一个深色的湿点。 作者有话要说:祝亲们七夕快乐!感谢你们忍耐了我的龟速,感谢你们的支持和包容!我爱你们! 去留 一转眼,暑假到了。蒋睿涵因为家不在本市,要回老家度假期。她决定推迟了几天走。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还跟米杨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商量,让他假期里抽个时间到K市拜访她的父母。米杨闻言后脸色微变,苦笑道:“他们不会喜欢我的。” ——该来的总会来,他躲不过去的。自从他们交往以来,他和蒋睿涵都有意无意地抛开现实的问题,尤其是来自睿涵家长方面潜在的阻力,关于这些,他想都不敢深入地想。 蒋睿涵当然了解他的担忧,认真地说:“我会告诉他们,我有多喜欢你。米杨,你说过自己行动不方便,追不上我;那么至少请你不要再逃跑了!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 “睿涵,和你在一起我很快乐很快乐,可在我让你受到委屈的时候,我又会觉得很难过。不要说你的父母,就是你的朋友,就是不相识的人,也不会理解你为什么愿意和一个残废……” 蒋睿涵打断她:“你、你说你是什么?” “涵,”他叹息道:“我不是在自怨自艾。我的确是个残废,而且残疾的程度还很严重。这个事实我们回避不了。爱你,是我的情不自禁;即使身体天生是这样,我还是希望能拥有你、给你幸福……但是,我也要请你谅解我的软弱……我跟你坦白过我和姐姐在韩家的处境,如果我现在就出现在你父母面前,我该拿什么让他们相信,这样的我可以给他们女儿幸福呢?我没有健全的身体、没有父母、甚至没有自立,让他们接受这样的我,可能吗?” 蒋睿涵仔细聆听着他的分析,心疼之余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她弯下腰,轻轻环上他的脖子,道:“那你答应我,等你认为条件成熟的那一天,早点跟我回去见我爸妈!告诉他们,你要娶他们的女儿。” 他抬起手捧起她小巧的脸庞,声音有些发颤地说:“在你那次跑到乡下来找我的那天起,我就对自己说:只有你不再愿意要我的时候,我才会放开你。睿涵,你始终可以找到比我更好的人,但是我,绝不可能找到像你这么好的第二个女孩儿!” “我不喜欢哭啦!你真讨厌!呜呜……”米杨的话让蒋睿涵又是感动、又是心痛,最后用力跺了两下脚,破涕为笑道,“那你总可以让我去韩家玩吧?听你说的,韩峥的爸爸几乎相当于你的养父了,我可不可以去见他啊?” “当然可以。”他低下头,沉吟道,“不过,你不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 “嗯……我们是一个相当奇怪的‘家庭组合’,我妈妈和韩叔之间的事……当年我们都还太小,懵懵懂懂的,可是我还是知道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件……” “你自己都说对于大人的事懵懵懂懂了,更何况这根本不关你的事啊!”蒋睿涵蹲□,抓住米杨的手,紧紧握住,“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或者后天,你看着办,带我去韩家。”她知道,有时候对于米杨的负面情绪,就得果断处理,不容半点犹豫。 蒋睿涵来访的那天果然把韩进远逗得很开心,他虽然对米杨和她的未来依然不乏忧虑,可看到蒋睿涵与米杨相处时的亲昵温馨,至少这一刻,他愿意看好他们的感情。他们表现出的感情纯净、热烈,因此在一个经历过人生起起伏伏的中年人眼中,更显难能可贵。 “小蒋啊,”餐桌上,韩进远喝了几杯酒,越到后面说起话来越是显得情感外露,“米杨是个好孩子,你跟着他,可能是受了些委屈,可是叔叔敢打包票,他一定会对你特别特别好。不怕。唉,要是韩峥能有他一半懂事……”他打住话头,摆了摆手,没再往下说。 正巧这时候,有人走进餐厅,在米兰因为背对着入口,没第一时间看到来人是谁,只敏锐地觉察到韩峥的脸一沉。她本能地回过头,心下却早一步已经猜到来的是怀涛。 果然不错。 怀涛跟众人一一打了招呼,随后坐到了米兰身边。韩进远他们此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便让林姨收拾了桌子,又端上水果。 “你来之前怎么都没跟我说一声呢?”米兰小声嗔怪道。 “早上起来,就开始想见你,我给你打了电话,可是你没有接。我就在想,反正我们家离这里也没多远,就自说自话地跑过来了。相信韩叔叔不会介意我唐突的吧?” “当然不会,你以后想来找米兰玩儿,随时都可以来。”韩进远实在很喜欢怀涛这个小辈。 怀涛见到蒋睿涵在座,明白米杨算是正式把她介绍给韩进远认识了。米兰姐弟在这世上可称得上长辈的人只有韩进远这一位,不论他实有多么名不正言不顺,他毕竟是他们事实上的“监护人”,他心念一动,蓦然站起身,真诚而恳切地对韩进远说道:“韩叔叔,你对米兰来说是最重要的长辈,我感谢你养育了她那么多年,我知道自己还是个学生,还不够资格谈给予另一个人下半生的幸福,可我非常想让你了解,我对米兰怀着怎样的心意,我有多希望得到你的认可和祝福。” 韩进远再次被年轻人的感情震撼到了,喜悦地热泪盈眶道:“我祝福你们。” 他太高兴、太感动了,以至于都没有留意到自己儿子越来越苍白的脸。 几道虚汗已经顺着额角淌下了韩峥的脸。 “你们聊,”他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我想去画室画画,这个下午……都别打扰我。”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椅子,扶着楼梯的扶手,一级级地向上走去。 他转开画室的门把,几乎是整个人摔进屋去的。 他没有力气插上门的插销了。 他用发病前残余的最后一丝清醒支撑到了这个可以让自己躲起来的地方。 他不愿意在那么多人面前,毫无尊严地倒下,尤其是——在宋怀涛面前。在近乎完美的宋怀涛面前,他韩峥不要因为有对比而更凸显自己是一个可怜的角色。 他的两只手开始缩成拳头,整个身体看上去像一只奇怪的虾子。汗珠不停地从每个毛孔里冒出来,他开始呕吐…… 意识渐渐恢复,从失去直觉到逐步清醒过来的过程,没有让痛苦减轻,反而加剧了他身体和精神双方面的折磨。 迷迷糊糊地他好像试图站起,却终究虚脱地趴在了地板上。他凭着直觉,奋力向一个方向爬行,从一堆速写草图中,找到了其中一幅画,阖上眼皮,紧紧抱在胸前,仰面躺倒。 “韩峥!”米兰在门口惊慌地大喊。她在韩峥上楼后,觉得他看上去很不对劲,便跟上来看看,没想到,韩峥之前真是在死撑。屋里吐得一塌糊涂的污秽、散乱的画纸,和倒地的韩峥,让她又惊又痛。 韩峥半是清醒半是迷糊间发现自己被米兰扶着上身坐了起来,脑袋一下子有些晕眩,便抬手去揉自己的太阳穴。可能是大脑的思路还没有完全打通,他一时忘了手里抱着的画纸,一松手,画纸便飘到了地板上。 于是进屋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幅素描。 虽然这只是个“半成品”,但很明显,画里的女孩儿正是米兰。 而米兰更清楚韩峥画的是什么:画中的自己是侧面的,半蹲在一盆米兰花前,嘴角展露微笑,而背景是打开的窗户和飞翔的鸽子。 韩峥很快意识到眼下的局面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画、他的心事,他要掩藏的所有事,在这样一个让他尴尬的情形底下被迫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他忽然推开她,冷酷地说:“放下画,你出去!你们都出去!” 米兰像是走了大半个魂灵,竟是一动不动,仿佛听不见韩峥的话。直到林姨把她一把推开,用冷淡的语气说:“这里我来弄,你们这会儿就顺着他点儿吧!小峥这孩子太受罪了……造孽哟!这到底是谁造的孽……” 米兰捂住脸痛哭着跑了出去。 她的脑海里只反复念着几句话:造孽!造孽!不管是谁造的孽,为什么要让韩峥受这样残酷的疾病折磨?这不公平,这不公平!这和上天给予自己和米杨的命运一样不公平! “米兰,韩峥没事了。林姨扶他回房躺下了,韩叔叔叫了医生,一会就到。”怀涛拍拍她的肩膀,试图宽慰。 他的心里也充满了困惑和矛盾,很多过去经历的细节开始浮现,并且迅速拼凑成一个接近完整的事实。 而他选择了暂时性地无视。 “怀涛,我觉得很累,也想回房间躺一躺,今天你就先回去吧,我真的需要躺下!非常需要!”米兰啜泣着说。 怀涛带着不放心离开。米兰在他走后,直接走回自己房间,仰面躺倒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她感到好像有人在对自己实施“催眠”,在她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告诉她“睡着吧,睡着了就不用胡思乱想,睡着了就不必面对无法预料的现实——没准醒过来发觉,刚才的一切都是场梦而已…… 逃避,有时是可以暂时有效的。 她果然躲进了梦里。 ……她浑身战栗地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旁边的少年起先背对着她,却突然转过身把她推下了悬崖。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她尖叫着,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迅速往下沉,她落地的时候,竟没有死去,只是浑身上下痛得要命。然后她看见有人紧随着她跟着坠入崖底,身形竟是那个推她的少年。 他倒地不起,伤得好像比她自己还重。 很奇怪,她并不恨她,即便知道是他亲手推自己下悬崖的。 她问他,你也是被人推下来的吗? 不,是我自己跳下来的。——他说。 ——为什么? ——我要来找你啊。 ——你为什么要把我推下悬崖? ——因为我以为我恨你。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跳下来? ——因为、因为…… 她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便惊醒过来,一摸胸口,清晰地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衣服的前胸后背都被汗水给洇湿了一片。 韩峥,他怎样了?她无法忍着不去看他,何况她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谈,尽管目前为止,她自己甚至都没想好该从哪里理出头绪。 “韩峥,你在睡觉么?我可以进来么?”她站在他门口,谨慎地敲门问道。 “进来吧,门没锁。” 她没想到他会回答地这样爽快,有点怕他突然改变主意,于是立刻推门而入。 他坐靠在床头上,整个脸色依旧不好,倒反衬出一双眼睛特别透亮,他的瞳仁随着她的步伐靠近缓慢转动着,嘴里却一句话也没说。 “我来看看你。”才说完她就怪自己说了句废话。 “嗯,我就这样,每次只要那一下子熬过去,也就过去了——这你是知道的,没必要大惊小怪。”他撑着床沿硬是要下床,米兰拗不过他,只好扶了他一把,陪他踱步到窗台边。他看着她,懊悔而虚弱地笑着说:“我刚才又凶你了,看来,我的脾气和我的病一样,是不会好了,你就不要和我计较了吧。” 米兰一阵猛烈地摇头,带动刘海和两鬓的发丝一阵轻舞。 他不自觉地抚上她的额角,戏谑地道:“你这摇头到底是不和我计较,还是不同意不和我计较?” 她迷惘地看着他,在他的手指拂过她的刘海,再把丝丝乱发卡入她的耳后时,她只觉得耳朵嗡地一声,手指尖、甚至脚趾头都一下子全部麻痹掉了。她一动不敢乱动,眼底透着奇异的光华,目不斜视地凝视着他。 他垂下了手,轻轻把十指扣在在窗台边沿,然后他说:“真的,你不必在意那幅画。” 画!——是的,她想起来了,不止是韩峥以自己为肖像的那幅素描,还有许许多多发生在过去岁月里的事。他们纯真快乐的童年时期,他们争吵或冷战的少年时期,还有这隐藏在数不清的“交战”过程中被忽视的另一面……是的,另一面! 韩峥一直是在乎她的,所以才更不能容忍从小的玩伴成为自己父亲情人的女儿!所以才尤其排斥对自己穷追不舍的宋怀涛!每一次他和她的针锋相对,总是以他们两败俱伤为句号,这是因为,他们彼此在乎,在乎到极致! 韩峥说得对:他们都已经长大了!他们也从来不是真正的兄妹! 若说起来,怀涛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个谦和的兄长,而韩峥……现在的韩峥给她的感觉绝不是如此。 “韩峥,告诉我,为什么要画那幅画?是……要送给我吗?” “不,那画是留给我自己的。”韩峥转过脸,对她答道。“你会走,画不会。” “我明明就在这里啊,一直在啊!”她嚷道。 蓦地,他探出手臂,缓慢而渐渐用力地抱住她。把他那发烫的脸颊紧贴在她的颈窝里:“没有用,你要走了,我很清楚。以前我从来没认真想过你有一天会离开韩家,总觉得你会一直在这里!不管受了多少委屈也都会在这里!这么想很没道理,可我真的想象不出来有一天你会不在这栋房子里生活!我对你够坏、够恶劣,你当然有充分的理由选择离开,可我还是不想你走、不想你走……”他像个绝望而懊悔的小孩,嘴里不住地呢喃,“我以为你会永远忍耐我的啊,我一定是精神不正常!不然的话我凭什么这么认定呢?我是个笨蛋!不讲理的笨蛋……我最后只能留下你的画像而已。” 米兰后背一僵,感到正有湿暖的液体蹭到了自己的颈间,又从衣领缝隙里往下滴流。 她梦呓般喃喃道:“韩峥,既然你想留住我,为什么要把我一次次推下悬崖?为什么要把我弄得那么痛?” “因为我以为我恨你。” “你为什么又想留我?” 他不说话,长而墨黑的睫毛上下颤动着,小小的两片淡影在他的眼睑下方微妙地变幻着位置。 她也沉默着,不知不觉伸手覆上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皮仍然微动着,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颤抖,酥\痒的触感从手掌直抵她的心间。 她闭上了眼睛。 他拿下她的手,俯下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他们的嘴唇原本是微凉的,片刻间却热烈起来。他们吻得很青涩,很用心。 这是他们的初吻。 过了很久他们才分开。“米兰,我有病……”他的手指颤抖地轻拨她的长发,“我很怕……一直很怕……” “我也怕啊!”她抓住他的手,偎倒在他的胸口,“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可每次只要你发病,事实上我都怕得要命!韩峥,就算这样,我还是要和你一起经历对病痛的恐惧,有我在,你会好过一些的,是吗?” 他笑道:“我觉得,有你在,我大概不会再经常病了。” “哦?我那么灵?那么自大病、自卑病、敏感病、刺猬病可否一并治好?”她抬起眸子望着他,打趣道。 他沉静地回望她,说:“只要你在。” “我会的。” 第二天,米兰对怀涛坦白了自己和韩峥之间发生的一切。 “其实我似乎早就有所觉悟,在郊游那次,韩峥发病后,你那么心急地抱着他、呼喊他,照顾他,我当时曾有一瞬感觉到,他在你心里,有多么特殊的地位,只是我选择了‘不信’,我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直觉。到了昨天,我更明白韩峥对你真正的心意。你们可以冲破父母之间那么纠结尴尬的关系——那是怎样强烈的情感?我不可能赢的!”短暂的停顿之后,怀涛含着最后的挣扎和渴望说道,“我很想不放弃,即使明知不可能,也想不放弃你,可是,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米兰痛苦地摇了摇头。怀涛,对不起,我爱韩峥。——她默默地在心里说。他和韩峥的爱已无法准确计算起始的时间,如今想来,竟像是玉石受沁般不知不觉就深入到了他们的骨髓里,再也无法磨灭。 “好。”怀涛苦笑了一下,“以前,韩峥说我拥有的太多……看来,老天终是公平的。” 他离去时的背影看上去依旧潇洒,他也是个骄傲的男孩子,比起哀求胜利,洒脱地认输比较容易做到。 随着时光推移,怀涛渐渐不再刻意疏远米兰,他和米兰、米杨的关系再次热络起来。韩峥依旧不很喜欢他,只是也不干涉米兰和他正常交际。米兰常笑他是个“小气鬼”,他总理直气壮地坦承道“我已经忍很多了好不好?我可没办法假装大方!”米兰对他的性子倒也颇为习惯,有时换个思路想想,心里还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得意。 第二年的五月八号,是米音的生忌,米兰过去都是尽量不惊动韩峥,偷偷去祭拜。这次韩峥却主动提出要一起去。 “韩峥,别勉强自己……”米兰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绝不是容易跨过的障碍。 韩峥意味复杂地笑道:“我有话要对你妈妈说。” 他们没有买香烛,只带了一束白色菊花去祭奠。米兰把花插入花瓶中,对着母亲的墓碑磕了三个头:“妈妈,我和韩峥在一起很幸福,请你保佑我们。” 韩峥站在墓前,他看着碑上小小的一方照片,呆立了很久。天空忽然飘起小雨来,微凉的雨珠让他回复了一些神智。他的嘴里开始很小声很小声地念叨,最后,他抿起嘴唇,深深地朝墓碑鞠了一个躬。 离开墓园的路上,米兰终于没忍住问他:“你到底跟我妈妈说了什么? 起初他不答,最后,他俯□,在她耳畔说道: “我告诉她,我大概永远不能真正原谅她。”她轻柔地用指尖抚摸她耳朵的轮廓,“除非,她保佑我们一辈子都能在一起,到那时候,我想,我会原谅她。” 作者有话要说:网络版的正文终于完结了!也许网络版的结局让很多读者还意犹未尽,因为和出版公司的约定,所以暂时无法让大家看到和出书版一样的结局。但听雨承诺,在实体书上市后三个月,会将出书版补充的内容也发上来,并外加一到两个番外,以飨读者。另外,听雨会在一月开新坑,故事的大纲已经拟定了,小剧透一下:这次的男主会是个听障的少年。其实听雨脑子里有两个故事大纲,一个是留学生题材,一个是目前决定先写的这个。开始很犹豫,是怕自己刚写完个有残疾少年(米杨)的故事,又写一个看上去类似的,会不会给人感觉题材太单一?后来听雨想通了,就像有些乡土作家一直在写乡土小说,有些海派作家永远会运用上海元素,某些重复未必是单调的,类似的题材,可以从完全不同的角度去写。听雨之所以会想到写一个听障少年的故事,是因为接触过一个手语团体,里面有健听人士,也有听力障碍程度不同的聋人,通过面对面的接触与一些学习手语的过程,无意间对听障题材的故事有了一定的把握,更多的是对聋人心理、聋人学习、工作、交流等方面有了一些直观的认识。慢慢地,故事便自热而然在脑中酝酿成形。总觉得,不写,太可惜。那么,朋友们,我们一月见!我的专栏: 若您点击了“收藏此作者”,听雨一旦开了新坑,就会在您的收藏夹里第一时间有所显示。谢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