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红尘未醒 作者:末一 【内容简介】 爱上一个人,一瞬间也好,一辈子也罢,那只是爱的时候。 爱情离去的脚步比来时更让人瞠目,这一点木晓在脚踩八公分的高跟鞋如离弦之箭般和前夫争抢女儿时深有体会。木晓的婚姻夭折了,连证明他和前夫不再有关系的离婚证也只是拿来证明他们曾经有关系的物件。 一条萨摩大白狗,蹊跷靠近的林家兄弟,新的故事开始了。 林家哥哥的车里,钢琴曲伴着他热烈的目光悠悠扬扬,“我们结婚吧。” 瓢泼大雨中,林家弟弟冒死拦车,只为转身时将木晓死死吻住…… 不,这不正常,这一场无关爱慕和情欲的爱情,不是木晓想要的。她此刻只想弄明白,为什么,林家兄弟无端接近究竟为了什么? 看不透的爱,不亚于最险恶的阴谋。 【编辑推荐】 第一次爱一个人,有人选择永远记得,比如周宴;有人选择从此忘记,比如木晓。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像蛀牙一般,结局不是连根拔起,就是外表无恙但内里千疮百孔。 这本是一个很讨巧的故事,作者“亦舒式”干净利落的文风,和轻轻浅浅扯动读者心弦的温暖亲情,更让本文在诸多都市言情的故事中独树一帜,让人看后感觉很贴切、很现实、很无奈,又很有共鸣。 爱情来了欣然拥抱 爱情走了转身微笑 亦舒《红尘》般干净利落之风空袭而至 爱人去而复返,你只需说一句话:到后面排队去!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怅然若失 阴差阳错 主角:木晓 【正文】   第一章   十点五十一分。   我降下车窗,点一支烟,看着十米开外的幼儿园大门。再过十五分钟,我的女儿就会从里面出来,见到我的车子,大喊一声:“妈咪!”飞扑过来。   她是我的天使。   还剩下半支烟,车门外突然闪出一截阴影。“太太。”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我抬起头。老陈弯着腰,谨慎地和车门保持距离:“不好意思,太太。沈秘书想……”   “想什么?”   “今天是小小姐的生日……”   我冷笑一声:“噢,幸好我今天还是周太太。等她明天做了周太太再来抢我女儿不迟。”依旧抽我的烟。   他同情地看着我:“太太,对不起,我知道,现在你心里不好过……可是先生很久没有见到小小姐了。”   “他可以自己来这里看。牧牧十一点放学。”   他踌躇一会,终于说:“太太,你也知道的,先生在尽量避免和你针锋相对。”   我看一眼表:十一点整。   “老陈。”我尽量让自己的口气保持和缓,“我不是圣母玛利亚,童贞之身就能生子。女儿是我和他生的,至少当着牧牧的面,我不会吃掉他。请转告他放心。”   他叹气:“沈秘书既然来了,太太,你是知道先生的个性的……”   “请不要挡住我的视线,老陈。”   他侧开一点,继续说,“那小小姐……”   我打断他:“请不要误会,我没有同意你们把牧牧带走。这个生日,我和牧牧都不希望有外人干扰。”   他为难地看着我:“说实话,太太,你们的家事,我是管不了的。我也是为人做事,拿周家每月三千块……”   “你忠心耿耿,周家没有一个人舍得骂你。”我掐熄手里的烟头,冷冷看他,“而我却要被抢走唯一的女儿。”   他无话可说。   我说:“请你走吧。就算是周宴自己来,我也不会让他带走牧牧。”   就在这时,牧牧的身影在我视野中出现。一身蓬蓬的粉红泡泡纱连衣裙,白袜子,浅黄皮鞋,两把厚厚的头发在肩上一甩一甩。我立刻摁响车喇叭示意她过来。   她应声张望,笑起来:“妈咪!”对这边使劲挥手。   我说:“过来!”准备开门下车。   话音未落,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别到面前,车门打开,里面飘飘然走下来一个女人——   冤家何处不聚头。   我定定看着沈珺。拜她所赐,我与周宴六年的婚姻宣告破裂,而伊永远带着一脸无害的笑,说话声细柔又尖刻:“木姐,和已经不爱自己的男人过一辈子,何苦呢。”   那个下午的咖啡,是我有生之年喝过的最糟糕的一次。   我看着她,足足十分钟,终于笑起来:“何苦?”   对。何苦呢?石破天惊,我该立刻抽身撤退,放有情人一线天。   何苦不成全?   我大手一挥,把整杯咖啡用力泼在姓沈的脸上。   她捂脸尖叫:“呀——”   我放下杯子,欣赏她一身狼藉:“不好意思,一时手抖。”   “你说的对,有些人就是喜欢自找苦吃。”   我转身就走。突然有人抓住我手腕大吼一声:“木晓!”震耳欲聋。   呵,我当是谁,原来周宴担心沈珺被我欺侮,坐在临桌时时关注。我只顾斜眼看窗外,忽略了周边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我直到今天也恨,恨我只有一杯咖啡,不能再泼周宴一脸。   我箭一般冲过去:“牧牧!”   竟忘了脚下是八公分的高跟鞋。   沈珺转过身,秀眉一挑,笑吟吟看着我:“木姐,下次公司里做活动,我一定会建议周总办一个高跟鞋长跑大赛。”   我一把拉过牧牧藏到身后,也笑脸迎她:“不必麻烦,周总没有告诉你?我已经辞职了。”   她故作惊讶:“木姐的能力,大家都看得见。辞职多可惜!”   “谢谢夸奖。可惜我老了。”我说,“年轻人总比我更能干。”   “木姐总是这么谦虚。”她笑,“周总常说,没有木姐,公司就不能正常运转。难道木姐要跳槽?”   明知故问。   我懒得与她周旋,只说:“人总要往高处走。”抱起牧牧准备回车上去。她在我怀里像一条泥鳅,扭来扭去,小声说:“妈咪!你又抽烟!”   这个天使喜欢训斥我的坏习惯。   我低下头冲她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妈咪从不抽烟。”   “那妈咪就是不想和我在一起。”   我被她奇异的逻辑打败:“谁教你这么说的?”一抬头,老陈还站在我的车前,对着我们搓手苦笑,“太太……”   我打开车门:“牧牧,上去。”然后绕到另一边。老陈拦住我:“太太,先生那边……”   我挡开他的手:“老陈,谢谢你陪我等牧牧。”钻进车子。   他只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我们掉头。   我在车里远看沈珺。雪纺连衣裙,狐狸毛披肩,细带高跟鞋,又扁又长的一个人,已经看不清脸。我却晓得她在笑。   笑什么?   大约在她看来,我不过是纸老虎一只,吼完便跑。   完胜的是谁?   我迫切想抽一支烟。   牧牧看着外面,问我:“妈咪,为什么陈伯要陪你接我?”   “因为他正好路过。”   “他是要去找爹地吗?”   “妈咪没有问他。”我空出一只手摸她的脸,打算转移话题,“今天老师教了你什么?”   她捏鼻子大叫:“妈咪,烟味!”   我只好把手抽回来。   她指指远处:“那个阿姨是谁?”   这个问题总算来了。   我该怎么说?——噢,宝贝,记住她的脸!那是你妈咪的仇人,情敌!   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我说:“牧牧,你喜欢她?”   “她长得很像我们的老师!”   “哦,那个盘着头发,喜欢穿长裙的?”   “是另一个。”她指手画脚,“前几天刚刚来的。头发有这么长,戴眼镜。眼睛又圆又大。”   牧牧从小喜欢看美人。尤其喜欢大眼睛者。她认定大眼睛便是美,不管是否肤白唇薄。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培养起她这样的审美观。   我附和她:“好,改天妈咪去看看。”   她说:“你认不认识那个阿姨?”   我点头。   “是爹地公司里的吗?”   我苦笑:“是。她已经在你爹地身边工作了好多年。”   车子上了高架。从车里向外看,一栋栋巨大的玻璃建筑缓缓向后移动,上面反射出一团耀眼的白光。我说:“妈咪最近比较空闲,可以在家陪你。”   她很高兴。   “今天你是寿星,想吃什么,妈咪都给你做。”   她说:“那爹地呢?爹地不过来?”   到底父女连心。   我安抚她:“爹地比以前更忙。”   她沉默一下,又说:“那爹地会不会打电话给我?”   周宴见不到老陈带回牧牧,大约会大发雷霆。他已经不爱我。可是我知道他有多爱牧牧。   我说:“当然。”   我们去超市里采购需要的材料。牧牧最爱吃鸡腿,偷偷藏一盒在推车的最下面。   我装作没有看见。   她说:“爹地喜欢吃鸡翅尖。”眼睛又恋恋不舍地盯着一盒鸡翅尖看。   我说:“爹地今天不回家吃饭。买了也没有人吃的。”   她默默点头。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不说话。我开启话题:“生日蛋糕我已经打电话去订了。是你最喜欢的黑森林。等我们回家就会送到。”   她趴在车窗上看风景。   所谓的风景也不过是一栋接一栋缺乏新意的高楼。火柴盒子一般窄仄的商品楼上密布着蚕卵一样的空调。偶尔有清洁工人在腰上栓着绳索从楼顶吊下来,卖力地擦洗大楼外墙和玻璃。   我已经忘了童年时这座城市是什么样。   牧牧突然开腔:“妈咪,爹地会不会送我礼物?”   “牧牧想要什么礼物?”   她想了很久,回答我:“那种白色的毛茸茸的大狗。比我还高,可以抱着睡觉的大狗。”   我说:“这个妈咪就可以送你。”   她说:“可我想要让爹地送。”   牧牧生性固执。这脾气是继承我的。在她更小一些的时候,有一次我与周宴带她去朋友家做客,主人便同我们说:“牧牧很有主见。这在同龄的孩子里很少见。”   那时候我与周宴都当是恭维话,相视一笑。   回家的时候周宴开车,我们两手相握,说起方才朋友所言,他突然说:“牧牧真像你。”飞快在我手背上落一个吻,又看向前方。   他没忘记自己此时是个司机,车上载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   我忍笑骂他:“牧牧就在后面,你也敢不正经。”   手却握得更紧。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很幸福的女人。嫁一个与自己相爱的男人,生一个聪明乖巧的女儿,衣食无忧,事业有成。这是很多女人都没有做到的事。   车子始终在这个城市里穿梭。   城市要变。人也要变。   确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在车库里停好车,我和牧牧提着购物袋坐电梯上楼。她为那一盒鸡腿而心虚,坚持要自己拿。   我摁下电钮,电梯门缓缓合起。   还差最后三公分,门缝里突然插进一只手来:“等等!”   电梯门又缓缓分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两手掰开门扇,喘着粗气,对我们嘿嘿一笑:“不,不好意思,差点赶,赶不上。”   我牵着牧牧后退一步,让出位置来。   他大步走进电梯,长吁一气,整个人靠到壁上,抬手点了按钮:18。   还不到二楼,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牧牧,突然笑着说:“哦呀,好可爱的小姑娘。”   牧牧昂头答他:“谢谢大哥哥。”报以甜甜一笑。   她很早就学会怎样对付别人的赞美。甚至不用我与周宴指导。   在某些方面她更胜成人。   他自恋地摸脸:“真聪明。为什么不叫叔叔?”   她反问:“你很喜欢当叔叔吗?”   我险些笑出来。   他显然被问得难堪,还想说什么,电梯叮的一响,六楼已到。   我牵着牧牧出去,向他点头致意:“再见。”   牧牧也挥手:“大哥哥再见!”   他冲我们微笑。   电梯继续上升。   我从包里摸出钥匙,到了家门口,只见铁门虚掩。   难道是周宴?   牧牧疑惑看我:“妈咪?”   我说:“你先留在这里不要动。”轻轻推开门,玄关里果然有一双黑色皮鞋。客厅里有翻报纸声音。   周宴不喜看电视。嫌它吵闹。平时只翻看书刊报纸,偶尔写几字文章。工作忙后也鲜少动笔了。   我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牧牧反应比我快,喊了一声:“爹地!”已经冲了进去。   里面同样惊喜:“牧牧!”   一个是派情人来抢女儿的父亲,一个是一整天念叨父亲的女儿。好一出父女情深。   我定在原地。   周宴抱着牧牧站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怎么不进来?”   我把手里的袋子丢到地上,脱了高跟鞋,换上拖鞋。   “本来以为你不回来,没买你爱吃的东西。”我背对着他说,“牧牧反复强调你爱吃鸡翅尖。”   他说:“牧牧很乖。”   也就无话。   我提着袋子径直去厨房。   换围裙,洗菜,烧水,仿佛一切如常。   客厅里传来他和牧牧的说笑声。也仿佛一切如常。   我在水槽边上撑住身体,抽油烟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反而使我感到内心安定。   我知道牧牧一定会告诉他,她想要一只巨大的毛茸茸的白狗做礼物,可以用来抱着睡觉。于是第二天客厅里就会多出一只这样的生物,价格高昂,血统纯正,靠我每日收拾狗毛和粪便,还要费心伺候它进膳。它只需好好做周小姐的抱枕。   周宴愿意为牧牧付出任何代价。   但他常常忘记我付出过哪些代价。   正如牧牧一直记得周宴喜欢吃鸡翅尖。   却始终不知道我爱吃的是什么。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   等做了鱼汤出来,周宴正在玄关同人说话。牧牧满脸笑意:“妈咪,蛋糕来了!”   原来是在签收蛋糕。   我说:“抱歉,牧牧,厨房里的抽油烟机太吵,妈咪没有听到。”   蛋糕店送了一张生日贺卡。打开来就有自动播放的《生日快乐歌》。上面是手写的大字:祝周牧小朋友生日快乐。很用心。   牧牧觉得有趣,把贺卡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歌曲断断续续总在放第一句:“祝你生……祝你生日快乐……”俨然成了新玩具。   她去问周宴:“爹地,为什么贺卡会唱歌?”   周宴把她抱在腿上:“因为有电池。”   她惊呼:“电池好厉害。可以换频道,可以开火车,可以转风扇。我以后也要做电池。”   周宴刮一下她的脸,满脸宠溺笑意,“好,做什么都可以。”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来。   我转身回厨房。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牧牧的尖叫声:“好漂亮!爹地,好漂亮!”   我端着一盘卤好的鸡腿出来,牧牧正在欣赏她的生日蛋糕。周宴收拾了蛋糕盒子准备丢掉。   我说:“牧牧,你先把蜡烛插上。让爹地帮你点火。”   她于是去拆蜡烛的包装盒。周宴掏出打火机等在一旁。   我给每个人摆好碗碟和刀叉,还有筷子和汤匙。   等蜡烛点燃,我拉好窗帘,五支烛光在昏暗的空间里微微摇动。   今天是牧牧的五岁生日。而就在一个月前,我与周宴刚刚度过结婚六周年的纪念日。   人说七年之痒。而我们就连坚持到七年的勇气都没有。   甚至没有勇气告诉牧牧,明天我们就要正式离婚。   第二章   当夜周宴不回公司。   我陪牧牧在客厅里看安徒生童话的大画册。他在书房办公。除了偶尔的翻书声,房里异常安静。   八点半,牧牧有些打瞌睡,我抱她回房睡觉。周宴突然从书房里出来,说:“今天我陪她。”伸手想接孩子。   我侧身避开:“你忙吧。”   牧牧已经睡得很香,皱着鼻子在我怀里微微蹭了一蹭。   他看我一眼,终于收手:“完了我有话和你谈。”关上门。   我走进牧牧的卧室,床上放着她的布兔子和维尼熊,还有很多小公仔,都是她睡觉时候的玩伴。   我把枕头摆正,然后把牧牧轻轻放到床上,拉上被子。布兔子和维尼熊分别镇守她的枕头左右。   牧牧小小的身体在被子浅浅的起伏下面像是可以忽略的存在。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   将来若知道实情,她是否恨我与周宴?是否从此对人世充满不信任?是否不再如此天真可爱?   事已至此。我们到底不是称职的父母。   我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晚安,牧牧。”然后轻轻走出房间。关好门。   周宴在书房里等我。   办公桌上一片凌乱。看来正忙得焦头烂额。   我说:“需不需要咖啡?”   他摇头,“不了,今天我不通宵。”指着书桌旁边另一张椅子,“请坐。”   我坐下来。   他沉默片刻,说:“我已经想好,这套房子归你。”   我说:“我的存款是足够买新房子的。你的担心不免多余。”   他说:“沈珺已经看中了新房。这套房子我是不可能再住的。”   “对,我知道,”我笑,“这房子也旧了,装不下新人。”   许久,他说:“牧牧的事,我也想通,不和你抢了。她更需要母亲。我会每个周末回来看她。”   我说:“那么我要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他定定看我,突然说:“木晓,你觉不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变过?”   我说:“我不认为变了就是好事。”   气氛骤然变得僵冷。   他抚额摇手:“你出去吧。”   我立刻起身准备回自己的卧室。   “木晓。”   他在身后叫住我,“对不起。”   我握着门把,泪水瞬间涌出来。   他低声重复一遍,“对不起。”   第二天早晨,我开车送牧牧去幼儿园。   牧牧从起床起便心情极好,在车上不断唱歌。我递一瓶水给她:“歌是好听,可别把嗓子唱哑了。”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妈咪,我告诉爹地了,我想要一只狗。”   我示意她继续。   她说:“爹地说今天就买一只那样的给我。”   我努力笑给她看:“很好。牧牧的生日愿望实现了。”摸一摸她的头。   她立刻捏住鼻子:“妈咪,你昨天晚上一定抽了好多烟!”另一手夸张地在周围扇风。   我无奈笑笑:“因为妈咪睡不着。”   她发挥“十万个为什么”的精神:“为什么妈咪睡不着?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妈咪的心像一个大旅馆,昨晚突然来了很多客人,挤得要命。”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妈咪,没关系,他们不会在旅馆住太久。”   我掩饰自己发颤的声音:“牧牧说得对。”   到了幼儿园,我目送她走进幼儿园的教室,然后掉头开往周宴的公司。   老陈在楼下大堂里等我。   前台的职员叫我:“副总。”   他们并不知道我辞职。   我点头致意。   “先生在楼上等你。”   “我知道。”我往电梯走,“他早等得迫不及待。”   老陈觉得窘迫,不再说话。   电梯升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门刚打开,一个男子声音闯进来:“明明已经……”   我不经意抬眼,不由愣住。   是昨天和牧牧在电梯里遇到的年轻人。一手捏着文件袋,另一手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身上穿一身灰西装,梳了个正儿八经的发型,便好似换了一人。   若非当时见他眉眼清秀,难以印象深刻。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愣,说:“哎,你……”   我说:“幸会。”伸出手,“没想到你在这里工作。”   他赶紧收了手机与我握手:“真是太巧了。你也在这里工作?”   我笑:“曾经是。”   他脸上露出略略遗憾的表情:“噢……”   我补充:“我来交接一些工作。”   老陈摁了电钮,电梯又缓缓上升。   他也去21楼。   我说:“是找周总?”   他点一点头。   “嘿,每一次猜拳总是我输,只好我上来。”   老陈握拳凑到嘴边,微微咳了一声。   我说:“那要祝你好运。”   他冲我微笑:“谢谢。”   电梯门再度开启,已经是21楼。   我说:“我有些私事要找周总,可能会耽误你的工作,还是你先进去吧。”   他也不退让,连忙抱着文件袋跑进去。   老陈这才低声说:“那是个实习生。大学毕业,刚来一个星期。”   “哪个部门?”   “梁经理手下。”   那个工作狂。   我说:“到底年轻人,比我们有活力。走路也带一阵风。”   他只好点头。   沈珺不在前台,我坐在办公室外面翻报纸杂志,等了半个小时,才看见他开门出来。后面跟着周宴。   老陈迎上去:“先生。”   周宴拍了拍老陈的肩,对我说:“我开车。木晓,你的车先停在这里。”   那年轻人看看周宴,又看看我,仿佛想说什么,终于冲我点头一笑,走去等电梯。   我说:“谢谢。还要麻烦你送我回来拿车。”   老陈紧张地看我。   周宴没有生气,只说:“不客气。”   周宴的车就是昨天沈珺坐的那辆黑色轿车。   很久不坐此车,我觉得里面充斥陌生香味,怎样坐都不自在。   我说:“沈珺呢?”   他看我一眼,把车开出停车场,才说:“新房的装修需要有人监督。本来想让老陈去。她自告奋勇。”   我说:“你告诉她了吧。”   他点头。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书给我。   一式三份。甲方都已签好。   “你看一看。”   我扫一眼,飞快写下姓名日期,在心底描绘沈珺表情。终觉自己无趣。刚摸出烟盒,周宴发话:“木晓,少抽点。”   我松开手,烟盒滑进手提包底层。   “对不起。老习惯了。”   他沉默。   我侧眼看窗外。   民政局还在当年的老地方。绿树掩着粉墙,只是树更高一些,墙更旧一些。   上一次我们进去是为了拿红本,如今再进去却是为了换绿本。   准备登记的新人在楼道里搂搂抱抱地来去。一对对红光满面,只差脸上写喜字。   我说:“红的过了时,换一本绿的以免视觉疲劳也好。”   他不答我。   天底下大约没有比我们离得更干脆的夫妻。工作人员反复问:“真的考虑好了?夫妻一场不容易,非得一拍两散?”   我被问得不耐烦,说:“我们已经考虑过一万遍。”   直到回到公司楼下的停车场,我走下车,临关门时说:“总算好聚好散。”   他隔着车窗对我说:“证先放在我这里。免得被牧牧在家里翻出来。”   他想得很周到。牧牧已认得很多字。   我说:“好。”   时间已是十点。牧牧十一点就要放学。我需赶紧开车去接牧牧回家。   我挥一挥手:“祝你们白头到老。”   走得很潇洒。   回到自己车上,才发觉双手颤得厉害。我拿出包里的烟与打火机,点燃一支,却怎么也送不到嘴边。   最后不得不掐灭。   一切都结束了。没有不依不饶的车轮大战,没有纠缠不清的财产分割,唯一的女儿也归我所有。还有什么可不满足?   不,没有了。已经没有了。   我发动车子开往幼儿园。   那里有我最后的天使。   当天果真有人送狗上门。   牧牧正在客厅里玩游戏,我打开房门,只见面前一只大铁笼子,里面躺着一只白色的大狗,眯了眼睛在睡觉。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   “周先生送给女儿的礼物。请问您是周太太?”   我说:“对不起,我姓木。”   来人认真核对单子上的姓名,抱歉说:“对,是木晓女士。”   我说:“这是什么狗?”   他道:“是萨摩。已经两岁多。”   我又往笼子里看一眼:“不是从小养起,是否还会亲近我们?”   他笑:“请一切放心。”打开笼子引它出来,摸一摸狗脖子,示意它看我。“来,见见新主人。”   大狗看我一眼,抖一抖身子,转过头去,并不理睬。   呵,好生大牌。   我招呼那人进来吃茶。   他婉拒:“对不起,我只是负责送货,谢谢。”   又说:“它需要专门的狗粮与狗屋,周先生已订好,稍后会由另一人送来。”   我说:“那么,非常感谢。”   他把单子交给我签字。留下一张名片。是宠物公司连锁的宠物美容店。   “狗狗需要的清洁工作,可以交给这里。”他说,“我们一条龙服务,尽管放心。”   我收好名片:“好的。”接过牵引绳,目送他离开。   狗只能安置在阳台。   我决定先让女儿见识这件生日礼物:“牧牧,快过来。”   “妈咪,我就要通关了!”客厅里传来愈发激烈的游戏声音。   我大声提醒她:“是爹地给你的生日礼物。”   紧接着一声尖叫,牧牧丢下游戏手柄跑到我们面前,哇哇呀呀抱住狗脖子就手脚并用地扑了上去。   大狗大约从未见人如此热情,显然有些吓着,退了一步,又不敢把牧牧甩下来,任她上上下下揉了个遍。   “妈咪,真的是那样的狗!”她喜笑颜开,“爹地好守时。”   我点头:“是的。”   她说:“它是公的还是母的?叫什么名字?”   我被问住。刚才竟然忘了问清它性别名字。   我说:“妈咪忘记问了。你先为它取一个名字。”   她说:“那就叫它牧牧。”   我哭笑不得:“你也是牧牧,它也是牧牧,要是以后妈咪叫你过来帮忙,还要同时跑来一人一狗。”   她歪脑袋认真思考:“那么叫LUNA。”   好洋气的名字。   我说:“假如它是公狗呢?”   她反问我:“公狗为什么不可以叫LUNA?”   狗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   狗粮和狗屋还没有送来,牧牧就坚持要牵LUNA下楼遛狗。   我反对:“你才和LUNA一样高。它跑起来要摔着你。”   她哀求我:“妈咪,你看它多么可怜。”把狗爪举起来冲我作揖。   我只好妥协:“那就先等一等,还有人要送东西来,我签收后与你一起出去。”   她总算安分,牵着LUNA在客厅里绕着圈走。又自言自语:“你上不上幼儿园?喜不喜欢吃西瓜?会不会游泳?有没有妈咪和爹地?”   狗听不懂人话,只好由她牵着走,间或在嗓子里呜鲁几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她。   过了一阵,门铃响起。我应声开门,门外递来一张纸:“您好,请在这里签下您的……”   声音异常耳熟。   我抬头一看,何等巧合:今天早晨还在电梯里见过。   每日都是奇遇。   他也一惊,指着我:“啊,你,你住在这里!”   我忍不住笑出来:“怎么这么巧。”   他觉得不好意思:“真是没想到。”笑出一排整齐牙齿。   生人做熟,也是缘分。我把签好名字的单子交还给他:“没想到你还有兼职。”   他接过折好放进口袋:“我只在每天早上上班。一下班就赶去宠物公司。狗送到没有?”   我说:“已经和我女儿在一起玩。不是怕生的类型。”   他笑着道:“萨摩是一种性格开朗的狗。很快就会混熟。”   我说:“看来是这样。”   他把狗粮和一张名片交到我手里:“这都是配好的。不够的时候打我电话,我一定当天送到。”   我看看名片:林徐。   与名人倒是只有一字之差。   我说:“谢谢你,林先生。”   他提一袋物事随我去阳台。   西斜的太阳泛着红,下面有一圈浅浅的山带。云彩在天边集拢。   微风阵阵。   他抬手远眺,神色陶醉,“景色很好。”   “当初结婚时就看中这里风景。正对一片花园。”我说。   他从袋子里掏出板子和工具,蹲下来,“这样对狗也好。萨摩不可以关在封闭地方。”   我也蹲下来,在一边给他递钉子与螺丝刀。   他的动作很麻利。熟能生巧,看来做此工作的时间已经不算短。   他一面攀谈:“我那里的阳台对着马路,晚上睡觉的时候还能听见有人飙车。”   “哦?”   “挑战速度极限。”   “也挑战自己和路人的小命。”我说,“这种行为很不负责。”   他侧眼看我,拿袖口擦擦额头,笑了一笑。   男孩子长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就要命。   “小姑娘很可爱。”   我笑:“对,她是我的天使。”   等狗屋做好,牧牧迫不及待要拉我一起出去遛狗。   我对林徐说:“本来想答谢你一顿晚饭,可惜我女儿坚持要出门遛狗。”   他连忙推辞:“这是工作,怎么可以让你请客吃饭。”   我们一起出门。送他到楼下。   LUNA一见广袤天地便忍不住躁动。   他说:“要让它多跑多运动。”   我说:“已经起了名字,叫LUNA。”   他又看一看狗,笑出来:“啊,公狗,叫LUNA……”   担忧果然成真。   我耸肩:“它没有选择权。”   他忍着笑说:“对对。”   我说:“那么就不送了。以后还要麻烦你。”   他挥手作别:“再见!”转眼便跑得不见。   牧牧对遛狗跃跃欲试,想自己牵绳子。我说:“等牧牧再长大一些。”   她撅嘴。   我们在小区里走。LUNA脚步轻盈,一身白毛,尾巴微微翘起,确实可爱。路上不断有人投来艳羡目光。   牧牧很享受这样的待遇。   “妈咪。”   我说:“什么事?”   她招手:“你蹲下来。”   神秘兮兮。   我只好蹲下。   LUNA的冲力扯得我几乎要跌倒。   我说:“牧牧,再不快些,妈咪就要被LUNA拖走了。”   她突然凑近我的脸,重重亲了一口。   “我爱爹地和妈咪!”   她笑嘻嘻看我,眼里闪着光。   “你们是全世界最好的爹地和妈咪!”   晚上接到周宴电话:“狗送到了?”   我说:“谢谢。牧牧很喜欢。”   他叹一气:“那就好。”   我说:“结婚筹备进展如何?”   “还好。”   我转身掩住话筒:“周宴,我希望你信守承诺。每周回来一次。”   他顿一顿,问我:“牧牧发现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说,“只要你我不说。”   他说:“我已经交待沈珺,以后不要接近牧牧。”   我冷笑:“那么我也希望她信守承诺。”   他说:“我欠你们很多。还有什么需要,只管与我提。”   我说:“也许牧牧还有。”   他的口气开始感慨:“木晓,不要太好强。”   我说:“我不想和你吵。”   “那么好。”他准备挂断电话,“告诉牧牧,我爱她。”   “晚安。”   “晚安。”   我丢掉手机准备睡觉。   门外突然有敲门声音,牧牧大喊:“妈咪!”   我连忙起来。   “妈咪!LUNA在啃餐桌,它是不是饿了?”   我开门闯进客厅一看,简直是人间惨剧:客厅的沙发只剩下面一半,底下散了一地皮絮。台灯的罩子和底座都没有了。LUNA趴在餐桌下面,足有我手臂宽的桌腿已经只有牙签粗细,摇摇欲坠。   我不知该有如何表情。   感谢上帝,我须马上把家具更新换代。   我命令牧牧:“快把LUNA牵回阳台,把通往阳台的门关好。”   她奉命去拉扯LUNA的牵引绳。它咬着桌腿不肯松口。   “LUNA!”她使劲拍它的脖子,“起来!起来!”   LUNA总算愿意跟她走。   我长叹一声,开始收拾残局。   一直到凌晨三点。   我觉得四肢疲倦:自己已经不比年轻时候。大学时通宵看书到四点,尚且可以次日早晨准时起床上课,不消课上补眠。   牧牧困得坐在玄关旁边睡着。手里抱着枕头。   我抱她回屋睡觉,赫然发现里面的床已矮了三分之一。布兔子开膛破肚,可怜兮兮地歪斜着躺在地上。   又是LUNA的杰作。   我只好抱她回自己卧室。盖好被子,转身去她房里收拾。   次日醒来,我发现自己睡在牧牧卧室的地上。   手机骤响。   是短信。   我打开一看:昨日忘了提醒,萨摩需小心看好,否则会搞大破坏。昨晚可有给你们惹麻烦?林徐。   我想起他交给我的签收单上有周宴留下的我的手机号码。   提醒倒是好意,就是来得太迟。   我回复:见识恶魔本质。   又昏沉睡去。   第三章   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我挣扎坐起,看看时间:八点半。送牧牧上学是来不及了。   她没人催起便久睡不醒。此时必然还在睡觉。   我打电话去幼儿园请假,一面走出房间,阳台上传来LUNA刨抓墙壁的声音。从客厅到厨房一片狼藉。   “一天不来没有关系。”接电话的老师声音非常和气,“重要的是孩子能一直有家长陪伴。”   我揉着太阳穴打开通往阳台的门。LUNA精神极好,趴在栏杆上四处张望,嘴边还沾着木屑。见到我过来,连忙退进狗窝里,只露出一点鼻子尖。   “对不起,我以后会尽量避免这种事。”   挂断电话,我蹲下身子,把LUNA从狗窝里拉出来。   “心虚也没用。”   我抹去它嘴边的木屑和粉末,“你打算如何赔偿?”   它挣扎两下,始用无辜表情看我。两只眼睛弯弯眯起。   我只好放弃咄咄逼狗:“还有下次,决不饶你。”转身回厨房做菜。冰箱底座也被啃咬,刮花一片,仿佛大师飞白墨宝。   实难心情良好。   我做好三明治与豆浆,自己吃完,而后去卧室叫牧牧起床。她睡眼惺忪地翻一个身:“妈咪,我不想去幼儿园……”   正催促她穿衣,门铃大作。   我把袜子塞到她手里:“不要穿反。”匆匆出去开门。   “是我,林徐。”   他站在门口,“我来看看LUNA。”   今天并非周末。   我打量他一身上班族装扮,“林先生,今天不用上班?”   他这才说:“因为你没有回我短信。我等了一个小时,担心出事,打电话向公司请了假,想来看看情况。”   我迎他进来。趁他换拖鞋,掏出手机来看,果然有一条未接短信。上面写着:出了什么事?   时间是七点二十分。   他走进客厅,微微一愣,直奔阳台。   我紧随其后。牧牧正换了衣服出来,揉着眼睛问我:“妈咪,为什么我睡在你的房间?”   “因为妈咪要收拾你的房间。”昨晚账未算清,我正色说,“我明明记得睡觉前已经关好门窗,为什么半夜里LUNA还能在你房间大肆作乱,甚至闯进客厅啃咬家具?”   她心虚低头:“我想让它陪我睡觉。”   “那么我抱你进房间时你在装睡。”我叹气,“你知道妈咪不愿见到自己女儿学会骗人。”   扭头只见林徐在阳台上抱着LUNA说话。   我继续说:“等我们与LUNA更熟一些,妈咪才能放心你抱它睡。昨天晚上家里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LUNA不是多么安分的狗。”   她低头不说话。   我说:“三明治与豆浆都在厨房。餐桌随时要倒,放在上面妈咪怕不安全。你先去洗脸刷牙。”   她乖乖进洗手间去。我走到阳台,林徐摸着LUNA的头,转身说:“那些家具打算如何处理?”   “换新的。”我无奈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买一堆廉价品就好,啃去十套也不心疼。”   他微微惊讶:“损失惨重。”   我苦笑:“为配合它本色演出。”   他将LUNA放到地上,哄它进狗屋:“什么时候买新家具?我可以帮忙。”   “谢谢,商场会派工人帮忙。”   我们走出阳台。林徐认真关好门。   “吃过早饭么?这里有三明治。”   洗手间里传来牧牧拧毛巾的水声。   “谢谢。我吃过面包。”   他轻轻摆手,四下看看,“怪我没有及早提醒。”   “是孩子自己要求一只白毛大狗作生日礼物。”我解释,“而他父亲并没有挑错。”   他微愕:“啊……”   忽听一声巨响,人已不见。我低头看去,餐桌终于塌倒在地,林徐跌在地上,脸色发白:“我只随手扶了一下。”揉着腰站起来,急忙拍掉身上灰尘,“忘了它是危险物品。”   我忍住笑,递给他一块毛巾:“怪我没有及早提醒。”   他愣一愣,也笑:“原话奉还。”   气氛变得愉快。   我说:“听说你正在实习。”   “我喜欢尝试各种工作。”   “包括宠物公司?”   他点头:“我非常喜爱动物。家里养了很多猫狗。父亲却要我学习财会专业。”   父母之命大于天。多少孩子被迫走自己不喜欢的路。   我理解他的感受。   “我以前没有养过。”我说,“我的母亲有洁癖,无法忍受任何病菌。连洗碗布也每日定时丢在沸水里煮。”   他看看四周,笑起来,“你似乎继承了这一传统。”   牧牧从洗手间里出来,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沮丧,伸手去抓流理台上的三明治和盛了豆浆的玻璃杯。   他问我:“抱歉,我一直不知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牧牧大口咀嚼,仰头答他:“周牧。”   我替她收拢额发:“多养一只狗仿佛多养一个儿子。”   “养狗需要耐心。”他说。   我赞同:“以及大量的精力与钱。”   他教给我们许多养狗经。说得兴起,眉眼里神采飞扬。   我看着他,只是笑:“太好了,免掉我买宠物饲养说明书的钱。”   最后我与牧牧送他到门口。   “一定要关好门。”他再三叮嘱。   “按时喂它吃狗粮。”   “每天带它出门散步。”   “多与它交流。”   “不要责怪它。”   最后,“假如需要帮忙,请不要客气。我就住在这栋楼的十八层,可以很快下来。”他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我点头表示了解。   牧牧挥手目送他往电梯走:“大哥哥再见!”   他回头看我们,挥挥手,方才走掉。   等关上门,牧牧小心翼翼看我:“妈咪,我们什么时候去买家具?”   辞旧迎新。   当车子载着我们开往家具市场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突然窜出这四个字来。   母亲并不知道我与周宴离婚。结婚六周年纪念日的时候她还打过电话,问我周宴是否忙到不顾家。   那时我刚知道沈珺竟然是一颗长期潜伏的定时炸弹,而他久久不归,一时难以自制的我在家里摔掉一桌碗筷,还不幸在收拾的时候划破了手,气得大哭一场。   后来想通:日子还要过。人也还要活。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也并不是靠人养的弱女子。   我平心静气地告诉她:周宴出国考察,要过一段时间才回来。   她质疑:“真的?”   “骗你我能捞什么好处?”   “因为你太好强。”她说,“我最懂你。”   但是话题还是渐渐到了别处。她叹着气:“你舅舅家昨天搬了新房子,想冲一冲喜。——近来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我陪她感慨:“辞旧迎新。都会好的。”   其实我与周宴的公司也正在艰难时刻。没辞职时每天看股市交易,多跌少涨,拿血去赔,十分忧心。   公司一百多号人自动加班工作,生怕哪天被老板开走,再找工作不易。每间办公室都贴一张大纸:坚持!   坚持就是胜利。可惜于我,毫无意义。   家具品种与花样已经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新时代有新要求。过去的审美早不合时宜。市场里充斥着准备置办新房的年轻人。   我们在里面整整看了一个下午,终于选定一套。色调与先前的相差无几,款式更大方些。牧牧赖在沙发样品上打滚:“妈咪喜欢的我也喜欢。”   我刮她鼻子:“少奉承我。”   家具市场派人免费送货上门。装足一辆卡车。   我们开车在前面带路。   路上牧牧突然说:“爹地一定也喜欢新家具。”   我随口附和:“是的。”   先前的旧家具是我与周宴结婚时买的。那时周宴刚刚创立公司不久,才有起色,手头并不宽裕,还是坚持买最好的。也装了足足一大卡车。不知周末他回来见到新的要做何感想。   我说:“牧牧,下次见到爹地,要是他问起为什么家具是新的,你怎么说?”   “被LUNA吃掉了。”   “LUNA只吃掉一半。”我笑,“妈咪和你把剩下的都吃光了。所以才有新家具。”   她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拍手赞同。   “LUNA吃掉家具,会不会拉肚子?”   我想一想,“应该不会。”   狗的生命力那样顽强,什么都吃得,怎会拉肚子?   夜里梦见些过去的事情。   念大学的时候,学生不如现在开放,图书馆情缘也还是稀罕物。平日里男女生的交集只有运动会与上课。   于是开始流行联谊。   时髦的办法是随机选中一栋男生宿舍,将每个房间号码分别写在纸上,由舍友猜拳决定谁去抓阄。   抓了就要认,不许反悔。   四儿就这么选中了周宴的宿舍。   当日我们大肆布置。购买新鲜瓜果。派四儿去那间宿舍送信。   那边同意得也干脆。   到了晚上,两边一见,都觉得好极:幸而皆不是歪瓜裂枣。吃喝玩闹十分尽兴。   周宴夹在活跃人群里,独自静坐喝茶,面目白净,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格外醒目。   他们各自自报家门,说到周宴生辰,四儿笑道:“巧了,比我们二姐整好小了两天。”   众人齐刷刷看我。   那时我还土气,穿一身手工做的翠蓝连身长裙,袖子是圆圆的公主袖。周宴是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儿扮相,眼睛就这么淡淡的扫过来,看得我一下子脸上发热,说:“两天又怎么了?”   四儿哈哈大笑:“喏,快叫声姐姐。”   于是几人一齐怂恿他:“对对,快叫姐姐。”   他捱不过,吐一声:“姐。”迅速低头去看茶杯。   旁边有人笑:“别看他这样害羞。都是失恋闹的。”去揉他头发。他方抬头瞪人,回嘴:“胡扯……”   我们都觉得男孩子的世界离得近了,怎样看怎样有趣。   后来他们主动邀请我们过去玩。一来二去,四儿看上那边年纪最大一个男生,不久便坠入爱河,出双入对。   毕业时我们都以为他们要结婚,岂料分手。   四儿轻松回答:“总要各奔东西。”夜里我们却都听到她蒙被抽泣,几不成声。   周宴却突然来寻我。我以为他代那位老大来说情,不料他道:“我只有话与你说。”   我揶揄他:“没大没小,又不叫姐姐。”招呼他吃橙。   学校里的喇叭在放送校园新闻。从五点到六点。而后有人点歌,扭扭捏捏祝福某系某班某女同学健康快乐。   我坐在自己床上听。暗自发笑。   他拿着橙子,也不剥,放在手里一下下捏得软了,才抬头对我说:“木晓。”   “嗯?”   我从床上向下看。   他对着我的眼睛,微微皱眉,说:“我……无法称呼自己喜欢的女人为姐姐。”   我们在一起的消息甫一传出,两边都震惊。   你爱周宴什么?人人都问我。   我答不出。   女人万分之一秒的心动,你问她怎样来的,她至多只能答你,莫名其妙。   确实莫名其妙。   他打算做公司。家里虽有庞大产业,他不愿依附。这种精神使我暗暗欢喜,认为并未选错良人。   我陪他创业。怂恿母亲拿钱赞助。四处接洽生意。每天在烈日里晒。   到结婚的时候,公司总算走上正规,小有规模。周围朋友都羡我们是一对佳偶。   待牧牧出生,我回想当年,对他提起:“好久不曾听你再叫木姐。”   他虚咳:“还提过去干什么。”眼睛不自然地移开。   结婚已久。我知他心虚便看别处。   我大笑:“真是好生怀念。”   那时当年舍友都已各自成婚。大姐出国,嫁一个美国男人,生出的女儿仿佛芭比娃娃。时常给我们送照片。   三儿生了儿子,在聚会里调侃,日后还要将那芭比娃娃抢回国来做儿媳。   只有四儿久不出现。问小七,她只摇头:“没听说她结婚。人也杳无音信。”   于是我们都唏嘘她当年苦恋。话题便扯到我。   三儿指我:“二姐拣好大一件便宜,抢到一个潜伏在人民群众中间的富家子。如今事业有成,夫妻恩爱,往后聚会全由她付账。”   姐妹们顿时起哄。   “包一层五星级酒店!”   “海滨PARTY!”   我抱头投降:“牧牧还需奶粉钱。”满心甜蜜。   闹归闹,六儿严肃与我说:“二姐,小心看紧男人是真。钱多是好,却未必是好事。”   我说:“周宴不会。我信他。”   她戳我额头:“可别怪当初我们没提醒你。”   看,我多么不知好歹。男人是什么东西?   根本不配用来烦恼。   我开始寻找新工作。   尽管存款可观,我终不愿自己在家宅着不动。人如机器般贱,久不用它,便急急生锈损坏,不堪一击。   我托各种关系打探,都回复说:经济疲软,人人自危,裁员尚且来不及,何况招人。   报纸电视里也日日上演:大学生过剩,招聘会挤爆,博士也在做肉铺。   想及当初,大学生仿佛金银珠宝,人人争捧。果然时代不同。   周宴周末过来,照例是坐一个下午,陪牧牧遛狗一小时,晚饭前便走。   临走时破天荒与我开口说话:“听说你在找工作。”   我说:“总不能在家坐吃山空。”   他看一眼客厅方向,压低声音:“……公司缺乏人手。”   我意欲关门。   他踉跄两步,欲言又止,终于道:“你自己考虑。”转身就走。   夜里想起前几日沈珺浅笑倩兮:“周总常说,没有木姐,公司就不能正常运转。”面容挥之不去。   我愤然从床上坐起,拿出烟盒开始抽烟。房间里弥漫烟草味道。   一会儿又是当年周宴:“我只有话与你说。”   六儿说:“可别怪当初我们没提醒你。”   交错复杂。满满似三重奏。   胸口积郁难当。   我鬼使神差坐到梳妆台前打量自己相貌。披头散发,瞳孔黯淡,香烟散出缕缕白痕,割得面目支离破碎。   脸到底不是十年前的脸。脸下面的人也不是十年前的人。   真要时光倒流,幸甚至哉,不必再走老路。   我冲镜子说:“木晓,你还有多少资本?”   没有答案。   人向自己提问,如同叩天问地,怎会有答案?   我独坐到天明。   第四章   新工作久无着落。我不想懒散,在家潜心研究菜谱,从超市搬回许多肉菜调料。每日都不重样。   牧牧挥舞筷子汤匙啧啧称赞:“妈咪的菜越来越好吃。”   我说:“好吃就好。”频频往她面前夹菜。   她兴高采烈述说幼儿园新闻。   经济危机丝毫不影响幼儿园经营。新开许多课程:古筝课、小提琴课、钢琴课、书法课、芭蕾舞课,名师指导,服装乐器,样样都是钱。有家长替子女全部报名,趁孩子苦学,自己在家垒长城,快哉快哉。   我说:“妈咪并不指望你做什么钢琴家,舞蹈家,书法家。从一个人到一个家,不知要蜕几层皮。”   说完才发现一语双关。   牧牧被说得骇住,幻想自己身上蜕皮,形状可怖,连忙摇头:“那我不要学。”   我连忙补救:“一切看你兴趣。”   她说:“这些我都不喜欢。”   我松一口气:总算没有误她爱好。   她说:“我喜欢爹地和妈咪。为什么幼儿园不开这样的课?”   “这不是课。”我纠正她,“这叫孝顺。”   她埋头苦思。   我说:“假如将来牧牧长大,还依旧喜欢我们,愿意为我们付出,这就是孝顺。”   她似懂非懂点头。   我正要拿起饭碗,她突然道:“那爹地一直喜欢我们,愿意为我们付出,是不是孝顺?”   我心里一惊,饭碗险些摔落。   “孝顺是指孩子对长辈。牧牧对我们的爱是孝顺,但我们对牧牧的爱是亲情。”   她方露出笑脸:“妈咪真厉害,什么都懂得!”   我给她夹菜:“你看,妈咪老了,见过许多人,听过许多事。所以知道的比你多。”   她迅速接口:“那我也要老。”   我笑:“急什么?所有人都会老。”   对。所有人都会老。一对新人结婚,双方风华正茂,容光焕发,客人总要举杯祝愿:白头偕老。年轻时就要提前预备老去后的事。仿佛两人年老时还能互相数对方头上白发才是爱情。   周宴与我是否算爱情?与沈珺呢?算不算?   亏我送他一句白头偕老。   LUNA的狗粮终于吃完。   我翻出林徐名片,打了电话过去,请他再送一些过来。   他说:“好,下午三点左右我就到。”   时间正好是上午,我顺口问他:“在睿博上班?”   “是的。”他说,“经理是老大,一掌下来就是五座大山。整间办公室都在哭。”   我笑:“梁经理是公司最出名的工作狂。跟着他一定受益匪浅。”   “你也在他手下工作过?”他哀号,“我遇见了又一个知音。”   我想一想,还是没有说自己的身份。老梁当初是我通过种种渠道挖来的狠角色,极其能干,为此周宴还犒劳了我一个长假,我以不放心公司为由推掉了。   我与牧牧在家看电视等他。过了三点,果然门铃响起。牧牧奔去开门。   他跟在牧牧后面进来。   我给他递拖鞋:“谢谢你。”   他站在玄关说:“我就不进来了。还有客户在等。”   我接过狗粮,拿出钱包。   “钱都记在周先生账上。”他阻止我,“他有一位秘书,会按时来付钱。”   秘书?沈珺?   我看看牧牧,无法想象沈珺为LUNA付钱时是何种表情。   我说:“你见过他的秘书?”   他一愣:“没有。怎……”   我连忙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牧牧在门边等他。   “哥哥慢走!”   他逗她:“真乖,小天使。”   牧牧拿电视剧里新学的词汇答他:“你讨厌——”   配合一个娇羞飞眼。   我失笑。   他捂住胸口向后一仰:“不好,爱神之箭!”笑着同我告别。   我说:“慢走。”   正要转身回客厅,手机铃声大作。我拾起一看,屏幕上闪着两个字:周雪。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周家企业现在的继承人,周宴的异母姐姐。   我知此番电话未必好事,还是不得不接:“稀客稀客。姑姑最近在哪里逍遥?好久没有消息。”   她劈头质问:“我倒是想逍遥,放着关岛豪宅不住,大老远又飞回国来。你说,你与周宴怎么回事?”   我将狗粮交给牧牧,吩咐她去阳台喂LUNA吃饭。   我说:“什么怎么回事?”   她说:“你装什么傻?喜帖都送到我们这里来了。红纸黑字好生醒目,不用老花眼镜都能看清楚。我只问你,你与周宴怎么回事?”   我暗自佩服沈珺办事速度。   “为什么周宴会和那个女人结婚?”   我慢慢坐到沙发上:“这个你只能问周宴。”   她提高音调:“你是他妻子!木晓,哪怕为了牧牧,你就是闹上吊也该拖住他。男人的心过了这几年便不会再野。——你竟然甩手离婚!”   我说:“上吊的结果只会是我自尊尽失,被人看扁。该走的不会留。”   那边传来咆哮声音:“周宴这个王八蛋!”   我安抚她:“我们约好,周末他必须回来见牧牧。他也确实做到。”   “实在不要脸。”她余怒未消,“周家从来不出这样的败类。抛妻弃子,喜新厌旧……”   我说:“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但愿他这一次能长久。”   她说:“你不知道爸气成什么样。当年周宴要出去自立门户,他私底下还向朋友夸耀儿子有出息。如今成了笑柄。”   我默然。   “你带牧牧回来看看吧。”   我说:“等他们接受事实,新的自然比旧的好。”   她反驳:“胡说八道。”   “这是真心话。”   “木晓,你爱周宴,对不对?”   牧牧从阳台进来:“妈咪,LUNA有毛掉在我身上!”   我说:“牧牧有事叫我。”   幸而她听懂:“我另找时间再打给你。”   挂断电话,牧牧正好走进客厅:“妈咪,LUNA是不是也学过钢琴和芭蕾舞?”   我不解地看她。   “狗是不会学这些的。”我说,“它只要学会听懂‘左手’、‘右手’和‘过来’。”   她很认真地说:“那,为什么它要掉毛?”   再接到周雪电话,已是第二个周末。   公公高血压严重,已经住在医院。不许任何人提周宴二字。否则便摔手边一切可触及的事物。   婆婆并不是周雪的生母,但是一直将她视若己出。如今年事已高,受周宴再婚刺激,又要照料丈夫,神色憔悴。周雪心中并不好过。   她约我见面,不许推辞。   地点选在一家以前我与周宴常去的茶楼。   她到得比我早。见我出现,一脸讶然:“你怎么这样瘦了。”   我悄然落座。   服务生适时送上清茶。   我说:“要是胖了,岂不是让外人抓住把柄,以为我先出轨,生活愉快。”   她默默点烟,递来一根。   我们都是瘾君子。   半支烟后,她才说:“你不要看周宴外表稳重。许多事里可看出他幼稚。”   我说:“我知道。”   她猛力吸烟。不再说话。   一直等到茶凉。   我说:“你不会只为请我喝茶。”   她丢下烟头,才说:“本来想劝你求他回头。”   我靠上椅背:“绝无可能。”   “我也知道。”她叹息,“你们一样骄傲。”   我说:“物以类聚。过去周宴与我同类,现在却未必。”   她说:“其实爸爸很喜欢你。”   我想起结婚前夕,周宴带我回周家大宅,大厅里危襟正坐一位老者,容色严厉,并不看我。   他介绍:“这是爸爸。”   我环顾四周,终于明白为何当初周宴坚持要离开周家,出去打拼。   周雪说:“他很久没有见到牧牧。时常和我提起。”   我说:“牧牧什么都不知道。”   她点头:“爸爸只想见她一面。我会告诉他小心。”   我勉强同意:“那就好。”   我赶去幼儿园接牧牧回家。一路盘算:中午吃西湖牛肉羹还是蛤蜊黄鱼羹?   牧牧从书包里翻出一页纸展开:“妈咪,你看!”   我瞟一眼:本园拟定于今晚七点在小礼堂举行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务必配合,准时到场。   我说:“好的,我去。”   她说:“老师说了,大家的爹地和妈咪都要去。”   此事难办。   我说:“爹地工作很忙。有什么事非得两个人一起去听?”   她于是闷闷不乐,不住拉扯自己裙角。   我看在眼里,一到家便避开牧牧给周宴打电话。   第一通电话并无人接。   隔十分钟再打第二通:您好,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周宴向来不关机。   我心生疑窦,改发短信:本周能不能改成今晚见面?牧牧的幼儿园里要开家长会,要求我们一起去。   等到下午,始终没有回音。   我安慰牧牧:“妈咪去开,也是一样的。”   她有些耍脾气。   “他们都有爹地和妈咪一起去。”她说,“为什么我只有妈咪?”   我说:“你怎么知道?说不定也有很多孩子家里像我们这样。”   她不愿和我说话,跑上阳台对着LUNA叽叽咕咕。   短信音恰好响起。我掏出一看,失望透顶:是周雪。   她问我与牧牧商量的结果如何。   我没心情答她,脑子里只胡思乱想:周宴是否出事?   等到六点,我终于决定出门。牧牧吃过晚饭便将自己关在卧室里。   我敲她房门:“你好好看家。”匆匆出去。   待电梯缓缓下降,我拿出手机,点到已发送一栏,确实发送无误。又觉自己可笑:一点不着边际的猜想便神经兮兮,如今他死活又岂是我能关心?   电梯门打开,我低头快快走出,孰料险些撞上人。   “木小姐!”   我抬眼,竟是林徐。   “啊,下班了?”   他打量我:“是。你……急着出门?”   “牧牧那里要开家长会。”我说,“就在七点。”   电梯门合起。   我指身后:“怎么,你不上去?”   他这才看电梯:“哦,没关系,一点就开的事。”又看我,“你似乎气色不太好。小心身体。”   “谢谢。”   他终于伸手去按键。“路上小心。”   我看着他的脸消失在电梯门后。   所谓的家长会竟然是邀各位家长一起看电影。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差的电影——镜头紧追着一只蚂蚁,拐了两道弯,蚂蚁慢悠悠顺着树干往上爬,镜头背后便有人大喊:“上去了!上去了!”尖脆似童音。过了一阵,画面切换:一个孩子在垒沙堡。就要大功告成,一不小心,塌掉一座尖塔。那孩子伤心大哭:“妈——妈——呀——”两手在脸上一抹,成了大花脸。   台下有人笑:“哎呀,我们儿子!”非常骄傲。   镜头里又变成舞蹈厅。一律白袜子白裙子的小仙女,抬高了手,绷直了腿,使劲把脑袋向后仰。   老师终于开口介绍:“现在我们看的这段录像,都是园里的小朋友自己拍摄的。”   众家长纷纷面露喜色,指点屏幕:“快看,儿子!”“女儿!”   摄影机拐进一间教室。一群孩子画油画。红漆桌子上一方白桌布,上面搁一只黑瓶子。   半页窗户。   丢在小桶里的饼干包装袋。   我也伸长脖子,在快速跳转的镜头里寻找自己女儿。   到最后,一个小小人影跳到镜头前:“我爱爹地和妈咪!”高举双臂,笑出两个小梨涡。   这段录像的摄影师,就是牧牧。   有人在会后叫住我:“牧牧妈妈。”   我回头,是个陌生的女老师。披肩头发,微微带着卷,一副黑框眼镜。眼睛大而明亮。   在幼儿园众老师中间算得亮眼。   我点头致意。   她上来与我并肩而行:“怎么,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   我说:“抱歉,牧牧已经通知我们,但是她父亲工作非常繁忙。”   她笑:“我也猜到了。”   我们从小礼堂走出,眼前就是通往幼儿园大门的直道。   “牧牧非常乖巧听话。”她说,“你们是否打算为她培养一些才能?”   “她并不喜欢那些课程。我尊重她意愿。”   她定睛看我,“你这样的家长很难得。”   “我只希望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人生来痛苦,为什么还要增添烦恼?”我说,“我与她父亲都这样想。”   她点头:“这样很好。我们都希望牧牧永远健康快乐。”   我与她握手作别。   她说:“有你们这样的父母,也是牧牧的幸福。”   我在归家途中不断回味这句话。   离小区还有两公里左右路程,手机骤响。里面弹出一条短信:我在家里。   是周宴。   我以为他与牧牧在一起,加速赶回去,牧牧却还在房间里,并没有人来过。   这才想起:他现在的家并非此地。   我去敲牧牧房门:“牧牧,妈咪看了你拍的录像。”   房门打开,牧牧撅嘴看我:“看了?”   “看了。”   “全看了?”   我把她抱起来,亲吻她滑嫩小脸:“全看了。牧牧在最后说了一句,我爱爹地和妈咪,对不对?”   她对我凶:“可是爹地没看到!”   我说:“没关系,等爹地忙完以后,妈咪带他去看。”   她总算愿意原谅我:“说话算数。”   我重重点头:“说话算数。”   她要求我拉勾。   “不算数的是小狗。”   我勾住她细细的小指,“好,一定变小狗。”   她掩嘴打一个长长的呵欠,偎依到我怀里。   “妈咪,你陪我睡觉吧。”   我说:“不嫌弃妈咪身上的烟味了?”   她顶着我的胸口摇头:“有烟味才是妈咪……”声音渐渐弱下去。   我抬头看壁上时钟,已经十点。   难为她等我至此。   我抱她回房间。放她躺好,再轻手轻脚钻进被窝。   牧牧的体温透过睡衣贴上我掌心。长发柔软。   幸而我还有这样一个天使。我想。   不觉间泪流满面。   周宴不再提让我回公司的事。   我替牧牧向幼儿园请假三天,订了机票,说好是去找爷爷玩。   周雪在机场迎接我们:“你们总算来了。……啊,牧牧都这么大了!”   她惊喜地展开手臂要拥抱牧牧。   周家生意过于繁忙,她至今未婚,但极其喜欢孩子。我示意牧牧:“是姑姑,你不记得了?”   她连忙露出灿烂笑脸:“姑姑——”   周雪将牧牧抱在怀里连转几圈。   “太可爱了。”去医院的路上,周雪还不时转过头去看后排的牧牧,“以前——头发也没这么长,小小的,简直一只手就可以托起来。”   我说:“孩子变化很大。一天一个样。”   窗外街景壮观。这座城市我许久不来,也早成了不认识的样子。   她顿一顿,说:“我和妈说,想领养一个孩子。她却坚决要我与男人结婚生子。”   “木晓,我算看透了,男人又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觊觎周家财产?”   我笑:“不要愤世嫉俗。小心看破红尘。”   她斜眼:“不知道是谁看破。”   总算赶到医院。   第五章   老爷子身份特殊,病房自然是单人间。沿着走廊一路过去,楼道里安安静静,气味并不难闻。   我一路欣赏壁上仿真名画。   牧牧很不喜欢医院。对她而言,此地并无白衣天使,唯药与针头两样。   她牵着我的手,四处张望,低声说:“妈咪,我怕!”   我低声说:“爷爷在等你。”   周雪推开房门,里面传出争执声音:“……自作自受!”   “他总是你儿子——”   “我没有儿子!”老爷子中气十足,“我只有一个女儿。”   周雪打断他们:“爸,木晓和牧牧来了。”   我这才抱起牧牧进去。   病房相当高级:空间宽敞,采光颇佳,一溜儿实木家具,宽屏电视,小几上摆放时令鲜花与瓜果。窗帘半掩,下面坐着周老夫人,眼眶微微泛红。   老爷子神采奕奕,半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雪白枕头。   人确是较当年老了。眼里的光芒却丝毫不减。   他转头看我。   “你进来。”他发号施令,“坐!”   大掌拍拍身边位置。   我将牧牧放在床上。自己坐上床边小凳。   老夫人立刻起身要为我们沏茶。周雪拦住她:“妈,我来。”一面说:“你和爸爸争什么?他有高血压!不然怎么住在这里?”   我扶老夫人坐下。她悄悄拭泪,与我说:“老了老了,脾气一点不变。”不住摇头。   我看向牧牧。   牧牧不常见爷爷,大约忘了小时候曾被爷爷严肃面孔吓哭,扭一扭身子,细声细气说:“爷爷好!”   老爷子用满是皱纹的大手捏住她小手,仔细观察她气色,转头问我:“吃过午饭没有?”   周雪接口:“来之前我就和她们吃过了。”将茶杯递到我手里。   他依旧看我。   我说:“牧牧很喜欢今天的对虾。还要我回去后照原样做一盘出来。”   他点头:“那今晚就再给她吃这个。”   房内顿时异样沉默。   我碰碰牧牧:“来,牧牧,给爷爷唱首歌。”   她看我:“唱什么?”   “什么都行。”只要不冷场,“老师不是教了你们很多儿歌么?挑拿手的唱。”   她微一思索,开始手舞足蹈:“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手拉着手……”   周雪边看边笑:“当年我加入少年宫合唱团,每天就唱这‘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怎么过了几十年,还一点变化也不见?”   我说:“江山辈有人才出,可惜人才不屑做儿歌。”   老爷子看着牧牧,嘴角渐渐露出笑来。   周雪递来一盒酥糖:“吃吧。”使一个眼色。   我偷眼看身侧周老夫人,只见伊神情忧愁,兀自发愣,并不看牧牧。   直到从医院出来,周雪叹一气,说:“做母亲的容易心软。”   我当即明白她所指。   晚饭必须回周家大宅吃。   院子还是当年的院子。大厅里没有了当年的未来公婆,依旧沉重压抑。   老管家带我们先去卧室转了一圈,里面装潢一如从前:有些泛黄的乳白羊毛地毯,深红色柚木家具,矮柜上搁着一小缸墨龙睛狮头金鱼,悠闲地摇头摆尾。   牧牧左右看看,问我:“爷爷为什么喜欢住这样冷冰冰的房子?”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对管家笑笑,“现在就过去餐厅?”   “请。”   我们随他到了餐厅,周雪也刚来。她随手一指:“随便坐就好。”   老爷子已经亲自下令:厨房定要做一盘对虾,因为牧牧喜欢。   我哭笑不得。   一桌好菜上齐,只有三人吃饭,后面还站着管家,牧牧觉得很不习惯。大宅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奇怪。   “妈咪,为什么爷爷不回家吃饭?”   周雪替我说:“爷爷在医院吃饭。已经让司机送过去了。”   她往我面前夹菜,“多吃!”   我转而夹进牧牧碗里。   餐厅灯光昏黄。虽可算是一种情调,可是用了几十年的老吊灯,不管怎么擦拭,也难免透出几分凄凉。   等到吃完,牧牧问:“妈咪,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我抚摸她长发,“牧牧想回家?”   她用力点头。   “妈咪,我不喜欢这个房子。太大了。又好黑。我想LUNA。”   “LUNA肯定也很想我们。”   我笑:“后天我们就走。”   牧牧紧紧抱我睡了一夜。   次日再去医院,依旧是牧牧跳舞唱歌。又背几首古诗。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幼儿园也教三字经。她背了一半,说:“后面的老师还没有教!”就算结尾。   老爷子很满意。问我:“牧牧还会什么?”   我如实禀报:“她不喜欢钢琴古筝,也不喜欢国标芭蕾,我便没有让她学。”   牧牧插嘴:“我会画房子!”   周雪晓得老人脾气,立刻递上白纸钢笔。   牧牧没有用过钢笔,觉得不顺手,画完后急忙解释:“我用水彩笔和蜡笔都画得比这个好。”   我微笑欣赏她仿佛经过飓风的两层小楼。   老爷子觉得有趣,将画拿给老夫人看。她夸赞:“真好,小别墅!”   我看出她心不在焉。   老爷子对我说:“就让牧牧在这里念小学。以后念中学,念大学。”   我看看牧牧,答:“周宴的公司在那边。”   话一出口,才想起老爷子面前提不得周宴。正提心吊胆,他面色如常道:“让他把公司搬来。”   我与周雪不由面面相觑。   周雪试探地说:“爸,你说得轻巧……”   他看着别处,脸上竟露出慈祥表情:“牧牧有出息,应该念她父亲念过的学校。”   一个月后,我才知道,老爷子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也是人们常说的:老年痴呆症。   周家的担子一下子全落在周雪身上。   回到家中,我从寄养人那里接回LUNA,生活重归原样。   牧牧一直惦记自己没用钢笔画好那栋房子,要我拿钢笔给她练习。   “妈咪,我下次要画个大大的房子给爷爷。”她趴在我膝上兴致勃勃地说,“到处装满大灯泡,照得亮亮的,这样爷爷晚上上厕所不容易摔倒。”   我不敢告诉她,也许下一次再见到牧牧,老爷子已认不得眼前人。   周宴终于结婚。   在超市遇见旧时公司同事,问我:“副总,怎么可以便宜了那个沈秘书?”   她向我抱怨如今沈珺实在目中无人。   “副总,我们这些底下的,看的最清楚。原先你在的时候……”   我推着手推车,一路翻看酱油瓶子上的生产日期。   “男人有了钱,做了老板,就想着秘书!小蜜怎么来的?小女人,小秘书!幸好我男人没本事,每月只赚两千块钱……”   “我也有儿子,啊呀,儿子比女儿还难养!有一次,一个邻居找上门来,说我儿子打了他儿子,要我赔给他一千块钱!我说,谁知道你儿子的耳朵是被狗啃了还是被我儿子打了?他说……”   她紧紧随在我身后直到我结账。   “话说回来,女人男人都是人,不是一样会老?凭什么……”   她又随我去停车场。   我在自己车前停下来:“高小姐,你也开车回家?”   她顿时住嘴,四处张望:“这是哪里?”   我指路给她:“从这个上坡出去,右拐就是超市门口。”   她连忙提着袋子往回赶。   我将袋子丢进车后箱。开门进车。   后视镜上映出我两只眼睛。下面一圈隐约黑边。   ——为什么要便宜沈珺?   原来在别人是这样想。   周宴在他们眼里依旧是香饽饽。即使他移情别恋,十恶不赦,假若他要走,而我大方相让,便是便宜他人。   世道是男人的世道。因为男人是最好的。骂过了男人忘恩负义,最后一句终归是:为什么要便宜了别人?   我无法理解这样的世界。   然而人依旧要活。绞尽脑汁,使尽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还要看运气。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我未必是寇。   周宴再来时已是婚礼之后。我仔细打量他衣着,倒是被伺候得颇为周到。   看来沈珺从工作秘书到生活秘书都是能手。   牧牧迫不及待告诉他关于看望爷爷的事。我说:“你也可以回去看一看。”   他客气回我:“等忙完这一段。”   然而周雪并不等他忙完永远忙不完的这一段。老爷子被确诊为老年痴呆症后,她打电话来与我商量:“原以为只是偶尔犯糊涂,如今看来相当不对劲。以前藏在心里的话现在全说出来了。而且逢人必说。”   我安慰她:“只是说话而已。在家并无不便。”   她举例:“先前他口口声声说没有周宴这样的儿子,现在却连他小时候不尿床的纪录也抬出来夸耀。喝茶竟然要加糖。嫌皮鞋不好穿。领带也忘了结法。简直变了另一人。”   她叹气:“木晓,我恨不得自己是男人。”   再强的女人,面对泰山崩顶,终于还是记起自己是个“女”人。上天造男人做什么用?要么撑起天下,要么帮女人撑起天下。   我说:“做女人又能怎样?战场就在眼前,杀急了谁分男女。”   她久久沉默。   然而周家产业靠她一人确实极其勉强。老夫人吃斋念佛,祈盼老天保佑一家平安,连报纸都少看,不懂风云变幻,丝毫帮不上忙。   她说:“妈想叫周宴回来。”   她向我打听周宴电话。孰料一通过去,被沈珺接走,在电话里盘查户口,认为是外人假扮。   她气得又打电话给我:“——没有教养!”   我说:“周宴的手机从不让旁人替接。连我都没有动过。”   她声音发抖,怒不可遏:“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结婚不见公婆,甚至不知道周宴还有姐姐,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   我默然。   她说:“现在连我都觉得周家没有这个儿子。”   然而泄愤过后,还是要找到周宴。   “木晓,下次他来看牧牧,记得告诉他,再不回周家,让他改姓沈去!”   我当然不可能原话转达。   等到周日,周宴过来,牧牧要求我也和他们一起去遛狗。   我不得不挽住周宴手臂,做出夫妻恩爱模样。   刹那间多少回忆涌上心头。   LUNA已熟悉小区路线。出了电梯便横冲直撞。牧牧跑得很开心,一路叫着LUNA名字,跑在前头。   我决定趁机开口:“老爷子被确诊为老年痴呆,情况不妙。周雪希望你回去。”   他很快答应:“好。”   我心知没必要再继续此话题,闭口不言。   牧牧跑得开心,牵着LUNA回头来找我们:“妈咪和爹地走得好慢!”   我露出笑脸:“我们正在说,牧牧好像又高一些了。”   她自己伸出手在头上比一比:“我自己怎么没有发现?”   她又看我:“我倒觉得妈咪变高了。”   我说:“为什么?”   “因为妈咪以前会这样靠在爹地肩上。”她歪着头示范,“现在不靠了,就比以前高。”   我心中一震。   周宴却突然伸过另一只手将我的头引到自己肩上。   他微笑着看牧牧:“是不是这样?”   我闻到他肩上的香水气味,像是突然惊醒,急忙推开:“别这样。”   牧牧拍手大笑:“妈咪的脸好红。”   我说:“竟然拿我开玩笑。小心晚上不给你饭吃。”   她却不怕我:“不怕。我可以和LUNA一起吃。”   我失笑:“那是狗吃的……”   余光恰好瞥到林徐身影从小区门口进来。   牧牧发现的快,远远招手:“林徐哥哥!”   他扭头看来,露出笑脸,也向我们招一招手。   走得近了,我说:“刚才牧牧还在说,要和LUNA一起吃狗粮。”   林徐哈哈大笑:“很好,营养丰富,适合儿童生长发育。”看到周宴,顿时怔住。   周宴主动握手:“你好。”   他又看我:“没想到……”   我点头承认:“上一次在公司,我没有坦白交代。”   “早知道这样,当初应该多多巴结。”他笑,“幸好实习成绩还不算坏。”   我向周宴介绍:“他在宠物公司里做兼职。LUNA的狗粮都是他配好送来的。”   他点头致意:“谢谢。”   林徐说:“那就不打扰你们了。”摸摸LUNA头顶,“再见。”   又冲我笑:“再见。”   那笑脸隐约有些落寞。   我们挥别他继续向前。周宴说:“我今晚在家吃饭。”   我抬头问他:“哪个家?”   他毫不客气与我对视:“还能有哪个家?”   晚饭时牧牧使劲为周宴夹菜。   “爹地,这个菜以前妈咪没有做过。”她极其认真,“你吃吃看!”   周宴看我一眼,点头应她:“好吃。”   也看不出是不是敷衍。   我说:“牧牧对孝顺这个词很感兴趣。上次还说要为爷爷画一所大房子。”   牧牧来了兴致:“爹地,你小时候住的房子真不好。那么旧,那么黑,屋顶还会长草。我给爷爷画一个新的,等他从医院回来,肯定吓一大跳!”   周宴抚摸她头顶:“爷爷会很高兴。”又看我一眼。   待我送他出门,他说:“我与老爷子的事情,你是不是告诉了牧牧?”   我说:“怎么可能。”   “那就好。”他准备转身,又说,“不要教牧牧不该学的东西。”   胸口一股莫名怒火腾起,我强忍住扇他一个耳光的冲动。   “周宴,我以为自己还算个有主见的母亲。”   “那很好。”他看着我,目光深黯,“请继续保持。”   我大力摔上铁门。   次日醒来,我发现自己的烟头在床单上烧了一个不小的洞。   上帝保佑我捡回一条小命,不会在天堂醒来。   我不打算继续留用这套床单。新生活新气象,为什么要修修补补过活?送完牧牧到幼儿园,我立刻驾车去床上用品商场。   店员极力向我推荐一种黄金颜色的十二件套:“小姐你看,这种来自欧洲的奢华风范,这种面料,我们用的丝都是进口的,纯棉斜纹六十纱丝!普通料子只有三十、四十纱丝,这个,你摸摸看,多么好!”   看我目光转向别处,她又引我看一床被子:“这个是我们的镇店之宝,你看这提花,这柔软度,非常彰显你的个性和气质!”   我又转身看别处。   手机适时响起。   我接通电话,里面传出周雪声音:“你现在在哪里?”   我努力回忆自己走进的商场名字。   “我在买床上用品。”我说,“昨晚不小心拿烟头烫了一个洞,索性更新。”   她哼一声:“最好的床上用品就是男人。”   我掩住手机匆匆走开,笑:“不敢苟同。”   她切入主题:“你昨天和周宴说过没有?”   “说了。”   “他有什么表示?”   “很干脆,好。”我模仿他口气,“也许今天就到。”   她长叹一声:“爸今天异常清醒,说不定要拎花瓶砸他。——我已吩咐管家把古董都收拾了,摆些便宜货上去,由他砸。”   我说:“到底是自己儿子。”   她顿一顿,说:“你说的对。”   我说:“店员还在巴巴地看我,渴望我为她们带来本月又一份提成。”   她笑得苦涩:“人人都不易。”   第六章   挂断电话,我打算顺便为牧牧购买一套新床单。一路走到儿童区。   不远处传来耳熟声音:“他还没有生出来,我怎么知道?”   扭头只见沈珺素面朝天,一身孕妇装扮,俯身看满架花花绿绿,伸出手指一点:“给我看看这个。”   如今流行安排冤家见面,上天并不管当事人看法。   我转身就走。   可惜已经来不及。她在身后叫我:“木姐!”   我回过头。   店员正忙不迭拆床单包装。她笑着迎上来:“你怎么也在这里?”   “巧合。”我说,“正准备回去。”   她一手扶腰,一手按拢裙子:“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我看看她并不明显的小腹,微笑以待:“牧牧还要等我接她回去。”   “周宴回了老家。”她说,“可能没有那么快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正愁没有人陪我。你来得正好。”   我知她刻意同我强调春闺寂寞。   再没有比这个更具杀伤力的武器。   “习惯了也好。周宴工作很忙,以后会常有不能陪你吃饭的时候。”我说,“做他的女人,一点不能娇气。”   她笑:“木姐,这你可就错了。在男人眼里,女人就该像个女人。”   店员恭敬送上床单实物,一口江浙口音:“小姐,你摸摸看。料子保证好的。绝对不会褪色……”   我趁机脱身。   结果竟然是一件东西也没有买。我一路想,手里的车钥匙渐渐攥出汗来。沈珺也会为周宴生子,我早该想到——牧牧并不是独女,她会有弟弟或者妹妹,她不是周家唯一的后人,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   夜里惊醒,我掀开被褥,冷汗浸身。   只记得梦里沈珺翩翩而来,怀抱一只小小襁褓,对牧牧招手:“来,你来看!这是你的弟弟!”   牧牧欢欢喜喜接到手上,对襁褓里做鬼脸。抬头叫我:“妈咪!”   那婴儿迅速长大。变成与牧牧一般高的孩子。脸却是周宴的脸。   我惊恐后退。   他咧着嘴,露出两颗门牙的缺口,与牧牧一齐抬头叫我:“妈咪!”   我起身拉开窗帘,点一支烟,浓烈的气味使我镇定。   明月高悬。   侧目回望,月色落在墙上那幅两人合照里面,我拿着照相馆的塑胶玫瑰花,偎在周宴怀里,满脸笑意。——多么讽刺。玫瑰花象征爱情,假的玫瑰花呢?   我背靠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周宴对牧牧的爱不会长久了。新的妻子比旧的妻子好。新的子女比旧的子女好。他将永远脱离我与牧牧的生活,成为完全不相干的人。   我竟然没有想到。   母亲打电话来:“我刚看到你那里的天气预报,过两天会突然降温,千万不要贪一时凉爽提前换上短装。”   又说:“周宴还没有回国?”   我揉按太阳穴,叹一声:“他有很多事要忙,已经很辛苦,我不能再要求。”   她忿忿:“再辛苦也不可以丢下你和牧牧。你是一个女人。何况牧牧还那么小。”   我无声以对。   “嫁给有钱人的家庭就是麻烦。什么钻石宝马,都没有用。”她提建议:“你一个人在家带牧牧,又要上班,不如我过来,多少可以帮你煮饭打扫。”   “不行。”我说,“我做饭很快。打扫有钟点工,一个电话就会到。你又不是年轻人,也不看看自己几处关节有骨质增生。”   “我最近每天登山,身体很好。”   “你还要照顾爸爸。”   “你爸爸才不要我照顾!”她说,“他有酒做老婆。我管不得。”   “你和爸爸又为喝酒的事情吵架了?”   她吞吞吐吐:“没有。”   我长吁一气。   “不要瞒我了。从小就看着你们吵架长大。”我说,“你和爸爸的性格我还不清楚?”   她开始诉苦:“好,你帮我评评理,到底是谁不对。谁不知道喝酒伤肝?你爸爸明明有脂肪肝,体检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建议戒酒。——还逞能喝什么喝?人老了,脾气也奇怪,我说他两句,竟然一个星期不理我。”   我抚额。   “妈,由他去吧。”我说,“你们以前的纪录是一个月不说话。”   她埋怨我:“为什么别人家的女儿都劝父母和好,你却劝我们吵架?”   “夫妻间许多事情可以用吵架解决。吵完一了百了。总比没有人可吵好。”   “你爸爸那么疼你——”   “妈,你的意思是爸爸不疼你?”我帮她回忆,“那一年你高烧,谁为你去叫医生?你说想吃饺子,谁立刻去买?千万不要说是我。”   她不语。   我觉得胸腔窒息:“你与爸爸这么多年,想没想过旁人多么羡慕?”   她不以为然:“有什么好羡慕的,身边朋友都结婚几十年了。你和周宴好好过日子,以后……”   我强忍颤抖声音:“我知道。”   她说:“我埋怨周宴忙,也只是说说而已。以后还有许多事情,你能体谅他当然最好。夫妻就这么回事。”   我放下手机,电话又响。   “妈……”   那边放声大笑:“哟,好女儿,真孝顺,不枉我养你三十年,哈哈!”   我仔细查看屏幕,上面赫然是“大姐”二字。   我没好气应她:“是是,来得正巧,刚与家里通过电话。”   “我觉得无聊,想起很久没有聚会——你家牧牧怎么样?很大了吧?”她那边传来电视声音,“这边倒有个节目,上面的小姑娘和牧牧像极了。”   我说:“牧牧刚过五岁生日不久。”   “你那边是晚上吧?周宴呢?”   “他不在家。”   “噢!”她发出美国式夸张惊呼,“别人春宵苦短,你却要独守空房,幸好有我及时送来温暖。还不快磕头谢恩。”   我苦笑。   “下个星期我要和HENRY回国。”她笑着说,“有一个表弟终于结婚。可算了结全家心腹大患。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带的?”   “黄脸婆一个,丑人何必自做怪。”   “怎么这会儿愿意承认自己丑了?当年谁自诩舍花?啧啧……”   “我离婚了。”   “离婚有什么了不起?离……”   她突然醒悟过来,“等等,你说谁离婚?”   “我。”   “你?和周宴?”   “怎么,还有别的人选?”我反问,“我记得只请你们喝过一次喜酒。”   她惊叫:“不可能,你们明明……”   “明明什么?”   她说:“那一年你去图书馆,在楼梯上滑倒……”   “对,是周宴背我回来。”   她说:“周宴的明信片,你跟宝贝似的夹在《巴黎圣母院》里……”   “对,被小五借走了我还追回来。”   她说不出话来:“你……”   我一字一顿告诉她:“没有骗你。”   许久,“木晓,”她说,“你移情别恋?”   我不答。   “难道是周宴……”   我说:“人算不如天算。”   “木晓,你不该离婚。”她换了严肃口气,“你们离婚对牧牧没有任何好处。”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们现在在牧牧面前假扮夫妻。”   “你们可以假扮多久?五年?十年?周宴如果同别的女人结婚,生了新的孩子,当时你可想过怎么办?”   “木已成舟。”我说,“你可以脱口而出的事,我竟然前天才想到。”   “谁让我这辈子比你多吃三个月的奶。”   恍惚间回到大学时光。七个女子聚进一间宿舍,自报生辰,顺序排名,亲如一家。四年间无忧无虑。   我轻叹:“对。你是大姐。”   “木晓,你等我。”她说,“只要一个星期,我马上回来。”   这个周末周宴没有来看牧牧。周雪给我电话:“还在家里。父子竟然没有翻脸。”   我无力揣测他在周家大宅还能翻出何等风雨。   “爸现在只记得周宴刚和你结婚那阵。他一来,爸问他,结婚滋味如何?正好问到痛处。”   我说:“牧牧很久见不到父亲,心情很不好。听说周宴去看爷爷,吵着也要去。”   她说:“带来也好。反正那个女人不在。”   周雪如今每每提起沈珺,总说“那个女人”。姓名忽略不计。   我说:“在与不在一样。”   我们一齐沉默。   良久,她说:“木晓,保重自己,争取幸福。”   深夜里辗转反侧。我为自己可悲。   我的青春已经没有了。仅剩的一点好时光也要在等待牧牧长大的过程里消磨殆尽。真相一天不揭露,我就还是周宴手上的蚂蚱,逃不开。   没有幸福可言。   我这才知道,离婚终究是我逞的一时之勇。它的残酷刚刚开始。   而我已身心俱疲。   大姐回来当日,连时差也不倒便约我出门见面。   我接牧牧回到家中,做好午饭,吩咐她在家看门,连忙驱车赶去赴约。   车子沿着北二环直上,半途正遇上堵车。   上班人群滚滚。各个疲于奔命,神色匆忙。   我点一支烟,坐在车里看窗外。喇叭声此起彼伏。广播里传出甜美声音:“今天的天气晴转多云,很适宜户外运动。老年人可以……”   而后是互动节目。主持人问一个问题,第一个拨进热线且回答正确者可得两百元。倘若答错,奖金加倍。再有错者,奖金再翻。直到有人答对为止。   我等到奖金变成一千六百元,换了另一台。   男女主持人兴致盎然地一唱一和说冷笑话。自顾嬉闹笑场。   过了半个小时,手机铃响。   “木晓,你在哪里?”电话那头说,“我已把周围每个男女老少的衣着外貌看过三遍。”   我道歉:“路上堵车。看情形还要半个小时。”   她说:“邻桌倒有一个美貌青年。独坐喝咖啡。可惜总在低头。”   “想想可怜的HENRY,你且收敛些吧。”   “他一向支持我的养眼行动。你尽早赶来就是。”   我继续听广播里男女主持人打情骂俏。   长龙缓缓向前移动。一旦疏通,前路畅达。   我总算赶在半小时内抵达地点。   服务生引我去座位。她起身向我招手:“这里!”   美国的阳光把她晒得皮肤黝黑。一头灰棕大卷。身材依旧削瘦如走台模特。   她很清楚理当如何保养自己。   我说:“越来越有彼岸气息。”   她笑:“这是恭维还是笑话?HENRY喜欢晒日光浴,每次都拉着全家陪他。可怜我一个黄种人,当年还白做了那些黄瓜面膜。”   我接过菜单,点一壶龙井。   她四处张望:“刚才那个美貌小哥儿还在这里,一转眼怎么就不见了?哎,脸面真白得和豆腐似的,一掐准有水出来。”   我说:“幸好你没有伸出狼爪。”   我们坐等上茶。   她问我:“牧牧一个人在家?”   我点头。   “ANNA和她的外婆在一起。一口夹生中文可把老太太折腾惨了。”她说,“谁让老太太自己坚持要带ANNA。我乐得清闲。”   我观察她眉眼。多年的乐天派终究没变。   服务生送上茶壶茶杯。斟好茶水。   她默默品茶,终于说:“木晓,事情始末,能不能告诉我?”   人的每一次倾诉,都是把肺腑里每一处疮疤,再仔细揭开一次。   说得多了,伤口也对疼痛麻木,渐渐觉得无谓。   在这之前,我并没有对人做过这样的倾诉。因而话匣一开,顿觉自己五脏六腑血肉模糊,反比离婚之时更加痛楚。说到最后,连自己也觉得迷惘:为什么走到如此境地?   真的不是没爱过。   然而爱已成空。多说无用。   茶已不够安抚我激动心情。两人辗转酒吧。   美酒下肚,我摇晃酒杯,说:“引狼入室。当初沈珺进公司还经我面试。穿一身偏肥的职业装,不知道哪里借的,不算起眼。”   她说:“不要自责。你哪里做错?”   热气冲遍全身。我仰头一干而尽,又满一杯。   我只剩下牧牧。可是牧牧也姓周。她的身体里有周宴的血。   将来她得知真相,是否恨我?是否不再亲近我?   “一切都要向前看,只当自己瞎过一回眼!”她夺我酒瓶,“木晓,你看看自己,现在开眼了么?”   我的力气大得惊人,又抢回来:“早祝他们白头到老。”   我与她碰杯:“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还结什么婚?古人道尽天机。”   她陪我举杯,无奈地笑:“我知道你还算能喝,总要有所节制。牧牧几点睡觉?”   “八点到九点。”   “那我们今天也该……”   那一头卷发在我眼里渐渐变成沈珺影像。脚上穿着平底鞋,一身宽松长裙,一手抚摸小腹,缓缓向我走来。   “木姐……”   她张着嘴。在笑。   笑什么?有什么可笑呢?   “木姐,你怎么也在这里?”   好似一场大战末了,我以为胜利在手,却骤然被人射中脚踝。   眼前事物开始旋转。   有人摇晃我肩膀:“木晓?木晓?……你听没听见我说话?”   沈珺步步逼近。   我恨不能把手里那杯酒再泼到她脸上。——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呢?   手也抬不动了。我僵硬如木偶。   她定在我面前。   “木姐,你什么时候像过一个女人?”   我像在海面漂浮。随波逐流。不知前路。   突然有人捏我手腕:“木晓!”震耳欲聋。   我转过头,眼前赫然是周宴眉目。   但不是现在的周宴。是七年前的周宴。是陪我坐在宿舍里听校园广播的周宴。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无法称呼自己喜欢的女人,为姐姐。”   一切就像一场梦。   嘿,我白吃了那样多的苦,白流了那样多的泪,原来只是一场梦。   我眼里流出泪来:“周宴,周宴,你怎么在这里?”   而后不顾一切按住他双肩,抬头吻了上去。   次日醒来,天色初白。我看看身侧,牧牧正安静地睡在我怀里。   现在几点?   我揉着太阳穴轻轻走去厨房倒水喝。LUNA被我吵醒,在阳台上传来低低的叫声。   打开门,一团白呼呼的物事扑到我腿上。   “早上好,LUNA。”我抚摸它头顶。   它使劲嗅我身上气味,不安分地蹭来蹭去。   我抬起袖子,上面散发出浓烈的酒气。   实在要命,牧牧竟然可以忍受我酒后与她同眠。   我连忙去浴室。   从里面出来已是六点四十分。七点牧牧必须起床。   我在厨房为牧牧做好早饭,走进卧室,牧牧睡的正香。   “牧牧。起床。”   她被我摇醒,揉一揉眼睛:“妈咪……”   我把衣服套在她头上。   “快点,右手。”   “妈咪,你昨天是不是去找爹地了?”   “站起来。”我给她套上裤管,“不是说了吗,爹地在爷爷那里,妈咪怎么找?”   “昨天有个阿姨送你回来,你还一直在叫爹地的名字。”   我心中一震。   周宴……难道昨夜不是做梦?   预感不妙,送完牧牧我就给大姐打电话。第一通被她母亲接走:“啊,阿惠还在睡觉。你是……”   我说:“你告诉她,木晓来过电话。我过一个小时再打。”   我开着车子在城市里漫无目的打转,心如乱麻。   时间偏偏一秒一秒走。   过了一个小时再打电话,她接起来:“木晓,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我急忙说,“牧牧早上告诉我,我一晚上都在叫周宴名字。”   “你那样子确实是见了周宴。”她的口气哭笑不得,“可惜在清醒的人看来,那个人根本不是周宴。”   我抚额悲叹:“上帝保佑,我已经有好多年没发过酒疯。”   “那个人认识你。”她继续说,“一路上都在叫你木小姐。到了你家,牧牧还管他叫哥哥。”   我的心顿时沉下去。   ——林徐!   第七章   我无法想像再见林徐时该是如何场景。   即使醉酒,我又怎能把他看作周宴?脸型完全不像。个子也更高。   老眼昏花也不该是如此昏法。   我为自己一时的神志不清而懊恼。   她问我:“你是怎么捡到这片桃花的?”   “他不是桃花。”我说,“我没有心情与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心情与你开玩笑。”她的语速比我更快,“木晓,我问你,你现在几岁?”   “只比你晚三个月。”   “你看我有几岁?”   我叹气:“人人都当你是二八娇娃。”   “少给我来这套。”她说,“木晓,你未免太看低自己。周宴事业有成,也不是靠自己单枪匹马做起来的。看看你的能力,你的气质,这个年龄对你来说,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   “天佑我魅力出众。活该周宴承受不住我身后那万丈光芒。”   “你怎么这样死心眼?难道你还爱着周宴?”   我苦笑:“你都看见了。”   她说:“那么那片桃花呢?”   “我说了,他不是桃花。”   “你骗鬼呢,他看你那眼神都不对。”   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好默然。   “你一辈子只结一次婚?只爱一个男人?后面至少还有五十年。牧牧也要结婚生子,有了男人就没娘。”   “牧牧是个很孝顺的孩子。”   “那和孝顺是两回事。”   红灯。   我停下车,看看路牌,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拐到了公司附近。   日光之下,高楼林立,处处冰冷无情。   呼喇喇挡掉半边天。   后面车喇叭响成一片。   我收回视线:“不说了。我还要去一趟超市。牧牧想吃鸡腿。”   她也干脆:“好,那我再去睡一觉。”   “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   “你简直是个标准的管家婆。”她笑,“不过,对有些人来说,这样很好。”   无巧不成书。那位让付景惠女士万里迢迢飞回国来喝喜酒的表弟,竟然就是牧牧幼儿园里某位女老师的如意郎君。   牧牧在餐桌上向我炫耀:“妈咪你看,老师分的!每人一包!”   我瞟一眼:大大的红色包装袋,正中一个双喜,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大白兔和做成金币形状的巧克力。   “吃饭的时候不要吃这个。太甜。”我接过袋子放到一边,给她夹菜,“是哪个老师?”   她答:“就是那个眼睛很大很大的老师。”   “头发很长的?”   牧牧埋头喝汤,用力点头。   想起来了。上次家长会时见过。还与我并肩走了一段路,问我是否打算给牧牧培养技能。   看得出来,她已过了最好的时候。到了这般年纪,倘若还未婚嫁,家中必然着急盘算,出门还要遭人无心问起:结婚没有?十分尴尬。   幸而总算找到归宿。假如运气不坏,从此安生度日,生养子女,一辈子这样过,也就很好。   我衷心祝福:“你替妈咪向老师道喜,祝他们百年好合。”   她问我:“百年好合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对夫妻在一起一百年。”我随口说。   谁知牧牧从此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等到周宴回来,牧牧当着我与他二人的面,忧心忡忡地说:“爹地和妈咪只剩下九十五年。”   我们面面相觑,周宴说:“什么九十五年?”   我也不解:“她大概在梦里参悟了天机。”   她扳手指计算:“我五岁了,爹地和妈咪百年好合。一百减去五。”   真相大白。我啼笑皆非:百年好合?   我甚至无法想像自己一百岁时满脸皱纹的样子。   “牧牧,妈咪和爹地要是活到一百岁就该感谢上帝了。”我看看周宴,说,“百年好合只是一种愿望。”   她说:“为什么不能活到一百岁?”   到底是孩子。她只要想及九十五年后父母一拍两散,如同世界末日。   再过十年,她就会渐渐明白:人生没有加减乘除这样简单。有些人曾经比山海更加沉重,转瞬间轻如云烟。生命的列车上不断有新乘客,旧人被替换。   那时我们离婚的事实就不再是当头一棒。   我说:“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   LUNA的狗粮又将用尽。   我反复思量,觉得那夜酒醉之事不能不了了之。林徐到底是这栋大楼里的住户,即使不找他买狗粮,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非常尴尬。   电话却无人接。   连打多个,总算听见他声音:“对不起,是不是LUNA的狗粮没有了?我很快就到。”   居然不用我说一个字。   我在家中坐等。打开电视,一连三个频道都在播放同一个电视剧:女演员与男演员分明都是近三十的人,却厚粉浓妆抹出少男少女模样,从欢喜冤家做到痴心情人。   男的不外乎富家子弟。女的也多是平凡愚钝。看第一集便能猜出结局:男女主人公排除万难,从此山盟海誓,永不分离。   我百无聊赖看女主角披头散发疯狂追赶男主角的汽车,一面跑一面指车破口大骂。男主角得意洋洋转身挥手:“有本事就追上来!”脚踩油门,一路扬起尘土滚滚。   门铃响起。   开门果真见到林徐。几日不见,似乎神色有些憔悴。   “你好。林先生。”   他点一点头,“你好。”将狗粮递到我手里,软声说:“刚才临时有事,没有接到你的电话,非常抱歉。”   我说:“没有关系。”   他转身要走。我阻止他:“林先生,请稍等,上次的事情……”   他回头看我:“什么?”   我突然觉得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谢谢你帮忙。”   他微怔片刻,才笑起来:“哦,这个。”   看神情并不介怀。   我不知如何接话。   他看着我:“你喝得太多。以后还是多注意身体吧。酒并不好。”   “只是偶尔。”我解释,“和老朋友难得见面,高兴得忘了自己还要开车。”   “哦,付小姐?”   原来他们已经互相自我介绍。   我点头:“对,大学同学。”   他笑:“我很理解。”   对话到这里便无法再继续。   我说:“有冒犯的地方,希望你能多多包涵。”   他还是笑:“我很理解。”   夜里正要入眠,牧牧来敲房门:“妈咪。”   我起身开门。   她站在门口,抱着枕头:“妈咪,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我连忙把披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她身体:“梦可以明天再说。现在都几点了?冷不冷?”   “不冷。”她看着我,细声说,“我梦见妈咪没有了。”   我抚摸她柔软鬓发,用手指顺拢,绕到耳后。   “胡说,妈咪怎么没有了?”   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滑下来:“我梦见妈咪一百岁了。”   她还在想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安抚她:“妈咪就在这里。你看!”   她伸出手轻轻碰触我的腿。   “妈咪会不会有一百岁?”   “不会。”   当然不会。除非将来科技进步,食品安全,人人都是长寿明星。   “那我还有妈咪。”她抹眼泪,“妈咪晚安。”   她抱着枕头回自己卧室。   我目送她消失在门后,转身关门。   周宴在墙上合照里看我。表情冷漠。   我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与打火机。   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   当年的我何等抗拒烟酒。母亲的洁癖遗传到我这里,连饮料都无法接受。渴了只喝白水清茶。   造化弄人。   一支烟转眼只剩烟头。   我看着眼前袅袅余烟,渐觉双眼沉重,无力挣开。   模模糊糊里听见狗叫声。   我猛地惊醒,手机翻落在地,电池啪的一声从摔开的后盖里掉出来,一直滑到衣橱前面。   天色已经大亮。   我捡起手机装好电池,开机,屏幕上显出时间——09:01。   要命,又睡过头。   即使即刻送牧牧上学,也没有什么意义。   我在手机里寻找幼儿园号码,推开门,厨房里传来响动。   “牧牧?”   没人应我。我打开牧牧的房间,只见里面被子已经叠好,玩具也整整齐齐摆在床的周围。   没有我的催促,她竟然可以自己起床,相当难得。   我穿过客厅。   “牧牧,你在做什么?”   厨房里突然转出一个颀长人影:“是我。”   周宴!   我停住脚步。   “牧牧呢?”   他身上挂着围裙,手里还有一杯牛奶:“牧牧已经上学去了。”   “是吗。”我拐进洗手间洗脸,关上门。   他的话音隔着门传进来:“你的早饭在桌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看着镜子里刚刚打湿的脸,抓起毛巾猛力开门:“这是唱哪出戏?”   只赶上他关铁门声音。   走得不露痕迹。   桌上一碟酥黄面包。牛奶刚刚热过,还在冒汽。   我将牛奶面包通通倒进垃圾桶里。用软布蘸清洁剂擦遍整个厨房。   最后整个人倒进沙发里,欲哭无泪。   为什么睡得这样死?连他来了也不知道。   ——万一突然带走牧牧,消失匿迹……   不能再想。   我头痛欲裂。起身去倒水喝。   电话却突然响起。   我捂住额头,从柜子里拿出水杯:“你好。”   “你好,是周牧的家长?”   我看看屏幕,上面显示着“幼儿园”。   来得很巧。   “我是。”我转身走出厨房,“牧牧在学校里闯祸了?”   “哦,不,是这样的。”对方说,“今天牧牧在家里吗?”   “在家里?”   我愣在原地,“在家里……是什么意思?”   “今天我们没有在园里见到牧牧。为慎重起见……”   如一盆冰水当头扣下。一瞬间我周身寒透。   我紧紧握住手机:“牧牧,她不是去上学了吗?”   那边吃惊:“啊……难道,您送她来了吗?”   仿佛大脑中一根弦骤然绷断。   我顿时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右腿传来剧痛。   身下是一地玻璃碎片。小腿肚上被两块碎片划出伤口,鲜红的血缓缓淌到地上,十分狰狞。   手机就在手边。我用颤抖的手指按下周宴号码。   忙音。   再打,还是忙音。   我深吸一口气,默数二十秒再打,总算接通。   他心不在焉:“什么事?”   “还我女儿。”我的泪水止不住往外流,“周宴,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什么意思?”他反问我,“牧牧不是我的女儿?”   “你明知故问!”   “木晓,不要这么大声。”他说,“我在开车。”   “你说过,不和我抢牧牧,为什么反悔?”   “我什么时候反悔过?”   “你要带牧牧去哪里?”我挣扎着站起来,“把她还给我!”   他愣一愣,“木晓,你的精神不正常。”   “把牧牧还给我!”我咆哮。   “她在幼儿园。”他说,“你现在去接她放学正好,找我发什么疯?”   “她难道不是和你在一起?”   “你开玩笑,木晓,我现在要去公司。”   我靠着墙重新滑到地上。   “你再说一遍。”泪水顺着嘴唇滑进我的嘴里,“周宴,我不信你还有多少良心,可是我要你发誓,不是你带走了牧牧。”   “我送牧牧去的幼儿园。”他终于生气,“这样也不可以?”   我竟然天真地以为,牧牧被周宴带走,已是最绝望的可能。   什么是绝望?我错了。我错得离谱。   我摔掉手机,掩面大哭起来。   神给我当头一棒。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地狱。   为配合调查,母亲连夜飞到这里,有问有答,也什么都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情,你居然不和我商量。”她坐在我旁边数落,“怎么能随便离婚?”   人的观念多么奇怪:结婚是谨慎的,离婚是随便的。多么鲜明的对比。   我怎样解释我的决定?   “牧牧失踪和你们都有关系。”她说,“你看看你……”   我捂住眼睛。这房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有牧牧的影子。我痛苦不堪。   因为我是她的母亲。她身体的来源。   因为她是我最后的天使。   “周宴也太不像话了。送到门口,马上就掉头开走?多看一眼能耽误什么事情?”   “妈,你回去吧。”我说,“你的事情已经结束了。”   “哦,结束了?牧牧和我没关系?”   “爸爸还在家里。他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看看你……”   她又开始。   “你拿镜子看看你自己的样子,还像不像一个人?我要问问姓周的,为什么我的女儿以前高高兴兴地嫁给他,现在却把她弄成这个样子还给我。”   我的泪水又涌上来。   “以前需要钱的时候怎么说得那样好听?发誓会爱你一辈子?贱人说贱话。”   “别说了。”我打断她,“这个没什么可讲的。我只想找到牧牧。”   她又站起来:“我去想想办法。”   她靠自己多年的交际网去托人帮忙。也确实有贵人愿意鼎力相助。   然而我们没有等到多少好消息。   警方先前怀疑牧牧是因为身份特殊而被歹徒绑票,以此勒索。但我们都没有接到绑匪电话。   我时刻不敢离开手机。铃声开到最大。缺一格电马上就充。   偶尔夜半被噩梦惊醒,正逢手机响起。我情绪失控:“谁?”   草木皆兵。我已经濒临崩溃。   “太太。”   我愣一愣:是老陈。   母亲从隔壁房间匆匆赶来:“谁的电话?”   我掩住手机,“朋友。”   她带着失望的神色,微微松一口气:“不要讲太久。”为我带上门。   我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   “老陈,大半夜的,有什么要紧事?”   “先生在公司里,到现在也没走。”他压低声音,“他在看小小姐拍的录像。”   是家长会时我看到的牧牧拍的录像。整段录像,牧牧只在最后十秒钟出现,说了一句:“我爱爹地和妈咪!”   不知他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这么一盘录像,从幼儿园里搞到手。   “很好,”我说,“就让他看到明天,后天,大后天,随便看。”   “先生心里也……很不好受。”   “那没有用。”我说,“不好受的不止他一个。可是牧牧在哪里?”   他不再吭声。   “假如他当时愿意抬一抬他高贵的腿,送女儿进教室去,哪怕把车多停五秒钟!”我越来越激动,“我一直以为他很爱牧牧,可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丢了女儿,我向谁诉苦?”   “老陈,我是一个母亲,麻烦你想一想,我是一个母亲!”   我眼前浮现牧牧站在我卧室门口的样子。蓬乱的长发堆在肩上,抱一个枕头,眼角有泪。   她是一个何等孝顺的孩子。小小年纪便会担忧我百年之事。   我在她身上倾注了全部的爱。把曾经给周宴的部分也取回来给她。   为了她我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我性命。   第八章   睁眼到天亮,母亲开门进来,皱起眉头:“怎么又抽这么多?”转身去拿吸尘器。   我起身披衣:“让我来吧。”   她已经拖着吸尘器过来。   “我买了咸菜。你去吃一点稀饭。”   远远飘来饭香。   “又不是外国佬,吃面包有什么营养?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养得多胖?”   我默默走进厨房。煮稀饭的小锅已经洗好,用布抹干了挂在架子上。阳台上传来LUNA扑啃玩具的声音。   一切好像回到少女时候。每日课业繁重,早起晚睡,饭厅里总是在我起床前就摆好了饭菜碗筷。也许一转身,还能看见煤气炉子上架着一口铁锅,里面烧着热水,几块抹布正被一连串巨大的水泡拱上水面。   洗漱完毕,我走出洗手间,母亲正拿着布块用力擦拭客厅的沙发。   “以前怎么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她问我,“我记得这个扶手没有这么弯。”   “被LUNA啃坏了。换了新的。”   “噢,大白咬的?狗的牙就是厉害。”   她永远记不住LUNA的发音。这个名字太洋气。狗是白的,又那样大,就成了大白。   LUNA也愿意接受这个名字。母亲走上阳台,叫一声大白,它就摇着尾巴过来嗅闻她的腿。   我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电灯也换了。”她自言自语,“这个楼也旧了。以前多高级,买的人也少。”   “现在也还是很少。房子比以前更贵。”   “阿晓,你要不要回去?”她突然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等找到了牧牧,你和我回去,好不好?”   我与她对视。   “你爸爸就是不喜欢大城市,所以在你七岁的时候决定搬走。小地方有什么不好?吃的喝的,都比这里干净。人也不复杂。你自己想,从你考到这里念大学开始,什么事情是顺的?嫁了个什么人?——回去吧。”   她顿一顿,说,“你爸老了。我也老了。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带牧牧,又有什么意思?不如住到一起,家里也热闹。”   “你要是怕牧牧知道你和周宴离婚会做出什么事情,那我去和她说。”   “妈,”我放下筷子,“我不想走。”   “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这样说也是为你好。”她说,“难道你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结婚对象?”   “我不结婚。”   她一下子站起来:“不结婚?那你以后要做什么?当寡妇?”   老人当然忌讳这个。   “培养牧牧。”我仰头看她,“结婚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孩子我也生过了。没什么别的事情。”   “老了怎么办?”   “牧牧会孝顺我。”   “那是两回事!”   她与付景惠女士的回答如出一辙。   “以后我和你爸爸死了,你就是一个人!牧牧难道学你不结婚?”   “妈,我不想和你吵。”   “你以为我愿意?”她坐下来,叹一口气,“不用说了,等牧牧找到了,你们都和我回去。把这个房子卖掉。”   “牧牧还要上学。”   “全中国只有这里才有幼儿园?”   “这里的教育资源比那里更好。牧牧是我的女儿,我希望她受到好的教育。”   “你还不是在我们那里念书考的重点大学?”   “那不一样。”   她打断我:“都一样。阿晓,你把自己弄得太累了。”   她丢下我去洗手间里清洗抹布。   我勉强吃完一碗,收拾碗筷去厨房。   她又开门问我:“阿晓,我和你爸爸都没有的脾气,你到底是遗传谁的?”   我确实将自己弄得太累。什么都要最好。上天慷慨抛来一个柔情蜜意的富家子弟,我以为是真命天子,倾尽所有去爱,结果错了。   如果当初不这样想呢?老老实实寻一个普通青年,相安无事,一过一辈子。   那么我可能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甚至根本就不是木晓。   时间一天天过去。报纸上连续刊登寻人启事。印上牧牧笑脸正照。   有线索者重金答谢。   重金有多重?拿我命去也好。   可惜无人愿发此财。   我整夜看着手机出神。   直到有一日发现家里存烟抽完,母亲不肯为我捎带:“自己去买。我不碰那东西。”   她向来就不喜女子抽烟,觉得形象败坏,不够淑女。劝过几次,终于放弃。   我不与她辩解。步行出门,拐进最近一家超市,隔着货架看见两只眼睛。   是林徐。   我愣了几秒,看见那双眼睛移开,林徐从对面绕过来:“木小姐?”   “你也来买东西?”他说,“好久不见。”   我挤出一个微笑。自知如死人一般。“你好。”   果然,“你的脸色……”   他像看流落国外的佛首一样悲悯地看着我:“木小姐,你需要好好休息。”   警察找过他问话。他什么都知道。   “谢谢。”我说,“我会的。”   我提着一条烟去结账。他来买辣椒酱,抱着整整两瓶。   “要不要吃饺子?我自己包的。”他在我身后排队,“虽然包得不怎么好看。”   “谢谢。不用了。”   “可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回头看他一眼。   他笑:“我给你送过去。味道应该还不坏。”   我无法再拒绝,只有点一点头。   回家时发现口袋空空,母亲来开门:“你也不带钥匙!”   “反正有人在家。”我低头换上拖鞋,愣住了。   周宴的拖鞋不在玄关。   前面传来低沉男音:“木晓。”   来的不仅是周宴。周雪也在。   母亲已经替我款待周到。矮几上茶香袅袅。   “我们刚来。”   “木晓。”周雪开口,“你先坐下。”   “亲家母也请坐。”   母亲挨着我坐下。   我瞟一眼周宴。他确实熬过夜,眼睛下面一圈青灰,显得很疲惫。   “是这样。我们的人得到一点线索,有人在幼儿园附近见到一个疑似牧牧的孩子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周雪喝一口茶,“后面的,周宴,你自己说。”   周宴看着我,半晌,缓缓开口:“只有一句话,有一点像沈珺。”   我与他对视。   “沈珺还不敢对牧牧出手。”我冷笑起来,“我借她一副胆子试试。”   他轻轻点一点头:“所以,不会是沈珺。”   “少卖关子,我要的是人。”我站起来,“周宴,我不管是不是沈珺干的,我只要见到我的女儿。”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我:“我也是她的父亲。”   我觉得全身心都被熊熊燃烧的恨意支配,冷冷吐出三个字:“你,不,配。”   他把手插进口袋,“木晓,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情。”他一字一顿,口气冰冷,“牧牧既然在你手里,也请你做好一个母亲。”   啪!   周宴歪过脸去,并不看我。   我捂住火燎般刺痛的掌心,气得浑身颤抖:“周宴,你不要欺人太甚——”   周雪连忙起身拉我:“木晓!你先冷静……”   话音未落,耳光又起。   比我刚才那一声更为响亮。   我扭头看去,母亲高举着右手,一行老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姓周的,你不配做我彭新玉的女婿!”她指向大门,“滚——”   周宴转身就走。   周雪放下我追上去:“周宴!你怎么可以对木晓那样说话!”   两人在玄关扭扯起来。   “木晓是什么样的人,连我都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推开周雪,大力打开铁门。   刹那间鸦雀无声。   我回过神来,走出客厅,周宴与周雪都看着门外,一动不动。   林徐扭头见我,笑一笑,举起手里的保温桶:“饺子。”   周雪回过头来:“他是……”   我接过饺子,替他介绍:“林徐。楼里的住户。”   周雪将周宴挡到身后,与林徐握手:“你好。”   “你好。”   他又冲周宴伸出手:“周总。”   周宴的脸色很不好看。并不伸手。   林徐怏怏放下手来,歉意一笑:“可能我来得不巧。”   我知他所想:“林先生,抱歉,我们正要送客出门。”   他并不笨:“好,那我回去了。再见。”   立刻就走。   我侧转身体,做一个请的手势:“慢走,周总。”   周宴冷冷看我。   我补充一句:“用不用我教你电梯在哪里?”   他终于甩手出去。周雪大喊一声:“周宴!”   人已走远。   她无力地靠在门上:“我真不希望你们做仇人,木晓。”   她摸出烟来,看看我母亲:“对不起,亲家母。”点燃了叼在嘴里。   “要不是因为牧牧,你们也许不会这样。”她叹气,“我本来还以为……”   “因果相生。”我说,“一切早有伏笔。和牧牧没有关系。”   她扭头看我:“那个林徐是谁?”   “我介绍了,楼里的住户。”   “我说的不是这个。”她站直身体,异常严肃,“周宴看他的眼神不对。”   “周宴看我的眼神也不对。于是我们可以凑成一对?”   “你自己把握,木晓。”她说,“你已经自由了。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那不是我现在想考虑的事。”我说,“我只想要牧牧回来。”   “我会努力找出牧牧。”她走出门口,“在那之后,我希望你能和周宴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那是之后的事。”   她叹息:“好吧。”缓缓走掉。   我关上门。母亲走过来:“去客厅里坐吧。我去热饺子。”扶我走向沙发。   我倒在上面,觉得全身脱力。两股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要不要喝水?”   我摇头。   她抽出几张面纸塞到我手里:“擦擦。”转身进厨房。   我用面纸捂住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   不多久便闻到饺子气味。   母亲将盘子放在茶几上:“起来吃一点。”坐到我腿边。   “你看你瘦的,再不吃饭,小心我把你爸爸叫过来。”   我撑起身体。   饺子上面浇了猩红的辣椒酱。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母亲知道我喜辣。   “我试了一个,味道还不错。哪个超市有这么大的饺子卖?”   “是林徐自己做的。”   我用筷子夹一个放进嘴里。饺子皮薄馅足,咸淡正好。   “现在会包饺子的男孩子少了。”她轻轻叹一声,“以前想吃饺子,让你爸爸和面,还给我偷懒。”   我夹一个给她。她推开:“你自己吃。”   我吹一口气,正要吃掉,她突然问我:“那个男孩子多大?”   “大概二十二、三。”   她想一想:“太年轻了。”   我苦笑:“妈,你未免想得太多。”   “我一切都为你着想。”她看着我,“世界上有多少人会像我和你爸爸这样爱你?”   是的。没有。   男人会渐渐被女人的爱情宠坏。不管先前多么山盟海誓,时间一走,就变得懒惰,变得散漫。只有父母永在。   正如我爱牧牧。   我幻想现在此地为情所困的是牧牧,而我坐在母亲那里——痛苦得撕心裂肺。   “阿晓,还是听妈的,一起回去算了。周宴不是什么好人,不配做牧牧的父亲。你又不是嫁不出去,还可以找一个男人。”她说,“妈给你找,好不好?”   “等找到牧牧再说吧。”   她当我默认,抚着我的头发:“牧牧当然要找到。那我们以后再说。”   我心中五味杂陈。   傍晚接到林徐短信,问我:饺子如何?   好吃。我说。你的手艺不错,连我母亲都赞不绝口。   他说,那就好。   没有后话。   本以为有新线索出现,能快些找到牧牧,事实却让我们失望透顶。   目击者所见只是一个和牧牧类似的长头发少女。恰巧高矮相似,服色相同。那个所谓的略似沈珺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我坚持要亲眼见那个被误认的少女。周雪拗不过我,带我上门去看,果然天差地别。   那不是我的天使。   回去路上我神思恍惚。周雪开车:“木晓,打起精神来。”   我看看窗外,华灯上了,万家欢乐。   已经悲哀得流不出泪来。   母亲在家里等不及,电话来催:“怎么样?到底是不是?”   “不是。一点不像。”   我挂断电话。   “牧牧会没事的。”她握住我的手,“哎,你是不是感冒了,木晓?”   “没有。”我坐直身体,“我的手常是凉的。放心。”   “问题是,现在你的手根本不是凉的。”她探我额头。   “没事的。”   “我们去医院。”她把车开上高架,“你在发烧。”   “喝一点热水就好。”   “木晓,你好强可以,但是不要对自己残忍。”她看我一眼,“还有一段路,你先睡一阵。”   我确实觉得眼皮沉重,需要用力保持清醒。   “好。”   我合上眼睛。   第九章   这一睡便天昏地暗。   醒来时人在医院。病房里开着灯。四处一片白亮亮。   窗外漆黑,想是深夜。   母亲递来一勺稀粥:“你别动,手上插着针头呢。”   我看看床边,高高的铁架上挂着一瓶葡萄糖。   稀粥上有一小片肉松。小时候的爱物。   我张口含下。   “周雪呢?”   “她回去很久了。”她又舀一勺,在嘴边吹一吹,“被周家人叫走,说是有急事。”   趁我吃饭,她说:“我就知道你要生病。每天不吃饭不睡觉,折磨自己给谁看?牧牧要是看见你现在的样子,都不敢认你当妈。”   “很难看?”我摸脸。   “别动。”   她给我喂完饭,一边收拾一边说:“你还没到豆腐渣的年龄,养一养还是一朵花。”   我笑起来。   我怎会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一朵花。于某些人还不定是砒霜。   人活着总要时时有自知之明。   “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等吊针打完,天就亮了。”她又坐下来,“医生说你血压低血糖低,心率还有点偏高。”   “没事。”   “你当然没事。”她瞪眼睛,“可怜我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到医院来照顾你这个三十岁的女儿。”   吊针起码还要打四个小时。话题渐渐说到父亲身上去。   母亲自然不敢告诉他我生病的事。父亲外强中干,又常年喝酒,不定还要急出病来。她无法顾全两头。   “你自己找个时间给他报平安。牧牧的事情,他也在担心。”   我点头答应。   次日周雪脱不开身,派人开车送我们回家。顺便送上若干补品。   母亲本来坚决拒收,被我拦下。   恰好周雪电话过来,说,“收下吧。不是替周宴赔罪。”   她很清楚我在想什么。   我走上阳台。LUNA正在埋头吃狗粮,专心致志。   我说:“你忙吧。我会收下。”   她安心挂断。我抚摸LUNA长毛,等它吃完,端走食盆。   母亲接过去:“我来洗。你去睡觉。”   “我已经睡了一个晚上。”   “再去睡。”她说,“手机我替你看着。”连手机也没收。   我只好走回卧室。   关上房门,厨房传来的水声顿时隔绝。   我点一支烟,拉开窗帘。眼前一片明媚阳光。   清风拂面。   日月清风不管人间事,该如何,便如何。   人几时可以如此洒脱?梦入红尘,一闭一睁,一辈子也便这么恍惚过去。   没有几个人可以自行醒来。   ——那么我呢?   梦里像是又回了医院。我躺在病床上。   外面有雨声。   我浑身酸痛,仿佛刚刚上过拳击场,被人三两拳挥下阵来,摔得四肢离散。   周宴握着我的手,脸在逆光里看不清。   他说:“是女儿。”   啊,我的女儿。   我们曾有约定,不管生下来的是男是女,都叫周牧。   “牧牧呢?”   “在医生那里,暂时不能送来。”   我安心合上眼睛。   “还冷不冷?”   他将我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还好。”我说。   我的女儿。她终于可以被直接碰触,不再是需要隔着肚皮探知动静的婴儿。将来会爬会走会说话,渐渐学会读书打扮,也有男友,可以带回来与我们一同吃饭。   “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和怀孕时那种做母亲的感觉很不一样。”   他说:“我也是。”   我听见他的脚步渐渐走远。   “周宴?”   “我出去一下。”   房门开合,转瞬无声。   他再也没有回来。   醒来时天色已黑。母亲正好开门进来:“起来了?吃晚饭吧。”   我坐起来:“有没有电话?”   “要是有,我能不告诉你?”她走来摸我的额头,“哎,好多了,还出了点汗。”   我起身穿衣。   “妈,我梦见牧牧了。”   她一愣:“梦见什么了?”   “梦见她刚出生那阵子。”我说,“我就躺在医院里,听外面下雨声音。”   她默默走出房门。   待我走到桌前,她踌躇一阵,说:“阿晓,妈和你说个事情。”   我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   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牧牧要是回不……”   门铃突然响起。   她看我一眼,叹道:“算了,你吃吧,我去开门。”   我说:“可能是收电费的。”   “下午就来过了。”她说,“我替你交了。”   铁门打开。   我听有熟悉声音,追出去看,母亲正在与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说话。   她扭头问我:“阿晓,这个人是谁?”   沈珺站在门口看我。   四目相对,彼此都是一个意思:来得正好。   “一个故人。”我摆上拖鞋,“让她进来。”   母亲迟疑间侧身放她进门。沈珺站到玄关,并不打算换鞋:“木晓,把周宴交出来。”   我冷笑:“上次还是木姐,今天倒不打算客气了。沈小姐,我一直以为周宴已经嫌这里太旧,不肯住了。看来你选的新房也不是太好。”   她面色涨红:“周宴昨天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手机关机,要不是在你这里,他怎么会不敢给我打电话?”   “他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你……”   “我?抱歉,沈小姐,害你春闺寂寞的人不在这里。我正在吃晚饭,你可以找别人陪你共进晚餐。”   她恼羞成怒,眼看一个耳光就要朝我脸上甩来,母亲在后面抓住她的手腕,气得连嘴唇发白:“——原来就是你!”另一手开门要把她拖出去,“你害我女儿离婚,还敢上门要人!”   她奋力挣扎:“我是孕妇!”   母亲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敌她不过,反被摔到墙边,一时不能动弹。   “沈小姐,这里是我的家,乱来我可是要报警的。”我过去一把摁住她手臂,“不要以为只有你会生孩子。这里的女人都生过孩子。”   “木晓,你没什么了不起的。”她狠狠盯着我,“你生的是什么东西?——我会给周宴生一个儿子!”   我觉得心中剧痛,大笑起来。   “儿子?”   我一步步把她逼到门外:“沈珺,你给我听着。如果你敢碰我的女儿一根汗毛——我就能让你再也生不出儿子!”   事后回想,我当时的表情必然如恶鬼般狰狞。   连母亲也被我那瞬间的狂相骇住,晚餐时多次想要开口,又忍住不语。   我只沉默以待。   次日母亲提出包饺子,问我:“要不要叫那个林徐也过来吃?”   毕竟受人恩惠不少。我表示同意。   打了电话,他说:“今天还有工作要忙,谢谢。”   我知他在婉拒:“没关系。”   总有些怅然。   饺子做好一盘下锅,我看表计时。   母亲终于说:“现在看你,真和昨晚非常不同。”   老人为子女出头,常常极其拼命。一旦见子女凶狠反击,旁观时又有所顾虑,我十分理解。   “放心吧,妈。”   她摇头:“我很不放心。”   我们坐听锅里动静,也就无话。   等到饺子起锅,已然换了话题,说起母女手艺各自的长进。   “咸了。”我下结论。   她吃一个,“哪里咸?”   “你从小就吃我做的饺子,现在却怪我做的咸了。”她说,“没有良心。”   说完还是去做蛋汤。   我正要打蛋,又听门铃作响。   母亲连忙拦住我:“我去开。”   来的却不是沈珺,而是一个警察。   此人我认得。负责牧牧的案子的几位警察里,这一位因个子最高,我一直记得。   “你好。”他出示了证件,对我说,“木女士,你认不认得这个人?”   一张小小照片递到眼前。   上面是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眼睛大,下巴尖,嘴唇色淡且薄,加上一头乌油长发,十足的美人胚子。   要是再裹上一身不合体的廉价职业装,分明就是当年我面试沈珺时所见的样子。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眼神。   对钱的疯狂渴望染黑了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上帝开足玩笑。   “很像我前夫现在的妻子,沈珺。”我递还给他,“可我觉得不是。”   “哦,这不是沈小姐的照片。”   我指着他手里的照片:“请问照片上的人与我女儿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关系重大。”他顿一顿,说,“这个人的名字叫姚盈。曾经是周宴周先生的初恋女友。”   有一种爱情,你只会在偶像剧里见到。   男孩家财万贯,女孩贫苦出身。上帝的手不愿闲着,便将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栓到了一起,只等好戏登台。   倘若真是偶像剧,两人自然要有浪漫的相遇,坎坷的情路,最后一片坦途。   两人在社团组织的登山活动里认识。偶然见到,一见倾心。   确实浪漫。   都是初恋,也没有刻意学习如何恋爱。倒是处得有声有色,羡煞一群好友。   而后卿卿我我时说及婚嫁,男的一个顺口,将身份和盘托出。   谁知吓坏怀中伊人,就此分手。   我出现在什么时候?就在分手第二天,四儿一只妙手抓起了他宿舍的号码。   失恋人本欲独自品尝内心痛苦,被好心舍友拖来热闹,只好独坐喝茶。   我就那么一眼看中了他。   这个故事他并没有与我说过。   假如当初他向我示爱,同时忐忑交代:其实我最爱的是另外一个女子……   或许未来不同。   那时觉得爱一个人无所谓过去,现在才晓得过去永远不会过去。   割断过去与未来,何其愚蠢?   我本以为他喜新厌旧,如今才知是自己看反。   对他而言,女人是旧的好。因为最旧的那一个,他始终没有得到。   我,沈珺,都做了爱情与婚姻里最可笑的参与者。   他只爱他自己。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牧牧的审美观是眼大则美。为什么幼儿园里那个新老师的到来能使她如此激动——   她见过姚盈的照片。周宴已珍藏它八年。   而那位刚与景惠姐的表弟结婚不久的新老师,就是姚盈的亲生妹妹。   警方全力追查姚盈下落。   第十章   周宴与我坦白:“第一眼看到沈珺的时候,确实以为是姚盈。”   我身边坐着母亲。他身边坐着周雪。   我当然不会傻到问他:“既然如此,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来追求我?”   都是成年人,看爱情就与年轻时候不同。有的爱情只是用来享受的,有的爱情却是专门用来葬送进婚姻里去的。各司其职。   就怕一头栽进婚姻,却突然发现自己还没有享够爱情的美好。   于是最开始还只是心痒,到后来便浑身躁动不安,头痛脑热——更何况对手本非吃素的主。   我说:“只要能在姚盈手里找到牧牧,我也懒得计较你爱过多少人。”   他长叹:“我想不到,她会住在这里。”   我直视他:“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想不到’这三个字来解释。”   外星人都可以造访地球,河流也可以倒淌,一个痴情的女孩子为爱人定居此地又怎会全无可能?   借口不过废话而已。   他沉默。   周雪在一旁抽烟,叹气不语。   谈话最后以无语告终。   我将自己锁在家里,闭门不出。   其间偶尔有周雪电话,母亲代我接通:“她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其实根本也静不下来。   拿理智去想,24K的金子尚且不是纯物,去哪里找纯粹的爱情?   总该掺杂些欺瞒,才能彼此保全可爱面目。   拿感情去想,却总觉得这掺进来的欺瞒,是一口好粥里赫然醒目的老鼠屎。   人为什么还要谈恋爱?智商降低,判断失灵,钻的还横竖是个骗局。   闹心。   不过两日,消息传来:姚盈正在老家。   其邻居提供线索:确实见到姚盈牵一名幼女上街买菜。又描述那幼女长相,与牧牧如出一辙。   我即刻决定与警察同去。谁知警方也通知了周宴,两人车上相见,彼此都是一愣。   正好免去招呼。   旅途一路同坐,他先开口:“要不要喝水?”   “不用,谢谢。”   他将一瓶矿泉水拧松了瓶盖塞到我手里。自己也开了一瓶,仰头喝掉。   我只想抽一根烟。奈何车内禁止吸烟,不得造次。   车子向乡下开。道路渐渐变得空旷。偶尔有老农牵耕牛在路边慢慢走过。   日渐西斜。我的心早飞去牧牧身边。   进了一座小镇,众人在一个路口下车,沿着一条窄溪找到姚家老屋。房子已经相当老旧,木质门框,黄泥土墙,屋顶黑瓦也多半碎缺。   整条巷子都十分寂静。   监视的警察来汇报情况:“没见她出门。”   策划好如何行动,一个警察上前敲门。   里面很快就有人高声答应:“来了——”   脚步声渐渐过来。   所有人严阵以待,屏气凝神。   大门打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睡衣探出头来:“找谁?”   顿时吓得睡意全无。   警察冲进去寻找牧牧下落。   我一间间拍打房门:“牧牧?”   院内鸡鸭扑扑乱飞。留下满地白粪。   跑到二楼,走廊上挂满内衣床单,杂乱不堪。我拂开布料向前走。   “牧牧?”   有人在走廊尽头。影影绰绰。   我掀开最后一层床单,一个女人回过头来,以惊恐眼神看我。   她的手里,抱着我沉睡的女儿。   姚盈的精神似乎有些错乱。   她将牧牧当做自己女儿,时而说:“这是我的宝贝!”时而说:“她没有母亲!多可怜!”奋力挣扎。   我将牧牧紧紧抱在怀里,百感交集,只有泪流不止。   我叫她:“牧牧,快醒来,妈咪在这里!”   她总算睁开眼睛,眨一眨,十分惊喜:“妈咪!”   我说:“你被人拐走这么久,知不知道妈咪有多担心?”   她搂住我的脖子,用头使劲磨蹭我的颈窝。   “她说她才是我的妈咪,可我闻不到烟味,不算。”   我扭头亲她脸颊:“外婆现在在家里,走,我们回去吃饺子。”   “那爹地呢?”   我怔一怔,看向周宴。   他看着姚盈,默默无言。   我说:“你爹地今天大概没有心情吃饺子了。”   警察将我们送回家里。   一路上牧牧都在向我们报告:姚盈带她去菜市,姚盈带她去田埂,姚盈带她去花房。   对从小在都市长大的她来说,以上全是新鲜经历,只当郊游。   我暗想:到底是孩子,体谅不了做父母的心。为寻她踪影,两家连日来都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母亲已经接到电话,做好了饺子,只等我们回来便下锅。待我摁响门铃,伊满脸带笑开门一看:我们身后还有一个周宴。   她的脸色登时有些不快。但还是从我手里接过牧牧,用食指戳她心口,“我的小祖宗,你再不回来,外婆也要吓死了!”   牧牧笑嘻嘻撒娇:“外婆,我好想你。”重重亲一下脸颊。   我与周宴进门。   母亲抱着牧牧去厨房。   周宴走到客厅坐下。茶几上还摊着若干报纸,上面登着牧牧的寻人启事。   “吃完早点回去,免得沈珺上门要人。”我放下一杯热水,把报纸收拾到一旁。   他对着杯子沉思。   厨房里老的少的正欢声笑语。这厢横一座冰山,只等铁达尼号迎头撞上。   他突然道:“我让她不用等我了。”   我坐到一边:“随便你。”   精神高度紧张一天,一旦放松身体,困意立刻袭来。   我支头半寐。   后来还是母亲来推醒我:“叫了你好几声,怎么不应?饺子熟了。”   我随她走到餐桌前坐下。饺子已经分小碗装好,只等各人动筷。   牧牧继承我喜辣的习性,自己拿辣酱倒满厚厚一层。   母亲忙给她盛汤:“先喝汤!”   又来拿我的汤碗。   我起身:“妈,我自己来。”   她执意要盛,我只好松手。   “吃完了就去睡觉。今天你太辛苦了。”   热汤送到眼前。我才要喝,只见母亲又拿起周宴汤碗。   他也起身:“我自己来。”   母亲顺势将汤勺一扔:“你来。”气鼓鼓坐下。   周宴神色极为难堪。   汤勺被牧牧抢去:“爹地,我孝顺你。”认认真真盛好一碗,满得险些溢出来。   母亲看在眼里,却不能发作,很快吃完,去厨房里收拾锅碗。   餐桌又变成三人世界。   牧牧大约在乡下没有吃到太好的伙食,吃起来速度飞快。   我把碗里的饺子都夹给她:“慢点吃。”   她留下两个。一个夹给我:“这个给妈咪。”   我张口吃下。   辣酱放得太多,我不得不赶紧大口喝汤。   她把另一个夹给周宴:“爹地,啊——”   小大人煞有介事。   周宴淡淡说:“乖。”也一口吃掉。   始终心不在焉。   饭后母亲来收拾桌子,低声问我:“他是不是见了那个姚盈?”   我点头。   她说:“两个人说什么没有?”   我摇头。   她像替姚盈打抱不平:“怎么可以这样?这算什么男人?”愤愤然回厨房用力刷锅。   周宴将自己关进书房。我交代牧牧速去洗脸刷牙洗脚,然后打电话给各位亲友报平安:牧牧终于回来了。   大家纷纷贺喜。   父亲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天天想着你们。回来就好。”   又问:“你妈呢?”   老夫老妻有老夫老妻的感情。吵起来翻天,变脸也快,谁都离不了谁。   我说:“还在生周宴的气。”   父亲也听不得这个名字:“别提这个人。我一听就来气。”   我不敢给他气受。   他教训我:“天底下什么好男人没有?你去嫁个更好的来,不怕他气死。”   我哭笑不得。   牧牧正好出来,我把手机给她:“来,跟外公说两句话。”   她欢欢喜喜接去,三两句便把老人逗笑。   孩子有孩子的本事。   我抱她回房间睡觉。她拉我衣袖:“妈咪,今天我陪你睡。”   看来郊游也未必时时愉快。   我答应她:“好。”正要开自己卧室,她又说:“妈咪,为什么爹地不和我们一起睡?”   “爹地的工作很忙。”   这个理由简直是万金油。周宴为什么一周回来一次?因为他忙。周宴为什么很少在家过夜?因为他忙。   为什么抛妻弃子改娶他人?因为他忙。   我苦笑起来。   本以为又要失眠,谁知道浑浑噩噩睡去,一觉起来,周宴已走。   牧牧一整晚搂着我的脖子睡觉。待我次日起床,才发觉脖子僵硬不已。   母亲拿红花油替我按摩脖颈,一面在我身后说话,劝我去为牧牧上保险。   我问她:“真出了人命,保险公司是赔人还是赔钱?”   当然是赔钱。人死不能复生,顶了天去,我的女儿只值区区几十万。   她说:“不光是牧牧,最好你也去买个保险。”   我说:“那也只是再多几十万。”   加起来甚至不够买一套房子。   她下重手:“再气死我一个,够你买一套单身公寓。”   我痛呼。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死脑筋的女儿?”她说,“当年在医院里一定被人抱错。”   终究不再提。   母亲似乎铁了心要留在这里。   直到一天家里来电话,告知我们:父亲不慎滚下楼梯,腿部有轻微骨折。现正在医院。   人老更需慎重。一点小病也不能轻视。   更何况妻子女儿都不在身边。   母亲不得不立刻收拾东西回去。   她说:“带牧牧回去看看吧。你爸一直在念叨。”   我想及周家老爷子,发现自己总在长辈住院时才带牧牧去见,心中有愧,也就答应。   一切手续办好,LUNA也交给寄养人,我通知周宴本周末不必来见。   到了机场,牧牧心有余悸:“妈咪,真的是带我去看外公?”   我将她抱上飞机:“对。”   她将头靠在我肩上,身体微微颤抖。   “牧牧去给外公唱歌,说不定明天外公就好了。”   她想起来:“对了,我还要给爷爷画房子。”   孝心可嘉。   “好,画大房子。”   我将手臂出借给她做靠枕。   她渐渐睡着。   母亲转头:“牧牧长大后一定比你孝顺。”   我很乐意赞同。   “你当然高兴。”她说,“享福的反正是你,不是我们。”   父亲暂时由几位叔伯家里轮流来人照顾。我们去时恰好堂弟在场,伊向我炫耀手里一长条苹果皮:“怎么样?没断的。”   他大学刚毕业,考了一次研究生,成绩不佳。现准备在家苦读一年,再搏一回。   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的。   我看着他,想起刚搬回老家不久,两人一起爬树,我安然无事,他却一头栽下去,坐在地上大哭,哇哇不止。   转眼也是翩翩男儿了。   “这个是你堂舅。”我对牧牧说。   牧牧叫他:“堂舅哥哥。”   木辰大笑:“叫得好。苹果给你吃。”把千辛万苦削出来的艺术品放在她手里。   我改正牧牧:“堂舅就是堂舅,不算哥哥。”把她抱到椅子上坐好。   母亲把父亲扶起来。他说:“房间都给你留着。你妈每天都进去擦桌子拖地板,回去就能住。”   我说:“就带牧牧回来几天,还要走的。”   母亲连忙对我使眼色,说:“看你以后还敢把眼睛长在头顶上!”手在父亲后脑轻拍一记。   “拖鞋太滑……”他争辩。   原来母亲走后,父亲自己洗拖鞋时没有晾干,里面存了水,一穿就打滑。   “吃一堑长一智。”我说,“爸爸以后不能再这么懒了。”   他要看牧牧,我便把牧牧牵过来。   他上下打量牧牧头脸手脚,“还好,还好。”   又对我说:“多买几个闹钟。以后不要再睡过头了。你念书的时候,你妈不管多累,还不是每天五点就起床?”   我诺诺称是。   做母亲的累不在生孩子,而在养孩子。谁痛不过那一时?后面的路长着呢。   我说:“那些丁克家庭就轻松多了。不过还是有孩子好。至少不寂寞。”   他没有听说过丁克这个新名词,“姓丁的都不生孩子?什么规矩。”   我和木辰都忍不住笑起来。   第十一章   父亲的伤势还好不重。我们去问了医生,说是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   母亲忙不迭煲鸡汤鱼汤大骨汤。我也陪她一起做,在厨房打个下手。   为防引起父亲烟瘾,她还严禁我在父亲面前吸烟。   可怜的父亲被强行戒烟戒酒,某日趁母亲出去,低声对我说:“我在一只鞋盒里藏了一瓶老酒,不大,你帮我带来。”   我说:“妈是为你好。”   他愁眉苦脸:“你忍心看老爸憋死?”   我把鱼汤端到他面前:“里面放了一点料酒,你就用这个过瘾吧。”   母命如泰山。我扛不住那压顶五指。   他也确实不能再喝。到底是有脂肪肝的人了,我不能坐视不管。   回去后我即刻找出他藏的老酒,收到另外的隐蔽地方。   父亲出院时几家亲戚都来帮忙,一路跟到家里。   我让牧牧陪外公,正要出门倒垃圾,大伯拦住我:“阿晓,来,借一步说话。”   我被他带到门外假山旁边。   “阿晓,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他说,“以后就当没有这个人,你要好好过。”   我等他继续。   “你也知道——”他左右看看,“你一个女人带孩子,不方便。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   我摇头:“没有。”   “那怎么可以?”他说,“这样不行。这样不行。”   “阿晓,大伯有一个朋友,也是做生意的,他有两个儿子……”   “我有牧牧就够了。”我说,“再婚这种事我真的不想考虑。”   我连忙拎着垃圾袋撤退。   仿佛一夜之间全世界都成了媒婆。   我去找母亲:“这件事怎么传得这么广?万一被牧牧听到怎么办?”   她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早就说过,你要是怕牧牧接受不了,我去替你说。她才五岁,就算听到,又怎么会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   就怕人小鬼大,电视剧里什么都教。   我提心吊胆。   后来母亲也说:“你大伯认识的那个朋友,人好,两个儿子也好……”   我哭笑不得:“两个儿子?妈,我不知道你有这样开放。”   她瞪我:“你以为人家有多看得起你?”   离婚女等于被用过的一次性筷子。谁愿意要谁就是大善人。   这不是萧皇后的时代。今不如古。   我说:“我还不至于为没男人要而哭死哭活。”   最后还是被拖去相亲。   母亲一路仔细交代:“他工作很忙,从省城过来一次不容易。就算不喜欢,也要……”   我打定主意,哪怕潘安再世,卫玠重生,绝不动摇。   谁知一见如故。   有多如故?好似这个人曾经天天在我眼前晃动,与我谈笑,不把面目刻在我心头誓不罢休。   母亲指着对面介绍:“这是林兆。”   眼前人个子高高,西装革履,一身世家公子味道。   姓林?   我脱口而出:“弟弟叫林徐?”   他轻轻落座,含笑点头:“是。木小姐已经见过我弟弟?”   世界竟然可以这么小。   我岂止见过林徐?一个六楼,一个十八楼,他上门比邻居都勤。   “刚好认识。”我说,“我女儿的狗就是在他上班的宠物公司买的。”   我强调女儿二字,希望他听清楚。   他却说:“林徐从小个性叛逆,不想继承父亲的公司,大学一毕业就跑出去满世界打工。我们都拿他没有办法。”   我心一沉。   ——为什么当初没有想到?那片住宅区的房子不是刚毕业还在满天飞的大学生可以住得起。我还心安理得差遣他上门送狗粮。   母亲以为我与林兆看对眼,准备引退:“我出去接个电话。”   她匆匆走掉。   我说:“幸好有你这个做兄长的顶着。”满脑排山倒海。   他道:“现在还是父亲在掌管公司,也不需要他做什么事。只希望他将来愿意回来。”   林家兄弟是标准的兄弟。兄长彬彬有礼,弟弟活泼任性。   我看着林兆的脸,便觉得自己是在厨房里听林徐说狗经。   从餐厅出来后我发现母亲已把车开走。   “我送你。”   我只好坐进他的车。   车里播放着钢琴曲。我对音乐并不精通,不知哪位大师高作。   他说:“木小姐,希望有空的时候能见见你女儿。”   我不知如何答他。   “我一直很喜欢孩子。不过也一直没有机会。”他扭头对我笑笑,“缘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吃饭地方离家并不算远。   母亲给我们开门,露出狐疑与窃喜交织的复杂眼神:“这么快?”   要命。敢情我们一夜不归,这边便要举家欢腾。   我觉得脊背有凉风飕飕。   我说:“我一直不知道,原来我们家的手机信号比外面好那么多。”   她且当没听见,拉林兆的手:“来来,进来坐。”   他大大方方进去。   父亲正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巨大的屏幕里有飞机喷着黑色浓烟划破天际,一头栽将下去,远远的夕阳尽处骤然腾起一朵小小的伞花。   音响十分震撼。   他对战争片情有独钟。这大约是那个年代里出来的男人的通病。要是片子里掺杂了爱情因素,伊便大呼遗憾,指责导演不懂艺术。   偏偏最爱用大手笔的好莱坞做派就是美女英雄。有时也有美女狗熊。总之美女一定要有。   狼狈的飞行员缓缓落地,背景音乐变得凄凉。   美女也差不多该出现了。   他站起来迎接我们:“坐,坐。”   老人比我还要拘谨。不知如何开场。   战争片立刻被换成甜蜜喜剧,母亲明白气氛的功效。   我问她:“牧牧呢?”   “木辰来过。带她出去玩了。”   她端来热茶:“林兆,喝!”   他保持彬彬有礼姿态:“谢谢阿姨。”接在手上。   “木晓不大爱说话。小时候反而不这样的。”她坐到一边,开始主动交代我的事迹,“两个大人那么高的树也敢爬,还会把两条浴巾打了结挂在肩上,学电视里说相声。”   我简直想扒开地板钻进去,谁也不要看见我。   面上还要不动声色陪笑:“妈,多久以前的老皇历,还翻出来做什么?”   她笑:“这有什么?谁小的时候不可爱?”   她对林兆说:“之前都在打拼事业,我们也管不着她。现在总算回来,怎么看都觉得还是小时候好。”   他点头:“孩子都是不懂事的时候最有趣。”   “你是做哥哥的。带一个弟弟,一定辛苦。”   “倒也不会。”他客气笑笑,“弟弟都是保姆在带。我被爷爷带去美国,十五岁才回来。”   我在心里计算年龄,那时候林徐大约五岁。   “从小就去外面,不觉得不习惯吗?”母亲说,“我们一直舍不得送阿晓出去。想趁她没结婚的时候多留在身边两天。”   父亲陪着点头。   我终于明白:这就是传说中相亲的后半段程序。男女双方彼此都看得过去,接下来是高堂审问时间。   我顺她的话说:“结果嫁出去的女儿还是泼出去的水。”   她不理我:“林兆,下午就在这里,别走了。你是贵客,又是第一次来。”   林兆看来不打算推辞。   “阿晓很会做菜。”母亲说,“你尝尝,保证好吃。”   林兆看我:“啊,贤妻良母。”淡淡一笑。   两个老人与他说得开心。时间过得飞快。   我坐立不安,只等牧牧回来。又想起:该怎样介绍林兆?   到了四点半,母亲说:“我和阿晓去做饭。”把我拉进厨房。   留下父亲与他讲二战故事。   她难得为我打一回下手。在厨房里低声说:“这样的男孩子,身边该有多少女孩子围着团团转?我看他对你不是没有好感,你要自己抓紧!”   我看她:“哦,你和爸爸当初也是这样开始的?”   一片白菜叶迎面飞来。   “你一个三十岁的人,还要我这六十岁的人教你怎么谈恋爱!”她说,“我还懒得管你。”   她把菜刀剁得嗒嗒响。   忙到五点,有人按门铃。   是木辰带了牧牧回来。两人手里抓满气球和零食,气喘吁吁,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大笑。   我失笑:“你们两个简直像刚刚打劫回来。”   牧牧主动扑来:“妈咪,堂舅给我买的!”炫耀一支巨大的棒棒糖。   两人立刻被母亲推进洗手间:“都去洗脸!看你们脏的。”   母老虎洁癖发作。   木辰怪叫:“婶婶好凶!”   洗手间成水战战场。两个顽童不亦乐乎。   我扭头看客厅。林兆与父亲谈笑风生,非常起劲。   总算放心回厨房。   不久木辰也摸进来:“什么好东西?好香。”一只贼手已经偷偷伸到糖醋排骨上方。   母亲喝住他:“家里有客人。”   他连忙收手:“哎,看见了,男的。”   他绕到我身后探头探脑。   “长得就比我差了那么一点。——他来干什么的?”   “朋友。”   我合上锅盖,“牧牧让你破费了吧。把账单报来。”   他斜眼:“我又不缺钱。”大摇大摆出厨房去。   我侧耳倾听,客厅里牧牧的清脆童音满场乱飞。   趁锅里还在加热,我走出厨房,绕到客厅。牧牧正坐在林兆膝上,手里还抓着那只棒棒糖。   “我五岁了!”她说。   几个都向我看来。   我走过去:“牧牧,有没有叫叔叔?”   父亲说:“牧牧和林兆很投缘。”   林兆看着我。   “晚饭很快做好。”我说,“林先生,再稍等片刻。”   牧牧对我招手:“妈咪!”   我蹲下来。   “妈咪觉不觉得,林叔叔和林徐哥哥长得很像?”   我笑:“他们是兄弟,当然很像。”   林兆说:“牧牧也见过林徐?”   “他常来送狗粮。”我准备回厨房,“牧牧,对叔叔要有礼貌,别太淘气了。”   她笑嘻嘻:“好。”   我走进厨房,母亲已经在切姜片。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放下菜刀:“牧牧和林兆相处得怎么样?”   “看来不错。”   她刻意曲解我的意思:“你觉得不错就好。”   我下了白醋,舀一勺汤试味。   当年带周宴回来,母亲倒并不这么热情。我们是小门小户,周家却有著名企业,她觉得悬殊太大。   没想到我还向她要钱,支持周宴创业。   “你觉得不错就好。”她说。   同一句话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怎么听都觉得很讽刺。   爱与憎就这样随风而去。回味起来,好像电影里看过,为那悲凉哭掉一条手绢,但那是别人的事。   晚饭开宴。母亲安排林兆坐我旁边。   牧牧也要坐在我旁边。正好一左一右。   母亲一一盛汤:“林兆,这鱼是非常新鲜的。尝尝。”   木辰的眼睛始终在我与林兆之间偷偷来回。   他喝掉一口,啧啧称赞:“好喝。”   母亲很得意:“阿晓喜欢厨艺,会做很多菜。”   我看看母亲,险些笑出来——她的表情简直是在昭告天下:这里有一个好厨娘,勤恳能干,价高者聘。   我给牧牧夹菜。   林兆说:“小时候吃多了美国牛肉,回国以后发现什么都是美味。”   “美国能有什么好东西?”她说,“中国人最懂得吃。”   饭后她又留林兆聊天。一群人一字坐开,沙发挤得满满。   我要去斟茶,被母亲拦住:“你坐着。”   她恨不能见我与林兆多说一句话,仿佛竞标出价,多喊一句,多一分胜算。   木辰与林兆聊经济,胡扯股市房价,像模像样。   我根本不想插话。   牧牧吃了晚饭,不久便开始打瞌睡。我等到九点,正要抱她上楼,母亲又拦我:“你坐着。”把牧牧抱走。   我哭笑不得。   林兆留到十点,终于起身告辞。   四人浩浩荡荡送他出门。   母亲示意我上前与林兆单独告别。   他降下车窗:“今天很高兴认识你,木小姐。”   “我也是。”   “下次什么时候见?”   母亲的话在我脑海回响:“我看他对你不是没有好感。”   可我还没来得及酝酿好感送给别人。   爱情是一条蛇,有的不咬人,有的咬人。有的咬人却不致死,有的一口致命。   我如今不怕井绳已算大幸。   我送上职业笑容:“林先生比我忙,当然由林先生定。”   他微笑:“好,再见。”   车子在昏暗路灯下远去。   其后送木辰回去。   走到路口,他对我说:“那个人看你的时候,眼神像以前的姐夫。”   母亲拍他脑袋:“还提这个做什么?”   他知趣不再继续。   第十二章   次日清晨,父亲来叫我起床:“走,陪你妈去爬山。”   我睁开眼睛:时间才六点。   “妈什么时候开始爬山了?”   “我早就在电话里和你说过。”母亲进来,把一套旧运动衣甩到被上,“起来,你爸会在家里看着牧牧。”   努力回想,似乎确在电话里听伊说起。   我看着衣服:“这是我上大学的时候买的。”   如此高龄,居然依旧健在。   “你总共才穿过几次?还这么新,难道扔掉?”她说,“我帮你保存得多好。”   她一身大红运动衣裤,脚上是白色平底跑鞋。神采奕奕。   年轻人扮老,只消高跟鞋,筒裙正装,立增十岁。老人扮年轻,一身运动装备,活泼泼似孩童。   我轻手轻脚换衣随她出去。   父亲在门口送我们:“好好陪着你妈。”   我扭头吩咐:“爸,七点一定要叫牧牧起来。否则她会睡过头,少掉一顿早饭。”   他点头答应。   要登的山在一处公园后面。离住处只有两公里距离。   母亲走得比我还快:“这时候山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小山就在眼前。蓝色的天空下面一弧苍翠,白云交掩,如同画境。窄窄的山道上不时有几个黑点向上移动。   我们向着画里走。   “那个公园还要不要两块钱门票?”我说,“我忘了带零钱。”   “早就免费开放了。”她说,“很多公园都开放了。”   我莫名怀念为了逃一张门票而改绕园边梯田的少女时代。白鞋子上沾满泥巴,还得意洋洋,用省下的两块钱换了雪糕。   母亲带我穿过公园大门,直奔山脚。   登山的人太多,上山甚至需排队。   我在山脚仰望山顶——离家多年,我早已习惯拿家务劳动与逛街当锻炼身体。年轻时候积累下来的好体质,已被烟酒、工作、感情,毁得一干二净。   母亲始终走在我前面。   到了半山亭,她回头问我:“怎么样?”面不改色。   我仰望她,气喘吁吁:“休息五分钟。”   她递水与纸巾给我。   “擦一擦汗。”   母女两个在亭里休息。对面一对小情侣,搂搂抱抱,互剥桔子吃。   我只当看不见,大口喝水,嗓子顿觉甘甜清爽。   山下不断有人上来。   我把头靠在亭子的椅背上。蓝天入眼,无论在哪里看它,都是那么远。   呼吸渐渐平缓。   “阿晓。”母亲说。   “嗯。”   “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爬山。”   我猜到下文。   她也靠上椅背,轻叹一声:“等你走了,我又要一个人来爬山。”   两人就这么看着天上。白云悠悠,转眼什么也没有。   仔细想想,已经三十年。最初看这座小城,觉得是牢笼,想飞回广袤天地里去,死也不留。   现在却觉得,天地何尝不是牢笼,型号不同而已。   笼子最聪明的伪装,就是教你看不出那是个监狱。   “再结一次婚,离我们近一点。”她说,“可以让我和你爸爸用爬一座山的时间就能见到你。”   我合上眼睛。   “我和你爸爸昨天晚上商量过。”   她说:“林兆还没有结过婚。如果你们真的合适,我们也得补偿人家——我们手里还有姓周的公司股份。”   “你和周宴不要再来往了。把股份卖给他,得的钱你自己留着。”   “牧牧那边,由我去说。你爸爸告诉我了,牧牧不讨厌林兆,也会对他撒娇。”   “那不代表牧牧愿意叫他爹地。”我睁开眼,“而且我和林兆以目前来说,还仅仅是朋友。”   “这有什么?天底下没有什么男人和女人会仅仅是朋友。”她说,“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嫌弃你。现在还有几个没结过婚的男人愿意娶离婚女人?他又有很好的出身和教养。”   我的心被刺痛,不愿再开口。   “我和你爸爸都在想……”   她打住话头。   我们重新启程。从半山亭到山顶,日光渐盛。山顶的寺庙有免费茶水提供,路人自取。   母亲为我拿了一杯。   我们坐在大石上吹风。她替我散开头发,重新梳好:“现在不工作了,也不能都在家里。有时候出门,要是路不远,还是不要开车了。走一点路好。”   我笑她:“永远这么唠叨。”   “都是为你好。”   她也给自己重新梳了一次头。双手熟练地在脑后扎好发筋。我侧眼看她——两鬓已经很白了。黑头发里处处有白丝掺杂,数量可观。   可观得我已经没有必要再为她拔白发。   最可悲的是,明明年年日日看她,都是一个样子,怎么此时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以前没有这么老。母亲是。父亲也是。   我是一个不孝女。   我鼻子发酸。   到家时已是中午。父亲已经煮了饭,等我们回来做菜。   母亲在玄关脱鞋:“鱼褪冰了没有?”   “在盆里。”   “白菜呢?”   “也切好了。”   她匆匆赶去换衣服,戴围裙。   父亲帮我把鞋子放到鞋架上。牧牧拿着遥控器来迎接我:“妈咪!”   我把她抱起来。   “外公说妈咪去登山了。”天使抗议,“我也要去。”   “下次带你去。”我把她放到沙发上,“妈咪流了一身汗,先去洗澡。”   出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有两菜一汤。   母亲在厨房里有条不紊。我挽起袖子进去:“打几个蛋?”   “两个。”她切着西红柿,“洗完了?”   “衣服已经在洗衣机里。”   客厅里传来《猫和老鼠》的经典配乐。祖孙看得起劲。   母亲笑笑:“你小时候也爱看这个。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为了不落下一分钟,当年全家都陪我坐在电视机前吃饭。   我随口说:“都是旧的好看。”   蓦然想起周宴与姚盈。   旧的……能有多好看?儿时刻骨铭心的东西,后来去看,已经不是自己记忆里的味道,线条走形,颜色单调,仿佛遗失重要宝物,失望透顶。   或许人与人不一样。彼之糟粕,此之精华,没有定论。   母亲不察:“以前的人倒还懂艺术。不像现在,只会糟蹋。”接了我手里的碗。   我失魂落魄,转身去摆餐具。突觉自己可笑:哪来那么多嘴上的强硬。三番两次想起负心人来,真是连怨妇也不如。   要从心里剔走一个人,早该剔得彻底。剜一片肉,再剜一片肉,久痛也就罢了,还要忍受周遭同情。不不,我受不了。   第二次见林兆,我直言相告:“林先生是一个很优秀的富家子弟,没有婚史,形象也好,并不愁没有女朋友。而我的女儿已经五岁大,再过三年可以上小学——我们天差地别,个人建议,还是做朋友好。”   他定定看我,突然笑得弯腰:   “刚才还在说徐悲鸿,怎么一下子变得这样正经?”   我反被问住。   “木小姐,你是不是觉得……紧张?”   一股热气冲上脸来,我哑口无言。   枉我几夜来思前想后,好不容易一吐为快,竟被他三言两语轻松化解,很不是滋味。   “林先生也知道,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吃饭,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   “是的,我知道。”   完了。   我再一次认真端详他眉眼:这必是情场老手,大小通吃,穿林而不沾片叶,我却还在这里替他惋惜,以为他无端卷入“下堂妇再婚互助会”。   “我觉得,和木小姐谈话的时候,我很放松。”他说,“有阅历的人说话,和没有阅历的人就是不一样。”   “哪种阅历?”   “生活阅历。”   我暗道:只怕是婚姻阅历。   “我和林先生说话的时候也很放松。”我说,“不过林先生的兴趣确实很特别,要阅历的话,那些七八十的老太太一定很多。”   他保持微笑:“取个适中,我觉得木小姐这样就已经很好。”   危险,危险。   我的心突突乱跳,迫不及待想快快吃完,走人了事。   他招来服务生:“加一份汤。”   来人很快送到。   “木小姐,请。”   汤鲜味美,热气腾腾。我已经找不出措辞。   “我认为……”   “你说的对。我们是朋友。”他主动解除我的顾虑,“做朋友也是要缘分的。”   他无视我的排斥。   母亲很乐于见我赶赴林兆约会。“日久一定生情”,月老红线在她看来如厨师拉面,一块大大的面团,三两下便拉成千丝万缕,要多少有多少,根根好劲道。容易得很。   与林兆在一起没什么不好——当年没有享受过的,如今全可以享受。哪家小店里有招牌烤肉,哪处公园有新围海堤,他比我精通。   “我渐渐以为自己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我说,“这些我全不知道。”   “这几年变化多。”他给我介绍,“那个是在建的新铁路。”   隔着车窗可见远处小旗飘飘。   原来他有多年老友住在此地,常过来小聚。几年下来,我混成外地人,他胜似本地人。   “他有一家酒吧,可惜已经倒闭。不然可以带你去看看。”   小城已经有大气派。世界真奇妙。   傍晚停车在公园门外,有人齐放孔明灯,百余盏浩浩荡荡飞向天空,灿若星汉。我与林兆在车内吃打包盒饭。   “海归经理吃盒饭,”我说,“不知有几个人愿意相信。”   他津津有味,“我并不挑剔。”   吃惯富贵饭的人难免想偶尔出格。油腻鱼肉,便宜米饭,且当尝鲜。到了正式场合,西装领带,高级会所,食物看得吃不得,还要谈笑风生,互相算计,实在辛苦。   海边风大,孔明灯飘飘忽忽送远,往天堂送去人间烟火。   “要不要也来一个?”   我失笑:“不敢在年轻人里凑热闹。”   “不用把自己说老。”他笑,“连我都不算老。”   我们下车往公园里走。沿途所见全是情侣。   卖孔明灯的生意人被叽叽喳喳的少女围满。十元一盏,并无二价。   一位二十出头的姑娘仰头问她男友:“永结同心——是哪个‘结’?”已提笔往灯上写去。   生意人有生意人赚钱的办法。哄你写几个大字,往天上送走,十元便可许一个愿,多么廉价。   我与林兆一路往海堤走。游人渐少。   “小时候忙念书,忙考试,大了又忙工作,忙带孩子,以为人的一辈子都得这样过。”我对海水感慨,“什么冒险,什么追求……到最后,终究只在三年级的作文里幻想过。”   “少女时候的聪明,是对待追求自己的少年的聪明。后来的聪明,无非是弄明白当年的一切聪明都不叫聪明。”   林兆轻笑,“哦,有经验。”   “母亲强求我一门心思扑在课业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叛逆症发作,隔日总要一场大吵,一直到高考。”   我打开话匣:“没想到才过去几年——青春没有了,叛逆没有了,女儿又竟然那么像我——不肯妥协,爱钻牛角尖。”   “这是有个性。”   “男人眼里的个性或许可以这样解,”我说,“只要不是温婉安静的女人,一概算有个性。免去费心寻找形容词。”   他大笑。   “木小姐,你太风趣了。”   他总算停下来,“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我觉得很荣幸。”   我汗颜,“林先生,见笑。”   “我很少夸奖女性相貌以外的东西。”他说,“有内涵的女人并不多。而且往往年龄偏大,金玉良言都成了啰嗦。”   我提醒他:“称赞一个女人有内涵,对女人来说,往往比称赞她美丽要糟糕得多。”   他又一次大笑。   时间不觉间到九点。我想起来:“牧牧或许要等我睡觉。”   两人匆匆赶回车上去。   到了家门口,他说:“木小姐,稍等。”   我回头看他。   “什么事?”   “也许是忘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说过——”他冲我笑,脸上有男孩子一般真挚的神情,“你很漂亮。”   第十三章   母亲与父亲在楼上窗帘后面偷偷欣赏这一出依依惜别。   我装作不知,开门进去,母亲从楼上追下来:“有戏!有戏!”笑逐颜开。   我将提包丢在沙发里,准备去洗澡。她拉住我:“都去了哪里?”   “在蓝景开发区兜风,在海滨公园门口吃晚饭。”   “海滨公园门口什么时候有饭馆?”   “打包盒饭。”   她若有所思:“盒饭……”   “牧牧呢?”   “已经睡了。”   我松一口气,关上浴室。   隔门传来母亲声音:“有一袋肉燕,木辰送来的。”   “我不饿。”   “那我们自己吃。”   我把头探到水柱下方。满耳哗哗响声。   外面隐约有父母交谈声音。   用脚趾也能猜到:两位可爱老人已经在盘算我与林兆婚期,计划宴请多少宾客。   要命。   我恨不得此澡绵绵无绝期。   林兆还如往常约我出去。   我说:“对不起,林先生,今天答应了陪我女儿看……”   手机突然被母亲抢走:“她马上就来。”立刻挂掉。   牧牧在沙发上睁大眼睛看我们。   “你在家里闲着,有没有想过别人是抽空约你?”母亲气喘吁吁,“赶紧上楼换衣服。”   我被轰到楼上。她从衣柜里甩出一条又一条裙子:“天气也热了,把自己打扮得年轻一点,别让人觉得老气。”   “再打扮也是生过孩子的女人。”   “生过孩子怎么了?”她把裙子抛到我身上,“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老人永远口是心非。嘴上与行动两个极端。   她不仅管我裙子鞋子阳伞化妆,还管我言行举止:“不要那么冷冰冰。男人不喜欢看女人自以为是的样子。”   自以为是。   “感情和工作不一样。要是太强势了,谁也不敢要你。我早就想和你说,女人怎么可以不懂示弱?”   不懂示弱。   “林兆是我和你爸爸都很满意的人。下一次未必能再遇到这样的。你看看,要说家境,要说学识,要说修养……”   我哭笑不得:“妈,我已经自以为是,不懂示弱,林兆大亏特亏。”   “他亏什么?”她立刻转舵,“你是我彭新玉的女儿!”   哦,金字招牌。   我哑然。   她带我下楼。牧牧站在楼梯口:“妈咪又要出去?”   “今天外婆陪你看电视。”   母亲开门推我出去,“没事,牧牧有我。”   砰然关门。   我只好踩着细高跟一步步挪去打的。   林兆见我:“木小姐今天……”   “偶尔装嫩,证明自己还剩一点资本。”   其实我浑身难受。裙子太薄,风一吹便飘飘扬扬,轻若无物。我不止一次偷偷关心裙摆高度。   “很漂亮。”他由衷称赞,“你可以多穿裙子。”   “谢谢。”   吃完饭又是逛街。   小城到底是小城,去处不多。到最后两人开车漫无目的打转,从下午两点转到晚上八点,我忍不住说:“浪费不可再生的石油资源,污染大气环境,我们在做罪人。”   他干脆开到一处山顶,前方无路,只好下车。   我看看山下灯火:“哟,好像悬崖。”   前面不远就是海湾。月色朦胧,简陋小船在海面飘荡,渔家自得其乐。   公园里照旧有人在放灯。红的蓝的,往天空四散开去。   多么适合拍琼瑶剧。   “感觉如何?”   “没有如何,我已经是上帝。”   俯瞰的感觉真好。   “啊,上帝是个美差。”林兆在身后说。   “那当然。坐拥无数俊男美女,还有人愿意为他终生守身如玉。”   此情此景,要是展开双臂,便是一张铁达尼号海报。   我觉得好笑。   肩头突然有重物压下。   ——是林兆的西装外套。   “温柔体贴,居家必备。”他笑,“木小姐要是感冒,我会很愧疚。”   我对着他的眼睛,不知如何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情。   感动不是没有——   不不,这不是爱情。与周宴告白的那一刻比,我没有浑身过电感觉,一定不算。   我笑笑:“幸好没有被林先生身后的加强排看到。否则我以一敌众,肯定遭殃。”   他扬起眉毛,真的向后看了一眼:“原来木小姐开了天眼。佩服,佩服。”   两个一起笑到流泪。   我们谁也不提结婚的事。   他打电话来约,我便出去;母亲做了好菜,要我邀他来,我便邀他来。   牧牧已经能背完三字经。母亲的填鸭教育很有效果。   我带她去几个亲戚家里转,都说:“真聪明!”称赞她学得快。   他们又看我,口气里开始唏嘘:“阿晓,你有这样的女儿,多好……”   只缺一个父亲。   母亲最着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人家林兆也不年轻了。”   “再等一等。”我说,“我想再看一看。”   她以为我想多相几次亲。发动身边友人通通做媒。   各种大龄未婚青年照片顿时铺天盖地。   “都没有林兆好。”她对着照片下结论,“不是小白脸就是张飞脸。我看着讨厌。”   还是绕回林兆身上。   父亲也说:“我也觉得,还是林兆好。”   话虽如此,两个老人还是拿着照片比比对对,看照片后面的附字——职业五花八门。小会计,营销主管,秘书……   “阿晓怎么说也是当过副总的。”   “还是林兆合适。自己有公司。”   怎么说都是林兆。   我哭笑不得:“我早说了,不用再找人相亲。”   “那你什么时候结婚?”母亲逼问,“说等等,一等等到现在。”   “我再看一看。”   “又是这句话!”她指我鼻子,“我会被你活活气死。”   “我和你爸爸,六十多岁的人了,没过过一天舒服日子……”   大伯也来催:“听说你和林兆现在走得很近。”   “朋友,朋友。”   “世界上哪里有男人和女人是真正的朋友……”   我简直疑心这些长辈全是一母所生。   “你好好想想,你讨不讨厌林兆?”   不。   “他是不是对你很好?”   是。   “那不就结了?”他一拍大腿,“有什么不合适的?赶紧定下来日子……”   我在家如坐针毡。周围全是黑黝黝的炮口:结婚!结婚!结婚!   就连做梦都梦见牧牧问我:“妈咪,为什么不结婚?”   又是一身冷汗。   醒来只见牧牧在我身侧,睡得正沉。   我心烦意乱,躲到楼上阳台去抽烟。谁知撞上一个黑影:“哎呦!”   父亲竟然在阳台喝酒。   我好气又好笑:“爸,怎么鬼鬼祟祟,害我差点报警。”   他连忙竖起食指:“嘘,别把你妈吵醒。我就喝一口。”   哦,一口。   我看看瓶中所余:“爸,这一口真不小。”   他连忙转话题:“你上来做什么?”   “怕烟味会把牧牧弄醒。”我点烟,“做了个噩梦,想放松放松。”   “一个女人,抽什么烟?”他也教训我,“去戒了。”   我暗自发笑:“等爸爸戒酒成功,我一定戒烟。”   他没奈何:“又扯上我。”仰头又是一口。   “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是女权主义者,“世界上有女总统,女警察,女经理,英雄还过不了美人关。”   父亲一向说不过我。只好喝酒。   过一阵,他想起来:“上次那瓶酒,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我装傻:“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急得吹胡子瞪眼:“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   “我和妈都是为你好。”我说,“医生早就说过,小心肝。”   “我的肝没事。”   我叹气:我们全家都是顽固分子。   “爸,这个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还不知道自己?”他说,“你才让我们担心。林兆的事情你要拖多久?”   还是林兆。   我长叹:“爸,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们都老了……”他说,“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   他终于不再说话。喝完一瓶,说:“上面风大。你早点下去。”   我送他下楼梯。夜风摇动他的花白头发,似莽原上星星枯草。   “少抽一点。”他最后说。   阳台的门被轻轻关上。   我独看乌蒙天空,心随香烟飞走。   凌晨五点,头顶突然落雨,我匆匆离开。母亲已经起床,听见动静,说:“谁在那里?”   “我。”   “我听见雨声。”她踏上台阶一步,“你去阳台收了衣服?”   “阳台上只有牧牧的鞋。我收起来了。”   我拉拢睡衣领子:“没想到突然就下起雨来了。”   老天喜怒无常。昨天明明晴空万里。   我随她下楼去厨房。   “今天起得这么早。”她打开电灯,“难怪要下雨。”   她去忙淘米做饭。厨房窗户上雾气朦胧,湿漉漉一片。我顺手拿了干布去擦。   锅里下了油,爆开一顿炸响。紧接着便有蛋香。   “别擦了,擦不完的。”她背对着我说,“去把冰箱里装花生的袋子拿出来。”   我忙不迭去拿。按她吩咐,装满一碟花生,倒上几滴老抽。   等饭做熟,母女两个坐到桌前。   “以后还是少抽一点。”   我抬袖闻闻,“有烟味?”   她皱眉,“我还没有老到分不清烟味和油味。”   我笑而不答。   热乎饭菜下肚,我总算有了些许睡意,一头倒在沙发上。电视里还没有开始播放早间新闻,广告更好催眠。   母亲给我盖上薄毯,以为我睡着,轻叹一声,出门走掉。   醒来时摸起手机,正好七点。   有一条林徐的短信。   “LUNA很好,不用担心。”   我不记得自己曾找他问过LUNA的事。它不是在寄养人家里么?   没时间多想。我起身上楼叫牧牧起床。   推门只见她半个身子斜在被子外面,胸脯一起一伏,正在好梦。   “起床,牧牧。”   她翻一个身继续睡。   我将外衣与裤子丢在她枕边,走到父亲卧室。   “爸。”   他睡得安稳。   我拉开窗帘,开一点窗子,蒙蒙细雨被风卷着扑进来。   窗上全是水汽。已经凝结的汇成细流,顺着窗玻璃缓慢地蜿蜒而下,似后现代大师作画。   我呵一口气,在上面写一个“木”字。这是小时候的娱乐。   床上没有动静。我走过去拍他床沿:“爸。”   “饭做好了。”我说,“爸,可以起床了。”   太安静了。   这不寻常。   我俯下身体,“爸爸。”   他的眼睛紧闭。安详的脸。刮后新长的胡子短短。身上有醇郁而清甜的酒香。   这气味陪伴我二十余年。幼时坐他自行车后座去上课,冷风呼呼掠过,我将自己贴在他宽阔后背,闻着这暖暖酒气,不由自主抱得更紧。   电光火石间,心头仿佛有什么一划而过。   我的心狠狠揪起。   “爸爸。”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颤抖的手终于探上他鼻息。   冰冷。   三个小时前他还与我在天台说话。他说:“我们都老了……哪有那么多时间等你?”   我的眼泪簌簌涌出。   雨似是更大。我满耳雨声,什么都听不见。   一定在做梦。   一定在做梦。   第十四章   母亲一夜之间老去二十岁。   她木然问我:“我是不是不该让他戒酒?”   “听说长期喝酒的人不能戒酒,一戒反而出事。”   我守在她身边。把头埋进手心。   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   她说:“是不是?”   我终于忍受不住,逃出门外,用力擦掉脸上泪水。   家中亲友都聚集在客厅。   我走下去,木辰迎过来:“……姐。”   每个人都看向我。   “她好多了。能哭出来就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爸爸的去世对她打击很大。”   葬礼还是要办。发了讣告,填了帖子,活着的人为死去的人而聚到一起,吃一顿并不愿意吃的饭。   我是木家唯一的女儿。该扛的要扛。   周宴也来灵堂悼念。走到母亲面前,鞠一躬,一个字不讲。   母亲抬起眼皮,看着他,用嘶哑的气声说:“滚。”   他看我一眼,随即就走。   周雪是下一个。一身白衣白裤,袖上别了一圈白麻。   我说:“对不起,我妈现在心情很差。”   她低声说:“我理解。”又看我一眼,“你也要节哀。”   “谢谢。”   她随着队伍走掉。   我搀扶着母亲,看熟悉的不熟悉的脸依次过去,每一张都是悲痛的表情。   “木叔……太可惜了。”   他的旧同事说,“二十年前他送我的图纸还在,怎么一转眼,人就……”   他的老友说,“嫂子,节哀顺变。”   我渐渐觉得身体不再属于自己。灵魂出窍,漂浮于半空,看着下面各色人等,连自己的脸也陌生。   恍惚里像是听见父亲叫我:“阿晓!”   我四下看看,白茫茫一片,眼前是两道无边无际的马路栏杆,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地。他骑着自行车预备过来,“你就在那里,乖乖的不要动!”   车轮子不停转。那马路像是活的,无论怎么走,我们始终隔着两道栏杆,靠不近一分。   “阿晓!你就在那里,乖乖的不要动!”   他蹬得更快。   一点用没有。他离我更远。   我眼眶发热,眼泪已经不受控制,“爸爸!”   “你别动。”他大声喊,“我去……”   我眼睁睁看他身影消失。   “我去……”   然后呢?你去哪里?   一切被白色呼啦啦淹没。白花,白布,白的天和地……   牧牧唤醒我:“妈咪。”   我睁开眼睛,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脸上:“妈咪,我怕。”   我突然一个激灵,立刻下床跑去父亲卧室。我醒了!再没有噩梦困扰。   房门紧锁。   我跑回自己房间拿钥匙。牧牧坐在床上呆呆看我,两只眼睛哭得红肿。   我说:“牧牧,妈咪做了个噩梦,现在好了。”匆匆跑出去。   她跟在我身后跑出来:“妈咪!”   我拿钥匙插进锁孔,开门只见一副空床。床上什么也没有——除了一幅遗照。   前面摆着酒瓶与酒杯。   我呆若木鸡。   总算想起来,对,葬礼是我办的,遗像是我吩咐人去洗的,放在遗像前那瓶酒也是之前被我藏起来的。   母亲好几次哭到虚脱,躺在床上不肯说话,也是我紧紧握住她的手,给她喂下稀粥。吐了再喂。   我表现得异常坚强。连木辰都说:“姐,幸好你够镇定。”   原来真不是梦。   我浑身瘫软。   活着似一出电影上映。有的演足120分钟,有的90分钟便了事。这都是幸运。   只要不是小短片,三分钟完结,这都是幸运。   我抱紧牧牧,把头埋在她颈窝里。   她抓住我的衣裳,“妈咪,不哭。”自己却忍不住抽泣。   我忍不住痛哭失声。   天又下雨。满天满地灰蒙蒙。   我做了早饭送去母亲房间,她已经起床穿衣:“我下去吃。”   我只好扶她下楼。   她的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踏空。总算到楼下,她说:“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楼梯这样长。”   她推开我,“不用扶了。”自己走进厨房。   我紧随其后。   她将自己靠在灶台旁边,像是第一次见这厨房一般左右环视,“有几天了?”   “明天是头七。”我说。   她闭上眼,缓缓吐一口气,才说:“我以为过了一年。”   两个人从朋友介绍到结婚,再从结婚到现在,整整四十年。弹指一挥间的事。   中间大吵小吵无数。做仇家时无论如何不肯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真的少了一个人,好似空气被抽薄,呼吸艰难,度日如年。   我说:“妈,你先坐下。”   她将碗里的饭一股脑倒回锅里:“我再热一热。”   我只好陪她站在灶前。   “今天的午饭我做。你最近也很辛苦。”她看着锅喃喃说,“我没事了。”   热汽从锅里滚滚涌出。窗子被雾染得看不清。   她自己拿碗重新盛饭,手腕也在抖。   我不忍再看。   头七那天我们都睡得早。楼下留一桌酒菜,摆好筷子,给父亲归来的魂灵享用。   每一样菜都是母亲亲手做的。酒也摆的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茅台。   死者长已矣,他总算可以喝个够。   牧牧问我:“外公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外公吃了这顿饭,就可以放心到天上去。”我哄她,“快睡。”   她合上眼睛:“妈咪晚安,外公晚安。”   我搂着她的身体,一夜无眠。   林兆给我电话,“公司里正好有事在忙,脱不开身。代我向阿姨问好。”   “谢谢你,林先生。”   他顿一顿,低低笑起来,“不用客气。”   “木小姐,注意身体。”他说,“我会找时间来看你。”   三日后他过来,提一袋苹果。我开的门。   他穿了一身熨帖的白西装,整个人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倘在以前,我还会和他打趣:哟,三十多岁的白马王子?   现在已经没有这份心情。   母亲本来在沙发上小睡,见他进来,要起身给他倒茶。他拦住她,“阿姨,不用客气了。”   他去洗苹果给牧牧吃。苹果大而红,不知道什么品种,超市里并没有见过。   我趁母亲在客厅,对林兆说:“谢谢你抽空过来。”   他淡淡一笑,“应该的。”   他亲自端苹果出去。牧牧拿到苹果,啃一口,又连啃几口,连赞好吃。   他只小坐一阵,母亲留他吃饭,他说:“家里有些事情,我必须回去。”   也不敢再留。   我送他出去。他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尽管打电话。”   兄弟两个都助人为乐,连说的话都一样。   我苦笑。   他看着我的眼睛,像试图在里面挖出他想要的答案,而不是听我嘴说。   “我会的。”   他终于点点头,“好。”开车走掉。   我等他车子在视野里消失不见,才返身回家。   母亲已经在门口等我。   “林兆是真的好。”她说。   她已经不会再催我结婚。话到此为止。   我搀她回去。   我打电话给幼儿园:“牧牧可能没有那么快回来。如果需要,我会回来给她办退学手续。”   那边说:“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把这个学期交的学费算作下一个学期。”   “非常感谢。”   我又拨通林徐电话。谁知转到语音信箱,我说:“林徐,我是木晓。因为一些临时的变故,这段时间我不会回来。LUNA还需要在寄养人那里留一段时间,希望你可以帮我转告。”   我一直等他回音,谁知电话短信都不见一个。   第二天却等到周雪电话,劈头问我:“木晓,你知道了没有?”   我说:“什么事情?”   她沉默一阵,才说:“那个女人流产了。”   我许久才反应过来:哦,沈珺。   自她嘴里说出来,好似:那个女人出门了。云淡风轻。   事情当然并没有这么简单。   我苦笑,“我为什么要知道?”   她说:“那么你信不信,是周宴让她流产的?”   老实说,我不信。   何况周宴的身份已经是加了“前”字的。前夫,前男友,别看后面的字代表了多么亲密的关系,一个“前”字便全铲掉了。一干二净。   我还有自己生活要过。   她主动告诉我:“周宴晚上熬夜,要喝咖啡,她装腔作势去倒,结果被烫了手,又摔到地上。”   原来如此。   我说:“休息一阵,再接再厉,要多少有多少。”甩手断掉电话。   心里很不是滋味。   隔一会我又打电话过去:“对不起,我刚才心情不好。”   “这些日子你什么时候心情好过?”她笑笑,“我不介意。”   她说:“别想那么多了。你好好在家里休养,亲家母也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祖孙三代作伴,多好。”   我倒是情愿母亲依靠在我肩头。她现在过着与过去完全一样的生活:早起做饭,登山,中午回来与我一起做饭,吃过便洗澡。之后与牧牧一起看书,看电视。到了晚上十点,准时睡觉。   有时候碰见邻居,迟疑着对我说:“你妈去倒垃圾,远远看见我,也会笑着和我打招呼……”   这坚强好似布景,看着是真的,谁知道后面是不是三合板与泡沫塑料。   我说:“最怕的反倒是这样。总觉得一颗心无处放,悬得慌。”   她安慰我:“好好陪她。正好你没有工作,时间也多。”   又说,“你看我,一天能在家多久?以后后悔也来不及。”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木辰来家里看望母亲,又带一袋肉燕。顺便找我:“突然有了工作机会,我该去应聘还是家里蹲?”   “应聘。”我说,“考研是找不到工作的人才做的事。”   “其实我有雄心壮志,一路念到博士后,出卷子摧残以后要考来做我弟子的人。”   “那是中国教育事业的悲哀。”   他拍抚胸口:“姐,你好狠的心!怎么可以这样直接,打击我自信。”   “就怕等你考了回来,连现在这样的机会都捞不到。”我问他,“什么公司,什么工作?”   “银行。我爸在会计部有熟人。”   “坐在金山上。”我说,“赶紧去做简历。”   他吐一吐舌头,去陪牧牧玩。   我将肉燕带到厨房下锅,煮熟盛好,送去给他们做夜宵。   母亲在客厅陪牧牧做拼图。忙活半天,只拼出最底下一条边,其余的一小块一小块满地都是。   木辰也在一边指手画脚:“这个是右边的。”   孩子忘性永远比记性大。这边披麻戴孝,不几天就开始惦记新游戏。母亲很顺她意,要拼图买拼图,要布偶买布偶。连布偶的衣裳也自己拿布头针线做,很是精致好看,与画片上没什么分别。   我忍住心酸,将碗放在茶几上。   木辰招呼我:“姐,你也来帮忙。”十分起劲。   玩到九点,我送木辰出去,他突然严肃起来,对我说:“姐,好好照顾婶婶。”   原来他的粗神经都是装出来做样子的。   我心中泛起暖意:“我会留心。回去也告诉你爸妈,这里有我。”   “还有,”我说,“工作的事情,不要耽误。别饿死是正经。”   他转而嘿嘿傻笑:“怕什么。老妈有私房钱,被股市套走二十万也没眨眼。我饿不死。”   我作势拍他后脑,想起是母亲常用的动作,不由愣神。   他像是会意,“回去吧。”伸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很快停下。   他钻进车里,又说:“忘了问你,新姐夫的事情——怎么样?”   我一把甩上车门:“还不用你操这份闲心。”   他大笑:“害什么羞——”尾音被车子拉走。   隔几日他又来,我正好出门,在斜坡上遇见,他说:“怎么我要来,你就要出去?”   “我妈在家里。牧牧也在。那个拼图还没有拼完。”   “哦,”他很得意,“快恭喜我,可以去面试了。”   我打量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我忽然想为那个银行默哀。”   “嘁,看不起我呢。”他说,“进去了我请全家吃饭。”   他欢欢喜喜跑走。   我去了超市,想到木辰可能要在家里蹭饭,多买了一些水果。走到十字路口,绿灯没亮,车流滚滚,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在教育他的儿子:“跟你说了让我提让我提,你不听……”旁若无人地揪着儿子的衣角用力擦拭。   耳边突然有车喇叭响,一个声音喊:“木小姐!”   我循声望去,路边一辆车里探出脑袋,“木小姐!”   猜我看见谁?竟然是林徐。   不可思议。   我以为是幻觉:“你……怎么在这里?”   “你去前面的拐弯等我。”他匆匆把车开走。   等我赶到,他已经下车,一脸神清气爽的微笑,“家里有事,硬是被叫回来。顺便到这里找一个朋友。原来你的老家就是这里?”   “是。”我看看那辆车,没错,是林兆的。   “走吧,一起去吃饭。”他神采飞扬,“有人请客吃大餐。”   我笑笑:“谢谢,家里上有六十老母,小有五岁孩童,我走不了。”   “那我送你回去。”   “很近的,很快就到。”   他坚持。   我只好坐到车上。他去摆弄导航:“地址在哪里?”   要命,他竟然不认识路。   我说:“我还是下车吧。真的很快就到。”   “系上安全带。”   他压低声音,“朝哪个方向?你指路。”   我只好说:“相反方向。”   他开车绕一大段路。总算拐回对面。   我说:“直走,下个路口右转。”   确实很快。   到了坡下,我说:“就在这里停吧,我走上去。”作势开门。突然想起来,“林先生,我前几天留在你语音信箱里的留言,收到没有?”   情人节番外   斗转星移,光阴似箭,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又要华丽登场鸟。作为史上最亲的亲妈,某末积极响应人民群众的号召,决定连夜赶出一个长达五千字的超级番外,祝福手机与电脑前的各位亲爱情人节快乐。此次番外严格遵循俺的亲妈路线,温馨甜蜜,规模宏大,且有若干有爱人物首次登台亮相。番外主角就是我们人气极高的周家大小姐——周雪。   前期提要   年过三十,看似幸福的婚姻骤然破裂,面对猖狂的第三者,木晓用颤抖的手签下了离婚协议,与前夫周宴分道扬镳。与此同时,周家老宅也一片大乱:周老爷子气急攻心,一病不起。长女周雪不得不承担起整个家族的重担。   残酷的现实。艰巨的责任。婚姻,爱情,有如儿戏。   ——“男人又是什么东西?谁知道是不是觊觎周家财产?”   然而,上天并没有打算放弃再给她一次机会。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正文   交涉一笔大生意,对方点名要周总亲自来谈。   “我们也非常希望能够和柳中集团合作。”电话那头声音低沉浑厚,“这是我们的诚意。”   直到坐上飞机,眼看机舱外由山川高楼变成云海茫茫,周雪拉紧手中提包,低声咒骂:“狗屁诚意。”   旁边的刘秘书转过头来:“副总,注意形象。”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一笑。   这是周雪回国后的第一次出差。平日里公务成堆,又要照顾父母,早已忙得焦头烂额。唯一的弟弟周宴远在南方,如今坐拥千万资产,婚姻生活却搞成一团乱麻,更是火上浇油。   “就当放假旅游。”她想。   过了一个小时,两人走下飞机,推着行李走出通道,只见接机人群里果然有一面高高的白牌子在晃动:君仁。   正是此次洽谈对象。   刘秘书向举牌人挥手。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   走得近了,那人猛一个低头:“周总好!”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刘秘书嘴角微微抽动:“是这一位。”将周雪推到身前。   来人尴尬非常,搔着后脑嘿声一笑,主动伸手包揽全部行李箱包。一路点头哈腰送她们到车上。   司机对她们点头致意:“你好,你好。”   “你好。”刘秘书左右看看,低声对周雪说:“别克。”   周雪把包丢到一边,理理头发,整个人摊到座椅上:“诚意。”   刘秘书偷笑起来:“狗屁……”   两人险些憋不住。   车子在城市里高速穿梭,直接开到公司大楼。两人走下车来,只见一个气势恢宏的公司大门,正前方的大厅墙上四个闪光大字:君仁集团。   果然气派。   刘秘书扭头问:“怎么不先送我们去酒店?难道一下飞机就谈生意?”   他答:“司机会先送行李去酒店房间。我们总裁就在楼上等候。”   周雪抱胸哼出一声笑:“好大的诚意。”率先走了进去。刘秘书紧随其后:“副总,小心行事。”   走进总裁专用电梯,按下电钮,一路向上。   “现在几点?”   刘秘书看表:“一点半。”   “我们几点下的飞机?”   “十一点半。”   “很好。”周雪眉毛一挑,“午饭也被‘诚意’了。”   跟在一旁的接待人员连忙捂嘴,肩膀颤抖。   等到电梯门开,一路把人引至总裁办公室门口,那人不再往前:“请进。”   两人推门进去,办公桌后一个人影逆光起身:“欢迎,周总。”伸出一只手。   周雪亮出职业微笑。握手。   双方落座。   仔细打量相貌,对方倒是仪表堂堂,好一张翩翩君子的人皮。   她的大脑迅速调出资料:郑信容,男,34岁,汉族,两年前从父亲手中接管君仁集团,如今已是业界著名的——   抠门总裁。   流言的力量最强大。传闻此人直到去年还常骑脚踏车上班,自称维护大气纯净,以功臣自居。   和这种人打交道,需随身携带强大的精神意志力。倘若一时撑不住,还要求助于医院急救。   她笑:“怎么,郑总中午不下班?”   “时间就是金钱。”他与她对视良久,“哦,我一直以为柳中的周总是……”   “家父年事已高,不宜旅途奔波,由我代劳。”   “这是柳中集团的副总。”刘秘书介绍,“现在柳中由她全权负责。”   接过名片,他眼里流露出赞赏神色。   “很好。”他补充,“有担当。”   “我们也很有诚意。”周雪一本正经。   “对不起,我能不能先问一个私人问题?”   “请说。”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上掠过一片蓝光:“请问——您是否已婚?”   六眼相对,周雪不由打一个哆嗦。   “我结婚与否和这一单CASE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十指交叉,保持微笑,“我说过,是私人问题。”   “没有。”   “哦,很好。”他说,“那么男朋友呢?”   “也没有。”   “也没有?”   “如果您同意我们的价钱,我可以马上就有。”   傍晚还是那辆别克来接人。   “周总。”司机给她们开门,“二位辛苦了。”   两人上车。   “副总,我突然想起来。”刘秘书翻翻日程表,“今天是情人节。”   “留给情人去过。”   “今天君仁应该会给我们开接风宴。男客众多。”   周雪扭头:“男人与情人没有区别?”   刘秘书装傻:“情人从男人中来。”   “我还用不着把自己打对折出售。”她斜眼,“无聊。”   车子拐过一条马路,突然停下。   “这么快就到了?”周雪看看窗外,“这是哪里?”   门童过来开门:“欢迎光临凯恒大酒店。”一张灿烂笑脸。   抬头看看,五星级。   诚意总算还剩一点渣。   两张门卡递到手上,“二位好好休息。总裁邀请你们明天去工厂,我会准时来接。”   车子慢悠悠开走。   寒风料峭,两人就这么站在酒店门口。   周雪目送车子开远。“刘秘书。”   “什么事,副总?”   刘秘书惑然抬眼,只见周雪眼中金光四射,万箭齐发:“——接风宴呢?”   火山即将爆发。   她尴尬一笑:“大概……都去会情人了吧。”   堂堂柳中集团副总裁和秘书竟然被君仁饿了一天肚子,抛在酒店了事。   最重要的是,在谈的CASE并没有任何进展。   郑信容对周家的事情比和周家的生意更感兴趣。   老爷子生病的事情当然不能外传。一旦军心动摇,对方那只笑脸狐狸只怕把嘴笑歪。   “郑信容名不虚传。”周雪转身,杀气腾腾进门,“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明天老娘把周字倒过来写。”   “副总,不出去逛街?”   眼前人一顿。   周雪回过身来,想一想:“对,今天是情人节,我们应该去买点东西。”   两人马上脚踩11路奔赴百货。满大街卖花女,不管路人是否成双成对,一率拿娇艳玫瑰拦住叫卖:“买一朵吧!二十块钱!买一朵吧!”   步行街一片人海。交通混乱。   走进商场,一路鲜花装饰,气氛热烈。   许多商品都为情人节特价打折。对表与情侣装热卖。首饰专柜与鞋包专柜前人头攒动。   简直要命。   “情人节合算了谁?全是女人。”周雪走上电梯,回头望去,“不对,全是女孩子。”   “玫瑰,衣服,鞋子,包包,项链,还有化妆品。”刘秘书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这一天尽管可以狮子大开口。”   “男人的钱包永远不会瘪。至少今天得是这样。”   周雪看看刘秘书:“不给家里打电话?”   “他这时候应该在加班。”   “哦,那我买一朵玫瑰补偿你。”   “副总,我都快四十岁了。”刘秘书苦笑,“而且我有花粉过敏。”   两人到达顶楼。这里有本市最好的中餐厅。口碑不错。   门口已是一片花的海洋。   “铺天盖地的情人节。”周雪草草掠一眼,“估计已经没有位子。”   服务生上前迎接:“您好,两位?”   “两位。”   “这边请。”   靠窗位置已被占满。两人屈就一张靠墙小桌。已算运气很好。   “副总。”   周雪点完菜,抬起头来:“什么?”   “看那边。”   刘秘书指指不远处一个靠窗位置:“我怎么觉得那个侧脸好眼熟。”   周雪扭头看去——著名的抠门总裁——郑信容先生,正在那里与一位妙龄小姐共进晚餐。   两人有说有笑,仿佛神仙佳偶。   老天很擅长安排巧合。   “啊,好般配的一对。”周雪转回头来,“远方的风没有枕边的风可爱,不接也罢。”   刘秘书翻开小本:“据说郑总有一个妹妹。”   “那哪里像妹妹?”周雪努嘴,“你看那四只眼睛,不,是六只眼睛,跟被手铐扣住了一样,没分开过。”   果真如此。   刘秘书顶顶鼻梁上的眼镜,下结论:“英雄难过美人关。”   吃饭全程,两人都心不在焉。一对对俊男美女秀色可餐,眼前美食相形失色。   “他今天要花掉多少钱?”   刘秘书拿出本子计算:“假设是她手上那个大钻戒。不下三百万。”   “假如我们这回把价钱咬下来?”   “两百万左右。”   “不够。”她抹抹嘴唇,“明天我要再从他身上抠出一枚钻戒。”   目标确定,对好心情的培养大有益处。   两人逛街回来,大包小包淹没脚底。   很久没买得这样尽兴。   周雪卸掉周身累赘,一头扎进浴室。泡完澡出来,神清气爽。   一夜好梦。   次日先去工厂参观。柳中向君仁订购的大批机械已有样品,制作精良,质量过硬。   “所有的货都以这个样品为准。绝对不会拿次品给你们。”厂长拍胸脯保证。   周雪点头:“我们信赖的就是你们的信誉。”   再次抵达君仁大厦,会议室里已经人员到齐。郑信容主动出门迎接:“你好,就等你们了。”   周雪依旧满面职业笑容:“抱歉,久等。”   “请进。”   两人入座。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PPT。   郑信容发言:“欢迎柳中集团的周副总,以及她的助手刘秘书。”   一干人等踊跃鼓掌。   “这次会议,我们本着真诚合作的态度,希望可以与柳中集团达成协议。这就是柳中要向我们君仁采购的产品,TXCA-21型。”他指着屏幕滔滔不绝,“根据之前的谈判,我们……”   会议从上午九点一直开到下午三点。   散会时周雪心情并不十分愉快:在她的铁齿铜牙之下,价钱虽然谈到一个可喜的结果,可是胃对此很有意见。   她只想马上回酒店睡觉。明日签好合同立刻去机场。   郑信容伸手留人:“周小姐,晚上赏脸共进晚餐?”   她笑:“不好意思,昨天晚上我已经吃过了。”   郑信容表情莫测。   到了车上,刘秘书笑呵呵:“副总,恭喜,一枚钻戒。”   “我现在最崇拜的是老爷子。”周雪愤然,“他当初居然向我推荐这一家。”   “那个样品确实很不错。”   “希望拿货的时候别让我挑到一个毛病。”她捂肚子,“这两天可以饿掉我五斤肉。”   两人在酒店楼下吃饭。回到房间,刘秘书把胃痛药掏出来给她:“幸好我帮你带着。”   “这玩意比钻戒好。”周雪感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谁知睡到半夜,又被胃痛闹醒,她不得已打通隔壁电话:“刘秘书,药不肯救我的命。”   事发突然,两人连夜去医院。   郑信容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怎么样?”   周雪看表:四点。扭头装睡。   “明天的签字可能要顺延。”刘秘书说,“医生命令,需要好好休息。”   “那不是问题。”   “这就好。”她说,“医药费……”   “君仁报销。”   “酒店……”   “君仁报销。”   “机票……”   “君仁报销。”   “精神损失……”   “君仁……”他停下来,“我请客赔罪。”   周雪在病床上笑得浑身发抖。   刘秘书故作正经:“谢谢郑总。”   他朝周雪方向看了一眼。   “让她好好休息。我们出去说。”两人退出门外。   郑信容细心关掉电灯。   周雪扭头看窗外微光,心里盘算明日之事,渐渐睡去。   下午出院,郑信容亲自开车来接人。   刘秘书咂嘴:“幸好不是脚踏车。”   郑信容大出血了。——至少在身边人看来。陪完晚饭陪逛街,主动刷卡,义务拎包。   “我觉得不对劲。”周雪偷偷说,“抠门总裁基因突变?”   “上帝知道。”   “我不放心。”她说,“他会不会对价钱反悔?”   刘秘书提醒:“诚意。”   “对。”她自言自语,“虽然看不大出来。”   连逛三家百货,横扫大片猎物。   郑信容模样可笑:从手到肩已成两排货架。   “我反而不忍心了。”周雪说,“会不会太狠?”   刘秘书再次提醒:“那么周字该怎么写?”   “正着写。”她重新振作,“颜色还没有给足。”   一直买到十一点,三人满载而归。   郑信容脸上不露喜怒:“周小姐,还有没有胃痛?”   “谢谢关心。没有。”   他点头:“很好。”送她们到酒店门口。门童帮忙搬出大量包袋。   “要是身体不舒服,要及时去医院。”他说,“也要及时通知我。”   两人点头。   “周小姐。”   “什么事?”   “我有一个私人问题。”   “啊,我没有结婚,没有男朋友。”   “不不,我想问,前天的情人节,你是怎么过的?”   “看着你与美女同进晚餐。”她想。   “我和刘秘书一起吃了晚饭。”   “要是在家里的时候呢?”   “和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饭。”   “那我明天能不能单请你吃晚饭?”   “情人节已经过了。”她说,“敢问郑总有何贵干?”   “赔罪。”   她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示意:“我以为你这样就已经赔完了。”   “周小姐不愿意?”   “不,我愿意。”   铁公鸡变成活公鸡,为何不趁机拔毛?   次日签订合同,双方皆大欢喜。   郑信容在上次与佳人吃饭的餐厅请客。周雪哭笑不得:“好地方。”   靠窗果然是好位置。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所有肮脏被夜色掩盖,只有繁华灯火依旧傲视人间。   “周小姐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晨的飞机。”   “对这个城市有什么看法?”   “以前来过。”她说,“不过那时候还小,也不是来和君仁谈生意。”   餐厅里有人现场弹奏钢琴。轻缓舒曼。   可惜餐桌上还是战场。   “我有一个私人……”   “问题。”她抬头,“这一次是什么?”   郑信容抬一抬眼镜:“周小姐,你认为我怎么样?”   她险些把口中饭菜喷出来。   ——这是什么?求婚?   滑天下之大稽。   “郑总,我不理解你的意思。”她说,“你要我说哪方面?”   “哦,全部方面。”   “那么,我也有一个私人问题……”   郑信容看着她,不慌不忙:“叫我信容就可以。请说。”   “听说去年你常骑脚踏车上班?”   “是的。”他点头,“因为我输了一个赌局。”   原来如此。可怕的流言。   她笑:“我问完了。”   “还有我的问题。”他穷追不舍,“你认为我怎么样?”   “很好。”她点头,“和那位小姐非常般配。”   “哪位小姐?”   “情人节小姐。”她指指右手,“戴一枚钻戒。”   他记起来:“哦,她……”   “在处对象?”   “那是我妹妹。”   妹妹是全天下男人最好用的托词。   “你们的眼神互动很……”她寻找词汇形容,“精彩。”   “因为我们在打赌,谁先移开眼睛谁付钱。”   他童心未泯?没有任何资料表明郑信容此人酷爱打赌。   “脚踏车的赌呢?”   “也是她。”他解释,“她热爱打赌。”   她简直要脱口而出:难道用别克车接人和不放人吃饭也是打赌结果?   难以置信。   “您现在在这里吃饭是不是打赌?”   “不是。”   “昨天呢?”   “不是。”   “太遗憾了。”   她捱过晚饭,头一次觉得男人的直视是一种可怕武器,可以使人头皮生孔,肌肤爆裂。   第二天正要出发,郑信容开车来接。   “我送你们到机场。”   一路无话。   登上飞机,刘秘书说:“那个郑总有些奇怪。”   “生意已经搞定,全部是过去时。”   她阖眼假寐。   眼前却好像有小剧场,郑信容棱角分明的脸在昏暗灯光后面晃动。   小睡醒来,正赶上下飞机。时间掌握得刚刚好。   打开手机,不久便有电话来:“周小姐,平安抵达了?”   是郑信容的声音。   “是的。”   “行李应该很沉。”   她的嘴角向上弯起:“你替我拿?”   他很干脆:“好。”   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箱包拉杆。   “我拿。”   周雪惊讶转身。眼前不是郑信容是谁?   “郑总,你怎么在这里?”   他放下手机,微笑看她,“我说过,送你们到机场。”   第十五章   他愣住。   “没有。”他掏出手机来看,大惑不解,“一直没有过。”   也许被网络延迟。   “有什么急事?”   “急事倒没有……”我说,“只是因为家里有事,我要过一段时间回去,想让你帮我与LUNA的寄养人说一声。”   他笑起来:“原来如此。寄养人刚好也有事,我已经把LUNA接过来了,就在我家。”   “这样正好,”我说,“那我还是把LUNA接回来养吧,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他说,“我随时可以送过来。你……”   手机铃声突然作响。我歉然笑笑,接起来:“喂?”   “姐,我的肚子做了音乐家。”木辰在那头嬉皮笑脸,“你要不要听听它现场演奏的交响乐?”   我失笑,“早上还说你饿不死。”   我只好匆匆告别林徐。   他说:“木小姐,稍等,我还有一个新号码。”   我拿手机记下,“对不起,林先生,再见。”   赶到家里,木辰正从楼上下来:“大老远的看见你在下面和人说话,是新姐夫?”   母亲看我。我连忙解释:“那是林徐。在路上偶然碰见。”   她说:“怎么不请人进来坐坐?”   “他还有大餐要吃。”我准备去厨房。   木辰紧随其后,“林徐是谁?”   我用明晃晃的菜刀招呼他:“快出去。否则责任自负。”   他悻悻:“母老虎,谁还敢娶你。”一溜烟逃走。   偏偏有人吊儿郎当撞好运。两日后他满世界打电话报喜:进了,进了!   我说:“又不是国足进球。你赶紧去答谢各路大仙,感谢他们高抬贵手,送你一碗饭吃。”   他说:“该请的客要请。”忙不迭去订酒店晚宴。   大伯也很宽慰,私下与我说:“小辰总算有出息,不用怕他在家无所事事。”   我带母亲与牧牧出门赴宴。临走时母亲回头,“好像有什么忘了。”   客厅空荡荡。留了一盏小灯亮着,以防晚上回来伸手不见五指。   我一眼看见父亲遗像。眯着眼睛,嘴角含笑。   “钱包和钥匙我都放在你包里了,妈。”   她默默点头,“走吧。”   我关上门。   一路开车过去,母亲看看窗外,自言自语:“听说新铁路很快就要通了。”   “是。”   这消息最早还是林兆告诉我的。   “你爸爸都没有看过。”她说,“以前还是他带报纸给我看:新铁路近日开工。一眨眼都要修完了。”   “等通车以后我们也去坐一回。听说是动车。到杭州只要两个小时。”   她不答我。   我使眼色让牧牧陪外婆说话,顺手开了广播。里面正好在播放电影老歌,郎来妹去,更煞风景,我赶紧换台。   到了酒店门口,大伯一家在门口迎接:“来了来了,快进去。”   因为是家宴,也就没有多大排场。另有一桌请了几个大伯的熟人,想来帮过不少忙。我与他们一一打招呼:“木辰是我的堂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轮到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大伯过来指点:“这个是林兆的爷爷。”   他对老人道:“这个就是木晓。”   我手心里立刻有了汗意。   老人家慈祥和蔼,对我笑笑:“哦,原来你就是木晓。幸会。”与我握手。   也不多说什么。   两桌人到齐,好菜便连连上桌。木辰频频敬酒,两边打通关。刚开始还以为他酒量不错,不多久便听伊开始胡言乱语:“这都不算什么。想当年我……”还不等伯母来抓人,他已经捂着嘴跌跌撞撞逃进洗手间去。   伯母代他敬酒:“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让人操心。谢谢大家照顾。”   众人连忙起身回应:“这个应该,应该的。”   她又单独敬我一杯:“木晓,来,你最近辛苦了。”   “不敢当。”   “你已经三十。你妈的年纪也大了。要好好考虑考虑。”   话不能再说。多了就怕牧牧听懂。人人说话都像打哑谜。   我举杯:“谢谢伯母。”仰头先干。   她喝了酒,又去敬母亲:“木辰很喜欢你的手艺,回来还嫌我做菜难吃。”   她说:“我们都老了,以后过一天是一天……还是要照顾好自己身体。”   母亲会意,与她干杯。   之后轮到牧牧。小丫头早已举着橙汁恭候。   伯母弯腰问她:“牧牧长大以后做什么?”   “新娘子!”   “噢,新娘子。”伯母碰了杯,逗她,“牧牧有意中人啦?要嫁给谁?”   她脱口而出,“爹地那样的。”   一桌人顿时冷场,面面相觑。   自家人最清楚实情,不过不敢开口而已。   我哑然失笑:“童言无忌。”低头给她剥螃蟹吃。   身后传来木辰声音,“妈,我继续。”   伯母训斥他:“快去吃菜。明明不会喝,空腹还逞能。”转身去敬下一人。   牧牧偷偷俯身问我:“妈咪,无忌不是姓张?”   “那是电视剧。”   她乖乖吃我递去的蟹肉。   “童言无忌是专门说你们的。”我说,“说你们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   “我没有乱说话。”她身子乱扭,“我还要那个。”指着远远的龙虾。   我才要抬手,木辰已经把盘子转过来,“姐。”   我看他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估计醉得厉害,方才没有少吐。   “坐下吧。”我先夹青菜给他,“要不要喝一点汤?我给你舀。”   他自己起来,“我没事。”盛了一碗慢慢喝。   母亲也说:“还是要吃一点饭的。难受就休息休息。”   旁边那桌已经喝得热闹。那些人常年吃应酬饭,喝点酒不在话下。伯母一手酒瓶一手酒杯,有来有往,满脸是笑。   木辰回过头来,吸吸鼻子,“不管她,她比我能喝。”   我想起小时候他又瘦又白,腿直腰细,被人误认作女孩子,做舞蹈家的伯母还十分高兴,想送他去做芭蕾王子。他大吵大闹,自作主张剪板寸头,不穿任何与红色沾边的衣服,从此和母亲有一点生分。   我叹一气,说:“吃饭吧。”   人生得漂亮就是好。我不过和林徐在住宅区下面站了三分钟,就有邻居问我:“阿晓,那个个子高高,很秀气的男孩子,是不是你弟弟?”   我以为她说木辰,正想点头,她又道:“人家说好车配美女,原来配男的也好看——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帅的人。”   要说林徐俊秀活泼是不假,至于天下第一……   我笑笑:“只是一个熟人。”   “多好,有艳遇。”   “我是结了婚的人,不敢有艳遇。”我说,“谢谢。”   后来我随口将此事在电话里告诉林兆。   “你来回那么多次,居然没被星探看中。”我说,“林徐总共才在下面站了几分钟。”   他说,“林徐来过?”   我听他口气似有不对,“他要去见朋友,还开着你的车。我正好遇见。”   “噢,没什么。”他转而说,“你明天有没有空?”   “兜风?”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他在那头笑:“噢,我错了。是。”   我放松下来:“那我明天再与你联系。”放了电话。门外已经有牧牧声音:“妈咪!妈咪!”脚步声急急到门口。   她打开门大喊:“妈咪,看我的新发型!”   我以为自己看见一名新疆小妞。   她把玩细细辫梢,得意洋洋:“怎么样?外婆给我扎的。”   “又去麻烦外婆?她眼神不好。”我蹲下身子,左右端详,“好看是好看。”   “幼儿园里有小朋友也梳这个。”   我吸气,“那么她肯定每天早上都得五点起床。”   “爹地还来不来?”她兴致勃勃,“我要给他看我的新发型。”   “等下次吧。”我让她先下楼去,“妈咪还要整理一些东西。”   她如脱兔飞奔,蹭蹭蹭冲去楼下找外婆。   我独倚窗台,微风习习,忽然以为时光回流——小时候总与这窗台比高,踮脚看外面风景。春节时候对面江上有团团焰火争先恐后盛放,姹紫嫣红,父亲怕我看不见,将我举在肩头,我却恐高,一面激动得尖叫,一面将他头发揪得紧紧。   人的记忆奇怪,昨日是否睡过午觉已不记得,二十年前旧事却能历历在目,挥也挥不走。   如今这窗台只及我腰。经济危机席卷全球,分分抠着花,据说连春节那一场焰火也没有了。   回头只见母亲推门而入:“在下面叫你吃饭,你也不应。”   她仔细看我眼睛:“哭了?”   我挤出笑意,“风吹的。”   “小心感冒。”她催我下去,“今天有你喜欢的海带排骨汤。”   又看看窗帘:“这个也该洗洗了。”   她忍不住清洁瘾。父亲走后她洗衣刷碗比以前更卖力,仿佛与细菌污垢有血海深仇。   我推她:“那个留着我来。拆窗帘很危险。”   她随我下去。牧牧已经为我们打好汤汁,一个碗里分一块大骨。母亲的那一块最大。   母亲摸摸她满头小辫,用欢喜又哀凉的声音说:“多乖。”特意多给她一块。   除去父亲刚走那阵,我还是第一次见母亲在人前伤感至几欲落泪。布景终究是布景,经不起雨打风吹,时间久了,渐渐还是要褪出真面目。   我们各有自己的悲凉处。   我们决定去一家新餐馆吃饭。林兆说他认识那餐馆经理与大厨,手艺颇佳。   我笑:“又是旋转餐厅,又是经理大厨——你对吃的很有讲究。”   他也笑。   车到半路,林兆突然开口:“我们认识多久?”   我想想:“两个多月?我不记得具体日期。”   “那天你穿白衬衫与筒裙,连袖口的每一个扣子都扣紧,像是来找我面试。”他忍不住微笑,“当时就觉得很有趣。”   “你还记得?”我抚额,“可是后来也穿过雪纺裙子。”   夏天就要来了。骄阳不容人遮遮掩掩。女人秀身段与男人不同,要的是裙摆飞扬,小露香肩,盘起的长发下面有一截修长的脖子,还有微凸的锁骨。   我说:“结交一个朋友,还要时刻牺牲色相……我都已经是做母亲的人。”   他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没有关系。”   我静静坐在椅上。转开眼看自己双手。   结婚戒指已经摘去多时。先前戴着的地方还留一圈凹进,像特意提醒我追忆往事。   早在恋爱时候周宴便主动说要买钻戒。一买买到结婚,我还笑问他:“照你的送法,现在这个该是第几枚?”还是喜孜孜戴到手上。   旁边有人道:“木晓。”   我猛然惊醒。   车子已经开到大厦楼下的停车场。几辆轿车缓缓从前面过去。   我扭头看林兆。车子已经在停车位里泊好,钢琴曲还在响。   他看着前方,缓缓说:“这话我以前没有说过。可能只有这一刻想说……如果你不喜欢,就当没有听过,我不会介意。”   我心中一震,说不出话来。   他回过头,看着我,“我们结婚吧。”   第十六章(上)   伯母终于可以退居二线,准备去省城某剧场做一个小型的告别演出。   一众亲戚开车去为她捧场,在后台看见演出服:“哗,这么亮!”   “这么闪!”   “这么细的腰!”   伯母一个近六十岁的人,打上厚粉,抹了胭脂,甩开长发,嘴角轻轻一挑,眼角眉梢带笑,立刻脱胎换骨,作二八佳丽形貌。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她平日里勒紧裤腰吃饭,坚持练功,才保全了一副好身段。外人谁晓得?   只有木辰撇撇嘴:“啧啧,至少用了三斤白粉。”一面说一面摇头,转一个圈子便出去。还顺道拉上我:“走走走。”   观众席早挤得满满当当。她带的学生,认识的朋友,多年的同事……都伸长了脖子在等。   我们占了最好的席位,正对台中央。   母亲也抱着牧牧坐过来,趁演出没开始,低声说:“林兆最近不约你?”   我微怔,半晌,“他大概在忙。”   “也是。”她安心靠上椅背,“他们家的产业也很大。”   灯光渐黯,开场音乐悠悠响起。木辰翘着二郎腿,提醒我:“要开始了。”   幕布缓缓拉开。   伯母直直站立,背对观众,一袭银白长裙,长发如瀑。台下顿时掌声如雷。   她随音乐慢慢扭身回眸,手似流波微动,身体之柔韧令人惊叹。   所有人看得如痴如醉。她不枉舞蹈家盛名。   我不经意看到木辰掩嘴打呵欠。   “这是你妈的告别演出。”我压低声音,“好好看。”   他微微一笑,“从小到大,我看的还少?她在家里有练功房,整天没事就对着镜子摆姿势。”   我不再说话。   天下总有儿女对父母不屑一顾。拿亲情当理所当然。   大伯却是看得入神。   他当年是伯母身后一票疯狂追求者之一。不惜场场追随,大把撒金。待得抢到美人归,结婚多年,狂热依旧。   回去时后台被花海淹没,每人车上都分得一束花。   牧牧一路把花抱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左右拨弄。我吩咐她:“回去以后拿花瓶养起来,还可以放几天。”   母亲感慨:“你伯母才比我小了两岁,看起来真年轻。”   “妈,你也不差。”我说,“是你自己不肯化妆。”   她笑笑:“我化了妆也没她漂亮。”   到家时天色已黑。我匆匆洗菜淘米。   母亲挡开我:“我来。你去陪牧牧看电视。”   我走到客厅,电视里哗哗作响,牧牧已经蜷在沙发里睡着,似一团小猫。   孩子多么幸福,说睡就睡。   我关掉电视,拿走她手边花束,给她盖上薄毯,调暗灯光,蹑手蹑脚回到厨房。母亲正往锅里加水:“怎么了?”   “可能白天坐车太久,已经睡了。”   “那等晚饭做好再叫她起来。”母亲看我,“你要不要也去躺一躺?”   “我哪有那么娇贵。”   我将花拆去包装,放进花瓶,往里面灌一些冷水,丢半片阿司匹林进去,端去饭厅。   母亲剖了两条鱼,将脏物装袋打结,命我出去丢掉。   我提着垃圾袋出门,走出不远,猛觉前面路灯下有人影,抬头一看,正对上林徐晶亮亮的眸子,整个人顿时如被点穴,僵住不动。   “木小姐。”   他轻轻叫我:“我没有打你的电话……就送LUNA来了。”   我顺他手上看去,LUNA就牵在他身边,眯着眼睛看我。   我许久才能开口:“谢谢你。”   他向我走来。   LUNA凑到我脚边,用自己身上白毛轻轻磨蹭我脚背。   “……木小姐?”   这脸,这眉毛与眼睛,这嘴唇,太像林兆。   我仰头看他:“你……走过来的?”   “噢,还好。”他轻松笑笑,“当作是遛狗,也不觉得远。”   他将LUNA的牵引绳交到我手里。   我听见自己声音:“这段时间麻烦你了。”脚不自觉向前走。   他走在我身侧:“要出门?”   “不,去丢垃圾。”   我觉得自己四肢发抖,一个不慎便会跌下去。偏偏走得分外平稳。   一直走到斜坡下面。“那我走了。”他冲我笑,“再见。”   “再见。”   我呆呆站了许久,想起来去看时,他的背影已经不见。   我慢腾腾回到家里,牧牧已经被母亲叫醒,在餐桌上摆筷子。   “妈咪!”   我脱力靠在门口。LUNA迫不及待冲进客厅,直奔饭厅。   牧牧又惊又喜:“LUNA!”丢下筷子去抱它。   母亲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满地泥爪印迹,不由叹气:“阿晓,快拿拖把来。”   她处理完地板,又忙不迭牵LUNA去洗澡,等终于可以坐下吃饭,连汤也凉透了。   我替她重热饭菜。   “LUNA不是被你留在那边吗?”她随口问,“谁帮你送回来的?”   “是林徐。”   “看来他知道他哥哥在和你谈恋爱。”   “他以前就经常给我们帮忙。”我说,“未必是因为林兆。”   蓦然想起来:是了,也许上次发生的事情,他并不知道。   我勉强放下心中重担。   夜里却梦见一场婚礼。我茫茫然分开人群走进去,穿着白纱的新娘正在抛花,不偏不倚直飞到我头顶上。还不待我伸出手去,花已经被别人抢走——我回头一看,真真要命:林兆穿一身新郎衣服,手里捧花,看着我。   他说:“木晓,我们……”   我吓出一身冷汗。   醒来后才想起那天在停车场,已经没有别的车在走,安安静静,林兆把手放在我手上,微微捏紧:“你做林太太。”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林兆已经俯身过来,热气一点点拂在我脸上。   他的身上有一种男性的清冽气息。压迫感明显。   我已看清他睫毛,电光火石间大脑一片空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我不由嘲笑自己:木晓,你不是以为自己并不怕井绳的么?   现在哪里还有脸面见人。能躲且躲才好。   我神思不定。生怕某个时刻手机响起,屏幕上便是林兆姓名。   隔日帮母亲一一拆了窗帘去洗。大桶大桶的水倒进去,洒上洗衣粉,任它上下翻滚。在洗衣机旁一守就是半天。   总算明白母亲为何洁癖愈发严重。人在心绪纷杂的时候,倘用单调低级的力气活来转移,可以得到片刻安宁。   窗帘过水便变重。我费力将它们一一抬到晾衣绳上,还要留心是否有边角垂到地上,以防前功尽弃。做得腰酸背痛。   从阳台下来,我揉着肩膀去洗澡。把热水调到最高一档,放满一缸,整个人躺下去。   热热的水波撩动我面部,将我与俗世隔绝。   我浑身放松。   忽闻牧牧敲门:“妈咪,外婆问你要不要吃酒酿汤圆。”   我只好从水里钻出来:“别做太多。”   不过隔绝了五秒钟。   我草草洗完出去。母亲将酒酿汤圆递到桌上:“刚才有你电话。”   我的心立刻漏跳一拍。   “是谁打来的?”   “陌生号码,我不敢接。”她努一努嘴,“你去看看。”   现在已经是九点多。应该不会是林兆。   我去看未接来电:这号码我从没见过。   “也许是骚扰电话。”   “好像不是。”她说,“响了两次。”   “熟人的号码我都存着。”   我只好坐下。   假如真是相识的人有事找我,应该还会打第三次。   谁知它再也没响过。   第十六章(下)   母亲比我惦记,次日在餐桌上说:“你该回个短信。说不定……”   我告诉她:“现在有一种设备,你选好号码范围,它就为你一一发送短信电话,骗人上钩。万一手机主人回电去问,正中人家下怀,不知不觉被骗走话费,还全不知情。”   “也有人伪装是机主子女,说自己欠人巨债,或者不幸得了重病,被车撞伤,一时来不及说清事情始末,拿钱救命要紧。后面附一个银行账号。做父母的当然心急如焚,赶紧汇钱过去,等发现是一场骗局,人家早取钱逃走了。”   母亲咂嘴:“现在的人也太没有良心了。”   “信息化时代,骗术也与时俱进。”我说,“以前公司里就有一个文员,以为自己哥哥出了车祸,被骗走两万,哭也来不及。”   “人心险恶。”   我收拾碗筷去洗。牧牧又犯困,母亲便带她上楼睡午觉。   猛听得外面有人按电铃。   我匆匆擦干两手去开门,外面已空空不见人影,黑色的雕花铁门下有一张雪白信封。   母亲在楼梯口问我:“谁?”   “可能是谁恶作剧。”我走出去,拿起信封,上面赫然四个大字:木晓亲启。   这并不是通过正常渠道寄来的信。我连忙拉开铁门,左右看看,不过几个周围住户在走动。   我捏着信封走回客厅。   拆开封口,一张巴掌大的照片掉出来,如秋日黄叶幽幽飘落。   我弯腰拾起。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亲亲热热搂在一起,各举一串烤肉,对镜头笑得开心。   背景是繁华夜市。照片下方有日期:X年X月X日。   距今不过一个星期。   那男人的脸已被利物刮花,但绝非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女人我却认得。   ——沈珺。   我心中五味杂陈。   沈珺刚刚流产不久,竟然又有艳遇。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与周宴轮流戴一回绿帽,不枉夫妻一场。   哈哈!实在可笑。   我将照片拿给母亲看。她戴上老花眼镜,吃一惊:“真是狐狸精。”   “也许流产让她大受刺激?”   “狐狸精变的女人,一辈子都是狐狸精。”她脸上有鄙夷表情,“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她问我:“这照片哪里来的?”   “不知道。”   “这个人以为你还在乎那个姓周的?”   “也许。”   “不管他。”她想起牧牧还在睡觉,压低声音,“我们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了。让他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才知道你当初有多不好过。”   “他才不会介意。”我收起照片,“我只是想——会是谁送这照片?”   “跟周宴有仇?”   “那也未必站在我这边。”   “希望你看见照片会高兴?”   “我怎么可能看见这张脸还会高兴?”   “现在的人真奇怪。”她说,“都做莫名其妙的事情。”   不了了之。   第二天中午又有门铃响。   我有预感是送信人。赶紧出去看时,门下放着一只雪白信封,人已不见。   里面果然还是一张照片。只是不如昨天的清晰,且离二人很远。像是私家侦探偷拍。   上面是一男一女靠在车边拥吻。   不用说也知道那是沈珺。她身上那件裙子乃是去年牧牧生日那天来幼儿园时所穿。我记忆深刻。   我还是把照片交给母亲过目。   她撇一眼:“那车不是姓周的车。”   “已经可以肯定她出轨。”   “还是没有看见送照片的人?”   “可能按了门铃就跑。连影子也见不到。”   “鬼鬼祟祟。”   她说:“你想出什么线索没有?”   我苦笑,“我的朋友都不会做这样的事。”   “姓周的那边呢?”   “都是生意朋友。一个个财大气粗,谁会做这个?”   送照片的人比照片上的事实更具神秘性。   第三天我们有所准备。母亲在阳台上看,我在楼下时刻等候。   谁知等到日落,一个人也没有。   “奇怪,怎么不来了?”   母亲下楼问我:“亏我还准备了望远镜。”   “可能只有两张照片。送完就不送了。”   我只好去做晚饭。   做到一半,忽听门铃响,我与母亲对看一眼,几乎是跳起来去开门。   外面竟然站着舅舅。   “阿晓,你怎么回事?”他说,“脸这么白。”   不是送信人。我怅然若失。   母亲招呼他进来:“今天小宇回家了?”   “回来两天,后天又要出差。”   表弟在门口换鞋,叫我:“姐。”   我看看彭宇。记忆里的矮个子倒没有变化,只是型号涨了一圈。幸好继承舅舅相貌,憨憨厚厚,看着不觉讨厌。但我始终无法与他亲近。   舅舅一坐下便开始诉苦:“股市真发疯。我那里的货也大量积压,卖不出去,两边一起亏。”   母亲陪着笑笑,问他:“都吃饭没有?我和阿晓正在做晚饭。”   “还没有。”   舅舅看我:“阿晓,听说你现在手头……”   我一眼看见母亲使眼色。   “舅舅,你先坐一坐,我的菜还在锅里。”   赶紧退走。   母亲在厨房偷偷对我说:“他是来借钱的。”   “哦,那借是不借?”   “不是不借,是他现在脑子发昏,有借没还,我们的钱又不是从天下掉的。”她说,“想办法转到别的话题去。”   她去叫牧牧下来吃晚饭。   舅舅见她,愁眉苦脸的神色总算有些变化:“牧牧好乖。”   他说:“都说生儿子好,我就讨厌。我这个儿子,只会吃饭睡觉,还浪费我的钱。”   母亲笑一笑,不搭他话。   彭宇也足够倒霉,看着碗里饭菜不敢开腔。   “女孩子就孝顺,除了要嫁给别人,别的简直没什么问题。”   母亲道:“小宇已经二十六岁,也该结婚了。有没有找到对象?”   他看看母亲,又看看舅舅,嗫嚅:“有一个。”   母亲大喜:“好呀!快准备准备,没什么问题就结婚。”   舅舅突然暴怒:“那是个什么东西?妖魔鬼怪,黑眼睛,黄头发,鞋子的跟比筷子还长,肚脐眼都露在外面!”   彭宇浑身一哆嗦,不再说话。   母亲看我一眼,暗暗摇头。   “我和他说了,你什么条件,她什么条件,就是把眼睛长在脚上都不该找这样的女人。就算结婚,一年就有三百六十五顶绿帽子给你戴,你也高兴?”   牧牧也被吓到,怯怯看我:“妈咪……”   我连忙夹好菜给她:“没事,快吃。”   舅舅的注意力全在表弟的婚事上面,一晚不再提钱的事。直到送他出门,他还在说:“当年傻,真傻,生一个女儿多好?我就是没想到。”   母亲安慰他:“什么事都不会十全十美。”   他总算想起钱:“对,赚钱也是,你越想它就越……”   我招来出租车送他与表弟上去。   他临上车,对母亲道:“咳,我也想通了,有的东西,你越急,它就越来劲,就是不顺你的意。”   我与母亲目送车子远去。   母亲叹道:“你舅舅这几年不容易。”回头就走。   我与她爬坡上去,忽然看到门口有人影晃动。   “谁!”   我大喝一声,正要追上去,那人已吓了一跳,拔腿就跑。   我赶到门口,只见门下又是一只信封。   “是,是男的!”母亲也追过来,大口喘气,“跑得比兔子都快。”   我拆开信封,里面又丢出一张照片:沈珺穿着白地红花吊带长裙,长发翩翩,对着旁边的男人笑。   男人的脸一律刮花,但看得出来,几张照片里的都是同一人。   “他到底什么意思?要我拿这些照片去嘲笑周宴?”   “照片里的人会不会就是送信的?”   我摇头,“妈,他怎么拍自己?”   我打开门进去。牧牧听见动静,开了客厅大门:“妈咪,外婆!”   母亲过去抱她:“走,我们去看电视。”   我上楼将照片与之前的两张藏到一起,不由摆在一起多看两眼。   沈珺那笑是发自内心的笑。难道这男人才是她心中所爱?   第十七章(上)   第四天起不再有照片。   我疑心送照片者是怕自己行迹败露,不肯再来。何况三张照片已能说明很多事实。   做人万不可贪心不足,小心吞下象去,消化不了,还噎得慌。   周雪百忙中抽空打电话来问我:“亲家母最近有没有好些?我后天飞香港,回来的时候可以顺道来看看你们。”   “她很好。”我说,“如果时间紧的话还是不必了。”   “牧牧呢?”   “在楼上看书。我妈教了她一点《论语》。”   “啊,看来有未来大作家的苗头。”   她收了笑,又说,“对了,周宴还有没有和你联系?”   “偶尔有来电话。主要是找牧牧。我只是生出牧牧的一团肉,不用关心。”   “啧,说话又泛酸。”   “我实话实说。”   “不用理他。”她说,“他就是个怪物。周家百年难得一见的怪物。我永远想不明白他的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小姑子,幸好你正常。”   “开什么玩笑,他怎么能和我比?”   我心中腾起暖意。   “你要注意身体。”我说,“周宴现在公司做大,更不肯回周家了吧。”   “他和老头子闹别扭。鬼才知道父子两个在较什么劲。”   她想起来,“我说,差点忘了问你,周宴那边换了新秘书,你知不知道?”   我完全不惊讶,“旧秘书升职,空出来的萝卜坑当然要有人填。不定将来还是新的周太太候选人。”   “可是新秘书是谁?姚盈的妹妹。”   她终于成功吓到我。   “姚媛?”   我说,“她不是在做幼儿园老师?”   “那还不容易,用高薪挖来的。”她说,“幼儿园老师能赚多少钱?还要和那么多根本不懂事的小孩子打交道,累死。”   “他疯了。”   我自言自语,“妻子像姚盈,秘书像姚盈,还不如买一千个相框,里面全放上姚盈照片,办公室,卧室,书房,车厢顶,电梯壁,走哪挂哪,够看一辈子。”   “那姚盈本人在哪里?”   “疗养院。”她叹气,“据说周宴经常开车去看她。”   “那么沈珺呢?”   “那个女人自作自受,失宠了。”   我失神跌坐在床上。   他们结婚才多久?新房子,好车,铺天盖地的喜帖……连我坐着周宴的车去离婚,也像是昨天的事。   要是今天,沈珺还有没有胆子与我说,我会给周宴生一个儿子?   一切竟然就这么过去了。沈珺失宠!   我以前虽然想过这结局,可是不知道它会来得这么快。   难怪她要找另一个男人。她不是个甘于寂寞的女人。   我比她更清楚。   “木晓?”周雪呼我,“你还在不在?”   “有人给我寄了照片。”我说,“加上你的电话,现在我也许有点明白了。”   “什么?照片?”   “沈珺的照片。”我耳畔嗡嗡作响,“你猜上面还有谁?沈珺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人生真是一场荒唐的大错误。   我从遇见周宴开始便是个大错误。一错再错。   谁知道他们每个人也都在犯错。一点不比我犯的少。   我觉得嘴里吸进去的烟没有丝毫味道。不够辣,不够烈。不能使我镇定。   我必须停止自己的思考。   母亲来找我:“我以为你已经可以抛得干干净净。周宴没有办法再伤害你了,接下来靠你自己。”   “我知道。”我说,“还有新的生活要过。男人不是只有他一个。”   “你知道就好。”   “他对感情一次比一次不慎重。这对我来说是侮辱。”   “你又怎么管得了?”   她轻拍我背,“一起去逛街?给牧牧买衣服。”   我换衣服与她一起走。   开车到百货,牧牧一看见漂亮衣服便兴冲冲奔去试穿。我与母亲在试衣间外面等。   墙上到处是镜子。到处是我自己的脸。   我看着自己眉眼,渐渐变作姚盈,瞪大眼睛,仓皇看我。   我摸出烟盒。母亲按住我的手,看着我:“注意场合。”   牧牧恰巧出来,自己对着镜子整理两边袖子:“妈咪,好不好看?”   我点头,“好看。”   母亲去给她拉一拉裙摆,站起来:“纯棉的。”   导购小姐殷切介绍:“对,纯棉的,对皮肤最好。端午节要到了,我们今天有八折活动,满八百减再减五十,非常划算。”   “再看看别的。”母亲说。   牧牧穿着新裙子去翻别的货架。自己一件件拿来放胸前比划。   “妈咪,看这个!”   我眯眼看她手里的粉红泡泡裙,“好看。”   “可以配我的白色短袖。”   “对,可以。”   “这个呢?”又来一件黑白条纹的小背带裤。   “好看。”   母亲拉她,“先去试。我们试了再买。”   牧牧拿着一大堆衣服进去试穿。每换一件便出来转一圈,如模特走台。   她长得玲珑可爱,没什么不适合。导购小姐啧啧称赞:“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很少见。”   趁牧牧还在里面,她们都围着我问育儿经:“有这样的女儿,妈妈很幸福啊。”   我笑笑,“谢谢。”   她们自己也互相打趣:“有人要结婚了,一看见好看的小孩子就眼睛发直。”   “去!你也结婚试试。”   “我还没有男朋友,你把你家的让给我结婚用?”   “快拿快拿。”   “哈哈哈!”   我不由看看那个快要结婚的,她笑得开心,几乎弯下腰去。   当年不知后来事。我要结婚的时候连自己独处都在笑。恨不得全天下人知道。   但愿蹈我覆辙的人不要再有。   我们最后选定三件,一起付账。收银员笑盈盈把零钱送上:“欢迎下次光临。”   牧牧与我们一道出来,看见下一家店,又钻进去。   她很久没这样逛街。更何况今天专为采购她新衣而来。   母亲看着她的背影笑:“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也喜欢买新衣服。每年的儿童节,端午节,春节……过一次节就一定要买一套新衣服,连袜子都是新的。”   “儿童节的时候学校里还分果冻和饼干。”   “你去小礼堂跳舞,忘记带道具,空手在那里挥——”   做母亲的人,记子女的事情永远比自己的事清楚。   我笑出声来:“没想到也有今天,嫁了人,又离了婚,再准备嫁人……”   谈笑之余,眼眶发热。   以后还会渐渐觉得时间过得快。越来越快。每天吃饭睡觉都是机械运动,没有自己意识。   “你还有多少年呢。”母亲轻叹,“我才是快入土的人。”   我们决定在外面吃晚饭。找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忽然想起来:是林兆带我来过这里。   牧牧已经换上新衣服,非常高兴:“妈咪,我们还逛不逛街?”   “你买了两件衬衫,四条裙子,一条裤子,牧牧。”   “以后呢?”   “以后当然还会带你去买衣服。”我说,“牧牧天天在长大。不像我们,几年前的衣服现在还能穿。”   “我以后会不会比妈咪高?”   “说不定。”   母亲逗她:“你妈咪已经够高了。你要是更高,小心没男孩子敢跟着你。”   “为什么要男孩子跟着我?”   “跟了就得结婚。”我点完菜,把菜单还给服务生,说,“所以千万不可以让别人随便跟着你。”   “那我要做新娘子。”她撒娇,“结婚就可以做新娘子。”   我笑不出来,“你要做几次,牧牧?”   “天天。”   “噢!”我苦笑,“天天?好幸福。”   母亲也笑,“好了不起的志向。”   “妈,我以前是不是也有这样说过?”我问母亲,“希望她这一点不是遗传了我的。”   “你小时候想开飞机。”   母亲看我,“后来想做老师,想当医生……结果念了心理学。”   “出来以后还做公司。”我接下去说,“我从来没认真给自己定过目标。毕业以后只想赶紧嫁人。”   “你还不如牧牧。”   我苦笑。   论漂亮,论聪明,论固执的程度,牧牧都在我之上。   真是青出于蓝。   第十七章(下)   我中途去洗手间。   有人在后面连声叫我:“木小姐,木小姐。”   我回过头,只见一个服务生在冲我笑:“是木小姐吧,2号包厢有客人找你。”   “客人?”   “请随我来。”   他为我带路。走到一个包厢前,他敲门:“先生,你好。”   “请进。”   我开门进去,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是林兆。   我说:“你好。”   如生意场上见大客户,发觉是多年前有老恩怨的旧故,千言万语剩下“你好”二字,已经在盘算退路。   灯光昏暗,空调送出徐徐冷风,我觉得浑身毛孔骤然收紧。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向身边一侧伸手,“坐吧。”   “牧牧和我妈都在外面。”我说,“是服务生叫我过来。”   “我刚好看见你了。”他拿起菜单,“吃点什么?”   我拢着裙子坐下,“谢谢,我刚刚吃过。”   “喝茶?”   “吃得太饱,没有心情。”   我犹豫片刻,忍不住说,“林先生,上次的事情,我……”   “还是龙井?”   “不,不用了。”   “就明前龙井吧。”   我提高音调:“林先生。”   他终于放下菜单,抬眼看我。   这目光使我心虚,仿佛欠了他巨债,现在却要寻借口不还。   我说:“你还没有吃饭?”   “哦,我已经吃过了。”   “那就不用破费了。”我看着他,“我没有想到你在这里。牧牧和我妈都在外面等我,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他沉默。   “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你帮了我很多……我一直以为我们有默契,比如……不谈结婚的默契。”   “你的求婚来得太突然,我当时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很抱歉。”   我快快说完,准备起身。   “木晓。”   他还有话要说。   我心里警报大作,一个字不想听。   我大力开门逃出包厢,向着母亲与牧牧的方向跑去。   “……阿晓,怎么这么慢?”母亲远远向我招手,“连牧牧都快吃完了。”   我的那份饭还剩一半,已经凉透。   “太可怕了,厕所里正在排长队。”   她皱眉,“高级餐厅也要排队?”   “谁让女客这么多。”我从自己座位上拿起手袋,“我去结账。”   总台小姐仰着脸,笑得春光灿烂:“是17号桌的木小姐?”   “你们怎么知道我姓木?”   “刚才有位林先生已经给你们付了账单。”   “人呢?”   “才走的。”   旁边的服务小姐都看着我笑。她们大约以为这是情侣们玩的高级戏码,拿言情当生活看。   我二话不说追出门外,隔着玻璃远远看见楼下有一辆轿车开走。   是林兆的车。   虽然一顿饭不值几个钱,可是我不想欠他半分。   我拿出手机拨他号码:“林先生。”   “是我。”   “谢谢你主动替我们付了账单。”   “不客气。”   “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我顿一顿,“我会找时间把钱还给你。”   在挂断电话的最后一瞬间,我听见他的声音:“木晓。”   我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   “你还爱着周宴。”   “林……”   “是不是?”   话到嘴边,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等你考虑清楚,给我电话。”   他先挂断。   我失神许久,才听见母亲叫我:“……阿晓,你付钱没有?”   我半夜里披衣去父亲卧室。   书桌上留着他的照片,前面有一瓶酒。   我点上烟:“爸爸,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他在照片里看我。   父亲生前一直不习惯拍照片。每次出去游玩,被摄影师强拉到镜头前面,他只会垂着两手,眯起眼睛,勉强向两边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   他用这笑容拍了一生中几乎所有的照片。   “你女儿这辈子就因为信了一个男人的求婚,走错许多路……”我说,“现在又有一个男人向我求婚,我该怎么做?”   我坐在房间地上。地板冰凉。   挂钟里秒针嗒嗒地走。   等一支烟抽完,我摁熄烟头,又拿一支放到嘴边。   突然察觉手机震动,我从口袋里拿出来看:“我是林徐,明天能不能见一面?”   我重重靠上床沿。   我才三十岁。心已经这么累。   蓦地想起林兆在电话里说:“你还爱着周宴。”   他不是说:“你是不是还爱着周宴?”也不是说:“难道你还爱着周宴?”   他是斩钉截铁:“你还爱着周宴。”   这地球上我最不想再扯上关系的就是周宴。可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的女儿姓周,我要管周家老爷子叫爸爸,就连证明我们已经不再有关系的离婚证也只是拿来证明我们曾经有关系的物件。   这世上谁最爱你?反正不是向你求婚的那个人。   我霍地站起来:“爸爸,我明白了。”   正要回去自己房间,打开门,母亲就站在外面。   我不自觉后退一步:“……妈。”   她看着我,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你刚才说,林兆向你求婚了?”   第十八章(上)   我叹一气,许久才说:“是。”   她睁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有告诉我。”   “妈,事发突然。”   “——所以他最近都不约你了?”   “事情没有你想像的那样复杂。”我说,“感情没有到火候,我不想一错再错。”   “我们都同意林兆和你一起,难道是我们害你?”   她往前一步,“你想一想我,想一想你爸爸!”   我不想说话。   她眼角有隐隐泪意:“随你的便,我回去睡觉。”   她转身回自己卧室,用力反锁房门。   我轻轻敲门:“妈。”   里面不出声音。   她在生气。   “妈,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我回自己房间。牧牧一只手露在被子外面,枕头掉在地上。   “睡好,牧牧。”我把枕头重新塞到她脑袋下面。   她翻一个身,小手一挥,正打在我的腿上。突然咯咯笑起来:“妈咪!”   她看着我,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在夜里闪闪发光。   “怎么醒了?”   “我听见外婆在说话。”   我心中一颤。   “听见外婆说什么了?”   “听不清楚。”她笑嘻嘻,“然后妈咪就回来了。”   我脱掉外衣躺到床上。她帮我拉上被子。   “妈咪说故事给我听吧。”   “牧牧今天想听什么?”   “长颈鹿和兔子的。”   “啊,长颈鹿和兔子……”我让她靠在我的臂弯里,“让妈咪想一想,什么时候说过这个故事?”   “不是妈咪讲的,是爹地讲的。”   周宴。   此时说这冤家只能令我头痛。   我微叹:“妈咪不熟悉爹地的故事,要不我们换一个。”   “那就猴子和三只小猪的故事。”   “妈咪说过这个?”   “堂舅说的。他还说猴子本来是一只大灰狼……”   亏木辰想得出。   我坦白说:“堂舅的故事妈咪也不会。那我们今晚就说妈咪自己的故事。”   “好。”   “从前,从前……有一只鸽子……”   “鸽子的故事爹地说过了。”她扭着身子,找一个更好的位置躺着,低声嘟囔,“鸽子飞啊飞啊,飞过一座山,又飞过一片海,可是飞到哪里都忘不了自己的家。”   次日我按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去见林徐。   天气并不很好,有潇潇细雨。我开车经过一所高中,穿着校服的少男少女并肩骑自行车掠过,粉脸,乌发,身后背一只大大的书包,留一路清脆笑声。   这也曾是我母校。年年迎来送往,新人换旧人,别的什么都不变。   前方红灯。我停下车子,怔怔看着学校门口。一拨拨的人涌进去,涌进去,只看见五颜六色的雨伞和雨衣。   身后车喇叭毫不留情哔哔作响。   我回过神来,雨刮器外面一片迷雾,红灯转绿。   林徐站起来,先是一笑,拉一拉西装下摆,向我招手:“木小姐。”   服务生紧随在我身边。等我坐下,菜单已经送上:“您好,请问点些什么?”   “龙井。”   “这位先生呢?”   “啊,一样。”   他打发走服务生,才说,“LUNA最近都吃什么狗粮?”   “超市里买了一些。”我笑笑,“当时忘了问你狗粮的事,也不好意思麻烦你,只好随便抓骡子充马。”   “我用家里的配了一些,你先拿去。”他交给我一只罐子,“LUNA还是比较娇贵的,生病起来也不好伺候。平时一定要注意。”   我将罐子接来,放到一边。   “谢谢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我也就是尽职。”   我看看窗外。天光昏暗,玻璃上有我和林徐的一点模糊侧影。   许久,我听见他说,“牧牧在家里?”   “是的。”   我回过头:“她有时候还问起你,并不知道你也来了本地。”   “LUNA也来了,她应该很开心。”   “对孩子来说,动物的待遇和大人很不一样。”我说,“有些话,她只会对狗说说,在我和她外婆面前,都是从来不会提的。”   有服务生来沏茶。“两位请慢用。”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走掉。   他看着茶杯,低低说:“小孩子都是这样。”   “……还有一件事。”   我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啜一口茶,说,“你也许并不知道。”   回到家时是牧牧给我开门。   “妈咪,外婆说不等你了,我们先吃。”   我摸摸她的脸,“妈咪不饿。”转身抬腿上楼。   “牧牧。”母亲在饭厅叫她,“快过来吃饭。”   我将卧室门锁好,走进洗手间,刚在水槽前俯下身体,胃里排江倒海的感觉再次翻涌,我一口气吐了个一干二净。   我打开水龙头,冲尽秽物,漱口,洗脸,重新梳理头发。镜子里是我苍白的脸,两颊深深凹进,好一个狼狈的活死人。   “妈咪!”   牧牧在敲门,“妈咪,我帮你烧了开水。”   我一步步从洗手间里出来,拉开门:“谢谢,牧牧。”   一切都瞒不过母亲。多年的敏感使她隔着那么远也能看出我醉酒归来。   “外婆说箱子里有药。有一盒已经拆过,没拆的不要动。”   我一口气喝干一杯水。热热的开水下肚,我总算有一些气力,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外婆呢?”我把杯子放到她手里。   “她去牵LUNA散步了。”   我才想起林徐给我的狗粮还在车后箱里。   “走,和妈咪一起下楼。”   她主动挽住我的手臂,“妈咪,慢点走。”   我们走到楼下,牧牧奔去倒水,我摇摇晃晃穿鞋开门,到车库里拿了狗粮回来。   “妈咪出去拿了LUNA的狗粮。”我把罐子交给牧牧,“帮妈咪放在厨房的柜子里。”   我自己去拿药箱。解酒的药就放在最上层。   我坐在饭厅的靠背椅上,吃药,喝水,刚要闭眼,只闻到一股扑鼻饭香。   牧牧的声音:“妈咪,我去帮你热汤。”   我连忙起身拦住牧牧,“让妈咪自己来。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   我打开炉火,等五分钟,起锅端出来。   牧牧已经为我摆好筷子与汤勺。   也只有在家里——要是没有回到母亲这里,此刻还要撑住身体张罗牧牧的晚饭。多苦多累也是一个人。   我看着饭碗发呆。   “妈咪?”   眼前有小手晃动,“妈咪?”   我怔怔看向牧牧。她紧张地看着我,“妈咪,你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   我摇头。   呵,谁欺负我?这世界人人互欺,人人自欺,各有作贱之处,犯不着考虑。   谁知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滑下来。   第十八章(下)   昏睡到天明,电话铃声将我吵醒。   我条件反射去看时间,突然想起来:现在牧牧不用上幼儿园。   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接通电话,里面传来周雪不耐烦的声音:“……就放在那里。”   她说:“喂?木晓你在不在听?”   “我在。”   “我昨晚给你电话,起码打了四次,都没有打通。”她说,“怎么回事?”   “昨晚我睡得早。”我问,“什么事?”   “我已经安排了时间,周六会过来一趟。”   “好。”   她顿一顿,“怎么,你的声音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刚刚睡醒。”   “难怪。”她说,“我是劳碌命,整天皮球一样转——谁踢一踢我就得跑走。等一下还要去公司在香港的办事处,应付老的小的一群人精,恨不得多长十副脑袋。”   “想吃什么?我去提前准备。”   “是人吃的就行。”   “好,遵命。”我起床打开卧室房门,下面传来电视声音,“你赶紧去忙。”   “我到时候再和你联系。”   她匆匆收了电话。我走下楼去,看见牧牧与母亲并排坐在沙发上,母亲把一颗剥好的话梅糖喂到牧牧嘴里。   牧牧见我,叫了一声:“姆咪!”嘴里还含着糖块。   母亲也看向我。   我说:“早,妈。”   她扭过头去看电视。   正因做母亲的心情我可以体会,此时更觉无言以对。   我拾掇好脸面去吃早饭。不想锅里还有余温,我盛一碗稀饭出来,浇上几块腐乳就囫囵吞枣吃掉。   我非常饥饿,觉得自己还可以吞下一头牛,可是胃容量只到此为止。   刚打开水龙头,后面有人抢我的碗:“去客厅。”   我没放手。   “妈。”   “谁是你的妈。”她挤开我,“去客厅。”   我在一边看她用力刷碗。像是不把碗洗破绝不罢休。   她斜我一眼,“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笑一笑,只好走下楼梯。   外面突然有门铃响。   我随手开门,只见铁门外有两只灰色的男人西装裤脚。   门下又塞进一封信。   “站住!”   我顿时清醒过来,发足奔去开铁门,那两只裤脚几乎一跳,迅速不见。   我气喘吁吁追出五十米,看哪里都像他的逃生路,一无所获。   路人惊诧看我。   我这才想起自己披头散发,睡衣不整,足似逃跑出院的女疯子。   我悻悻转身回家,抬头,只见牧牧就在眼前。   她手里拿着一只已拆开的信封。   母亲把照片摆在我面前:“我不记得你有一张这样的照片。”   “是不是你让别人帮你在宴会上拍了,又忘了去要回来?”   我看一眼,苦笑摇头:“你们家教森严,我从小就没有胆子穿那么显身材的衣服。”   照片里的“我”穿一身V字露背黑色吊带礼裙,盘着头发,烟熏眼睛,站在一群男人中间,肤色很白,深刻而优美的锁骨上层层项链重得足以将肩膀压沉一公分。   “我不会轻易对陌生男人笑成这样。”   “这样的项链,我也没有。”我指着那些项链,“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从来就不喜欢戴项链。何况是这么多。”   “真的不是你?”   “绝对不是。”   可是连亲生母亲也会错认。相似度何其之高。   我心中苦涩,默默移开视线。   “阿晓。”   母亲让牧牧上楼自己看书,对我说,“你坐过来。”   我到她身边挨着坐下。   “照片的事情我们先不管。”她看着我,“昨天你出去见谁?”   “不是林兆。”   “那就是林徐?”   母亲的直觉。   “他和你说些什么?”   “是关于他哥哥还是他自己?”   我说:“都不是。”   “都不是?”她扬一扬眉毛,“你骗不过我,阿晓,你骗不过我。你从小就不擅长撒谎。我生你养你三十年,比谁都清楚。”   “你昨晚去喝了很多酒。牧牧说你在吃饭的时候大哭。”   “你的眼睛一看别的地方我就知道不对。你自己说,他和你说了什么?”   已经瞒不住。   我轻轻地笑起来,尽量用最平和的声音说:   “他只说,他哥哥曾经有一个女朋友,四年前出车祸死了。”   林徐拿报纸给我看:董氏千金董佩宜昨日惨遭车祸,车毁人亡……   我怔怔看着报纸日期。   四年。   “我见过她的照片。”他沉默一阵,说,“确实很像。”   都是预谋好的。   我竟然也有做人替身的一天。与沈珺有什么两样?   只差那一步。如果那一天林兆在车里吻我,我没有反抗;如果我脑子发热,愿意成为林太太……   一盘布局周密的棋只差最后一步,大功告成。   我保持镇定喝完最后一口茶,对林徐说:“谢谢。”   回家路上我便察觉眼中有泪水汩汩流出,怎么也抹不完。   我拿出手机随便按了一串号码,谁知接电话的是周宴。   这号码常年拨打,早已烂熟于心。此时想来只觉恶心。   “什么事?”   “牧牧要听长颈鹿和兔子的故事。”我说,“只有你知道。”   他许久才说:“我是临时编的。那么久以前说的故事,谁会记得?”   我不由冷笑。   “说得真对。这都多久了?难为牧牧还记得。”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停车在夜总会门口。   他又打电话过来:“木晓。”   “有话请快说。”   “早点回家。”   “谁的家?”   他一时语塞。   我说:“谢谢你的关心,周先生。”挂断关机。   夜总会门口有笑脸相迎,极尽殷勤。   呼,人生得意须尽欢。哭给谁看?   幸好都还来得及。   周雪从香港过来,带大包小包丢在地上:“快拿进去。”   最高兴的就是牧牧。   母亲说:“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缺什么就说一声。”   “明天早上还要去赶飞机,房间随便就好。”她换了鞋进来,“我让司机他们去住宾馆,明天准时来接。”   牧牧已经忙不迭去拆礼盒。香水瓶子都做得精致好看,她一只只捧在手里,对着光左看右看,十分喜欢。   “每次去香港都忍不住要扫货。”她说,“看见限量版的东西就停不了手。”   “幸好有资本败家,不算太惨。”   她坐上沙发,“家可不敢败。一点小趣味,只能量力而为,不敢过分。”   “回去的日子也不好过。到处是虎狼眼睛。”   我笑,“你也不是待宰羔羊。”   “多少要有些办法。”她摇手,“不说这个。我只觉得头痛。”   母亲已经送茶水过来,她说:“亲家母,抱歉,我想先睡一觉。是哪个房间?”   我说:“我带你上去。”   她随我往楼上走。   房间的布置让她很满意。   “宾馆里做得再舒服,也缺少一样家的味道。”她试试床垫柔软度,“我没睡过几天好觉。”   “要家的味道,倒也容易。”   她甩了拖鞋倒在床上,连衣服也不打算换,反手拉上被子,“别劝我结婚。我会更头痛。”很快睡熟。   第十九章(上)   我轻轻为她关好房门,回到楼下。   母亲说:“四点可以开始准备晚饭。”   我点头。   “让牧牧把电视的声音关小一点。”   牧牧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精巧小玩意上,电视也无心看。我把已经拆开的盒子挪到一边,“牧牧,小心,别掉到地上。”   不知不觉靠在沙发上睡着。   醒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老电影。贾宝玉得知噩耗,悔不当初,痛心疾首,在那里哀声哭灵:“妹妹呀,你为我是一往情深把病添,我为你是睡里梦里常想念。好容易盼到洞房花烛夜,总以为美满姻缘一线牵……”   母亲已经开始在厨房里洗菜做饭。   牧牧见我醒了,向我挥一挥手里的东西,说:“妈咪,口红!”   我揉一揉眼皮:“牧牧,那是睫毛膏。”   我去厨房给母亲帮忙。   她正在切肉片,头也不回,说:“去叫周雪起床。”   我擦干两手上楼。周雪已经睡醒,半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神色凝重。   “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吃饭。”我坐到床边,“起来吧。”   她收起手机看我:“我一直不知道你还喜欢听戏。”   “我也在楼下睡着,醒来才发现电视里在演《红楼梦》。”我说,“那个韵味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唱出来了。”   “木晓。”她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上次你说的那个女人的照片,还在不在?”   “在倒是在。”我看她,“你要看?”   “让我看看。”   她立刻翻身下床。我带她去藏照片的地方,一一拿出来递给他:“目前就只有这几张。每次都见不到送照片的,跑得实在快。”   她认真地一张张看过去:“漂亮又年轻的女人就是逍遥。”   “木晓,为什么不在门口装一个摄像机?”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也对。”   她把照片还给我:“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周宴。你留着也好。”   “我只是暂时不想销毁。”我说,“这些照片又不能拿来办画展。”   “也许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   我们一起下楼,正听到牧牧带着哭腔的声音:“外婆——”   原来她好奇心旺盛,不小心把睫毛膏刷在脸上,划出几条猫须。那睫毛膏防水防油,她拿手对着镜子又洗又抠,怎么也弄不干净,急得团团转。   周雪忍不住大笑,带她去卸妆。   “爱美总要付出一点代价。”两人回来时周雪说,“她总算弄懂这个东西只是用来加长眼皮上那几根稀疏的短毛。”   “审美观是最因人而异的东西。”我说,“可是每个女人化了妆都是一个样子。”   晚饭吃得很愉快。   她指着牧牧:“可惜牧牧还小,不然还可以凑一桌麻将。”自己先笑起来。   母亲连忙摆手说:“这个我也不会。”   我突然听见手机响,接起来,连喂几声,只听见空气声音。再看看号码,全不认识。   母亲说:“是谁的电话?”   我摇头:“没人说话。”   “上次的号码?”   这才想起来,上次也有一个号码,响过两次,没有再打。我去翻来电记录,发现不是同一个。   我起身到窗边回拨过去。那边正在通话中,占线。   弄不好是中骚扰电话的计。   我不再理会。   次日我送走周雪,挑一个林兆平时比较空闲的时间打电话过去:“我是木晓。”   他那里很吵:“嗯,我知道是你。”   “你在开会?”我说,“那我稍后再打给你。”   “等一下,木晓。”   电话里立刻变得安静:“有什么事?”   “我想和你谈一谈。”   “电话还是面谈?”   “最好是面谈。”   “什么时候?”   “你比较忙,你来定。”   他顿一顿,“我半小时后有空。”   我一小时后开始出门。   他开车从省城过来,单是高速就要走四十分钟。而我去约定的餐厅,开车是二十分钟。   我在餐厅里等他。   他来得很及时。手上披着外套,领带微松,额头有一层薄汗。   他把外套放下,“你等了多久?”   “不到七分钟。”   我一直在喝水,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他说,“等一会再吃饭?”   我点头。   他先点一壶茶。服务生很快收了菜单走掉。   我说:“我想,有一样东西,你或许可以先看一看。”   我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推到他面前。   他不解地看我:“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   他从信封里拿出那张照片,手微微一抖。   “我没有向人询问过去的习惯,这照片算是偶然得到,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说,“我的前夫会因为一个初恋的替身而与我离婚,谁知道这么有缘,我也可以成为别人的替身。”   我说,“和周宴没有任何关系。”   他沉默一会,把照片放回信封,推还给我。   “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他淡淡说,“我和她一直低调来往。她出事后我只去过一次墓地,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直视我:“但是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一个替身。”   我笑,“这种事首先在我自己不能接受。我是吃过亏的人,不得不多为自己打算,免得将来摔在同一个坑里,惹一身泥。”   他不再说话。   我心里想:这算是最后一次。以后真的连做朋友也难堪。   晚餐排场十足,然而吃得无味。他与我一起下电梯,高高的观景电梯外面灯火辉煌,可以望见海边小山上的白塔。   今夜又有孔明灯在海边乘风升起。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转过身去看电梯按键,轻叹一气。   许久,他说:“以后还见面?”   “也许。”   电梯缓缓下降。我突然被一股大力拉转身体,一个踉跄,头正抵在温热胸口,可以听见胸腔里剧烈的卜卜心音。   我要抬手,手也被按住。   我说:“林兆,放手。”   他低声说:“这样你才不能扇我耳光。”   “原来你还在记仇?”   “那是我第一次求婚。”   他叹一声,“木晓,你真的一点亏也不肯吃。”   他终于放开我。电梯正好到一楼,开门。   外面没有人。我们都在电梯里不动。   他说:“你想听实话,我就说实话给你听:我没有想过娶董佩宜。”   第十九章(下)   谁都有逢场作戏的时候。   林家和董家只有生意来往,交情不深。偶尔把儿女凑到一起见个面,开过玩笑:年龄很合适。   谁也没当真。   但是年轻人不同。某日宴会上见,满堂宾客,觥筹交错,偶然对视一眼,竟真的考虑起来: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确实合适。   她还是万绿丛中交际花,他也一声不响做家业。不温不火保持地下关系,一个字没松过口。   各人对爱情的需求不同。董佩宜无法忍受他温水煮青蛙的态度,终于大吵一架,拿车子出气,把小车当赛车开走,出事时栏杆撞破,连车带人拧成麻花,就这样香消玉殒,惨不忍睹。   他回忆,“当时好像有心灵感应,我接到电话,反而镇定下来:她果然出了事故。”   “我觉得内疚,去董家找了她的父亲,愿意承担责任。”   “于是?”   “董家却告诉我佩宜当时至少与四个男人有亲密来往,事后只有我一人肯站出来。”他说,“董先生没有追究我的责任,让人开门送我出去。后来还照顾了我们的生意。”   我感叹:“该怎么形容?——好一场生死之恋。”   “木晓。”他说,“我怕女人不聪明,把自己抬得太高,忘了下面基础不牢,势必跌得惨。”   “难道这是你唯一一次恋爱?”   “有几次。”他笑笑,“我没有照片。不过她们都还活着。”   一点也不好笑。   我说:“我是女人,最清楚女人想什么。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能大彻大悟普度众生,女人就是女人,渴望有一个归宿,非常正常。男人一天不给承诺,她就恐惧一天;一旦等到承诺,更是慢性自杀,吊着心肝只怕他反悔。”   “我认为董佩宜没有错。”   我说:“既然不是爱,就不该给她希望。希望容易让女人想入非非,酿成大错。”   他摇头:“很多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是一种尝试,木晓。在一起之后才能看清楚爱有多少。我给她自由的空间,看我们可以发展到什么程度,但是她没有理解我。”   “你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说:“感情的事情,没有办法说清对错。大家都是为了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人。”   “你们互相亏欠。”   我说:“你们中间没有赢家。只是不幸死了一个人。”   我和他在他的车前停下来。我说,“我去开车,再见。”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说,“我的车也在这里。”   我把车开出停车场,看看后视镜,林兆的车就在后面。   我打电话给他:“你不回去?”   “我送你到家门口。”   “我很快就到。”   他说:“现在已经十点半。”   好吧,绅士风度需要成全。   我只好放下电话。   他的车跟得不紧。我看后视镜里他随我停停走走,想起他求婚那天神情,突然觉得释然。   母亲说的对,林兆是个好男人。   我在家门前停车。打开车门,只见林兆还坐在车里,默默看我。   我向他走过去,敲一敲车窗。   他降下车窗,“进去吧。”   “你呢?”   “我现在就回家。”   林家住在省城。他为了往来方便,在本地也有房子,雇一个老妈子住着看管。   我点点头:“谢谢你。”   才要走掉,忽然想起来,还欠他那日饭钱。   我把钱包拿出来,掏钱给他:“这个是上次你帮我们付的账,请拿回去吧。”   他只笑笑,“下次再说。”把车窗升起。   车子掉头,我目送他走。   他突然减缓速度,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木晓。”   一轮明月当空,他的手是白色,薄薄的皮肤绷在骨骼上,指节很长。我见识过他的力气。   “晚安。”   我也笑笑:“晚安。”   我开门回家。   客厅里留了一盏灯。母亲与牧牧都已经睡觉。   我换了睡衣到楼上,母亲开门出来:“这么晚?”   “妈。”   “饿不饿?”   “我已经刷了牙准备睡觉。”   “好。”她看着我,“快去睡觉。”   我们各自关门。牧牧的脸□在月光里,偶尔皱一皱鼻子,继续打着小小的呼噜。   我就这样远远看着我的女儿,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几乎忘了回自己的房子去住。   母亲说:“早就和你说了,把房子卖掉,干脆搬回来。你反正在那里没有工作,牧牧也可以回来读书。住在这里,好歹我可以带牧牧。”   “你也是老人。”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考虑。父亲已经不在。母亲嘴上不说,一个人住一间大房子,四处是窗,朋友也多在异地,只有三两个亲戚可走动,必定觉得凄苦。   我去征求牧牧意见:“我们要不要回家去?”   “那外婆怎么办?”   她一句话把我问倒。   我直起身来,心中感慨:牧牧比我更关心老人。我这母亲做得实在失职。   决心下定,我只好去发布广告。高级住宅区,六楼套房,两百平方,带家具出售,价钱好商量。   本以为房市跌惨,谁知道根本没有想像中萧条。这边才把广告发出,立刻有许多人要求上门看房,生怕被人买走。   我把牧牧托付给母亲:“我先回去一趟,过一阵卖了房再回来。”   “要有多久?”   “要看房的那么多。应该很快可以卖掉。”   我马上去订机票。   “一个人要小心。”母亲吩咐我,“一定要早点回来。”   “在那边的车也开回来。”   我提起箱子出门,“知道。”   母亲抱着牧牧在门口看我。   “牧牧,要听外婆的话。”   我安心坐上出租车。   机场在省城郊区,开过去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我合了眼在车后排小寐。   直到司机把我叫醒:“小姐,机场到了。”   我赶紧下车,进机场取票。飞机还有一个小时才走,时间宽裕。   我四处闲逛。   忽然听身后有人在叫:“木小姐!”   这个姓不多见。难道是在叫我?   我回头去看。一个女士拉了箱子笑着迎过来:“还记不记得?小辰那次请客吃饭,我也在酒桌上。”   原来是大伯的朋友。   “你好。”   她和我热情握手:“怎么不见你母亲和女儿?”   “我一个人出去办事。”   “哦,这样。”   她欲言又止,终于说:“我听说……你是离婚的。”   我不否认。大伯大约为了给我找对象没少托人,实在用心。   “要飞去哪里?”   我报出目的地,她眼睛一亮,“同一班飞机,太巧了。”   更巧的是她就坐我后排。   身边乘客看她屡屡找我说话,主动与她换座位。她兴冲冲说:“上次不方便,我有许多话想问你。”   “请说。”   “这话可能有点冒昧,我就想知道,你是怎么让那一位同意离婚的?”   我不由看她一眼。   “我现在在和家里那位打官司。”她说,“我要离,他不离。牛皮糖一样粘我。”   可惜取经取错对象。   我说:“对不起,这个我没有经验。”   “他给你留了什么?”   “女儿和房子。”   “听说你和他过去一起做公司。”   “属于我的股份还在我手里。”   她咂嘴:“什么都肯给。好男人。”   这话不该当我面说。逼我又想起周宴面目,补眠心情已经飞得一干二净。   下飞机后我赶紧抽身逃掉,提了行李立刻打的回去。   家里的信箱已经被塞爆。门下也有。报纸,广告,缴费单,种类齐全。   我在纸堆里翻出喜欢的报纸,剩下的全部丢掉。   报纸上说的也是旧了的新闻。明星情变,政坛风云,一样有娱乐性。   房里已经有一层落灰。我打了水一一清洗,图个眼里干净。   时间到傍晚六点,我打电话叫外卖,而后瘫在沙发里看报。   送餐的倒是来得快。我应声开门,发现门下又有一封信。   那字我认得,还是四个大字:木晓亲启。   第二十章(上)   不用看也知道信里是一张照片。   我本来就累得心情烦躁,终于忍无可忍,把信揉了丢进垃圾桶,在门上贴出一纸便条:做正人君子,请有话面谈。   我不是供人消遣的对象。最讨厌人暗里做事,四面八方都有一刀。   晚上一个人睡,贪冷开大了空调,半夜醒来,还以为牧牧睡在身边,迷迷糊糊摸索了好一阵。   第二天开始陆续有人来看房。先是一对白领夫妇,男的有些讷讷,女的一进门便说:“门口那是……”   我才想起来:外面贴着给送信人的便条,口气不善。   “哦,不是针对你们。”   她一间间开门去看,打量房间大小,望望窗外风景,说:“位置倒是不错。”   家具还很新。无可挑剔。   周宴的书房维持原样。书架堆得满满,桌上有小叠白纸和一台电脑。我从来不去动。   女人瞥见书桌上的两人合照,说:“哦,你先生?”   “前夫。”   她立刻多看我一眼,不动声色退后一步,将自己丈夫挡住大半。   男人自动与男人结盟,女人视女人为洪水猛兽。   我好气又好笑。   “价钱怎么谈?”   我说:“你出个价,合适我就卖。”   “总该有个标准。你们也……不容易。”   她比一个手势,“八十万。”   我笑笑,请他们出门。   “加十万?”她说,“这个房子已经住了很多年了。”   我说:“我还可以自留。”   第二个看房的单枪匹马过来:“我给家里老人看房。”   我对孝子存有敬意,端茶送水,诚意招待。   他看得满意,也打开话匣:“……婆媳相见狗咬狗,实在受不了。干脆多买一套房子,把老的转移阵地,大家都满意。”   我顿时失去兴致。   这房子还没有找到好买主。母亲已经心急:“怎么样?卖出去没有?”   我在电话里向她描述一日趣闻。   人世百态,一栋房子验真心。   “牧牧想你。你和她说两句话。”   母亲将电话转到牧牧手里。   我听见牧牧童稚声音:“妈咪,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外婆有没有给你讲故事?”   “外婆会说狐狸的故事。”   她突然打一个喷嚏,吸吸鼻子,“古代的狐狸,有法术,会变成女人,也会生小狐狸,又变成女的。”   我急忙交代母亲,“牧牧可能是晚上又踢了被子,有点感冒症状。快给她吃点药。”   “不能让她再玩水。雪糕也不能吃了。”   母亲说,“这还用你教我?放心就是。”   不放心也得放心。眼下我孤身一人,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点活气,只有空调嗡嗡声音。   大床冰冷,被子搁在身上如纸薄,心更冰冷。   我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第二天早起,我刚做好早餐,电话骤响。   扰人清静的事从来都是闹心人去做。不是周宴是谁。   我被铃声吵得火起,终于接起来,没好气地说:“周宴,牧牧现在不在我身边。你可以打电话去我妈家里叫她和你说话。”   “对了,她这个时候应该还赖着不肯起床。”   他静静听我说完,才说:“木晓,我只有话与你说。”   “什么话?”   “你要卖房子?”   我微微一怔。   消息真是灵通。有私家侦探跟随我左右?房子里安了针孔摄像机?窃听器?   我人正不怕影子斜。一件亏心事不做,理直气壮。   我说:“房子是我的,为什么不能卖?”   “不是不能卖。”   “难道你打算买?”   “……是。”   我又一怔,简直要笑出眼泪来,“对,我怎么就忘了,你最喜欢念旧。都是旧的好。”   “木晓。”他说,“你要多少钱。”   “你以为我缺钱?”   “我知道你有多少财产。”   “我和牧牧要去我妈那里定居,留这个房子无用,才想卖了省心。你愿意要就请出价,还有客人要公平竞争。”   他顿一顿,说,“我给你三百万。”   “够不够?”   “太够了。”我说,“足够你再买个全新的。”   他不打算接我的话,“我明天就让秘书转账给你。”   “再给我几天时间考虑。”   “五百万。”   我笑起来,“周总,你以为多两百万就可以买人的思考?未免太实惠了。”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把房子卖给别人了。”   “哦,肥水不流外人田,经商之道。”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以前还一直以为我挺明白。”我说,“后来渐渐觉得不明白,原来我一直什么都不明白。周宴,我们结束了,谁也不欠谁。你不用拿钱衡量我的损失,而且我认为你的损失更大。”   有一家三口来看房,我照样迎接。   小孩子牵着父亲,对客厅里每一样东西都好奇,只看不敢动。做妻子的和我攀谈:“房子不好买。新的楼盘,那么烂的地段,又没有学校,开价也比杀猪狠。一直想买二手。”   “房子确实很重要。”   “这里的房子当初看是天价,现在也和那些新楼盘差不多了。”   “感觉怎么样?”   “不像住了六年的老房子。”她说,“到处都很新。你们很懂保养。”   “你放心,价钱好商量。”   我已经决定坐下谈价钱,门铃又响。   我去开门,“来了来了。”   只见周宴一个人站在外面。   里面还有客人,我让他进来也不是,关门也不是。   他斜一斜眼睛,看见玄关里有好几双鞋,说:“有人在看房子?”   “是。”   “我先进去。”   我只好把门开得更大些,让他进来。   里面三个连忙站起来,对周宴说:“好抢手的房子。——你也是来看房的?”   “我是她的前夫。”   他们都识趣,立刻向我告别:“我们再电话联系。”全部走掉。   周宴坐到沙发上,把包放在一边,看着茶几上几个水杯,默不说话。   我懒得招待,把杯子收进厨房,一一洗好。许久才回客厅。   出来时只见周宴正在翻看过期报纸,专心致志。   我说:“是喝茶还是喝水?”   “茶。”   我又回厨房烧水泡茶。看着水壶算时间,看到发呆。   终于端茶出去,周宴喝一口,放下杯子,说:“已经和人谈好了?”   我说:“正要谈价钱。”   “支票在这里。”他把茶几上的一张纸向我推一推,“五百万。”   我扫一眼。白纸黑字,分文不差。   我说:“我还没有决定卖给你。”   他淡淡说:“可以考虑。”   我笑:“好大的决心。”   谁要和钱过不去。我不傻。   我说:“再过两天,如果没人出价比你更高,房子就是你的。”   他的表情依旧淡淡:“没问题。”   第二十章(下)   当然没问题。   住了六年的房子,你看它哪里都没有问题,可它偏偏是被人住过的。有了人的活气,反而不如硬邦邦的一层水泥壳子值钱。   如同一次性筷子,拆开前最可爱,一层塑料纸当襁褓包裹,仿佛赤子般干净。一旦经了人的嘴,拿开水去烫,死猪也能烫活,已没人愿意再用。   我已许久不管公司财务。经济危机没有过去,高层人员尚且人人自危,以我辞职前所见报表数据,他要拿出这笔钱,相当勉强。   哈,周某人以五百万天价买这一套旧房,岂止是大出血,只怕还要在旁边备好棺材,及时收尸。   怪就怪在再没有人来看房。   不消想也知道周宴做了手脚。   我一个人吃饭睡觉,对着电视看一夜电影,管它枪战言情,拿来消遣几支烟的时间,也很清闲。   第三天他挑了中午时间过来。我并没有接到他预备大驾光临的通知,已经做了小半桌子菜,正在吃饭。电视里正播放午间新闻:元首会晤,共展未来,两只大手轻轻一握,好似友谊长桥架起,周围顿时闪光大作,唯恐漏掉这历史性的一刻。   不防门铃大作,我赶去开门,只见他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看我。眼睛里映着一行字:喏,我没有失约。   我直视他:“你吃过了?”   “没有。”   “吃完再来。”   他抬手挡门,“不用了。我不饿。”   骗鬼去罢。   我扫他一眼,说:“随你。”放他进门。   我回餐桌前吃饭。扔他一人在客厅里坐。   他待了片刻,终于关掉电视,在沙发上看报,安安静静。   沉默向来是他的拿手专长,保持一定时间一字不吭,对手常常会自乱阵脚,拱手认输。   这一招在谈生意时尤为吃香。半桶水也可伪装得高深莫测,不过是不让人猜出底细罢了。   可惜我例外。   我一吃便是两个小时。耐心咀嚼每一粒米饭,用绣花一般的慢动作去挑汤里的葱丝和香菜。吃得细致,吃得优雅,还需嘴角含笑。   他等到两点半,已经接过四通电话。匆匆几句便打发干净,继续坐等。   我装作不知。   三点。他终于沉不住气,来饭厅见我:“要搬家的时候,通知一声,我派人帮你。”   “那边买东西应该不如这里方便,有什么想买的,可以在这里买了带过去。”   “还有什么要求,我就在这里,你可以说。”   我停了筷子,抬头看他。   这张脸,这个人,我竟然爱了七八年,吃多少苦也甘之如饴,简直是奇迹。   “周宴,我不记得我求过你买这个房子。”我说,“我和你不一样,我喜新厌旧,你喜旧厌新,各取所需罢了。不会有人蠢到花比五百万更多的钱来买这个已经有六年历史的房子。我只是不想假清高,免得以后财神见我就绕路。”   他沉默看我,嘴唇渐渐抿成直线。   这么多年,如果我还看不出他在生气,就白做了一回周太太。   对峙许久,“好吧。”他说,“我还有事情,先回公司。”   立刻就走。   我坐在餐桌前面,不消回头,余光里看见他去了玄关,背脊绷得笔直。   走了也好。   走了也好。   我顿时感到乏力,将额头搭在手背上,只等他那声关门动静。   时间像过去一个世纪。   什么也没有。   我警觉地抬起头来。为什么没有声音?周宴没有回客厅,他还在玄关里。   ——为什么不走?   我被一种可怕预感牵引,不由自主向门口走。   周宴的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他回头看我,一言不发,渐渐把手放下。   在他的右手里,捏着一只扁扁的,白色的信封。   第二十一章(上)   怎么又有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   我觉得心脏足足停跳三拍,顿时抽一口凉气,要上去劈手夺走。周宴微微一侧,把信按在身后,说:“谁送来的?”   我仰头看他:“周宴,你查看了我的隐私。”   “用什么证明?”   他的声音很平静,“凭上面那张沈珺的脸?还是你和那个男人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嗡的一声响。   ——关系。   了不起,连我也没想过这个好办法。亲自花钱雇个漂亮男人——到处都有,勾走现任周太太,干脆走得老远,留他一个孤家寡人,岂不大快人心?   只要现在承认:这男人是我派去勾引沈珺的,你能拿我怎样?必定能看一张霓虹灯般的好脸色。   可是,“不用逼我。”我脱口说,“我没有为沈珺保密的责任,也懒得参与你们的事情。但是这封信是给我的。”   “哦。”他已经把信放进口袋,“那就先借我两天。”   我挡住他,“做什么?”   话出口时才发觉自己傻,周宴还能用这照片做什么?奸夫淫 妇一把抓,铁铮铮的事实,就靠这一张薄纸片。   我不但不该挡他,还该把先前那些罪证统统交出,顺便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好让那狐狸媚子悔不当初,哭死活该。   ——谁让你害我家庭破碎,害我噩梦连连?   但是我没有动。   我动不了。   他的手重新握上门把,“再见。”   我听着他开门出去,临走时说了一声:“谢谢。”   几不可闻。   我怔怔站在那里,终于觉得脱力,颓然坐在地上,一时间心绪纷杂——这就算是报了夺夫之仇了?   真假尚且没有定论。送信的人又到底是什么来历,我还一概不知道。   这算是谁的事?比自己偷情更加可怕。   抽一支烟后才有气力起身。我给母亲打电话:“妈,房子已经卖了。”   我的声音在抖,“有个好价钱。”   她顿时高兴起来:“赶紧去办好手续。拿了钱就回家。”   我顿一顿,才补上最关键的一句:“是周宴要买。”   果然是惊雷一枚。   我与她都沉默。   许久,她才说:“管他是谁,买就买了。我们只认钱就够了,还认人做什么?”   对,认人做什么?   都与我没关系。各人自扫门前雪,谁管得了你瓦上三尺冰霜。   总该有人罪有应得。   不错,总该有人罪有应得。   我开始收拾东西打包。衣服,鞋帽,书与笔记,该扔的扔,该留的留。剩的由他自己处置,不劳我动手。   在书架上翻出几十本旧相册。把他自己的照片抽出,归成一本,余下的也打包带走。   累得一身汗,擦也不及擦。   现在再看这房子,才觉得像离了婚的样子。女主人的痕迹没有了——谁又看得出这里住过孩子?真正的单身汉之家。新的女主人就要进来。   哦,新的女主人正地位难保,十分危险。   我又想起沈珺。   这向来以自己魅力为傲的女人该如何应对周宴的冷脸?我一个人发呆,几乎可以看见周宴把照片摔在她脸上的样子,气得脸色青白,咬牙切齿:“——这个贱人!”   她捂脸,将哭未哭,也咬牙回他:“谁让你爱的不是我!”   两个人气汹汹扭在一起。都红着眼发狂。   “我有什么错?你不也给你老婆绿帽子戴,才与我结婚?”   恶俗爱情片看多,我想象力真比以前丰富。   我觉得好笑。真的,真好笑。   我看着自己手里的烟。一直烧到尽头,该掐掉了。   呵,我又何必有负罪感。周宴不是还有姚盈?   我的手停在半空。   对,姚盈。   我向周雪询问姚盈所在的疗养院地址。   她说:“问她做什么?疯了的女人,精神一阵好一阵坏,比老爷子还糟糕。”   我说:“你去看过她?”   她说:“哎,你以为我还愿意去呢。是妈要去看。”   原来周家老夫人对这亲生儿子念念不忘的女人也感兴趣:何方神圣能把自己儿子迷得如此神魂颠倒?莫非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我说:“看后有何感受?”   “如此而已。”她说,“她甚至有一点失望。”   “本来以为哪怕不是三头六臂,至少也要天女下凡,沉鱼落雁。谁知道只是个白脸蛋,大眼睛,头发乱得梳也梳不顺,又整天坐着,也不肯说话——不比沈珺妖媚。”   “那是。”   她说:“怎么,你也要去看她?”   “正好想起来,反正要走,干脆把故人见齐了再走。”   “你去哪里?”   “卖了房子回我妈家。”   “你把房子卖了?”她惊叫,“你……”   “周宴出五百万,你说我卖不卖?”   她这才镇定下来,“好,你继续说。”   “我想要她的地址。”   “你稍等。”   她招来她的秘书,吩咐:“把姚小姐的疗养院地址找来给我。”   她的秘书效率很高,三两下调出地址,一字字报与她听。   我拿笔记下,“那里通不通车?”   “当然通,那么远的路,谁能用走的进去?”   “好。”   “木晓。”她说,“你一个人去?”   “是的。我一个人。”   我说:“有什么问题?”   “不要说你叫木晓。”她低声说,“随便诌一个别的名字,说是她过去的老同学。”   “周宴不让我接近姚盈?”   “你说呢?”   我轻叹,“明白了。”   “她可能不会理你。她常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说,“那表情别提多陶醉。”   我已有心理准备,“谢谢你。”   我次日按地址开车去找。疗养院在很偏远的郊区,前后都是山。一路上起起伏伏,不晓得究竟要走多久。   午饭就在路边草草解决。乡下饭馆多是拿自家一楼房间凿通一面,做好炉灶,摆了桌子,买些细面酒菜就可等生意上门。菜是自家种的,随手去地里揪一把回来,洗干净了扔在汤里,过水一滚,迅速捞起,味道很好。   我吃完便向胖胖的老板娘询问路程。   她热情给我指路:“不远了。过了后面两个大拐弯,就可以看见看见疗养院的白房子。”   我道了谢,付钱上路。   第二十一章(下)   野火一般的花丛烧了半座山,里面隐约露出一点白角。   我摘了墨镜揉揉眼睛。山下就是疗养院,风光迷人,适宜造茅屋三两间,树起一帘葡萄架子,引流水在院里蓄个小池塘,正好消夏。   车子不费力到疗养院门口。我停车正要进去,门房拦我:“小姐,抱歉,有没有预约?”   “现在约来不来得及?”   “今天也不是探视日。”   规矩这样多。   我说:“那什么时候才可以探视?”   “周六和周日。而且只能是白天,不能过下午六点。”   “我有事在身,时间很紧,不能通融?”   “这是规定。”   罢了。谁让我来前不打电话问个清楚。自认倒霉。   我听见身后有车子喇叭哔哔作响。一个女人声音:“今天迟到了。裴姐进去没有?”   门房连忙去给她开门放行,一面笑着说:“早就进去了。你该小心宋小姐。”   “哎,官大一级压死人。”   女人笑嘻嘻开车进去。   我指着开远的车子:“那是谁?”   “这里的护士。”他说,“这里按三班倒轮班,她是来上班的。”   看来非探视时间只有工作人员能出入。我只好回自己车里,先点一支烟,盘算是否该走。   恰好周雪电话过来:“见到姚盈没有?”   我说:“没有预约,又没有碰上探视日。在门口看着铁将军干瞪眼。”   “你傻了?拿钱过去,什么都好说。”   我居然忘了钱包里还有一票万能的孔方兄。   “看来我脑子真是比以前更加不好使了。”   我重新开门下车。   门房怪讶看我:“你还有什么事?”   “我想一想,不见到朋友,实在放不下心走。”我递出手去,“请一定帮我。”   我穿着白褂子去见姚盈。   领路的护士就是下午迟到的那一位。一路上说:“她丈夫倒是不错。买了水果过来,大家分着吃。姚盈要是午睡,他就只在门口站着,什么也不说。”   “看样子家境很好。人也有修养。”   我说:“我不认识她的丈夫。只是她过去的朋友。”   说话间就到了姚盈的病房门口。   她看一看,“没睡,在床上坐着。”   我开门进去。   她低声嘱咐:“千万不要说刺激她的话。尤其不要提孩子。”   “好。”   我反手关门。姚盈听见动静,抬头看我。   “我就来看一看你。”我说。   “我是木晓。”   她呆呆看我,嘴唇翕动,“木晓。”   “你还认得我?”   她摇头,自言自语,“木晓。”   病房收拾得很整齐。花瓶里插满各色花卉,还很新鲜。   我自己找椅子坐下,对着她看。   她比我早出现,感情先到者先得,我无话可说。   但是感情里另一方不该虚伪。害 几个女人才肯收手?   我陪她坐到红日西斜。   房里只听见风吹窗帘声音。   终于有人敲门:“好了没有?”   我起身开门。那护士左右看看,“该走了。等一下会有人来查房。你还要走山路,天黑了也麻烦。”   我立刻随她走。   姚盈抱膝蜷在床上,眼神呆滞,嘴唇还在费力一张一合:“木……”   一扇房门隔开她与这花花世界。没有子女,没有家庭,没有纷争,多么安全。   我开车回市区。随便找一家快餐店用了晚饭,出门只见高楼幢幢,红灯闪烁。飞机擦着人类贪得无厌的触手在夜幕上掠过去,一阵轰鸣。   这些繁华,做着美梦的年纪才喜欢。敢穿尽可能暴露的衣服,敢蹬足以摔断腿的高跟鞋,收集各种名牌钥匙扣和香水瓶子,找的男朋友最好是富商小开,金卡一叠叠,英俊风流上过时尚杂志,敞篷小跑车与豪华大别墅一个不能少,连进门脱鞋也有仆人代劳。   个中滋味谁知道。   我回到小区,走进电梯。正要按键,有人来挡门:“等等!”   这声音这样耳熟。   谁?   一个女人闪身进来,弯着大眼微微一笑:“木小姐,是我。”   我递了拖鞋,迎她进客厅:“准备搬家,到处是箱子,抱歉。”   “没有关系。”   “茶还是咖啡?”   “咖啡。”   她绕开箱子坐在沙发上,“不用加糖。”   这是周宴的习惯。   我手里一顿,不由笑起来:“做秘书的感觉怎么样?”   “其实还是喜欢和孩子在一起。成人世界心最复杂。”   “也对。”   我把咖啡放在姚媛面前,“好久不见,差点按习惯叫成了姚老师。”   她也笑:“真的,以前也叫你牧牧妈妈。”   关系这样微妙。那时候谁想得到。   “吃过饭没有?”   “刚下班,在公司附近吃过。”   “家里还有丈夫一名,由他自己丰衣足食?”   “他在出差。”   她又啜一口,放下杯子:“咖啡味道很好。”一对眼睛环视客厅,从电视到音箱,从饭厅到卧室门口。   有什么话,还不能开门见山讲?   我说:“姚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来看看。”她终于看我,“姐姐出事的时候,我正在外地度蜜月,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这里住了。”   “我带牧牧回了娘家。本来以为很快可以回来,最后还是下了决心留在那里。”我说,“下午我还刚刚去看过令姐。”   她一点不惊讶:“这样。”   “房子我已经卖掉,明天就搬走。你今天算来得及时。”   我说,“我不会再回这个城市。”   “牧牧呢?”   “等她长大,自己选择生活。我总不能留她一辈子。”   她低头沉吟良久,终于说:“姐姐清醒的时候和我提过,希望你和周宴复婚。”   “她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   我笑一笑,“过去的都过去了。”   不过去又能怎样?   她说,“我们都希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弥补。”   我与她对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谢,不过,”我缓缓说,“姚小姐,以后请不用再送照片给我了。”   次日天气极好。   约好的搬家公司停车在楼下。工人一箱箱抬走物品。   人去楼空,不值得留恋。   我把全副钥匙扔在客厅茶几上面,关门走掉。   周宴在楼下等我。   “确定一下,该带的东西都带了没有。”   “只剩下不该带的东西在上面。”   我坐进车子,“对了,你很快可以见到我的律师。”   “律师?”   “你可以收回我手头的全部股份。”   他怔了一下。   “公司完全是你的了。再见。”   我启动车子,升起车窗。   他直直站在原地,一只手搁在裤子口袋,看着这里,一点一点远了。   我眼前翻书一样一页页翻过去——一直翻到结婚的时候,车子就向着他站的地方开,我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真奇怪,那么多人站在那里,都是差不多颜色的西服,身量也一律瘦瘦高高,我偏偏认得这个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一点一点远了。   离婚就该这样离。木晓你当初怎么那样不聪明?   我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   ——为什么现在才做到彻底?   到了一处 加油站,我下车走动,突然听见手机声音。我接起来,“木晓,你的车到了哪里?”   我又看看屏幕,真的是他,林兆。   他竟然知道我今天动身回家。   “还在高速上。”   他顿一顿,只说四字,“路上小心。”   “好。”   一直开到半夜十二点,终于到了收费站,我松一口气,缓缓驶下高速。   路口有车静静停在一边,开着车灯。   我不经意间一望,生生停下车子。林兆慢慢踱过来,俯身敲了敲我的车窗。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这么慢?”   我哭笑不得,心里一股酸涩,“你在等我?”   “有些不放心。”   搬家公司的卡车就在我后面。司机等得不耐,按了按喇叭。   他笑一笑,“晚安。”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车子绝尘而去。   第二十二章(上)   母亲被我的电话吵醒:“以为你后半夜才能到,想先睡一觉。”   我说:“已经到门口了。”   她连忙起身披衣,下楼开门。   听见陌生人声音,LUNA也在庭院中低声呜鲁。我过去摸摸它的头:“不是坏人。”   母亲吩咐我:“牧牧睡着了,让他们小声点。”   工人们穿了鞋套,一一扛行李上去,尽量不发出大的动静。   忙了半个小时,终于把所有箱子搬清。我付钱结账,等他们走尽,才关上门。   母亲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往浴室里走。   我一个人去厨房,打开冰箱,拿两个鸡蛋,预备做一碗甜蛋汤充饥。刚端了锅放在灶上,点起火来,听见身后有母亲声音:“柜子里还有些云片糕,牧牧只吃了一点,剩一大半。”   “好。”   她声音疲倦:“水放好了,你吃完就去洗澡。我先上去睡觉。”   我听着她脚步声一下下往楼上去。夜阑人静,炉火呼呼作响,刚出的一身汗才被冷气吹干,最是身心疲惫时候,恨不能有条椅子可供坐下,倒头睡死。   我狼吞虎咽吃完赶去泡澡,顺手捞一本杂志在手里翻,满页是浓黑眼圈紫嘴唇,睫毛翘得比天高,鸟巢头发搭宽上衣窄腿裤,没几页就昏昏欲睡。   困,累。温暖更使人意志松懈,什么妖魔鬼怪都可趁虚而入。   于是恍恍惚惚看见一副男人背影,宽宽的肩,直的脊梁,山一样横在眼前。女人不都需要一座靠山?偏偏挑在我累极时候。   我也迷糊了,伸手过去,却左右摸不着。   我说:“谁?”   啪嗒一声响,杂志掉在地上。   我惊醒。哪里有什么女人可依赖的靠山?海市蜃楼一般,晃一晃便不见了。   热水也已被我泡到冷。   回自己床上以后我反而无法入睡。想抽烟,又因为牧牧在身边,不敢点火。也懒得起床上别处过瘾。   半睡半醒捱到天亮,我欲起来,发现四肢沉得动不了,干脆作罢。   待到母亲来楼上唤我们起床,终于发现不对,用手心贴了贴我的额头,叹一声:“你又给我找事。”   用体温计一测,已经高烧39度,我竟然丝毫没有自察。   她关掉空调,开门散了冷气,带牧牧下楼洗脸吃饭,再上来时拿了开水与药给我。   我被灌下几大杯热水,身上压了一床三九天才盖的棉被,热得浑身淌汗。   母亲坐在床边陪我,不时拿冷毛巾替在我头上。   “出了汗就好了。”她说,“幸好今天是在家里。要是在那边怎么办?”   我看着天花板:“只想吃一碗红豆刨冰。”   “发烧还敢吃这个?”   “热得要命。”我说,“只想吃这个。”   “病好了再说。”   她说,“我去给你煮稀饭。”   正待要走,手机铃响。我使眼色示意母亲代接。   她接通电话,一听声音,神色稍霁:“哦,是你!她生病了,在床上躺着。……是,我是。”   我说:“是不是林兆?”   猜得正准。   她放了手机,伸手给我拨弄头发:“林兆说要来看你。”   我想起前夜他站在高速路口等我到十二点,只为与我说一句晚安,不由叹一口气,翻身睡觉。   不知睡去多久,仿佛听见房门口有人敲门,我无力睁眼,含糊说了句:“请进。”   病中对气流微弱变化也极其敏感。谁来了?   嗨,管他是谁,我如在阿鼻地狱,一把把火不由分说燎上来,正受煎熬。   继续睡罢,我心安理得。   有人低声叫我:“木小姐?”   过一阵,又凑近了叫:“木晓?”   这声音可真熟悉。我无力挥一挥手:“请坐。”还闭着眼睛。   那人立刻笑起来。   “好。”   这下我才突然浑身一个激灵,想起来:林兆?   可不是他说要来看我?我烧得脑子不灵光了。   连忙睁眼,正好对上他两只眼睛,似笑非笑样子,倒看得我不好意思。我说:“对不起,烧得有些晕,忘了你要来。”   “没关系。”   他说:“你睡吧。”   “现在几点?”   “刚过九点。”   “公司呢?”   “可以不去。”   我又欠他人情。   我挣扎着要坐起来,他按住我:“最好不要动。”伸手揭了我额头上捂烫的毛巾。   他说:“我去洗一下。”很快走进洗手间去。   冰凉的毛巾重新放上来,我精神略略一振,力气也足了些:“真不好意思,连杯茶也没有。”   话音刚落就见母亲端了案子进来。谁说连杯茶也没有?母亲招待得勤。   还有一碗稀粥,配一碟腌好的小青瓜,算我的早餐。   她说:“我先去买菜,你们聊吧。”顺手带上门。   卧室里只剩两个人。我穿着睡衣,满头乱发又被汗打得湿漉漉,顿时察觉气氛尴尬,埋头吃饭,谁知一块青瓜没夹稳,险些落在被子上。   丢脸至极。   他却大方,说:“要不要纸巾?”伸手在纸盒里抽了几张垫在我手下。   房里没开空调,他西装革履,必定热得难受,难为他还在我身边殷勤照顾。   我真心地说:“谢谢。”   他也还是那句:“没关系。”   不知还能说什么。   他静静喝茶,我食之无味,一点一点舀了饭菜在嘴里嚼,吃几口就饱。余下的都是勉强。   两个人像是各有心事,又彼此达成默契:我懂你在想什么。   除呼吸声外只听见楼下牧牧换频道声音。一下是音乐台,一下是体育台。   这时段没有她喜爱看的动画片。好东西多在入夜后上演。   我们一言不发。   隔了一阵,他又来替我揭毛巾。指尖偶然触到额头,我微微一颤:冰凉。   他定了一下,缓缓拿开毛巾,俯身过来。   我一动不动。看着他。   渐渐可闻到他清凉的须后水味道。   他低下头:“木晓。”嘴唇从我唇边擦过去,犹豫片刻,终于重重吻下来。   第二十二章(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没有明白过来。   在那个连第一次接吻牵手都打包折价售给周宴的年月,他是我的全部,每日生活像重复放同一部电影。好容易曲终人散,千呼万唤来了新片子,等另一盘胶卷安上来,连机器也要略一卡壳,想一想:这不是先前放的那一部?   床的斜对面就是梳妆台。一面大大的圆镜子。我略偏过头,越过他宽而结实的肩,看见自己半睁着的两只眼睛,头向后微微仰起,脸上有一片不正常的红晕,烧到脖子根。   是我,又不像我。   我是不得已。我想,时候到了,总该有所表示。   总不能让人一再吃亏。   我在心里对自己暗叹了一气。   他终于发觉异样,停下来,把头移开一些,对着我的眼睛说:“怎么了?”   我静静看着他。   线条分明的脸,刚刚接过吻的嘴唇,一小片淡青色的胡子根。锁骨中间的两颗扣子开了,敞着领子,露出一点三角形的光洁的皮肤,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念大学的时候不是还花痴过歌星美男?他就是那种理应被做成全开纸大小,贴在墙上供少女春心萌动期想入非非的男人。   我想:这就是老天在关门后为我留的一扇窗户。倘我真的跳将出去,无非两种结果:一是落在英雄的马上,二是摔断一条腿。我犹犹豫豫,在窗台上站得太久,英雄终于等不及,弃马飞身,主动上来,欲抱美人归——   手腕上的劲道突然松了。   我从遐想中回神,林兆拿起掉在一边的毛巾,站起身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给我塞好被角。   我闭起眼睛,低声说:“你中午就留在这里吃饭。”   “好。”   他又在床边站了片刻,取了我用过的碗筷,轻轻走掉。   我就在他关门的瞬间睁眼,再看一眼梳妆台上的镜子,那里面映出的躯壳,如何不是我。   病去如抽丝,我接连睡了两日,等到痊愈,母亲将手机交给我:“一天到晚都在动,短信也有,电话也有。”   “房子既然卖了,你是不是没有把广告撤下来?”   确实有人以为我房子尚未卖走,提出要上门看房,这且不管。更多的却是当初生意场上的旧熟人。   回家后我本当自己是山中隐者,可以多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交际应酬非十分必要便全部推走,渐渐没人记得木氏周太太。   这也自然。生意场太浩荡,同情场一样,没有谁永远记得谁。   但是股权转让一事如深水炸弹,人人以为我情场失意,歇斯底里发了狂,纷纷来问:木总,睿博全都姓了周——你呢?   不可想像,向来为了睿博,为了在谈判里再多赚得个三分两厘,我一个本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流之辈,能够抛尽脸面形象,不计任何手段。谁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个伟大的女人?我事事冲锋陷阵,走在前头。   睿博一桌一椅都凝结着我的心血。舍弃它如同舍弃亲生骨肉,一刀下去,鲜血淋淋。   我一一答复:没什么,我们离婚了,公司归他所有。   尚留下一句话没说:只要有女儿在手,我一切都可放弃。   我可以不为人妻,但为人母的资格,我也能不要脸面形象,不计任何手段去留住。   那头顿时一片叹息:木总,这多可惜?你想一想,离婚后,你又没有工作,又要抚养孩子,女人手头更该存有老本,才能不愁吃穿,免得后悔。   我忍不住冷笑。   都是客套话。谁会真为你可惜?这厢好话敷衍,话音未落,转身改拍沈珺马屁去:这位周太太真是年轻漂亮,用的什么牌子的面霜?又是在哪一家美容院做的护理?哎,同去同去!   背地里偷偷递一块金表或是一沓消费券: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巧得很,我与周总正在谈一个合同……   都以为枕边风强过热带气旋,呼的掀过去,树飞屋倒,铁打的心肠都能绕指柔。   稍微有些察言观色的本事的人就不这样蠢,故而有人说:怪不得!最近聚餐吃饭,带着的都是另一个人,说是秘书……   差不多的两张脸,选姚媛还是沈珺?   只怕是前者。   我重重吁一口气。   次日倒有意外:当初为找新工作而联系的旧人发来消息,问我肯不肯任职做某服装公司的区域经理。   真是天上砸馅饼。惊喜惊喜,喜字倒未见得,惊却惊了我几秒钟。   好险,我差点就要死心在家做煮妇。   “可能比较委屈你,木副,”那人还按我从前职务称呼,“这个行业你没有做过,待遇也不比你以前。一切从零开始,也许很辛苦。你考虑考虑?”   “哪个区域?”   “哦,华南地区。”   我在心里飞快盘算片刻,才说:“我现在就在老家,也是华南。”   他连忙笑道:“好极了!也是朋友在饭桌上提起来,开拓新市场,需要可靠的帮手,不敢再用自家人。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我该怎么联系那家公司?”   他给我电话号码:“这个是他们总经理的个人电话,不用经外面秘书转接。”   我向他道谢:“本来以为这两年景气不好,没希望再找到工作。难为你还记得帮忙,真是受宠若惊。”   “木副这是说哪里话,我还要谢你,当初……”   好汉不提当年勇。过去哪怕十项全能,如今还不是在家里做闲人,数着米粒过日子。   我先去查了公司网页。看来企业刚刚创建不久,品牌还没有打响,不单华南是一片空空,就是总部附近也网点稀疏。   果真从零开始。   网页里还有产品展示。我把一件件华服调出来看,简洁的设计,流畅的线条,用料一律走高贵路线,模特又无一例外是长腿,加上三寸高跟鞋助势,穿起来颇有女强人做派。   我情不自禁捏一捏自己的腰,幸好还不是水桶,免去在最时髦的行业里被人翻白眼耻笑。   我找母亲商量:有机会在眼前,钱可能不多,重要的是可以不让我再觉得无聊。   然而培养牧牧是我这个做母亲的责任。当年为忙公司,很少照顾她生活起居,离婚后才有补偿,现在又回到那种生活中去,有些不忍。   她思索片刻,说:“牧牧有我。”   “你还有四五十年,和我这个老太婆不一样。也不能在家里坐到老。”   我说:“当初就是这样想,才到处托人打听。拖了大半年,终于有结果。”   她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不是坐在家里等饭吃的命。去吧。”   决心既定,我打了电话过去,“你好,韩总介绍我来应聘贵公司的华南区域经理。”   我顿一顿,说,“我是木晓。”   第二十三章(上)   初步联系过后,应那边极力邀请,我亲自北上跑一趟总部。   公司确实很大,证件齐全,设备簇新。总经理与几个副手一起邀我吃一顿饭,陪我走了加工车间和销售部,最后说:“公司刚刚起步,什么都缺,可能有些委屈木小姐。但是我们很看重你的工作能力,希望你能加入这个团队。”   我心里已经觉得满意。   我说:“请允许我自己再走走看看。”   走了几间办公室,我与两三个员工做了简短交谈,借此了解公司人事环境。   再走进一间,竟然是创意设计部门,我一眼看见一截半身塑料模特,身上草草裹着一块红绸,以别针固定。   事关商业秘密,我尚未签约,难免麻烦。正要退出,有人在我身后笑:“欢迎光临。”   我回头看去,第一眼落在来人胸前铭牌:总设计师。   服装公司的灵魂人物。   我抬头再看一眼,竟然是个年轻男人,不过二十多岁样子,算是我生平见过的此行业里难得的比较有男子气的人物。我半开玩笑地说:“本来以为会看见夏威夷花衬衫,方头巾,古罗马角斗士风味的凉鞋,没想到是清清爽爽的白领青年,头发也不比中学里的男学生更长,真是惊喜。”   “是来考察总部的前睿博副总,木小姐?”   我微微挑眉:“消息好灵通。”   他大笑:“做这一行的什么人都有。外界都把我们捧成怪物,夏天围皮草披肩,冬天上衣也无袖,出门前化妆比女人还费时,纯粹是无计可施时的噱头,让木小姐见笑。”   我喜欢这样的人。   正式签合同,我与总经理商谈:“贵公司非常团结,气氛很好。我很高兴自己能得到这个职务。但是我以前主要做管理协调工作,销售部分有下属处理,我只负责监督和签字,因此懂得不多。如果需要,我会去找人取经。”   他与我握手:“实在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我说:“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握手告辞。   一路上脑子里都在高速运转:公司分部还要去省城里租写字楼,工人未招,多方关系没有开始打点,我素来事必躬亲,可以忙到年底。   好在这个行业与周宴等风马牛不相及,也不怕商场上碰见,听不明就里的人称呼我“周太太”。   赶回家时正是黄昏,母亲招呼我:“幸好米还没有下锅,以为你在机场吃了。快来厨房给我帮忙。”   我挽袖子随她进厨房。她问我,“公司那边谈得怎么样?”   我说:“合同是签了,后面的事更多。我从此涉足服装领域,全面发展。”   “哦,”她说,“下午的时候林兆给家里来过电话,我告诉他你去面试了。”   “怎么打到家里?”   “说是你关机。”   我这才想起来,在公司里为防尴尬,我提前关机了。   “你回一个电话给人家,免得人担心。”   我笑笑,“等有空再说。”   牧牧在院子里陪LUNA玩到很迟,听见我们叫她吃晚饭才进来。母亲忙着埋怨她:“还在外面疯!都晒成这样!”   她的手上带了许多土,被母亲推去洗手间里大洗特洗,而后拿毛巾用力擦干,被推得一晃一晃,只是咧着嘴笑。   晚饭备好,四菜一汤,母亲说:“都吃饭,吃饭。”   我匆匆吃完,留牧牧在楼下与母亲念唐诗,自己上书房埋头写计划书。   许久不写这种东西,还需调出以前的老底修改备用。我敲敲打打忙到深夜,听见母亲敲门:“还不睡觉?”   “总是不满意。还差一点。”   “要这样拼命?”   我伸一个懒腰:“这年头的商场就是拼命还能留着半条命在,不拼命却连怎么死的也不晓得。”   “等你老了就知道错了。”她端茶在我桌上,“听说劳累容易使更年期提前。”   “以后可以修改一下法令,儿童期应该是一到四岁,五岁开始可以算成人,十岁就该结婚,十六岁眼角有鱼尾纹,更年期准时报道,二十五岁做老太婆。”   “哦,那我还是老不死?”   我和母亲都笑。   “我去陪牧牧睡觉。”她把茶杯向我推近一些,“早点睡。”   “知道。”   她替我轻轻关门。   我喝一口茶,起身做几个扭腰,舒展筋骨。一眼看见放在电脑边的手机。   这才记起来:答应了给林兆电话,至今没打。   再看时间,都是十点多钟,又没什么重要事情,不定他也在忙。   我把茶一气喝完,振奋精神,重新坐下,不觉间时间过去,直到看见屏幕上反射晨曦点点。   邮件终于发出,我头昏脑胀,匍在桌上睡着。   不知过多久,母亲给我覆毯子的动静使我惊醒。   她说:“刚才还睡得像死猪,怎么又醒了?”   我忙着去查收回信。信箱空空。   也对,才早上九点,总经理大约还在梦乡游泳,哪里来得及看我长篇大论。   “你干脆回房间去睡。”她说,“空调开了一晚上,你又容易感冒。”   “牧牧呢?”   “又去和狗一起玩。”   “今天好像比昨天更热。”我说,“还是让她进来好。”   我赶紧爬回自己卧室,倒在床上蒙头补眠。   困得连梦也没空做。   牧牧来叫我:“妈咪,吃午饭。”   我正饿得半醒,一骨碌起来,用力拍一拍脸:充电完毕,还有许多事待我去奋斗。   我起床穿衣,与牧牧去楼下饭厅。随便吃完便拿钥匙出门。   “你去哪里?”   母亲在身后叫我,“钱包也不带!”   我转身接过钱包:“去省城转一圈,回来吃晚饭。”   我亲亲牧牧,“妈咪走了,byebye。”   她也回亲我一口:“妈咪byebye。”与母亲目送我出门。   我一面开车一面给林兆电话:“林大少爷,昨天有事找我?”   “给你打过电话,但是关机。”   “正好接手新工作,重要场合,不方便接电话。”我说,“事业型女人不能终于忍受家里蹲,又如鱼得水,重新焕发生命光彩。”   “嗯。”他淡淡说,“这是好事。”   “谢谢。”我正色说,“林兆,我需要你的协助。”   “你说。”   “你做房地产,应该比我清楚省城的楼盘状况。我需要一层写字楼,可能在两百平方左右——”   “哦,”他说,“原来是做联络员。”   “非常到位的挖苦。”   这笑话未免太冷,我哭笑不得,“地段不是很重要,但我要先看一看。”   “木晓,你真的决定做这份工作?”   “怎么,那是个皮包公司?”   “不。”他变得严肃,“家里已经处理妥当?”   “有我妈在家帮忙,应该还好。”我叹一口气,“林兆,别动摇我。”   我们都沉默了片刻。   “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他说,“我在公司等你。”   第二十三章(下)   我第一次去林兆的公司,不慎错过一个路口,在单行道上多兜了一个弯,才找到他的办公地点。   楼下有前台小姐一见我便说:“请问,是木小姐?”   我走过去:“你好,我找林总经理。”   她飞快在我身上扫过两眼,才笑道:“请跟我来。”送我到直达电梯。   “林总在30楼。”   她为我按电钮,笑容可掬,“噢,木小姐好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我点一点头,不置可否。   电梯缓缓上升。终于叮的一响,铁门打开。   林兆被临时叫去开会,不会很快回来。   门口有人替他向我传达口信:“请稍等片刻。”   我被引入他的私人办公室。刚刚坐下,便有一杯温水送上:“要不要看报纸?”   我摆手:“谢谢,不用。”   她微一欠身,轻轻带上门。   我一个人独自留在大大的办公室里,看着玻璃窗下一盆青翠的龟背竹,享受空调里送出的徐徐凉风,喝水坐等。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我听见外面隐约有人声:“……来了多久?”   “不到四十分钟。”   “让庞总和他们去吃饭。酒水还是公司报销。”   门锁微响,林兆推门而入,一眼看见我,微微颔首。   我站起来。   他径直走到自己办公桌后面,打开电脑,对我说:“不用起来,你先坐。”   很快有人进来送材料。   “林总,这是今天的会议记录。”   “放在那里。”   他扯松领带,专心致志看着电脑屏幕,“联系过罗副没有?”   “罗副总已经在路上,说是还有二十分钟。”   “让他和庞总直接碰头,不用上来了。”   “是。”   来人躬身,踩着脆响出门。   我在余光里瞥见一个侧目,装作不知。   我与林兆的关系不用两个小时已经传遍整座大楼。等我与他一同出去,只要一半的时间,新的谣传就会在公司里再轮过一遍。   我耐心等林兆忙完。   他合上电脑,拿起桌上那份会议记录快速翻了翻,丢在桌上,起身拿了外套对我说:“木晓,我们走。”   “去哪里?”   “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坐林兆的车走。   林家在本省势力庞大。单是车子所经路线,沿途就有许多新建房产,写着林家产业名字。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下。   我摇下车窗,向外微微一探。   “是这里?”   “这里从五楼开始到三十六楼全都是商用。十二楼有半层正在招租。”   他说,“隔间都是现成的,你可以继续用,或者拆了重新装修。附近有商业广场,交通也比较便利,你可以考虑。”   “是你的地产?租金怎么算?”   “可以说是我的。你先看再说。”   我们停了车,搭电梯回到地面,再进大楼去搭电梯。正是下班时间,忙碌了一天的白领们在轿厢里挤做沙丁鱼罐头状,铁门一开,顿时急涌而出,十分壮观。   上去的人也多。我和林兆被挤到电梯角落,他略略侧身,为我挡出一片地方,免于与别人前胸贴后背,省了尴尬。   电梯里有人在闲谈:“听说你又要买车?”   “胡说八道!买得起,养不起,油钱不如去抢银行来得快。”   “哈哈!”   “哎,你老婆什么时候生?”   “还有五个月。产前抑郁症没见过这样严重的,一句话不对就要摔东西,闹离婚,害全家鸡犬不宁。”   我不由将头靠在壁上,思绪忽然飞到怀孕时候,全身浮肿,贪睡,每天顶一张素颜,披头散发,挺着肚子去公司,一边在洗手间里吐掉刚吃下不久的好饭好菜,一边中气十足地对着手机里捶桌大喊:“抢下!抢下!一定要赢过安毕司!”   林兆叫我:“到了。”   我甩开脑中杂绪随他走出电梯。   十二楼的另一半是一家大型电脑公司在本地的办事处。这边上了防盗锁,隔着玻璃门可看见里面影壁上没撤走的几个镀金大字:效率最高,服务最好,真诚……   他打开门,与我一起走进去。   空间确实很宽敞。最大一间办公室足有二十平米,夕阳余晖斜斜地从窗外透进来,遍地洒金。   “确实很不错。”我走出房门,“我会做好报告发回总部,征求那边意见。”   “对了,租金怎么算?”   “每天每平米两块一。”   我不由回头多看他一眼。   是真是假?   我有些失望。   商人到底是商人,我大约被上次的高烧烧坏脑子,居然还指望自己能用人情换钱使。   “这个价钱我们无法负担。”我提高音调。“林兆,必须再给一点折扣。”   “这是折后价。”   他示意我看门外,“对面的价钱是每天每平米三块,一分钱不减。”   我说:“这里总面积是多少?”   “一百八十九点三。”   我顿时有种挫败感,“一个月一万,林兆,快杀了我。”   “不能有更好的地方?”   他倚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种笑使我很不自在。他像在看一个三岁孩子,而不是三十岁的女人。   我无奈:“有这么好笑?”   “你希望我全免?”   “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   我说,“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我虽然是女人,但不是美人,还值不起顶掉一个月一万的好价钱。”   他笑着摇一摇头,伸出一个巴掌,说:“五千。”   我顿时觉得心中放下一块大石,又忽然有些忐忑:“这样你会不会赔本?”   “本永远不会赔。”他说,“是你要我帮忙,除非你收回。”   下楼以后坐回车里,他问我:“一起吃晚饭?”   “答应了我妈回家吃。”我说,“前两天都在外地,终于回来,又要在外面吃饭,我怕牧牧会不高兴。”   “孩子最需要母亲。”   林兆看着后视镜,缓缓倒车出去,轻声说,“你考虑清楚就好。”   回到家时有点晚,到底没赶上一起吃晚饭。母亲给我开门:“菜都热着,在锅里呢,自己去拿。”   我环视一圈,在客厅里没看见牧牧,说,“牧牧呢?”   “牵着大白去楼上看书了。”   我换了拖鞋,先去书房找她。   “牧牧,”我敲一敲门,“妈咪回来了。”   没有预期中咚咚的跑步声。   “牧牧,开门。”   过了两分钟,房门才开了一道缝,牧牧怯怯探出头,表情紧张:“妈咪。”   我刮一刮她的鼻子:“怎么满脸通红的,做什么坏事了?”   她低声答我:“LUNA在你的字典上便便了。”   噢,天哪,这个小灾星!   我赶紧到书房里去看:字典摊在地板中央,上面一圈细细的粪便,LUNA就站在旁边,眨一眨眼睛,张开大嘴,伸着舌头像要讨好我。   不仅字典上有,书架旁边还有更大一堆,臭不可闻。   我欲哭无泪,赶紧捏了鼻子,提起字典到楼下丢掉。又抄起抹布水桶到楼上去。   母亲在楼梯口拉住我:“怎么回事?”   “狗还没有学会上厕所。”我说,“干了一点坏事。”匆匆到楼上去。   牧牧想来帮忙,我拉开她:“地板滑,你出去站着。”   楼下传来母亲恼怒声音:“牧牧!快下来!”   直到我吃饭时候,还能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训斥LUNA:“从今天开始,躺你的狗窝里去,不准再进来!”   她又教训牧牧:“外婆是不是说了要你小心?是不是说了要你注意卫生?”   牧牧垂着头,声若细蚊:“是。”   “狗从来都不是干净的东西,外婆是不是这么告诉你的?”   “是。”   牧牧话里已经带了哭腔,“我错了,外婆。”   母亲叹一口气,“你听话就好。去,把狗关到外面去。”   牧牧用手背抹一抹眼睛,慢慢牵着LUNA走出客厅。   第二十四章(上)   “狗屋也该清理了。”母亲从客厅出来,坐到餐桌边与我说,“我有一阵没去管它,不知道有多脏。人老了就是记性差。”   “牧牧整天抱着狗跑来跑去,又是狗毛又是细菌,狗屋不干净,洗多少次澡也没有用。”   “狗到底只是动物。”   我说,“还是我明天去收拾好了。”   “也好。我禁不起弯腰。”她给自己捶背,“今天你说要去省城,我倒忘了叫你顺便去林兆那里看看。”   “已经去过了。”我说,“分公司需要写字楼,林家刚好做房地产,就地取材,用五千块拿下。”   “他给你这么大的折扣?”   我指脸苦笑:“正因为是我。”   利字当头,能转化成钱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包括交情。   “除了工作,就没有谈别的事?”   她看着我,犹豫片刻,才说:“你们现在……到底怎么样?”   感情在工作面前只是娱乐活动。   我一心扑到工作上去,累虽累些,但是觉得充实。   这已经足够使我快乐。   计划书很快获得批准。因为事务繁多,上面又派下来一个人来,美其名曰秘书,实则帮我跑腿,与各种部门打交道。   我想:这样也好,我不可能单枪匹马做尽一切杂事。有胜于无。   随口多问一句:“是男的?”   “那是当然。”   电话那头的庄秘书是公司老人,长我五岁,跟随总经理八年,至今未婚,“所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男秘书还可兼司机和替酒,非常有用。”   她又与我开玩笑。   我说:“够了,不用再兼小蜜。”   “怎么,木经理怕养不起?”   她打着哈哈揶揄我,“你放心,现在的男人比女人好打发。过个两年,再换一位,小蜜小蜜无穷尽,这样才不腻。”   “我也三十岁了,禁不起,实在不敢想。”   我说,“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小女,我是顶梁柱。庄秘,快给我一份详细资料,我好了解新拍档。”   “哎,急什么,我马上就发到你的邮箱里。”   “上个月公司有一次大规模的对外招聘,他就是刚进来的,笔试面试都非常优秀,工作经验也很丰富。”她翻翻资料,补充一句,“对了,说不定木经理你也认识。他以前在睿博工作过。”   “哦?”   “是的,他的名字是林徐。”   我握着话筒,足足怔了五秒钟:林徐?   怎么是他?   堂堂林家二公子,过惯被人团团包围着伺候的日子,图新鲜在宠物公司做些兼职也就罢了,竟然还去一家新公司应聘一个累死人的小秘书职务,偏偏又分到我这里……   难道是刻意冲着我来?   “是的,他确实在睿博实习过。”   我试探地说:“是不是他主动提出申请的?”   “秘书部里有好几个女秘书,能不能申请换一个?我认为女人比男人心思细腻,办事的时候能考虑得更周全。”   “对不起,木经理,这是邢总的决定。”她也换了严肃口气,“林徐原籍就在华南,已经有固定的人脉关系,可以为公司的工作提供一些便利,对他个人也比较方便。”   我失语。   是的。林徐是本省人。他回来工作一点错没有。   只是想到林兆,想到当初第一次见到林徐的时候,他扶着电梯门呼呼喘气,头发被风吹乱,抬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看我,我就觉得心里隐隐有种不安。   我与林家两兄弟间的纠葛太多,这不是多么好的兆头。   那么林兆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鬼使神差要去打林兆的电话,几乎拨通,我想一想,又掐断通话,转而打了林徐的号码。   旧号码已经停机,幸好新号码还在用。   我等林徐接起,问他:“你的宠物公司兼职呢?”   “木小姐?”   “是的。”我说,“是我。”   他笑一笑,很轻松地说:“噢,我已经辞掉了。”   “你果然兴趣广泛,什么岗位都能胜任。我看你这接连三份工作,没有哪两个是类似的。”   我说:“你不打算继承家里的公司?”   “公司已经有我哥哥。”他说,“并不需要我。”   有那样能干的兄长,从小被长辈拿来比较,成绩,智商,哪怕是外貌和身高,时日渐久,赌气也很自然。我想。   在外历练一阵也好。公子哥儿娇生惯养,不吃一些苦头,满以为世界就是手心里的地球仪,爱怎么拨弄就怎么拨弄。   “不自己创业?”   “暂时还没这个打算。”他说,“等以后再说吧。”   他很快转入正题:“我什么时候来找你报到?”   “下周一办公地点就要开始装修,我会过去监督。你哥哥知道地点。你可以直接过去找我。”   我把话筒换了一只手:“这样吧,给我你的工作邮箱,我先把计划书转发给你。”   他很快答我:“Yes Madam。”   我哭笑不得:“怎么感觉自己成了港片里的女警察,我还真不习惯听这个。”   “不管怎么说,林先生,很高兴我们能并肩工作。希望合作愉快。”   他笑:“谢谢,合作愉快。”   也许与林徐搭档也不是坏事。   放下电话后我将头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当初怎样做起睿博的?从三到十,从十到百,如今要照着样子再来一遍。   该请的酒,该办的事,一件件在脑里过去,渐渐变快,渐渐变快,走马灯也似。   我想得有些困倦,抬手在桌上摸索:烟呢?   才记起来,与庄秘书通电话前刚把空烟盒丢进纸篓,手边没有新的,得回卧室去拿。   趁林徐的短信还没有来,我拿起打火机,起身去卧室。在床下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包,放进口袋。   窗帘未拉好,漏了一缕阳光进来,照得眼花。我顺手过去扯一扯,一眼看见楼下院子里LUNA的狗窝。   昨日才答应过清洗狗屋,现在母亲带了牧牧一起在外遛狗,狗窝正好空着。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我立刻转身回书房里去。手机上已经接到林徐的短信,我按照地址给他发了计划书,而后去楼下穿围裙戴袖套,提了刷子与清洁剂出去。   掏空狗窝里的玩具和软垫,我打开龙头,捏着水管冲洗狗屋外部。   狗屋在高压水柱下微微摇晃。   是地面不平?   我放下水管,过去按住狗屋顶端,摇一摇,四角果然有些不齐。   已经是炎夏,不如把狗屋挪到花阴下面,狗也可嗅花乘凉,做个风雅。   我立刻抓住狗屋两边屋顶,稍一使力,便把它整个搬了起来。   余光只见下面有一片绿色。   我以为是树叶一枚,不经意间低头看去,顿时周身如遇电击,动弹不得。   流水缓缓将它推开。   上面那十个大字,我一生不会看错。   中华人民共和国。   离婚证。   第二十四章(下)   我不知站了多久,才有气力蹲下来,从地上拾起打湿的离婚证。   打开来,里面写着:离婚申请,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规定,予以登记,发给此证。   一枚大大的公章,比血更刺眼。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宴话音犹在耳边:“……证先放在我这里。免得被牧牧在家里翻出来。”   不,不可能。   不会是他。   ——但会是谁?为何将它放在这里?谁要这样处心积虑,一再干扰我的生活?   母亲知不知道?牧牧又是否看见?   连周身空气都像嫌疑犯。瞪着眼睛在监视我。   我茫茫然站起来,四顾一周,回到客厅里去,坐在沙发里,捏着证件发呆。   院子里还有哗哗水声。狗屋才洗了一半,要不要继续洗它?我想了很久很久,但是没有动;我站不起来。   突然有电话声音。异常刺耳。   我接起来,听见母亲问我:“晚上要不要吃卤猪耳?”   里面有菜市场才有的嘈杂人声。   我略略有些心安,说:“牧牧愿意吃就买。”   “她想尝尝味道。”   “好。”   我握着话筒,听牧牧在里面大叫:“外婆!外婆!”   我觉得心跳又突然快起来,脱口说:“妈,叫牧牧来听电话。”   母亲毫无觉察,把手机交到牧牧手里。   “妈咪?”   她很快乐地说,“妈咪,我和外婆在市场里买菜。白菜一斤一块两毛钱,我考一考你,两斤是多少钱?”   我强行镇定自己,说:“两块四。”   “答对了!嘀嘀嘀,一百分!”   她继续说,“那猪耳朵好吃还是猪舌头好吃?”   我的天使这样高兴,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叹一口气,把离婚证缓缓放在茶几上,“牧牧如果喜欢,就都买。”   抽了两支烟,腿上终于有一些力气,我起身把离婚证用电吹风吹干,拿一块软布包好,收进柜子里。而后回到院子里洗狗屋。   洗完已是傍晚时候,夏天太阳落山得晚,我顺便浇了花,又回厨房里煮晚饭。   六点才听见母亲开门,LUNA吠叫着跑回自己老窝,牧牧还在和母亲对话:“……外婆,为什么我们要吃被虫啃过的菜?”   “阿晓!”母亲在玄关里叫我,“快拿桶来。”   我拿了小桶出去,母亲果然买了螃蟹,在我面前展示,“渔民在海里打的,很新鲜。”   我无声接过牧牧手里的白菜和卤味。   “煮饭没有?”母亲脱鞋,回头对牧牧说,“下次还去不去菜市场?”   “去!”   “好,明天去看看有没有比目鱼,买回来给你煮汤喝。”   母亲向厨房走去。   我随在她身后进去,把菜放在水槽里。   牧牧自己去开冰箱,拿了一盒雪糕出来,呵着气大叫:“呼呼,好热!好热!”   母亲连忙去厨房门口吩咐她:“不要对着空调吹!小心感冒!”   回来对我说,“牧牧也学会还价了,在市场里,一斤螃蟹,别人开四十块,她还价三十九块……”   她满脸笑意,非常高兴。   我看着母亲,心里千斤沉重,话到嘴边,终究又咽回去,只说:“牧牧是很聪明。”   一群螃蟹不安分地挠抓着桶壁。她忙着去洗菜,用筷子提了螃蟹出来,按住后盖,拆掉麻绳,送到龙头下清洗。   我帮她热锅,倒了油在里面,不久便听见啪啪炸响。   螃蟹在案板上被菜刀一切为二,继而丢进锅里,立刻转红。   母亲下了盐和料酒,合上锅盖,随口说:“你把狗屋洗了?”   我怔一怔,尽量用平静语调答她:“正好狗不在家里,洗起来方便。”   “狗看着可爱,却比人蠢,吃的拉的在一起,都能生活。”她说,“只有小孩子才喜欢。”   我陪她做好晚饭,一起端菜出去,招牧牧来吃饭。   她替我打汤:“这是妈咪的。”   我接过来,静静看着她。   她专心致志看着汤碗,“这是外婆的。”   母亲笑着接过去。   “牧牧想做新娘子,以后也给新郎打汤喝。”母亲整一整菜碟,叫我,“吃菜。”   我食之无味,吃一口,心里想一遍: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   晚上等牧牧睡去,我轻轻拉开被子,到母亲房里去。   她正在看京剧录像,手里跟着打拍子。   我坐到她身边:“妈。”   她看一看我,关了电视,说,“什么事?”   我说:“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她跟我下楼。   “什么东西?”   楼下已经关了空调,整个大厅浸在热空气里面。我在柜子里翻出离婚证,递到她手里。   没有开灯,母亲老花眼,看不清楚:“电费证?”   她说:“我去拿老花镜,你等我。”   她捧着离婚证上楼。   我把浑身重量靠在柜子上,望着客厅里水晶吊灯上点点荧光。是饭厅后面的窗子外路灯在亮。只听楼上有轻微啪的一声,母亲开门,在楼梯口颤声唤我:“你上来。”   第二十五章(上)   卧室里灯光大亮,母亲指着绿本上离婚证三个大字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整只手都在抖。   看来她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我按住她手腕,一字一字告诉她:“妈,我下午清洗狗屋,在下面发现的。”   “你不是说在姓周的那里?”   “是。他当初说过,替我收着,怕被牧牧看见。”   我说,“但是现在,你也看到了,离婚证莫名其妙又到了我们家。”   我扶她坐到床沿。   她按住胸口,深深吸一口气,“我以为看错了,看了两遍,还是这三个字。”   她捏着我的手,看我,“牧牧知道了?”   “现在还不确定。”   “不要不确定!”她有些激动,“你要确定,她到底知不知道。家里还有没有别人来过?”   “我们很少让牧牧一个人在家。”我说,“而且最近我经常在外面。”   母亲仔细回想:“我也是很早就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觉。”   她突然噤声,走到门边,打开看了看,又重新关上。   她压低声音:“牧牧这几天是有一点奇怪。走到哪里都带着狗,她不是放着客厅里的空调不吹,非要去外面和狗说话?”   我无声点头。   母亲过来握住我的手,手掌冰凉,“阿晓,你明天试试她,看她看过你的离婚证没有!”   “如果还没有看过,我们自己说,总比她自己去猜好……”   我回到自己卧室里,牧牧还在熟睡,连动也没有动过。   空气凉得不像话。我拿起床头的遥控器,把温度调到二十七,只觉得心里发寒,一直透到皮肤上。   明天还有工作要继续,不睡不行。   我揭开被子,躺下来,对着墙壁想:还有什么事情,我没有经过过?   三十年了,十几岁的时候把这当作一个女人一生的尽头,旺盛的精力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男人的目光渐渐不会停留在自己身上,从不怎么用保养品的脸开始有黄斑,不能再随便用清水洗脸,试鞋子的时候在镜子前面站起来,能看见两条伶仃而肌肉发达的腿。不如趁年华大好,学卿卿我我的流行小说里放一缸温水,穿一身最美衣服,把脸涂抹成绝代佳人,躺下去,拿刀片划开手腕,一了百了。   红颜最怕红颜老,哪个英雄愿在垂垂老矣的妇人裙下折腰?   几年前我曾把这个当笑话说给周宴听,并且说:“即使是现在,也常常突然这样想——我是谁?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宇宙有没有边界?猴子为什么要变成人?老不死的神话会不会刚好砸在我头上?我为什么和周围的人不同?”   他以书蒙头,懒懒应我:“想太多。”   我推他,“你呢?”   “男人没有空管这个。”   “噢。”   我点一点头,“告诉你,有科学研究显示,男人的平均寿命比女人要短。一定因为你们男人不怎么用脑。”   他沉默片刻,突然丢掉书压过来,“我们当然不用脑。”   第二天我特意起一个大早,送走去买菜的母亲,在客厅里抽掉三支烟,看着光与暗的界限渐渐斜到对墙,坐到七点。等牧牧醒来,我与她一起在饭厅用早饭,我对她说:“妈咪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她含着勺子,眨一眨眼睛,示意我快说。   我用手大略比划一下:“牧牧,妈咪有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今天突然找不到了。是一个绿色的本子,这么大,你有没有见过?”   她愣一愣,过了很久,似是而非的点一点头。   “家里有很多绿色的本子,你怎么知道妈咪说的是哪一本?”   她迟疑着说:“是不是皮很软的?”   “对。”   我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   她突然用力摇头,“我不知道,妈咪。”   “我不知道。”   我说:“牧牧,妈咪真的很需要这个本子,你再想一想!”   她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才五岁大的孩子,我第一次发现我的女儿有守口如瓶的才能。   我无法再问。   母亲买菜回来,示意我进厨房说话:“怎么样?”   “牧牧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说,“但我始终觉得不对。”   “你看她表情?”   “说不好。”我觉得心烦意乱,“牧牧不想和我说实话,这在以前从没有过。”   事情没这么简单。可是牧牧又不像已经知道我们离婚事实的样子。   究竟怎么回事?   母亲说:“那姓周的再没有打过电话给你?”   她提醒了我。   离婚证一直在周宴手里,只能从他那里流出,第一个找的就该是他。   我想一想:“他大概又在忙。”   公司里倒是永远不缺事做。他也是完美主义者,当天的事情当天了结,否则绝不下班。   我决定先不找周宴本人,而是打电话给老梁,拐着弯问他:“公司最近怎么样?”   “指数跌疯了,本来以为只是短期,结果等了老久,还是这样。”他唉声叹气,“什么都越来越难做。”   “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他说,“公司的大部分客户都是当年副总你拉过来的,现在周总把力气用在新客户上,老的不去巩固,谁还会赖着做我们的生意?”   我说:“老梁,对不起,镇定些,我不再是副总了。”   “咳,都叫习惯了,改不过来。”   “周总有他的想法,不会错。”我说,“他还有没有来公司正常上班?”   “有的。”   他顿一顿,才犹豫着加了一句,“周总好像又要离婚。”   我一时间耳里嗡嗡,不晓得该有什么表示。   震惊?高兴?   难以形容。   放下电话,母亲在身边愤然:“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无言以对。   “再离婚,又要娶谁?女疯子?”   我连忙制止她:“声音小一点,牧牧还在客厅里。”   但是我该怎么对周宴说?第一,请告诉我你是如何保管我们的离婚证的;第二,我作为一个已经身在围城外的人,恭喜你两进两出?   我的手停在号码键上。   突然铃声大作。   我与母亲都无防备,吓一大跳。   我看看号码,完全陌生。   骚扰电话一般只响两声,这个却不像。   接与不接?   牧牧已经在客厅大叫:“妈咪!你有电话!”   还不待我做出决定,铃声突然断了。   我鬼使神差立刻回拨过去,没有人接。等到最后一秒,终于有人说话:“喂?”   信号不是很好。“我是木晓。”我说,“请问是谁?”   那边顿了两秒,迅速挂掉。   如将死之人怕见牛头马面,何等惶恐。我对着电话无言至极。   “是熟人?”   “好像是。”我说,“既然找我,我回了电话过去,怎么又不肯接?”   那一声喂倒是有些耳熟。在哪里听过?   我使劲回想,脑海里突然闪过两个字:   沈珺。   第二十五章(下)   这一天看起来同往日的任何一天全无分别。   我嘱咐母亲在家照看牧牧,早早吃了早饭出发,高速上车子还算不多,无须闪避,只偶尔遇见几辆长挂车,如龟速般缓缓上坡,听我喇叭在车后长响,方慢条斯理转开。   广播里天气预报:今日高温,市民注意防暑,尽量避免出行。   我心中一动,想给母亲电话,吩咐她不要放牧牧再去院子里,宁愿让狗进客厅里来。看时间不到七点,决定稍后再说。   到省城正是上班时间,公车私车堵满干道。   装修队比我到得更早。   我一推开玻璃门便看见林徐熟悉的侧脸,他正与装修队队长在窗台边核对一些数据:“……你再报一遍给我。”   他偏过头来,冲我微微一笑,“经理。”   往常是“木小姐”,现在突然换了“经理”,称呼变得倒快。   我走过去与他握手。他手里有年轻人旺盛的热气,通过手心传给我。   有一阵不见他,不知去哪里晒了高级日光浴,皮肤微微有了一点蜜色,透出健康气息。眼睛愈发清澈明亮。   我也冲他笑:“好久不见。”   “我很荣幸。”他说,“从睿博到这里,总是能遇见。”   “几点到的?”   “只比你早了二十分钟。”   我点一点头,“鲍主任今天临时有事,晚饭延期,从今天的日程上删掉吧。”   “那我去改订明天的位子。”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合起来夹在腋下,拿出记事本,“吃中餐?”   “他老家在沿海地区。”我说,“海鲜不能少。”   他走笔如飞,神情专注。很快走到僻静角落里去打电话。   我一人靠在窗边,楼下犹在堵车,喇叭震天响。   我关上窗户。   监工是件单调而乏味的事。我今天穿的是职业套装,下半身一件中裙,不好弯腰屈腿做事,又无椅子可坐,只好站着看。   有工人与我开玩笑:“经理,你的秘书长得俊,真是好命。”   我摇头不答。   到处是水泥漆气味。夹着一股刺鼻的腥气。我站了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扭身把窗子打得大开,用力呼吸两口新鲜空气,才觉得好些。   林徐回来,说:“位子是订好了,我……”   他看着我突然伏下身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捂着口鼻剧烈干呕。   “经理?”   我腹内一阵痉挛,连话也说不出,想冲他摆手,另一只手却抬不起来。他连忙一把扯住我的一条胳膊,大声说,“我们马上出去!”   我被他半扶半拉硬拖到玻璃门外,整个人靠在墙上,一点力气也无。   好死不死,不早不晚的胃炎!怪我接连几夜没睡好,早饭也吃得少,被这气味一刺激,整个胃也要翻过来。   许久没有犯病,我以为已经大好,此时在人前大出洋相,后悔不迭。胸口一股恶心顿时冲上喉头,我又要蹲下来,头却跌在林徐肩上。他说:“要不要喝一点热水?”   “谢谢。”我说,“哪里有?”   “你等一等。”他扶正我,“千万不要摔下去。我去一趟对面。”   他很快从对面的电脑公司里出来,搀我进去。   里面的工作人员待我坐下,递来热水,对林徐说:“今天有高温警报,肯定是中暑。”   “对不起,有没有仁丹?”   “我们公司的小陈有。”旁边有人说,“我这就去找她来。”   林徐用手托着我的头,我仰头一气喝下半杯,两眼发黑,浑身毛孔像是突然打开,虚汗涔涔涌出。   “这就明显是中暑了。一头是汗!”   很快有一名女主管过来质问,“怎么都围在这里?”   看热闹的职员很快散去,身边还余两个,与主管交待:“这是隔壁公司的经理,来监督装修,结果中了暑。”   她看看我,“用不用送医院?”   身后有林徐声音:“很抱歉,打扰你们正常工作。我是她的秘书。”   他单手掏出名片。   “我们以后将在对面上班,请多多关照。”   “把她送到休息室去,里面有沙发。”她说,“小高,去找小陈拿仁丹。”   “赵姐已经去了。”   “动作这么快!”   她托住我小臂,俯身问,“你怎么样?还能不能站起来?”   我点一点头,自己使力站起身子,摇摇晃晃。林徐很快托住我另一只手。   我如众星拱月一般送到休息室里,有热心人已经掸了沙发,往茶几上放了小茶壶,等我躺下。   “把扣子解开一些,暑气才能散出去。”主管替我散开领口袖口,解了发髻,一改严厉口气,“你就在这里躺着,没有关系。”   我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见林徐站在门口,送女主管走出门去。   而后有人送了药来,林徐接在手里,过来替我倒了一杯水,给我服下。   我说:“你回去替我看着那边。我好了就会过去。”   “走开几分钟不要紧。”他坐下来,说,“你不要急,还是睡一阵吧。”   他说话似有魔力,我真的昏昏睡去了。   一会儿看见满世界报表,山是用报表裹的,黑黑白白,河里飘的全是数字,大树开枝散叶,结的果实都是一团团硕大的废纸。一会儿天边有乌云拢过来,遮天蔽日,不对,怎么竟是绿色的?   我被吓醒,悚然抬头,看眼前事物也恢复了彩色。一身汗已经干了。   林徐不在沙发上坐着。看来已经回到对面监工去了。   小茶壶里还是满满一壶水。我坐起来,把剩下的半包仁丹就着水吃了,深深吐一口气。   休息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嗡嗡工作声音。送风口结了一条红丝带,被风鼓得撕拉作响。   我借着橱窗玻璃挽好发髻,扣好领口袖口,走出门去。   有职员看见我,说:“木经理,你已经好了?”   一时许多人看我。   我说:“谢谢,现在已经好了,还要回去工作。”   女主管正从办公室里出来,见我站在外面,说:“你要走了?”   “工作要紧。”   我向她道谢,顺便询问姓名。   “姓吴。”她与我握手,说,“请允许我趁机推销我们的电脑。”   “木晓。”我说,“我们做服装。而且正好有职业系列。”   我们相视一笑。   这个时代渐渐有更多女人爬上高层。但是偶然遇见,还是觉得宽慰,觉得遇上了男权世界的蛋壳上又一丝裂缝。   大有英雄惺惺相惜意味。   本来还有话说,正好我手机上来了电话,只能速速道别。   我接起电话,只听一个女人低声说:“木姐,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我愣了一愣,不由失笑。   来得真巧。   我说:“我正在想,这几个月常常莫名其妙接到陌生电话,昨天终于打通一次,又听不到人说话,不知道是谁这样无聊。”   “木姐,我们就明人不说暗话,你那里有对我十分重要的东西,我想拿回来。”   “你寻常都这样求人?”   她顿一顿,终于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五百万我没有,最多五十万。”   第二十六章(上)   我在家里翻看那几张照片:沉甸甸的五十万。够我抱个满怀。   当初竟没有想过它们还可以有如此功用。   照片上沈珺被人拥在怀里,笑得欢喜,笑得无负担,需知最无忧的瞬间常常需要拿难以估量的代价来偿。她犹担心五十万换不得我出手。   我将照片放进一只纸盒子,按紧盒盖,收在提包里。开车出去。   沈珺的诚意在于胡乱编一个借口,瞒过周宴,自己花钱买了机票来找我。   先前约我去酒店房间见面,大约怕公众场合不便说话。我气定神闲地说:“关了门好像杀人现场,我不够合算。”   她气得牙痒,拿我没办法。   “木姐,你知道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她有些愤然地说,“我只想一手交钱,一手拿物,不要逼我!”   “是谁在逼谁?”   “你已经知道了,我走在绝路上——”   “这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我说,“倒是有人告诉过我,周宴带你去酒会,你满场不分老幼抛媚眼过去,险些忙不过来。”   她又羞又恼,大呼:“你幸灾乐祸!”   “我要是再乐一些,可以笑给你听。”我说,“如果你不介意拿不回自己想要的东西,沈小姐,不,现任周太太,我想要挂机。”   她一下子被戳到痛处。   “看在我还叫你木姐的份上。”她勉强换了温和口气,“不说周宴,我们不是还有些私人的交情?”   这话更令我想笑:“我与你是有那么些交情,足够我们共产共夫。”   她脱口而出:“我可以还给你!”   “你忘了我有洁癖?”   她就要被我搞疯:“那想要怎么样?当我求你,开出你的价码!”   我说:“周宴刚给了我五百万,我也找到新工作,说实话,现在真是什么都不缺。”   “那么你是决定不与我交易?”   “看是谁逼谁。”   沈珺这才僵着声音说:“我没有办法了。如果还有一点办法可以想,我绝对不会找你。”   “我试了好几次,都狠不下心,我知道你一定会羞辱我……”   我笑:“你要这样想,我也没有办法。”   她吐一口气,决定妥协:“就给你钱吧。最方便,买什么都随你。你来定见面地点。”   “最好告诉我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我的工作很忙,日程很紧。”   “我可以明天就到。”   “明晚我还有饭局,客人很重要。”   我说,“你可以先睡一晚,等第二天与我见面。”   由于饭局吃得太晚,我也睡了酒店,天亮才回家。   牧牧已经吃过早饭,一个人在纸上埋头写些什么。   她叫我:“妈咪,我会写外婆外公的名字了!”   她炫耀一般递来一个小本,里面歪歪斜斜全是各种名字:她自己的,我的,周宴的,最下面才是她的外公与外婆。本子空出来的地方被她画上了扎着小辫的小人头,咧着画了八颗牙齿的嘴。   我刻意忽略周宴姓名,指着那个可爱的小人头说:“这个是牧牧。”   “妈咪真聪明!”   “牧牧以后比妈咪更聪明。”我说,“因为你是妈咪的宝贝。”   但当我开车出去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沈珺曾经险些生下周宴的另一个孩子。   做一个女人,最完整的状态就是生育出属于自己的后代。她终究不完整,不能亲身体会做了母亲之后再面临情感危机的痛苦。   可她还年轻。比我输得起。   年轻的周太太在落地玻璃后面显得焦急不安。   自我身影进入她视野,她像是突然望见救星,眼里骤然焕发神采,真正找回了自己应持有的骄傲态度,把背挺得直直。   她一身高级女装,妆面精致,头发显然去店里精心做过,确实有理由端大牌架势。没有人记得她当年用了劣质眼影与粉饼来上班,天一热,汗水混了五颜六色的东西淌一脸,十足狼狈。   我一落座便说:“想不到你会比我早。”   她说:“东西呢?”   我将提包亮给她看。   “在里面。”   “五十万我已经准备好了。”她亮出支票,用防备眼光看我,“但我想先看看东西。”   “我没有必要空手赴约。”   我招来侍者,对她说,“你不是一直想要和我一起吃一顿饭?”   沈珺看似专注于自己那本菜单,实则一直偷偷看我。   待我翻至咖啡那页,她脸色骤然惨白。   当日那一杯滚烫咖啡泼面,想来她也记忆犹新。   我不动声色翻过去,见她脸上顿时显出一分轻松,点了一份店里的招牌特色套餐。   “偶然来这里吃过一次,味道还是不错的。”我说,“你可以试试。”   她心不在焉,速速在菜单上掠过,也点一份与我一样的,方打发侍者走掉。   饭菜送上,我才要动筷,突然接到林徐电话:“经理,要不要给你叫工作餐?”   他担心我路上堵车,午饭时间才能到装修现场。   “我正在外面吃饭。”我说,“再过两个小时才能过来。”   我将手机收回包里,沈珺目光随着我的手转到桌下,突然回过神来,不自然地扭头看窗外。   “你好像很赶时间。”她许久才开口,有些犹豫地说,“现在做什么工作?”   “一任小小经理,够养家糊口就行。”   她不置可否,点一点头,不知如何继续话题。   我吃完拿纸巾抹嘴,才说:“女人无论结婚与否,经济都要保持绝对独立,这是我的信条。”   终于到重要时刻,她将支票给我,指明金额数字:整整五十万。   表情却像要光荣就义,十分悲壮。   在周宴身边这一年,五十万绝非她全部。她的金库看来并不算小。   “谢谢。”我也将纸盒推出去,“这是你要的。”   她迅速拿在手上,打开盒盖,只看一眼,手不由一颤。突然将盒盖整个掀开,抓出里面照片,凑到眼前,满脸惊恐之色。   “这是什么!”她失声叫出来,“木晓,你……”   公共场合大呼小叫,颇为失礼。旁边立时有人回头看她。   “你的偷情证据。”我打量她,“五十万不够赎这个?——我以为至少还能赎几盘光碟。”   她嘴唇微微抖动,“你还有光碟?!”   我不予回答。   “你太卑鄙!”她怒火烧得满面由白转红,“你派人跟踪我,偷拍我!”   “和你的作为比这实在不算什么。”我不打算解释照片来源,准备离开,“我还有工作,你出来一趟不容易,请回吧。”   “离婚证呢!”她一把拉住我,“你的那一份离婚证!”   我只觉脑里一片电光闪过,离婚证!   原来对她来说,极其重要的东西,竟不是那几张可以让她马上从周家滚蛋的照片。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捏住她的手,慢慢从袖上拉开,坐回原位。   沈珺胸口剧烈起伏,再说不出一个字,无力跌坐在椅上,一面喘气,两眼死死看住我。   我以平静语调唤来侍者:“你好,我想要一杯咖啡。”   第二十六章(下)   咖啡奇香扑鼻,苦中有酸,适合细品。   我喝一小口,放下杯来,慢慢地说:“记得当初,刚离婚不久,有一位高人亲口指点我:在男人眼里,女人就该像个女人。”   沈珺闻言,身体轻轻一震,并不说话。   幸好她还记得。   “话是好话,我只是没有弄懂,结婚六年来,我辅佐丈夫,生儿育女,也不是在家里翘着二郎腿吃白食的阔太太,每天吃饱睡足就开车子上高级商场扫货,处处为家庭着想,舍不得铺张浪费,到底哪里不像一个女人。”   “不过事实显而易见,沈珺,我离婚,你结婚,我不知道周宴是先到了你床上还是先到了你手上,反正你是大赢家。我已经转了股权,卖了房子,离你们十万八千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还以为你应当会十分高兴。”   “木姐,你不用拐弯子了。”她声音略哑,两眼盯着我的咖啡杯子,咬牙吐出几个字来,“姓姚的比我更有本事。”   我失笑:“你也不用哭,人家才是天字第一号,你永远是第三名。”   她看我一眼,说不出是自嘲还是逞能,“老太婆想要抱孙子,是我自己没争气。”她说,“不然我不至于这样惨。”   老爷子既然已经不管事,老太太自然更看重后代香火。   周家只有一个儿子,周宴怎能只有一个女儿?   想也知道。   我冷笑,“你一点也不惨。”   我帮她计算,“你的衣服价值三万,提包也近五万,周宴给你的车我见过,刚好等于今天你的一张支票。加上身上这几样婚戒项链,钱包里一沓现钱,走在路上就是一个活银行。”   她眼眶渐渐有些泛红,“钱多又有什么用?买男人来替他?”   “适可而止的知足,对你绝不是坏事。”   “我也只能知足!”   她的声音发抖,“他眼里只有两样宝贝,一个现在在疯人院里,还有一个就在你手上。”   不等我开口,她直视我,用怨毒的口气说:“我说话,信不信由你。周宴跟疯了一样在乎你。每天都对着你的离婚证看。”   不到四点,明明是多云天气,天边突然有雷声滚动。   高楼风大,我斜倚窗边,看远山聚处渐渐涌出一片浓浓阴霾。   林徐递水给我:“经理。”   我接过来,示意他看窗外,“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南方的夏天就是这样。”他说,“天气没有定数,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下雨。”   那片阴霾向着我们席卷包抄过来。天色转阴,风更猛烈。   “不如让工人提前收工回去吧。”我说,“等下了雨,交通也不便。”   他于是去叫队长来说话。   我抬起头,看一弧惨白的月亮挂在渐渐黯淡的碧空里,很快要被乌云遮得不见。   不出半个小时,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   楼下次第亮了街灯,从高处看去,如长龙蜿蜒,好不壮观。工人收工迅速,林徐来叫我:“经理,走吧。”   我在冷风里猛打一个寒颤,回头应他:“你先走吧。我想再站一站。”   他在门口站住,手里扶着门把。只是看我。   我继续看窗外。   高楼层叠,灯火渐起,眼前如有沈珺身形再现,眼中妒意似控诉我:“——你也是他心里的魔!”   我从手袋中取了打火机与烟盒出来。   有人自身后按住我的手:“经理。”   林徐的手纤瘦少肉,结实有力,同他哥哥一样。   “你还不走?”我抽出一只手,将烟送到嘴边,“已经辛苦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但是打火机送不到嘴边。   我仰头问他:“这是怎么?你哥哥教你,对付我必须先按住我的手?”   林徐抬手将我的烟拂在地上,面上神色变化万千,眸光明亮,终究只说:“走吧。”   非公事时间,他是富有而叛逆的林家二公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下堂再就业妇女。   两个人坐在一个饭店雅间,他点了一桌菜,对我说:“雨应该还会下一阵。”   但是我并不觉得饿,仿佛已经得道成仙,无福消受人间烟火。连筷子也不想动。   他自己吃饭吃菜,食量很好。   男秘书的工作量比女秘书更多,加上近来事务繁多,每天东奔西跑,费体力又费脑力,确实易饿。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木辰来,就说:“我有一个堂弟,从小与我感情最好。也是你这么大。”   “小时候看他一张圆脸,经常泛红,睫毛也长,又爱哭,大家都笑他该是女孩子。他母亲是舞蹈家出身,觉得他是一块好料,险些送他去学舞蹈,谁知道他反抗得厉害,死也不去,甚至扬言要剃光头。”   他抬起头来。   我笑一笑:“没什么,最近经常想起些过去的事。”   我拿了筷子开始吃饭。   林徐看着我,声音低低:“今天去见谁了?”   我心中一震。   他不该这样敏感,一句话便点中我心事。   我保持笑意:“怎么突然关心这个?”   “和生意有关的饭局都是你在替我联系。”我说,“中午只是见了一个朋友。”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问。   吃完饭已是晚上七点,雨势丝毫不减,只有越来越大。   天色浓黑,我看着满天雨丝,无奈打电话回家:“妈,今晚雨太大,我就在这里住宾馆。”   “今天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母亲说,“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   “这个一定放心。”   我与林徐在饭店门口道别。   “离家远不远?”我说,“雨这么大,不如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了。”   他说,“我去坐地铁,很快就到。”淋着雨出去。   我于是自己开车到附近宾馆登记房间,一见床便觉一身疲乏,将提包外套通通甩在床上,先去淋浴。   中途听见手机铃声,我洗澡刚刚过半,置之不理。   出来时又有铃响,我从包里翻出手机一看,又是陌生号码。   我接通电话,不等那边开口便说:“沈珺,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那边的人却不是沈珺。   “木晓。”   我愣了一愣。   周宴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地说:“离婚证是不是在你手里?”   第二十七章(上)   我说:“是又怎样?”   “沈珺找过你?”   是又怎样?我懒得说了。   我坐到床上,伸手散了头上的毛巾。   “早知道这个小本子也会这样值钱,当初我该多办几本。”我说,“沈珺出价五十万,你出价多少?”   “你收了她的钱?”   “支票被我丢在咖啡里。东西没给,倒是另外赠送了一些小礼物。”   电话那头有一瞬短暂的沉默。   “我已经劝她坐飞机回去。至于她肯不肯走,是她的事。”   “如果沈珺说了什么,你不用在意。”他说,“我只是来说这个。”   “好,没有别的话要说,我还有事,先去忙了。”   周宴不作声。   我自己挂断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拉了窗帘抽烟。   隔一个窗子,外面车声雨声人声声声入耳,好不喧杂。里面静得只有空调送风声音。   老梁说,“周总好像又要离婚。”   我看着窗外沉沉黑夜想,沈珺手上戴的是什么?一个钻石足有她手指宽,价值不菲,我的却完全不可比。   带着这样的钻石离婚走掉,即使她没有陪周宴打拼江山,照样坐享其成。   我沉思片刻,把烟头掐熄,又拿起手机——周宴没有再打电话来。是的,他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们到底是两路人了。   我等头发晾干便去睡觉,挤空满腹心事,只想明天。   墙壁粉刷已近完工,办公桌椅是林徐负责去订,谈妥了价钱,不日定做完工便会送来。   晚上还有另一场酒席,是本市商界名流的聚会。我吩咐林徐:“衣服都在家里,这里先交给你,我需要回家一趟,晚上直接到聚会现场。”   时间太紧,我一到家便急匆匆去翻礼服,做头发,项链耳环统统上阵,手忙脚乱。   没有司机为我开车,我顶着浓妆坐在驾驶位,礼服的腰又太窄,颇不自在。   准点赶到酒店,我让接待替我把车泊走,自己提了裙角进去。   谁知在酒店大堂门口遇见林兆。   他迅速地看见我,微微一笑,等我过去。   “确实还是女强人形象适合你。”   “我已经佩戴这顶高帽快七年了。”我说,“想摘,心有余而力不足。”   “真的想摘?”   我无奈笑答:“又被你看穿。”   我挽了他的手同行。   电梯轿厢已经站满,我们在门口等下一部。   “一个人来?”   “与你一样,我身后还有肉眼不可见的无形加强排。”   他笑。   “分公司什么时候剪彩?”   “装修快结束了。”我说,“总部还要拨人下来,顺便再招一批。”   “等每个部门都落实清楚,可以开始正常运行,选个黄道吉日,剪完了事。”   “注意自己身体。”   “自从见我病过几次,每次见面都要说这个?”   “才刚夸过你是女强人。”   他只是笑,“我就事论事。”   身后却突然有人叫我:“经理。”   我与林兆同时回过头去,只见林徐站在我们身后,直直看着我。   他这样的眼神我第一次见。   我突然被看得心虚,勉强笑说:“林徐,我正好遇见你哥哥。”   他浅浅点头,对林兆说:“林总。”   一对亲生兄弟,竟生疏至此,我没有想到过。   我不好再说话。   正好有电梯上来,我低头快快进去,靠边站定,两兄弟随后进来。   里面还有几位领导,我只在电视中见过一二。不知是谁先说一句:“这不是林总?”两边立刻谈笑起来。   我无意间瞥见林徐淡漠面容。   他在我面前出现,从来微笑如暖风和煦,眼睛与嘴唇皆是弯弯,说不出的年轻可爱。只有抿唇沉思的这一瞬间,酷似林兆翻版,目光里渐渐透出成熟男人的意味来。   他也是林家一份子,本该与兄长一同挑大梁,继承林家家业,但始终心不在经商,只爱与宠物为伴——这是否是他内心真实想法?   我不及多想,电梯门开,只有随人流步入会场。   宴会正式开始前安排有领导讲话,邀各位齐心协力共建城市繁荣。   我举起酒杯,嘴唇才沾到杯沿,忽听有人唤:“木总,木总!”   会这样叫我的人只可能是当初睿博的老客户。   回头去看,果不其然,“你怎么也在这里?”来人且惊且喜,连忙与我碰杯,“好久不见!”   “你好。”我说,“我已经离开睿博很久,一听有人这样叫,突然有些怀念了。”   两人分别饮了酒。   我示意林徐,“这是关总。”   “你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点。”他说,“留着一身本事,还可以东山再起,怕什么?”   我笑一笑,“是的,东山再起,这不是就起在关总面前了?”   林徐替我将新名片递给他。   “现在转行了,等于是新人,以后还请关总多多关照。”   他看一眼,交给身后的女秘书,回过头来。   “这位是木总的秘书?”   他望着林徐,“看起来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面熟倒是好事。”   “他也是新人,刚从大学里毕业出来。”我笑说,“关总怎么会见过?”   他呵呵地笑了。   “有这么帅气的男秘书,木总的新工作一定事半功倍——”   面对这种带有颜色的揶揄,林徐面色丝毫不变。我觉得宽慰,说:“是的。”   我看一看远处,林兆已经被团团围住,不能过来。   如今城市建设处处不离开发商,林家这样的大房地产商是各界重点结交对象。何况林兆还是单身。   第二十七章(下)   ——单身多么好!发财致富的快捷大道就在眼前,哪怕立在那里的是一块白板,上书:身家三十亿,也会有娇艳美女拱着胸脯前仆后继。   我整个酒会下来,一次也没有靠近林兆。   他有他的交际圈,我也有自家生意要做。有酒过来,我就接一杯在手,与人碰杯而尽,言谈甚欢。   只要我自己还撑得住,便不用林徐替酒。   酒喝得多了,也会腹撑,我对林徐低声说:“我离开片刻,很快回来。”旋身匆匆往洗手间里走。   会场来客太多,几个隔间都已占满,我先在大镜子前放了包,取了粉盒与唇膏出来补妆。突然听一个隔间里传出不满声音:“……真不知道是不是上帝造人偷了懒,变不出太多花样,总有人长得那么像!”   “你说那个董小姐?”   “还能有谁?一眼就能认出来。简直是转世投胎,我一直不敢上前认。”   “她死了几年?”   “三年前就没有再见过。”   有人从里面出来洗手,“要说起来,好像也是四年前才出的车祸。”   一抬头,见我也正往镜子里看,冷不丁“吓”的一声,瞪圆眼睛,避瘟疫一般连连退后几步,险些跌倒。   我收了化妆品,对她笑笑:“你好。”   径自往空出来的隔间里走。   旁边有人开门出来:“老董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真是……”   见我正要进隔壁里去,顿时瞠目结舌。   我关上门,两眼望着天花板,心想:化妆果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能将已经三十岁的我与年纪轻轻便惨死于车祸的董佩宜捏成同一个模子,达鬼片之神功。   回去时林兆抽身过来问我:“这么晚还回家去?”   “已经快十一点,酒喝多了,不敢开长途。”我说,“已经订了宾馆,先将就一晚上,天明还要去公司。”   林兆看看门外,“我让林徐送你。”   “你们一路,他还是和你一起回去好了。”   我坚持说,“真的不远。”   搭电梯到楼下停车场,我寻到自己车子,打开车门,坐进去,还没有点火,远远看见林兆上了另一辆车,打亮车灯。   林徐却不在那里。   我开车出了斜坡,才拐几个路口,突然觉得一腔酒意上来,胸口拥堵,连忙停车靠边。才降下车窗,外面有热热的夜风扑面而来,忽听后面喇叭作响,窗外有人俯身问我:“木小姐?”   来人是林兆的司机。   我被请进林兆车里。他坐在后排,递水给我,轻轻说:“我不放心你。”   哪里还用解释呢。我并不傻。   我点点头,说:“林徐呢?”   “他可能有事,先走了。”林兆对司机说,“你去开她的车,跟在我们后面。”   他放我在后面休息,自己到驾驶位上坐着。   我听着车子启动,说:“我们去哪里?”   “我家。”   “半夜拜访高堂?”   他忍不住笑,“怕什么,你正好正装出席。”   “可是我有一身酒气。”   我故作懊恼,“但愿你那里有空气清新剂,多少帮我减几分尴尬。”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林兆不会唐突我。   他带我去的不是林家的房子,而是自己的私所。在一栋商品楼的顶层,开门进去,什么都是窄的,十足的单身公寓味道。   他先进了玄关,开了灯,转身来扶我手臂:“有台阶。”   我笑,“你以为我醉了?”伸出另一只手要去勾鞋。   “你没有醉,是我醉了。”他说,“这样行不行?”   我觉得肩膀被人扳住,下一刻便有唇紧紧贴在我唇上。   门在身后乓的一声锁起。   也许是酒精作用,我什么都来不及想。   林兆的吻甚至使我有些沉醉,有些朦胧,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谈恋爱的少女,第一次应邀踏进一个男人的居所,呼吸着充满男性气味的空气,半憧憬半害怕着什么。   他贴耳与我说话:“今天晚上你太漂亮。”像是在感慨。   “被一群妙龄美女包围,还能想到我?”   “能。”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假话,林兆。”   他看看我,笑起来,直了身子说:“先进来坐。”   里面已经开了空调,非常凉爽。   空间不大,只摆几样黑色家具,衬着白墙。电视柜上有一盆绿色植物,有不爱声张的生气。   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另一端的扶手上丢了一件外套,不知是不是穿过。   他在厨房问我:“还是喝水?”   “冰水就好。”   他带着两只纸杯回来,坐到我对面。   “原来你平时就住这里?”我说,“还以为你和长辈一起住。”   “大部分时间还是回去。”   他喝了水,说,“只最近几个月经常在这里。”   “工作太忙?”   “这是一部分原因。”   他示意我看那片通透的落地大玻璃窗,“夏天来了,在这里看夜景不错。”   该城少有重污染工厂,大气还算洁净,可看见闪烁星空。   “真懂得享受。”   我说,“这里一定已经有不下一百的美少女来看过夏夜星空,一听见门铃响,就慌慌张张躲进衣橱或者床底——”   他只笑,并不作答。   “有什么不能承认?我们都是成年人。”   我继续说,“何况你三十多岁,连一个正经拉上台面的女朋友都没有,没有人愿意信。”   他摇头反问我:“从这里向下看,你能有什么感觉?”   我怔一怔,起身过去开了窗子,“天子俯瞰众生,尽在掌握?”   但是星空真美。每每静下心来看天,可以沉淀自我,万物都相形失色,显得渺小。   “我还算有自知之明,哪里是天子?”他说。   “林家家大业大,至少在本城可以呼风唤雨,和天子无差。”   他说:“你再想一想。”   可是我想不出更多。何况酒使我有些熏熏然,无法集中精力去想。   “大千世界,无穷可能,林先生,还是饶了我吧。”   我说,“我愿意坦白交代,我智商不高,当初连重点大学也是擦边才考进去的。”   他失笑,“这和智商有什么关系?”   他这才说:“那次去山顶,你说自己已经像上帝,可以坐拥无数俊男美女,我才想起来,自己原来还有一套这样的房子。回来以后再看,觉得自己一个人做上帝,其实没意思。”   “木晓,你说的对,我三十多岁,家大业大,寻常人到这个年纪,已经可以送儿子去念小学。我却不能。”他说,“我必须结婚。”   我笑了。   “作为一个从围城里出来放风多时的人,林兆,我想告诉你,那里一点意思也没有。”   “男人或许都喜欢探险,但需要选对地方。那不是猎奇的好去处,远不如商场。”   他低低地说:“那时董佩宜死去,我一个人去了香港,在她的墓碑前想,人一生其实要进两次坟墓,第一次是婚姻,第二次才是死亡。”   “你是对的,林兆。”   我说:“爱情使人中毒,婚姻是活埋,钉好棺材就撒土。半死的也能很快死透。”   我们都不再说话。   林兆有宽厚肩膀,我渐渐靠在他身上。   我们喝的都是同一种酒。气息融在一起。   我说:“今天的酒会,有人以为我是董小姐怨灵转世。”   他胸腔微微震动:“怎么说的?”   “只是随口闲谈。见到我真人近在眼前,吓好大一跳。”   他轻轻说:“不用在意。”   第二十八章(上)   那天晚上我就在林兆床上睡了。男人居处没有卸妆油这样的物件,我拿他的洁面霜洗了脸,犹觉得清洁力不够,往脸上多泼了一些热水。   洗澡也没有女人睡衣可换。我对着半空的大衣橱横挑鼻子竖挑眼:“设备这样不完善,女人住一天就要发疯,还怎么留人?”   他坐在床上,闷声发笑。   最后只好穿着浴衣睡觉。   关了灯,窗帘拉得严实,什么也看不见。林兆在被单下渐渐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指似有独立生命,将我指缝填得严丝合缝,务必要将我整只手裹在手心。   我背对他,说:“怕我半夜偷走你的金卡?”   “怕你欲行不轨。”他说:“密码也可以告诉你。”   我无可奈何地笑:“女人才吃亏!”却没有动。   然而他只是一夜都握着我的手。   我是真的困了,自顾去睡,哪怕下一刻天塌在头上也不想管。恍惚里不知究竟做梦没有,但记得身在何处,与谁牵手。次日醒来,林兆已经先行出门上班,在厨房留了蓝莓味的炼乳与一碟吐司给我。   并一张字条,上面压着我的车钥匙:吃完再走。   落款是林兆。   我清醒过来,想:早饭是一定要吃的,但叫我如何穿昨夜的礼服去上班?   衣橱里倒是有他的西装衬衫之类的衣服在,长袖子长腿,真要拿来,我如三岁幼女偷穿父亲衣物,一件上衣便够我当连身裙穿。即便勉强穿得,出去也要被人当怪物看。   我有些懊恼,坐在餐桌边往吐司上挤炼乳,迅速盘算,一面给林徐打电话,告诉他我会迟些到公司。   他却以为我昨夜喝多,口气有些关切:“这里有我就可以。”   “幸好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不用再应酬。”   无衣可穿这样的理由,使我觉得窘迫,脸上有些发热:“谢谢你,林徐。”   但我终要出门去。难道要永远穿着浴衣坐在这里?   突然听见有人按门铃。   这不是林兆私所?难道果真有情人上门?   我很快走到玄关旁边,自可视门铃的屏幕上看见门外站着一名职业女性,像在哪里见过,落落大方地说:“木小姐,林总要我送东西来给你。”   原来是他的秘书之一。   我这才开门,接到一只大大的纸袋:“这是什么?”   “噢,是衣服。”   翻一翻,里面果然有一件白色麻料衬衫,并一条黑色窄裙。还带着吊牌。   我关门试穿,正是自己的号码,非常合体。立刻摘掉吊牌,将礼服装进纸袋,拿了手包与钥匙下楼去。   驱车到公司,有工人正在合力小心翼翼往门里搬东西,一个人在前指挥,喊着:“慢一点!——慢一点!”   林徐见我跟在后面进来,连忙过来叫我:“经理。”   我说:“这是在做什么?”   “办公桌已经做好,我让他们先送过来。”   “是这样。”我点头,侧身让工人先行。“等空调和窗帘安装好,总部的人也该下来了。名单到手没有?”   “庄秘说今天总部会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商定下到分公司的人员名单,等会议结束再发表格过来。”   “清洁工就在本地招,一个也够了。”   我停下来,说:“你去拟广告,不要求学历,只要勤恳能干就行。我不想让待业大学生沦落到为我们擦桌子。”   我的办公室里已经摆好桌椅与书柜。工人出去前大约随手拿了抹布擦过,总之不见什么灰尘。我坐在椅上,依坐姿调整高度,抚着硬木桌子的光滑表面,心中突然有些震荡:我像是又一次站在了睿博的办公室里。   时间飞逝,任何两件事之间只隔着一扇任意门,走过来与走过去,都是一眨眼的事。   我静静坐了一阵,看见阳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缓缓游动。正要起身,不过一眨眼功夫,便见林徐自门口转进来:“经理,电信公司的人很快会过来装电话。”   前期准备工作即将进入尾声,什么都越来越快。该办的手续,该做的证件,该请的人,一样样核对过去,没有错,一个也不漏。   总部的名单下来,我吩咐林徐照着单子去订做员工铭牌,也很快送到。   清洁工共有三人报名。头两位都已经上四十岁,给人做过保姆,另有一名高中毕业的女孩子,高,瘦,在许多店里打过工,年纪很轻,难得的是没有将头发染烫成稀奇古怪的嚣张的样式,穿着也很得体。   没有继续上大学的原因并非家里出不起学费。她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在社会上立足。   她自称非常喜欢时尚。   我故而多问了一句:“你认为什么是时尚?”   “让人变得好看。”她这么回答我,“为了看不腻,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一个花样。”   我笑笑,交代她:“好了,你的工作很简单,不用像以前打工的时候那样紧紧跟在顾客后面介绍商品,只要你每天中午与晚上各擦一次桌子,拖一遍地板。窗户和门也要每周定时擦。厕所要冲洗干净,不要有异味。其余时候看见什么地方落了脏东西就及时清理。”   总部的人隔天统一搭班机过来。   邢总也亲自过来现场,赞我:“真是井井有条。”   他在本市住到剪彩当日,等仪式结束,又要飞走。   临走前召集分公司全部工作人员开会,说:“你们要齐心协力,互帮互助,一切为了公司利益。”   员工都踌躇满志,觉得新地方有新开始,前景无可估量。激动得掌声不息。   他也私下找了我。   “公司里已经通过了决议,派一个人来这里做副经理。”他说,“是我的儿子。”   我微微颔首。   “他现在人在巴黎,很快就会回国。身为人父,说实话,这个儿子实在不成器。我不放心将来让他直接接手我的产业,还拜托木经理多多锻炼他。”   我已经明白过来,分公司其实是他训练亲子的演练场,我不过拿人工资做教练。   更有一则,有亲信在我身边,两双眼睛互相监督,他才是身后渔翁。   但他既乐意将儿子交给我,我也不是白做工,不算亏本,无从计较。   庄秘书趁人不在,偷偷与我说:“你掌握分寸,做个样子就好。大少爷就是个阿斗,扶破了手掌心也没用。”   “有这样了不起?”我说,“人能笨到一定程度,也是难得。”   “如果是笨就算了,偏偏太聪明。”   她历数罪状,“而且还是风流上的聪明。初中的时候就有女孩子为他自杀,高中时候连老师也不放过,骗到一次期末考试的卷子。”   “出国以后?”   “念服装设计专业。经常和一些小模特来往。”   我会意点头:“确实有风流的资本。”   但我不放在心上。   第二十八章(下)   我这辈子不曾缺乏眼福,也已经对人类这张外皮看得淡。只是心里想一想,觉得幸好还没有风流出血债来,为我省掉不少麻烦。   某日在会议室里与市场调研部诸君开会,正是热烈时候,林徐借进来送材料的机会与我低声说:“邢昀泽突然提前回国,在机场打电话要我们过去接人。”   声音不大,但室内立刻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不晓得该在此时配上什么表情。   “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   他摇一摇头,“不知道。”   我思忖片刻,说:“先让小孙开公司的车去机场。”继续开会。   传说中英俊风流的海归邢公子如天神驾到,消息传开,外面比里面热闹得多:有人立刻打电话订了花篮来摆在门口,让清洁工重新打扫副经理办公室,拖干净地板,几位年轻漂亮的女职员将自己关在洗手间里整理衣摆裙角,补妆梳头,直到我会议结束也未舍得出来。   本以为人很快就到,还指望一起吃个接风宴,等到十二点,突然接到小孙电话:副经理要在外面吃饭,饭后还要睡觉倒时差,已经指定了一家酒店,要他现在就开过去。   我于是通知林徐:“不用等了。大家今天还是在这里吃工作餐。让餐厅照常送来。”   他说:“我去改订晚上的包厢?”   我说:“不用,直接订明天的。”   他便出去打电话。   众人期待狠狠落空,有几个趁午饭时候在一起犯嘀咕:姿态这样高,当自己是哪一号国际巨星?   这国际巨星果真在酒店里一睡就睡去了半个白天加一个晚上,次日上午姗姗来迟,花篮里的鲜花已经打了焉。   我接到电话,马上率众员工到门口列队欢迎。小孙领人上来,有些紧张地点头说:“经理。”身子一闪,远远过来一个年轻男人,极其的瘦,也极其的高,穿着皮凉鞋,黑的窄管裤,白衬衣,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后面是一双轮廓很深的眼睛。   身后立刻有阵阵抽气声。   是的,他像一个欧洲血统的男模特。以邢总的相貌基因,要生出这样一个尤物般的儿子,实属老天造化,非常不易。   那双眼睛很快认出了我。   我上前去,伸手说:“木晓。”   “刑昀泽。”   他握住我的手,居高临下看我:“家父已经夸奖你多次,要我跟着你好好学习。今后请多指教。”   他的手却不像话里那样礼貌谦卑,硬得像石块。   我笑一笑:“不敢当。”不动声色抽手回来。   我领他去他的办公室。   电子门卡,铭牌,办公桌的全副钥匙,都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电脑已经配好,是公司统一用的牌子。他瞟一眼,说:“这个我用不着,拆了吧。”   “可以。如果你能每天都自带笔记本来上班,且严格遵守公司的网络使用规定。”   他似乎没有听到,背向我四处看看,又发表意见:“我想换窗帘。”   我扭头示意林徐记下。   “还有,沙发和茶几都请搬走。我不希望有人坐在旁边看着我工作。”   他提完意见,回过头来看我,“这是我的个人习惯。”   多此一举的解释。   “我们一向尊重所有员工的个人习惯。”我淡淡说,“请继续。”   他果真继续,指出办公座椅不够宽大舒适,台灯的灯光颜色不是纯白,房间里竟然没有一株绿色植物,等等各种细枝末节的问题。   林徐走笔如飞,一字不漏。   几个职员站在门口,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他最后总结:“这里的品味其实已经比我预想中要好。”懒懒瘫到刚刚被他挑剔得一无是处的皮椅子里面,不再说话。   “希望一个好的工作环境能给你带来好的工作质量,让我们的合作更加愉快。”我说,“我们会尽快按照你的要求进行整改。”   不用我吩咐,有人立刻进来搬走被视为多余的沙发茶几,又请他高抬贵臀,推走座椅。   他只得继续站着与我说话。   “还有什么问题?”   他迟疑一下,才说:“暂时没有。”   我说:“很好,我们已经在附近的酒店里订了位子,为刑副经理接风洗尘,一点小小心意,请务必赏光。”   第二十九章(上)   很显然,刑昀泽小看了自己接下来要承担的责任。   在酒会这样的场合,他自然如鱼得水,周旋自如。长期留欧的生活使他养成了深入骨髓的优雅气质,举手投足都是一景,大家很愿意忘却不快,与之交好。   但这只是他的一层画皮而已。   到了私底下,他开门见山地告诉我:“我不仅要接受爸爸的公司,还有很多私人事务要做。有时不能来上班是难免的。”   我也直言相告:“公司对迟到早退和缺席都有相关的处罚规定。请不要当它是摆设。”   隔日起就不见他人影。   他的“有时”究竟应作何解,我不得而知,只是通知财务按规定扣去他的薪水。   一个月后他方翩翩然出现在自己的办公室,我命林徐召他来见。   他坐到我桌前,挂起二郎腿,说:“我回了一趟法国。”   “不是已经毕业?”   “回去会了几个朋友。”   我说:“很抱歉,少董,虽然你我都明白现在的职务委屈了你的大材,但是既然到了这座庙,请在需要的时候撞响该你撞的钟。”   他不说话。   “今后不管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你上班,请及时告假,获准再议。”我说,“你也许不在乎那点被扣的工资,但我想你应该在意自己在公司里树立的形象。这代表着你的父亲。”   我挥手请他出去。   他也不动,只是用那双深邃而迷人的眼睛看着我。   被美男注视也要分场合。   我抬头问他:“你还有事?”   他这才站起来,哼笑一声,一手插进裤袋,迈着慵懒的步伐走掉。   激将的法子对刑昀泽还算有用。他大可以多哼两声来发泄不满,但次日毕竟还是准时来上班了。   交文件给他看,他也会像模像样地在页尾批一个字:阅。   这可能是从他父亲处学来的。   和林兆一起在高尔夫球员会馆里吃饭的时候,提起公司的事,我说:“加盟的店商已经渐渐增多,毕竟女人的衣橱永远嫌不满。现在推行的多重VIP会员等级制度很有效果,老顾客总会为了积分回馈多回几次头,殊不知羊毛一直出在羊身上。”   “站稳脚跟后再想一想,发现生意到了哪里都是一个道理。入行只需要一次。”   他温文一笑,对我说:“你现在适应得很好。”   林兆现在是我的高尔夫球教练。   本地富商很热衷于参与这种当年苏格兰牧羊人穷极无聊时发起的运动。在球场里走上几分钟,就能看见许多熟面孔。   打球是假,联络是真。   想要在一个地区站稳脚跟,天时、地利、人和,样样不可缺。   球是小球,却不能小看。   这和人一样。   我已经学会独当一面。   有时我也接牧牧与母亲过来玩。牧牧牵着LUNA追着球满场跑,一身热汗,但非常快乐。   她告诉我:“妈咪,LUNA一口可以咬三个球!”   “不可以把球咬坏。”   “我让它放下,它就会放下的。”她说,“LUNA最听我的话。”   这倒是真的。LUNA与她最亲近,这是我和母亲都不可及的。   她甚至丢球杆出去,再让狗叼回来。幸而人小力气小,东西飞不出多远,不会伤及无辜。   我告诫她:“千万不要到妈咪看不见你的地方去。”   她情绪高涨,只要跑得稍远一些,就会挥手大声问我:“妈咪!你看见我没有!”   我也向她挥手,表示可以看见。   就在这一片草地上,阳光和煦,蓝天白云,祖孙三代,我隐约能看见些天伦之乐的影子。   然而,独缺了我的父亲。   白天玩得太累,回到家,牧牧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不劳我费时为她念童话故事。   我在书房忙到凌晨,收好文件回屋睡觉,经过父亲卧室,忽见门口留了一条门缝。   侧耳倾听,母亲在里面低声说:“你保佑阿晓早一点和林兆结婚,我这点心事就算了了,可以过去陪你。”   我本想推门进去,奈何眼泪已经不自觉流了下来。   像是刻意安排好了一样,第二天,牧牧告诉我:“妈咪,我又梦见了爹地。”   她说:“爹地像电视里一样,骑在马上,身上绑了一朵大红花,是来娶妈咪的。”   “还有很多人跟在他后面敲锣打鼓。”   我强笑着说:“如果爹地还没有娶妈咪,你是怎么来的?”   她说:“我和妈咪一起坐在轿子里。轿子没有车好坐,晃得我头晕,想吐。”   我说:“现在还难不难受?”   她点一点头。   母亲插话说:“可能是睡觉的时候把手压在胸口了。”起身要去给她泡蜜水喝。   匆匆一瞥中,我看出母亲脸色不佳。   作为我的母亲,于情,于理,她都完全站在我这一方,视周某人为仇敌。   她比我更不想听到周宴的事。   牧牧问我:“爹地什么时候才不忙,可以来看我?”   “等妈咪去问一问。”   我说:“爹地和妈咪在外面辛苦,都是为了以后牧牧可以过得更好。”   她自然是理解的。也不得不理解。因为同样的话我已说过无数遍。   这一整天我都有些神思恍惚。   周宴与沈珺究竟离婚没有?假如真让周宴来见牧牧,是不是最好避开母亲?   我不想见他,可是不能放牧牧单独与他见面。   看见手头电话,又觉得头痛:我实在不想听见那个声音。   倒不是对他深恶痛疾,也并非担心他有宝瓶一尊,张口唤了我的名字,就能将我整个人勾进去。两个人走到这一步,完全是无话可说,那种沉默中隔着电话机数对方呼吸次数的感觉,好似悬崖上一番生死大战,忐忑等待宿敌出招,令我仅是想一想也觉得心中发毛。   在办公室里坐到傍晚下班,我打定主意,先拖延两日再说。拿了手包准备出门。   正好摸到包中手机震动,我翻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来电的区号我很熟悉。   却没想到是老陈。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奇怪,还是照着以前的叫法喊我:“太太!”   我下意识看看门外。几个职员正忙着收拾宣传画册,要随新一季的货品派送到店里去。   “我已经不是周太太,老陈。”   我把刚打开的门重新关上,压低声音:“我不想再强调了。”   “老先生也只认你一个,太太。”   “我很忙,有事请说。”   他顿一顿,才说:“……老先生病重了。”   我这才听出他是在哽咽。   “他一定要见你。”   第二十九章(下)   周家老爷无论身材高矮肥瘦,始终是整个周氏家族,乃至泱泱商场的一名巨人。   他的风云人生足可以写成一本传奇:从一个普通的小杂货商人家庭出身,幼年多病,缠绵床榻,虽是长子,却始终不得重视。父亲偏爱活泼健康的幼子,从小尽心教养,亲手栽培,欲使之继承家业。后来时局动乱,周家经一番浩劫,元气大伤,他韬光养晦多年,一朝发作,一举夺得家族大权。而后重整资产,养精蓄锐,留待社会安定,新政策上台,迅速爬上风口浪尖,横扫商界,终于成就一番大业。   然而,纵使家有金山千座,珍珠万斛,周氏这一脉却人丁单薄,无福消受。自周宴的曾祖父始,从来至多两枚男丁,到了周宴这一代,除去他叔叔家中一名养子之外,只有一男一女;而到了牧牧这一辈,竟只有女儿了。   若当初沈珺不曾流产,现在或许还可以为周家贡献一点香火。周宴再婚时,老太太心中打的也正是这个算盘。而如今周宴要再次离婚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床第之事大约也归为妄想,不会有新的可能。   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周家最后的希望,是我的女儿。   我立刻订了机票,回家接出牧牧,连夜赶去周家大宅。   在飞机上,我紧紧握着牧牧的手,告诉她:“这很有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爷爷,一定要让他开心!”   她说:“是不是爷爷也像外公一样,要搬去天上住了?”   “爷爷比上次我们见到他的时候病得更厉害。也许很快就要走了。”   “我有礼物给他。”   牧牧拍一拍自己随身的小背包,郑重其事地说,“我给爷爷画好了可以在天上住的房子。装了很多大灯泡。车库里也有很多车,我画了七个颜色的。”   她又问我:“我能见到爹地吗?”   这也是她最关心的事。   老天当真会安排,我正在考虑如何让他们父女二人见面,就传来如此消息。   “应该能。”   我说,“爹地和我们一样,也要去看爷爷。”   这到底是自己的父亲,不是别人。周宴是周氏家族现在唯一有血缘关系的男性继承人,到了这种时候,再要不来,会招致人神共愤。   我想,他不可能蠢到如此境地。   不料飞机误点,离预定的时间差了足足半个小时。来机场迎接的专人已经急得团团转。   驱车前往周宅的时候,几乎是拿轮子擦着地面飞过去。   时已深夜,天色有些灰白,落着几颗稀疏且惨淡的星子。   大宅里像突然从地底钻出无数新面孔。我一路走去,廊子上灯火通明,仆人与警卫都高度戒备,容色肃穆。   管家和老太太守在大屋。周雪出门,见我与牧牧过来,挡住去路说:“等一等,爸爸在换衣服。”   她抿着嘴唇,脸色黯淡,眼眶深陷发乌,非常疲惫。也有哭过的痕迹。   我握住她的手。   “爸爸现在怎么样?”   她轻轻摇头,正要开口,牧牧却突然大喊着:“爹地!”挣脱我的手往斜里跑去了。   周宴果然在此地。   我抬头转身,望了一眼。周宴在对面的长廊底下,抱了孩子,远远站着,看着我的方向。   大屋里躺着的是他自己的父亲,此时却丝毫不见他脸上有任何悲痛或焦急表情。仿佛与他全无干系。   他还看我做什么呢?   牧牧在他怀里对我招手:“妈咪!妈咪!”   “妈咪,为什么你不过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自己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周雪连忙叫我:“木晓。”   她的声音沙哑,微微颤抖。   我知道她在担心我。   不,我不会为此激动。我不过是以牧牧母亲的身份,来此尽一分昔日周家儿媳的责任。周宴亏欠我,站在这里的其他人,却不欠我半分。   我很冷静地对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去?”   正好大屋里传来开门声音,管家走出来,对着周雪躬一躬身子,说:“大小姐。”   他也看了看我。   “爸爸准备好了?”   “是。”他说,“老太太说可以进去了。”   人群迅速地聚拢过来。   “老先生身体虚弱,请大家保持安静。”他在门口指挥,“一个一个进去,不要说话。”   除做杂事的佣人和负责警戒的保镖,所有人都集中到大屋里,围床一周,按位次站定。   有些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老爷子躺在大床中央,穿戴整齐,拿枕头垫高了头部,眼睛微睁。床头柜上散放着大把的药片和水杯。整个大屋像一帧定格的老照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老太太轻轻伏在病人耳畔,低声说:“存思来了!”   老爷子的嘴略张了一张,像是要说什么。   前面一位老人迅速大步过去,坐到他床沿,叫了一声:“大哥!”   原来这就是周宴那位常年不在内地的叔叔。我与周宴结婚时,虽有请柬送去,但他并没有出席。他的养子周廷倒是带来贺仪一封,只是惊鸿一瞥,很快就走。   传闻兄弟两个不和多年。周老爷子掌握家族大权后,做弟弟的就愤然离家,远走海外,发誓永不回头。往日相见,总是商场交锋,随身各带三名保镖,全不似一家人。   事到如今,人之将死,哪还用防,况且年轻时种种涌上心头,就是铁做的五脏也烧得厉害,只顾流泪感伤去了。   老人说:“大哥可能不记得了,小时候那只大将军是我偷去玩的,结果不小心弄丢,一直不敢告诉你。”   片刻,老爷子艰难吐出几个音来,老太太代他转达:“这我都知道!”   到底是亲兄弟。   “我们斗了三十年!”他说,“你要是走了,我还去找谁?”   言罢已经自制不住,老泪纵横。   而后是周雪过去,老太太说:“这是女儿。”   老爷子点一点头,只不说话。   老太太便示意周宴过去。   周宴放下牧牧,过去说:“爸爸。”   老爷子久久没有反应,老太太指着周宴说:“这是儿子!”   孰料老爷子却摇一摇头,也不说话。   周雪问他:“爸爸,是不是叫牧牧过来?”   我身后的老陈连忙推我与女儿过去。   我在床边站定。牧牧自己爬上床沿,说:“爷爷,我来看你,还带了礼物来给你。”   老爷子像是突然有了气力,看着我说:“木……”   众人都有些诧异。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说:“我会好好照顾牧牧。”   他便点一点头。   牧牧把自己的画拿出来给他看,指着画上说:“这个就是爷爷的大别墅!别墅后面是一座山,山上有猴子,有大象,前面有一条河,爷爷可以在河边钓鱼……”   老爷子的嘴角动了一动,像是在笑。   “这一张是厨房,爷爷在锅里画什么就能煮什么。”她说,“这个是全自动的!”   忽听老太太“啊”的一声,我定睛一看:老爷子已经闭眼了。   医护人员立刻冲上去查看,周雪大喊一声:“爸爸!”已经伏到床头痛哭。   我想起自己父亲,觉得心酸难忍,走到一边。余光里看见周宴将牧牧抱下大床,直直站立,不知望着什么方向,脸上依旧是淡淡的冷漠表情。   第三十章(上)   老爷子留下一份两年前已立好的遗嘱。   他的律师按时前来周宅公布遗嘱内容。管家到房里叫我出席。   坐在这群人里有什么意思呢?我不缺钱,遗产也不会有我一份。我很不想去。   牧牧那几张画被老太太好说歹说,讨去烧了。她觉得可惜,并不十分情愿,还赖在我怀里哭了一场。   我冷冷说:“关系到钱的事情,我只是个外人,还是撇清了才好。”   他和我不亲近,也不会多劝。只能去搬救兵。   轮到周雪亲自来请,对我说:“木晓,这个是应该的。”   “别人一定以为我为女儿争遗产而来。”   我说,“我的面皮以后还要用,实在不能丢。”   “就算有你们母女一份,也是应该的!”   她挡在我身前,“爸爸很喜欢你,也喜欢牧牧,你怎么好辜负他一番心意?”   我一时语塞,被强拉去大厅。   律师看我来了,才说:“我现在代表已故的周老先生宣读遗嘱。”   大厅里静得连呼吸声也不闻。   我抱着牧牧坐到周宴身边。   “本人,周存恩,有前妻白英,生一女周雪;后离异,再娶谈氏淑平,生一子周宴。一生沉浮商场,承蒙多方照拂,略有余资,不图大富大贵,但求衣食饱暖。”   “现特存立遗嘱,待百年之后,财产分配如下:长女周雪继承柳中集团45%股份,孙女周牧继承柳中集团30%股份。”   此言一出,在座无不瞠目结舌。   “各地房产,共计二十七处,归妻谈淑平名下。”   “犬子周宴,可得周氏老宅。”   “另有五千万薄资,交由长女周雪,建立存恩基金会,每月支部分利息,力做教育,造福后人。”   我下意识看看怀里的牧牧。她睡了。   孩童不晓得金钱利害。她的世界是安静的,无暇的。   许久,响起老太太声音:“腾律师,都念完了?”   “周老先生只说了这些。”   “你确定,我先生真是这样分配遗产的?”   “白纸黑字。谈女士,您会得到二十七处房产。”   但他明白她话里的重点。   “而周先生已经建立起自己的事业,是衣食不愁的。”   他说,“看来老先生对他很放心。”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老宅又破又旧,可有可无,列在分配名单里,只不过为向众人说明:周老爷子并没有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周宴之不得宠,自这一份遗嘱已经暴露无遗。   老太太如遭霜击,面色惨白。   “不是还有孙女名下的30%股份?”律师安慰她,“反正终归是小辈的,只是提前给了而已。”   我与女儿已成为全场焦点。   人的目光有多少种?男性看自己爱人的温柔眼神乃是极品杀手,猜忌更教人坐立难安,无法忍受。   我站起来要走。   周雪连忙拉住我衣袖,说:“木晓,你去哪里?”   我手里一抖,牧牧被惊醒,大叫:“妈咪!妈咪!”紧紧搂住我的脖子。   我只得慢慢坐下。   她也问我:“妈咪,你去哪里?”   “你睡了,妈咪想带你回去睡。”我说,“妈咪还能去哪里?”   她这才放心,翻身想看周围都有些什么人。   我将她扭过身来,哄她说:“牧牧,继续睡觉。”   “我要爹地抱。”   她拉扯周宴领带,对周宴说:“爹地!”   我无法,周宴看我一眼,侧身过来,沉默着将牧牧接在怀里。   大厅里比先前更加寂静。   大约觉得尴尬,律师看了看表,对管家说:“我还有点事,要先行告辞,实在抱歉。”   正好外面下了小雨,管家吩咐一声,让老陈打伞送他出去。   不知不觉已是吃饭时候。老太太心绪不宁,接受管家提议,低声说:“大家都先去吃饭吧。”   众人方才起身,容色稍缓。   我随在周宴身后去了餐厅。牧牧有单独位置,就设在我与周宴中间。   餐厅里亮了大灯,满桌好菜,只闻碗筷碰动,不闻人声。   我也毫无食欲,象征性动两下筷子,很快作罢。   牧牧有些察觉,频频看我,我只示意她不要说话。   到了晚上,我刚陪牧牧睡下,就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老陈站在门口,说:“老太太想单独见你,太太。”   我说:“我不能留牧牧一个人在这里睡。”   “如果太太懂得路,我可以留在这里陪小小姐。”   “不用了,老陈。”我说,“我自己陪她就可以。”   我将牧牧从被子里抱出来,准备带走。   他的脸色显得很为难。   我装作没有看见,请他带路。   小雨渐渐转大。我怕雨淋到牧牧,将袖子的褶皱拉高一些,好把她罩在里面。   到了老太太的卧房门口,只见周雪开门出来。   “木晓?”   她愣一愣,很快猜到我来这里的原因。   她伸手说:“你去吧。牧牧可以先交给我。”   我婉言谢绝,大步进去。   老陈在我身后关了门。老太太正坐在椅上发呆,看我进来,连忙说:“快坐。快坐。”   但看到牧牧,她面上又有些变色。   我说:“她已经睡了,我不放心,才带过来的。”   “怎么不交给老陈?他就在外面。”   “不用麻烦的。”我说,“他也是老人了。”   她有所顾虑,踌躇再三,终于说:“你先把牧牧放到我床上睡吧。我有些话想和你谈一谈。”   我看她脸色不好,且顺她的意,将牧牧送到里间,盖了被子。关好通往里间的门。   待我重新坐定,她示意我喝茶,说:“这几天辛苦你,帮了家里很多的忙。”   “这是应该的。”我说,“无论如何,你还是我的婆婆,公公也还是我的公公。”   “我们本来也不好勉强……毕竟你和周宴离婚一年,也有自己的工作。”   我等她继续。   “……有一件事。”   她顿一顿,说,“木晓,我只知道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别的不懂,你不要笑我。”   “在这个家里,我不光是周宴的母亲,是你的婆婆,也是周家的媳妇……现在你公公过世,你也看得到,家里只有周宴一个儿子,再没有多的了。”   “如果到周宴这里,周家就要断根,等我将来死了,到了地下,先不说你公公的意思,最起码周家的列祖列宗,我是不好交代的。”   “沈珺……”   她停下来,像是专要看我反应。   我便说:“沈小姐怎么了?”   “沈珺……沈小姐,以前有许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是知道的。”   她说到这里,突然握住我的手,紧紧抓牢,将自己臂上的金镯褪了一只下来,顺到我的手腕上。   “这个镯子,你不要摘——早就该是你的!就算你不要,我也还是要拿给牧牧戴的。”   她说:“我当年就是戴着两个这样的镯子,嫁到周家来。一个给了周雪,当她作亲生女儿来养的。还有一个一直留着,预备在周宴结婚的时候送给你。”   “结果周宴说镯子难看,样子也旧了,配不上你,死不肯要……”   噢,我难道是什么莲花仙子,清高孤傲,脱俗超凡,他竟觉得黄灿灿的金子配不上我么?   我抽手出来,对她说:“周宴没有与我说过这些。不过,谢谢你。”   “牧牧就快要过六岁生日了。我会把镯子交给她。”   她怔一怔,说,“对,对,牧牧也要六岁了。”   我说:“事情已经都过去了。沈珺是沈珺,我是我,她是周宴的现任妻子,我不过是前妻,不会因为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就怀恨在心,处处打击报复。否则我未免太小人。”   她也许没有想到我会这样说话,脸色顿时白了一层。   “他们最近……好像有一点矛盾。”   她犹豫地说:“家里的话,他从来不听。有那么一个姓姚的,又是个疯子……我听老陈说,周宴可能还是比较听你的。当初你要离,他就同意离,你要牧牧,他就同意你带牧牧……”   “如果你劝一劝他,是为周家的以后着想,想办法生一个儿子……”   第三十章(下)   我立时觉得脑里嗡的一声,整个人血液沸腾,简直要炸成碎片。   她嘴里还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真切了。   她的表情却是极不安,极恳切的。   “……木晓,你看呢?”   她的手又搭在我的手背上了。   我看着她,告诉自己:长辈哪里有错?长辈的错绝不是错。   但是我的心在滴血。   我气极反笑,站起来,对她说:“周宴自己决定的事,谁说都是没有用的。这是他的脾气。如果他在乎我,当初就不会同意我离婚的要求。我们也不会有今天。”   她眼底骤然有些失落的神色。   “当然,这是你们的要求,事关周家延续大计,我只能去试一试。至于他肯不肯听,也许沈小姐会告诉你结果。”   我不想继续说下去,去里间抱了牧牧起来,对她道了晚安,就去开门。   老陈见我出来,愣了一愣,不敢说话,连忙走在前面。   周雪也在外面等我,迎上来说:“我有话和她说,老陈,你先走吧。”   老陈看我一眼,欲言又止,还是走了。   周雪拉我往前走了几步,问:“是不是谈遗产的事?”   “不是。”   她显然不能相信。   “木晓,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牧牧如果不肯接收柳中那30%的股份,送给谁都可以。我一点不会可惜!”   我压着怒火说:“老太太更担心周家无后,要我去做说客。”   “这是什么意思?”   “她认为周宴只肯听我的话,眼下走投无路,只能请我出马,劝周宴与沈珺赶紧生个儿子出来。”   “岂有此理!”   她停下来,生气地问我,“她老了,糊涂了,你怎么也跟着糊涂?周宴怎么会听你的话?”   我说:“老太太这样信任我,我不敢不从。她既然放下婆婆的身段求我,我更不能推脱。”   她欲张口,看看我怀里的牧牧,又不说了。   我说:“我和牧牧要先回去睡觉,你也睡吧。”扭身回去。   她追上来,陪我到房门口,才说:“木晓,你最好再想一想。”   “我可以和妈再谈一谈。她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我沉默着开门,走进去,反手关门。   床头的小灯亮着。柔和的灯光可使人平静,安眠。对面小小的金鱼缸上映出薄薄的一片微光,除了一掠而过的沉沉鱼影,中间还有一个人影——那是我自己。   我将牧牧放回被子里去,关了灯,去外间的桌边抽烟。   今夜多少人难眠?家族,利益,财产,我本来该是个彻底的局外人。   就因为我没有再婚,没做别人家的女人,老太太才会想出这等主意,把这样的任务交给我。沈珺在她眼里倒成了妾一般的东西,略得宠些,却只是个专拿肚子生养的,可以连老爷子的葬礼也不必来。   我到底高她沈珺一等。可我要这个地位有什么用?   用来羞辱自己,妻不如妾?   用来装大逞强,深明大义?   笑话。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周家老宅总能让我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不能再久留了。   丧事办完,琐碎理清,周家还想挽留我们,我态度坚决:“实在很抱歉,我现在是为人打工,请假来的,那边还在等我。”   他们转而要我留牧牧多住两天。   我坚持要带牧牧一起走。她也舍不得父亲,有些想留下的意思。   唯一唱黑脸的便是我。   周宴却突然发话:“下午就有一班飞机回去,我让老陈先替你们订票。”   他这些天一向寡言,这算是他说的最长的一个句子。   我懒得管他为何站在我的阵营,只说一句:“谢谢。”   众人看苗头不对,也都散了。只留我们三人。   台阶下一片花坛,有几盆正到了花期,开得灿烂。我叫牧牧过去看花,确定她已听不见我们声音,转而正色对周宴说:“老太太有些话,当面不好对你说,让我代她来劝你。”   “你说。”   “周家向来男丁稀缺,你的叔叔又没有生育子女,现在周家只剩你这一条血脉,不能断了。老太太希望你为家族着想,给周家生一个儿子,好传宗接代。”   他像是愣神片刻,没有说话。   我说:“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不可能再和你生养孩子。现在的周太太是沈珺,不管她有哪里触了你的忌讳,闹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周宴,你还是不要苛求,与她好好配合吧。”   他还是不说话。   我等他开口。   他也知道我在等。许久才说:“好。”   男人开口说“好”,至多表示听见,未必是真的“好”。我既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也就不再说了。   下午,周宴开车送我们母女去机场。   我们一路无言。偶尔在窗外见了放牛人,牧牧趴在车窗上大喊:“牛!牛!”我便回头对她笑笑,肯定她的重大发现:“对,是牛。”   “妈咪,牛可以生牛奶!”   “那是挤出来的。”   过了一阵,她又要去洗手间,我们便在一处加油站停下。   我陪她到洗手间门口,在外面等她。周宴也下了车,径直向我走来。   我正想点烟。   他竟没有叫我收起烟盒,而是伸手拿了我的烟盒去,抽一支烟出来,夹在指间。   我只知道他向来厌恶这东西,原来也有转性的一天。   可喜可贺。   “我有火机。”我对他说。   他沉默着接去。却只拿在手里,没有点火。   良久,他看着别处,说:“什么时候结婚?”   “还没有定。”   我说,“你知道新郎是谁?”   他这才把烟送到嘴边,点燃了,没抽,又放下来,慢慢地说:“圈子只有这么大。”   我不置可否。   “沈珺的事情,你不用插手。”他突然继续上午的话题,“我自有分寸。”   “我已经决定和她离婚。”   老梁的猜测竟然成真。   我狐疑地说:“她会同意?”   “会。”   他说会,那必是真的会了。   我也点了烟,对他说:“你自己的决定,只有你自己才明白。”   “老太太的话我已经带到了。剩下的不关我事。但是周宴,牧牧很爱你,为了牧牧,我只希望你能把自己活得像个人样。”   他不答。   过了一阵,牧牧出来,我们都丢掉烟头,陪她回车上去。   周宴一路沉默到机场。   领了登机牌,他送我们进去,牧牧还要他多抱一下才肯走。   等他放她下来,我对牧牧说:“来,说爹地再见!”   她死死拉着周宴的手,挣扎片刻,忽然落下泪来,问我:“妈咪,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看见爹地了?”   我心中一震,仰面看向周宴。   他的神色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牧牧不要乱想,等爹地不忙的时候,一定会来外婆家看牧牧的。”我蹲下来抱住她,说,“乖,和爹地说再见!”   她用希冀的目光看着周宴。   他点一点头,哄她说:“牧牧,再见。”   牧牧这才慢慢止了哭声,松了周宴的手,大声说:“爹地再见!”   我把她抱起来,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他已经走了。   第三十一章   回到公司,林徐却不在。   我觉得奇怪:先前在周家大宅,还与他通过电话。不出两天,竟然不见了。   邢昀泽看我进门,将手上书本翻过一页,冷冷道:“他告假三天。今天已是第三天。”   真是聪明人。他知道我要找的是谁。   “理由?”   “私人要务。”   “是吗。”   我转身回自己的办公室里去。   不在公司的这段时间,一切正常,风平浪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邢昀泽终还是有点本事的人。   再想一想,也难怪,这毕竟是他父亲的公司,无论谁受罪,也断然轮不到他。   我便安心去忙自己工作。   次日本应是林徐回来上班的日子。然而一直到当天中午,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送狗粮时倒十分守时,做秘书就晒起网来了?   这不像他作风。   我给他电话,听见的只是关机声音。   心中隐约觉得不对,我又将电话打到林兆处。   他的私人号码也是关机。   他的秘书接了办公室的电话:“是这样,木小姐,林总这几天都没有来公司。”   “有没有说原因?”   “好像是家事。”   “谢谢你。”   我怔怔放下电话,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家事?   林家近来没有喜事的传言,也没有听说谁过世,那么是谁病了?   我立刻重拨一遍,对林兆的秘书说:“林总来上班时,请告诉他我找过他。”   “我会的。”   我这才算略宽了心,在公司坐到傍晚下班,收拾东西出门。   谁知在楼下遇见林兆。   他站在楼下的大门外,靠着扶手,正在看表。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落日余晖。   见我出来,他笑笑,直起身说:“突然想来看你。”   他的神色轻松平常。   我打量两眼,觉得狐疑,说:“今天中午打过电话给你,是关机。又打去公司,说你有家事,已经几天不上班。”   他略抬眉毛,“哦?”并不解释。   他接我去他的车上坐。   因为是下班时候,停车场里十分热闹。我关好门,“什么事?”   他笑:“就知道瞒不过你。”   我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谁知他道:“过几天是牧牧生日,我正好出去办事,带了礼物回来。想请你转交。”   我错愕。   当初只是随口提过,我没想到他记得。   “谢谢。”   “不用客气。”他说,“我很喜欢牧牧。”   “是什么样的礼物?”   “到时候你自然会看见。”   又搞神秘主义。   我接过他给的袋子,不由笑道:“不要太名贵,否则你生日的时候牧牧无法回礼。”   “你放心。”   我们渐渐沉默下来。   “木晓,”他突然攥住我的手,“抱歉,请陪我一刻钟。”   我扭头看他,他已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自呼吸里散发出疲惫的气息。   他见我果然不仅为送礼。   “家里出了什么事?”我试探地问。   他摇摇头,“一言难尽。”   “与林徐有关?”   “祸由我而起。”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已尽力。”   我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玄机:“这难道不够?”   “不够。”他复摇头,“要让所有人满意,并非易事。”   “你不是已经尽力?”   我说,“是谁在逼迫你?”   话音未落,我脑海里突然跳出林徐二字。   难道是兄弟反目,要上演玄武门大戏?   女人的第六感是天赐宝物,不可小觑。我冷静下来,再一思量,又觉得不像。——林徐倘要争夺家产,不会搬出来独居,不会大学毕业后去宠物公司兼职,每天费时费力上楼下楼,为人装狗屋,送狗粮。   他说:“这不重要。”   “木晓,你现在在这里,已经够了。”   他紧一紧我的手。   我任他握着,不发一言。   一刻钟满,我本想再陪他一阵,他松开我,“你回家吧。路上小心。”   我目送他将车子开出停车场。   木辰正在我家做客。   牧牧跑出来对我说:“外婆说,等妈咪回来才开饭。堂舅哥哥在里面等妈咪好久了!”   “是吗?”   我抱着女儿进客厅。   木辰自从进入银行工作,一直颇忙,少有联系。多日不见,如今看起来倒稳重不少。我看着他剪短利落的头发,西装在身,很有些派头,便故意逗他:“很好,朝气蓬勃,一表人才,不愧我木家儿郎。老实交代,办公室里有多少女孩子在追你?”   他目露鄙夷,“切!除掉一群臭小子,只剩两个半老徐娘,一个乳臭未干,贴钱也不敢要。老姐你貌若天仙,能甩他们五条街。”   我心里暗笑:样子看起来成熟,原来内里还没变。   “又打算用甜言蜜语来骗我好酒好菜?”   “哪里!我一片红心,天地可鉴,你要不信,拿刀子来开胸验验——”   他夸张地掀起西装领子,扭头做出请君宰割的无畏表情。我忍不住笑着放下牧牧,她径自跑到木辰怀里撒娇去了。   “能验出什么名堂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孙猴子,剖开来只见一串串方块、梅花、黑桃、红桃……”   他正要反驳我,母亲声音自厨房门口传来,“阿晓,你过来。”   她表情严肃,像有要事要说。   我随她走进去。   她打开抽油烟机,借着轰鸣声掩护,对我低声说:“你大伯母突然失踪,已经三天没有消息。”   我呆住了。   “夫妻吵架?大伯一向当她是掌中明珠,连说话也不敢大声。”   我说,“怎么不去找?”   “木辰向单位请假,出去找了一天,连人影都找不到。”   “所以才过来吃饭?”   “一路找到这里——她当然不会在。”母亲摇头,“家丑不可外扬,你就当不知道。”   我又不是外人。   我说:“有没有报警?”   “报什么警?都说是家丑了。”   家丑?   ——我突然明白过来。   大伯母是什么人物?国内有名的民族舞蹈家,保养得宜,身段柔软,一曲孔雀舞似假乱真,惟妙惟肖,爱慕她的人数十年来前仆后继,不曾断绝。当初决意嫁入木家,还有人扬言自杀,登了报纸,轰动全城。   我谨慎地说:“大伯他……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个人。”   母亲停下手里菜刀,叹一气,“早就知道。”   这绿帽他竟然戴得心甘情愿。   我不禁咂舌。   这种容忍,我做不来。   我与母亲做好饭菜,再出厨房,木辰正在沙发上教牧牧翻跟头,不亦乐乎。   “说你是孙猴子,还真带起徒弟来了!”我边摆碗筷边说,“叫饿的也是你,还不快点来吃饭。”   他连忙举手欢呼:“开饭开饭!”哪里像正心急如焚四处寻私奔母亲的儿子。   席间正说到牧牧背下了百家姓,母亲便多夹了两条鱿鱼须到她碗里,以资鼓励。木辰问我:“姐,牧牧是不是快要过生日了?”   还不待我回答,牧牧伸手说:“堂舅哥哥,礼物!”   木辰嘻嘻笑着,在自己身上上下左右摸了一遍,终于一拍脑袋,从兜里摸了一叠纸出来,扬一扬,拍在她面前:“这个你要不要?钱!”   我定睛看看,是一沓银行里用的点钞练习券,险些喷饭。   牧牧指着那沓练习券,“这个不是人民币!”   “呀,好聪明!”   “那是什么地方的钱?”   “美元!”   木辰一本正经,满脸童叟无欺。“美国人用的。一张顶我们十张,值钱大大的!”   牧牧眼睛发亮,立刻把它们通通抓到自己口袋里,忙不迭把碗里的鱿鱼须夹给木辰讨好:“堂舅哥哥,你吃!”   我本要笑,但看见木辰,又笑不出了。   饭后送他出去,牧牧还想跟来,我说:“妈咪和堂舅有话要说,你去陪外婆看电视。”   她这才撅着嘴放我们走。   我们走到外面,木辰收了嬉皮笑脸的模样,难得有些庄重。   “姐,你知道了?”   他是敏锐的。   我装傻也无济于事,只能点头。   他笑了两声,拍着我的肩说:“怎么,是不是想起前姐夫的事了?”   “这和你父母是两回事。”我说,“我们不一样。”   “反正结果都一样。我正在劝老爸离婚。”   我没好气拨开他的手,“从来都是劝合不劝分。做夫妻需要几世修缘?你这孩子太不懂事。”   “我都工作了!”   “你就是老了,对我来说都是孩子。”我说,“收起你幼稚的思想。先把你妈找回来。”   他默然。   “其实,我是最早知道的人。”   他半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不傻。老爸会用崇拜的眼光看老妈,他早被她的光环给照瞎了;我不会。”   “因为我不会,所以我明白,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迟早要分。”   我皱眉,“木辰,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这个怎么说得清?就好像有预感,只等着事实去印证。后来也果真印证了。”   他笑起来,“她倒没什么;我还要替老爸考虑,该分多少财产给她。”   他有意避开我的问题,我也就不再追问了。   下了长坡,到了大路上,我说:“今晚准备去哪里找?”   “再随便找几个地方,累了就回家睡觉。”他打个呵欠,伸伸懒腰,“反正她既然走了,就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做个样子让他们看看就行了。”   拦下一辆出租,他躬身进去,挥手让我回家。   我心事重重回到家里,牧牧问:“妈咪,堂舅哥哥走了?”   “是走了。”我说,“有什么事?”   “堂舅哥哥给我的美元里还夹着这个!”   她站到沙发上,亮出几张粉红大钞给我看,“是人民币!一百的!”   看来这才是木辰送的生日大礼。我笑笑:“那你就收起来吧。当你的零花钱。”   牧牧立刻兴高采烈地把那几张钱塞到自己的钱包里去。   我到书房里打开电脑,收了几封公司邮件,突然觉得烦躁。正要点烟,母亲在门口敲门:“阿晓。”   “请进。”   我收起烟盒。她端着茶水进来。   “今天几点睡觉?”   “不忙,已经差不多了。”   “哦,好。”她欲言又止,说,“你早一点睡。不要想太多。”   她也担心我因伯母的事又想起自己那失败的婚姻。   我笑笑:“好。”   夜里我辗转反侧,想及当初大伯坚持要为我做月老,鬼使神差介绍了林兆——伯母办最后一场个人演出,他也是满脸带笑,陪着迎宾送客,在台下看得如痴如醉。   爱真是不公平。这样善良的一个人,数十年一厢情愿,还是要散,何苦当初?   我下意识将牧牧搂紧。她手里抓着钱包,在我身侧睡得高兴。不时偷笑两声,不知梦见了什么。   牧牧生日那天,我请了假,提前下班。   邢昀泽似乎有些惊奇。我说:“是我女儿的生日。”   这是牧牧第一次与我和母亲过生日。祖孙三代向来少有聚首,母亲兴奋异常,要精心筹备一顿大餐,前一周就打好菜谱,七删八改,生怕不周到。早晨我临去上班前,她还问我:“牧牧更喜欢鳜鱼还是黄鱼?”   车还在高速上,突然有电话铃响。   我接起电话,“喂?”   母亲惊惶的声音自那头传来:“阿晓!牧牧不见了!”   我险些散去三魂七魄,魂不附体,立刻将车靠边停下。   “怎么回事?妈你说清楚!”   “她留了一张字条在茶几上,说要去找爹地……”   “是不是牧牧本人的笔迹?”   “是!”   “她带走了钱包?”   “狗也不见了!”   ——果然是去找周宴!   “妈,我很快回来,你马上去火车站看看!”   我立刻挂断电话重新上路。   牧牧知道当地没有机场,火车站建成后我曾带母亲与她去看过一次,她一定还记得路线!   天,在那鱼龙混杂的地方,她只身一人,又是个儿童,可爱、健康、聪慧——不,再聪慧也敌不过成人的蛮力——何况已经有过被拐走的经历,与个精神失常的女人在一起住了数日!想及当初那几乎让我崩溃的日日夜夜,我的冷汗便涔涔而出,连方向盘也屡次打滑,不可自制。   冲出收费站后,我一路飚至火车站,远远看见母亲自大门里出来,一手牵着牧牧,一手牵着狗。   我立刻加速开过去,跳下车来,大声喊道:“牧牧!”   她见是我,连忙往母亲身后缩了一缩。   我奔到她面前,几乎失控地握住她的肩:“你要去找爹地,怎么不和妈咪说一声,自己留下字条就跑掉?这一招是谁教给你的?”   “你一个人去坐火车,万一又被人骗走,妈咪该怎么办!你是不是以为每一次被人带走,妈咪都能找到你,带你回家?”   她吓得大哭起来。   “妈咪,我想爹地……”   我一股热血冲上脑际,气得脱口而出:“他已经不是你的爹地了!” 第三十二章   完了。   我颓然坐在沙发上想:是我不好。让女儿见到了我凶恶时候的嘴脸,还让她知道了我最不愿她知道的事情。   离婚证就摆在桌面上。母亲坐在牧牧身边,指着问她:“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东西?”   “有。”她小声说,“是LUNA先捡到的。我要看,它不给我,我就不和它玩了。”   “那后来呢?”   我叹一口气,对母亲说:“算了,怎么来的就不必追究了。”   我对牧牧说:“妈咪和爹地离婚了。这个小本子就是证明。但是妈咪要向你道歉,牧牧,有一句话妈咪说得不对,爹地他还是你的爹地,这是永远不会变的。”   牧牧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   “离婚,是不是就不能百年好合了?”   “现在有别人和爹地百年好合。”   “那妈咪是不是会死掉?”   “不会。”我苦笑着说,“妈咪也能和别人百年好合。”   “是不是和林叔叔?”   我心中一颤:她的直觉这样灵敏。   我问她:“如果……是呢?”   她不答我。紧抿着嘴唇。   满桌菜也凉了。我们都没有吃的胃口。母亲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说:“要不然明天再说吧。我送牧牧上楼睡觉。”   她牵着牧牧下了座位,走出餐厅。   我听见祖孙二人一重一轻的脚步声去了楼上,忍不住浑身发软,靠在椅上。   那一夜我没有回房间去睡。牧牧就在里面,无论入睡与否,我有些害怕看到她。   我拿了一床毛毯去书房。想在电脑上看两集电视剧,搜了许多在线网站,却没有一部能勾起我的兴趣。从书架上翻出几张CD,都是多年前买的,也没有一首曲子能使我获得安宁,只得收起来。最后抽了几支烟,躺在椅上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又忍不住起来,到房间里去看了一眼,给牧牧盖好踢开的被子,才回去继续睡觉。   次日早晨我早早去上班,连母亲也未惊动。   到公司时许多人还没来。清洁工小妹倒是来得极早,已经做过一遍卫生,给我倒了水,送进办公室里。   我说:“谢谢。”   她鞠了个躬,默默退出去。   外面的人声渐渐多了。九点要开例行早会,我看看表:看来今天林徐还是不能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有人来接替他的工作,直到他回来为止。   谁知早会刚刚结束,总部就有电话给我:“林秘书已辞职。我们会马上派新的人手过来。”   “怎么回事?”   “具体情况我们并不清楚。林本人没有出现。是他的家人来代为转达。”   与他的家事有关?什么样的家事竟能让他辞职?   我再次拨打林徐手机:还是关机。   电话里那机械女音使我心烦意乱,一把将手机拍在桌上,不再理会。   忙到傍晚下班,开门只见小姑娘一个人在打扫卫生,神情专注。   她看见我,连忙直起身说:“经理慢走。”   “你尽快做好就回家。”   “还有一个经理没有走……”   我下意识看看邢昀泽的办公室。里面果然有亮光。   什么时候竟这样用功了?   我说:“不用管他。做完你的事就可以了。他自己知道怎么关灯。”   到了楼下大厅,我一眼看见门外那道扶手,愣了片刻:可是林兆并不在那里。   也对,他是繁忙的。向来只有他于百忙之中抽空与我吃饭聊天,我想见他的时候,却未必得见。更何况我连个女朋友的名分也没有,无资格向他电话追问:你此时正在何地,与何人,做何事,何时能来看我……   刚到门外,有人迎着我走过来:“木小姐?”   我不解地望着来人:“是我。”   “我们太太想和您谈谈。”   “贵府上是……”   “林家。”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林兆是否知道?”   “太太希望和您单独见面。是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   我暗想:这位母亲看来是个厉害角色。   我今日状态不佳,并不适宜对付这种人物。   “我能否拒绝?”我说,“我有一个女儿。她正在家里等我一起吃晚饭。”   “对不起,只耽误您十分钟,请不要推辞。”   这就是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随他到了一辆加长凌志前面。   车门打开,车内坐着的正是林兆的母亲。幽暗的灯光下面,她身着华服,端庄美丽,保养得宜,并不显老。林家兄弟眉眼与耳垂都像母亲,这给了我一点莫名的亲切感。   我略略放松下来,说:“您好。”   “你好。”她伸手说,“请坐。”   “谢谢。”   我坐下来,旁边有人给我递上茶水,我便接过来拿在手上。   “木小姐,初次见面,我是林兆和林徐的母亲。”她说,“闻名已久,一直想见,今天才得到一个机会。谢谢你能来。”   “哪里。应该我先去拜访您才是。”   她笑笑,“工作很忙?”   “还好,为人打工,总要尽职。”我说,“我也已经习惯这样的强度。”   “听说你是个女强人。以前做过上市公司。”   “和前夫分手后就辞职了。”   “这没什么。”她笑说,“林兆很喜欢你,并不介意这种事。”   这话令我有些尴尬。   “……也许如此。”   她看着我:“他曾向你求婚,听说你没有答应。”   竟连这也知道。   我心中已闪过无数可能,斟酌词句,小心答她:“当时没有心理准备,只觉得太突然。这件事我一直抱愧。”   她只不语。   过了一阵,她状似无心提起:“有没有人曾经和你说过,你长得很像某一个人?”   巨石落地,我彻底放下心来:原来是为此事。   那么我可不必担惊受怕。   “有。”   “都怎么说的?”   “四年前过世的香港董氏千金董佩宜,长相与我几乎如出一辙。”   她深吸一口气,“噢,你知道了。”   “我看过报纸,也看过照片。”我说,“我还知道一些她的过去。”   她对着我笑起来:“那么,你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自然是好说话的。   “很抱歉,木小姐。这张脸是我们林家的噩梦。你是无辜的,但我希望你离开林兆。”   我沉默以待。   “也希望你离开林徐。”   要说这些,十分钟确实足够。   临下车时,我回头问她:“我所在的公司,目前租用的办公楼是林氏产业。此后租金是否保持不变?”   她微怔片刻,笑道:“当然。”   我便不回头地走了。   晚饭时牧牧吃得很少。尽管桌上全是她喜欢的菜色,但心事显然更影响她的情绪。   我放下碗筷:“牧牧。”   她也放下筷子,直直看着我。   “妈咪不会和林叔叔百年好合。但是妈咪也不会早死。”我说,“妈咪会和外婆一起陪着你,等你长大,好不好?”   母亲一惊,骇然看我,只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牧牧,又问一遍:“好不好?”   她想了一会,摇摇头,“不好。”   “为什么?”   “爹地有别人了,就妈咪没有,不好。”   她竟然这样想。   要是同别的孩子一致,强留母亲在身边,我或许可心安理得,从此距各类异性三尺远。但她爱我胜于爱自己。   我低下头,不再说话。   晚上我回到房里睡,牧牧对我说:“妈咪,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   “妈咪在书房忙工作。”   “唔,难怪妈咪身上烟味又重了。”   我突然觉得鼻中发酸。   “对不起,牧牧。”我说,“妈咪这就去洗澡。”   我将自己关进浴室,开着热水龙头,奋力搓洗自己的皮肤,直到发红,发烫,全身火辣辣地烧起来,犹觉得不够,盖不过心头酸楚。   最后扔掉浴球,抑声痛哭。   我已想通:命该如此。我连长相都是错。   今后再要寻人“百年好合”,我应查遍祖宗三代,旁系族亲,各有何等的前女友,老仇家,是否与我面容相似,身量相等,做过类似工作……   哪怕与我穿同一号的衣服,同一码的鞋,同一式样的发型,用同一个牌子的女杆打球,去过同一个公园,都要划入“危险名单”,绝不可近。   哈哈!我无声地对着天花板笑了。   何必要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总不能为一个相识不过一年,自己也从未爱过的男人划破脸皮,追上门去——身为噩梦的脸,再补上几刀,岂不是天大的噩梦?   我发狂地工作。   新秘书来了。又是男人。又是白白净净的书生脸。   这又使我想起林徐。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只有隔壁的邢昀泽除外;他的风流没有一个女秘书受得住。只好也配着男秘书。   什么都要从头教起。烦不可耐。   ——烦不可耐!   我的烟瘾比以前更大。停不了半刻。   邢昀泽偏偏挑在此时向我抱怨:“我希望更换一名女秘书。我无法再和男秘书合作下去。”   我请他自己去向父亲求助。送客关门。   母亲已经得知原委,觉得愧疚,也不敢去责怪做媒的大伯:他也正饱受离婚困扰。妻子在外不归,去剧团蹲守,也不见伊去上班。许是决心抛下一切远走。   他自顾且不及,又何必为他添烦恼。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说:“阿晓,你想哭,就对着我哭出来!”   我不愿哭。我本没有错。那位车中贵妇如何与我说的?哦,“你是无辜的”——她也知我无辜。   我不是那种嫁过一次豪门,第二次就非得再嫁一回豪门不可的女人。我没有那样娇贵。   母亲却认定我心中痛苦:“你要怪就怪我!我一直以为他家里是同意的,才逼你和他发展……”   “妈,我还要工作。我们稍后再谈。”   我复将自己关在门里。   临近冬季,工作很忙,这是真的;既铁了心要忙,更有的是办法使自己一刻也不得清闲。   牧牧想讨我欢心,跟母亲学了怎样蒸鸡蛋糕,送来一份给我。   我接过碟子,对她说:“谢谢牧牧。”   她奉上小勺,急切地说:“妈咪现在就吃吧。”   其实我并无食欲。她欢欢喜喜看我吃完,接了空碟子下楼,我旋即扭身挣到洗手间里哇哇大吐,虚脱得站不起来。   我再一次垮了。   尽管心中不愿承认,然坐在医生面前,对方这样告诉我:“你现在有抑郁嫌疑。”   “请给我开药。”   “药是自然会开;你也要尽量让自己愉快起来,多出去散心。”他说,“工作压力再大,也要适时放松自己。人不是机器。何况机器也需要保养。”   精神状况会写在脸上。我的眼角已有细纹。看镜子如上刑,我情愿不去看。   我说:“谢谢。”   我一个人茫然坐在医院一楼的药房大厅,等显示屏上出现我的名字,便可以去取药。   周围各色人等在嗡嗡说话:房子的贷款,儿女的不孝,邻居的纷争,本来与我全无干系;我的眼泪忽然又下来了。   我必须立刻将自己再投入工作的状态中去。   走出医院,我开门上车,将药丢到车后排,忽然看见一只小小纸袋,静静躺在角落里面。   才想起来:这是林兆要我转交给牧牧的生日礼物。当日一场大乱,已经全然抛在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罢了,为何还要让牧牧收到他的礼物?他不会再来了。   我对自己苦笑。   他不会再来了。   车子到了半路,车窗上忽然现出点点雨水。而后突然呼啦一声,落下瓢泼大雨,来势汹汹,纵然我打开雨刮顽强抵抗,还是极难看清前路。正要开到公司门口,猛见前方路中央有个人影,我急忙踩下刹车,车子堪堪在他身前两米处停住,惊出一身冷汗。   ——是林徐!   我决不会认错,是他!   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车,冒雨冲到他面前:“林徐!”   他抬起头来看我,双眼无神。   这表情险些使我手足无措。   我奋力将他拉回车上。他没有丝毫抵抗,坐在副驾驶位上,垂着头,一声不响。整个人淋得像落汤鸡,雨水湿了一地。   我动了恻隐之心,说:“后备箱里有毛巾。你等我。”扭头开门出去。   雨似存了一万年的量,待到今天才发泄干净。风大雨大,我脚步踉跄,用手臂挡着头顶,几乎睁不开眼。我没有心思去想:为何林徐会出现在此地。   等我拿回毛巾,他已经歪在座椅上睡了。   “林徐。”我轻推他肩膀,把毛巾塞到他怀里,“现在还不可以睡觉。”   他缓缓睁开眼睛,扫我一眼。   “谢谢。”   他将毛巾搭到自己头上,许久,方低声说:“抱歉,连累你一起淋雨。”   “没关系,回去换一身衣服就好。”   我启动车子,“你到家后最好吃些药,预防感冒。”   暖风开起,车中总算不再阴冷。   他看着窗外发呆。   “现在送你回去?”   “我想来上班。”   我手中一颤。   “你……”我临时改口,“冷不冷?”   “还好。”他的脸色渐渐回复正常,略笑了笑,“只是忘了带雨具。这场雨来得突然。”   确实很突然。   我将车开到地下停车场,雨声顿时不见。   车中沉寂。   “总部已接受你的辞职,派了新人过来接替你的工作。”   我说,“林徐,你已经可以不必再来了。”   他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不是你本意。但这是你家人的意愿。”   他对着窗外喃喃:“我没有家人。”   “那不是我的家人。”   我不知如何作答。   眼前仿佛有那日的妇人面容,一字一字告诫我:“也希望你离开林徐。”   我叹一气,对他说:“林徐,不要再违背他们。你已经自由过了。该回去了。”   我欲将车退出停车位。突然有人按住我的手,扭身过来,将我牢牢制在座上。   “林徐!”   他俯身吻我。   我未料到他突然作此举动,几番挣扎,他已死死咬住我嘴唇,不肯放开。   他的身体滚烫。手在颤抖。   我自牙关里吐出字来:“放开!”   他的唇在我唇上狠狠辗转。而后侵入牙关,舌头一卷,将余下的字句一并吞没。   他的热情要毁灭我。要将我挫骨扬灰。我已猜到他的心,却什么也不能说。   我的泪水淌下来。   他许是触及泪水,浑身一颤,终于似梦中惊醒,猛然甩开我的双手,打开车门,狂奔而去。   第三十三章   那之后,我再没有见过林徐。   在本地的宠物聚会上,我认识了一些爱狗人士,请教了狗粮配方,学会自己配置。   再要林二少爷为我送狗粮,我委实没有这样厚的脸皮。   起初这种新套餐大受欢迎。但不知哪里出了差错,LUNA自某日起渐渐吃得少了,拉稀不止,身体日益虚弱下去。抱它去宠物医院打针,也遵医嘱碾了药粉在狗粮里拌给它吃,收效甚微。   终有一日中午,我去狗屋为它送饭,它已不动了。   牧牧得知狗的死去,十分悲拗。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这狗是她的父亲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周宴自当初老爷子去世,大宅一别,不复音信。   他许是真的与沈珺离了婚。也从此抛弃了这里唯一的女儿。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了安慰牧牧,我问她:“要不要妈咪为你新买一条狗?可以再养很多年。”   “狗都会死。”她哭着说,“妈咪说的。”   “连人也会死。”我说,“只要是活的东西,总要死的。这是规律。”   “电视里的皇帝不是也想长生不老?用了那么多人,那么多钱,最后都死了。”   她还是会对着院子里空了的狗屋发呆。   狗粮已经不用了。我想扔掉,牧牧又捡回来,藏在储物间里。   她要睹物思狗,这也无可奈何。   我叹息着为她擦净狗粮罐子,摆在原处。   我接受了新的相亲。   相亲这种事,也不过是相,又不是马上就要你亲,没什么可怖。   大姐自美国打越洋电话来,仔细叮嘱:“木晓,这一次万不可再认死一个人,应该相上一百个,一面二面三面四面,海选复赛晋级赛淘汰赛,最后杀出重围的才是好人选。打不定主意时叫我,我可以帮忙。”   她想起当初,问我:“那片桃花,你是否还有联系?”   我笑笑,“那不是桃花。”   “木晓,其实,那一晚……”   她晓得一部分真相。说林徐是桃花,不是没有她的道理。   然而那一晚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那时我爱的是周宴,不知曾有人无数次默默在身后看我,最后终于忍不住闯进我的世界,按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喘着气抬起头来,对我说:“不,不好意思,差点赶,赶不上。”   我笑出声来,说:“大姐,容我说一个笑话给你听。”   她不知林徐还有一个哥哥,我便说给她听。她不知林徐的哥哥曾有一个恋人,我便说给她听。她不知林徐的哥哥那位恋人长相与我极其相似,我便也说给她听。   人的每一次倾诉,都是把肺腑里每一处疮疤,再仔细揭开一次。   说得多了,伤口也对疼痛麻木,渐渐觉得无谓。   为了这即将到来的无谓,我便认认真真地戳开结疤的皮肉,无论流血,疼痛,丑陋,务必求其详尽,如在眼前重演。   她不停打断我:“木晓,木晓,你别说了。”   “……孤男寡女,我也分明没有推拒,你说,那时候,他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不要再说了!”   “周宴的父亲去世,我还曾给林徐电话,他说,我可以不必急着回来……”   “木晓!”   她急得语无伦次,“你来得及,不是还没有结婚?什么都来得及!”   “你说林徐是桃花?错了,大错特错。他爱的是董佩宜。”   “哎呀,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我忽然清醒过来。   面前的男人俯身向前,彬彬有礼地问我:“木小姐,你在听我说话吗?”   哦,我竟是在相亲。何时来的?   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这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我如行尸走肉,谁人推我一把,我便摇摇晃晃跌向他们要我往的方向去了。不用自己思考,倒也不错。   他说:“木小姐的工作很不错。”   “谢谢。”   “平时都喜欢去哪里?”   我想起高尔夫球场来。林兆不能陪我,我觉得一个人去颇尴尬,便再没有去过。一副女杆搁在储藏室里落灰,或可打老鼠一用。   我说:“因为在带孩子,所以常去游乐场。”   他打个哈哈,“哦,是这样。”   “那,都有些什么爱好?”   “工作太忙,爱好也都搁置了。”   这是真话。   分别时他还是彬彬有礼:“希望下次再见。”   但我知他转头便会去骂中间人:“怎么给我找来这么个无趣的女人?有问才答,不问就不答,简直是木偶!”   再也不见才对。   第二个相亲对象也是离异男人,儿子判给妻子,单身三年。   他滔滔不绝说他的儿子:“他长得不像他妈,比较像我。他出生的时候,哭声能传遍整条走廊……”   他不需要隔三差五确定我是否在听他说话,我便屡屡走神,魂飞到九天外。   他心满意足说完,站起来:“木小姐,谢谢你,你是个好听众。”   我方才对他笑笑,“我也有女儿,非常理解。”   “如果我们……”他呵呵地笑起来,“小孩子在一起培养感情,以后也好……”   他还打起了这副算盘。   我保持笑脸:“以后再说吧。”握一握手。   算作了结。   名单上的人像流水一样走。   不是我太挑剔。只是明明错过一次,之后怎么可以更轻率。   牧牧有时候也会为我把关:“那个叔叔像色狼,妈咪不要选他。”   我骇笑:她看了太多电视剧,已经知道色狼是什么东西。   我说:“妈咪也不喜欢他。”   “妈咪喜欢什么样的?”   “要看缘分。”   “电视里都在说缘分。缘分要怎么看?”   “这个……”   对呵,缘分怎么看?倘如那日木辰玩笑所言,一个个剖开胸去,掏出心肝来看,与自己合衬的便算有缘,这世间哪还有那么多孤男怨女。   我举手投降,“牧牧,妈咪现在也不懂,谁和自己是真有缘分,谁在强求。”   这对她来说更艰涩。她听不懂。   “算了,你不用懂。”我吻她额头,“晚安,牧牧。”   我又做起噩梦。   牧牧忽然变成一名十八岁的少女了。又时髦又高挑,红唇明眸,我高兴得不得了。有一天她带着一个男孩子进门来,猛地向我跪下:“妈咪,请允许我嫁给他!”   我非常吃惊:“牧牧,你还没有到法定年龄!”   “那么等我到了法定年龄,就可以了吗?”   “我还对他一无所知,怎么放心你嫁给他?”   她连忙起身,把那男孩子推到我怀里,“那妈咪就先了解他吧!”   “不不,我……”   他是男性,虽然还是个孩子,我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   我吓得醒过来,叫也叫不出,动也动不了。胸口如有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往下压,似那一日被林徐囚在驾驶位上,动弹不得。   恰好牧牧一个翻身,抬脚压在我的腰上,我方从那无名山下获得解脱,挣扎着起身去倒水吃药。   夜深人静,自窗子里看出去,远远有一盏孔明灯飘过,不知会落去哪里。   如果再也找不到合适的男人,孤老终身,死后会不会变作无主孤魂?   我该向前看。   比我的小的相亲对象,我是无论如何不肯见了。   我的现实生活已经足够像噩梦,用不着再把噩梦搬进现实来。   有人邀我去逛街。省城的街在我的定义中向来是“上班之路”,不作他想。这一回竟真的与男人在一起步行逛街了。   因一直无话,我问他:“你不害怕和女人一起逛街?”   “可是木小姐你一直没有进衣服店呀。”   我哑然。   那是因为我有自己喜欢的牌子,店员会在到了适合我的款式的时候电话通知。过去一试便掏钱买下,不劳我费神费力。   我说:“你都喜欢逛哪里?我陪你去。”   他顿时欣喜之色露于面表:“好好。”径自一步步要逛进首饰店去了——不错呀,第一次见面就要看首饰。可是为我?   我悲哀地跟在后面,心想:可惜自己偏是不喜欢首饰的。十六岁时候母亲打了一条金项链给我,我还嫌累赘,叫她自己拿去戴。   那些年里,我总共只收过周宴的一枚戒指。如今一身空空,倒不担心半途遇飞车党打劫。   有人与我擦身而过。我猛地抬起头,远远看见街边一辆车,分明那样熟悉。   我不由自主走过去。   车牌号果真是他的。   ——是又如何呢?我的脸是噩梦。早该走得远远。   我定在车旁,四处张望,徒劳无获。   身后终于有人叫我:“木晓。”   我怔在那里,不敢回头。   他打开车门,说,“上车吧。”   我该走了。我真的该走了。   脚却没有向前一步。   林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不容分说将我拉到车上,关门。   他坐上车,“怎么一个人在逛街?”   “在相亲。”我呵呵地笑,“对方正要为我买首饰。”   “人呢?”   “一不小心走丢,我正在找人。”   说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十足镇定。   他把车倒出车位。   我们都不说话。   拐了几个路口,正巧遇上红灯,他停下来说:“你准备结婚了?”   我看着窗外。   “我不会仓促决定。”   “他真幸运。”   我几乎有些如释重负:“大概是吧。”   这便要祝福我了。老朋友终究是老朋友。他晓得进退,是不是?   他说:“一起吃饭?”   “牧牧……”   他一顿,“我送你回家。”   可怜街上那个正与我相亲的无辜人。我正想着,手机忽然响了。   “木小姐,刚才我的手机没电,新买了一块电池才联系上你。你现在在哪里?”   说曹操曹操到。   “我……”我又要撒谎,“我也到处找不到你,正要回家。”   “那,那我们下次再见!”   我放下手机。是我的错。他肯第一次见面就买首饰,可见是很喜欢我的。我却半途中抛下他跑掉,只为看见一辆车。   窗外的日暮野景不断逝去,我开口说:“牧牧已知道我离婚。”   他有点吃惊。   “怎么样?”   “总算风平浪静。”我说,“当时一句失言,补救不了。幸好结果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他把我送到家门口。母亲恰好在阳台收衣服,看见车子,急忙赶下楼来。   “是林兆?”   母亲喜出望外,“快请进!快请进!”   她相信林兆的重新出现,象征着新的转机。   牧牧见林兆与我走进客厅,愣了一愣,过来小声叫他:“林叔叔。”   我有些尴尬,让牧牧去楼上看书。   母亲招待了茶水和几样水果,殷勤地说:“你在客厅坐一会,我去炒几个菜,马上就好。”   客厅便剩下我们两个。   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问他:“吃个苹果?”   他说:“不用。”   我无事做,只好在一旁坐下来。   他拿起茶几下的报纸杂志。都是小孩子看的画报,时尚刊物,新闻周刊,经济周刊。突然啪嗒一声,有一本掉下地来,封面一道醒目的黑体大字:睿博申请破产。   这已是旧闻了。老梁,以及公司里的许多人,都给我打过电话。愤怒也罢,哭诉也罢,我已无能为力。   周宴走到这一步,确是他自取的。   我也心痛过,毕竟那到底是我当初一手带起的公司。总以为可以继续发扬光大,谁知道一场婚变,我辞职走人,公司没两年便成一把灰。   我强笑着说:“当初有人说,睿博不能没有我,如今看来,果真是没我不行的。”俯身将那本杂志捡到一边。   母亲炒菜出来,叫我们吃饭。   我们坐到桌上,我顾着给牧牧夹菜,母亲装作无意问起:“林兆,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很忙?”   我连忙向她递眼色。   她假装看不见,又说:“阿晓很久不打高尔夫,说一个人去没意思。”   林兆笑笑,“我也觉得一个人去没意思,很久不去了。”   “什么时候再两个人一起去。”母亲说,“你们工作太拼命,要放松的。”   也就无话。   彼此中断联系的这段时间,他都做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也没有问的必要。既然来了,吃这一顿饭,当是最后一次。   我送他出门。   “没有在家吃饭,家里是否担心?”   他淡淡说:“没关系。”   我始默然。   董氏千金与林家兄弟的爱情纠葛,必是两家都难以忘怀的重创。因我与他的来往,他在背后必定担了许多事,当着我的面,也不过是一句“没关系”,不想我忧虑。   “牧牧是否喜欢生日礼物?”   糟糕,我还没有交出去。   我只得连忙顾左右而言他。   眼看就要到车库门口,他停下来,说:“当日的相亲,请恕我冒昧。”   他总算坦白了。   “如你所言,我四肢健全,又有家业,并不愁没有女友。偶然见到你的照片,我非常震惊。”   我笑,“也知道我早就认识林徐?”   “他为接近你才住进那栋大楼。”   多么煞费苦心。   “大伯为我做媒,本是一片好心,你正好顺水推舟,也来见我。”   他算是默认,“你一向是聪明的。”   我扭头,“大家快说再见。不然明日又有凌志开到街对面来。”   他突然自身后将我揽在怀里。   “抱歉。”   我苦笑,“林家逼我去整容,我既不愿浪费钱,又不想愧对父母。”   “木晓,你爱我?”   “你又什么时候说过爱我?”   孰料他说,“现在说还来不来得及?”   我吓一跳。   “你是认真的?”   “不像?”   “像得有些过分,倒不敢信了。”   我说,“男人说假话,向来比说真话看起来更诚恳。”   他在我耳后闷笑一声,渐渐放下手。   “回去看看那份礼物。”   “什么?”   “给牧牧的礼物。”他说,“你一定没有看过。”   “看了又能改变些什么?”   他也顾左右而言他,“今夜月亮很美。”   我一拳用力擂在他肩上,眼里渐渐有泪涌上来。   我是没有看过。但是牧牧知道礼物的秘密。她告诉我袋子里有一对正在结婚的小熊,新郎官正在给新娘戴戒指——那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钻戒。   我不敢看。   “我们都太小心翼翼。因为自己早不仅仅属于自己。”他说,“我等你。”   ——那我岂不是亏待后来人?   我终没有问。   他坐到自己车上。我隔着窗子向他挥一挥手,不等他开车便掉头走了。   为什么我总是要送人走呢?也该教人看看我的背影,偶尔怀念起来,做一抹床前的明月光,抑或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总强过讨人恶心的白米粒与蚊子血。   我恍恍惚惚走到客厅门口,正要开门,忽然发现自己走丢一只拖鞋,只好硬着头皮顺原路回去。   不出五步,前面突然亮起一对车灯,极其刺目。   我连忙抬手挡住,眯眼看看前方,几乎跳起来:林兆还没有走。   我们僵持一会,他终于开门走下来:“为什么回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走?”   呵,不是早有答案?   他一步步过来,终于张臂将我用力拥住。   “我们结婚吧。”   番外   林家信教,小住香港期间,时常去教堂。   教堂里的神父慈眉善目,对林老太爷说:“先生,你这个孙子聪明善良,活泼有礼,对主十分虔诚,主必会护佑他的。”   这个孙子,说的是小孙子林徐。   林老太爷也就呵呵一笑,提了拐杖起来,在地上点一点,牵着小孙子回家去。   路上问他:“你长大后有什么打算?”   小孙子笑嘻嘻说:“我还陪爷爷去教堂。”   “不不,不是问你这个。”林老太爷说,“教堂么,我想让谁陪我去,谁就得陪我去。我是问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爷爷喜欢去教堂,我以后就做神父。”   林老太爷微蹙一下眉头,捏紧他的手,想说什么,终还是哈哈大笑,就此了之。   后来这件事被许多人传开去,小孙子的志愿就成了做神父。做母亲的忧心忡忡,怕他真去做了神父,不结婚,不生子,太过不孝。于是一时激动,骂他:“林家多少产业,饿不死你,怎么可以当着爷爷的面说要去做神父?”   他也知道自己当日说话幼稚,没有辩驳。关起门来好隔音。   母亲还在外面絮絮:“你为什么不看看你哥哥……”   他置若罔闻,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在肚皮上写了“林兆”,一个在肚皮上写了“林徐”,送去给家里一条名叫派司的狗看,问它:“你喜欢谁?”   派司嗅一嗅,又看一看,一口咬掉林兆,嚼一嚼,满嘴是纸。   他便赞赏地摸摸狗头,站起身来,叹一口气,把自己的那个小人也撕掉了。   他和哥哥是一母所生,但是没有感情。   理由很简单:他自出生起便没有见过哥哥。   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是林家独苗。   一直到五岁,哥哥突然从美国回来,比他年长十岁,高一大截,像个大人。英语、拉丁语、法语,说得头头是道。   众人都对哥哥赞不绝口。   母亲也喜欢拿他和哥哥作比。哥哥绝顶聪明,简直天才,未成年就可以给爷爷做助理,整理会议记录,参与公司事务,成天不见人影。他还在家里牵着狗背单词,眼睛盯着天看,很久才背下一个,无聊又痛苦。   “你为什么不看看你哥哥……”   他在心里不耐烦地想: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看见了,又能如何呢?   林家去出席酒会,两个孙子进场,受欢迎的向来都是大的那一个。   林兆是众人眼里标准的接班人。有头脑,会说话,左右逢源,不用大人操一点心。   他只要闭嘴就可以。   去马场,连马都欺负他,尥蹶子,甩头,满场乱飞,给他颜色看。   全家只有狗对他最亲近。   他在酒会里待不住。反正人小,体形优势,钻个空子偷偷跑出去。   花园里有个小亭子。黑铁栏杆,漆成白颜色,上面挂满藤蔓。不晓得会不会开花。   下面还有两个女孩子在乘凉。隐隐约约传来人声。   一个说:“早知道我今天就不该穿这双鞋,脚后跟磨掉一大块皮!”   另一个说:“我也后悔选了这条裙子,到处是别针,老扎到我的腰,也不知道黄妈是怎么办事的!”   两个人像是好姐妹,十二三岁的样子,靓丽的脸蛋,玲珑的身材,都脱了鞋子,光着脚,拿了酒在喝。   风送来她们身上好闻的香水气味。   他神不知鬼不觉隐在树丛里。   “哎,昨天我看见你爹地和我妈咪一起去逛街了。”个子高一点的那个说,“汤米叫我看的。”   “你跟踪他们没有?”   “跟了。他们显然有觉察,还不到半个钟头,才拐一个弯,两人都不见了。”   “可能是去了附近酒店。”   “香港最不缺酒店,到处都是。”   她很老成地喝一口酒,说,“抓来也没意思。最多丢自己人的脸罢了。”   小小年纪的林徐在心里想:这是一个有智慧的女孩子。   矮一点的那个略带遗憾地说:“抓了现行,就可以叫他们为我们买单。我正好看中一个包包,卖价三十万,爹地又扣我零花。”   “他们哪里肯那么听话?”   “威胁呀!相机拍下来,洗一洗,说要送几张出去给人看,还要登报,他们一定怕了。”   “他们才不怕。”高的那个说,“真正怕的人,不会在街上故意让我们看。一定会分头坐车,错开时间进同一家酒店,假装只是去找朋友吃饭。”   两个人都沉吟了一阵。   矮的那个把酒喝完,先从亭子的座椅上起来,穿了鞋说:“走啦走啦,坐久了他们要找人的。”   “我们才出来多久?”   “你喝醉啦?都快半个小时了。”   “呵!我怎么会醉!”   高的那个便也站起来,喝光了酒,抬腿把鞋子勾了,撩起裙子,大大咧咧套到脚上去。   两个少女拿了酒杯往回走。林徐缩了脑袋,蹲到树丛更深处,大气不敢出。   不晓得怎么这样害怕。   等她们走远,他拍掉身上树叶站起来,心里忙着计算:今夜有哪几位宾客带了女儿来?   赶紧回去勘察。   再回到酒会现场,母亲正在到处寻他,压着火气说:“你去了哪里?”   “去洗手间。”   “骗谁呢,我刚去洗手间看过!”   他心虚地抿一抿嘴唇。   “快和我去你爹地那里,都等着你呢。”   母亲不由分说将幼子拉走,穿过人群,摆在光芒万丈的哥哥旁边。   他像往常一样闭嘴不言。   那都是些什么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反正焦点总在哥哥身上。他不过是陪衬。   但这是聚满了老狐狸的丛林派对,更何况成人最擅做场面功夫。有人立刻拍马:“这弟弟看来也非常聪颖,和哥哥不相上下!”   “哪里,哪里!”   “林先生、林太太真是有福之人啊!”   “哈哈哈!过奖,过奖。”   他自人群缝隙里瞥见一块裙角翩翩然飘过去,像是刚才见过的两个少女之一。顿时又心不在焉起来。   那人说:“我有一个独生女儿,倒是和你们这个大儿子年纪差不多——佩宜!佩宜!”   他眼睁睁看着那块裙角停下来,又向着这里飘过来了。   ——是她!   多么巧合!   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那张夜色里遥远而朦胧的少女的脸,此时越来越近,就在他面前,奶白的肌肤,杏样的眼睛,嘴角微微向上翘,露着骄傲的笑。   她的眼神不经意地扫过他,又偏开去了。   “哦,董小姐!”   “林先生,林太太好。”   她行个礼,和他的父母握手,显得落落大方,一点不害羞。   “这个是林大少爷。”   林兆彬彬有礼地说:“还是叫林兆。”也握了她的手。   现在她终于正面看林徐了。   “林家的二少爷。”   他伸出手,鼓足勇气说:“我叫林徐。”   她的手像一片小小羽毛,从他的手心轻轻地撩过去,若有似无。还没抓住便不见了。   他愣了愣。   “林二爷!”她狡猾地笑起来。   一身脂粉气,好像书里衔玉而生的俏公子!惹得她想捉弄他一把。   他听得一头雾水,只直觉不像是什么好称呼,面上露出怯色来,不敢接她的话。   母亲羡慕地说,“董先生有这样一位千金,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我只有这两个儿子,现在觉得还是有一个女儿好。”   董佩宜觉得无聊,转而对父亲撒娇说:“爹地,丽莘还要叫我过去。”   “还要过去?你们每次见面都粘在一起!”   “我喜欢!以后爹地收她做干女儿,我做她的干姐姐,好不好?”   董先生哈哈笑着,挥一挥手,放她走了。   林徐猛然想起来:这位董小姐不是在亭子里说过么,“你爹地和我妈咪一起去逛街了”……眼前这位董先生身为她的父亲,遭到妻子背叛,还一直蒙在鼓里,真是太可怜了!   他始同情地看着他。   面前人却浑然不觉,说:“小女生性顽劣,不像你们这两位少爷,聪慧懂事……”   但脸上始终带着自得的笑。   回去后,他一直惦记这对父女,盼星星盼月亮,盼下次酒会快快来。   偶尔听父母闲谈时提起这位董小姐:“第一眼还觉得普通,越看却越漂亮了。”   他便得意。比说起自己还要自豪。   “可惜太活泼,不够稳重。”   “遗传!她的鼻子和嘴都像极她母亲。”   “奇怪,眼睛和下巴像谁?”   “有些传闻你不知道。听说有可能是……”   后面的他听不见。有可能是什么?   这真是一个谜。   他很快被家里送到国外去念书。   学校封闭管理,管得很严。他很少回家。   那几年他的学业全部是A,拿了奖学金,稍稍觉得有些扬眉吐气。等到毕业,家里的狗都还记得他,一进门来,通通扑在他身上,蹭一身狗毛。欢天喜地。   他赶回来过圣诞节。   圣诞节最美妙的不是白胡子老公公送给他的礼物,而是隆重的圣诞酒会。   酒会前他旁敲侧击,确定董佩宜也参加,把自己装扮得十分隆重地去了。   这一次兄弟两人都被同等重视,他不再是模样乖巧可爱的花瓶。   但他还是习惯闭嘴。   林家的生意朋友簇拥一起,夸他:“看这一个的面相,和哥哥一样,沉稳老练,潜力无敌!”   谁不爱听好话?父母都笑得年轻十岁,满面春风。   中途他又蠢蠢欲动,要偷跑去花园。   偷跑计策成功实施,然而花园不是每一次都有那样的精灵现身。他气喘吁吁寻了几个地方,奇怪,为何没有那两个女孩子?   他垂头丧气回到宴会厅,林兆找到他,拍着肩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不回答。   “怎么这样失魂落魄?”   他也不回答。自顾着走了。   林兆只得在他身后看着,正在出神,忽听耳边有人出声吓他:“啊哈,看中什么美女了?”   他连忙说:“哪里有什么美女?”   “喔,也对,在你眼里只有我算美女,是不是?”   那女孩子狡黠地挤眉弄眼,自己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他很无奈地说:“董小姐,不要太风趣。”   “叫什么董小姐?”   “错错,我又忘记,应该是佩宜。”   “这才对。晚上我们出去兜风,你来不来?”   “有什么节目?”   “就是兜风呀!看谁的车够快!输的人请客吃饭。大家随便点。”   “这有什么好玩?”   “一个人不好玩,两个人才好玩。”她说,“我的男友里你最帅,带你去,她们会嫉妒得发狂!”   “可是晚上我还要工作。”   “少做一点有什么关系?你是少爷,又不是打工仔!”   林徐在里面拿了酒,回过头来,第一眼就看见哥哥和自己心里牵挂多年的少女在不远处说话。   她的手还搭在林兆肩上,个子高高,纤细的腰,彩衣鲜艳,唇红得似樱桃。比以前更美。   ——两人竟然已经是熟识了!   他下意识闪躲到人群里。怕她看见。   手里的酒却险些洒在地上。   董佩宜还在纠缠林兆,说:“我不管,一点我准时开车去接你,听我的喇叭!”   林兆只好点一点头。   “滴——滴——滴——”   她学着喇叭声音,用细细的手指尖戳着他的胸口,猫一样眯着眼看他,像是挑逗一样,带着不容拒绝的口气,“就这三声,不许你不来!”   他好脾气地应承她:“我知道。”   她方得意地走掉了。   林徐仿佛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碎成千片万片,再拾不起来——那个魂牵梦绕的少女已经成了哥哥的囊中物,他还哪里有机会?   他在家里坐立不安,苦捱到半夜一点,等董佩宜出现的那一刻。   好不容易听到外面有车声,他一跃而起,偷掀一角帘子,隔着窗子向下看。   还不等约定的喇叭响起,隔壁房间已有人嘭嘭嘭下楼去了。   开了门,两个人见面,董佩宜一身红衣,欢欢喜喜上前,用力抱住来人。   她像黑夜中的一团火焰,是那么醒目,那么美丽,他的视线粘在那里,怎么也移不开。   两个人有说有笑上车去。   等车子轰隆隆开走,他的心又开始痛了。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接近董佩宜。   董佩宜已经忘记几年前的那次见面,惊讶地问林兆:“你竟然还有一个弟弟?也是这样帅!”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   “我不记得!”   她阅人无数,自然是不记得了。   哪里像他,这些年一直把她捧在心里。   但她是高兴的。邀他去吃高级甜品,还让他付账。出双入对,收银的柜员也当他们是情侣。   林徐心里又难过又快活。   自己自然不是傻子:她愿意和他这样好,是因为他是林兆的弟弟。   他什么都懂。   林兆,林兆,他自小就敏感这个可怕的名字。现在更推向某个他不愿看见的对立面。   亲兄弟做情敌,他最清楚危害在哪里。   董佩宜偷偷向他打听:“你哥哥的初恋女友是谁?”   林徐愣一愣,连连摇头。   她却突然用力照着他的头打下去,生气地说:“你们是兄弟,你怎么可以这样不关心他?”   天才一般的哥哥,什么时候轮到他来关心?   他觉得心中有气,摸着头闷声说:“我和他从小就没怎么见面。”   “你们是异母兄弟?”   “不是。”   “奇怪!那你爹地和妈咪更喜欢谁?”   他毫不犹豫:“他。”   她又觉得他可怜,想搂他在怀里,施舍他一些母爱。   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反复无常。   但是没办法。林徐白天挨着她的打,晚上陪她去飙车,回来后梦里还能遇见她。   他心甘情愿。   这是他自己才可以享受到的快乐。这是他的无价之宝。   可是董佩宜不像他,不知道什么叫满足。有时候一起吃饭,她总要对他感叹:“你哥哥不够爱我!”   “他肯为我买新衣,肯为我当司机,就是不肯很爱我!”   林徐讷讷。其实他知道,她身边从来不缺乏很爱她的人。他就是其中一个。   但凡有一个看起来冷一些,她就会在意,非要让此人做变色龙,与周围协调一致,方肯罢休。   林兆偏不顺她意。   这样她便一直在乎他。   这教一旁的痴心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董佩宜结交了一群浪荡子,一起吸烟,酗酒,越来越凶。   周围不乏劝诫之人。她依旧我行我素。   年轻的身体禁不起无节制地破坏。她身体愈差,愈喜欢放肆,也愈神经质。对林兆的在意发展到后来,变得有些极端。想通过这个做弟弟的来监控爱人的一举一动,随时报告。   他当然不肯。自己并不是私家侦探,连当事人上厕所看报这样的小事也去跟踪拍照。   何况这些年,兄长对女性一概冷淡,待她已是很优。   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掉过头来劝她:“那些人不适合做你的朋友,还是不要再理会了。”   “不适合?什么叫不适合?你以为谁适合?”董佩宜打着酒嗝,醉意熏熏地看着他,“噢,你是说你哥哥?……哈哈哈!”   他再说不出话来。   直到某日在家看林兆外出归来,面色略黑,显然不快,他隐约猜到两人不合,偷偷给董佩宜打电话,问她:“你们今天见过面?”   那边董佩宜喝得不亦乐乎,醉得说不清人话。   他急得团团转。   想开车出去,又不知道她在哪里,惶惶然在床上躺了一夜。   谁知接下来就有惊天噩耗:董佩宜凌晨时候酒后驾车,一头撞在高速护栏,当场死亡。   他得知消息,呆滞许久,突然拔腿冲到林兆书房门口,红着眼睛嘶吼:“你给我出来!”   林兆只是坐在桌后不动。手里握着电话,不晓得是想打给谁。   两人一站一坐,僵持许久。   家中仆人都以为两兄弟要开打,主动避得老远,顺便将几条大狗关好,免得出来闹事。   孰料林徐没有进去,竟扭头走了。   他拿着钥匙去车库里开车。挑中最快最好的一辆,一定要最后陪董佩宜疯一把。   无人敢拦。   车子顺着主人心意横冲直撞,简直要在路上飞起来。风在他耳边呼呼地掠过去,刀子一样痛。他还觉得不够快,用手肘狠狠向着方向盘砸下去。   最后竟鬼使神差开到车祸现场。   他曾与董佩宜一起开车兜风,来过这里数次。   笔直而上的车道在这里有个惊险的大拐弯。下面是一片高高的悬崖。   曾有许多走投无路的情侣在此跳海,一个浪花过去,连根骨头也不见。   当初董佩宜告诉他:“我喜欢这里的海。”   “海?”   “因为天离我们太远,只有海能和它连为一体。”   林徐瞬间明白董佩宜所指何人,只能默默。   情爱这样的事,谁也勉强不来。董佩宜何尝不是他的天,他却连根海草也不是。   如今故人已矣。撞坏的护栏还在那里。现场已被清理干净,什么都不剩下。   他弃掉车子,跌跌撞撞走过去,忽觉眼前一晃,看见董佩宜一身贴身黑裙,两脚□,正孤身坐在栏外,头发被山风吹起,手里还摇着一盏红酒。   她也不回头看他,只低声说:“你哥哥不肯爱我!”   他顿时失去力量,蹲下身来,抱头痛哭。   他大病一场。   这病自然是因董家小姐而起。林宅中人人心知肚明,不过不肯点破。   药石不治心死。病只有一日日沉下去。   他便在床上看着日头一日日沉下去。   好好一个健康活泼的少年,为情所困至此,众人又急又气,也无计可施。母亲坐在他床头,放下寻常的严厉姿态,软了声音,恳求一般地说:“都过去了,以后总还会有喜欢的,你就放开一些,好不好?”   他也不理。   每日的报纸,没有人敢送来给他看。先是因为有董家讣告,后来又有各种八卦消息……董小姐的风流债数不清。那些狗仔甚至不当他是个角色。   最后林老太爷拍桌发话,决定举家迁回大陆,将他硬拉出伤心地,永不踏回香港一步。   此言一出,家里仆人便开始忙碌。名贵古董要怎样打包,珍品沙发该怎样清理,少爷们买的名马和跑车应如何处置……他全都听得见。   那又如何呢?他在哪里都还是他自己。不因时因地而改变。可那些人都不懂。   林兆自董宅归来,决定去弟弟房中坐坐。   他有许多话想讲。   推门只见一方大床,林徐躺在上面,盖着被子,像陷在云海里面,将眼睛睁得大大,对着天花板看。   林兆关好门,坐下来看他,开口第一句便是:“我不如你那样爱佩宜。”   这话刺痛林徐,令他眼前又模糊起来。   “你可以恨我一辈子。”   他说,“我……不怪你。”   ——此时此刻,他犹在做圣人!   林徐忍不住抖着嘴唇讥讽:“你不必这样高高在上!”   林兆像是没听见,继续说:“我做这一切,自有我的一套考虑。即便没有我,你们也不能在一起。你该知道这一点。”   “我什么也不知道。”他生硬地说,“最明事理的一直都是你。”   林兆知道他听不进去。   “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他理智又冷静地打断弟弟的回忆,“你这样做只会让家人伤心。”   “我们很快就要搬走。爷爷的用心已经很明显,不要辜负他。”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留一些时间给年轻的弟弟好好想一想。   “什么爷爷的用心?”   林徐在他身后自嘲地说,“我是个做神父的命,而你,将来要接管整个林家。”   “这就是爷爷的用心。全家人的用心。”   林兆在门口顿了一顿,终还是无声走掉。   林家搬回大陆后,林徐立刻提出要搬出去单住。   他的想法很简单:不单只有香港才是他的伤心地。要与过去一切斩断,就必须脱离林家,脱离给他带来噩梦的兄长。   当然,明面上不能使用这样的理由。他也确实厌烦了单调的少爷生活,厌烦了那些花不完的钱,去不完的宴会。一样嘴脸的男人和女人。   他万分羡慕那些在普通家庭里过活的年轻人。   家里与他谈判:“你想要出去,可以!我们送你去美国,继续把书念完。”   “我不去美国!”   他说,“我就在大陆求学,工作,会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用你们担心。”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家里!”母亲站起来怒斥,“那些人的生活,和你是天差地别,无法想象!你就为了和我们作对,要让自己沦落到那种环境里去?”   “什么‘那种环境’?我没看出他们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他反驳说,“世人平等!”   林母胸中一窒,气极反笑,“——对,对,世人平等!你看不起金钱这样庸俗的东西!”   她一个不稳,赶紧用力握住沙发的扶手,深吸了一口气。她突然想起多年前林氏祖孙的那段故事,想起自己的小儿子是要做神父的;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   这个儿子从没有像今夜这样让她伤心。   “随你。都随你。”她虚弱地说,“要走就快走。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旋风一样卷回自己房间,草草收了几件衣物,当夜便提了行李出门去。   管家奉命开了一辆车缓缓跟在后面。小少爷倔强地拖着箱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拒绝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他自己带着箱子下了山,走到闹市,也不招出租,就这么一步步走进一家豪华气派的酒店里去。   管家在门口停了车,看看招牌,又看看时间,擦去脑门上一片虚汗。小少爷终究还是个孩子,只知道脱离家族后命运自主人身自由,却忘了这酒店一夜价格不菲。   后视镜里映出另一辆车的影子。   开车人是林兆。   管家连忙跳下车去,敲敲那边车窗:“大少爷。”   车窗降下,里面的人声音像冰一样冷,“怎么?”   “小少爷是一时糊涂了。这里交给我,明天我就带他回去。”   “他不会听你的。”林兆略微缓和了一些,对他说,“你回去吧。”   “可是……”   林兆开门下车,说:“我也不是来劝他回去的。”转身便进去了。   管家犹豫再三,不敢跟在后面,只好依言开车回去。   林氏夫妇都在客厅里坐着。   杯子已经摔了一只。却不是林母砸的。她想动手给自己倒一杯水,恍惚中用袖子把杯子扫到地上去了。   “以前就觉得,兄弟两个不该同时和那个女人走得太近,只后悔没有早一步点醒!”   林母突然发作,大声说,“那些人仗着有钱有势,三妻四妾,关系复杂,生出来所谓的少爷小姐,究竟是什么出身,谁都不知道!”   这话只能当做没听见,绝不能外传。管家向两位点一点头,便退出去了。   林父这才说:“人也死了,做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   “林兆已经登门去向董家道歉,董先生也没有为难我们。”他说,“你不要忘了,我们还是要做生意的。”   “你……”   林母一眼瞥见林老太爷由人搀着从楼上下来,拐杖在楼梯上敲出有规律的笃笃声,立刻住了嘴。林父也略为一惊,赶紧起来迎他。   “今晚有林兆在那里。”林老太爷没有接儿子递来的手,自己走到沙发旁坐下,许久才说,“你们就不用再管了,先去休息。”   “是。”林父说,“林徐总会想明白的。”   林老太爷看看儿媳,顿了一顿,又说,“下次再要出去,不用拦他。”   林母也点头应了下来,心里却十分不以为然:这是我自己的儿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孙子?怎么可以任他胡闹下去?   林父将林母匆匆带回卧室里去,关好了门,说:“爸爸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假如林徐真的不愿意继承家业,反正我们还有林兆。他是爸爸亲自挑选的接班人,一定不会有问题。”   “我要两个都不出问题!”林母反驳说,“同样是我的儿子,哪一个我都不会放手!”   “谁要你放手?路难道不是他们自己选的?”   “这样的路怎么可以由自己选?”   林父哑然。   他只好安慰妻子:“睡吧,明天他们就回来了。”   他先做出表率,躺到床上去。   林母在一边自言自语:“他不会回来的。”还是掀起被子躺进去。   其实她整夜没有睡着。   她也看着天花板,像自己的儿子那样,想在上面寻找一丝关于某些她困惑已久的问题的答案的线索。但她失败了。   与长子不同,林徐是她亲眼看着从小长大的儿子。男孩到了这个年纪,会渐渐懂得身体里那些迅速成长起来的变化,开始怀着某种朦胧的愿望,尝试去靠近一些亲人和朋友以外的人——她不会连这寻常的事也不理解。只要不过分,林家有足够的资本供他叛逆。   ——但他选择的竟是全盘放弃!   她想不通。林家的产业怎么办?自己的小叔子们都不是吃素的,谁不想在林老太爷身后分一杯羹?谁会甘心在单枪匹马的侄子手下办事?即使长子林兆表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异样的情绪,她也看得出来,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已经栽在董佩宜手里。   天呵,董佩宜!活着害人不够,死了还要害到底!   她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女人。觉得她的眼睛,鼻子,嘴,哪怕一根汗毛,都是那样的可憎,该死。不,死了也不行,她的儿子究竟该怎么办?她的眼泪顺着枕巾一层层地渗下去,泛出像这夜一样深的颜色,一点声息也无了。   第二天,林兆直到中午时分才回来。   他带来一个坏消息与一个好消息。   “他同意住在我们的产业里。”林兆说,“我已经明确告诉他,我们需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坏消息是,他想到别的城市去。”   林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推开盘子,站起身来,表示自己要回房休息。   林父被迫替妻子发话:“——什么地方?”   “还没有决定。”   林兆显得很平静,“到时会通知我们。”   “胡闹!”林父大声说,“以他这样的性格,以后我们还怎么放心让他从商?”   “但他也还是同意念财会专业。”林兆说,“他要为自己的生计负责。”   “他还说了什么?”   “就是这些。”   林父也食欲全无,“——幼稚!幼稚之极!”他愤然拍下筷子走掉。   偌大一张桌子只剩下一个人。林兆慢慢用完午餐,招来管家,说:“下午可送一些点心去给太太。”   “是。”   管家知道不该多嘴,还是忍不住说:“小少爷那里……怎么办?”   “暂时先不用理会。”他说,“我会安排好。”   管家这才觉得放心,命女佣收拾东西去了。   林兆回到自己房间,拉开窗帘,一眼看见下面的空地,一条蜿蜒的车道穿过正门,穿过矮树和花丛,一直通向这里。   有多少个夜晚,自己曾在这里见到过董佩宜?夜色深浓,只有明月繁星,她灭了车灯,自车上下来,倚着车门,高挑的身材,嚣张的眼睛,火辣而热情地看着这里。   ——但闭起眼睛,自己就成了弟弟,在另一个房间里,以同样的姿势,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窗下同样的那个人。   他的心剧烈地揪起来。   这是命。   这个弟弟自他在这个家里出现起便抱有敌意。一直到如今。他们不是在一起成长起来的兄弟,是被家族安排好了命运的两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不怪你。”他自言自语,“是我的错。不怪你。”   林徐就此在家里消失踪迹。远居他乡。   母亲偶有派侦探去跟踪探访,拍下照片回来,只见幼子形单影只,很少与人来往。从没有人去他的住处做客。   他过得简直像一个苦行僧。   有一日,林兆截下送来的照片:“由我转交母亲即可。”   来人恭恭敬敬退去。   他拆开信封,倒出一沓照片。几乎全是弟弟的背影。偶尔夹几张侧脸,得之不易。   林徐已日趋成熟。不复是那个青春期里陪狂野女郎到处飙车的青涩少年。和他记忆中的弟弟渐渐有了距离。   他一张张翻看下去,突然手中巨颤,照片哗然掉落一地。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他久久地看着照片中那个清晰的人影。多少年了,那个人仿佛还在眼前,流泪问他:“为何你不肯爱我?”   ——就在弟弟的背影前面。   他正向着她走过去。   爱情似是有轮回的活物。   譬如他们永远的梦魇。董佩宜。 --------------------------------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网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