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sxcnw.org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一。 我回国的第三天,便被一帮子旧友吆喝着拉了出去。 是以前总经常去的地方,老板娘还是以前的老板娘,风韵仍存,见了我又是惊讶又是欣喜,连连道:“不曾想你还会回来这儿。” 四年未见,丫头们该变的全变了,唯一留存的是这么多年不曾淡去的友谊。 一切照旧,该点什么点什么,怎么乐怎么来,一帮子二十好几的丫头们见了我全都撒开了怀,闹得昏天黑地,最后的最后,有人说,真心话大冒险好不好。 众人纷纷附和,学生时代的东西仍是引诱人的。 老板娘笑着拿牌过来,“以前这校园附近最出名的就是你们这帮丫头片子,三天两头到我这儿来蹭,毕业之后各忙各的,难得像今天聚得这么全。” 妙妙眨巴着她大眼睛,一手接过牌, 一边利落地洗一边笑道:“这不是小烟好不容易回趟国么,我们当然得给她面子了。怎么,还是比大小来吧?” 丫头们都说好好,还是按老规矩来,抽牌抽到最小的人由大家鱼肉。 我知道我手气是极差的,但也没料到头轮就是我。 一帮人笑得奸诈兮兮,我挑眉道:“大冒险。” 几个人顿时灭了生气,晗晗皱眉,不悦道:“没劲,好不容易等了个机会,想让你老实交待一下这么些年的情感历程的。” 我心里抽了一下,仍是笑,“我要是给你们这机会我就不是我了。” 丫头们愤愤然地怒视了我半晌,遂捏紧了拳头,誓要狠狠折腾我一番不成。 杨杨细细的丹凤眼瞟了一圈,然后眼仁一亮,伸出根手指指向不远处的那桌,挑了挑指尖,勾住一个男人的背影,邪邪地说:“小烟,去调戏一把那男人。” 晗晗也跟着瞟了眼,顿时乐了坏,连连称赞道:“对对,要求你狠狠调戏一把他,否则算赖皮,要重新来过。” 其余几人也跟着附和 ,笑得快岔了气。 我知道这帮人是故意的,选那么一个男人,连正面都看不见,端的就是想看那男人若是丑八怪我会怎么办。 我叹口气,起身狠狠瞪她们一眼,“等着我待会儿收拾你们。” 我朝那男人走去,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身后那帮丫头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 男人身上一件宽宽大大的白色棉布T,卡其色工装裤,背对着我,只能看清他脑后剃得短短的发根。 我心里暗叹一口气,老天保佑我这男人不要太惨不忍睹。 我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搭上男人的肩膀,一边开口道:“先生一个人么?” 感到手下身子一僵,我还未反应过来时手腕已经被人狠狠扣住,生疼一片。 那男人飞速起身,反手扣住我的胳膊,我惊诧之下身子下意识地往侧一歪,脚下两寸高的鞋子打了个滑,就要跌过去时,领口又被人一拽,生生立住。 还是未反应过来,可是耳中传来布料撕裂的声音,我呆呆往下一看,身上的丝质洋装从领口到左胸上方,被扯破了。 脑袋瞬间反应过来,心里的火噌噌往外窜,一连串骂人的话涌到嘴边,抬头就想扔过去。 岂料一抬头一抬眼,对上的就是那双剑眉星目,外加薄唇皓齿,还有比我更加愕然的表情。 没骂得出去,反而把自己弄傻了,只顾着用手捂着衣服不要走光,一边又看着面前这张俊脸,真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男人的手早已收回,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睛不眨地看了我几秒,突然道:“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有意的,你突然过来碰我,我以为……” 不甚明白他这解释,但我却是无理在先,咬了咬牙,回道:“真心话大冒险,玩过没?” 俊脸又是愕然,良久才道:“听说过。” 我看着他这表情和回答,不禁愤愤然道:“我刚才输了,朋友让我来调戏你,就这么简单。算是我唐突了你,但是这衣服也被你扯破,就当互不相欠行了。” 男人的神情有些回过味来,我不等他再开口,转身便往回走。 他妈的,姑奶奶这刚回国就出这么大一个洋相! 我看见那帮该死的丫头片子们在沙发椅里望着我笑得东倒西歪,牙根都恨得痒痒的了。 才走两步,脚下又是一滑,才发现鞋子也在刚刚被崴坏了。 心中怒气横生,忍不住又回头,见那男人一脸无辜,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斜斜地靠着桌子,望着我狼狈的模样。 然后我看见他咧了咧嘴,然后听见他说:“平常心平常心,误会一场。要不我赔你那裙子?” 见我不语,他又加了句:“再加鞋子?” 走廊那边忽然走出来一个人,高高大大又一脸严肃,边往这边走边冲他道:“锄头你又在搞什么?我去趟厕所你都能弄出点动静来……”嗓音甚是洪亮。 不远处坐的几桌客人已经在朝我们这边望过来,我脸上顿时火烧火撩的,也不接他的话,急忙拖着鞋子一路走了回去。 那帮丫头们见我惨败归来的模样,不但不同情安慰我两句,反而落井下石道:“小烟,那么一个大帅哥,你就这样放过了?” “帅哥?帅什么帅!怜香惜玉都不懂,还是男人么他??”我低头再看眼不成样子的衣服,心里的火又开始往外冒。这男人力量也太大了点儿吧,看着一副书生样,动起手来还真是…… “小生给姑娘赔不是了。”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声音,语气又是满是玩世不恭。 我回头,见他已然跟着我过来,又在身上背着的大包里翻腾,然后一件衣服便朝我罩了下来,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我就这一件外套,你将就将就,总好过你春光半泄地走来走去。” 耳根唰地一下就着了火,这人的这张嘴怎么…… 身边的丫头们低声吃吃地笑,我低头看一眼那衣服,迷彩色外套。 这男人……难不成是当兵的? 我抬头望他,不知是该扔还给他,还是套上身去。 他身边那个男人不耐烦地皱眉,“女人就是啰嗦,一件衣服还这么麻烦。锄头你再这么娘们叽叽的,当心回去晚了被削!我可不想陪着你去375看日出。” 我看见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对我道:“今天确实是我出手重了,姑娘给小生留个电话,回头小生定给你赔礼。” 我冷笑,见过勾搭姑娘的,但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的,“不给。”说着便要把那迷彩军装外套也还给他。 可是手却被身边的晗晗一把压住,那丫头乐兮兮地跳起来,从包里掏出支笔,就往他手背上划去,边划边花痴状地开口道:“这是她的手机号码,你回头记得存好。” 我真是交友不甚…… 我眼睁睁看着他笑着快步离去,回身就一把掐上晗晗的腰,“你个小浪蹄子,为了帅哥连我都卖啊?” 妙妙一把扯过那外套,抖了两下,突然道:“这衣服上还有名牌,”我回头看,一块小小的方形黄色牌子挂在左胸部位,然后就听妙妙一字一字念道:“吴——哲——” —————————————— 当年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二。 三个月后,我和丫头们在外面唱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我的手机狂震,我掏出来看也没看,跐呀咧嘴地“喂”了一声。 那头愣了几秒,然后慢悠悠说:“我吴哲。” “吴哲?你谁啊,我不认识。”我脑子里压根就没这么一号人物。 那头轻轻一笑,道:“才三个月姑娘就把小生给忘了。” 小生……电光火石间闪过那双星目,我噌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他他,那个张嘴不留口德的家伙! “你……”我开口,却憋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那头道:“想起来了?这两天有空么?” 我心里顺了顺气,“有什么事啊?” 那边又是一笑,“不是说好了要给你赔礼么。”我刚要开口拒绝,那边接了一句道:“再说了,姑娘也不能一直霸占着小生的衣服不还吧,那不合适。” 我又被噎住了,这人的嘴到底是怎么长的啊…… 看着身边晗晗拼命对我挤眉弄眼地暗示,我没好气地对电话道:“那就今天吧。” 约了时间地点,我别了一干听了这消息比当事人我还兴奋若干的花痴丫头们,回家拿了那迷彩外套就赴约去了。 到了位于某条街角的小书吧门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穿军绿色T、迷彩裤外加靴子的背影。 我不知道为什么,脚步一下停了,心里也开始踌躇起来,不知到底过去还是不过去。 正想着,那人转过身子,头往这边一偏,便看见了我。 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个几遍,然后他扑哧就笑了。 我被他看得简直莫名其妙,快步上前,“笑什么?” 他眼睛一闪一闪的,满脸笑意,道:“你今天和上回真不像一个人。” 我低头看自己,简简单单一件白色T,淡色小脚牛仔裤,一双黑色人字拖,肩膀上还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布包,头发似一团乱草,胡乱在后面揉成一团扎着。 我仰头,眯着眼睛看他略尖的下巴,挑衅道:“本姑娘今儿这叫休闲风。”目光将他扫了一个来回,又道:“你还真是当兵的啊?” 吴哲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我细细地看了看,他这一身训练服不带衔,外加这人看上去如此年轻,于是我便自作主张地揣测起来了—— “看你这样也就是一普通士兵吧,今儿又不是周末,怎么还能随便往外跑?” 吴哲愣了一下,又笑了笑,然后看看头顶的烈日,手往前一指,道:“去那里面凉快凉快。”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俨然是平日里我和丫头们最喜欢逛的商场。 我狐疑道:“去那儿干嘛?” 吴哲低下头,看我的眼睛,“给你赔裙子和鞋。我这人生来不爱对人有所亏欠。” 说完又是灿烂一笑。 我挫败地叹了口气,我不得不承认,这男人的笑,确实能有让人晕眩的本领。 三。 后来我发觉这男人不光是长得俊笑得美,连眼光都比一般人毒。 在商场里,他随手指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条裙子,都极其合我心意。 我不禁纳闷了,“吴哲你是不是男人啊?有男人像你这样对女装这么了解的么。” 他一副自得的样子,“想想你上回穿的什么,就能知道你喜欢哪种类型的衣服了。这叫极佳的逻辑和推理能力,和性别没有关系。” 我顿时无语,心里给这人的特征上狠狠加了一条自恋。 路过男装时,虽知他们当兵的平常用不着这些,但我仍是顺口问了一句:“你要逛逛那边么?” 他眉头一挑,侧过脸看着我道:“我有一大堆反时尚装,比这些垃圾强多了。” 我相信此时我的脸上一定挂满了黑线。见过不要脸的,但是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东西买完了,衣服也还给他了,结果他又说:“我饿了,一起吃饭吧。” 我看着他那张无辜的俊脸,实在不忍说不,于是就回了先前见面的那家书吧。 叫了点简单的东西,我不饿,看着他笑嘻嘻地吃,不禁好奇道:“你是哪个部队的?偷着溜出来,不怕回去晚了遭罚么?” 吴哲呛了一口,顺过气来之后好笑又好气地看着我,道:“谁说我是偷着溜出来的?” “噢。”我有些讪讪,戳着手指,“那你是哪个部队的啊?身上这衣服挺好看的,以前没见过。” 他差点又呛住,急急灌了口水,瞪着眼睛看着我,“876543部队的。” 说完又埋下头接着吃。 我默然片刻,876543部队,真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时候的新部队啊……等等,876543……靠! 我怒视着他,“吴哲你以为我傻啊?876543,有这种番号么?” 他咧嘴一笑,“平常心平常心,就算被人耍了也别这么激动啊。” 我赌气似的抢过他面前一盘未动过的点心,抓了就往嘴里塞。 他看着我狼吞虎咽,然后突然道:“你叫什么?” 我噎住了,才想起来,这人还不知道我名字呢。 “乔……乔烟烟。” 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抱胸,胳膊上纠结的肌肉和他那张俊脸真是一点都不搭调。 然后我听见他又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心里突然沉了一下,可嘴上马上接道:“无业游民,赖在家里混吃等死。” 他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胳膊,不再言语。 眼前忽然晃出来一个女人,看见我满面惊奇,跑过来叫道:“乔烟烟!你什么时候从美国回来的?” 我眼角余光瞥见他身子僵了一下,再看向我那高中同学,额角发痛道:“才回来没几天,就被你撞见了。” 女同学看他一眼,揶揄道:“男朋友啊?不错啊,才回来就找到帅哥啦。” 我脸一红,“去去去,少在这儿开这种玩笑,刚认识没几天的。” 女同学也不多话,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就走人了。 吴哲突然盯着我问:“你几岁了?” “25。” 他手臂放下来,双手支在腿上,身子前倾,又问:“之前是在美国读书?” 我皱眉,“大学毕业之后出国念硕士,硕士毕业之后留在美国工作了两年,现在,由于私人原因回来了。至于私人原因是什么,恕我和你不熟,不想告诉你。” 他咧嘴笑笑,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还好不是女博士,吓了我一跳。” 这人此时此刻离我这么近,那眉毛那眼睛那微笑的嘴角……还真是。 我心里咯噔咯噔两下。完了。 四。 我自顾自地愣在他那笑容里,愈发觉得这人的气质和普通士兵不一样。 我望过去,他也挑眉看我。 那目光竟然让我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干咳一声,直截了当问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吴哲想了片刻,又看看我,脸上笑容收了一点,开口道:“我啊,我其实是……” 手机铃声大作,不是我的。 他止住话,飞快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是我。……什么时候?……行,知道了!” 整个通话时间不到三十秒,再看他的表情,先前的笑意早已无痕,变了个人似的。 瞧见我盯着他看,吴哲苦笑了一下,又小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烂人就是烂人……” 这话没头没脑,我听了一头雾水。 就见他起身,看了一下手表,然后一脸歉意地对我说:“有急事要先走,就不送你了。”然后拿了外套就要朝外走,火急火燎的样子像是要赶着去拯救地球。 我看着他转身,紧贴着军绿色T恤的脊梁笔直笔直的。 我心头有些火苗隐隐窜出,下意识地站起身,“吴哲。” 他脚下一停,回头看我,眼里有似小兽般的精光乍现。 我喉头紧了紧,终还是忍不住一问:“我们还能再见么?” 五。 然后又是两个月。 找了家事务所,接着做先前的工作。虽说换了大环境,可也慢慢适应过来。 都说从国外回来的人吃香,可国内公司里若有若无的勾心斗角却让我万分头疼。 一日中午,自己倚在公司四十五层楼的窗口,望着下面点点车水马龙,心里没来由地闷了起来。 回到位子上发现手机有新来电,那号码似曾相熟。 我的心骤然间狂跳起来,手指放在回拨键上,犹豫着要不要按下去。 还没等我作出决定,手机又震了起来,我忙忙接起来,“喂?” “我吴哲啊。”那头声音轻快正常,好似老友之间通话一般。 我的手紧紧攥着裙子,心里面将自己鄙视了千八百回,乔烟烟,你紧张什么,紧张什么啊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的声音干脆利落,隔着电话震得我耳膜都发颤:“明天有空吧?” 明天是周六,我想想,道:“嗯。” 他笑了两声,“有空的话陪我去参加个婚礼吧,应该挺好玩的。” 我愣住,陪他去参加婚礼? 才和他总共见了两面而已,陪他去参加婚礼,这关系是不是显得有点…… 可是嘴里不可控制地应了下来,“行啊,没问题。在哪儿见?” 他说:“明天我去接你,把你住址告诉我。” 我背了一串地址给他后,自己才生生吃了一惊——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存戒心,就这么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了一个才见过两次的男人? 那头自然不知道我的心思,笑着道:“那就明天见了。还有个事儿,那个……”却没说下去,停在一半。 “嗯?” 他半晌才接道,“那个,别太好看了,当心把新娘子给比下去。” 然后不等我再说话便挂了电话。 我怔了片刻,然后脸一点点红了起来。 翌日,如期接到他的电话,“我到了。出来吧。” 由于不知道去参加的是什么人的婚礼,为了不失庄重又不显轻佻,我特意挑了件暗香槟色的及膝小礼裙,抹胸样式,然后又加了条披肩。 出去之后,看见外面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吴哲一身常服军装,利落帅气地倚在车头保险杠处。 阳光之下,他肩膀两侧的星星闪闪发光,刺得我眼睛发痛。 我是军事盲,我数不过来他的军衔,可那几颗星星,却让我蓦地惶恐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这个年轻军人,许是并不似我先前想像中的那般简单。 他看见我出来,上前两步,接过我手里根本没有重量的黑色皮质小包,上下看了我两眼。 然后我清楚地看见他眸子里闪现出的惊艳的神情,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纵然如此 ,我心里也似蜜般地甜了起来。 待上了车,开出了二三里后,他忽然叹气,摇了摇头,道:“你这个女人真是让人看不透。” 我抬眼瞥他一眼,“什么意思?” 他眼睛还是盯着前面的路,手往后一指,道:“昨天你给我地址的时候我以为是市内哪个小区,谁知你家竟是近郊的别墅。” 我抬手遮住眼睛,无力道:“本人落魄回国,只得寄人篱下,老爸老妈不肯放我一个人在外面住。” 他没有说话,过了半天才又道:“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喂,你调查户口啊你?”我没好气道。 他歪过脑袋,歉意地一笑,“你也知道的,我这职业……” 我戳戳手指,“怕我家是什么不法份子啊?”我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变,连忙道:“我爸妈都在X大任教职,早期留学回国的知识份子,所以待遇比别的高校教授稍稍好些。” 他面色和缓了许多,腾出一只手解开领口的前两颗扣子,喘了口气,道:“都说了让你别太好看了,你怎么还……” 我一下笑了起来,“这还不是为了给你长脸么。你说你这么一个英俊小生,若是身边跟着一蓬头垢面的村妞,那怎么成……” 他咧嘴笑,然后扭过头来,闪着光的眸子里也满是笑意,“用的是什么香水?” 我看着他身上的军装,再听他这话,真觉得奇得不得了,“这位军人同志还对这些有研究?” 那人脸上神情瞬间变得颇为自得,“小生学富五车……” 我嘴角一撇,这人自恋又发作了…… “GUCCI的ENVY ME。”虽说告诉了他,但心里确实不指望他能知道。 他没有立马说话,嘴角却有沉沉的笑意,我看在眼里,心中不由一动。 车子滑过路上一个急弯,轮胎擦地和刹车片的声音此起彼伏,就在这时,我听见他不急不缓,低声道:“我很喜欢。” 六。 到了办喜宴的酒店,下车后吴哲带着我直朝里面走去。 进去之后,映目而来的男人个个身着军装,硬朗一片。 走在他身边,两旁不停地有人向他敬礼,我还是分不清他们的军衔,心里的小鼓却打得越来越响。 终于进得礼堂里面,不少人纷纷望向我们。 “吴哲……”我咬咬嘴唇,“我是不是穿得太过了点儿?” 那家伙一脸严肃道:“别瞎想了,他们都是在看英俊小生我。” 我…… 前面突然围过来几个人,周遭气场骤然增强。 最前面的一个人个子不高,肤色黑黑,眼睛小小,一张嘴就露出两排大白牙齿,那笑容真有点傻。 他对着吴哲笑了几下,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憨憨地开口道:“锄头,这个,这个就是你最近总在队里面说的那姑娘吧?” 吴哲眼角抽搐了一下,不及开口,那小个子的头就被人从后面敲了一下。 我朝后面望去,敲他的那人甚是俊朗,身形笔挺不说,脸侧还有两个小小的笑涡,就听他道:“三呆子,你呆劲儿又上来了是不?少说两句知道不!”然后他冲我一笑,“你们聊,你们聊。我们不打扰。”说着就扯着小个子往后面退了两步。 我站在那里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然后发现其中一人仿佛先前见过。 那人上来就捶了吴哲肩膀一拳,“我说你怎么这么晚才到,原来是去接姑娘了!你小子敢在队长婚宴上迟到,等着挨削吧!回头怎么被他A死的你都不知道!” 吴哲脸色黑了黑,道:“烂人发现我来晚了?菜刀你出卖我是不是!” 被叫做菜刀的那位一脸不屑,大声道:“我齐桓是那种人吗?!啊?!” 我站在那里,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锄头、菜刀、挨削、A、烂人……这都是些什么词儿啊。 这就是我光荣RM 姐fang君 的日常用语么? 身后突然传来慢悠悠的一句:“自己做的好事,别赖别人啊。”声音略略带着点沙哑。 就见吴哲面部肌肉抽搐了两下,周围人听见了立马都闪开一点,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约摸三十多岁的 君人 走了过来,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看看我,又看看吴哲。 “队长!”吴哲立正,敬了个礼。 可是只有在他身边的我可以听出来他那两个字是从咬紧的牙缝间挤出来的。 中年男子挑高眉毛,歪着嘴角笑了笑,“别呀,叫什么队长啊,刚刚还叫烂人的,改什么改啊,烂人不是挺好听的么?” 先前那个小个子急急上前两步,立正敬礼,动作异常标准,然后大喊一声:“报告队长!” 中年男子神情略略有些无奈,一撇嘴角,“许三多讲话!” 许三多看看我们,又看看队长,然后露出两排大白牙傻笑了一阵儿,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队长,您别、别这么说锄头。” 队长眼睛一眯,我瞬间觉得那神态像极了狐狸。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他啊?理由!” 许三多仍是傻笑着道:“队长您看,锄头他,锄头他……锄头他今天带了个姑娘来。您当着那姑娘的面这么说他,没有意义。” 周围已有人憋不住,低声在笑,我的脸也红了,偷偷看一眼吴哲,见那家伙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惧的神情。 队长的神情又恢复了先前那似笑非笑的样子,他伸手飞快敲了一下许三多的头,然后煞有气势地道:“今天我结婚,所以我老大!别再和我扯什么有意义没意义的了!” 七。 婚宴还未开始,气氛就已热烈异常。 吴哲被那队长叫走,说是有事要说。其他几人也零散走开,就留了许三多陪着我。 许三多的招牌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又不怎么好意思看我,半天憋了一句话:“那啥,我刚才和队长那、那都是胡说呢,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反问:“你们是不是很怕刚才那个队长?” 许三多一脸老实地笑,“我们队长他,他可厉害了。你不知道他有多棒,真的!”他翻了翻大白眼仁,接着笑,“但是我们队长他也可会A人了,我们都被他A过,他之前还A我说他早就结婚了呢,结果后来大家都笑话我,说我太好被A了……那啥,你知道A是啥意思么,A就是骗人的意思,我A你就是我骗你。这不是我的话,是锄头想出来的,我就是挪用了一下。锄头他可聪明了,他是我们队里最聪明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那啥,用脑过度……那啥,你别听锄头嘴上叫队长烂人,其实队长有时候做很多事情都是为了我们好,真的……” 我拼命忍住笑,面对话语里透着无尚纯真的许三多,我连打断他都感到于心不忍,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我才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说的锄头就是吴哲吧?” 许三多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其实应该是八一锄头,因为锄头喜欢园艺,他有很多很多妻妾,他对妻妾们都特别好,还总让我们参观……那啥,你别误会,我说的妻妾其实就是锄头种的花。我们队里还有一个八一菜刀,就是刚刚你看见的那个说话声音很大的,其实他叫齐桓,我们最早进队的时候还总被他叫南瓜……大家都叫我完毕……还有那、那个刚才敲我头的,他叫成才,他也可棒了,是狙击手,我们俩是老乡,以前都是一个村的,是坐一辆车来参军的……” 我也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其实心里非常忐忑地、小声问他道:“许三多啊,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下,吴哲到底什么来头啊?” 许三多瞪大了眼睛,眼白都快跑到眼眶外面来了,“你……锄头他都没告诉过你?”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说:“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一普通士兵,但是今天看起来不像那么回事儿……许三多你别笑话我,我打小就没接触过这些事情,所以……” 许三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我不会笑话你的,人都有一个从不懂到懂的过程。” 我装作严肃地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许三多看着我,又咧着大嘴笑了笑,然后才说:“我第一次见锄头的时候,他就是少校了。那时候我们进老A受训,锄头是被大队长挖过来的。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学硕士,别人都叫他天之骄子。而且你不知道,他就比成才大俩月!”说着,还对我竖起两根指头,以示强调之意。 我听着这些,身子有些站不稳了,那家伙…… 许三多没看见我的失态,继续说:“锄头他不光聪明,人也特别好。三年前的时候我出了点意外,队长让我去散心,锄头把他的那些反时尚装全都借给我穿。后来我家里出事儿了,要借钱,锄头还把他的工资和自己的存折都凑给我了……” 我心里的一角软了,若不是亲耳听到许三多说这些,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我认识的那个吴哲和他口中的这个联系起来。 许三多还在滔滔不绝:“……锄头是一个很有理想的人。而且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别看菜刀经常说他娘们叽叽的,其实锄头他每次出任务都特别勇敢。就像七个月前那次,执行任务的时候锄头为了掩护战友受了重伤,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单了,把大家都吓坏了……还好没事,后来他出院之后队长特意给他放了假休息,让菜刀陪他出来玩……” 七个月前?我脑子里往前数,那不就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前不久? 我吁了口气,一股脑地接收了这么一大堆信息,一时半会儿还真反应不过来。 我对许三多笑笑,“谢谢你啊许三多。” 许三多跐牙咧嘴一笑,“不客气。”白晃晃的牙齿一闪而过。 我正想着再说点什么,就见许三多两眼放光,盯着不远处走来的一个人,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连长!” 八。 那人走得极快,几大步就走到许三多跟前,一张口,声音沉厚:“他人呢?” 许三多露着白牙齿:“连长你找谁?我帮你找。” 男人微一侧脸,左脸上一道长长的疤便露在我眼前。 他声音略略有些不耐烦道:“就那死老A呗!除了他我还能找谁啊我?” 许三多一乐,“连长,我们队长今天结婚!” 男人一抿唇,“你你你这不是废话么你!我要不是知道他今天结婚我来这儿干什么!个死老A,真能藏着掖着,前天才打电话通知我,害我扔了我那帮兵马不停蹄地就飞来了。” 男人看许三多还在咧嘴笑,伸出一根指头,“还有你个孬兵,你也帮他瞒着不告诉我啊!回头我,我让你……” 我看着那人,语调虽冷漠,可看许三多的眼神却极其柔缓。脸上那道疤虽触目惊心,却仍然掩不住那一脸英气。 “他是许三多没来A大队之前的连长,高城。现在是C集团军T师师属侦察营的营长。”我没发觉时吴哲已经回来,站在我身后,小声对我解释道。 我回头睨他一眼,“谢谢少校同志解疑。” 吴哲稍稍一怔,然后笑了笑,“许三多都告诉你了啊?” 我点点头,又听许三多嘿嘿笑着说:“连长,成才他在那边呢!我带你过去……” 高城挑了挑眉毛,满嘴的不耐烦,“我来这儿是为了看你俩孬兵的吗?你你快点把个死老A给我找来!”这人脸上虽满是不屑之意,脚下却是立马跟着许三多走了。 吴哲在后面轻轻笑道:“这人就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看出来了。”这些男人个个都是人物,个性分明得一塌糊涂。 我想了想,问吴哲道:“你们队,A大队,是干什么的?” 吴哲一扬下巴,笑了笑,“我们是那种,最见不得光的。” 我心里还有疑问,台上司仪却宣布婚宴即将开始。 吴哲扯过我,入席就座。 队里不少人带了家属过来,同桌一个略略年长些的女人笑着看了我几眼,问道:“你是小吴的女朋友吧?” 我一窘,“我……” 悄悄看了吴哲一眼 ,这人就像没听见似的,手中摆弄着不知是什么的一个小物件。 许三多和成才拉着高城过来这桌坐下,高城边坐嘴里边嚷嚷:“我不坐这儿!我坐你们一群死老A中间干嘛啊?等着被、被你们A啊?啊?”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然后许三多一脸朴实道:“连长,你坐这儿,咱们待会儿可以一起给队长敬酒。” 高城一把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恼火道:“你你、你别他妈和我提这个!一提我就来气!三年前袁朗那死老A骗我说要亲自开车来请我吃饭,还陪我舍命喝酒,骗得我白给、给了你们一艘艇,结果等到今天我都没等到!看我今天喝不死他的!” 我笑得肩膀都止不住地抖,吴哲在我旁边轻咳两声,“笑笑就行了,别过了啊。” 我笑着看他,“你们的队长真是个人精,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嫁给他。” 吴哲轻哼一声,“妖孽自然要配妖孽了。” 我不解他这话,却见两位新人已经出来,袁朗身边的女人个子不高,一身简洁白色礼服,小巧精干的模样,容貌并无过人之处,只是看着袁朗的眼神格外温柔。 我心里愈发奇了,问吴哲:“她哪里像妖孽了?” 吴哲眼角动动,“你以为随便什么女人都能入得了队长的眼?”看看两侧的人都被台上新人吸引去了注意力,才压低了声音对我接着道:“七个月前我受了点小伤,去了趟医院……” 我眯了眯眼睛,看这人轻描淡写的样子。小伤?许三多明明说那次医生连病危通知单都下了好几回…… 吴哲没看我的表情,继续说:“队长小题大作,来医院看我。后来要走的时候,正碰上几个人送一个被车撞伤了的女人来急诊。据说那女人当时腿肿得像树桩,胳膊一处还在止不住地流血,护士急着推她去急诊室,可她自己却冷静得像鬼一样,死活不进去,非让那几个送她来医院的人一一写下姓名、工作单位、联系方式,说是以后要请他们出庭作证。人家连连说行,让她赶紧先去止血,他们就在外面等着,回头再说,可那女人非说不,说有多少案例都是因为缺失证人而无法使被告得到应有的赔偿,弄得一堆人又好笑又好气,真是无话可说。好不容易在她那小本上记下来所有她想要的信息之后,她立马就晕了过去,当时把护士都吓了一跳。 “队长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据他自己说,那女人当时让他愣了很久,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要强到这种地步。见惯了女人的泪水和软弱,冷不丁见到这种类型的,把队长给震傻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女人是一家著名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曾经过手过很多有名的案子。再后来,再后来那烂人也不知道怎么就勾搭上人家了,然后就把人A成他老婆了。” 我听得入了迷,吴哲又跟了一句:“兄弟们都觉得,也就是这样的女人,能配得上我们那妖孽。要是队长给我们弄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回来,估计兄弟们一想到就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再看看袁朗和他的新娘子,顿时觉得俩人果真万分相配。 我小叹一声,“能这样碰到如此合适自己的人,当真是不容易。现在若想找一个心智上和自己对等的人,不知有多难。你们队长有福。” 吴哲低头看我,眼波流转,可那里面有些什么内容,我竟看不明白。 九。 婚宴近尾声时袁朗还被人围着灌酒,号称“酒量一斤”的他任是被人怎样灌都还是神态自若。 队里的人脸色都变了,人人都知道自个儿又被队长A了。 几个开车来的都未沾酒,吴哲也是。 他拿了军帽扣在头上,起身对我说:“先送你回去,回头还要再来接他们这群酒味冲天的。” 我点头,跟了他出去。 车上,他脱了外套,里面衬衫解开几颗扣子,袖子挽起来,卷到胳膊肘,然后才发动车子,又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我看着少校同志手臂上深麦色的皮肤映着车外洒进来的阳光,喉头竟然有些发干。 我掐了一把自己,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侧头看他,开车的模样异常专注,抿着的薄唇上纹路清晰,看上去分外柔软。 我又掐了一把自己。 “吴哲,你……”我咳了一声,故意找些话来说,免得车内这温度越来越高,“真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以前一直为了理想拼命地向前冲,又死活不肯服输,总和自己较劲。现在回过头看,那时候跑得太快太急,人生路上两旁的风景全都被我遗漏了。也不是不遗憾的。” 我头朝后重重一靠,叹道:“说得有理。” 吴哲看我一眼,“你是学什么的?” “商科。”我想了想,又接道:“最近开始重新上班了,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 吴哲笑笑,“完全不懂你们那行。”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听许三多说你是军事外语双学士,你当初学的是哪门外语?” 吴哲嘴角一翘,不答,反问我道:“你都会些什么?” “我啊,英语和法语。大学本科那会儿做为交换留学生去法国待了一年,那个民族简直骄傲得恶俗,不会他们的语言基本生存不下去。可是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 吴哲看我一眼,“都说法语是世界上最浪漫的语言,可惜我不会。除了中文之外,英语、德语、越南语、缅甸语、泰国语、老挝语都稍微会一点点。” 我不由眯起了眼睛,想到他先前说的“受了一点小伤”,我可不可以把他此时说的“会一点点”理解为“精通”? 那么多边境小国的语言,他费劲学来干什么? 想到他先前说他们队是见不得光的那种,我脑子里忽然明白了点儿。 我试探地问了一句:“吴哲,你们是需要经常到边境去么?” 他脸庞上浮起略带无奈的笑容,“我就知道你很聪明,不然也不会出国念硕士。” 我扭头,望着车外飞快向后倒去的景物,自嘲地笑道:“学历能证明什么?其实什么也证明不了。” 吴哲一个急转弯,“这话说得极对。我也是进了老A之后才慢慢明白的。有些事情上,我还真不如没读过大学的许三多做得好。” 我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看,颧骨微突,下巴的线条流畅漂亮,这男人身上的气质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 儒雅中透着刚强,自信中带着谦虚,看似洒脱无羁,实则沉稳内敛。 我眨眨眼睛,突然很想知道他当年年轻气盛时是什么模样。 是谁唱过,最遗憾的是认识你太晚。 吴哲,若是我能早点认识你,是不是可以离你更近一些。 十。 车子开上高速,吴哲从方向盘上放了一只手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眼角。 我低下头,问他:“你们队长结婚你带我去参加,不觉得显得有些奇怪么?” 吴哲扭头看我,眼睛里泛了些红血丝,“这几个月实在太忙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休息,好不容易今天大家放松一回,只能趁这个机会见你一面。” 我心里漏跳一拍,“也没必要一定要来见我啊……” 吴哲揉揉头发,语气变得轻佻起来,“上回临走前,是谁眼巴巴地望着我,然后可怜兮兮地说:‘我们还能再见么?’” 我的脸登时涨得通红通红。他若不提,我早忘了这事。 我嗫喏地解释道:“我那,我那就是客套话,见谁都会说的。” 吴哲笑起来,“你知道么,我就是觉得你这人特逗。挺不一样的。” 我挑眉。 他看我一眼,继续笑,“第一次见你,你对我简直凶得像夜叉,连没理的事情从你嘴里说出来都一副振振有词的样子。虽然觉得你确实好看,但也没太多别的感觉。 “第二次你给我还衣服,打扮得随随便便就来了,显然是没把我放在心上。我要给你赔衣服和鞋子,你知道拗不过我,就选那最便宜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啊,第一次见你时你穿的那条裙子都够我一个月工资了。当时我就在想,你这丫头挺能为别人着想的啊。后来发觉你这人很聪明,我喜欢聪明的人,女人若是笨,我会很头疼。” 他越说我的脸越红,谁知他还没说完,“今天再见你,感觉又像变了个人似的,身上一下多了女人味出来,我是惊喜之余又觉得好笑,觉得你这人太好玩了。” 我噎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再开口,只顾一心飞车,但那嘴角一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快到我家时,他忽然淡淡道:“其实我一直忘了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有没有男朋友啊?” 他这一句话,像撬开了我记忆的阀门一般,有些人有些事忽然间排山倒海般朝我淹过来。 我使劲咽了一口气,对上他亮亮的眸子,心里平静了些许,“没有。” 他挑挑眉毛,不再说话,手指不规律地敲着方向盘,又过了两个路口,我家便在眼前了。 他把车子停稳,看着我松保险带。 才刚一解开,往后一松,便觉发根剧痛。 我伸手一摸,才发现头发不知何时卷进保险带的扣环里了。 头想扭却扭不了,一动就扯得头发更紧。 吴哲发觉我的异样,探过身子来,“怎么了?” “头发……”我咬唇。 他想了片刻,然后弯过身子,伸手过来,一点一点慢慢帮我把绕进去的头发弄出来。 我的鼻尖就对着他散开的领口,依稀可见他单薄的衬衫下纠结的肌肉。 他小心翼翼的神情。 他手指轻触我发梢的感觉。 他垂下的眼睫。 他浅浅的呼吸声。 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肥皂香味。 我心里慌乱不已,大气不敢出。 然后连看也不敢再看,闭上眼睛。 最后连闻也不能再闻,摒住呼吸。 几十秒的时间似几年一般漫长,等他终于收回手,对我说,“好了。” 我满是汗水的手才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的裙摆。 吴哲松了口气,看我一眼,就要下车帮我开车门。 我忙说:“不用了。” 于是他停住不动,看着我,也不说话。 那眼神,我分辨不清,“那个……” 他忽然就笑了,“别问了,还会再见的。” 我就像丢盔弃甲的败兵一样逃离了车子,飞快朝家走去,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才走了四步,就听见他的声音:“喂。” 我回头,看见他早已下车,半个身子斜斜地倚在未关的车门旁。 然后他冲我笑着说:“Vous êtes très belle.” 我怔在那里,眼睁睁看他钻进车子,然后慢慢开远。 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他他……他明明是会法语的! 敢情A大队的人个个都会A人! 十一。 后面的一个月,吴哲不曾打电话给我,我亦不敢随便打给他。 有时候不禁在想,是否是自己会错了意,抑或者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些。 可是那一日临别前,他那满带笑意的眼神,从他嘴里发出的好听的法文小舌音,在记忆里面分明是那么真切,容不得我怀疑。 公司新接了两家上市公司企业的合并收购的咨询部分,由我所在的组负责。 去客户那边开了两天的会,第三天中间休息时,会议室的玻璃透明门外走过一个女人的身影,一身合体剪裁的Chanel套装,背影让我觉得异常熟悉,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问客户财务部的经理,“刚才走过的那个是?” 客户看了眼,说:“我们公司这次把法务流程交给天华律师事务所负责,今天他们那边过来和我们签合同。” 我好像有些明了,却仍不敢肯定。 途中去洗手间,一推门,又遇上刚才那女人。 对着镜子,她先看见了身后的我,便马上转过身来。 我这回看得极其真切,这不是袁朗的妻子还能是谁? 她定睛看了我一会儿,微微笑着道:“我记得你。你上回是和小吴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子。” 我点点头,朝她伸出右手,“乔烟烟。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她飞快地伸手和我握了一下,“安敏,你就跟着他们一道叫我安姐就行了。” 上次婚宴时远看不觉得她如何出众,这回和她面对面,才发觉她五官小巧精致,眼角眉梢俱是风情。 满身的职业气息,话语里也透着精明干练,我不由在心里暗赞了几声。 “既然这么有缘,一会儿中午一起吃饭吧。”她偏了偏头,邀请道。 我点点头,从心里面喜欢上了这个女人,“行啊没问题。” 中午随便在客户公司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她身上衣物虽然价值不菲,却并没让人觉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我听客户说,安敏,刚满三十岁,天华律师事务所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性合伙人,业界口碑极佳。 这比我那天听吴哲所描绘的还让我觉得震惊。 我见过女强人,但没见过如此凌厉的。 想起吴哲的话,我心里不禁笑了。 果然是妖孽。 安敏一手撑着下巴,胳膊顶在桌角,笑眯眯地望着我,“小吴肯定和你说我和袁朗是怎么认识的了吧。那帮臭小子我太了解了,抓住个人就要说上几遍。不过我和你说,你听到的肯定是夸张版本,我可没他们形容的那么恐怖。” 我笑,虽然心里不信,可仍是点点头,“嫁给袁队长,会不会觉得很孤单?” 安敏想也没想地摇摇头,抿了口茶,“我自幼父母双亡,从小由外婆带大,大一那年外婆去世,自那以后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这么多年来我就学会一件事:坚强。除了坚强我就不会别的。” 她虽是笑着说的,我听着耳里,心中却酸了起来。 同样是女人,我怎么会不明白,这么多年的艰辛,哪里是坚强两个字就能完全遮盖住的。 她眨了眨眼睛,“朋友都说我是高处不胜寒,鲜有男人敢要我。但我却偏偏碰上袁朗了,那家伙根本不管我是做什么的,头一次约会就说要娶我。” 她顽皮地动动眉毛,“女人都是有英雄情结的,好不容易遇见了一个能够让我仰视的男人,我怎么能不嫁?” 说这些话的安敏,真真一副幸福小女人模样。 我笑了笑,“安姐,遇见一个合适自己的人,真的是太不容易了。” 安敏也笑,“你知道我们家袁朗说什么吗?他说,一个萝卜一个坑,是你的就是你的,总有一天你会遇上。夏娃是用亚当的一条肋骨造出来的,男男女女都是一样,你若真是碰见了你的亚当,那种契合感真不是一般旁人能比的。” 我眼前忽然闪过吴哲的样子,自己一下愣住。 安敏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大概是和她多年的职业生涯有关,“我一点不觉得嫁给军人辛苦或者寂寞,我始终相信,我的丈夫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丈夫!” 我听了这话一下乐了,“安姐,估计以袁队长的性格,见人也会说,他老婆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老婆。” 安敏摆摆手,笑道:“小烟你也很厉害,我以前帮公司做合并的法务流程,一般在客户这边碰见做财务咨询的都是经理以上级人物,哪里见过像你这么年轻的。听人说你是刚从美国回来的?好好干啊,将来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我不好意思道:“安姐你真是谬赞了,和你比起来,我差得远了。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就没遇到过什么困难。若是再做不出点成绩来,当真是说不过去了。” “你别这么谦虚啊,”她忽然冲我挤挤眼睛,完全没了女强人的样子,“小吴那个人我是知道的,骨子里面心高气傲得一塌糊涂,听袁朗说当初为了收他进A大队就费了好大的劲儿。若是不够优秀的女孩子,他连多一眼都不会看。” 听见她一下扯到吴哲,我立马觉得不自在起来,“我和他也就见过几次而已,根本就没什么……” 安敏不再多说,只是一个劲儿地笑,那笑容更加让我无所适从。 饭吃完 ,回客户那边之前,安敏拉住我的手,像大姐姐一般,对我道:“这周末袁朗不回家,我自己在家也着实无聊,不如你过来咱们一起聊聊,难得这么投缘。” 十二。 周末,我按着安敏留给我的地址如期赴约。 想着只是我和安敏俩人,我也就没刻意打扮,随便穿了宽宽大大的休闲裤和紧身小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就去了。 是靠市北的公寓群,小区里面环境极佳,又很安静。 袁朗和安敏的家在二十二层,我坐电梯上去,找到门牌,站在外面按了按门铃。 里面传来有些像电视发出般的吵嚷声,我没有在意,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面,等着她来给我开门。 门哐噹被人拉开,我抬眼望去,一个“安姐”刚叫出来,后面的字便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站在我面前的分明就是那个本不应该在家的袁朗,见我看见他的表情像看见鬼了一样,他歪歪脑袋,似笑非笑道:“站在外面干什么啊?进来啊。”然后回头又朝屋里喊了声,“老婆,你请的人来了啊,赶紧出来。” 屋内果然有男人吵吵嚷嚷的声音,我满心狐疑,小心翼翼地迈进门去。 客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一群穿常服的军人,看着甚是眼熟。 许三多、成才、齐桓……还有几个上次在婚礼上见过的。 我倒吸一口气,这这……这分明就是老A在袁朗家里聚会么。 袁朗看我还愣在门口,又叫唤起来:“别杵在那儿,进来坐啊。” 安敏从里间走出来,腰间还围着围裙,全没了职业女人的风范,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发髻,更衬得脸庞娇小,她看着我笑道:“来了啊。” 我结结巴巴开口道:“安姐,你上回不是说……不是说……”我悄悄环顾一圈,见这些人都盯着我,便再也说不下去。 安敏脸上一副得意的神情,挑了挑眉毛,也不说话。 我幡然醒悟过来,她是老A队长的老婆! 但凡和A大队沾点边的,个个都会A人…… 我挫败地叹了口气,暗恼自己怎么这么单纯,以后对这帮人非得多长几个心眼才行。 我忍不住又在房间里打量了一圈,细细看过每个人,却偏偏没有我心里想见的那个。 袁朗看着我,嘴角划过一抹笑,“找谁呢?” 我忙收回目光,“谁也没找啊。那什么,安姐厨房里需要人帮忙不?我来帮你。” 袁朗眯了眯眼睛,“吴哲今天可是没来啊。队里刚给他上了个新课题,这小子最近忙得天天连睡觉都没时间,现在正在队里给我加班干活呢。” 那几个老A队员听了,都看着我笑,只有许三多眉头皱起来,一张嘴,就想说话。 袁朗眼光扫过去,落在许三多头顶,“许三多,最近想不想去迎接太阳啊?” 许三多的注意力立马被转移,一个起身立正,大声道:“队、队长,什么太阳?” 袁朗撇了撇嘴角,脸上一副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对我道:“你叫乔烟烟吧?吴哲不在你可别失望啊。” 众人又是一阵闷笑,我的脸简直就要挂不住了。 “我……我没失望,我为什么要失望?我本来就是来看安姐的……”自己在心里面告诉自己,这明明说的就是事实,但为什么,越说越没底气,心里那失落感却越来越浓。 屋子里面的一扇门突然打开,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边往外走边说:“哎队长,我说你这电脑是怎么用的,垃圾程序那么多,以后再中毒了你自己解决啊,别总把我当长工。你说我一个少校,来你家连口水都没喝就给你修电脑,我容易么我!” 我呆在那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来人。 那人头发乱糟糟,身上军装衬衫的扣子也未扣齐整,压根没看见我,走到齐桓那边抢过他手里的杯子,仰了脖子一股脑灌进肚里,然后嘴里又开始念叨:“我说你再这么耽误我时间,你要的那个项目我可按时交不了啊,到时候别又让我去375看太阳!” 袁朗嘴角拼命向下压着,口中重重咳了一声,在座的一群人也都望向我。 那人发觉不对,才慢慢转身,朝我这边看来。 当我看见那双久违了的明亮双眸和那张比我上回见时还要削瘦的脸,我的脑子里面只闪过一个念头: 袁朗啊袁朗,你不A人你是不是就活不了? 十三。 那双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看,然后猛地亮了一下。 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吴哲抬手,飞快地理了理头发,开口冲我道:“你怎么……” 然后他猛然转向袁朗那边,“我说队长你……她怎么会在这儿啊?”声调颇高。 袁朗翘了翘眉毛,眼睛还盯着前面的电视,不紧不慢道:“喊什么喊什么?”然后拿眼睛瞟了一眼吴哲,又看向电视,“我看你精神不错啊,那顺便去看看我阳台上那几盆花,该浇水的浇浇水。” 吴哲拳头攥了起来,看看我,又看看袁朗,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队长你……” 袁朗不理他,又望向我,眯着眼睛开口道:“行了你也别杵那儿了,跟着吴哲一起去浇花得了。”说完伸了一只手到齐桓面前晃了晃,齐桓会意,摸出一根烟给他,然后这妖孽就叼着烟,盯着中央十套,不再理会我们。 吴哲看着我,然后一叹气,偏了偏头,示意我跟他过去。 穿过走廊,路过两间卧室的门,进了阳台,吴哲脚跟朝后轻轻一滑,阳台门便悄无声息地掩上了。 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满腹狐疑问吴哲道:“要浇的花呢?” 吴哲看着我,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无奈道:“你看那烂人像是会养花的主儿么?” 我……我怎么就这么没长进? A人就像门艺术,袁朗就是这艺术的大师级人物。 我服了,真服。 吴哲背靠着漆成淡苹果绿色的墙壁,低着头,抬手一颗颗地扣着衬衫上的扣子,嘴里一边说:“烂人就是烂人,我说他怎么今天不管我忙得和鬼一样,也死活要把我弄来,原来是安排了这么一出等着我……” 我听着他这语气,心里不由有点失落,小声道:“你是不是特别不愿见到我?” 吴哲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扭头看向我,僵了片刻,才叹道:“这个月队里新上了技术项目,难度高,时间紧。我拼命加班加点赶工,就是想早点做完就能早点休息……也就能早点见到你。” 心口有什么东西一下涌了上来,他这些话,是我根本没预料到的。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也意识到了,忙岔开话题,道:“你和嫂子怎么认识的啊?” 我松了口气,忙接过他的话,“工作上刚巧碰到的。也真是有缘,她和我接手的是同一家客户,我帮客户做财务咨询,她负责法务流程。” 吴哲笑笑,“你和老A还真是有缘。” 我看他瘦得脸上线条更加分明,竟有丝心疼,“这段日子特累吧?” 吴哲抬眼望向窗外,“还行吧。在A大队就是这样,没有舒服的时候。哎你知道么,许三多可有句名言,说得特别有哲理,连我都自叹不如。” 我不禁好奇了,“什么名言?” 吴哲低头一笑,“人不能太舒服了。太舒服了,会出问题。” 我点头,也笑了,说得真好。 吴哲看我两眼,“你今天穿这身我乍一看还真没敢认,看上去就和十八九岁的丫头似的,哪像二十五岁的啊。” 我有些气恼,伸手把脑后扎着头发的橡皮筋扯了下来,一头长发落下来,然后拿手顺了顺,“你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就让我想起伤心事。那时候在国外读书,东方女孩子在他们眼里本来就生得年轻,再加上我天生一张娃娃脸,走在外面人家都以为我是高中生。班里同学有时候后去酒吧玩,每次看证件时酒吧的人都不相信我满十八岁了,总怀疑我那证件是伪造的!” 吴哲脸上笑容泛滥,薄唇轻开,牙齿洁白整齐。 他那灿烂兮兮的笑容,又把我淹进去了。 这男人身上阳刚味很浓,可举手投足间又总能时不时地带点孩子气,让人看了实在招架不住。 若论男人性感,最甚莫过于此。 我又有口干舌躁之感,忙扭过头,转移视线,看屋内走廊墙壁上挂着的袁朗和安敏的结婚照。 照片里面,男人风神俊朗,女人浅笑盈盈。 吴哲凑过来,“你别说,烂人这结婚照拍得还真帅。” 我扑哧一下笑了,“你们队长本来长得就不错,很有男人味,身材又好。” 说完,我看见吴哲的脸色变了变,然后听见他孩子气地问:“那我呢?我和烂人比又如何?” 我一下成了哑巴,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了半天,才小声道:“在我眼里,你比他帅。” 身边的人没了声音,不再说话,我亦不敢朝他去看,还是望着那照片,只顾自说自话地转移话题:“你信不信,我从小到大就没拍过写真。以前读大学的时候很想拍,但又总想着工作以后再说。后来出国读书工作,那边更没有拍写真的机会,这事儿在我心里一直是个遗憾,回来之后总想找个机会去补上 。” 吴哲终于开口,却是没头没脑的一句:“我两个月前刚刚入手了一台佳能5D。” 我转过身子,对上他平静却略带笑意的目光,佳能的单反相机? 我想到5D的市场价,足够吴哲省吃俭用大半年了,不由问:“你很喜欢摄影?” 他点头,“大学那会儿唯一的爱好。”他看着我,眸子里一抹狡黠的光一闪而过,“其实我特别喜欢拍人像,可是队里唯一肯给我做模特的也就许三多了。但那家伙总是一副苦瓜脸,实在没劲。” 我有点明白这人话中之意了,抿唇笑笑,也不吭气,等着听他往下说。 他挠挠头,脸转到一边,“等我手上这个项目忙完,你若是有空,找天出来我帮你拍外景得了,免费。” 我来不及开口,就听见屋里安敏笑着的声音:“阳台上那两个,进来吃饭了,快点儿!” 我急忙拉开门走进去,吴哲跟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我心里顿觉好笑,回头瞧他一眼,见他瞪着大眼看着我,脸上还挂着似孩子般的纯真笑容。 【在贴吧那边,有读者说我这题目莫名其妙,遂在这边一并解释,免得大家生疑。:)】 又是一点点题外话: 关于文章题目的释疑。:) 吴哲在我心里一直是一个才貌卓绝、襟怀大气的男子。 他的俊朗、体贴、才识、幽默,让他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那刚毅果决的眼神,天真灿烂的笑容,沉稳内敛的语气,无一不让人深深被他吸引。 那时候在某一场戏里,看着他背手跨立,身形笔挺,面庞上带着微微的笑容,脑子里面唯一闪过的就是韦庄的那句词:“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如此年轻的一张脸,如此张扬的个性,如此诱人的气质,端的就是为他而作。 后来在网上看见有人写观后感,其中也用了这句词,但却不是形容吴哲,而是用在了袁朗身上。 我承认袁朗同样卓绝,且比之吴哲更为大气而有风范,但我始终认为,这句词用在吴哲身上会更好。 任是世间哪个女人,见了吴哲,也不可能不被他吸引吧。 于是就拿了它来做这篇文的标题。 纵然是薄衫骑马倚斜桥,引得满楼女子招红袖——他心里也终会有一个让他心心念念,视若惟一的女子吧。 不知道我这么解释,大家能不能领会。:) 十四。 回去后很快,两周不到就接到了吴哲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疲惫中略带兴奋,“礼拜天出来,我找到个好地方拍照。” 挂了电话,我对着满满一衣橱的衣服,却怎么也挑不出一件满意的来。 周日吴哲来,我欣喜出门,结果却在客厅撞见老妈站在窗帘后面往外张望。 听见我下来的声音,她忙拿起手里的报纸,假意对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读报。 我慢慢走到门口,边穿鞋边对她说:“对着太阳光看报纸,眼睛不疼啊?” 我妈抬眼瞄我一眼,再看看我身上的裙子,不答反问道:“今天怎么穿这身啊?这裙子你不是一直不爱穿么?” 我挑挑眉,不解释,拿了包就要走,“晚饭别等我啊。” “哎哎,回来,”她在我身后叫我,待我转身,她咳了一声,收起手中报纸,似不经意道:“外面那小伙子,长得着实不错。” 我看着老妈,“老妈你……你不是要和我抢吧?” 卷成筒的报纸朝我迎面砸过来,还伴着老妈的怒骂:“小丫头片子现在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我笑着逃出去,外面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还有一个比蓝天更清澈比阳光更耀眼的男人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吴哲穿了平常队里训练的衣服,淡淡的绿色迷彩和驼色作战靴,显得人十分挺拔精神。 他看我一眼,眸子里点点亮光,“裙子不错啊。”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条连衣裙,浅绿色,七分袖,袖口开小叉,腰间两条细带,裙摆有别致刺绣。 这么民族风的衣裙,换了平日,我是决计不会穿的。 可偏偏遇上他,这裙子就变得极其合适。 我朝他挤挤眼睛,“少校同志,我家老太太说你帅。” 吴哲缓慢地摸了摸鼻子,下巴略微一扬,“小时候,幼儿园的阿姨、居委会的大妈,就都特别喜欢逗我玩。后来长大一点,学校里的女老师也总对我格外照顾。再后来读中学的时候,班上的女同学……” 我在一旁眯起眼睛,他瞥我一眼,一副无奈的样子,“哎,算了,不提了,往事不堪回首啊,平常心平常心。” 说完转身就往车边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臀倒三角,比例完美得一塌糊涂。 我咬咬牙,这人……确实有自恋的资本。 车子开上出城的高速,我看看他放在后座上的照相器材,不禁啧啧,“够齐全的啊。” 他笑一下,“也不都是我的。带定时遥控器的三角架和长焦镜头组是问一中队长借的,条件是下个月我去帮他干三天活。” 我伸手过去摸了摸那三角架,嘴里小声道:“这东西要是我的,你给我干三十天活我也不借。” 吴哲扭头看我一眼,“真没看出来你这么贪财。”然后停了停,嘴角一翘,又接着道:“其实一中队长的原话是:既然你小子是为了女朋友,那就三天吧,不然的话老子非把你扣三个月榨干不可。” 我脑子瞬间一抽,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略略清醒一点之后,第一反应就是我幻听了。 我拍拍自己的脸,然后小心翼翼问:“你们一中队长也知道我啊?” 吴哲面色毫无变化,连看也不看我,右手利落地换了一下档,“部队里干部谈恋爱要向组织汇报你不知道啊?” 我脑子又是嗡地一声,这次听得很清楚,相当清楚。 “你……我……”我一开口就结巴,“吴哲你,我什么时候和你谈恋爱了?” “没有吗?”他脚猛地一踩刹车,我在一旁吓得一个激灵。 车子滑入高速路旁的安全带,他松了安全带,转过身子看我,脸上表情全无,“那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 我没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样子,语气不禁弱了下来,“可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今天突然就……” 他一偏头,眉头陷下去一点,“我上回不是问你你有没有男朋友么?你说没有。” ……是不是在部队里待久了的人,逻辑都会变得如此单纯。 我被他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心底里较真的那股劲儿涌了上来,“可你又没问过我,我要不要你做我男朋友。” 他眉头一挑,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你不会领会精神啊?” 我不禁为之气结,“你……” 他神色稍稍缓和了一点,“那我现在问你,你要我做你男朋友么?”语气甚是敷衍。 明明应当是很浪漫的一句话,偏偏是这种时候,在这种气氛下,由他这样地说出来,全变了味儿。 我心里别扭起来,女孩子的小情怀在心底里隐隐作祟,不由赌气道:“那我要考虑一下。” “行啊你考虑吧,给你二十分钟。”说完他转身,利落地扣好安全带,右手一挂档,车子又飞了出去,竟不再看我一眼。 我从来不曾料到,他也有如此霸道的时候。平常儒雅的气质此时此刻在他身上全然看不见,只感到他身上那棱棱角角,隔着空气也硌得我生疼。 我不再说话,满腔郁闷地盯着窗外,车子越开周遭景物越荒芜,也不知道他要往哪里开去。 我忍不住转头看他,却猛然发现他额角挂的几滴汗,还有太阳穴处肿胀的几条青筋。 这人……是在紧张么? 我心里瞬间软了下来,先前的怨气一扫而光,心底有些不知名的东西慢慢浸上来。 “吴哲……”我开口,声音却是控制不住的哑。 “嗯?”他应了一声,仍没看我,嘴唇也还是抿得紧紧的。 我咬咬下唇,“你……你真的喜欢我么?” 他一直放在档上的手臂明显一僵,却没有说话。 那好几秒过得极其漫长,漫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就在我要转过身的那一刻,我听见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内瞬间变得寂静无声,我耳边除了那一声“嗯”,再也听不见别的。 然后我看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线条刚毅的侧脸,竟再也挪不开目光。 那一霎,我突然明白,他那重重的几下点头,意味着什么。 不需要什么甜言蜜语,也不需要什么浪漫情愫,那就是一个军人简单而又珍贵的、无声的承诺。 十五。 车子下了高速,驶上路旁小道,坡度逐渐升高,是在往山上开。 我也不知该说什么,车内温度一点点地攀高,身边的人存在感愈加浓烈。 吴哲只开车,不说话,也不知这人此刻什么心思。 车停时,我不知在想什么,竟没反应过来。 直等到他说“到了”,我才发现车在荒山废路旁。 吴哲熄火下车,我也跟着下来,脚下石子成群,也不知是到了什么鬼地方。 他从后座把摄影器材全往身上一扛,没等我问,就扬了扬下巴,“往那儿走。” 我越发觉得莫名其妙,从不知道有人拍照要选到这荒山野岭的地界来,“这儿什么地方?” 他却突然咧嘴一笑,“等会儿就知道了。” 招架不住他这笑容,只得认命地跟着他往上爬。 早知是要来爬这土坡,我干嘛还穿这么美一双鞋。 越想越郁闷,越郁闷越不愿意好好走,结果就是脚下石子一滚,我就向后一滑。 明明是走在我前面的人,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反手一把将我扯住,然后才转身过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你这脚怎么长的啊?次次都和鞋子过不去。” 这人脸皮真是好生厚,分明是他带我来爬这破山,还怨起我的脚来。 我不由赌气使坏,勾住他扶着我胳膊的手,整个人的重量就往他身上压去,嘴里还故意“哎呀”了一声,装着脚崴倒地。 少校同志,不让你负重上山,你以为我好欺负……看我累不死你! 恶作剧的笑意在我嘴角溢开,耳朵里听见他轻叹了一声,心里更是笑到内伤。 但,我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就被他一拉一扯,拦腰一举,转了一圈就搭在了他肩上。 和麻袋似的。 而且,还和三角架的待遇是一样的。 我那笑意僵在嘴角,心底里一簇火熊熊燃起,烧至嘴边便成了尖叫声:“吴哲你你你,有你这样背人的么?把我放下来!” 说完不停,两只手掐上他的背。 “消停点儿,一会儿再掉下来别又赖我。”他压根不理会我,自顾自地往前走。 这叫一个健步如飞,仿佛我连根羽毛的重量都没有。 我瞠目结舌,看着下面的路向后移动得越来越快,好像这人根本不是负重登山,而是轻松地慢跑下山。 他结实的肩膀硌得我腰酸疼,我我,我这到底是整他还是整自己啊…… 绕山而上的路突然在半中央岔开,吴哲往里道走去,转了一圈后,突然停下来。 我挣扎着跳下来,不及开口讨伐他,眼前之景就夺去了我的呼吸。 那漫山遍野间,突然满遍鲜花。 幼小的黄色的花朵,埋在浅浅的绿色草坡里,柔顺的样子让人心疼。 一望无际的碧草蓝天,我扭过头看身旁的男人,见他正双手环胸望着我,嘴角勾着,一副满意的笑容。 我张嘴,却是哑然,完全说不出话来。 吴哲朝前走几步,扔下手里的东西,盘腿向下一坐,伸手扯了几根草,三两下就编成一个小小的草环。 我望望远处,风一起,成片的小花一齐歪了歪,那景象之美,我竟词穷,不能描绘。 他转身,笑着看我,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朝我勾了勾。 那动作,岂止一个帅字。 我低头,埋怨自己意志力低下,这人,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让我认命地挪过去…… 我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坐好,看着眼前仍不敢相信的一切,小声问他:“这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拉过我的手,将刚编好的小草环慢慢套在我手上,“之前有次帮烂人找新地形折磨新入队的小南瓜时,不小心发现的。”他看看我手腕,又咧了咧嘴,接着道:“我第一眼看见这儿的时候,表情比你还夸张。” 我摸摸手上的草环,心里泛过一丝甜蜜,脸上却不好意思,嘴里小声支吾了一声,“手还挺巧的。” 吴哲忍不住大笑起来,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发,“你怎么这么逗啊。” 冷不丁被他这么亲昵地碰一下,我脸瞬间红了,于是一把拍开他,“我是小猫小狗吗?” 说完也不看他,站起来就往前面跑去。 那朵朵鲜花片片草,就在我脚下肆无忌惮地延伸着,虽小却张扬。 我忍不住蹲下身,手轻轻抚上一朵,嫩滑的花瓣瞬间湿凉了我的指。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感动万分,有那么那么久,都不曾再见过如此美好的事物…… 我抬头朝后望去,正对上迎面而来的风,长发迷了我的眼,却看不见吴哲的身影。 我心里一慌,起身就朝来时的路跑去。 跌跌撞撞跑了两步,身后远远地传来清亮一声喊:“在这儿!” 再扭头,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身前支了三角架,照相机稳稳地在上面,已经不知拍了多少张。 看见了他,悬在嗓间的心踏实地落下,才慢慢朝他走去。 他站在那里,头微微低一点下来,手里快门不停地按下。 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微笑时露出的洁白牙齿,只知道,他的双眼一直在看我,一直一直,不曾离开。 我踱到他身后,踮着脚尖探头,想看看他拍的照片。 吴哲大掌一遮,眉头一挑,不给我看。 我绕到他身边,仰起头,讨好地笑道:“给我看一下嘛,就看一下,好不好?” 他三两下就把角架卸了,照相机也飞速收好,“回头给你照片,现在不能看。” 我气闷了,拍的是我还不让我看?天理何存? 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去,却被他轻轻一躲就闪开了。 躲开我拳头的同时,他顺手拽住我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 暖暖的胸膛,衣服下紧实的肌肉,头顶热烫的呼吸……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下意识地推了一把他。 他一下子放开手,看着我,脸上挂着不知什么表情,过了许久,才干咳两声,坐下整理照相器材。 我耳根似着了火一般,不敢看他,两只脚在地上互相蹭来蹭去,好半天才悄悄转身望过去。 他早已收好东西搁在一旁,外套脱了铺在地上,头枕着双臂躺在上面。 是睡着了么?我不敢确定。 “吴哲?”我试着轻轻唤他一声。 没一点反应。 我小心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再轻轻叫一声:“吴哲……你可别装睡啊。” 还是没一点反应。 我凑近他的脸,才发现他眼睛下面青色的黑眼圈,和满脸疲惫之态。 心里疼了一下,是为了早点做完那项目,所以拼命熬夜么? 我看着他睡着时安详如孩童般的脸,犹豫了半天,终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描过他浓浓的眉,坚挺的鼻梁,最后落在那血色薄唇上。 那么温润的触感,我的手指颤了一下,连忙移开。 又向后退了几步再坐下,然后抱住膝盖,看着他睡。 我以为他如此之累定会睡很久,谁知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吴哲眼皮动动,就醒了过来。 他才一睁眼,便马上起身坐好,动作之快让我吃了一惊。 身子蹦紧了几秒后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看看身旁的我,抬手挠挠头,口中恼道:“本来只想躺一下,怎么就睡着了。” 我想起刚才他睡着时我做的“坏事”,不禁心中大虚,起身站好,“那个,我们……我们回去吧。” 他看我一眼,然后点点头,眸子里面深深浅浅一片。 车子一发动,困意便朝我席卷而来,我靠着座椅后背,靠着靠着,便支撑不住,慢慢睡了过去。 快到我家时他才轻轻把我叫醒。 我睁眼,车子已经在我家附近停稳。 吴哲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我微笑道:“下次休息的时候给你照片。” 我理理乱了的头发,“电子版的发给我就行了,不用弄那么麻烦啊。” 吴哲一抿唇,不肯多说。 我从车窗中隐约看见老妈在院子里向外张望,忙拿了包开车门,“回去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看着我跳下车,正要把车门关上时,他突然探过身子,手将门一撑,对着我道:“下回想摸我,不用等我睡着了才动手。” 黑亮的眸子里一片汪洋大海,笑意满注。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 然后猛然反应过来,“你……你无耻!”说完,抬腿一脚将车门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家里去。 就算不回头,我也能想像得出,这无耻之徒在车内笑得气都上不来的样子…… 十六。 隔两天的周一,我去客户那里,正巧又遇上安敏。 黑色的套装,更衬得人粉白纤细,看起来比上回又丰润了点儿。 我打趣道:“安姐,日子幸福着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啊。” 安敏纤眉一动,“别提了,每次袁朗一回家,家里两小时之内肯定一片狼藉。不说别的,就说那烟,一根一根抽得没完没了,我跟在他屁股后面拾烟头都拾不完。” 我看她,嘴上虽是抱怨的口气,眼神却是相当温柔。 我笑笑,不接她这话,和她一起往会议室那边走,又听她嘴里接着念叨:“小烟你说那烟有什么好抽的?多伤身体啊!少抽两根他会少块肉么?” 我忍不住笑出声,“袁队长平常压力大,这也是他舒缓身心的一种手段吧。” 安敏轻哼一声,“他们队里就他压力大?你说小吴压力大不大?小吴抽烟么?” 我想想,才发现的确从未见过吴哲抽烟。 不说抽烟,连酒也未见他喝过。就连上回在袁朗和安敏的婚宴上,他也只是以茶代酒。 心里不禁唏嘘,以前怎么未发现这男人惊人的自控力? 我看着安敏孩子气地埋怨人时的模样,真不能把她和那个别人口中雷厉风行的女强人联系在一起。 “安姐,你听没听许三多说过,锄头他是那啥,用脑过度了……”我学着许三多的语气,安敏听了立即笑得花枝乱颤。 我又接着道:“所以你想,他这么一个人,不抽烟也是正常的。我爸也是搞学术的,一辈子就没碰过烟,总说香烟有害大脑。” 这话本是想劝散安敏的怨气的,可是一说出口,立马觉得说错了话——我这,岂不是在说袁朗从来不用脑子么……? 背后一阵冷汗,偷瞄安敏一眼,见她脸色无甚变化,显然没往深处想,这才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心里嘲笑了自己一把,袁朗他光A人就不知用了多少脑子,吴哲那点用脑量,和他简直万万不能比。 安敏忽然凑近我,笑眯眯道:“怎么样,最近和小吴还好吧?” 我尴尬一笑,脸有点红,“也没什么,就前两天见了一面。” 安敏哦了一声,又问:“小吴身体全好了吧?这么快就出来见你,我以为他还得再养个一两周呢。” 我怔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安敏看我一眼,脚下步子停住,脸上浮出不置信的神情,“小吴上周训练的时候晕倒摔伤你不知道?” 我指尖发麻,“他……”一开口,嘴唇都克制不住地发颤,“他晕倒?怎么回事?” “你真不知道啊?”安敏歪了头无奈地一叹,“说是天天熬夜不睡觉,白天高强度训练的时候脑皮层短暂缺氧,晕倒时把腰给扭了。气得袁朗大骂了他一顿,结果这星期回家又在我跟前说他把人骂重了……你说他明明心疼他的人,还总在人面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安敏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已听不进去。 脑子里面闪过的只有那天,我故意让他背我上山,他的腰……还有他躺在草坡上的满脸倦意,我后来竟以为他那二十多分钟都是装睡,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心里内疚横生,又恨这人如此大的事情都瞒着我,明明受伤了还逞强…… 想着他那笑,眼睛不禁就湿了。 我飞快抹了抹眼睛,转过头,“安姐,你说他怎么能这样?连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嗨,这算什么呀,”安敏安慰似的摸了一把我的头发,“我们家袁朗,上回膝盖旧伤犯了,医院里面躺了三天都不让人告诉我!” 她低头无奈地笑了笑,“你没听上回婚宴,那个T师过来的高营长,一口一个死老A地叫着,我当时还想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后来才发现,死老A这词儿用来形容这帮人再合适不过了!” 我哑然失笑,本来万分郁闷,却被她最后这句话逗乐了。 我看看她,这女人果然够强大,果然……配得上那妖孽。 十七。 再接到吴哲电话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休假,正在家中后院里帮老爸照顾他那一堆花花草草,满手湿乎乎的,裤子挽到膝盖上,光着脚穿着拖鞋,完全不顾形象。 然后放在窗边的手机拼命地响,我手忙脚乱去接,一头撞到旁边的门板上。 痛得我眼泪当场就要砸下来,接起电话还没等人开口,我便怨气冲天道:“谁啊谁啊?想让我死就早点说!” 那边愣了好几秒,然后一个清冽的声音带着笑意传过来,“我什么时候招你惹你了啊大小姐?说到底也就一个月没给你打电话吧?怎么就要死要活了?想我想的?” 我听见是他,掌心一滑,手机差点就要掉下去,忙忙解释道:“我不知道是你……” 吴哲在那头笑,“行了不多说,这周末我休息,给你送照片。你要想去哪儿逛逛我就陪你,不过这周车不能开出来,所以你挑个近点儿的啊。” 我扔下手里的小水壶,手在牛仔裤屁股后面蹭了蹭,“我爸妈这周去S市开一个学术会议,周末双双不在,你就来我家吧,也省得再往外跑了。” 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悠悠地说了句:“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 我顿时被他气得头顶冒烟,咬着牙大叫一声:“吴哲你想什么呢你!做梦呢?!” 结果手机里传来别的声音,还夹杂着大笑声:“锄头你女朋友怎么这么凶啊?你吃的消么?” 我瞬间石化……他身边还有人?我母老虎一般的怒吼声让别人都听见了? 没脸了没脸了……我愤愤地一跺脚,“不和你说了,你来了我再和你算账!” 周六吴哲来,我跑去开门,门一开,就见他在外面站得笔直,双手在背后交握着,人比上回见时气色好了许多。 没见他时不觉得有多想念,可此时见了他人,心里面突然变得酸酸的,鼻尖也没出息地红了起来。 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失态的模样,侧了身让他进来。 待他进得屋来,我才看见,他交握在背后的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甚是精美的盒子。 我忍住好奇,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然后一副讨债的样子,道:“照片呢?交出来!” 他笑着抬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然后把身后那个盒子拿过来,“简直和资本家似的。” 我接过来,那盒子有些重,又不像是装了相册,满腹狐疑地看他一眼,他也不吭气,就站那儿看我。 我小心地拆了包装纸,又小心地打开盒子,然后…… 我就生生愣在那里。 盒子里面,一个精美的电子相框躺在那儿。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后轻轻拿出来,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吴哲看着我的样子,一咧嘴,道:“喜欢?” “嗯嗯!”我像宝贝一样地抱着它,这东西在国外相当流行,但是价格不菲,我一直没舍得买。回国之后看见国内也有卖,可是稍好一点的就要两三千以上。 我看看吴哲,“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然后一伸手,“拿回去退了吧,哎。” 吴哲脸上笑容更浓,眉尾上扬,一副得意的样子,“吴氏出品,天下仅此一件,往哪儿退啊?” 我愣了愣,又愣了愣,“你……这……这是你做的?” 他眼角一动,“你别这种表情行不行,是怀疑我智商还是我怀疑我小脑?” 我低头看眼相框,材质果然和店里买的不太一样。 我马上乐了起来,嘴角咧到耳根,傻呼呼地看着吴哲笑道:“少校同志,你太棒了!” 他无奈地小声嘀咕了一句:“现在才发现啊……”然后从我手中拿过电子相框,打开开关,又拉我到身边,一边给我看,一边在我耳边说:“这个比外面卖的高级多了,电池是我自己改的,太阳能的。” 我看着那液晶屏幕上的照片慢慢在变,裙摆飞扬的我,在草地上慢慢走着的我,低着头的我,蹲下身子触碰花朵的我,长发乱飘的我……每一张,都那么好看,那么……真实。 我胸口一下子紧窒,哽咽道:“谢谢。” 吴哲浅笑一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全是宠溺之意。 十八。 我把相框抱在怀里,准备拿到房间里去摆好,扯扯吴哲的袖口,“要不要去参观下我闺房?” 吴哲哑然失笑,“闺房……你像个大家闺秀么?” 我横眉冷对,“怎么就不像了?” 吴哲无奈地笑,不和我争,跟在我后面上了楼。 我把相框小心摆在床头,又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它,一回头,就见吴哲站在我的书架前,眉毛高挑,脸上神情是说不出的诡异。 我走到他身边,眼前书架高高宽宽,放满了书,不知哪里让他觉得奇怪了。 吴哲低头看我,“哎我还真没看出来,你看书口味够杂的。” 他伸手拉开玻璃门,手指沿着最中间一排书脊慢慢滑过,“红楼梦,岳麓书社版,三家集评线装版,中华书局影印版,三联版……啧啧,连红学著作你也屯了这么多?”最后他的手碰到那一格最角落的绣缎面盒子,表情又是愕然,“中华书局98年版的脂本你也买?”回头看我一眼,“多少钱买来的?” 我扭着手指头,“03年的时候抱回来的,当时是八千多一点……” 吴哲倒吸一口冷气,“你也真舍得。” 我尴尬地笑,“那年二十岁生日,我爸问我想要什么。我说这套书,从高中开始就惦记着……我爸笑,说他知道。别的女孩子过生日一般都要衣服化妆品什么的,难得我要这个,他就送了。” 吴哲轻轻叹口气,没再说什么,手移到下面那层抽出一本书,“夏坚勇的《大运河传》,这书我读过,写得很不错,史观大气磅礴,就是文字过于浮华了。” 我讶然,他对这书的评价如此精准,不由道:“你看过他的书?我以为一般人都不知道他……”我看见吴哲略略笑了笑,发觉自己的话说得不合适,忙解释道:“我以为你们理工科的男人从来不看这些,我爸就是。” 吴哲不看我,半弯下腰,眼睛接着扫我的书架,嘴里一边道:“爱因斯坦还是小提琴高手呢。” 他眉毛越挑越高,“钱钟书的全集你有也就算了,为什么《管锥编》还要买两套?” 我继续扭手指,“我……最先买了中华书局出的,后来有次很巧,看见很难买到的三联版,就想也没想买回来了……” 吴哲直起身子,吁了一口气,扭头看我,目光里说不出来是什么,“要不是今天看见这些,我压根就想像不出来你居然是个书痴。”他停了一下,“现在年轻女孩子看原始书籍的本就越来越少,何况还是这些书。” 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个人爱好而已……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一般人和我不熟的都看不出来,正常。” 他瞥见房间角落里的古筝,看我的眼神更加惊讶,“你还弹古筝?” 我忙开口,“以前自娱自乐用的,后来出国,这东西没法儿带,就荒废了。” 吴哲无奈笑了一声,“所以说你这人总让我觉得吃惊,以前从来没有女人让我觉得看不透过。” 我一把将书柜的门拉上,“我还觉得你让人摸不透呢,少校同志。” 我看他,他嘴角微翘,显然不信。 可我说的却是真的。他的那些过往,他的成绩,他的家庭,我从来未曾听他亲口对我说起过。连他的背景也是当初许三多告诉我的。总觉得和他隔了些什么,他对我,绝无对他的战友那般亲近,那般无所保留。 一想到这些,胸口就又闷起来,却又不好对他说,只得另找话题:“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吃。” 吴哲眉毛一挑,脸上笑意愈浓,“做饭?你做饭?……哎我说,你做的饭能吃么?” 这人……竟然在明目张胆地鄙视我。 我忍住气,仰头望他,“我在国外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做饭了。说吧,你想吃什么,中餐西餐我统统都能给你做出来。能不能吃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吴哲笑得更厉害,“哎哎哎,吹牛别吹过了啊……” 我气极了,伸手过去掐他胳膊,却触到结实的肌肉,竟掐不下去,不禁跐呀咧嘴道:“你等着啊,我今天非拿出看家本事不可!” 他还是笑,不停,“大家闺秀,大家闺秀……别忘了啊。” 我愤愤然地下楼,径直进了厨房,开了冰箱就开始备食材。 他跟在我后面慢慢踱进来,站在厨房门边看着我忙活。 用微波炉化了冻鸡,我抽一把剔骨刀利落地开始动手,他在一旁看着,神色慢慢起了点变化,然后朝我走近了两步,“你还真会啊?” 我哼了一声,不理他,手下却不停。又去冰箱里拿了菜洗出来,茄子去两头,切成滚刀块,切面抹盐,放一旁大碗里备用。 吴哲瞪大了眼睛,“你这架势,简直和菜刀差不多了。” “齐桓?”我回头,“他怎么了?” 吴哲笑,“菜刀做得一手好菜,在A大队远近闻名。兄弟们平时经常说,以后哪个姑娘要是嫁了菜刀,那真是有口福了!” 我去洗生菜,听着他的话,不以为然道:“有什么口福啊?像你们这样,一年才能见你们多少回?真是嫁他了,才能吃几回他做的菜啊?” 我身后没了声音,只有水龙头下哗哗的水流声,一片片嫩绿的生菜叶在我手下滑过,听他不再开口,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话…… 忙急急地想要转身,口中道:“对不……” 还没转过去,话也未说完,腰便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揽了过去。 背贴入一具温暖硬朗的胸膛,脑后响起他轻轻的声音,“对不起。” 然后头顶落下他的吻,他的唇贴着我的发,“这句话,该我来说。” 热烫的气息顺着发梢一路传来,我手中的生菜掉了一地,任由那水溢满洗菜的小盆,也顾不得去管。 我站在他怀里,真切地感受到背后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湿漉漉的手不禁摸上腰间的大掌,艰难地开口:“吴哲……你……我不是那意思。”只是这话一出口,不知怎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我轻轻拍拍他的手,哑着声音道:“先让我把饭做了。” 他没有马上放手,那姿势又停了几秒,才听他淡淡“嗯”了一声,慢慢收回了手。 十九。 做了一个干煸仔鸡,烧茄子的时候用电饭煲将米饭闷上,茄子出锅后,又清炒了一个蒜泥生菜,荤的素的都齐了,两个人吃也应该够了。 想了想,又怕他不够吃,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无锡酱排骨,放在外面。 吴哲洗了手来帮我盛饭,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真是没想到啊……香,闻着就香。” 我心里满是得意之情,脸上故作冷静,“这算什么呀,就是小露一手罢了。” 吴哲笑,“行行,算我先前说错了还不行?你别记仇。” 我抿唇,能让A大队的才子同志服输,真有成就感。 饭菜上了餐桌,我又去开冰箱,拿饮料出来,走了两步,想了想,还是回去换了冰水。 吴哲接过我手中杯子,脸上难掩惊讶神色,“你怎么知道我不喝饮料?” 我仰头,自得地笑,却不告诉他。 那次在袁朗婚宴上,满桌的果汁和碳酸饮料,他碰都不碰。 我看着杯子中慢慢上涨的纯净水,清澈透明,像极了他这个人。 用细细的筷子把干煸仔鸡里的花椒一粒粒挑出来,还没挑完,筷子就被他挡住了。 吴哲笑道:“哎我说,你把我当小孩儿啊?” 我瞪他一眼,不理会,继续挑,把鸡腿上的肉堆到他那边。 吴哲看着我,无奈一笑,动了筷子开始吃。 我抬眼,他吃得极快,却没发出一点声音,两颊上的咬肌有规律地一动一动,头顶碎碎的短发映着窗外洒入的阳光,额前一片小阴影,更显人英俊。 我咬咬嘴唇,乔烟烟,你完了你完了完了,眼前这男人,分明就是你的死穴。 吴哲忽然抬头,咽下口中米饭,笑着看我,“怎么不吃啊?挺好吃的,真挺好吃的。快吃,别一会儿凉了。” 他嘴角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粒米,再加上那甚是灿烂的笑容,俨然一副孩子气。 我笑了笑,想也没想便伸手,将他嘴角那粒米用手指拈了下来。 他唇侧皮肤那么软,我一碰,便后悔了。 指尖一抖,我看见他的眸子,瞬间变得更深邃。 手还未收回来,便被他大掌一把握住,我僵在那里,“你干嘛……” 他不语,黑亮的眼睛盯着我看,然后慢慢低下头,伸出舌头,将我指尖上的米卷了进去,然后松了手,一挑眉,看着我笑。 热烫的唇舌,那么温润的触感,我的耳根骤然间发麻,那感觉顺着指尖,火速传遍四肢百骸。 我不敢再看他,猛地起身,跑进厨房,拿出冰箱里的大瓶凉可乐,开了瓶盖,就向肚子里狂灌了几大口。 碳酸饮料刺激地贴着食道滑进胃里,我身上那战栗感才稍好了些。 双手撑在流理台两侧,光滑的大理石面模模糊糊地映出我绯红的脸。 然后那里面又隐隐映出,走到我身后的他。 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抬起一点,忙开口:“你别碰我。” 说完我就掐了一把自己,他若再碰我一下,我的意志力必定瞬间崩溃。 吴哲站在我身后,笑着问:“怎么了这是?” 我转身,他……自己做的好事,现在扮什么无辜样? 我把额前的发拨到耳后,“没什么,吃饭去。” 他点头,哦了一声,却仍看着我,动也不动。 我撇过眼神,就要自己走回去,他却忽然伸手掰过我的肩,然后双手紧紧握住,身子俯了下来。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一个吻,重而霸道。 我睁大了眼睛,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离了我的唇。 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哑,“烟烟……” 我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不等他说完,便伸手,飞快勾下他脖子,在他下唇上轻轻咬了一口。 那双眸子里火光乍现,两条手臂牢牢锁过我的腰,将我揉进他怀中,毫不客气地反咬回来。 从厨房一路纠缠回餐厅,在桌旁他放开我,额头抵住我的,喉头滑过低低的喘息声,“你别再招我。” 我立即不满,脸上的火着了一片,“谁招谁的啊?” 他又低头,在我唇上飞快啄了一口,把我扯进椅子里,然后命令似地道:“吃饭。” 一顿饭吃得波澜起伏,我不敢再说话,他亦不开口,只管埋头吃自己的。 饭后,吴哲坚持要洗碗,我拗不过他,便收拾了碗盘去厨房,拿了洗洁净给他。 他挽起衬衫袖子,一个一个碗洗过来,动作一丝不苟。 我又悄悄叹气,从来没见过洗碗的时候也如此好看的男人。 站在他身后,把他洗好的碗盘挨个擦干,然后收进橱里。 快洗完时,吴哲的动作突然停了,两只手搭在不锈钢水斗边缘,背对着我,以极其平常的口吻道:“烟烟,我们结婚吧。” 我手中的一个彩瓷盘砰然砸地,碎成几片。 我愕然地看着他,这人刚才说什么? 他转过身子,看看地上的狼藉,眉头微微一皱,无奈地摇头,弯下身子用手去捡。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把地上的碎瓷捡起来,丢去垃圾筒,又走回来,拧开水龙头,接着洗碗。 我小声问:“你刚才……说什么?” 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不甚平缓的语气,“我刚才向你求婚了。” 我从小至大,曾想过无数次心上人向我求婚的场景。 也许有鲜花,也许有钻戒,也许在浪漫的星空下,也许还有一堆甜言蜜语和生生死死的誓言。 可是现在,这一刻,这个男人,他背对着我,边洗碗边对我说,我们结婚吧。 我才突然意识到,也许那些东西,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只要他,就够了。 吴哲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下来,又开口,声音比之先前更加不稳,“我知道如果你嫁给我,可能会很寂寞,可能会没有现在过得这么开心,可能没有那么好的物质生活……但是,我还是,很想、很想娶你。” 我沉默着,眼眶却越来越湿。 “刚才看着你做饭,吃着你做的饭,觉得真有家的感觉,”他继续说着,还是没有回头,“我当时就在想,也许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能承诺我能让你很幸福,但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感到幸福。” 我的眼泪滚下来,我走过去,慢慢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上他的背。 我哽咽道:“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什么事?” 我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上次安姐告诉我你训练时晕倒,还扭伤了腰。”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腰侧,“以后这样的事情,我不想等别人说时我才知道。” 我蹭了蹭他的衬衫,眼泪鼻涕全往上面抹,“你要是保证以后无论什么事情都告诉我,我就……嫁给你。” 他暖暖的大掌压上我的手背,然后缓缓摩挲着,口中道:“我保证。” 我破涕为笑,吴哲转过身子,手指一点点地擦掉我脸上的泪痕,边擦边无奈地笑,“又哭又笑,小狗尿尿。” 我不管不顾,一头埋进他怀里,紧紧紧紧地抱住他。 二十。 周一在公司里忙着整理隔天要开会的资料,又说下周要出短差,得赶着做完手头一大堆事,顿觉上火。 晚上留下加班,安静的隔间里,手机铃声突然大作。 “乔烟烟吗?”那头声音甚为熟悉,不羁中带着点沙哑。 我愣了一下,却不敢肯定,“你是?” “我袁朗。” 我心生纳闷,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转起了笔,“袁队长啊,什么事?” “周日有没有空啊?我想请你来一趟。” 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去你家?行呀,是安姐找我?”可又觉得奇怪,安敏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袁朗那头飞快道:“不是我家。来我们队上一趟。” 我的脸一下变白,手中的笔也掉下去,“吴哲出事儿了?” 那头闷笑,“吴哲什么事儿都没有,这会儿正活蹦乱跳在外面训练呢!是我找你有事。” 我满头雾水,嘴里应下来,却不知袁朗在搞什么名堂。 周日袁朗让人开车来接我,约好的地点准时来了一辆军用越野,我上车,见开车的是一个甚是年轻的小伙子,满面严肃,见了我也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话。 一路上车里都像真空一样,我俨然就是一小透明,那人完全当我不存在,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 后来我忍不住心里的疑问,道:“你们队平常除家属外的人可以去探视?” 那人嘴唇动了动,言简意赅,“不能。” 我不死心,“那你们队长今天叫我去……什么事?” 那人看我一眼,扭过头继续开车,不再开口。 这硬梆梆的一个大钉子,碰的我头晕眼花。 到了那儿,袁朗在门口接我。 下了车,我一看见他那对着阳光眯起的眼睛,浑身就起了一层薄汗。 门口一边一个站岗的,身上挂得七上八下,武器装备一应俱全,看也不看我,显然是袁朗已经打过招呼了。 袁朗走上前,冲我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手机。” 我认命地从包里把手机掏出来给他,他把手机扔给送我来的那个年轻尉官,懒洋洋地道:“等人走时别忘了还给人家啊。” 然后对着我,似笑非笑道:“走啊进去吧,愣着干什么啊。” 因为知道是来他们队,所以不敢穿得太招摇,只挑了条素色亚麻阔脚裤,配一双平底软皮鞋,包也是纯黑色的,不带一点花饰。 可跟着他,一路上还是颇受测目。 我开口,“袁队长,我来这儿不太合规矩吧?” 袁朗侧头看我一眼,脚下步子不停,“我的提议,大队长特批的。” 我更纳闷,“到底让我来做什么?吴哲人呢?” 袁朗转身进了一幢五层高的楼,脱了军帽夹在胳膊下,又解开身上外套最上面的两粒纽扣,不紧不慢道:“吴哲的结婚报告我看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简直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索性不问了。 袁朗上到三楼,拿钥匙开门,进去后道:“我办公室。”然后走到一旁饮水机旁,“喝水喝茶啊?” 我摇摇头,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把包往他桌上一扔,“我说袁队长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就直说吧。别把我当你手下那帮人,没事儿A来A去的,个个A得和你一样精。” 袁朗嘴角歪了歪,“你这张嘴吴哲都得服。”从兜里掏出烟,拿出一根捏在指间,却没点,“怎么样,家长见过了吗?” 我摇头,“还没。说好等他下次休息时来我家。” 袁朗眼皮一抬,“有什么困难没有啊?” 我苦笑,没有回答他这问题。 想起那天在家,我措辞好久,终于和爸妈提起这事儿。 老妈听了,惊讶之下就是语重心长地教育我,才认识不到一年吧?这么快就决定是不是太匆忙了?相处个两三年再说也不算什么…… 老爸更绝,脸一板,当兵的?别说了,这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后来我急了,眼泪啪嗒啪嗒就往下砸,老妈心疼我,也就作罢,只是老爸梗着脖子不肯答应,老妈死劝活劝,才同意见一面再说。 …… 我看看袁朗,心里面莫名其妙的好强起来,不肯把这事儿告诉他。 袁朗也不多问,只是嘴角瘪了瘪,又似笑非笑道:“乔烟烟,你一个月月收入有多少啊?” 我怔了一下,心里面想了想,然后伸出五根指头。 袁朗舔舔嘴唇,眼睛一眯,“我是不是还得乘以个四?我问过安敏,她说你们这行,像你这种背景的,一个月起码有……”他竖起两根手指,看着我,“是不是啊?” 我无奈地小叹一口,见瞒不过这狐狸,只得点点头。 袁朗叼了烟点上,漫不经心道:“像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愿意嫁给一个军人?” 我冷笑,“安姐的成就收入都比我高多了,你怎么不去问她这个问题?” 袁朗一笑,“她和你不一样,我和吴哲也不同。”他起身,往窗边走,“安敏不像你,你从小到大有人宠有人疼,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孤独和寂寞。你这么年轻,有好家世好外貌好的社会地位,周围诱惑太多太多,你真的知道你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他停了停,狠狠吸了一口烟,看着吐出的烟圈一个套着一个,在屋里慢慢散开,才又接着说:“吴哲不像我,他从小到大当惯了第一名,只有A大队挫了他的锐气。他有时候太执拗,原则性非常强,认准了的事情绝不放手。我怕他,受伤害。” 我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听到最后,总算明白了点袁朗什么意思。 “你和吴哲结婚,我绝不反对,可是我得事先告诉你,”袁朗看我,脸上难得的严肃,“吴哲没有办法给你优渥的物质生活,也不能够在你孤单落寞的时候及时给你精神上的抚慰,就连他的生命也都甚至不属于你,他属于这儿,国家,军队。”袁朗拿脚轻轻磕了磕地板。 然后他脸上又挂上似笑非笑的表情,“但我同时也能向你保证,你要嫁的这个男人,乐观、向上、襟怀理想、有责任心,极其优秀!” 袁朗一把推开面前朝北的窗户,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今天请你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未来的丈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二十一。 我不禁快步走到窗边,站在他身旁,朝下望去。 袁朗办公室正北对着的便是训练场,一开窗户,底下景象尽收眼底。 外面阳光正一片毒辣,几十个身着A大队训练服的年轻人立在队列中,个个满脸汗水,大口喘着气,站姿也不甚标准。 两个男人站在队伍前面,肩上带衔,左臂挂了我先前从未见过的臂章,一个人负手而立,另一个在那群人前面慢慢踱着。 虽是背对着窗口,我也能一眼认出来,那个背着手、站得笔直的男人,就是吴哲少校同志。 袁朗在我身边开口,“看见了吗?新来受训的一群小南瓜,”他下巴朝前扬了扬,“吴哲和齐桓,代理教官。” 看见吴哲,我心跳忽然加快,眼睛无论如何也离不开他的背影。 以往只见过他儒雅睿智的一面,哪里见过他这满身刚毅之气。 走在队伍前面的齐桓突然大声道:“都给我站直了!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烂泥,统统都是一陀烂泥!全体扣两分!” 吴哲开口 ,声音虽不似齐桓那般高昂,却也十分有力,“觉得累不累?” 一群里人没有一个人回答。 齐桓又吼道:“教官问话必须回答!” 队伍里零零散散地响起低低的声音:“不累!” 齐桓眉头一皱,“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几十个人声嘶力竭地一声吼:“不累!” 吴哲点点头,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感情,“那就再来五个四百米越障吧!” 我看看袁朗,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下面这些人的训练。 我不禁暗自咋舌,吴哲这要求也够狠的,这帮看上去已经精疲力竭的小伙子们,哪可能再完成这样的任务? 果然,队伍里面响起高高一声“报告!” 吴哲向前迈了一步,“八号,讲话。” “今天是周日!我们已经跑了三十公里的负重越野了!” “那又怎么样?”吴哲动动脖子,“质疑教官的训练安排,扣五分!” 然后队伍里又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报告。” 吴哲头偏了偏,“二十一,讲话。” 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在队伍里,眼睛看了吴哲几秒 ,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人体在高温环境下短时间内大量脱水,会导致休克甚至死亡,你不会不知道吧?” 吴哲轻笑一声,“学生物的说起话来果然不一样啊。二十岁就拿了生物学学士很牛吗?一出学校就是中尉很了不起吗?扣五分!” 年轻人眉头锁起,结果吴哲看他一眼,又开口,“还有,下回说话大点儿声,别总娘娘腔腔的。” 我一阵冷汗,从来不知道吴哲也有说话如此刻薄的时候。 身旁的袁朗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我扭头望他,见他笑得极其开心,我却莫名其妙,不知他在笑些什么。 “好小子,举一反三的本事越来越强了。”袁朗眼里笑意浓浓。 齐桓一抬手臂,眼睛盯着腕上手表,口中高声道:“现在开始,计时八分钟!超时的一律扣分!” 一群人都攥起了拳头,吴哲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当然,实在跑不动的可以不跑,就扣二十分。有跑不动的吗?跑不动的自己报告。” “报告!”一声怒吼从先前的二十一号口中喊出。 吴哲身子转回来,“二十一你是跑不动吗?” 年轻人大声道:“四百米越障,正常情况下,二分十秒为合格,一分五十秒内为优秀。您要求我们在负重越野三十公里后,还要以平均一次一分三十六秒的速度完成五次四百米越障,这简直就是强人所难!就算是在人体力充沛的条件下,以这种速度连续完成五次四百米越障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我觉得您是存心给我们的意志施加压力!” 吴哲走到他面前,“你说不可能就不可能?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别说别人也做不到!” 年轻人大声道:“请问教官您自己能做到吗?” 吴哲转身,看了齐桓一眼。 他那眼神,冰冷深邃,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 然后我看见,齐桓以极小的幅度冲他点了点头。 吴哲对着那年轻人,“我若是能做到呢?” 年轻人看着他,没有立即开口说话。 我看见吴哲握在背后的手伸展开了一下,然后又握紧。 年轻人一咬牙,大声道:“那我就再来一个十公里的负重越野!” “齐桓你计时。”吴哲转身对齐桓淡淡说了一句,然后就去四百米障碍区的出发点,低姿俯卧准备起跑。 齐桓一声令下,他就如箭一般飞了出去,空跑了一百米后,转折进入障碍区,来回十四个障碍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我呆呆地看着下面这一切,他他他……他是我认识的那个吴哲吗? 袁朗在我旁边轻哼道:“这小南瓜还行啊,没动不动就说些什么退出啊放弃的傻话。” 五个四百米越障跑完,齐桓停表,面无表情地对着那群人,道:“七分十一秒。” 有人不置信地低头看自己的表,看完后是更加不置信的神情。 吴哲捡起地上的迷彩帽,大气不喘地走回来,往那儿一立,身形笔挺,仿佛刚才那个做了剧烈运动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阳光将他身后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他发梢上挂着的几滴汗水,在阳光下透亮透亮。 我看着这个帅得没天理的男人的背影,心里又陷下去一角。 齐桓晃了晃手中的计分板,回头望了一眼吴哲,对着队伍大声道:“你们还有谁觉得不服气的?要是觉得武的不够咱们也可以来文的。我们这位教官,进A大队时二十三岁就是准团级少校,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学硕士,会流利使用包括中文在内的七种语言,三年来作战经验不可数计。你们有谁觉得自己比他强的,尽管站出来,今天一次比个够,省得将来动不动就跳一个出来,我们没功夫陪你们玩这个!” 几十个人一片静默,脸上的颜色或红或黑或白,相当精彩。 齐桓眉头一拧,大喝一声:“没人的话就统统给我跑去!十六分钟,十次四百米越障!超时扣分!” 一群人毫不犹豫,疯了似的朝前冲去。 只有那个二十一号还留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 吴哲对齐桓偏了偏下巴,齐桓会意,去四百米障碍区那边计时。 我侧头看袁朗,袁朗双手抱胸,脸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望着下面,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吴哲走过去,狠狠拍了一把那年轻人的肩膀,然后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但现在还不是你说这些的时候,因为你还有很多事情没弄明白。” 那年轻人抬头,望着他,眼神已变了。 吴哲对他笑了笑,“去吧,十次四百米越障,外加十公里负重越野!等你过了这次训练的最终考核,我会给你机会让你说你想说的话的。” 身边袁朗又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对我说:“你知道么,我很喜欢他。”他望着吴哲,“第一次见他时我就知道他属于这儿。那时候他还略显轻浮,还只是个大男孩,现在举手投足间都有了大气感。” 袁朗歪着嘴角笑,“齐桓是将才,而他,却是天生的帅才。这也是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留他的原因。像他这样的,放在其它地方,太浪费。” 我自是明白他口中的将帅之别,听到袁朗对吴哲的评价如此之高,心里忽然有些感动,嘴上不由随口问道:“那袁队长你自己属于哪种才?” 袁朗一挑眉毛,眯了眯眼睛,又吐一个烟圈,“我啊,即可为将,又可为帅,天生全才。” 我低头……才知道吴哲那自恋的毛病为何如此经久不衰且被他越发扬越光大——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正是此理。 走时,袁朗歪着脑袋嘱咐我道:“哎我说你可别告诉吴哲他我让你今天来了啊。” 我点头,接过还回来的手机,就要上车。 结果袁朗拉住车门,又对我道:“你要记得我今天和你说的话,也要记得你今天看到的东西。吴哲他虽然不能给你其他男人所能够给你的,但他身上却有很多其他男人永远无法拥有的!” 我看着这个总被人骂死老A的袁朗,他此时此刻的认真神情竟让我语塞。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他是心疼他的人,他怕我让他的人难过。 我冲他点点头,伸手拉上了车门。 袁朗,你的好意,我不会辜负。 二十二。 我出完差回来的那周,刚好吴哲周末休息。 周五晚上紧张得睡不着觉,躺在床上滚来滚去,折腾到凌晨三四点才迷糊了一会儿。 然后早晨七点半就醒了,爬起来蹑手蹑脚地下楼去,正碰上准备出门晨跑的老爸。 我满脸谄媚地笑,“爸……那什么……你今天……” 老爸看我一眼,面无表情地开门,边往外走边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一会儿等你妈起来后陪她去趟超市吧,一天到晚忙得不着家的……” 看着门在我面前关上,我挠挠头,就听见老妈起来用卫生间的声音,忙急急地冲上楼洗漱换衣服。 去了超市,我推着车子,老妈指哪儿我往哪儿去,要买什么我就替她拿什么,万万不敢有二话。 老太太买菜极其挑剔,一根根豆角都要仔细看过来,无瑕疵的才可入袋。 我在一旁站得脚酸,还得陪着笑脸。 老妈挑了一半,突然抬头看我,目光如炬,“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啊?” “我哪天不听话了啊我……”我嘴里小声嘟囔着,眼睛瞥到货架一角上的苦瓜,忙过去拿了两根回来。 老妈看看苦瓜,又看看我,眉毛挑得老高,“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玩意儿了?我生你养你二十五年,死说活说你都不肯吃,怎么一夜之间转性了?” 我咧嘴冲她笑,“那什么,天气热,这个祛火……” 老妈把塑料袋一收口,边摇头边叹气,“得,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替人家着想了……” 我脸一红,看着她转身往水果区走,忙又屁颠屁颠地推了车跟过去。 回了家,老爸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我一边帮老妈收拾买回来的东西,一边问他:“老爸,今天不去学校加班了?” 老爷子是工作狂,手里主持着国家重点实验室的项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对他没有节假日这一说。 老爸连看也不看我,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明知故问么这不是。” 我嘿嘿笑了两声,见老妈进了厨房开始摘菜,又赶紧过去,倚在门口,两只手搓来搓去,然后笑嘻嘻道:“老妈,今天你亲自下厨啊?” 老妈低头洗菜不看我,嘴里嘀嘀咕咕地道:“人家大老远跑一趟,咱好歹拿点待客之道出来……” 我乐了,心里这才小松了一口气。 时间仿佛过得极慢,我不知道吴哲到底什么时候来,又不敢给他队上打电话,真是分分钟都是煎熬。 外面只要一有车子的声音,我马上神经质地跳起来,冲到窗口去看。 来来回回了几次之后,老爸终于看不下去了,看着我,“你给我消停一会儿,一副没出息的样子……” 我悻悻地坐下来,还没过几秒,外面又传来不急不缓的刹车声。 我忍着没跳起来,然后听见熄火声,开车门声……我的心跳指数唰唰地往上涨,果然,就听见了门铃声。 我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就看见吴哲在院子门外,站着。 我急忙出去把院子门拉开,却不马上让他进来。 我看着他,几周未曾这么近距离地挨着他过,我的脸又没出息地红了。 吴哲笑着说:“不让我进去啊?” 我遥遥头,急急忙地嘱咐道:“那什么,要是一会儿我家老爷子他……你可忍着点儿啊。” 吴哲点点头,“我说你这话前前后后都嘱咐了我多少回了,就对我那么不放心啊?” 我带他往屋子里面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紧张感如洪水一般把我淹了个底朝天。 老妈听见人来了,早就从厨房里出来,看见穿着常服军装、硬朗帅气的吴哲进来后,老太太脸上顿时泛起了浅浅的笑意。 “小吴吧?进来坐,别客气。”老妈招呼着。 我心里一小块石头落下,就知道老妈见到帅小伙儿态度就不一样。 吴哲没动,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微笑,“伯父伯母好,我叫吴哲。” 老爸的头稍稍从报纸后面抬起了一点点,瞥了一眼吴哲,然后口中淡淡地“嗯”了一声。 我看见老爷子如此态度,手心里又是一把汗,忙紧张地抬头看吴哲,见他还是微微笑着,并无觉得如何。 赶紧扯他坐在沙发上,问他:“渴了吧?” 他摇头,我却仍是走到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出来给他。 老爸看着我这忙乎劲儿,不满地干咳了一声。 我对着吴哲偷偷吐了吐舌头,又引得他的笑容大了点儿。 老妈眼睛在吴哲身上的军装上转了一圈,笑眯眯道:“小吴这么年轻就是少校了啊?真没想到。” 吴哲抬眼,口气平稳道:“下个月升中校。” 我惊得一下跳起来,望着他,这事儿怎么先前没对我提起过? 吴哲看我一眼,笑笑,却不多解释。 老爸把报纸收起来,眼神落在吴哲身上,却没说话。 老妈也愣了一下,脸上神情带了点惊才之意,“真是年轻有为。小吴是在哪个军?” 我看见吴哲眉头稍稍挑起一点,没有立即开口说话,明白他是在想怎么措辞,过了几秒他才笑着道:“我哪个集团军的都不是。我们部队是独立部队,番号保密。” 老妈神色略有疑虑,老爸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开口问:“你在部队是做什么的?” 我一下子紧张,怕吴哲实话实说,老爸老妈打死都不可能让我嫁给一个动不动就执行高度危险任务的军人的……于是忙赶在他开口之前道:“他呀,就是纯粹干技术活儿的,那些一般的部队里面的事儿,轮不着他操心。” 吴哲看我一眼,脸上是哭笑不得的神情,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在你嘴里怎么显得那么没用啊…… 老爸不理我,直直地看着吴哲,“是吗?” 吴哲看我一眼,见我拿眼神威胁他,只得认命地点点头。 还好我家素来不曾和军队打过交道,老爸老妈他们没再就这个继续盘问下去。 吴哲喝了口水,见到厅角立着的国际象棋桌,眸子里突然亮了一下,对着我爸道:“伯父下国际象棋?” 老爸点点头,“喜欢下,但是不常下。一是总没时间,二来,”他看了我一眼,“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女儿,总不肯陪我下。” 我悄悄扮了个鬼脸,对吴哲道:“下那玩意儿太耗脑力,我这智商不行。再加上每次和老爸下都是惨败,一点劲儿都没。还是你们学理工科的适 吴哲听了我这话,笑得不行。 老爸却问:“小吴学什么的?” 吴哲没提他那军事外语背景,只是简单道:“我是光电硕士毕业。” 老爸挑了挑眉毛,“数学怎么样?” 吴哲笑,“还行吧。” 老爸把手里的报纸扔到一旁,“会下国际象棋吗?” 吴哲还是笑,“略懂一些,下得不好。” 老爸已经起身往那边走,边走边说:“过来下一局吧。” 我一抿唇,开心地捅了捅吴哲。 吴哲冲我挤了挤眼睛,也起身走过去,一边把白棋往自己这边摆,一边道:“伯父你可别太快赢我了。” 今天忙,晚上熬不动了,大家勿等了……:) —————— 其实我一直知道很多人觉得我这文写得极差,我自己知道这种小女儿情怀的同人文定是无法和别的很多纯老A纯训练纯作战的文章比,但这么多日子来,在大吧和这边的帖子里面溜达,看见在别的帖子里面对我这文YY抑或HC抑或NC的评价,说不在意是骗人的。自知笔拙,得了精华又得了置顶后心里一直非常惶恐,只得天天熬夜爬字以勤补拙,但今天,我看到有些话,很难受,不敢无功而居此位,所以还烦请斑竹将我这文撤顶,换其它佳作上来吧。 一直自娱的某小透明 上 二十三。 看着他俩展开杀局,我被老妈叫进厨房去帮忙。 人在厨房,心却惦记着客厅里,每隔两三分钟就要趴在窗户上往里面看看。 老妈拿眼睛翻我,“别看了,安心帮我拌调料,你爸又不会吃了他。” 我讪讪地笑,“我又没说老爸会吃了他……” 待老妈的水煮牛肉都出锅了,那两人竟连一局也还没下完。 我探个脑袋进去张望,吴哲双手撑膝,眉头微挑,脸上神色平静。 再看老爸,一手支着下巴,眉毛紧紧拧到一起,另一只手的指头在桌子上轻轻地不规律地敲着。 我凑到老妈耳边笑道:“可算遇到高手了,老爸也有今天啊,哈哈……” 还没说完,额头就挨了老妈一弹指,“你这丫头,怎么说你爸呢?” 正和老妈贫着,就听里面吴哲笑道:“伯父,这局我输了。” 却没听见老爸的声音,过了半天才传来低声一句:“小伙子棋下得不错啊。” 我笑意马上爬上嘴角,又听吴哲说:“我对棋类兴趣还行,主要是平常没人可下,所以棋艺不精。” 老爸道:“那你平常都有些什么爱好?” 吴哲揉揉脑袋,“摄影算一个……” 我立马把头伸过去,插嘴道:“爸,吴哲他还会自己做电子相框,用的是太阳能电池。” 吴哲目光扫过来,分明就是嫌我多嘴。 我不理他,意料中地看见老爸神色变了变。 “哦?”老爸凝视吴哲,他手里现在上的项目就是与一家上市太阳能公司发展的联合实验室,“说说。” 吴哲好笑地看了我一眼,“不过就是前些日子送烟烟的一个小玩意儿罢了,也没什么复杂的。就是把……” 爷俩聊得越来越投机,老爸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小伙子不错啊,果然是军队培养人才。我手下那帮研究生,平常让他们做个实验还得像对付孩子一样哄着他们教着他们才行。别说自己设计电池了,就连照着人家的成品做也得给我磨个十天八天的。”老爸目光矍矍,对吴哲道,那语气已和先前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妈在一旁使唤我:“去把那炒锅给我洗了,再把腌好的肉给我。” 我嘴里应着,手里洗着锅,耳朵还竖着听里面的对话。 吴哲笑着说:“其实平常在队里没事儿最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不费脑子,也能怡情养性。” 老爸立马起身,“我在家也种了不少,看看?” 吴哲跟上他,笑道:“行,看看。” 俩人一前一后就往后院走去,路过厨房时吴哲先过去,看了我一眼,又冲我挤挤眼睛,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心里乐得不行。 老爸过来时瞄了我一眼,然后小声叹道:“下棋时故意让了我一个皇后一匹马,还以为我不知道……” 饭菜上桌,老妈让我去叫人。 我一推院门,见爷俩正有说有笑地鼓弄那满院子花草。 吴哲军装外套早脱了挂在一旁,衬衫袖子挽得高高的,帮我爸给花除草呢。 我心道,锄头兄,你今儿可算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了…… 叫了俩人回来吃饭,吴哲去洗手,一洗一池子污水,我在一旁看着,“看你这样还挺享受的啊?” 吴哲看我一眼,笑着说:“你爸这人特有意思,一点也不像你先前说的那么吓人,你是不是故意给我玩心理战想考验我呢?” 我听了他这话,差点以头枪地……天知道我之前紧张得都快成鬼了,谁曾想一到了他这儿就这么容易地把老爷子给收降了。 我瞪他一眼,趁着这功夫拷问他:“升中校怎么回事儿?居然之前都不告诉我!” 吴哲无奈道:“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的,你和我急什么啊。” 姑且饶了他,过去上桌吃饭。 老爸拎了他的爱酒茅台来,捏了两个杯子,就要给吴哲倒。 我急忙拦住,“爸,吴哲他不喝酒不抽烟,你今儿就算了吧。” 老爸怔了一下,神色带了遗憾之意。 吴哲拉下我的手,笑道:“可以喝一点。” 老爸又高兴起来,立马给吴哲面前的酒杯里倒上。 我扯了扯吴哲的袖子,低声道:“回去还开车呢!喝白的能行么你?” 吴哲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晚点儿走没事儿,还几个小时呢。” 我还是不放心,却不好再说什么。知道吴哲这是为了陪我爸才喝的,心里着实感动。 老妈笑眯眯地看着吴哲吃饭,然后问:“小吴家里是做什么的?” 吴哲抬头,看着我妈笑道:“我父亲早先在国家天文台的前身工作,后来因为我母亲喜欢江浙一带的气候,就自己请调去了国家天文台在N市的天文技术研究所,一直到现在都在那儿。我母亲是研究博物馆学的,一辈子都在N市的博物馆工作。” 关于吴哲的家庭背景,我从未开口问过他,而他也从未主动告诉过我。此时他对着我的父母,坦坦荡荡和盘托出,我心里突然觉得异常踏实。 老爸吃了口菜,“那个年代毕业就能去国家天文台的都是了不得的,你父亲什么学校的?” 吴哲抿抿唇,“T大物理系的,天体物理专业。” 我立即扬眉,向老爸看去。 果不其然,老爸一副惊讶的神情,“T大物理系?我本科也是那里读的。你父亲叫什么?” 吴哲说出一个名字,老爸听了后,忽然激动起来,“原来是他!长我一届,当时T大物理系出了名的两江才子,傲得一塌糊涂,他本科毕业时拒绝了公费继续留学深造的机会,硬是要求留在本校继续读硕读博。” 吴哲嘴角一弯,“这事儿我也听母亲说过。我父亲骨子里面就是这样一个人,对祖国的热忱一般人谁也比不上他。” 老爸喝了口酒,不由叹道:“论当初,我们这些做理论基础学科的,哪一个不想去外面看看,多学点知识?偏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扔了那么多人都想要的机会。说来我那时候特别佩服他,我毕业的时候他正好读研一,还是研究天体物理,执拗得不行。其实搞物理的,大多数人都会转应用物理方向,像我就是,先转了表面材料薄膜,后来又研究微电子,这几年又开始做太阳能……” 老爸一说起这些便没完了,我却还沉在吴哲父亲带来的震惊中没缓过神来。 难怪吴哲如此优秀,原来是基因作祟。 老爸再看吴哲时,眼里又多了几分暖意,“现在看看,像,果然像!你连气质都像你父亲当年那样……真是虎父无犬子,这话极对。” 至此,我心里面的那块巨石才真真正正地落了地。 若说先前吴哲聪明睿智的一面让老爸颇为欣赏他这人,那现在由于吴哲父亲这层关系,更是让老爸彻彻底底地喜欢上了他。 我看着吴哲拿起杯子给老爸敬酒,心里更是不解,那么优秀的一个家庭,他为何从来不对人提起?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临到傍晚,吴哲要走,我送他出去。 颇不放心他就这样开车回去,所以还是问:“中午喝的酒真不要紧?” 吴哲咧了咧嘴角,“就那么一小杯,这会儿早过了那劲儿了,你就一万个放心吧。” 我只好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件事,问他:“过两周我有个同学聚会,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啊?” 吴哲想了想,“不出任务的话就行。” 我开心地笑,“回去路上开车注意安全啊。” 他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说:“今年我请探亲假,带你回去看我父母。” 我心里动了一下,幸福满溢,“好。” 他看看周围,忽然伸手把我拉至越野车高大的车身后面挡住,身子俯下来,头贴到我耳边,低声道:“这几周想没想我?” 我闻着他身上特有的气味,耳根一点点烫起来,伸手推了他一把,“当心让人看……” 还没说完,他的唇就堵住了我后面的话。 舌尖还带了点点酒味,温热的气息萦满胸腔,手被他紧握着,如此细而绵长的一个吻,到最后,人都要化了。 待我回到屋里,脸还是火红火红的。 沙发上坐着的老爸叫住我,眼睛盯着手中的学术期刊,口中随便似的问了句:“吴哲是特种兵吧?” 这一句问得我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慌忙看老爸的表情,见他还是无甚大反应,只是道:“就你那点小伎俩,能瞒得过我和你妈吗?”抬头看我一眼,“再说,这种事能瞒吗?” 我挫败地歪了歪头,“行,那您想怎么办吧。” 老爸抬起眼皮,盯着我瞧了半天,“你是非他不嫁吗?” 我重重重重地点头。 老爸一垂眼,继续看手中期刊,“那你就嫁吧。” 留下我一个人在那儿愣神,愣神。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扑过去抱住他,“爸,你最好了……” 老爸露出点笑意,摸了摸我的头发。 二十四。 从客户的会议室出来,就看见安敏在门外等我。 我笑着和她打招呼:“安姐。” 安敏点点头,笑,“这个合并快做完了,你也能抽空休息一下,琢磨琢磨和小吴的婚事了。” 我一窘,“哪里能得空,我们这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手头的客户多得要死,一个忙完还有十个等着你……再说这事儿又不是我说了算,还得等他有空再一起商量着来……” 安敏撇了撇嘴角,边走边道:“你俩可真是麻烦。像袁朗和我当初,从认识到结婚搬到一起住才不过七个月,小吴要是有他的一半霸道、你若是有我的一半利落,估计你肚子里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我的脸噌地一下着了火,“安姐你怎么说话越来越不着调了,是不是跟袁队长在一起时间长了人都会变成这样啊……”我看看安敏纤细的腰,故意道:“安姐,结婚这么久了你就没点动静?我看袁队长也不像那么不济的人啊……” 成功地看见安敏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我在电梯里得意地笑,得意地笑。 出了客户的写字楼,安敏冲我眨眼睛,“有空吗?一起逛逛吧,这都入秋了,我还没置过新衣呢。” 我看表,难得能在六点半前下班,于是点点头。 说是要给她自己买衣服,可逛了大半圈,安敏手里拎的全是男装的袋子。里面是一堆男士袜子、内裤、纯棉贴身T恤…… 我在一旁啧啧出声:“安姐,你这全是论打买……能穿得完吗?” 安敏边看衬衫边道:“那人穿东西特别费,没辙……” 出了店门,安敏大袋小袋,我双手插兜,继续往前面晃去。 前面沿街一间全是玻璃墙的店面,隔了好远就映着暖暖的光。 安敏向那边扬了扬下巴,我走过去,才看见是一家颇负盛名的婚纱店。 没有进去,就站在外面,看那橱窗里摆立着的各式或简洁或高雅或庸华的婚纱。 其中一件,纯白雪纺纱,深V字领低胸设计,长长的尾摆,全身并无繁复装饰,只在腰间侧面扎了一朵大大的白色蝴蝶结。 我看着那件婚纱,眼光久久挪不开。 安敏在我一旁,轻声道:“喜欢?进去试试。” 我笑了笑,还没说话,包里手机大震起来。 接了电话,是吴哲,那边语速飞快:“刚接到通知,下周临时有演习任务,周末之前可能赶不回来,同学会你自己去没问题吧?” 虽是疑问句,但我怎可能说不,“没事儿,你自己多小心,注意安全啊。” 那头急匆匆地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安敏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安抚似的说了句:“既然选择了他,就得适应这种日子。” 我扭头笑笑,“我知道。”再看一眼那件婚纱,顿时没有了进去试穿的欲望,拉过安敏,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开始震,以为还是吴哲,便没看就接了,“是不是想说点甜言蜜语来弥补一下我?” 那边没吭气,愣了好几秒,才略带迟疑地叫了声:“烟烟?” 那声音,似一把利剑般刺得我耳膜发痛。 周遭闹市间的声音全在一瞬间消弥,耳边只有那个从记忆底层蓦地浮出来的声音。 我想也没想,啪地合上手机盖,使劲捏着手机,站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安敏瞧出我的异样,“怎么了?” 我挤出一点笑容,“没什么,打错了的。” 身边车水马龙流过,手机再也没有响起,仿佛刚才那个电话那声“烟烟”,都是一场梦。 只是来电显示上那个+1开头的电话号码,明明白白告诉我,这究竟不是梦一场。 第二个周末,我一个人去参加同学聚会。 孤单单地走在路上,心里还拿自己打趣,乔烟烟啊乔烟烟,这么多年,不论哪次大家凑在一起,你都是孤家寡人一个,眼睁睁看着他人卿卿我我,你说你人品怎么就这么差…… 快到约定的酒店门口,远远看见前面一个人背影甚是熟悉,揉揉眼角,只当自己眼花,看也不看地越过那个人继续往前走。 结果没过两秒,胳膊便被人从后面拉住。 我吓了一大跳,匆忙间转身,口中就要叫出来。 拉住我的那人逆着光,低了头,看着我,咧着嘴角,白白的牙齿整整齐齐。 看清他的那一刹,我又恼怒又高兴,连捶带打地对他道:“先前为什么骗我说不能来?害我生生失望一大场……” 吴哲一把攥住我在他身上乱打的手,笑道:“演习前天结束,结果临时又加了个小任务,今天凌晨才回来的,我想也许赶赶能来得及,就直接过来了,刚到这儿,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就看见你来了。” 他侧过头,我才看见他眼里的血丝,不禁心疼道:“肯定累坏了吧?有时间不好好睡觉休息,跑这儿来干什么?真是傻……” 他手指触上我的唇,轻轻摩挲了一下,成功断了我后面想说的话,“就是想见见你。” 语气温柔得一塌糊涂,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他又看着他,过了半晌,才挽了他的手进酒店里去。 进了吃饭的大包间,里面已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 妙妙晗晗小杨她们几个上回是见过吴哲的,此时正别有深意地冲着我笑,还一边对其他人大声嚷嚷:“帅不帅?早就说特别帅,你们偏不相信!现在自己看见了吧?和小烟绝配吧?……” 吴哲愣了一下,低头看我,然后无奈地笑。 我松开他的手,快步上前,一手掐一个,“胡说什么呢在这儿,真是……” “看看,还不好意思起来了……当初也不知道是谁不要这么个大帅哥,要不是我把你手机号给他,还不知道……哎呦呦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还不成么,你松手、松手……”晗晗一边笑着嚷,一边躲我。 其他人早有人让出位置让我们坐下,多年未见,大家都变了不少,其中好几个女同学左手无名指都戴了婚戒,又有不少带了男女朋友来,一屋子人热闹非凡。 扫了一圈,才突然发现在座的当中有个穿陆军常服的男人,很是扎眼,先前居然没有看见。 我低声问身边的妙妙,“那人是?” 妙妙笑嘻嘻地说:“是林小晓的男朋友。”说完便冲那边道:“哎小晓,小烟的这位也是军人你没看出来吧?” 吴哲今天没有穿军装,被妙妙这么一说,一屋子人的目光都朝吴哲晃过来,这家伙挑眉,握着我的手紧了紧,嘴唇微微一动,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哎我说,这人太帅了有时候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我反捏了他一下,跐呀咧嘴道:“别太自恋了行不?“ 吴哲一笑,看了眼那人肩上的衔,又贴过来给我扫盲:“那人是上尉。” 我脸微微一红,“你别鄙视我行吗?我现在已经会看军衔了。” 那男人隔着桌子便朝吴哲笑道:“刘立,S军F师的,你呢?” 吴哲弯弯嘴角,“我们是独立部队,我在里面就是纯粹搞技术的。”说完看看我,眼睛里闪了一下。 刘立眼神里一片了然之意,笑了两声,道:“那应该比我们舒服点。我们前两天才刚刚搞了一场军区实弹演习,累得人几天都缓不过劲来。” 吴哲点点头,“你们是够辛苦的。” 刘立往这边换了几个座位,靠吴哲近了点儿,“你都不知道这次演习有多累人,纯粹就是心理折磨!” 外面服务员小姐拿了半箱啤酒进来,立马有人叫:“才半箱啊?不够不够,再去拿点……” 服务员应了一声就出去,忘记把开瓶器留下,满桌的人等着她再来,刘立却伸手拿了一瓶酒过来,放在嘴边,牙齿轻轻一磕,盖子就开了。 我看见林小晓目光里的点点得意神色,不禁玩心大起,悄悄问吴哲:“锄头兄,你会不会那样开啤酒?” 吴哲看我一眼,舔了舔嘴角,拿了一瓶过来,低声道:“你们女人就是虚荣。”说着两根手指卡住瓶盖,轻轻一捏一掀,就开了。 我瞪大了眼睛,刘立在一旁也看见了,不禁挑了挑眉毛,看吴哲的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吴哲扭过头,问刘立:“为什么说是心理折磨啊?” 刘立往椅背上重重一靠,嘴一撇,道:“不知道从那儿请来的一支号称专业找岔的部队当蓝军,那部队的作战方法极其缺德!” 我看见吴哲眸子里亮起了火光,然后又看他笑着问:“缺德?这怎么讲?” “嗨,你是不知道,”刘立往吴哲跟前凑了凑,“我在的那个连,兵死了一半还看不见蓝军一个人!好不容易正面交锋,又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从头到尾连个舌头都没抓住,我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吴哲垂下眼睫,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又听刘立接着道:“还有,我们用步战车,他们用直升飞机,光冲击速度就比我们快了五六倍!看得见打不着,全在有效射程之外!还有枪械,根本和我们的八一杠不是一个级别的。经常打点射,还是微声的,搞的我们有的战士冒烟了都没听见枪声……你说说,这缺德不缺德?” 吴哲握着我的手微微有些抖,然后我看见他使劲点点头,然后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是够缺德的。” 看见他略微向上扬起的嘴角,我才突然反应过来,这家伙……是一直在拼命憋着不笑出来! 瞬间恍然大悟,那蓝军……是不是…… 正要小声问他时,包间门被推开,服务员小姐捧了一大束百合进来,看着我们微笑道:“请问哪位是乔烟烟小姐?” 二十五。 我看着那一大捧纯白色的百合花,水灵灵地绽放着,不由眉开眼笑地对吴哲道:“人来了就行了,还送什么花啊。” 吴哲手里捏着啤酒瓶盖,转了几下,面无表情道:“不是我。” 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眨着眼睛道:“装得还挺像的啊。我还不知道少校同志也会玩浪漫。” 吴哲看我一眼,不再开口。 我伸手把那花接过来,心情好得无以复加,口中继续对吴哲念叨:“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百合的?我以前没和你说过啊……” 周围有人开始起哄,说乔烟烟真幸福,男朋友这么体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送花…… 我得意地抱了花坐下,扭头看吴哲,却见他抿紧了唇,脸色黑了一片。 不由心中生疑,再看那花,蓦地发现花朵间夹了张白色硬卡片。 心里忽然沉了一下,把那卡片拿出来,上面纯白,无字无图案。 我皱眉,将那卡片翻过来,再看,上面是一行手写英文。 Being with you is the only way that I can have a full and happy life. 没有署名,但那久违了的熟悉字体,像一根根尖针一样刺着我的眼睛。 一口气哽在喉头,我坐在那儿,僵了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花,对吴哲道:“我去下洗手间。” 跌跌撞撞地出了包间,掌心里全是汗,拉住刚才送花那服务员,急急地问:“送花的人呢?” 那服务员看着我,愣了一下,一脸莫名其妙,道:“刚才在大堂坐着,现在不知道。” 我连忙快步向大堂走去,到了大堂中央,又一个个沙发看过去。 然后就看见,角落里的那张沙发上,那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那儿望着我,手中的烟忽明忽暗地闪着淡淡的火光。 我咬着嘴唇走了过去,他伸手,将烟使劲按在面前的烟灰缸里。 他起身站好,手抚平黑色西装外套略皱的下摆,看着我,笑道:“乔烟烟,你终于不再躲我。” 我看着这个本该在地球另一端的人,突然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心里慌得一塌糊涂。 手攥了攥,深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问他:“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笑,“我不来这儿堵你,你会见我吗?” 我又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 他那笑容,弧度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优雅尽现。 这个男人,自我认识他起,就从未见他慌乱过。 高中一年级我入市重点,新生开学典礼上,他站在高高的主席台前,代表高三毕业生发言;彼时,他因国际奥赛获奖,已被保送至那所声名遐迩的大学。 大学一年级,我踏入那所大学的校园,他刚当选为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还是在高高的主席台前,做为学生代表发言;彼时,他还是校跆拳道社长,老师口中的宠儿,学弟学妹们心中的目标。 再过两年,当我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对着新入校的大一新生发言时,他已拿了北美著名高校的全额奖学金,离开了中国。 等我再次见到他时,是在美国某公司的小型会议室中,彼时,他是面试我的那个人,是那个公司有史以来职位升得最快的华人。 之后的那两年,我拼命地努力,拼命地想做出成绩,只是想能站得和他一样高。 然后有一天,他叫住我,从容不迫地对我说,乔烟烟,我很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你可以考虑考虑,然后再告诉我。 又过两天,我恰恰好好在离公司不远的街角撞见他拥着一个陌生女子热吻。 哪怕在看见我惊愕的眼神时,他也是那么从容不迫,甚至还能微笑,他说,烟烟,做人不要太天真,有时候,逢场做戏是必要的。 我落荒而逃,迅速辞职买机票打包行李,从头到尾竟连一滴眼泪也未落下。 这么些年心底隐隐的情愫,在一瞬间变得如此莫名可笑而且幼稚,不过是一场自以为是的角逐罢了。 那么多零碎的片段在我脑中一闪而过,然后我听见他说:“客户在国内的分部需要人来协调,我是回来出短差的。找你找得够辛苦,手机号打听了几十个人才问到。回来前给你打电话,你不接也是意料之中的……以前的学弟说你们今天聚会,我才过来的。” 我听着他一字一句地慢慢说这些话,却找不出词来应对,僵僵地站在那里。 身后响起脚步声,然后一只暖暖的手揽过我的肩,吴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出来这么久都不回去?” 我心里蓦然紧张起来,没有做错事却心虚万分,扭头看吴哲,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见吴哲,愣了一愣,随即伸过一只手来,嘴角一扬,笑着说:“在下石默,你是?” 我慌得要命,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意料之外的是,吴哲满脸笑意,伸手过去和他握住,然后说:“吴哲。” 我看着这两个男人握紧的手,顿时手脚一阵冰凉。 吴哲一直在笑,握着石默的手却没有马上松开。 然后我看见石默的脸色变了变,又变了变,先前从容不迫的神情早已消弥,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皱起的眉头。 接着,吴哲才慢慢松了手,转而又搂住我的肩。 我看见石默右手的指节微微泛白,又看见他脸色僵硬,心里才明白过来。 吴哲这家伙,下手还真重…… 石默动了动手指,问我道:“他和你是?” 我终于能够对着他说出话来:“我男朋友。” “她未婚夫。”吴哲在我说完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一句,语气却是不可动摇的笃定。 石默脸色一沉,“吴先生在哪里高就?” 吴哲咧嘴一笑,“不是什么高就,就是一普通军人。”说完他又上前,在石默的肩膀上看似轻轻地拍了两下,道:“石先生远道而来,还是多休息休息,免得出来伤了身体。” 石默身子动了动,咬了咬牙,转向我道:“烟烟,玩够了吗?玩够了就回来。” 吴哲的表情瞬间僵了一下,又马上换了笑容,看了我一眼,道:“你们慢聊,我先走一步。”说完就大步往酒店门外走去。 我的心一下揪紧,对石默道:“这不是玩,我也不是你。你若想在国内多待也好,正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扔了他在大堂,我追出去,远远地看见吴哲的背影,我跑过去拽住他的袖口,他停了下来,却背对着我,不肯转过身来。 我怯怯地问:“你生气了?” “嗯。”吴哲声音平静无异,“很生气。” 我眼泪一下就涌上来,“我从头至尾都没有骗过你,只是这些事情你不曾问过我。而我没有对你说,只是因为都是过去的事,没有再提起的必要。” 吴哲静静站了几秒,才又开口道:“还是很生气。” 然后他甩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砸,却再没追上去的勇气,脚像被胶水粘在地上似的,半天动不了。 晚上石默打来电话,我接起来,他说:“你是认真的?” 我使劲点点头,虽然知道他看不见,然后道:“其实我应该谢谢你。如果当年不曾遇到你,我也许不会走到现在这么高;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也许没有机会遇见他。” 石默在那边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叹了口气,道:“我还是不信,你会嫁给一个当兵的。” 我没再说话,合上手机,然后滚到床上,头埋在枕头里,眼泪又涌出来。 连着三天,我给吴哲队上打电话,每次被盘问一堆之后,都被告知:“三中队全体出任务,回来时间未定。” 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打发我的借口,却不敢再打,怕再打再失望。 又忍了四天,忽然接到袁朗的电话,我一接,那头就懒洋洋地冲我叫:“吴哲在自杀,你要不要来看看啊?” 我被这话弄得心惊肉跳,“袁队你开玩笑吧?” 那头不耐烦地嚷嚷,“你不信啊,不信就来看啊!我让人接你去。” 这次来接我的是齐桓。 我一上车,他就劈头盖脸地吼了我一句:“我说你这个女人到底把锄头怎么着了?” 我被他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他:“袁队长说,说……说吴哲,自杀?” 黑着脸的齐桓脸色一变,“自杀?”然后又猛地一笑,“也差不多了。” 我被弄得更加莫名其妙,又听齐桓没好气地抱怨道:“这非家属的就总往队上跑的,你算是个大例外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到了A大队,照例交手机,然后齐桓一路把我带到袁朗那儿,像送货似的丢下一句“行了人到了我不管了”,就再也不看我一眼,扭头就走。 袁朗看了我半天,嘴里蹦出一句:“真够麻烦的。” 然后带了我就往外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一扬下巴,道:“看吧,吴哲!” 我胆战心惊地往外看,看到的却是在人造雨中训练的一堆人,分辨了好久,才在那堆满身是泥的人里找到了吴哲。 我真是哭笑不得,“袁队你先前说……他自杀?这不好好的吗?A人不带这样A的啊……” 袁朗一拧眉头,“前几天出任务,吴哲小腿处意外划伤,刀口深一点五厘米长十四厘米,回来队上医生刚处理过,就天天往泥水里扎,上高强度训练,谁拉也拉不住。你说这和自杀有区别吗?” 二十六。 我看着袁朗,心里万般感受揉杂在一起,难受得要命。 走廊那边过来两个人,走近了点才看出来,是成才和许三多。 两个人过来,立正报告,成才把手里一份名单给袁朗,说:“齐桓让我们带过来的,是最后考核名单。” 袁朗接过来,看也不看,眼睛望着窗外,恰逢吴哲从地上泥水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下一个趔趄 ,又摔倒在地上。 袁朗摇头,嘴一歪,对成才道:“去去去,找几个人把他给我绑到医务室去!没我的命令谁也别把他放出来。” 成才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道:“是!” 许三多在一旁一个字没说,就要跟着成才一起走,岂料袁朗叫住他:“许三多留下。” 许三多耷拉着眼皮,“队长,什么事?”说完悄悄看了我一眼。 袁朗背着手走到他身边,朝我这边看一眼,说:“把你前天晚上和我说的,再给她说一遍。” 许三多扭过头看着袁朗,嗫喏道:“队、队长……我说那个,不好吧……” 袁朗一瞪眼,“有什么不好的?说!” “是!”许三多大声道,然后望着我,嘴唇动了半天,还是一个字说不出来。 袁朗一眯眼,“许三多,你想不想让吴哲的伤快点好起来啊?” “报告队长,想!”许三多的神情无比坚定。 袁朗继续循循善诱,“那你就快说。” 许三多又瞅了我半天,终于憋出几句:“前、前天大家回到基地,锄头闷着不说话,大家都觉得他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了,问他他也不说……” 许三多扭头看袁朗,袁朗下巴一扬,示意他继续。 许三多又接着道:“晚上在食堂吃饭,庆祝任务顺利完成,锄头吃得也不多,饭后大家回寝室休息,他最后才走,也没回寝室,就一个人去他种的花那儿了。然、然后就是队长他找我,让我去看看锄头……” 我正等着他往下说,结果许三多又扭过头看袁朗,苦瓜脸吊着,“队、队长,我真的能说吗?” 袁朗无奈得眉毛都挤到一起去了,“你到底说不说?说不说?不说的话就给我上375去,来回十次!” 许三多苦着脸想了半天,又望了望我,鼓足了勇气开始说:“大晚上的,我去找锄头,远远地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地上对着他那些妻妾……不、不是,是对着他那些花……身边放了好几瓶从食堂带出来的啤酒,就一个人坐那儿动也不动。我不敢过去,怕他生气,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看着。过了好久,他动了动,我以为他要回来了,结果他是拿身边的酒开始喝。我就在他身后站着等,也不敢出声,想等他一会儿要是喝多了还能背他回去。” 许三多脸上皱了皱,接着说:“大概喝了两瓶多的时候,锄头忽然对着他那些花说话了。他伸手捏着一朵花,然后说:‘小红啊,你说,我是不相信她还是不相信我自己?’” 我挑眉,“小红是谁?” 许三多小眼睛眨巴眨巴地,“小红是一朵红色的月季,锄头给他种的所有花都起了名字,还有的叫蓝歌、碧儿、宁粉……反正好多好多,我也记不全,不过中间有一朵开得最好最漂亮的牡丹叫小烟,这个大家都知道……” 袁朗在一旁咳了一声,“许三多,说重点。” 许三多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锄头就对着小红一边喝酒一边说话,说了好多好多,我离他有点远,很多都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几句,什么‘说了二十年的平常心,突然在今天就不起作用了’……‘其实她那么好,有别的男人喜欢她也是正常的,我怎么就想不通呢’……‘不是我死心眼,是她从来都没对我说过她爱我’……” 说到这儿,许三多脸一下红了,也不再看我,盯着脚下的地,又道:“后来、后来我看见锄头喝了好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卡片,对着小红,嘴里不清不楚地念了一句英文,我也听不明白,就听他接着说,‘小红你说说,这话明明是我心里想的,怎么就让那个男人先说了?’……然后锄头又叹了几口气,对小红说,‘几天没见你们了,一回来就对你们说这些,是我不好,来,我给你们浇点水……’,说着就把手中瓶子里没喝完的酒对着小红就倒下去了。我在后面看得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时,锄头就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摇摇晃晃地自己回寝室楼去了。” 说完,许三多喘了一口气,转身对着袁朗,大声道:“报告队长,说完了!” 袁朗抿着唇点了点头,对着我道:“我再来补充几句。第二天一大早,吴哲出完早操之后去看他的花,结果发现他的那朵红月季死了。啧啧,雪上加霜啊,这孩子真可怜……” 我瞪着袁朗,脸上不知该做何表情,心里却早已是又酸又甜又难过。 袁朗扬眉,“我该说的可都说了啊。你现在两个选择,一是我让人送你回去,二是我让人带你去医务室。” 我还是瞪着袁朗,说不出话来。 袁朗看着我,忽然一笑,扭过头,“许三多。” “到!” 袁朗舔舔嘴角,“带她到医务室去。把成才他们都叫回来,该干嘛干嘛去。” “是!” 我被坚决执行任务的许三多带到医务室门口,见成才和另一个人在门口守着,看见我过来,脸上都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吴哲的声音:“我说你下手轻点儿行不行啊你?……老张、张队医,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非疼死在这儿不可!” 门开着条缝儿,我从里面望进去,吴哲斜侧着身子,腿被支得老高,前面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只有下面露出的军裤能看出是军人,正冷着脸,着手正处理他腿上的伤,手边动嘴里边道:“叫,再大点儿声叫,让全队都来听听!先前往泥水里蹚的时候那么爷儿们那么勇猛,怎么这会儿就成娘儿们了?怕疼就听老子的话,少一天到晚把自己往死里整!你这腿还想不想要了?啊?” 说着手中绷带紧紧一扯,吴哲倒吸一口冷气,疼得眉头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咬牙道:“老张我平常好像没得罪过你吧……” “嗯,你是没得罪过,”张队医还是冷着脸,“老子就是看不上你这副熊样!不就是个丫头吗,第一别人没把她抢走,第二她没背着你出墙,你跟自己较什么劲儿呢?” 然后就用医用钳拿着消毒绵球,脸不变色地就往吴哲腿上按去,我看见吴哲一跐牙,腿稍抖了一下,就一把被他按住,又瞪着吴哲道:“你再动一下试试,老子能让你更疼!” 我一身冷汗,真是开眼了,A大队上连医生都如此与众不同,一口一个老子地叫着,下手比敌人还狠,当真是颠覆了我原先对白衣天使的美好印象。 我看吴哲疼得满头大汗,隔这么远看不清他腿上的伤,便忍不住轻轻推门进去,咳了一声,里面两个男人瞬间都转过来看着我。 我不敢去看吴哲,只是看着张队医,脸上堆满了笑,“那个,张医生,您对病人能不能稍稍温柔一点点?” 张队医一抬眼,看见我,神色一点变化也无,一边上药一边道:“来了啊。”口气就和老友间寒暄似的,“袁朗那小子动作还挺快,没再多浪费我时间。” 我看着他那可称得上是生猛的动作,眼皮都跳起来了,上前道:“我说张医生,您能不能,就稍微轻一点?就轻一点点儿?” 张队医眼睛望向吴哲,“人家丫头来了你也不吭气?是不是还想让我下手再重点儿?” 我听了这话头顶都快冒烟了,忙道:“别别别……”然后下意识就咬了嘴唇,眼角余光悄悄撇过去,见吴哲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过了半天,才听见他慢慢开口,道:“我没事儿。” 我挑眉,根本不信,扭头望过去,见他眉骨清俊眼神炯炯,下巴上还有青色胡茬。 吴哲垂下眼,抬手摸摸脑袋,又问:“谁把你弄来的?队长?干嘛啊他这是,我就一点小伤,至于吗?”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眼眶红了起来。 他看我一眼,“行了你回去吧,我真没事儿。”然后就偏了头,不再看我。 “吴哲,”我一开口,眼泪就往下掉,“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喜欢你?” 吴哲见我开始哭,神色有点慌,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顾不得旁边还有张队医,哭得更凶,几日来的伤心和委屈统统在他冷脸对我的这一瞬全涌出来,“你让我喜欢上你,然后你就不要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吴哲,我从来没有像爱你这样爱过别的男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想嫁的男人,你要是不要我了,我今天就在你们A大队贴你的大字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始乱终弃的男人!” 吴哲神情一下子愕然,又一下子无奈,到最后淡淡笑了起来,然后越笑越凶,“烟烟,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大字报、什么始乱终弃……”他挣扎着站起来,单脚跳到我跟前,神奇的是张队医居然没有拦住他。 然后他伸手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谁说不要你了啊?我不要你还能要谁去。” 我眼泪停了,鼻涕却停不了,一旁的张队医非常善良地递了盒纸巾给我,我毫不客气地抽出几张,擤了鼻涕,又楚楚可怜地抬头看他,“真的?” 吴哲点点头,看着我,又忍不住笑起来。 我擦干眼泪,手里捏着纸巾,道:“我不信。袁队说你受那么重的伤还拼命训练,就和自己找死似的。” 吴哲脸上笑容皱减,“我受什么重伤了?” 我言之凿凿道:“你小腿划伤,伤口深一点五厘米长十四厘米。”然后我又看一眼张队医,“还不配合医生治疗!” 吴哲神色一变,“我腿上那口子还不到四厘米,我也没不配合医生治疗。” 我根本不信,扭头看了眼张队医,又看吴哲,咬牙道:“你别骗我了,我刚才在门口都听见他说你的话了!”然后又伸手拉拉他的裤管,“这么厚的绷带,还想瞒我?” 吴哲脸色越来越黑,扭过头看张队医。 张队医看我,口中喘了口气,“那绷带是我故意给他弄那么厚的。今天训练也是我同意了他才去的。至于你刚才在门口听见的那些话,我是看见你来了我才说的,什么叫台词你知不知道?……哎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要怪就怪他们队长去,是他教我说的,我如此善良老实的一个人……” 我这回头顶是真的开始冒烟了,仍是不死心,道:“刚才在里面看你训练的时候站都站不稳,直往下摔……” 吴哲看着我,脸上不知是什么神情,“早操时刚扭伤的脚,本来以为不严重,就接着去训练,然后不知怎的就被他们带到医务室了。”他轻轻摇头,苦笑道:“我说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啊,被烂人A了一次又一次,比许三多还不如。你动动脑子啊,我要真是像他说的那样,他能忍着这么多天,让我想怎样就怎样?他早把我捆起来了……” 我像被雷轰过一样,半天回不过神来。 袁朗…… 突然想到许三多说的那些话,不由更加气愤,盯着吴哲道:“许三多说你那天晚上喝醉了说的那些,是不是也是袁队编出来的?” 吴哲的脸忽然就红了,头一偏,也不看我,咳了两声,才道:“那些是真的。” 又忽然转过头来,咬牙看着我道:“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因为这个我都成了队里的笑柄了。你怎么补偿我?” 我低头,开始扭手指,半晌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小声道:“我……我不是刚才和你表白了嘛……你说我一个女孩子,当着别人的面和你说这些,我容易么我……”说完抬头看他,无辜地眨眨眼睛。 恰遇上他还微微泛红的脸,透亮温柔的眼神,和万分灿烂的笑容。 二十七。 再见到石默,是在公司的电梯里。 市中心最好的写字楼,四面十六个电梯,偏就能在通向22-38楼的那个里面遇见他。 当时我正背靠着电梯里的绒面墙,眼睛瞟着墙面镶嵌的LCD上不停变换的商业广告,电梯门一开,我习惯性地抬眼,就看见他。 真真是冤家路窄。 他和旁人在谈事情,也是一眼就看见我,却还能做无事人一样进了电梯来,然后和我打招呼,“乔烟烟,好巧。” 巧你个头! 一句话憋在嗓子眼,终就还是咽了回去,换成:“是巧,石先生来这边是?” 眼里直冒火,脸上还得摆出一副淡定淡定的样子,优雅地朝他身边的西装男子微笑,只因为腰间还别着本公司的门卡,要顾及职业形象。 石默一晗首,靠近我一点,“客户的客户在这边,我们这行,难道你还不清楚?” 我死命挤出笑容来,“石先生什么时候回美国?” 他看我一眼,没有说话,电梯美妙的铃声恰时响起,他和身旁的男子出了电梯,偏偏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深喘一口气,在电梯门关上时瞄了一眼上面的数字,33楼。 晚上又是加班,同组的小周一边打电话叫外卖一边盯着眼前的笔记本屏幕,恨不得一秒拆成两半用。 然后就听她抱怨,“这个客户太麻烦,不知道这周还得加几次班。我老公在家已经念叨我好多回,让我换个正常点的工作,出差少些,加班少点,能多顾顾家和孩子。”她拿手顺顺头发,左手闪亮的婚戒一瞬间晃花了我的眼。 我咬唇浅笑,“也不知道你这是在抱怨呢还是在炫耀老公心疼你。” 她嗤了一声,又接着道:“有什么好炫耀的?等你结婚了你才明白,女人啊就是女人,尤其在中国,你一旦嫁人,你就不是你自个儿的了,多余的时间非得挪给男人孩子不可。我家那位,有时候蛮横不讲理,根本不管我职业发展……” 我低头,看手中的报表,没有再接她的话。 可是心里却开了小差,若是嫁给吴哲……估计这日子也不会有多大改变吧? 突然发觉,嫁他虽是会寂寞,可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他出任务我出差,他不能回家我也一样要在公司加班。 两不相耽误啊……总比天天见面三天两头小摩擦的要好多了。 心里只顾着想他,眼前的报表全然看不下去了,索性推了转椅起身,去休息室冲了杯咖啡,贴着窗边动动脖子,缓解一下酸疼的颈椎。 外面华灯初上,这城市的夜景甚是美丽,可我自回国后,竟还没有时间好好看过。 看看手表,已过了九点,不知吴哲现在在做什么? 一口气喝了杯中咖啡,自嘲地对着眼前的落地窗咧了咧嘴角,又抬手拍拍自己的脸,乔烟烟啊,你怎么动不动就能想到他? 回了位子脑袋清醒多了,正要集中精神埋头处理手中的事情,结果吴哲电话就来了。 我叹气后又笑,拿了电话走出工作区,“中校同志?” 故意用怪怪的语调说出这四个字,等着他在那头跳起来。 果不其然,吴哲道:“我说你这是在讽刺我呢?” 我笑,“不敢。” 这人刚刚升了中校,告诉我的那天语气平稳无异,我却不知他心里什么感觉,几周未见,也没机会问他。 那边好几秒都没有声音,然后突然道:“你……最近哪天有空?我们去领结婚证。我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夜晚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他这几句顺序颠三倒四的话在我耳边清晰无比。 我一愣神,背靠上一旁冰凉的墙壁,“不是说等你请了探亲假先去看你父母吗?我今天刚和人事部那边要了休年假的表,和经理也说了。” 吴哲在那头慢慢解释给我听:“队长晋衔又晋级,暂任副大队长,命我做三中队的代理队长,齐桓为副队长……下个月又要上演习任务,我这时候请不出假来。后面只会更忙,再拖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 我嘴角撇下来,又听他接着道:“我父母都是极其开明的人,和他们都说过了,两位老人也都同意。我说乔大小姐,说到底你要嫁的人也是我,就别拿着矜持不放了吧……我还一直都当你天天数着日子要冠夫姓呢。”说完那头又是低低的笑声。 我气得一抽,脸上又不可抑制地红起来,“臭美吧你就!” 吴哲继续笑,“婚纱照想拍吗?婚宴你定时间吧,到时候告诉我,我好请假。……哎对了,家具你自己一个人去看行么?不行的话等几天我抽空陪你一起。” 这人不停地自说自话,虽说口气是商量的口气句式是疑问的句式,但分明就是不给我至疑的余地。 我皱皱鼻子,终于开口,“我后天下午有空,你行么?” “没问题。”那边爽快地答应。 挂了电话后,我半天回不过神来。 求婚那次,他洗着碗,背对着我;这次,他在电话那一头,我甚至连他的人都看不见。 人生中的头一等大事,就这么两次,这么几句话,定下来了。 我戳戳手指,问自己,乔烟烟,遗憾吗? 熬到十一点半,终于收拾好电脑背了包下楼,虽说已近半夜,但还是心有余悸,电梯坐到34楼,出来从洗手间旁的安全通道走楼梯下到22楼,转到另一部电梯,上去之后安然无恙下到底楼。 电梯停稳的那一瞬,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暗暗笑自己多虑,值得这么折腾吗? 结果却是见了鬼一样让我难以置信,那人正在写字楼玻璃转门一侧靠着墙,腿边放了公文包,略低了头,在抽烟。 我拔腿就往后门走,走了没几步,那活见鬼的声音就在后面出现:“乔烟烟,我等你多时,你就这样假装看不见我?” 我停下,转过身对上石默的眼睛,心里在琢磨,是狠狠斥他一顿,还是把手中的文件袋直接砸过去比较省事。 他右手伸进西裤的口袋,掏出一个精巧小盒,递给我道:“这个是一年前买的,结果你不告而别,我却没有再找到能送出去的人。” 我看着那盒子,那么熟悉那么熟悉,上面的那个英文字母,我曾在它的店面里面流连往返,纽约第五大道上五层高的那家老店,奥黛丽·郝本的经典名片,女孩子心中永远的梦幻。 我伸手接过来,打开,晶亮的光芒,经典的完全心形,毕加索的女儿在1980年的惊世之作,此后经久不衰。 若是一年前的我,看见它,必定会感动泪流;只是此时我看着它,心里竟没有一点感觉。 多年来的愿望,并非是因为它不完美,只是眼前这个男人,不是那个人。 我摇头,笑,盒了盖子丢还给石默,盯着他的眼睛道:“后天我结婚,两个月后摆宴,你若到时还在国内,我给你发喜帖。” 二十八。 一从民政局的门出来,外面的阳光便毫不客气地狂泄下来。 我头微微有些晕,看看身旁的男人,那嘴角挂着的笑容比阳光更刺眼。 二十块的结婚证合影,九块的结婚证工本费,带了一堆证件材料,这婚,就这么结了。 快而简单得让人觉察不出心理上的变化,仿佛什么也没变,只是手里多了一个小红本罢了。 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小红本,半天才小声道:“这个怎么比我爸妈当年的小那么多?” 吴哲一阵笑,伸手来揉我的头发,“比这个有意义吗?”,然后手滑下来,揽住我的腰。 我瞪他一眼,“我发觉你现在说话颇有些许氏风格了。” 吴哲摸摸鼻子,“有吗?”,然后又看着我笑,“没办法,日子久了,多少会受影响。” 我低头,翻开小红本,里面照片上的男人英俊万分,女人笑得极傻。 我遮住眼睛,不忍再看,小声愤愤道:“把我拍得太丑了!” 吴哲在我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在我眼里不丑就行了。”然后俯下身在我耳边道:“没人比你更好看,老婆。” 听到那个词我耳根烫了一下,心理上完全没准备,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脸一红,嗫喏道:“还没……没摆喜宴呢。” 吴哲改而拉住我的手,沿着街边慢慢地走,边走边问我道:“就这么嫁给我了,后悔吗?” 我想也没想地遥遥头,结果这人又问:“哎我说,这没有单膝跪地、没有玫瑰没有钻石的,某人心里觉得遗憾吗?”说完另一只手随随便便往裤子口袋里一揣,头稍稍一侧,眼睛望向我,眉毛侧峰陡峭刚硬。 我看他,未及开口,就觉被他握着的左手无名指上一凉,触上他满是笑意的双眸,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马上低下头,就见一枚银色指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巧而精致,恰恰好好套在我指上,没有大一分,没有紧一厘。 眼角瞬间发酸,慢慢从他掌中抽出手来,举到眼前。 简单而完美的圆弧,光洁的窄小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却美得让人心颤。 翻过掌心,戒指底侧刻了很小很小的四个字,我背过身子,逆着阳光,眯了眼睛细细辨认。 吴乔烟烟。 我垂眼,眼泪夺眶而出。 听见他在背后轻轻笑,然后慢慢开口道:“想来想去,不知道什么样的才配你。最后还是自己动手了,所以这么晚才给你。” 我说不出话来,右手食指一圈圈摸着那戒指,然后吴哲走到我前面,抬手给我擦眼泪,边擦边笑:“这也能哭啊?” 说完又拉起我的手,紧紧握住,“行了,现在冠上我的专属权了,以后走哪儿就戴到哪儿,认识新男人了先给人看左手,记住没?” 我忍不住笑出来,然后红着眼睛看着他。 何其幸运,老天能让我遇见他,能让他爱上我,能让我们在一起。 之后的日子里,我忙得昏天黑地。 吴哲没空,所有事情全堆到我一个人身上。 外婆六年前去世时,名下的一间小公寓过给了我,市区内的地段,离公司不远,上班又方便。 和爸妈说好,虽是婚后吴哲不能常在家,我继续在家里住下去也是万万不便的。 于是请人将那间小公寓粉刷一新,地板重铺,再无别的装修。 二室一厅一卫一厨房,外加一个美丽的小阳台,虽比不上家里的条件,但亦足足够够了。 一间做书房,我自己花了三个晚上画了图纸出来,然后请木匠来,将其中一面墙满满地钉上粗木格,把家中的书一点点运过来;另一间卧室,把衣橱嵌进墙里,自己去宜家搬了许多组合柜回来,统统装进衣橱里去。 厨房里添了烤箱,旧的厨具亦全部都换了新的;卫生间里的卫浴设施都拆了重装;从家中老爸那里要了两盆滴水观音来,放在客厅里,至于阳台上,等吴哲自己带他妻妾回来吧。 然后又出了两周的差,回来后心急火燎地去买大件家具,怕自己忙不过来,便请安敏陪我一起。 在家具城,有安敏陪着效率明显高一倍,凡是我犹豫不定的东西,她一开口立马敲锤定音,比如: 我看中一套茶几,黑色高雅,白色优雅,左右拿不定主意,安敏瞥一眼,便道:“当然是黑的,黑的脏得慢。” 我去看双人床,看中一张红木的,又对另一张欧式超软床垫的心生好感,安敏过来看也不看,直接道:“床啊,就挑最大的买,小吴一看就是精力极其充沛的那种,床小肯定不够他折腾的,我看就那张两米乘两米的还凑合。” ………… 卖家具的小姐咬着嘴唇憋着笑,我满面通红,看着不以为然的安敏,真真是想不出来她和袁朗平常是怎样的相处模式。 赶紧掏出钱包刷卡下单留送货地址,结果安敏还在一旁继续:“小烟你脸红什么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你俩证儿都领了,说这个还不好意思啊?” 待家具都运来,装好,灯饰小件也慢慢齐了,然后请了钟点工来和我一起把家彻底打扫了一遍。 冰箱里塞了满满的食物,爸妈家里我的东西也全运过来了。 我坐在门口光洁的地板上,看着这屋子终于有了点家的感觉,虽是极累,可心里异常满足。 吴哲,多想此时你能和我在一起,看看我们的家。 白天在公司忙,再也没有精力管喜宴的事,全都交由老妈决定。只是叮嘱了她好多遍,简单大方就行,只请亲近的人。 然后接下来的头等大事就是,吴哲的父母即将抵达本市。 他在电话里念给我航班号,我攥着笔记下来,满手心都是汗。 吴哲要直到婚宴前一天才能有空,接机的重担就落到了我身上。 我在电话里紧张兮兮地道:“你怎么能让我一个人去?我……” 他在那头笑,“我父母又不会吃了你,都是非常和蔼的人,你见了就知道。” 这么温柔的霸道,我抵抗不了,他亦不给我多余的选择。 去机场的前一天,我晚上在家坐着,脑袋里面想了多种解释的话。 毕竟,从没见过儿子要娶的女人,头一回见,就是参加婚礼,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第二天去机场,一向误点的某航班居然毫不人道地早降落了二十分钟,我到接机大厅时,飞机上的人都已下得差不多了。 我骤然一身冷汗,从包里颤兮兮地掏出手机,又拼命翻吴哲给我的他父母的号码。 还没按下拨打键,就看见身侧几米远的地方两位老人,面前两件小行李,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笑。 那容貌气质,甚是熟悉。 我合上手机,两位老人已经向我走过来,我慌忙上前去拖他们手中行李。 吴妈妈笑着拦住我,“你是烟烟吧?真人比照片上还漂亮。” 吴爸爸点头,道:“我们俩力气还大得很哪,这点东西自己拎得动,不需要你动手。” 我紧张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半天才道,“伯父、伯母……我来晚了,我对不起吴哲……不是,我对不起你们……” 吴妈妈笑得东倒西歪,“这孩子比小哲形容的还可爱。” 吴爸爸也乐不可吱,道:“还叫伯父伯母哪?结婚证都领了,可以改口了。” 我看着这两位老人,气质涵养都这么好,心里一点点放松下来,手也不抖了,脸却慢慢红了。 第二天订了一家安静淡雅的馆子,请吴哲的父母和我爸妈见面。 晚上下了班换了衣服,冲去约好的地方,老爸老妈已经到了,介绍他们给吴哲父母,四个老人客气地互相笑,礼貌里带了点生疏之意。 我在一旁点菜,眼睛时不时悄悄地往旁边看。 只过了不到五分钟,吴哲的父亲和我爸就勾肩搭背相聊甚欢,校友嘛,还是一个系的,当年一个是全系最傲的两江才子,一个是全系最牛的后起之秀,只是无缘相认,好不容易二十年后姻缘巧合成了亲家,怎么能不激动。 我妈有机化学研究搞了一辈子,看着研究博物馆学的吴哲的母亲,半天不知说什么才好,结果两位老太太互相笑着看了半天,居然开始聊家务。这一聊,结果陡然神奇地发现两人共有的相似之处——都是洁癖狂。 老妈洁癖异常严重,在家里备受我和老爸抨击,往往苦水无处洒,想必吴妈妈的境况与我妈并无二样,于是俩老太太越聊越投机,从洗杯子的方式到垃圾袋的牌子,从吸尘器的种类到马桶清洁剂的功效…… 我看着四位老人间融洽的氛围,心里是满满的幸福感,只是缺了吴哲,不然定是完满。 右手不由又探上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吴哲,我很想你,真的想你。 二十九。 老妈在拟婚宴上最后的名单,我想了又想,加了石默的名字进去。 给A大队里的诸位精英们的请柬,是我一笔一笔手写出来,请安敏带给袁朗,再由袁朗转交给诸位精英。 公司里人事复杂,只请了组里面平常几个关系亲近的同事;其她基本都是大学及高中里的好朋友们。 婚宴前三日才稍闲下来一点,随即立马头痛,婚宴上穿什么居然还未想好,如此大的一件事竟被我抛至脑后诸日。 租吧?正手忙脚乱在网上查礼服店时,突然收到安敏快递给我的一件大包裹。 又宽又长的盒子,上面是白色缎带,打开来看,我感动到不行。 是那一日我与她在街上,站在那家颇负盛名的婚纱店前,橱窗里的那件优雅简洁的婚纱。 纯白雪纺纱,深V字领低胸设计,长长的尾摆,全身并无繁复装饰,只在腰间侧面扎了一朵大大的白色蝴蝶结。 我抱着盒子愣了半天,然后伸手给安敏拨了电话,“安姐,礼物太贵重,我不可以收……” 没说完就被安敏打断,“什么样的衣服配什么样的人,我觉得这婚纱就你穿好看!哎你别和我说这些客套话了,到时候穿上它,让死老A们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把他们的第一帅才子同志给征服了……” 我抿着唇,听她越说越没谱,“……还有,你看你被袁朗前前后后A了那么多次,这就当我替他给你陪不是了。” 我笑着挂了电话,手抚上那婚纱,不知吴哲见了它,会是什么表情。 晚上陪吴哲父母吃饭,吃完饭,吴妈妈笑着拉过我,从她手上褪下一个镯子,慢慢地给我戴上。 沉甸甸地压在我手上,我惊了一下,那镯子,民国初年旧上海某家著名老字号首饰店的成品,吴妈妈祖辈传下来的宝贝,历经文革浩劫终是得以保全,留到现在不知有多么精贵。 吴妈妈笑着,一字一句对我道:“我没女儿,就小哲一个孩子。如今见了你,是真的喜欢你,这镯子给了你,我心里踏实。” 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如此重的情谊,叫我情何以堪。 回了家,一进门就见客厅里堆了几个硕大的精致木箱,我狐疑,看看若无其事状的老爸,问:“爸,这些是?” 我爸也不抬头,“我和你妈给你的嫁妆。” 我挑眉,去拆一个箱子看,一眼看清时,人都傻了。 全套中华书局版的四库全书,我结巴地对老爸道:“老爸……你们吓我。” 高一那年,和老爸去逛书城,二楼文史区几面硕大的玻璃柜门里面,精装版的四库全书映亮了我的眼。 彼时我对老爸撒娇道,喜欢这些书。 我爸说,行啊,等你结婚时做嫁妆。 那么多年前的戏言,我都已忘记,谁曾想父母还记在心里,居然为我实现。 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望着这堆书,傻傻地笑。 然后老爸过来摸我的头,“我和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别说这些书了,纵是你要别的,我们也都给。” 婚宴前一天,吴哲终于从队里回来。 上午见他一面,只觉得他比之前又瘦,问他是不是这段日子太辛苦,他也笑着说不是。 一见他,我先前的淡定先前的坚强都瞬间瓦解,拉着他的手不想放开。 在我们头一次约会的那家小书吧,角落里的沙发座,我靠在他肩膀上,他手里捧一本最新的中国国家地理,面前小桌上一壶花茶,窗外暖暖的阳光洒进来,我心里在叹息,这么美好的日子,若是天天都能如此,那该多好。 我目光顺着他的手指一页页看过去,云南边境的沧源佤山,杂志上的照片那么奇峻美丽,我不由道:“真想去看看。” 吴哲手指一拨,那一页哗地翻过去,口中低低道:“其实没这么漂亮。” 我看他,“你去过?” 他眉头动动,不肯答我这话,我知趣地闭嘴,倒了一小杯茶,送到他嘴边,“吴公子,请用茶。” 吴哲一下子笑出来,半边在阳光下的头发被映成深棕色,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觉得比什么都满足。 把右手手腕举到他眼前,炫耀似的晃了晃,他看清我手上那镯子,眼里又是震惊又是欣喜,手探上来,“妈把这个给你了?” 我笑着点头,吴哲眼中炯炯,对我道:“看来你这个媳妇这几天做得不错啊。” 我靠上他,“爸妈都是那么好的人,见了他们我才明白,吴中校同志如此卓越却不骄躁,也不奇怪,天性始然啊。” 吴哲轻轻捏住我的下巴,“白让你捡这么大一便宜。” 下午吴哲回父母下榻的酒店陪两位老人,我亦回了父母家,过我婚前的最后一晚。 晚上洗了澡在房间里自己发愣,怎么想都觉得不真实。 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定是那种三十岁都不一定结婚的女人,谁知才二十五,就嫁人了,嫁的还是自己之前从来没想过的军人。 想到吴哲那陡峭的下巴,我咬了咬嘴唇,笑笑,不管他是什么,我一定都嫁。 老妈推门进来,眼眶红红的,我搂过她,“美老太太这是干嘛啊,以后想见我我随时回家报道,至于这样吗?” 我妈的眼泪哗啦拉就往下流,任是我说什么也没用,我妈轻轻拍拍我,叹道:“等你以后有女儿你就明白了。” 第二日在喜宴酒店的休息室里,妙妙在给我补妆,吴哲一身笔挺军装进来看我,镜子里面,我看见他那神情,不由乐道:“中校同志,你是没见过美女还是怎么了?” 吴哲遥遥头,眼里惊艳神情未褪,咧了嘴道:“见过美女,没见过这么美的。” 我轻轻扯了扯婚纱,对他道:“安姐送的。” 吴哲走到我身后,双手慢慢搭到我肩上,深吸了口气,然后俯下身子,在我耳边道:“怎么办,我紧张,心跳都一百八了。” 听着他如此孩子气的口吻,我笑道:“比执行任务还紧张?” 他一本正经地、极其严肃地点点头。 我立即笑得止也止不住。 客人陆陆续续地到了,我和吴哲到宴厅外面迎接客人,请了晗晗和小杨做伴娘,在门口请客人签到。 A大队的诸位精英同志一起到的时候,着实吸引他人眼球。 这一群中国军人,精锐中的精锐,眼神单纯直接,充满男人阳刚斗志。 一堆人一反平日严肃常态,嘻嘻哈哈过来给吴哲和我贺喜,袁朗的狐狸神情又上了脸,对着吴哲笑着道:“吴哲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队里的兄弟们可就没什么顾忌了啊。”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听了,不知为什么寒毛乍立。 然后袁朗歪着嘴角一笑,带着安敏,优哉优哉地走进去找到桌子坐下,留下吴哲暗暗咬牙对我道:“烂人不知道又琢磨什么鬼心眼呢……” 三中队里一些人我没见过,吴哲道:“是受训结束后新分来的。” 突然发现一个年轻男孩子非常眼熟,一回忆,才想起来是那次去A大队看他们训练,被吴哲折了锐气的那一位。 我心里暗笑,原来这一位终也进了三中队,正想着,那人兴高采烈地快步走过来,对着吴哲立正敬礼,“队长!” 吴哲笑着给我介绍,“夏侯决,生物学学士,高材生啊。一出学校就是中尉,来A大队之前是他们师尖子里的尖子。” 夏侯决的脸一下就红了,挠着头道:“队长,你就别讽刺我了……” 齐桓成才许三多签到之后也过来,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锄头,大喜啊。” 吴哲脸上一下亮了,见到他们甚是开心,“行了都进去坐吧,哎我说,兄弟一场,一会儿少灌我点酒啊。” 婚宴过程相当顺利,妙妙做司仪,按了我先前的提议,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环节,就是简简单单的亲朋好友一起相庆,见证我和吴哲的结合罢了。 女方父母上台发言,老妈又没出息地红了眼眶,让坐在下面的我也跟着心里抽得难过。 吴哲揽过我,贴着我耳朵道:“我会好好对你一辈子的。” 这是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说出这种似誓言的话来。 然后底下不知谁提议,要男方领导上台发言,如此合情合理,自是没法儿拒绝,然后我就看见,袁朗唰地起身,几大步就迈上台去,一帮A大队的人在下面笑得开怀。 袁朗在台上环顾一周,我看着他那神情,脑中只有四个字:心怀鬼胎。 然后那人对着麦克风,轻咳了一声后开口:“吴哲同志,是我们队里非常优秀的一名同志,我以及整个A大队对他的评价都极其高。今天是吴哲同志大喜的日子,为了感谢吴哲同志这几年为队里作出的贡献,我和三中队的其他同志准备为吴哲同志献上一份贺礼。” 然后大家哗哗地鼓掌,掌声甚响,我心里称奇,什么贺礼要留到现在才给,先前在门口怎么没见? 袁朗抿了抿唇,眼睛瞄向吴哲,又接着道:“这份贺礼是我们精心准备的,希望吴哲同志一会儿不要太激动了。下面,我请三中队所有成员一起站到台上来。” 又是一阵热烈掌声,三中队的人陆续起身,身形挺拔地接连上台。 那些人脸上笑容满溢,但我越看,越觉得那些笑容十分诡异…… 袁朗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大家道:“我们的这份贺礼的名字就叫作:吴哲同志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希望这份贺礼能够让在座的大家,特别是吴哲同志的妻子,乔烟烟同志,更加深刻地理解吴哲同志的优秀历史。” 我扭头看吴哲,见吴哲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黑了下来,咬牙切齿道:“烂人就是烂人,过一千年还是烂人!” 袁朗笑眯眯地道:“首先,我们请新入队的几位同志先来发言。”然后就把麦克风传向夏侯决他们。 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人接过话筒,脸上略有害羞之意,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队长在我心里面是一个十分博学的人。有一次训练的时候我单项任务未达标,副队长说要我去跑十圈,我当时很不服气,然后队长过来,说,我给你个机会你要不要?我说当然要了,队长说,你不是不服副队长的安排吗?那我给你出道题,要是你能答出来,你今天立马可以去休息,要是答不出来……那就二十圈吧。我说好!然后队长眉毛一挑,慢慢地说:假设你拿了照相机去摄影,请问以下哪种照片属于灵异现象?我当时心想,这问题太简单了吧,可是就听队长接着说:一,四面荷花三面柳,二,绿树村边合,三,古道西风瘦马,四,三更画舫穿藕花,你选哪个?我当时除了愣神只能愣神,然后队长微微一笑,说,二十圈,去吧。记住,以后副队长的话不能不听……” 底下有人在笑,大家都望着吴哲,吴哲脸色愈加黑了去。 身边第二个年轻人接过话筒,道:“队长对我们很好,其它中队若是平常训练成绩不好就总加餐。队长从不因为我们训练成绩不理想而罚我们体能,只是和我们说,我那儿有一本《黑鹰坠落》的原著,《Black Hawk Down》,经典吧?大家都爱看军事小说吧?下面我们进行某某训练,谁不合格的话我可以安慰安慰他,把我那本原著借给他看,顺便锻炼一下英语能力,一晚上翻译三章给我就可以了……” 底下有人大笑,我看见吴哲的眼角都在抽,然后话筒传给了夏侯决,夏侯决一脸凛然之色,对着麦克风大声道:“队长在我心里面,是一个非常有阳刚气魄的军人!我刚进A大队受训时,队长是我们的代理教官,当时我书生气还很浓,训练时队长训斥我道,以后说话大点儿声,别总娘们叽叽的。我当时就觉得,队长说这话真的很有气魄!” 台上三中队的其他人瞬间都笑抽了…… 我不明所以,扭头看吴哲,见他双手压着太阳穴,口中道:“平常心平常心……等着我回去再收拾你们……” 然后袁朗嘿嘿一笑,拿过麦克风道:“下面,请和吴哲同志在三中队相处多年的几位同志发言。” 话筒先给了许三多,许同志满嘴大白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道:“锄头,锄头是个特别好的人。当初我们刚进A大队受训的时候,教官不让我们随便出去买东西吃。锄头一个少校,为了偷着出去买四包饼干,心跳都一百八了,回来还把饼干分给我们吃……我说我把钱给他,锄头还生气,说要踢我屁股……” 底下的人都笑疯了,我也忍不住笑起来,吴哲在一旁捏了我的手,恨恨地道:“我说你也看我笑话?” 然后话筒给了成才,成才两个小酒窝漾起来,一本正经道:“锄头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锄头有许许多多的妻妻妾妾,而且锄头最经典的一句话是,啊,妻妾成群了,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在座的人不再笑,眼神像刀子一样向吴哲扫过来,吴哲拳头都捏紧了,然后成才不慌不忙地又接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忘了说了,锄头的妻妾都是花,大家别误会、别误会啊……” 齐桓接过话筒,下巴微扬,道:“锄头啊,是我们三中队最聪明的人了。以前袁副大队长还在三中队当中队长的时候,大家平常对付袁队的那些鬼点子全是锄头替我们想出来的。不说别的,就为这个,我们今天也得好好敬锄头几杯!哥几个说是不是啊?” 众人附和声一片,我肚子都笑得要抽筋了,可怜的吴中校,平日里儒雅睿智的形象今日全毁了…… 袁朗最后拿过话筒,眯着眼睛笑道:“最后啊,我和三中队全体,有一句话想送给吴哲同志……” 他把话筒往前一伸,台上所有人都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对着话筒一起大声道:“祝吴哲同志今晚春梦了无痕了——” 三十。 虽说吴哲先前打过招呼,都是兄弟少灌点酒,可A大队的人哪里肯放过如此绝佳机会,扯住吴哲,手上的酒瓶就不曾落下。 我在一旁看着担心,生怕平常几乎不沾酒的吴哲今日被这群人活活灌死在婚礼上。 还未等我去劝,夏侯决已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替他队长挡酒;当是时,三中队其他所有人看夏侯决的眼神就像拿片刀凌迟他一般。 袁朗眯着眼睛问夏侯决道:“夏侯决,你不想在这么好的时候报报先前受训时的仇啊?” 夏侯决一把拿过袁朗手里的酒杯,一口气灌下肚,涨红了脸,大声道:“我、我就是服我们队长!” 我看见吴哲的脸上有一丝动容,然后看见袁狐狸神色里带了点嫉妒之意,不禁想起当初袁朗婚宴上,他手下这帮人拼命把他往死里灌的场面,心里笑到内伤。 夏侯决不一会儿就被灌高了,脸紫红紫红,色泽有似猪肝。 本来嘛,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大男孩,纵然肩上扛着两颗星,可哪抵得住这群心机狡猾的死老A折腾。 然后夏侯决的嘴巴一张,满嘴胡话开始往外蹦——他伸手搭上吴哲的肩,头凑到吴哲耳边,含糊不清地对吴哲道:“队、队长……我今儿……今儿和你坦白件事儿!当初受训时你知道大伙儿背地里都叫你什么吗?哈哈……” 吴哲看着他,笑道:“什么?” 夏侯决一乐,一咧大嘴,道:“大伙儿都叫你破硕士!哈哈哈……队长你知道么……这、这名字还是当初我给你起的……怎么样,好听不好听啊?” 我看见吴哲的笑容僵在脸上,僵了半天,然后齐桓笑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边笑边叫道:“锄头啊锄头,什么叫因果报应你知道吗?哈哈哈……” 袁朗又掀了一瓶啤酒,拎到吴哲眼前,笑得甚是开怀,“我说吴哲啊,你觉得烂人和破硕士,哪个比较好听啊?” 吴哲接过袁朗手里那瓶酒,咬着牙对袁朗笑,然后道:“破硕士哪里比得过烂人……” 他甩下夏侯决的手,“夏侯决!” 夏侯决嬉皮笑脸地道:“到!” 吴哲挑着眉毛看他,“回去以后,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每天给我背一章。” 夏侯决晕呼呼地继续傻笑,“是!” 婚宴从头至尾,我都没有见到石默的身影。 我笑,也许是不肯来,也许是回美国了?不论如何,这样也好。 待客人都散了,四位老人也都先走了,袁朗留下队里的小年轻开车送我和吴哲回家,自己带了一帮人先回基地。 到了家楼下,我谢谢开车送我们回来的小张,又嘱咐他这么晚开回去要小心路况,注意安全。 再回身一看,吴哲站在楼门口揉着太阳穴,脸色甚红。 我赶紧去开密码门,然后担心道:“喝多了吧刚才?” 单元门一开,吴哲一只脚上前挡住门,晶亮的眸子在夜晚闪着淡淡的光,伸手拉住我,把我扯到他身前。 我脸上大窘,“先回家再说……吴哲你是不是醉了?” 他不说话,嘴角稍稍向上一弯,两只手一用力,拦腰抱起了我,然后快速闪身进门,脚下蹭蹭蹭地就往楼上去。 我听见单元门在身后砰然合上的声音,心是越跳越快。 到了家,吴哲握住我肩膀,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松开我,走了两步就倒在沙发上,解了外套手又抚上头。 我慌忙连衣服也不及换,就去厨房倒一小碗米醋,加几块红糖进去,拿出来给吴哲喝。 他乖乖地喝下去,然后重重喘了口气,头靠着沙发背,口中念叨着:“这帮家伙,一点兄弟情义都不讲……”说完又开始笑。 我摸摸他额头,还好,于是道:“就是因为把你当兄弟,才这样灌你。” 吴哲点头,笑,“我知道。” 留他在沙发上小憩,我进卧室去换衣服。 耳钉摘掉,项链取下来,仔细地将手上镯子收好,把头发向上略盘了盘,然后开始一点一点脱身上的婚纱。 手伸向背后,极其艰难地解婚纱内侧的暗扣和拉链,却在半中央卡住。 身后有悉娑响声,我扭头,看见吴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身子正倚在门框边,眼睛盯着我瞧。 我脸红,急急忙忙道:“你出去……” 他却眉峰一扬,大步走进来,站在我身后,道:“我帮你。” 然后他的手触上我的背,小心翼翼地将陷进拉链里的蕾丝一点点挑出来,又慢慢解了两颗扣子…… 那带着酒味的热烫气息喷在我颈后,我咬着唇,从耳根一路烫下来,最后连指尖都是红的。 这情景好生熟悉,那一次从袁朗婚宴上回来,在他车上,我的头发绕进保险带扣环里,他也是离我这么近,如此小心翼翼的动作,细而温柔。 觉得他的手上动作在我背后停下了,我才小松一口气,按住胸前婚纱,却不敢转身,只是小声道:“你喝醉了……” 他贴着我的耳朵,一字一句道:“我没醉,我脑子清醒得很。” 随即松开我,笑着在我身后说:“我去洗澡。” 卫生间里有我早就备好的厚浴巾及换洗衣物,听见水声响起,我才匆匆换下婚纱,把卧室简单整理一遍,床上大红色的床罩掀掉,收进橱里去。 才过了五分钟,吴哲就洗好出来,只穿了条短裤,身上仍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的,手中拿了条毛巾边走边擦。 我看着他身上隐隐的六块腹肌,随着他的步子在皮肤下面纠结而动,脸又唰地红了。 吴哲过来看见那床,小愣一下,然后歪过脑袋对我笑道:“真够大的。” 我窘迫不堪,“那……是安姐的主意。”明明是真的,听起来却偏偏像万分拙劣的解释。 这屋子因了他的存在,温度直线升高,我再也待不下去,逃一样地去了卫生间。 卸妆,洁面,洗澡,护肤……折腾完都一个多小时了,心里也不似先前那么紧张,才敢出去,回了卧室。 床头灯柔和地亮着,床上一侧陷下去,吴哲他,居然已经睡着了。 我抿唇而笑,先前被灌成那样,也该如此才是。 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悄悄爬上床的另一侧,然后伸手去轻轻把灯关了,才缩进被子一角,却是动也不敢动,怕惹醒了他。 身旁的男人,呼吸匀称,身上淡淡的独有的味道一点点传过来。 愈发觉得这像梦,我绻在被子里,伸出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下。 很疼。 然后便觉得自己真傻,偷偷拿被子掩住嘴笑了两下。 身侧的人忽然翻身过来,长手一探,便把我勾进他结实的怀里。 我惊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不禁气急,“你装睡!” “嗯。”那语气中满满无赖之意。 在他怀中,我又羞又气,还想再开口,他的吻就一点一点落下来。 额角,眉头,鼻尖,脸颊,嘴唇,耳垂……最后耳边传来他沉沉的一声浅叹,“烟烟……” 暖热的大掌撩起我睡裙底侧,贴着我皮肤慢慢滑上来。 我忍不住喘息出声,手轻轻探上他厚实的胸膛。 半夜,我从他怀里小心出来,下了床,去卫生间。 还是略略有些疼,手纸上带了淡淡的血丝。 一想到先前那一切,我的脸就着了火,用冷水使劲拍拍脸,竟不觉得困。 关灯,推开卫生间的门,陡然发现吴哲正靠在门外的墙上,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本来是以为他睡熟了的…… 他过来,伸手摸我的头,我小声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被他拉着回了卧室,那人扯我入怀的时候轻轻说:“你一下床,我就醒了。” 我缩在他怀中,“哦”了一声,便不再动。 他下巴抵着我额头,又问:“还疼吗?” 我红着脸摇摇头。 吴哲吻了吻我的发,然后笑着说:“说谎。你想A我,还欠点儿火候。”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却睡得很暖很安心,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时,就闻到淡淡的糊味。 我皱眉,慢慢转醒,手往身边一探,床是空的。 挣扎着起来,也顾不得洗漱,推开门就直直往厨房走去。 到了厨房门口,就看见中校同志两手叉腰,正对着灶台愁眉苦脸。 上面一个平底不沾锅,锅底黑糊糊一片。 我低头,地上垃圾筒里,躺了两个不成形状的黑焦蛋饼。 吴哲听见声音,回头看我,嘴角动了动,然后大孩子一样地傻笑,道:“我说……那个,鸡蛋原来这么难煎啊……” 我叹气,“A大队最年轻的中校,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硕士,一代骄子,多语言及电子专家,原来也有你做不到的事啊……” 吴哲两手互相搓了搓,嘿嘿一笑,道:“……煎鸡蛋这种事,技术含量太低,我做不好,情有可原……” 我瞪他,他忙说:“老婆大人慧质兰心,我让贤,让贤……还不行吗?” 我去洗漱,然后再回厨房时他已把锅洗净,乖乖站在那里,脸上堆满了笑。 我过去接了手,一边拿鸡蛋出来一边问他:“几天的假?” 吴哲给我递植物油,“十二天。” 我愕然,根本没想到有这么多,“袁队大发善心了?” 他大笑,“前两个月欠的假,再加婚假,连在一起的。” 我低头,油五成热,转中火,打了鸡蛋入锅。 吴哲从后面环过我的腰,问我:“这些天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婚假可以休两周,但先前压根没料到吴哲可以休息这么多天,他此时这么一说,我竟一时间不知该怎样用这许多天。 看着锅里蛋清慢慢凝固,我问他:“要单面的还是双面的?” 他道:“双面的。老婆大人出马,果然把鸡蛋训得乖乖的……”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拿盐过来撒上,然后把蛋盛出来,盘子递给他。 我不喜欢吃鸡蛋,去冰箱里拿了牛奶面包,面包放进面包机里,扭头看他道:“好端端可以睡个懒觉,也被你搅了。” 吴哲一脸歉意,“习惯早起了,睡不着。” 又做了两个三明治,三片面包夹火腿片番茄片生菜和黄瓜,倒了两杯牛奶,端去餐桌。 吴哲脸上极度满足的神情,看着我笑笑,低头就开始吃。 我咬着三明治,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幸福得要命。 吃了三分之二就不想再吃,吴哲看我一眼,二话不说就拿过我吃剩的,三两口就替我解决。 我眯着眼睛对他笑,他抬眼看我,道:“怎么这副表情?是不是觉得你老公太帅了?” 吴哲嘴角带了几粒面包屑,我看在眼里,不禁想起上回那次在我家…… 我蹭到他身边,他扭头挑眉看我,我凑近他唇边,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嘴角…… 他眸光一闪,一伸手就把我扯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哑着嗓子道:“胆子太大了你,光明正大地挑逗一个军人,知道后果吗?” 我忍着笑,乖乖点头,“知道。” 然后他喉结动了动,眸色黑沉沉,“不疼了?” 如此暧昧的三个字,我脸虽红,却不甘示弱,眯着眼睛看着他,故意用软软的声音道:“中校同志别假模假样怜香惜玉了……分明就是为自己昨晚劳累过度此时还没缓过来在找借口……” 被他握着的腰间一紧,他已抱着我起身,一边往卧室走一边笑道:“看来不收拾你一顿,你是不知道老A的战斗力有多强……” 笑着把头埋在他胸口,脑海里闪过安敏的那句话,确有道理。 三十二。 剩下的假期过得极其惬意,天天粘着他,补足了婚前聚少离多的遗憾。 陪他一起去逛花市,逛一整天,买两小盆花回来,吴哲在阳台上自己搭一个小花架,轻巧地支起白色小花盆。 我背着他给吴妈妈打电话,吴哲以前在家的时候最喜欢吃什么?然后上网去搜菜谱,去超市网罗原材料,在家叮叮咣咣做出来,看他又吃惊又欣喜的神情。 在家霸道地穿他的衬衫,下摆垂到屁股下面,袖子需得挽个五六下,光着脚在房间里乱晃,自己觉得美得不行,吴哲看了笑得肚子痛,拿了照相机拍下来存证。 每天趁他早晚出门跑步的时候,偷看他的书籍——专业的,非专业的,军事的,纯文学的,英文的,中文的……每天看一点点,一点点;偷偷上网查JUN事普及知识,简单QIANG XIE知识,翻看美国海JUN陆ZHAN队的战术想定题目,又立马觉得自己智商低,随即万分崇拜吴哲——他竟能自己编这种东西。 死皮赖脸地拖着他陪我去小区的健身房健身,占两台跑步机,一台定5千米每小时,另一台定15千米每小时外加三十度爬坡和不规则变速;一小时下来,我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他是神色自若泰然万分,还能继续去做拉伸和器械,身上结实完美的肌肉让旁人都羡煞了,我亦与有荣焉,跟在一旁臭美,殊不知他身上这种线条哪里是泡健身房的男人能练出来的。 晚上躺在床上,他靠着床背我靠着他,就着同一盏台灯,一人一本书慢慢读。我读书易动情,经常暗自唏嘘,又时常傻笑掉泪;吴哲看书极其专注理性,手上的书也总是我看不懂的那些,他看书时我常常偷着看他,刚毅严肃的侧脸,像极了古希腊雕像。 在他怀里的时候我总在想,若是等到很久很久的以后,再回忆起这段美好假期,不知是个什么心境。 把这话说给他听,他却笑着轻掐我的脸——以后?以后的日子,一天会比一天更美好。 握着我的手,在黑暗里面对我说,没有机会看到你的成长,但要看着你慢慢变老,迟暮亦是美人。 吴哲婚假最后一日,我心血来潮想去游乐园。他惯我甚重,二话不说就陪了我去。 带了条薄毯,一盒食物一盒水果,挽了他兴高采烈就去了。 坐了一回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跑去亲他嘴角;然后找块草坪铺了薄毯,赖在上面不动了,一边吃带来的东西,一边使唤他给我讲故事,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吴哲立马开吹,鄙人少时人称神童,稍长便是天纵英才……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头顶树缝洒下来碎了的阳光,面前一片空地上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在做一种我看不懂的游戏。 再看看身边这个男人,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这么博学这么体贴,这么阳刚这么幽默,我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运气 ,老天把他赏给我? 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惶恐起来,若是有一日他消失不见,我还如何走完以后的人生?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流,伸手去握他的手指,把他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给我抹眼泪,问我怎么了,我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神经质般地发泄完,又红着眼睛给他道歉,吴哲无奈地摸我的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眼前小孩子的皮球滚过来,吴哲笑着拾起来,丢还给那孩子;我看见他脸上神情那么温柔,心里不由动了动。 若是我和他有一日有了孩子,不知会像谁多一点? 从草地上爬起来时阳光已过了午时最高点,本是准备晃回家去,却在公园小路上走着时看见前面有激光QIANG游戏。 好奇地拉着吴哲跑去看,一大面玻璃格子的装置,里面全是各种毛绒玩具,甚是可爱。 我问生意人,这怎么玩?那人瞥我一眼,就是打QIANG啊,看见那激光标志没?打中哪个算哪个,玩具可以拿走。 我拽吴哲的袖口,“想玩这个,那个兔子可爱。”然后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吴哲看着我,不为所动,“你玩吧。”说着伸手掏钱,问那人,“几块钱一次?” 我撅了嘴,见他不肯,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两块钱一次,我给了那人一张十元钞,那人把激光QIANG放我手上,“行了可以开始了。” QIANG上竟然还有瞄准镜,我眼睛凑过去,前面看得一清二楚,扣扳机,却没打中;本着锲而不舍的精神,又扣,又不中,再扣,再不中…… 我略微生气了,对那人佯怒道:“你这QIANG有问题吧?故意骗顾客钱……” 那人一把抓过我手中的QIANG,语气甚是恶劣,“自己没用还赖到我身上了……要撒泼别处撒去。” 我瞬间怒了,何止是怒,简直是火冒三丈,张开嘴却不知如何骂回去。 一旁吴哲拉住我的手,也不看我,就对那人道:“我来试试。” 那人瞄吴哲一眼,“打几次?” 吴哲没回答,眼睛望着前面那玻璃格子,过了好几秒才道:“十一。”说完数了二十二块钱给那人。 我跟着看过去,一个一个玩具数了遍,恰好十一只。 吴哲一只手握着那QIANG,轻轻掂了掂,嘴角划过一丝笑,摇了摇头,手一晃,我还未看清时,他已扣了扳机。 那只可爱毛兔子乖乖从玻璃后落下来,掉在底下的筐里。 那人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吴哲,颇不情愿地把那兔子拿来给我。 我把兔子抱在怀里,咬着嘴唇偷笑。 中校同志这一击,堪堪有英雄救美之势。 然后他又扣扳机,泰迪熊落下……再扣,小矮人落下…… 如此反复四次后,那生意人站不稳了,过来拦住吴哲,“你……”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下去。 吴哲一挑眉,“刚才给了你二十二块,你总得让我打完吧?”那人还站在他面前不肯动,吴哲扔了QIANG,道:“或者,你道歉。” 我盯着那人,心里道,先生你今日真是不走运了,在心高气傲的吴中校面前骂他老婆是泼妇……啧啧。 那人忙不迭地去把打下来的几只玩具抱来给我,口中连连道:“刚才是我不好,我不好……顾客至上,顾客至上,我给您赔礼了啊,赔礼……”然后掏出二十二块钱还给吴哲。 我抿唇,问他要了个大袋子,把玩具通通一兜,挂在胳膊上,拉了吴哲走。 走远了才大笑起来,勾着吴哲的手指,边笑边问他:“看你老婆被人欺负,还是忍不住了?” 他使劲捏了捏我的手,叹道:“我的平常心在你身上从未有用过……” 晚上去夜市吃东西,一家一家买过去,全是小吃,我吃不完的就让吴哲帮我扫荡,颇感幸福啊。 正走着,他突然一僵,然后马上扭头,对我急急地道:“手机呢?手机快点拿出来,拍前面……快点!” 我急急忙忙掏出手机,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两个甚是熟悉的人影腻在一起,就在我们前方不远处。 我笑得歪倒在他身上,“你真要拍啊?做人厚道点……” 吴哲咬牙切齿道:“此时不拍更待何时?烂人在婚宴上A我的仇,我还得找机会报呢……今天拍好了明天回队上给他放到局域网上去!” 人声鼎沸的闹市中,袁朗和安敏在前面相依慢慢走着,狐狸搂着他的爱妻,时不时地弯下腰贴着她耳边说几句话,动不动就亲亲安敏的脸颊或耳朵……那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我看在眼里都觉得脸红。 把手机丢给吴哲,看他像发现新大陆那般兴奋的孩子样,我忍不住开始同情袁朗……A人者,人恒A之,真理也。 三十三。 婚假过后吴哲归队,我亦重回公司上班。 带了喜糖去分给同事,组里的女孩子们纷纷道,这下好了,公司里和客户那边的男同胞们真是要扼腕了。 想他的时候,手总会不自觉地摸上他给我的那枚戒指。 细小的纂痕,压着手指上的纹路,直压到心里去。 吴乔烟烟。这四个字如此契合,仿佛一贴在一起便再也无法分开。 月末吴哲有假,刚好请了三中队的几个年轻人来家里作客。 头一天忙活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爬起来又一头扎进厨房里去。 都是离开家那么久的大男孩,总得给人做点好吃的才行。 吴哲带了人回来,见我在厨房忙,过来埋怨我,“怎么不在外面买点算了?”拉了我胳膊把我转过来,看到我的黑眼圈,心疼道:“最近又加班熬夜呢?” 我赶紧把洗好的一大盆水果先端出去给人吃,都是当季的新鲜玩意儿,夏侯决见到我,尤其开心,张口就道:“嫂子。”哗地站起来接过果盆。 吴哲孩子劲儿又上来了,扯了几个小伙子就上阳台去显摆他在家养的花。 夏侯决也起身,刚要跟去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掏掏,掏出一张小光盘给我,道:“来之前袁副大队说的,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我接过来,“这是什么啊?” 夏侯决挠挠头,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 饭菜都上桌后,小伙子们看我的神情俱是感激,“嫂子,我们队长娶了你真是有福啊!” 我故意撇撇嘴角,一边给大家分筷子一边道:“别这么说,当初你们吴队可说过,我做的饭不能吃!” 吴哲咧嘴,“女人真是小心眼啊,一万年前的事儿还记在心里……” 忽然想起婚假那日晚上吴哲偷拍的袁朗与安敏,那几张甜蜜温馨照也不知最后见光没……我看着对面的夏侯决,好奇问他道:“夏侯,袁副大队看到那些照片什么反应啊?” 夏侯决嘴里刚塞了一大块鸡肉,含糊不清道:“什、什么照片?” 我挑眉,正要再说,吴哲却突然插进来,开口道:“哎哎哎,大家多吃点多吃点啊,这个这个,鸡肉是你们嫂子的拿手菜……还有那个豆苗,基地里面吃的机会不多……” 一群年轻人狼吞虎咽一般,根本顾不得抬头管我。 我斜眼看吴哲,吴哲装作没看见我在看他,拼命给大家倒饮料,又劝人多吃。 晚上等人都走了,吴哲心情极好,我拉住他,问:“上回那些照片你没给队里的人看啊?” 吴哲眸子闪了闪,去衣橱里翻换洗衣物,道:“我后来想了想,烂人平常也不容易,还是不在大伙儿跟前扫他面子了……哎老婆,你说我做人厚道吧?” 说完,手里拿着衣服,口中哼着歌,就去洗澡了。 我看着他背影,这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说话了? 想起夏侯决给我的那张光盘,连忙从客厅茶几上拿来,开了电脑后塞进光驱里。 万分好奇之下点开来,光盘文件夹下面就一个视频文件,看文件大小也应不长。 打开来,画质不好,清晰度颇低,画面还时不时在晃动,可里面的人我仍是一眼就能认清。 A大队基地里,吴哲背对着镜头,弯着腰在照顾他的花花草草。 过了两秒,视频里传来吴哲的声音,先是哼了两句歌,然后就看他伸手轻轻去摸一朵牡丹,边摸口中边道:“小烟啊,我很想你你知道吗?……做梦都想把你娶回来……” 制作视频的人颇为体贴,还给这句话配了字幕,清清楚楚地显示在画面下方。 然后画面一切,出来黑底白字的一段滚动字: 拍摄日期:X月X日——我抿唇,分明就是吴哲刚升了中校的那段日子。 拍摄人:正巧要去给锄头还相机的菜刀 画面制作:袁朗 字幕:袁朗 保密级别:A级自卫 真实度:绝对真实 …… 我笑得肚子都抽筋了,这帮人还真是…… 坐在电脑前,待吴哲洗澡出来后,我叫住他,笑嘻嘻地道:“中校同志,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被袁队抓着呢?” 吴哲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正常,“我能有什么把柄被他抓着?”说完就坐上床,开了床头灯拿了本书过来。 我不说话,又打开那视频,把电脑对着吴哲那头,声音开到最大。 没过几秒,吴哲就疯了似的冲下床,头凑到电脑前面一确认,急了,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笑,“袁队让夏侯带给我的。” 吴哲额角青筋爆涨,过了好半天才挫败地叹了口气,“烂人是千年道行,我斗不过他。” 我还是笑得止不住,“中校同志肯定不是因为做人厚道才没公布照片吧?” 吴哲一把把我扛上床,气势汹汹压下来,口中威胁道:“给你老公留点面子行不行?……” 入秋之后天气骤然凉下来,晚上下班回家路上冻得瑟瑟发抖,半路上接到吴哲电话,“还没到家呢?” 我点头,声音打着颤,“刚从客户那边出来。” 那边声音急了,“你总这么加班,身体还要不要了?” 我搓搓手背,“你……冷不冷?带去的衣服够吗?” 吴哲停了两秒,叹了口气,“刚接了任务通知,抽着空赶紧给你打个电话。这次估计要一周多,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我拼命拼命点头,“你也是,回来了马上给我电话。” 那边应下来,然后电话就断了。 脚下的落叶吱吱作响,头顶夜幕挂了几颗不甚明亮的星星。 我叹气,这几日晚上又睡不好了,次次听见他要出任务,心都收不回肚子里。 这个月生理期已经迟了一周半,我不是傻子,中午趁午休时去了趟公司旁边的药店。 晚上回到家,进了卫生间,拆了包装盒,仔细读了读里面的说明。 一步步按照说明操作,不难,然后眼睛紧盯着那小棒上的观察窗。 一分钟后,出现了一条紫红色线条。 我摒住呼吸,过了几秒,又出现了第二条,明显清晰,容不得怀疑。 第二天下午请了假,去了市里面的妇幼保健医院,挂号验尿确诊,护士笑嘻嘻地拿了结果给我。 回到家在床上趟平,手掌平抚上小腹,忍不住微笑。 已经等不及吴哲回来,想告诉他这消息。 后面的几天总是心不在焉,一分钟像一年一般漫长。 好不容易到了他该回来的日子,却左右等不到他的电话。 我心里有隐隐担忧之情,却不敢给他队上打电话,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如是过了两天,那个折磨我万分的电话终于来了,接起来后却是个陌生声音,“你是吴哲同志的妻子乔烟烟吗?” 我的头一下子晕起来,“我是……” 那头声音甚是和缓,“我叫铁路,是他的大队长。三中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你不要紧张,吴哲没有受伤……对,是真的。但是我想请你来一趟军区总医院……因为,因为吴哲的状况不太好……电话里面不好解释,你来了就明白了。……” 一路飞奔过去,在出租车上整个人都在抖。不明情况更加让人心慌,脑子里面唯一的意识就是铁路的那句“吴哲没有受伤”。 进了医院就看见在住院部楼门口抽烟徘徊的袁朗。我颤悠悠走过去,袁朗看我一眼,“跟我来吧。” 一边往楼上走,一边给我简单交待情况:夏侯决受重伤,送进医院一天内被连下四张病危通知单,好不容易脱离生命危险,却由于脑部淤血醒不过来;吴哲自夏侯决出事之日起,至今未曾进食,一直守在医院里面,谁劝都没用,铁大队一怒之下要求医生给他强制进食,结果就是过后剧烈呕吐。 袁朗道:“带着新来的小伙子出任务,头一回就碰上这种事,其实不是他的过失,但非要拼命自我折磨,弄得自己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吃饭是心理障碍,没辙。” 到了病房门口,袁朗轻轻推开门,“看吧。” 单人间,床上的夏侯决安安静静闭着眼睛,头上有绷带,身上盖着被子,手背上插着吊针;床边一把靠背椅子,吴哲坐在上面,脊背有些弯,头发乱蓬蓬,手肘支着膝盖,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慢慢走过去,到他身边时他身子动了一下,抬头望向我,“你来了。” 那人眼睛里满布血丝,瘦了一大圈,脸上棱角更加清晰,胡子拉茬的,眼里没了往日光彩。 我眼泪涌上来,“吴哲,你吃点东西好不好?” 吴哲眼眶哗地红了,头低下去,埋在臂弯里,过了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出任务前一晚,我还罚他手抄英德大字典……” 我眼泪掉下来,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吴哲对夏侯决的喜爱有多深,我是知道的。在家时每次提到队里的人,他都说,夏侯决像他,太像当初的他…… 我半蹲下来,轻轻抱住他,能感觉得到他在我怀里微微地颤抖。 吴哲的眼泪,一颗颗砸在我心上,我连呼吸都呼吸不了。 门口站着的袁朗早已背过身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僵着站了几秒,然后轻轻掩上门,可门外始终没有响起他离去的脚步声。 我拉了把凳子过来,在吴哲身边坐下,“吴哲,我不劝你,我陪着你。你折磨自己一日,我便陪你一日;你一顿饭不吃,我便陪着你不吃……” 吴哲不开口,眼睛一直看着床上的夏侯决。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给公司人事部打电话,“我家里出事儿了,想休年假,申请表过后补……休多少天还不知道,先给我开五天的假。” 吴哲的头扭过来,“烟烟……你回去。” 我定定地看着他,使劲摇了摇头。 后来我听说,夏侯决在我留院的第二天就醒了,他醒来的那一刻,正是雨后初晴,天空有难得一见的彩虹。 而我之所以没有看见这一幕,是因为我在那一日的早晨昏了过去。 昏过去时身下出血,吴哲被吓得眼冒血光,拽着值班医生的手半天都不肯松开。 我被送去急诊室抢救,好在及时,肚子里的孩子并无大碍。 那一日,所有三中队的人都欢天喜地,他们的队友在医院里终于醒了,而他们的队长,要做爸爸了。 我悠悠转醒后的第一眼,就是病床边满面紧张之色的吴哲。 眼皮刚一打开,手就被他牢牢攥住,耳边传来他的怒骂声:“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我浑身无力,皱眉道:“疼……” 吴哲立马又变得紧张兮兮,握着我的手上更加用力,“哪里疼?哪里疼?肚子吗?我去叫医生,你等等……” 我看着他,胳膊抽了抽,小声道:“手疼……你想把我掐残废吗?” 他唰地松开手,又小心翼翼摸了摸被他攥出的红痕,脸上挂了歉意,声音也小了,“我……我……我对不起你。” 明白他这话的含义,我看着他满带倦容的脸,一字一句道:“吴哲你听好了,往后的日子里,你对自己如何,我便对自己如何……你若是把自己往死里折磨,我也不独活……若是有一日你没了,我也抹脖子跟在你后面走……” 话没说完,嘴就被他的大掌盖住,眼前是吴哲愤怒的眼神和抿紧的嘴唇,过了半天才松了牙关放了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叹道:“胡说什么呢,让肚子里的孩子听见了,像什么话……” 我的脸一红,去握他的手,“我想要个像你的儿子。” 吴哲脸上终于泛起笑容,“我不要,我想要个像你的女儿。” 三十四。 我怀孕了的事情告诉爸妈后,老爷子和老太太高兴得都要上天了。 老妈隔三岔五就给我打个电话,周末必定带了自己煲的汤来看我,又絮絮叨叨一堆孕妇注意事项。 我天生骨架小,虽然高但却极瘦,骨盆尤其窄,老妈左看右看我的身子,叹来叹去,怕我将来生产时要受大罪。 吴哲告诉了他爸妈,两位老人也很开心,吴妈妈给我寄了张中医保胎方子来,又左右嘱咐我要照顾好身子。 不再没日没夜地盯电脑,也不再拼命加班加点,逛街时有意无意就会去孕妇商店里溜达,看那些美丽的孕妇裙,再看看自己仍是平坦的小腹,怎么都没有怀孕了的感觉。 在育婴房买了只奇贵的小奶瓶,带回家摆在书桌上,培养妈妈意识。 吴哲放假回家,正巧看见我咬着奶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傻愣在门口,过了半天才暴笑出声。 我看看他,不好意思地把奶瓶抱在怀里,解释道:“就是想体验一下……到现在都还没觉得自己怀孕了……” 吴哲笑得岔了气,踹了脚上的靴子就过来,把我往怀里搂。 他身上一股汗味,我一下子觉得反胃,控制也控制不住,推开他就往卫生间奔。 干呕了半天,只吐出些粘沫,吴哲后脚跟进来,一边给我递水漱口一边笑道:“还说没觉得?这下觉得了吧……也不用咬奶嘴了。” 拉着他陪我去剪头发,毫不犹豫地把齐腰的长发剪短,替我剪头发的女孩子一边剪一边惋惜,这么好的长发,再留起来得多难。 吴哲把剪下来的长发拿小袋装好,带回家放到书架底层抽屉里,口中念念有词道:“将来给丫头看看,她妈妈为了她连自己最宝贝的头发都不要了……” 我斜睨他,“我要生个小将军,头发算什么?” 吴哲洗了个苹果,过来边往我嘴边塞边道:“家里有一个将军就行了,两个不多余吗?还是小公主好,又漂亮又可爱……” 我伸手去掐他的腰,“吴哲同志你真是厚颜无耻啊……我看你将来当不了将军怎么办……” 晚上洗了澡,擦头发时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留了那么多年的长发突然就这么没了,瞬间感伤起来。 对着镜子看,怎么看怎么觉得丑,心里一抽,哗地就哭起来,不管不顾地往马桶盖上一坐,捂着脸就呜呜戚戚。 吴哲听见声音,急急忙忙跑过来,看我哭得如此凄惨,慌了,把我抱回卧室,边给我擦眼泪边道:“怎么了这是?哪儿不舒服吗?说话,我带你去医院……” 我泪眼婆娑地抬头看他,瘪着嘴,呜咽道:“我是不是不漂亮了?我不漂亮了你还爱我吗?” 吴哲什么话也不说,脸上神情莫测,手里拿着毛巾给我擦头发上滴滴嗒嗒往下掉的水,过了好半天好半天,才深吸一口气,道:“谁说你不漂亮了?我家烟烟最漂亮了……” 我看着他微微有些发颤的嘴角,瞬间愤怒了:“吴哲你个混蛋!你想笑就笑吧!……你居然笑话我,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哗地又开始哭。 吴哲把我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肩上,轻轻摸我的背,“我没笑,我真没笑……不信你看,我哪里笑了?” 我终是止了眼泪,却赖在他怀里不愿意出来,手伸进他贴身T恤里面,好暖和……身子贴紧了他,在他耳边吐着气,可怜兮兮道:“我觉得好冷……” 吴哲身子滚烫滚烫,突然一把推开我,从床上跳下去,黑亮的眸子一闪一闪,看了我几秒,什么话也不说,直直去了卫生间。 我抱着被子缩在床上,没反应过来,却听见卫生间里面响起水声。 过了两分钟,吴哲回来,上了床给我压好被子,摸了摸我的头,“闹腾了一天了,早点睡,多休息对身体好。” 我的手擦过他的胳膊,冰凉冰凉的,我盯着他,“大冷天的你还洗冷水澡?疯了吗?” 他伸手关床头灯,躺倒,半晌之后才低着声音道:“医生上次说,前三个月不能……哎我说你早点睡吧,一天到晚哪那么多问题啊?” 我眨眨眼睛,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翻身过去抱他的腰,脸贴上他的背,满是歉意道:“我刚刚不好,我无理取闹……” 吴哲浅浅笑出声,一边把我的手拨开一边道:“哎哎手收回去啊,又想让我去冲冷水澡呢?” 我乖乖缩回来,咬着被子角偷偷地笑。 半夜踢醒他,吴哲睡意满腔,低哑的嗓音甚是迷人,“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咬着嘴角,“特别想吃肉包子……” 吴哲拧亮了一点床头灯,探过身去看闹钟,然后趴过来,道:“你先睡,等天亮了我去给你买。” 我顿时觉得万分委屈——想吃肉包子都吃不到……眼泪又涌上来,蒙了被子转过身,不理他,自己安慰自己受伤的小心灵,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自己爬起来,洗漱之后去客厅,见吴哲正在厨房忙着。 我晃过去,冲他笑,“做什么好吃的呢?” 吴哲端了盘包子出来,拿了醋和辣椒,道:“早晨专门去给你买的,回来怕凉,放锅里热着,吃吧。” 我瞥一眼那包子,“纯肉的啊?”想想就觉得恶心。 吴哲点头,笑道:“这不是乔大小姐点的吗?” 我皱眉,“人家说要吃肉包子,又没说要吃纯肉的……纯肉的多油啊,哪能吃进去……”我盯着他,“你是因为我半夜把你吵醒了所以报复我是吧?” 吴哲脸上一抽,立马拿了外套过去穿鞋,“我再去买,你乖乖在家等着啊。” 过了一刻钟他又回来,手里提了大大小小多个袋子,哗啦啦往桌上一摊,擦了一把汗,“小区门口王记店里所有的都给你买了点儿,你自己看想吃什么。” 我看看包子,又看看吴哲,嘴角又往下撇了撇,“我从来都只吃小区后门老张那家的……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又觉得委屈起来,都嫁给他这么久了,连我爱吃哪家的包子都不知道…… 眼泪汪汪地站起来,边往卧室走边口中小声道:“我就知道,你压根就不爱我……” 吴哲回队上的第三天,晚上下班后在家,一个人做了草莓蛋饼,兴高采烈地边听胎教音乐边看军事杂志,刚咬了一口蛋饼,电话就响了。 是袁朗,那狐狸特有的没心没肺的声音隔了电话线传过来,“乔烟烟同志,孕妇是大王啊,折磨吴哲是不是心理上特别舒畅?” 我把草莓挑出来放进嘴里,“袁队这个电话目的何在?” 狐狸道:“吴哲这趟回来,把大队里但凡有孩子的人都扫荡了一遍,天天晚上做采访啊……我说乔烟烟同志,你这可是在变相耽误我们的宝贵时间你知道吗?” 我狠狠嚼着草莓,“袁队有空打电话教育我,还不如用这时间多回家陪老婆做做运动,安姐年纪也不小了,袁队你真是不济啊……平常看你这样还真没看出来……” 狐狸:“………………” 我继续咬蛋饼,“袁队你没别的事儿了吧?我挂了啊,代我跟吴哲问好,你要同情孕妇就多给他两天假。” 咣当摔了电话,愤怒地扔了蛋饼,吴哲真不是男人,在家欺负我也就算了,居然还让他队长替他出头! 【这一章就叫做:孕妇大王与可怜的吴中校】 三十五。 孕期十周后,妊娠反应慢慢没了,我那无理取闹的毛病也渐渐褪了。 肚皮一点点涨起来,我去买了卷小软尺,天天没事儿晚上在家量。 拿了一个小日记本,每天都记怀孕日记,等着将来儿子长大了给他看。 吴哲在家时,就跟那些三流电视剧里的男主人公一样,非要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听他宝贝女儿的声音。 去专门卖孕妇装的商店里面抱回来了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裙子,把衣橱换了个遍。 吴哲回来看见我购置的新衣,笑着说我成了大肚婆还臭美。 我赖着他,那就给大肚婆拍套孕妇写真吧…… 两个半月时去医院做常规产妇检查时,超声波结果出来,医生笑眯眯地对吴哲道:“你太太怀的是双胎。” 我和吴哲瞬间都傻了,傻过之后就是他得意的笑,“你老公我是天赋异禀!” 我捶他,“那有本事你自己生!” 六个月时,肚子已经变得非常大。周末吴哲不在家,我回爸妈家吃饭,老妈打量我的身子,啧啧有声道:“你这怀的不知是什么样的宝贝,怀双胞胎肚子虽大,但也没见过这么大的。” 去公司时,同事见了我这肚子都道:“马上要生了吧?怎么还来上班啊?” 人整个儿胖了一圈,胸部也和二次发育似的,丰满得要命。 有时候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不禁感叹造物之神奇,怀孕了的女人变化真是如此之大。 去医院报名参加孕妇操培训班,拉玛泽减痛分娩孕妇操。 自己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去,周围全是准爸爸陪着准妈妈。 美女医生在慢慢演示产程进展,让我们模拟产时呼吸模式,“吸气,吐气……好,很好,先做胸廓式呼吸,再做腹式呼吸……” 准爸爸们陪着准妈妈们,时不时帮着她们看看动作到不到位,姿势放松与否。 我一个人在这一群人中,真是鹤立鸡群。 把书架上吴哲那些深奥的理论书和JUN事书籍全翻下来,有空时就自己坐床上看。 吴哲回家看见了,跟我别扭,“我说你好歹也看看童话书什么的行不行?这万一生出来的是两个丫头怎么办?你让她们都成假小子啊?” 肚子里的宝宝们一直都非常非常安静,从来没有踢过我或者怎样,有时候让我觉得,这是不是太不正常了? 临产前三个月,吴哲陪我一起,去医生那里做产前常规检查,一切都正常。 医生给我列了几种分娩方案,问我的意见。 我还没开口,吴哲就在一边急急道:“要最好的!” 医生笑他,“分娩方案没有最好的,只有最适合的。你太太身体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我们鼓励自然分娩,但也可以考虑水中分娩或者硬膜外麻醉法,能够适当减轻痛苦;唯一的问题就是她骨盆有些小,再加上是双胞胎,为防止万一,也可以直接用剖腹产。” 我问医生,“我能不能自然分娩,如果到时候不行了再剖腹产?” 医生想了想,“最好事先确定下来,不然到时候产妇还要受双重罪,而且对胎儿也不好。” 回了家吴哲就要给我拿主意,“就剖腹产吧,你看你这小身板,到时候万一出点儿什么事怎么办?还是剖腹产安全。” 我不愿意,“我们公司小王就是剖腹产,结果她儿子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全班倒数第一……还有我大学寝室里四个人,三个顺产儿一个剖腹产儿,就那个剖腹产出来的女生总是成绩不好……这分娩方法绝对和胎儿智商有密切联系!” 吴哲听了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歪理邪说啊?又没有医学理论证明……” 我撅嘴,“我不管,反正我不能让我宝宝的高智商因为这个变低了……我妈当年就是正常分娩的,你看我就挺正常吧?你说你是剖腹产出来的吗?” 吴哲摇头,随即又无奈道:“那你要自然分娩也行,用医生说的那种无痛分娩法好不好?硬膜外麻醉,不会对胎儿有伤害的……” 我急了,“都麻醉了,怎么可能一点伤害都没有?” 吴哲忙劝解,“你别和我急啊,行行,那水中分娩吧?这个对你身体损害稍微小点。” 我还是摇头,“以前在美国时,就听说过有新生儿因为呛水而死的案例,美国妇产科医生从来没确认过水下分娩是安全模式……” 吴哲彻底没辙了,直接去给我爸妈打电话,“爸,你说说她吧,我辩不过她……你说她要是因为生孩子出点儿什么事,我……” 事实证明,乔烟烟一但作出了什么决定,那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背着吴哲去医院定产房,然后和医生沟通,又做了遍全身检查,各项指标都好好的。 自然分娩,就这么定了。 预产期前一个月,吴哲随队去外地集训,哪个深山老林我也没问,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走前帮我收拾了东西,又把我送回父母家,在我妈面前唠叨了许久许久,左右就是说要照顾好我,他会赶回来陪我一道进产房之类的种种。 当时我坐在沙发上,听他和老妈的对话,眼睛湿乎乎的。 那是我见过的最啰嗦的吴哲。 离预产期还有五天的那个下午,吴哲打来电话,说集训结束,按计划第二天返回基地。 我挂了电话,心里甚是开心,抱了西瓜一勺一勺地挖着吃。 吃了六勺,肚子突然轻微痛起来,我放下西瓜,去卫生间,看见略微见红。 脑子里面那些产妇常识哗啦啦地排山倒海般地涌出来,我万分镇静地回了客厅,然后给老爸打电话,“爸,回来送我去医院。” 老爸接了老妈才赶回家来,回来得有些晚,在送我去医院的路上羊水破了,裤子湿了个遍。 医生检查后松了口气,推进产房吧,正常的破膜,胎儿和产程均不受影响,二十四小时之内会自动分娩。 妇幼医院里的温馨导乐产房,导乐医师在旁边陪着我,安慰我道:“别紧张,别紧张,一切都没问题的。” 我叫住老妈,“给吴哲队上打电话……” 产程中真正的痛楚比我先前想的强烈了何止千百倍。 痛得满身大汗声嘶力竭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当初不听吴哲的话,直接剖腹产? 浑身只有痛,除了痛就不知道别的,抽筋扒骨的痛,我咬着牙埋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选硬膜外麻醉? 痛得想大哭,却没劲哭出来,这个产房,是专门给丈夫陪着妻子生产用的,只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痛得要死要活。 我痛得真真想放弃了的时候,老妈赶进来,联系上正在回程途中的吴哲了。 怎样辗转联系到的我不知道,只知道在那个电话里,吴哲对着在医院里的老妈,就说了一句话: 若是有意外,给我保大人,我只要烟烟! 眼泪肆无忌惮地涌出来,心里满满的感动淹没了我整个人,手扯着身下的床单,一用力。 就听身旁的导乐医师带着笑意在我耳边喊:“看见头了,再用力,再用点力!” 孩子从我体内出来的那一刹,我全空了。 护士举着在我眼前一晃而过,“男孩儿!” 肚子却还是痛,医师还在我耳边叫:“继续用力,再用点力!” 我脑子里完全没了意识,不能再思考,不是已经生出来了吗?为什么还要我用力? 咬着嘴唇,身体机械地用力……又是一空。 “女孩儿!龙凤胎!” 我眼睛一闭,再也没劲想任何事情,昏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夜里,房间一角的灯亮着,我浑身就像被车轮碾过一样,无比酸痛。 动了动胳膊,却发现手被人握着,慢慢扭过脖子,就看见吴哲的脸。 我就像失忆了的人似的,愣愣地看着他,“我怎么不在家?” 吴哲手指划过我手背,笑道:“生孩子把人都给生傻了……”拉起我的手,放嘴边亲了亲,“谢谢老婆,老婆辛苦了。”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这才清醒过来,“孩子……怎么样?” 吴哲笑,“都特别好。哥哥四斤,妹妹三斤六;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说,双胞胎这么重的,罕见。” 我松了口气,一闭眼,又睡了过去。 家里一下子多了两口人,颇让人觉得不习惯。 给俩小家伙起名,哥哥随我姓,叫乔大吴,妹妹随吴哲姓,叫吴小乔。 老爸老妈听了直摇头——两个如此聪明的父母怎么拿孩子的名字开玩笑? 吴哲的父母听了直乐——这俩名字太逗了,挺有意思。 A大队的人听了,连连感叹——锄头,真有你的风格,大俗才是大雅! 俩小人从来不爱哭,哥哥喜欢瞪着大眼睛看人,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妹妹没事儿就埋头睡觉,从不理人。 我在家盯着这俩小肉团,问吴哲:“你说他们这性格像谁?既不像你又不像我,是不是医院抱错了?” 吴哲不搭理我,自己兴高采烈地从包里往外掏队里人给小家伙们送的礼物。 许三多送了两套连环画; 成才送了把玩具手QIANG和一个洋娃娃; 齐桓送了两套婴儿服; 夏侯决送了一大堆奶粉和尿布; ……………… 当我看见袁朗送的东西时,恨不能把那狐狸的皮扒了泄愤——一整盒种类型号齐全的某产品,盒子上还带了张卡片,打开来是狐狸的亲笔手书:“往后要注意计划生育啊。” 我把俩宝贝放爸妈家里,每天下班后直接去爸妈家住着,直等吴哲放假回家时才把孩子接回自己家里去。 吴小乔对我和她爸一直都爱搭不理的,经常眼睛翻翻,就又闭上睡觉了。我经常觉得我简直不是她亲妈,哪有女儿这样对她妈的?直到某一次,我给她喂牛奶时手上的戒指忘记脱下来,被她看见了,这娃娃细细嫩嫩的小指头就勾上我的无名指,摸着那戒指,死活不肯松手。我无奈,只得拿根小金链,串上戒指,挂在吴小乔的脖子上。 乔大吴生来冷峻,或者通俗一点说,这娃娃酷得要命。经常睁着眼睛打量四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做沉思状。我看在眼里,心里却慌得要命,这哪是一个刚出生几个月的娃娃该有的神情?成才送的那把玩具手QIANG,我给他放身边,他咬着手指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枪,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爬过去,用肉肉的小手推推那QIANG,直到把枪口转向我,然后又慢慢爬回去。 我抱着俩小人去医院,和医生说,这俩娃娃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医生听了我说的之后笑坏了,给俩娃娃做了遍常规检查,然后告诉我,你家宝贝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我郁闷至极,等吴哲再回来时告诉他,吴哲挠挠头,“是不是智商太高了?” 我愤愤然,“这俩小人刚出生就这样,真要长大了还不知道怎么对付我呢!” 吴哲大笑,“你是他们的亲妈,怎么说话呢这是?” 娃娃们六个月时,正逢过年,A大队搞基地联欢,请队上家属一并过去热闹热闹。 我带了俩小人去吴哲那儿,这回是A大队上的人第一次见吴中校家的宝贝,个个都激动得不行,争着抢着要抱。 俩小人像两只皮球一样被人传来传去,毫无反应。 乔大吴只顾咬他的指头,每换一个抱他的人,就睁着他的大眼睛拼命看人家;吴小乔压根不管,就闭着眼睛睡觉,谁抱她她都无所谓。 齐桓最先受不了了,大叫道:“锄头,你家孩子有问题吧?换了别人家的早就又哭又闹上了,你这两个……” 吴哲上去就给他一拳,“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你家孩子才有问题!” 齐桓不敢还手,嘟囔着:“我家没孩子……呸,我还没成家呢!” 许三多一副认真的神情,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摸摸俩娃娃的小手小脚,然后正儿八经道:“我看锄头的孩子还是比较像他的。你们看,男孩儿的鼻子和锄头看起来差不多,女孩儿的眉毛也是锄头那样的……” 吴哲止住他的话,“哎我说,你这是给我做亲子鉴定呢?” 成才露着两个小酒窝,在旁边笑着看俩小人,一句话也没说。 袁狐狸推开一干人等,过来一手抱一个娃娃,看了半天后,脸上露出些许羡慕的神情,“哎你别说,这小孩儿是挺招人疼的……”回头看看安敏,道:“要不咱也生一对?” 夏侯决姗姗来迟,先是抱了抱乔大吴,大吴看他两眼,没作反应;夏侯决脸上满是笑容,对吴哲道:“队长,你们家儿子以后肯定是个大帅哥!”然后又伸手去抱吴小乔,抱吴小乔的时候不小心被旁边人一撞,怀里的吴小乔一下就被震醒了。 女娃娃慢慢睁开大眼睛,看了夏侯决一眼,夏侯决忙笨手笨脚地摇晃着她,口中还小声道:“乖乖乖,再睡吧再睡吧……” 正当我以为没心没肺的吴小乔还是会像往常一样闭上眼睛继续睡过去时,这娃娃突然伸出她的小手,往夏侯决脸上摸过去。 夏侯决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招,瞬时呆愣着,让吴小乔的爪子在他脸上肆虐一番,摸了个遍。 我还愣着,没反应过来,周围三中队的年轻人已经哗地开始起哄,纷纷道:“吴队,你家女儿这么小就知道调戏人了!”然后又是一阵大笑。 我不禁称奇,难道吴小乔终于改了性儿了? 忙把她抱回来,谁知这娃娃一到我怀里,翻着眼睛瞅我一眼,小脑袋一缩,又睡过去了…… 我……我真是她亲娘吗? 春节过了没多久,吴哲就接了通知,要赴欧洲某一流特种部队交流学习八个月。 二话不说就打包行李收拾东西,上头命令一到,立马就走。 我将他送走,回了家对着俩小人,不禁伤感起来。 把两个娃娃抱到腿上,眼泪就开始往下砸,以前从来没有和吴哲分开过这么久,这次他一去就是八个月……也不知道在那边能不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会不会受伤…… 突然觉得手被人拉,泪眼迷蒙地一看,是乔大吴的小手在拽我的指头。 我看着他,不知他要干什么。 乔大吴的大眼睛盯着我,小嘴张了张,又张了张,然后小脑袋一晃,嘴里吐出一个音:“妈……” 我生生愣在那里,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时候,一旁的吴小乔在我腿上乱蹭,小嘴乱动,跟着乔大吴一起,也开始叫:“妈……妈……妈妈……” 我惊得差点把两个娃娃摔在地上,七个半月就会叫妈妈了! 把他俩往床上一扔,冲过去给爸妈打电话,“他他他们……他们说话了!”语气就和见了鬼似的。 那头老爸老妈不肯相信,“烟烟啊,你都算够聪明的孩子了,当初也是十一个月才会叫爸爸妈妈的。你听错了吧?小孩子嘴里乱叫你就给听成妈妈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又给吴哲父母打,“妈,吴哲小时候多大会说话的?” 那头吴妈妈笑道:“小哲说话说得早,十个半月的时候就会叫爸爸了。” 我挂上电话,愣着坐在床上,然后扭头去看那俩小人。 乔大吴咬着手指,正在研究我摊在床上的某本军事杂志,小脑袋歪来歪去,眼睛睁得老大; 吴小乔早已缩起小身子,歪在床当中,闭着眼睛做她的春秋大梦去了。 八个月后,吴哲回来,我早早在小区楼下等他。 人黑得简直认不出来了,头发剃得极短,背了个大包,快步朝我走来。 我扑过去,扑进他怀里,憋了半天,才喘了口气,“想死我了……” 他一把把我提起来,抱在怀里,一个字没有,嘴唇就压下来,一路抱着我往楼上走去。 到了门口终于松开我,我满面通红,心跳却是极快,再看吴哲,他黑亮的 眸子里满是火光。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一进来就把我按在墙上。 我推他的胸膛,“别……” 吴哲一挑眉,“你不想?” 我咬咬嘴唇,眼睛往他背后望去。 吴哲终于松开我,转过身去。 客厅光亮的地板上,两个小人正晃晃悠悠地慢慢走着,乔大吴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吴小乔手脚并用想往沙发上爬。 吴哲一下笑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发,扔了手里的大包,就朝俩小人走去。 还没走到跟前,乔大吴就转过身子,看着吴哲,眼珠子动了动,小嘴一张,用极其标准的声音道:“爸爸……” 吴哲愣在那里,像傻子一样,动也不会动了。 吴小乔听见声音,放弃了往沙发上爬的欲望,蹭蹭蹭地蹭到吴哲腿边,小手拽了拽他的裤脚,也开口,“爸爸……”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吴哲的腰,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老公,欢迎回家。”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吴小乔的自白——(一) 我叫吴小乔,姓吴的吴,姓乔的乔,大小的小。 我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异卵双胞胎哥哥,名叫乔大吴,姓乔的乔,姓吴的吴,大小的大。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抠着手指问妈妈,为什么我和哥哥的名字这么奇怪? 当时一旁的爸爸听见了,过来揉我的脑袋,然后道,这名字多好听啊,你看你袁叔叔的女儿,那名字才叫傻。 爸爸说这些的时候笑得极度开怀,妈妈在一旁也跟着笑,可我却一点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大家都说,爸爸和妈妈都是极度聪明的人。 爸爸当初年少英才,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学硕士,海军陆战队的少校宝贝,人称一代骄子,出尽了风头;后来被特种部队A大队挖了墙角,从宝贝变成小南瓜,又从小南瓜变成老南瓜,再然后,就遇上了妈妈。 妈妈从小就是尖子生,重点小学重点初中重点高中名牌大学,然后顺理成章出国留学,海外工作两年后回国,一回国,就遇上了爸爸。 本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因为一个白痴的游戏弯了轨道,撞在一起。 我和哥哥,就是那次相撞的后续产物。 给这样的两个人当女儿,很有压力;给乔大吴这样的人当妹妹,更有压力。 从小学一年级开始,乔大吴就是永远的第一名。 班级第一,年级第一,运动会比赛第一,市级各学科竞赛第一…… 只要有乔大吴在,我就永远做不了第一。 我去和妈妈说,我讨厌哥哥,特别讨厌。 妈妈笑话我,有这样的哥哥你应该高兴才对! 我戳手指,拼命戳手指,可是我想得第一名,特别特别想,哪怕一次也行。 妈妈笑眯眯地摸我的头,其实,总得第一名也不是好事,不信你去问你爸爸。 爸爸很喜欢我,爸爸说,哥哥一点都不像他的儿子。 我知道爸爸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乔大吴很丢人,丢人到了总被比他小两岁的袁丫头欺负。 不知道多少次,乔大吴回家都是满脸眼泪鼻涕的,冲到妈妈跟前就说:袁丫头又欺负我了! 他的这副模样,用袁叔叔的话来说,就是,丢人,丢死人啦。 其实,袁叔叔的这句话我没有听过,是齐桓叔叔有次偷偷告诉我的,袁叔叔当年总喜欢这样说爸爸他们。 我想,这也是为什么爸爸每次看见乔大吴被袁丫头欺负,就更加怒其不争的原因吧。 乔大吴不喜欢一般男孩子玩的那些,什么打打杀杀,枪枪棍棒的;爸爸急了,很急,总觉得乔大吴不应该这样。 有一次我不小心看见,爸爸拎着乔大吴,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说,你齐桓叔叔家的儿子,跟着他爸去看打靶,那简直比过年还高兴,你说说你,连玩具枪你都不摸…… 爸爸两只手的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我有次问爸爸,这茧是怎么来的,爸爸说,枪。 我知道,爸爸不愿意和我说他的那些事情,他怕我听了害怕。 可是爸爸喜欢对乔大吴说这些,经常能拉着乔大吴一说就说两三个小时,但乔大吴那个家伙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我讨厌他,更加讨厌他了。 小学三年级的某次,我被高年级男生欺负,下课之后满腹委屈地告诉了乔大吴。 乔大吴二话没说,放学之后就替我报仇去了。 满脸淤青地回家,妈妈问他怎么搞的,他扭着脖子说,自己摔的。 妈妈一下子火了,冲他嚷嚷,乔大吴虽然你智商高但你也不能把你老妈当白痴吧,别以为你爸不在家我就收拾不了你了! 我在一旁战战兢兢,突然心里面一下子不讨厌乔大吴了,看着他这模样,不禁就想开口说实话。 乔大吴一个眼神扫过来,不让我开口,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他那样子像极了爸爸。 然后满脸淤青的乔大吴就被老妈扒了裤子,当着我的面挨了一顿打,从头到尾没吭一声,没掉一滴眼泪。 那是他第一次挨妈妈的打。 我在一旁惊讶万分,平常被袁丫头欺负了都能哭的乔大吴,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不流泪。 第二天学校老师就给妈妈打了电话,要请乔大吴的父母抽空去趟学校。 一向是好好学生的乔大吴,打架滋事,把比他高一级的男生打得极惨,人家父母告到学校来了。 那天晚上,妈妈回家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指着乔大吴说,你妈妈我从小到大就没让老师请过家长,你说你,平常蔫了吧几的,怎么打架的时候这么能? 爸爸周末回家,妈妈一口气告了状,然后就等着爸爸教训乔大吴。 没想到的是,爸爸听了之后乐坏了,把乔大吴抱到怀里,说,行啊大吴,终于有点我儿子的样子了!知道和人打架了! 妈妈简直要气晕过去了,没想到爸爸又说,明天我就教你怎么打架能把别人打趴还不让人打到自己! 爸爸和妈妈一起到学校处理乔大吴的问题。 老师把欺负我的那个高年级男生领来,问乔大吴,你为什么把人打成这样? 乔大吴理直气壮地大声说,因为他欺负我妹! 那个高年级男生一脸委屈地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老师看着我,说,人家怎么欺负你了? 我泪眼汪汪地拉着妈妈的衣角,怯怯地说,他、他、他……他那天把我堵在楼梯口,不让我走,还和我说他觉得我特别可爱,他喜欢我…… 老师的眼睛瞪得比鹌鹑蛋还大,看着那男生;妈妈低头看我,一副愕然神情;爸爸则看着妈妈,脸上全憋不住的笑意。 乔大吴下巴一扬,对老师说,老师,你说,这种男人该不该打? 妈妈上前一把揪过乔大吴的耳朵,你还没完了啊你?你再胡说等着回家我收拾你! 老师上前看着爸爸,盯着爸爸身上的军装看了好半天,然后叹了口气,你们平常是怎么教育孩子的?听听他说的这话,也太早熟了点吧…… 高城叔叔曾经说过,这早熟的人啊,通常都晚熟。 这话用来形容乔大吴,再适合不过了。 乔大吴在某些事情上极度聪慧睿智领悟能力极高,但在另外一些事情上又极傻极笨极其单纯。 比如袁丫头。 同样作为一个女孩子,我经常在空余的时候琢磨,为什么袁丫头对于欺负乔大吴的热情可以如此经久不衰? 有一次我去和乔大吴讨论这个问题,乔大吴一听袁丫头的名字,眉头立马一皱,你别烦我,你要想知道你直接问她去。 乔大吴一定以为我不敢,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我不但敢,我还敢当着袁丫头她爸她妈的面问。 爸爸妈妈带我们去袁叔叔家玩,晚上妈妈和安阿姨一起给我们做饭吃。 在饭桌上,袁丫头的眼睛总是盯着乔大吴看,乔大吴则一直盯着面前的米饭看。 我问袁丫头,丫头,你为什么总是欺负我哥?你不觉得你有时候欺负他欺负得太过分了吗? 袁叔叔放下手中的筷子,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乔大吴,又看着他女儿。 妈妈在一旁拉我,小声说,小乔,你不能这么没有教养。 袁丫头的目光不再粘在哥哥身上,转而看向我,肉嘟嘟的脸动了动,然后嗲声嗲气地说,因为除了大吴哥哥之外,我没有别人可以欺负啦,我爸爸说,不管我看上哪个男生,都可以随便欺负,没事儿! 一粒米卡在我嗓子眼里,我呛得疼,疼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妈妈忙帮我拍背顺气,爸爸则看着袁叔叔,目光里的深意我领会不了。 等我缓过来之后,再看桌上这几个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是我能看懂的。 我撇撇嘴角,没劲。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我才不管乔大吴的事情呢。 埋下头吃饭,不禁想起夏侯叔叔,夏侯叔叔就从来不会这样对我,夏侯叔叔永远都对我那么好。 想到下个月夏侯叔叔要带我去游泳玩,我心情又好起来了…… 夏侯叔叔。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乔大吴的自白———(一) 我叫乔大吴,姓乔的乔,姓吴的吴,大小的大。 我不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异卵双胞胎妹妹,名叫吴小乔,姓吴的吴,姓乔的乔,大小的小。 妹妹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难听,我说她不懂得欣赏。 老爸老妈当年起这名字自然是有其深意的,只是妹妹太傻。 妈妈从来不让我说妹妹傻,其实她不知道,我这个傻字是饱含了宠溺之味的。 小时候妹妹讨厌我,最早可以追溯到幼儿园大班。那时候老师教我们基础算数题,每次我都是班里做得最快的,妹妹第二。她不开心,很不开心,这我是知道的。 从此样样如是。我在这一点上,对不起她。 但,认输从不是我的风格。 因为,我有一个那么强的老爸,我不想比他差。 老爸在我心里面,一直是天一样的人物。 所有认识老爸的人都说,你爸,厉害。 包括袁叔叔。 我一直觉得,老爸的人生非常矛盾。 出生于一个纯高级知识分子家庭,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却选择了职业军人这条道路。 本是海军陆战队响当当的青年才俊,却非跑去陆军特种部队当南瓜被人削,从此踏上被藏被掖的不归路。 老爸很聪明,二十三岁那年就硕士毕业,而且,他还有双学士学位。 从小,老爸最令我仰慕的就是他那个大大的书架,搬家搬过几次,但他那个大书架,却是搬哪儿带哪儿。 我时常想,这样的一个男人,当初为什么会看上老妈。 老妈也很优秀,在我和妹妹七岁那年,她就是一家著名会计师事务所的初级合伙人了。 老妈外貌甜美可人,但是内心极其强大,远非她人可比。 老妈当初是老爸的第一个女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个,后来成为了他的妻子,再后来,成为了他儿女的母亲。 可我始终觉得,老妈和老爸相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 老爸有次听我这么说,挑了眉头看我,说,你不知道你妈妈当年有多么吸引人。 我撇撇嘴,不说话。 我知道妹妹脖子上一直挂着枚戒指,那戒指是老妈给她的。 我在妹妹睡觉时偷偷拿起来研究过,纯手工打造的戒指,上面还刻了四个小字。 吴乔烟烟。 吴乔烟烟,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我不明白老妈的名字前加上老爸的姓是什么含义。 直到有一天,老爸从老妈的抽屉里拿了一个电子相框出来,给我看。 老爸说,这是你妈当年的样子,是我眼中的她,再无旁人能比她还美。 老爸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认识了你妈,看见她笑我就心动,那一日她对着镜头笑,我就在想,若是能一辈子看见这种笑,该多好。 老爸说这些时的样子,和往常非常不同。 那是老爸唯一的一次,那么认真地回答我,为什么会娶老妈这个问题。 老爸对老妈的感情,甚至让我感到嫉妒。 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听外婆她们闲聊,说到老妈生我和妹妹的时候。 当时老爸在外集训,正在赶回来的路上,听见老妈羊水提前破了被送进产房,他就说了一句话。 老爸说,他只要大人,他只要老妈,别的什么都不管。 这个故事,在我心里一直是个疙瘩。 我崇拜老爸,我敬佩老爸,我欣赏老爸,我仰慕老爸。 我一心都想做一个像他那样的男人。 可,作为一个父亲,他不让我感到满意。 我从小就偷看他的军事书籍,说真的,我对这些很感兴趣,非常非常感兴趣。 我不知道这是血液在作祟,还是天生对这些有好感,总之,我喜欢它。 可是我在老爸面前,总是装出一副不在乎无所谓的样子,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够用来打击他的东西。 每次看见老爸在我面前失落的神情,我都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齐桓叔叔曾经和我说过,老爸从小到大全是第一名,除了在A大队。 老爸在A大队受训时,齐桓叔叔是助理教官。 助理教官就是专门给人扣分的——虽然齐桓叔叔说不是,但我就是这么理解的。 当年老爸留在A大队的分数,说出来丢人,2分。 2分。2分。2分。 那天下午,齐桓叔叔走后,我一个人趴在窗台边上想了很久。 倘若我也从小到大全得第一名,倘若我将来也年级轻轻就手拿好几个学位,倘若我也能够进A大队受训—— 我可不可以还是得第一名? 这个问题我一直埋在心里,埋了很久,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妹妹。 因为我知道,这问题不会有答案。 除非我真的去实践。 可是老爸,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比你强? 有没有可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 我妹妹的名字相当有意味,吴小乔。 我敢说,如果妹妹活在三国时代,绝不比大名鼎鼎的小乔长得差。 妹妹内心单纯得要死,为人善良得要命,永远不会怀疑别人,永远都对人打开心扉,永远不会用坏意去揣摩别人。 总而言之一句话,妹妹一点都不像老A家的孩子。 比如我,比如齐刀,还比如……袁丫头。 其实最后那个名字我是不愿意提及的,因为对于她……我不知该从何开口。 我上幼儿园时她还是个小婴孩,圆滚滚的大眼珠,透着一股子灵气,像极了她爸。 对她最初的印象,源于那个她摔倒在泥巴地上大哭大叫的场景。 我跑过去,想拉她起来,却被她当头盖下来一大跎湿泥巴,连嘴里都流进去不少。 当时,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后面,是一张满是笑意的小脸。 长得似天使,行为像恶魔。 从那之后,我耳边听见的最多的就是她的嗲声音。 大吴哥哥,大吴哥哥。 我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有这个荣幸,能够被她叫哥哥。 我只知道,被她叫哥哥,还伴随着一连串的“惊喜”和“意外” 而这些“惊喜”和“意外”,远非常人能够顾及和预想到的。 我最初的抗打击能力,完全是拜袁丫头所赐。 不论她怎么捣蛋,我都稳若泰山,毫不动色,毕竟,陪她这样玩,也是有那么一丝乐趣的——起码可以体会到她爸当年是怎么削我老爸的。 只是每次回到家,我都要在老妈面前哭哭啼啼一场——当然是装的。 我若不这么装,便打击不了老爸。 若是正巧碰见老爸在家,看见老爸看我哭时的那眼神,我心里的满足感,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只是苦了妹妹,她竟一直都以为,我真的被袁丫头欺负得那么惨。 而且,她还信誓旦旦地要替我出头,居然跑去质问袁丫头。 所以我说,吴小乔她,一点都没有当A家儿女的特质。 真不知道当年她是怎么和我一起出生的。 我在老爸面前的第一次露馅,是帮妹妹和高年级男生打架那次。 吴小乔这丫头,天生后知后觉,平常学校里多少男生让我帮着传小纸条,都被我撕掉了,她却从来都没察觉到过。 只是那一次,那个男生,却在我预料之外,居然主动去拦住吴小乔,还说了那么一堆白痴话。 吴小乔心思单纯,吓坏了,来和我说的时候是泪眼汪汪。 要说这世上我最受不了的三件事,一是被别人得了第一名,二是袁丫头像跟屁虫似的粘着我,三是吴小乔在我面前哭。 只要妹妹一伤心一落泪,我这心里就冒火。 所以那天那个男生,成了我泄火的唯一通道。 我当然知道后果是什么。 老妈打我,是意料之中的;老爸惊讶,也是意料之中的。 唯一没有料到的就是,老爸在惊讶之余,竟然能那么高兴,笑得那么开怀。 在看见老爸笑脸的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了……我抹杀了一个军人对儿子的最大期望。 那日之后的早晨,我去和老爸说,下回齐桓叔叔再带齐刀去看打靶的话,你也带上我。 老爸那次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后悔,忽然意识到,先前那些自以为是的打击报复,是多么幼稚且天真。 幸好还不晚,幸好,还不晚。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吴小乔的自白——(二) 爸爸是独生子。 可从小我就有很多叔叔。 他们不是爸爸的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要亲。 爸爸说,他们是同根相生的中国军人。 妈妈说,我从小就只对一个叔叔特别亲,从小。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眼神很温柔。 妈妈说,六个月时的我谁都不理,唯独那次见了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妈妈拿过一张照片给我看,是那一年的春节,在爸爸他们的联欢会上,我被人抱着,照的一张像。 抱着我的那个人,当年那么年轻,青涩未褪的脸上却带了那般凌厉的光芒。 被人抱着的我,倚在他的怀里,咬着手指头,笑得极其开心。 妈妈说,我脸上的那种笑容,在当时真真是难得一见。 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姓夏侯。 我一直叫他夏侯叔叔,以至于从小至大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竟不知他的名字是什么。 夏侯叔叔有空时会来家里,爸爸和妈妈也总是叫他夏侯。 直到某一次,爸爸休假在家,夏侯叔叔晚上很晚的时候来找爸爸,身上穿着我从未见过的衣服,脚上是硬梆梆的靴子,鞋底满是泥和树叶,在家中门口那块地板上留下了黑黑的印子。 就是那一次,我看见爸爸脸上是难得一见的严肃神情,听见爸爸低着声音叫他,夏侯决。 夏侯决,就是那一次,我才知道他的名字。 那个晚上,夏侯叔叔走后,我路过爸爸妈妈的卧室时,听见他们在低声说话。 爸爸说,人导之而行曰决,水不循道而自行亦曰决。 妈妈没有说话。 爸爸又苦笑道,他这名字,还真是像他这人。 爸爸说的话,我听不懂。 可是我也觉得,这名字,真像他这人。 那么刚毅果决的性子,挑一挑眉毛,那张脸便变得无比锋利。 然而爸爸说,夏侯叔叔年轻时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就如同,年轻时的爸爸并不是像现在这样。 爸爸还说过,他们的职业,能够把他们从一个男孩,变成一个男人,从一个男人,变成一个男人中的男人。 夏侯叔叔喜欢摸我的头,就像爸爸摸我的头那样。 可是他的手掌那么宽那么温暖,比爸爸摸我的头,还让我觉得安心。 夏侯叔叔每次摸我头的时候,唇侧都会漾起小小的笑纹。 而我则会盯着他瞧,看他粗粗的眉毛,蒙了层水雾似的眼睛,窄而陡峭的鼻梁,和他脸上的那些棱棱角角。 妈妈曾经说,很后悔没有早些认识爸爸,没能亲眼见证爸爸年少轻狂的样子,可是后来有了夏侯叔叔,爸爸说,夏侯叔叔就像年轻的他,妈妈才略略遂了心愿。 妈妈说这些的时候,我心里在想,那我怎么办呢,我要上哪里去看夏侯叔叔年轻的时候? 夏侯叔叔对我好,非常非常好。 但我一直都不知道,他对我这么好,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 夏侯叔叔说过,他敬爸爸,佩服爸爸,爸爸是他从军后第一个从心底里佩服的人。 我不知道他和爸爸有过什么故事,我只知道,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那么严肃认真。 哥哥后来同我说,爸爸能使一个男人说出这种话来,当真不简单。 可我却在想,将来会不会也有人,因为夏侯叔叔,而说出这些话来? 学写字后,我写的最好的三个字,不是我自己的名字,而是夏侯决。 三个字,二十五画,谁都不知道,我写这三个字,写了有多少遍。 有一次,夏侯叔叔来家里,正巧看见我在写作业,便说,小乔啊,写几个字让叔叔看看,看看你的字写得怎么样。 我当时看了看他,然后在白纸上,用铅笔,一笔一画地写了他的名字。 他挑了眉毛,看了半晌,赞到,写得真好。 只是他不知道,我只有这三个字,写得这么好。 八岁那一年的生日,夏侯叔叔照旧来给我和哥哥过生日。 一屋子喜气洋洋的氛围,爸爸买了蛋糕,妈妈做了我和哥哥最喜欢吃的东西。 袁叔叔带着袁丫头,齐叔叔带着齐刀,都来了。 夏侯叔叔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年轻女人。 那个女人有着秀气的眉眼,依偎在夏侯叔叔身旁,一副乖巧惹人疼的模样。 爸爸妈妈和叔叔们都笑了,他们说,夏侯啊,这就是你总提起的那个姑娘吧。 夏侯叔叔的脸微微有些红——那是我唯一的一次见他脸红,说,她叫温存。 然后又给这个姓温名存的女人一一介绍屋内的人。 夏侯叔叔拉着她的手,走到我面前,和往常一样摸了摸我的头,然后笑着对她说,这就是我和你说的小乔,比亲妹妹还要亲。 温存看着我,笑眯眯的,也伸过手来想摸我的头,却被我一闪躲开了。 我咬着嘴唇看夏侯叔叔,亲妹妹? 我又看看温存,我不想做他的亲妹妹。 我已经有一个哥哥了,我不需要别的哥哥。 我只要夏侯叔叔,夏侯叔叔,无人可以取代。 那个生日我过得很凄惨,看着他们在笑在说,看着夏侯叔叔看温存时那温柔的眼神,看着夏侯叔叔小心翼翼地照顾温存……看到最后,我眼睛都变得湿乎乎了。 那个生日的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手里握着妈妈的那枚戒指,握得紧紧的。 吴乔烟烟。 妈妈是那么幸运,刚好在她最美好的年纪,碰见了爸爸。 没有长一岁,没有小一年。 那么完美。 完美得让我心生嫉妒。 十岁那年的国庆节假期,夏侯叔叔来我家。 人瘦且憔悴,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拿的起放得下。 妈妈也在一旁道,天涯何处无芳草,这话虽然老了点,但绝对是真理。 夏侯叔叔抬眼,眼里有那么明显的痛。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肘撑膝,头埋进手掌里,半天才开口,道,我知道,我只是,我只是一下子缓不过来。 爸爸神色默然,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对妈妈小声道,出去买点酒回来。 夜里,爸爸陪他在楼下吹风,两人身旁的草地上摆了两排啤酒瓶。 我趴在窗户上朝下望,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难过。 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这么伤心,绝对不会,永远不会。 后来他们回来,夏侯叔叔眼里通红,爸爸对他说,太晚了,留我这儿住吧,队上我去说。 妈妈见状,忙去把客房收拾了一遍,让夏侯叔叔住。 等爸妈都回卧室后,我悄悄走到客房门口,看见里面还亮着光,他还在看书,并没睡觉。 我鼓足勇气进去,他看着我,神情是说不出的疲倦,说,小乔快去睡觉,这么晚了。 我看着他,又走近了点,紧张得嘴唇都咬破了,终于问他道,夏侯叔叔……我,我……我以后能不能不再叫你夏侯叔叔? 他一侧眉毛挑高,手中的书也放下,看着我,那你想叫我什么? 我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我想叫你的名字,就像别人一样…… 他起身走来,手搁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笑道,小乔今天怎么了? 我抬头望他,他那么那么高,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皱纹,我一急,开口道,你已经陪了我十年,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等我十年? 他的手僵住,小乔? 我眼泪涌上来,或者不用十年,只要再过六七年,我就能长得和妈妈一样高,我就是大姑娘了…… 他的手瞬间收了回去,愣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道,小乔今天病了吗?怎么在胡说八道? 我还想再说,却被他轻轻推到门外,然后我看见他垂了眼,说,小乔乖,早点去睡,我今天……很累。 我看着那扇门在我眼前合上,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一颗连着一颗地往下滚。 我转身欲走,可一回头,就撞上一双漆黑漆黑的眸子。 哥哥正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为人妻与为人母——(一) 我和吴哲的两个孩子,乔大吴和吴小乔,一直都是他心头的骄傲。 从出生起就聪慧可人,听话懂事。 吴哲常不在家,大吴小乔两岁以前的那段日子基本都是爸妈在带,我在公司升经理后,常常忙得焦头烂额,平日里晚上下班回了爸妈那边,已经累得只剩吃饭洗澡的劲儿了。 大吴从小就不粘人,每次下班回去,我抱抱他,他乖乖地让我抱,然后叫一声“妈妈”,就自己一个人去一边玩去。 小乔刚出生那会儿不爱搭理人,可长到一岁后就变得特别缠人,而且从小就对我特亲,每次见了我,都用小胳膊勾着我的脖子,死活不肯撒手,小嘴嘟着,非得亲我好多下才罢休。 周末时我带他俩回自己家,大吴总是在我忙的时候,带着妹妹一起静静地看我给他们俩买的小画书。 我每次看着他俩那副认真的小样,都觉得啼笑皆非,这么点儿大的娃娃,看那些能看懂吗? 吴哲每次回来,进门扔了包踹了靴子,先拉过我,在我脸上轻轻吻一下,然后再去抱两个小人。 小乔很喜欢爸爸,经常能坐在爸爸的膝盖上一坐就很久,小小软软的身子倚着吴哲的胸膛,动也不动,只有两个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大吴对爸爸的感情相较而言就淡了很多,不大主动去理他爸,我一直都以为,这孩子天性若是,对人总有疏离感。 安敏在大吴和小乔一岁多的时候才怀孕,在她怀孕之前,袁朗已经戒烟整整一年。 吴哲在家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讶然万分,问他,“就袁队那烟瘾,居然真的能戒了?” 吴哲笑道:“老A想做的事情,还有做不到的啊?” 我斜睨他,“又臭美上了。” 小乔过来爬他的腿,吴哲弯腰把小乔捞起来,架在脖子上,换来小乔咯咯的笑声。 他看看我,道:“先前之所以没有结婚后马上要孩子,就是烂人怕他抽烟多年对孩子有影响。” 小乔坐在爸爸脖子上,开心地用两只小手乱摸吴哲的脸,我看着吴哲在孩子前的模样,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 我说:“你再这样惯她,当心她将来蹬鼻子上脸。” 吴哲脸上全是宠溺的笑,“她要上就上,我就爱惯……哎你说说,我女儿我不惯,还等着别人惯啊?” 大吴小乔两岁的时候,安敏生了一个女儿,出生后起名叫袁丫头。 吴哲从队上回来和我说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袁丫头,袁丫头……哎你有没有在听我说?烂人给他女儿起名叫袁丫头……” 袁丫头满月那天,吴哲带了我和俩小人去袁朗家里喝满月酒。 那一天,大吴带着小乔,竟然缠上了那个傲得一塌糊涂的侦察营营长高城,被惯的无法无天的吴小乔,竟然还亲了高城一口。 错愕万分的高城,那天看着俩小人,看了很久,那目光里的内容杂七杂八,但总而言之,他心里一定是羡慕的。 因为后来的后来,他让人带话给我,说,你家俩娃娃看起来不正常,但……灵气十足。 吴哲听了后颇为得意,搂着我的腰,贴着我耳朵道:“也不看看这爸妈都是什么样的……” 回家后我教育吴小乔,“你以为什么男人都和你爸一样?你想亲就亲?以后除了爸爸和哥哥,别往其他男人身上蹭,知道不知道?” 小乔噙着一颗小眼泪,握着小拳头,委屈兮兮地点了点头。 我叹气,这么小的孩子,和她说这些,也不知她到底懂不懂。 后来事实证明我那些话果然是白说了的。 小乔每次见了夏侯决,都比见了她爸还要开心,次次都赖在人身上不肯下来,像小章鱼似的扒着夏侯的衣服,我看在眼里都觉得面上无光,真是……教女无方啊。 夏侯却没怎么在意,挠挠头,对我笑道:“小孩子么,正常,正常……嫂子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我看他,心里道,希望如此吧,再长大点许是就不这么缠人了。 后来送他们去幼儿园,幼儿园里的老师们看见这俩小人,都喜欢得不行。 别人家的孩子经常哭天抢地地不愿爸妈走,大吴和小乔却从来没因为这个闹过。 我心里欣慰得要命。 有一次我去接他们,幼儿园老师拉着我,笑着说:“你家儿子真知道照顾妹妹。” 那老师同我说,中午孩子们睡觉,她中途去查看,就发现大吴在给一旁睡熟了的妹妹掖被角;早晨老师分牛奶和饼干,大吴每次都先帮妹妹拿好,再给自己拿;有小男生捣乱,把小乔的手帕扔到地上,大吴二话不说就把那男生的小勺扔到厕所里去…… 我听到最后,真真是哭笑不得,等吴哲回来同他说,没想到吴哲压根不在意,还笑我多虑,“这不是好事儿吗?大吴对他妹这么好,将来你不也能省点儿心吗?” 吴哲三十岁的生日,大吴和小乔两岁半。 一家人兴高采烈地去水上乐园玩,吴哲带着两个小人,给他们套着小小救生圈,玩得不亦乐乎。 我在一边坐着,看这一大两小开心的样子,心里的幸福感难以言喻。 眼前的那个男人一笑,喉结就缓缓滚动,脸上的棱角比四年前初见他时更加峰刃,身上的刚毅气息愈加浓烈,只要他往那儿一站,我眼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这个男人,我一天天看着他迈进人生的三十岁,看着他一步步从少校到中校,看着他从当初的阳光睿智变成现在的日益沉稳…… 他是我的丈夫,我这一双儿女的父亲,我此生最爱的男人。 女人这一生的两个角色,人妻和人母,我现在全占了。 做他的妻子,做他儿女的母亲,是我最大的幸福。 有次在家无聊了,问吴哲,“将来想让大吴和小乔走什么样的路?” 吴哲道:“他们想怎样就怎样,自己的路自己选。” 我不屑道:“这回答太没创意,现在的父母都这么说……可一到关键时刻,哪有人真不干涉的?” 吴哲扔了手中的书,伸手过来勾了勾我的下巴,笑道:“一个月不见,连你老公的话都敢质疑了?我是不是得收拾收拾你?” 我笑着躲他,他却不依不饶,健壮的身子直直压下来,两只强有力的胳膊把我锁进他怀中。 我不禁喘息出声,手刚刚搭上他脑后,就听见卧室门口传来一声怯怯小小的声音—— “爸爸……爸爸,你别欺负妈妈……” 吴哲的动作停滞了一秒,然后猛地起身,我也被吓到,慌忙跟在他后面坐起来。 就见吴小乔小脑袋从门框后探出来,眼睛里面泪汪汪的,咬着小嘴,小手卷着裙子下摆,身旁地上是一本安徒生连环画,海的女儿,我给她买的。 我赶紧开口解释:“你爸爸没有欺负我……” 吴哲把身上T恤拉好,挑眉看吴小乔,然后质问她:“你这么晚不好好睡觉要干什么?” 他这凶巴巴的样子一下就把小乔吓哭了,边哭边小声道:“我……我睡不着,想听妈妈讲故事……” 我气得掐了吴哲胳膊一把,连忙下床,把小乔抱在怀里,捡起地上那本书,把小乔带回她的小房间里去。 好不容易哄了她入睡,我才回卧室,一进去,就被吴哲拉进怀里,他的手在我身后利落地把卧室门扣好。 我抬头看他,笑,“知道怕了?” 吴哲头低下来,亲我的脖子,口中不清不楚地说:“连欺负人这种话都会说了,把他们送学校吧……” 于是刚满五岁的乔大吴和吴小乔就被他们的爸爸送进了小学。 小学一年级时,有次放学后回家,小乔哭丧着脸跑到我跟前,说:“妈妈,我不喜欢哥哥。” 我把她拉过来,“哥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小乔一脸委屈,“哥哥每次小测验都是第一名,我每次都是第二,我不想和他在一个班了!” 我安慰她,知道这孩子自尊心极强,就去学校找她们教导主任,说,给小乔换个班吧。 过了两个月,小乔又跑我面前来哭,“妈妈,哥哥他永远都是年级第一名,我太讨厌他了!” 我笑,从来都不知道,小乔的得胜心竟然也这么强,不愧都流着吴哲的血,于是摸着她的头和她说:“其实总得第一名也不是好事,不信你去问你爸爸。” 小乔眨着泪簇簇的眼睛,“真的?” 我点头,心里却在同情大吴,乔大吴啊,你从小就那么疼你妹妹,可是你妹妹压根不领情啊。 可是大吴也有大吴的烦恼,他的烦恼就是袁丫头。 在有大吴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一个小男孩能被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小丫头欺负得经常哭。 吴哲对这点极其头疼,在我面前常说:“大吴怎么越长越不争气啊?你说我,我当年小的时候也不像他这样啊……看看他,连人家齐刀一半的男孩子气都没有,你说他像我儿子吗?” 我瞧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想笑,“先前是谁说的,孩子不管怎样都由孩子自己决定,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呀?我看大吴这样挺好的,性格文静点,将来可以做做学术研究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吴哲就生气了,一掀被子下了床,套了衣服就去书房了,一整夜都没理我。 我笑,吴哲啊,你还是希望自己的儿子有点军人气质吧?经年累月在那样一个环境里生存,怎么能够容忍自己的儿子身上没点男人的坚韧和霸气? 事情转折于乔大吴生平的第一次打架。 第一次和人打架就出手不凡,我和吴哲直接被老师请去学校。 脸上臊热,谁知乔大吴还理直气壮,谁料吴哲非但不和我一起教育他,反而替儿子高兴。 我看着他那高兴的样子,真恨不能把这爷俩都扫地出门得了。 那日回家后,我和吴哲大吵了一架。 我说,你军人的原则纪律那一套都到哪里去了?看见儿子打架滋事不但不管还乐成那样! 吴哲和我争,我不管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不管?管是一回事,高兴是另一码事!你这个女人不要无理取闹行不行? 我无理取闹?他居然说我无理取闹,气得我卷了被子枕头就去客房了。 第二天早晨醒来,枕头旁边小桌上有做好的三明治和热牛奶。 我起来,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心里的气忽然就消了。 拿了吃的走出去,正巧听见门响,吴哲带了大吴刚刚跑完步回来。 我看着大吴小脸通红通红气喘吁吁,不由又心疼,对吴哲道:“孩子还这么小,你让他少跑几圈又怎么了?” 吴哲一咧嘴,“哎哎,我可没逼他啊,是大吴自己要求多跑的……是不是啊大吴?” 大吴满身的汗,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就进去了。 忽然觉得儿子变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但是哪里变了,我却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后来一次,齐桓带了儿子来家里玩,后来不知怎的就和大吴到一旁说话去了。 说了那么久,我也没管,等齐桓走了之后,大吴晚上跑来找我和他爸。 小脸上一副极度严肃认真的神情,开口一字一句道:“我想跳级。” “不行。”我果断回绝,吴哲在旁边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也不理他。 大吴一下子失望了,小嘴撇着,盯着我,“为什么不行?奶奶说爸爸当年就跳级了,凭什么我不行?” 我过去摸他的头,“一年一年地念书不好吗?妈妈想让你有个正常的童年。” 大吴胳膊一抬,把我的手甩了下去,气鼓鼓地说:“可我就想跳级!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妈妈我不喜欢你了!” 我愣住,怎么都没想到他能对我说出这种话来,心里的火冒上来,下意识就扬起手,却在半空中被吴哲拉住,生生按了下来。 我怒道:“你的儿子你来管吧,我不管了我!” 吴哲看着大吴,问他:“你确定你想跳级?将来不后悔?” 大吴异常坚定地点点头。 吴哲笑了,“行,下周让你妈去学校……” 大吴兴高采烈地冲过来抱住他爸,小嘴一开,“爸爸你最好了,我最喜欢爸爸了!”然后立马冲回去睡觉。 我躺在床上,气得直咬被子角,吴哲过来哄我,“你怎么还跟小姑娘似的,干嘛呢这是……”边说边把我往他怀里搂。 我还是气得不行,“也不看看是谁从小把他带这么大的,现在好了,人家不喜欢妈妈了,人家最喜欢爸爸!这没良心的小东西……” 吴哲笑得身子都在颤,“你说你和儿子斗气有意思吗?小孩儿随口说的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大吴要跳级的事情,最高兴的人当属吴小乔。 吴小乔不再苦于哥哥总占着第一名的位子不放,总算等来了她的出头之日。 然后吴小乔对她哥的态度瞬间就变得极其好,从小到大她哥对她好的事情她统统全想起来了,兄妹俩的感情进展简直一日千里。 大吴十岁那年进初中,成绩还是极其优异。 我高兴的同时又怕他这要强的性子把自己弄得太累,好好一个孩子别到时候给毁了。 有一日他回家,吃晚饭也不说话,然后闷着头回自己屋里去。 我问小乔,“你哥怎么了?” 小乔摇摇头,“不知道。” 我洗完碗之后去看大吴,就看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在想事儿,和他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要不就是学习受阻了,过去问他,“学校里面出什么事儿了?给妈妈说说。” 他摇头,不说话,过了半天才说:“没什么。” 这孩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什么事都往自己心里憋,在家从来只报好消息。 我也不逼他,心里打定主意,第二天给他们老师打电话问。 转身要走时,大吴却在身后叫我:“妈妈……” 我扭头,见他小眉毛扭在一起,嘴唇动了动,“……算了,没事儿。” 我看着他,心里更加狐疑。 什么事儿能让平常冷峻不已的乔大吴如此烦心? 纵是骑马倚斜桥 (YY吴哲的爱情)——by小透明 终于写道难点啦: 1,孩子的文学水平不会跟作者一样没有区别; 2,孩子有孩子的语言特色和思维习惯; 3,保持孩子的童心。 说得没错……怎样写大吴和小乔与一般孩子的不同性,超难……默,现在就觉得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吴家这点儿破事我要快快写……早写早完……:)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乔大吴的自白——(三) 那个周末老爸回家,我却没有机会告诉他我心里面想不明白的事情。 因为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夏侯叔叔。 夏侯叔叔是老爸那些好兄弟里最特别的一个。 齐桓叔叔和我说过,夏侯叔叔刚进A大队的时候才刚过二十岁,二十岁的生物学学士,自以为天下尽在他掌,傲得一塌糊涂。 第一个折了他锐气的人,就是老爸。 老爸和我说过,那一年他是代理教官,看见二十岁的夏侯叔叔扬着下巴站在队列里,就好像看见了当年的他自己。 于是就故意去挫他的锐气,想看看他的反应,是不是也如自己当初那样。 夏侯叔叔和我说过,第一次看见爸爸,他就知道这人不简单。那么年轻,肩上就是两杠一星,何况,还是受训的他们的代理教官。 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爸爸比他想像中的还要强,强得多,强到他不得不佩服,甘心被他磨了棱角。 我和妹妹十岁那年,夏侯叔叔三十一岁。 三十一岁的夏侯叔叔迟迟未婚,不是因为不够优秀,不是因为不愿结婚,只是他的未婚妻在要和他领结婚证的前一个月,和另外一个男人走了。 这一走就是望不见的距离,去了另一个大洲上的一个岛国。 这些事情,是我和妹妹趴在爸妈卧室门上偷听来的。 那一晚老爸和老妈说完这些,老妈叹气,真是想不到,像夏侯这么出色的男人,她也不要……下次放假把夏侯带回家来吧。 老爸半天没说话,后来才慢慢道,你当年为什么选了我? 老妈没有说话,一直都没有说话,再后来,又传来爸爸轻轻的叹息声,别哭,你一哭我都不知道怎么才好了……刚才我那话错了,一时没忍住。 后来回去睡觉,妹妹不依不饶地窜到我房间来,爬到我床上,坐在床尾,问我,哥,你说爸妈当年有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把被她坐在屁股下面的被子费劲地拽过来,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琢磨。 妹妹撑着下巴,左思右想了半天,又问我,你说,夏侯叔叔那么好,那个温存为什么就不要他呢?如果是我……然后妹妹咬住嘴唇,不再往下说。 我和妹妹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她对于这些事情的感悟永远比我多得多,而我对于第一名的热情永远比她强得多。 我掀了被子坐起来,学着老爸那样,伸手去摸她的头,别想这些没用的了,赶紧去睡觉。 妹妹嘟着嘴,百般不情愿地从我床上跳下去,连鞋也不穿,光着小脚丫就往回走,边走口中边嘟囔,哥哥你真没意思,每次都和你聊不到一起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喜欢的那些东西,你不也照样不知道? 于是后来那次老爸回家的时候,就依了老妈的话,把夏侯叔叔一起带了回来。 那次见到夏侯叔叔,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落魄的他。 脸上瘦了一圈,胡子拉茬的,头发也不整齐,眼里也没有往日那飞扬的神采。 老妈那天做了很多好吃的,拼命劝夏侯叔叔多吃点。 夏侯叔叔对她苦笑道,嫂子,你……不必这样,我其实没事。 老爸听了这话一下生气了,你没事?你这叫没事?你看看三中队被你最近带成什么样了! 夏侯叔叔默然不语,老妈拽了拽老爸的袖口,老爸才平静了些,拍了拍夏侯叔叔的肩膀,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 我看着夏侯叔叔那么落寞的神情,心里更加不明白了——难道女人对男人的影响真的可以这么大?一个温存阿姨,就能让被弹片打伤都不吭一声的夏侯叔叔,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顿饭吃得很闷,我和妹妹坐在桌角,谁也不敢像平常那样去闹夏侯叔叔,只是低着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 饭后,老爸让老妈去买了酒回来,然后带了夏侯叔叔就下楼去了。 老妈把我和妹妹赶回自己房间去看书,然后就忙她的事去了。 可我不想看书,我躺在床上,脑子里面是第二天丫头的生日。 大大咧咧的齐刀,居然能自己剪一副皮筋送给丫头,实在是让我想不通。 但我又能给丫头送什么呢? 袁叔叔去年的时候说过,都是小孩子家家的,互相送什么礼物啊? 老爸也说,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从小就什么都知道,事儿事儿搞的和大人一样,真不知道他们这一代将来长大之后能成什么样。 可虽然这样,我心里还是觉得别扭,因为齐刀要给丫头送礼物,我如果不送,会显得……很奇怪。 在床上滚了半天,还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好送的,于是爬起来去妹妹的房间,想问问她。 在妹妹房间门口,我看见她搬了个小凳放在窗边,人跪在凳子上,身子趴在高高的窗台边,伸了脖子往楼下张望,一副认真的神情。 我悄悄地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是说不出的感觉。 妹妹那个表情,我在之前只见过一次。 是在八岁的生日时,夏侯叔叔第一次带温存阿姨来我们家作客,妹妹那时候就是这样看着夏侯叔叔的。 然后没过多久,我听见老爸和夏侯叔叔回来的声音。 老爸留夏侯叔叔住下,然后又过了很久,等外面都没了声音,我也准备睡觉时,忽然看见对面妹妹的房间门开了,里面书桌上护眼灯的光线朝外洒了出来。 我好奇地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偷偷将门开了条缝,往外看。 妹妹去找夏侯叔叔了。 我倚着门框站了很久,都没有勇气走出去。 妹妹和夏侯叔叔说话的声音很小,我一点都听不清。 只能听见的是,妹妹最后哭了。 她一哭,我就急了,夏侯叔叔一直都对妹妹那么好,他怎么能把妹妹惹哭? 我走出房间,正巧看见妹妹从夏侯叔叔房间里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叫她,她就转身,看见了我。 妹妹愣愣的表情有些发傻,然后结结巴巴说,哥……哥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我把她拉回房间,扣上门,问她,夏侯叔叔怎么你了?你哭什么? 妹妹一听我这话,眼泪又哗啦啦往下流。 我挠挠头,你到底怎么了?夏侯叔叔伤心是他的事儿,你也跟着伤心干什么? 妹妹摇摇头,就是不说话。 我没辙了,想像老爸那样去逗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想像老妈平常那样抱着她哄她,可怎么也不好意思动。 我就只能站在那儿,看她哭,然后给她递纸巾。 后来妹妹哭够了,小脸抹了抹,鼻涕擦了擦,然后说,哥你去睡觉吧,我其实一点事儿都没有。 于是那一晚,我就这么稀里糊涂一头雾水地回房间睡觉了。 那一晚过后,有两件事变了。 夏侯叔叔不再像往常那样经常来我家看我和妹妹了。 而妹妹,再也不像往常那样动不动就要找夏侯叔叔玩了。 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为人妻与为人母——(二) 大吴十一岁的时候,有次周末回来正巧吴哲在家,他从小书包里面掏出作业本,翻出道题给吴哲看,说,老爸,这道数学题你会做吗? 吴哲拿过来,看了几眼,拿起桌上的笔,大手一挥,唰唰几笔就写出答案来。 大吴的小脸变了变,问他爸,“老爸,为什么初中的数学题你还会做?我们班好多同学不会做这题,拿回家去问爸妈,爸妈都说这些东西早忘光了,不会做……我前天回来的时候问老妈,老妈也不会……” 我在一旁不干了,过去揉大吴的头,假意训他道:“干嘛啊,还把你妈也牵扯进去?没良心的小东西,这个月零花钱扣一半!” 大吴小嘴一瘪,“老妈最没劲了,就知道用这个威胁人……老爸,老妈她不让人说实话!” 语气气呼呼的,小脸鼓着,我在一边使劲忍着不笑出来。 吴哲大笑,把大吴拽到身前,撩起大吴的袖子,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胳膊,又说:“把裤子卷起来让我看看。” 大吴乖乖把裤腿卷到膝盖上,小腿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我抿了抿唇,这吴哲还真是…… 吴哲又探下身子捏了捏儿子的腿,这才笑着道:“还算听话,每天我给你规定的运动量都完成了?” 大吴这孩子老实巴交极了,和他爸交待道:“我……我也不是全都完成了,”吴哲眉头微微一皱,大吴又连忙道:“老爸,老爸不是我不想,是老妈她不让我跑那么多……” 我不等他说完,扭头就往厨房走,结果吴哲在身后叫我:“你干什么去?回来听儿子把话说完啊……” 我头也不回,心虚极了,口中小声道:“我锅里还炖着鸡呢……你们俩玩,我一会儿还去隔壁小林家接小乔呢……” 前脚刚迈进厨房,腰就被人从后面勾住,我咬着嘴,这死老A的速度…… 吴哲贴在我脑后,似笑非笑道:“大吴说的是真的吗?” 我赌气,索性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你也不看看大吴才多大一点!十岁的孩子,经得起你那样折腾吗?” 他胳膊绕到我身后,锁住我的腰不让我动,垂下眼睛看着我,“你没见上回齐桓怎么练齐刀的吗?你忘了上次大吴和齐刀一起跑步,大吴居然还跑不过比他小两岁的齐刀!” 我使劲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动,不由气道:“大吴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儿子,就你说了算?” 吴哲偏过头,咬我耳朵,“你怎么越老越悍了?看看人家齐桓的老婆,齐桓说什么她听什么,从来没二话的……” 我一边躲他一边掐他,“你别讨厌了行不行?你要是喜欢那样的你去找,我不拦你……” 这人眸子里面闪了闪,“口是心非。”随后放开我,出了厨房去叫大吴,“明天爸爸带你去游泳!今天晚上早点睡觉!” 大吴听了之后高兴得笑,我却一把拉过吴哲,瞪着他:“要去就去正规游泳池,别搞的像上回那样……你真以为你儿子是超人啊?” 吴哲不理我,往外走,边走嘴里面边小声嘀咕:“我儿子不是超人还能是什么……” 晚上临睡前照常去看看大吴和小乔,小乔已经睡得香香的,安详得像个小天使;大吴却还趴在床上,枕头上摊了本从他爸那儿要来的书,一动不动地在看。 我过去给他盖被子,他偏了偏小身子,转过来看我,对我笑笑,说:“妈妈,你过生日想要什么?” 我愣了一下,想不到他还惦记着这个,“妈妈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和妹妹都好好的就行了。” 大吴眼睛亮亮的,说:“妈妈 ,我想给你送面膜。” 我讶然,“为什么?” 他小手伸上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咧着小嘴,道:“因为我不想让妈妈变老,用了面膜就不会变老了。” 我没再说话,想起之前有一次在家用面膜被他看见,他跑过来,好奇地问我这是什么,我一时和他解释不清,就说,用这个可以看上去年轻些,当时他没说什么,小脑袋偏了偏,就又回去写作业了。 只是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这孩子现在居然还记得……我亲了亲他额头,“早点睡觉啊。” 他乖乖地点头,把书合上放到枕头边上,又自己关了床头灯,缩进被子里,“妈妈晚安。” 我回了卧室,看着吴哲,又没出息地哭了。 吴哲揉揉眼角,“大吴气你了?” 我摇头,还是止不住眼泪,“儿子懂事了……” 吴哲笑,“这当妈都当了十年了,动不动还和没结婚前似的……别哭。” 第二天父子俩出门游泳,我带着小乔去她外婆家,待晚上回来一看,大吴一个小人自己坐在桌前吃泡面呢。 我问他:“你爸呢?连饭都不给你做点儿啊?” 大吴小手指了指我们的卧室,“爸爸他……不舒服。” 我怔了怔,连忙去卧室看吴哲,“你怎么了?” 吴哲斜靠在床上,跐呀咧嘴冲我一笑,“没事儿,就是腰……” 我瞬时明白了,这人腰上旧伤又犯了。 我过去掀他衣服,抽了口冷气,“去游个泳也能成这样?” 他一边撇我的手一边冲我笑,“就是一不小心……没事儿,真没事儿。” 我睨他,“招了吧,今天去哪儿了?不是游泳馆吧?” 吴哲眼睛一阖,“当然是游泳馆了,我带着大吴还能去哪儿啊……” 我气得推了一把他,然后起身就往门外走,“你不说实话我就问大吴去。” “水库,去水库了……你别去问儿子了。”那人在后面小声说。 果不其然。 我回身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玩儿是吧?在你儿子面前表演武装囚渡啊?”我气得牙齿都颤,“你没把大吴怎么样吧?” 吴哲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大吴不是好好地在吃饭吗?你没看见啊……还问我。” 我不愿意理他,从来说也说不过他,干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结果那人又在后面可怜巴巴地叫我:“老婆,腰没法儿动,回来后还没洗澡呢……” 我回头看他,那张俊脸上笑意更灿,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两个孩子吃完饭出去找小朋友玩了,我陪吴哲进了浴室,反锁上门,又反复检查了几遍。 他腰不能往后转,我替他擦背。 水从花洒里面喷出来,落在他身上,那背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触目惊心,我都不忍看。 背上的肌肉是越来越硬,可皮肤早已不复年轻时那般有光泽,上面大疤小疤一个连一个,还有些细小碎痕,非得贴近了才看得见。 我咬着嘴唇,眼眶有些红。 先前想抱怨他的话,在此刻统统忘了。 吴哲两只手撑在浴室墙壁上,背对着我,由着那水淋在他头上,我不说话,他也不开口,就这么站着。 手碰到他腰的时候,这人口中轻轻“呲”了一声,我故意道:“你活该!” 吴哲默然片刻,突然开口道:“我可能要调总参。” 他的声音低低的,掺杂在水声里,我听得不清楚,“……什么?” 他却没再说话,身子僵僵的,像块石头。 我手上动作亦慢慢停了下来……这事儿,对于旁人来说是难得的好事,可对于吴哲来说…… 我叹气,“怎么昨天回家不说?” 吴哲闷着头在水瀑里,“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此时能说些什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说什么也不能解开他心里那个结。 A大队之于他,早已是如血液空气般的存在,他生命的一部分,若要将他从其中剥离出来,真不知道他得缓多久。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关了水,拿了浴巾盖他身上,道:“下回回来,请队上人都来家里吃饭吧。” 吴哲点点头,开始擦头发,我看着他,心里很是心疼。 他忽然抬头望了我一眼,唇角扬起,笑了笑,“哎,平常心吧。”然后又低头擦身上的水珠。 我心里微微有些释然,我知道他那笑是想让我放心。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他内心的坚韧和强大,平常心这三个字,已经好多年不曾听他再说过。 此时听他再提起,我心里面是说不出的难过。 后来A大队的人来家里吃饭,一帮子爷们喝到最后,个个都红了眼圈。 我躲去卧室不肯出来,害怕看见他们身上那不为人知脆弱柔软的一面。 我知道,只消一眼,我的眼泪便会决堤。 那一次,夏侯决没有来,过后我问吴哲,“这快一年了夏侯都没怎么往家里来,出什么事儿了?” 吴哲挑眉看我,“我也不知道,他总说忙,又说我们孩子都大了,要顾的事情太多,他总来打扰不好。” 我心中甚疑,却也想不明白。 谁料说了这话的次日,夏侯决就来了,来的时候还带了个小男孩。 吴哲笑着让两人进来,又捶了一把夏侯的肩膀,“你个混蛋,总算知道来。” 我看那男孩子,大概十多岁的样子,眉清目秀,眼神坚定,像极了我那一年第一次见夏侯时的样子。 我开玩笑道:“夏侯,好久不见,怎么,私生子啊?” 夏侯咧嘴而笑,“嫂子开什么玩笑呢。这是我堂哥的独生子,过了这个暑假就要来T中念高中了,托我照顾一下。” 我才明白过来,T中每年都从全国各地招尖子来,看样子夏侯这侄子,一定很优秀。 可看上去也不大,怎么就要念高中了? 吴哲恰好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开口就问:“多大了?看上去还小,就要上高中了?” 夏侯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十四岁半,这孩子上学早,小学又跳级。” 我愕然,这不是和大吴一样吗?再看那孩子,站在那里身子挺得笔直,嘴唇抿着,眼睛望着我,眸子淡淡发光。 我对这孩子瞬时就有了好感,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我,开口笑了,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阿姨好,我叫夏侯墨。” 吴哲看着他,眼神里也是欣赏之情,对夏侯决道:“哎我说,你家起名字倒真是有一套。” 夏侯决晒道:“那当然,还能都像你一样……” 我在一旁笑傻了,回头就叫屋子里面的大吴小乔出来。 小乔出来,看见夏侯决,竟不吭一声,我轻轻拍了拍她,“小乔怎么不叫叔叔?这么没礼貌啊……” 小乔小嘴动了半天,终于用蚊子似的声音叫了声:“夏侯叔叔。” 夏侯决点点头,笑,“小乔又长高了。” 大吴活蹦乱跳地冲过来,过去拽夏侯决的胳膊,“夏侯叔,你都多久没来看我了,我可想死你了!” 夏侯决笑着摸他的头,“大吴现在变得真结实。” 大吴头一扭,看见了旁边的夏侯墨,眼睛顿时一亮。 十一岁的大吴比夏侯墨矮许多,却还是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去,对着夏侯墨道:“我叫乔大吴。” 我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样儿,不由笑歪了,倒在吴哲肩上,“你这儿子……” 夏侯墨挠挠头,也伸手来和大吴握了一下,“夏侯墨。” 大吴眼珠动了动,仰着下巴道:“墨守成规的墨?” 我一怔,这孩子真是…… 谁知夏侯墨毫不在意,淡淡一笑,“物仰其墨的墨。” 大吴还是小,经不起这一下,闷着头走回他爸身边,嘴里小声道:“老爸,物仰其墨是什么意思?” 我不禁笑了出来,再看夏侯墨,更觉这孩子了不得。 夏侯墨目光偏了偏,落在小乔身上,眼神一滞,抿紧了唇,没再说话。 小乔正低着头,用手指卷她衣服的边儿,也不看人。 我拉了拉小乔,道:“小乔,叫哥哥。” 小乔嘟着小嘴,“我有哥哥了……” 吴哲目光扫过来,盯着小乔,小乔怕她爸,忙抬头,看着夏侯墨,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夏侯哥哥。” 夏侯墨眸子里的光又淡淡闪了一下,然后看着小乔,笑了。 那一天,小乔没再像往常那样粘着夏侯决,而是一个人坐在桌角吃饭。 大吴对夏侯墨热情得不行,这孩子就是这样,只有让他觉得厉害的人,他才服。 大吴去他房间里献宝似的把他那些破铜烂铁和乱七八糟的书搬出来,给夏侯墨看。 两个男孩子边聊边玩,笑得抱成一团。 我笑着看他们,这大吴,终于有个可以聊到一起去的朋友了。 看他们折腾累了,我去冰箱里拿冰淇淋出来给他们吃,毕竟还都是孩子,爱吃这个。 小乔看见冰淇淋,立马也蹭过来,伸手就去拿芒果味的,谁知刚好和夏侯墨的手撞在一起。 我看着小乔:“夏侯哥哥是客人,你得让客人。” 小乔一脸委屈地缩回手,小嘴瘪着,眼睛望着那唯一一盒芒果冰淇淋,仿佛遭了多大的罪似的。 夏侯墨拿起冰淇淋,笑嘻嘻地放到小乔面前,说:“小乔妹妹,你吃。我不爱吃芒果。” 小乔看着夏侯墨,又看看冰淇淋,最后看看我,犹豫不决。 我心里叹,这夏侯墨,比大吴还要懂事。 夏侯墨看小乔不动,又忙把冰淇淋盖打开,用小勺挖了一勺,送到小乔的嘴边,道:“真的,我真的不爱吃这个,你吃。” 小乔终于正眼看了看夏侯墨,小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小嘴一张,就把那冰淇淋含了进去。 小乔吃到冰淇淋后极其满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对夏侯墨道:“谢谢夏侯哥哥。” 夏侯的脸微微有点红,抬手摸摸脑袋,没再说话。 大吴跑到我跟前,一边挖冰淇淋一边拽我的袖子,我低头看他,“干嘛?” 这家伙嘴里含着冰淇淋,含糊不清道:“老妈你看妹妹和夏侯墨……像不像我和丫头?” 我抿唇而笑,轻轻掐了掐他的脸,这孩子…… 吴哲和夏侯决去阳台上说话,不一会儿就听见吴哲叫我:“把我那套国际象棋拿来。”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套,家中就这么一套,当年他去欧洲交流学习时买回来的国际象棋,棋子是有色金属制成的,古罗马军队的样子,花了不少钱。 给他们拿到阳台上去,就见夏侯决在给吴哲看什么东西,我一时好奇,凑上前去看,是一张三寸照片,照片里的女子清秀可人。 我笑了,“夏侯,梅开二度了?” 夏侯看我一眼,黝黑清峻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然后点了点头。 吴哲手快,三两下就摆了棋盘摊了棋子儿,对夏侯道:“来来来,好久没下过了。” 夏侯决低眉想了想,忽然对屋子里面喊道:“夏侯墨,你来。” 夏侯墨听话地过来,看见那副棋,黑黑的眸子里闪了一下。 夏侯决拍拍他的肩膀,对吴哲笑道:“这孩子以前是学校国际象棋小组的组长,比我下得还好,今天让他陪你下两局怎么样?” 吴哲定定地看了夏侯墨一会儿,随即笑道:“行啊,来。” 夏侯墨看了看吴哲,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夏侯决,然后过去坐下,一边把白棋往自己这边摆,一边对吴哲道:“吴叔叔,你可别太快赢我了。” ————————————————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完】 大吧那边的细雨恬恬... 大吧那边的细雨恬恬美人为本文写的番外 也贴来这边让大家看看 :) 小透明 —————————————————— 写在更新前的话: 一直很喜欢透明的文,让我回想起少女时期美好的初恋,手有些痒是真的。透明要我们帮着写番外,我倒是答应了的。但是又想了一下,我的文风可能和透明不大一样,我怕楼里的同志们会失望……所以想想还是放弃吧……没想到啊,我们伟大的透明同学本着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对我心心念念……为了感谢透明让我和老七相了一把亲而且还没让我光荣牺牲,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上一篇,记住啊,是一篇,仅此一篇。喜欢的同志们,不要吝啬你们的赞美之辞,不喜欢的同志们也别拍砖啊……好,现在上新,有点长,度度千万别抽抽啊……阿门…… 作者: 细雨恬恬 2008-10-31 09:41 【番外之我的故事——石默】 我叫石默,石头的石,沉默的默。这是爷爷起的名字,我问:“是让我像石头一样沉默吗?”爷爷摸了摸我的头说:“沉默是金,沉默是最好的wu qi,当你向一块石头挥拳头,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从小到大,我一直很自视很高,一直很优秀,除了功课,社交,我还去学了跆拳道——我知道羸弱的文人不是最强大的,我要用我有力的臂膀保护自己,还有我身边的人。 作为学校的优秀学生代表,我对新入校的学生发表了讲话,内容无非是介绍学习经验如何调整心态之类的,讲过什么我忘了,但我记住了台下的你,梳着麻花辫子,如同邻家女孩,眼睛闪闪发亮,脸上稚气未脱。 上了大学,一切都很顺利,我依然平静地过着我的生活。留学前夕,我再次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对大一新生发表了讲话,讲过什么我同样忘了,但是我又见到了你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不同是麻花辫子变了马尾,稚气未脱的脸现在清纯可人。 在国外的几年,我很努力,这是个竞争激烈弱肉强食的社会,不公平的待遇,对华人的歧视,对我能力的质疑……我选择沉默,几年过去后,我已经成了同行中的佼佼者,没什么可骄傲,我只是认为,在一群金发白皮肤蓝眼睛的异族人中生存,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石默个人,如此而已。 坐在面试官的位置,我翻着那叠面试者的资料,我居然又看见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这次不同的是,马尾变成了披肩的长发,清纯可人的你长大了,恬静秀美,但是更自信——我看了看封面,第一次知道了你的名字;乔烟烟。 你毫无悬念地留了下来,因为你真的很优秀。 在公司的两年里,我感觉到你的努力,高中及大学的师妹,而且是同乡,我并没有因这层层的关系就对你偏私,实际上是你出色的表现令大家折服,上司拍着我的肩说:“stone,你们中国人,都这么棒吗?”——知道吗?彼时,我真的很为你骄傲。 渐渐的,和你一起谈业务时我就会如有神助,有你参加的公司联欢会我就会眉飞色舞,看见你的笑容我就会如沐春风,喝你给我泡的绿茶我就会神采奕奕,听见你银铃般的声音我就会心旷神怡,而当下班看见你离去的背影我就会心乱如麻。 我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不可思议,借在办公室加班为由整理这些莫名其妙的心事。但是我发现了那张纸条,是你娟秀的笔迹,压在你办公桌的文件下:“我一直在跟随你的脚步,师兄,我努力,因为我想与你站得一般高。” 短暂的窒息后,我立即感到突如其来的狂喜,然后和你相处的无数个画面扑天盖地地涌向我,天啊,是什么蒙憋了我的感情?我摸出一根烟,却怎么也打不着火。我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拿出手机,我想马上给你打电话,才按了两个数字,又放弃了,该说什么?“烟烟,其实很多年前我就留意到你了”——太老土。“ 烟烟,做我女朋友吧”——在凌晨时分,说这个太突兀。不不不,我不能这么语无伦次,等明天吧,明天……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在你面前,按捺住我汹涌的思潮,尽量用平静的声音说:“乔烟烟,我很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你可以考虑考虑,然后再告诉我。 ”我的手在背后已经攥出了汗,于是我转身就走了,但我知道你会答应我的,因为,你的脸红了,带着一抹娇羞。 我的心情很好,脚上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轻快,走路的时候我甚至想吹口哨,然后我去预订了那款指环,蒂凡尼公司,毕加索女儿的作品,double heart,因为我见过你看杂志时对着它的图片惊艳的表情。我想对你说:“烟烟,在我心里,你何尝不是这样一件珍宝?人如其名,你就像一缕袅袅的炊烟,若有若无地靠近我,刺激着我的嗅觉,当我感觉它的存在,孰不知我已笼罩其中,我的衣裾亦早就染上了那股气息,我知道,这就是爱情的味道。” 但噩梦到来的时候,根本就不用打招呼。树大招风,我以为身正不怕影斜,我忘记了还有一句老话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的律师说:“不是没有胜算,但有很大的难度,坐牢?做好最坏的打算吧。”我坐在办公室,透过玻璃看着你,踩着如粉蝶儿般轻快的步伐在忙活着,嘴角上扬,我的心又抽搐起来。 你惊愕而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小脸惨白,带着仿佛世界末日的表情,你满眶的泪水却倔强地用牙齿咬住了颤抖的嘴唇,你没有说话,等着我给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轻佻地抹了一下脸颊的口红,用一种玩世不恭的口气说:“烟烟,做人不要太天真,有时候,逢场做戏是必要的。 ” 你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神由惊愕变得复杂变得伤感,然后转头走了,从始至终,你没有流下一滴眼泪。 我看着你走,从你的背影变成一个黑点直至不见。 你走得很迅速,如我所料也如我所愿。 对不起烟烟,请原谅我。倘若你知道真相,你会离开我吗?不会,无论是有悖于道德还是情义。同甘共苦?不,烟烟,我还没来得及给你幸福,又怎能让你陪着我痛苦?眼神清澈如蓝天,心灵纯洁如水晶,前途一片大好,我怎么忍心让这样的你,面对潦倒落泊的我?何况,倔强如我,最不愿意被看到自己如此失意的那个人,是你啊,烟烟。我还没对你说过我爱你,还没有谈过一天的恋爱,还没有如情人般逛过一次街,所以,在这个时候选择结束,应该……还算及时吧?这样也好,我没有值得你记住和怀念的地方,总不至于太痛苦。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异常的艰难,我被停职了,并且要接受同行会的审议,我频繁地往返于律师楼和法院,收集资料,寻找以往合同的蛛丝马迹,我的律师在尽一切力量帮我,我也一样。当夜幕降临,我喜欢站在立交桥上俯看底下的车流与霓虹,无限延伸的灯火的海洋,还有头顶灰蓝的天空。回到家中,我觉得是那么是孤单无助,我常常点燃一支烟便陷入沉思,直至手指传来滚烫的痛楚,我手里握着那个蓝色的盒子想念你,烟烟,你在做什么? 乌云遮不住太阳,阴霾终会散去,在我们不懈地努力下,终于还我一个清白,我站在法院门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公司恢复了我的职位,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只是没有了你,烟烟。如我再来,你是否愿意回到我身边?如我再追求,你是否愿意给我那个迟到了一年的回答? 我迫不及待地想找到你。 你消失得很干脆,我辗转十数人,终于得知你号码,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几个数字。你的声音没有变,但是你说的是什么?“是不是想说点甜言蜜语来弥补一下我?”带着小女人般的撒娇味道,我迟疑了好一会才说“烟烟?”你没吭声,然后干脆地挂了电话。我握着电话久久说不出话来,烟烟,你……谈恋爱了?我的胸口一阵的发痛,不,烟烟,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至少,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坐立不安的我辞掉了工作回国,为着在这里受到的耻辱,这是其一,为着你,这是其二,也是最重要的。 又辗转数人,知道今天你会在这里,我订了一大束百合,那是你最喜欢的花,然后在花里夹了一张卡片“Being with you is the only way that I can have a full and happy life.”那是一年前我就想说的。 然后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等你。 你果然来了,但是随之来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剑眉星目,温文儒雅,他客气地与我握手,我感到了他的锐气和敌意,我说:“烟烟,玩够了吗?玩够了就回来。” 你一定没有对他提起过我吧,因为看得他生气了,你很紧张地随他去,告诉我你是认真的。——我当然知道你是认真的,既然是在爱情里不肯将就的女孩,怎么会游戏人生?我只是不甘心。 找工作很容易,我依然在寻找着能和你见面的机会,但是每每见到你,虽然你并没有说出什么尖锐刻薄的句子,但是习惯从前你温柔亲切眼神的我,看见你眼中的疏离和防备,只这一眼,我就溃不成军。 最后一搏,我递上了那个陪伴我已久的指环,我发誓,只要你的眼神有稍微那么一点点的暖意和感动,我就要抓住你的手不放说出我想说的话。可是没有,你只打开看了一眼,真的仅仅是一眼,就合上还给我,告诉我你后天结婚,两个月后婚宴。 我再一次如一年前那样看着你远去,从你的背影变成一个黑点直至不见。 是的,烟烟,我终于真的失去你了,一年前,我没有给你陪伴我的机会,一年后,你也没有给我让你幸福的机会,你爱上我时我还没未曾醒来,而当我醒来,我却残酷地把你赶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算曾经在身边短留,最后仍要挥手道别,原来这就是注定,谁也无可奈何,我们就这样错过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爱情。 婚贴我收到了,站在酒店远处,我看着你,艳力四射,你的脸庞在发光,浑身洋溢着幸福的光芒。我的视线模糊了,心神也恍惚起来,梳着麻花辫的你,扎马尾的你,长发披肩的你,现在的你……在我眼前交错,一时间我竟分不清置身何处。我看着身着军装的他对你体贴入微,看着他那那群一眼看上去就是精英的朋友,听着在他们在婚礼上对他的嘻笑评价……我从小自视极高,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优秀并且有担当的男人,嫁给他,你会真的幸福的。既然如此,那么真相是什么,还有什么重要呢? 我给你发了一封邮件,虽然我知道那是多余的话了,但我明白,当一名军人的妻子,要忍受多少寂寞,有多么不容易。我只是想让你了解,如果,只是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不幸福了,那么,我还在。 工作之余,和朋友一起开了一家酒吧,很安静,不为赚钱,只是想有一个让自己精神暂时松驰的栖息之地,有上好的咖啡,有精致的茶点,有让心灵得以慰藉的书刊,有卡朋特的低吟浅唱,这个酒吧的名字叫“淹没”。 只是,我变得更沉默。 你不知道,我和他,有过一次短暂的谈话。 他问:“为什么?”一幅了然于胸的表情。 我说:“不为什么,只是想让她的人生更轻松些。” 他说:“放心,我会让她幸福的。” 我微笑:“那就好。” 他再说:“重新起跑不是坏事。” 我说:“对,那让我准备准备,酝酿一下再说。” 他笑了:“别太久。” 起身走到门外,回头又说了一句:“平常心吧,兄弟,好好活才有意义。” 那个女人我是见过的,四川地震后市里组织各企业各单位听了不少专题报告,其中一场是医学自救专场,关于如何急救及示范,主讲人是她,讲得很生动,我印象颇深。 她是常客,有时白天来,一杯咖啡,摊开一本书看好几小时,有时会和朋友来喝下午茶。时间长了,偶尔和她目光相遇,会点点头,仿佛相识已久般用眼神打个招呼,然后各自忙各自的事。很有默契,感觉……很舒服。 今天晚上,她来了,一个人。 吧里的人不多,我也做完了手头的工作,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我走向她,坐在她对面,她毫不意外地开始了我们第一次谈话。 她说:“今晚不忙呢。” 我说:“对啊,你这么有空?” 她点点头:“刚吃完饭,就想到这里坐坐。” 说到这里,她突然换了一种孩子气的表情说:“哎,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好不好啊?” 我感兴趣地说:“哦?什么好玩的事啊?” 她说:“前些日子啊,我家里硬是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今天又非让我们吃饭去了。” 我听到这里,心里没由来地一紧:“那……然后呢?” 她哈哈大笑:“那小子带了另一个女孩来呗,我从小认识他,就当他哥哥一样,谁喜欢他呀?哎你知道不?最可笑的是他带来那个我也认识,也是世交,就是,就是,这小子压根儿就不知道!哈哈!” 我松了一口气,也笑了:“你们就这样捉弄人家啊?” 她收起笑脸,叹口气说:“我从小就很规矩,听从父母的安排,都是军人出身,太强权了……读他们喜欢的大学,选择他们喜欢的专业,这真不是我的性格。觉得真累!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冒险一把,做一件他们安排之外的事,一件出格的事,你说,是不是很刺激呢?” 说到这里,她托着下巴,眼睛闪闪发亮,这个表情让我……很动心,我再一次骂了自己的后知后觉并且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机会就在眼前,我不抓紧的话,我将再一次与幸福擦肩而过。 我微笑:“那么小姐,请问,你所说的出格的事情里,包不包括和一个你还不大了解但绝对是绩优股的优秀男人,谈一场恋爱呢?” 她的小嘴微张,神情古怪,眼睛眨啊眨的,一时闪过犹豫的迟疑,一时闪过狡黠的神色,一时又闪过考究的表情:“但是……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呢……” “我叫石默,石头的石,沉默的默,今年三十,三年前回国,现在XX会计事务所,兼这家酒吧股东,父母健在,除抽烟之外无不良嗜好,怎么样,详细吧?” 这回换她笑了,向我伸出手:“奚雨恬,301医院心血管内科,你可以叫我恬恬,以后请多指教。” 一年后,我的酒吧换了一个名字,“雨化石”。 —————— 完 小透明原创 纵是骑马倚斜桥 番外 之吴家往事 番外之—— 袁丫头本纪 作者: 含糖丫头 2008-11-1 09:52 丫头四年 某日 天气:雨 大吴哥哥和小乔姐姐他们开始写日记了,我和齐刀说好了,我们也要写,不会的字用pin音。我不会写qing,可是我不想在第一行就写pin音,于是今天的天气被我改成雨了。这是我的第一pian日记。 今天幼儿园老师表扬爸爸了,因为我说我爸爸就从来不chou烟。我回家之后告诉爸爸妈妈,妈妈笑,看着爸爸,不说话,爸爸看着我大笑,说,对啊,爸爸就从来不chou烟,爸爸是好爸爸。 爸爸笑得狠开心。原来爸爸也喜欢老师表扬。 =================================== 丫头五年 某日 天气:晴 今天没什么事情可记。只是刚才听新闻说,yuedan和xi'an又发生chongtu了。它们两国为什么总要chongtu呢?真是的。 对了,我忽然想明白什么叫这是zhongyang台bianyi报道了。我发现便易报道的都是别人家的事,因为zhongyang台还是要主要报道zhong国的事,外guo的就有空顺便简单报一下,没空就算了。 =================================== 丫头五年 某日 天气:阴 今天小乔姐姐教我查字典了,以后我再也不用写拼音了。真开心。不过,我上网的时候,看到好多人还是写拼音的。最近发现有一个叫小透明的,每天都写好多字的故事,很好看很好看,我很喜欢她的故事。她那么会写故事,不应该有不会写的字呀,怎么也经常用拼音呢,真奇怪。 小透明是个假名字,可是我觉得那个人一定很有意思。如果有人把我当成透明的,我一定会很伤心的。可是小透明每天都很开心地写故事。嗯,应该是因为大家都喜欢她,并没有把她当透明的。是的,她的名字说的是反话。哇哦,如果我是个男孩子,爸爸会不会还给我取名叫袁丫头呢?那就好玩了 哈哈 对了,我现在又有了个新名字,叫含糖,是齐刀起的。也不算是他起的,是上一次大家一块玩,成叔叔家的心言阿姨说丫头这小脸,小腮帮子嘟嘟的真好玩,像含两块糖似的。就被齐刀听见了,乐得不得了,从那之后就叫我含糖丫头了。开始我有点不高兴,爸爸说怕什么,吴叔叔还管爸爸叫烂人呢!嗯,含糖倒是比烂人好听很多的。 ==================== 丫头六年 某日 天气:没出屋,不知道 吴叔叔他们家来我家吃晚饭 小乔姐姐问我为什么总欺负哥哥 我说我爸说了,不管我看上哪个男生,随便欺负,没事儿 后来,他们回家之后,爸爸说,丫头啊,我什么时候和你说的那话呀,我怎么不记得啦 >_< 我不知道怎么回小乔姐,就随便说的呀……好在爸爸表情不凶,于是我就嘻嘻使劲笑,对待爸爸,笑比哭好,这是我的经验。 爸爸也笑,说:没能耐了就把你爸搬出来是吧?这不像我的女儿啊~ 妈妈也笑:张嘴就编瞎话脸不红心不跳跟真的似的,不是你女儿还是谁的! 看着不像要挨批评的样子,我就赖着往爸爸怀里蹭,爸抱着我,忽然说,你知道什么叫看上啊?我说就是看着好看呗 爸妈笑 我当然知道!我看大吴哥哥,就是看上;小乔姐姐看夏侯叔叔,就是看上。我怎么不知道啊,爸妈真好骗,当谁是小孩子呢~ =================================== 丫头六年 某日 天气:晴 听说今天大吴哥哥在学校打架了。妈妈说,真看不出来,大吴老实巴交的,还整天受着丫头欺负呢。爸爸说,嗯,那小子chengfu比他爸还深。不知道爸爸说的是哪两个字 ,但我觉得爸爸应该是在夸哥哥的,因为爸爸说的时候,笑得很舒服。 哥哥确实有点奇怪,我欺负他的时候,他也不烦也不气,就那样让我欺负,我欺负完了他还接着和我玩。但是有一次刚好被乔阿姨看到了,他一下子就哭了,我都觉得他不是被我欺负哭的,是被乔阿姨吓哭的。 ==================== 丫头七年 某日 天气:很晴很晴 今天大队上的叔叔们又来我家聚会,是老叔叔们,小叔叔们不来。他们聊着聊着,许叔叔电话响了,叔叔看了手机,说,我二哥,然后接了电话,听了一下之后就对着屋里说,是丫头! 不是说我,我已经习惯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一直以为丫头是zhuanshu于我的,像小乔姐姐的小乔是zhuanshu于她的一样。不过在我得意于自己zhi名du颇高的同时,发现了连公车上让座的叔叔都会说:小丫头,坐这吧。于是我意识到,丫头,应该是个女孩子的统称……我被我爸A了。不过后来我发现原来小乔也不zhuanshu于小乔姐,哈哈 这让我很开心。 许叔叔挂了电话之后,对吴叔叔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我二哥家也没名额了,你只能等我了。 吴叔叔起身就要da许叔叔,其他叔叔们愣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大笑。齐叔叔和爸爸笑得最厉害,齐叔叔边笑边说wanbi你这记性真是,哪辈子的笑话了还能捡起来。齐刀跑出来问什么笑话,石叔叔说,是叔叔们年轻时的故事,是mimi。 大人们的mimi真多。 ==================================== 丫头七年 某日 天气:多云转阴 乔阿姨听说我的日记叫丫头本记,冲着吴叔叔说,我再也不说你zi大kuang了,这A家闺女都出本记了,你差远了。妈妈笑,说他爸有病,管丫头的时候谁也拦不住,宠起来也宠得不得了,有了丫头之后我家照片全以丫头jinian。丫头元年,一直到现在丫头七年,我怀孕时的放在丫头前一年,袁朗都恨不得把他爸妈年轻时的照片也算出来是丫头前五十几年 我家用我出生那年开始jinian是真的,可是我的本记哪里狂啦?丫头在本子上记的,简称丫头本记,有问题么? ===================== 丫头八年 某日 星期四 连续了很多天的晴 我的日记呀,好久不见,嘿嘿~ 嗯 现在我已经读三年级了 大吴哥哥已经上初中了 有一次大吴哥哥带着我们去了中学,有点远 齐刀说女孩就是女孩,才十条街远什么远,我每天跑步比这远多了 真是的 女孩怎么啦 我爸又没让我跑过那么多步,十条街就是很远嘛 不过后来我再没去过了 都是大吴哥哥礼拜五过来找我们 我有时候觉得大吴哥哥好像就是为了给我欺负才来的 哈哈 对 我应该证实一下 ====================================== 丫头八年 某日次日 星期五 好得意的晴 一早晨就和齐刀说,今天要帮我欺负大吴哥哥,费了点周折,他最后还是答应我了。代价是我得喊他一天刀刀哥哥,喊就喊吧,虽然他小我七个月……我爸说了,不能只计较一时一刻的得失。 下午齐刀他们和四年级的踢球,我们女生去做拉拉队,当然是踢赢啦!我们的刀刀哥哥尤为神勇 哈哈 全班女生都在我的带领下喊齐刀为刀刀哥哥了,大家一块吃亏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自己吃亏了~ hoho~~ 踢完球刚好放学,我和齐刀收拾了书包冲出来,大吴哥哥已经在门口等了,一支绿豆棒冰递过来,嗯 谢谢大吴哥哥,我要懂礼貌我要懂礼貌~ 嘿嘿 我专心吃冰棒,听着齐刀和大吴哥哥聊天,看着大吴哥手里的那支牛奶棒冰一点一点化 一直到小乔姐出来 冰棒都快化没了 要是平时我早就嘲笑他反应迟钝了 我不说话我懂礼貌我专心吃冰棒~ 啦啦~~ 大吴哥又去给小乔姐买根新的 小乔姐姐说,哥哥你真好,我们班女生都羡慕我有个哥哥呢。嗯 这倒是真的 我也羡慕 要是我自己有个大吴哥这样的亲哥哥,我一定欺负死他 哈哈 有一次出去玩,小乔姐姐唱“请把我的哥带回你的家”,唱得那么高兴,切,我要真把你哥带回我家了,你能舍得? 后来齐刀问我,你忙了一天,就是用吃冰棒来欺负大吴哥?我说嗯~ 齐刀郁闷 哎 男孩子就是男孩子,和大吴哥一样,脑子不好用~ 我整天欺负他,一下子不欺负了,他会不习惯,比继续欺负他效果还好呢~ 不过 大吴哥哥今天好像真的有点不开心 也不和我闹了,有点不好玩…… 不理了,明天要好好写作业,周日我过生日喽~ 睡觉~ 丫头晚安~~ ====================================== 睡不着 起来再写点吧 今天叫小乔姐姐陪我上厕所,本来是想向她打探一下大吴哥哥给我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的,可是还是没问,问了会怪怪的,我本来也没想上厕所,又没别的事,只好告诉姐姐说,我想再看看她的戒指 小乔姐姐有一个戒指穿了项链戴着,上面有四个字,是叔叔的姓,和阿姨的名字,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环,四个字,可是看起来很漂亮。我问过妈妈,姐姐有戒指,为什么我没有。妈妈说,这个不用和姐姐比,我们家有丫头前一年一直到丫头八年,姐姐家也没有。吴叔叔乔阿姨爱大吴小乔,爸爸妈妈爱丫头,还有齐叔叔厨阿姨爱齐刀,都是一样的。嗯,大吴哥哥总给我欺负,齐刀每天送我到家,妈妈不在家时小乔姐陪我睡觉,也都是一样的。 嗯 睡觉,丫头再晚安 ———————————————— 贴完了 丫头的困惑都是我小时候真实的困惑 比如yuedanhe西岸 这是zhongyang台编译报道的 请把你的哥带回我的家 等等 用来凑字 也顺便争取xue弱一下尿盆的影响力 含糖是我师弟因同样的原因取给我的 至于最后丫头以“不欺负”zhengce来欺负大吴,齐刀到底帮没帮到忙,我再等透呢 嘿嘿 大吴的礼物没送出,丫头也没办法记嘛~ 坏度度,害得丫头有了字典还得继续写拼音~ 算了 不和你计较,等会别吐就好 闪人 大家慢慢被雷~ 啦啦~ 【番外之前生往事系列】(架空系,不喜勿入) 景宣六年四月,桃花灼灼,开得最好。 帝京城外,十里庆功酒,圣上率百官迎上三军于西郊。 征北大将军廖其锐及麾下将士渐历四年,终得凯旋而归。 圣上郊劳将士,均依战功加封晋爵。 犒军那一日,正是我行笄礼的那一天。 父亲及长兄随百官出城,空留我与母亲在府。 母亲亲手将我的长发盘至头顶,镶金翠玉簪子轻轻穿过发髻,尾端几朵银色芍药在眼前铜镜中晃晃悠悠。 母亲宽宽的袖口垂下,搭在我的肩上,铜镜中看得见她在笑,然后听见她说,烟儿如今是真的长大了。 我看着母亲微笑的面庞,看着镜中那个看起来不大像我的女子,不知该开口说什么才好。 依稀记得那一年,姐姐行笄礼后,母亲也是这样的笑容,也说了这样一句话。 随后姐姐就出嫁了,嫁给当朝皇四子昌王殿下,成了昌王妃。 姐姐出嫁那一日,帝京城内普天同庆,太后亲下懿旨,赐金如意一对与新人,皇上亲临昌王府,代天家贺喜。 那一日清晨,我去姐姐院里瞧她,她满面笑意,拉着我的手,长长的指甲如葱管一样美丽,她对我说,烟烟,以后我不在了,要好好对自己。 我点点头,姐姐一身喜红华服那么亮那么亮,映花了我的眼,我垂下眼睛,感到姐姐的手慢慢在我头上摸过,又听她轻轻一叹。 烟烟,你生得如此之美,将来不知何人得以娶到你。 母亲走后,我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 我很想姐姐,自从她成了昌王妃后,我便没有什么机会再见到她。 想起那一年她说的那句话,我的手不由缩进袖管里。 妆台旁边的小几上有镶金黑木笔架,架底刻了四个字,五子二女。 那是枢密使石大人府上送来的定礼,替石府二公子来求亲的。 小丫鬟晴霞过来伺候我更衣,小手替我慢慢系上玉环绶,口中小声笑道,小姐,那日石家来人,奴婢偷偷去看过,石公子仪表堂堂…… 我假意啐她一口,佯怒道,就逞你这张嘴会说话,不该说的话也口无遮拦的。 晴霞悄悄一吐舌头,是,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我一下子笑了,瞥她一眼,道,怪我不该平常太惯你。 晴霞拿来无袖褙子,一边替我套上身,一边小声嘟囔着,小姐,你好不好奇犒军?都说咱天朝将士威武神气,可惜我们竟不能去看。 我看看她,没再说话。 犒军大典,我如何能不好奇? 就只此时,我才万分羡慕大哥,身为男子,身为朝臣,可以随父亲一起去看这犒军。 心里面叹一口气,父亲为当朝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大哥为礼部侍郎,人人都道我乔家一门上下皆及通显,可我从小在相府中长大,所触之人不外乎是府上众人与父兄同僚,竟从不曾见过旁人口中的武帅将士是什么样的……遗憾不是没有的,可那又能怎样呢? 犒军次日,圣上于禁中设宴,款待从六品以上北征归来的将士,赐酒三巡,又邀宫中女眷及朝庭命妇于偏殿同享盛宴。 母亲为一品诰命夫人,当夜盛装将我装扮,随她一起入宫。 女眷所处偏殿与朝臣百官所在的天鸾殿隔了一条长长走廊,又有深青色的厚重纱幔从殿顶垂落,因此纵是同在禁中,也看不清那边的盛况。 天鸾殿有乐伎奏乐,声似百鸟朝凤。 又有男人们大声说笑之声,那声音语调,与平常所闻的文臣之言,竟那么不同。 耳里依稀传来那边的欢闹之声,眼前所摆盛宴,我竟一点都不愿意去碰。 一袭厚重锦绣华裙沉沉的,甚似我的心。 正兀自走神时,袖口被人轻轻一拉,我扭头,见是七公主谙敏。 刚要起身行礼,就被她一把按下,笑嘻嘻地贴着我的耳朵问我道,烟烟,想不想和我一起偷偷去看看那些上三军的将士们? 我愣了愣,谙敏比我长三岁,性子不似别的公主,自幼顽劣不堪,十六岁那年仗着太后宠爱,公然忤逆父皇指婚,从此宫中禁内无人敢得罪。 我犹豫着,虽说很想去看看,可……这也太不合礼数了。 谙敏见我不言语,一急,狠狠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道,别怕,我刚才派小内监去打探过了,父皇刚刚离席,那边就剩这次受封的将士们和一些文臣了,天鸾殿那边廊柱甚多,我们随便躲在哪个后面看看就好,没人会发现的! 她这几句话实在太诱人,我心里琢磨了又琢磨,抬眼看看与其她诰命夫人坐在殿前的母亲,正背对着我,与其她人说笑。 一狠心,提了裙摆起身,对着谙敏,点了点头。 谙敏脸上瞬间笑开了花,连君臣之礼也顾不及,急急地拉了我的胳膊就往天鸾殿那边走。 宫中之路,她自然是比我熟得多,没从中间那条走廊上过,反而绕到偏殿后面,七拐八拐地从小径上走到天鸾殿那一侧。 中间遇到两个小内监,我紧张得不行,可那两人一见是谙敏,立刻噤声不语,悄悄退下去了。 躲在天鸾殿侧一个粗壮的廊柱后面,我摒住呼吸,悄悄地将头探出去,打量殿中诸人。 文臣们均列席左侧,右侧则是一大群披盔戴甲的武将。 他们身上那刚毅凛然之气,纵是隔了这么远,我也能感觉得到。 他们虽是笑着喝酒,可那眉梢眸间的坚韧神情,却是一刻也未消褪过。 我怔在那里,这是一群怎样的男人?和我以往见过的都那么不同,那么……令我心悸。 就听身旁的谙敏口中小声一叹,真男子当如是。 廊殿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我心头一惊,拉了拉谙敏,有人来了。 谙敏侧耳一听,小脸上也有了惊慌之色,拉了我的袖子转身就跑,边跑边说,快走,要是被发现了可就真完了。 她跑得比我快,路又比我熟,我跟不上她的步子,身上繁复的衣裙又几近将我绊倒,心慌万分,在绕过一个廊角之后,我便看不见谙敏的身影了。 顿时掌心冒汗,六神无主,慌乱之中择错了路,跑了几步之后,忽然听见那脚步就近在眼前。 我转身欲往后退,可脚却踩到自己的裙尾,当下跌跌撞撞地踉跄了几步,随后就撞上了从另一侧刚刚拐过来的人。 头上的簪子被撞得跌落下来,掉在光硬的殿廊上,清脆一声响,响得我的心都发颤。 男人的气息就在我鼻尖,身上厚硬的铠甲撞得我生疼。 我手捏紧了裙侧,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去,却撞进了一双深如潭水般的眸子里。 好一双剑眉星目,端的是一张俊脸。 身上只着了武将铠甲,头发高高束起,一根木簪从当中横插而过。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开口,你……来赴宴的? 我一下惊醒,慌慌忙地往后退,不料又踩到自己的裙摆,身子就直直向后跌去。 眼前的男人剑眉一挑,伸手勾住我腰间的玉环绶,一下子将我拉住,待我站稳后,才慢慢松了手。 我脸上火一般的烫,不敢再去看他,低头却看见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根玉簪已成了两半。 还未等我动,他就已弯腰拾起,抬眼看了看我,唇角一掀,道,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损坏之物在下定当赔偿,姑娘可否告知姓名,他日在下好登门陪罪。 我再看他一眼,这男人当真好生无礼,怎可随意便问女子姓名? 看见那摔坏了玉簪,心里微微有些难过,那正是前一日笄礼上母亲给我的那一根…… 我从他手中将簪子接过来,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要走。 可他偏偏又在我身后道,在下姓吴名哲,字叔知,效命于殿前司所辖宣武第一军,姑娘若是来日想要讨个说法,只管派人来寻我便是…… 我脚下不停,空留他一人在那廊殿中自己说去。 手中握紧了簪子,那股心悸的感觉却是越来越强。 吴哲吴叔知,这名字,我记住了。 桃花艳毕,便入了夏天。 我随母亲至乔府在京西立松河边的外宅消夏。 日子过得非常惬意,户部林大人家的两位小姐也随林夫人一道来了。 两位小姐和我年龄相当,自是天天有空便处在一起,读书作画,吟诗作对,玩得不亦乐乎。 那一日在宅子外面的小院里荡秋千,这院子一般旁人不来,亦是无作它用,外墙也修得甚矮,那秋千扬起,扬到最高时,便可以看见宅外立松河边的马道。 我坐在秋千上,林家小姐在下面嘻嘻笑着推我,越推越快,秋千越扬越高,我竟觉得似要飞出去了一般。 当下有些慌张,忙叫她,慢一点,慢一点。 林家小姐不依我,口中笑道,烟烟你平日里颇具胆识,怎么在这秋千上面这番柔弱? 说着,便又使劲推了秋千一把。 我耳边传来她的笑声,心里却怕这秋千万一…… 荡到最高点时,我依旧朝宅院外望了望。 那一望,我的呼吸瞬间紧窒。 立松河边马道上,二人二马正在缓缓前行。 走在前面的,男子青衫,马体通黑。 那马上之人…… 秋千又落下来,我看不清,不敢确定。 心里不再惧这秋千,却愿这秋千能扬得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又是一眼,那男子离这边又近了些……那气度那模样,除了他,再无第二人。 我的心狂跳起来,手心里俱是汗水。 秋千第三次荡上去的时候,我望过去,他亦正好朝这边看来。 剑一般的眼神,直直撞上我的目光,堪堪捅进我的心里。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我慌得无以复加,待秋千落下来,不等它慢下来停稳,便从上面跳了下去。 后面林家小姐喊我,烟烟你怎么了? 我咬着嘴唇往内宅里跑,我怎么了,我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一回去,就听晴霞说家里来人了,老爷请了两个人过府一叙。 我有点慌张,拉着晴霞问,请的是谁? 晴霞皱着小眉头想了一想,才道,一位是圣上新拜的云麾将军,姓袁,另一位……不知道。 我听了之后坐立不安,是他,一定是他…… 更觉得这屋里是待不下去了,拿了本诗集,去后院花池边上的躺椅上倚着看书。 遣走晴霞,让她到前厅去侍候着,莫要管我。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眼前却是那双眸子,那道目光…… 头顶的树枝轻轻随风一摇,太阳便从树缝中洒下来,碎碎地裂了一地。 且过了半个钟头,院子那头忽然有人脚步声。 就听见一个陌生男子道,乔相公这宅子选的地界儿可真好。 我咬着嘴唇,想必此人便是晴霞先前所说的那位袁将军了。 父亲笑道,内子嫌帝京太热闹,每年非得有段时日来这边住住,才算舒服了。 然后,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笑着道,这立松河边确实好……小生尚未娶妻,却找到一个可以终老之地。 我缩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被这几位撞见我也在这儿。 就听父亲道,再往那边去瞧瞧? 袁将军笑道,有劳乔相公了。 可他却说,我还想在这边随意转转,不知乔相公许是不许? 父亲大笑,吴将军莫要如此客气,自便就是。 父亲和袁将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却听不见那个人走近的声音。 或许是朝另一边去了? 脑中这么一想,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刚从椅上下来,还未站稳,就听身后蓦然传来一声轻笑,乔小姐可是怕见到在下? 我慌忙转身,就见他一脸笑意,刀唇雪齿,逆着阳光,脸上的棱角愈加分明。 我心里微微有些恼怒,这人分明就是要作弄人么! 转身欲走,他却又笑着道,乔……烟烟。 我大惊,抬眼盯着他,他这人果真无礼,就这样开口直呼我的名字? 可是……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道,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的? 他下巴微扬,笑道,乔相公家中一子二女,长子乔玦乔子琰,天朝礼部侍郎;长女乔纷纷,昌王妃殿下;剩下一个……是人都应当知道才对。 这人当真越说越逾矩了,我恼他行事如此轻佻,不愿多言,抬脚就望屋内走。 可是他却不依不饶道,乔小姐回屋做什么? 我瞥他一眼,冷笑道,吴将军虽是在外带兵打仗,可这圣人之书不至于一点都没有读过罢?见到外人男子,我自是应当回避才对…… 他却咧嘴大笑,摸了摸下巴,朝我走近两步,道,是么?那禁中设宴那一晚,乔小姐怎么会在天鸾殿出现?莫非那时候就不须回避了? 这人的这张嘴还真是……我咬着牙,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今日未披盔戴甲,只着简单布袍,身子硬朗,脊梁笔直,举手投足间甚有气势。 虽说此人行事说话略显轻浮,可他……在阳光下那么耀眼,晃得我的头都有些发晕。 就见他眸光一闪,看着我道,以前只听说乔相公家的二小姐才貌兼备,却没想到还有违背礼教之时……今日再见,又觉得你灵牙利齿间带了那么点锋芒……乔小姐,你究竟还有多少种模样是他人所不知的?当真是有趣得紧。 有趣?我竟然被他说有趣? 当下又是一急一气,不愿再理此人,转身进屋。 回屋没多久,晴霞就回来了,说老爷留了客人在府上用膳。 我不多言,用膳就用膳,女眷又不会去前厅,也便不会再见到他。 谁知晴霞又凑上来,笑着对我道,小姐,先前在前厅的时候我可打听了另外一人的来路,小姐要不要听? 我瞅着这丫头,心里道,我就算不听,你肯定也要说。 果不其然,晴霞笑嘻嘻地开口道,小姐肯定想不到他是谁! 我心里愤愤然,这人是谁我还不知道?一个不知礼数为何物的天朝将军罢了! 晴霞见我不语,只得自己又道,小姐,他是工部尚书吴大人家的三公子…… 什么?我惊得差点将手中茶碗撞翻。 天朝历来崇文轻武,朝中文臣之子多为泽荫入仕,哪里会去做这武人之差…… 晴霞看我这模样,不禁小嘴抿起,小姐也觉得稀奇罢?我一开始听人说,也觉得不可相信呢!以吴大人之身份地位,他家公子哪一个入仕不是直接做内阁侍读又赐银鱼袋的?何苦去禁军呢…… 我皱起眉头,那人…… 晴霞又接着道,我听人说,这吴家三公子本也是个文臣的好料子,可偏偏不肯入国子监,反而要去讲武学堂,因他是家中最小的,吴夫人又宠他,吴大人便只得依了……太宗朝二十八年,他入殿前司所辖之殿前指挥使班,深得皇上喜爱,人人都以为他要留在禁中了,可谁能想到在景宣元年,他又自己请调去宣武第一军任致果校尉……后来南夷叛乱,萧将军帅师伐夷,吴三公子在沧州那一役一战成名,升振威校尉……再后来就是景宣二年,圣上命廖将军帅上三军北征,吴三公子自然随军,四年来战功累著,从振威校尉一路升至定远将军……这次回京,又逢圣上加封晋爵,官拜正四品忠武将军。 晴霞一口气说完,看着我笑。 我却愕然万分,不知该做何反应。 如此年轻的一个人,就已经官至正四品……虽是战功所致,可依然让人感到震惊——谁能想到他那嬉笑表皮之下,原来竟盖的是如此凌厉的锋芒? 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晚膳时,母亲来我这边,和我一道吃了点东西。 父亲则在前厅摆宴,请两位客人。 饭毕,母亲回房,我却忍不住又去了院子里。 繁星点点,我心里踌躇起来,竟然在想,他会不会再来院子里一次。 正想着,身后就传来他的声音,乔小姐,你踩到花了。 我小惊了一下,没想到他竟真的会再来……低头一看,果然一朵小花歪倒在我裙侧。 我脸稍稍一红,往旁边移了一步,谁料他又笑道,踩到别的了…… 我大窘,回头去看他,夜色里面看不清他的脸,就见他伸手指指自己身边,对我道,可以到这儿来,这儿没花。 我踟躇着,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一站在他身边,就能感觉到他身上那阳刚之气,完全不同于大哥的儒雅,让我觉得不知所措。 他语调中含笑,突然道,家中本已是妻妾成群,不曾想在这儿还能遇着让人心动万分的。 我怔愣片刻,妻妾成群?先前还听他说尚未娶妻,怎么现在…… 他又忽然转过头,低下来一点,看着我,深黑的眸子和夜色混在一起,只有里面一闪一闪的火光在跳。 他开口,声音有点点哑,你不会是在吃味儿吧? 说完就是大笑。 我又羞又气,你家里就算有三千宠妾也和我没关系! 说完扭头就走。 才迈了一步,胳膊就被他拉住,人被拽回他身前。 我大骇,不曾想他胆子竟然大到这种地步,当下窘迫万分,使劲甩开他的手。 他却轻轻说,我家中妻妾成群,可妻妾俱是花草…… 这番温柔的语调,我心里一软,抬头恰巧触上他的眼神,脸一下又红了。 找不出来话应对,只得小声嗫喏道,大晚上的,你我二人在这里,实是与礼不合…… 他又笑起来,你我相见,何时合过礼数? 我词穷,只得看着他,手使劲攥着衣角。 他的头又低下来一点,偏了偏,对着我低声道,若是过两日吴尚书府中来人提亲,你猜乔相公是允还是不允? 我慌慌忙地退后一步,你…… 他笑起来,怎么,难道你真想嫁给那个从未见过面的石家二公子? 我又词穷,这人……怎么能把别人的心思琢磨得这么透彻?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抖了抖袍子下摆,道,须得离开了,否则被人看见,真得说乔相公闺门不肃了…… 我看着他转过身子,就要离开,一句话蓦地涌到唇边,想也不想地就脱口而出……吴公子,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回头看我,眼里有欣喜之情,唇角扬起,道,那是自然。 当是时,头顶树梢有落叶滑下,万般温柔地拂过我的发,落在我肩上。 我垂眼,又想到姐姐的那句话,不禁咬了咬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 【番外之前生往事系列 完】 【番外之吴家往事系列】 乔大吴的自白——(二) 爸爸常说,男人十岁一个坎。 我的第一个坎,十周岁那年,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十岁那年我从小学毕业,入初中。 我和妹妹五岁入小学,三年级时我跳了一级,比妹妹早毕业一年。 小学毕业时,我没有太多欣喜之情,好像所有事情都是这么顺理成章,应该就是这样。 唯一担心的不过是,若是我不在了,妹妹在学校会不会再被人欺负。 如果妹妹伤心落泪,还有没有人哄她、有没有人帮她出头? 爸爸妈妈的朋友们都说,我和妹妹比同龄人要早懂事得多。 通俗一点说,就是早熟。 高城叔叔曾经说过,这早熟的人啊,通常都晚熟。 我和妹妹早熟的地方完全不同,晚熟的地方也不尽一样。 八岁那年妹妹质问袁丫头的话,和爸爸妈妈当时的眼神,我直等两年过后才明白过来。 在这一点上,我相当迟钝。 齐刀比丫头小七个月,算是同岁,两人同一年进幼儿园,同一年进小学,又在同一个班。 我初中离小学不算太远,可也不是很近,两所学校之间隔了小十条街。 礼拜五下午放学后,我通常都会去找妹妹,顺便看看齐刀,再顺便被丫头欺负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丫头欺负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用爸爸的话说,这是一种变态的习惯。 虽然是变态的习惯,可有时候我会想,假如丫头有一天不再欺负我了,那又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我还没有想多久,这一天就来了。 那一天去的时候,在妹妹学校门口买了两只棒冰。 一只牛奶的,给妹妹;一只绿豆的,给丫头。 妹妹留在班里大扫除,丫头和齐刀兴高采烈地先跑了出来。 丫头开心地叫我,大吴哥哥。 我看着她粉嫩嫩的小脸,心里不由琢磨她今天又想出什么歪点子,右手拿的绿豆棒冰却早已递出去。 丫头笑眯眯地说,谢谢大吴哥哥,然后伸出手来拿。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她的左手被齐刀拉着。 齐刀松了松手,挠挠头,脸蛋上脏兮兮的,对我说,大吴哥,学校里没了你都没以前好玩了,今天和四年级的人踢球,我们把他们踢赢了,你都不知道四年极那帮人的脸有多臭! 齐刀说完对着我嘿嘿地笑,又用手抹了一把脸。 他说的话我完全没有听进去,眼睛还是盯着丫头先前被他拉着的手。 那只小手,以往一直都是有空就来拉我的;那个人,以往一直都是有空就来缠我的。 丫头那日,嘴里不再动不动就喊大吴哥哥,而是改成了刀刀哥哥。 直到妹妹出来,丫头也没有再动鬼脑筋欺负我。 妹妹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牛奶棒冰已经化得不成样子,我替妹妹背了书包,然后把棒冰往嘴里一塞,说,我再重新给你买根新的。 妹妹对我笑嘻嘻的,然后说,哥哥你真好,我们班女生都羡慕我有个哥哥呢。 我看着妹妹笑意盈盈的小脸,心里在想,做哥哥的要是不能让你开心,那还叫什么哥哥。 其实这句话是我改了老爸的话。 老爸在和老妈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那一天,重新给老妈送了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和妹妹脖子上挂着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着的四个字变成了,大吴小乔。 大吴小乔,这应当是我和妹妹的名字,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要把这四个字刻在戒指上。 那一晚妈妈开心得笑了,妈妈的这种笑容,我和妹妹很少能见到,只有对着爸爸的时候,妈妈才能笑得如此开心。 妈妈笑过之后眼睛有些红,捶了捶爸爸的胸膛,说,何必呢。 然后爸爸笑了,刚毅的眉角都变得有些软,爸爸说,做丈夫的要是不能让你开心,那还叫什么丈夫。 给妹妹买棒冰的时候我用光了兜里最后的几个钢镚,那是我这个月最后剩的一点零花钱。 丫头吃完了手中的棒冰,丢了小木棍,又笑嘻嘻地去拉妹妹的手,说,小乔姐姐,你能不能陪我去下厕所?我一个人去害怕…… 小乔说好,然后就带了丫头陪她去上厕所。 齐刀吸了吸鼻涕,蹭到我身边,说,这个星期天是丫头生日,你去不去她家玩? 我点点头,丫头很早之前就说过,而且到时候老爸老妈也会去,齐桓叔叔他们也应该都会去。 齐刀忽然神秘兮兮地从他那小脏书包里面掏出一串女孩子才跳着玩的皮筋,举到我眼前晃了晃。 我皱眉,学齐桓叔叔说话的语气吓唬他,你一个男生拿这个干嘛?要让你爸知道了你就等着挨枪子儿吧你! 齐刀又吸了吸鼻涕,腆着脸对我说,这是我要给丫头送的生日礼物!大吴哥,这可是我自己亲手剪出来的,你看看,比一般的要细很多吧? 我看着齐刀这模样,看着他手里的皮筋,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面忽然就别扭起来。 别扭得一塌糊涂。 和妹妹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面一直在想齐刀和丫头。 齐桓叔叔和老爸是生死兄弟,换命之交,当年A大队中响当当的八一组合。 妈妈有次开玩笑说,齐桓叔叔当年很喜欢我,和爸爸说,他将来要是有女儿了,死也要塞给我做媳妇。 可是后来生出来的是齐刀,老爸就说,那儿子也应是好兄弟才行。 我一直都认为,我和齐刀是好兄弟,一直。 可是今天,为什么我心里面会变得这么奇怪?为什么? 我一直都很讨厌这种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 爸爸说,男人要能控制自己的感情,否则枉做男人。 心里面这种不明不白的情绪被我一直带回了家,路上,妹妹口中一直在说夏侯叔叔,我却没怎么在意。 她从小就对夏侯叔叔亲近,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 回家之后对着老妈做的饭菜也没胃口,一个人回屋去写作业,数学题算了好几遍,竟算不出一个一样的答案来。 然后妈妈跟过来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妈妈,不知如何开口。 从来脑袋里面都只有书本,可今天突然冒出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来,我一下子不能适应。 那一刻我突然很希望爸爸在家,若是爸爸在,也许我就可以对他说。 因为爸爸,他才是最了解我的那一个。 因为爸爸,总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情。 --------------------------------------------------------------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http://www.sxcnw.org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