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处逢生》 作者:米德兰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惊闻噩耗 许宁心一脸呆滞地从脑科专家的诊所出来,浑浑噩噩地往停车场走去。她还沉浸在听到医生诊断的震惊中,本能的拒绝相信最近发生的一切。 三个月里两次抽筋般的头痛让她最终决定去医生那里一趟。家庭医生看过之后推荐她去看脑专科医生。脑专科医生又让她去做了脑部的核磁共振。之后,她就接到了脑科医生的电话,约她到诊所面谈,并暗示结果可能会不太好,还建议她带家属一起去。 宁心的父母在她上大三时先后过世,先是父亲得了癌症,发现时已是晚期,六个月后,父亲就去世了。而和父亲感情笃信的母亲,始终接受不了父亲过世的事实,也于次年郁郁而终。对母亲她始终是有些怨恨的,这个家里并不只有父亲,还有她,母亲竟视而不见,还是随父亲去了。 而后宁心为了远离伤心地,大学一毕业就选择了出国留学。而一起出国的男友在出国后又移情别恋,所以宁心在这异国实在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宁心觉得父母过世后这几年什么事都是自己扛下,这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所以第二天,宁心一个人准时到达诊所。几分钟后,和蔼的老医生David在宁心所在的诊室里却如无情地法官一样毫无商量地宣判了宁心死刑。他告知宁心,她的前两次头痛的是源于长在脑干上的一个肿瘤,而且鉴于瘤子的位置,无法用手术切除,所以唯一的办法是用化疗和放疗控制它的增长。 半晌之后,宁心之文了一个问题,她觉得必须知道的问题。“我还能活多久?” David并没有给宁心明确的答复,只说要看放疗和化疗的结果,也许一、两;也许三五年。之后David又说了什么,宁心根本没听清,她还在在努力消化自己不久于世的事实,后来看到医生示意她可以离开,就稀里糊涂地向外走去。 宁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虽然家也只不过是她租的一套小公寓而已,但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还是让她平静了不少。时间刚好下午3点多,午后的阳光透过客厅的大玻璃窗照进来,温暖了整个房间。可那曾经能把心都照暖的阳光此刻却照不到她的心里。 宁心习惯地坐到窗边的摇椅上,默默思考着将来。宁心想着想着,不觉自嘲地一笑,原来还老觉得孤单,没什么亲戚朋友,现在倒成了幸事。既然没人会伤心,自己也就别受什么放疗和化疗的苦了,早点去另一个世界和父母团聚吧。 这样,事情倒是简单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连计划都可以省了。不过也该是她回国的时候了,四年了,以前总是拒绝回去,但落叶总是要归根的。她忽然想看看以前生长的地方,给父母扫扫墓,再到一些一直想去而没机会去的地方看看。最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一天算一天吧…… 宁心本就是个沉静淡然的人,听到噩耗时也是惊讶多于悲伤,现在想明白了,心也静了下来,对未来不仅不再恐惧,还有了淡淡的期待。宁心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异乡的一切,准时踏上了归国的航班。 十几个小时的颠簸之后,飞机徐徐降落在了北京机场。宁心有些莫名的激动,毕竟是故土,也毕竟阔别了四年,不很长,但也不短。进关后,看到密密麻麻接机的人群,和亲人们相拥的样子,宁心还是忍不住难过,于是飞快的出了机场,上了出租车。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宁心终于到家了。让她高兴的是每个房间都很干净。房子一直由一位和父亲关系很好的叔叔帮忙照看,她回国前通知了那位叔叔,想是叔叔已请人将房间细细打扫过。宁心把行李放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间,洗漱之后,休息了片刻,然后她去离家不远的便利店买了些日常用品和速食品。回到家,简单地吃了晚饭,她便开始思考剩下的日子怎么过。 唉,想到未来,宁心还是忍不住叹气。任她再怎么看得开,还在无法对来日无多完全释怀。算了,就让她任性最后一次吧,也不用计划什么,随心所欲地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吧。只是明天,她也该给父母扫扫墓了,这么多年了,因为一直对母亲难以释怀,竟不曾去扫过一次墓。这次再不去,不知会不会有下次了。这么想着,宁心收了一只随身的小包,早早睡下了。 只用了大约10分钟,出租车就把许宁心带到了她父母在西山的墓地。平常的日子墓地永远是那么冷冷清清的,连不远处的卖祭品的小店里也空无一人。宁心虽然早上已经买好了花,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小店里买了些纸钱。 宁心走到父母的墓前,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插好花,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坐下来,开始烧纸钱。不知是不是因为被烟熏了眼睛,眼泪一颗颗,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直到纸钱都烧完了,泪竟也没止住。 过了好一会,宁心擦擦眼睛,叹口气说:“对不起,老爸老妈,这么久都没来看你们。不过大概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又能在一起了。我也不知自己还能再活多久,也不知道剩下的日子要干什么,不过你们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我会好好活着的。”停了一下,宁心又接着说:“嗯,还有,我想死了以后把内脏、眼睛都捐出去,说不定还能救几个人,这样我的生命也许可以在别人身上再延续一段时间,不枉你们带我来一趟世间。” 说完,有些下意识地,宁心一笔一笔地摸过墓碑上父亲的名字,想起以前总是很幽默的父亲,忍不住笑了,有些顽皮地说:“老爸,以前你开会时动不动就讲‘我们党员干部一定要做到舍己为人’。你说,我是不是该从现在开始没事就在大街上溜达,要是看到有什么人要被车撞了,就跑过去把把他推开,也舍己救人一把,说不定还能被当成个什么光荣事迹,被宣传宣传。这样才刚好符合您一贯的教导,而且说不定这么死了,以后还能进天堂。” 宁心自顾自的开着玩笑,已经作古的父亲当然不会答她。可是宁心话音刚落,却听到一声淡淡地叹息。然后一个温和,又带着些许的怜惜声音说:“孩子,你说了半天,都是要怎么救别人,可是你难道就不想先救救自己,医好身上的病呢?”。 宁心有些惊讶怎么会有人知道她的病,于是抬头向周围看去,她觉得说话的人应该就在她的身边。可是墓地里除了她,再没有其他人。她忽然觉有些害怕,这里毕竟是墓地,有几个冤魂野鬼出没也不奇怪。 “不用怕,我不是什么鬼魂,也不会伤害你的。” 听到这句话,宁心更加不安,这个“人”居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也不用惊讶,这世上,大概还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那声音又轻轻道。 “那我、我能不能见一见你?”宁心壮着胆子问。 “也许吧,但不是今天。”停了一下,那声音才继续缓缓地道,“孩子,既然你刚才说了要舍了自己去救别人,那你就先去救个人吧,至于要不要赔上自己的命,你慢慢就会明白的。” 那人话音刚落,宁心就觉得忽然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了一下,眼前一黑,身体也开始缓缓下落。然后她又听到了那个温和的声音道:“你要救的人在另一个时空,我送你过去。不用怕,你会习惯那里的。去那个不同的世界走一遭吧,也许你会把迷失的自己也找回来,也从此放下对母亲的怨念……” 最后一句话很轻,宁心没有听清,待她再问,回答她的只有几声鸟叫了,显然说话的人已经离开。 山谷救人 黑暗褪去时,宁心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山谷中。四面青山环绕,脚下是大片的草地,开满了一簇簇白色和黄色的小花,不远处,一条小溪蜿蜒而过,溪畔立着几间木屋,整个山谷透着宁静悠然。 宁心暗想,虽然不知这是哪里,但是倒很像她想要找的渡过最后的日子的地方。刚才和她说话的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莫名其妙地把她放到这么一个地方,不过她倒是很喜欢这山谷,真的希望如他所言,自己会习惯这里。其实对于宁心来说,虽然到一个个陌生的地方会让她有些不安,但反正她在哪里都是一个人,再加上这么多年的漂泊,随遇而安几乎成了习惯,所以对于新地方她倒也没有太大的恐惧。 只是那个神让她救的人到底在哪里,又会是谁呢?不过既然他把她送到了这里,那么那个她要救的人应该也就在附近吧。这样想着,宁心决定先沿着小溪找找看。 很快的,她就走到了小溪的源头,居然一汪清泉。泉眼不大,正咕咕的往外冒着泉水。到了这里,宁心发觉已无路可走,因为泉眼后面便是山谷的尽头了,一面峭壁陡直入云,看不清有多高。靠近峭壁处是几颗高大的木棉树,枝繁叶茂。 宁心看到峭壁上好像插了个东西,便走过去想看个仔细。她刚走到离峭壁最近的一颗树下,站定,就发觉好像有几滴水掉在了脸上。宁心也没太在意,随手一抹,这才觉得那水好像有些怪,粘粘的,抬手看时,指尖一片殷红。见到血,宁心着实被吓了一大跳,不由自主地接连退了数步才将将停下。她心有余悸的又看看四周,确定附近没人之后,才平静了些。 宁心犹豫着是该再次上前看个究竟,还是该顺原路返回。她想既然来这里是为了救人,怎么也该去看看,就又壮着胆子慢慢走回了树下。她顺着刚才血滴下来的方向慢慢抬头一望,发现好像有个人半躺半挂在树的两个枝丫间。 那人浑身是血,垂下来的右手里还紧紧地握着一柄断剑。看到断剑,宁心才想起原来峭壁上插着的便是那断剑的另一端,这么看起来那人应该像是从崖上面摔下来的,只是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那人的衣服虽然已破了很多道口子,但仍还能看出是古人的长衫。他的脸朝上,看不清面孔,但原来是应该挽着髻的,只是现在发髻已经非常散乱了。 宁心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就对着他轻轻地“喂”了两声。隔了半晌,那人也没回答。宁心于是决定再去别处看看,可就在她要离开时,却忽然听到那人发出一声很细很轻的呻吟声。宁心不由停住了脚步,她思索了一下,想着,既然她在这里也没看到别的人,而且这个人虽然受了伤,但好像还活着,这么看来她要救的大概就是这个挂在树上的人了。 可要救人,总得把人先从树上弄下来吧。树枝虽然不高,宁心伸出手刚好可以够到那人的头,可她是不可能有力气把他抱下来的。也不能硬把他拖下来,搞不好再摔一次,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她想起刚才的木屋,虽然杂草一直长到屋门口,不像有人住的样子,但还是去碰碰运气吧,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也好。于是她飞快地向木屋跑了过去。来到木屋前,她发现屋门紧闭。她一边敲门,一边问;“有人吗?”连问了几声,都没人回答。 她用力推了推门,门没有上锁,吱吱的就开了。看了眼屋里的东西,她就更加确定这里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屋里陈设很简单,一桌一倚,几架书靠在墙边。桌上放了笔墨,书也都是线装书。屋里的每样物品上都已经积了一尘灰。外间屋子有个侧门和另一间相连。宁心又走进了另外那间屋子。那间屋子像是间古人的卧室,一张古旧的大木床上铺了几层青色的褥子,床的一边靠墙,几床叠好的被子也靠墙放着。床边还有两只大木箱,箱中有些衣物,也是古代式样。 宁心看到箱子里的东西,心想,有了这些衣服和被子,大概可以把那个人弄下树了吧。 这古人的长袍真好用,打开就是一大快布。宁心卷了两件长衫,又抱了两床被子,以最快的速度走回她要救的人旁边。她先把两床被子在树下的草地上铺好,又把两件长袍系在一起,希望这样长袍可以承受更多的力。然后,她把长袍象吊床一样高高的在两颗树之间绑好。 都弄好后,她走到那个仍旧昏迷不醒的人下面,伸出一只手,托住他的头,用另一只手移开一枝夹住他的树枝。那人的身体就从另一枝树枝上滚落下来,刚好落在吊床上。宁心把他的头也放到吊床上,然后不断的放低吊床的两边,折腾了十几分钟,宁心出了一头汗,但总算把那个浑身是血的家伙弄到了地上的被子里。 宁心这才看清他的模样。他的脸上有几处擦伤,嘴角还有一道血痕,但还是可以看出他是个英俊的人。两道挺秀的剑眉,双眼紧闭,密密的睫毛微微上翘,挺直的鼻梁,薄而微抿的嘴,配上略有些方但消瘦的脸。虽然宁心在国外看过无数西方帅哥,还是独爱东方人特有的这种刚中带柔的味道。他看起来应该还很年轻,但也不像未经世事的毛头小伙,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吧,宁心猜测着。 看过脸,宁心又查看了他身上其他的伤。刚才,托他的头时,就发现,他的后脑右侧肿起了一个老大的包,大概是跌下来时,撞到的。他右臂上也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并不整齐,像是树枝划伤的;大腿外侧也有一处狭长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把伤口和裤子粘在了一起。但他最重的伤应该在左胸上,一个看起来不大,但很深的血洞。血已经把胸口的衣服被浸湿了好大一片,还在一股一股地向外渗。看到那么重的伤,宁心头皮有些发麻,但也知道必须马上给他止血包扎才行。 宁心没有什么处理伤口的经验,对这么深的伤更是发怵。但向来冷静的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她低头想了一下,然后自语了一句:“那人既然送我来救你,又没给我药,那我就只能从你身上找药了。”说完就伸手把他怀里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还真有几个瓶瓶罐罐,其中一个白瓷瓶上真就写着“金创药”。宁心心说:“希望这个能救你。” 宁心先把他的外袍和上衣脱了,放在一边。与其说脱,还不如说撕更合适。然后宁心又把一件她从木屋拿出的看起来还干净的袍子撕成长条。想想,宁心又跑回了木屋,希望找个容器盛水,打算给那人清洗一下伤口。 让宁心高兴的是,另一间木屋好像是厨房,她不仅发现了几只锅,还找到了一些盐。于是她拿了一只小锅,放了一点盐进去,然后跑回那受伤的人身边。她从泉眼里舀了一些水,兑成盐水,尝了一下,淡淡的,用来洗伤口应该还至于太痛。 她拿过布条,灒了盐水,咬咬牙,决定先从最重伤口开始洗。当布条碰到那人胸口的伤时,那人浑身一震,呻吟出声。宁心手也一抖,险些把盐水泼了。她猜一定是盐水把他的伤口弄疼了,但也没别的办法。只好一边轻轻向伤口吹气,一边尽量温和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大概有些痛,不过忍一下,马上就好了。”说完又握起他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拍着,试图安慰他。 等了一会,昏迷中的人渐渐放松下来。宁心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好胸部的伤口,又把金创药倒在上面,然后把那人稍稍侧过来,用布条在他身上缠了很多圈,紧紧地包住伤口。接着,她又开始处理那人右臂上的伤,这个虽然长,但不深,也好包扎。宁心依旧拿盐水洗了,撒上金创药,包好。然后是腿上的伤,宁心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好意思脱他的裤子,只是把伤口附近的裤子撕去一些,然后洗好,上了药,把布条缠在了裤子外面。最后,宁心又把那人脸上和身上其它几处的擦伤也都用盐水清洗好。 伤口都弄好后,宁心又把一件从木屋里拿来的外袍给他穿上,让仍旧他躺在铺在地上的被子上,自己又舀了一小锅清水,用布蘸湿喂给他一些,然后用剩下的水给他擦了脸。 “你还真是个英俊的人。”宁心自言自语道。虽然此刻他的脸极其苍白,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这张脸还是很吸引人,在夕阳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即使是昏迷着,也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看到夕阳,宁心才发觉已经是傍晚了。刚才忙着救人,没来得及细想,现在想来,这一天实在离奇的让人无法置信。谁能想到,去了趟墓地,就糊里糊涂地被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神圣给送到这里来了,还让她救人。人不知能不能救活,但她却真真切切地来到了这个如此陌生的世界。 她对这里虽然一无所知,可是根据受伤人的衣着和木屋的陈设来看,这里很象中国的古代。反正她历史极差,对哪朝哪代都知之甚少,所以也就无所谓了。只希望这里不要太落后,她虽不是个追求享乐的人,但在衣食住行上也从来没委屈过自己。而且她本来就时日无多,现在又在这个不知名的时空,更加只能过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一步。 想到这儿,宁心不觉叹了口气。看起来,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等那个重伤的人醒来,问问他这里的情况了。他就是她和这世界唯一的联系了,真的希望他能赶快醒过来。 失忆凌浩 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下来了,一阵风吹过,宁心哆嗦了一下。在她原来的世界,现在是初夏时分,傍晚有些凉。从谷里的花草来看,这里好像也是初夏的样子。 这时躺在地上的伤者忽然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声。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轻轻重复着:“冷……冷……”也难怪,自己都觉得冷,何况那个重伤的人。 宁心记得自己的背包里装了件薄外套,虽然不一定会很有用,但至少可以档些风。于是她打开背上的小包,取出外套盖在受伤的人身上,接着又随便点了一下包里的东西。不很多,除了一点点零食,和一小盒火柴外,其他的估计都没什么用。 宁心看着钱包里的信用卡,零碎的美元和人民币苦笑。以前总以为有了卡和钱到哪里都不怕,没想到也有美元用不上的地方。现在浑身上下没一点值钱的东西,也不知道在这里怎么活。不过想那么多也没有用,反正她也是过了今天不知还有没有明天的人。 虽然盖了宁心的外套,但那个受伤的人看起来还是很冷的样子,眉头紧皱,嘴抿在一起,身子也微微蜷着。她想到木屋里可能有些厚的衣物,就决定再回木屋看看。 宁心回到木屋,在箱子底发现了一床被子和几件厚衣服。因为她不敢移动那个受伤的人,而且估计也移不动,今天他俩大概只能露宿野外了,所以还是穿得暖和点好。于是,她干脆换下自己带血的外衣,胡乱地穿上箱子里稍厚的那套长袍。然后抱着被子回到了受伤的人身边,轻轻给他盖好。 宁心看看半黑的四周,孤身在外,不是不怕的。她赶忙从自己的包里取出火柴,想要生堆火。折腾的半天,在一堆草和树叶的帮助下,她终于把火生了起来。 默默看着这温暖而跳动的火苗,宁心此刻只想静静地待一会。宁心靠着一颗树坐下,闭上了眼睛,可今天实在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她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于是她又睁开了眼。看到那个受伤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火的温暖,眉头已经展开,整个脸也柔和了很多。 忽然宁心瞥见有个东西在他身旁闪了一下。她好奇的凑近一看,发现是一块玉佩,系在绛红的丝绦上,斜斜的从他的腰上垂了下来。宁心并不很懂玉,但觉得这块玉莹润通透,应该是块好玉吧。她又用手托起玉,对着火看了看。发现玉的正面是一条飞腾云间的龙,背面是两个隶书的字“凌浩”。她猜这两个字一定和受伤的人有关,说不定就是他的名字,很有气势的两个字。 他的衣服质地光滑,柔软,袖口和衣领上都滚着云纹。从他的衣着看,他应该也是豪门望族之后吧。不知她救的到底是什么人,应该不是坏人吧,要不也不会有人费这么多周折送她来救他了。算了,猜也没用,等他醒了问问就都知道了。 宁心不时去添添火,看看那个受伤的人,到了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她睡得并不踏实,早上,天刚朦朦亮,宁心就被冻醒了。 醒来才发现火已经熄了,因在谷中,晨露很重,宁心费了半天劲儿,终于又把火给生起来了。然后宁心去查看了一下受伤的人,发现他脸色虽然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平稳,应该已经比昨天好了些。宁心想,希望他能早点醒过来,这样他们晚上大概就可以睡在木屋里了。 过了一会,太阳渐渐升起,照进了谷里。迎着阳光,宁心觉得心里踏实不少。她看看身上穿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服,摇摇苦笑,也不知衣服是男装还是女装,也不知穿法对不对,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看到。她走到溪边洗了脸,漱了口,又把一肩的长发编了两个麻花辫,然后打算再走回受伤的人身边。 当她快走到时,发现那个受伤的人好像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宁心紧走几步,想去扶他。那人听到脚步声,侧头向宁心看过来。宁心的眼睛和他的对了个正着。那是双幽深的黑眸,望不见底,却炯炯有神,竟不似重伤之人。看到宁心,也没有任何慌乱,有的只是些许的戒备和疏离。 看到他的眼神,宁心没有再走近,也没有马上说什么,只是目光坦然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宁心才轻轻说了句:“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扶你起来。” 那人听完,眉头微皱,用有些低而沙哑的声音问了句:“你是谁?这又是什么地方。” 宁心默默叹气,第一个问题好答,第二个问题却有些麻烦。她想了一下,说:“我叫许宁心,本来也不是这里的人,所以并不知道这是哪里。昨天有个人把我送了来,让我救个人。如此而已。” 那人想了一瞬,淡淡地说:“如此说来是姑娘救了我,还替我包扎了伤口,多谢姑娘了。不知姑娘能否请那个送姑娘的人出来一见,我想好好谢谢他。” 宁心又开始叹气,虽然自己说的都是真的,但听起来的确难以令人信服,可是连她自己都无缘一见的人,又怎么能说请出来就请出来。于是她只好说:“我知道你大概不信,不过那个人送我来了之后,就离开了,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那姑娘可知他名讳?”那人又问。 宁心摇摇头,“我并不认识他,遇到他只是机缘巧合而已。” 那人听完倒好像并不意外,浅浅一笑说:“好吧,既然姑娘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说完他向宁心示意她可以过来了。 宁心走上几步,伸出手想把受伤的人扶起来。可她刚搭上那人的手,脉门处就被轻轻拂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宁心还是感到手臂麻了一下。她有些不解的看看那个受伤的人。那人并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了句:“抱歉。” 宁心叹口气,依旧伸手把他扶着坐了起来。虽然她的手触到他的背时,他的身体明显紧张了一下,但这次倒是由着她扶了起来。宁心听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估计是起来是牵动了伤口,就轻轻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希望他能好受一点。过了一会,她听到他低低地说了声“多谢姑娘。” 宁心放开手,随口回道:“不用客气。还有,你叫我宁心就行了。我以前朋友都是这么叫我的。” 那人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宁心看着受伤的人,问了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又是谁?为什么会受伤?” 那人被宁心这么一问,那人眉头微皱,眼光里闪过一丝迷茫。他低头思索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底一片平静地看看宁心,仿佛在叙述和一个自己无关的事实一样,波澜不惊地说:“不知为什么,我记不起来自己是谁,也记不起来是怎么受的伤。” “你……”宁心仔细看看对面的他,想确定他是不是在说谎。 那个受伤的人默默与她对视,眼神坦白而安静。隔了一会儿,他才缓慢地说道:“我没有骗你。”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心情。 宁心只能又叹气,心说,这下好了,一个根本不是这里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本来还想等他醒来,想办法送他回家,自己也就可以离开了。但现在,面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人,她又该怎么办呢?唉,算了,本来她就是走一步算一步了,现在更加只能如此了。 她想了想,对那人说:“我给你包伤得时候,发现你的后脑肿起了一块,大概落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头。也许过些天,肿消了,你就能想起以前的事来了。不过按现在的情形,我们大概还会在一起待一段时间,有个名字会比较方便。我可以叫你‘凌浩’吗?那是你随身的玉佩背面刻的字。” 那人听到“凌浩”两个字时,轻轻念了两遍,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灭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然后向宁心点点头说:“好,这名字不错,那你就叫我凌浩吧,宁心姑娘。” 宁心莞尔,心想既然他还是改不了口,就随他吧。总算是相互认识了,宁心关心他的伤,于是问:“你伤口感觉怎样,需不需要换药?还有,我给你伤口上涂的是你身上带着的金创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凌浩眉头微皱,思索一下说:“我不记得身上为什么会有这种药,但金创药是治疗外伤止血生肌的药,应该不会有错。”说完,他手探进宁心放在他旁边,满是血污的袍子里,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仔细看着。看到一个瓷瓶时,他说:“这瓶‘凝气丹’应该是内服的药,麻烦宁心姑娘拿点水给我。” 宁心对这些药一窍不通,但听他这么说,赶忙拿了昨天的那只碗,去泉眼处打了水。回来时,发现凌浩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只鼓鼓的小布袋。她把水递过去,然后不很在意地问了一句:“是什么?” 凌浩道了声谢,接过水,把袋子递给宁心,随口答道:“身外之物。” 宁心打开一看,居然是满满一包金叶子。她拿出一个,看了看,大概一个指节大小,做得并不精细,不过是一个叶子的形状而已,倒是挺沉的。反正没什么好看的,宁心又把金叶子放了回去,连袋子递还给凌浩。凌浩也不多说什么,收起袋子,默默地吃了药,然后闭上眼睛做了几个深呼吸。 宁心不想打扰他,干脆在谷里找找有没有可吃的东西。还真让她发现几种果子是鸟啄过的。以前在美国露营时,听朋友说过,这类果子应该都没毒的。她便采了一些,用长袍的前襟兜着走回去找凌浩。 她回去时,凌浩还坐在原处,不过眼睛已经睁开了。看到她时,眼光微微动了动。宁心把果子拿到溪边,洗净,递一个给凌浩说:“吃一点吧,应该是没毒的。” 凌浩犹豫一下,接过了果子,说了声谢谢,和宁心一起吃了起来。果子倒还可口,但大概由于身上有伤的原因,凌浩吃得很慢,吃过一个之后,便停下了。 宁心吃饱之后,看看凌浩,觉得他精神还好,有些迟疑了地问:“你能走吗?这里湿气有些重,那边有间木屋,如果你能到那里休养,伤口可能会好得快一些。” 凌浩点点头,然后就挣扎着要站起来。宁心看到,走过去扶住他的腰,帮他站起来。看他站得艰难,宁心有些担心的说:“要不你先试着走一步看看,不要勉强,不行我们就再等几天。” 凌浩牵牵嘴角,不甚在意地说:“这点小事,我还能行。” 说完凌浩一手抚胸,一手扶着宁心缓慢地走了几步。宁心看到不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臂放在自己肩上,尽量多帮他支撑一□重。 两个人走走停停,本来十分钟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终于来到了木屋。 棋逢对手 一进木屋,宁心就赶快把凌浩扶到里间的床上躺下。她这时才注意到他胸口的布条上又渗出了鲜血,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要拆开布条重新给他上些药,谁知她的手还没碰到布条,就被他挡开了。 凌浩喘着气,低声说:“我自己来。” 宁心默默看着凌浩,心里猜测他为什么要坚持。 凌浩也不解释,安静地回视宁心。 宁心想一想,笑了,轻轻说:“没关系,我昨天给你上药时,我已经看过了。” 凌浩听完,又看了几秒宁心,才叹口气,没再说什么,移开了挡在胸前的手,闭上了眼。宁心知他已经同意,也不多说,给他胸口处重新上了药,重新包起来。都弄好之后,宁心才发现凌浩脸色发白,额角全是汗,双手紧紧地握在身侧。 宁心也没多想,自然地拿起手边的干净布条,帮凌浩把额头的汗擦去,又把他紧握的手慢慢展开,握了一下说:“已经好了。” 凌浩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宁心微笑着摇头。她看到凌浩精神很差的样子,于是又说:“你休息一下吧,我看看这房里还有什么其它可用的东西。” 凌浩确实累了,由着宁心扶他躺下,慢慢闭上了眼。宁心看他睡下,就轻轻的出了房门。 先到了厨房,让宁心惊喜的是,她在厨房里发现了一些封存得很好的米面,虽然已经有些陈了,但还没有发霉。在与厨房里大灶和铁锅磨合了一番之后,灰头土脸的宁终于成功地做好了一锅粥。她盛了一碗出来凉着,自己去溪边把脸洗干净。 洗完脸,宁心觉得去找找有没有出谷的路。那些陈粮和野果也许够他们两个吃个十天半个月的,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凌浩的伤和失忆也得赶快找医生看看才行。可是在谷里转了一圈之后,宁心很是失望。谷的另一端是一个深浅难测的小潭,潭的后面又是峭壁,不光如此,谷的四周也几乎都是绝壁,只有南面有一处缓坡,但也只到大约半山的位置,之后就又是峭壁。这么看来,想要出谷,几乎是不可能的。 宁心只好又叹气,虽然她很想死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但在她心里,那地方应该是安逸舒适的,才不枉她一生。现在在这个山谷里,她估计还没病死,已经饿死了。没好吃的,也没好住的,还要照顾一个受伤的人,她的命还真苦。 宁心皱着眉走回木屋的时候,凌浩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向宁心。看到宁心皱着眉,就问:“怎么了?” “嗯,我刚才在谷里走了一圈,发现我们好像被困在了这里,到处都是悬崖,没办法出去。” 凌浩听完,侧头想了一瞬。然后很笃定地说:“会有办法出去的,这里有木屋,又有其他一些生活起居用品,以前一定有人生住过,后来又离开了。他们既然能来去自如,我们就一定能出去的。” 宁心听完,暗骂了一句笨蛋,心想自己一定是被脑子里的瘤子给搞坏了,要不怎么显而易见的事怎么还要别人提醒。她展颜一笑说:“嗯,过两天我爬上南面的坡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说完宁心走过去,扶着凌浩坐起来,又去厨房端来粥,递给凌浩说:“将就吃一点吧,厨房里只有一些米和面。” 凌浩听了,说了声多谢,接过碗。宁心注意到碗到了他手里时,他的手明显一抖,险些没拿住,好在碗里的粥盛得不是很满,不然一定已经洒了出来。当凌浩另一只手用勺舀了粥,一摇三晃地往嘴里送时,宁心看不下去了,她极快地端过凌浩手里的碗,又去拿勺。凌浩挣扎了一下,叹口气,放了手。宁心想,这人以前不知是做什么的,这么骄傲。 一手托着碗,一手拿着勺,宁心只是专心地喂饭,并不去看凌浩的眼睛。过了一会,宁心才开口,轻轻说道:“以前,有个朋友不小心折断了手腕,上了夹板,没办法吃饭,我就是这样每天喂他的。他带了一个月的夹板,我也给他喂了一个月的饭。那么久,也没有觉得辛苦。何况你今天已经比昨天好了很多,所以一定是不用我喂那么久的,而且也只有这样你才会好的快一点,我们也才能快一点离开这里,所以你就当帮我的忙好了。” “你和她的感情一定很好。”凌浩咽下嘴里的粥,轻轻地说。 宁心垂下眼,舀了一勺粥,才淡淡地答道:“嗯,曾经是吧。” 那是她的男友,大四的寒假,父母过世后的第一个春节,男友不忍她一个人孤单,悄悄退掉了回家的火车票,留在了空旷的学校,然后每天骑车近一个小时到她家陪她。直到有一天因为下雪,他在路上滑了一跤,摔断了手腕。 她想反正家中也只她一人,就干脆把他接到家里,让他住了客房,每日照顾他。这么一住就住到了大学毕业,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写毕业论文,一起寄申请材料,准备出国。那时她想,相濡以沫也不过就是如此吧,于是便认定了他就是她一生的良人。 后来,两个人虽然一起到了美国,但不在同一个学校。原打算过一年,她就转到他的学校。却不曾想到一年未到,他已耐不住“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寂寞,和另一个女孩上了床。之后他打电话跟她说分手时竟说,因为他觉得她不是真的爱他,要不然怎会同处一室半年多,还不曾让他碰过。对于男友的误解,她不是不心痛的。 虽然时下,在大学里就同居的恋人不再少数,但父母一早把她培养成了个骨子里极保守的人。有些事情,在她心里一定要等到结婚的。既然在他心里,多年的感情抵不上一夜的风流,她也不想挽留,况且也无从挽留。于是她和他也就成了一段过往。 当潮水般的回忆褪去时,宁心发现她正举着勺,傻傻地坐着。她不好意思的看了眼凌浩,一边把粥送到凌浩嘴里,一边说:“对不起,我走神了。” 凌浩早发现她在想心事,他无意打探,所以就在一边沉默着。这时听宁心这么说,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已经很感激你。” 两个人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一碗粥就喂完了。宁心问凌浩:“要不要再来一碗?”凌浩摇摇头,反问一句:“你吃了没有?” 宁心笑着说:“还没有,你是病人,当然要先吃。” “那你也吃吧,不用再管我了。” “好。”宁心就又盛了碗粥,坐在卧室的小桌上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凌浩靠床坐着,闲来无事,只好看着宁心吃粥。宁心在国外一个人呆惯了,被他看得别扭。想了一下,放下勺,对凌浩说:“你等一下。”就去了外间的门厅,她知道哪里有些书。 仔细看过宁心才知,那些书大都是医书,不过也还有些其他的书,像诗集和棋谱之类的。然后她又在房间的一角找了了棋盘和棋子。她想凌浩看起来也是大户出身,应该会下棋的,就把棋谱和棋盘棋子搬进来,放在了凌浩的床上。凌浩看到,也微微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和宁心说了声谢谢,就开始打棋谱了。 宁心喝完粥,收拾好碗筷回到卧室,发现凌浩已经摆了一棋盘的子。 她略略一看道:“好像黑棋弱一点。” “不然。”凌浩说话间又摆了两手,黑棋一板一夹之后,原本已经死的一块居然又有了希望。当凌浩摆下最后一手棋时,宁心发现黑子终盘居然还胜出一目。 “想不到,这里的人棋下得竟这样好。”宁心低声自语道。 凌浩看了她一瞬,说:“既然你也懂棋,陪我下一盘可好。” 宁心有些犹豫,父亲过世之前,她围棋下得不差,至少应该有业余五段的水平了。父亲酷爱围棋,早早便教她下棋,所以她棋力便也自小就积累了起来。可后来父亲过世www奇書com网,有一段时间,她一模棋子就想到父亲,于是放了好久。 等终于可以再下棋时,已到了美国,没什么人可以陪她下。她闲时也会在网上下下棋,可上面的人良莠不齐,实在下得无聊,于是她的棋也就搁下了。这一搁就是四、五年,不知现在还有当年水平的几成。而且刚才她看凌浩打谱的气势,就知道他的棋一定下得极好。如果被个陌生人杀得溃不成军,滋味一定是不好的。但久未摸棋,她居然很想下一盘。想了一会,宁心问:“我棋下得不是很好,你可不可以让我两子。” 凌浩嘴角一勾,难得地笑了一下,道:“你又如何知道我下得好?我可是不记得自己会下棋。” 宁心微叹:“下棋本就是凭感觉,看人也一样。其实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凌浩收了笑,抬手示意宁心可以落子了。宁心也不多说,摸了只黑子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中规中矩地放到星位上,又取了另一只棋子,也放在星位上。凌浩看她握子的手势就知道她下棋应该也不差的,于是也打起了精神认真下起来。 下了没多久,宁心发觉凌浩棋力高她许多,而且他大概也摸清了她的路数,所以只是稳稳的防御,并没有什么什么攻势,估计是想下得久一点。凌浩即使只是守,也守得滴水不漏,虽然宁心占尽先机,目数却并不领先。因为自小学棋,宁心向来沉得住气,每次落子前必是细细思考良久。凌浩有时一瞥之后便跟上一手,有时被宁心逼到死角也会思索一会才放下一子。两人你来我往,一直下到太阳偏西还未明显分出胜负。 这时,凌浩又下出一手妙招,然后半闭了眼睛,靠着枕头休息。宁心这才注意到他一脸的疲倦,忍不住自责。想到因为自己一时兴起,居然拉着这么个重伤未愈的人下了这许久的棋,劳心又劳力,他大概已经很累了。虽然现在自己劣势并不明显,但人家招招都在相让,不然自己老早就输了。于是宁心叹口气,随手摸了几粒棋子,轻轻放到棋盘上。 凌浩看了宁心一眼,然后说:“棋局未定,现在就投子认输还为时过早吧。” 宁心淡淡一笑说:“你若出杀招,我早已输了。而且我也有些累了。” “你下得已经很好。” “谢谢。”宁心随口答道。 本已闭了眼睛休息的凌浩听到这句话眼睛忽然又睁开了,他看看宁心,然后勾起嘴角笑了。 宁心看他反应,觉得有些奇怪,但想了一下也就明白了。美国呆久了,也就习惯了老美地对答方式,把老祖宗的客套和谦逊忘了个干净。也许在这里,应该换种答法,于是只好又画蛇添足地加了一句:“哦,你过奖了。” 凌浩听完,看着她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宁心也觉得自己的回答更加不伦不类,眉头微皱,叹口气说:“好像怎么答都不对。” “没什么对错的,我只是觉得你的回答有些特别。”凌浩微闭着眼睛解释道。 宁心看他一脸疲惫,不再多说什么,默默收好了棋子,然后去厨做晚饭。 伤情反复 晚饭做好,宁心又喂凌浩吃。这一次,凌浩倒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自觉地吃下宁心送到嘴边的粥和果子。不过只吃了多半碗,凌浩就摇摇头,表示不吃了。宁心也不强求,受伤的人胃口本就不好,食物也不是很可口。她刚要起身,听到凌浩说了声:“多谢。” “不客气。”宁心笑着答道,然后就端着剩下的粥离开了。 过了一会,宁心又进到屋里,把一块浸了温水的布递给凌浩,说:“擦一下脸吧。” 等凌浩洗了脸,宁心接过毛巾,又扶凌浩躺下。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宁心看看凌浩说:“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一声,我就在外间。” “你怎么睡?” “我打算在外间的地上放两床被子,然后就睡地上就行了。” 凌浩听了,皱起了眉,想一下,说:“我来睡地上。”说完就要起身下床。 宁心听完,笑了,一边赶忙把凌浩按回床上,一边说:“没关系,还是我睡地上好了。我以前也睡过地上的。还是几年前了,那时还贪玩,夏天时,常和朋友一起去露营。晚上,搭个帐篷,就睡帐篷里。还是在野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只觉得好玩。这次就当再出去玩,睡帐篷好了,其实这木屋比起帐篷好了不知多少倍。” “你睡过帐篷?” “在我们那里很多人喜欢登山,晚上就搭个帐篷,睡山里。其实很好玩的,以后可以带你也去试试。” 凌浩看宁心样子坦然,知道她没有说谎,于是便只点点头说好“好。” “你休息吧。”宁心转身出了卧室。 宁心在外间吃过晚饭,收拾了桌子,又把整个厨房和外间屋都细细清扫了一遍。大概因为前一晚没睡好,虽然还早,但宁心已经觉得有些累了,就到溪边洗了,打算早点休息。 回到木屋,宁心把被子在外间地上铺好,然后轻轻走进卧室,打想拿件干净衣服换上再睡。她走到床边时,好像听到低低的呻吟声,于是问道:“凌浩,你怎么了?” 等了一会,没听到凌浩的回答,宁心有些担心,赶忙去取了外间的蜡烛走到床边。她这才看清凌浩满脸通红,她摸了摸凌浩的额头,竟然热得烫手。很明显,凌浩在发烧,而且烧得很高。宁心马上想到大概是伤口发炎了,她也顾不了凌浩愿不愿意了,把每个包好的伤口都拆开来,重新察看。胸部和腿部的伤口看起来还好,可是手臂上的伤口却有些脓血流出。 宁心兑了一碗很浓的盐水,拿来干净的布条,打算重新给凌浩消毒伤口。沾了了盐水的布条刚碰到伤口,凌浩身上一震,手臂也本能的往回缩。宁心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咬咬牙握住凌浩的胳膊,接着给他洗伤口,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对比起,对不起,可能很疼,不过你忍忍,马上就好。” 也不知凌浩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不再继续挣扎,任宁心给她洗了伤口。洗完了,宁心又给伤口重新撒上金疮药,包好。 宁心看看凌浩烧得通红的脸,心里叹气,这谷里什么药也没有,一直这么烧下去会把脑子烧坏的,现在唯一可行的大概只有物理降温了。于是她烧了些微温的水,用布浸了,搭在凌浩的额头上。每隔几分钟,就把布重新浸了水,再给凌浩敷上。 宁心来来回回忙了近两个小时,凌浩的额头依旧火烫。宁心只好又把凌浩的上衣解开,另拿了一块布,沾了水给他擦上身。这个办法还算有效,一个小时之后,凌浩虽然还是发烧,但额头摸起来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烫了。 虽然烧褪了一点,宁心还是不敢怠慢,依旧一遍遍帮凌浩擦身上。直忙到早上的时候,凌浩的体温基本正常了,宁心才休息了一会。可是快中午的时候,凌浩又发起烧来,宁心只好又给他擦身上。 之后的两天,凌浩时好时坏,几乎一直在昏睡,宁心就在一旁寸步不离的守着他。到了第三天夜里,凌浩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宁心已经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一头趴在凌浩的床边睡着了。 到了早上,宁心睁开眼时,惊喜地发现凌浩已经醒了,正斜靠在床上,默默的注视着她,眸子黑亮如漆。 “你总算醒了。”宁心对上凌浩的双眸,如释重负地说。说完她突然注意到,凌浩虽然坐了起来,但被她解开的上衣却还没有系好,露出一大片胸口。先前只顾着给他擦身子了,也没觉得什么,现在大白天的,一不小心又看到凌浩精壮的胸膛,又离得这么近,宁心忽然觉得不好意思,红了脸,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当时只能这样给你擦身上来降温。” 凌浩本来一直看着宁心,当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他对着宁心郑重的摇摇头说:“没什么对不起的,倒是我要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若不是因为你,这条命怕是早就没了。”停了一下,叹口气又接着说:“只是委屈了你。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所以也不能给你什么曾诺。哪天我若能记起过往,再许你该许的吧。” 宁心听得似懂非懂,她也不太在意,何况她本就是没有未来的人,能活几年都是未知数,于是她只是笑笑说:“你不用许我什么,只要你能好好的回到家人和朋友身边就够了,然后我就该去找回家的路了。” 凌浩听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也没说什么。 宁心一边活动着睡得有些发麻的腿,一边说:“睡了好几天了,你也该饿了,我给你煮点粥过来。”说完就出了卧室。 凌浩若有所思的看着宁心的背影。其实他虽然在昏睡,但并不是意识全无,他知道她一直在尽量照顾他。等他终于能睁开眼睛时,看到她正趴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睡得香甜。乌黑的长发,洁白的面孔,精致的五官,纯净而简单的样子,让他莫名心动。 其实第一次见到她时,就知道她长得很美,但不是那种让人一见惊心的美丽,而是一种浮华褪去,淡定平和的美。但那时他也只觉得她与众不同而已。可是在她默默照顾了他三天之后,不知为什么,她在他心里好像有些不同了。而且虽然他记不起来,但是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个美丽的女人这样衣不解带的在他受伤的时候照顾过他。 过了一会,宁心端着煮好的粥进来,她刚在床边坐好,凌浩就抢先把勺子拿了过去,然后看着宁心说:“今天我自己来。” 宁心知他好强,点点头说:“好吧,你自己吃,碗还是我端着吧。” 凌浩这次醒来,好像比前几天好了很多,自己握着勺,一口一口的很快就吃完了一碗粥。宁心问他还要不要,他却摇摇头,让宁心赶快也去吃一些。宁心就盛了碗粥,一边坐在桌边吃,一边和凌浩随便聊着这几天的情况。 吃完早饭,宁心让凌浩休息一下。因为已经吃腻了那些粥,宁心想出去找找除了野果之外,这谷里还有什么可吃的。宁心在谷另一边的水潭边安安静静地站了好一会,看到水里好几个地方冒起了小泡,她想这里一定有鱼,如果能钓来给凌浩炖汤一定很好。 可惜她在美国用的鱼竿没带来,她钓鱼曾经也是很好的,因为她静得下心来,又极认真的练过好几个月的甩鱼竿,所以每次和朋友钓鱼都是收获颇丰。不过既然有鱼,也许她可以试着做个鱼竿。 宁心细细思索了一会儿,就动起手来。一个多小时之后,鱼竿已经基本做好,她走回木屋。凌浩正坐在床边摆棋谱,脸色如常,让宁心放心不少。她走到床边,直接问道:“给我几片金叶子行吗?” 凌浩问都不问,把一整袋金叶子都递给宁心。宁心取出一片,放在手心里掂了一掂,觉得有些轻,然后又拿了一片,把剩下的还给凌浩。说了声谢谢,就又出去了。 鱼竿做好了,也到了午饭时间,宁心只好又煮了粥和野果,又烧了些水,端到凌浩床前。凌浩看到她进来,默默地收好棋盘。宁心有些歉意地说:“对不起,上午一时兴起,只顾着忙自己的了。你感觉还好吧?”说完她伸手摸了摸凌浩的额头。 凌浩动了一下,本想躲开,但又一转念,没有再躲,只是闭上了眼睛。 宁心满意的发现凌浩体温正常,她把勺子递给凌浩说:“将就吃一点吧,希望晚上我们能吃到些不同的东西。” 凌浩笑着谢过,慢慢地吃了粥和野果,然后接着按棋谱摆子。宁心因为想着钓鱼的事,匆匆吃了饭,就轻轻走了出去。 宁心先到厨房洗了些面筋作鱼饵,然后就拎着自制的鱼竿在潭里钓鱼。大概从来没人在这潭里钓过鱼,才一会,宁心就看到她用作浮子的竹片开始不停的晃动,鱼已上钩。钓上来的鱼不大,半斤多的样子,宁心觉得刚好,再大了可能会把线拖断。她把钩取出来,鱼放进一只盛了水的桶里,又接着钓。 太阳偏西的时候,宁心又钓了七八条鱼上来。宁心清理了两条鱼,剩下的就在桶里养着。她把鱼都放到厨房,觉得身上都是鱼腥味,干脆脱了外衣,跳到溪水里洗澡。冰凉的溪水冻得宁心直打哆嗦,但还是忍着把身上洗干净,才出来。宁心穿好衣服,敲敲门,进了卧室里找干净的布擦头发。 凌浩已经起来了,还是靠在床边研究棋谱。看到宁心披着一头湿淋淋的头发,脸色发白,嘴唇青紫地走进屋,微微吃惊,忙问:“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宁心满不在乎的笑着说:“没事,在溪水里洗了个澡,水有些凉。” 不一会,宁心已经擦好头发,一抬头,发现凌浩正定定地看着她,便随口问道:“怎么了?” 凌浩叹口气,向宁心招招手说:“你过来。” 宁心也没多想,径直朝凌浩走了过去。等宁心走到了床边,凌浩把被子稍稍掀开了一角,示意她把手放进去。宁心刚才确实冻着了,就大方地倒了声谢,把手埋进了被子里。过了一会宁心觉得还是两手冰凉,就在被子里动了动,想找一处更温暖的地方,却不经意碰到了凌浩放在被子里的一只手。 凌浩一皱眉,伸手握住了宁心的手说;“怎么这么久了,手还这么凉,可别是受了寒。”说完,也没放开,就这么给宁心捂着。 凌浩的手暖暖的,握得宁心心里都跟着暖了起来,仿佛记忆中父亲的手。小时候,宁心体弱,每到冬天,常常是手脚冰凉,父亲闲时,就抱了宁心在身边,给她捂手。父亲的大手永远那么温暖,一直到临去世前一个晚上,还握着宁心的手说:“宝贝,爸爸对不起你,不能再给你捂手了。将来你一定要找一个手暖暖的,懂得疼你的人,你才能过得了冬天。”父亲的话犹在耳边,只是她再没机会去找那个手暖暖的,懂得疼她的人了。 想到这些,宁心心中黯然,她轻轻说了声:“谢谢你。有些晚了,我去做饭了。”就抽出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凌浩有些不解地看看宁心的背影,却闭了嘴,什么也没问。 头痛之症 晚饭做好,宁心又喂凌浩吃。这一次,凌浩倒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自觉地吃下宁心送到嘴边的粥和果子。不过只吃了多半碗,凌浩就摇摇头,表示不吃了。宁心也不强求,受伤的人胃口本就不好,食物也不是很可口。她刚要起身,听到凌浩说了声:“多谢。” “不客气。”宁心笑着答道,然后就端着剩下的粥离开了。 过了一会,宁心又进到屋里,把一块浸了温水的布递给凌浩,说:“擦一下脸吧。” 等凌浩洗了脸,宁心接过毛巾,又扶凌浩躺下。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宁心看看凌浩说:“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叫我一声,我就在外间。” 宁心把米饭和鱼汤做好时,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她用托盘把饭和汤端到凌浩床边,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对凌浩说:“刚才,对不起,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凌浩摇摇头,表示没关系。看到宁心手上奶白的鱼汤,有些不信的问:“你会捉鱼?” 宁心笑着摇头。“不是捉的,是钓的。快吃吧,吃完了,给你看我做的鱼竿。” “嗯,以前好像在书上看过。等一下要见识一下。” “雕虫小技而已,等你见到恐怕要失望了。” 凌浩边吃,边问宁心一些有关钓鱼的事情。宁心被他问得兴起,把在美国选鱼竿,天不亮就去钓鱼的琐事慢慢讲给凌浩听。凌浩也不插嘴,在一旁淡淡地笑着听她讲。 不知是宁心的故事太长,还是凌浩的胃口很好,那晚,凌浩喝了整整两大碗汤,还吃了一大碗米饭。宁心第一次见他吃这么多,打趣道:“一看你就是个大少爷,饭菜味道不好,就宁可饿着也不吃。” 凌浩听了只是笑而不答。 宁心看凌浩吃完了,就要收了碗,去拿鱼竿。凌浩叫住她说:“等等,先吃了饭再去,我也不急在这一时。” 宁心觉得也对,便吃了饭,去厨房收拾好,才拎着自制的鱼竿进了卧室给凌浩看。 凌浩根据刚才宁心的叙述,早猜到了鱼竿的大概。但当他看到宁心鱼竿上那个金闪闪的鱼坠时,忍不住笑了:“大概再找不到比你的这个更金贵的鱼竿了。也没见过像你这么不把钱当钱用的人。” “你那两片金叶子做鱼坠重量刚刚好。我这也是物尽其用,要不你那一袋子金子在这里可是一条鱼也买不到的。” “倒也对。”凌浩拿着鱼竿把玩了一会,说:“哪天,你闲了,帮我也做个鱼竿吧,我也试试。” “行啊,不过你不是要捉鱼吗?” “钓不到,再捉。”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闲聊了一会儿,天就全暗下来了。然后宁心到厨房,去给凌浩烧了洗澡水。凌浩看到宁心吃力的拎着一大桶热水进了屋,便要手扶着床沿想站起来。 宁心不知他要干什么,怕他牵扯了伤口,忙放下桶,跑到床边扶住凌浩问:“你要拿什么,告诉我,我帮你拿。你身上都是伤,还是小心些吧。” 凌浩不答,反问宁心说:“你拎那么大一桶水又是为什么?” “你也几天没好好洗过了,我怕你觉得不舒服,就烧了热水来,想让你稍微洗一下。”宁心想也不想,理所当然地答道。 凌浩一听,微微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却只说了声谢谢。 宁心把水放在凌浩床前,又扶凌浩坐好,问他:“要不要帮忙?” 凌浩摇头。宁心看到,不再说什么,递了一块干净的布给凌浩,就退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她估计凌浩已经洗完了,就在卧室外轻轻叫了声:“凌浩。” “进来吧。” 宁心一进卧室,就看到手握兰花指,盘膝坐在床边的凌浩。那样的凌浩竟让她有一刻的失神。即便是当初,浑身是伤,蓬头垢面之时,凌浩都是英俊的。八五八书房更何况现在,他清爽干净的坐在那里,面如冠玉,剑眉朗目,安静而淡然的看着她,几分贵气,几分坚毅,几分出尘,还有一分胸口伤处泻出的虚弱,怎么看都是个出众的人。 一怔之后,宁心已恢复常态。他再好,于她也不过如美玉而已,除了欣赏便再无其他。 “我是不是打扰你练功了?”宁心问道。 凌浩摇摇头,“没关系。还要多谢你帮我准备的热水,现在感觉好了许多。” “不客气。你接着练吧,我把水桶拿走。”宁心说完就径直到床边提了水桶往外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对着凌浩加上一句:“一会练完了,就早点休息吧,我就在外间,有事喊我。” “好。”凌浩微笑着看着宁心除了卧室。 倒掉水,宁心回到外间的书房。因为这几天一直忙着照顾凌浩,宁心觉得很是疲惫,就早早打了地铺,睡下了。 那一夜,宁心睡得格外好,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一起来,她就去里间找凌浩。看到凌浩,宁心说了声“早”,就走进他身前,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这一次,凌浩只是坐在那里,微笑着任她的手落在了他的额上。 “还好,没有在发烧。”宁心咕哝了一句,就去做早饭了。 接下来的三天,还算平静,凌浩的伤也恢复得不错,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能自己下床走路了,虽然只是在屋子里走了几圈,但足以让宁心看到希望。 因为凌浩已经可以下床,宁心不再担心他的伤势,就又开始琢磨出谷的方法。第四天一早,吃过早饭,凌浩照例练功,宁心则自己出了木屋,往谷的南面走。她记得那里有一出缓坡,大概延伸半山的样子,就想爬上去看看。 依旧穿着来这里时的那双旅游鞋,宁心手脚并用的从南坡的草地上往上爬。大约爬了一个多小时,宁心到了缓坡顶部,再往上就又是几乎陡直岩石,不能再爬了。 一到缓坡顶部,宁心就注意到和缓坡相接的岩石上有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大概仅容两人通过,可看起来很幽深,黑黑的望不到底,让她有些害怕。宁心在洞口站了好一会儿,却始终不敢进洞。最后她决定还是先回去和凌浩商量一下再说。 当宁心回到木屋时,凌浩正坐在外间的桌边看书。看到她回来,笑着问道:“去那里了,去了那么久。” “爬南坡去了,想看看有没有出谷的路。” “那你可发现了什么?” 宁心点点头,说:“我在坡顶看到一个山洞,好像很深的样子,不知能不能通往谷外。我也不敢一个人进去查看,所以就又回来了。” 凌浩略略思索了一下,说:“既然如此,不如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到时我们只记得带上火烛就行了。” 宁心听得直摇头,“还是再等几天吧。这几天我常常想,要不是那天非要你撑着走回木屋,也许你后来就不会发高烧,病得那么厉害,我现在还害怕。这次,我可不想再冒险了。” 凌浩对着宁心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才说:“聪慧如你,即使没有我也一定能离开这山谷的。” 宁心摇摇头说:“那又有什么用?我被莫名其妙的送到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救你。如果你不能好起来,我也就白白吃了这么多苦。”隔了几秒叹口气,又说:“何况现在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到来的地方,这里也就只认识你一个而你,你若再不见了,我真的会不知该怎么办。” 凌浩听完宁心的话,不觉邹了皱眉,以前的宁心一直是安静从容的,这还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最近还是凌浩先说道:“别担心,我们现下还都是好好的。” “是呀,我们的确现在还都活着,不过你也要赶快好起来才行。我……”宁心没有再说下去,其实她心里在想:“我也不知还能陪你多久,只希望你能快点恢复记忆,找到你的家人,去你该去的地方。那时我即使死也可以死得安心了。” 凌浩默默看着欲言又止的宁心半晌,等着她接着说下去,可是宁心没有。凌浩知道问也没用,就只是点点头说:“好吧,那我们改天再去。” 两个人相安无事的又过了两天。第三天,凌浩下午起来后,出了木屋在谷里转了半圈,回去时气息平稳,脸色如常。宁心看到,知他已恢复了大半,放下心来。 晚上吃过晚饭,两个人又开始下棋。因为宁心连日和凌浩在棋盘上厮杀,棋力已基本恢复了以前的水平。这两日,凌只让她三子,两个人互有胜负,各自乐在其中。棋刚下了半局,凌浩出其不意的一手切,断了宁心本已要连起的角上一片。宁心懊恼,拿一双大眼睛恨恨的瞪了瞪凌浩。凌浩看到宁心难得露出的可爱表情,不觉莞尔一笑。 宁心正低头苦思如何能再把角上的棋做活,头上突然一紧,然后一阵抽痛袭来。宁心本不想让凌浩知道,就赶忙丢下棋,低低地说了句:“我出去一下。”飞快地走了出去。 到了外间,宁心一下子跌坐在了凳子上,双手紧紧抵住头的两侧,闭着眼,牙紧紧咬住嘴唇,默默等着这一波头痛过去。因为实在难过,她的心也跟着头一遍遍抽紧。这时,宁心听到好像是凌浩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握住我的手。”声音不大,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 宁心本就有些糊涂,听完更是想也不想,就伸出手,紧紧抓住凌浩。这时突然加剧的头痛让她本能的双手一紧,紧咬的嘴唇上渗出一丝鲜血。凌浩眉头一皱,忙把左手轻轻按在了宁心头顶的百汇穴上。 宁心立时觉得一股暖流缓缓地流进了脑中,虽然头还是疼,但已经不再那么钻心。过了大约十分钟,疼痛终于缓解。宁心松开手,慢慢睁开眼。看到身前的凌浩正目光灼灼,关切地看著她。 “你怎么了。”很少有的,凌浩语气里带了些许的焦急。 宁心听了,鼻子竟有些发酸。除了医生以外,没人知道她的病,也没人这样的问过她。她再洒脱淡漠,也逃不过这一声看似简单的询问。毕竟谁都是希望有些关心挂念的。 宁心几乎忍不住脱口就把自己不久于世的事坦白告诉凌浩,但她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毕竟他和自己非亲非故,而且她老早就决定谁都不告诉的,又何必让他担心。于是她故作轻松的说:“刚才多谢你。我一直都有这个头痛症,不过只会痛一会儿,过后也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你……”凌浩欲言又止。他明白地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一般的头痛又怎会疼成那般。可和宁心相处了几日,也知道她并不打算让他知道任何有关她的事。他们闲聊时,宁心也从不把她的身世讲给他。而且既然她已经决定不告诉他了,估计他再问,也是无用。 于是凌浩只好说:“你若不想告诉我实情就算了,不过下次再头痛时,不要再一个人跑出来了。” “好。”宁心点头答应。只要凌浩不再追问,让她开这些空头支票又有何难。 “我们回去接着下棋吧。”宁心不想再纠缠刚才的事,赶紧转移话题。 凌浩点头,于是两人一同往卧室里走。宁心忽然发现凌浩右臂的袖子上有一小片新鲜的血迹,忙握住他的右手,掀了袖子看。 凌浩要躲已经来不及了,反正已无大碍,不如就让宁心仔细看个清楚。 因为凌浩右臂上的伤已经结痂,这几天也就不再包扎,可现在宁心发现结痂处有些地方裂开了,有些还脱落了几块,露出没有长好的新肉,正往外渗着血。 宁心低头想了一下,恍惚中记起刚才头痛时握住的好像不是凌浩的手,而是小臂。心里一沉,知道大概是那时手上用力把他的伤口又弄破了,好在原本伤口已好了大半,现在只是破了些皮。但总是让她心里过意不去,她十分歉疚地说:“对不起,我刚才头脑有些糊涂。” 凌浩本来就无所谓,于是半开玩笑地说:“看你文文弱弱的,不想手劲这么大。” 宁心也不接话,只是叹气。 两人默默回到卧室,再下棋起来都有些心不在焉,于是草草下完,各自休息了。 恍如隔世 又过了两天,凌浩早上起来先坐在那里运了两个小时的功,然后走到外间的书房,看到宁心正在抄写一本诗集。他凑近了,才发现宁心用的字居然是隶书体,而且每个字都写得一波三折,工整精巧。不由赞道:“没想到你还写了一手好字。” 宁心又写了两个字,才停下,看着纸上满满的字说:“谢谢。小时候爸爸送我去学国画,学了好久,总算画得有些像样了;就又送我去学书法,说‘画好,字也好才能相配’,于是只好又练字。其实我很笨的,练了这许多年,也只会这一种字体而已,还是以前写碑文用的,难登大雅。” 凌浩虽然不甚明白什么是国画,但听到宁心学过画,便说:“原来你还精于绘画,希望将来有幸一睹。” 宁心摇摇头,“哪里是精通,勉强可以画上几笔而已。” 凌浩听宁心这样答,反倒笑了。宁心有些不解的看了凌浩一眼。 “你有时真的很诚实。不妄自菲薄,也不受不实的称赞。”凌浩笑着解释道。 宁心听了,点点头,说“来这里之前,我在异乡住过几年,那里的人很崇尚这种风格,我也喜欢这样直来直去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所以不知不觉间也就变成这样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没有,其实你这样很好。”凌浩轻轻地说。 被凌浩一搅,宁心无心再写,干脆洗了笔,收了墨,问凌浩:“要不要我陪你在谷里散散步?” 凌浩摇摇头,认真地说:“我是想和你一起去看看那个山洞。” 宁心看到凌浩眼神里的坚定,知道他这次已经决定了,劝也无用,于是说声“好”,就拿着烛台和凌浩一起出了木屋。两个人先去厨房取了火石,一起往南坡走去。 因为凌浩的伤已恢复了大半,爬起山来并不是太费力。一个多小时后,两人一起站在了山洞外。 凌浩看了看山洞,没有马上往里走,而是找了几块石头丢了进去。一阵叮叮咚咚石头和石头敲击声过去之后,凌浩又等了一会儿,洞中再无其它声传出。 凌浩点上蜡烛,对宁心说:“我们进洞去,我在前面,你小心点,跟着我走。” 宁心点点头,于是两个人一起进了山洞。一进去,宁心就发现,洞里很潮,而且地面上高高低低的,极不平坦。凌浩举着蜡烛不时的照照脚下,一步一步试探着慢慢的走着。她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紧紧跟着,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心里竟砰砰直跳。 走了一会,虽然洞里越来越黑,却是越来越宽敞,宁心原本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一些。她刚想打破沉默,和凌浩聊上几句,就听到呼啦啦一阵轻响,然后有什么东西直直的朝他们飞来。宁心心里一惊,本能的退后,不想脚下一滑,她“哎呦”一声,就向后摔了出去。 还没摔倒地上,宁心眼前突然一黑,然后手臂猛地被人拉了一下,就跌进了凌浩温暖的怀里。虽然没摔在地上,宁心还是被刚才吓出一身冷汗,她惊魂未定的用手抚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概察觉到她受了惊,凌浩抱着她的手臂微微紧了紧,然后轻轻在她耳边说:“别怕,刚才的只是几只蝙蝠。” 黑暗中,凌浩淡定的声音让宁心平静不少。隔了一会儿,宁心才问:“可蜡烛怎么也灭了。” “怕你摔了,只好先把蜡烛丢下,过来扶你。” “嗯,谢谢你。可是现在怎么办?” “没关系,再把它捡回来,点上就行了。”凌浩左右看看了,然后侧过身子抓了个东西过来,放到宁心手上。 宁心摸了摸,正是他们带来的烛台。“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我能看到一些。”说话间,凌浩已经重新点燃了蜡烛。 宁心回过头,就看到了烛火后,凌浩忽明忽暗的脸,正微笑着看着她,眼神清澈而明亮。那样安静而专注的目光竟有种摄人的力量,让宁心莫名的迷惑其中,怔怔地和他相望。人的一生中,有时就是那么仅仅一刻的相望,便望成了永恒。 过了一会,凌浩说“我们接着走吧。”说罢他就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扶起宁心。但之后他并没有放开宁心,而是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宁心本想把手抽出来,但黝黑的山洞还是让她有些害怕,也就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凌浩的手,默默地跟着他往前走。又走了大概十分钟的样子,洞里又渐渐的有了些亮光。宁心和凌浩对望一眼,心里都明白快到山洞的另一端了,不由得同时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两人已经到了另一处洞口。凌浩轻轻拨开洞口的一丛灌木,先钻了出去,宁心紧随其后,也跟着出了洞。 洞外是一片小树林,穿过树林,就见一条山路,弯弯曲曲的通到山下。看到下山的路,宁心心里一喜,忙松了凌浩的手,跑到山路上往下眺望。凌浩也走到山路上,往下看,隐约可见山脚下的镇子。 “我们总算出来了。”宁心长舒了口气。 凌浩点点头,指着山下说:“嗯,既然出来了,我们就走吧,到山下的镇子里去看看。” 宁心看了看凌浩,问:“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她还是有些担心凌浩的身上的伤。 “那些伤早无大碍。”凌浩淡淡地回了一句,便抬步往山下走去。 宁心只好赶紧跟上。两个人顺着山路走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山脚下的镇子里。镇子并不很大,里面多是青砖灰瓦的建筑,整洁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虽然终于又回到了人群中,但身处这样一座古镇,满眼都是身着长衫、短衫,梳着不同发髻的人,宁心真真切切地知道她已远离了那个她所熟悉的世界,她的人生也已经不同,这一切对她来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静默了一会,她抬眼看看凌浩,想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却发现凌浩眼中目光闪动,脸上悲喜难辨。 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凌浩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宁心,然后对着她淡淡一笑,说:“既然已经到了镇上,我们还是先找家客栈住下吧。” 他们停步的路边刚好是一家小小的阳春面的摊子。摊主是位中年大婶,大概看出他们是外乡人,热情地招呼他们道:“两位客官,坐下歇歇,来碗面吧。” 宁心这才发觉已经是下午了时分了,刚才又爬了半天的山,确实有些饿了。她是想吃面,可是身上分文皆无,只好去看凌浩。他那一袋金子虽然在谷里买不到鱼,倒是可以在这镇上买面。 “可是饿了。”凌浩轻轻问道。 宁心点点头。 凌浩看看简陋的面摊,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对摊主说:“大娘,我身上没有散碎银钱,能不能请您找个人帮我到镇上的钱庄换些钱来。” 摊主一听,忙点头道:“行,您等等。反正现在已经过了晌午,生意也不忙,我把当家的叫出来帮您跑一趟。”说完进屋喊了她家男人出来,对着凌浩又加上一句:“我们都是老实的生意人,您就放心吧。” “多谢。”凌浩说完,从怀里取了几片金叶子递给那个男人。 大娘看到凌浩手里的金叶子,有些惊讶,楞了一下才说:“刚才看着就觉得两位相貌非凡,敢情是贵人到了。”说便完走过去把一张靠里的桌子又擦了擦,才让他们坐下,端上了一壶茶。 凌浩瞟了眼有些发黄的茶杯,微微皱了眉。宁心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用茶水把杯子重新洗过一遍,才又倒了一杯,递给凌浩,说:“你的伤还没全好,还是先喝点水吧。出门在外,将就一下。” 凌浩接过来,才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宁心虽然也觉得杯子不够干净,但确实渴了,也顾不得那么多,一口气喝干了自己杯子里的茶。 凌浩看到,只说了一句:“这茶,也就只配这种饮法。” 宁心听了也不生气,又倒了一杯茶,接着喝。等她要倒第三杯是时,凌浩却一伸手把茶杯移开了,淡淡地说:“空腹喝茶伤身。” 宁心一听,觉得也对,况且她也不是小孩子了,非急在这一时不可,就乖乖放下了茶壶说:“好,那我就先等等吧。” 话音刚落,摊主已经端了两大碗阳春面出来,放到他们面前说:“赶快趁热吃了吧。” 宁心谢过,便拿着筷子吃了起来。凌浩端起碗,看到碗边上的油渍,摇摇头,只略略吃了一点面,就放下了筷子。这时正好刚才去换钱的大叔回来了,他把钱递给凌浩说:“公子,您点点,应该全在这儿了。” “多谢。”凌浩接了银两,随手放到怀里。然后他问:“大叔,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好的客栈?” “哦,转过这个街角就是一家很大的客栈,听说还不错。”大叔伸手指给凌浩看。 凌浩举目望了一眼,远远的看到一杆大旗迎风招展,知道那便是客栈了。就对着大叔点点头,又递一小块碎银过去,说:“谢谢,这是茶饭钱,您收好。” 大叔谢了,收了钱就回屋里去了。凌浩看看已经放下了筷子,又开始牛饮的宁心,忍不住笑了,说道:“走吧,去前面的客栈休息一下。那样的茶你居然也喝得下。” “嗯,好。不过你先等等。”宁心放下茶杯,走到刚才那位大娘跟前问道:“大娘,请问您这镇里可有好的大夫。” 大娘想了一下,说:“这镇里是有几个大夫,不过最好的是镇东的杜大夫。您顺着客栈前面那条街一直往东走,看到的最大的医馆便是杜大夫的了。不过据说杜大夫医术是很好,就是脾气有些怪。” “没关系,我们过一会儿就去找杜大夫好了。”宁心说完就和大娘道了别,同凌浩一起离开了面摊。 怪医杜祺 凌浩和宁心一过街角就看到了一家颇大客栈,名曰“如归客栈”。客栈门口,已经栓了不少马匹,不时有人进进出出,生意很好样子。他们一进客栈,立刻有店小二上来招呼:“两位可是要住店?” 凌浩点点头,说:“给我们两间上房。” 店小二没马上答,而是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看到他们穿得只是半旧的粗布衣服,就很客气地说:“对不起,客官。我们……”刚说了半句,发现凌浩沉了脸,微斜着眼睛看他,那里面带着些霸气,竟让他有些害怕,不敢再把刚才的话接着说完。他只得咽了咽口水,连同剩下的半句也一并咽了回去,停了一下,换了句话,接着又说:“嗯,那好,没问题。客官,您跟我往这边走,我这就带您到上房去。” 宁心在一旁看着,心里叹气,原来在不管哪个世界,人都是一样的势利。今天若不是凌浩身上的那股气势,他们恐怕是住不了上房的。 店小二把宁心和凌浩带到三楼的两个相邻的房间前说:“您两位运气真好,就剩这两间上房了,您随便看看。需要热水、茶水的,您支会一声,马上给您送到。” 凌浩随手递给店小二一块碎银,说:“谢谢,请给我们打两盆水,再买几块新手巾送过来。” 店小二痛快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凌浩推开其中一间房门,看到房间里窗明几亮,床铺整整齐齐,被褥也还干净,觉得还满意,回头微笑着对宁心说:“你就住这间吧,我去隔壁。我们先休息一下。” 宁心点点头说:“好吧,不过我想等一下就去找杜大夫吧。你的伤已经拖了好久了,要尽早给大夫看看才行。” 凌浩沉吟一下,说:“那些伤已无需再看。” 宁心也不说什么,走近凌浩,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后脑,想知道那肿块是否已经消了。凌浩看着宁心过来,站在原地默默地感受着她如兰的气息抚过脸颊,竟一动也不能动。 宁心发觉凌浩后脑的原本肿起得很大包已经小了不少,于是问:“你受伤已也有十几天了,现在你能想起一些以前的事了吗?” 凌浩思索了片刻,才眼光有些迷离地说:“好像想起了一些事,也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但总觉得该去京城,好像那里有对我很重要的人。” 宁心低头想了想,说:“那我们就找让杜大夫帮你瞧瞧这失忆,若他能治,我们就先把你的失忆治好,再作打算。若他不能治,我就陪你去趟京城。既然是京城,一定会有更好的大夫,我们就在那里一边治病,一边寻你的家人。你觉得这样行吗?” 凌浩静默了一瞬,叹息一声,说:“也好,那就这样吧。” 宁心只稍稍洗了脸,重新把麻花辩编了一遍,就到隔壁去找凌浩。她敲了门进去时,凌浩也已经梳洗过了。于是宁心说:“那我们现在走吧。” 凌浩点点头,两个人就一起出了客栈。向东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一座当街的大房子,门楣的扁额上几个大字“杜氏医馆”。“应该就是这了吧。”宁心低语一句,和凌浩慢慢往屋里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骂声从屋里传来,“刚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今天心情不好,不看病了。说不看就不看,你怎么还在这站着不走。再不走,我可要赶人了。”接着又是噼噼啪啪的一阵乱响,然后一个人慌慌张张的从里面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说:“你这大夫脾气也太大了,动不动就乱丢东西。” 那人跑到门口,看见宁心和凌浩,放慢了脚步,好心的提醒说:“里面那位的正发脾气,我看两位不如也回去吧,省得白受他的气。这个人……” 话还没说完,里面声音又响了起来:“还不走,在那里罗里罗嗦干嘛?”跟着就是“嗖”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朝门口飞来。那人一听,赶紧加快脚步出了门。 凌浩伸手一抓,接住飞来的东西一看,竟是一只鞋。宁心看了忍不住笑,心想这杜大夫确实是怪,脾气竟然这么大。 宁心正想问凌浩要不要先回去,明天再来,就又见一个人飞快的从屋里走来。到了门口,向门外看了看,说:“真是麻烦,可算走了。”说完,看也不看门口站着的凌浩和宁心,抢过凌浩手里的鞋,穿上,就往回走。 宁心想,既然见到了,总可以问问他明天看不看病吧。就赶紧叫了声:“杜大夫,请您等一下。” 那人听到叫声,极不耐烦地转了身。宁心这才看清他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吃惊。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杜大夫竟这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身子文弱,容貌却很俊秀,微睁着一双桃花眼,斜斜朝着他们地看过来,一头黑发随意的披在肩上,身上的衣服柔软而宽松,整个人让人觉得慵懒无比,却又自然惬意。 宁心本想开口问他明天看不看病,却发现这位杜大夫先是扫了凌浩两眼,然后眼光转向了她,一瞥之后,原本微睁的眼睛竟然全睁开了,眸光闪动,带着几分兴奋。然后这位杜大夫,桃花眼哗啦哗啦眨了几下,对着宁心甜甜一笑,露出一对迷人的酒窝。然后飞快地朝着宁心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说:“这位姐姐长得好漂亮。小生姓杜名琪,正是这医馆的大夫,敢问姐姐的名讳。” 宁心从没见过象杜祺这样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人,一时没适应过来,呆呆地立在原地。就她这一愣神的功夫,杜祺已经几乎已到了到了跟前。 凌浩看到,眉头一皱,挪了半步,不落痕迹地把宁心挡在身后。杜祺理都不理,脚步不停,绕过凌浩走到宁心身侧。凌浩眉头皱得更紧了,刚要伸手把杜祺挡开,却看到宁心已经回过神来,正对他微微摇头。 宁心觉得毕竟他们还要请杜祺给凌浩看病,还是不搞僵了为好。她对杜祺淡淡一笑,说:“杜大夫,您好。我叫许宁心。” “嗯,姐姐不光长得漂亮,名字竟也这般好。”杜祺继续露着他那对酒窝笑着说。 宁心不知怎么接话,想了想,干脆直奔主题,“杜大夫,我们今天来是想请您……” 宁心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杜祺笑着打断了。“姐姐可是要找我看病?怎么不早说,来,来,来,我这就给姐姐切脉。”说着就拉起宁心的手要往屋里走。 凌浩劈手夺过宁心的手,放在自己手里握住,也不说什么,只拿眼睛看着杜琪。宁心直觉的感到凌浩已经有些不快了。她赶紧微笑着对杜祺说:“杜大夫,您弄错了,不是我,是他。”说完指指凌浩。 杜祺大概也觉得凌浩有些不好对付,一双桃花眼瞥一下凌浩,便又看着宁心说:“他的病哪还用再看。身上那些伤早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而且他那些治伤的药也都是上好的药,我也开不出更好的,以后照样用那些药就行了。” “可是……”宁心刚想说凌浩失忆的事,就见杜祺向她摆摆手。接着杜祺又说:“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他后脑的那块淤肿也无大碍。一会我开个化瘀方子,让他吃上十剂。待淤血散尽之后,只需我再扎上几针,他那些原本忘了的就都会记起来了。要是还有记不起来的事,那便与医药无关了,都是他不想记起来的了。” 杜祺一番话说得宁心暗暗心惊,同时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刚才的淡淡一扫之间,竟然已经把凌浩的病看得如此透彻,看来这位杜大夫医术的确高超。怪不得那么大的脾气,还有这样好的口碑。心里一番赞叹之后,宁心微笑着对杜祺说:“杜大夫果然名不虚传。既然这样,能不能请杜大夫赶紧给开了方子,我们今天也就不再打扰了。” “那怎么行,我还没给姐姐看过,姐姐怎么能就走了呢。”杜祺一个劲地摇头。 “可我现在也没病,没什么好瞧的。要不等我以后病了,再来请杜大夫看吧。”宁心礼貌地拒绝。 杜祺微垂了桃花眼,幽幽叹了口气,说:“当年扁鹊见蔡桓公,告知蔡桓公有疾。那桓侯却偏说‘寡人无疾’,可最后还是因那病死了。你们这些世人怎么就不愿相信大夫的话呢?”微一停顿又说:“我说要为姐姐诊病并非玩笑。现在我只问姐姐一事,最近姐姐可有头痛?” 凌浩听到神色不觉一凛,他看看宁心,发现她一脸的犹疑不决,于是思索一下,代她答道:“宁心姑娘前几日确实头痛过一阵子。先生,这病症要紧吗?” 杜祺瞥一眼凌浩和宁心交握的手,带些怨念地说:“你不让我给她切脉,我又怎么知道她的病到底如何。” 凌浩此时也知这杜祺医术了得,他本就担心宁心的身子,所以便默默放开宁心的手,对杜祺的说:“如此,就请先生帮她看看吧。” 宁心并不确定杜祺能诊断出她的脑瘤,但她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病,于是就两手都背到了身后说:“我的头疼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以前我们那里的大夫已经给我看过,我不想再看了。” 凌浩听了,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宁心,并不说什么。倒是杜琪,又露出了那个招牌笑容,忽闪着桃花眼,走到宁心身边,重又拉起宁心的手说:“姐姐就让我看看吧。说不定我就把姐姐的头痛症给治好了呢。” 说完,就把宁心往屋里拽。 宁心本来还在犹豫,回头看到凌浩有些关切的目光,叹了口气,默默随杜祺进了屋子,凌浩紧跟在后面。 娶亲医病 杜祺领着宁心穿过摆满药柜的大厅,径直进了一间不大的内室。内室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靠墙的方桌,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只脉枕,桌边两张椅子。杜祺指着一张椅子对宁心说:“姐姐请坐。”自己则一屁股坐进了另一张椅子,然后他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凌浩说:“这位大哥,你要觉得站着累,不妨到外间去坐着等,那里还有茶水。” “无妨。我站着就是。”凌浩摇头拒绝了。 杜祺把宁心的右手放在脉枕上,然后伸出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轻轻搭在宁心的手腕上。杜祺的手指干净而修长,在宁心腕间辗转探查着她的脉动。诊脉的杜祺眼帘低垂,藏起了那双惑人的桃花眼,脸上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俨然一位严谨的医者。 宁心在一旁默默看着杜祺,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有他那么多不同的面孔,从嬉笑怒骂变成正襟危坐也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 这边的杜祺面色却越来越凝重,过了片刻。他睁开了眼,也不说话,抬手示意宁心换左手。待宁心换过左手,就又把微凉的手指放在宁心手腕上继续把着。过了大约五分钟,杜琪收了手,他还是不说什么,右手托着腮,坐在桌边思索了好一会,然后干脆站了起来,来来回回地在小小的诊室里踱步。 宁心看着杜琪紧蹙的眉头,心里猜测他对她的病到底诊出了多少。虽然宁心不能肯定他光靠号脉就能诊出她的脑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必定已经知道自己病情严重,而且医治不易。 凌浩看到杜琪现副愁眉不展的样子,也不禁皱眉,心想看来宁心的确是病得不轻。他默默地看了眼宁心,发现她一脸平静的坐在那里,仿佛置身事外的样子。凌浩暗叹,原来她早已知晓,只是不愿将实情告诉自己。 也不知杜琪一共走了多少圈,他忽然眼睛一亮,挂起招牌笑容,直接走到宁心的椅子边,伸手拉住宁心,然后眨了眨水汪汪的桃花眼说:“我今天一见姐姐就十分喜欢,姐姐看着温婉可人,正是杜琪心中想娶之人,如若姐姐还没许了人家,不如就嫁了小生我吧。我有这医馆,定能保得姐姐今后衣食无忧。” “啊!?”宁心这次是彻底傻了,虽然她已知这杜琪行事与众不同,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病诊了一半,突然向她求婚。她愣愣的看着杜琪,说不出话来。 凌浩听了杜琪这没头没尾的一段话,也是一愣,想到他说要娶宁心,也不知怎么就恼了,一句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就凭这么家破医馆就想娶宁心?简直是痴人说梦。”说完,拉起宁心就往医馆外走。走了两步,可能觉得刚才还不解气,又加上一句:“我们也不用在这儿看了。这里的大夫头脑癫狂,言语混乱,开的方子必也是乱七八糟,不能作数的。” 杜琪最听不得别人贬他医术,立刻沉下脸,对着凌浩喊了一句:“你给我站住。我方子还没开,你怎就知不得入目?” 凌浩脚步顿了一下,回过身,冷冷地看着杜琪说:“娶亲和医病本不相干,你却把它们混在一处。保不齐,你开方子,也把治不同病的方子混在一张单子上开。你说这种方子能用吗?” 杜琪鼻子一哼,说“谁说娶亲和医病不相干。我说娶她,一个是我真的喜欢她;再一个,正是为了以后给她治病。” “嘿。”凌浩冷笑一声,“我倒很想知道什么病非得她嫁给你才能治?” 杜琪本来张口就要答,不知怎么,硬生生地给停住了,一张嘴张得老大,却没说出半个字。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看宁心,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叹口气,说:“姐姐,对不住。原本我是不想让姐姐知道实情的,但现在事已至此,我就以实相告吧。姐姐这病确实严重,而且疾已入脑,这若按书上的说法,本已无药可救。但我刚才想,如果我能常在姐姐身边,时时施针用药,或可保得姐姐数年性命。而且在这数年中,我定会为姐姐日日诊脉,调剂药量,这样说不定会有一天能为姐姐找到治愈良方,让姐姐可以再无性命之忧。正因为希望能日日为姐姐诊治,又着实喜欢姐姐,而且我懒散惯了,不愿离开这间医馆,就觉得只有把姐姐直接娶了过来,日后方能时时相伴。所以才冒昧地问了姐姐愿不愿嫁。” 宁心虽然不知道杜琪为什么一见她,便认定了喜欢她,但杜琪一番话说得坦白诚恳,对她的病也诊得分毫不差,让她对杜琪既感激又佩服,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而且知道现在即使这样,还有人愿意娶她,她也是有些高兴的。但她并不想嫁个陌生人,况且那病她本来就没打算治。 凌浩听杜琪把宁心的病说成不治,心下吃惊,他本来还在猜疑杜琪的话是不是真的,但看到宁心神情淡定,脸色如常的站在旁边,就知道杜琪没有说谎。不知为什么,看到宁心安然的面对这样一个惨淡的事实,凌浩忽然就觉得心疼。他轻轻问宁心,“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这种事,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宁心反问。 凌浩眼里闪过些许的伤痛。的确,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凌浩苦笑了一下,又问:“那,既然他可医你,你可愿嫁他?” 宁心没有直接回答凌浩,而是直接走到杜琪面前,对着他微微一笑说:“杜大夫,谢谢你的好意,只是生死由命,我不想强求。况且这病我早已知晓,既然已无药可医,我只想随心所欲地过剩下的日子。” “你, 你这又是何苦。”杜琪皱眉叹息。 听到宁心的回答,凌浩原本觉得松了口气,但一想到她的病,眼睛又是一暗,心头有些发紧。她于他有救命之恩,但现在他却救不了她。他也曾暗暗发誓,如果可以,他会倾尽所有报答她。但他能给的至多不过是金钱地位而已,那些在她眼里大概只是些微不足道的。也许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便是如他所愿,给她一段安稳的时光,不管多久,让她开心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如此而已。 想到这,凌浩向宁心走进一步,挽住她的手问:“你可是想好了?” 宁心点点头。凌浩也不劝,看着她微微一笑说:“既这样,我们就走吧,往后我陪着你。” 和凌浩相处了这十几日,宁心已把他当成朋友,虽然她不想治病,但能有朋友陪在身边总是好的。于是她对着凌浩很认真地说了声:“多谢。”之后她并没有马上和凌浩离开。而是转向杜琪,微笑着看着他说:“杜大夫,我们走了,不管怎样,今天还是要多谢您替我看病。” 宁心和凌浩刚要往外走,就听到杜琪说了句“两位请留步。”然后他走到宁心跟前,看着她的眼睛说:“姐姐既不愿嫁我,我杜琪也不会强求。只是姐姐的病极是少见,以前只听师傅说起过,所以即使希望不大,我还是想试着替姐姐治治。而且既然姐姐的朋友也有瘀肿要治,不如你们就每日里,一起来我这里一个时辰,我先给姐姐的朋友治了,再给姐姐治。等哪天姐姐的朋友好了,姐姐的病若还没起色,不想再来,那也就不用再来了,我也会就此罢手。姐姐觉得这样可好。” 宁心听了杜琪的话,暗自猜想他大概是对她的病很感兴趣,极想一试,可又怕她再拒绝,就提出出这么一个方法。不过这样也好,她刚才还在担心,自己拒绝了杜琪,估计他也不会再给凌浩医病了。虽然她自己无所谓,她还是希望凌浩尽快好起来的。现在既然杜琪这么说,自己反正也要陪着凌浩,不如就让他治治算了。 于是宁心笑着对杜琪点点头说:“好吧,多谢你。你看我们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杜琪想了一下,道:“我一般上午会看诊,你们就午后未时三刻过来吧。” 宁心搞不清楚未时是什么时候,于是问凌浩:“你觉得怎样。” 凌浩觉得不管怎样,宁心同意治病都是好事,就点头说:“好,那我们就明天未时三刻再来。” 杜琪一看他们都已同意,立马又挂上了招牌笑容,桃花眼里春水闪烁,开心地说了一句:“姐姐真好,那我们明天再见。” 宁心现在已经有些适应杜琪变脸的速度了,微笑着说了声:“再见。”就被凌浩拉出了医馆。 月下一诺 一到了街上,宁心就把手从凌浩那里抽了出来,以前都是一个人,她有些不习惯被人牵着。凌浩也不甚在意,背了手在身后,放慢脚步,配合着宁心的速度和她并肩而行。走了一会儿,宁心发觉凌浩并不有沿着原路返回客栈,而是中途拐上了另一条看起来极为繁华的大街。她轻声问凌浩:“我们这是去哪?不回客栈吗?” “既然我们什么都没带就从谷里出来了,总有些东西要置办的。这衣服也该换换了,不然一会去酒楼吃饭,可别被人家赶了出来。”凌浩笑着解释。 想起刚才住店的经历,宁心笑了。她觉得凌浩说得有理,虽然衣服好坏对她不是问题,但有些日常的东西总是要买的。于是她说了声好,就跟着凌浩接着往前走。凌浩一边走,一边左右看着,看到街边一家很大的绸缎庄,就带着宁心一起走了进去。因为衣服要马上要穿上身,两个人就只看做好的成衣。不一会凌浩已经挑好了两套衣服,一套外衫是浅蓝的,一套外衫是浅灰的。他回头看一眼宁心,发现她正对着几套儒裙皱眉,便走过去在附在她耳边问:“可是没看到喜欢的?” 宁心摇摇头,低声说:“这些裙子看起来比谷里的繁复了很多,我不大清楚穿法。” 凌浩想了一下,走过去对站在柜台里的人说:“掌柜的,能不能请您找个女眷出来帮她试试这衣服。” 掌柜的一听,马上说:“成,我们这正好有个女裁缝。估计您这衣服上了身可能还得改,不如我就把这位女裁缝叫出来,一会也好给您量了身,改衣服。” 凌浩笑着点头:“这样最好,麻烦您了。” 掌柜的赶紧叫了个伙计,让他请裁缝蒋氏出来。不大一会,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跟着伙计走了出来。她大概已经听伙计说了情况,直接走到宁心跟前说:“姑娘看上哪套了?我这就领您去试试。” 宁心指了一套式样简单的湖水绿衣裙说:“就这套吧。” “姑娘请跟我来。”裁缝拿着衣服引宁心往里间走。到了里间,蒋氏掩好门,熟练地帮宁心换上衣服,然后退后一步,仔细看了看,脱口赞道:“姑娘穿这裙子可真是漂亮,和刚才好像换了个人一般。姑娘面白,和这颜色正相配。”说着,取了一面镜子过来,帮宁心照着。 宁心默默看着铜镜中自己隐约的身影,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镜中的人仿如以前画上的古代仕女,一身精致的绿罗裙,看起来并不太真切的眉目,却带出一份淡淡的温婉娴静。这样的女孩应该可以算是美丽的吧,几分古典,几分清幽。只是对于她还说,再多的美丽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终是不能长久的。想到这,宁心不觉叹了口气。 蒋氏听到忙问:“姑娘可是对这衣服不满意,要不我再帮你换一套过来。” 宁心摇头道:“不是,我很喜欢这套。” 因为衣服还合身,也无需再改,宁心就穿着那套衫裙走了出去。凌浩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在外间等着。看到宁心,眼底亮起一撮小小的火焰,但随即只是浅浅一笑说:“这套很好。” 而此时的凌浩,身着淡蓝的稠衫,微微含笑地站在那里,身形俊逸挺拔,眉宇间一股贵气,比在谷里时更加出众。宁心默默地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垂下了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宁心也不例外。她知道这样的凌浩,看久了,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但是相处得越久,她也越确定凌浩一定不是等闲人。虽然他说过要陪她,她亦感激他。但他们终究是不同的,对于未来,她不会强求,也并不在意他能陪她多久,所以自己的心还是放在自己身上为好。 因为凌浩的衣服袖子有些长,改衣服要花些时间。他就又帮宁心挑了套淡黄的衣服,然后把几身衣服都付过钱。他走到宁心身边说:“把你的新荷包给我看看。” 那荷包大概是和衣服一起做的,同样的湖水绿,上面简简单单的绣了几杆翠竹,宁心看着喜欢,所以即使没什么用,还是揣在了怀里。这时听凌浩问起,也没多想,掏出来递给他说:“这个看起来很别致。” 凌浩接过来,里外看了一下,说:“确实还好,看着也结实。”说完,他拿出自己的钱袋,抓了一大把金叶子装在宁心的荷包里,又把口扎好,还给宁心。 宁心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常态,自然地接过荷包。虽然她不知道凌浩为什么这么做,但她以前还从来没有身无分文的时候,总觉得还是放些钱在身边安全些,而且她也不会清高到跟钱过不去。等宁心收好荷包,凌浩才淡淡地解释道:“虽然我们这些天一直在一起,但万一在街上走散了,还是放些银钱在你身边比较好。” 宁心很清楚那只不过是一个说辞而已,若真的是以防万一怕她走丢了,放几块碎银不是比放那么多金叶子方便得多。但既然他想给她钱,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她收着就是,有钱总比没钱好,日后凌浩离开了,她还是要过日子的,越安逸越好。 这一会儿功夫,凌浩的衣服已经改好,他换上和宁心一起出了绸缎庄。到了街上,宁心问:“我们下面去哪?” “嗯,我饿了,而且天也晚了,我们找家酒楼吃饭去。”凌浩说完,便四处张望。发现前面不远处刚好有座两层楼的建筑,里面灯火通明,看起来像家酒楼,就对宁心说:“我们去那边看看。” 两人过去一看正是家酒楼,名叫“一品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看起来生意不错。“就这里吧。”凌浩说道。 宁心点头,两个人便一起走了进去。一进酒楼,掌柜的就上来招呼他们。看到他们衣服光鲜,又都是相貌极好,马上说:“我们这儿一楼有些吵杂,不如两位跟我到二楼雅座去吧。” 凌浩点了点头,掌柜的就忙把他们带上了儿楼。 宁心边走边想,这次待遇果然不同,其实也不过就是换了身衣服而已。她侧头看了看凌浩,发现他也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两个人心照不宣,默默地跟着掌柜的走进了二楼一个安静的隔间。刚坐定,店小二就端了茶进来。凌浩瞟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茶?” “今年新采的毛尖。” 凌浩倒了半杯,浅尝了一口,微点了下头。 店小二看他还满意,笑着说:“我们一品居可是这兴平县最好的酒楼了,什么材料都是上好的,一会儿的菜也一定包您满意。看您两位像是新来的,要不,我给您报报菜名。” “报上来吧。”凌浩道。 店小二一张嘴,爆豆似的报出一大串菜名。宁心有些跟不上,不过她对吃本来也不是很讲究,所以听不听清也无所谓。 凌浩倒是听得仔细,听罢他问宁心:“想吃什么。” 宁心照实说:“我无所谓的,你随便点好了,只是我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 凌浩思忖一下,点了四样小菜。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两个素菜,两个荤菜,但没一个是大鱼大肉。凌浩夹一些青菜给宁心说:“赶快趁热吃吧。” 宁心也不客气,说了声:“谢谢。”就吃了起来。那四个小菜都还和宁心胃口,宁心每样都吃了不少。凌浩大概因为中午就没吃好,也吃得尽兴。宁心吃完又等了一会,凌浩才吃完。看凌浩终于放了筷子,宁心笑着打趣道:“大概以前我煮的饭菜太难吃了,每次都只吃那么一点。这次好不容易有好吃的了,吃得比平时两倍还多。” 凌浩也笑,边笑边说:“你煮的菜勉强可以入口吧,至少比中午的阳春面强。” 宁心听完一呆,本来是她想将他一军,没想到他竟然也不客气一下,现在倒是她不知怎么接话了。 凌浩看到宁心呆呆的可爱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过了片刻才说:“玩笑而已,我很喜欢你煮的鱼汤。” 宁心看了眼凌浩,叹口气道:“没想到你也会开玩笑。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说得是实话。现在才知道你是这样挑剔的人。” 凌浩也不跟宁心争,叫店小二结了帐,拉着宁心出了酒楼。两个人披着如水的月光中,随意地在街上踱着步,慢慢往客栈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凌浩忽然停步,温和地看着宁心问道:“可以和我说说你的病吗?” 宁心听了,暗暗叹气,心想他还是问了。在谷里时,她若不说,凌浩绝不会问,看来这次他已经决心要知道她的病了。反正再瞒也没用,估计凌浩已从杜祺那里知道了个大概,于是宁心决定干脆把实情告诉凌浩。她指了指着自己的头说:“我脑袋这里长了一个肿瘤,而且还在继续长大。那次你见我头痛正是因为它。只是它长在脑子里,无法取出,就只有让它接着长。可是若它大到一定程度,我也就……”宁心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垂下了眼睛,想不到有些东西她还是不能坦然的说出口。 凌浩当然明白宁心没说出的是什么,他紧紧握了一下宁心的手。其实他还很想问宁心,她大概还能再活多久,但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问不出来。过了半晌,凌浩郑重地说了一句:“不管还有多久,我陪着你。” 宁心听完,抬头看凌浩的眼睛,发现到他如星眸子里透着坚定的光芒,于是那一刻她便信了他,信他可以陪着她一直到死。她对着凌浩展颜一笑说:“谢谢你愿意陪我。” 凌浩没再说什么,只是又一次握紧了宁心的手。 皇朝旧事 第二天,宁心又起得很晚,好久没睡床了,自然睡得久了一点。她梳洗完毕,去找凌浩时,他正一个人下棋。凌浩见她进来,笑着问道:“睡得可好。” “嗯。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宁心随口问道。 “巳时一刻刚过。” “这……”宁心根本没听懂,想想觉得应该问问清楚,要不下午什么时候去杜祺那都搞不准,于是只好说:“你知道我本不是这里的人,我们那里计时的方法有些不同。我以前也听说过你们这里种计时法,可我只知道子时是半夜,而午时大概是中午时分,你能不能给我讲讲都有那些其它时辰,它们又是怎么排的。” 凌浩在谷里,第一次听宁心说不是这里人时,还不信。相处久了,又不经意看到过她穿在长袍里面那些衣服,早就信了她。所以现在听她这么问也不意外,细细地给她讲那十二个时辰。 虽然十二个时辰宁心不大懂,但十二生肖,她倒是老早就背过,所以凌浩讲了一遍,她就已经把十二个时辰都记住了。又根据凌浩说的正午是午时正中,心里把十二个时辰和小时统统换算了一遍,也总算明白杜祺让他们未时三刻去,就是下午1:45左右,而现在大概是早上9:15。 凌浩看她一个人想得出神,就走到桌边把十二个时辰都在纸上写好了,吹干了墨,递给宁心说:“帮你写下来了,这样就不会忘了。” 宁心谢了,接过来一看,纸上是十二个圆润流畅的行楷小子,清俊异常。“好漂亮的字。”宁心由衷地赞道。 “哪里!和我大哥的比起来差远了。”凌浩一句话脱口而出。一说完,两个人都呆住了。 过了几秒,宁心问:“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你大哥又是谁?” 凌浩低头思索了一会,看着宁心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怎么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其实我并没有记起什么,只是我知道大哥一定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嗯,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的。既然杜祺下午就开始给你治,而且听他的口气这病也不会很难治,说不定过几天你就想起来了呢。”宁心开口安慰道。过了一会儿,她看凌浩还是紧皱着眉,怕他想多了,干脆岔开话题,问道:“刚才一进来,看你正在下棋,你从哪弄来的棋呀?” 凌浩知道宁心担心他,反正也想不起来,就算了。他看着宁心微微一笑说:“我老早就起来了,闲着无事,就又去街上走了走。看到卖棋的,顺便就买了一套回来。”然后他又指指桌上的笔墨说:“那些也是早上买的。” “那,用不用我陪你下棋?” “不用。估计你还没吃早饭,我们一起去下面吃些东西吧。”凌浩说完就带着宁心走了出去。 两个人在客栈里随便吃了些东西,便到街上闲逛一会儿。吃过了午饭,才又回了客栈。宁心只稍稍休息了一下,凌浩就来敲了她的房门,告诉她时候差不多了,该去杜祺那里了。于是两个人又去了医馆。 一到医馆,就见一个小厮正在门口等他们。他看到宁心就问:“这位可是许姑娘?” 宁心点点头。 “我们杜先生正在熬药,特意让我在门口等两位。我是这医馆打杂的,姓李,您叫我小李子就行了。”小厮说着把他们两领到后面一间屋里。然后他又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碗药说:“这药是给这位公子的。公子可以现在就喝,也可以等先生过来在再喝。先生说他马上就会过来,请两位先坐一下。”说完,小李子就退了出去。 宁心走到桌边看了看那碗黑糊糊的药,问凌浩:“你打算什么时候喝这药?” 凌浩直接走到桌边,取过药,一饮而尽。他把药碗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说:“当然是现在,难道还一会被人看着吃不成?” “你这会儿不怕他乱开方子啦。万一吃错了怎么办?”宁心想起昨天忍不住打趣道。 凌浩目光闪了闪,谈谈地说了句:“其实他不糊涂。昨天倒是我有些浮躁了。” 凌浩话音还未落,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进门,声音已到:“姐姐,对不住,让你久等了,这药煎起来颇费了些时候。” 杜祺一进门,看到凌浩和宁心,立时夸张地睁圆了那双原本微挑的桃花眼。他放下药碗,绕着宁心走了两圈,才笑嘻嘻地说道:“只一天不见,怎么姐姐就越发漂亮了。” 凌浩只是冷眼看着,表情都懒得摆一个。宁心倒是笑了,想着杜祺真是能耍宝,真不知他以前是怎么给人治病的。 杜祺又上下看了看宁心,说:“姐姐这一套衣服都很好,就只这头梳得不大相配。一会儿,反正要给姐姐把头发散开,重新扎了,才好下针,不如我帮姐姐绾个髻吧。” “你会梳头?”宁心有些不敢相信。 杜祺看宁心一脸的犹疑,轻轻笑了起来,一对酒窝若隐若现。“那算什么?以前师傅说作大夫的,手一定要巧。所以很小时,就让我给师娘梳头,然后又让我练绣花。今天先给姐姐梳了头,等哪天闲了,再让姐姐看看我绣的花。” “好啊。”宁心确实想见识一下杜祺梳头的本事,而且她那两只麻花辫和那身裙子确实不配,就大方的答应了。 杜祺一听宁心答应了,一张脸笑得更灿烂。宁心看着杜祺,心想,这人只是思维古怪,异于常人而已,其实他还是很可爱的,小孩子一般。 这时杜祺看了看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转向凌浩说:“看来这位大哥已经把药吃了。本来淤血散尽之前,即使用针也无大用,但还是可以刺激经脉,使血散得快些。而且按常理,这淤肿越小,大哥能记起的事就越多。最后那针只不过是为了疏通经脉,之后大哥的记忆应该就可以全部恢复了。所以待会儿,我还是会给大哥下针,大约一刻就行了。” 凌浩点点头说:“麻烦先生了。” 杜祺一听,笑着说:“不麻烦,你若不来,姐姐又怎么肯来,所以我要谢你。”说完杜祺又指着桌上药碗对着宁心说:“ 姐姐,您也先趁热把药喝了吧。等我给大哥治了,再给姐姐施针。” 既然杜祺这么说了,宁心就端起了药碗,先尝了一口,觉得还好,不是很苦,干脆一口气喝干了剩下的药。一碗药喝完,宁心才觉得满嘴苦味,不觉吐了吐舌头。凌浩和杜祺看到都笑了。 “是不是很苦?”凌浩先问了句。 “开始觉得还好,都喝了才觉得确实有些苦。”宁心说完,又吐吐舌头。 杜祺塞一只小油纸包给宁心,说:“姐姐取颗桂花糖含在嘴里就不苦了。” 宁心虽然觉得糖是哄小孩子的玩意,但想到杜祺一番好意,就笑着打开纸包,拿了颗放到嘴里。 既然宁心已经吃过药,杜祺就又把心思放到了凌浩身上。他先给凌浩把了下脉,然后让他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了,取了一副银针过来,屏住呼吸,极快地在凌浩脖子和耳后各下了两针。宁心对中医一无所知,觉得有趣,就凑近了细看。杜琪瞧见了,眼睛一眨,赶忙把宁心拉开一步,说:“姐姐,哪有你这般盯着男人的脖子看的。” 宁心听杜琪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不妥,微微红了脸。凌浩淡淡扫了杜琪一眼,没说话。杜琪对凌浩一向不大在意,只是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宁心又说:“姐姐可是闷了,反正现下也是等着,不如我给姐姐说些故事听吧。”说完,也不等宁心回答,就拉着宁心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自己又去外间搬了个墩子,也坐下。 杜琪歪头想了想说:“我就给姐姐讲讲我们这熠国前朝和本朝流传在民间的一些皇家轶事吧。姐姐看起来也是大户出身,估计这些市井的传说以前也不曾听过。” “熠国?”宁心终于知道了这里的国号,可还是忍不住想确认一下。她历史虽不好,可也从未听说过熠这个王朝。 “当然是熠国了,讲其它国家的有什么意思。”杜琪也没多想,以为宁心只是不相信他敢讲本国的皇家的事。 宁心知道杜琪没听懂她的问题,她又转头看凌浩,发现凌浩也看她,目光沉静,见她望过来,对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宁心想想,觉得不问也好,毕竟只有凌浩知道她不是这里的人。况且既然她能被送到这里来,大概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她对杜琪笑笑说:“那好就请你讲讲吧。” 杜琪一听,马上开讲:“姐姐应该也知道,一年前驾崩的皇帝高祖爷本是以前安国的一位大将军。后来因为那时的前朝的嘉帝觉得他功高震主,便找了个莫须有的罪名,把他下了狱,还处以极刑。幸亏他当年一起作战的一位副将带人劫了法场,把他救了下来。那时他已不得不反,就干脆自立为王,三年征战之后建了这熠国。 可是熠国建了之后,这位高祖皇帝怕发生在自己的事情将来会重演,就干脆摆了个鸿门宴,想把当年跟他一起作战的那些将军的兵权统统收回。那些将军不交兵权就只有死路一条,还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当然只好乖乖交了权,很多将军也在那之后便告老还乡了。可是这么多兵也不能皇上一个人管着吧。高祖皇帝一番斟酌之后,觉得还是只有自家儿子最可信,而且他那些孩子本就是将门出生,自小就跟着他到处征战,领兵自不在话下。于是他就把兵权分别给了他那三个已成年的儿子:太子爷,齐王爷和勇王爷。而高祖皇帝的最小的儿子,也就是现今的靖王爷,那时还只有五岁,是当时唯一没有兵权的皇子。只是我们高祖爷那时没想到,这么分兵权却给后来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讲到这,杜琪忽然停了,他笑眯眯的看了眼凌浩,然后仿佛漫不经心般地问宁心:“不如姐姐来猜猜这隐患是什么?” 萧墙之祸 讲到这,杜琪忽然停了,他笑眯眯的看了眼凌浩,然后仿佛漫不经心般地问宁心:“不如姐姐来猜猜这隐患是什么?” 宁心突然被杜祺这么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杜祺做事一向奇怪,她也懒得深究。既然他问了,她就猜猜也无所谓。宁心仔细想了一下,已经有了答案。其实这事并不难猜,看过历史剧的人大概都能猜出。只是宁心并不想说,因为她不确定这里的女子是否也能轻易猜出。于是半晌之后,宁心摇摇头对杜祺说:“这些事情我不大懂,也猜不出有什么隐患。我觉得高祖皇帝很聪明的。” 杜祺听了,只是笑着说:“这些本不是姐姐关心的事,也难怪姐姐猜不出。”接着他又转向凌浩,笑容依旧地问:“那这位大哥也猜猜好不好。” 凌浩一脸平静地看看杜祺,缓缓说了句:“祸起萧墙,储位之争。” “大哥还真是明白人。大哥以前可是也听过这个故事?”杜祺一双桃花眼定定地看着凌浩。 凌浩目光闪了闪,眉头蹙一下又松开,淡淡的开口说:“不曾听过。”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杜祺微微一笑,“那大哥和姐姐就明天听我接着讲吧。我现在要给大哥取针了。”说罢,他迅速的拔出了凌浩脖子和耳后的针。 凌浩活动了一下头颈,对杜祺说了声:“多谢。” 杜祺走到宁心身边说:“下面该姐姐了。因为姐姐的病在脑髓,需用长针,不过姐姐不用怕,我保证不会让姐姐受半点疼。” 宁心点点头说:“没关系,你想怎么治,就怎么治吧,不过最好别让我看着你下针,要不我可能忍不住会躲。” “姐姐还真是诚实的可爱呢。不过下针之前我先给姐姐把头重新梳梳吧。”杜琪说着,拿了把梳子过来给宁心梳头。 宁心一直都是一头长发,以前是父母喜欢,现在也算是对父母的一种纪念吧。杜琪灵巧的手指在宁心发间翻转,几分钟工夫就把宁心大半头发都盘在了头侧,还不知从那摸出只簪子,也给宁心插在了头上。 凌浩在一旁看着,不知怎么看到那个簪子,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 梳好头,杜琪看看,灿然一笑,说了句:“这样的头才能和姐姐相配,等会我拿了镜子来给姐姐看。” 之后宁心也没觉得杜琪有什么动作,只好像微微感到有针刺她的皮肤,不很疼,有些麻麻的。眨眼之间,杜琪已经在宁心头颈部扎了八针,颈间,耳后,头顶,太阳穴各两针。然后他走到宁心面前说:“已经好了,姐姐不觉得疼吧。” “不疼。”宁心不敢摇头,只好开口回答。 杜琪从找了面镜子端到宁心面前。宁心一看,忍不住笑了。那发的确盘得漂亮,只是配上一头长短不一的银针,怪物一般。杜琪有些奇怪的又看了眼宁心,也看出问题,把镜子一扣说:“还是等一会取了针在给姐姐照吧。” “不用,我很喜欢你给我盘得头,谢谢。”宁心笑着说。 杜琪闲下来,又开始东拉西扯,一会讲镇子里好的酒馆,一会讲镇子里杂货铺,可就是不再接着说刚才那个关于高祖的故事。宁心也不怎么在意。大约半小时之后,杜琪给宁心拔了针,那天也就算治完了。凌浩不想多留,就拉着宁心快步离开了。 第二天,凌浩和宁心又准时到了杜琪的医馆。杜琪已经把两个人的药都煎好,放在桌上了。等凌浩和宁心都喝过药,杜琪也不多说,照样给凌浩下了针。然后看着凌浩和宁心说:“我再接着说昨天那个高祖爷的故事吧。我记得昨天讲到高祖爷把兵权分给了几个成年的儿子。之后大哥也猜到了,这几个儿子争斗不断。太子想保储君之位,而另两位王爷则日日想着取而代之。 开始几年,高祖爷还怕太子吃亏,时常把几个儿子叫道跟前,提点提点。后来,他发现几次明里暗里的争斗,太子都能化险为夷,巧中取胜。那时,高祖爷年事已高,而且小儿子也已渐渐长大,因为和太子本是一母所生,自然和太子站到一处。高祖觉得大局已定,就懒得再管这事。 直到前年,北边的迦国突然来犯。因为许久未有战事了,我们熠国一时难敌,边疆守将连吃三次败仗,高祖急怒攻心,病倒了。高祖爷生前最疼的便是太子,太子为了给父皇分忧,便请了旨,亲率十万大军去边疆作战。太子一到,边疆士气大振,在加上那十万援军,很快便连胜两仗,收回了失地。 可这时,高祖皇帝的病情却急转直下,本以为只是小小的风寒,谁知竟渐渐咳起血来。高祖大概猜到自己阳数将近,怕京城里的两位王爷趁机作乱,便把小儿子叫了来,那时已是靖王,让他去边关传一道密旨,把太子爷换回京城。” 杜琪讲到这,又不接着讲了,看着凌浩说:“大哥可知这小儿子,当今靖王是怎么把旨传到的吗?” 凌浩眼里波涛暗涌,他沉吟着说:“必是经历了一番凶险吧。” 杜琪一笑,声音里带一点蛊惑,说:“大哥一定是知道这个故事的,若不怎会猜得这样准?” 凌浩犹疑的看着杜琪,半晌无语。 杜琪桃花眼闪动,笑着任凌浩看个了够。然后给凌浩取了针,说:“今天就讲到这吧,剩下的明天再说。” 宁心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猜测杜琪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宁心不笨,自然已经知道这故事必和凌浩有关。不过她也不急,答案早晚会揭晓,也许会是故事讲完之时,也许会是凌浩恢复记忆之时,她只需耐心的等等即可。 杜琪收了凌浩身上的针,不再理他,随即又挂上那个招牌笑脸,转身和宁心聊天。他给宁心把了把脉说:“怎么好像昨天的治法没什么效果。今天我再换几个穴位试试看。这‘扶正‘的药好像也欠一点,明天须再加些剂量。”说完瞬间又给宁心下了八针,这次颈间是四针,耳后倒没有了。 宁心本就无所谓,现在心思在凌浩和那个故事上,就更加不关心自己的病,任杜琪随意下针。 那天回去的路上,宁心发觉凌浩比平时更加沉默,几乎没说过一句话。宁心看到凌浩眼里一丝隐忧,不知他是否想起了什么,可是他没有说,她也就没问。 第三天,宁心和凌浩又去杜琪那里。宁心已不在意治不治病了,只是想知道杜琪的故事和凌浩的关系。 杜琪照例给凌浩施了针,接着讲故事:“咱们昨天说道那靖王接了密旨,就要往边关去。为了防止齐王和勇王知道,靖王只带了五个武功高强的随身侍卫微服出了京,星夜赶往边关。可不知为什么,还是被齐王得到了消息,一路追杀靖王。虽然靖王身边有高手相护,且靖王身手也是一等,可还是敌不过对方人多,若不是侍卫舍命相护,路上已不知死了几次。最后边关在望时,身边只剩了一个侍卫。可那时突然又杀出数位阻截他们的人。一番恶斗之后,最后一个侍卫也死了,靖王也已负伤,危急时,刚好遇到太子派出城关探路的一队人马,靖王才得以获救。终于进了边关,靖王把密旨给了自己的大哥,因为事情紧急,又请大哥带上众多护卫,火速上了路;而自己则留守在了边关。 太子因为带的人多,一路有惊无险的在高祖爷驾崩前赶到了京城。太子回京,立刻接管了御林军和京城戍军,齐王一看登基无望,干脆自请回了封地。勇王那时本已和齐王勾结在一处,看齐王回了封地,自己就也回了封地。不久,高祖爷归天,太子爷顺利当了新君,也就是现在的皇上。 太子在京里忙活,边关的靖王可也没闲着。”讲到这,杜琪又停了,他看着凌浩问:“大哥想想靖王在边关都干了什么。” 凌浩面色微变,半晌说了句:“我猜不出。” 杜琪却说:“大哥不必猜,大哥知道的。” 凌浩定定的瞅着杜琪不再说话。 杜琪淡淡一笑,说:“大哥不想说,今天就算了。我这故事可要明天再讲了。” 宁心光顾想杜琪的故事和凌浩的事了,冷不防被杜琪拿针一扎,不觉唉呦叫一声。声音才落,就听杜琪在她耳边幽幽地说:“姐姐想什么呢,那么专心,叫了几声都不应。大哥有他该想的,姐姐也有姐姐该操心的。我昨天给姐姐试的那几针好像有些用。只是大哥已经快想起来以前的事了,姐姐是不是也要走了呢?” 宁心听完,转头看看杜琪。发现他也正看她,桃花眼里水波荡漾,看不真切。反正宁心从来都不知杜琪在想什么,也懒得猜。于是她说:“凌浩若不用再来,我自然也就不过来了,这病我本就没打算治。” “‘凌浩’。”杜琪低低重复了一遍。“原来姐姐是这样叫大哥的,可这名字只怕将来也是叫不得的。姐姐呀姐姐,你为什么宁愿跟着大哥,而不肯跟着我呢?跟着他,哪来的太平日子。” 宁心知道杜琪话里有话,想问,却看到杜琪只是笑,再也多不说一个字了。 那天,凌浩和宁心回去时,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回了客栈,宁心刚要进屋,却听见凌浩问:“还记得我以前说过要去京城吗?” “嗯。”宁心点头。 “如果我记忆恢复,你可还愿与我同去?”凌浩又问。 宁心仔细地看着凌浩的眼睛,想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进的却是两汪深潭,喜忧难辨。宁心叹口气,照实说:“我不知道。也许我们本不该同路。” 凌浩眉头一皱,静了一瞬才说:“那你好好想想吧。等我把以前的事都想起来了再作决定也不迟,总之我不会瞒你。” 宁心想一下,觉得等等也好,便笑着答应了。 巷尾劫杀 两人再去杜琪那里时,已是第四天。那天杜琪非要先给宁心治。凌浩和宁心也都无所谓,所以杜琪就先给宁心扎了针。 然后杜琪不知怎么,就和宁心聊起了京城的酒楼,嘱咐宁心有机会哪里一定要去尝尝。宁心听得心里一动,昨天凌浩问她去京城的事,今天杜琪就给她讲京城的事。这其中必有关联。她早就猜出杜琪肯定已知凌浩的真实身份,他讲那个故事也不会白讲。只是他又是怎么会知道凌浩到底是谁呢?没想到只是个小镇的大夫也会如此不凡。她疑惑地看着杜琪,而杜琪还是那双桃花眼,那张招牌笑脸,酒窝隐现,乍看如孩子般可爱。 过了一会,杜琪给宁心取了针。然后把了一下宁心的脉,说:“这么治好像真的有效,姐姐下个月应该不会再头疼了。姐姐要不再想想,跟着我也不会差的。” 宁心笑了笑,却没说什么。 杜琪看着宁心长长叹了口气,也没再劝。他转身换过针,又给凌浩扎上,然后走到凌浩身边说:“今天我们就把那故事讲完吧,若漏掉什么,您帮我补上。昨天我们讲到现在这位新皇已经登基了。皇上在京里忙,那位靖王爷在边关可也没闲着。 靖王入主边关之后,花了两天时间,把战事好好研习了一番。第三天,他伤还没好,就带兵突袭迦国军营。迦军因探知熠国这边刚刚换帅,再加上之前的连败,正在休整。根本没料到靖王会这么快带兵来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袭得手之后,靖王却没有接着再攻,而是很快退回了边关。几天之后,熠军开始和迦军正式交锋。两军对垒了几次,表面看来互有胜负。但之后的一战,熠国再败,可就在迦国追击时,一小队熠军却潜进迦国的军营,烧了的他们粮草。没了粮草,迦军不得不退兵。可这次靖王却没有再放过他们,一路围追堵截,直把迦国的军队打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靖王才收兵回了边关。那一役熠国大胜,重创迦国元气,使之十年之内都不可能再犯熠国边境。也正是那一役,让靖王威名远播,世人皆知先皇幼子是位文韬武略皆通的帅才。 新皇顺利登基,边关大捷,靖王功不可没。新皇启昌帝加封靖王为定远将军。靖王得胜回朝时,启昌帝亲赴城门迎接,并与靖王同乘龙撵回宫,风光无限。回京后,靖王便在在朝中参政。皇上十分信任倚重他这个幼弟,常把棘手之事交托靖王。可最近市井里忽然有传闻,说是半月前靖王在微服出行回京的路上突然失踪了。” 杜祺说到这,突然伸手,飞快地拔了凌浩脖子和耳后的针,然后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的看着凌浩问:“您知不知道我们这位靖王的去向呢?” 凌浩听罢,瞳孔一缩,脸色微变。他眯起眼睛看着杜祺,隔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杜祺还是一脸的微笑,语调轻松无比地答:“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才一会儿,就把我给忘了。我不就是这医馆的大夫杜祺吗。” 凌浩一听,知道从杜琪那里问不出什么。他思忖片刻,淡淡的道:“你不说也罢。我们走了。” “那我就不送了。”杜琪侧身让路。 凌浩也不再看杜琪,就走到宁心身边说:“走吧。”就拉起宁心往门外走去。 宁心不笨,自然也已经猜出凌浩身份。虽然凌浩以前也牵过她的手,可这次却感觉却不同,有些怪怪的,让她抽手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出门前,宁心回头看了眼杜琪。发现他依旧微笑着立在原处,但她却第一次在他波光潋滟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担忧。还没来得及细想,宁心就已经被凌浩拉出了医馆的门。 杜祺看着他们走出了医馆,收了笑,叹口气,一边揉着脸,一边自语道:“老这么笑一定会早生皱纹的。唉,给他们医病还真是不易。最最可恨的是,医好了还不付诊金。过几天,我一定要找另一个主子加倍讨回来。” 到了街上,凌浩脚步不停,却放开了宁心的手,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也的确记起了不少东西,但脑子还是有些乱。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想清楚了,自然会细细地告诉你。我以前就说过,我不会瞒你。” 事已至此,宁心除了同意又能说什么呢。于是宁心说了声好,就一声不吭地和凌浩走回了客栈。凌浩自己在房间里一直呆到晚饭时间才出来。他找到宁心一起去一品居吃饭。晚饭时,凌浩也只是默默给宁心夹菜,默默地自己吃着。宁心猜他有些事大概还没想清楚,也就不说什么,安安静静的吃饭。 吃过饭,两个人一同出了酒楼。又一次走在月华如水的街上,宁心想到凌浩以前说过的话,和他现在的真正身份,忍不住暗暗自嘲。老大不小了,居然还就信了他的承诺,信了他能一直陪她到死。虽然也不是很遥远的事,但以他的身份,他们终究还是不能同路。看来不管什么样的承诺都还是不要相信的好。想到这儿,宁心不觉轻轻叹了口气。 凌浩听到,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之后,缓缓地开口说道:“以前的事,只除了一件我现在还没想清楚,其他的差不多都已经记起来了。而且估计听了杜琪的故事,你也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不错,我的确就是靖王,当今皇上的亲弟弟。你常叫的‘凌浩’其实是皇兄在我五岁那年,刚开始读书时帮我起得表字,而我真正的名字是秦御。‘凌浩’这个名字除了你,也就只有我皇兄叫过。” 虽然已经猜到凌浩便是靖王,但真的听他说出来,宁心心头还是一震。相处多日,早知他不是寻常人,却还是没料到他居然是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怪不得杜琪曾说“凌浩”不是她能叫的。宁心默然半晌,心里平静下来,她轻轻问:“你还有什么没记起来?” 凌浩一听,倒是笑了。宁心有些不解的看看他,月光中,凌浩明朗的眸子里满是笑意和释然。凌浩微笑着解释说:“你总是让我意外。我的身份,我的过去,你一句都不问。却单单只问我没想起来的事。” 宁心想了想,说:“无论是你的身份,还是你的过去,都和我没有太大的关系。我一直希望的就是你能早些记起以前的事,回到你的亲人身边。所以听了你刚才那番话,当然就问了你没记起的事。” 凌浩眼神一暗,眉头微微皱起。他的身份怎会和她无关,他可是许过诺会陪她一直到死的。只是她既然这么说,大概已经下决心不去京城了。“你……”凌浩刚要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拉起宁心的手迅速闪进路旁的一条小巷中。 一进巷子,凌浩就拖着宁心飞快的往巷尾奔去,边跑边说:“我们好像已经被人盯上了。一会儿你只管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停,出了这巷子左拐,就是去杜祺医馆的路。你到那里去等我,如果我天明时还没去找你,你就让杜祺送你去京城,帮我把下面两句话带给皇上:一句是‘齐王一之年内必反,集英阁也是齐王的’;另一句是‘请皇上小心身边的人’。记住这两句话你一定要当面告诉皇上。不用担心杜祺,他会陪你进京的,因为他必是我皇兄的人。而且他也不是泛泛之辈,定能护得住你。”说完凌浩扯下身上的玉佩塞到宁心手中,又加上一句:“带上这个,或许见皇兄是用得上。” 这时凌浩和宁心已经快到巷尾了,凌浩在宁心耳边说了句:“快跑。”就松开宁心的手,停下了脚步。 宁心担心凌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凌浩正背着手,面向巷口站着。然后她听到凌浩说了句:“三位朋友一路跟踪我们,现在也该现身了吧。”话音未落,利器破空的之声传来。宁心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凌浩右手微微扬了扬,接着是叮的一声轻响,之后一柄飞刀在距宁心左耳两寸的之处堪堪飞过。宁心吓出一身冷汗,这才明白那柄飞刀原来是冲着她来的。她知道自己在这只会让凌浩分心,便不再停留,拔腿就跑。还没跑出巷子,又有两炳飞刀擦着她身侧飞过。宁心也不停步,只管往巷外跑。出了巷子,左拐,宁心稍稍辩了一下方向,径直朝杜祺的医馆跑去。 短匕穿肩 好在没人追过来,而且杜祺的医馆也不算太远,过了不大一会儿,宁心就跑到了杜祺的医馆前。医馆早已关门,门上居然还挂了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停诊三天”。宁心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对着医馆的大门一阵猛拍,一边拍还一边喊“杜祺,开门,快开门。” 几秒之后,杜祺的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叫什么叫,叫魂哪。没看门上写着停诊三天吗。说不看就不看,你马上给我滚。” 宁心一听是杜祺,赶紧又说:“杜祺,我是宁心,快开门,凌浩他……”这次倒是很快,宁心话还没说完,医馆的门已经开了,门内站着一身便服,头发披散的杜祺。 杜祺看宁心双颊潮红,微微气喘,显然是一路跑来的,又只有一个人,知道一定是出什么事了。赶忙拉她进来,飞快的拴好们。然后一边引着她往里走,一边问:“出什么事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把姐姐惊成这样,声音都变了,方才都没听出是姐姐在叫门。” 宁心简单地给杜祺讲了一下她和凌浩被追杀的事,停了一下,她又加上一句:“不知道他一个人打不打得过那几个人,你有什么办法吗?” 杜祺听完,眉头一皱,低语了一句:“不知是谁,这么快就得了消息。竟然赶在了皇上派来的侍卫之前。”说完又对着屋里喊了一声:“李斯,你赶快去看看,不管怎样,先把王爷救下再说。” “遵命。”一个人影从宁心面前闪过,飞身出了墙。宁心这才稍稍放了些心。杜祺的故事里,靖王武功不弱,现在再加上李斯,希望能他们和那三个人打个平手吧。 宁心看杜祺只是皱着眉,半天不语,只好先问道:“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等他们吗?” 杜祺苦着脸,叹口气说:“要不怎么办?王爷把姐姐送到我这来,不就是要我护着姐姐吗?那刀剑无眼,若姐姐也过去了,万一被伤了怎么办。所以姐姐就和我在这等着吧。而且皇上派来的侍卫今晚也该到了,他们应该没事的。” 宁心觉得既然杜祺这么说,凌浩大概真的不会有事。反正坐在也没事,就细细的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一件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干脆直接问杜祺:“你开始讲那个故事时就已经知道凌浩就是靖王了吧。可你是怎么知道凌浩就是靖王的?” 杜祺正在房间里踱步,听宁心这么一问,居然笑了,用一双亮亮的桃花眼撇一下宁心说:“姐姐呀姐姐,要不是因为您,我大概第一眼在医馆看到王爷时就应该猜出了。王爷不见了,皇上能不命人到处找吗?我给皇上办事,自然也在找王爷,更何况王爷失踪的地方离此也不远。那天第一次见到王爷,虽然你们一身粗布衣服,但王爷那一身雍容的气度却是掩不住的。只是那天王爷偏偏和姐姐在一处,还极在意姐姐,所以我虽然有些怀疑,但又觉得不大可能。可那天晚上我得知有人用了王爷随身带的金叶子,就到面摊查了一查,才发现原来用金叶子的就是下午来求医的。那时我就知道他便是王爷了。第二天,你们换了衣服来我这里,就让我更加确定无疑了。所以我就一边施针,一边给他讲那些以前的事,助他恢复记忆。” 宁心想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他和我在一起,就不太可能了是王爷了?” 杜祺听了,又笑,接着道“姐姐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靖王爷不近女色可是天下皆知的。从没听说他身边有过哪个女子,要不怎么到现在了,他连个正妃还没娶。” 这倒还真出乎宁心的意料之外,她知道古时都是早婚的。凌浩怎么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又是个王爷,居然还没娶亲,她觉得有些难以相信,就随口问了一句:“他看起来也不小了,怎么可能还没取妃?” 杜祺早知宁心和靖王走得近,现在既然宁心问起,觉得该把把事情的原委细细地说给她,便说:“本来先皇在世时,极是疼爱他这个幺子,曾许了靖王让他自己选王妃。谁知靖王爷一直拖着,哪个王公大臣的女儿都不要。到靖王二十五岁时,先皇觉得实在不能再拖了,便下旨把平阳侯的女儿指给了靖王爷。圣旨下来没多久,先皇就病了,这事也就搁下了。启昌帝登基之后,本想给靖王把婚事办了,可靖王居然找了个要给先皇守孝的借口又把婚事给拖了过去。” 宁心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她不过是好奇而已,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和凌浩一同去京城,他的事便都与她无关了。而且很快的,他和她也会与路人无异。 宁心正想着,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墙外飞来进来。宁心一惊,往杜祺身边跑去。 “没事的,那不过是李斯。”杜祺看也不看进来的人,只笑着对宁心说。 李斯一落地,就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得正是靖王凌浩,凌浩身后还站着五个宁心从来没见过的人。杜祺也马上迎了上去,他把凌浩让进屋里,然后对着凌浩跪下见礼,说了句:“草民杜祺见过靖王爷。” 凌浩抬手示意杜祺起身。“不必多礼,还要多谢杜先生先前替本王医病。” 宁心本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切,听到凌浩自称“本王”觉得格外刺耳,微微皱了眉。看到凌浩身边已经有了那么多人,宁心决定这一次她就这么远远地看着。可偏就有人不让她如愿,凌浩和杜祺一说完,就向宁心招了招手,叫她过去。 宁心暗暗叹气,也没别的办法,只得慢慢走了过去。边走边想,她不是也要跪凌浩吧,她这辈子可是连父母都没跪过。到了凌浩跟前,宁心还在犹豫要不要下跪。凌浩却一伸手拉住了宁心,温和地看着她问:“你没事吧。” 宁心摇摇头,说:“我没事,刚才那些刀都没碰着我。”她想了一下,问凌浩:“刚才你是用什么把飞刀撞歪的。” 凌浩微微一笑,说:“你拿去作鱼坠的东西。” 宁心一听,也笑了。心想原来无论凌浩身份如何,谷里那些共同渡过的日子却已经留在了心里。刚才离得远,现在走进了,宁心才发现凌浩一只袖子上斑斑驳驳的都是血迹。她有些担心,本打算拉了凌浩的胳膊过来看,但又一想,凌浩现在已经是王爷了,身边又是这么多人跟着,他们再也不可能如以前般随意。于是宁心就站在一边问:“你是不是伤到胳膊了,要不要紧?” 凌浩抬手看一下衣袖,说:“那不是我的血,你放心,我没受伤。刚才多亏李斯到得及时,那三个人已经解决掉了。” 宁心脸色一变,虽然当时情形的确凶险,而且杀人可能也只是迫不得已,但听到几条人命就这么没了,还是没法不动容。不知为什么,宁心忽然觉得很烦,干脆闭了嘴不再说话。 这时,刚才跟着凌浩的五个人中,有一个像是领头的走上前,对着凌浩施了个礼说:“王爷,陆风还有一事要禀告。” 宁心听了,抬脚就要走。她觉得既然打定主意离开了,这种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想她刚要走,却被凌浩拉了一下。宁心知道凌浩是不愿让她离开,她也不好跟他对着干,只好还在原地站着。 凌浩看宁心乖乖地站在了身边,才对陆风说:“讲吧。” 陆风怀里取出个木匣子,紧走两步到凌浩身前说:“皇上还有一道密旨给王爷。”说完就把木匣双手呈上。 宁心好奇,在一旁侧头看了一眼木匣,黑黑的木匣平淡无奇。她正要转头,却猛然看见木匣底下寒光一闪。这时凌浩正要伸手接过匣子,宁心也来不及细想,喊了声:“小心。”抢上一步,挡在了凌浩身前。 下一秒,只听咣当一声,木匣落地,一炳雪亮的匕首破空而出,直直刺入宁心左肩。匕首去势极猛,瞬间便穿透宁心肩骨,还连带着刺破了凌浩的胸口。 宁心只觉得肩头一凉,接着火辣辣的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宁心何曾受过这种苦,忍不住叫出了声,眼泪也一颗颗跟着落下。 突然之间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陆风一击不中,便全速后退,眼看着就要飞出墙外。凌浩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宁心,沉声说:“把陆风拿下。”话音未落,李斯已经飞了出去;杜琪也在同时动了,他手一扬,一把粉末朝着陆风的方向飞洒了过去。陆风看到粉末,只得闭气,身形也慢了下来。这一缓的功夫,李斯已经追到,马上和陆风交起手来,其他四人也随后加入战团。 凌浩对那边的打斗看也不看,只目不转睛的瞧着怀里满脸是泪的宁心,急急地问:“你怎么了,可是疼得厉害?”。 宁心神志已有些不清了,看着凌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杜琪叹口气,走到凌浩身侧说:“王爷您还是把姐姐交给我吧,您这么着,只会让姐姐受苦更多。” 凌浩看杜琪一眼,并不放手,却往旁边让了让。杜琪赶忙上前伸手点了宁心肩上各处的穴道,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宁心鼻下,让她闻了闻。没多久,宁心就觉得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而且眼皮发沉,只想睡觉。 “你给她闻的是什么。”凌浩看宁心好像已经昏了过去,有些担心地问。 “只是迷药而已,可以给她止些疼。不过……”杜琪叹了口气,却没再说下去。 “不过什么?” 凌浩追问,杜琪只好照实说:“姐姐的伤实在太重,一会儿拔刀时,连迷药也不会有用,这穿骨之痛姐姐还是会再受上一次。” 凌浩听得心头发紧,手上不觉也是一紧,宁心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凌浩听到,脸色青青白白,变了几次,最后他把宁心交给杜琪说:“你动手给她治吧,不过我要在旁边看着。” 杜琪抱起宁心就往里间走,边走边说:“王爷请跟我来。” 这时,一个侍卫来报:“王爷,陆风已经被拿下,请问王爷想如何处置。” 凌浩眼里闪过一丝凌厉,脚步不停地说:“穿了他的琵琶骨,废去他的武功,押回京去再审。” 同塌而卧 凌浩随杜琪到了医馆的一间内室,杜琪把宁心轻轻放在床上,剪开她肩头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又用针把肩上几个穴道封住。然后他回头看看凌浩说:“既然王爷在,那就请王爷帮忙抱住姐姐,别让她动,我要拔刀了。” 凌浩铁青着脸扶起宁心,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用手圈住她。这时已经在昏睡宁心,一动不动的缩在凌浩怀里。 杜琪默默看了凌浩一眼,示意他要拔刀了,凌浩点点头,紧紧抱住宁心。杜琪伸手用力一抽,宁心浑身一震,叫了一声“哎呦”。她神志本已有些不清,但还是给痛醒了。宁心微微睁开浸着泪的眼睛,有些迷惑地看着对面的杜琪问:“你干了什么,怎么这么疼。” 杜琪对着宁心浅浅一笑,柔声说:“姐姐再睡会吧,往后不会再疼了。”杜琪的声音好似有种魔力,宁心听了眼皮仿佛千斤重,睁也睁不开,就又昏睡了过去。 杜琪看宁心睡了,马上又忙活了起来。他先净了手,把宁心身前、身后的伤口清洗干净,用细麻线缝合,再撒上伤药,取过干净的布条裹好。杜琪做这些时,动作极快,双手上下翻飞,一会功夫就处理好了宁心的伤口。接着他把银针从宁心肩头一根根慢慢取出,一边取一边仔细观察宁心伤口上的布条,看有没有血迹渗出。杜琪小心翼翼地拔出最后的一根针之后,静静看了布条半晌。看到布条上只是微微渗出了一点血,并没有扩大的痕迹,杜祺常常舒了口气,然后对凌浩说:“王爷,您可以把姐姐放下了。不过放得时候千万要小心,让姐姐侧着躺,右肩着床,她的左肩还是不能碰任何东西。” 凌浩并没有放开宁心。他眼光幽幽地看了看那把被杜琪扔在桌角、满是鲜血的匕首,又低头看看怀里面白如纸的宁心,语气极淡地开口问道:“她伤得怎样?” 不知为什么,虽然凌浩的口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心情,杜琪却觉得空气里有些压抑。他垂目想了想,才缓缓地说:“姐姐的肩部经脉断了几处,琵琶骨被刺穿,伤得自是极重。但好在是利器所伤,伤口平整,用以好药,养些时日大概可以恢复到伤前的九成。加之姐姐不是练武之人,有这九成,日常生活应无大碍。只是姐姐身子本就不济,按她伤前的脉象看,她的命数多则不过四五年,少则就只有两三年而已。如今这一伤,更是雪上加霜,两病相累,她的伤必好得比常人慢上许多,她的命数经次一劫,只会更短。” 凌浩听完,默然半晌,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说了句:“你先下去吧,我一会儿去前厅。” 杜祺听了,却不走,他看着凌浩胸口那一大片不知是宁心的还是凌浩的血说:“王爷,我也给您看看伤吧。” 凌浩摇摇头道:“那点皮肉之伤,不瞧也罢。 杜琪听完也不再劝,点点头,退出了房门。 凌浩看杜琪出去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一个人低语道:“只那么一点点皮肉之伤都会疼,你呢?”说完伸手摸了摸宁心的头发。过了一会,凌浩又说:“刚才你说我的身份、过去都与你无关,我知道你是不愿和我去京城了,还想跟我再无瓜葛。本来你若一定要走,我也拦不住你,可你偏偏做了件傻事,为我挡了那一刀。现在你就只好跟着我走了,从此我去哪,就带着你去哪,你活一年,我们便在一起一年;你活五年,我们便在一起五年。” 睡着的宁心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凌浩的这句话,微微皱起了眉头。凌浩看了,浅浅一笑,用手抚了抚宁心的眉心说:“不愿意呀。别人我还不要呢?世人都以为靖王是不近女色,其实我只不过还没瞧上谁罢了。你说你,要家世没家世,模样也不是顶好,怎么就让我给瞧上了?”凌浩就这么抱着宁心又坐了好一会,才把她轻轻放下,又怕她睡死了翻身压到伤口,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然后轻轻的走了出去。 凌浩回到大厅时,杜琪他们都在厅里等他。陆风则是铁链穿肩,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凌浩先向陆风走过去,二话不说,一脚踹翻了椅子,椅子连带着陆风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陆风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凌浩居高临下的看着陆风,过了一刻才说:“你是齐王的人吧,要不我和你也没仇,还待你不薄,你干嘛两次都要置我于死地。我只是好奇齐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拼了命也要杀我。” 陆风居然嘿嘿笑了两声,答非所问地说:“不愧是靖王爷,我的惑心术居然被你破了。” 凌浩摇摇头说:“是你太急躁了,之前我的确记不起来是如何受伤落崖的,也没有怀疑过你。你原本可以找到更好的机会再行刺我的,可你偏偏找了个满屋子都是人的时候,而且还有个不怕死的。”凌浩说到这,嘴角不觉弯了弯。停一下,才又接着又说:“刚才你手握匕首刺过来时,那眼神和当初刺我胸口、逼我落崖时一般无二。我虽然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伤的我,可我一直记得刺我那个人的眼神,看似清淡,却带着恨意。所以刚才看到你的眼神,我就都记起来了。” 陆风听罢,轻轻一叹说:“今天我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出手的。王爷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主子齐王的秘密,如果安然抵京,必然近期向齐王发难,所以我自然要在京外截住王爷。这镇子里离京城不过半天的路程,只怕过了今天再无机会。” 凌浩绕着陆风慢慢踱了一圈,不知在想什么,眼光清幽,深不见底。半晌之后凌浩说:“你跟我之前就是齐王的人了吧。我也是糊涂了,还当你是亲信,居然让你先回去给皇上送密函。估计这密函现在也是在齐王手上吧。” 陆风又是一笑,摇摇头说:“那密函在皇上手上。” 凌浩略略一想,前因后果就明白了。当初他让陆风送的那密函上并没有详细写出齐王所做之事,只是提醒皇兄小心监视齐王。大概陆风拿到密函之后,自己先读了一遍,然后又告知了齐王,而齐王觉得只要除掉靖王,就算皇上接到密函也不能对他怎样,他只须小心防范就行了。于是就让陆风装成被五位集英阁的高手追杀,将他和侍卫引到崖边,然后突然出手向他行刺,逼他落崖。估计他那两个侍卫也已被灭口。之后陆风便回到京城把密函交给了皇上,这样既可以顺便找机会接近皇上,又可以不被怀疑与靖王失踪有关。如果真如齐王所愿,陆风得了皇兄的信任,那么他将来直接刺杀皇兄也未可知。不得不说齐王这一招的确是步好棋,把他们兄弟俩都算计在内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让他在崖底遇到宁心,又活了下来。那傻丫头,居然还救了他两次。想到这,凌浩又问了一句:“我即已落崖,你为什么还对我用惑心术,不让我记起当日发生的事?” “凡事总有万一,何况是王爷落崖前非盯着我眼睛看的。”陆风样子虽然狼狈,答起话来倒是轻松自如。 凌浩本就觉得身边一定有齐王的人,查了几遍都没查出来,现在才知道居然是他的近身侍卫陆风。这一次出京,虽然是九死一生,收获却也不少,先是发现了齐王谋逆,又挖出了身边的奸细,还捡了个傻丫头。想起宁心,凌浩还是有些担心,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知现在一个人怎么样了,该过去看看。这边的事也差不多该结了。凌浩又看看陆风,随手指了个侍卫说:“你去把陆风扶起来吧。”接着又对陆风说:“你也算个人才,才智武功都不错,只是跟错了主子。今天我也累了,等回了京再更你算帐。”然后凌浩转向杜琪,说:“你的事我也懒得知道了,我只问你一件事。我们如果明天就回京,宁心那伤跟我一起走能行吗?” 杜琪想了想,说:“姐姐那伤当然是养的久些再挪动比较好。不过如果王爷执意要带着姐姐走,也不是绝非不能,只是姐姐不能受颠簸,否则伤口裂开,恢复起来更加麻烦。所以只能坐上好的马车,车走得还不能太快,而且最好能有个懂医的跟着。” 凌浩微微一笑,看着杜祺说:“我刚才好象在门口看见个牌子,上面写着‘停诊三天’,照我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了。此去京城来回一趟三天足够了,你若怕被我皇兄怪罪,我会去和他说,保你无事。” 杜琪一听立马垮了一张脸,恨不得把刚才说得话收回来。他心想,好不容易治好了王爷,本以为王爷回了京,他能清净两天,谁知又被搅进这么件事。跟着宁心他倒不在意,其实还巴不得多跟两天,再试试治她那个病,但进京他可是一百个不愿意,好不容易才出来的,怎么能回去呢?他眼珠转了两转说:“王爷,您别看我们这镇子小,还有好几位不错的医生,要不我帮您再找一位。我晕马车,就不陪您了。” 凌浩定定地看著杜琪说:“你说出了这么多事,别人我信得过吗?行了,也不早了,你赶紧准备准备,我们明天一早出发。有些事也不能再耽搁了。” 杜琪虽然心里叫苦不迭,却也没办法。 凌浩对着一屋子人,挥挥手,说:“找个人看着陆风,再去找辆马车,其余的就都散了吧,今天我就在这医馆歇下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进里间,宁心睡的屋子去了。 凌浩一进屋,就看见宁心半侧着身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了伤,整个脸都皱着睡觉。凌浩看着心疼,想了想,干脆也爬上床,侧身躺下,把宁心搂进怀里,希望她能睡得舒服点。 不一会杜琪端着药,敲了门进来。看到靖王和宁心贴在一起睡觉,倒也不意外,挂着招牌笑脸轻声说:“王爷,您还是让姐姐先把药吃了吧,这药能防止伤口感染,还可以宁神止痛。” 凌浩一听,立刻起了身,又把宁心也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杜琪上前,拿了个药瓶给宁心闻了闻,然后说:“姐姐醒醒,吃了药再睡。” 宁心迷迷糊糊地睁睁眼,看到面前的药,想也不想,一口气喝光,接着又睡了。杜琪看了直笑:“姐姐今天倒是痛快,看来下次要想让姐姐吃什么药,还是迷倒了省事。” “你到底给她用了什么迷药,让她睡得这么死。”凌浩忍不住在一旁问道。 杜琪想了想说:“嗯,这药是下得重了点,不过姐姐这么睡着总比醒着疼强吧。再说那其实不过是一般的迷药,对王爷这种练过武,意志力又强的人来说估计用处也不大。可姐姐性子本就清淡,再加上原先那病,对什么都无所谓,这药用起来才最有效。” 凌浩听罢,眼神暗了暗,也不说什么,低了头看宁心睡熟的脸。 杜琪暗暗叹口气,摇摇头默默退出了房间。 跪求诏书 那一夜,凌浩一直把宁心抱在怀里。宁心睡得并不踏实,时不时会动动,呻吟两声。凌浩本就担心宁心,再加上这次出京发生的事情也着实出乎他的意料,根本也睡不着,就干脆默默地陪宁心躺着,想以后的对策。 清晨时,一夜不眠的凌浩轻轻走出内室的房门。站在外面的侍卫赶忙上前请安,并递上一套新衣。凌浩在另一间屋里换上,略略梳洗了。然后问侍卫:“马车找好了吗?” “从邻县找到一辆四匹马拉得大车,看起来还宽敞舒适。” 凌浩点点头,又问:“杜琪呢?他起来了吗?” “今天早上还没见到杜大夫。” “他睡哪间,带我过去看看。”凌浩说。 侍卫领凌浩到了杜琪的门口,凌浩吩咐侍卫:“敲门,把他叫起来。” 侍卫之后一边敲门,一边说:“杜大夫,请您赶快起来,我们王爷在门口等着呢。” 不大一会,门开了。杜琪睡眼惺忪的看着凌浩问:“这么早,王爷找杜琪何事?” 凌浩微微一笑说:“不早了,已快辰时,我们该回京了。一刻之后你在外间等我。” 杜琪对进京是能拖就拖,他仔细看一眼凌浩说:“王爷,您一夜无眠还不累吗?要不我给您找间房打个盹再上路。” 凌浩也不理他,转身走了。 杜琪唉声叹气地收拾了一下,认命地到外间等凌浩。不一会,看到凌浩从医馆外走进来。杜琪有些奇怪的问:“大清早的,王爷上外面干什么去了?” 凌浩也不答,指了指门外说:“你去看看那马车宁心能坐吗?” 杜琪跑到外面一看,一个黑漆漆的大马车,看似平凡,里面却很奢华,小几、小柜、靠垫、枕头、被褥一样不少,而且很宽敞,躺一个人绰绰有余。杜琪忍不住肚诽,王爷不愧是王爷,一夜之间居然找了这么好一辆马车来,怪不得宁心宁肯跟着他。 回到厅里,杜琪跟凌浩说:“马车自是极好,姐姐躺着也没问题,只是不能跑到太快。要不还是难免磕磕碰碰。” 凌浩点头说:“那就慢些走,天黑之前回京即可。”想了想又问杜琪:“昨晚,你给宁心服过药,今天可须再服?” 杜琪伸手从怀里拿了个大一点的瓶子出来,对着凌浩说:“这个我已经替王爷想到了,连夜赶制了些药丸出来,姐姐在车上服药丸即可。” 凌浩接过来看了看,然后还给杜琪,说了声:“多谢。”停了一下接着又道:“我们这就上路吧,你骑马。” “什么?”杜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你说晕马车的,不骑马又能怎么办?”凌浩淡淡地答了一句,就进宁心屋里去了。 杜琪又开始叹气,心想全是让进京给闹的。只希望到了京里,别遇上他不想见的人。不过骑马就骑马吧,估计坐在车里更别扭。杜琪走到医馆外,刚骑上马,就看到凌浩抱了宁心出来,又把宁心小心翼翼的放在马车上,然后自己也上了马车,对着赶车的侍卫吩咐一声:“我们走吧,让马走得稳些。”于是一行人便向京城方向出发了。 这一路走得还算安稳,只是本来三个时辰就该到的路,一直走了五个时辰,刚刚好赶在天擦黑关城门前进了熠京安都。掌灯时分,马车停在了靖王府的大门口,管家已经带着几个家奴和先到的侍卫等在那里了。 凌浩从马车上下来,问管家:“我让你准备的院子准备好了吗?” “院子已经又重新打扫过了,房里的东西也刚换过,我还调了两个做事妥当的丫鬟过去。”管家马上说道。 凌浩点点头,然后指指刚下马的杜祺和李斯,又吩咐管家道:“你给安排一下,杜大夫他们今晚也会住在府里。”说完凌浩一转身把宁心从车里抱了出来, 就往府里走。 管家头回见王爷跟个女子这么亲近,不觉一愣,但马上回过神来,紧走两步追上凌浩说:“王爷,要不要我找个人帮您把这姑娘抱到刚打扫好的恒院去。” “不用,我自己来。”凌浩头也不回的说。 “可是,王爷……”管家看了眼杜祺,顿了一下才又说:“有人在您书房等您呢,是,是宫里来的。” 凌浩心想从宫里来的,能进他书房等的也只有一个,便对管家说:“你先带着杜大夫去书房见一下他主子。我马上过去。” 管家应了一声,引着杜祺去了。 凌浩把宁心抱到床上,盖好了被,让丫鬟小月看着,才快步走去了书房。一进书房,听到杜祺正一脸苦相站在一旁跟自己的皇兄说:“主子,您可千万别让和欣郡主知道我来京城了,要不靖王这府里也安生不了。我可能还得耽搁几日,等宁心姐姐伤好些了,马上回清平镇医馆去。” 皇上看凌浩进来了,笑着说了句:“可算来了。” 凌浩忙说:“臣弟来迟,请皇兄恕罪。”说完就要跪下行礼,却被皇上一把拉住。 “怎么又忘了,我登基的时候就说了,只要不在殿上,你一律免跪。”皇上说完,顺手握住凌浩的脉门,给他搭了搭脉。过了一会,皇上放开手,皱着眉说:“这次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接着转向杜祺问:“你给他诊过了吗?” 杜祺点点头说:“我得知王爷身份之后就给王爷切过脉,而且也已经用针帮王爷打通了受阻的经脉。剩下的外伤只须调养些日子就会全好了,皇上不用担心。” 皇上听罢,点点头说:“既然你这么说了,他就应无大碍。你先下去吧,过两天进宫一趟,其它的事到那时候再议吧。” 杜祺行过礼,刚要出门,又被凌浩给叫住了。凌浩看着杜祺说:“杜先生,请你先去看看宁心,如果有缺什么,可以直接去找管家。” 杜祺微微一笑说:“王爷放心,您不说,我也是要去的。”说完就离开了。 凌浩抬头,看皇上正温和的看着他笑,也不避讳,只笑着说:“皇兄,我们先谈要紧的正事。之后,我还想向皇兄请道圣旨。” “好。那就先说说你这次出京都发现了什么吧?” 凌浩想了想说:“皇兄,您一直都担心齐王主动回封地是为了卷土重来,没想到还真被您猜中了。臣弟这次去师傅寿宴,偶然发现集英阁趁寿宴在暗中招兵买马,于是便让在江湖上已颇有名气的师兄假意加入集英阁。师兄进了集英阁之后,一路探访,终于发现集英阁四大堂主,竟有两个都是以前齐王身边的人。那时臣弟就怀疑集英阁实为齐王掌控,就亲自去了趟齐王的封地,居然在封地里见到了集英阁的一位堂主,就更加确信集英阁是齐王的。除此之外,臣弟还查到齐王还在暗中扩充封地的守军,所以觉得齐王必反,他现在只是等待时机而已。” 皇上听了,沉默半晌,才又问:“那陆风又是怎么回事。” “皇兄应该还记得,两年前,我到边关时,五个贴身侍卫都不幸身亡。他就是那之后到我身边的,只是我也没想到他竟是齐王的人。不过也好在这次是他们先沉不住气,否则后果可能会更加不堪设想。”凌浩答道。 皇上轻轻叹息了口气,说:“其实这次他们并没有沉不住气,是我低估了他们。若不是你命大,鹿死谁手还没有定数呢。你这一路也实在是凶险,我都怕……” 凌浩一听,赶紧说:“让皇兄担心了,下次我定会筹备的更周详些。” 皇上却摇头道:“不会再有下次了,你若有个万一,我百年之后如何向母后交待。她临终前只叮嘱我一件事,便是护着你。这些年,我不但没护住你,倒让你几次都差点为我送了命。” “皇兄放心,我命大得很,这次大难不死,必然能长命百岁的。”凌浩不想再谈这事,干脆换了个话题问:“皇兄打算怎么对付齐王,要不要先发致人?” 皇上垂目思忖一刻,才说:“有这么多把柄被我们握在手里,齐王近期必会有动作。所以我们就以静制动,先等等看,再做对策。” “也好。”凌浩听罢点点头。 皇上看正事谈完了,就笑着问凌浩:“我听说你这次逃过一劫,是有人给你挡了一刀,还是个姑娘。刚才你耽搁了半天才来见我,就是安顿她去了吧?” 凌浩点点头说:“不光这次,前些日子我被陆风打落山崖,也是她在崖底的山谷中把我救起来的。而且这次她的刀伤很重,到府里时尚未清醒,我又不想假他人之手,就只好先把她送回屋子。” 皇上听得有趣,又道:“哦,这么说人家姑娘救了你两次。难道就是因为这救命之恩,让我们靖王爷上了心。这倒也说得通,可我看杜祺怎么好像也很在意她。为了她,居然肯跟着你进京,还要多留几日。你们俩可别为了个女人伤了和气。” 凌浩微一皱眉说:“杜祺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一见宁心就说要娶她。” “这倒的确是杜祺做事的风格。”皇上也不奇怪。 “皇兄倒是了解杜祺。我刚才一进门听到他说和欣郡主又是怎么回事?” 皇上一听,笑了,解释道:“要不是和欣郡主,他也不至于非要离京。你那时还小,可能不记得了。十几年前,和欣郡主的爹,肃王爷病重,父皇便命当时最有名的宋太医去给老王爷治病。宋太医有个徒弟,便是杜祺。那时宋太医就常带着杜祺跑肃王府。而诊病时,和欣因为担心他爹,也常常在身边跟着。一来二去的,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孩子便熟络起来。 后来肃王去世后,父皇心疼年纪尚幼的和欣郡主,便把她接到宫里抚养。宋太医时常会进宫替父皇和各宫娘娘诊病,所以杜祺和和欣还是时不常的就能见上一面。你也知道,宫里那地方,本就是非多。和欣还是一个人,又不是正牌公主,自然少不得受委屈,父皇也不一定都管得过来,于是就常常和杜祺聊天,排遣一下。杜祺是个聪明人,听了也不说出去,只会笑着劝和欣。 再后来,和欣慢慢大了,也明白了男女之事,知道自己是喜欢上了杜祺,便更加无顾忌地和常常杜祺待在一处。可杜祺发觉之后,却开始渐渐疏远和欣。和欣也是任性惯了的,早觉得非杜祺不嫁,就装病,把杜祺骗到自己宫里,逼着杜祺娶她,而且放下狠话,说如果杜祺不答应,她便去皇上那里告杜祺调戏她。杜祺要保命,只好先假意答应和欣。后来此事恰好被我知道了,就一边劝和欣,一边帮他逃出了京城。虽然他出了京,和欣还却不肯嫁给别人,谁劝都不听,所以杜祺也就不愿再回京城。” 凌浩听罢,心想原来杜祺还有这么个故事,怪不得他那么个人,居然肯帮着皇兄,皇兄对他也算有救命之恩了。 皇上停了片刻,又对凌浩说:“杜祺的事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更想知道对那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凌浩听皇上这么问,双膝一弯跪下了。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皇兄,目光沉静。启昌帝伸手要扶,却被凌浩闪开了。启昌帝只好说:“你想求什么,就快说吧。你知道你求的事,我从来都会应允。” “我想向皇兄求一道赐婚诏书。请皇上将救我的姑娘许宁心指给我做我的正妃。”凌浩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良言相告 “我想向皇兄求一道赐婚诏书。请皇上将救我的姑娘许宁心指给我做我的正妃。”凌浩一字一句地慢慢说道。 皇上看到凌浩执意要跪时,就已猜到他想要立那个救他的那个姑娘为妃。本来王爷要娶个民女做侍妾,是再平常不过了;而王爷要立民女为妃,就已是破例。但启昌帝实在没想到凌浩求的竟是要立那民女为正妃。他沉默半晌,才叹口气说:“凌浩,不是我不想给你下这道旨,实在是我没办法给你下这道旨。你的正妃父皇早已有旨意给你,这是无论如何不能不尊的。否则我又如何坐得上这皇位。而且根据我们大熠律法,一个男子只能有一位正妻,虽然你是王爷,这法却不能不守,要不我们何以治国,所以你的正妃也只能有一个,我不能再给你指个正妃。其实不光是你,即使是我也一样,我再宠爱慧妃,她最多也只能是个皇贵妃,不能是皇后。唉……你先起来吧,容我再想想。” 凌浩听皇兄这么说,知道已无回转余地,只得默默地起了身。皇上在书房里慢慢踱了两圈步,才又说:“既然你非娶她不可,她又于你有救命之恩,我会让吏部尚书收她为义女,再下道旨,把她指给你做侧妃。其实这名分也不是那么重要,只要你宠她,你府里自然没人敢欺负她。只是你既然已经决定娶妻,那娶正妃的事也就不能再拖了。” 凌浩眸光闪烁不定,过了片刻,说道:“如若不能给宁心正妃的名分,我想先娶她进门,之后再娶正妃。” 皇上微一思忖,点点头说:“好吧,这事可以依你,反正这事以前也有先例。” “多谢大哥。”凌浩对皇上深深一揖。 皇上听了,忍不住打趣道:“是不是我不让你娶她,你就不认我这个大哥了。” 凌浩淡淡一笑,郑重摇头说:“不会。” “好了,今天也晚了,你赶了一天的路,估计也乏了。我回宫去了,改天把那姑娘带进宫给我瞧瞧,看看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让我们靖王爷动了凡心。”皇上笑着说。 “好,等她好了,我一定把她带进宫让大哥瞧瞧。”凌浩说完就陪着皇上出了书房,还一直把他送出府外,看着他的软轿离开了,才转身回了府。 凌浩直接去了宁心的院子。一进屋,发现杜琪正背对着门口给宁心的伤口换药,便走快走几步,打算上去抱住宁心,好以方便杜琪涂药包扎。走近了,凌浩忽然发现宁心的原先染血衣服都被换过了,上身仅穿了件白绸亵衣,而且已经被解开,里面居然没有抹胸,左半边身子都露了出来。虽然明知杜祺只有这样才能给宁心换药,凌浩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她这衣服是怎么回事?” 杜祺奇怪的看一眼凌浩说:“不是你让那个小丫鬟换得吗?她还算机灵,大概觉得那抹胸肩带太宽,怕压了姐姐伤口,所以干脆就没给姐姐穿。”杜祺说完指指放在床边的一件抹胸。 凌浩这才想起刚才他好像是吩咐过小月给宁心换身衣服,只得闷闷的嗯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宁心。他先仔细地看了看宁心肩上那处有些红肿、微微渗着血水的伤口,莫名的就觉得头皮发麻。其实更重的伤他也不是没见过,别的不说,前些日子自己胸口上那一个血洞绝不比宁心现在这伤轻,但他却从没有过现在这种感觉。隔了一会儿,凌浩慢慢把眼光从宁心的伤处移开,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宁心的胸口。他默默注视着宁心露在外面小巧却□的左乳和那上面嫩嫩的一点嫣红,渐渐的身上竟有些发热。 好在这时杜祺已经把宁心的伤口又重新包好了,他轻轻帮宁心把衣服穿好,然后也不看凌浩,淡淡地开口说道:“只要过了今晚,姐姐没有发热感染,这伤就应无大碍了。从明天开始,我就不会再给姐姐用安神的药了,这样姐姐也可以进些餐饭,好得更快一点。” 凌浩定了定神,抬头看看杜祺说:“能这样最好。那照你估计,宁心她大概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明天晌午之前吧。我刚给姐姐服了药,按姐姐的情形看,这药大概能顶六个时辰左右。”杜祺答道。 “嗯。”凌浩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想了一下又问杜祺:“你既然已经随我进京,这次可要多待些日子?” 杜祺笑着摇摇头说:“这京城是龙潭虎穴,我不过是个寻常百姓,不想担惊受怕,过几天,等我把姐姐伤口上缝的线拆了,就回我的医馆去。” 凌浩一听也笑了。“‘京城是龙潭虎穴’这话你也敢说,难不成京城百姓就都不能过太平日子了?” “别人我不知道,当年要不是皇上帮我逃出京城,我可是没得太平日子过。”杜祺一脸的无奈。 凌浩想起刚才皇上说得那个故事,更是乐不可支。“说句实话,和欣郡主也算是金枝玉叶,生得模样也俊俏动人,娶到了自有你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就是不肯呢?” 杜祺叹口气说:“她那个任性的脾气,我可无福消受。而且她再美,身份再高贵,对不上我的眼,也是无用。” 凌浩心里不觉一动,原来在娶妻上,杜祺和他一样的宁缺勿滥,一定要找个自己喜欢的。只是不巧,他看上的偏偏也是自己喜欢的。原本他不喜欢拿这王爷的身份压人,这次却只得这么做了。凌浩收了笑,看着杜祺说:“皇上已经把宁心指给我做侧妃了,圣旨大概明天就会下。” 杜祺听罢,安静地回视凌浩,笑容未变,桃花眼底波光闪动。过了一刻才说:“那杜祺要恭喜王爷了。不过我还有几句话想告诉王爷。在清平镇,杜琪几次三番要留住姐姐,一个是因为杜琪的私心。这个杜琪从来没瞒过王爷,我对姐姐的确是一见倾心,姐姐气韵独特,温婉可人,实在是无人能及。可是还有一个王爷也许不知,我极力留姐姐也是因为不愿让姐姐跟着王爷。姐姐那病最忌大喜大悲。杜琪虽只得一家医馆,却能让姐姐衣食无忧、平淡度日。王爷位高权重,也许能给姐姐荣华富贵,让姐姐欢喜高兴,但既然您坐了高位,就不会如杜琪这般自在,很多事也会身不由己,保不齐哪天就会伤了姐姐的心,让姐姐难过黯然。如此几番,必会使姐姐病势加重,命悬一线。所以我今天想提醒王爷,千万别对姐姐许什么不实之诺,也别给姐姐虚无的指望。姐姐本是明白之人,她不会刻意去求什么。如此,或许王爷您能守住姐姐五年光阴吧。” 杜琪说完,凌浩没有马上说什么,整个屋里静得只剩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过了半晌,凌浩终于开口打破了屋里那有些压抑的沉静。他叹口气轻轻说:“多谢先生好意提醒,我记下了。” “不客气。”杜琪不再多说什么,向王爷一拱手,转身离开了宁心的房间。 凌浩将宁心放在床上躺好,也出了门,去前院找管家处理一下府里的事情。还没进前院,凌浩就看到府里的丫鬟芸儿打扮得楚楚动人,正等在门边。芸儿一见凌浩,立刻迎了上来,对着凌浩屈身一福,道声:“奴婢给王爷请安。” 凌浩抬抬手,示意她平身。他静静的看着芸儿,心想,十年了,芸儿还是那么美丽,不过也只是美丽而已。十年前,当皇兄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去太子府给他祝寿,有一位地方的督察把芸儿送了来当贺礼。那时他还小,不大懂这些情事,只觉得芸儿真的是貌若天仙,就在他皇兄面前赞了句:“肤如凝脂,艳若桃李。”皇兄听了只是笑笑,不想寿宴过了没两天,就把芸儿送到了他的府里。皇兄的意思他不是不懂,但对于芸儿,他只是惊叹于她的美丽,除此之外便再无其它。但皇兄既然把她送了来,他也不能在退回去,只好把芸儿留在王府,做他身边的侍女。 后来芸儿也不小了,他几次想让芸儿出府,找个人家,可芸儿怎么都不肯。这么多年了,芸儿的心思他也也渐渐懂了,原本他也不介意将来把芸儿收过来。可现既然已经许诺过要一直陪着宁心,他就不想再娶任何其他人了。看来过些天,还是得把芸儿送出去。心意已定,他看看芸儿问:“你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 芸儿头一低,隔了片刻,才小声说:“芸儿听说这次王爷出门,受伤甚重,而且王爷回府许久了,也没见着王爷回房,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 “我没事,现在要去找管家谈些府里的事,你先回去吧。”凌浩淡淡地说。 “那芸儿先回房等王爷。”芸儿低着头说完,就要离开。 凌浩听完,忙把芸儿叫住:“你等等。”他沉吟了一下,接着又说:“芸儿,我这些日子晚上都不会回我原先那个院子,也不用你伺候着,你不用等我。” “这……”芸儿看着凌浩,欲言又止。 凌浩也不想问,挥挥手说:“你先下去吧。” 芸儿只得一福身,离开了。 凌浩到前厅找到了管家,听他说着府里一些等他才能定的一些琐事。不知怎么,凌浩听着听着就失了耐心,也没等管家说完,就打断了他,让他先回去,剩下的明天再报。 管家走了之后,凌浩一个人在前厅又坐了一会,才走回了宁心的房间。进了房间,凌浩看到宁心孩子般缩在那里睡觉,就顺手脱了外衣,躺到宁心床上,照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心里顿时觉得踏实不少。看着宁心安然熟睡的样子,凌浩也慢慢平静下来,他情不自禁的侧过身吻了吻宁心的面颊,低低地自语道:“宁心,宁心,你还真是人如其名,总是能让我心安。” 至亲家人 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宁心终于醒了。她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头顶上暗蓝的绣花床帐,雕花的床柱,和身上的蓝色锦被,心里默默猜测她现在是在哪里。肩膀上不断传过来的丝丝伤痛,提醒着她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宁心右手撑床,试图坐起来,虽然她已经很小心的,但还是牵动了伤口,突然的挫痛,让她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差点又倒回床上。她人还没坐稳,就看到杜琪面飞快地从外间走进来,到了床边,一边伸手住扶宁心,一边问道:“姐姐的伤可是疼得厉害。” 宁心摇摇头,说:“本来还好,只是刚才起来时不知怎么有一下很疼,现在已经好了。” “姐姐醒了怎么也不叫人,那么重得伤,不是说起来就能起来的。怎么也得找个人帮忙才行。”杜琪忍不住埋怨一句。然后他握着宁心的手给她把了把脉,才又说:“虽然姐姐这伤现在已无性命之忧,只需服药静养即可。可姐姐也要小心护着伤处,能不动就不动,以免落下病根。” 宁心笑着点点头说:“好,我一定会小心的。”想了一下,她问杜琪:“这里还是你的医馆吗?” 杜琪摇头道:“当然不是。我的医馆哪里会这般华贵,这里可是京城的王府。” 宁心一听,心里一沉,暗想:自己还是被凌浩给带回京城了。她本来不打算和他进京的,没想到这次意外受伤,竟让她糊里糊涂地就到了京城。但是这以后可怎么办呢?现在大概也只能先呆在王府把伤养好了,要不然她又能去哪?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她都是一样的孤单。宁心想到这,不觉叹了口气。 杜琪听了,桃花眼里眸光闪烁不定,轻轻问了句:“待在王府难道不好吗?” 宁心张张嘴,刚要答,忽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几秒之后头戴金冠,一身紫袍,腰束玉带的凌浩走进了房间。 宁心以前从没见过凌浩穿得这样正式,此时看到,心想不愧是王爷,这一身正装,更显得高贵威严,隐隐中带着霸气,不过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吧。 杜祺看到,笑着说:“王爷可是刚下朝,这朝服也没换就赶了过来。” 凌浩随意的对杜祺点点头,快步走到宁心床边,一边细细打量着宁心,一边说:“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肩上的伤感觉如何?” “刚刚醒了一会儿。那伤也还好,虽然还有些疼,但可以忍受。”宁心照实答道。 凌浩听了,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抚宁心的左肩,叹口气说:“对不起,那天是我疏忽了。” 宁心犹豫了一下,说:“王爷,我……” 凌浩一听,眉头一皱,也不等宁心说完,就打断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王爷。”宁心只好又说一遍。 “谁让你这么叫的。”凌浩问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冷了。 宁心听出了凌浩话里的不快,怕他责怪站在一边的杜祺,赶忙解释道:“并没人让我这么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叫你。我原来叫你‘凌浩’,可上次你说只有你皇兄那么叫过你,我猜测大概不能再那么叫你了,又听别人都那叫你‘王爷’就也叫你‘王爷’了。” 凌浩一听倒笑了,说:“你还是可以叫我‘凌浩’。大哥给我起的表字,知道的人本就不多,而且都是至亲的人,我父皇母后自是不会这么叫的,所以就只有皇兄叫了。你以后也会是我至亲的人,所以你当然可以继续叫我‘凌浩’。”凌浩说完,从怀里取出了一只明黄的匣子。 杜祺一看,马上明白了哪里面装得是什么,默默叹口气,静静地退出了宁心的房间。 宁心不明所以,只好问:“那是什么。” 凌浩取出里面明黄的绸布卷轴,笑着递给宁心说:“赐婚诏书。皇兄已经同意我娶你做侧妃,今天早朝结束前当众下的昭。所以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宁心听了,心头一震,大吃一惊,她怎么也没想到凌浩不光把她带进了京城,还要娶她做侧妃。自从她知道自己的病之后,便明白这一辈子,她是不可能嫁人了。没想到来了这里,先是杜祺,现在又是凌浩,都说要娶她,可她并不打算嫁。杜祺还罢了,这王府她是无论如何不愿入的,更何况凌浩的正妃早已定下,两女共事一夫的事她想都不愿想。宁心皱眉看着凌浩,心里烦,干脆直接问:“这诏书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娶我,也不问问我愿不愿嫁?” 凌浩看宁心的样子,就知道她有些生气了。其实他早已想到,宁心连跟他进京都不愿意,又怎么肯嫁他。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一回京就向皇兄请旨赐婚。如今圣旨已下,再无悔改,宁心终究会是他的王妃。其实这样以来,他倒可以不急了,何况他本来也不舍得就此强迫她。不如以后的日子,就让他好好的照顾她,陪着她,再慢慢说服她,直到她自己愿意吧。于是凌浩注视着着宁心,温和地说:“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那时你也同意了。而且在谷里时,我们已经很是亲近,肌肤相碰的事也常有。这次你受伤,我也,我也无意中看到一些。现在你又跟我住在王府,我觉得总要有个名分才好。所以就求了这道圣旨下来。其实我想给你的是正妃的位置,但父皇的旨意不能改,只能委屈你做侧妃了。若你现在不想嫁,我总可以等的。等你伤好了,想明白了也不迟。” 宁心她听凌浩一番话说得诚恳,自己当时又确实答应过他,后来也没说清楚,气渐渐消了一些,但还是觉得心里不平。她想了想说:“我以前是答应了你,可是此一时,彼一时。我答应你时并不知道你是王爷。我以前也说过我只想随心所欲的过日子。你既是王爷,怎么可能陪我随心所欲的过日子,所以那许诺自然不再作数。” 凌浩摇摇头,说“不对,那许诺怎么能就不作数了呢?我是王爷没错,可我还是凌浩。我们一同在谷里生活了近半个月,只有你和我,日日相对,我是个怎样的人难道你看不出?王爷只是个身份,人却没有变,你为什么就只看着那个身份呢?在我心里你已经是个亲人,我还从没跟谁这么亲近过。” 宁心看看凌浩,说:“这身份和人当然有关。那当官的和寻常老百姓做的事就会不同;而那些掌权的高官和小小的县官做事也会不同。” 凌浩又摇摇头。“还是不对,你没听明白我说的话。你说的那些不同都是对别人,不相干的人。而我说的是对家人,对亲人。一个人从老百姓变成当官的,他就不要父母了?一个人升官了,他就不要结发之发妻了?一个人身份再怎么变,他的亲人还是他的亲人。在我眼里,你与亲人无异。我希望在你眼里,我也如同亲人。” 宁心心里暗叹,这便是区别了。她视凌浩如朋友,她以前也不是没有和男孩子同处一室的时候;但凌浩不同,大概真的是从没和人这样相处过,所以自然的认为该娶她,虽然她并不这么认为。这事估计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而且现在她这样子那也去不了,只好慢慢想办法说服凌浩,让她离开了。所以宁心闭了嘴,不再说什么。 凌浩看宁心虽然沉默下来,可是也没点头,知道她心里还是不愿意,不过他也不急,只要宁心还留在王府,他总会有机会说服她的。凌浩看看已近正午,问宁心:“你睡了好几天了,饿不饿。我已经吩咐厨房给你做些清淡的小菜,尝尝好吗?” 反正宁心也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了,既然凌浩这么问了,就点点头说:“好吧,我只想喝点粥,行吗?” 凌浩笑着点点头,到门口找小月传饭。不大一会儿,小月走到里间对凌浩和宁心说:“王爷,许姑娘,饭已经在外间摆好了。” 宁心听完,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却被凌浩一把按住。“你要干嘛?”凌浩问。 “下去吃饭呀?” “别。”凌浩边说边把被子又盖了回去,接着又道:“你伤还没好,今天我来喂你。” 宁心摇摇头,说:“不用。我右臂没事,可以自己吃饭,我也不习惯别人喂我。” 凌浩见宁心坚持,只好从床边给她取了件外衫,给她披在身上,然后掀开被,一伸手把宁心抱了起来。 宁心没想到凌浩会抱她,愣了一下,才赶忙说:“你把我放下来,我腿又没受伤,自己能走。” 凌浩低头看了看宁心,微微一笑,只说了两个字:“不放。” 宁心想,到底是王爷,说话竟这么霸道。不过算了吧,估计自己再说也没用,这一次就由他吧。 凌浩看起来心情不错,嘴角微微上翘,抱着宁心径直走到桌边。他先小心地把宁心放到椅子里,让小月过来给宁心净了手,又亲自给宁心盛了碗粥放在面前,说:“快点趁热吃了吧。” 宁心谢过,拿勺尝了一口,发现虽然只是白米粥,却煮得又香又糯。心想王府就是王府,连白粥都能做出这么好的味道。 凌浩在一旁问:“怎么样,和你口味吗?” 宁心笑道:“很好吃。”想了一下又说:“你一向锦衣玉食惯了,真不知当时在谷里你怎么吃得下我煮的那些东西。” 凌浩给宁心夹了些菜放到碗里,才说:“其实我并不象你想得那么金贵。别忘了,我以前可是领兵打过仗的。要想带兵,总要和他们混在一处才好,所以那时我会时常去和他们一起吃饭,军营里得饭只是能让人填饱肚子而已,那种我都能吃,何况是你煮的。” 宁心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不再多说什么,专心吃粥。因为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吃饭了,彼此都很了解对方的习惯。凌浩知道宁心吃饭时不大说话,从不强求,自己也盛了碗粥,慢慢地陪着宁心吃。 宁心吃得不多,很快就吃完了。凌浩倒是整整喝了两大碗粥才放下筷子。他命小月收拾桌子,自己又把宁心抱回床上。他微微思忖了一下,问宁心:“我陪你下棋可好?” 宁心看凌浩还是一身的官服,反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嗯,是有一些,不过都不是很重要。”凌浩也不想瞒宁心。 宁心听了便说:“那你忙去吧,我不用你陪,你让人帮我找本书来看就行了。” 凌浩犹豫了一下,觉得先把府里那些事处理了也好,这样剩下的时间就都可以陪宁心了,就说:“那好吧,我去去就回,等会过来陪你,你想看什么书,我让小月给你取来。” “随便吧,最好有些故事。”宁心不很在意地说。 “那好,我让小月去给你拿。有什么事,你可要叫小安或小月,她们是这房里的丫鬟。”凌浩嘱咐完宁心,就离开了。 宁心看着凌浩离开的背影,默默思考着自己以后怎么才能离开凌浩。 巧言试探 凌浩走了之后没多久,小月就回来了,把一本书递给了宁心。宁心接过来一看名字叫《百官异趣》,粗粗一翻,好像是写前朝的一个官员在官场上遭遇的种种奇闻趣事。因为是书用白话写的,而且语言幽默精辟,虽然是繁体字加竖版,宁心还是看进去了。 宁心正看得入神,杜琪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姐姐看什么呢?看得这样专心。” 宁心吓了一跳,右手抚着胸口说:“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死我了。” 杜琪却一把捂住了宁心的嘴,微微皱眉道:“我知道姐姐不在乎,但那个字还是少说得好。再说姐姐喜事临门,就更不能说那个字了,而且说不定因为这喜事心情一好,病就去了呢。” 宁心看看杜琪问:“你也知道了?” 杜琪点点头,眼光闪了闪说:“王爷昨晚就告诉我了。恭喜姐姐。” 宁心其实正为那圣旨的事心烦,想不出怎么才能离开王府。不过她觉得这事和杜琪无关,多一个人知道还不如少一个人知道,就模棱两可地说:“还早吧。” 杜祺听宁心答得奇怪,倒也不急着追问,从宁心手里拿过书,又把手里的药碗放进宁心的右手。然后说:“姐姐先吃药吧。” 宁心还是先尝了尝,觉得这次的药苦了很多,不觉皱眉。杜祺看到了,笑着说:“这次的药是苦了些,不过却是对姐姐的伤最好的方子,所以姐姐就将就一下吧。” 宁心对杜祺的医术早已确信不疑,即使杜祺不说,她也是会吃的。所以还没等杜祺说完,就又开始喝药,而且还是一口气把剩下的都喝了。 杜祺笑着接过碗,塞了粒桂花糖在宁心手里。宁心把糖放进嘴里,含着。发现杜祺正静静地看她,眼神她还是不能看透的。但想起刚才杜祺捂她的嘴,后来又给她糖,知道他是真的对她很好,心里暖暖的,不觉微微一笑。 杜祺看宁心笑得甜美,心里一动。过了片刻,他问:“姐姐想到了什么,笑得那么高兴。” 宁心哪里肯说实话,想了一想,找了个借口说:“我那是在笑你。你说你是个大夫,怎会也相信冲喜那种事。我那病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因为嫁给王爷就好了呢?” 杜祺笑着摇摇头说:“姐姐错了,我从来就不信什么冲喜。我是说人心情好时,病势就轻些;反之心情不好时,病势必然重些。我猜姐姐要嫁给王爷了,以后定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所以心情也一定不错,病就自然会好上很多。姐姐说是吗?”杜祺说完,面带微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宁心。 宁心觉得杜祺明亮如水的眼光仿佛能将她看穿,让她竟不敢与之对视。宁心胡乱地答了声“是”,就把头低下了。 杜祺看宁心的样子,其实已经猜出了几分,但还是不能十分的确定,而且显然宁心也不想让他知道,又或者她自己还没想清楚。杜祺决定过一段时间再问,何况这王爷娶亲也不会那么快的。于是杜祺就在一边和宁心闲聊他们进京这一路的见闻。过了一会儿,他看宁心还是有些精神不济,就扶着宁心躺下,让她小睡一会。 宁心本来只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不知怎么就真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宁心觉得背后暖暖的,耳边是浅浅的呼吸声。她知道那一定是凌浩,十几天的日日相伴,她早已熟悉了他的味道。发觉凌浩就在身后,跟她睡在一个床上,她竟然没有觉得太吃惊。这几日虽然睡着,有时她明显的感到有人在她身后,小心的抱着她。她其实是感激他的,自从和男友分手之后,再没人对她那样好了。 宁心轻轻挪动了一下,想从床上起来。她才一动,耳边响起凌浩略显慵懒的声音:“你醒了?”凌浩一边说已经一边先坐了起来,接着他又扶宁心坐好。 宁心侧头看看凌浩,发现他刚才是和衣睡在自己身侧的,而且朝服已经被一身淡蓝的稠袍所取代。她问凌浩:“你办完事了?什么时候过来的?” 凌浩听了却只是笑。宁心不解,只好又问:“你在笑什么?” 凌浩收了笑,伸手捋顺了宁心睡得有些散乱的秀发,才说:“你总是让我意外。中午,你听到皇上赐婚生那么大气。现在看到我和你睡在一张床上,居然问都不问一句。” 宁心想了一下,说:“其实,我前两天虽然睡着但也不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没问,因为我知道你不过是想让我睡得更舒服一点罢了。你这样照顾我,我心里只会感激你。” 凌浩听了,问宁心:“能告诉我你的一些身世吗?看你会下棋,读书、写字,觉得你应该也是出身大家,可你又会洗衣、做饭、清扫房间。”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不是这里的人,我们那里人人都会读书写字,也人人都会洗衣做饭,没什么稀奇的。”宁心随口答道。 凌浩却摇头又道:“不对,我总觉得你身上的气质是大家小姐才有的。” 宁心不得不承认凌浩看人眼光极准。以前她家境确实很好,父亲官职不低,母亲受过高等教育,所以自小,父母就试图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宁心犹豫一下说道:“嗯,也许你说的没错,我父亲以前是做官的。只是现在我父母都已过世,所以早不是什么大家小姐了。” 凌浩听说宁心父母双亡,忍不住轻轻抱了抱宁心。宁心感觉到,看看凌浩说:“谢谢,我没事,他们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凌浩怕宁心伤心,不再问宁心身世,只和她闲聊着宁心刚才看的书。到了晚饭时间,两个人又在一起吃了晚饭。吃过饭,凌浩让小月取了棋来,正要和宁心下棋,管家却遣了个小厮来找他,告诉他吏部尚书杨谦来访。凌浩猜杨谦来多半是为了指婚的事,只好跟宁心说声抱歉,去前厅见杨谦。 宁心看凌浩走了,让小月帮她穿好衣服,扶她下了床。她打算出去走走,但也不想走远,就出了房门,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静静地看夕阳。火红的落日配上半天的晚霞,沉静而美丽,让人忍不住心里感叹。可是或许天上的神觉得这些还不够展现他所造的完美世界,于是那个身背药箱,双眼含笑的俊美男子,就这么缓步走进了宁心的院子。宁心看到不觉一怔,随即释然的一笑,心想虽然神不愿给她长命百岁,但对她也还算公平,让她在生命的最后看到如此绚烂的风景。不管以后的日子如何,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雍容中带着霸气的王爷,和眼前这个肆意中藏着狡慧的神医。 还没等宁心开口,杜祺居然先说了一句:“姐姐这么站着,简直美得象幅画。” 宁心微笑着问:“你怎么又来了?” 杜祺指指药箱说:“我是来给姐姐换药的。汤药我已经煎好,有些烫,李斯过一会儿会送过来。” 宁心点点头,和杜祺一起进了里间。杜祺把药箱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扶宁心到床上。他知道宁心手用不上力,就帮宁心解开了外衫上那些繁复的盘花扣。他刚要接着解宁心亵衣的带子,却看到宁心右手飞快的抓过床边的一块手巾挡在胸前。杜祺忍不住笑道:“姐姐,您这样也档不住什么,何况我前几次已经看到了。不过请姐姐放心,我诊病时只是个大夫。” 听杜祺这么一说,宁心也不好意思再遮遮掩掩了。一声不吭地任杜祺解了衣服。杜祺也真的说到做到,目不斜视的只专注于宁心的伤口。见杜祺认真的样子,宁心也放松下来。没多久,杜祺已经换好了药,他又帮宁心系好衣服。 “谢谢。”宁心轻轻说道。 杜祺却叹了口气,看着宁心说:“不用谢我,其实我巴不得日日给姐姐诊病,只是姐姐不愿。” 宁心听了不知怎么答,低了头不说话。这时正好李斯送了药过来,宁心接过来乖乖吃了。杜祺照例塞给她一颗糖,又和她闲聊了一会才离开。 宁心自己摆摆棋,看看书,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等她洗漱完,要睡觉时,凌浩回来了,看她已经打算睡下了,便也洗漱了爬到床上。睡着了不知道也就罢了,可现在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让宁心很是不习惯,就跟凌浩商量让他去别的房间睡。凌浩却说因为她伤还没好,不放心她一个人睡觉,怎么都不走。宁心没办法,只得和凌浩凑在一起睡。好在凌浩只是轻轻抱着她,也不怎么动,所以宁心总算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宁心醒来时,凌浩已经上朝去了,不过又让小月拿了几本书过来给她。有了书,宁心过得倒也不闷。再加上杜祺每天会定时来给她送药,闲时也会找她聊聊天,时间一晃就过了。 到了第五天,宁心的外伤基本好了,杜祺就把伤口的的线拆了。然后他看着宁心说:“姐姐这肩上的伤口已好,不须再换药包扎。可这筋骨之伤却还在,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痊愈的,所以姐姐还是要凡事小心,好好养着才是,一两个月之内最好不用左臂。待会儿,我会再开张方子,留给王爷,让他按着方子帮姐姐调养身体就是。” 宁心听出他话里的去意,垂目想了一瞬,问道:“你明天就走吗?” 杜祺轻轻叹口气,幽幽地说:“我要走,你居然留都不留。” 宁心笑着问:“你想留在王府吗?” 杜祺摇摇头,但马上又说:“我想不想和你留不留是两回事。” 宁心一听,干脆地说:“那好吧,我留你。你再多待几天可好。” “不行啊,我那医馆已经关张五六天了,我还指着它吃饭呢?”杜祺一脸苦相。 宁心忍不住又笑。笑完了问杜祺:“这样你就感觉好了吗?” 杜祺居然真还点点头,然后递了一只绸布包给宁心,说:“就是想听姐姐挽留了,才送姐姐这东西。” 宁心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瓶瓶罐罐一大堆,便问:“都是什么?” 杜祺微微一笑说:“是些姐姐以后大概会用的着的东西,我已经都在瓶上注好了,有止痛的药,治外伤的药,解毒的药,也有迷药和下毒的药。” “这……”宁心不明白杜祺怎么会给她迷药和毒药。 杜祺又叹口气说:“这王府毕竟不是寻常人家,有这些东西防身总是有备无患。” 虽然杜祺说得隐晦,但宁心也能猜到一些,就不再追问,向杜祺郑重的道了谢。 杜祺依旧是一脸微笑,眼底的一泓春水闪烁不定,过了半晌才说:“哪天姐姐要是觉得这王府住不下去了,就到清平镇去吧,杜祺总会在那儿等着姐姐的。” 宁心静静地看着杜祺,心里满是感激。他从一开始就把他的心意告诉给她,虽然宁心不知为什么,但杜祺却没打算改变,一再的向她提及。可她却不愿他等,于是宁心说:“你不用等我,哪天你来了京城,倒可以来王府看我。” 杜祺听罢,眼神微微一暗,但也没有多说。第二天一早,杜祺等凌浩上朝之后才离开。他走时,宁心在王府门口送他,一直等到他坐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府。她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一边想:杜祺已经离开,我也该计划一下怎么离开王府了。不过要走也得等有合适的机会才行。只是宁心没有想到,这机会竟然来的这样突然。 领军平叛 那是宁心醒来后的第十天,凌浩早上上朝,却直到下午才回府,而且一回来就去了书房,傍晚的时分才出来,到了宁心院子,和她一起吃晚饭。吃饭时,凌浩一语不发。以宁心对凌浩的了解,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让凌浩为难的事发生了。宁心也不问,她知道凌浩若想说,一会儿自然会说。 果然,吃了饭,凌浩陪宁心在院子里散步,还没走几步,他轻轻叹了口气说:“宁心你还记得我们在清平镇遇袭时,我让你给皇上带的那几句话吗?” 宁心点头道:“记得,一句是‘齐王一之年内必反,集英阁也是齐王的’;另一句是‘请皇上小心身边的人’。” 凌浩又静默了一刻才说:“齐王两日前已反,并自立为皇,号兴业。本来我以为齐王还会再筹划一段时间,可是大概因为计划被窥破,而我又已安然进京,怕我们先发制人,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早早起兵,好让我们没太多时间准备。今日早朝,皇兄已经下旨封我为元帅,率兵十万,前去平叛。” 宁心听了竟有些不知所措,在她心里这些战乱应该离她很远很远才对。但现在凌浩这样说出来,她知道身在此间,有些事竟不容她置身事外。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无从问起。 凌浩看到宁心的样子,伸手握住宁心的手说:“你放心,这仗虽然打得匆忙,但我们应该还是胜券在握的。只不过是花费多少时间、物力的问题。” 听到凌浩这样说,而且反正担心也没用,宁心就信了。她想了想,问凌浩:“你什么时候出征?” “两日之后离京。”停了一下凌浩又说:“我今天已经安排好了,我走之后,吏部尚书会接你到他的府里去住。本来你就是他的义女,也会从他府里出嫁。上次他来我这里就是要接你过去,可是我想你反正在我身边也习惯了,就没同意。现在我要出京了,不放心放你一个人在王府,所以才决定把你送到他府里去。到了那边,你也不用担心,尚书的儿子兵部侍郎杨成是我幼时好友,自会照顾你。” 宁心其实并不想去另一个陌生的府邸,就说:“我还是留在王府吧,有小安、小月照顾我就够了。” 凌浩却摇头:“还是去尚书府吧,你身体本就不好,加上现在的伤,疏忽不得。小安、小月会和你一起去的。” 既然凌浩这么说,宁心也不好反驳,只得点头答应。 第二天,吏部尚书杨谦就亲自来接宁心了。宁心一句义父叫得让自己别扭半天,好在尚书看凌浩的面子没让她跪,要不她说不定会马上就逃。凌浩一路把她送到尚书府,看过宁心要住的院子,又嘱咐了宁心几句。要离开时,他握住宁心的手说:“好好在尚书府住着,等我得胜还朝,再来接你。接你之日,也必是我娶你之日。” 宁心看着凌浩眼中的自信与霸气,知道他一定会回来接自己,只是自己还在不在这里就不好说了。所以宁心并没有点头,而是说了一句:“你要多多保重,早日凯旋。” 凌浩浅浅一笑,说了句:“借你的吉言。”就上马离开了。 凌浩出城那天,宁心也在送军的人群中,是杨成拉着她去的。她站在人群中看着迎风的帅旗下,凌浩脊背挺直的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银亮的盔甲,晃得几乎让宁心睁不开眼睛。以前她见过了凌浩的贵气,也见过了他的霸道,今天她又见到了他的英武。不能否认,无论哪一面,凌浩都是个极为出色,引人注目之人。能嫁给他,应该也是种幸福吧,只是她没那个福分。而且今天之后,也许他们再无相见之日。 凌浩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宁心。她在一旁远远地,静静地望着他,眼光里几分迷离,几分淡然。他忽然就生出种感觉,觉得宁心怕是要离他而去了,而且她心意已决。凌浩不觉皱眉,但随即释然,她走了又如何,天涯海角,只要他有心,总能把她再找回来。想到这,凌浩看着宁心微微一笑。 宁心对上他的目光,也是一笑,无声地说了句“保重。” 凌浩看懂了,却不点头,只是又看了宁心一眼,然后一提缰绳,策马而过。 凌浩走了之后,宁心的生活变得异常简单。而且大概是沾了凌浩的光,她也不必每天去给杨谦请安。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自己的小院子里过,除了吃饭、睡觉,每天就是看看书,写写字。反正以前在美国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她倒也不觉得寂寞。何况杨成和他那位美丽的夫人每天都会来她住的院子里看看她,和她聊聊天。他们那个三岁的儿子杨睿更是喜欢宁心,时常到宁心的院子里缠着她陪他玩。宁心知道她大概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了,而小杨睿又聪明可爱,便每次都耐心地陪着这个顽皮的小家伙。宁心也想过要悄悄离开,但肩上的伤还没有好,再加上知道凌浩也不会马上回来,就决定先在尚书府住上一、两个月再说。 一天,宁心正在教小杨睿画鱼,画到一半时,杨谦忽然匆匆来了宁心的院子,一身绯色的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他一看到宁心就说:“妹子,我刚才在朝上听说前方战况很糟,靖王已经连败两场,丢了两座城池。” 宁心听了,笔上一顿,她抬头看看杨成,然后又低头把鱼画完,递给杨睿说:“睿儿乖,去把这画拿给娘亲看看。” 杨睿应了一声,拿起画走了。宁心这才问杨成:“兵家的是我虽然不懂,但我也听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连败两场就一定是战势很糟了吗?” 杨成听了,不禁有些佩服,心想大概只有这样一个处乱不惊,又能敏锐地看出问题的女子才配得上靖王吧。杨成想了想,说:“本来战事刚刚开始,连败两场虽然是出师不利,但并不一定意味著情况很糟。但这次靖王连败却是事出有因,若不能有效地制住那因,就必会再败,所以才棘手。” “是什么因?就没有好的办法制住那因吗?”宁心又问。 杨成叹口气说:“难哪!齐王借集英阁网罗的那些江湖人士,个个武功都不弱。他们每天晚上都会到靖王的军营里偷袭、作乱,另人防不胜防,还把整个军营搅得人心惶惶。这样的军队白日里再和齐王的军队交战,又怎么可能不败。” 宁心对这些事不懂,也不能说什么,虽然担心凌浩,但知道自己干着急也是无用,所以反倒静下心来。过了一会她对杨成说:“谢谢你来告诉我这些,如果以后有了什么新消息,不管是好是坏,也都请你告诉我。” “那当然了。”杨成说完,看宁心无意再谈,就告辞回自己院子去了。 晚上的时候,突然有太监来传旨,召宁心进宫面圣。宁心就由杨成的夫人陪着进了宫,然后随着一个太监进了一座偏殿。殿上一人,身穿明黄的衣服,正在书案前低头写字。还没来得及细看,杨成的夫人已跪下行礼,宁心无奈,也只得伏地跪下。过了一刻,高高在上的人才说:“你们都起来吧。” 宁心站起来,这才看清皇上的长相。启昌帝和凌浩长得有三分相像,但比凌浩多了一份儒雅内敛,一双沉静的双眼,看似平淡,却是波澜不惊。他浑身上下不见一丝凌厉之气,有的只是温润平和,若不是在这皇宫之中,大概很难想象他就是那位操纵生杀予夺的天下至尊。 皇上看了眼宁心,第一句话却是对着杨成的夫人说的:“侍郎夫人,你先去淑妃那坐坐吧,她和朕说了几次,想和你共叙家常。” 杨成的夫人又怎会不知皇上想单独见宁心,应了一声,就和一个小太监离开了。 皇上先问了宁心一句:“许姑娘在尚书府住着可还习惯?” 宁心点点头说:“尚书和侍郎对我都很照顾。” “那就好。那姑娘可知朕今晚召你前来,所为何事?”皇上又问。 “应该和靖王爷有关吧。”宁心早已猜到,就照实说。 皇上微微颔首道:“的确如此。朕今天下午接到一封靖王差人送来的加急密函,上面提到了你,所以我就把你招来,想问你些事情。” 宁心一听皇上接到了凌浩的信,因为担心,也顾不得那么都,直接便问:“我听说靖王爷连败两场,他最近可好?” 皇上听了,轻轻一叹说:“这事本来我就没打算瞒你。他的确在信里提到腿上受了些伤,只说了性命无忧,但没有说详情。我估摸着应该不轻,要不他也不会在信里主动提起。不过这事应该没有外传,毕竟主帅受伤是要影响军心的。” 宁心听得眉头一皱,心想不知凌浩现在怎样了,兵败也就罢了,居然还受了伤,虽然她不打算嫁给他,但即便是站在朋友的立场,还是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皇上任宁心默默想了一会心事,才又开口说:“朕召你来,是想让你知道他信里提到的另一件事,有关你的。”宁心听说凌浩的信中提到了她,忙收敛了心神仔细听。 皇上看看宁心,缓缓地说道:“靖王信上说,如果万一他这次出征没回来,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他让朕把你送到杜祺那里,并求朕放过你们两个,让你们可以安稳度日。朕来问问你,如果靖王真有个不幸,你打算怎么办呢?”微微停了一下,皇上加上两句:“你也不用急,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话。还有,如果你真要去杜琪那,你自己说,朕该放过你们两个吗?” 悄然离京 皇上问宁心:“如果靖王真有个不幸,你打算怎么办呢?”微微停了一下,加上两句:“你也不用急,好好想想,想好了再回话。还有,如果你真要去杜琪那,你自己说说,朕该放过你们两个吗?” 虽然皇上说话时笑容、眼神都没变,儒雅温和依旧,宁心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凌浩那样对她,她不是不感动,只是现在看来,他那封信很可能会适得其反。宁心知道皇上既然这么问她,一定是不打算放过她的。对她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可是一不小心,却可能把杜琪也连带着害了。 宁心暗自思量了好久,才开口说道:“有一件事,皇上大概有所不知,王爷让您送我去杜琪那里其实是为了让杜琪替我医病。” “哦,你难道除了前些日子受的伤,你还有其他病吗?”皇上有些意外。他下了龙椅,走到宁心身边,握住宁心的手腕,给她粗粗把了把脉,然后问:“你这脉象好像是与常人有异,杜琪怎么说?” “疾已入脑,本该无药可医,若他在身边,或可多活几年。”宁心平静地说道。 皇上听后,还是那个表情,只说了句:“原来如此。”但他并不打算就此作罢,再问:“那么你的打算呢?” 被逼至此,宁心咬咬牙,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出她的答案:“如若王爷发生意外,不论上天还是入地,宁心定会陪着王爷。” “不去杜琪哪里了吗?”皇上又问一遍,然后定定地看著宁心。 宁心摇摇头,淡淡一笑说:“不去,那病我本就不想治。” 皇上点点头,依旧温和地看著宁心说:“好,那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宁心静静地回视皇上。 过了一刻,皇上说:“今天就到这吧,朕还有奏章要批,你先回去吧。” 宁心也不说什么,跪下伏地一拜,然后默默出了殿。到了殿外,她才长长出了口气,心说,凌浩今天可是被你害了。 皇上看着宁心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一边提笔给凌浩回信,一边自语道:“凌浩,这可不是我逼着她说的。你让我送她去杜琪那,人家可不愿意,倒宁愿陪着你死。我就你一个弟弟,你若有事,我又怎么忍心让你一个人上路。你那么疼她,这么多年也只愿娶这一个,就让她陪着你吧,也不枉你疼她一场。何况你若真喜欢她,有了她这句话,怎么都不会轻易放弃的,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活着回来,这才是我想要的。” 那天,宁心直到回了尚书府心里还砰砰乱跳,现在对她来说生死已不重要,本来她就不会活太久,不过她希望经过这一晚,杜琪能依旧平安无事,过他想过的日子。而且既然承诺了皇上会与凌浩同死,估计她现在是哪也不能去了。只愿凌浩早些能化险为夷,最终胜出这场战争,也许到那时她才能离开吧。 自那之后,不知是不是皇上的授意,杨成每天都会来宁心的院子里,告诉她一些最新的战况。开始情况确实对凌浩极为不利,集英阁的那些人让凌浩应付得十分吃力,节节败退。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直到凌浩的同门师兄、师弟们联络了其他武林人士到前线帮凌浩对抗集英阁的人,战况才有所好转。而且据杨成说,不知是有人暗中相助,还是集英阁本身就有问题,集英阁的人也在慢慢减少,有的是离开了集英阁,有的干脆转投了凌浩帐下。一个月后,又爆出集英阁内本就有皇上派去卧底的人,于是那些卧底的人和凌浩他们里应外合,彻底瓦解了集英阁。再往后,因为凌浩带的兵比齐王的兵多出一倍,装备也精良,便开始连连取胜。 宁心等到此时,知道战局已定,凌浩得胜回朝只是时间问题,就又开始盘算着离开尚书府。钱不是问题,凌浩曾给过她不少金叶子,后来她要来尚书府时,又往她包袱里塞了几千两银票,还给她了一些散碎银子。找个机会溜出尚书府应该也不是很难,难的是怎么离开京城。她早打算好以后去南方的城镇居住。她一向畏寒,现在已是初秋了,所以她自然要去南方过冬。只是她对这里的交通一窍不通,该怎样才能到达南方呢?她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旁敲侧击地问小月。小月根本想不到她打算离开凌浩,以为宁心只是好奇,就细细地告诉她,一般京城里每天都有马车去临近的城镇,穷人就搭那种马车;而富人一般都有自己的马车,或自己包辆马车去要去的地方,而且一般大一点的城镇都可以包马车的。宁心听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又过了几天,一日下午,宁心正在看书,突然头痛又发,小月正好在旁边,一看吓坏了,马上跑去禀告了杨成,然后又赶忙去请了大夫来给宁心看病。大夫看了半天,只说宁心是最近思虑过甚,静养几天,再喝些安神的药即可。因为关注战势,大家都不免思虑,所以也没人怀疑大夫的话。大夫既然嘱咐要静养,这正好给了宁心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必全程出席两日后,府里为杨谦办的寿宴。于是宁心知道她一直等的机会也来了。 两日后,偌大的尚书府,宾客盈门,尚书做寿,在京的各位官员自然都要来露露脸,何况此时战局已定,大家也想借此机会,好好庆祝一下,甚至连皇上都派人送来了贺礼。宁心在寿宴开始时,稍稍出席了一下,给她那位挂名的义父送了份小月帮她从靖王府取来的玉如意,然后她就已身体为由,回了房。 到了自己房间,宁心说累了,想早些睡下,告诉小安、小月她们不用守着。两个丫鬟因为年纪还小,正是喜欢热闹的年纪,一听宁心这么说,自然高高兴兴的去前面看热闹去了。宁心看她们走了,换上以前她从山谷里出来时穿的粗布衣裳,梳回她的麻花辫,取出杜祺给她的装满药的锦囊挂在手上,又把凌浩给她的金叶子,银票和银子统统揣进怀里。之后,宁心在镜子前面照了照,确定她现在看起来几乎和一个下人无异。心里庆幸她当时坚持要带着那身谷里的衣服来尚书府,现在刚好派上用场。来之前,凌浩问过几次,明显的不愿意。她便只好解释成,她喜欢谷里的那段日子,所以带上只是为了留个纪念。她不知道凌浩最终是否相信了她,不过也没再追问那身旧衣服, 宁心最后看看她带进尚书府的那只小包袱,想了想,又从包裹里取出凌浩给她的,那块写着他表字的玉佩,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装进了怀里。那时,他们被人追,凌浩给了她那块玉佩,让她拿着去见皇上。后来凌浩没事了,她要还给他,他却执意不肯收回,还说是这东西是皇兄给的,这么多年一直未离身。他一直想送宁心东西,觉得没有比这只玉佩更合适的了,就一定要宁心收着。宁心本打算把这玉佩也留下,可是相识一场,虽然做不成夫妻,总还是可以想带上块玉佩,留作纪念吧。 该带的东西都带全了,宁心极快地写了两封简单的信,夹在她常看的那一叠书中。她并不希望尚书府的人那么快就发现她走了。宁心又看了一眼房间,然后轻轻走了出去。她一出院子,就看到几个丫鬟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夫人正往前院走,看起来象正要离开,于是宁心就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守门人的看到她们,忙低头请安,然后就躬身让她们出了府门。宁心自然脚步不停地跟着出了尚书府。那位夫人上了一顶轿子,几个丫鬟跟在轿边,宁心随着她们转过一个街角,才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多亏送凌浩出征那天,杨成带着她在京城里转过一次,宁心凭印象很快就找到了里尚书府不远的一家客栈。进了客栈,她让小二给她找间干净的房间。到了房间宁心递给小二一块碎银,然后问道:“我想去南面的城镇,您知不知道哪里能雇到马车?” 小二一听,忙说:“这好办,您告诉我明天什么时候出门,我给您雇好了车,来我们这店门口接您。您放心,这事我常做,对那些赶车的也熟,保证给您雇个又老实,赶车又好的车把式來” 宁心觉得能这样最好,就点头说:“那就麻烦您了,我想明天天一亮,城门开了就走。” 小二点着头说:“没问题,我这就去办,包您满意。”说完就离开了。 刚才光顾着逃跑了,现在一个人的时候,宁心才觉得有些后怕。宁心一个人坐了半天,心情才平静下来。她把杜琪给她的那个锦囊打开,一样样的看着里面的东西。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宁心最后选了一小瓶迷药握在手上,想着万一有事,总可以用它防身。 那一晚,在客栈里的宁心几乎没睡。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结了房钱,又简单的吃了早饭,就打算上路了。正好小二来找她,告诉她车已经雇好了。宁心谢过,就出了门。门口一辆一匹马拉着的小马车,不大,但她一个人坐是足够了。赶车的是个看起来老实憨厚的中年男子,宁心又摸摸那瓶迷药,走到赶车的人身边问:“这位大哥,您能带我去南面的和丰城吗?” 宁心离开尚书府前特意找了本关于熠国的城镇的书来看,知道这和丰城是这京城南面离得最近的一座规模较大的城市,所以她决定先去那里。 “没问题,二两银子,赶我这车大约两个多时辰就到了吧。”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宁心递给那个男人一块银子,她不太清楚那银子到底是几两,不过觉得应该不止二两了。男人接过银子,看了看,有些为难地说:“您能不能给我个正好的,我没钱找给您。” 宁心急着走,就说:“多了的,您就拿着吧,我急着赶路,您让马车走快点就行了。” 那男人也不都说,收了银子,道声谢,把宁心扶上车,自己也在车前做好,打个响鞭,就赶着车上路了。虽然有战事,但京城还是相对安定的,所以宁心没受什么盘查就出了京城,然后马车就直奔南方而去。宁心把头伸出马车的车窗,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城门,心想总算逃出来了。 宁心正往和丰城赶时,京城的礼部尚书府已经乱作了一团。 教书先生 宁心离开尚书府的第二天早上,丫鬟小月在宁心的门口等了很久,可是到屋里始终没有一点动静。她开始还以为是因为宁心最近服安神的药,所以一直没醒。后来,小安给宁心把药端了过来。两个人这才进屋,到了宁心的卧室一看,她的被子整齐的放在床上,人却不在屋里。小月一看,立时慌乱神,她马上就往院子外跑,打算告诉管家宁心不见了。小安却叫住了她,说:“小月你先别急,说不定姑娘今天起早了,正在府里散步呢,又或者她是去了侍郎夫人那。” 小月一听,觉得有些道理,就和小安分头在尚书府里找宁心。两个人把尚书府上上下下,每个角落都找了,也没发现宁心,知道事情不妙,赶紧去禀告了管家。管家一听,也没了主意,宁心现在虽然名义上是尚书的义女,将来却是靖王的王妃。更何况她是靖王出征前,亲自送来的。这人要是不见了,将来可没法向靖王交待。管家不敢擅作主张,只好上报老爷,可是老爷和少爷现在正在朝上,所以只能等着。不过管家也没闲着,带人把宁心的房间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想知道宁心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掳走的。最后还是小月发现了宁心夹着书里的两封信,一封是给杨成的;另一封是给靖王的。看到信,大家都已心知肚明宁心是自己离开的。 因为事情紧急,管家决定拿着封信到皇宫门口去等尚书和侍郎。早朝结束时,已经快午时了,管家一看到杨谦和杨成就赶快走上前,对他们说:“老爷,少爷,府里出事了。” 杨谦一听忙走到宫墙边的一处僻静地方,看着跟过来的管家问:“出了什么事?” “靖王爷托我们照顾的许姑娘不见了,今早发现的。她还留了两封书信。”管家说着递上了那两封信。 杨谦一听,不觉皱了眉,心想这人不见了,还真是麻烦。他接过信见一封是给杨成的,就递给杨成说:“你赶快看看信上说了什么?” 杨成打开信,粗粗看了一遍,又给杨谦和管家读了一遍。宁心的信很简单,先是谢了杨成和尚书府这些天的照顾,又说自己一直不想留在京城,所以就找了个机会离开了。还请他们不必担心,她会在另一封信中想靖王爷解释清楚的。 因为另一封信是给王爷的,杨谦和杨成也不敢拆。杨成读完信问杨谦:“爹,您看现在怎么办。” 杨谦想了想说:“许姑娘大概筹划离开尚书府好久了,而且八成是昨晚离开的。现在可能已经离开京城了,如果光靠我们府里的人找她,如大海捞针一般难。何况这件事也不可能压得住,王爷现在还在前线,只有先把这件事先禀告皇上了。” 杨成也觉得这事还是得让皇上知道,要不将来怪罪下来,可不是他们担得起的。于是杨成点点头说:“那咱们这就递牌子,去求见皇上吧。” 杨谦让管家先回府里等着,然后和杨成又回到宫门口,请守宫门的帮着传话求见皇上。过来一会儿,宫里出来一位公公,说了句:“皇上宣杨谦、杨成风露殿面圣。”说罢就引着杨谦、杨成去了风露殿。 风露殿内,已换下朝服的皇上正斜靠在榻上看一本奏折。看到杨谦,杨成进了门,行过礼,就问:“许姑娘又怎么了,让你们两个刚下朝,又急着见朕。” 杨谦赶紧回话说:“皇上恕罪,都是臣一时疏忽,许姑娘她留书两封,独自离开了尚书府。” “哦?”皇上也微微有些吃惊,接着他问:“她信上说了什么?” 杨成答道:“那两封信,一封信是留给臣杨成的,一封是留给靖王的。靖王的臣等不敢私自拆看,给臣的倒是看了。许姑娘信上只说她不想留在京城,所以就离开了。请皇上过目。”杨成说完,把两封信都呈给了皇上。 皇上打开宁心给杨成的信看了看,然后放下信,默默思索了一会。过了半晌,皇上居然微微一笑说:“怪不得这个许姑娘让我们靖王爷上了心,果然与众不同。她宁愿和靖王共死,却不愿和他同生。放着个好好的王爷侧妃不当,却自己跑出去受苦。” 杨谦想了想,问皇上:“皇上,您看这许姑娘留给靖王爷的信要给靖王送过去吗?” 皇上下了榻,在殿里踱了一圈步,又坐回榻上,喝了口茶,才说:“送过去吧,要不他回来会怪我这个当兄长的。不过倒也不用送加急,照常的送过去就行了。再说和齐王这一战,已经打了三个多月了,也该是了结的时候了。估计他接到信,很快就会与齐王决战一场了。” “皇上,许姑娘大概已经离开京城里,光靠我们尚书府的人去找,恐怕很难找到。您看要不要再派些其他的人一起去找。”杨成在一边问。 皇上沉默了一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我会派些人去找。不过你们也不用找得太仔细,随便找找算了,反正人都出京了。”接下来说的一句话,皇上说得很轻,几不可闻。“她那个身子,即使真的跟了凌浩,早晚也会让他伤心。倒不如这么走了,还能让凌浩有个念想。” 虽然杨谦和杨成都没听清皇上的最后一句话,可是也不敢问。不过听起来好像皇上对这件事不会在追究,都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皇上看看他们问:“你们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两个人马上说:“没了,微臣告退。” 皇上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等杨谦和杨成退出了店外,皇上用手轻轻扣着榻上的小几自语到:“凌浩啊,凌浩,你选的女子,样貌、才智都好。上次在殿上,她那么回答我,虽然说的是实话,不过也是为了保杜祺而已。这样的女子连我都不免多看两眼,难怪你和杜祺都会对她上心。可人家偏偏不愿意,这样的人,估计你给她正妃的名分她也是不稀罕的,再加上她那个病,走了或许不是件坏事呢……” 皇上这一番心思宁心当然猜不到,她坐着马车一路赶到了和丰城。到了城里,她先打发了赶车的,又去裁缝铺买了几套布衣,但都是男装,她觉得在这里出门大概还是装成男子方便些。又买了些其它必需品之后,宁心看看已经是下午了,决定先在和风城住一夜,明天再换辆车南下。第二天,宁心又雇了辆马车接着往南去。就这么连着赶了三天路,到了信阳城时,宁心算算离京城已经五六百里了,而且这一路也还算顺利,没受到什么盘查,于是放下心来,琢磨着从明天开始放慢速度,以游古镇的心情好好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至于最终她会定居在哪里,她也不想那么快决定,她只想这么慢慢走走、看看,看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她就住上一阵子。反正她在这个世界认识的两个人都不能去找,所以住在哪里都无所谓了。 一个多月之后,宁心游到了一个不大的镇子。她到的那天,好像正好赶上镇子的大集,人很多。宁心就在集市上随便看着,忽然一个卖竹制品的小摊吸引了她的注意。小摊上放了很多竹编的大小不一的篮子,还有些小竹筒和竹编的小物件。宁心一直喜欢这些小手工艺品,就站在摊边一样样地拿起来摆弄。后来她看到一样东西,像是笔筒,一小节竹子,底下和顶部都打磨得很光滑,侧面除了竹子本身的斑点和纹路外便再无其它装饰。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东西,可宁心偏就爱上了那种朴实无华的味道,便想把它买下来,还没等她开口问价钱,忽听有人急急地叫了句:“这位小兄弟,请先等一下。” 宁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个人是在和她说话。宁心看着摊边匆匆走来的那个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身穿浅灰色的书生长衫,相貌虽普通,看着却让人觉得异常的温润谦和。那人看宁心怔怔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位小兄弟,您能不能将这只笔筒让与在下。刚才我本想把它买下来,结果发现没带银钱。赶紧回去取了来,不想有些迟了,让小兄弟也发现了这笔筒。” 宁心虽然喜欢那笔筒,但她也不是非这只不可,于是便伸手把笔筒递给那书生说:“既然是你先看上的,就让给你吧,反正我现在也用不上。” 那人浅浅一笑,接过笔筒说:“如此,多谢小兄弟了。不瞒小兄弟,这笔筒在下也不是拿回去用的。在下是个私塾先生,教书之余,便喜欢收集各样的笔筒。可是我所集的那些竹笔筒没有一个如这个这般简单自然的,真真应了那句返璞归真。当时一见,就决定要买了回去。” 宁心开始一听那人是私塾先生,心道:怪不得让人觉得那般亲切,原来是老师,刚才一笑更是让人如沐春风。接着听到他说收集笔筒,忽然就起了好奇心,觉得这样的人物收集的东西必然也不一般。反正她也不急着赶路,而且私塾先生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就问:“我还从未听说过收集笔筒的,先生可否以让我见识一下先生的所藏呢?” 那私塾先生看宁心的衣着谈吐也像是个读书人,再加上之前又将笔筒让给了他,想了想,便点头说:“好吧,我那书馆就在镇上,小兄弟既然愿意去看看,自然是求之不得。” 私塾先生付了钱,便带着宁心往自己的书馆走。路上两人互通了名字,宁心才知这位和善的教书先生姓谢名简。 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两个人终于到书馆。宁心跟着谢简进了书馆的西厢房。一进房间,宁心就看到两只大大的书架,只不过上面摆得不是书,而是各样的笔筒。谢简一指书架说:“小兄弟,就是那些了。” 宁心从没见过这么多笔筒,脚步不停地走到书架边,一个个看过去。各种材质的都有,木头的,竹子的,石头的,居然还有玉的;各种做法也应有尽有,雕的,编的、磨的。 谢简看宁心很喜欢的样子,也很不觉微微笑了起来。本来这收藏也是要有人懂得欣赏才行,因为难得有人这么仔细地看他的收藏,谢简心情一好,便把一个个地把笔筒拿出来给宁心看,还细细地给她讲它们的来历。 宁心他们到书馆时本已就午时已过,所以谢简才讲了五支笔筒,就已到了午饭时间。谢简和宁心都有些意犹未尽,谢简便留宁心用饭。宁心想想,觉得这些天都是一个人,现在能有个人陪着也好,就没有推辞,就和谢简一起吃了顿简单的午饭,谢简的小丫鬟做的。吃了饭,因为谢简下午要授课,就让宁心再留一会儿,说是等他教完了课再接着给宁心讲那些笔筒。宁心反正无处可去,又好奇这古代的私塾,就同意了。不过她这一留,可就不是仅仅留一个下午了。 岁月静好 那天下午,谢简给十岁左右的孩子讲《论语》,宁心在旁边听着,发现谢简把《论语》里的每句话都说成一个故事讲给那些学生,课讲得生动有趣,连她这个古文功底不好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谢简讲完课给学生布置了作业,就让他们散了,回头一看宁心还在教室里等他,于是走过去温和地笑着问她:“听这些浅显的东西是不是有些闷了?” 宁心摇头道:“你讲得很好,我也很喜欢听。这些以前不是我看重的东西,也不喜欢学,现在听你这一讲,倒起了兴趣,以后我可不可以再来听你讲课?” “小兄弟过奖了,你喜欢,过来听就是了。”谢简并不太在意,只当宁心是随口说说而已。说完就又带着宁心进了厢房,接着给她讲那些笔筒。这次大概怕宁心不耐,谢简只捡重要的讲讲,宁心有的会拿起来把玩把玩,有的只是略略看看。可关于那一对晶莹剔透的玉笔筒,谢简却什么也没说。宁心也不好问。等谢简都讲完了,他又把那些笔筒一件一件按原样放回柜里。 宁心看他忙着,也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便在厢房里随便看看。她发现厢房的墙上挂了些水墨画,因为自己也曾学画,就一幅幅地看过去,还在心里为每幅画都打了分。她最喜欢的是一副工笔人物画,画中是一位儒雅的男子,撑一把竹伞,在雨中前行。那男子衣袂飘飘,虽是走在雨中,脸上的表情却闲适淡然。画上对于那个男子每一笔都勾描得细致到位,而且整个画中,除了对那男子使用了白描的手法之外,对于其它雨中的景物都是写意。一粗一细,配合的相得益彰,既突出了那个温润如水的男子,又不显得突兀,表现手法恰到好处。 谢简收完笔筒,看宁心在自己最钟爱的一副画前站了好久,就也走了过去。宁心看他过来,便出口称赞道:“先生收集的画都是佳作,尤以这副最为赏心悦目。” 谢简听了,眼光却微微一暗,和缓却带些伤感地说:“这是我的一位故友特为我作的。那年我辞官回故里,去探他时,正下着雨,他站在门口相迎。那一日我们相谈甚欢,之后他便作了这副画送给我。我一直很仔细的收藏着,前年他因病早逝,我就请人把画裱了,挂在这里,每日看上一看,也算是对朋友的纪念吧。” 宁心听了暗自吃惊,心说:想不到一个小镇的私塾先生竟然原来也是做官的,只是不知他在怎样的状况下辞的官,是不是很无奈。但从画上他淡然的表情来看,无论怎样,他都有一份对世俗的超脱。先前宁心就觉得和谢简在一起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温暖舒适。现在看了这副画,更加欣赏谢简的为人,对他也生出些好感。 谢简看宁心半天无语,就又说:“小兄弟,你我也算一见如故了。如今小兄弟既能读懂这幅画,必也是性情中人了。我那朋友送我这幅画时却未曾题字,小兄弟可愿为此画作个题跋?” 宁心连忙摇头说:“我文墨不通,怎敢为这么好的画题跋。” 谢简微微一叹,说:“小兄弟过谦了。看下午小兄弟听我讲书,便知必是有学问之人。小兄弟若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宁心一听知道谢简误会她了,她的身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讲的清的。而且她也知道谢简今天对她绝对是坦诚相待的,不忍弗他的意,只得又仔细想了想。她诗词不好,也记不住整首,不过有句词不知怎么就跳进了脑海,于是说:“先生看这句话能否表现此画意境。‘竹杖芒鞋轻似马,一蓑烟雨任平生。’” 谢简念了两遍,眼中光芒闪动,然后看着宁心淡淡一下说:“好诗句,配这副画再好不过。”说罢,取下画,拉着宁心走到桌边,研好墨,用只小羊毫蘸饱了,递到宁心手里说:“多谢小兄弟。” 宁心为难地看着谢简说:“我的字难登大雅,你让我写,会污了这画。” 谢简只是温和地看着宁心笑,倒让宁心不忍再拒绝,只好用她那笔汉隶端端正正地写了字上去。谢简看了字,又看看宁心才说:“这字怎会难登大雅,请小兄弟以后不要再妄自菲薄。何况现在已少有人练这种工整费时的隶书,都是行楷,如此足见小兄弟心思纯正,不是那附庸风雅之人。” 宁心暗暗不好意思,又不好解释,只好什么都不说了。被这赏画题字的事一耽搁,就又到了晚饭时分,谢简因宁心给那画提了字,就留宁心吃了晚饭。吃过晚饭,两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宁心要告辞时问谢简,城里哪家客栈最安全。谢简早发现宁心随身背着个小包裹,知她是外乡人,天晚了,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就送她去了那家镇上最大的客栈。到了客栈,宁心一问才知,因为她来得晚了,所有房间都已经租出去了。她是不愿和人和住的,只好又问谢简这镇上可有别家客栈。 谢简想了想,眸光温和的看着宁心说:“小兄弟,其实我书馆里还有间客房,小兄弟若不嫌弃,可以住在那里。这样小兄弟要想听我讲《论语》也省了每日来回。” 多半日的相处,让宁心不觉喜欢上了这个知识渊博,平和有理的教书先生。而且人真的是一种群居动物,离开尚书府这一个月来,宁心每天和人说不上几句话,到底是觉得寂寞了。这次偶然认识了谢简,两个人相谈得又开心,就这么再回归寂寞,宁心难免有些不愿。现在既然客栈不能住了,能住在谢简处自然最好不过。所以宁心也不客气,就点点头,答应了。宁心就这么住进了谢简的书馆,她没说要住多久,谢简也没问过,只说她喜欢就住着。 住进书馆之后,宁心突然发现日子竟可以如此的简单惬意。她和凌浩在山谷里的日子虽简单,但太过原始了一点,无法惬意;后来到了遇到杜祺,日子便再没简单过。她真的想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如果她的身体允许的话。 宁心不是早起之人,谢简发现之后,也不说什么,倒是嘱咐了他的丫鬟小琴给宁心每天把早饭温着,等她起来了再给她送去。每天宁心都是被朗朗的读书声叫起来的。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念“人之初,性本善”总是能触动她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通常吃过早饭,她会去看谢简给那些孩子上课。不知为什么,谢简身上那份温和,总是让宁心向往,也忍不住想亲近。她自认没有他那份容人的气度。谢简从不发火,即便是对着再顽皮的孩童。她和谢简会中午一起吃饭,之后他们会各自休息一会,下午宁心会再去听谢简讲解的《论语》。上完课,他们有时会讨论一下刚才讲的内容,也有时会讨论一下宁心最近读的书。晚上宁心会从谢简极丰的藏书中找一本看,谢简则是看书准备第二天的给学生讲习的东西,两个人在厢房里静静的读书,偶尔会交谈几句,有时会对望一眼,每每看到谢简淡然如水的目光,宁心再浮躁的心都能平静下来。 他们这样亦师亦友地相处了半月,宁心每次旁敲侧击的想给谢简付些房钱,饭钱,可都被谢简不着边际地拒绝了。后来宁心提出帮谢简教小孩子《三字经》,谢简倒是同意了。宁心看谢简教了这些日子的课,也学了些,而且因为《三字经》本就简单,宁心教起来也不吃力,就这么在小镇做起了教书先生。 一日,宁心晚上正和谢简一起看书,又是一阵头痛。宁心只得放下书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她在自己房间里承受着那钻心的疼痛,实在受不住时会轻轻呻吟几声。头痛刚过,她就听见谢简一边叩门,一边有些焦急地说:“小兄弟,你怎么了,快开门,让我看看。” 宁心不想让谢简知道自己的病,正在犹豫开不开门,若开了门,又该怎样解释。 谢简看宁心半天没开门,叹口气,在门外说:“小兄弟,不知你在担心什么。但我,我其实早已知道你本是女子。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只是担心而已。” 宁心一听他已识破女子身份,明白对于谢简,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便开了门,谢简却站在门口并不进去。宁心只好先说:“让先生担心了,宁心没事,刚才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头痛。” 谢简看宁心除了面色很差外,其它看起来还好,稍稍放了些心,不过还是说:“我去请个大夫来给小兄弟瞧瞧可好?” 宁心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必麻烦先生了,宁心这病以前请大夫看过,大夫说并无大碍。” 谢简看宁心坚持,不好再多说什么,就点点头道:“那小兄弟早些休息吧,明天一早的《三字经》我自己来教。” 宁心感激谢简细致体贴,也就同意了。 本来宁心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没想到过了几日,书馆里来了一位客人,谢简说是他的朋友,一位医术很好的大夫,是来给宁心看病的。宁心这才知道原来谢简的温和背后也有他的坚持。谢简的朋友给宁心看过之后,拉着谢简到厢房商谈了半天。谢简把朋友送走之后,才来到宁心的房间,他温和地看着宁心,眼里一丝哀伤。宁心明白他终究还是知道了。谢简轻轻开口道:“小兄弟,你可愿当我是你大哥。” 宁心点点头。 谢简如大哥般温柔地摸了摸宁心的头,浅浅一笑说:“那你就一直在为兄这里住下吧。只管做你喜欢的事就好。那《三字经》你喜欢就教,不喜欢就算了。你放心为兄养得起你。” 宁心听罢,看了谢简半晌说:“大哥,你什么都不问我吗?” 谢简摇摇头,温和地笑着说:“不必了,我只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过你想过的日子。” 宁心听到竟红了眼眶,记忆里只有父母和她说过这样的话。谢简看到,默默把宁心抱在了怀里,轻轻抚着宁心的背,让她哭了个痛快。宁心在知道自己的病之后还是第一次哭了那么久。 从那之后,谢简对于宁心从亦师亦友变成了亦兄亦父,她也正式在学馆住了下来。她依旧会一个月左右头痛一次,但她也不再避讳谢简。每次头痛时,如果谢简发现都会把她抱在怀里,轻轻在她耳边背《诗经》。对于谢简,宁心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她从没想到素昧平生的人会对她这样好,而且会这样了解她,一直给她她最想要的。她有时也会问起,但谢简只说温和的笑着解释说,因为与她一见如故,所以一直把她当兄弟看待。 跟谢简在一起的日子,平淡温和,一晃半年就过去了,连原本阴冷的寒冬都没有让宁心觉得难熬。宁心心里明白,谢简之于她便是生命里的冬日暖阳,让她在病痛之中,还能安然的享受生命。到了小镇春意盎然时候,宁心也已经完全习惯了这里。她也以为会一直在这个小小的学馆里自在惬意地过完她所剩不多的余生,但几日后发生的事,却又搅碎了她心底的那份宁静。 飞来横祸 远离京城的半年里,虽然宁心并没有刻意打听,还是会零零星星地听到些关于凌浩的消息。城墙上的告示,街头巷尾人们的谈论,都会时不时的提到那位已经是亲王的凌浩。 启昌二年十月,宁心离开尚书府的一个月之后,凌浩率领的平叛大军,夜袭齐王封地内的都城,并一举杀进王府,活捉了齐王,至此平叛以凌浩和启昌帝的大获全胜告终。半月后,凯旋进京的队伍里,却独独不见临危受命,身居首功的王爷。于是坊间便有了多种传闻,有人说靖王爷因早先皇上一道密旨已先行回京;也有人说此次能破齐王,靖王那些同门兄弟、江湖义士功不可没,靖王是亲去师傅处会他们了,以示谢意;更有人说靖王的红颜知己突然离京,靖王正是因为四处寻找那位女子,才没有同大军一起回京。又是半月后,靖王上朝,受封亲王,却不见一丝喜色。众人又猜测大概亲王功高震主,引得皇上猜忌,表面上虽是被加封,实则兄弟已经失和。再后来,市井里又多了一种传闻,说亲王回朝后,心情抑郁,乃是源于这次出征,受了伤,伤到了不该伤的地方。为了表明此事非空穴来风,好事者还传出原本早已定下得胜后娶妻的王爷,回京后却称腿伤未愈,无法成亲,从此只字不提迎娶王妃之事。 宁心听到这些事,虽然不是很在意,偶尔还是会想想。她无从猜测凌浩为什么没和大军一起回京,但她相信他是不会和皇上反目的。至于关于凌浩那些伤情的传闻,她有时也会隐隐地觉得对不起他,不过她知道凌浩是不会在乎那些的。于是她就仍在书馆安心地过她的太平日子。 四月初的小镇,草长莺飞,适逢花会,谢简把书馆停课一天,让宁心饱饱地睡了个懒觉,陪她吃过早饭,才和她一起出门赏花。到街市上,宁心看着各色鲜花,不觉精神一震。她慢慢在街上走着,还常常弯下腰去闻闻花的味道。谢简在一边默默地跟着宁心,嘴角带着个温和的微笑。 两个人在街上看了快一个时辰,谢简担心宁心身子,转到宁心面前,看着她说:“小兄弟,为兄有些口渴了,前面有家酒楼,我们去用些茶点可好。” 宁心点头说好,随着谢简往酒楼走。到了酒楼前,宁心注意到街的另一边有个画糖人的摊子,一位大叔正在那里画糖人,一些已经做好的摆在架子上的公鸡,猴子,老鼠都很神似。谢简看到,淡淡一笑,走到街对面去给宁心买糖人。宁心心里一暖,含笑看着谢简。 大概宁心只顾看街对面了,一不留神,被人撞了一下,正好还撞上了她曾经受过伤的左肩。宁心不由低低叫了声“哎呦”。撞她的人极为不耐地回身看了她一眼。宁心和她的眼光对个正着,这才发现撞她的竟是个极美的女子,小巧的瓜子脸,一双闪亮的杏仁眼,只是那眼里除了不耐之外,还带着几分薄怒;一张樱红的小嘴,如果不是带着一丝轻蔑,简直堪称完美。 那女子鼻子轻轻一哼,用手里的软鞭指着宁心说:“就你个穷酸书生,也敢这么看本姑娘,再看,我把你一双眼睛废了。” 宁心想到自己正着男装,这么直盯盯地看着个女子,的确不礼貌。虽然对方口气不善,而且盛气凌人的样子,估计也是娇纵惯了,懒得和她计较,就轻轻说了声:“抱歉。”又转头去看谢简了。 那女子一撇嘴,刚抬步要走,忽又转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宁心胸前,过了几秒,居然又走进两步细看。被她这么一看,宁心才注意到,原本她戴在脖子上,放在衣服里的玉佩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大概刚才低头赏花时,从衣服里滑出来的。那是凌浩给她的玉佩,开始逃跑时,她不敢放在包袱里,怕万一被人查到,露了踪迹,就用绳子穿了,挂在脖子上,贴身带着。后来也习惯了,就一直戴着了。宁心伸手握住玉佩,想放回衣服里。 那女子看到,啪的一甩软鞭,缠上宁心手腕,然后用命令的口气说道:“把那块玉佩给我。” 宁心一皱眉,心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霸道。她思忖了一下,说:“那是我以前一个朋友送的,不好随随便便送人。” “你给是不给?”那女子又问一遍。 宁心以前从没见过像她这么无理的人,倔脾气不由得也跟着上来了,看着那女子毫无商量地说:“不给。” 话音刚落,就听到“喀嚓”一声。宁心接着一声惨叫,扶着手腕蹲在了地上。正在买糖人的谢简听到宁心的叫声,一回头,刚好看到宁心脸色惨白地蹲在地上,而一旁的女子正往回收软鞭。谢简知道出事了,忙抓了个身边的人大声说句“快去报官。”然后快步回到宁心身旁,弯下腰,一脸关切地问道:“怎么回事?伤到了那里?” 宁心双眸里含着层水雾,一看到谢简,那雾气便化成眼泪一颗颗落了下来,她说不出话,用左手托了托右腕。谢简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宁心原本雪白的右腕已经肿起了老高,上面一圈青紫。一看便知里面腕骨已断。一向温文的谢简这次也不禁有些怒了,他猛地抬头,愤然地看著对面的女子说:“这世上怎会有你这般蛮横之人。光天化日之下,随便伤人,简直无法无天。” 那女子却不理谢简,手里握着她在宁心受伤后,取走玉佩,细细端详了片刻,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宁心问:“你这玉佩是从何而来?快说,说对了,本姑娘也许能饶你不死。” 宁心脾气再好,也容不得别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负她。她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身子抖个不停,她抬起头冷冷地盯着那个女子,咬着牙缓缓吐出两个字:“不说。” 那女子一听,柳眉倒竖,骂了句:“不识好歹的东西。”说完“啪、啪、啪”对准宁心就又是三鞭。 谢简一看鞭子过来了,忙把宁心护在怀里。那些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谢简身上,鞭鞭见血。宁心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简直气得要晕过去。谢简对那些鞭伤却恍若未觉,他搂着宁心,在她耳边轻声说:“莫生气,莫生气。你那身子气不得的,你就当被狗咬了,别跟狗计较。” 宁心哪里听得进去,气得英文都冒出来了,狠狠地骂了句:“You bitch!” 那女子虽然没听懂,但看到宁心的表情也猜到了,扬起鞭子又要打。这时忽然从酒楼里跑出一个人,一边跑,一边大声叫道:“妹子,快住手,你怎的又在这里胡乱伤人。” 话音未落,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已到了近前,一伸手拉住了那女子的鞭子。女子悻悻地收了鞭子,看着年轻人说:“哥,你这次可是错怪我了,我现下是在捉拿小偷。”说罢,把手里的玉佩在她哥眼前晃了晃。 那男子看到玉佩,眼神微变,声音也紧张起来,他问:“妹子,你这玉佩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女子用鞭子指一指宁心说:“从他身上。哥,你说,他那么个穷酸书生怎么会有靖王爷随身带的玉佩,这不明摆着是偷来的吗?” 男子听罢,走过去看宁心。只一眼之后,脸上倏然变色,担忧地回身看着那女子说:“妹子,你这次可是真的闯祸了。这女子只怕就是靖王爷四处寻找的那位救命恩人。” 刚才一番争斗,宁心的束发方巾已落,秀发散了一肩,一看便知是女儿身。那女子听了她哥的话,又发现宁心本是女子,忍不住也有些慌了,看着她哥问:“靖王爷找人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哥叹了口气说:“妹子,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靖王让我通知江湖上的人帮他找个姑娘,他还说那是她姑娘是她的至亲家人,谁若伤了她,他定不轻饶。可是,你若知道这事,伤心也还罢了,万一脾气上来,真去打伤那姑娘,可就麻烦了。所以我就没告诉你,没想到你还是把人家给打伤了。” 那女子嘴巴一撅说:“谁让她明明是个女子还扮成男的,我问她话,她也不说。再说她也不一定就是王爷要找的人呀?” “不管怎样,你也不能随便伤人。”男子口气有些严厉的说。 宁心听了那对兄妹的对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方面凌浩的话还让她心里涌起几分暖意,但另一方面这次无端受辱,也是因凌浩那块玉佩而起,而且大概她这次身分被识破,又得回到凌浩身边,不觉又生气又难过。她转头看谢简,发现谢简依旧温和地看着,一脸怜惜,却还是不问什么。 那男子对着宁心和谢简深深一揖,刚要说什么,官府的人刚好到了。他们听了旁边人的谈论,就要去拿那女子,那男子却挺身挡住了那些官差,说:“各位大人,先别忙抓人,我妹妹的确是有错在先,但这里面还有些误会,我正在和他们解释,想说服他们不告我妹妹。” 官差转向宁心和谢简问:“你们要告那伤人的女子吗?你们放心,人证、物证俱在,若告,我们老爷一定会给你们做主的。” 宁心因为觉得身份已露,也不再顾忌官府,而且那女子也实在可恨,更何况她还伤了那个待自己亲如兄长的谢简。于是她也不等别人再说什么,扶着谢简站起身,一脸坚决地看着官差地说:“告,为什么不告。我怎会让别人随便欺负,何况她还伤了我大哥。” 官差听罢,二话不说,用绳索绑了那女子带回府衙。那男子看宁心心意已决,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得连连叹气。宁心、谢简、那男子,还有些看热闹的路人都在后面跟着一起到了府衙。县官升堂审案,本来很简单的案子,但那女子在堂上胡搅蛮缠,一口咬定那玉佩是宁心偷的。因为事关靖王爷,县官也不敢草草结案,干脆将宁心和那女子一同收押,然后送了封加急文书给靖王,向他请示该如何。那男子本想阻止,但后来不知为什么却没有。 整个公堂上,谢简只说了一句话,是请县官在收押宁心前,找大夫给她医手。县官一听觉得有理,他也知道如果宁心所言是实,靖王来时,若看到宁心伤还未医,定会怪罪。于是他赶紧找了个大夫来给宁心接骨。上次受伤有杜琪帮她医还好,只拔刀是疼了那么一下,这次接骨却让宁心吃了不少苦头,虽然有谢简在旁边帮她分神,还是把宁心疼得咬破了嘴唇。骨头接好后,宁心也被下了狱。宁心走之前,谢简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给她理了理头发,轻轻说了句:“小兄弟,你先去歇歇,我马上也会过去。”宁心虽然以为谢简只是去看她,便点了点头。 两两相望 半个时辰之后,谢简抱着被褥进了宁心的牢房。狱卒在谢简进去之后,落了锁,把他们两个一并关在了牢里。宁心觉得奇怪,刚要问,谢简却说:“是我求县太爷把我也一并关起来的。他还算聪明,为了将来方便和靖王爷交待,就同意了。” 宁心感动,脱口叫了声:“大哥。”又想到谢简这次为她给挡鞭子受了伤,心里过意不去,便看着谢简,歉然地说:“对不起,这次让大哥为我受伤了。” 谢简却温和地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的,那些只是皮肉伤,也无大碍,小琴已经为我上过药了。也许明后天就好了。再说也不能让你白叫了那么多声大哥吧。” 宁心默默地看着谢简,想说谢谢,却又说不出口。她心里明白,谢简为她做的一切,不是她可以用一个谢字来感激的。 谢简也不想多说,从怀里取出以前杜琪给宁心的锦囊,一边翻找着止疼的药,一边对宁心说:“记得上次我染风寒时,你给我服过这里面的风寒药,效果极佳,我想给你这锦囊之人必是医术极高,就去你房间取了来。看有没有你现在可以服了止痛的药。” 谢简很快就找到了的止痛药,取来水,喂宁心吃了。杜琪的药确实管用,宁心吃过没多久,就有些困了,手腕处好像也没那么疼了。谢简一直看著宁心,发觉她眼神有些恍惚了,就扶她躺下,在旁边轻声地给她讲史书上故事,不一会宁心已经睡着。谢简坐在一边,静静看着宁心恬淡的睡颜,过了好一会,叹口气说:“我猜你是不愿很快见到靖王爷的,要不也不会躲到这来。可这次大概也只有他来了,你才能出得了这大牢吧。倘若真如那男子所说,他视你如亲人,大概三日之内,他就该到了,只是不知这对你是福还是祸。不过,你放心吧,无论怎样,大哥总不会弃你不顾的。”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一日,动了怒气,宁心又是一阵头疼,她习惯性的用手去敲头,一敲之下,钻心的痛自右腕处袭来,让她浑身都不觉一震,一时间让她也分辨不出是头更痛,还是手腕更痛,只觉得哪里都难过。谢简发现,忙从后面把宁心抱在怀里,一边给她揉着太阳穴,一边照例念《诗经》给她分神。 疼痛缓解时,宁心衣服都已经被冷汗浸湿,又听谢简刚好念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忍不住心里一阵烦乱。她想到自己的病本已让她无法找个心爱的人琴瑟和鸣,白头到老;如今还莫名其妙的被人弄断了手腕,诬陷下狱,连安静的过日子都过不成。宁心第一次觉得生命竟是如此无望,还不如早些死了清静。 谢简看宁心一动不动坐着,半晌无语,知道她心里委屈,便要开口劝她。可他一侧头,刚好看到一颗剔透的泪珠顺着宁心的面颊缓缓地滑下,碎落在牢房冰冷的地上。而宁心却仿若不觉,如一尊雕像般毫无生气地坐着。谢简心头如被针刺,微微一痛。他走到宁心面前,默默把她搂进怀里。 过了一会儿,谢简轻声说道:“小兄弟,你大概不知,为兄我也曾经绝望过。几年前,举案齐眉的发妻和不足周岁的幼女皆因我而遭害,可我却没法为她们讨还公道,那时真是觉得生不如死,若不是高堂尚在,只怕我已经随她们去了。于是我黯然辞官,打算先探访了旧友,再侍奉几年高堂,然后便去找害她们的人拼命,虽然知道以我一己之力定是斗不过害他们的人,但我想的只是一死了之。后来我去看望朋友,当时的样子或许淡然,却并不如画上的那般闲适。那淡然之下便是绝望。闲谈之间,朋友隐隐的发觉了我心底的无望,才送了那副画给我,希望我在那样的景况之下,仍能有安然的心境。” 宁心听到这,已从谢简的怀里抬起了头,她叹口气,看着谢简问:“那你又是怎么找到那份安然的?” 谢简浅浅一笑说:“有些事确实不易,我花了几年时间才有了现在的平和。所幸我尚有几位好友,那间书馆也是朋友建议我开的。有了书馆,好像有了一份责任,每天对着那些孩子,终会被他们的活力所染。慢慢地,就觉得人生原没有什么困境是走不出的。那些挫折也只不过是人生的历练而已,这世上虽有强权,但上天自有他的公义在,只要你有耐心,愿意去等,终有一天,害人的会遭天谴。” “那你等到上天的公义了吗?害你妻女的人是不是已受天谴?”宁心接着又问问。 谢简想了一下,点点头道:“算是吧,他一生再无权势、自由,对他来说已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此刻,宁心眼神已经平静了不少,她默默擦去腮边的泪,又过了许久才说:“大哥,多谢你。可是我绝望并不是因为这世界的不公,只是因为我不能过想过的日子,即使这日子也所剩无几。” 谢简温和地看着宁心说:“我又怎会不知你因何难过,只是你别忘了,上天既有公义,就不会让你白白受苦。何况只要还活着,就会有希望。” 宁心虽然知道谢简的话有道理,但那心境终究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转好的,干脆闭了嘴,闷闷的不说话。谢简知道再劝也没又用,何况这些事只能等有一天宁心自己想明白了,她的心情才能豁然开朗了。所以,谢简也不说什么,只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宁心。 后面的两日宁心因为觉得心里苦闷,总是失眠,都是一直到了后半夜谢简实在看不下去,逼着她服了安神的药才睡下的。 第四天一早,宁心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此时清晨的阳光刚好从牢房门口直直地照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宁心听到有人开锁的声音,便微微眯了眼向牢门口望去。就见狱卒退开,另一个人急急踏上一步,踏碎了一地烟尘,然后便定定地站在了那一片晨光之中。明亮的阳光从那个人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镶上一道淡淡的金边,带着几许暖意。 牢房里的昏暗让宁心无法看清他的脸。但那身形,却分明是宁心熟悉的,即使半年不见,她还是在那身影映入眼帘的一刻,就认出了他。于是宁心明白了,有时候不曾想起,并不一定就是忘记,而是已经把那个人藏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她知道他在看她,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于是便也静静地和他对视。宁心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当初因为他想要的,她给不起,所以她选择离开。只是她没想到今生他们还会再见,还是在知府大牢里,她莫名受冤,他赶来救她。 一刻地对视之后,凌浩快步地奔到宁心面前,蹲下身,一下子便把她抱进了怀里。他紧紧抱着宁心,下巴一下一下轻轻蹭着宁心头发,默默无语。宁心听着凌浩略显急促的呼吸,感觉着他坚实的臂膀带给她的温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仿佛在绕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那最初的原点。 过了好大一会儿,凌浩才把宁心松开一些,但仍把她抱在怀里,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宁心这时才看清凌浩的脸,眉宇间比半年前多了几分沧桑;而且也不知这次赶了多久的路,满面的风尘,连头发上都带些沙粒,看起来竟有些落拓。可是虽然凌浩一脸的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血丝,一双眸子,却闪亮如星,里面有几分喜,几分怨,还有宁心早已见过的深情。宁心心里暗暗叹气,半年的杳无音信不仅不曾改变那其间的深情,还让那里面更添了一份执着。她并非无情之人,也无法漠视那样的眼神。只是她真的把一生的情爱都给了他,又能如何,终究换不来天长地久。 凌浩叹口气,轻轻吻了吻宁心的额头,低低地说道:“可算让我找到你了。”说完又把宁心抱紧。 过了一会,宁心一个姿势待久了,觉得有些不舒服,在凌浩怀里动了动。凌浩感到,这才放开宁心,接着又小心的托起她的右手想看看她的伤到底有多重。才看了一眼,脸就立时沉了下来,隐隐的带些怒气,那冰冷的眼神让宁心都有些怕,不由自主地把手往回缩了缩。凌浩发觉后,眼光慢慢缓和下来,他用另一只手把宁心的手展开,低头在她的掌心温柔地上印上了一个吻,才说:“我离京时,已经遣了人去请杜琪来这里给你治伤,希望他能把你的手医得完好如初。至于伤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绝不会轻饶。”停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无论是谁。” 宁心记得审案时,女子自称于锦。她现在听凌浩这样说,便问:“你认识那个伤我的女子‘于锦’吗?” 凌浩有些难过地看着宁心说:“是我不好,又让你受苦了。于锦是我师傅的亲生女儿,也是我师妹。师傅所收的皆是男徒,就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宠爱有加,后来因为她的几个师兄也都对她另眼相待,自然就养成这么个娇纵跋扈的性子。以前她几次纠缠我,我看在师傅的面子上,不愿与她计较,不想更加助长了她。但这次你受的,我一定加倍替你讨回来。” 宁心此次无端遭祸,本就心里不平,凌浩既然要帮她讨债,当然好,也就不再说什么。 凌浩看宁心无意再问,就一伸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往牢外走,边走边说:“不管怎样,我们先离开这大牢再说。” 宁心却叫道:“等等。你先让我下来。” 凌浩听出宁心语气里的坚持,停下脚步,把她放了下来。宁心也不解释,转过身,去找谢简。 这时一个人慢慢从牢房阴暗的角落走了出来,月白的长衫,一身的温润谦和,正是谢简。谢简微笑着先对宁心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凌浩身前,跪下行礼,并说:“草民谢简叩见靖王爷。” 波澜又起 凌浩一见谢简,微微愣了一下,仿佛有些吃惊。宁心担心凌浩怪谢简,刚想解释,却听凌浩说:“谢大学士请起。没想到大学士辞官之后会来了这里。这些年,大学士可是别来无恙?” 谢简起身,淡淡一笑说:“王爷,谢简早已不是大学士,现在不过一介私塾先生而已。” 宁心觉得奇怪,看着谢简问道:“大哥,难道你原本就认识王爷?” 谢简点点头说:“小兄弟,我辞官前的确常在朝里见到王爷。” 凌浩在一旁补上一句;“宁心,谢简辞官前官拜一品墨雨阁大学士,可是当时最年轻的大学士,也是父皇最宠信的内阁大员。” 凌浩的话让宁心吃惊不小,她知道谢简以前做过官,但怎么也想不到一身温和之气的谢简曾经立于庙堂之巅。 谢简轻轻叹了口气,对宁心说:“小兄弟,非是谢简有意隐瞒,只是那些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何况我虽曾身居高位,但那权势之下也有丧亲之痛,那段过往我并不愿想起。” 宁心想到两天前谢简说的那些话,知道谢简对她说的每句都是实话,于是看着谢简微微一笑说:“大哥不用解释,宁心只是吃惊,并无其他之意。” 凌浩听了宁心和谢简的对话之后,忽然走到谢简跟前说:“如此说来,是先生为宁心受了那三鞭。宁心是我家人,多谢先生护她,请受本王一拜。”说着躬身就是一揖。 谢简却侧身避开了,他淡淡地道:“谢简只不过是为自家兄弟挡了几鞭而已,不敢受王爷之礼。” 凌浩也不强求,他直起身子,看看宁心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你要带我去哪?” “这镇上的驿馆,我来府衙时,已经遣人去准备了。”凌浩停了一下,又回头对谢简说:“先生也来吧,不然估计宁心也不愿去驿馆。” 谢简想了想,点头说:“也好,那我就去看看吧。” 凌浩听罢,二话不说,抱起宁心就往外走去,谢简在后面跟上。 凌浩抱着宁心刚一出牢房,等在一旁的县官就赶忙迎了上来。他给凌浩请过安,然后问凌浩该如何处置另一位女犯于锦。凌浩眉头一皱,脚步微顿,说了句:“先押着,等我亲自审。”说完就抱着宁心出了府衙,坐着马车去了驿馆。 到了驿馆,凌浩把宁心放在正房的床上,安置好。看谢简也跟着进来了,不好再和宁心私语些什么,就对谢简说:“谢先生先陪陪宁心吧,我先去沐浴,马上回来。” 谢简点点头道:“王爷放心去就是了。” 凌浩又看一眼宁心,就离开了。他回来时,宁心已经又睡了。凌浩不解地问谢简:“她怎么了?怎么这会还睡?” “她这几日晚上都很难入睡,昨夜又几乎一夜未眠,直到今早快天明时,才睡下。王爷来得早,所以她统共也只睡了一个时辰。这会大概就又困了。”谢简照实答道。 凌浩听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看看谢简,又说:“不如先生也在这驿馆歇歇吧,估计先生昨夜也不曾睡好。” 谢简微一思忖,摇了摇头,说:“多谢王爷好意,不过谢简已几日未回书馆,今日也该回去看看了,我下午再过来。”说完就起身告辞了。 凌浩看谢简走了,因为自己也是赶了一夜的路,觉得有些疲惫,便也爬到宁心的床上,抱着她睡了。宁心一直睡到下午才醒,她醒来时,一睁眼,就对上了凌浩一对闪亮的黑眸。凌浩看她醒了,裂开嘴一笑说:“真好,又见到你了。” 宁心以前虽然也常常会看到凌浩笑,但从没见过他笑得想现在这么开心,如同孩子一般。宁心心里微微一动,随之轻轻叹了口气,问凌浩:“你看到我给你留的信了吗?” 凌浩眼光暗了一下,点点头说:“你让我不要找你,可我做不到。天下女子,我想要的只是你而已,你走了,我怎么能不去找。我出征时,便下过决心,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 “那时你就知道我要走?” “那时我只是猜测而已,没想到你还就真走了。”凌浩的声音有些低哑。 宁心听出凌浩口气里的黯然,心里竟有些不忍。本以为他是王爷,身边美女无数,自己走了,他定会再找别人,没想到他竟如此的固执。隔了片刻,宁心又问:“这次是事有凑巧,让你找到了我,若你一直找不到我,又会怎么办?” 凌浩听了,居然淡淡一笑,然后缓慢而坚定地说:“你曾经向我皇兄许诺,若我遭难,上天入地,你陪着我。今天我也告诉你,若你不见了,上穷碧落下黄泉,我寻你。一日不见,我寻一日;一年不见,我寻一年;一世不见,我寻你一世。”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更何况身陷在如此深情之中。宁心半晌无语,她一直以为她与凌浩无缘,因为他们相逢在错误的时间,所以不管遇到的那个人是对是错,他们都不会幸福。但凌浩不在乎,他竟然如此执着要找到她,留住她。想到这,宁心又是一叹:“你这是何苦。” 凌浩却只是笑笑,没说什么。这时刚好有侍卫来报说杜琪已经到了。凌浩理了理衣服,下床,说了句快请。 话音刚落,杜琪就被人推了进来。他踉跄了一下,才停住脚步。宁心一看杜琪,忍不住笑了。杜琪现在的样子只能用狼狈来形容,灰头土脸的,袍子下襟上都是泥,帽子也歪了。杜琪看宁心笑他,有些不满的睜圆了那双桃花眼,撇撇嘴,对宁心说:“姐姐还笑,要不是为了姐姐,我也不至于大晚上的被人从被子里拎起来,又马不停蹄的赶来了上千里路来。马都换了好几匹,人却还是我一个,差点没被颠晕过去。不过姐姐也好不到哪去,听说只是伤了手腕,怎么脸色还这么差?这几天可是头痛过?” 凌浩一听,眉头皱起,仔细看了看宁心。 宁心却不答,收了笑,看着杜琪说:“多谢你这么远赶过来,我的伤已经给大夫看过了,不急在这一时,你要不先沐浴了再过来吧。” “不用了,而且只怕王爷也不让。”杜琪说着就要跪下给凌浩行礼。 凌浩却挥挥手,说:“杜琪不必多礼,你还是先给宁心看手吧。” 杜琪本来就担心宁心,也不多说,点点头,净了手,走到床边看宁心的手腕。一看宁心的手腕肿的老高,便问:“姐姐是什么时候受得伤。” “三天前。” 正在给宁心解夹板的杜琪听了,手上一顿,但马上就又接着把夹板解了下来。他看看宁心说:“姐姐,我得摸摸那骨头,可能有点疼,您先忍着点。”说完就在宁心手腕处轻轻的揉揉捏捏。 杜琪的手一摸上宁心的手腕,就让她疼得浑身一震,脸也跟着白了。凌浩看着心疼,走过去抱住宁心。杜琪收手时,宁心已经满脸都是冷汗了,凌浩也没方法,只能拿着帕子给她擦。这边杜琪看完了,却一句话不说地在屋里踱步。宁心和凌浩对望一眼,都察觉有些不对。宁心正要问时,刚好侍卫来报,谢简到了。 杜琪一看谢简进来,也愣了一下,说道:“这位先生怎么看起来有些面熟。” “他是谢简,以前的墨雨阁大学士。你以前多在后宫走动,而谢大学士则是在前朝,所以大概不常见面,不过应该也是见过的。”凌浩答道。 “这就是了。”杜琪点点头。 宁心想了想,说:“杜琪,能不能请你给我大哥也看看。那天他为了护我,也受了三鞭。这几日又陪我在牢里,估计也没有好好医治过。” 杜琪一听,笑了,难得痛快的说:“那好,我这就给谢先生去看看,回来再给姐姐医手。”然后杜琪又转向凌浩说:“王爷也来看看吧,谢先生可是为了姐姐才受的伤。”说完又看了眼凌浩。 谢简本想拒绝,但还没开口就被杜琪硬拉着出了门。凌浩目光闪了闪,对宁心说:“我帮你去看看谢先生,一会就回来。”等宁心点了头,就也跟着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杜祺才一个人回了宁心的房间。宁心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我大哥伤得很重吗?怎么你们会去了那么久?他们两个在哪?” 杜祺看着宁心露出招牌笑脸,说:“姐姐不用担心,谢先生那些鞭伤虽然不轻,但没有伤及筋骨,我已经给他重新涂过伤药,不出几日就该痊愈了。现在该轮到姐姐了。因我治伤时,不喜欢别人在旁边看着,就让他们等在屋外了,一会等我给姐姐治了之后,自会请他们进来。” 宁心抬起红肿的右腕看了看,不解地问:“不是已经接好了吗?为什么还要再治。” 杜祺伸手握住宁心的手腕,笑容依旧。“姐姐,这小地方的医生看得到底不够仔细,我会给姐姐用些散淤的药,再重新包扎了。这样过几天,姐姐的手就不会肿得这么厉害了。” 宁心当然希望手上的肿能早些消去,也就不再多问。杜祺却不急着给她上药,而是握着她的手东拉西扯,一会儿问她怎么出的京,一会儿又问怎么留在了这小镇。宁心也不好催他,只好一一回答他的问题。过了一会儿杜祺忽然又问宁心:“姐姐,当年杜祺离京时,曾告诉过姐姐,若出了京,可以到医馆找杜祺。姐姐怎么不去?要不然,也不至于被人伤成这样。” 宁心想了想答道:“我是不敢去找你的,我可不想你被我给连累了。”说完就把当时皇上召她进宫的事给杜祺讲了。 杜祺听罢,闪亮的一笑,开心地说:“原来姐姐对杜祺竟这般好。”说完,杜祺低下头,在宁心脸颊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宁心有些吃惊,抬头问杜祺:“你这是……”还没来得及问完,只听“啪”的一声,宁心大叫一声,然后她惊怒地看着杜祺,“你。你。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此刻宁心一直被杜祺握着右手,已经弯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温柔一吻 再次断腕,宁心痛得泪水飞落,说不出话来。 杜祺叹口气,一脸怜惜地为宁心擦去眼泪,然后说:“姐姐,对不住,我刚才不敢跟姐姐说实话。其实我一开始看到姐姐受伤几日了,还肿得这般厉害,就已经觉得不对了。后来又细细地探查了一番,更加确定是断骨没有接合好。想了半天,也找不到更好办法,所以只有先把骨头弄断,才能再重新给姐姐接好。姐姐忍忍,我这就帮姐姐把骨头接上。” 杜祺说完又开始在宁心手腕捏捏揉揉,给她接骨。因为要接骨,这次杜祺用了力,宁心觉得这时手腕处比刚才杜祺给她检查是疼了十倍不止,直疼得浑身一个劲地抖,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杜祺看到,冷笑一声,道:“姐姐,你咬着嘴给谁看?叫出来不就完了。你要真坚强吧,就别哭。现在可好,叫是没叫,哭得倒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宁心痛得本来就已经有些糊涂了,又忍得辛苦,听杜祺这么一说,不知怎么就起了脾气,看着杜祺骂道:“你给我闭嘴,我哭还不是被你这混蛋害的。好好的,你非要重新给我接骨。等会儿,我也把你的手骨打断,看你掉不掉泪。” 杜祺一看宁心终于肯开口,哪里会停,接着又说:“姐姐要骂,也不该单单只骂我一个。给姐姐重新接骨,我可是跟你那位义兄和王爷商量过的。照说姐姐这骨头也不是非重接不可,但是你那位义兄和王爷却说一定要重接。他们现在就在门外,姐姐骂得大声点,他们估计都能听见。再说了,姐姐受苦,总要叫出来,外面的人听了也才会心里有愧呀。” 宁心一听更是有气,干脆又骂:“你们三个都不是好东西,我的伤,我的骨头,凭什么要你们来替我做决定。连真相都不告诉我,就把我的骨头给弄折了,可是到头来,那疼还是只能我一个人受。混蛋,混蛋,一群混蛋。” 杜祺听了忍不住又笑道:“姐姐是不是以前没骂过人,怎么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混蛋,要不要我教教姐姐。” “你给我闭嘴,闭嘴,王八蛋。” “还是没能离了个‘蛋’字。姐姐还真是不会骂人。” 宁心正要再骂,杜祺却忽然低头温柔地吻了一下宁心的面颊,轻轻在宁心耳边说了句:“好了,姐姐莫要再哭了,骨头已经接上了。” 宁心听到,低头一看,杜祺正用一种黑黑的药膏给她涂手腕,涂过之处一片清凉,手腕虽然还是疼,但已经可以忍受。宁心长长出了口气,擦擦眼泪,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看杜琪涂得认真,一点一点地,没有漏掉任何一处,也明白他刚才不过是故意气她,好让她说话分神,心里几分感激,几分歉疚。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杜祺说:“对不起,刚才我也不是真的想骂你。” 杜祺一脸笑容,看着宁心说:“没关系,其实姐姐也没怎么骂我,不过一句混蛋,一句王八蛋,做不得数的,而且瞒着姐姐本来就是我们不对。”说着已经给宁心开始包扎,上夹板,最后又用另外一大块布,把宁心的手臂吊在了脖子上。 骨伤处理好了,杜琪才又说:“姐姐,其实我刚才是借给先生看病和王爷、先生商议对策去了。我也知道要再把骨头弄断,重新接上,姐姐势必会受苦。可是若不,就让骨头这么歪着长,即使骨头长合之后,姐姐这右手也无法用力,可姐姐偏偏还是那写字作画之人,如果右手无法用力,自然不能再拿笔。而且还不光是用力,即使是阴雨天气姐姐右腕也会疼痛不止。我们商量之后,都觉得还是长痛不如短痛,明知姐姐会怪,也只能如此了。请姐姐见谅。” 宁心虽然知道他们不会害她,但对于他们替她作决定,还是有些耿耿于怀。她有些不快地问:“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我,和我商量,反倒和他们商量?” 杜祺微微一叹,说:“我若告诉了姐姐,姐姐定是不会同意的。姐姐是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又怎么会愿意多受这一番苦,只为了把骨接正。” 宁心默默想了想,知道杜祺说得没错。如果让她选,她很可能不会选择重新接骨,命都不会长久,要手那么好又有什么用。可是偏偏这里的几个人都不会愿意她就此轻易放弃,所以才会瞒着她做了那样的决定吧。唉,算了吧,反正事已至此,苦和疼已经都受过了,她再说什么都是无用。想到这,宁心突然就觉得很累很累,连头都好像有些晕,就一下子靠在了床棱上。 杜琪看到,忙去给她把脉。把完之后,安慰宁心说:“姐姐不用太担心。因姐姐身子本就弱,这一番更是伤神伤身,自然会觉得精神不济,调养些时日,应该就会好些。” 宁心听了只是点了点头,倦倦地不想说话。 杜琪收好药箱,对着门口叫了句:“王爷、先生,你们请进来吧。” 话音才落,凌浩已经进了卧室。他看宁心一脸疲惫的靠在床边,就快步走了上去,小心地把她搂进怀里。倚在凌浩温暖的怀里,宁心稍稍感觉好了一些。累了的时候,能有个温暖的怀抱愿意给你依靠,其实也是种幸福吧。 宁心抬起头看到谢简正默默地站在卧室门口,既不说什么,也没有再走近,只是用关切的眼光看着她。宁心对着谢简微微一笑,于是谢简便也是微微一笑。在一起半年多了,很多时候他们之间交流并不需要语言。 凌浩发觉宁心一直看着谢简,眉头不觉一皱,手上也微微用力,更紧的抱住宁心。谢简淡淡扫了眼凌浩的手,之后温和看着对宁心说:“小兄弟,你先歇歇,大哥去去就来。”说罢待宁心点了头,就离开了。 杜琪看着谢简的背影,眨眨那双美目,笑嘻嘻的对宁心说:“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哪里找了这么一位体贴的大哥来。没由来的管你吃住,还为你甘受皮肉之苦。” 宁心听了,想到谢简对自己的诸般好,甜甜一笑,却不回答。 凌浩眉头又皱了起来,斜斜看了眼杜琪。过了片刻,他问杜祺:“宁心的手腕怎么样了?她气色看起来很差,会不会有别的事?” 杜祺想了一下,答道:“姐姐的骨头是接好了,只是刚才断骨接骨,常人都不一定能受得了,更何况是姐姐。这痛还在其次,元气又伤才是大忌,所以姐姐最近这些天精神都不会太好。以后怎样就要看调养的情况了。” 凌浩听罢,也不说话,眼光幽幽的,不知在想什么,手一下下地摸着宁心的头发。杜琪看凌浩好像也没有别的要问了,就背上药箱说:“我先去沐浴,再去给姐姐煎药。”说完转身就要走。 杜祺这一转身,宁心才发现他的背后的衣服已经湿了不小的一片。显然,刚才断骨接骨对他也不轻松。宁心感激他尽心为自己医治,轻声叫住了他,说了句:“杜琪,谢谢你。” 杜琪回头,看着宁心微微一笑说:“只要姐姐不怨杜琪就够了。”说完就出了卧室。 见杜琪走了,凌浩侧过头,心疼地看着宁心,在她的耳边问:“刚才是不是很痛?” 宁心实在是累,靠在凌浩怀里,半闭着眼说:“嗯,是痛,很痛,好像以前从没这样痛过。所以,即使今后骨头断了,我也不打算接了。” 凌浩听后,默然半晌,才说:“宁心,如果可以,我情愿痛的是我,而不是你。不仅这次,上次你为我挡刀时也一样。你知道我生在帝王家,虽然有父皇和大哥护我,可也有不得不面对的刀光剑影,也曾不止一次的死里逃生。只是我自己受再重的伤,面对再艰难的困境,都没有害怕过。但是每次看你受伤,看你难过,看你落泪,心里都会痛,都会害怕,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怕什么。”凌浩声音不大,里面却透着苦涩。 宁心本来半闭着眼睛,听了这几句话,却有些费力地睁开眼睛,转回头看凌浩。当她看到凌浩眼底的那份显而易见的痛,竟不觉怔怔地失了神。凌浩和宁心对望了一瞬,然后一低头,吻上了宁心的唇。宁心不备,被他吻了个正着,心里一叹,暗想有些东西终究是她躲不开的。无力挣扎,宁心闭上眼,默默感受着唇间传来的轻啄,浅浅淡淡,辗辗转转,却温柔而缠绵。 过了好久,凌浩离开宁心的唇,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宁心,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这样的苦。” 心还是动了,宁心无语,微微垂下眼帘,倦倦地靠在凌浩怀里。凌浩无声地将她抱紧。 过了一会,有侍卫端了饭进来,凌浩才开口对宁心说:“你大半天滴米未进,又耗了那么大精力,我喂你吃些东西吧。” 宁心实在太累,伤得又是右腕,她清楚的知道现在要自己吃饭几乎不可能,对凌浩的提议也就点头同意了。但她也只在凌浩手里喝了小半碗肉汤而已,之后便再吃不下什么了。 这时,刚好谢简回来了,还带来了小琴。之前,他发现凌浩这次随行的都是些侍卫,而宁心手又伤着,总要有人帮忙才行,就回去找了小琴过来。 宁心这几天冷汗出了好几身,衣服也湿了几次,早想洗澡了。可是苦于手上不方便,也不好和凌浩说。所幸谢简心细,带了小琴来。宁心看看谢简,心想也许凌浩是真的爱她,但最懂她的却还是谢简。 宁心要沐浴,凌浩和谢简就一起出了宁心的房间。到了门外,凌浩停住脚步,看看谢简,问了句:“不知先生可愿与本王一起用饭。” 谢简静静的看了凌浩片刻,点点头,两个人便一起去了前厅。 惩戒于锦 宁心洗完澡,换了衣服,倒在床上休息。有些迷糊了的时候,杜琪端着药进来了,他把宁心扶起来,喂她喝了药。宁心正要躺下接着睡,却听杜祺说:“姐姐要不等会再睡?前厅现在正热闹着呢。刚才来了一个人求见王爷,说是那个伤了姐姐的人的哥哥,叫于锐,他求王爷放了自己的妹妹于锦,说以前他曾帮王爷平乱,王爷许过将来会饶他一命,他想让王爷饶了他妹妹。” 宁心听了心道,这也就难怪了,当初在大堂上,于锐没有阻止县官通知凌浩,大概是希望凌浩来了以后,会按照当初的承诺放过于锦。不过要是就这么放过伤了她和谢简的人,宁心还是有些不甘。她强打这精神,坐起身来问杜琪:“那王爷怎么说。” 杜琪一听,笑着说:“姐姐也太不了解王爷了。王爷最关心的便是姐姐,舍不得姐姐受丁点儿委屈,怎么可能同意就这么放人。王爷说,他许的是于锐,和于锦伤人是两回事。不过要放了于锦也可以,不过要折断她两只手腕,再鞭挞二十。于锐看王爷心意已定,就说要妹妹自小没受过苦,这次出门伤了姐姐,也是他管教不周,所以要代妹妹受过。王爷正为这事犯愁呢。” 宁心不得不承认,于锐其实也是个聪明人。既然求不下来,他就用这个办法来让凌浩为难。毕竟是曾经并肩作战过得人,又没有犯错,凌浩如何下得去手。宁心本来对凌浩如何处置于锦根本不想过问,更何况她这次受苦不少,在狱里连死的念头都有了。只是无论凌浩是不是会对于锐出手,她都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不处置于锐,她岂不就白白受辱了;可是如果处置了于锐这么个无辜的人,也有些说不过去,何况她清楚地记得,当时于锦打她和谢简,正是于锐赶了拉住了于锦,他们才少挨了几鞭。 宁心她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才说:“杜琪,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给王爷?” 杜琪痛快的点头,“行,姐姐想带什么话给王爷?” 宁心思忖一下,说:“请你告诉王爷:他可以放了于锦,我也不想要于锦或是于锐断腕,我想要的只是于锦从此再不能伤人。” 杜祺一听,笑道:“要想让于锦再不能伤人,那是再在简单不过了。我配剂化功散给她服了,废去她的武功,她便与一般弱女子无异了。而且她若勉强强用力,就会浑身酸痛,如此自然也就再不能伤人。而且,我觉得这废去武功的法子倒是不错。我杜祺虽算不上良善,但好歹也是个大夫,能不见血最好。姐姐放心吧,我这就找王爷去,一定把姐姐的话带到。” 宁心想想觉得废去武功她也还算可以接受,就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杜祺本已走出了两步,却又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宁心说:“我好像更喜欢姐姐了。原以为姐姐听了王爷的话,必会像寻常女子般心软,为于锦求情。没想到姐姐并非那一味善良之人,竟然还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整人。” 宁心听了,暗想这法子其实不算她想的。不过她的确不是烂好人,她可以不记恨于锦,但也不会求凌浩放过她。杜祺看宁心微笑只是不语,也就不多停留,径直到前厅找王爷去了。 杜祺走后,宁心还是觉得累就又倒下睡了。她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了,凌浩正坐在桌边写字。他发觉宁心醒了,放下笔,走过去扶宁心起来。 宁心看看凌浩,问道:“你刚才怎样处置的于锦?” 凌浩摸摸宁心的头发说:“杜祺把你的话告诉我了。就依你吧,虽然还是便宜了她。那化功散只不过会让她难受半个时辰而已,过后便是个常人。倒是你,这断骨接骨的受了好几天的苦,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吗?” 宁心叹口气说:“要不怎么办,我总不能跟她一样也打她几鞭子吧。” 凌浩一听,忍不住笑了,然后说:“哪用得着你打,你想打她几鞭,我就找个人帮你打她几鞭。你想看就在旁边看着,不想看就不看。” 宁心想了想,摇头道:“还是算了,打她也不能让我少受什么苦,只要她以后不能伤人了也就够了。” “你呀,还是太过善良了一点。” 宁心不想再谈这件事,就指了指桌子,问凌浩:“你刚才在写什么?写完了吗?” “我给皇兄的信。马上就写完了,还差几个字,你先等一下。”说完凌浩又回到桌边,匆匆地写了几笔,把信装进一个匣子里锁好,叫侍卫送了出去。 凭直觉,宁心知道凌浩那封信一定和自己有关,可她却问都懒得问。前几日在狱里,她心中满是难过和委屈,但经过了今日这一番磨难,她只觉得累,坐着都累,简直疲惫不堪,唯一 的希望便是能有个地方让她安安静静的歇一歇,至于那地方是那儿,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凌浩回身看宁心懒懒地坐在床上发呆,知道她还没恢复过来,虽然心疼,也没办法,就叫人传了饭来喂宁心吃了一点点粥。自己也吃了之后,也上了床,把宁心抱在怀里和她有一嗒没一嗒的闲聊了一会。后来杜祺来送了药来,宁心吃过之后就又睡了。 这么迷迷糊糊的又过了一天,到了第三天早上起来,宁心才有了些精神。她起来时,凌浩刚好不在房里,便自己下了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走。凌浩回来看到,面上一喜,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宁心说:“可算看着好些了,前两天真让人担心。” 宁心一抬头,便望进了凌浩那双清亮的黑眸,那眼底的关切显而易见。宁心又想到他这几天脸上隐隐的焦虑,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凌浩的眉心,轻声说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凌浩身子一僵。过了片刻,他抓过她的手吻了吻,叹口气说:“我那担心比起你受的苦,根本不值一提。何况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受伤。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宁心受伤的确是因凌浩的玉佩,但其实却不是凌浩的错。宁心不忍他自责,想了想道:“伤我的人是于锦,和你无关。何况今天我已经觉得好了很多,大概再过些日子就会全好了。” 凌浩听了,却只是又叹气,也不说话。 这时刚好有杜祺来给宁心换药。他一看到宁心便笑说:“姐姐今天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这手腕要长好,虽然会花些时日,但过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说罢,就给宁心解开了夹板,重新涂药。 才涂了一半药,忽然有侍卫来报,说是于锦、于锐来了,求见王爷。凌浩觉得奇怪,低声自语道:“不是昨天给于锦服过药,就放他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他和宁心说了句:“我去去就回。”就随着侍卫离开了。 杜祺看着凌浩离开了,桃花眼闪亮,有些神秘地看着宁心说:“姐姐,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回来了。” 宁心一看杜祺的样子,猜到一定是他搞了什么鬼,就问:“你给于锦到底服了什么药?” 杜祺一听,幸灾乐祸的笑着说:“我给她的是化功散没错,只不过我在那散里又多加了点其它的东西。她把姐姐欺负得那么惨,我怎么能只用一服化功散就饶过她。怎么也要让多受些苦才行。” “你药里究竟放什么了?” “姐姐放心,不是毒药。我只不过在里面加了点让她脸上出疹子的药。她那般娇纵无理,还随便伤人,不过是因为那脸蛋生的比别人好看些。她既伤了姐姐,我就让她的脸再也美不起来。”杜祺撇撇嘴说。 宁心听了不由皱了皱眉,那女孩子虽说蛮横,但若因此毁了她的容貌,宁心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她想了一下,问杜祺:“你有办法治那疹子吗?” 杜祺摇摇头道:“那疹子不会致命,也不用治,出来了就没事了。只是出的时候奇痒,不能抓,抓破了会留个小疤。她让姐姐来来回回疼了几次,我就让她痒上一痒。这样就能为姐姐把气出了。” 宁心这才放下心来。她早知杜祺行事与众不同,也知道杜祺这次不过是想为她出气,既然不会出什么大事,不过让于锦难受难受,惩戒一下,她也无异议。想到这,宁心也笑了,看着杜祺说:“多谢你,不过还是告诉王爷一声吧。” 杜祺点头说好。他帮宁心包了手腕,就去前厅找王爷了。 过了一会儿,谢简来看宁心,听说这事之后,温和的摸摸宁心的头说:“小兄弟,我当时说恶人总会遭天谴,现在你总该信了吧。你只是想散去于锦的武功,杜祺却看不过去,替你治了她。所以她还是没能逃过责罚。” 宁心听罢,目光闪烁不定,隔了一会才说:“大哥,那天在狱里,我也许是怨天尤人,可现在我却已无力怨天。” 谢简轻轻一叹,道:“小兄弟,那天没同你商量,就决定让杜祺替你重新接骨是我不对。我知你心愿,可是我实在不忍你那手就此废了。何况不管你今生还剩多少时日,我都希望你能随意尽兴地过,所以更加只能先医了手。” 宁心想了想,说:“我从并没有怪过大哥。大哥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可是以后只怕不能再在大哥书馆里继续住下去了。”宁心自从这次出事以来就知道她又要会京城王府了。开始还有些不平,现在身心俱疲,好像也不那么在意了,只是怎么也不舍不下书馆和谢简。每每想到这事,总难免神伤。 谢简听了却道:“无妨,只要小兄弟愿意,将来你还是可以住在大哥家的,只不过不是书馆罢了。” 宁心只当谢简是在安慰她,也就随便点了点头。 谢简看到,只是温和地笑笑,并不多说什么。 夜半倾谈 宁心在驿馆又安安静静地过了五天,这五日里凌浩一直细心的照顾她,陪在她身边。而且经过这五天,宁心的手腕也好了很多,肿消了大半,也不那么疼了,虽然还是不能碰,但并不影响她其它的活动。 这几天里,凌浩从没跟宁心提过回京的事,宁心也没问过。她知道问也是白问,凌浩那么个人,如果真决定了什么,她也不可能改变,还不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问,只过她的日子,养她的伤。 第八天夜里,宁心睡得正香,忽听有人叫她,一睁眼,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她有些害怕,便去拍了拍身边的凌浩,以前夜里她一动,凌浩就会醒,这次竟然睡得死死的。 这时那人却开口说道:“姐姐莫怕,我是杜祺。” 宁心这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觉得奇怪。她有些费力的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杜祺问:“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在这?凌浩又是怎么回事?” 杜祺伸手越过凌浩,把宁心扶下床,才说:“这整个驿馆的人都被我下了迷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的。我是来带姐姐走的。” “带我走?”宁心有些不解。 杜祺点头道:“对,带姐姐离开这里。以后我们找个地方隐居起来,过过清净日子。”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去年在王府时,我几次旁敲侧击地问姐姐是不是真的想嫁给王爷,留在王府。如果姐姐那时说了不想嫁王爷,我那时便会带着姐姐离京。可姐姐那时支支吾吾,就是不愿告诉杜祺心里所想,杜祺也就只好先回医馆了。后来得知姐姐独自离京,才明白姐姐的心意。这次既然杜祺已知姐姐的心意,就不能在让姐姐日后再次一人冒险逃跑。所以就干脆给王爷下了药,来带走姐姐。” 宁心一直知道杜祺对她很好,但是没想到他居然愿意放弃她的医馆,陪她亡命天涯。只是对杜祺,宁心有的只是感激。再深的感激也还只能是感激,而且经过这次断腕,宁心现在好像也不那么想逃了。她隐隐的也知道原因,一个是她真的累了;还有一个是她一直逃避,但又一直逃不开事实,她应该也是喜欢凌浩的。 宁心默默思索了好一会,才对杜祺说:“杜祺,谢谢你愿意冒险带我走,但我这次却不想走了。不是骗你,是真的不想走了。我知道跟着凌浩很可能不会幸福,所以我第一次才逃了。但这次我是真的累了,只希望能再无破折地过几天日子,如此而已。” 杜祺听了,却轻轻叹气。“姐姐可是糊涂了,跟着王爷怎么可能再无波折。他对姐姐的确是极尽宠爱,可姐姐别忘了,他若娶了你,便还会再娶正妃。这么一来,姐姐在王府里怎么会有安宁的日子。” 宁心摇摇头道:“你说的我没有忘记,我现在也想不明白将来,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一步步走走看。如果回去之后,有一天我觉得王府住不下去了,还是会逃,但不是现在。” 杜祺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好说:“既然今日姐姐不想逃,那我也不强求。只是等哪天姐姐又想逃了,就派个人把杜祺送姐姐的锦囊送到我的医馆,杜祺自会再想办法帮姐姐就是了。” 宁心点头道谢,并说:“杜祺,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会找你帮忙。” 杜祺看宁心答应了,微微一笑说:“那杜祺就等姐姐的消息了。姐姐也请多保重,杜祺明日便会启程会医馆了。” “你也多保重。” 该说的都说完了,杜祺转身,快步离开了。 被杜祺这样一搅,宁心再无睡意,便一个人坐在床边想着以后的事。这两女共事一夫的事以前对她来说想都不敢想,可是如果她和凌浩回了京城,估计过不了多久那就会成为事实,三个人的婚姻,毕竟拥挤,如果她能做到置身事外,或许才能有清净的日子吧。 宁心正想得出神,却冷不丁被凌浩从后面抱住了。她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凌浩。这一看才发现,凌浩眼神清澈,里面没有一丝睡意,倒有几分掩不住的惊喜。宁心暗暗吃惊,有些肯定地说:“你刚才并没有被迷倒。” 凌浩也不解释,只是看着宁心问:“你为什么不和杜祺一起逃。” 宁心有些无奈地答道:“你不是都听到了,还问。” 凌浩抱着宁心的手微微一紧,轻轻在宁心耳边说:“你呀,才不会只因为累了就留下。你刚才,没说实话。” 宁心一听,知道已经被凌浩猜中了心思,不觉有些脸红。凌浩一看居然嘿嘿地笑出了声。 过了一会,宁心问凌浩:“你怎么会没被迷倒?” 凌浩淡淡一笑道:“他还是低估我了,我只要出了京城都会很小心。他的迷药无色无味,放到水里的确不易发觉,但若用来泡茶,茶水味道却有些不同。我一察觉茶水有异,就没有再喝任何驿馆里的水,今天也只是吃了几口白饭而已。” “你既然根本没睡,刚才为什么不起来阻止杜祺?”宁心有些不解。 凌浩眼神暗了一下,叹口气才说:“我早知道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回京,上一次强留你在京城,你却还是一个人悄悄跑了,也不知路上受没受什么苦。所以这次我暗下决心,绝不再强迫你。你若要走,我就放你走。不过我还是会去找你,不是为了让你跟我走,只是想去看看你,想知道你是否安好,如此而已。可是你怎么说也是圣旨亲封的靖王侧妃,我也不能就这么明着把你给放了,所以这两天正为此事发愁。今天既然杜祺要带你走,我就打算装作不知,随水推舟,放你离开,给你自由。我也许会派人跟着你们,但绝不会阻止你们。本来我都计划好了,可却你偏偏不肯跟他走。”说到这,凌浩嘴角一勾,笑了起来。 宁心听罢,心里别是一番滋味,说不清,也道不明。半年前,凌浩留她,她却一心想走;半年后,凌浩决心放她,她却已不想离开。也许这便是那冥冥中的天意了吧,兜兜转转,让他们再次相遇,却没有再次分离。 过了一会儿,凌浩又说:“你既然愿意与我回京,我也许你一件事。我知道你喜欢安静不被搅扰的过日子,你若觉得王府住得,就还住原来的恒院,但我会立下家规,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擅入恒院。你想出府,也非不可,只要有侍卫跟着就行了。你若不想住在王府,我也可以在京城另置宅院让你住着,我跟你住那边就是。” 宁心本来一直担心一入王府便再无宁日,没想到凌浩已经为她设想好了,愿在那王府之中给她留一片净土,让她不用去担心如何与别人周旋。原以为凌浩有的只是深情和执着,今夜才知他也竟是如此的体贴。面对这样的人,如何不让人心动。 宁心身子轻轻往后一靠,倚在了凌浩怀里。凌浩感觉到,默默抱紧了宁心。片刻之后,宁心说:“谢谢你。我以后还是住王府吧,省得你两处跑。” 凌浩低头轻啄了一下宁心的唇说:“好。你愿意住王府就住王府。等你手好些了,我们就成亲,好让你名正言顺地在王府一直住着。那恒院出入的人由你自己定。” 听凌浩提起成亲宁心倒也不意外,不过她忽然想到市井中关于凌浩取消婚事和受伤的传言,就问凌浩:“你上次平乱,腿上伤到了哪里?严重吗?现在都好了吗?” 凌浩想了想,说:“我当时受的是刀伤,虽然并不很深,但刀上淬了毒,所以治起来颇花了些功夫,不过现在已经全好了,只不过身上多了道疤而已。至于伤到了哪里,嘿,成亲的时候,你自己看吧。”凌浩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是暧昧。 宁心一听,大概猜到了伤在哪里,想到凌浩说让她自己看,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凌浩发觉宁心的低下了头,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当他感到那上面有些发烫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肆意的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隔了片刻,凌浩摸着宁心的头发说:“你呀,当时在谷里给我包伤,擦身时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现在倒不好意思起来。” “那怎么一样?”宁心忍不住辩解一句。 凌浩点点头笑着说:“的确不同了,过了这么久,你也总算开窍了。” 宁心心里忍不住叹气,是呀,那时他对她只不过是陌生人,她看到得再多,也不过就是一具身体而已。时隔半年,他与她之间已经多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她如果再次看到他的身体,如何还能淡然以对。 两个人又默默坐了一会儿,凌浩看看大半夜都已经过了,他担心宁心的身体,就扶着她躺下,让她再睡一会。和凌浩把话都谈开之后,宁心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不一会就睡着了。 官复原职 那夜过后的第二天,杜祺便回他的医馆去了。凌浩不忍宁心肿着手赶路,于是决定再过几天,等宁心伤处消了肿,再启程回京。 宁心知道马上就要离开这个自己住了半年的小镇了,心里诸般不舍,但最最舍不得的大概还是那位待她亲如兄长的谢简。于是有天上午,宁心提出要出门看看。凌浩自然知道她的不舍,也就点点头同意了,并且陪她一起出了驿馆,来到大街上。 那天刚好又逢镇上大集,街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凌浩始终走在宁心右边,小心的护着她的伤处。有几次,他都宁肯被旁人撞到也不愿躲开,生怕碰到宁心受伤的右手。感动于凌浩的细心地呵护,宁心停下脚步,扬起脸,对着凌浩微微一笑,轻轻说了句“多谢”。 凌浩看到不觉一怔。阳光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宁心安静的看着他笑,眼中只是他一个人,那样子让他怦然心动。以前,她对他从不上心,他对她再好,她也还是那副云淡风清的样子,可正是这份淡然却让他欲罢不能。此时此刻,看到她眼中的自己,他才明白,原来她对他也不是全然无情。凌浩难掩心中喜悦,微笑着回视宁心。 一刻之后,宁心接着前行,凌浩默契的跟在一旁。两人走走停停,不多时,便到了谢简的书馆前。因为上午的课程已经结束,学生都已回家,书馆里很静。宁心径直走到西厢房门口,看到谢简正在里面看书,便走上前,叫了声“大哥”。 谢简一看是宁心和凌浩,放下书,先对宁心温和地笑笑,然后就要去给凌浩见礼。凌浩摇摇手说:“免了吧。”想想又说:“以后也算了,反正也会常见面,又都视宁心为家人,跪来跪去的麻烦。” 谢简也不客气,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又仔细看了看宁心,说:“小兄弟看起来已经恢复不少,这一路走来,可觉得累?” 宁心摇摇头道:“我伤得只是手腕,走路本就无碍,只不过前几日懒得出门。” 谢简想到宁心一路走来,怕她口渴,但因为小琴还在驿馆,就叫宁心他们等等,自己出去泡茶。 当谢简托着茶壶茶杯进来时,凌浩正在看谢简所集的笔筒。他看到谢简,便指着那对玉笔筒问:“这两只可是先皇送你的那对笔筒?” 谢简点点头,他先给了宁心一杯茶,又递给凌浩一杯,才说:“的确是先皇所赠。而且也因是先皇遗物,谢简这几年都一直把它们好好收着。” 宁心走过来一看,才发现凌浩指着的那两只笔筒,正是以前谢简不曾给她讲过来历的那两只。想来那时谢简是不想炫耀他曾经的身份,所以故意没有讲。 谢简对那两只笔筒还是不想多谈,换了个话题问凌浩:“王爷打算何时回京呢?” 凌浩看了看宁心,才说:“她的手腕已经消肿,我也不能再耽搁了,皇上已经来信催了,所以我想大概就这一两天吧。” 宁心听到并不意外,只是想到要跟谢简分离了,不免有些难过。宁心走到谢简跟前,轻轻说:“大哥,我也要跟凌浩一起走了。只是这一走,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大哥了。这半年,多谢大哥一直的照顾,大哥若有机会去京城,别忘了去王府看看宁心。只是,如果大哥要去可得赶早,不然宁心可能就不在了。” 凌浩一听,脸上倏然变色。心里知道是一回事,被宁心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口气有些急急地说:“宁心,不许这么说。你将来的日子还长,谢简什么时候想去看你都可以的。” 宁心苦涩的一笑,叹口气道:“凌浩,你何苦自欺欺人,我能活多久难道杜祺没告诉你吗?就因为早知无望,我先前才会离开。那天长地久不是我能给你的,人生很长,而我能陪你走的只有很短的一段,即使这样你还愿意娶我,跟我在一起吗?” 凌浩眼神复杂的看了宁心片刻,才说:“宁心,你……唉……我的心意你早已知道,干嘛还拿这样的话来气我。你那病,我不是不明白,但我不愿你这样悲观,你现在既然能好好活着,就好好活着,不要去想那么多。” 谢简这时也摸了摸宁心的头,说:“小兄弟,别怨大哥多嘴。王爷说得没错。我以前也和你说过,不管还有多少日子,我只愿你能随意尽兴的活着,活一天便快乐一天,不要想那么多将来的事。更何况世事本就难料,人生也常常会有柳暗花明的时候。所以什么时候都不要灰心,那绝境之后说不定就是生机。” 宁心沉默半晌,然后看着谢简说:“大哥,我本来也不是这么悲观的人,只是想到要和大哥分开了,心里难过,才说出这种话来。既然这样,我以后不说就是。不过如果有了机会,大哥可要记得去京城看看宁心。” 谢简听了,又摸了摸宁心的头,笑着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世事总是难料。小兄弟放心吧,大哥以后定会常常去王府里探你,陪你下棋聊天的。大哥保证,在你成亲之日前就会到京城。” 宁心听罢,隐隐地觉得谢简的话里好像漏掉了什么。她想了想问谢简:“难道大哥也要搬到京城去。” 谢简听了,点头笑道:“是要搬过去,总得让你在京城有个娘家吧,要不成亲之后,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难道大哥不要这书馆了吗?”宁心觉得有些奇怪。 “这书馆我也舍不得,不过既然要进京赴任,大概就不能再兼顾书馆了。”谢简的话里有淡淡的遗憾。 “进京赴任?” 谢简淡淡一笑道:“对,进京赴任。前些日子没来得及告诉小兄弟。皇上已允我官复原职。一月内上任。” “这……”宁心回头看看凌浩,直觉的感到谢简这次再回朝堂一定和凌浩有关。她知道谢简一直是安于他私塾先生的生活,可现在却忽然决定再度为官,不知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无奈。 谢简看出宁心的担心,便说:“这次进京为官,是大哥自己愿意的。” 既然谢简这么说了,宁心也不好再问什么。不过想到以后还能常常见到谢简,的确让宁心心情明朗不少;对于将来的日子也由淡淡的恐惧,变成了淡淡的期许。宁心笑着拉起谢简的手说:“多谢大哥,我现在觉得安心了不少,京城里总算有了位亲人。” 凌浩在一旁看得直皱眉,不过倒也没说什么。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去酒楼吃了午饭,就各自回去了。宁心和凌浩慢慢往驿馆走,宁心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凌浩:“谢简官复原职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浩表情有些怪异的看了眼宁心说:“我还以为,你对什么事都不上心,没想你到对谢简倒那么在意。” 宁心从没想到凌浩会说出这种话来,轻轻笑出了声。过后才说:“你想错了,他是我大哥,我当然会关心。” 凌浩叹口气,说:“我也知道,只是你对他也太好了一点。我们分开大半年,你从没问过我过得怎样;可今天一听说谢简要进京,就马上问了起来。” 宁心语塞,过了半晌才说:“你的事,我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我怕自己一旦开始关心你了,就会一点点陷了下去,将来伤心。” “你呀,总是不肯给我一点点真心。”隔了片刻,凌浩又叹口气,说:“不过,算了,我也不想强求,我慢慢等吧,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 宁心听了不知说什么好,干脆沉默。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凌浩才开口道:“关于谢简,其实我皇兄已经找他好几年了。我不知道谢简跟你讲过多少关于他自己的事,我也不便细说,你若有不明白的,八五八书房以后直接问他好了。你知道他是我父皇驾前宠臣,齐王和我皇兄自然都想拉拢他。可他又偏生是个傲骨,不论是我皇兄还是齐王,哪派都不想介入。 本来这样也无可厚非,但齐王心有不甘,便以他的家人相威胁,谢简还是不从,齐王便一怒害了他家人。我皇兄本以为这样他定会投入自己帐下,不想谢简却始终坚持他的原则,而且因了齐王这事,干脆辞了官。 现在想来,父皇宠信他,大概也正是因为他不愿参与齐王和太子之争吧。但谢简确有定国安邦之才,所以我皇兄登基之后便一直想把他找回来。这次我来找你,刚好遇到了他,便想请他再次为官。他开始一直不肯答复我,直到后来得知你要跟我回京之后才同意进京任职。” 宁心听罢原委,心说,大哥呀大哥,我又欠了你一份情,若不是为我,估计你还会在这小镇自在地作你的教书先生吧,但现在为了我,却又去蹚那淌混水。只是不知今生,我还有没有机会报答你为我做的一切了。 凌浩看宁心半天不语,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他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谢简此生最恨争斗,所以如果齐王还在,即便他对你再好,估计也不会再度为官。但他又确有济世之才,满腹的经纶,而你遇见他时,他不过如潜龙在渊,总有一天他要出了深潭的。他对你牵挂都是真的,但那也给了他一个契机。虽然对他而言,现在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尚可接受,他便同意了我的提议,如此而已。” 宁心听得仔细,目光微微闪动,却还只是沉默。 凌浩也不再说什么,只陪着宁心一路走回了驿馆。 凤冠霞帔 两日之后,凌浩备好了一辆宽大舒适的马车带着宁心启程回京。虽然皇上已经催了他两次,但他并不想走得太急,一个是因为宁心手腕上的伤还没好,还有一个是想带着宁心沿路玩玩、看看,毕竟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游山玩水的机会不会太多。 他们走走停停,走了三天,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晚上的时候,宁心问凌浩:“我们这样大概还要再走几日才会到京城。” 凌浩想了想说:“那要看我们走得多快了。照这个走法,大约还需五日吧。” 隔了片刻,宁心又问:“那你来救我时,从京城到我跟谢简住的汉宁镇用了几天。” 凌浩听了,眼底浮起一丝喜悦,笑着说:“可真是不容易,你终于想到要问了,也终于敢问了。既这样,我就告诉你吧。我那天大概是在中午时分接到的那县官派人送来的加急文书,我当时一看到文书上说你受了伤,就急了,马上进宫求见皇上,告诉他我要出京,又安排了人去找杜琪,然后就上路了。出发时大概是申时左右吧,路上一直没停,换了五匹马,大概是早上辰时到得监牢吧。所以一共是半天一夜,九个时辰左右。” 宁心听完凌浩的话,过了半晌,才微微叹了口气说:“谢谢你连夜赶来救我。” 凌浩伸手摸了摸宁心的头,有些不以为然地说:“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谢的。而且,跟我你永远不必说谢。” 宁心听了,看看凌浩,慢慢地道:“即便是亲人,也还是要说谢的。” 凌浩只是淡淡一笑,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宁心又想到一事,问凌浩:“听说你那次平乱之后,没有和军队一起回京。你到底是去哪了?” 凌浩带些埋怨地看了眼宁心说:“这事儿,你还好意思问。我当然是找你去了。” “找我去了?那时我都走了一个月了,你上哪找?怎么找?”宁心觉得有些奇怪。 凌浩一叹,道:“对不起,我知道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而且我也是想早点去找你,可我是那时是主帅,怎么也不能还在战事中就擅离军营的。不过也正是因为接到你离京时留下的那封信,我也才决定提早和齐王对决,攻打他的都城。活捉了齐王之后,我看大局已定,就一个人先行回了京城。我本想看看你究竟拿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再决定怎样找你。后来我发现你带走了金叶子和银票,就想先通过钱庄找。可你实在聪明,一出京,就兑了张二百两的银票,之后就再没进过钱庄。虽然没法通过钱庄找你,但你却偏偏带走了我送你的玉佩,于是我就想到通过江湖上的人找你,便去了我师傅那里,又让师兄帮我联络江湖上的人,然后把我所画的玉佩的样子和你的画像拿给他们看,希望他们能帮我找到你。所以大军进京城的时候,我正在师傅那里见一些江湖人士。” 宁心听罢,心说怪不得坊间对此事有好几种传言,现在看来还都有些道理。想到刚才凌浩说给她画过像,宁心不禁有些吃惊和好奇,便问凌浩:“你当时还给我画过像?我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会画画。” 凌浩笑了笑说:“关于我你不知道的恐怕还不止这一件。再说要画好一整幅画很难,但只画个人像我还是会的,何况还是画你,本就在我心里。” “那我能看看你给我画得像吗?” “这次来得太匆忙,那张画像被我留在京城了。”凌浩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你要真想看,我现在倒是可以再画一副。” 宁心一听,点头道:“好啊,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说着就先走到了书桌旁。 凌浩看到也默默跟了过去,研了墨,拿起最小的羊毫蘸了墨,画了起来。他勾勾描描,只一会功夫,一个女子的身影跃然纸上。宁心学画多年,看到凌浩几笔便画出这样一幅画,知道他画功其实也是极很深的。宁心再细看那女子,麻花辫,简单衣裙,两条挺秀的弯眉,一双迷离的大眼,脸上一丝淡淡的轻愁,与她八分形似。 过了半晌,宁心指指画说:“可以把这幅画送给我吗?” “你喜欢,拿去就是。不过将来等你手好了,也得画幅画送我才行。”凌浩不肯白送。 宁心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右腕,微微蹙着眉说:“只是不知我将来还能不能画了。如果可以,我画一副送你就是了。” 凌浩把宁心的手握在手里,轻声却笃定地说“一定可以的。” 宁心看看凌浩,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默默无语的坐了一会儿,凌浩觉得有些晚了,想到第二天还要赶路,宁心身体也不好,就和她一起早早睡下了。 又走了五天,宁心和凌浩终于回到了京城的王府。一进王府,宁心就发现府里到处张灯结彩,而且不少地方都已用红绸缠上了,一看就是要办喜事的样子。宁心记得凌浩说过,一回京城就成亲,可是,没想到会竟这样快。宁心看看凌浩,想问,可又不知怎么问。 凌浩自然明白宁心在想什么,他微微一笑说:“那夜你没跟杜琪走,并说要跟我进京,第二天我就给皇兄写了信,让他帮我准备婚事,而且说越快越好。皇兄本来早想让我娶亲,所以也就同意了,还定下了五月十六,也就是二十天之后作为我们成亲的日子。因为时间有些紧,当然要赶快准备了。” 想到还有二十天就要嫁人了,宁心忽然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结婚了,可是没想到会遇到凌浩,更没想到他竟然还固执的要娶她,她逃都逃不掉。宁心叹口气,轻声问道:“凌浩,你真的不在乎我不能陪你到老吗?你也愿意就这样有一天就过一天,不去想将来吗?” 凌浩眼神一暗,他握了握宁心的手,说:“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任谁都会希望和自己喜欢的人白头偕老的。但对我来说,即便只能和你在一起一日都是好的。” 宁心无法再说什么,默默地跟着凌浩一起回了她以前住的恒院。小安和小月看到宁心都很高兴,忙着张罗茶点。小月端了茶来,给宁心和凌浩倒好,笑着说:“姑娘可算回来了,以后我们这恒院又该可以有笑声了。” 宁心没听太明白,正想问。小安刚好端着点心进来了,便解释道:“姑娘不知道,这半年,王爷时常会来恒院,但每次来时都只是看着姑娘以前用过的东西发呆。所以这恒院已经安静了好久了。” 宁心抬头向凌浩望去,发现凌浩也正看她,眼神平静而清亮,表情坦荡,默认了刚才小安说的一切。 过了片刻,小月过来问宁心:“姑娘可要看看宫里送来的东西?” “宫里送来的东西?”宁心有些奇怪。 凌浩一听,拉起宁心说:“走吧,一起去看看。” 两个人随小月进来里间,小月指着一大一小两只小箱子说:“都在这了,两天前一位公公送来的。” “是什么?”宁心问凌浩。 “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凌浩轻轻的道。 宁心走过去,先伸手打开了那个小一点的箱子,往里一看,好像是顶凤冠。凌浩帮她把凤冠取了出来。宁心这才看清金色的凤冠上嵌了不知多少珍珠和宝石,一时间映得整个屋子都珠光宝气的。凌浩细细看了看那凤冠说:“皇兄这次总算依了我。” 宁心听凌浩说得没头没尾,便用疑问的眼光看了看他。 凌浩把凤冠放回箱子,才说:“你刚才可能没注意,那是一顶九凤的凤冠。是大熠亲王正妃才能戴的凤冠。在我心里,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没能给你一个正妃的名分,所以这次就求皇兄以正妃之礼娶你进门,现在看来这件事皇兄是同意了,要不他也不会赐下这正妃的凤冠。” 宁心听完又看了一眼凤冠,却没有说什么。然后她又打开了另一只箱子,不出所料的看到了织锦的霞帔和大红嫁衣,嫁衣上绣了团花和彩凤,精美华贵。宁心不觉伸手轻轻抚了抚那柔软的缎子。 “喜欢吗?”凌浩在一旁柔声问道。 宁心点点头,说:“嗯,喜欢,这么漂亮的嫁衣没人会不喜欢。” 凌浩淡淡一笑,说:“你喜欢就好,不过按风俗我是不能看你试嫁衣的。一会儿,我要进宫去见皇上,小安、小月会帮你试,若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告诉管家,他自会找人来帮你改好。” 宁心点头说好。凌浩又陪了宁心一会,就进宫去了。凌浩走后,宁心却并不急着试衣服,只是一个人坐在桌边发呆。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以前总觉得婚事还远,不曾细想。今天看到嫁衣,才发觉过不了几天,自己就要嫁人了。这结婚本来就如赌博一般,也不知这次她赌得是错是对。如果在以前那个世界,赌错了,还可以改正,大不了离婚;在这里估计是不可能了,赌错了,一辈子就完了,不过好在她的一辈子也不会太长。 过了好一会,宁心才叫了小月来,帮她试嫁衣。因为还合身,也无须再改,宁心试了一下,就又脱了下来,让小月帮她收好。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飞快,婚礼上要用的东西源源不断的运进王府,从装满婚宴用酒的酒坛到烫金的双喜字,大大小小,应有尽有。礼部尚书还每天都会来府里和凌浩商讨婚礼当天的细节。可是离婚期越近,宁心心里却越加不确定起来,后来她对婚礼的事连问都不想问了。 正这时,谢简刚好到了京城,皇上赐了他一座宅第,离王府不远。宁心就提出去谢简那里住。凌浩想到恒院的房子反正要用作洞房,须重新布置,而且宁心本来也不能从王府出嫁,就同意了。 宁心住到谢简那之后,眼不见为静,心情也平静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不安,但有谢简每天陪着她聊聊天,下下棋就过了。 嫁入王府 二十天时间一晃就过了,五月十六,成亲那天,宁心一大早就由谢简陪着,到了礼部尚书杨谦的府里。宁心名义上是吏部尚书杨谦的义女,所以还是会从尚书府出嫁。 小月、小安帮宁心梳洗打扮了,又给她换上了那套凤冠霞帔。不一会,谢简和喜娘一起进了宁心的房间。谢简看到宁心,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说:“小兄弟今天可真美,连大哥都吃了一惊。” 宁心听到,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喜娘看看还早,就把婚礼的程序又跟宁心说了一遍,刚说完,就有丫鬟来报说:“王爷已经来接亲了。” 喜娘咕哝一句:“怎么这么早啊。”就忙给宁心盖上了盖头,又塞了只苹果在她手上,扶她到了院子里。上轿之前,谢简轻轻在宁心耳边说道:“小兄弟不用怕,王爷不是滥情之人,他既认准了你,便不会再对别人动心。而且小兄弟若遇上什么烦心事,也可以随时来找大哥,我自会想办法帮你。” 宁心听罢,停住脚步,撩起盖头的一角,看着谢简说:“谢谢大哥。” 谢简温和的笑了笑,帮宁心把盖头盖好,说了句:“放心去吧。”就从轿边退开了。 宁心被喜娘扶进轿子,接着就被抬出了尚书府。一时间,锣鼓齐鸣,红绸飞舞,于是宁心便在那漫天的红色和喜庆的乐声中正式出嫁了。 以前宁心曾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婚礼,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在庄严肃穆教堂里出嫁。在那里,她会身披洁白的婚纱,握着至爱之人的手,轻轻地跟着神父一起念她最喜欢的结婚誓言:“我愿意嫁给身边的这个男人,让他做我的丈夫,从今以后无论好坏,贫富,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和他相爱相守,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她想要的是西式教堂婚礼,神却偏偏跟她开了个玩笑,给了她一个中式的不能再中式的婚礼。不仅如此,她以为有一天她若出嫁,一定会嫁给一个自己爱之入骨的人。但对于凌浩,她并不确定。他的深情让她感动,他的出众让她欣赏,面对这样一个人,她怎么可能不动心,只是她不清楚自己到底又多爱他。 想到这,宁心掀起盖头的一角,侧过头,透过轿子的窗纱向外望去。窗外是望不到头的接亲的队伍,轿前不远处是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的凌浩。街道两侧,有不少京城的百姓在沿途观看。宁心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俊逸高贵的凌浩身上。宁心暗叹,那样一个人,走在哪里都是目光的焦点吧,只希望将来她不会也在那焦点之下。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绕了大半个京城,下午才到了王府。宁心刚一下轿,手就被握住了。宁心知道握住她的是凌浩的手,总是那么暖暖的。接着她听到凌浩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宁心,先忍着点,这娶正妃的仪式就是有点长,所以大概还要一会儿你才能进房休息,要是累了就靠着我。” 宁心轻轻地嗯了一声。 之后便是各项繁复的仪式。皇上也到了王府,作为男方的家长来接受新人跪拜。宁心也那天不知一共拜了多少次,幸好有喜娘一直在她身旁,低声地提醒着她该做什么,所以整个婚礼进行得还都顺利。一个时辰之后,婚礼终于到了最后一项,夫妻对拜。宁心和凌浩相互拜过,主婚的礼部尚书高声说了句“礼成!”。宁心便在一片祝福之词中由喜娘搀扶着入了洞房,也就是恒院的正房。 终于能坐下歇会儿了,宁心常常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刚才的鼓乐和鞭炮声实在太响了,再加上这么个长长的婚礼,她觉得有些吃不消。得好好休息一下,她可不想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闹头疼。 宁心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好像有人开了门,接着小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妃,王爷让我给您送吃的来了,你先来吃点吧。” 宁心掀起了盖头,就看到小月正把一只大大的食盒往桌子上放。小月一边把饭菜往桌上摆,一边说:“刚才王爷特意吩咐我了,王妃身子不好,不能饿着,让我赶紧给你送东西过来。王爷说,不用顾忌那些礼仪,让您只管吃了就是;还说他会尽早过来,如果您累了,就先躺着歇歇,不必坐着等他。” 宁心听了,心里感动。她知道凌浩这会儿必是在外面忙着应付那一众宾客,但他却没有忘记让小月给她送来吃的来,还让传话让她可以好好休息。这便是她今天要嫁的人了,让她想不爱都难。 虽然不是很饿,宁心还是吃了一碗饭,把每样菜也都吃了一些。 小月看到,眉开眼笑地说:“今日王妃大喜,居然胃口也好跟着好了起来,以前很少看王妃吃这么多。” 宁心听了只是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小月看宁心吃完了,便收了食盒,又出去了。 宁心虽然很累,但毕竟今天是跟凌浩成亲的日子,怎么也不好意思还没等凌浩回房,就先躺下,于是就还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想心事。 人生四大喜事,她应该已经经历过三件:先是高考,后来是联系出国拿到全奖,这些大概都可以算是“金榜题名时”吧;在美国读完书找工作,因为身份所限四处碰壁,就在她打算收拾收拾回国时,却突然有个小公司同意录用她,“久旱逢甘露”便是如此了吧;之后去纽约玩,竟然在帝国大厦的楼顶遇到了读高中时的好友,那是的的确确的“他乡遇故知”。这样算来,她唯一没有经历过的只剩“洞房花烛夜”了。估计,那便是她今夜要经历的了吧,不知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想到这,宁心忽然不安起来。她不是无知少女,那方面的事看书也看到过,只不过因为自己以前保守,今夜会是第一次。凌浩以前抱着她睡觉,她也没觉得什么,而且那时她都伤着,凌浩自然也不会做什么,今夜大概会不同了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喜娘突然地从门外进了来,一边帮宁心盖盖头,一边说:“王爷马上就到。一会喝了合卺酒,这亲就算正式结完了。” 宁心听说凌浩要来,不知怎么竟紧张起来。随后传来的那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噼噼啪啪的,仿佛每一步都敲在她心上,宁心觉得气闷,手也不觉用上了力,将帕子握得死死的。 才过了一刻,脚步声就已到了门内,宁心听不出来了几个人,但她知道凌浩一定在其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这时,忽然有人拉起了她的右手,轻轻握了一下,那温暖的手正是凌伸过来的。 喜娘上前道:“请王爷挑盖头。” 话音才落,宁心的盖头就被凌浩用秤杆一下子挑开了。宁心眼前倏然一亮,她定了定神,才慢慢地抬头向凌浩望去。这一望,便望进了一双璀璨如星的眼中,清澈的目光,眼底是一片盈盈的笑意。那神采奕奕的双眸让宁心失神半晌。 凌浩看到宁心的那一刻也是一怔,他没想到今天的宁心竟会如此之美。他以前和宁心在一起时,从没见宁心装扮过,即便当时住王府时,宁心穿着也是随意。可是今天盛装之下的宁心却美得让人惊艳:双眉弯弯,仿佛远黛;美目低垂,脉脉含情;两颊嫣红,似喜似羞;一点樱唇,娇美如花。凌浩心里一叹,默默把宁心的另一只手也握住。 两个人目光交缠,就这么对望着,直到喜娘说了句:“请王爷王妃共饮合卺酒。” 他们才把目光略略移到了那两只系了红线的酒杯上。喜娘把小巧的酒杯分别放在他们手中,又看着他们手臂相交喝了那杯中的酒,便和屋子里其他人一起跪下,郑重地说了句:“祝王爷和王妃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凌浩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微笑着点点头说:“你们忙了一天,也累了,找管家领赏去吧。” 喜娘和随侍的那些人又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就相继离开了。 凌浩看那些人都走了,过去关好了门,又走回宁心身前,也不说什么,一低头,便吻上了宁心的唇。但这一次不同于上次,不再是温柔的浅尝,而是一点点启开了宁心的唇,辗转反侧地吮吻着。宁心本就紧张,被凌浩这么一吻,更加乱了心跳,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了。凌浩发觉,微笑着放开了有些气喘的宁心。 凌浩又看看宁心,然后温柔的把她搂进怀里,叹息着说:“宁心,你今天真美。” 宁心只是往凌浩怀里又靠了靠,没有搭话。 凌浩望着桌上燃的正旺的描金大红喜烛,轻轻问宁心:“累了吗?” 宁心想了想,嗯了一声。 凌浩忽地张口咬了一下宁心的耳垂,在她耳边有些暧昧地说:“可我们今晚也不能就这么睡了吧?” 洞房花烛 凌浩忽地张口咬了一下宁心的耳垂,在她耳边有些暧昧地说:“可我们今晚也不能就这么睡了吧?” 宁心一听,立时红了脸,微微低下了头。凌浩看到宁心娇羞的样子,呵呵笑出了声,伸手就去解宁心头上的凤冠。宁心发觉,却只是低着头,既没有阻止凌浩,也没说话。 凌浩取下宁心的凤冠,放在桌上,又顺手拔下了她的发簪,宁心的一头黑发便如瀑布般散落了一肩。然后,凌浩指指自己头上的金冠,看着宁心说:“今夜,我的头发只能你来解,所以现在该你了。” 宁心就也帮他取下金冠,散了头发。这时,凌浩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子,他先剪下自己耳侧的一缕头发,又剪下宁心耳侧的一缕头发,郑重用红丝线扎紧,放到宁心手上。 宁心心里不禁有些吃惊,作为侧妃,她并没有资格和凌浩结发,虽然他们的婚礼从衣饰到排场都与迎娶正妃无异,却独独没有结发这一项。她看看手上的结发,又看看凌浩,欲言又止:“你……” 凌浩目光专注的看着宁心说道:“在我心里,只有你是我的妻,我也只愿与你结发。从今往后,我与你‘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宁心听到,心里不觉一叹,他对她竟如此之好,不忍她受半点委屈,连她不曾奢望过的,都执意要给她。也罢,她既不能陪他终老,就把一生的情爱都给了他吧。决定了之后,宁心抬头静静地和凌浩对望。 “唉。”凌浩轻叹一声,接着便俯身吻住了宁心的眼睛,然后又一路往下,先是耳后,接着是脖子。凌浩一边吻着宁心,一边伸手解开了她的衣服。 胸口露出的一刻,宁心身子不觉一僵。凌浩察觉到,把唇移至宁心耳边,轻轻地说:“别怕,只管把自己交给我,你知道我从来舍不得你受苦。” 衣衫褪尽,两个人相向而对,宁心却紧张得不敢睁眼。凌浩看到宁心左肩上那个一寸长的伤疤,心里一疼,低头吻了上去。凌浩的唇刚触到宁心肩头的肌肤一刻,宁心不觉一颤。凌浩吻过之后,又轻轻咬了一下宁心的肩头,然后抬头看宁心,发现此时的宁心面红耳赤,无声地咬住嘴唇,身子微微发抖,凌浩心头一荡,扶住宁心的腰,把她放倒在床上…… 片刻之后,凌浩微微喘息着躺回宁心旁边。他伸手揽过宁心,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宁心微微睁开眼睛看凌浩,发现他的眼睛如浸过水般闪亮,默默的看着她笑。半晌之后,凌浩喃喃的开口:“宁心,我的妻,我的爱妻。” 宁心听了把头抵在凌浩的胸口不说话。于她,刚才那是第一次。他对她极尽温柔,不忍心弄痛她半分,明明白白地把那份挚爱摆在她面前,让她无从否认。而他将她带上云端的那一刻,也让她明白了什么是幸福。 可是这一切过后,宁心心里却隐隐发苦,如果不曾拥有过幸福,她便不会留恋,也就能更坦然地面对死亡;但现在,她却忽然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更长一点,这样的幸福能更多一点。如果她能活得更久一点,如果他们真能白头到老该多好。只是这样的希望对于她来说都不过是奢望。想到这,宁心眼眶发热,竟落下泪来。 凌浩只觉得胸口一热,他扶起宁心的头,一点点地吻去她的眼泪,然后看着她说:“宁心,将来的事不要想太多。这世上有太多事是我们掌控不了的,想也无用。不过不论我们能在一起多少日子,我这一生都不会负你。只有你是我真正的发妻,也只有你是我唯一爱的人。” 凌浩说完,从床上拾起他们的结发,重新放进宁心手里。宁心又看了看凌浩,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结发。 过了一会,屋里的红烛有些暗了,凌浩把宁心抱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说:“今天很晚了,你也累了,我们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进宫。” 宁心点点头,两个人就这么相拥而眠。 第二天一早,宁心还在睡着,忽然觉得被人抱了起来,睁开眼睛一看,凌浩正把她往床下抱。刚想问,忽然发觉自己身上未着寸缕,凌浩也赤着膊,想到昨晚,宁心面上一红,低了头不说话。 凌浩看到,忍不住低声笑了。他吻了吻宁心的面颊,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之后凌浩眼光落在了宁心胸口一处青紫的吻痕上,有些歉意的问宁心:“对不起,是不是昨晚还是弄痛你了。” 宁心先是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发现凌浩的依旧盯着她看,眼光里带些不忍。宁心迟疑了一下,解释道:“嗯,开始是有些疼,后来,后来就好些了。其实昨夜,我,我……也是喜欢的。”宁心红着脸,磕磕巴巴地说着,最后半句几不可闻。 可凌浩偏偏听到了,听罢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宁心头垂得更低了。笑够了,轻轻一叹,抬起宁心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宁心呀宁心,叫我如何不爱你?” 说完,凌浩把宁心抱起来,放到屋内一只半人高,装满了温热的水的大木桶里,然后自己也跳了进去,帮宁心轻轻洗着身上。 宁心从没这样跟人一起共浴过,有些局促。她看看凌浩说:“我自己来吧。” 凌浩摇摇头,说:“昨天让你累着了,所以今天我来,你歇着。再说你手上也不能用力。” “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我的手腕已经好了。”宁心知道,有些事,她争不过凌浩,但还是忍不住辩解了一句。 凌浩握住宁心的纤细手腕,看了看,才说:“虽然夹板是去了,但上次伤得那么重,还是小心些吧。”凌浩放下宁心的手,又轻轻抚了抚宁心肩头的伤疤,眼底一片怜惜。 宁心注意到凌浩胸口的那块小小的伤疤,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凌浩:“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腿上到底伤着哪了吧。” 凌浩有些怪异的笑了笑,说:“好。”然后腾地一下从木桶中站起了起来,腰部和半截大腿便露出了水面。 宁心只看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凌浩笑着道:“可是你问的,我要给你看,你却不敢看了。那就摸摸吧。”说着,便拉起宁心的右手,放在了自己左腿内侧一片凸凹不平之处。 宁心觉得那伤疤摸起来有些奇怪,便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块面积不小的三角形伤疤,看起来有些狰狞,可她却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伤得。她收了手,待凌浩重新坐好,才皱着眉问:“那是什么伤?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 凌浩想了想,并不太在意的答道:“我原本受的是刀伤,伤口并不大,只有一寸半左右。但我开始受伤时并不知道刀上有毒。那毒发得慢,过了两天我发现伤口不但不见好,还比以前更大了,才知道是中了毒。随队的军医对解那种慢性毒不在行,可那伤又不能不治,就拿刀把腐肉都割了去。他为我去腐肉的时候又不知碰到了那里,血怎么都止不住,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只好用块铁烧红了,把伤处烙了一下,血才止住。” 凌浩说得风轻云淡,宁心却听得心惊胆寒,脸色煞白。受伤的不是她,但她却心疼的连身子都微微发抖。那时,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凌浩看到她受伤会害怕,原来她也一样。一个人,你若放了心在他身上,他受的苦你便也感同身受。宁心无声地用手来回摸着凌浩腿上那块伤疤,一下下的,无限温柔,仿佛这样能减轻他当初的伤痛。 摸着摸着,凌浩忽然有些气喘地按住了宁心的手。宁心抬头看凌浩,只一眼,就看清了那些在他眼底弥漫的东西。过了半晌,凌浩眼里回复了清明,他吻了吻宁心说:“你刚才若再这么摸下去,我就会忍不住会再要你一次了。可你身子不好,我不能在让你受累。不过晚上,我定绕不过你。” 凌浩说完,就出了先出了木桶,擦干身上,穿好了衣服,接着又把宁心抱出来,帮她也擦了,穿戴好,叫了人来收拾屋子,然后就带着宁心出去了。 七夕乞巧 成亲第二天,凌浩带着宁心进宫见皇上。皇上看到二十七岁才肯娶亲的弟弟头一次带上自己的王妃来见哥哥,自然也忍不住高兴,拉着凌浩和宁心说了半天的话。最后他浅笑着,看着宁心说:“既然凌浩又把你找了回来,你们也已经成了亲,今后就不能再跑了。再跑的话,我定不会让你跑太远的。” 宁心听出皇上话里外之音,而且她本也不打算再逃,就轻轻点了点头。 皇上看到,拉着凌浩的手,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放他们回去了。 第三天,按风俗,凌浩跟着宁心却尚书府拜见杨谦。那本来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但宁心想到尚书一家以前对自己还好,也就多耽搁了一会,还特意去看了杨成的妻子和小杨睿。凌浩看到宁心和小杨睿玩得高兴,轻轻在她耳边道:“你若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不就完了。我们的孩子一定比他可爱。” 宁心听了,脸上微微发白,却什么也没说,然后她又跟小杨睿玩了一会就和凌浩一起坐马车离开了。 宁心本以为凌浩会和她直接回王府,可下了马车才发现,他们竟在谢简的府门前。凌浩拉起宁心的手解释说:“你说过把谢简当成大哥,他也说过进京是想给你个真正的娘家,所以今天回门,我们当然要来见见你大哥了。” 宁心一听,开心一笑笑,看着凌浩说:“多谢。” “谢什么谢,你这点心思我都不懂,怎么当你夫君。”凌浩说着就上去叫门。 小厮来开门,认出是宁心,忙请他们进去,引着去见谢简。谢简见到宁心,自然也是高兴,便与她轻声闲聊了起来。凌浩本来喝茶,后来看到谢简的厅里摆着棋盘棋子,想想反正今日有空,就问谢简:“先生可愿与本王对弈一局?早就闻听大学士棋艺高超,本王很想亲自见识一下。” 谢简听了,却看宁心。 宁心想了想道:“大哥若想下,只管和凌浩下就是,宁心保证观棋不语。不过,凌浩棋力强过宁心,大哥可是要小心了。” “无妨。”谢简并不在意。 他们三人一起来到桌边坐了,谢简把黑棋推到凌浩手边,说:“王爷先请。” 凌浩也不客气,拿起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上。宁心看谢简让凌浩先行,有些担心的看了眼。谢简一脸淡然,随手放了颗白子在棋盘上。 宁心看凌浩和谢简你来我往下到快一个时辰的时候,忍不住说了句:“大哥,你以前竟欺瞒宁心。” 谢简听了,只是温和地看着宁心笑笑。凌浩却问道:“宁心,先生怎么欺你了?我还从没听说他欺过何人。” 宁心看看谢简,又看看凌浩,解释道:“以前在汉宁镇的书馆,大哥与宁心下棋,总是互有胜负。宁心便以为大哥和宁心棋艺相当。今天看大哥和你下棋,才发现大哥每一步都能从容应对,棋力应不在你之下。那以前自然是大哥故意输给我了。” 凌浩一听,笑了,指着宁心说:“宁心呀宁心,你这么说,那是你不知道这位谢大学士。他的棋艺原本就闻名京城,那高明之处便是无论何种人,他都能与之下得骑虎相当,让人乐在其中。你明知道他在让你,却不知道他是怎么让了你。你看这盘棋,他好像与我不相上下,其实他高我甚多,只是你我看不出来罢了。” 宁心虽然已经明白,谢简下棋大概从来如此,但还是小声抱怨了一句:“不管怎样,大哥还是骗了宁心。” 谢简也不解释,只是轻轻说道:“小兄弟,我与你下棋时也一样是乐在其中。” 宁心听罢,想了一瞬,看着谢简一笑,不再说什么。 那天宁心和凌浩很晚才回到王府。之后的一个月,宁心过得轻松而闲适,凌浩虽然有时霸道,但对宁心却很体贴,他也总是尽量陪着宁心,不是在府里同她聊天下棋,就是带她到京城各处转转。他知道宁心喜静,不愿与官场上的人应酬,所以那些个应酬他是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会去,但极少带着宁心,除非她自己愿意。而且凌浩还真在府里立了规矩,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去宁心的恒院。 宁心恒院里的真正客人大概也只有谢简一个。宁心闲来无事,又知道谢简会抚琴,就求谢简教她弹琴。可谢简不忍她还未痊愈的手腕用力,干脆弄了只笛子给她,教她吹笛子。凌浩知道了,倒也不甚在意,不光送了支玉笛给宁心,还把以前自己用的笛子也取了来,时常和她和凑一曲。宁心那时才知道凌浩也是通音律的,而且笛子竟也吹得极好。宁心有时会想,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不错。虽然命不会太久,但总算她是嫁了人,那人也疼她,琴瑟和鸣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六月里,有一天,小月给宁心拿来一篮子针线来。宁心觉得奇怪,便问:“我女红不好,你拿这些针线来是为什么?” 小月答道:“这些针线是宫里赏下来的。听宫里来的人说,每年这时候宫里都会给皇亲国戚赏下针线,以备乞巧节之用。” “乞巧节?”宁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马上就到七夕了,王妃也做个什么送给王爷吧。” 宁心记起以前好像看过古人有七夕乞巧的风俗,大概明白了小月说的话,不过到底要不要送凌浩什么呢。成亲这些日子,凌浩零零总总也送了她不少东西了,他给她,她就谢了收着,却从没想过想过要送他什么,不过好像于情于理她都该回赠凌浩些什么的。 想到这,宁心便去翻了翻那一篮子针线,发现里面不光有丝线,还有捻好的丝绳,刺绣她不会,但有些很久以前学过的东西还是可以试试的。宁心主意已定,就开始忙了起来。 七夕那天,吃过晚饭,凌浩陪宁心在院子里聊天,等着看牛郎星和织女星。过了一会儿,天暗了下来,月亮也升了起来。那天晚上,天不算晴,有些云,不过倒是给看星星更增加了不少情趣。那星星和月亮一会躲进了云里,一会又探出头来。大概是因为没有灯光,满天的星星看着又近又亮。 凌浩拥着宁心站在花架下找那两颗星星。其实很好找的,银河的两边,两颗星星清亮无比,一闪一闪的仿佛在互诉衷肠,那便是牛郎和织女了。看了一会,宁心从怀里取出样东西,递给凌浩说:“这个平安结送给你,祝你一生如意,岁岁平安。” “送我的?”凌浩从没想到宁心会送她东西,有些不敢相信。他笑着接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又把那平安结郑重地挂在了腰间,才握住宁心的手说:“谢谢你,我很喜欢。‘平安结’,这名字也好听,以后我会一直把它挂在腰间的。嗯,还有,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也教教我怎么做。” “你要学这个干嘛?”宁心纳闷。 凌浩却只说:“以后再告诉你。”然后他问宁心:“你们那里也有牛郎织女的传说吗?” 宁心点点头道:“嗯,而且牛郎织女的故事我以前就听过,但其实我却不喜欢这个故事。再美的爱情也禁不起这样天长日久的摇摇相望。即使能年年相见,但一年也只有一次牵手的机会,那么长时间寂寞地等待,就只为了今晚的一夜。” 凌浩想了想说:“正因为只一夜,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宁心摇头,“我宁可要那人间无数,也不要那一次的相逢。” 凌浩倒笑了,他吻吻宁心的面颊说:“你呀,从来都是这么老实得可爱。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一条河就把我们分开的。你既喜欢人间无数,我便给你人间无数。你既不喜欢‘金风玉露一相逢’,我们就换成‘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你觉得这样可好?” 宁心默默想着凌浩的话,眼神却越来越暗。也许一条河分不开他们,但死亡呢?三天前,她才犯过一次头痛,而且这次好像比以前痛得更厉害了。所以他们之间也不会有人间无数,更何况凌浩忘了,长恨歌并不是完结在他所吟的那几句诗上,后面还有两句。宁心苦笑着吟出了长恨歌最后的两句“天长地久有尽时,此恨绵绵无绝期”。没错之所以“长恨”,正是因为唐明皇和杨贵妃最终还只能是天人永隔。 凌浩听到那两句诗,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几天前宁心头痛,他看在眼里,却无法可解,今天宁心又这样说,让他如何不心痛。一刻之后,凌浩猛地吻上了宁心的唇。凌浩这次的吻不若平日里温柔,竟带了些狠绝。他先是有些霸道的挑开宁心的唇齿,用舌尖死命地和她纠缠,后来干脆张口咬住宁心的嘴,一点点,一下下地唇齿相交,迫着宁心回应他。 凌浩咬得不算轻,也不算重。虽然并没有把宁心的嘴唇咬破,却还是让她觉得唇上麻麻的,带些微痛,而且那麻麻的痛仿佛一直痛到了心里。 过来半晌,凌浩才放开宁心,有些负气地说:“不是早说过了吗?不许你这么说,今天怎么又说起来了呢?” 宁心听罢,看着凌浩眼底的痛楚,心中觉得不忍。如果两个人真正相爱,生死离别时,最痛的恐怕是活下来的那一个。她叹口气,一伸手抱住了凌浩的要,脸贴在凌浩胸口,轻轻说道:“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 凌浩点头看一眼宁心,突然把宁心打横抱起往屋里走去。宁心心里一叹,如果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她也是愿意的。 中秋家宴 凌浩把宁心抱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压了上来。他含住宁心的耳垂低声说:“看你身子不好,放过你好几日了。今天既然你又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气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便伸手解了宁心的衣服。 那一晚凌浩不似平日里那般和缓,辗转间总含着一份挥之不去的绝望。 如水的月光悄然照进了房间,月光下,两具滚烫的身体互相纠缠着,身上那点点汗珠被月光映得晶莹剔透,仿佛情人的眼泪,散发着无望的悲凉。鹊桥上相会的牛郎织女过了今夜,还可以有明年的再次相会,但他们谁也不知到明年他们是否还能如此。 神志迷乱的那一刻,宁心听到凌浩在她耳边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那语声里全是痛楚。 第二天,凌浩一早就上朝去了。宁心醒来时,一睁眼,就发觉得眼前东西好像都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楚。她揉了揉眼睛,没用,她把眼睛闭上,再睁开,还是不行。她不禁一阵心惊,难道是脑子里的瘤子已经影响到她的视觉了吗?那样的话,她的日子也就真的不多了。 宁心一个人默默在床上躺着,身子缩成了一团,对于未来,她不是不怕的,而且也已经越来越不确定。不过,好在没过多久,她的视力又恢复了。她想了很久,决定还是先不告诉凌浩了,昨夜他的痛她看在眼里,何苦让他更痛。 那之后,宁心又有几次眼睛看不清东西,不过好在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所以凌浩也没发觉。 八月十五,中秋节时,皇上在御花园里摆家宴,凌浩自然要带着宁心进宫赴宴。因为各宫的娘娘也都会在家宴上,宁心不愿自己太过与众不同,只得也盛装打扮了。那天宁心心情正好,便自己动手化了妆。化妆一事,宁心本就不陌生。以前圣诞时,公司开酒会,哪个女孩子不是一身晚礼服,妆容精致。而且宁心兴致来了,胭脂口红之外,居然还把扫眉的黛色和胭脂调在一起,弄成褐色,淡淡的涂在了眼睑上。 凌浩一见,愣愣地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宁心,你比宫里任何一位妃子都美。” 宁心只是笑笑,跟着凌浩上了马车。 皇上晚他们一步到的御花园,入席时,从他们身边走过,看到宁心,目光也不觉是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开席之后,自有人带着大家吟诗作对,赏花观月,还有歌舞表演。宁心对诗和歌舞都没兴趣,便安静地坐在那里品尝桂花酒。 凌浩和皇上对完对子,一回头,就看到宁心双颊嫣红,眼神微醺的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那样子较平日里多了一丝迷茫,却更让人心动。凌浩快步走回桌边,旁若无人的吻了宁心面颊一下。皇上刚好看到,只是浅浅一笑。 宁心正端着酒杯发呆,忽见一个女子聘聘婷婷地向她走了过来。等到了近前,那女子向宁心晃晃手中的夜光杯说:“侧妃今年应该是头回来,认识的人大概也不多,不如我们来喝一杯吧,就算认识了。将来还会在宫宴上见的。” 宁心只得拿着酒杯站起了身,她刚想问那女子身份,就觉得眼前一暗,除了还能模模糊糊的感觉到席间那些闪动的灯火外,其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了,包括站在她面前站着的人。宁心心里一急,默默握紧了拳头。前几天她还只是看不清东西,现在怎么会除了亮光,其他的都看不见了呢。 凌浩看宁心站着不说话,心里奇怪,就去拉她的手,这一拉便发觉有些不对了。忙站起来,扶住宁心,看着她问:“怎么了?可是头疼又犯了?” 宁心不敢往凌浩的方向看,因为她现在不可能找准他眼睛的位置。宁心咬咬牙,定住心神,微微低着头说:“我没事,可能是刚才站起来太急了,又喝过酒,所以有些头晕,不用担心。”然后宁心又转向刚才那女子的方向,有些歉意地说:“这位夫人,宁心失礼了,请夫人不要见怪。只是不知夫人是哪位?” “她浅鹿箦!碧奈势穑韬圃谝慌源鸬馈? 陈贵妃也不怀疑,看着宁心了然的一笑说:“没关系,这桂花酒喝起来香甜,却还是有些后劲。侧妃大概以前不常喝这酒,因着味道好,就多喝了几杯。不过这酒不算烈,即使喝多了,睡一宿也就好了。” 宁心听罢,点点头说:“多谢贵妃娘娘不怪。而且宁心当然也是愿意与娘娘共饮的,娘娘请。”说完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就要饮下。杯还没到嘴边,就被凌浩一把抢了过去。 凌浩看着陈贵妃说:“娘娘莫怪,我这王妃素来身子极差,现在既然已经有些不胜酒力,自是不宜再饮,不如就由本王代饮一杯吧。等她酒醒之后,我再让她进宫陪娘娘饮茶。”接着就一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 “既然王爷这样说了,本宫又怎能再强求。何况能跟王爷对饮也是幸事。”陈贵妃说罢,痛快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她又伏在宁心耳边轻轻说:“妹妹命真好,虽只是侧妃,却有王爷如此的宠爱和怜惜。如此,将来进门的正妃也定会被你比了下去。今天有王爷挡着,先算了,过两日你进宫和我说说话吧。” 宁心淡淡地应了声好。陈贵妃也没多说,笑这对宁心点点头,就又走回自己的座席了。 凌浩看陈贵妃走后,宁心落座时,动作极其缓慢,坐进椅子前还用双手扶了扶椅子的把手,而且宁心坐下之后只微微低着头,也不说话。凌浩猜测宁心大概累了,想了想,便离了席,来到皇上面前。 他对着皇上躬身一揖,说道:“皇兄恕罪,凌浩是想带着宁心回府了。宁心大概是多饮了几杯桂花酒,看着像是身体有些不适。所以臣弟想先行告退了。” 其实刚才那一幕,皇上也看到了,他懂医,所以也已经瞧出不对了。既然凌浩开口求他,他也不好再留,就点点头说:“好吧,今日虽未尽兴,但也的确不早了,你去吧。” “多谢皇兄。”凌浩说起,又是一揖,就向宁心走了过去。他把宁心从椅子上拉起来,带着宁心向外走去。 宁心虽然已经好了一些,但能看见的还是只有灯光和隐约的身影。看不清路,宁心就只能死死地抓着凌浩的手,跟在他后面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凌浩看着宁心皱了皱眉,宁心极少在外人面前和他牵着手走,从来都是他牵起她的手,她放开。这次竟然这么紧紧的握着他,好像生怕他离开一样,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凌浩想到这,心里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人在旁边看在,一伸手,就把宁心打横抱了以来,搂在怀里,快步向宫外走去。 龙椅上的皇上若有所思的看着凌浩和宁心离去的背影,过了片刻,轻轻一叹,自语道:“凌浩呀凌浩,你在她身上放的心思有些太多了。别人倒还罢了,可偏偏她身子这么差。纵使你放再多心思也无用,将来只会更伤心。现在大概是时候该让你分点心思到别人身上了。” 凌浩一直把宁心抱到了马车上,放好,才一脸担心的问:“你刚才怎么了,怎么会连路都走不稳?” 宁心看看凌浩模模糊糊的脸,虽然看不真切,也知道他一定是担心了。安抚的冲凌浩笑了笑才说:“我没事的。你也知道,我以前从不喝酒,大概太喜欢那甜甜的味道了,喝得就有些急。我想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凌浩听罢,半信半疑地盯着宁心。那酒他也喝过,而且刚才宁心喝酒时,他一直在旁边,所以知道宁心其实喝得并不多,照理实在不应该反应那么强烈的。凌浩看了半天宁心,也没看出什么端倪,而且宁心只是眯着眼睛冲着他笑,一副微醉的样子。 凌浩心想,也许该让杜琪跑一趟了,再给宁心诊治诊治。他还记得,杜琪离开汉宁镇前,他曾特意向问过杜琪宁心的情况,当时杜琪却反问他:“王爷可知杜琪为何不再给姐姐施针?” 他当然不知,而杜琪的解释是:“半载已过,姐姐又经此劫难,针石俱已无用。前时照杜琪推算姐姐最多有五年寿命,如今大概只剩三载了吧。” 他当时听后如遭雷击,半晌回不过神来,大约过了半日,才敢去见宁心。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每每听宁心说到命不长久时会那么绝望,他知道她所言都是事实,他不愿相信又不得不信。 快到王府时,宁心的视力终于恢复。她看凌浩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对她的话并没有全信。宁心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到凌浩身边,轻轻拍了拍凌浩放在膝上的手,说:“你还在想什么?我已经没事了。” 凌浩发现宁心眼神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清亮,稍微放了些心。他抱住宁心,吻了吻她的额头,有些霸道地说:“以后再不准喝酒,刚才你看起来很不好。” “好,你说不喝就不喝。”宁心语气轻松地说。 凌浩却没被感染,只是看着她轻轻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怡郡主 家宴过后的第二天,陈贵妃便遣人送来了请柬,请宁心两日后进宫一叙。宁心有些举棋不定,她其实并不想和陈贵妃有什么深交,但想到家宴那晚贵妃并没有为难自己,而且凌浩也说过要自己进宫陪她喝茶,有些不好意思拒绝。 她去问凌浩,凌浩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不必为难,你若不想去,我帮你回了就是。不过你要是闷了,和陈贵妃聊聊也好。她在后宫口碑很好,为人也随和,不会为难你的。” 宁心觉得上一次怎么说自己也有些失礼,虽然是情非得已,这次再不去,好像有些说不过去,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进宫去见见这位陈贵妃。 到了约定的日子,宁心便带上小安、小月进了宫。到陈贵妃寝宫时,陈贵妃正坐在桌边绣花,宁心刚要跪下见礼,就被陈贵妃拉住了。她一边把宁心让到桌边,一边笑着说:“王妃不必多礼。靖王爷那么疼你,我又怎么敢让你跪,不然王爷可是要怪我了。” 落座时,陈贵妃盯着宁心手腕上的玉镯看了两眼,不过也没说什么,只叫宫女们上茶点。 坐定之后,宁心才真正看清陈贵妃的模样。她眉目淡淡的,单看并不出色,但整个人却都散发着种柔和的味道,让人莫名地就觉得舒服。 宫女端上茶点,陈贵妃淡淡地笑着招呼宁心品茶,然后和她随意聊些宫里和京里的事。两人说了一会,不知怎么就说到靖王爷取妃这件事上了。陈贵妃对宁心说:“前些日子王爷娶了你,可着实让皇上放心不少。你可不知道,以前皇上只要一想到王爷娶亲的事,就会眉头紧皱。” “先皇不是已经给王爷指了正妃吗?皇上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宁心有些不解。 陈贵妃答道:“这事你也应该听说了,那赐婚诏书是三年前下的,王爷却一直拖着,说什么都不肯娶亲。皇上也知道王爷是想选个自己中意的,不愿强迫他,可王爷也不小了,皇上看着当然着急了。而且这事也奇怪,虽是王爷这边不愿娶,但平阳侯和郡主那边也不摧,据说郡主赐婚之后还干脆跑去边关找她哥哥,小侯爷去了。” 宁心听陈贵妃说起了凌浩正妃,心里一动,毕竟将来很可能会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很想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于是她又问:“娘娘可认识这位郡主。” 陈贵妃看了看宁心,笑着说:“王爷还没娶她进门,你就开始担心了?” 宁心只是笑笑,并不否认。 陈贵妃想了想,摇摇头道:“我并不认识可怡郡主,但这位可怡郡主在我们熠国也算是出名的人物。有些事你也应该听说过,不过你既然问起了,www奇書com网我就给你慢慢说说我知道的关于她的故事吧。 要说可怡郡主,可能还得先从他爹平阳侯说起。平阳侯原是先皇部下,跟随着先皇打下了这天下。后来天下初定,又主动提出前去戍边,为先皇分忧。因可怡郡主生母早亡,平阳侯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所以可怡郡主便是在边关军营中长大的。郡主在边关军营里,每天跟着平阳侯和哥哥一起练习骑射武艺,加上郡主天资聪颖,十几岁时,功夫已是极好,在军中显有对手。据说平阳侯常常感叹,可惜可怡是个女孩家,若生为男儿,定可做得将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 不过这可怡郡主也真真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她被封郡主也是一段故事。那年,她才十二岁,平阳侯那时正领兵与罗国作战,她却被罗国奸细下了迷药,绑走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想以此逼平阳侯退兵,不想这位郡主性子很烈。迷药醒了之后,竟用贴身的匕首和那几个绑她的人恶斗了一番。虽然打斗中,郡主受伤不轻,但她也最终还是怒杀了那三个奸细,然后一身是血的逃回了军营。后来先皇听说了此事,惊叹于她的勇气,便下旨封她作了可怡郡主。 其实关于赐婚这事,宫里也有些传言。据说,有一次,先皇病了,平阳侯那时已经卸甲还京,便进宫探望先皇。言语间,先皇便说起了操心王爷的亲事,而平阳侯也刚好正为郡主的亲事烦心。平阳侯对先皇说,郡主年已十六,本该许个人家,嫁人了。虽然到平阳侯府提亲人的也有不少,可他都不敢应。只因为这女儿性子烈,若他选的人不是女儿喜欢的,她定是不会嫁的,到头来自己还得去退亲,惹人笑柄。先皇一听,便说笑着说干脆把郡主指给王爷算了,这样他们两个人也就都省心了。平阳侯开始还以为先皇只是玩笑话,没想到第二天圣旨就下了。 这圣旨一下,听说王爷是几日不曾进宫,这位郡主更是一声不吭,留下一封书信,连夜赶去了边关。她在信上说要去帮自己的哥哥,小侯爷戍边,几年之内都不会回京。所以所以知道此事的人都猜测郡主自己其实并不中意这门亲事,但这也只是猜测而已。后来平阳侯病重,郡主才离开边关回了京城。可是直到现在,郡主已经十九了,作为未婚女子实在也是不小了,她却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和王爷的亲事。 不过,这些天,我看皇上的意思,好像不管他们怎么想,还是要早点把他们的亲事也办了,毕竟靖王爷已经娶了你,他们的事也不好再拖下去了。” 宁心虽然知道凌浩早晚会娶正妃,听到陈贵妃最后一句话,心里还是一震,看来她的安静日子没剩下多少了。她暗自思忖,这位郡主应该也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吧,只是那样的性子,不知道她与她有没有可能相安无事地相处。想到这,宁心微微叹了口气。 陈贵妃听到,却笑了。她安慰宁心道:“侧妃大可不必为正妃的事担心的,有王爷宠着你,只要你不去故意招惹别人,就不会有事。”稍稍犹豫了一下,陈贵妃又说:“不过,今天我也多说一句,侧妃手上那只镯子还是别在郡主面前戴得好。” 宁心听罢,愣了一下。她抬手看了看那只圆润的玉镯。那是凌浩在他们成亲第二天早上,帮她穿衣服时,硬套在她右手上的,当时他只说这玉养人,对她受伤的手腕会有好处,就给她戴上了,还叮嘱她不要取下来。现在既然陈贵妃这样说,看来这一定不是一只简简单单的玉镯。“这玉镯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宁心问道。 陈贵妃听宁心问起,也有些吃惊,她想了想,说:“原来王爷没跟你说过这玉镯的来历。今天倒是我多嘴了。不过,既然我已经提起来了,就告诉你这镯子的来历吧。这镯子全天下只有两只,是先皇为先皇后寻来的。先皇后畏寒,先皇就遍寻天下,寻了块暖玉来,打了两只镯子送给自己的皇后。后来在先皇后归西前,把两只镯子分别给了自己两个儿子,让他们以后送给自己的正妻。所以那另一只镯子现在就在皇后手上。” 宁心听罢,竟不知说什么好,凌浩总是不声不响地给她那些只属于正妃的东西。宁心想了半晌,才轻轻说了句:“以后我会小心的。” 之后她和陈贵妃又聊了些其他的,宁心看看天已经有些晚了,就告辞离开了。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就是八月底了。那天,天有些阴阴的,好像很快就要下雨的样子。因为已经入秋,带着凉意的风吹在宁心身上,让她不觉打了个寒战,她低低地咕哝了一句“好冷”。一般情况下,凌浩这时候应该已经下朝回家了,可那天他却还没有回来,反正无事,宁心就在院子里等他。以前凌浩偶尔也会晚归,所以宁心也并不太在意,毕竟凌浩是有公务在身的人。 过了一会儿,凌浩身边的一个侍卫来了恒院,告诉宁心说,皇上留下王爷一起用饭,有事商议,王爷请王妃自己先吃。宁心听完,点点头,打发了侍卫,便回了屋。 没有凌浩的陪在身边,宁心觉得整个屋子都显得异常安静。虽然他们一起吃饭时,大多数时候也都是沉默不语,但有个人在身边的感觉到底还是不同的。宁心没吃几口,就把筷子放下了。这样的阴雨天气,让她觉得手腕隐隐作痛,连拿筷子夹菜好像都有些吃力。宁心本来也不是很饿,吃起来又费力,所以她只吃了一点,就不想再吃了,她叫小月来收了桌子,然后干脆裹了被子去睡午觉。 睡着睡着,宁心忽然觉得脸上有温热的气息,一睁眼,就看到了凌浩那张俊脸,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凌浩只是专注地、安安静静地看著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见她醒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面颊,长长地叹了口气。 宁心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了,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凌浩听宁心这么一问,眼神微微动了动,眸光中仿佛带了些伤痛。他默默扶着宁心坐起来,又给她披上外衣,然后把她抱过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却还是不说一句话。 凌浩不答,宁心也不好再问,一动不动地待在凌浩怀里。不过她心里好像隐隐的也猜到一些。 过了半晌,凌浩眼光幽幽的看着窗外,说:“过些日子,这府里大概会有些吵闹,你要不要去谢简那里住一阵子,等安静下来了再回来。” 宁心听后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痛,真是不幸她猜对了那答案。虽然她一直都知道有一天,凌浩会再娶自己的正妃进门,虽然她也一直再告诉自己不要那么在意,这里的人都会有三妻四妾,但她还是觉得心痛。躲去谢简那里,也许是她现在最好的选择了吧。于是宁心点点头,低声说:“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去大哥那里住些日子。” 又过了半晌,凌浩才看着宁心说:“不管你去哪,记着一件事,今生,在我心里,永远只有你一位妻子。” 宁心听了,倒笑了,那笑里有一丝嘲讽,也有淡淡的苦涩。宁心暗想,难道我在你心里是唯一的就足够了吗,那在别人面前呢?你终究不只拥有一位王妃。这肉体出轨和精神出轨难道真的可以分开吗? 凌浩皱着眉头看宁心,只觉得她笑得诡异。 宁心也不解释,问凌浩:“你就没什么别的告诉我吗?”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凌浩亲口告诉她要娶正妃。 凌浩有些艰难地看看宁心说:“聪明如你,大概早猜出事情的缘由了。也罢,你既想听我亲口说出,我就说与你。今日皇兄午饭时提出让我按父皇遗诏娶可怡郡主为妃。并说已经替我安排下去了,让我下月二十二娶可怡进门。我不愿,他便用遗诏压我。所以我,我也就只能遵旨了。” 宁心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我今天就想搬到大哥那里去。”原来她还是做不到对凌浩再娶他人淡然以对,现在,知道这事就近在眼前,她竟然不愿再跟凌浩同处一室,只想逃开。 凌浩知道宁心心里不痛快,而且此时他对她的要求又怎会说个不字,就点点头说:“好,我这就去安排。” 深夜遭劫 这一次住到谢简那里,宁心却愈发的沉静了,每天只看看书,吹吹笛子,有时可以整日不说一句话。谢简开始帮旁敲侧击地劝了劝,发现没什么效果,也就不再劝了,只是每天尽量花时间陪着她。 宁心每天郁郁寡欢,倒也不全是因为凌浩要娶正妃。她知道凌浩也有他的无奈,他那门亲事早就定下了,其实说起来,还是自己抢了人家丈夫,所以造成今天这样,她也是有责任的。将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反正她也没太多的计划。她心情不好,可能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眼睛。她看不清东西的时候已经越来越多了,多到几乎每天都会有那么一次,而且好几次了,她不是看不清,而是什么都看不见。有时,连谢简都发觉她眼神不对,问起来,她只说没事。谢简也就只好作罢。 凌浩娶正妃的前一日,宁心总是觉得心神不定。看什么书都看不进去,写字作画也全没心情。谢简看在眼里,吃过晚饭,便取了琴出来,拉着宁心听他抚琴。谢简的琴恬淡清幽,带一点点哀伤。宁心默默听了好大一会,心才慢慢安静下来。后来宁心听到几只曲子是她熟悉的,便也取出笛子轻轻吹着,与谢简的琴声相和。 后来一直到半夜都过了,宁心才终于有了些睡意,最后她终于在谢简的琴声中迷迷糊糊地趴在桌边睡了,睡前还咕哝了一句:“还是大哥待宁心好,真想一直待在大哥这里,再不回王府了。” 谢简也不叫宁心,在她身上披了件衣服,喃喃自语道:“我以为你已经想明白了,也早知会有这一天,所以当时才没劝过你。没想到王爷再娶,竟会让你心乱至此。你既然喜欢待在大哥这里,就一直待着好了,待一辈子都行。反正大哥我也不会再娶,这府里绝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谢简说完,叹口气,爱抚的摸了摸宁心的头发,就轻轻离开了宁心的房间。 谢简离开之后,宁心抬头看了看谢简离去的方向,思忖片刻,又扒下了。 睡桌子,到底不舒服,宁心睡了没多久就醒了,正想挪到床上接着睡,忽地发现屋里的地上多了条人影,她心里一惊,正要张口叫人。那人却急忙抢上一步,手指轻拂了一下宁心的颈间,宁心就一句话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来了。 宁心猜到大概是被人点了哑穴,心知此时急也没用,便定了定神,抬眼向那人望去。这一看,才发现来人身穿紧身的夜行衣,身材婀娜,竟是位女子,而且那女子还长得十分娇俏可爱,英挺细长的眉毛,灵动黝黑的双眸,小巧微翘的鼻子,一张元宝嘴,嘴角上扬,微微含笑,看起来很年轻的样子,应该不超过二十。 那女子知道宁心在看她,对宁心的目光倒也不躲闪,只是笑吟吟地站在月光下任她看个仔细。 宁心看过之后,便知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对她并无恶意,而且莫名的她还对这女子生出些喜爱,这女孩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生气让她有些向往。虽然宁心猜不透她的来意,但已经猜出了来人的身份,这京城里也她有瓜葛的女子本就少之又少。 宁心想了一瞬,缓步走回桌边,摆了个请的手势。那女子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坐了。宁心随后也坐了,默默地等那女子说出来意。 那女子又看看宁心,才轻轻说:“我虽然不喜欢那个自大的王爷,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自己挑的王妃的确有过人之处。大半夜的,被人入室点了哑穴,居然还能不急不慌地坐在这,和来人谈条件。看来我的决定是再对没有了。” 宁心听罢也只能笑笑。 她女子又接着说道:“王妃莫怪我说话直,我以前都是这样直来直去的,省时省力。我想先问王妃一句话,外间的传闻多是王爷非你不娶,可我想知道你是否也喜欢王爷。” 宁心暗叹,她倒是希望自己还没有喜欢上他,真那样的话,她也不至于连日来心乱如麻了。不过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自欺、欺人都无用,于是她看着对面的女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女子看到,双眸一亮,面上带了喜色,笑着说:“既然你也喜欢王爷,他也喜欢你,那这事可就简单了。明天我帮你个忙,你也帮我个忙,我们就都两全其美。不过现在你可要跟我走一趟了。”说完,也不等宁心表示什么,伸手在她胸口又是一拂,然后扛起宁心就往外走。 宁心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被那女子扛在身上,跳上跳下的,要多难受就多难受。她心想这女子也太率性随意了一点吧,什么也不解释,就带她走。不过,她既无恶意,自己又无法反抗,也就只能遂了她的意,任她为所欲为了。 到了第二日,谢简知道宁心昨晚睡得很晚,一早并没有去宁心房间看她,想让她多睡一会。等谢简下了朝,回到府里时,小安、小月正在四处找宁心。谢简一问,才知从早上开始,就没人见过宁心。他忙去宁心屋内查看,可是并没发现什么打斗的痕迹。谢简也实在想不出宁心有什么理由会自己离开,就在昨夜,宁心还在说想一直住在这里。 如果宁心不是自己离开的,又会是谁把她带走了呢?谢简一个人默默思索了一会,已经想到了一个人,但又不能确定。 正这时,看门的小厮带了个送信的人来。小厮说,送信的人一定要当面把信给谢简。谢简知那封信必是极重要,而且这会儿送来,很有可能与宁心有关,忙接了过来。他抽出信,飞快的看了一遍,才松了口气,微笑着自语到:“果然是你把我的小兄弟带走了,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用担心了,只等着看你们俩怎么欺负那个痴情王爷吧。” 谢简把送信的叫到身边,说:“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说谢简多谢她好意告知。我祝她行事一切顺利。不过千万别欺负我家小兄弟,要不以后脱身可就难了。” 送信的,点点头,说了句“记下了”,就离开了。 谢简找来小安,小月,告诉她们王妃只是去朋友家小住两天,过两天一定会回来,让她们不必再找。 小月又问谢简:“这事要不要告诉王爷。” 谢简笑着摇头道:“今日你家王爷娶正妃,正是忙的时候,就不用拿这事去烦扰他了,过两天,若王妃还是未归,你们再报给王爷吧。” 小月想想,也觉得有理,就没再说什么。 这时的平阳侯府内,却不若平常人家嫁女一般喜庆洋洋,反而有些惨淡。一身喜服,娇俏可爱的可怡郡主正陪着老侯爷说话。老侯爷早知道靖王爷已娶了侧妃,而且与侧妃感情甚笃,不免为自己的女儿担心,言语间竟连连叹息。 郡主拉着老父的手笑着说:“爹爹不必为女儿担心,您也知道女儿的性子是定不会让自己受半点苦的。倒是爹爹要多多保重,从今往后,女儿就不能时常在爹爹身边照顾爹爹了。” 老侯爷伸手捏了捏郡主微翘的小鼻子,带些宠溺地说:“我正是为你那性子担心,你从小到大受不得一点委屈,这样嫁到王府可怎么办呀?虽说你是正妃,可那王爷早已心有所属,总难免会冷落你,你可别一怒之下,从王府里逃了。” 郡主调皮的眨眨眼,对老侯爷说:“爹爹,女儿向您保证,女儿若嫁了王爷,一定不会逃的。” 老侯爷虽然觉得郡主这么痛快就立下保证,有些奇怪,可是也没想太多。 老侯爷和郡主正说着,家丁来报,靖王爷接亲的队伍已到了府门外。老侯爷看家丁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还有什么事吗?” 家丁只好如实说道:“靖王爷看起来好像不太高兴,脸上无任何表情,只皱着眉。老爷和小姐小心些吧。” 老侯爷听罢,脸一沉,有些不悦地说:“虽然他是王爷,可也太不吧我们放在眼里了吧。我这就找皇上理论去。” 郡主赶忙拉住老侯爷,说:“爹爹不必生气,王爷不快正因为他是重情之人,也不算错,估计这亲事本就是皇上一手安排的,您找他也不会有用。不过女儿自有办法让王爷高兴起来,爹爹还是在家待着吧。” “当真?”老侯爷有些不信地问。 “当真。”郡主异常肯定的点点头。 老侯爷叹口气,说:“好吧,既这样,我不去找皇上就是,你以后一切多加小心。真受了什么委屈,一定得告诉爹,爹帮你讨回来。” “好。”郡主对着老侯爷甜甜一笑。 老侯爷不再说什么,替她盖上盖头,送到喜轿门口。郡主刚要上轿,忽又退了回来,对侯爷说了句:“爹,我有样东西忘在房里了。”说完就掀了盖头,拉着喜娘就往后面跑。 老侯爷看得直摇头,说了一句:“都快嫁人了,怎么还跟没长大似的,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 过了一会,喜娘扶着盖了盖头的郡主出来。喜娘还是那副模样,脸上的皱纹没多一根,也没少一根,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灵动。郡主也还是刚才那一身喜服,但一双伸在外面的手却好像比平日里纤细了几分。她们在老侯爷身边稍稍停了一下,躬身福了福,也没说话,就直接上了轿。 老侯爷看着离去的轿子和喜娘的揉了揉眼睛,自语道:“莫不是我老了,眼睛花了,怎么瞧着这喜娘的背影好像有些熟悉呢?唉,算了算了,真是老了,连个女儿都保不住。”说完便叹着气,回屋里去了。 意外惊喜 一样的成亲,一样的拜堂,却是不一样的心情,凌浩的脸一直沉着,半点笑意都没有。有不少人都看出了王爷的不甘,可这皇家的事又有谁敢说什么,所以就只希望婚礼快点结束。礼部尚书的一声“礼成”着实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场面上的事总算结束了,接下来只要喝酒吃饭就行了。威慑于凌浩冷冰冰的眼光,几乎没人敢上前给他道喜,席间也颇为安静,隆重的宴席竟不带任何喜气。 喜娘扶着新娘子一边往后院的洞房走,一边不由得感叹:“你胆子也真大,这样的人都敢嫁。你天天对着他那张拉得比马脸都长的脸,也不怕短寿。” 新娘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又接着往前走。 到了洞房,喜娘扶新娘子在桌边坐下,又把其他人都打发走了,关了门,自己也坐了。那喜娘想了想,说道:“反正还早,我就先陪你说会儿话吧,然后我也要赶路去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说罢,喜娘一伸手掀了新娘子的盖头,盖头下露出的是宁心那张脂粉未施的清丽素颜。喜娘笑嘻嘻地看着宁心说:“还是这样面对面的和宁心姐姐说话好。嗯,不如我跟姐姐打个赌吧,就赌今晚王爷会不会入洞房。我赌不会。姐姐你呢?” 宁心淡淡地笑着,却不答。 喜娘大眼睛转了转,忽地一拍头说:“哎呦,对不起,竟是是我糊涂了,怎么忘了给姐姐把穴道解开,怪不得姐姐不答。我这就给姐姐解穴,这样姐姐就可以选一个了吧。不过,还有一样,作为惩罚,输了人可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才行。” 喜娘说完,手指轻轻拂过宁心颈间,解了她的哑穴。 宁心其实并不愿赌。于情,她自然不会愿意凌浩与别的女人同房;但于理,又觉得一个男人这样冷落自己新婚妻子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她沉默一会道:“好吧,既然你一定要我选,我就选王爷晚上会来吧。” 这样如果输了,宁心也输得心甘情愿,何况她本来就欠郡主一个天大的人情,即使不输,她也会愿意答应她提出的要求。 喜娘一听,笑道:“这个赌,姐姐是输定了。” 宁心对那个赌倒是无所谓,她其实更担心郡主的将来,于是便问道:“郡主,离开王府之后,你打算到哪里去?” 不错,那喜娘正是郡主易容而成。郡主听宁心问起,洒脱一笑说:“我嘛,将来自然是要去快意江湖了。以前碍于郡主的身份,很多事想做而不能做。今天的事被皇上知道了,这郡主一定是不能再做了,倒正好可以让我做以前一直想做的事。” “这……难道你就不怕将来皇上怪罪下来,连累到老侯爷和你哥哥?”宁心忍不住又问。 郡主想也不想地答道:“怕,怎会不怕。可我还是得走,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嫁给那个心里除了你再装不下别人的王爷,要不我大概一辈子都不快乐。如果那天我要嫁了,怎么也要嫁个对我像王爷对姐姐这么好的人,这样才算对得起自己。再说如果皇上真要怪罪下来,你那王爷一定会替我挡着的。你是没看见,今天他成亲时那个不情不愿的样子,我猜他是一辈子都不想见到我的。还好我这人识趣,自己先走了,他肯定也是不会找的。” 宁心想了想,觉得郡主的话也对,而且如果皇上真的要查,她也一样难辞其咎。真到了那个地步,所有的错,就由她一个人顶着好了,不过是多活几天,少活几天的问题。 宁心和郡主又闲低声闲谈了一会,忽听得有人敲门。郡主忙把宁心的盖头盖好,去应了门。来人在门口和郡主耳语了几句就离开了。 郡主关了门,笑嘻嘻的走回宁心身边,又揭了她的盖头,才说:“这次真是姐姐输了,外头的人传话来说王爷今晚喝醉了,已经先回恒院休息了。” 宁心听罢,心下微微松了口气。郡主却有些不平地撇撇嘴,说:“看来我这次的决定是再对没有了。你家王爷也真是,好歹是娶个正妃进门,他却在新婚之夜对新娘子理都不理,想想实在有些欺我太甚。既这样,你们就也只能晚些再见面了。” 宁心听了,只能沉默。过了片刻,郡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宁心说:“姐姐保重,我也该走了,请姐姐见到王爷时,把这个交给王爷。” 宁心接过,点点头说:“好吧,我一定帮你带到。还有,你以后一个人在外,也要多加小心。另外,刚才,你说输了的人要答应赢了的人一个要求。既然我输了,有什么要求你就说吧。” 郡主歪头想一会儿,说:“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以后再说罢,到时你别赖账就行。” 宁心淡淡一笑,说:“不会,将来你如果想到了什么,再来找我就是,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向王爷讨吧。” 郡主也没多想,笑着点点头,说:“好。我还有些是要处理,要先走了,不过姐姐最好能等我走远了再去找王爷,行吗?” 宁心思忖了一下,说“你放心走吧,说实话我也不想让王爷追上你。不如这样,我等到你明天出城之后再去找王爷。” 郡主听罢,眼睛一转,笑道:“嗯,如果姐姐能等到明早,那自然最好。可仪现在就走了,就此和姐姐别过,希望我们还能后会有期吧。”郡主说完,微笑着和宁心点一下头,潇洒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心知道郡主为了这次出逃,早已把她随身的丫鬟都遣散了。因此在郡主离开之后,这本来用作洞房的兰苑就成了个极清净的地方。除了几个为了迎娶郡主,新招来的丫鬟外,便再无别人,这倒正好可以让她在这里睡上一晚,明早再去见凌浩。这样想着,宁心也没叫人,脱了外衣,就睡下了。大概因为不用再为凌浩娶亲的事伤神,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宁心正在睡着,忽听咣当一声巨响,是门被踹开了。宁心一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人一把拎了起来。宁心一抬眼便对上了凌浩那又急又怒的一张脸。 凌浩认出宁心的一刻,整个人立时僵在了原地。他呆呆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宁心,仿佛是害怕一眨眼,宁心就会变成了可怡。他手上还紧紧抓着宁心胸口的衣服,也不放开。过了片刻,他扶宁心坐好,又把宁心上下看了一遍,才紧皱着眉,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地说了句:“希望我不是在做梦,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怡呢?” 宁心看到凌浩这副傻傻的,全然莫名其妙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她想其实偶尔捉弄一下凌浩还是挺有意思的,至少可以见识一下这位靖王爷失态的样子。笑罢,宁心指了指门。凌浩会意,到门边,遣散了随从,又关了门,回到宁心身边。他看了看床边放着的嫁衣,低头想了一下,问道:“难道说昨天和我拜堂的人是你?什么时候可怡换成了你?谁换的?可怡又到哪去了?而且为什么,我会在今早接到她给我的字条。” 宁心本来正想一一回答凌浩的问题,可是听说凌浩接到了郡主的字条,很是奇怪,便问:“是什么字条?郡主昨晚应该就已离开,你怎么可能今早接到她的字条?” 凌浩从袖子里掏出张纸,递给宁心说:“早上我起身时,管家给我的。她说是郡主让喜娘带来的,让她等早上我起来之后交给我。” 宁心展开字条一看,上面写着:新婚之夜不见王爷,甚是难过。若以后王爷还想见到您的侧妃,就请速来新房一聚,过时不候。见面时,自会告知侧妃地所在。” 宁心没想到可怡昨天临走时还没忘了开这么个小玩笑,这也就难怪凌浩进门时那么怒气冲冲了。宁心把字条还给凌浩,笑着说:“那喜娘便是郡主了,你若昨晚来了,昨晚就知道是我代她又嫁了一次。她大概是怕你今天早上还是不会过来,就想了这么个法子,既是给你个惊喜,也顺便捉弄作弄你一下吧。” 凌浩听罢,叹了口气,拉起宁心的手,说:“今天的确是个很大的惊喜。虽然我从没打算过和她圆房,可心里一直亏欠了你,不管怎么说我再娶,就是负了你,却不曾想到昨天和我拜堂的竟然还是你,这样总算可以让我安心一些。” 想起凌浩昨夜不进洞房,宁心心里暖暖的。虽然在这样一个社会,三妻四妾也许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但也正因为这样,若还有人愿意为你坚守,就更加弥足珍贵。宁心也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凌浩的手。 过了一会,宁心取出可怡让她转交给凌浩的信,递过去说:“这是郡主留给你的信。” 凌浩接过来,很快地读了一遍,然后笑着说:“这个可怡,居然这么多年都没变,到现在了还如小时候般直率可爱,人都走了,可还没忘了威胁我。不过这次我可是欠了她个天大的人情。” “她信上说了什么?”宁心问道。 凌浩把信递给宁心说:“你可以自己看,不过简而言之,她信上说了两件事,第一是她不想嫁给我,以前就不想,现在更不想,就用了这么个调包计,把你绑来再嫁一次,这样她自己就能跑了;第二,她让我在她离开之后护住她家人。她说不管在哪,她若听说家人有事,一定会再回来当她的王妃,到是候一定让我后悔莫及。” 宁心粗粗地读了一遍信,也笑了,这个可怡的确可爱,她信里明确告诉凌浩她不喜欢凌浩,所以走了,让他自己想办法跟皇上交待,只要她家人无事,凌浩怎样说她都无所谓。宁心想到按风俗,今天应该是凌浩带着郡主进宫见皇上,可是可怡是不可能去了,就有些担心地问凌浩:“你一会儿进宫,要怎么和皇上说这事?” 凌浩宠溺地摸摸宁心的头,笑着说:“不用担心,我自会想办法和皇上说的。这次多亏了可怡,要不我们三个人大概都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说起来其实还是我不好,当初如果我能在坚持一下,她也许就不用逃了。现在既然可怡已经帮我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我一定会替她办妥,这样你也才会安心。所以你今天就在家等我消息吧。” 宁心想了想,道:“好吧,不过你也要小心点,那个到底是皇上。” 凌浩点头说好。之后他和宁心又在房里坐了一会,就进宫面圣去了,宁心则回到恒院等他。 可是那天宁心等了好久,凌浩都没有回来。而且不光那天,凌浩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回王府。 杖责二十 凌浩进宫前想了很久,他知道肯定是不能将实话告诉皇上的。不管是宁心还是可怡,这一次犯的都是欺君之罪,若是皇兄到时执意要追究,即使是他也不一定能保得下她们。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让他一个人来担下这所有的“错”,何况这些错因他而起,本就该由他来担,而且他也甘心承担那所有的责罚。 有了计较之后,凌浩便只身进了宫。 皇上已下了早朝,正在偏殿批奏章。他看到凌浩一个人进了殿,眼光闪了闪,语气却是淡淡地问:“怎么没带可怡来?” 凌浩浅浅一笑,答道:“我把可怡给送出京城了,自然没法带她来。” “你把她送出了京城?”皇上声音微扬,带了些意外。 凌浩平静地看着皇上,点点头,说:“没错,今天一早,我就让人送她离开了,并叫她永远别再回王府,而且也最好别再回京。” 皇上听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说:“凌浩你不觉得这么做实在有些过分吗?可怡有什么错处,你竟然也不和我说一声,就把她给休了。你明天又要怎么和老侯爷交待?” 凌浩却摇头道:“我没有休她。昨天成亲,夫妻对拜时,我并没有对着她的方向拜,昨夜我也没揭过她的盖头,没与她同过房,所以说起来,我并不算真正娶了她,自然也就无从休她。今早,我只不过将实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说。‘我心里早已有人了,再不可能容下别人,而且我许过那人,今生不负她,所以我也不会与任何人同房。如果这样,你还愿留在王府,就留下,我不会为难你;若不愿,我也可以送你走,就当我们从未结过亲。’那可怡的性子,皇兄应该也有耳闻,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所以此刻她已然离京。” 皇上实在没想到凌浩会如此铁了心不再要别的女人,而且居然还跟可怡说了那么一番话,忽然就忍不住有些动怒。他指着凌浩说:“你……简直是胡闹,看来我平日是太纵容你了。”隔了片刻,皇上忍了忍心中的怒气,又说:“凌浩,我不想罚你,你赶快去把可怡给我找回来。我就当今天这事没发生过。” “不去。”凌浩答得简单而肯定。 皇上一听,脸又阴沉了几分,哼了一声,说:“就为了那么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你今天竟然敢这么顶撞我。不过,你再宠她又能如何,一样不能让她多活一日。” 凌浩也不辩解,只是默默看着皇上。 “你当真不去找可怡?”皇上又问一遍。 凌浩这次倒没有马上答,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地说道:“皇兄,我定是不会去找可怡的。何况可怡也不会希望我去找她。而且我求皇兄也别去找她。我知道皇兄要想找,一定找得到。可皇兄还请替可怡想想,您觉得依她的个性,能忍受得了在王府独守空房的日子吗?她又有一身的本领,即使找了回来,她早晚还是要走的。” 皇上听罢,声音冷冷地说:“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你那侧妃,要不是她,你也不至于对可怡无情至此,连新婚之夜都不愿与她圆房。既这样我就让人把宁心拿了押起来,到时就不信你还是不去找可怡。” 话音未落,凌浩已经直直地跪了下去,双膝置地有声。他定定地看着皇上说:“皇兄,这事是由凌浩而起,宁心并无过错,您为何要拿她?如果您真的觉得她有什么错处,我愿代她受过。” 皇上听凌浩护着宁心更气,忍不住说了句:“你凭什么代她受过?她不过是个侧妃,你却是大熠的亲王。” 凌浩却回道:“论身份,她是不及我。但她连救我两次,其实我这条命早已是她的了。” “你的命是她的。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居然也说得出来。我看你为了她连君臣之道都不顾了,我是国君,你是臣子,你的命该是我的,是我的才对。你, 你今天还真的是来得是有恃无恐,别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就一定不会处罚你。”皇上这会是真的怒了。 凌浩目光沉静的看了看皇上,轻轻说了句:“臣不敢。” 皇上咬着牙说:“你不敢,你那眼神里哪有不敢。好,今天就当给你个教训,来人,把靖王给我拖了出去,杖责二十。” 凌浩其实早知皇兄今天不可能善罢甘休,如果他能挨顿打,事情反而好办了,所以只说了句:“臣甘愿领罚。” 皇上冷哼一声,背过了身。皇宫侍卫进殿,将凌浩托出去,绑在椅子上就开始打,一边打一边数着:“一, 二, 三……” 凌浩也不运功相抗,默默地任板子一下下硬生生地落在身上。痛,的确很痛,他要紧紧咬住牙关才能不叫出声来。但如果这样能换来他和宁心两个人的安静相守,让他再不负她,他受得心甘情愿,而且这点苦和以前宁心为他受的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二十板子打完,凌浩被拖回殿内,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的裤子已被鲜血浸透,不过他脸上倒是一副坦然的神情。凌浩强提着一口气,直直地跪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看到凌浩身上满是鲜血,心中终是不忍,气也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问凌浩:“疼吗?这教训你可记住了?”语气里带了些怜惜。 凌浩点点头,回道。“是很疼,臣弟以后都不敢忘记。” 皇上走下龙椅,伸手去扶凌浩。凌浩握住皇上的手,试图站起来,可是身形晃了晃,却没起来。皇上这才看清凌浩脸色发白,鬓发都已被冷汗浸湿,再看他的伤,发觉有些不对,带了几分焦急问道:“你是怎么回事,刚才挨板子时为什么不运功?” 凌浩不甚在乎地笑着说:“惹大哥生气原是我的不对,大哥既然罚我板子,我自然要老老实实的挨了,才能让大哥消气。” “你……你这那是让我消气,分明是在气我。”皇上有些恨恨地说,边说,边点了凌浩腿上几个穴道。然后叫人来抬凌浩,凌浩却是不让,跪在那拉着皇上的手不起来。 这会儿,皇上已经冷静下来,看凌浩不起来,倒笑了,敲敲凌浩的头说:“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做错了事就耍赖。算了,算了,看在你弄出的这场苦肉计份上,我不再追究就是,不过你自己想办法去跟老侯爷说。” 凌浩一听,赶紧说道:“多谢大哥。老侯爷那边好办,他最了解自己女儿,估计本就在替郡主担心。” “唉,就是便宜你们两个了,不过下不为例。好了,现在你总可以让他们抬你去西暖阁了吧。”皇上的语气颇为无奈。 凌浩不再坚持,顺从地到了西暖阁,又任太医处理好了伤。之后他提出要回王府,皇上却不答应,一定要他在宫里养好了伤才准回去。凌浩此时也不想再顶撞皇上,于是便只好先在皇宫里住了下来。 宁心那日一直等到掌灯时分,都没等到凌浩。后来凌浩身边的一个侍卫带了话来,说是皇上把王爷留在了宫里,让王爷住上几日再回王府。因为凌浩的侍卫不能进宫,所以对宫里发生的事也一概不知。宁心问了他半天,也没问出什么。 宁心知道凌浩被留在宫中,一定和郡主的事有关。她虽然急,但也没办法,而且天也晚了,就只能第二天去找谢简,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宁心才起身,就接到了凌浩派人送来的字条。字条很简单,上面只写着:“一切安好,勿念。皇上已不再追究可怡之事,详情待回府后告知。” 虽然知道其间必有周折,但凌浩的字条还是让宁心安心不少。宁心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先不去找谢简帮忙打探凌浩的事了。这次郡主出逃,她代嫁的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凌浩既然已经说过皇上不再追究,她就在家等着便是。凌浩既有本事领兵打仗,他应该可以在宫中照顾好自己的。 下午的时候,谢简却是不请自来了。他一见宁心便说:“我知道王爷被皇上留在了宫中,不过小兄弟不用担心,听说王爷只是受了些许皮肉伤,并无大碍,过几日应该就可以回府了。” 听到凌浩受伤,宁心并不意外,但还是忍不住悬起了一颗心。她问谢简:“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简忙安慰道:“小兄弟莫急。王爷今天已经好了很多。至于昨天的事,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据相识的太监说,王爷在偏殿见皇上时,不知怎么惹怒了皇上,被拖出去打了二十下板子,之后就被皇上以养伤为名留下了。” “惹怒了皇上,被打了二十下。”宁心皱着眉,有些不信地重复了一遍谢简的话。 谢简却微笑着说:“王爷这招苦肉计,对别人或许没用,对自己的皇兄却最是简单有效。” “为什么?”宁心不解。 听宁心问起,谢简只好解释道:“先皇后在王爷八岁时就过世了,王爷成年之前一直都是跟着皇上的。可以说王爷其实是皇上一手带大。而且皇上疼爱他这个弟弟也是人所共知的,据说最舍不得王爷受苦,甚至有传闻说皇上待他比待太子还好。所以如今王爷先领了这顿板子,皇上一心疼,自然不好再追究。” 虽然是明白了,但想到凌浩挨了那么多板子,宁心还是很担心。 谢简想了想,又说:“听太医说王爷并没有伤到筋骨,只需数日,伤势就可痊愈。” 宁心知道担心也没用,轻轻叹了口气,看着谢简说:“多谢大哥。” 谢简地摸了摸宁心的头,温和地笑着说:“不用客气,这几天,王爷不在,我就多来陪陪你吧。” 宁心默默点了点头。 黑暗柔情 凌浩在宫中养伤,但每隔一、两天,总会遣人给宁心送字条来。每次字条上都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只为了告诉宁心他一切都好,不用挂念。可宁心看了,总觉得心里暖暖的。 眼睛的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不过宁心好像已经有些习惯了每天有几次看不清东西。 一天,宁心又是一阵的视力模糊,之后最先在她眼前清晰起来的是桌上的纸笔。宁心忽然记起以前她曾答应过凌浩,要为他画一幅画的。如今,她也不知还能有多久的视力,如果此时再不画,也许永远都不会机会了。 于是,宁心走到桌边,铺好宣纸,提起了笔。开始时,宁心也不知道要画什么,等落了笔,才发现自己画得竟是凌浩。那时她就明白了,原来他早已被她埋入了的心底,随时光的流转,默默生出了无数的根,纠结着她的心,从此再不能剥去。 宁心记得,凌浩曾说过,他画她是极容易的,因为她原本就在他心里。现在,对她来说,竟然也是一样。虽然很久未曾动笔,但不经意地点划钩描间,他就已经立于了纸间,微笑着看着她,眼神中几分欣喜,几分关切。 画过一张,宁心默然半晌,又拿过一张纸,再次落笔。一时间,凌浩各种不同的样子,落拓的,淡定的,霸道的,温柔的……一幅幅在宁心脑海中浮现,那样的真实而清晰。宁心想,也许有一天,她真的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那些已不知不觉中印在记忆中的身影,却永远都不能被任何黑暗阻挡,纵使失去了光明,不用眼睛依旧可以看到。 那天,宁心画了很久,直画到周围的一切再次失去了原本的样子。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眼睛看得见,宁心就会坐在桌边一笔笔画着凌浩的样子,下棋的,骑马的,吹笛的。虽然不是每幅都能画好,但每画一副,凌浩的样子便在她心中又铭刻一遍。十几日的时间并不太长,她的画却已经积了好大的一叠了。 一日黄昏,宁心又在专心地画画。她想画的是七夕那晚,凌浩在花架下,长身而立,微笑着给她念《长恨歌》的样子,可一连画了几幅,都觉得画不出凌浩那天温情脉脉神韵。懊恼间,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在耳边想起:“我哪有你画的那么好。” 宁心手一抖,羊毫笔啪的一声落到了宣纸上,跌落处,一点墨迹慢慢晕开。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拾起了笔,在笔架上放好。一声轻叹之后,那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吓到你了吗?只是可惜了一副好好的画。” 宁心猛的转身,差一点撞上身后那人的下巴,那人倒也不躲,只是微笑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朝思暮想了半月的女子。 宁心抬眼看凌浩,发现虽然才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他竟然瘦了那么多,原本就不算丰满的两颊已经凹了下去,只剩下了高高的颧骨。宁心心中一痛,默默无语地抚上了凌浩的脸。 凌浩却拉下了她的手,又把她搂进怀中。过了一刻,才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那样温柔的话语让宁心忍不住鼻子发酸,怎会没事?到底是受了杖责,即使未伤筋骨,也还是会痛的。这一次娶正妃,真正勇敢的是可怡,正因为她的离开与成全,他们才有了一个幸福的机会;但为了他们能从此安静相守,付上代价的却是凌浩。现在她终于可以不再担心他们的婚姻里有其他的人,只希望无论是可怡还是凌浩,他们所做的都不会白费,只希望她能活得更久一点。 然而命运总是弄人,正当宁心想再仔细看看凌浩时,眼前突然就是一暗。那黑暗不是一点点,而是无边的,铺天而来,于是她的世界里除了黑暗便还是黑暗。宁心忽然就觉得绝望,所有一切的努力,在死亡面前都是那么微不足道。不管付出了多少,她和凌浩还是只能短暂地相守,无法拥有天长地久的幸福。 想到这,宁心怔怔的落下泪来。 凌浩发觉,一边给宁心擦着眼泪,一边轻声安慰说:“宝贝,不哭。那些让你伤心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已经回来了。从今往后就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守着过一辈子。我总在你身边,再不离开就是。” 宁心听罢,哭得却更凶了,即使是一辈子,对她来说也还是是太短了。泪水纷涌而至,擦也擦不干,凌浩轻轻叹了口气,一下子抱起宁心,放到了床上,俯下身,怜惜地吻着宁心的眼睛,鼻子,嘴唇。片刻之后,他解开宁心的衣领,把唇落在了她的颈间和锁骨上。凌浩轻轻吻着宁心,每一下都极尽温柔。 当凌浩吻上宁心的胸口时,宁心也终于停止了抽泣,她忽地伸出手,抱住了凌浩的头,用指尖一点点描画着他的额头,眉毛,眼睛。 凌浩抬头看宁心,发现她微睁着眼,眼神却空空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凌浩心中一动,轻轻问道:“不喜欢吗?”问完就要起身。 宁心却扶住了凌浩的头,不让他起来,然后她声音沙哑地说道:“不是,只是想摸摸你,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因为天已经暗下来了,凌浩倒也没觉得宁心这么说有什么奇怪。他低声笑着说:“我也喜欢,你既想摸,今日就让你摸个够。” 说罢凌浩把自己和宁心的衣服都脱去,又拉起宁心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宁心没有解释,也不曾阻止凌浩。无尽的黑暗中,或许只有这样的肌肤相亲,才能让她感受到那来自他的温暖,也让她明白自己还活着,还这个世界存在着。手掌之下是一片温暖的肌肤,那里与心脏紧紧连,凌浩把她的手放在那里,便是把心也给了她吧。 宁心微微动了动手指,便摸到了他胸口上的那个伤疤,初见时,就是这个血洞险些吓到了她。摸过了胸口,宁心又沿着凌浩宽宽的肩膀摸上了他的手臂,那里也有一处伤是她帮他包扎过的。放开手臂,宁心又摸住了他的小腹,平坦而紧绷,她甚至可以想得那里肌肉相叠的样子。小腹过后是后背,以前宁心害羞,从没仔细看过,今天一模,才发现那里凸凹不平,好像有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左肩一直到右边的腰部。 “这是什么?”宁心问道。 “那年去边关换我皇兄,路上被人砍了一刀,过后就留下这么个疤。”凌浩随口说道。 宁心有些心疼地抬头吻了一下凌浩胸口,然后就又伸手去摸凌浩的大腿。腿内侧是上次平叛时受的伤,外侧是落崖是的伤。都摸过之后,宁心的手便沿着腿测向后面滑去。她的手刚一动,就被凌浩抓住,拉了回来。 “怎么了。”宁心不解。 凌浩却嘿嘿笑了两声道:“今天就到这,下面该我了。” 宁心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她叹口气说:“没关系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伤得怎样。早晚也会知道,你现在又何必瞒我。” 凌浩沉默了一会,放开手。 才摸了一下,宁心的手就开始微微发抖。凌浩的大腿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不是皱皱的疤痕,就是还没脱落的痂。宁心没想到他受得伤竟这样重,一时间只觉得痛,眼中也不禁升起了雾气。 凌浩看到,吻了一下宁心,说:“别难过,这伤实在不值一提。何况这是我甘心情愿受的。”说完凌浩就又去拉宁心的手,却慢了一步。宁心那双柔软的小手已经转到了他身前。 “你……”凌浩身子一僵,不觉倒吸了口气。成亲以来,这还是宁心第一次主动。 宁心不语,一双雾蒙蒙大眼不知看向何处。 凌浩低吟一声,拉开宁心的手,挺身顶了进去。宁心身下微痛,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凌浩的背。现在只有那痛,那指尖的温暖才能让她真真切切感知着黑暗中的世界,那也正是她现在需要的。 激情过后,凌浩抱着宁心静静地在床上躺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又过了一会,宁心的视力终于恢复。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凌浩近在咫尺,微微含笑的脸。宁心没想到凌浩在看她,心头一惊,脱口问道:“你看什么呢?” 凌浩一听,笑道:“我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我了。我都看你半天了,你想什么呢,愣是看不见我。” “我……”宁心犹豫了一下说:“嗯,没想什么。” 凌浩敲了敲宁心的额头说:“不老实,不过算了,你既不想说,我也不逼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了,再告诉我吧。” 宁心明白她眼睛这事凌浩早晚会知道,但她还是希望他知道得越晚越好。他帮不了她,知道了只会为她更加忧心,还不如不知。 又过了一会,凌浩自己起了身,又把宁心也拉了起来。 宁心有些不解地问:“有什么事吗?” “起来吃饭,我饿了。”凌浩答道。 宁心这才想起他们都还没吃晚饭,虽然她并不饿,但看着瘦了一圈的凌浩,还是决定陪他一起吃饭。 两个人吃了饭,聊了一会这些天各自的情况,然后又一起看了宁心画得那些画。凌浩兴致很好的把每幅都品评的一遍,然后全都收在了一处,说改天要放到他的书房去。宁心本来没打算全给他,后来想想将来眼睛看不见了,自己留着那些画也是无用,就由着他了。 选择人生 凌浩回来之后,表面上宁心的生活又恢复了刚成亲时的恬淡安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心事。 一天,谢简照常来到王府教宁心笛子。因为基本的吹法和指法宁心已经都学会了,谢简就开始教宁心整首的曲子,那天谢简教的是一首表达朋友相见的曲子:《相见欢》。 宁心学得认真。谢简又是个好老师,讲什么都清楚。而且,自从学进去以后,宁心也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传统的中国乐器,可以高昂,也可以低吟,怎么都好听。 谢简先吹了一遍,然后又指点着宁心吹了几遍,便让宁心自己练了,吹给他听。宁心一边吹,一边默默记着谱子。她想,以后眼睛看不见了,如果心里记着这些谱子,总还能吹笛子,那样就不会寂寞至死了吧。 宁心并没有发觉在她吹的时候,谢简一直默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谢简轻轻叹了口气,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宁心停下来。宁心看到,便放下了笛子。她问谢简:“大哥,是我哪里吹错了吗?” 谢简摇摇头,道:“不是,你吹得全对。可我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这么快乐的曲子吹得如此忧伤。” 宁心微微吃惊,她一直很小心地藏着自己的心事,没想到却被那笛音泄漏了出来。不过今天既然被谢简知道了,估计他一定会问起来,自己到底是该不该告诉他呢。宁心目光闪烁,有些举棋不定。 谢简又接着说道:“我原以为你心伤心乱只是因为王爷要娶正妃,可后来郡主离开了,皇上也依着王爷不会再追究,我却仍然没见你真正笑过。所以我才选了这么首曲子来试试你的心意,看来我还是猜对了,你终究还是有其他事瞒着我。难道你就这么信不过大哥吗?唉,我是白跟你来京城了。” 宁心虽然知道谢简不过是用最后一句话来激她,但她对谢简实在有太多的感激,早视他如亲人,所以她也不愿拿假话糊弄谢简。宁心想了想问谢简:“大哥,去年你的朋友曾给我诊过病。大哥能不能告诉我,关于我这病,他到底是如何说的?” 谢简听宁心这样一问,就医隐隐地猜到了宁心所忧之事。他看了看宁心说:“我猜你早知自己的病,所以才没有跟你提起。当时,他看过之后,只说你那病他治不了,大概也没人治得了。” 宁心点点头,对此她丝毫也不惊讶,但她接着又问:“你的朋友可说过我还能再活多久?” 谢简并没有马上答,他静静地看了宁心片刻,然后取出了笛子,吹了一首宁心以前没听过的曲子。那笛音清幽空灵,其间带出的淡然,仿佛能穿越一切,直透人心。余音袅袅中,谢简平静的开口说道:“我以为你并不在意这些,其实知道了又能如何。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至于怎样过,端看个人自己。” 宁心一直觉谢简身上有种奇妙的东西,总能让她烦乱时,静下心来。谢简所说的,她无法否认,但这世间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笑对生死。宁心轻轻叹了口气说:“那么照大哥说,宁心这日子又该怎么过呢?” 谢简走上前,宠爱地摸了摸宁心的头说:“小兄弟怎么忘了,我早就说过,我希望你能尽兴地过每一天。” “可是如果连眼睛都看不见了,如何能尽兴?”宁心一句话脱口而出。 谢简原本正摸着宁心的头,听了宁心这话,手上微微一顿,但很快的又接了下去。过了半晌,谢简才说:“原来你是为了这事难过。其实伤心又如何呢?眼睛也不会因此变好,改变不了的东西,就要试着去接受。目不能视,并不一定就没有快乐而言。我想你并不知道,我那位给你诊病的朋友就是双目皆盲,可极少有人能看出来,他也活得自在怡然。” 宁心心里一震,她根本想不到那个曾经给她诊病的人是瞎子。回想当日,那人和谢简一起走入宁心的屋子,只在门口稍停了一下,听到宁心的声音之后,就分毫不差的走到了宁心身前,伸手搭了宁心的脉,又细细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又跟着谢简又一起离开了。宁心看看谢简,还是有些不信地说:“大哥不是在骗宁心吧?” 谢简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兄弟,我怎会骗你。对于你的眼睛,我的朋友倒也曾提醒过我,他的原话是:‘也许有一日,那姑娘目力会变得与我无异。不过先生也无须太过惊慌,人力所不及,惊慌亦无用,徒增烦恼罢了。’” “人力所不及,惊慌亦无用。”宁心小声重复了一遍。这道理她又如何不懂,她也曾经以为生也好,死也罢,她并不在意,但现在怎么就失了那份平和的心境呢?难道是因为她有了真正在乎的东西,就注定无法再淡然下去。 宁心思索了一会儿,问谢简:“那样的景况,你的朋友又是如何做到轻松快乐的活着?” 谢简微微一笑,看着宁心说:“人生是不过一种选择,不管在何种景况下,你都可以选择快乐的活着,或者忧伤的活着。我的朋友只是选择了快乐的活着而已。目盲在别人眼里是缺陷,但他却把它当成乐趣,尝试着不用双眼来看世事。正因为不用双眼,他也才更能洞察人心。” 宁心听罢,默然半晌,这么说来,或许她也能选择快乐的活着,选择与命运一路同行,接受那些她所不能改变的,把握好她可以掌控的。她的生命虽然不会长久,但至少她可以留一段美丽的回忆给凌浩。而且也正因为不会长久,她才更应该珍惜,应该让每一天都精彩。 想到这,宁心看着谢简,甜甜一笑,道:“多谢大哥,宁心明白了。虽然我并不一定能做到,但我会试着快乐起来。” 谢简摇了摇头,笑着道:“不用谢我,我其实也没说什么,这些事你自己也都明白,只不过前些日子被一些事影响了心情,这些日子又想着瞒住我和王爷,有些东西倒忘了。不过你到底还是我那个聪慧洒脱的小兄弟,我只提了一句,你就已经明白了。” 宁心忽然想到一事,于是问谢简:“大哥既然看出了我有心事,那凌浩也知道吗?” 谢简并没有直接答,只是说:“小兄弟别忘了,王爷到底是大将军,非等闲之人,更何况你还是他最在意的人。” 宁心自嘲一笑,她一直以为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好,现在才知她竟没有瞒住任何人。不过既然凌浩也已经发现,还是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吧,原本是不愿他为自己担心,估计还是让他担心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本来她也不笨,可偏偏身边有两个极聪明的人,有时候真是很无奈。 谢简听到,倒笑了。他摸着宁心的头说:“傻丫头,被我发现心事不好吗?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无人开解的好吧。” 宁心听谢简那样地叫她,宠溺而温柔,心头一动,这样的大哥让她如何不爱。宁心也不说话一头钻进了谢简的怀里。谢简温和的笑笑,伸手揽住宁心,让她安心地待在自己怀中。 凌浩办事回来,一进自家的房门,就看到自己的王妃竟然依偎在别的男人怀中,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发现谢简对他摇头,看着他笑得坦坦荡荡。 因为知道谢简的为人,凌浩虽然不高兴,倒也没再说什么,默默走到桌边,坐了,皱着眉看着房间另一端的两个人。 过了一会,谢简感觉到宁心在怀里动了动,便低声在她耳边说:“王爷已经进来好一会了,小兄弟再不过去,为兄今日大概是出不了这王府了。” 宁心一听,身子微微发僵,却还是没有动。隔了片刻,她才说:“大哥,我也想过去,不过得麻烦大哥告诉我凌浩的位置,因为我现在……看不见。” “你……唉……”谢简只觉得心痛。虽然他能劝她开朗面对人生,却不能替她受半点的苦。谢简手臂微微用力,把宁心抱得更紧了。 “谢简,你不要太过分。”那边坐着的凌浩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 宁心闻声,从谢简怀里转过身,对着刚才凌浩发声的方向淡淡的一笑说:“凌浩,别怪大哥,他只是担心我而已。不过你这一说话,我就知道你的方向了。我来试试,看能不能走到你身边。如果走歪了你可一定要告诉我,不然可就走不到了。” 凌浩眉头紧皱,心知宁心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看着谢简问:“这是怎么回事?” 谢简轻轻叹了口气,道:“宁心大概是眼睛出了些问题,所以她现在目不能视,也看不见王爷。要去您的身边,只有凭感觉了。” 凌浩还等谢简说完,就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定定地盯着宁心的眼睛看,身侧的两只手默默地握紧,片刻之后放开;接着又握紧,再放开。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凌浩轻轻笑了,他语气随意地对宁心说:“原来你这些天就是为了这眼睛的事烦心,早告诉我不就完了。问了你几遍都不肯说,看不见又怎么样,有我在,总不会让你丢了。你只管朝我这走吧,歪了,我告诉你。” 宁心听到松了口气,笑着说了声“好”,便迈步摸索着朝凌浩的方向走过去。谢简本来一直握着宁心的手,他微微思忖了一下,放开了宁心的手。宁心察觉,但也没停下,一步步接着向前走去。 “一,二,三……”宁心边走,边默默数着步子,才数到九,双手就已经被人紧紧握住,然后她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凌浩的声音也随之在耳边响起:“我说过的不会让你丢了,就一定不会。放心吧,不管你能不能看见,我总在你身边。我喜欢你,从来都不是因为你眼睛看得见。” 凌浩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还是让宁心的心跳快了几拍。这样的表白,大概没有那个女孩子会不喜欢。原来,那些心事不过是她作茧自缚,没有了视力,她一样可以拥有幸福。这样想着,宁心开心地笑了起来。 凌浩看到,叹口气,低头就要吻宁心的唇。宁心一惊,忙躲了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哥还在呢。” 凌浩一听,低低笑出了声,说道:“小笨蛋,谢简早走了,他怎会那么不识趣,要不他也做不了这大学士。再说他抱了我娘子半天,再不走难道还等着我向他问罪不成。” 凌浩说完,拉过宁心,霸道的吻上了她的唇…… 回到最初 自从凌浩知道宁心的眼睛每天都会有几次看不见之后,王府里就时常有大夫进出进进出出,那些大夫不是太医院的,就是京城一个什么知名的。 宁心知道凌浩虽然看似不在意,但还是担心她,也就每天耐着性子让这些大夫瞧瞧。可这些大夫真正能瞧出她的病的少之又少,即使瞧出来了,也只能遗憾的摇摇头,表示治不了。 半个月之后,当又一位大夫委婉的表示了爱莫能助之后,宁心终于忍无可忍。她看看身旁一脸阴沉的凌浩说:“我们能不能别再请大夫了?其实我现在并不那么在意是不是看得见。” 凌浩叹口气,把宁心搂进怀里,说:“你看不看得见,我也是不在乎的。我请大夫来看,是怕把你的病耽误了,将来后悔。本来,我只是想让杜琪再来给你瞧瞧,听听他怎么说。可他偏偏被我皇兄派出去办事了,一时半会又回不来,我这才把别的医生请来。既然你不喜欢,我不让他们再来就是。” 宁心想了想道:“在汉宁镇时,大哥谢简也曾请他的朋友为我看过病,那时他的朋友就说过我的眼睛若日后看不见也不用治,因为治也没用。” 凌浩听罢,默然半晌,然后温柔地看着宁心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再治了。对你,我还是以前那句话,不管怎样,也不管还有多久,我总会一直陪着你。” 宁心微微一笑,轻轻在凌浩耳边说了句:“谢谢你。” 凌浩看着笑意盈盈的宁心,心想只要她开心就够了,其它的那些都不重要。 那次交谈之后,凌浩真的再没请过任何大夫进府。宁心的心境也终于又平和了下来,虽然有时眼睛还是会看不见,但那已经不能再左右她的心情。日子也恢复以前的淡然随意,她每天看看书,和凌浩下下棋就过了。 十一月二十二那天,凌浩中午在府里跟宁心简单的吃了午饭,就又出去办事了。宁心也不在意,自己去睡了午觉。一觉醒来,发现小月正等在门外,便叫她过来问有什么事。 小月却搬了只描金的小箱子进来,放到外间屋的桌子上,然后才向宁心解释道:“因为这是皇上赏下来的,管家就让我先拿到恒院来了,说等一会儿王爷回来了,正好可以看到。管家还说其他那些贺礼就不往这搬了,等王爷什么时候闲了,自己到库里看去吧。” 宁心听着觉得有些奇怪,便问:“无缘无故的,皇上怎么想起赏东西来了?那些其它贺礼又是怎么回事?” “咦!难道王妃不知道吗?今天是王爷的生辰。自然会有很多人送贺礼过来。”这次倒是换小月意外了。 关于这些事,宁心没问过,凌浩也没说过,所以她自然不知,不过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宁心看着小月淡淡一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月乖巧,也不再问,默默地退了出去。 宁心想,既然不小心知道了,而且凌浩又对她那么好,她好像也总该有所表示才对,不过现在还早,等一会儿再说吧。 凌浩一回府,就直奔恒院而来。他在院子里、屋子里找了一圈,却没发现宁心,看到小月守在门外,忙把她叫过来问道:“王妃呢?” “去厨房了,说是要弄东西。”小月答道。 凌浩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带了些责备的口气对小月说:“你们怎么也不拦着她,她眼睛不好,要是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这……王妃执意要去,奴婢拦也栏不住,就只好让小安陪她一起去了。” “算了,算了,我自己去找她回来。”凌浩说着就往外走去。 不一会,凌浩就到了府里的用作厨房的院子,下人们看到从来不进厨房的王爷突然来这,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纷纷请安。凌浩也懒得理,只是随便抓了个看起来像在厨房做事的大妈,问她王妃在哪。 “王妃?”那大妈一愣,反问了一句。 一起赶来的小月马上说:“就是刚才和小安一起来的那位夫人。” “哦。”大妈这才明白,指指角落的一间屋子说:“他们在小厨房那边。” 凌浩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便看到小安一个人正站在门边向他招手。他二话不说,就往那边走去。到了门边,凌浩向里一望,便怔怔地再也挪不动一步。 门内,宁心正微低着头,在灶边默默地切着面,锅里的水已经开了,一股股冒着白色的蒸汽。夕阳的余辉从小窗中照进来,静静地铺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个闪着淡金色光芒的美丽精灵,微微跃动着,一身的温暖恬淡。 那样的景象一下下牵动着凌浩的心,让他一动都不敢动。当初在谷里时,宁心就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每天做了饭给她吃。虽是粗茶淡饭,却好像是他这一生中最干净明快的时光。不想时过境迁,她竟然还甘愿这样为他洗手做羹汤,如此便是幸福了吧,简单但平实。 不一会宁心已经煮好了两碗鸡丝面,又煮了一个鸡蛋。她把面和蛋放进一只托盘,打算端回恒院,才一转身,就看到凌浩正倚着门框朝她微笑。 宁心快步走到凌浩身边问:“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好一会了。”凌浩边说便接下宁心手中的托盘。然后他招招手,叫来了小月,把托盘递了过去,又拉起宁心的手,和宁心一起往外走去。 走了一会,凌浩问宁心:“怎么忽然想起来厨房了?” 宁心却不答,只是问:“今天是你生辰,怎么也不告诉我?” 凌浩一听笑了,说:“原来你跑这来就是为了给我做寿面呀。既然是你做的,我一会一定把它都吃光。不过算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吃亲人亲手为我做的寿面呢。其实自从母后过世之后,我也没特别在意过自己的生辰。以前父皇忙,都是皇兄陪我吃顿晚饭而已。后来皇兄登基后,也忙,但还是每年在这一天陪我吃晚饭,这样一个生辰就过了,也没觉得和平日有什么不同。所以才就没和你说。” 宁心没想到凌浩每年生日竟过得这样简单,在她心里生日是个极重要的日子。所以未及多想,一句话便脱口而出:“那以后,我每年都陪你过生日,给你煮寿面,好不好?” “当然好。”凌浩马上答道。但他想了一下,又补上一句:“不过以后你还是别再来厨房了。你眼睛不好,万一磕着,烫着怎么办。每年生日有你陪着我已经足够了,并不一定非吃你亲手煮得面。” 宁心却笑道:“没关系,我也并没做什么复杂的,两碗寿面,一个鸡蛋而已。而且我喜欢给你做。” 凌浩不忍拂她的意,虽然还是担心,但也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回了房,小月跟着也到了,帮他们把面和鸡蛋摆上,小安又提了其它的酒菜来也在桌上摆好。 宁心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凌浩说:“来,我们干一杯,我祝你生日快乐,一生平安。”说完碰了一下凌浩的酒杯,就要喝下自己那杯。可杯子还没碰到嘴边,就被凌浩拿走了。 凌浩端着两杯酒,笑着说:“祝福我收到了,酒我来替你喝。”然后就把两杯酒都喝干了。 喝完酒,凌浩端过来宁心煮的面,仔细看了看,发现里面加了鸡丝,青菜,还有豆腐,看着青白相间,闻着也香,就忙挑了一筷子放到嘴里。不知是不是因为是面是宁心做的,凌浩觉得虽然看起来简简单单的面,却味道很好。于是也不多说,一口气把面全吃了。 宁心看到,微微一笑,开始安静地吃自己面前那碗面。 吃了面,凌浩又拿起宁心煮的鸡蛋看了看,问道:“这个是你们那里的风俗吗?庆祝生辰吃鸡蛋,有何说法?” 宁心想了想,说:“好像是我们那里的风俗,可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记得,小的时候,每次过生日都是只吃鸡蛋的,后来到了十几岁的时候,父母才开始煮面给我吃,还每次都是这种有青菜豆腐的,说是青菜豆腐保平安,吃了这种面可以一生都平平安安的。但除了面,他们总还要煮个鸡蛋给我,好像从来没给我说过为什么。” 凌浩倒也没再问,叮叮当当在桌上敲了蛋,吃了。然后自己斟了杯酒,一边浅酌着,一边看宁心。 大概因为吃面,有些热了,宁心双颊嫣红,两只大眼睛被汤里的水汽蒸得雾蒙蒙的,看着格外动人。 宁心吃完面,一抬头,看到凌浩端着酒,眼光幽幽的落在她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呢?”宁心问道。 凌浩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默默走到宁心身边,忽地俯身在她唇上印上一吻。然后才直起身笑着说:“我在想,你到底是哪里好,竟然让我心心念念都是你。” 唉,又是这样窝心的话,如何不让人心动。隔了片刻,宁心问:“那么,你想到答案了吗?” 凌浩走回刚才坐的地方,又倒了杯酒,叹口气说:“没有。你是漂亮,但也不是绝美,论容貌我原来那个侍女就比你强。你也不算温柔,我求了圣旨要娶你,被你看得一文不值,干脆逃了。所以我想来想去,能想起的都是什么时候动过心,却不知为什么。” 宁心一听,起了好奇心,便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动过心?” 凌浩沉吟一下,说:“第一次,应该是我们在谷里时,我发烧,你照顾了我好几天,一醒来,看到你在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怎么就喜欢你了。那时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觉得你那么照顾我很像一个我熟悉的人。后来我才想起来,是我母后。五岁那年,出天花,母后就是那么守了我三天三夜,后来被我累得大病一场。” 宁心倒笑了,调侃一句:“嗯,照我们那的说法这是恋母情结。” 凌浩摸摸宁心的头说:“又胡说了,我母后都过世快二十年了,她的样子我都记不清了,哪来的恋母。那时只觉得你像个亲人而已。” “后来就没再心动过?”宁心又问。 “怎么没有,再没见过你那么不在乎钱的了,把我好好的金叶子愣是给做成了鱼坠去钓鱼。不过说起来最让我心动的还是那次杜祺说要娶你,给你医病,你居然一脸淡然地回他说‘生死由命,我不强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凌浩又喝了口酒,指指宁心又说:“你说你,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从来都是一副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样,我还就偏偏喜欢上了。” 宁心听了,只是笑。心里暗想,那时她也许真的是什么也不在乎,可是现在心里也装了个人,早已不复从前了,要不前些日子也不会那么患得患失的。不过她可不打算把这事直接告诉凌浩。 凌浩看到一个人笑得开心,便问:“笑什么呢?笑成那样。” “不能说。”宁心依旧笑着答。 凌浩听罢,把酒杯一放,走到宁心身边,一伸手,就把宁心扛在了肩上,低低地说了一句:“哼,到床上问你去,到时还怕你不招。” 凌浩把宁心扔到床上,反手拉下床帐,然后自己也上了床,一俯身便吻上了宁心的颈间。凌浩那略带酒气的灼热的唇从宁心颈间一路吻到胸口,烫得宁心的心都麻麻的。 不知何时两人的衣衫已经褪尽,□着深情相拥,好在有帐子掩住了那一床的旖旎春光。 冬季围猎 凌浩的生日才过了没几天,小月就给宁心送来了两件貂裘,连同狐毛披肩,手笼,围脖一大堆出门要用的东西。宁心看着奇怪,问小月:“我们这是要去哪?” 小月一边帮宁心试衣服,一边说:“是王爷吩咐备下的,大概是为了让妃去围猎时用的吧。” “围猎?什么时候。” “每年腊月初一到初八,是大熠官员们一起围猎的日子。打到了猎物好过年呀。”小月解释道。 宁心想了想也就大致明白了,估计凌浩是要带她去围猎,就提前把这些东西都帮她准备好了。凌浩这人虽是霸道,对她却是真的好,总是不声不响地就帮她把事情就办了。不过因为已经好久没出过门了,想到马上就要出去狩猎,宁心竟有些淡淡的期待。 下午,凌浩回来,看到那些衣物,把每件都在手里摸过一遍,才问宁心:“这些东西合身吗?一会儿我们出去走走,看看够不够暖和。过两天我带你去围猎,那边冷,你身子又差,总要多穿些才好。” 宁心笑着点点头,说:“衣服我已经试过,都很合身。谢谢。不过,这围猎能带女眷吗?” “没什么不行的,皇兄也会带陈贵妃去。而且去年,可怡也是去过的。”凌浩不以为然地说。 宁心听说可怡去过,心思一转,问道:“那郡主也下到场里打猎了吗?” “那当然,她武艺本就好,猎到的比一般武官都多。当时可是看得老侯爷眉开眼笑。” 唉,宁心暗叹,估计她这辈子也不可能想可怡一样了。可怡那份飞扬和洒脱,她永远也不可能拥有,更何况她居然还可以在猎场上与众多男子一较高下。可怡是那样一个勇敢可爱的女孩,用出走成全了她和凌浩。真希望有一天她还能再见到她,虽然她们只相处了一天,但她却是喜欢她的,尤其喜欢她那样意气风发的笑容。 凌浩看宁心兀自出神,笑着问:“想什么呢?” “嗯,在想既然去了,我是不是也要像可怡一样下场打猎。” “不用,不过你要是想到场里玩玩,我可以和你骑一匹马,带你看看。”凌浩说道。 宁心想了想,摇摇头说:“算了,我就在旁边看看吧,省得给你添乱。” “随你,到时候想去了,告诉我一声。”凌浩也不在意。 三天之后,阴历十一月三十,凌浩一大早,便带着宁心进了宫。只等早朝结束,所有围猎的官员就会一同出发去离京城大约五十里外的猎场。武将骑马,女眷坐车。 陈贵妃听说宁心要去之后,便提出要和宁心陪她同坐一辆马车。凌浩因为要骑马,本就担心宁心一个人坐车无聊,现在既然陈贵妃这么说,再加上陈贵妃坐的马车也是最好的,自然就很痛快地替宁心答应了。 因为有女眷,人又多,路上走得并不快。可是刚出发没半个时辰,宁心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午觉的关系,她头很昏,而且马车毕竟颠簸,她觉得好像是有些晕车了,胃里一阵阵泛酸水。 陈贵妃本来正和宁心说着话,却发觉宁心忽然沉默了下来,仔细一看,忙问:“王妃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白,要不要叫随行的太医过来看看。” 宁心忙摇摇头说:“不用,大概想着今天要出门,昨晚没睡好,现在有些晕车。” “那你就在这马车里补一觉吧,反正这里宽敞。也不用陪我说话,我正想绣绣我那新帕子。”陈贵妃还是那么善解人意。 宁心犹豫一下,还是点点头答应了。这晕车的滋味实在难受,她的胃里翻涌不止,只希望躺下来能好一些。 陈贵妃递给她一个靠垫,宁心便枕着躺到了马车的一侧。不想宁心这一躺下,倒觉得头更晕了,而且马车好像也颠得更厉害了。躺了一会,宁心实在忍不住了,大叫了声停车,快步下了马车,钻进路旁的树林就是一阵狂吐,估计把中午在宫里吃得东西吐得一点不剩才将将停住。 另一辆车里的小月也赶忙下了车帮宁心拿了手巾和漱口水过来。凌浩也远远的看到了这边的情形,但因为陪着皇上,不好走开,只能干着急。 宁心擦了嘴,漱过口,感觉好多了,就又回了陈贵妃的马车。凌浩看她上车的样子还算利落,才稍稍放了些心。 宁心上了车,有些歉意的对陈贵妃说:“对不起,刚才晕得实在有些厉害。要不我还是换辆马车吧,别坏了娘娘的心情。” 陈贵妃却摇摇手说:“无妨,你还是跟我一起吧。这已经是最好的马车了,坐别的车只怕会晕得更厉害。而且本来就是我跟王爷说让你和我一起坐的,你若走了,王爷一定会怪罪的。” 宁心想想,觉得也对,就没换。 马车走了一路,宁心也吐了一路,简直快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凌浩后来终于无法旁观下去,撇下皇上过来问宁心,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 本来要所有的人时常停下车等她,宁心早已觉得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了,哪敢再劳动太医,而且她以前偶尔也晕车,更何况现在身体本就不好,所以倒也不是很在意,只说没事,一会到了,休息一下就行了。 毕竟是有公务在身,凌浩不能在宁心身边久留,虽然担心,也不好在这时候硬把太医拉来,就决定先依着宁心,到了围场,住下再说。 官员加上护卫大概有上千人,且行且停地走了足足三个时辰才到了围场。早一天到的官兵已在围场周围搭了大大小小很多顶帐篷。 宁心和小月刚一下马车,就有人带他们去了一顶很宽敞的帐篷。帐篷内生了好几盆火,满是暖意,靠里面一点的地方还支了一张大床,床上垫了软垫和毛毡,看着很舒服的样子。折腾了一路,宁心实在有些累了,看到床褥,也没多想,就一头扎了进去。 凌浩一安顿好皇上那边,就急急地回了自己的帐篷,想看看宁心到底是怎么了。他一进帐,就看到小月默默守在床边,而宁心则闭着眼躺在床上,双颊通红。凌浩一惊,快步走上去摸宁心的额头。 他这一模,发现宁心的额头并不热,而且宁心好像也只不过是睡着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他想了想,又摸了摸宁心的脸,觉得有些烫,思忖一下,把床边的火盆移开了些。 凌浩问小月:“王妃什么时候睡下的?” “一进帐就躺下了,好像没一会就睡着了。”小月答道。 “那她可说了哪里不舒服吗?”凌浩又问。 小月想了一下,摇摇头道:“没有,王妃只说累了,想休息一会。” 凌浩点点头,对小月说:“你先去吧,我陪她就行了。” 等小月离开了,凌浩坐到了床边,凝望了半晌宁心沉静的睡颜,叹口气,低低地自语道:“千万可别是身子又变差了,这短短的一段路竟吐了那么多次。” 凌浩刚说完,就看到宁心的眼睫毛动了动。他拉起宁心的右手,轻轻握住,然后说:“你什么时候醒的?不过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吃点东西吧。早上没怎么吃,中午的估计也被你吐得一点不剩,晚上的是一定要吃了。” 宁心缓缓地睁开了眼,却不看凌浩,过了片刻才说:“不能不吃吗?我根本不饿,而且现在也没法吃,我,我看不见。” “不能。”凌浩的口气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你看不见也没关系,我喂你,反正我好久都没喂你吃饭了。” 宁心一听凌浩这么说,知道这事只能依他了,便不再说什么。 饭菜摆上来时,宁心的视力已经恢复,就自己乖乖的吃饭。可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吐了一下午的关系,她食欲实在很差。没吃几口,宁心就放下了碗筷,不打算再吃了。但被凌浩用十分不悦的目光盯着看了老半天之后,宁心认命的拿起筷子,又多吃了几口。但也只是几口而已,因为她知道已经没法再吃下去了,哪怕是再多吃一口,她都可能又要吐了。 凌浩虽然还是有些不满,但看到宁心那一脸为难的样子,心一软,就随她了。吃过饭,因为宁心精神看着不太好,凌浩便和她早早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宁心虽然觉得胃里还是不很舒服,但比前一天好了很多。她怕凌浩担心,特意多吃了些东西,凌浩看到笑着说:“这还差不多,一会围猎开始之后,我也不能抽身陪你,说不定你会在外面待上好一会,不多吃些东西,身体怎么吃得消。” 吃过饭,凌浩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唤来小厮帮他换上盔甲。 宁心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觉些失神。此时的凌浩,头插红缨、身着银甲,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更是晶亮无比。虽然只是随意的站在那,却是俊朗中透着霸气,沉静中带着果决,仿佛生就是位将军。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一身戎装的凌浩,上一次还是他平叛领兵出城时,那时的他虽是英武,却离她很远,那距离仿佛遥不可及,所以她只有别无选择的逃离。今日再看,他英武依旧。只是不知何时,他们之间却不再遥远,他已成了她的夫君,总是守候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凌浩理好了盔甲,背着晨光,对站在不远处的宁心微微一笑,缓缓地向她她伸出手,说:“来,我们一起走吧。” 宁心呆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坦然地搭上凌浩的手,同他一起迎着朝阳出了帐门。 一语惊梦 到了围场,宁心才发现,离林子不远处的地方已经搭起了一座三尺多高的台子,台子的两侧和中央各摆了三排椅子,椅子上都铺了毛毡。正中的那把椅子很大,足可以坐两个人,上面铺的是虎皮,用明黄的绸子绑了,一看便知是皇上的座位。台子靠前的地方还放了两面一人多高的大鼓。 凌浩给宁心解释道:“那台子是给不下场的官员和女眷观看用的,一会你就在台上坐着看吧。今天日头不错,台上又生了火盆,还点着火把,应该不会冷的。” 宁心指指正中的椅子问:“皇上不参加围猎吗?” 凌浩点点头,说:“这个一年一次围猎,上到将军,下到士兵都可进场。正式开始之后人会很多,林子里也乱,总还是有些危险,所以按例这次皇上是不会下场的。你要是想看我皇兄的身手,就等明年春天吧。每年春天还有一次只是皇家的围猎,我皇兄那时肯定会进场的。” 宁心一听,有些担心的看着凌浩说:“既然有危险,你还是小心些吧。” 凌浩无所谓地笑笑说:“不用担心。我若是在这里都不能自保,还怎么上战场?待会儿,我一定会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 既然凌浩这样说了,宁心也就不再多说。 凌浩把宁心带到台子旁边说:“狩猎马上要开始了,我就不陪你上去了。台子高,你上下时记得让小月扶着,别自己乱走。” 宁心点点头说声好,就和小月一起上了台子。台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她们被引到了右侧的一张椅子旁。 宁心刚坐下没几分钟,就见一群人拥着皇上和陈贵妃上了台子。皇上坐在了正中的椅子上,所有人行过礼之后,各自落座。陈贵妃则坐在了宁心旁边离皇上较近的一个位子上。她看到宁心笑着向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官员和女眷坐好之后,皇上用眼睛巡视了一圈台上的人,然后轻轻地说了句:“开始吧。” 话音刚落,就是一阵清脆的鼓声响起,随着鼓声,围猎的人分两队从台子的两侧策马而入,汇聚到台前,燕翅排开,队伍中央正是一身银甲的靖王爷凌浩。这时鼓声一停,台下的人一起连呼三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鼓声又起,身背箭囊的凌浩一拨马头,飞奔进了树林。 宁心正纳闷,陈贵妃轻声对她说道:“自皇上登基之后,每次围猎,必是由你家王爷来射这第一只箭。” 才几分钟功夫,凌浩已经骑着马回来了,马后还拖着一只鹿。铿锵鼓声在凌浩到台边的一刻嘎然而止。凌浩弯身拾起鹿,双臂轻轻一推,鹿就飞上了台子,直直的落到了皇上座前。 这时宁心才看清,一只羽箭正中鹿的咽喉,而且仿佛力道极大,已经把鹿的脖子穿透,射入处只剩箭尾的羽毛。 皇上看到身前鹿,微微一笑,对着凌浩朗声说:“皇弟的功夫好像又精进了。” 凌浩在马上一躬身,笑道:“皇兄过誉了。”然后便回到台下队中。 鼓声又一次响起,队中所有人连同凌浩,便一起奔向林中。一时间烟尘滚滚,场面很是壮观。短短一刻之后,台下已空无一人,而林中则是人影绰绰,马匹隐现。鼓声此时也慢慢歇了下来。 台上的人渐渐把眼光收了回来,开始就近和身边的人交谈了起来。女眷中,宁心认识的人本来也就只有陈贵妃一个,就和陈贵妃聊了起来。她问陈贵妃:“那些林中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 “一个时辰之后吧,到时还会击鼓为号。鼓声再起时,他们就会带着自己的猎物回到台前,猎多者皇上会有赏赐。”陈贵妃解释道。 宁心点点头,又问:“那我们这一个时辰要做什么?” “不外是饮茶聊天而已。”说到这,陈贵妃看看宁心笑道:“今天可是好些了,昨天统共坐了不到三个时辰的车,居然吐得那样厉害,竟好像人家害喜一般。”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宁心一听陈贵妃的话,心里就是咯噔一声,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但她赶紧定了一下神,看着陈贵妃说:“多谢娘娘挂心,我今天已经没事了。我这晕车的毛病由来已久,每次坐久了车都会如此。而且娘娘大概也听说过,我身体原也不好。不过,昨天倒真是抱歉,让娘娘数次停下车等我,回去我还在自己单乘一辆马车好了。” 陈贵妃摇摇手,说:“无妨。谁都会有个头疼脑热的。” 宁心看陈贵妃好像也只是随口说说,放下心来。她又和陈贵妃聊了一会,发觉场内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胃里也跟着开始翻涌起来。过了一会,宁心实在忍不住了,借口要去方便,下了台子,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又是一阵猛吐。 吐完,宁心一边擦着嘴角,一边默默想着陈贵妃刚才不经意间说的话。 自那次谢简发现她眼睛的问题之后,她曾和谢简又谈过一次。她想知道谢简的朋友除了说过她的眼睛会变差外,还有没有说过其它什么症状。当时谢简告诉她,他的朋友还提到,宁心以后可能会觉得眩晕,恶心,甚至呕吐。所以这几日,宁心早上起来偶尔觉得头晕,恶心,也只当是病得更厉害了,没想什么其它的。 今天陈贵妃的一句话却一语点醒了梦中人,宁心这才想起,她的月事已经迟了快一个月。虽然她的月事一直也不是十分准,但好像从来也没推迟过这么久。而最近的种种迹象好像都在预示着同一件事,一件她以前根本没想过的事。她以为这样的身体是不可能受孕的,但神却偏偏和她开了个玩笑。 她其实也是喜欢孩子的,更何况还是和心爱之人的结晶。如果是在她身体尚好的时候,她一定会快乐的接受体内的这个新生命。但她现在这样的身体,也不知能不能孕育好一个小小的生命。宁心默默叹气,她还真不知到该怎么把这事告诉凌浩,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这时,忽然鼓声又起,宁心忙收敛了心思,匆匆回到了高台。 围猎的人听到鼓声,拖着各自的猎物聚拢到台下。自有人清点好猎物之后,排出了前三甲。第一名和第二名分别是御林军和戍京军中的两个校尉,而堂堂的大将军凌浩只列第三。凌浩倒是一脸坦然的从皇兄手上接过第三名的赏赐。赏完之后,上午的围猎就结束了,下午的那场,会是地方上的一些的提督总兵一起下场围猎。 宁心回到帐子没一会,凌浩也带着一身的尘土回来了。宁心忙去帮他脱盔甲,但一闻到盔甲上的血腥味,又是一阵恶心,手上也不觉停住了。 凌浩发觉,看着宁心问:“怎么了,是不是眼睛又看不见了。” 宁心还没想好要怎么更凌浩说,但也不想骗他,就说:“眼睛没事,只是你的盔甲上血味太重,闻着难受。” 凌浩倒也没太在意,点点头说:“嗯,对你来说可能是重了点,不过若和真正的战场相比,这点实在不算什么。那里的血腥味儿才让人难受,几里外都闻得到。不过这么些年我领兵打仗,闻着闻着也就习惯了。所以只不准,你再闻两天,就也习惯了。” 宁心听凌浩这么说,倒想起一事,笑着问他:“你不是大将军吗,怎么猎到的东西还不如那两个校尉多?” 凌浩也笑,指着宁心说:“怎么了,觉得夫君丢你面子了?” “没有。只不过我以为你从来都不会输,何况还是大将军。”宁心解释道。 凌浩听了,又笑,然后淡然地说:“谁说我没输过。其实仔细想想,我输的时候还真不少,那次被人打落山崖,不就是输给了齐王一局。不过要不是输了那次,我也遇不上你,所以那次我可是输得心甘情愿。” 稍稍停了一下,凌浩接着说:“还有呀,谁说做将军就一定要赢?其实,输不起的人还真作不了将军。这世上本来也没有什么长胜将军。不论是我父皇,我皇兄,还是我,都输过。再说,身为将军须精于用兵打仗,却不一定是武艺最强的一个。只有下属在技艺上精于自己,才能放心用兵。所以今天的结果我倒觉得很好。” 宁心有些没想到看起来顺风顺水的凌浩,居然能如此轻松的笑对胜负。不过也许正如他所说,这大概也是他能成为将军的原因之一吧。只是不知他们的孩子将来会不会也能像凌浩一样将霸气和淡然兼于一身。宁心想到这,不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凌浩换过便装,净了手和脸,一转身,看到宁心站在不远处,默默的望着他不知在想什么,也不追问,走过去拉起宁心走到桌前,说:“快吃饭吧,吃完了睡个觉再去看下午那场。” 宁心看到桌上放的烤肉,立时胃口全无。实在不想吃肉,她干脆就只吃馒头。 凌浩看到,摇摇头,夹了块肉给她。 宁心一看到,脸就开始发白,她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想吃那东西。她微微思索了一会,知道大概必须要跟凌浩说实话了,不然他也一定会怀疑。可还没等她开口,凌浩却忽然把小月换了进来,他在小月耳边低语了一句,小月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宁心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凌浩,凌浩却只说:“那肉你不想吃就算了,晚上我会吩咐厨房做些和你胃口的小菜。” 宁心也不好追问凌浩和小月说了什么,就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不一会,小月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宁心觉得以前好像在哪见过。 “王爷,奴婢已经把王太医给您请来了。”小月对着凌浩回话说。 宁心这才记起这是以前给她看过病的王太医。她忽然明白刚才凌浩是让小月请太医去了,心里一急,叫了声“凌浩”,就要起身。可能大概是起得猛了,脚还没站稳,宁心就觉得天旋地转,接着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连环双箭 宁心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帐篷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味。她才睁开眼,就听到一个懒散不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可算是醒了,那王太医弄的这安神香竟然让姐姐足足睡了一个时辰。” 宁心侧头看看站在床边的杜祺,坐起身,问道:“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杜祺叹口气说:“我若是再不来,王爷怕是要拆了我那医馆了。本来王爷为着姐姐的事已经派人几次到医馆找我,可我最近一直在外县给一个皇上很看重的人医病,实在没办法抽身。我也是直到前日才回的清平镇,可今天一早就又接到了王爷的信,说姐姐身子好像比之前更为不济,让我尽快过来一趟。好在这猎场距我那清平镇骑马不过一个时辰,所以我安顿了一下医馆的事,就过来了。” 宁心听罢,点点头说:“嗯。多谢你赶过来。” 杜祺等了片刻,却发现宁心好像并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有些奇怪地问:“难道姐姐就不问问我到底诊出了什么吗?” 宁心却垂下了眼,轻声地说:“我不是不想问,只是不敢问。” 杜祺目光微微一闪,说:“那不如我来问姐姐吧。我有两件事要告诉姐姐,一个是关于姐姐的眼睛,一个是关于姐姐刚才晕倒的,姐姐想先听哪个?” 宁心抬头,看了看杜琪,说:“其实我都无所谓,要不你先说我晕倒这件事吧。” 杜祺点点头,说:“好吧,这事呢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不过我想姐姐应该也已经猜出几分了。姐姐的确是已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所以那些个恶心,头晕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有句话我却不得不说,姐姐身子弱,这胎气自然也十分不稳,虽然姐姐这两年应无性命之忧,但即便有我在,也不一定能保得住姐姐腹中胎儿。” 宁心低头想了一会,才淡淡地说:“这件我的确已经猜到。不过以前我就说过‘生死由命’,这孩子也一样。何况如果真的生了下来,他也是不过个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会没了娘。所以,保不住倒也并不一定就是件坏事。” 杜琪微微一笑道:“早知姐姐与众不同,果然没让我失望。姐姐能这样想自然最好。我也会尽力的。” “那我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宁心又问。 杜祺收了笑,看着宁心说:“王爷以前给我的信上提过,姐姐的眼睛有时会看不见,这个本也没办法治。我原来还想着用针灸试试看,不过现在姐姐有了身孕,就不好随便施针了。而且这孕育胎儿对姐姐身子会损耗极大,所以这眼睛恐怕只会更差,还望姐姐心里有数。” 杜琪犹豫一下,又加上一句:“我也不想骗姐姐,到了后来,姐姐这眼睛也许会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宁心不禁一皱眉。“那这孩子生下来之后,眼睛会好转吗?” “不好说,可能会好,也可能不会。姐姐这病我以前也没治过,所以具体的也只能以后再看了。”杜琪实话实说。 宁心听后,默然半晌。然后她问杜祺:“这些事王爷都知道吗?” 杜祺点点头,道:“我来时,王爷还在,所以我一给姐姐诊完,王爷就让我把详情说给他听,我也就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他了。” 宁心本来还想再问,却见帐帘一挑,凌浩大步走了进来。 凌浩一回自己的大帐,就发现宁心已经醒来了。他飞快地走到了床边,弯下身,细细的看了看宁心,才问:“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宁心轻轻点了点头。凌浩看她时,她也在看凌浩,想知道他对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却发现他脸上表情喜忧难辨,不是她能看懂的。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问,就听凌浩忽然对杜祺说:“杜祺,我回来时,皇上说有事要见你,想问你几句话,你还是先去皇上那看看吧。” 杜琪一听,点头道:“嗯,好吧,那我这就去见皇上。然后我会去给姐姐煎安胎的药,煎好之后再回来。”说着他就转身离开了。 凌浩看杜祺走了,便在床沿上坐了,又拉起宁心的手,放在手里握着,大拇指一下下地在她的掌心画圈,沉默着也不说话;那双黑亮的眸子仿佛两汪深潭,眼光幽幽闪动,让人看不真切。 宁心心里微微发痛。很明显,凌浩是在为孩子的事犹豫不决。她也不想问了,就这么默默地陪着他,等着他开口。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凌浩才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宁心说:“宁心,你不知道,刚从王太医那里得知你有了身孕时,我有多高兴。我一直都希望能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虽然王太医当时也说过这胎儿并不太稳,但我想的只是尽我最大的力保住这孩子。可是没想到后来杜祺给你看过之后却告诉我,怀了这孩子只会更加损耗你的身体。而且为这孩子,你很可能再也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何况你的命原本就不算太长,若真生下了他,只怕只有更短。” 犹豫了一下,凌浩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宁心,我这一下午都心神不宁,一直在想这孩子的事。我不是不喜欢他,可我也不能再看着你受任何的苦。既然这孩子只会害你身子更差,我想我们还是……” 凌浩并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无论是刚开始发觉自己怀孕,还是后来听杜祺说起孩子会影响到她的视力,宁心都是担心的。不光为自己,更为这孩子,但她心里却从没想过不要这孩子。即使她自己已经不会有将来,她却不能,也没有权利,就这么自私地连着孩子生命和将来也一并剥夺了。 孩子保不住是一回事,拿掉却是另一会事了;所以自从隐隐地发觉有了孩子之后,宁心就已经作了决定,不管怎样,她都不会用那样一种方式放弃这孩子。何况自从怀上他的那一刻起,她和这孩子就已经骨肉相连了。 想到这,宁心摇摇头,目光安然却坚定地看着凌浩说:“我要留着这孩子。在我心里,每一个孩子都是上天的恩赐,不管多小,也都是条命,我不能就这么不要他了。” 凌浩知道宁心心意已决,他沉默片刻,叹口气,握紧宁心的手说:“其实,我又怎么舍得不要他,那也一样是我的血脉。而且以后,万一你不在了,至少我还能有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在身边。可今日我们若留下了他,那往后眼睛看不见了又怎么办?” 宁心听了,淡淡一笑说:“一双眼睛换一个生命,值得,我也心甘情愿。” 凌浩小心翼翼地把宁心拥入怀中,她耳边低语道:“宁心呀,宁心,为什么你总是那么不在意自己的身子,真叫人心疼。不过既然你已经决意留下他,我也舍不得不要,这孩子我们就留着吧。今天我既然依了你,从今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你们母子我都会尽力护着,不会让你们受丁点的委屈。” 宁心也不说话,只是闭上眼,把头埋进了凌浩怀里。 本来这次围猎,凌浩是打算带着宁心出来散散心,和她一起骑骑马,在林子里转转。不想却发现宁心有了身孕,这下马是骑不成了,而且因为王太医和杜琪都说宁心胎气不稳,凌浩也不愿宁心这种时候一路颠簸着回王府,就干脆把她给禁足在自己的帐里了。 可过了三日,凌浩发现宁心实在无聊,心一软,就同意她还像第一天一样去台子上看场子里的人打猎,只一样,要是什么时候觉得累了,不舒服了,就得马上回帐里歇着。宁心自然点头答应。 围猎的第五天,天有些阴阴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虽然凌浩有些不太愿意,但宁心还是上了台子,照例在陈贵妃边上坐了。在帐里憋了三天,好不容易出来了,宁心心情不错,微笑着和陈贵妃一起饮茶,看围猎,唠家常。 上午的围猎开始没多久,有个教头猎到了个颇为奇怪动物。因没人叫的出名字,就送到了台上让大家一起看看。两个侍卫抬着猎物在台上转了一圈,最后放在了皇上座前。 皇上看着稀奇,便下了座椅,并招呼了台上的众人一起来看看。宁心就和陈贵妃一起走过去看了看,发现那猎物的确与众不同,长了个马头,可头上却偏还生着角,粗壮如雄鹿。宁心觉得这动物好像是以前曾听人说起过的麋鹿。不过她一向不是多嘴的人,就安静地听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一大堆人拥在一处,才待了一会,宁心就有些头晕,而且猎物身上的血腥让又让她作呕。她决定不再凑趣,就离了人群往自己的座椅上走去。可是才走了大概一半,她就不得不停住了。眼睛看不见了,又在这么个不熟悉的台子上,以前她还可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即使摔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现在她却不敢再乱走,到底是有了宝宝,虽是意外,但她有责任保护好那个幼小的生命。 宁心想了想,她现在大概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等眼睛自己恢复,一个是等凌浩注意到把她扶回去。若是平日,她还可以指望小月,但因为今天凌浩不下场,杜祺便拉着小月跟他学煎药去了。不过看来无论怎样,她都得在这原地站会了。 想到这,宁心也不急了,一脸淡然地站在台子中间靠前一点的地方,默默的听着周围的动静。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耳朵却好像灵敏了很多。她可以听到那边一圈人谈论各种新奇动物的声音,可以听到林中凌乱的马蹄声,也可以听到下人们上茶点的脚步声。 宁心正专注地听着,忽然一阵尖锐的风声,咝咝地直入耳际。她微微一愣,那声音竟好似是羽箭破空之声,却不是在林中,而是由远及近,眨眼之间便已到了台上,朝刚才人群的方向而去。宁心一惊,心知有变,也未及细想,转头大叫了一声“小心。” 于此同时,背对着台下和皇上说话的凌浩也忽然感觉到背后一股劲风带着杀气呼啸而至。虽未回头,他已经判断出那利器来势极猛,且是正对着自己的背心而来。因为势头太猛,凌浩不愿冒险用手去接,而且此刻他也无法闪身躲开,他若躲了,自己面前的皇兄就会被那利器所伤。 千钧一发之际,凌浩猛地合身向前一扑,自己连带着皇兄同时滚倒在地。倒地的一霎那,一只羽箭和着宁心的叫声从凌浩身上飞过,噗的一声直没入了皇上身后那张虎皮座椅。 凌浩倒下之后,侧身一滚,一个鲤鱼打挺就要起身。谁知身在半空之时,另一只羽箭挟着更猛的劲风飞到了近前,直扑凌浩胸口。这一箭和上一箭的射出时间相距极短,而且仿佛是算准了凌浩起身的时间。若是一般人,怕是定要撞到箭上,不死也伤。但凌浩虽然身在空中,无处借力,却在羽箭飞至的瞬间,身形一顿,硬生生止住的刚才的起势,然后又是一坠,蹲身在地,堪堪避过第二支箭。 这一下,变故徒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果只是第一箭,还可以说是林中之人误设所至,但随之而来的第二箭,已经摆明了是有人利用围猎谋刺。 凌浩缓缓站起身,沉声吩咐了一句:“张建,速调御林军护驾。” 他双眉紧蹙,定定地望着马蹄纷飞的林中。 御林军统领张建赶忙应了一声,飞奔到台下,调来两队原本就守在台下的御林军,将皇上和刚才和一起看猎物的人团团围住,台子上其他的人为求自保也都快步走到了御林军围成的圈内,只除了一个人,一个此时目盲,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蓝眸铁弓 待手持盾牌的御林军把皇上连同台上之人密不透风的围好之后,一直护在皇上身前的凌浩才微微侧身,伸手扶起皇上。 “大哥还好吧?” 皇上点点头,轻声道:“我没事。”说完他抬目向林中望去,眼光闪动。 凌浩这时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将圈中之人,一个个地看过去,却没看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心中一沉,正待去找宁心。却忽听有位靠近圈外的夫人说了一句:“咦?那边的是靖王妃吧,她怎么不到圈子中来?” 凌浩顺着那位夫人手指的方向透过人群一望,便看到宁心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台子中间偏左的地方,朝着他们的方向微微侧着身,目无焦点,眼中迷茫一片。宁心那种眼神凌浩以前就见过,所以此时一看,他已知哪里出了问题,抬步就要去把她拉过来。 凌浩才跨出一步,就听到皇上略带不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凌浩,你的王妃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看看时候,难道还等着别人扶她过来不成?” 既然皇上问了,凌浩只得停步解释道:“皇兄莫怪,她的确是在等人,而且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因为此时她眼睛看不见,估计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走不过来。请容臣弟过去,将她带来。” 凌浩正要再走,手却啪的一下被皇上扣住了。凌浩不解,转身,面带疑惑的看着皇上。 “你不会蠢到连那两只箭射得是谁都看不出来吧。”皇上冷冷地说。 凌浩心里虽然急,可也不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公然忤逆皇上,硬把手拽出来,只得温言劝道:“皇兄,那两箭射的是谁现在还不好说。可就算那两箭真是冲着臣弟我来的,我也不能不过去,置她于不顾。她是我的王妃,且有身孕,无论如何,我都得把她安全地带过来。所以还请皇兄放手。” 皇上手上用力,反而将凌浩握得更紧了,也不看他,只缓缓地说了句:“可你也是我弟弟,我自然不能让你去送死。” 凌浩被皇上握着,挣脱也不是,不挣脱也不是,进退两难。 此刻的密林之中,一双深邃的蓝眸,幽幽的闪着宝石般的光芒,默默地注视着台上的一切。 一阵风过后,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素白的雪花漫天飞舞,而一身貂裘、悄然而立的宁心,却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了一体,沉静无声,莹白如雪。又是一阵风起,吹落了宁心的帽子,带着她的秀发与白雪共舞。 宁心帽子滑落的瞬间,那双蓝眸的瞳孔突然微微一缩。瞬间的失神之后,那双蓝眸带上了些许的玩味。而那蓝眸的主人,嘴角一牵,浅笑着自语道:“汉家女儿。还真是美。不过你既然能如此镇定,我就来试试你是不是也有那郡主的本事。” 说罢,那人端起了手中的铁弓,而这弓也非寻常,竟有一般的弓两倍那么大。他弯弓搭箭,对着宁心胸口喵了喵,犹豫一下,又移上了几寸,口中嘟囔着:“还是射肩吧,我可还想带你走呢。” 嗖的一声,箭已离弦。 凌浩虽被皇上握着,却一直都在关注着宁心和林中的情况。此时,他一见羽箭从林中飞出,正对宁心而去。暗道一声,“不好。”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用力挣脱了皇上,足一点地,腾空跃起,直向宁心飞去。 林中那人一见凌浩飞出,火速搭箭上弦,啪啪啪,又是三箭,闪电般射出,直指宁心身侧两尺之处,分别射向上、中、下三个方位。一箭未至,三箭又出。数箭齐发,意在夺命。 凌浩如燕子凌空,两个起落之间,已到了宁心身侧。他去势未竭,飞快地伸手抱起宁心,足上又是一点,带着宁心向前飞去。两人飞起的瞬间,一只羽箭挟着风声,将将擦着凌浩的后背飞过。才避过第一箭,另外三只箭又至,如电般朝着空中的两人扑去。 此时凌浩却无法再顿住前飞之势,否则宁心必伤。凌浩猛地一提气,硬生生将身形拔高数尺,用一只左手夹住宁心,又将真气全灌向空出的右掌。 如果一切如凌浩所算,原本射腿的那一箭,在他拔起后,应该只能从脚下飞过;原本射头的那一箭却刚好到他胸口处,若他用掌全力一击,虽然没有万全的把握将箭打落,至少可以将其撞飞;这样就只剩下那原本射胸,现在是腰的那一箭,他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也无性命之忧。 这样一番本也算周全了,可凌浩忘了一件事,他怀里抱着的偏偏不是个寻常女子。她以前就可以为他挡刀,现在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他为自已受伤。 宁心虽然目不能视,但也已经猜到台上必是发生了变故。正当她为何去何从犹豫不决时,猛然感到劲风扑面。宁心一惊,朦胧中,仿佛看到一支势头极猛地白翎羽箭已到身前。未及反应,她已被人抱起飞了出去。那是她所熟悉的怀抱,他到底来了,不早不晚,刚好把她带离危险。 只是宁心没想到,真正的危险却还在后面。眨眼之间,他们已被更猛的劲风笼罩其间。虽然视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宁心还是看到了射向凌浩,迅猛而至的另外三箭。几乎是出自一种本能,宁心猛的一推凌浩。 凌浩正左手抱着宁心,凝神于身前,全力拍出右掌。宁心这一推,实在出乎凌浩的意料。他被推了个正着,左臂一松,身形也跟着顿了顿。 凌浩的力道极大的一掌,瞬间荡飞了了胸口的一箭;下一刻,另一只羽箭却穿透了凌浩的外袍,贴着他的腰际飞过,嗤地带起一片血雾。 纵使凌浩应变再快,一顿之后,便探手去抓从他怀里跌下的宁心,但还是迟了一步。 砰的一声闷响,宁心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刚要起身,腹部传来的一阵钻心的痛,又迫使她坐了回去。宁心一咬唇,忍住了就要出口的叫声。脑中却无比清楚的知道,那处,那样的痛意味着什么。刚才随手的一推,于她不过是无法看着凌浩受伤,却偏偏忘了她身体里那个完全依赖着她生命,更需要她的保护。原来有些东西,她终于还是无法拥有。 宁心忽然觉得心里酸酸涨涨的,带着丝丝的痛。她一直以为自己并不在意那个新生命,无论将来如何,都是天意。可为什么,真的将要失去他时,心里会这般的不舍。明明白白知道他的存在,不过短短的几日而已,但她确已认定那是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 如果,如果有一天,能看着他出生,然后看着他慢慢长大,该是怎样的幸福。可她与他终是无缘。也许她根本不配作一个母亲,在危险之时,竟然不记得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于是上天便把他的天使又带回天上了。 心思翻转间,宁心眼里渐渐浮起了雾气。 眼看宁心倒地,又见她手一直抚着小腹,眼里带泪,凌浩立时心头有如重物击过。她和孩子,他竟一个也没护住。最初的痛过之后,心头竟是压不住的怒火。凌浩脸上如罩寒霜,眼神冰冷凌厉。他一语不发地抱起宁心,交给追随他而来的贴身侍卫,只留下一句“护住王妃。” 凌浩头也不回地飞身跃下高台,扑向一个骑马的侍卫。他顺手一抓,将马上的侍卫拎下,一拧身便落入了那匹高头大马的马鞍。还未坐稳,就双腿猛地一夹。一人一马只朝着林中刚才羽箭射出的方向飞驰而去。 手持盾牌、训练有素的御林军在张建的指挥下正往林中包抄,此时见王爷突然冲了过去,有些不知所措。 “一帮酒囊饭袋,还不快跟着王爷上去。”张建在台上吼了一声。 这时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凌浩猛地勒住马,双眼一眯,将马头转了个方向,循马蹄声而去,身后哗啦啦跟着一对骑着马的御林军。 身在台上皇上,脸色微微发青。他微皱眉看着已不见凌浩踪影的密林,沉声开口道:“王护卫,你去把王爷给朕追回来。他若抗旨,就把他给我押回来。” “遵旨。”眨眼之间,大内高手王勇已抢过一匹马往林中奔去。 “莫护卫,你也去吧, 会会那刺客,能擒则擒。” 人影一闪,莫云已在空中。 皇上收回目光,又下一旨:“击鼓,把林总围猎的人都招回来,查清刚才放冷箭的人到底是谁。” 急促的鼓声响起,皇上负手而立,看看归来的兵将,又仰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轻轻一叹,低语道:“要变天了,不知道等不等得到过完这个年。” 风云暗涌 凌浩进了林子,朝着西北方向,策马疾驰。前方马蹄声依旧,但和凌浩之间的距离,却丝毫没有因为凌浩的全速猛追而拉近半分。 凌浩虽然知道坐下马匹已近极限,还是一咬牙,狠狠的挥出一鞭,鞭再起时,已染血。马儿吃痛,哀鸣一声,发狂般地飞奔起来。 一刻之后,前面马蹄声终于越来越清晰。透过层层树木,凌浩凝神一望,隐隐地看到远处一人一马正往林边飞驰。但也这一望,让凌浩立时皱紧了双眉。 前方那人身形高大,胡服胡帽,足下革靴,腰上斜挎着一柄弯刀,一看便知不是熠国人。 而那马通体黑色,四肢修长,即便这么快速的奔跑,却依然步履轻盈,似是未尽全力。这样的良驹也非熠国所有。 凌浩正暗自猜测着那人的来历,忽见他马鞍后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待看清那竟是张大铁弓时,凌浩握着缰绳的双手一紧,眼中冰芒又盛。他弯身摘下自己鞍旁的弓,取箭在手,拉弓如满月,箭头直指那人背心。 弓弦一抖,羽箭呼啸而出。 “来而不往,非礼也。”凌浩冷笑一声,啪啪啪又是数箭,将那人和马连同周围数尺都笼罩于箭雨之内。 那人也非等闲,侧身躲过第一箭;利用林中树多,左突右闯,避开另外三箭;而后手一动,弯刀出鞘,在身后舞出一片寒光,挡飞了余下的三箭。那人回身看一眼凌浩,嘴角擒笑。 凌浩看得真切,心头火起,即使明知再多的箭伤也不了那人,但边追,边又还是取箭拉弓。他正欲再射,忽听身后马蹄声急,眨眼之间已到近前。 还没等凌浩回身,一匹马已倏然从他身侧越过。而后那马一声长嘶,双蹄高高扬起,又硬生生落下,横在了凌浩的马前。一股鲜血顺着马腿蜿蜒而下,马臀上赫然一把匕首,直没入柄。 马上端坐的侍卫王勇,对着凌浩躬身一揖,朗声说道:“皇上谕旨,请靖王爷速回。” 凌浩马蹄一顿,微皱着眉说:“并非本王意欲抗旨,事出紧急。请转告皇上,本王去去就回。” 凌浩说着,一提缰绳,就要越过王勇接着去追刚才的人。 “王爷,得罪了。”王勇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了凌浩的缰绳。 “大胆,放开。”凌浩沉着脸喝到。 王勇握着缰绳,手上用力,强带着凌浩的马转了个方向才说:“还请王爷现在就和微臣回去,皇上吩咐,押也要把您押回去。” 凌浩瞪着王勇,正待发作,却发现又有一骑迎头而至。黄骠马上一人,正是护卫莫云。 眨眼之间,莫云已策马纵身越过凌浩和王勇,他速度却丝毫未减,直向前冲去。 一句话自风中传来,“请王爷放心回去,莫云自会替王爷追那刺客。” 凌浩望着莫云渐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王爷,莫护卫所骑乃是名驹,他武功亦不再微臣之下。皇上既已派他去追,您总该放心了。”王勇一旁轻轻地道。 凌浩眼中冰凌闪烁,片刻后寒意渐去。他微微一叹,话也不说,双腿猛地一夹□坐骑。 王勇忙放开了手中缰绳,任凌浩一路狂奔而回,自己紧紧跟在他身后。 凌浩到了台下,停下马,飞身一跃,从已经聚拢的兵将头上飞过,直接落在皇上身前,单膝跪倒。 “秦御参见皇上,请问皇上召臣来所谓何事?” 皇上瞥一眼凌浩,冷哼一声,也不说话,接着看台下的人清点那些参与围猎的兵将。 凌浩倒也不甚在意,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跪着,经过刚才的狂奔,已然冷静下来。而且他上台前就注意到宁心并不在台上。他心知即使皇兄再生他的气,也不至于不救宁心,因为毕竟事关皇家颜面。他现在担心也没用,不如等眼前的事平息之后,再赶过去看宁心。 凌浩听了一会台下点卯的声音,迟疑一下,开口道:“皇上,关于那刺客,臣有事禀奏。” 空气在凌浩头顶上静静凝结着,就在他以为皇上根本不打算听他禀奏时,淡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说。” “臣刚才追出过时,曾远远看见了那刺客。依臣推测,那刺客并非熠国人,应该是从关外罗国而来。” “哦?”皇上终于又看向了凌浩。 凌浩点头道:“那刺客身着胡夫,□坐骑更非熠国所有。” 皇上面上表情未变,只是手指轻叩着座旁几案。 正在这时,又一人飞身上台,跪在了皇上身前,也打破了台上的寂静。 “请皇上恕罪,莫云无能,没能将那刺客擒住。他和他的人现正往北方逃去。” 话音未落,皇上和凌浩同时转头,看向莫云。 “除他之外,还有几人,谁是首领?”皇上问道。 莫云想了一下,说:“臣方才将那刺客一直追至林外,一出林子,就发现另有六人早已等在林外,似是为了接应那刺客。而且当时那六人都听命于他,所以那刺客应该就是首领。那接应的六人武功皆可算上乘。若单打独斗,臣应能胜出;若六人联手,臣并无胜算。” “嗯,你可知那刺客和他带的人来历?” “他们全是由罗国而来。”莫云语气肯定地说。 “你何以能如此肯定?”皇上又问。 莫云侧头看看身旁跪着的靖王爷,犹豫一下答道:“原本臣一直在猜测那刺客所骑是何种马匹,臣虽已尽全力,却始终无法追至他近前。他临去前,亲口告诉臣,他所骑乃汗血宝马,让臣不要再白费力气。所以臣……” 皇上听完一皱眉道:“难道仅凭他的马,你就认定他们来自罗国?” 莫云又看一眼靖王,说:“不光如此,那刺客还让臣转告靖王爷几句话,正因了那些话,臣才能确定他们是罗国人。” “他要你告诉靖王什么?” “这……莫云不敢说。” 皇上思索一下,指指凌浩,又指指莫云。“你们两个上前来。” 待凌浩和莫云都到了近前,皇上低声吩咐莫云:“你就只说与朕和靖王爷吧,照原话一字不漏地说。” “是。那刺客临走前说:‘回去告诉秦御,今日我与他箭术、武功均未分胜负,我会在熠国西疆杀场相候,到时再与他一决高下。待我得胜,这熠国整个西疆都会并入罗国版图八五八书房,连他在意的那女人我也会一并收来。’”莫云飞快的把刺客的话重复了一遍,一说完,便低了头。 “哼,不愧是蛮夷之族,简直是一派胡言。”凌浩听得心头火起,掌一挥。啪的一声,皇上身边小几的一角应声而落。 皇上眉头一皱,看了眼小几,轻声说了句:“凌浩跪下。” 凌浩猛地抬头,有些吃惊地看着皇上。 “跪下。”皇上重复一遍。 凌浩只得一屈膝,直直地跪在了皇上身前。 “靖亲王,定远将军,你可知罪?” 凌浩听皇上叫他封号,心中一凛,顿时明白皇上为什么非要他跪了。他是他嫡亲的皇兄,但更是一国之君,任何事都会以国事为重,最忌被感情所左右,对他所想也是一样。可他却不同,他是臣子,但也是宁心的夫君,他们未出世孩子的父亲,那些都是他心之所系,所以他无法做到如他皇兄般冷酷无情。 凌浩并不说话,只是伏地一拜。对错端看立场,皇兄有他的坚持,他亦有他放不下的东西。 皇上默默看了凌浩片刻,才一字一句,缓缓地道:“靖王,你官拜一品大将军,乃是武官之首,朝之重臣,身系熠国之安危。但应对今日之变,你却冷静全失,两次以身试险,全为一己之私,置江山社稷于不顾。为正国法,朕不得不罚你。今日起,夺你亲王之位,降为靖王,并罚奉一年。你可有话说?” 当时众目睽睽之下,挣脱皇兄的手前去救宁心时,凌浩就知今日必受责罚。这样的责罚,皇兄对他已留情面。凌浩朗声道:“臣领罪受罚。” 皇上踱回座椅,坐定后,才说了句:“起来吧。” 凌浩起身时,台下已清点完人数。张建来报:“今早参与围猎二百零三人,一个不少,已全部回到台前。” 皇上点点头,淡淡地道:“按猎物行赏吧,上午就到此为止。” “那下午……” 皇上一听,倒笑了,言语间颇为轻松地说:“当然是继续围猎,不过几只冷箭而已,还不足以把朕逼回京城。” “遵旨。”张建转身下台去了。 凌浩想了想,上前一步说:“皇上,西疆之事却事不宜迟,还需早作应对。” “总算说了句像样地话。”皇上目光温和了不少。“朕会即刻下诏,八百里加急递给西疆守将,平阳侯之子肖捷,让他随时备战,年关时也不得懈怠。” “是否要加派戍关守军?” 皇上笑着道:“那些浑话你也往心里去。罗国要动手也没这么快,此事等回京后再议,这熠国也不只你一个大将。” 凌浩点头退下。 皇上看看台上聚满的官员,又看看大群的台下的兵将,挥挥手,说了句:“都散了吧,下午重新开始。” 圣旨已下,众人纷纷开始离场。凌浩正打算找人问问宁心的下落,却听皇上叫他。凌浩只得又走回皇上身前。 皇上也不看他,轻轻地道:“我不说,估计你也猜到一些。她看着不大好,我已让人把她送到专医女眷的帐篷去了,也命人将杜琪请了过去。” “多谢大哥。”凌浩不等皇上说完,已飞身下台。 皇上看着凌浩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不速之客 凌浩奔至宁心所在的帐前,正要挑帘进去,却听杜琪在里面说了句:“王爷请留步。” 凌浩微一迟疑,杜琪已经走了出来,对着凌浩就要躬身施礼。凌浩一把拉住他,说:“免了。她怎么样?为什么不让我进帐?” 一贯不羁的杜琪这次却是双眉紧锁,他有些担心地看了眼凌浩,叹了口气才说:“王爷,杜琪已尽全力,但那孩子恐怕是……” 凌浩脸色发青,手指慢慢缩起,握紧成拳头。他将眼光落在帐帘上,声音有些低哑地问:“宁心可还好吗?我想进去看看她。 杜琪并不直接答,只低着头说:“姐姐睡前特意叮嘱我,‘不要让王爷进来’。” 凌浩听罢,心思翻转。宁心不让他进帐,必是因为当时情形很糟,所以才不愿他看到;但她既然现在已经睡下,一切应该还不至于太坏。凌浩展开紧握的拳头,轻轻问了句:“她什么时候睡下的?”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吧。不过是被我点了睡穴才睡下的。” “点了睡穴!?”这样迫人入睡极其伤身,杜琪必是不得已而为之。凌浩心知有异,皱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琪清澈的眼底浮起一层哀伤。他点头道:“姐姐的确是在被我点了睡穴之后才睡下的。我赶来时,姐姐还只是腹痛难忍。虽然我已尽快施针,但终究于事无补。不多久,姐姐身下就已见红。我看姐姐实在痛得难过,也知道这痛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就打算还像上次一样用迷药把姐姐迷倒,希望她可以好过一些。可是没想到,姐姐原本那么淡然的人,这次竟生了执念。我一连换了三种迷药,姐姐却还是清醒如常,她那时痛得浑身发抖,却不哭也不不说话,就那么直盯盯的看着自己的血一股股地往外流。我,我……” 凌浩一张脸越来越白,不等杜琪说完,他已经一个闪身进了帐篷,直奔床边。他本想好好看看宁心,却发现被王太医挡在床前。 “让开!”凌浩低声喝道。 王太医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轻声劝道:“王爷,有些东西,您还是不看为好。” 凌浩一抬手,几乎把王太医推了个跟头,抢步到了床前。可一见到宁心,凌浩心头就是一阵是翻江倒海般的痛,也立时明白了为什么宁心、杜琪和王太医都不愿他看到。 凌浩怜惜地触碰了一下宁心血色全无的脸,替她擦去额角的冷汗。然后他拿起宁心的手,一个个抚过她手心上那些指甲留下的血痕。过了片刻,他把宁心的手放回原处,吸了口气,手指微抖着落在了宁心那已被鲜血浸透的儒裙上,再抬手时,手上是温热依旧的鲜血。凌浩默默看着自己的手,半晌回不过神来。 杜琪叹口气,走上前来。他拿过一块布,又拉过凌浩的手,帮他把血擦去。然后杜琪指了指帐外,对凌浩说:“王爷,刚才杜琪的话还未说完。我们还是到帐外接着说吧,有些事情您还是早些知道的好。” 凌浩仿佛根本没听到杜琪的话,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宁心床前。 等了一会,杜琪只好又说:“王爷,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这样王太医也好继续帮姐姐诊治、清理。” 凌浩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眼杜琪,迈步出了帐篷。 杜琪知道此时凌浩已经平静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也跟着出了帐篷。 凌浩走到一颗大树下,听得杜祺的脚步声已近,也不回头,淡然的开口道:“还有什么事,不论情形如何,你都照实讲来吧。” 杜祺看着凌浩的背影,轻轻说了句:“性命攸关,杜祺怎敢不实话实说。” 凌浩肩头微微抖动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回头。 杜祺垂下眼帘,接着说道:“王爷可还记得当日在京城王府,王爷说要娶姐姐时,杜祺曾说过,姐姐的病最忌大喜大悲。” “记得。”凌浩淡淡地答。 “那么依王爷看,当初姐姐逃离京城,又在汉宁镇巧遇亲如兄长的谢简,安然度过的那半年是喜是悲?” “喜。” “后来,姐姐莫名被于锦所伤,饱受断腕接骨之苦,是喜是悲?” “悲。” “回京后,姐姐被王爷您以正妃之礼娶进王府,又您和鸾凤和鸣,吹笛赏月,那时是喜是悲?” “喜。” “新婚三个月,姐姐却得知王爷为遵先皇遗诏,不日将迎娶正妃,只得黯然躲进谢简府邸。这又是喜是悲?” “悲。” “因着郡主苦心成全,姐姐终可与王爷两两相守,平静度日。这几个月,对姐姐是喜是悲?” “喜。” “此来围猎,刚知有孕,却因着突如其来的变故,痛失胎儿,心生执念。此时姐姐是喜是悲?” “悲。”凌浩咬牙说出这个字之后,猛地转身,直直地盯着杜祺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祺抬起头,静静地和凌浩对望,眼神清澈而哀伤。半晌之后,杜祺叹了口气,说:“王爷既然记得我当初的话,自然知道我想说什么。只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姐姐的心境已在这大悲大喜间翻转了三次。这次又逢小产,将来恐怕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凌浩还未听完,脸已变色。他抬起手压在胸口上,眼里明暗不定。过了片刻,他摇摇头道:“她不会有事。就是抢,我也要把她从老天爷那里给抢回来。” 杜祺看一眼凌浩,轻轻地说了句:“那王爷就试试吧。” 凌浩根本不在意,转身就要进帐。一不留神,险些撞上从撞上从帐里匆匆走出的小月。凌浩正想问小月是怎么回事,发现小月却绕过他直奔杜祺而去。 “王太医请读杜先生赶快进去瞧瞧。”小月话音还未落,凌浩已一个箭步到了杜祺跟前,一抬手把杜祺抛进了帐里,自己也飞身跟了进去。 杜琪到床边,一看王太医手里几块棉布全都浸透了鲜血,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转身取过数根银针,连刺宁心腰腹间几处大穴。片刻之后,杜琪见血仍未止住,在其它穴位上又落下四针。 半个时辰,前前后后一共用了十六针,杜琪才总算把宁心的血止住。他抬起身,擦了擦头上的汗,像是自语般低声说了句:“这次总算是把姐姐从老天爷那里给抢回来了。” “下次也会如此。”凌浩说罢,走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宁心的手。 凌浩和杜琪整整守了宁心一个下午。 宁心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她一睁眼,就看到凌浩正静静的坐在床边,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温热的感觉自掌心传来。宁心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进来了。” 凌浩温柔的理了理宁心鬓间的碎发,怜惜地看着她说:“对不起,又让你受苦了。” 宁心一听,默默将眼光从凌浩身上移开。她呆呆地盯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的错,和你无关。那孩子,他才那么小小的一点,完完全全地依赖着我,可我却没能保护好他。如果不是我要去看围猎,如果不是我眼睛突然看不见,如果不是我当时把你推开,他, 他也不会这么就没了……” 一旁守着的杜琪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嘴道:“我看姐姐是病糊涂了,要不怎么净说些胡话呢。你刚才说的理由都和这事无关。姐姐莫忘了,杜琪一早就提醒过姐姐,这孩子胎气极不稳,再好的大夫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其实当时姐姐摔的并不算重,对一般胎儿根本不会有什么大碍。所以说这些事 都不是姐姐的错,姐姐也不能就这么乱往身上揽吧。” 宁心依旧盯着帐顶,半晌过后,她低声说道:“不管怎样,我到底还是没能留住他。” 一旁的凌浩紧紧握了一下宁心的手,说:“没关系,我们以后一定还会再有孩子的。” 宁心听得心中一痛,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他们再不会有以后了。她转头看向凌浩,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凌浩也不问,就那么在一旁默默的陪着她。 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虽然宁心身子还是虚弱,但总算稳定下来。凌浩便把宁心抱回了自己的帐篷,那里离林子远,毕竟安静很多。 腊月初八,围猎的最后一天,按例凌浩本该参加最后一场围猎,可他却打算在帐里陪宁心。宁心知道这几天自己心情不好,凌浩的心情也不好,与其让他心事重重地待在自己身边,还不如让干脆让他去下场打打猎,发泄一下,自己正好也可以冷静一下。于是宁心就劝凌浩回猎场去。凌浩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凌浩离开之后,宁心便一个人坐在床上默默想着近来发生的事。没一会儿,杜祺端着药走了进来。宁心顺从地接过杜祺手中药,一饮而尽。她放下药碗,皱着眉问杜祺:“孩子还在时,你就每天让我喝药;现在孩子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你还让我每天喝药?” 杜祺微微一笑道:“以前是为了孩子,现在自然是为了姐姐自己。姐姐经过这次已是气血两亏,所以要吃些药补回来才好。” 宁心嘴角牵动一下,一脸自嘲地说:“你是大夫,怎会不清楚,我这身子还能补得回来吗?” “不管怎样,总要试试的。”杜祺也不否认。他想一想,又笑着加上一句:“何况王爷可是说了‘抢也要把姐姐从老天爷手里抢回来的。’” 凌浩这么说,宁心倒是一点都不吃惊,只是心中暗叹,看来对于她的病,不管有没有希望,杜祺和凌浩都不会放弃的。 杜祺不愿宁心一个人胡思乱想,看她精神还好,就陪着她说话。后来安神药起了效,宁心有些迷糊。杜琪便扶她躺下,等她睡熟了,才悄然地离开。 宁心一觉醒来,睁开眼,发现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帐顶。反正这些日子她已经习惯了眼睛看不清东西,倒也没太在意。一侧头,宁心隐约看到一个人静静站在床边,那人高高大大,看身形像是凌浩。 宁心想起睡前杜祺告诉她的话,心中微微一痛。她手伸出去,握住了床边那个人的手。一握之间,宁心已觉不对,那之手竟并不是凌浩的。凌浩的手清瘦,骨节分明,而她现在握着这只手却是手掌宽大结实。 宁心一惊,赶忙放开,谁知却被那人忽地反手一握,紧紧的握在了手里。 罗国国师 宁心本能地抽了一下手,却没抽出来。她皱眉问道:“你是谁?”话音未落,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放大了的脸。 宁心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长相。他的头发有些微卷,一双湛蓝的眸子,深眼高鼻,嘴唇很薄,唇边带着一丝玩味地笑。宁心不觉微微一愣,很明显他和这里的熠国人不同,他的五官看起来和西方人有些像,但脸型却不似西方人那么棱角分明。 那人看到宁心的反应,唇间的笑意深了几分。“你竟不怕我。”他开口说道。 宁心目光中露出几分不解。那人只是笑着眨了眨那双蓝眸。那蓝眸对宁心而言并不陌生,自然也不会怕,不过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宁心看着他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那人也不答,嗤笑一声,反问道:“你刚才把我当成谁了?” 宁心早已觉得奇怪,正要叫人,忽然觉得颈间一麻,便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那人一张俊脸在宁心眼前晃了晃说:“许宁心,你记住了,我叫耶律楚成。将来我们一定还会再见,不管你刚才把我当成了谁,以后不准再认错。” 宁心听到那人一张口就叫出自己的名字,心中疑惑更深。她一边默默猜测着耶律楚成的来历,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引人来救她。 耶律楚成又将宁心上下看了看,才直起身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让秦御寻遍天下的女人,怪不得那日他竟甘愿为你涉险。不过你到底有何出众之处,能让他为了救你可以罔顾性命。难道只是因为你生得美,还是因为你曾救过他两次性命?” 耶律楚成这番话听起来虽没头没脑,但宁心却已明白,他来此必和凌浩有关,而且他看起来是敌非友。既然这样,她就更要尽快引起帐外人的注意了。 宁心手在床上摸了摸,想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用。她的手才一动,耶律楚成已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若不想再被我点穴,就最好乖乖躺着别动。而且,秦御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依你看,你现在在我手上,即便他来,又能耐我何?” 耶律楚成说罢,将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举到宁心眼前晃了晃。 宁心知他说得没错,只得暂时放弃了刚才的想法。躺着是躺着,但并不影响她想别的办法,既然别人不能来救她,就只有把这人逼走了。 耶律楚成看宁心似乎已经放弃,就又开始自说自话:“你还真是有趣,明明不会武功,那天那种情行居然也不躲,秦御去救你,你还愣是把他给推开了。” 耶律楚成正要再说,却见宁心猛地一抬手,拔下头上一只银簪,抵在自己喉间,转头看向他,目光冰冷而坚决。耶律楚成微微愣了一下,接着眉毛挑起,眼中玩味大盛。他笑着道:“没想到你看着弱不禁风,性子竟这么烈。我不过随便说了句玩笑话,吓吓你而已,你居然还当真了,还要已死相逼。算了,算了,反正我今天已经见到你了,也该走了。” 耶律楚成放开宁心的手。犹豫了一下,他退后一步,说:“还有一件事,你也记着,我耶律楚成虽非君子,但也绝不会用胁迫一个女人的手段来达到目的。那天我只是想试探你的武功,并不知道秦御会去救你。你以后也别随便拿个东西就往脖子上戳,万一失手,就真的没命了。” 说罢,耶律楚成手指一弹。宁心只觉得手腕一麻,簪子啪的一下掉到了床上。耶律楚成看着宁心轻笑一声,一纵身,已从帐内消失。 宁心顺着他消失的方向一看,帐顶处一道不大的口子,周围的布正微微晃动。宁心强撑着坐起来,看着手腕处那一个小小的红点,心里突突乱跳。原来那天的箭是他所射,他已经害他失去了肚子里孩子,今天又是为何而来呢? “姐姐想什么呢?这么用心。”杜琪突然在耳边响起,宁心吓得浑身一抖。 杜琪一看,忙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伸手去帮宁心揉了揉胸口。他一边揉,一边笑着道:“对不起,可是吓着姐姐了?可我刚才已经叫了姐姐两声了,姐姐就是不理。” 宁心定了定神,抬头看杜琪,却见杜琪眉头一皱。 “姐姐面色怎么这样难看。”杜琪话未说完手指已搭上宁心脉门。 片刻之后,杜琪放开手,眉却皱得更紧了。他在宁心肩头一拂,问道:“是谁点了姐姐哑穴?” “咳。咳。咳。”宁心连咳数声,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别告诉凌浩。” 杜琪奇怪的看一眼宁心。 “我只是不想让他担心。”宁心解释道。然后她问杜琪:“你听过耶律楚成这个名字吗?” 杜琪想了一会儿,才道:“嗯,好像听过。大概是在两年前,当时平阳侯病重,皇上让我去给他瞧瞧,还亲自去探病。皇上去的时候,我就在跟前。皇上跟平阳侯说了一会话,就说到了西疆军情,平阳侯便提起了耶律楚成。平阳侯说,不管谁守西疆,有一个人一定要防,那就是罗国国师耶律楚成,此人年纪虽轻,但野心很大,而且武功高强,擅用计谋,他儿子小侯爷便在此人手中吃过败仗。若不是那天老侯爷说得极郑重,还一再提醒皇上小心此人,杜琪恐怕早已忘了此人。” “西疆?罗国国师?”宁心没有想到因为凌浩,自己竟莫名其妙地被卷进了两国争端之中,而她却连西疆和罗国在哪都不知道。 杜琪看着一脸迷惑的宁心,莞尔一笑道:“我倒忘了姐姐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从不关心这些国事的。那西疆自然是在熠国的西面,离京城大约二千里吧。西疆再过去,就是罗国了。据说罗国的国师在罗国地位极其显赫,必须是皇亲,还握有实权。不过,姐姐既不知西疆和罗国,又是从哪里知道耶律楚成的呢?” 宁心知道瞒不过杜祺,干脆照实说道:“刚才我醒来是发现床边站了个人,我正要叫人,就被他点了哑穴。是他告诉我他叫耶律楚成的,后来他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 杜祺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沉思片刻,看着宁心说:“姐姐,这事您真的不想让王爷知道吗?依杜祺看,这事有些蹊跷。王爷曾说,那天在林中放冷箭的就是罗国的人;今天,那罗国国师又出现在王爷帐中。虽然他这次没伤到姐姐,难保不会有下次,而且他还可能会对王爷不利。我劝姐姐还是好好想想吧。” 宁心默然半晌,轻轻叹息一声,说:“耶律楚成便是那天射箭之人,可我觉得今天他来并没有恶意,只是好像忽然听说了我这个人,过来看看,如此而已。也许你说得对,这事我确实不该瞒着凌浩,可是这两天,他一直在为我担心,今天我既然没事,就不想让他再为此事伤神。” 隔了一会,杜祺微微一笑说:“既然姐姐已经决定,我帮姐姐瞒着王爷就是。”然后他取过药碗递给宁心。“姐姐还是先把药吃了吧。” 宁心接过碗,吃了药,握着空空的碗发呆。 “姐姐又想什么呢。”杜祺取下宁心手中的碗。 宁心看看杜祺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既能瞒住今天的事, 又可以让凌浩知道耶律楚成就是那天射箭之人?” 杜祺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无论我说还是姐姐说,王爷都不可能不起疑。” 宁心倒也不意外,她听罢点点头道:“嗯。那就过些日子,再把今天的事告诉凌浩吧,至少能让他心中有数。” “这个倒是可行。” 商定好之后,杜祺又详细问了宁心刚才的情形,确定宁心没事之后,便在一旁陪着宁心一直到凌浩回来才离开。 因为是围猎的最后一天了,晚上皇上宴请所有参加围猎的人。宁心不能去,凌浩也是去坐了坐就回来了。第二天一早,所有文武官员就启程回了京城。 宁心回到王府之后,大半时间仍在养病。何况这次她又是元气大伤,休息了快半个月,才能下床。可是虽然孩子已经不在了,她原来的恶心和头昏不但没有任何改善,反而更加严重了。有些事其实根本不用问,当她看到杜祺每次给她诊完脉,都是眉头紧皱,而且她吃药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心里就明白了。 一回京,凌浩却异常忙碌起来。但是凌浩不管多忙,回府的第一件事都是问小月和小安宁心的起居情况。所以宁心一天吐几次,凌浩知道得清清楚楚。虽然凌浩看起来好像并不很在意,每次总是笑着安慰宁心,让她好好养着,说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了。但他眼底那份藏也藏不住的担心和焦虑,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宁心看在眼里,也不说破。既然恶心呕吐的事瞒不住凌浩,她总可以不告诉他自己头晕的事。何况这些事即使凌浩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只会让他更难过。 但这些事,又怎么瞒得住。腊月二十三,那天没有早朝,凌浩还是一早就进宫和皇上议事去了,但毕竟已近年关,他中午就回来了。陪宁心吃过午饭,凌浩看那天阳光很好,就让小月给宁心加件貂裘,抱着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宁心心情也不错,就和靠在凌浩身上和他有一嗒没一嗒的聊天。 凌浩告诉宁心,这一段时间都会很忙,而且过了年可能会更忙,熠国和罗国很可能会在年后开战。宁心听得心里一动,想起还没告诉凌浩耶律楚成的事。现在既然已经回了京,而且事情也过去半个多月了,也该让凌浩知道了,说不定还能有助于他布战。 于是宁心轻轻开口道:“凌浩,以前怕你担心,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关于那刺客的。围猎的最后一天,他曾到到过我们的帐篷,当时只有我在帐中。他并没有伤我,只是点了我的哑穴,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离开了,但他却告诉了我他的名字,他说他是……” 说到这,宁心突然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头一歪,一下子栽倒在凌浩怀里。 永是吾妻 过了不知多久,宁心才醒来,掌心处是一片温暖,熟悉的让人心痛。宁心轻轻叹了口气,他还是知道了。 “姐姐头还晕吗?” 原来杜祺也在。宁心迟疑一下,才说:“我的头已经好了。” “那姐姐的眼睛可看得见。”杜祺的声音再次响起。 房间里是一刻的静默。“看不见。”话一出口,宁心就觉得手上一紧,带了些痛。此时,另一只手,指尖微凉,轻轻掰开凌浩的手,把她的手托起,手指在她的脉间辗转。 过了一会儿,杜祺放开了宁心的手。 “她,她怎么样?”凌浩的声音淡淡的,却有些低哑。 杜祺想了想道:“若王爷问姐姐的眼睛,那还请王爷放心,大概过半个时辰,姐姐应该就又能看见东西了。若王爷问姐姐先前晕倒的事,杜祺能说的还是当日在猎场告诉王爷的话。而且姐姐这头晕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以后也还会有。” 自己的身子自己又怎会不清楚,所以杜祺和凌浩说了什么,宁心根本不用猜。也罢,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心中为什么竟会这么痛。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杜祺留下一句:“我去给姐姐煎药。”便轻轻离开了。 凌浩拉起宁心的手问:“你为什么从来没和我提前过头晕的事?”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唉。”凌浩叹息一声。“怎么就不能如何,至少可以陪着你,不让你胡思乱想。” “我怎会胡思乱想。” “没有胡思乱想,怎么会不告诉我。” 有时候,宁心真的情愿凌浩笨一些,就不会这么一针见血。 凌浩并不纠缠,慢慢俯下身,将一个吻落在宁心的额头,然后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这些事不准再瞒我。” 朦胧中,宁心看到凌浩如星的眸子近在眼前,沉静如水,深情惑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大年三十,凌浩本该进宫,却留在了家里。下午时,他正陪宁心下棋,杜琪抱着一堆的花炮进了屋。他看到对弈的两人,不知怎么就来了脾气,上去就要掀棋盘,还一脸不悦地看着宁心抱怨道: “姐姐真不知爱惜自己,明明身子不好,还玩这个劳神的东西。” 宁心忙伸手拦住他,指着凌浩笑道:“别动,你若把棋盘掀了,倒便宜他了。” 杜琪这才发现凌浩一脸为难,手里还握着一枚棋子,再一看棋盘,一塌糊涂,竟没有一处活棋。“你们这是什么下法?”杜琪忍不住问道。 宁心又笑。“最平常的下法。只不过他答应我今天要让我赢的。” 杜琪听罢再看一遍棋盘,也忍不住笑道:“没想到姐姐也有这么顽皮的时候,您这么想也不想的胡乱落子,可真是难为了王爷,要想输给姐姐怕是都不容易。” 凌浩瞥一眼杜琪,慢悠悠地道:“你居然还敢笑话本王,那本王就命你替本王把棋下完。记得只准输,不准赢。” 杜琪先一愣,接着桃花眼眼睛一亮,说了声:“遵命。”然后他抓起一大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看着宁心道:“姐姐棋艺高超,杜琪甘拜下风。” 宁心和凌浩也是一愣,随即双双笑了起来。 几个人正笑着,小月来报:“谢学士求见。” 凌浩一听,马上说:“快请,可算回来了,谢简这次出去巡查冬汛去得还真是久。” 谢简进来,先见过凌浩,然后就走到宁心身边,仔细看了看,温和的一笑,抚了抚宁心的头道:“小兄弟,多日未见,世事已变,但你笑容却还依旧。” 宁心自然知道他话中深意,也不多说,只是笑着问谢简:“大哥今天不去皇上的宫宴吗?” “不去,去年在汉宁镇过年时,为兄曾许过小兄弟,以后每年都会陪你过年,所以今天自然也是陪小兄弟。” 宁心心头一暖,大哥还是那么疼她。估计这是父母走后她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了,身边有大哥,有小弟,更有一个深爱自己的丈夫;只是这大概也是她在这世间的过得最后一个年了,好在有亲人相伴,可以让她走得了无遗憾。 凌浩看看天有些晚了,叫小月传饭。饭摆上之后,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凑在一起吃年饭。因为宁心和杜琪对“对对子”都不在行,谢简便提议用“接成语”作酒令,这个宁心还能将就。凌浩身份最为尊贵,自然由他开始,凌浩看看宁心,张口一句“长命百岁” “岁岁平安。”谢简接道。 杜琪想了想说了个“安安稳稳。” 宁心一听,摇头笑道:“这个不能算成语,你还是换一个吧,要不可要罚酒了。” “不换,我就喜欢这句,罚酒就罚酒。”说着杜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安”字开头的成语并不少见,宁心没想到杜琪这么痛快地认罚,一怔之下,已经明白,三个成语,简简单单,却是三个人对她的祝愿。宁心一笑,重新起头道:“骨肉至亲。” “亲不隔疏”顿了一下,凌浩才接道。 几个人一边玩成语接龙,一边饮酒吃饭,这顿年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吃得其乐融融。酒足饭饱之后,几个人便到院子里放烟花。一朵朵烟花在如墨的夜空中爆开,一霎那的亮光驱走了漫天的黑暗,艳丽的色彩,灿烂夺目。只转瞬之间,盛放的烟花已悄然而逝,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青烟,片刻之后连青烟都已散去。 宁心忽然觉得有些累,她默默往凌浩怀里靠了靠。凌浩低头看看她,轻声问了句:“可是累了。” 宁心微微闭了眼却没说话。 杜琪放完一通炮,一回头,刚好看到。他赶忙走到宁心身边,搭了搭她的脉,然后笑道:“还好。不过的确不早了,杜琪已经玩得尽兴,也该告辞了。” 谢简也走到宁心身边,看着她说:“大哥也该走了,明日我再来看小兄弟。” 天下本无不散的宴席,宁心微笑着和他们道别。 凌浩等谢简和杜祺离开了,把宁心抱回房里。他吩咐小月端热水来,服侍宁心洗漱。宁心却摇摇头,对凌浩说:“陪我守岁好吗?我现在还不想睡。” 凌浩想了想说:“那我们去府里的揽月阁吧,那里高,可以看到几里外。” 三层高的揽月阁上,一盆炭火,凌浩搂着宁心,和她一起静静地看外面漫天的繁星,温暖的灯光和闪亮的烟花。 宁心回头看凌浩,他的脸在炭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闪烁不定,一双眼却专注而深情。似曾相识的场景一闪而过,仿佛好久之前,在那个通往谷外的漆黑山洞里,一盏烛火之下,他也曾这样的看着她。那时便是最初的心动了吧。 凌浩唇间浮起一丝微笑,低头吻住了宁心的唇。 半晌后,凌浩抬起头,轻声道:“那时候,我就想吻你了。” 宁心闻言一愣。 “你的心思我怎会不懂。”凌浩说罢,从怀中取出一物,系于宁心颈间。 宁心用手一摸,原来是块玉锁,背面凸凹不平,像是刻了字。可惜今天她是看不到了,熟悉的晕眩袭来,失去意识前,宁心想的是:“如果她没有再醒来,就这样死在自己最爱的人怀里也是种幸福吧。” 宁心醒来时,已是大年初一早上了,凌浩正在外间和小月说着什么。宁心举起胸口的玉锁,对着晨光一看,背面四个字——“永是吾妻”。宁心眼中一热,心头别是一番滋味。原来凌浩已经给把一生的承诺给了她,不管她在与不在。 凌浩回到房间,看到宁心盯着那块玉发呆,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说。 正月初三夜里,宁心睡得正熟,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接着听到管家在门外急急地道:“王爷,皇上传您即刻进宫商议军情,宫里刚接到了边关的八百里加急。” 凌浩一听,腾地从床上坐起,宁心知道事情必是十分紧急,就也起了身帮凌浩穿戴。简单的洗漱之后,凌浩叮嘱宁心再睡一会,便称着黑夜匆匆出了王府。 接下来的几天,凌浩每天早出晚归,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宫里。宁心从不问凌浩这些国事,但也已经猜到定是罗国和熠国已经开战,而且情况对熠国很不利。这些事她不懂,自然也不能帮他,能做的大概也只有安安静静地在家养病,不让他分心吧。 初七那天,凌浩又是晚上很晚才回家。宁心正倚在榻上看书,看到凌浩进了房,忙帮他解下外套,倒了杯茶递给他。 凌浩只是浅尝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回桌上,然后牵着宁心一起坐到了榻上。他默默的看着宁心,眸若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却是深不见底。 那眼神,宁心以前就见过,每当凌浩有什么事难以决断时,便是那样的眼神。宁心也不说话,只等着凌浩自已想清楚一切。 半晌之后,凌浩拿起宁心胸前的玉锁,指尖来回拂着背面的那四个小字。过了一会,凌浩把锁放回宁心颈间,看着她微微一笑。于是宁心知道凌浩已经做出决定。 凌浩把宁心搂进怀里,轻声问道:“今天可有晕倒过?” 宁心摇摇头。“没有,这几天都还好,大概杜琪重新配的药起了效。” 凌浩一听,笑道:“你呀,怎么还是不和我说实话。也罢,过几天,等我闲了,天天在家陪你,看你还敢骗我。” 宁心张了张嘴,想问,却终究什么也没问。 正月十三那天一早,凌浩上朝去了,宁心一个人在屋里练字,忽听小月在门口叫她,说有事禀告。宁心便把小月唤了进来。 小月递给宁心一只红色的帕子,然后说:“王妃,府外有个女子求见您,说是您的故交,还让管家把这个帕子给您。” 宁心接过帕子仔细一看,心中一动,暗想:原来是她来了。 宁心吩咐小月:“快把她请到我的恒院来。” 又见可怡 不大一会儿,小月引着一个轻纱遮面的女子到了恒院正房。那女子进了门,也不说话,只静静站在一边。 宁心招呼她:“好久不见妹妹了,妹妹快请坐。”然后又对小月说:“我和妹妹说话,你不用跟着,先下去吧。” 那女子等小月下去了,走过去,关好门,转向宁心,一伸手,摘下了面纱。 宁心看着她,忽然觉得心疼。那一张曾经青春飞扬的脸不知何时竟染了风尘,带着几分憔悴;一双清澈的眸子灵动依旧,眼神里却满是忧愁。 宁心正想拉她坐下,却见她双膝一屈,已然跪下。宁心一惊,伸手相搀,嘴里说道:“郡主,您身份高贵,怎能跪我。” 刚才小月送来的帕子正是凌浩大婚迎娶郡主那日喜娘用的帕子。那日宁心代嫁,郡主易容成喜娘,所以宁心认出帕子之时,便已经知道是可怡郡主来了。 可怡让开宁心的手,摇摇头,说:“宁心姐姐,可怡此次来是有事相求,所以姐姐还是让可怡跪着吧。” 宁心蹲下身,拉住可怡的手说:“不管什么事,你先起来再说。我不习惯别人跪我,而且我最近极易头晕,也不能长时间蹲着,所以你还是坐下吧。” 可怡面带犹豫,她看看宁心,叹口气,有些无奈地道:“看来边关那些传闻也不都是假的。”说罢,她起身先扶着宁心坐下,然后自己也在宁心身边坐了。 宁心听她话里有话,不觉微微皱了眉。还没等宁心问,可怡倒是先说了:“几个月不见,宁心姐姐怎么又清减了这么多,刚才姐姐又提到易头晕。我来时,边关就有传闻说靖王妃病重,姐姐到底是怎么了?” 宁心听可怡说从边关而来,已隐隐猜到了可怡的来意,只是不解边关为何会有她病重的传闻。她想了想说:“郡主,我的病由来已久,一时也说不清,最近的确又重了几分。不过,郡主从边关一路赶来,说有事相求,究竟是何事呢?” 可怡听宁心问起,却低了头,过了片刻,她缓缓抬头,看着宁心说:“姐姐正病着,也许可怡实在不该在此时来求姐姐,可是可怡也没有其它的办法救得了哥哥。可怡此来是想求姐姐说服王爷出征西疆。” 其实自从知道西疆开战,宁心就一直在猜测身为将军的凌浩这次是否又会领兵西征,只不过凌浩不说,她也就没问。不过现在看来有些事,她是不得不问了。于是宁心说道:“郡主,我只是听说罗国和熠国开战,并不知道详情,但想必小侯爷此时处境极其凶险,郡主才会千里迢迢从边关来京城找我,可郡主是怎么到边关的,又怎知王爷不会去呢?” 可怡一听,知道宁心的确不知实情,干脆从头说起:“宁心姐姐,那日我离开王府时,跟姐姐说过要去闯荡江湖,也真的去了。我在各处游玩了几个月,也结交了几个朋友,后来年关将近,我想反正也不能回京陪爹爹,又好几年没和我哥哥一起过年了,就干脆到边关去找哥哥。哥哥见过我,自然高兴,问明原委之后,就以义妹的名义把我留在了边关。我到了才没几天,皇上的圣旨也到了,说罗国有意入侵,让我哥哥加紧练兵,不得懈怠。哥哥那时本想将我送走,但我执意留下帮他,他也就答应了。 大年三十夜里,罗国突然来袭,虽然哥哥马上应战,但襄城的五万守军怎么也敌不住罗国的二十万兵马,无奈之下,哥哥弃襄城而走肃州。可再战,还是寡不敌众,哥哥只得又退守祁关。原来襄城的五万守军,加上祁关的七万守军,总共十二万,虽然可以抵挡一阵,但终非长久之计,只有等到皇上派的援军,方可反败为胜。 这几年每逢战事,都是靖王率兵亲征,而且次次也都是得胜还朝。所以边关将士猜测这次必然也会是靖王领兵去救,他们现在只要全力挡住罗国的进攻,援兵一到,便能收复失地,打败罗国。可三天前,圣旨又到了边关,上面说:皇上已任将军白尹为帅,领兵十五万增援祁关。白尹虽是老将军,可已数年未带过兵,现在为帅,难免有人质疑。所以祁关守军接到圣旨,不但不喜,反倒有些担忧。 而就在此时,不知为何,传闻又起,说靖王不去,乃是因为和平阳侯素有积怨,当日靖王迎娶平阳侯之女本非所愿,实是无奈。且正妃进门后,王爷一直宠爱有加的侧妃终日寡欢,终是成疾,近日越发沉重起来。西疆守将正是平阳侯之子,靖王侧妃之病因他妹子而起,又有积郁难返之势,王爷自然不会领兵来救。 这虽是传言,本不足信,可里面真真假假,却足以惑动军心,所以现在祁关守将士气低靡,根本无心作战。军心已散,纵使白将军援军到了,恐怕也不易取胜。而这样的传言,大概也只有王爷亲去才能平息吧。正是因了这事,可怡才来求姐姐。” 宁心听完原委,心中暗叹,不知是谁散出这样的传言,这传言中伤的人还真不少,听起来不论老侯爷,可怡,她,抑或是凌浩,都非善类。以前常看到“攻心为上”,现在看来的确不假。她沉默了好大一会才说:“郡主,对不起,没想到会有如此传闻,更让你因为我而无法争辩。也许的确如你所说,这样的传言,只有王爷去了才能平息。只是既这样,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王爷说,反倒让我去劝他?” 可怡叹口气道:“我也是听我爹说的,他说王爷这人很有主见,一旦已经决定,极少改变主意,皇上劝都没用。我想着既然圣旨已下,王爷必是已作了决断。估计我去劝也是无用,可宁心姐姐是王爷在乎的人,若王爷真是因为姐姐的病才不肯去西疆,恐怕也只有姐姐劝王爷才会听吧。” 宁心很是为难,一早就下过决心,对于国事她绝不过问。虽然凌浩这么做,的确可能是因为放心不下她,但她又如何劝得了凌浩。何况凌浩这一走,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的身体也不知能挣到什么时候,也许他们从此便是死别。 可怡看宁心犹豫不决,拉起宁心的手说:“姐姐,我只有那一个哥哥,他也是我爹的独子,求姐姐想办法救他。姐姐……”顿了顿,可怡接着道:“姐姐可还记得当日洞房之中,姐姐输了赌局曾许诺可怡,要答应可怡一个要求的,可怡只想求姐姐劝王爷出兵。” 可怡说罢又要跪,宁心忙把她拉住。对于可怡宁心一直觉得亏欠良多,为了成全她和凌浩,连郡主之位都放弃了。今日来见王王府,也不曾声张,遮了面悄然而来。现在她求她,自己又怎能说不。宁心沉思半晌,说:“好吧,我会试着劝劝王爷,但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他。” 可怡一听,站起来,对着宁心一福身。“多谢姐姐。” 宁心摇摇手道:“先别谢,也许我劝也没用。” 可怡也不在意,展颜一笑,说:“宁心姐姐身子不好,还要为可怡的事费心,不论结果如何,可怡都该拜谢姐姐的。” 宁心看到一愣,可怡笑容如此明朗,她那样青春的女子是应该笑的,罢了,就帮她这次吧。 待可怡坐回桌边之后,宁心给她倒了杯茶,然后和问了问她离开京城之后独自闯荡江湖的事。 两个人正聊着,忽听有人敲门,杜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姐姐,该吃药了。” 可怡一听,有些担心地看看宁心。 “没关系的,他是我的朋友。”宁心笑着道。然后她对着门口说:“杜琪,你进来吧。” 可怡听到开门声,忙又罩上了面纱。 杜琪进来之后,瞥了一眼可怡,就把药递给宁心,说:“刚才小月说姐姐房里有客人,杜琪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有,只是杜琪以前怎么从没听姐姐说过有什么亲人呢?” 宁心喝了药,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杜琪微微一笑,道:“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拐弯抹角。” 杜琪却说:“不急,还是先给姐姐诊病要紧。一会儿,我定会问个清楚。” 可怡看看宁心,又看看杜琪,迟疑了一下,说:“既然杜大夫要给姐姐诊病,妹妹我就不再叨扰了。姐姐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可怡说完就要走,却被宁心拉了一下。宁心看着她说:“你托我的事,我一定会和王爷说,你一个人在外,万事小心。” 可怡感激地看了眼宁心。“多谢姐姐,我这就回哥哥那里去了,总是能帮他一点是一点。倒是姐姐,身子不好,一定要多保重才是。” 宁心点点头,放开可怡,唤来小月,让她带着可怡离开了。 “虽不知姐姐这个妹子是从何而来,姐姐跟她到还真是姐妹情深。”杜琪突然冒出一句,说罢他向宁心一伸手。 宁心知道杜琪是要给他切脉,便把右手递了过去。 杜琪先查了宁心右手,又查左手,然后舒了口气,低语道:“总算还好。” 诊完脉,杜琪笑着问宁心:“姐姐现在该告诉我这个妹妹的来历了吧。” “她是可怡郡主。”宁心开门见山地答道,她本来就没打算瞒杜琪。 “可怡郡主?!”杜琪先是有些意外,随即黑亮的眸子微微一转,道:“那她这会儿来,怕是为了边关的事吧?” 宁心点点头,也不解释,却问:“杜琪,你告诉我实情,我还能再活多久?” 钦定为帅 宁心点点头,也不解释,却问:“杜琪,你告诉我实话,我还能再活多久?” 杜琪闻言,脸色微变。“姐姐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宁心苦笑道:“总要知道的,早点知道才好早作准备。我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即使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问你,只不过想知道得更确切些罢了。” 杜祺皱眉看着宁心,过了一会儿,长长地叹口气,说:“不瞒姐姐,杜祺也不知姐姐还有多少寿数。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不过除非遇到神仙,否则应该不会超过一年。” 宁心想了想,又换了个问法:“那如果凌浩这次领兵去增援西疆,我能不能等到他回朝?” 杜琪一脸惊讶的看着宁心,道:“难道姐姐不知吗?这次王爷不会去西疆。圣旨已下,老将军白尹为帅,引兵十五万去解边关之围。” 宁心叹口气。“本来的确不知,不过刚才郡主已将圣旨内容告诉了我。而且她正是为此而来。她求我劝凌浩亲去增援。” “姐姐可是已经答应了郡主?” 宁心点点头,说:“当时她帮过我和凌浩,现在来求我,于情于理我都不能不答应。” 杜祺低头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郡主的事杜祺确有耳闻,姐姐想帮她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刚才姐姐的问题却并不好答。如果王爷只是去解祁关之围,那大概并不需要太多的时日,姐姐应该是等得到王爷回来;只是王爷如果去了,也许就不只是解围那么简单,战场上变数极多,王爷不一定很快就能回来,这战事若拖个一年半载也未可知,真那样,姐姐也许就等不到了。” 宁心听罢,眼神一暗。如果凌浩这一走,他们再无相见之日,她又如何忍心劝他离开。宁心心思翻涌,反复想着自己、凌浩和可怡。良久之后,她才叹口气,说:“不管怎样,我已经答应了郡主,总是要帮她的。” 杜琪一听,忍不住埋怨道:“姐姐心肠也太软了,也不替自己想想,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劝王爷去西疆。” “唉,就是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才更得帮她。要不我欠她的情,怕是再没机会还了。欠着债死,会死得不安的。”宁心的口气里带着无奈。 “不对,真要死了,哪还会有什么不安,大不了下辈子还她。姐姐就不怕真的就再见不到王爷了?” 宁心眼光幽幽,不知看向哪里,隔了片刻,她才轻轻地道:“怕,怎会不怕。只是我想即使我不说,凌浩去了,也会尽快赶回来的。而且你大概老早就已经告诉了他我还能活多久了吧。” 杜琪语塞,过了一会才道:“姐姐也是固执的人。不过既然姐姐已经决定,杜琪尽力为姐姐诊治就是。希望真能如王爷所说,把姐姐从老天爷那里抢回来。” “多谢。”宁心看着杜琪微微一笑。 杜琪却长长叹气。 晚上的时候,凌浩回来了,一进屋就问宁心:“听小月说今天有个女子找你,还蒙着面纱,到底是谁?这么神秘。” 宁心先拉着凌浩坐下,才说:“是可怡郡主来找我,她有事要我帮忙。” 凌浩看看宁心,有些狐疑地问:“她找你帮忙?帮什么忙?” 宁心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答道:“郡主从边关来,要我劝你亲率援军去解西疆之围,救她哥哥,小侯爷。” 凌浩脸一沉,吐出两个字;“不去。” 宁心仿佛早知凌浩会这么说,也不跟他争,接着道:“凌浩,可怡之所以觉得只有你去才能真正解得了这次西疆的危机,也非不无道理。她给我讲了一些边关的传闻,我想你知道后就会明白她为什么坚持要你去祁关。” 然后宁心又把从可怡那听来的边关的情况细细地给凌浩复述了一遍。 凌浩的眉头越皱越紧。听宁心说完,他默默起了身,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他回到桌边,坐好,平静地看着宁心说:“不去,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宁心暗叹,果然,他不去还是因为她。她犹豫一下,说:“我刚才已经问过杜琪,他说我至少还可以有三个月。你, 你还是去吧,早些回来,我一定等着你。” 宁心一句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凌浩却听得眼光一暗,低声道:“三个月吗?实在太短了。” 看来这个劝法行不通,宁心只好又说:“凌浩,你记不记得,你大婚的第二天,郡主离开时,曾给你留书一封,她只求你一件事,便是护住她的家人。当时你曾说,你欠她了天大的人情,所以一定会尽全力护住她的家人。现在她哥哥受困,你总不能不去救吧,要不你怎么对得住郡主。何况我也一直都希望能报答郡主当日的成全,如果这次不帮她,恐怕以后也不会有机会帮她了。” 凌浩瞥一眼宁心,并不为所动,冷哼了一声,道:“我今天才知道,你居然还能当说客。不过要报答可怡,以后还有机会,也不急在这一时。白尹虽然的确有些上了年纪,但无论如何也是熠国名将,应能解祁关之围。” 这个劝法也不行,宁心只得再想别的办法。隔了片刻,宁心问凌浩:“你可做过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 “万一白尹败了……” 凌浩摇头笑道:“那可能性很小,再说如果他败了,我再去也不迟。” “也许那时你再出征边关还不算迟,但我却不一定还能等得到你回来了。”宁心低声说。 凌浩脸色一变,口气里已经有些不悦:“你,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就那么想现在就把我逼走吗?” 宁心知道凌浩已经有些生气了,便不再说什么,只闭了嘴,默默的看着他。 两个人正僵持着,忽然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房里的寂静。又是管家,又是皇上急传王爷进宫。这些天,这种事已经发生了数次,宁心也习惯了。 凌浩也不理宁心,一拂袖,跟管家一起离开了。 宁心看着凌浩的背影,疲惫地靠在了椅子背上。也许她真的不该答应可怡,劝凌浩改变主意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真的累了,累得头都有些发晕。 不知过了多久,宁心在凌浩怀里醒来。她侧头看看凌浩,心里很是迷惑,她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晕倒的,只记得那时凌浩赌气离开。不过现在看来凌浩还是没有消气,他面无表情,一语不发,虽然抱着她,身子却有些僵硬。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既然凌浩不打算说话,宁心只好先问。 凌浩也不答,扶宁心在床上靠好,唤过小月,让她去把宁心的药端来。凌浩看着宁心把药吃了,才有些闷闷地说:“以后你也不用费心劝我了,把自己弄成这样。刚才皇上已经下旨,改任我为主帅增援祁关,三日后离京。” 之后,凌浩便不肯再跟宁心多说半个字。 宁心知道凌浩心中不快,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干脆沉默。 凌浩吩咐小月帮宁心洗漱了,然后吹息灯,上了床,霸道地把宁心往怀里一拉,开始睡觉。 宁心虽然睡意全无,可被凌浩这么紧紧的抱着,动也不敢动,很是难受。好不容易熬到凌浩呼吸渐渐绵长,宁心才挪了挪身子。可还没来得及翻身,就听凌浩哼了一声,双臂一紧,又把她抱了回去。宁心无奈,只得乖乖的缩在凌浩怀里。虽然不是很舒服,但听着凌浩胸口处那一声声坚强而有力的心跳,宁心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片刻之后,凌浩睁开眼,静静地凝视了半晌宁心的睡颜。然后,他叹了口气,低头吻上了宁心的额头。 第二天,宁心醒来时,凌浩已经上朝去了。上午杜祺来给宁心诊脉,宁心问他昨晚皇上急召凌浩进宫,又重新下旨,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祺也不知道详情,不过答应宁心下午进宫帮她打听打听。 还没等杜祺进宫,中午时,谢简就来了。宁心一见到谢简,便问:“大哥可知皇上下旨让凌浩领兵去西疆的事?” 谢简忙道:“小兄弟别急,谢简正是为此事而来。小兄弟可是不愿王爷此时出征?” 宁心摇头,又把昨天可怡求她和她劝凌浩的事告诉了谢简,然后宁心说:“我只觉得有些奇怪,按当时的情形,凌浩肯定不会主动要求去西疆,皇上又怎会突然下旨让他去呢?” 谢简微微思忖了一下,说:“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既然你都已经知道西疆军心不稳,皇上,白将军很可能也知道了。而皇上毕竟是皇上,任何时候都会以江山社稷为重。在这之前,王爷有苦衷,不愿亲赴西疆,皇上也还有别人可用,就顺着王爷,遂了他的意。但现在军心浮动,似是非王爷去不可,皇上自然会重新下旨,命王爷出征。而且今日早朝,白将军称病未到,皇上已可名正言顺地下了那道换帅的新旨。” 宁心听罢,暗想,凌浩昨夜那么生气,估计一半是因为自己,一半是因为他皇兄吧。两个最亲的人,却偏偏都逼要他上战场。宁心一时间只觉得心疼,她当时确实不该一时心软就答应了可怡。今晚她说什么都不能再不理凌浩了。 谢简看宁心半晌无语,便安慰她道:“小兄弟不用太过担心,王爷从小就跟着先皇和皇上到处征战,说是身经百战也不为过,这次增援西疆的十五万大军中有五万是北疆守军,他们三年前就随着王爷攻打迦国,所以对王爷十分衷心,也定会全力护着王爷。而且西疆的小侯爷肖捷也是大熠的名将,他们里应外合,祁关之围指日可破。倒是小兄弟,虽在京城,还有多多修养才是。” 宁心听罢,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点点头,轻轻说了句:“希望真如大哥所言。” 谢简下午还要进宫,又陪了宁心一会就离开了。 那晚,宁心本想好好和凌浩淡淡,希望他能不再赌气,没想到凌浩那晚竟彻夜未归。宁心等了他大半夜,头又晕又痛,只好躺在了床上,最后也不知是晕倒的还是睡着的。 出征西疆 第二天,正好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宁心又是一整天没见到凌浩,也郁郁寡欢了一天,除了汤药几乎没吃任何东西。晚上,宫里又传下话来,说皇上留王爷一起在宫里用晚膳。宁心知道后,心情跌至谷底。她没想到凌浩还在和她赌气,明早就要出征了,晚上竟不愿跟她吃顿饭。 谢简和杜祺本想陪着宁心一起吃晚饭的,但看到宁心一脸的愁容,知道她根本吃不下,就干脆连饭都没让小月摆。 因是上元节,京城有盛大灯会,杜祺就拉着宁心去看灯,散心,谢简也在一旁陪着。灯市上热闹非凡,不光有各样花灯,还有杂耍表演。而且不知是不是倾城的百姓都聚到了这里,宁心来了这个世界后,还从没见过这么多人。 宁心默默的看着满街交相辉映的花灯,听着舞龙舞狮队里喧天的锣鼓声,心里却空空落落的,带些涩涩的痛。不论是再热闹的地方,还是身边的杜祺和谢简都填补上心头的那个缺口。宁心只觉得这个世界竟这么陌生,离她这么遥远,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过客,是个旁观者。也许她真的该走了。 宁心正走着,前面忽然有人燃起了烟花。那瞬间而起的炫目亮光,让宁心心神一晃,眼睛莫名的有些发酸发胀。她忙低了头,把手盖在了眼睛上。 杜祺看到忙问:“姐姐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好像被刚才的花晃了眼睛,没什么的。”宁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低哑。 杜祺一听,便说:“那我们就不往那边走了,反正这条街也快走到头了。” 宁心说了声好,慢慢转了身,放开手。才一抬眼,整个人便僵了在那里。 街的另一端,万盏花灯的尽头,一个身披黑色披风的人,正快步往他们方向走来。大概因为走得急,披风的前襟微微飘起,透出里面紫色的官服。 当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映入宁心眼中时,满街的人仿佛都不存在了,整个世界便只剩了这一个让她一直牵挂的人。不知不觉间,她竟已经把他刻在的心上,融入了骨血,心心念念里就只是这个人,于是才会茶饭不思,于是才会为他憔悴,不曾想蓦然回首的那一刻,却发现他从正从一片灯火阑珊中走来。 短短地一怔之后,宁心不由自主地向他跑去。凌浩看到,也顾不得人多,飞身掠起,两个起落已到了宁心身前。他忍不住责备宁心:“你这么跑,还要不要命……” 一句话还没说完,宁心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凌浩一愣,猜不透宁心到底怎么了,只好伸手也将她抱住。 过了好一会,宁心才开口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劝你去西疆的。” 凌浩微微有些惊讶,但随即嘴角勾起,笑道:“也还算可教,总算知道错了。” “嗯,别再跟我赌气了好吗?”宁心低低地说。 凌浩看看埋首在自己胸口的宁心,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说:“我是气量那么小的人吗,早就已经不跟你生气了。” 宁心从凌浩怀里抬起头,有些不解地问:“既然早不生气了,为什么昨夜不回府里,今晚也不和我一起吃饭。” 凌浩一听,忍不住又笑,原来她也是在意的。“要去西疆总得好好筹备吧。虽然不一定有万全的计策,但至少要把各种情况都考虑到才好应对。何况我还想速战速决,尽早回京。所以我这两天都在宫里和其他将领研究战局。” 宁心叹口气,又把脸埋进凌浩怀里,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就因为凌浩生气了,这两天竟然心乱如麻,连正常的思维能力都没了。 宁心正想着,忽听杜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爷,你还是赶紧带着姐姐吃点东西吧。姐姐这一天几乎粒米未进,再饿下去,恐怕王爷还没出门,姐姐就又病倒了。” 凌浩一皱眉,问宁心:“怎么不吃饭?刚才还那么跑,你那身子怎么经得起这么折腾。” 宁心听了只是笑而不答。 好在是过节,酒楼都开着。凌浩挑了家很大的,点了一桌子菜,陪着宁心,杜祺,谢简又吃了顿晚饭。吃过饭,四个人去了灯市。宁心来了兴致,把那些花灯一个个看了个遍,后来还和杜祺一起放了几只花。 回去时,宁心实在累了,在马车上就睡着了。凌浩看到,轻轻把她搂进怀里。 正月十六,凌浩出征的日子。宁心很早就醒了,却不愿起来。她身子轻轻往后靠了靠,缩进凌浩怀里。知道凌浩就要离开了,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竟然她无限贪恋。凌浩发觉,手臂微微收紧。 分别的时间越近,就越觉得舍不得,何况这一次的分别也许便是死别。可是再怎么不舍,该走的还是要走。帮凌浩系上披风带子的那一刻,宁心不可抑制的红了眼眶。虽然她已经飞快地转头,但还是被凌浩看到了。 凌浩拉着宁心的手往怀里一带,低头吻上了她的唇,深情缱绻,温柔缠绵。半晌凌浩放开宁心,脸上一个自信地笑,一句简单的承诺:“最多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后我们一定又会在一起了。” 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宁心信他,也放心了,他们一定可以再见的,怎样她都会撑到他们再见的时候。宁心看着凌浩点点头,道:“好,我等你。一定等到你得胜而归。” “保重。”凌浩抬手拭去宁心眼角的泪,迎着阳光,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于是,凌浩就又一次领兵出征了。宁心有时会想,世事弄人这句话的确不假。上一次凌浩领兵平齐王之乱时,她天天想着怎么才能离开他;这次凌浩去增援西疆,她天天想的却是怎样才能等到他回来。 杜祺留在了王府,据他说是凌浩走之前就跟皇上商定好了,凌浩不在府里的日子,由杜祺每天照顾,诊治宁心。 宁心觉得自凌浩走后,自己就被杜祺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药罐子,每天被逼着喝各种不同的汤药。每当她抗议时,杜祺就会抬出那句恒久不变的话:“姐姐要是想活着见到王爷,就把这药喝了。” 宁心无奈,谁让她答应了凌浩,就只好认命地喝药。不过不知是杜祺的药好,还是生活有了信念,她的身体好像比凌浩离开前好了些,至少眼睛看不见的不那么频繁了。 谢简每日都会来王府探望宁心,也会给她带来西疆最新的战况。 也许的确是凌浩走之前准备充分,前方不时有捷报传来。 一月二十三,增援的军队到了祁关,与当地守军会合,凌浩为帅,肖捷为副将,统帅二十七万大军与罗国二十万大军对决。 一月二十六至二月初五的十日间,熠国和罗国互相试探,在祁关外大大小小交锋五次。双方均未派主力,熠国三次小胜。 二月初九,熠国出兵二十万和罗国再战,为防偷袭,罗国只派出十五万应战。因罗国士兵作战勇猛,那战胜负未分。 二月十三,熠国派出全部主力和罗国决战祁关,罗国以全部兵马应战。副将肖捷的义妹带着二千精兵偷袭罗国大营,放火烧了战马的粮草。罗国回护军营时,又被中了凌浩布下的埋伏。在后面,由凌浩和肖捷率领的二十五万大军,和在前埋伏的二万军队,前后夹击,打败罗国。罗国那一战之后撤到肃州。 至此祁关之围已解。 祁关大捷的战报是二月十六日送到京城的,距凌浩出征西疆整整一个月。那日,谢简一下朝就匆匆来了王府,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宁心,还说估计王爷不日便可还朝。 宁心知道之后,暗暗松了口气,精神也好了很多,不似平日那么恍惚嗜睡。那么多日子以来,那是她唯一没有头昏的一天。杜祺看她心情好,又给她加了两种药。宁心发现时,只是一笑,并不跟他计较。 宁心从没想到,这辈子她居然也会如小女人般,数着日子,等远行的丈夫归来。其实这种等待也是一种甜蜜,想到马上就要见面了,宁心有时会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杜祺看到,不时嘲笑她:“姐姐又开始发傻了。” 谢简看到,便也是一笑,并不说什么。 二月二十四,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谢简还没来王府。若是平日谢简都会一下朝就到王府,然后陪宁心吃了午饭再离开。宁心想反正战局已定,大概谢简也就没有急着赶过来,所以也没太在意。因为已经晚了,杜祺又不愿宁心饿着,就说服了宁心和他一起吃饭。 两个人正吃着,谢简到了。 宁心一看谢简还穿着官服,知道他才刚宫里回来,便想叫小月加副碗筷,让谢简一起来吃。她还没开口,谢简却递给她一封信。 “靖王妃许宁心亲启”熟悉的行楷映入眼帘,宁心心头砰砰乱跳,直觉的感到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急急地抽出信。 信很简单,上面写着:“ 宁心: 西疆生变,暂时无法回京,速来肃州。 凌浩” 宁心看完信,抬起头,一脸疑惑。她有些担心地看着谢简问:“凌浩受伤了吗?边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螳螂捕蝉 谢简摸了摸宁心的头,温和地说:“小兄弟不用急,王爷没事,只是一时半刻估计赶不回来了,又放心不下小兄弟,就只好让小兄弟去跑一趟边关了。” “一时半刻回不来?祁关之围不是已经解了吗?”宁心不禁皱眉。 谢简叹口气道:“祁关之围是已经解了,而且王爷还乘胜收复了肃州。进了肃州城之后,王爷本打算将军队重整一番,然后把所有人马都交给小侯爷肖捷指挥,自己回京。不想军队还没整合完,罗国军队又打了回来。祁关失利之后,罗国六王子领兵十五万前去增援。虽然这样一来,熠国兵力又处劣势,但因为先前罗国在祁关和肃州折损严重,两军实际兵力相差并不算大,王爷便决定还是按原计划让小侯爷为帅,自己回京。但为了鼓舞士气,他会等到熠国在肃州胜出一仗之后再离开。 二月二十日,熠军在肃州城外应战,那一战小侯爷指挥有方,淡定沉着,最终以少胜多,军心大快。可就在小侯爷收兵回城时,却中了敌军冷箭。虽然只伤到手臂,但因那箭头带有剧毒,被救回城没多久,小侯爷便毒发身亡了。 那一战,熠军虽然胜出,却折损主将。而且西疆士兵都已跟随小侯爷多年,突然闻此噩耗,都悲愤不已。现在整个肃州城都是一片阴云笼罩。小侯爷阵亡,王爷自然无法离开,只好再次为帅,统领在肃州的二十七万大军,和罗国再战。 只是这再战,就一定得打败罗国,把他们赶出熠国疆土,就不会像解祁关之围那么简单了,所以估计王爷会在边关多盘桓些时候了。” 宁心听完谢简的叙述,微微松了口气,好在凌浩安然无恙。不过想到刚刚阵亡的小侯爷,心里又有些难过,虽未谋面,但听说过几次了。年少的将军,多年征战,驻守边关,最终却还是战死杀场。 战场她没见过,但从谢简淡然的叙述中却感受到了它的残酷。那日殒命的是小侯爷,他日也可能就是凌浩。既然如此,能去边关也好,至少可以和凌浩在一起。两年前,她就许了皇上要和凌浩生死相随,那时是被逼无奈,现在她心甘情愿。到了战场,他活着,她能活一天是一天,他若也难逃厄运,无论天堂地狱,她陪他就是。 想到这,宁心看着谢简说:“我马上动身去边关。” 谢简点点头,说:“我今日来晚了,便是去安排你去边关之事。只要你和杜祺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动身。皇上从皇宫抽调了两名御前侍卫,我刚才已经把他们带进王府,交给管家了。他们会一路护送你去肃州。杜祺和李斯伸手也不凡,有他们四人相护,希望你可以安然无事。通关文牒和去军中的令牌我也给你办好了,所以只要你愿意,下午就可以启程。” “多谢大哥。”宁心从谢简手里结果文牒和令牌。 然后宁心又看看杜祺,问:“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杜祺一听,笑道:“姐姐既然心急,那就依着姐姐吧。我们尽快动身,给我半个时辰,我总得把姐姐路上要服的药都带全,我们才好走呀。我这就准备去了。” 杜祺说罢一推碗,饭也不吃了,匆匆出来恒院。 谢简想了想,嘱咐宁心道:“小兄弟也收拾收拾吧,记得带上小月,到了肃州会方便一些。为兄回府一趟,马上回来。” 宁心觉得也对,等谢简离开了,就自己动手着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囊,又让小月也去收拾收拾。 半个时辰之后,宁心,杜祺和小月都已准备停当。管家也已经将王府的马车套好,停在的离恒院最近的侧门口。 宁心和返回王府的谢简道别之后,便和其他人一起上路了。小月和宁心坐马车,皇上派来的侍卫,杜祺,李斯骑马,一行六个人直奔肃州而去。 原本宁心心急,每天都想多赶些路,杜祺却坚决不同意,每日最多走三百里,就一定会要所有人停下来,住店休息。而且因为走时,谢简曾多次叮嘱他们路上要多加小心,谨防有人来袭或者劫持宁心,所以每晚都会有两人守在宁心房外,而小月则是跟宁心住在一处。 所幸一路都还顺利,宁心的身体也跟在京城时相差不多,虽然还是每天都有呕吐和头晕,但并没有因为旅途劳顿而恶化。他们一行人走了六日,终于走到了西疆境内。按杜祺的说法,再走两天,应该就能到祁关了,而祁关距肃州不过半日路程。 宁心知道后很高兴,终于要见到凌浩了。 又赶了一天路,晚间进城,杜祺找了间最大的客栈,定下三间上房。几个人吃过饭,杜祺又给宁心煎了药让她服了,便催着她早点休息。大概因为知道最多还有两天就要到肃州了,宁心有些兴奋,不想那么早就睡下,杜祺看着没办法,就只好陪着她聊天,希望聊累了,她就能睡下了。 没想到因为骑了一整天的马,前日又守过夜,杜祺和宁心聊了一会,听宁心讲着以前的故事,一不留神,竟睡着了。 宁心知道他已经很累了,看着微微打鼾的杜祺,不忍叫醒他,只告诉了李斯。李斯想了想,觉得一个人守着也就够了,何况杜祺还在房里。宁心就让小月去杜祺的房间睡,自己则在床上和衣躺下了。 辗转了好一会,宁心总算睡着了。睡到半夜,忽然听见李斯在外面高声叫杜祺,和着李斯叫声的是叮叮当当的刀剑之声。 杜祺听到李斯的叫声,一跃而起,伸手拔出腰间软剑,冲出门去。开门的一瞬间,宁心看到外面走廊里一片刀光剑影,几个人正缠斗在一起。 杜祺出了门,又一脚把门踢上,加入战团。对方一共来了五个人,都是武功高强,刚才李斯一个人应对,简直是疲于奔命,才一刻,身上已被划伤数道,几乎被他们攻入房内。现在加上一个杜祺,虽然稍好,却还是捉襟见肘。不一会,两个人已经有些喘了,杜祺正想腾出手,使毒逼退他们,皇上派来的那两个侍卫刚好赶来。四个人对付五个人,情形立转。 宁心一个人待在房中,留心听着门外的打斗声。开始时打斗声始终离门很近,过了一会,打斗声更胜,却渐渐远离了门口。宁心微微松了口气,猜测大概是那两个侍卫也赶过来了。 宁心定了定神,刚刚坐下。忽听啪嗒一声轻响从窗边传来,接着一个黑影飘至身前,还没等她叫出声,已然飞快地出手在她身上连点了两下,宁心立时失声,身子也动不了了。接着那黑衣人把她往肩上一扛,带着她一起飞出了窗外。窗外墙下,另有两个人守在那里,他们待扛着宁心那黑衣人跃下,便与他一起往西北方向飞奔而去,同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房外,杜祺这边终于占了上风,最后杜祺一把毒粉,放倒对方三个人,另外两个人一看不妙,转身就逃。杜祺挂念宁心,便吩咐李斯他们把地上的人绑了,也不必去追刚才那两人的人。 吩咐完,杜祺一转身,推开了宁心的房门,房门开启的一刻,杜祺顿时呆住。房内空无一人,窗子大开,窗棂在夜风中晃来晃去。 一呆之后,杜祺已经回过神来,他一个箭步冲到窗口,探头向外张望。外面却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 杜祺心中一紧,知道宁心已被劫走,而且看情形,竟然出动这么多高手,又在离祁关这么近的地方,看来这件事只可能是罗国人干的,他们必须的赶在那些人把宁心带到罗军大营前救出宁心。 想到这,杜祺对着门口唤了一声:“李斯,张侍卫,薛侍卫,把那三人带进来,我们须得赶快问出他们回撤的路线,然后去救王妃。” 门口的三人,此时也已经发现王妃被劫,听杜祺一说,赶忙把刚才那三个人拖进屋里,弄醒了,盘问起来。 宁心被那黑衣人扛着一路奔至一处偏僻的城墙边,另外两个人拿出随身带着的绳索钩子,钩住高高的城墙,一个人在前,黑衣人居中,另一人在后,三个人攀着绳子爬上了城墙。 宁心虽不懂武功,却已经发现扛着她的黑衣人在这几个人中,武功一定最高,他扛着自己,只用一只手,也不见怎么费力就爬上了城墙。 上了城墙之后,那三个人又借助绳子一起飞下了去。一落地,又向前奔出,直到进了一片树林才停下脚步。 那几个人在林中走走停停,嘴里还不停的打着呼哨,似是再找着什么。忽然之间,一阵劲风涌起,两簇暗器自林间飞出,分别袭向另外两人。那两人忙挥刀跃起,想挡落身前的暗器。却听左边那人闷哼一声,已然倒下。右边那人忙道:“唐先生小心,这暗器上带毒。” 那带着宁心的唐先生走到倒下的同伴身边看了看,似是不解的咦了一声。刚要说话,劲风又至。只见一人从对面颗树上飞出,也是身穿黑衣,却黑布蒙面,手中一把刀,对着唐先生抱着宁心的手臂猛地砍去。 中毒驱毒 唐先生抱着宁心向旁边跃开,欲避开那一刀,不想他动,刀也跟着动。唐先生左飘又闪,身形连变了数次,那刀却始终不离他手臂半尺之处。 唐先生的同伴一看,立刻出手相救,挥刀从侧面攻向蒙面之人。蒙面人看也不看,左手一弹,一粒铁蒺藜自指尖激射而出。当的一声,铁蒺藜正撞上刀锋,带起一串火花,刀上缺口立现。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手中的刀险些飞了出去,身形也跟着晃了晃。 蒙面人左手又是一抬,一蓬花针飞出,如漫天细雨般直扑那人。那人身形不稳,刀又无法回护,立时身中数针,未及出声,已轰然倒地。 唐先生这时也不躲了。他停住脚步,站在离蒙面人几步远的地方,皱眉道:“你居然能在几招之内就把我两个属下都放倒。虽然和我作对,却不杀我的随从,只是把他们迷倒。你到底意欲何为。” 蒙面人一语不发,蹂身又上,刀锋所指,依旧是唐先生抱着宁心的手臂。 唐先生冷笑道:“若你今天要的是她,怕是不能如愿了。”他足一点地,滑开数尺,然后将宁心交到左手,右手在腰间一探,吴越钩出鞘,迎刀而上,钩间在如水的夜色中泛着莹莹的蓝光。 眨眼之间,两人一刀一钩已交手数着。因为扛着个人,唐先生身形稍滞,好几次蒙面人的刀锋都是擦着他的袖子划过。 唐先生犹豫了一下,左臂微一用力,将宁心平平地抛了出去。蒙面人看到,一扬手,又是一蓬花针打向唐先生,自己则追着宁心飞去。 唐先生哼了一声:“在我面前你也敢使毒用暗器,小巫见大巫。”说着袍袖一卷,将漫天的花针尽数打落,接着双手微扬,无数暗器瞬间飞出,打向蒙面人。 蒙面人头也不回,反手一挥,舞出一片如水的刀光,挡去大半暗器。同时身子一缩,躲过剩下的暗器。下一刻,蒙面人已飞到宁心身侧,刚好赶在她落地的前接住了她。蒙面人脚一点地,又抱着宁心飞起,接着发出一声长啸。 唐先生也跟着追了过去,蒙面人却不欲和他再打,只抱着宁心飞向林子深处。唐先生一抬手,又是一把暗器。蒙面人侧身挥刀,击落暗器。唐先生正待再发暗器,却见一匹黑马飞快地从林中奔来,瞬间已到蒙面人身侧,蒙面人一纵身跃到马上。 唐先生左手一抖,四柄飞刀同时射出,两刀射人,两刀射马。蒙面人将宁心平放在身前,弯腰击落射马的飞刀,也让过了射人的飞刀。他正要直起身,却瞥见唐先生的吴越钩不是何时已然脱手,掩在飞刀后面赫然飞至,饶是蒙面人躲得快还是被钩间划破了手臂。一瞬之后,钩子落地,黑马也驮着蒙面人和宁心疾驰而去。 唐先生上前拾起吴越钩,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一马消失在树林深处。 骑着马跑了一会,蒙面人轻轻在宁心身上拍了拍,将她的穴道解了,又扶她在自己身前坐好。 只是短短的一个时辰,突然经历了这么变故,虽然穴道已解,宁心却还是惊魂未定,一颗心突突乱跳,说不出话来,脑中也是一片混乱,没有任何头绪。 大约察觉了她的紧张,蒙面人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地道:“别怕,等甩开了刚才那些人,我就把你送回去。” 宁心一听,脑中更加迷惑。她本以为蒙面人也是来劫走她的,和先前唐先生那伙人没什么区别,没想到他现在却说要把她送回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加快的速度,让宁心身子一晃。蒙面人感到,抱着她的手微微紧了紧。 耳际是呼呼的风声,□是全速奔跑的黑马,紧贴身后是身份不明的蒙面人,这种感觉要多诡异就多诡异。平素淡定的宁心心乱如麻,反复想的只有一件事,我该不该相信这个蒙面人。他是真的要送她回去,还是有什么其它企图。 蒙面人带着宁心骑马奔出树林,来到一处岔路口,他迟疑一下,催马上了一条小路,又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拐进了另一片树林。一进林子,马速渐渐慢了下来。有些东西在宁心脑中也渐渐清晰起来。这蒙面人武功高强,根本不必骗她,他说要送她回去必是实话,只是他究竟是何人,又为什么这么做呢。 宁心正想张口问,忽然觉得身后一空,接着听到扑通一声,一件重物落在了地上。高大黑马立时停住了脚步。宁心侧身一看,竟是那蒙面人跌落在地。她轻轻叫了两声,那人却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宁心心知蹊跷,一点点从马上挪了下来,蹲在那人旁边,细细查看。那人头和脸都包在黑巾之内,只有眼部露在外面,此时是双目紧闭。宁心虽然很想知道他的长相,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摘去他的黑巾。他既救了她,又不愿暴露身份,她便只有尊重他的选择。 夜黑漆漆的,连月亮都没有,只有微弱的星光。宁心目力本就不好,在这样的夜里就更差,她围着那蒙面人转了两圈,也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伤。正当她不解蒙面人为什么会晕倒在地时,那匹大黑马啪嗒啪嗒迈了两步,然后将头低了下去,伸出舌头一下下地舔着蒙面人的手臂。 宁心走过去再一看,才发现黑衣人的手臂上有竟一个寸许长的口子,不是是被什么伤的,看起来并不很深,却一股股的往外渗着黑血。见到黑色的血,宁心心头一动,杜琪曾跟她讲过那是中毒的症状,还说中毒者如果昏迷,所中的必是致命之毒,需马上解毒,否则即使不死也是重伤。 宁心暗自思忖着,在这样一个林间野外,怎样才能给他解毒呢?解药是想都不用想了,根本就是没有可能的事。那便只剩下一个办法或许能救他。但杜琪说过那是个极冒险的做法,搞不好她自己都会中毒。她为这么个身份不明的人冒险值得吗?一不小心,她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凌浩了。 宁心心思翻转,犹豫不决。过了一会,她看看蒙面人,长叹一声,她还是无法做到见死不救。罢了,他把她从唐先生那救出来,她就试着替他解毒吧,也算报答了他吧。 想到这,宁心俯下头,嘴轻轻贴上了那人的伤口,开始一下一下的吮吸那里的黑血。她尽量做的小心,血一吸到嘴里就连忙吐在出来。吸了一会,那人伤口的血开始渐渐转为红色。又是几口之后,宁心看着鲜红的血,松了口气。她翻出自己里面的衣服,撕下一角,给那人包扎好伤口。 嘴里的血腥味让宁心有些不适,她打算找些水来漱口。谁知才一起身就是一阵晕眩,接着眼前一黑,她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又是在飞跑的马上,身后的一个人紧紧的抱着她。宁心想,那蒙面人居然已经醒来了,还带着她骑马,只是不知他身上的毒怎么样了。 想到这,宁心问道:“你的毒……” 还没问完,就听那蒙面人说:“你醒了?!”口气里几分惊喜。 “嗯。”宁心懒得解释,只问:“你中的毒怎样了?” “多谢你替我把毒吸出来,已无大碍。” 宁心觉得马颠得厉害,他们好像跑得很急,便又问:“是不是有人追来了?” “不是。” “那,我们这是去哪?” “自然是去给你讨解药去。” “给我讨解药?”宁心一头雾水,想不出为什么需要解药反而是她。 那蒙面人没有马上答,沉默了一刻才道:“以后不要随便就帮人吸毒,那个太危险。估计你刚才没能将毒血没吐净,所以才会中毒晕倒。不过没关系,我这就去给你把解药讨来。” 宁心这才明白原来自己刚才晕倒让他误以为是中了毒,于是赶紧解释道:“不用去找解药,我晕倒并不是因为中毒,我身体本就不好,最近常常会晕倒,和你那毒无关。” 那人听完皱了皱眉,不过马上又说:“不管怎样,讨到解药再说。” 宁心暗道,又是一个固执的人。“那你要怎样讨解药?” “谁伤的我,我就找谁要。”那蒙面人说得理所当然。 “你……”这次轮到宁心皱眉了,好不容易才从唐先生那儿逃出来,难道又要送上门去。“我真的不需要那解药,你能不能先把我送回我的同伴那里?” “放心,你不会再见到唐先生的。我会先把你藏在树上,讨到解药再去找你。”那人似乎知道宁心所想,出言安慰道。 虽然宁心更想早点见到杜祺,但见那人注意已定,估计再说也没用,便闭了嘴。 跑了一会,又到一处岔路口,那蒙面人毫不犹豫地走上其中一条。宁心想到一事,便问:“我们是回刚才那个林子吗?” “不是,回那个林子干嘛?” “那你怎么找唐先生?” 蒙面人一听,笑了。“唐先生早不在那林子里了,我们当然是到他回去的路上等他。” “他回去的路?”宁心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觉得奇怪。“难道你知道唐先生的来历?” 蒙面人还是一笑,却不答了。过了一会,他问宁心:“你刚才为什么不走www奇書com网,反而给我把毒吸了出来?” “走,我能走到哪去?我又不认识路。至于给你吸毒,大概是我不能见死不救吧。”宁心照实答。 “那我当时已经昏倒,你为什么没有除去我的蒙面?”蒙面人又问。 “你既不愿意泄漏身份,必有你的理由,我也并不一定非知道你是谁不可。” 蒙面人听罢,挑了挑眉,露在外面的一双眸子露出了几分笑意,还带着些许玩味。 “你为什么要救我。”过了一会, 宁心问。 “想救就救了。”蒙面人答道。 宁心知他不想说实话,也就不再问。 黑马在道上急奔,正经过一片树林,一阵烟雾突然从林中射出,蒙面人飞快的捂住宁心口鼻,抱着她从马上跃起。两人刚一离马,那匹大黑马便轰然倒下。 蒙面人瞥一眼马,一咬牙,带着宁心向前飞去。这时林中又飞出数人,立时将宁心和蒙面人围在了中央。 西疆重逢 宁心抬头一看围住他们的人,心中一喜,了叫一声:“快住手。” 杜祺皱眉看着宁心,有些迟疑,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剑,却没有攻过来。 宁心转头看蒙面人,这一看,竟忘了要跟他说的话。刚才天黑,又一直在马上没注意,现在她才发现那蒙面人的眸子竟是蓝的。 蒙面人看宁心微张着嘴,怔怔盯着他看,眼中浮起笑意,然后他提醒宁心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宁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说了一句:“放我下来。”说完她竟不自觉地又看了那蒙面人片刻,才转回头。 蒙面人把宁心轻轻放到地上,又默默看着她走向杜祺。 杜祺等宁心走到了面前,收起手中的剑,一把拉住宁心。 宁心给了杜琪一个安抚地笑,跟他解释说:“是他把我从劫走我的那些人手里救出来的。” 杜祺又看了眼蒙面人,虽然还是心存疑虑,不过既然宁心已安然回来了,其它的也就都不重要了。杜祺一挥手,刚才那些人很快退到了杜祺和宁心身侧。 宁心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大黑马问杜祺:“那马还有救吗?” 杜祺点点头,不待宁心再说,抬手将一包药粉抛向那蒙面人。那人接过药粉,跃到马的身边,启开马嘴,将一包药粉全都倒了进去,又从马鞍上取下水囊,给马灌了些下去。 “多谢。”蒙面人看着宁心说。 宁心摇头。“不必谢我,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倒是还要多谢你。” “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杜祺忍不住问道。 宁心给他简单讲了讲唐先生将她劫走,她又被这蒙面人救出的事,却略去了她帮他吸出毒血那一段。 杜祺听完,侧头想了想,摇头道:“不对,若按他所说要送姐姐回去,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唐先生他们会襄城的必经之路上。” “这……”宁心本不想告诉杜祺蒙面人中毒的事,现在倒不知怎么答了。 “找唐先生要解药。”那蒙面人倒直接答了。 杜祺一听,看向蒙面人,问了一句:“你中毒了?” 蒙面人抬抬胳膊,宁心那一幅白色的衣角还在那里,然后他说:“我是中了毒,不过那毒已经被她吸出来了,我找解药是给她解毒。” 杜祺一听,脸都变了。他飞快的抓起宁心的手,搭上了她的脉门。 “我当时很小心的,不会有事。”宁心出言安慰杜祺。 片刻之后,杜祺白着一张脸放开宁心,瞪着宁心,气道:“哼,的确没什么大事,反正姐姐的命本来也就没剩几个月了,只不过再少几天而已。” 还没等宁心说什么,那蒙面人却先问道:“什么叫她的命没剩几个月?” “就是这字面的意思,整个西疆的守军不是都知道靖王妃身染重疾吗?要不她大老远的来边关干嘛。”杜琪没好气地说。 蒙面人皱眉看向宁心。宁心倒是一脸平静,她指指已经站起来的大黑马,对那人说:“多谢你相救。这里也不宜久留,你还是赶快走吧。” “那你身上的残毒……” 宁心一笑,道:“不用担心,我有一位好大夫在身边,他既能诊出,也一定能解。” “不解,也不能解。”杜琪恨恨地说。 宁心不禁莞尔,这个小弟生起气来如孩子般可爱,她才不信他会不给她解毒。 蒙面人想了一会,取出一把带着鞘的匕首,将刀柄放到宁心手里。 宁心虚握着匕首,不解地看那蒙面人。 那蒙面人解释道:“不管他给不给你解毒,我都会去讨解药来。肃州和襄城之间有个穆家村,那里一户姓李的人家是我的故交。我会将解药交给李夫人,你若需要,就带着这个匕首去取。” 宁心将匕首递出,摇头道:“我不会去的。” 蒙面人却不接,转身上了大黑马马,接着双腿一夹,驱马就走。经过宁心的一刻,他忽然说了一句:“许宁心,我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秦御那么喜欢你了。”话音未落,人已经在数丈之外了。 宁心听到,心头一震。那蓝眸,加上句话,她已经隐隐猜到他是谁了,只是他为什么会救她。 杜琪还在生宁心的气,虽然看到宁心望着蒙面人的背影发呆,也知道她必是在猜测那蒙面人的来历,却问也不问。 过了一会儿,宁心问杜祺:“小月在哪?我们现在是回客栈还是接着往祁关赶。” 杜祺不答。 宁心看他还在生气,只好说:“杜祺,我那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如果我当时不用那办法给他解毒,恐怕情况会更糟。他带我跑到一个林子里,就晕过去了,我若不能弄醒他,估计根本就出不了那林子。” 杜祺听罢,默然半晌,然后叹口气道:“如此说来,还是杜祺不好,没能守住姐姐,让姐姐又多受一分苦。其实昨晚杜祺不该离开姐姐房间的。” “不是你的错,他们人太多了。”隔了一会儿,宁心又问:“我当时已经很小心了,怎么还会中毒?” 杜祺解释道:“那蒙面人所中的毒极烈,若非只是胳膊上被刮破一道小口,恐怕早已没命,即使你给他吸出来也没用。其实现在他的毒也并未除净,只是无大碍了而已。而姐姐给她吸毒时,毒血入口,虽然后来又吐出,但沾口瞬间,毒就已入体内,不多,却还是会伤身。” 宁心点点头。“那我身上这毒可能解。” 杜祺又叹了口气。“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这毒放别人身上,我也许还能解,虽然麻烦些,但放姐姐身上,就没法解了。解毒都是以毒攻毒,姐姐那身子受不住,只有用药慢慢调养,压制了,不过好在姐姐身子里的毒很少,所以即使不解,只调养也应与平常无异。” 宁心听罢,想了想说:“既然能与平日一样,这事就现别告诉凌浩了。他还要打仗,我不想让他分心。” 杜祺犹豫一下道:“也好,那就先不说。我再试试,说不定能找到办法帮姐姐把那毒给解了。” “多谢。”宁心笑道。 杜祺忽然想起一事,便问:“姐姐可知那蒙面人是谁?” 宁心摇头。“我只是猜测,不能确定。而且我想到的那个人应该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帮我,所以大概我还是猜错了。” 既然宁心没说是谁,杜琪也就不再追问。他招招手,让一个侍卫从林中牵出马车,然后对宁心说:“姐姐也累了,赶紧上车休息吧,小月在里面。” 宁心确实是累了,坐进马车没多久就睡着了。 晚上到了祁关,一行人也不住客栈了,直接住到了原来小侯爷的将军府。那里有守备,杜祺觉得会安全些。那一夜还算平静,第二天一早,大家就又出发去往肃州。 宁心静静地坐在车里,心潮起伏,反复想着和凌浩重逢的那一刻会是怎样的情形。想着想着,宁心觉得头有些晕,就闭上了眼,打算休息一下。 宁心正在闭目养神,发觉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她听听没有刀剑之声,也就没问,接着休息。这时马车帘子一响,一个人进了车子。 “又要吃药了……”宁心以为是杜祺。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拉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凌浩的声音低低地在耳边想起:“是我。” 宁心闻声心头一颤,赶忙睁开眼。一个半月没见,眼前的人变得有些黑了,但眼中的深情却丝毫未变。宁心看着凌浩展颜一笑,心道原来他们的重逢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不过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语,和一个温暖的让人心醉的怀抱,那便是全部了。但她却只觉得幸福。宁心埋首于凌浩怀中,静静地体味着里面那份无言的关爱。 过了好一会,宁心才抬起头来,问凌浩道:“你怎么来了。” 凌浩轻轻吻了一下宁心,叹口气说:“对不起,前天让你受惊了。原本,我一得消息,就想去接你。只是现在正是两军对垒,身为主帅是无论如何不能擅离军营的。”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想你,担心你。”凌浩的话还是那么简单。 宁心知道那夜她被劫,凌浩一定很着急,便笑着安慰他说:“放心,我没事,那些人没伤着我。” 凌浩点点头。“所幸你没事,要不这仗我也没法安心地打下去了。掘地三尺都要把你找回来。” “不用,我会想办法找你的。”宁心说完安心地靠进了凌浩怀里。 凌浩又吻一下宁心额头,紧紧地抱了她,在她耳边说:“现在有我在,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了。刚才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再好好睡会吧。” 虽然宁心有些累,但好不容易又见到凌浩了,怎么也不愿再睡,便倚在凌浩怀里跟他聊着分别后各自的生活。凌浩怎会不知道她心思,淡淡一笑,便随了她。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进了肃州城。但让宁心意外的是,马车居然穿过整个肃州,又从另一个城门出去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宁心问凌浩。 “当然是我的大营。你们离京这些日子,我已经把罗国的人给打回襄城去了。现在熠军就扎营在襄城城外。而且用不了多久,襄城我也会收回。等我把那些罗国人赶回沙漠,咱们就回京。” 凌浩语气里透出的那份自信和霸气总是让宁心禁不住心动。 半个时辰后,马车直接停在了凌浩的帐前,凌浩让杜祺他们去休息,自己和宁心进了帐。他才陪了宁心一会儿,就被一个副将叫走了。 红颜比肩 凌浩走后,宁心实在是些倦了,还困。她这些日子一直是这样,于是就自己睡了一会。睡醒了,看看凌浩还没回来,便唤来小月,打算去帐外走走。 宁心和小月在军营里漫无目的的走了一会,忽然听到喧哗之声。宁心不愿凑热闹,转身就要回去,可是看到小月很好奇的样子,又想到小月已经和自己在车里憋了好几天,就说:“你想看就去看看吧,我在这等你,快点回来。” 小月一听,便快步走了过去。没一会,又飞快地走了回来。她对宁心说:“王妃也过去看看吧,王爷正要和小侯爷的义妹切磋武艺。据说那些士兵说,小侯爷的义妹功夫很好,他们都在赌她能不能胜得了王爷。” 宁心听说凌浩要和可怡比武,也觉得有趣,便随着小月过去了。聚在一起的兵将看到她们来,让了一处最靠前的位置给她们。 宁心便站定了,默默地看向场中。 凌浩和可怡面对面站着,可怡手中一柄长剑,凌浩却是赤手空拳。 凌浩姿态随意,摆了个请的手势,看着可怡微微一笑道:“你先来吧。” “那不就不客气了。”话音未落,可怡已飞身凌浩攻去。 宁心不懂武功,看着两个人对打,只觉眼花缭乱,连身形都分不太出来,更不用说胜负了。过了一会,宁心已经打算离开了,忽然看见可怡的剑不知怎么飞了出去,可怡脚步不稳,蹬蹬蹬地连退了数步。凌浩赶忙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有些抱歉地说:“对不住,最后一下出手重了些,你没事吧。” 可怡摇头笑道:“没事,多谢王爷手下留情,民女甘拜下风。” “我只不过胜在力大,你功夫实在是好,逼得我几乎用了全力。”顿了顿,凌浩问:“你还要再跟我比吗?” “那当然了,刚才输了你,得赢回来才行。下面比我最拿手的射箭。” “好吧,就依你。”凌浩说着向靶场走去。 “等等。”可怡叫住他。“我们换个比法,以前我和义兄就是那么比的。”说完她指指不远处的树林。“我们先往林里射箭,把那些鸟惊起来,然后射鸟,全射完为止。谁射到的多谁胜。” 凌浩笑着点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宠溺。虽然并不明显,一旁的宁心却看得一清二楚,眼神微微闪了闪。 可怡取过一筒普通的白羽箭,又把涂了红漆的羽箭递给凌浩,然后往林中射了数箭。待鸟飞了起来,她轻喝一声“开始!” 凌浩便和她同时弯弓搭箭射向林中飞鸟。一刻之后,空中的鸟已经全被射落了。早有人跑到林里捡回了所有中箭的鸟,点过之后发现中了白羽箭的鸟比中了红羽箭的鸟多一只,这场比试是可怡胜出。 凌浩走到可怡身边,坦然地微笑着道:“比射箭是我输了。” 可怡看着凌浩灿然一笑,说:“赢得侥幸,若你不是第一次,肯定不会输给我。” “输了就是输了。”凌浩看着可怡,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可怡听了,抬眼看凌浩,一脸的钦佩。 宁心看着场中那一对壁人,一个俊逸挺拔,一个娇俏洒脱,心中浮起苦涩。多希望自己也能如可怡一般和凌浩比肩而立,陪着他,辅佐他,但今生怕是永无可能了吧。也许真的是可怡比她更适合做凌浩的妻子。 场中的一双人对宁心来说太过刺目,于是她选择悄然离开,连小月都没叫上。宁心有些脚步不稳的走回大帐,刚才那一幕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过了一会,小月急急忙忙地奔进来,看到宁心,松了口气,说:“可算找到王妃了,王妃怎么自己先回来了呢?刚才吓坏小月了。” “哦,有些累了就先回来了。”宁心胡乱找个理由。 晚饭的时候,凌浩回来了,和宁心一起吃了饭,又在帐里陪她说话。后来凌浩担心宁心的身体,天黑下来没多久,就拉着宁心睡了。 第二天,凌浩老早就起来带着军队演练阵法去了。宁心起来之后,想到昨天的情景,连帐篷也不想出了,眼不见,心不烦。所幸凌浩帐里有书,虽然都是兵书,但宁心也还是硬着头皮看下去了。 看了没多久,宁心又有些累了,本想在床上靠一下,竟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宁心只觉得越睡越冷,最后竟给冻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小月在帐里,便问:“火盆息了吗?怎么这么冷?” “没有呀。”小月觉得有些奇怪。 宁心也觉得奇怪,怎么小月好好的,她却冷得直发抖。她又抓来一条毯子,裹在身上,才觉得好些了。 这时杜祺正好给宁心端药过来,一进帐,看到缩在毯子里的宁心,眉一皱。放下药,快步走到宁心跟前,伸手摸了摸宁心额头,一摸之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又从毯子里把宁心的手抓出来给她诊脉。 过了一会儿,杜祺叹口气,放下宁心的手说:“那夜姐姐被劫走,在外吹了一夜的风,原本我就一直都担心姐姐会受凉,不想还是被我料中了。姐姐现下是染了风寒,而且还发烧,所以才会觉得冷。不过风寒并不难治,我这就再给姐姐煎药去。” 宁心一想不就是小小的感冒,发烧吗,倒也不是很在意。既然病了,宁心就更加不愿离帐,不过不愿离帐倒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日是她来后,凌浩第一次出战,宁心不放心,虽然发着烧,还是走到了前面主帐边去等他。凌浩带着大军回营,看到她,点了点头,就进了主帐。宁心知道他还有军情要议,也看到他安然无恙,就打算回自己那帐篷,还没转身,却看到军营中又涌入很多伤员,轻伤的,重伤的,缺胳膊的,断腿的,各样都有,军营里立刻血气弥漫。 宁心心头一阵难过,她未上战场,但看到这些,也多多少少明白了其间的残酷。凌浩是帅,有上万人保他,身上依旧是伤痕累累,而这些小兵更不必说了。即使知道这战争不可避免,否则西疆可能会有更多生灵涂炭,但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这样的血腥。如果是以前,虽然明知是自不量力,她也会想办法去改变。但现在的她,每天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还多,根本没法如常人般思考,她只能选择逃避。于是自那之后,宁心几乎没有在迈出帐子一步。 杜祺给她的治伤寒的药并不是立杆见影,不过反正她每天清醒的时候也不多,忍忍就过去了,而且中药见效慢她是早就知道的,并不急。 这样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几天,有一日,宁心夜间醒来,觉得神清气爽,摸摸头,发现烧已经退了了,心情好了不少。想到这些天凌浩一直为她的病着急,就想把他推醒告诉他,却发现本该在身侧睡着的凌浩根本不在床上。 不会是又有什么紧急军情了吧,宁心想着便走到帐口打算问问守在那里的侍卫。才只掀开帐帘的一角,宁心就彻底呆住了。 帐外一堆篝火,火旁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一起,正是凌浩和可怡。不知过了多久,可怡从凌浩怀里抬起头来,默默看着凌浩,一脸哀伤,火光照映下,几颗晶莹的泪划过脸庞。凌浩抬手为她抹去泪水,眼中满是温柔,然后又轻轻把她拥入怀中。 帐内的宁心手一抖,帘子落下。宁心默默立于门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赶在昏倒前,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床边。 第二天醒来,身侧又已是一片空荡,宁心摸摸有些发凉的床,心底是一片寒冰。也许她该为他高兴的,至少不久之后,她离开了,他不至于太孤单,有人可以陪在他身边,何况还是那个人本就该陪在他身边的人。 宁心的烧退了之后,却开始咳嗽,而且越来越厉害。杜祺连换了几种药都没用,而且宁心原本的头晕也更加严重,有时莫名其妙的就开始昏睡。杜祺对此十分不解。 一日,杜祺给宁心诊完脉。他在帐中连踱了数圈步,然后停在宁心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宁心问:“姐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呀。”宁心答道。 杜祺摇头。“不对,姐姐的风寒虽不若常人好治,但也不应该这么久还不见好,反而更加恶化。前日,杜祺已将几种治风寒最有效的,但本不宜在此时用的药都用上了,却不见丝毫效果。而且好像姐姐的疾已入肺,往后只怕就更难治了。” 宁心心中暗叹,杜祺不愧是名医。那夜看到凌浩和可怡相拥,她便已无意求生,即使她不在了,凌浩也不会孤单,她这么硬撑着活下去,不过是他们之间的阻碍而以。她看看杜祺道:“既然没有效果,我们以后能不能不再吃这么多药了,我有些累了,只想过一些随心所欲的日子,这份心思从遇到你那天就没变过。” 杜祺一听,猛地拉起宁心的手说:“姐姐怎么又这么说,姐姐难道就不怕王爷伤心吗?” 宁心苦笑一下道:“早晚要伤心的。长痛不如短痛。” 杜祺眉头皱起,盯着宁心看,目光的伤痛毫不掩饰。宁心便安然与他对视,几分决绝。过了一会,杜祺叹口气。“既然姐姐心意已决,杜祺便依着姐姐,可以少服几次,但早晚还是要各服药一次。” 宁心点头一笑。“好。” 宁心的咳嗽日益加重,凌浩看着心里急,只想赶快结束这场战争,带宁心去个暖和的地方养病,所以这几日一直加紧布兵,每日晚间都在主帐里研究战局。 一天晚上,凌浩又不在。宁心独自留在帐内写字。写了没几个字,就又开始咳嗽,只得丢了笔。掩住口。待挨过那一阵似是要连带着肺都咳出的剧烈咳嗽,宁心觉得口里都是腥甜的味道。她展开帕子一看,上面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那一刻,宁心忽然怕了,只想见凌浩,躲进他怀里。原来她还是没办法一个人面对死亡。宁心放下帕子,出来帐子去找凌浩。 才到主帐口,宁心就再也挪不动一步。主帐的帐帘敞开着,里面只有两个人,凌浩和可怡,头对头地在看地形图。不是指指图中某处,交谈一下,看起来却很亲密。 宁心没法再看,转头就往自己的帐篷跑去。刚一如帐,又是一阵咳嗽,她连忙用袖口捂住嘴,放下时,半袖的嫣红。原来生命竟可以这样慢慢消散。 以身换药 那夜宁心自己悄悄换过衣服,又在一震晕眩中昏睡过去。第二天一早,宁心醒得出奇的早,凌浩竟还在身侧。不过她一动,凌浩便也醒来,把她搂进怀里,又吻吻她的面颊,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早,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你倒先醒了。” “什么惊喜。” “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就能把罗国人赶出襄城。晚上你就能不住帐篷了。而且很快我们就可以回京了。” 宁心点点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轻轻说“嗯,是好啊,很快就能回京了。”留在半句不曾出口,只是不知陪你进京的人是不是我…… 凌浩又抱了宁心一刻,然后说:“你再睡会吧,醒时是就该听到我们得胜的消息了。我不能陪你了,有些事还要准备。” 既然醒了,宁心也不想再睡了,就起来,帮凌浩穿好铠甲,照例嘱咐了他一切小心,便看着他离开了。 不知为什么,凌浩走后,宁心心里竟砰砰乱跳,总也平静不下来,好像有事要发生。以往这种时候,她都会写写字或作作画,让自己安定下来。那天也不例外,宁心铺好纸,提笔思索了一下,落笔之时,纸上勾勒出两个人,一男一女,比肩而立,手握剑囊,含笑对视。 宁心正想加上几个字,右眼突然一阵狂跳,心中不详之感更盛。难道是这次对阵凌浩出了什么事,不及细想,又是一阵猛咳,转身稍慢了一点,几朵红梅飘落纸上。宁心回身凝视着画,暗叹,也许要出事的人是她,而不是凌浩,希望凌浩没事。 宁心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字“人生何幸,能有红颜可比肩”。然后她又另取过一张纸,这几天她一直在想,生命的最后她要对凌浩说什么,既然已经想好了,就在她尚能写字时写下来吧。那副画加上这几个字,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懂的。于是宁心写下八个字:无缘相守,不如相忘。 吹干墨,宁心把纸揣进怀里。 宁心看看画中那几点红,叹口气,还是改成梅花吧,省得他看着伤心。钩钩点点间,一支红梅浮于纸间。宁心洗了笔,正要往笔架上挂,一个侍卫门也没敲,飞奔进来,在宁心身前一跪,说:“请王妃速去医帐,王爷中箭,形势危机。” 啪的一声,毛笔落地,宁心苍白了一张脸,原来那不详的预感还是因为凌浩。她抬步飞快地向医帐跑去。 宁心一进医帐,就发现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杜祺在,可怡在,其他副将也在,却都面色凝重。宁心心中一震,看来凌浩的确伤得极重。宁心咬咬牙,一步步走到床边。床上的凌浩双目紧闭,嘴唇发青。一直墨黑的羽箭直插肩头。 “王爷所中之箭箭上带毒。”杜祺从旁说道。 当最坏的猜测都被印证了时候,宁心反而平静下来了,她默默的看看凌浩,又看看杜祺,刚想问。 可怡忽然跪在了她面前,可怡眼中含泪,轻轻地道:“姐姐,对不起,王爷是为了救我才中的箭。而且,这箭仿佛和当日哥哥中得是同一种……” 宁心听了身形一晃,小侯爷就是因中了箭才毒发身亡的,难道今日凌浩也难逃同样的命运。杜祺伸手扶住宁心。 宁心此时已不敢看杜祺的眼了,她看着杜祺扶住她的手问道:“杜祺,这毒你能解吗?” “这……唉。”杜祺叹气。“不是不能解,是解药难配,即便各味药都能找齐,也至少还需五天,方能将解药配出。可按王爷现在的情形根本等不了五天了,虽然我刚才已用针将王爷心脉护住,但那也最多只能保得王爷一日。一日之内没有解药,王爷的毒还是会发,那之后纵使解药也无用了。” 宁心听罢,眼光暗了下去,一直以为她和凌浩之间先走的那个会是她,不想上天弄人,若真没有解药,凌浩便是先走的那一个。不过真的不幸是他先去,他总是不会孤单的,老早便答应了他的皇帝哥哥的。 想到这,宁心扶起可怡说:“我不怪你,战场本就无情。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他死,我陪他死;他生,你陪他生。” 可怡一颗心全在凌浩身上,并没有听懂宁心的话,但也没追问。 宁心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一把连鞘匕首,拔出来摸了摸,正要放回,却听杜祺叫了声:“姐姐且慢。” 宁心回身看杜祺,发现杜祺满眼惊喜的盯着那只匕首。 宁心再看一眼匕首,心中一动,问道:“杜祺,你是不是想到解毒的办法了。” 杜祺点头道:“现在也只能冒险一适了。王爷所中之毒与那蒙面人所中的本是同源,只是更烈,且因为王爷伤在肩上,毒入心脉更快,所以更危险。不过也因是同源,能解那蒙面人之毒的药,虽不能解王爷的毒,但至少可以推迟毒发,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至少应能将毒压住一月,一月之内,杜祺应能配出解药了。” 宁心将蒙面人送给她的匕首收入怀中,说:“好,我这就去穆家村取解药。你留在这看着王爷,如果那人已将解药送到,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它取来。” “姐姐小心,去时带上李斯、侍卫和一队人马,以防不测。”杜祺叮嘱到。 宁心点点头,迅速转身出帐。等她弄清穆家村所在时,李斯已带着一队人等在她的帐外了。宁心不会骑马,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和李斯共乘一骑就出发了。 穆家村并不难找,只半个时辰,宁心他们就到了那个据说应该是穆家村的地方。大概因为正在战时,村子里空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宁心一见,心就凉了,很可能那李夫人一家已经离乡避祸去了,那么即使那蒙面人真的把解药交给了李夫人,她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李斯叫侍卫和那一队人分开来找找,看看还村子里还有没有什么人。找了一会,李斯和宁心停马在村子里最大的一处院子前,门上居然有匾,上书“李宅”。宁心和李斯对望一眼,李斯先下了马,然后将宁心也抱了下来。 宁心走到门口,虽然并不期望里面有人,还是上前敲了敲门。果不其然,半晌无人应门。宁心想了想,伸手推门。门没有栓,一推就开了,门开了,宁心却也愣住了。 门内一人,一袭黑衣,头发微卷,原本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了身。他眼中蓝眸闪动,静静的盯着宁心看了片刻,然后他淡淡地开口道:“你果然还是来取解药了。” 宁心定了定神,回道:“果然是你,耶律楚成。” 耶律楚成嘴角扯起一丝浅笑,说:“你没有让我失望,的确与众不同。” 宁心不想与他纠缠,毕竟凌浩时间不多, 开门见山地说:“你手中可有解药?” “有。” 宁心自怀中取出匕首,走近耶律楚成,递给他,然后说:“能不能请你按当初的约定把解药给我。” 耶律楚成接过刀,在手上把玩着。过了一会才道:“当初的约定?!那时说好的是给你解毒吧,现在你来拿也是为了给你解毒吗?若是,我就给你。” “这……”宁心无语。 耶律楚成上前一步,道:“我来替你说吧,你拿了这药是为了给秦御解毒,虽不一定解得了他的毒,但也能让他拖上一拖。”蓝眸一闪,耶律楚成又说:“其实实话告诉你也无妨,那日我中的毒和今日凌浩中的毒都是唐先生所治,所以我料想那解药应该也有共通之处。” 既然耶律楚成已经猜中,宁心便只问:“你到底给不给我解药?” 耶律楚成看着宁心沉默良久,然后他指了指门边的李斯说:“他是你的人吧,我可以把解药给他,但你得跟我走。” 宁心心头不解,正想问,却是喉间一痒,接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忙用袖口掩住嘴。耶律楚成眉头一皱,下意识地侧过身帮宁心拍了拍背。 喘息平复,宁心擦擦嘴角,顺手捏住那一幅衣袖。耶律楚成却迅疾伸手扯出那片衣袖,看到上面的片片鲜红,脸色微微一变。“你……” 宁心凄然一笑,道:“是呀,这样了,你留我又有何用。当初你为救我险些把命搭上,现在为什么又要带走我。” 耶律楚成一叹道:“我留你,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待。你放心,我还是不会用你去威胁秦御撤兵。现在留你,是因为情形和当初不同。当初六王子派唐先生去劫持你,目的是为了威胁秦御。以前我就曾说过,我绝不会用威胁一个女人的手段来达到目的,所以很不耻六王子的做法,更何况我只想和秦御公平的较量一场,所以就去救了你。 而今我们还在较量,秦御若没了性命,无论如何都是败了,而我若给他解药,却是助他了,于公我不能给;可当初我的确答应过你,要给你解药,而且你也救过我的命,于私我不能不给。既然无法两全,便就只有给了解药,却留下你。于私,如此也算守住了我当初的承诺;与公,虽然我不会用你在城上威胁秦御,但你被人带走,他大概也会心中大乱吧,给他解药,留下你,就算两件相抵了吧,我们再重新较量。” 解药是无论如何都要拿到的,如果非她留下不可,那她也心甘情愿,只是凌浩知道后,估计真的会心急如焚的,原来他就说过,若她不见了,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有什么办法能不让他担心呢。宁心摸了摸胸口,已经想到了。 她看着耶律楚成说:“好,我答应你,我留下,你把解药给李斯。” “王妃,这样不行的。”一旁的李斯摇头道。 宁心淡淡一笑,招来李斯,取出怀中一张纸,交给他,又说:“这个给王爷。你把解药交给杜祺,王爷日后问起,就说是杜祺配的。” 耶律楚成冷笑一声:“秦御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信你说的那话。” 宁心不答,看着耶律楚成说:“你要带我走,我们就走吧,不过走之前,你一定要把解药给李斯。” “放心,我说的就一定会做。”说罢他呼哨一声,唤来大黑马,飞身上马,又把宁心抱上去。他一包药抛向李斯,一夹马肚,带着宁心飞驰而去。 挚爱不言 宁心被耶律楚成带着奔了一段,就觉得头晕,心中涩涩地,凌浩曾许诺会一直陪她到死,她也以为会死在凌浩怀里,现在看来,她还是没有那个福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来这里的时候孤孤单单只身一人,离开的时候也只能是孤孤单单只身一人。意识模糊之前,终是没忍住,一颗清泪悄然滑落。 宁心眼前一黑,身子向前扑倒。耶律楚成赶忙揽住她,却发觉握着缰绳的手背一凉。耶律楚成眼神复杂地看着双目紧闭,泪痕犹在的宁心。过了片刻,他轻轻叹口气,自语道:“若不是你病成这样,真的想就这么把你带回罗国去。” 宁心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简单但整洁的房间里。她刚要坐起身,却被一双手扶了起来,一个声音在她耳边道:“姑娘醒了,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宁心转头看看立于她床头的年轻女子。“你是……” 那女子一笑道:“姑娘叫我香儿吧,是国师让我在这照顾姑娘。” “你们国师呢?”宁心问道。 “他把姑娘送到这就离开了。” 宁心暗叹,估计耶律楚成也知道现在的她除了等死哪也去不了,便只派了一个使女看着她,不过也算对她不错了,要是把她自己放在这,估计过不了几日她就只剩下一堆枯骨了。 生命已到尽头,又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宁心心中除了一死别无所求。 开始的几天耶律楚成几乎每天都会来看看宁心,但宁心却从来没理过他。他们之间的恩怨很难说清,撇开他害他失去孩子不说,若不是他,她又怎么会用寂寞面对死亡。 不知道是觉得无趣了,还是忙了,耶律楚成一连数天未曾出现。宁心也不在意,怎样都是孤独,他在与不在对她并没有区别。 有时宁心也会想到凌浩,但一想起来就满心都是痛,那一种痛胜过她肉体上所经历的任何痛。那幅画和那纸上的字估计已经将他们断得干干净净了,即使他会像那次平乱一样,征战结束后再去寻她,她估计也等不到了。 于是更多的时候,宁心会想起杜祺。无数次晕倒之后,又被锯子锯头一般的痛痛醒,她才明白杜祺每天给她的药里一定有止疼的。那时,她居然天真的以为没有了那些药她也可以淡然渡日,现在才知道错的是那么离谱。 渐渐的,白天和黑夜对她都已经没有区别,她的日子里只有清醒和昏睡两种状态,她的世界里只有看不见的无尽黑暗和偶尔看得见得一刻光明。当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当黑暗越来越深,光明越来越浅;当咳出血的时候越来越多,而且从点点滴滴变成一口一口时,宁心清楚的知道不管她是不是还有牵挂,死亡那一刻已经离她越来越近了。 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宁心也不知过了多少日,有一天耶律楚成却突然来了,他来时宁心正好清醒,虽然看不见,却依然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的怒气。 宁心静静的坐在桌边,等他先开口。 过了一会,宁心听到耶律楚成冷冷地道:“你给秦御的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他这么一问,宁心就已经猜到他因何而来了,看来杜祺还是瞒住了凌浩。其实那几个字告诉他也无妨,于是宁心轻轻地答道:“无缘相守,不如相忘。” 耶律楚成听罢,眉头一皱,过了片刻咬牙道:“难道只因为这八个字,他就信了你不是被人掳走的?” 宁心一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信了?” “你既想死而无憾,我便成全你。这些天,秦御不光攻势不减,反而更猛更急,逼着我们和他死拼,只求速决。”耶律楚成的话里带着几分恨意。 宁心听罢,心想凌浩还真的是故计重施,又如当初打齐王一般。看来不论他与可怡之间如何,他还是念着她的。 “现在你以告诉我他为什么信了吧?”耶律楚成看宁心不语,只好追问一遍。 宁心沉默了一会,叹口气道:“除了那几个字,离开前我曾作过一幅画,画的便是他与小侯爷的义妹一起射箭的场景,而且也有几个字:‘人生何幸,能有红颜可比肩’。本来那些字和画我是想等我死后留给凌浩的,没想到因为被你带走,只得先交给他了。还有一件事,你既知他曾经寻我,又怎会不知上次他领兵出征,我就逃过一次。这些所有的加在一起,再有杜祺他们在旁边当说客,让凌浩相信应该也不算太难。” 耶律楚成听后,脸色发青,忍不住又说:“为了他,你难道就真的不在乎见不到他最后一面?” “从你带走我,我就没想过能再见到他。”宁心淡淡的说。 耶律楚成看看宁心,忽然笑了。宁心正觉得奇怪,却听他说:“没想到你已是将死之躯,却还在为他谋划。若是我早点遇到你,怕是也会为你寻遍天下吧。罢了,这一战若是败了,便是败在你们两人之手。” 耶律楚成说完拂袖而去。 同一时刻,熠军大营中的凌浩,一人独坐在曾经和宁心共处的帐中,手指轻轻抚过宁心字条上的每一个字,一脸的柔情。他低声自语道:“你让我忘,我偏不忘。我以前就说过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你。等过两天我把罗国人赶走了,就掘地三尺的找你,我就不信找不到。” 说完凌浩取过宁心的画,展了展已经撕裂的纸边,有些无奈的说:“一看到这副画,就恨不得把它撕了。撕了几次都还是停下了,毕竟是你留下的东西。可你竟然这么误会我和可怡。我与她便如你和谢简,除了兄妹之意便再无其它,我的确曾陪过她一夜,现在想来大概是被你看到了,也许该早些告诉你的,那日是她哥哥冥寿,她伤心,我便陪了她一夜。唉,今生我早有比肩红颜,便是你,你却又跑了。杜祺说你大概只剩下不足一个月了,不过,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这里找不到,就去黄泉找,碧落黄泉总有一处能找得到。” 这时杜祺挑帘进了帐,他见完礼,递一碗药给凌浩说:“王爷,先服药吧,您体内毒还未全解,喝了这药方能再减几分。还有您的箭伤,也好几日未换药了,让草民帮您看看吧。” “伤不用再看,药也先放着吧。”凌浩头也不抬。 过了一会,凌浩的视线才从画上移开,看着杜祺问:“按你的说法,你是那日知道我中箭之后来帐里找宁心,才发现她不在的,之前你上午给她服药时,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杜祺迟疑一下道:“王爷,您这事都问了好几遍了,今日怎么又问起来了,杜祺能说的不过还是原来那几句话。” “你再说一遍吧,我想听。”凌浩口气淡然,眸光却闪烁不定。 杜祺无奈,只好说:“那日姐姐问我还能再活多久,我不敢说。不过我想姐姐也已经猜到。她让我以后不用再给她用药了,说她不喜欢服药,剩下的日子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此而已,我当时并没有明白,后来才知道那时姐姐去意已决。” 凌浩眼神一暗,挥挥手,说:“你下去吧。” “那王爷别忘了吃药。”杜祺嘱咐一句,便退下了。 杜祺出了帐,长叹一声,咕哝了一句:“姐姐呀姐姐,若不是你让李斯带的话,我何至于这么骗王爷,王爷将来一定还是会知道真相的,那时我怕也是要随姐姐一起去了。” 不知又过了几天,那日傍晚,很难得的,宁心居然很清醒,而且眼睛也看得见。她倚坐在床边,看着从窗子里照进来的阳光在地上一点点移动。她已经不记得上次看见阳光是什么时候了。宁心唤来香儿,让她帮她把门打开。每一天对她来说都可能是最后一日,她只想想好好感受一下那阳光中的温暖,虽然是夕阳,也该有温暖吧。 香儿打开门,屋子里一下子明亮起来,宁心眯着眼睛看了看那火红的夕阳,心里一叹的确是“最美不过夕阳红”,却终是无法长久。 她觉得阳光仿佛有些刺眼,便抬手遮住了眼睛,忽然觉得房间里一暗,放手下来时,看到门口站了一个人。熟悉的高大身影,披着一身的阳光,总能带给她无限的暖意。 看到他的那一刻,宁心不觉笑了,幸福的笑,他毕竟还是来了,她也终于等到了。 凌浩快步走到宁心身侧,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眼眶微微泛红,然后一叹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骗我。” 已经没有时间计较错与对了,能见到凌浩最后一面,已经是上天的恩赐。宁心不说话,安心的靠进凌浩怀里。 凌浩温柔的吻了一下宁心额头,在她耳边说:“宁心,今生今世,我爱的只有你,从来没有别人,也永远不会再有别人。” 只要他说,她就信他,一直如此。只是为什么要等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才知道这一切竟是场误会,才知道他爱她从不曾改变,他始终都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凌浩,其实她也好爱他,只是以前从没说过。 宁心对上凌浩那双幽深的黑眸,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我也好……”说道一半,却硬生生顿住,她的生命已到尽头,他的还要继续,既然如此,这句话说了又有什么用,只会让他更伤心,还不如永远放在心里。于是宁心接上一句:“谢谢你。” 凌浩眼中泪光隐现,伏在宁心耳边说:“你不说,我也懂。你的心意,你想说的话我全都知道,以前如此,以后也会如此。” 宁心听罢,又笑了,甜甜的,接着一颗滚烫的泪水,伴着夕阳的最后一丝余辉,无声滚落。再多的爱也留不住她将逝的生命。黑暗再次袭来,晕倒前,她听到凌浩的声音,急急地说:“不管去哪,都等着我……” 大漠飞虹 宁心忽然发现自己走在一条幽深的走廊上,光线很暗,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影。她往四周一看,发现走廊的两侧都是画,说是画,更像照片,每一副画上都有一个自己,清晰地记录着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发生的一切。 她和凌浩在山谷中第一次相遇;出谷后她为他挡刀;他去平乱,她悄然离京;她被人断腕,他赶去救她;后来他们成亲,历尽劫难终得两人相守;再后来他出征西疆,她跟去,又为中箭的他去求解药。 最后一幅画上是夕阳下,凌浩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自己,温柔地凝视,嘴角噙笑,脸上却是一片安然宁静,那场景不似生离死别,倒更像丈夫默默抱着已经熟睡的爱妻。 宁心微微皱了眉,如果凌浩真的爱她入骨,分别时怎会这般平静。脑中忽地闪过一句话,她意识将散时凌浩反反复复重复的便是那句“不管去哪,都等着我……” 宁心心头猛地一抽,霎时间明白了一件事。不,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他是她千辛万苦救回来的,如何能让他再陪下去。以后的路不论通往地狱还是天堂,她都必须一个人走。抬头再看一眼那最后的一幅画,宁心泪水悄然滑落。她给凌浩的不光有一生的挚爱,更有一生的泪水。 走廊的尽头好像有一团光,那光离她越来越近,透过婆娑的泪眼,宁心看到光影里仿佛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袭白衣,脸上发着淡淡的金光。她虽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却能感到他周身散发的淡然祥和。 “你是来接我走的神吗?”宁心哽咽着问道。 “孩子,你怎么又哭了,我上一次见你时,你就在哭。”那人轻轻地道,温和的声音似曾相识。 “第一次见我……”一顿之后,宁心已然醒悟:“难道你是送我来的那个,神?” “不错,我的确是神,掌管生死。”那人淡淡地道。 宁心一惊,喃喃地道:“难道我已经死了吗?” “还没有,不过也相差无几了。” 宁心不解,脱口问道:“我若还没死怎么会见到你?” 那神浅浅一笑道:“上次你听到我声音时也还活着,现在又有什么好怕的。我只是来问你话的,虽然我掌管生死,但也你今后的生死却全在你自己手中,只看你怎么选了。” 宁心听罢,不由得苦笑道:“我还有选择吗,那样的身子怎么活得下去。” “我说能生,你便能生。记住你的生或死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宁心有些不解,不明白那个神问什么要强调选择。不过昏迷前,她已然明白了凌浩的心意,那样深沉的爱给了她,她却不能用一世的相守来回报,所以现在既然能活下去,她又怎么会选择死,而且她还一定要快,必须赶在凌浩做傻事之前。于是宁心不暇思索地说:“我选择生。” 那人一叹道:“当年我在墓地遇到你时,你从未想过要活下来,现在倒是毫不犹豫。不过那生之路却不一定是你所愿的生。你还是先等我说完你仅有的两条路再选吧。” 宁心疑惑更深,她皱眉看着那白衣的神明。 那神幽幽地开口:“那日我送你来,的确是为了让你救凌浩。他生在皇家,却本性良善,这个世界,若有他在便可保得一方安宁,少些杀戮,所以我便欲让他生。你来了,山谷中,医馆里,西疆上连救他三次,也算我没白送你过来,所以本来你寿数已尽,我却想格外施恩,让你能继续活下去,但不是在这个世界,也不能再用你现在这副身躯。我会送你回你原来的世界,为你另找一具和你类似的躯体,让你在你原来那个世界里长命百岁。” 宁心心头一沉,原来即使生也不能与凌浩相守,这便是为什么他要让她选了吧,的确是神,知道这样的生她宁愿不要。爱已入骨,她不能想象活在没有凌浩的世界,那种地方对她来说真的只是荒芜一片。可是她若真的死了,凌浩那么个固执的人,一旦决意要陪她,定不会回转;她若活着,不管在哪,至少都可以给他一份希望,那样他才能活下来吧。 宁心默然半晌,眼中泪光又起,她一咬牙道:“好,我选生,大概只有这样凌浩才会生。” “他不会。”那神笃定地道。 “为什么?” “无论你怎样选,在他的那个世界你都是死了。他的生死本也在自己手中,但他一心求死,便已无生机。两日之内他便会毒发而亡,你取来的解药虽然让他身上的毒被暂时压制住,但那真正的解药他却一口也没喝过。” 宁心忽然明白那神为什么能掌管生死了,人的生死从他口里说出,都是平淡无波,仿佛世事本该如此。不过既然如此,怎样凌浩都不会再活下去,那她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宁心微微一笑,看着那神说:“我已经选好了,这一次无悔也不改,我选死,这生已尽,死后他陪我,我陪他,是天堂一起上,是地狱一起下,再不分开。” 那神听到,竟笑了,淡淡的,却带着生命的温暖。他轻轻地道:“你今日的选择和你母亲当初的选择又有什么区别。如果真的是一生的挚爱,生死相随亦无怨无悔。” 宁心听到一呆。当年母亲舍她而去,她总是难以释怀。而今她终于懂得了真爱,才明白母亲也只不过是舍不下那一生挚爱的父亲。其实她该为他们高兴的,那样的年代里,还能寻到生死不渝的爱。想到这,宁心脸上不觉浮起了一个笑,心道,母亲,再没机会给您扫墓了,只愿天堂中我们能再相见,相信您一定会理解女儿的选择的。 终于不再有遗憾,宁心面上带笑,坦然地走到白衣之神身前,抬头看着他,等着他最后的宣判,那一刻幡然领悟,原来有挚爱同行,死亡也不再可怕。 白衣人脸上依旧是那个暖人的浅笑,他摇头一叹道:“痴儿,送你来,就是让你了悟一个道理,看了你已经懂了。既是如此,你也已有选择,我便成全你吧。” 那白衣人缓缓抬手,掌心抚过宁心的头顶,轻声说了句:“快回去吧,再救一次那个与你一般痴的人,这一次我许你们白头偕老。” 未及细想那神的话,宁心已经又沉入了一片黑暗。 意识恢复时,宁心正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怀抱只有一个人能给她。多希望能永远这样和他相拥,直到世界的末日。这一刻宁心竟不敢睁眼,如果这一切只是梦,她一睁眼,梦便会消失了吧,而她又只能回到死亡笼罩的幽暗之下,想到死,那掌管生死的神最后说的那句话忽然在脑中清晰起来。 “这一次我许你们白头偕老。”难道他已经决意成全他们。宁心一颗心狂跳不已,也许这一次她终于能与凌浩相守一世了。 宁心终于鼓起勇气,缓缓地睁开眼,却霎时间被眼前的美得令人心悸的景色惊呆了。 大漠无垠,黄沙漫漫,乌云低垂,天地相接处只一线的蔚蓝,最美的却在那乌云之下,一道灿烂的彩虹,艳丽明快,完完整整的划出整个半圆,飞跨于整片天空,虹上一道晕,淡然迷离,如水彩画就。风雨过后的彩虹,才是那世间最美的风景;而走过伤,走过痛,走过生离与死别,才能铸就人生最美的风景。 宁心忽然听到凌浩一声低低地叹息,然后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宁心都过了这么多天了你居然还不醒来。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话还没说完,你便睡了,到现在都没醒。你不醒,总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聪明如你,怎会不懂我和可怡不过兄妹。只有你,永是吾妻。” “我懂。”宁心轻轻地接道。 凌浩却似不闻,接着说道:“以前曾听人说大漠的飞虹是人间绝美,难得今日雨后彩虹乍现,我便带你来看看。你也该醒了,再不醒可要错过这人间极至了。唉,如果你还不肯醒来,就只好到等我去地府见你时,讲给你听了,不过你可一定,一定要等着我。” “的确很美。”宁心又说。 “是呀,可还是不能和你相比,你才是我命中最美的一道虹,只是为什么却逝得那么快。”凌浩依旧低低地自语。 宁心轻轻握住凌浩的手,看着他发黑的指甲微微叹道:“你也真是傻,为什么解毒药都不知道吃。” “没有了你,毒解了又有何用?不解了,早就说了要一直陪……”话到一半,凌浩猛地低头,看到怀中盈盈浅笑的宁心,一脸的难以置信,嘴张了半天,只磕磕巴巴的说了两个字“你……你……” 宁心抬手抚了抚凌浩的脸,笑着道:“不是梦,是我回来了,只为了再救你一次,所以这一次你一定要活下去,这样我们才能从此再不分开。” 一向镇定自若的凌浩,此时竟傻傻的,他看看宁心,又看看彩虹,喃喃地说:“原来他们没骗我,这大漠的彩虹足以唤醒一切。” 宁心听到凌浩这话,心中一动,也许她真的是被那彩虹唤醒的。曾经听过一个古老的传说,在那传说中彩虹便是爱的印记,因为那是神在说:“我爱你。” 如果彩虹真的代表着爱,那么那句藏在宁心心底许久的话,也许终于可以在彩虹的见证下说给他听了。于是在人间至美的大漠飞虹将散之时,宁心轻轻开口,只一句:“凌浩,我爱你。” “唉,我早已知道。”凌浩说完,低头吻住宁心的唇…… 尾声(番外) 西疆归来后,凌浩再次被加封为亲王,但是因为当时的毒箭伤到了筋骨,又救治的不及时,落下了病根,阴雨时左臂时常抬不起来,不过也有好处,皇上知道后,免了他不少公务。倒让他落得个清闲自在,可以常常和宁心安静度日。 宁心本来就喜欢清静的日子,自然高兴,只是看到凌浩肩痛,常觉得心疼。后来她干脆找杜琪学了按摩,每逢阴雨,便给凌浩揉肩,凌浩不忍她受累,却又拗不过她,就随他去了,谁知这一按就是几十年。 至于她被耶律楚成带走后发生的事,宁心还是后来从杜琪那里陆陆续续地听到的。那日李斯带着解药和宁心的字条回去,又转告了杜琪他的所见所闻。杜琪知道宁心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想来想去觉得要知道宁心去处,只有问耶律楚成,要问他,只能先打败他,要想早点打败他,也就只能是按宁心的办法让王爷以为是她自己走了,这样王爷才能全心速战。 所以杜琪将所想知所想告知军中副将,副将便传令,所有那天在医帐里见到王妃的人都不能泄露半个字。于是宁心的事就这么被瞒了下来。 打败罗国之后,凌浩还是从耶律楚成那里知道的宁心被放在了沙漠边的一个小镇里。罗国往沙漠回撤时,耶律楚成远远地向凌浩射了一箭,那箭却不是为了取人,而是直接落在了凌浩身前,箭上绑了一角衣袖,正是宁心离开那日穿的,上面血迹斑斑,还写了她当时的所在。 凌浩一见,心中疑云顿起。命副将接着追,自己则回到军营,拎上杜祺直奔耶律楚成所说的镇子。路上凌浩问出了事情原委,气得差点一掌把杜祺劈死。之后,杜琪就见了凌浩就躲。 宁心自那次醒来之后,身体就一天天好转。杜祺不解,开始给宁心诊一次脉,就大呼一次“怪哉!”但宁心却从没跟他解释过。本来她是从何而来只有凌浩知道,所以至于她的病为什么会奇迹般的好了,其间原委宁心就只跟凌浩提过,凌浩自然也不会告诉杜琪。 后来杜祺就常叹:“王爷就是王爷,说吧姐姐从老天爷那里抢回来就真的给抢回来了,本来以为王爷要跟姐姐一起去了,不想两个人到都活了过来。姐姐居然还不曾落下任何病根。” 宁心和凌浩听了便相视而笑。 可怡在打败罗国之后,谢绝了皇上的一切封赏,又一次浪迹江湖。除了成亲的时候,她带着那位据说是江湖中谈之色变的莫测男人到过一次王府之外,便再没出现在宁心的生活中。 启昌六年,夏天,王府恒院内,凌浩在正房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停下来看看紧闭的房门。 厢房内,杜琪和谢简正在下棋。杜琪慢悠悠落下一子,然后他不经意地问谢简:“你说王爷一会儿会不会忍不住冲进去?” 谢简气定神闲地跟上一子,轻轻地道:“我不知道。不过当年在西疆,他能将解药全倒了,只为了陪着我那小兄弟,现在又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觉得也是。”杜琪说完又落一子。 谢简看一下棋盘,叹了口气说:“杜琪,你下棋实在是太差了,我都有些下不下去了。” 杜琪闪着一双桃花眼,看了看谢简,幽幽的开口:“我看不是我下得差吧。传闻中不是说谢大学士与任何人都能下得高下难分吗?再说以前也不是没下过,怎么今日数手之间已圈走了大半棋盘。” 谢简干脆闭起眼,随便放下一子。过了片刻,他睁开眼道:“今日谢简是有些急躁了。不过杜琪你平日棋力似是稍好一些。” 两个人正说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凌浩蹬蹬蹬地走了进来。杜琪和谢简抬头看着一脸焦急的凌浩,不约而同的笑了。凌浩径直走到杜琪身边说:“怎么这么久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你是大夫,应该能进去的,快帮我进去看看,然后出来回话。” 杜琪摇摇头,笑着道:“王爷,还早呢,这又不是一会的事。再说了,姐姐说了不许我进去,我哪敢不听呀。姐姐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性子好,但可也是说一不二的,您要是想让我以后接着给姐姐瞧病,就还是让我在外面等在吧。要不您也先下下棋?” 凌浩听罢看了眼棋盘,一看倒乐了,指指谢简,又指指杜琪,说:“这棋你们俩居然也下得下去。杜琪你即使现在用子把这棋盘上的空地都摆满了,也还是谢简赢。” 杜琪也不否认,依旧笑着说:“王爷,这摆子也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 凌浩犹豫了一下,看着谢简问:“大学士,我可不可以问您一事。” 谢简已经猜到凌浩要问什么,温和地说:“王爷请问,谢简所记得的都是些美好的往事。” 凌浩一听,直接问道:“那大学士当年可曾也为尊夫人如此守过,先生又是如何打发时间的?” 谢简点头笑道:“当然守过,还整整守了两天两夜。那时我内子难产,我便一直立于她房外,四书五经背了无数遍,才等到孩子出生的一刻。” 谢简话未说完,凌浩已经一个闪身飞出了厢房,飞快的奔到正房门口,当的一声踢开了房门,跑了进去。 杜琪看到,叹口气,埋怨谢简道:“你干嘛吓唬他,别人还好,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姐姐亲历死劫,至今心有余悸,这下倒是干脆了。” 谢简一笑道:“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不过他在这也不安心,还不如激进去算了,我们也能安心下棋。” “还是一样没法安心下棋。”杜琪小声嘟囔一句。 凌浩刚一破门而入,就被小月拦住了。“王爷,您不能看。” 凌浩哪里肯听,绕过小月直奔宁心床边。产婆刚想说话,被凌浩瞪了一眼,心里一抖,只得闭了嘴。 一个孩子生了几个时辰都没生出来,宁心正是又累又痛,心里暗想,当年头痛也不过如此,没次还没那么久。因为知道凌浩,杜琪和谢简都在外面守着,宁心死死的咬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喊出来。 凌浩一看满脸又是汗又是泪,嘴唇已经被咬的泛出血丝的宁心,一阵心疼。他把手掌侧面放到宁心嘴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张嘴,咬这个。” 折腾了这么就,宁心早就有些不清醒了,想也没想,就一口咬住了凌浩的手,休息的一会,宁心随着产婆念念叨叨的使劲,最后时刻猛地一用力。凌浩的手掌瞬间泛出鲜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产婆兴奋的叫道:“恭喜王爷,是个麟儿。” 凌浩却只是温柔的看着宁心,帮她擦去脸上的汗和泪,轻轻说了句:“辛苦你了。” 身下一轻,宁心脑中也跟着清晰起来,她听到凌浩的声音,侧头一看,皱眉道:“你怎么进来了?” 凌浩只是笑笑不说话。 宁心瞥见凌浩尚在流血的手,眉头皱得更紧了,正要问。 却听凌浩说:“舍不得你一个人疼,就陪你一起疼。” 宁心气结,这时产婆把已经洗干净包好的小孩子递了过来。小家伙已经不哭了,乌溜溜的黑眼睛四处看着。宁心连忙把小家伙接了过来。刚出生的小宝宝说不出来长得像谁,却生了一双大眼,直挺挺的鼻子,一张小嘴。宁心看得心都化开了,只觉得为了这么可爱的小东西受再多苦也都是值得的。 宁心看了一会,忍不住亲了亲他软软的小脸蛋。然后转头看着凌浩问:“你要抱抱吗?” 凌浩和宝宝两个人大眼对小眼的看了半天,凌浩叹口气说:“宁心,我是想抱,可是你也知道我左臂很多时候使不上力,我,我不敢,怕把他给摔了。” 凌浩话音还没落,连产婆都笑了。她在一旁说:“王爷,你这位公子并不算大,大概只有七斤多,一只手就能抱稳了,哪里用得上左手使力。” 凌浩一听,赶紧让小月给他把手上宁心咬破的地方包好,然后两只大手在身侧的袍子上搓了又搓才小心翼翼地抱起了那小家伙。 小家伙看着凌浩居然打了个大哈欠,凌浩一看,回了个大大的笑,抱在手里哪里还舍得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凌浩把小孩子教给产婆让他抱出去给杜琪和谢简看看。 凌浩知道宁心累了,便也不说话,只抱着宁心,默默地陪她。宁心在他怀里安然入睡,睡着前,心里想的是人生最大的幸福大概就是如此了吧。 孩子满月,凌浩可宁心把孩子抱进宫里见皇上。皇上走下龙椅看小家伙,小家伙看到当皇上的伯父,不但不怕,居然还咯咯的笑出了声。 皇上一见也笑了,浅浅的,却直透眼底。从未抱过自己孩子的皇上却破例抱了自己的侄子。抱了一会,皇上把孩子还给宁心。然后看着凌浩一家说:“这孩子这么爱笑,就起名叫‘啸’,虎啸生风的啸,希望他将来的文韬武略能更胜凌浩。” 后来果然被启昌帝说中了,秦啸的成就还在其父之上,成为更为显赫的一代名将。 在宁心和凌浩天长地久相守的岁月里,宁心从来没问过凌浩那夜他与可怡到底为何相拥。一起走过生死,问那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她时常会问凌浩:“为什么你那时不愿解毒,也不治伤。” 大多时候,凌浩只是笑而不答;实在被她问烦了便反问她生死抉择时,为什么她选择的也是死。宁心也是不答,但是知道不管怎样,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生死相依。 终于又一次走到生命的尽头,宁心再次问起同样的问题,凌浩轻轻叹息,第一次答了她:“你早已融入我骨血,没了你,不过是行尸走肉,生有何欢,有你相伴,死又何惧。放心,这一次我还是一样会陪你。碧落黄泉总不会让你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