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出完美人生》 作者:空头支票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1 重生 屋子里有点暗,阳光穿过花式栏杆的露台,射进窗帘半掩的房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虚幻的淡金色光线。 抬手伸个懒腰,微微睁开眼,落入眼内的一顶白色棉纱布做的老式幔帐。余然愣了下,揉揉眼睛,呆呆地盯着早在她二十五岁那年化作灰烬的老架子床,脑袋一片空白。 海棠攒花的老红木架子床?她六岁单独睡时,奶奶力排众议提前给她的陪嫁。 说到这张老红木的架子床,倒是还有点来历。这床的年代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是余然她太奶奶的嫁妆。据说也是老辈里传下来的。余然家太爷爷在旧社会也算是有些田产的人家。她太奶奶并不是余然太爷爷的第一任妻子,而是填房,继室。余太奶奶嫁进余家后,生了余然她爷爷,她小叔公和她姑婆三个孩子。她小叔公身体不好,打小就有哮喘,长到二三岁的时候,哮喘病发作,夭折掉了。 她小叔公刚夭折没多久,余家的顶梁柱子,余太爷爷在秋里突然间得疾病走了。他这一走,倒也干净。把身后事全都甩给了余太奶奶一人。余太爷爷一入土,家里的灵堂还没撤掉,他第一任妻子所生养的儿女便在灵堂前,嚷嚷着要分家。余太奶奶不识几个大字,身底下的两孩子又都年幼,怎么争得过已经成家立业的继子继女?哭也哭了,吵也吵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家里大部分田产到了继子继女手里,而她和一双儿女得了十来亩的地,四间破瓦房,还有她当初的陪嫁,一张老红木的架子床。 闭上眼,余然轻咬下唇,忍住心底里突然蜂拥而上的酸涩。回忆是甜蜜而痛苦的。她伸出双手,肌肤细腻而红润,手指细长洁白,掌心的纹路浅浅,看不见将来命运的曲折,爱情的失败。 是梦吗?一场回到小时候的美梦。如果这是梦,那她愿长醉不复醒。 爬起来,属于孩童的稚嫩手指,细细地抚摸架子床上的每一处花纹,漏雕的,浮雕的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泪水迷蒙了双眼,余然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悲痛,双手捂着唇,呜呜的哭起来。 浑浑噩噩,没心没肺活了三十年,原以为像她这样蹉跎人生的懒人,老天爷不会给重来一次的机会。熟料,人算不如天算,一朝醒来,时光倒流二十多年,直接将她送回了天真烂漫的小时候。只是拥有孩童身的她,却拥有一颗看尽繁华,千疮百孔的心。 拥有成人灵魂的她,该如何重活一次呢?是重复一次走过的路,还是利用自己的特殊,纠正所有犯下的错误,避开所有已知未知的福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余然用手背擦干眼泪,嘴角微翘,泪水洗过的双眼,透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一世,她不想大富大贵,只想陪着奶奶,听奶奶的话,学会她传授的每一样东西,完成她临终时的心愿,“然然,奶奶这辈子唯一遗憾的是听了你太外公的话,从上海回来嫁给你爷爷。上海,上海……我好想回去……我和他约好的……” 嘴角一弯,一缕苦涩在心底流淌。任余然想尽法子,也抹不去脑海里奶奶临终时渴望回上海去赴约的双眼。 “奶奶,这一次,我一定会完成你的心愿。就算爸爸妈妈伯父伯母他们阻拦,我也要帮你去打听那人的下落。好让你亲口说一声迟来的对不起。” 余然握紧双拳,发誓。再活一次的她,绝不会让奶奶的心愿落空。以前的她没有经历过感情,所以不懂得余奶奶深埋在心底的遗憾。重生的她,在经历过一次痛彻心扉的情伤后,蓦然悔悟过来,她那年在奶奶的病床前,究竟错过了什么? 一个老人如同磐石般永不转移的真挚情感! “然然,头还痛不?” 一声久违了问候伴着房门的开启,落到余然的耳畔。她怔了下,眉眼一弯,漾出甜甜的笑意,爬到床沿边,扶着镂空雕花的床围栏,喊道:“奶奶,我不疼了。我全好了。” 原来,她回到小学三年级下半学期开学前了。她隐约记得,这次摔破头的原因是她娇气,大晚上的和奶奶赌气要爸爸妈妈,磨磨唧唧地爬楼梯,一脚踩空,直接滚到楼梯中间的过道,晕过去了。 “真不疼了!” 余奶奶端着一碗糖炖蛋坐到床沿边,伸手摸摸余然额头,白皙饱满的额头一角,很明显地印着青青紫紫的瘀痕,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瘀伤,余奶奶的眼睛里载满了怜惜。孙子辈里,她最疼爱便是从小养在她跟前的余然。 “不疼了。”余然乖乖巧巧地坐好,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仿佛年轻了很多岁的余奶奶。乌黑发亮的齐耳短发,白皙清瘦的脸庞,深青色的中式褂子。六七十岁的余奶奶,看上去就像是四五十出头的中年妇女。 “奶奶,我想你了。”她双手紧紧抱住余奶奶,贴近记忆中永远细声细语,温柔慈祥的长辈。 “不想你爸爸妈妈了?”余奶奶诧异,放下手中的碗,双手捧起余然小巧的脸蛋,左右瞅瞅,暗自嘀咕:这孩子好像没发烧呀! “不想。我这辈子只要奶奶就好。爸爸妈妈他们有弟弟照顾。”余然仰起小脸,认认真真的回答。 余奶奶轻笑了两声,手指点点余然的鼻子,笑道:“呵呵,你这毛丫头!吃醋也不是这么吃的。你弟弟是你爸爸他战友留下的遗腹子,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往后见着了,可不许欺负人家。你是姐姐,要当好榜样。”她对小儿子夫妇把亲生女儿丢给她养,自己收养战友遗腹子的事,微微有些不满。但念在小儿子夫妇也是做好事,余奶奶气过也就算了。讲到底,她是真舍不得一手带大的孙女突然有一天离开她,去父母那边养着。如今小夫妻俩身边有个养子,心也有了着落处。 “知道了!就跟歌里唱的,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 爱憎分明不忘本,立场坚定斗志强,立场坚定斗志强!学习雷锋好榜样,艰苦朴素永不忘,愿做革命的螺丝钉,集体主义思想放光芒……” “你这丫头。又来劲了。一天到晚唱呀跳呀,没一点姑娘家的文静样。我看将来谁家的小伙子敢上我们家来提亲,娶你这十个手指头不分家的小皮猴子回家。” “奶奶,奶奶,我不嫁,我不嫁,我要留在家里陪你过一辈子……” “现在说得好。等有朋友了,准把奶奶我丢在脑外。” “才不会呢。我最爱奶奶了……” 2 学艺 糖炖蛋是余然奶奶专门用来哄骗孩子的一道小点心。做法很简单,在小碗里放一小勺子油,一勺子白糖,打一个蛋,放在饭锅上蒸熟,即可食用。蒸好的鸡蛋很像刚煎好的荷包蛋,白白嫩嫩的蛋白,金黄色蛋黄,味甜而鲜美。 这道小点心,是余然小时候生病了,最喜欢吃的用鸡蛋做的家常甜点之一。另一道是酒酿核桃肉炖鸡蛋。酒酿是余奶奶自己拿糯米做的。在乡下,一到冬天,几乎每家每户都爱做酒酿吃。 趁余然吃糖炖蛋的功夫,余奶奶走到窗前,拉开红色的印满各式各样小汽车窗帘,打开刷了一层红色油漆的木窗子,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余然下意识地抬头扫视屋子里的布置。还跟以前一样,临窗光线好的地方,放着她的绣架以及书桌,入门的右手边一个清漆的五斗柜贴墙而立,柜上面,摆放着一个红漆妆匣。那匣子是余然妈妈的嫁妆。在余然家乡W县,女孩子出嫁都要陪嫁子孙桶,官箱什么的。 官箱里放的东西非常讲究,红蛋红枣桂圆莲子喜糖橘子苹果都要成双成对,不能有单个的。铺官箱还要请父母双全,头胎生儿子的小媳妇帮忙铺。娘家给的压箱底也不能少,少得话,新媳妇以后在婆家就登不场面。因为官箱出嫁的时候是用锁锁住的,钥匙会交给婆婆。由婆婆在新婚第二天打开箱子,验看媳妇娘家给的压箱底。女方家为了面子,往往会在箱子底里放好些真正值钱的东西。家里陪嫁给女儿的金器银币玉石存折都会压进去。据说,压得越多,以后发得越多。 余奶奶开好窗,转过身发现余然捧着碗在发呆,心上不觉纳闷,暗道:这小丫头今天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后转念一想,性子稳重一点也好。都读小学三年级了,还整天跟一群毛头小子玩打战游戏,真不像个女孩子! 她笑了笑,走到床前,接过空碗,揉揉余然的头发,嘱咐:“然然,外面天热,你又撞了头,今天就不要跟着哥哥们去后头的竹林子里玩了,知道不?”余奶奶的脾气说一不二,不会因余然是她最疼爱的孙女,而对她特别宽容。 “好的,奶奶。”不用余奶奶说,余然也不敢随便跑出去吓人。村子里的人基本都是同一个族的,打小就看着她长大。她一出去,不被人火眼金睛地看穿了,才怪。余然可不想外面风言风语说,余家的小丫头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脑子了。 所谓流言蜚语,即便是好事,到了外头,也会被传得面目全非。更别说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摔坏脑子这类的话。况且这种事,她以前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现今再不会重蹈覆辙。白送给那些三姑六婆嚼烂舌根子的话题。 “没事做的话,就学学打样,练练字。这些都是绣活的基本功,对你上学也有好处。”见余然异常乖巧听话,余奶奶顿时心安不少。昨天见到孙女从楼梯上摔下去,她的心都吊到嗓子眼里去了。真怕余然一摔,会摔出问题来。尤其孩子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她这当长辈难辞其咎。 听了余奶奶的话,余然□里浮现出余奶奶苦口婆心地教她学绣艺,她不愿意学,整天装肚子装眼睛疼的旧事。想起以前做过的荒唐事,她的心口微微一紧,涩涩的,酸酸的。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重生一次的她,会一字一句地将奶奶说的话,铭记在心里。再也不会走以前的老路,活到三十,一事无成。 余然仰起下巴,眼神认真的回答:“奶奶,我一定会把你的绣艺全部学到手。” 闻话,余奶奶一怔,心上不觉欢喜,视线不禁移到余然青紫的额头,瞅住看了会,笑意微敛,面孔严肃地说道:“你若是真心想学,奶奶便将压箱底的绝活都教给你。记住,余家没有半途而废的人。丑话说在前头,你若是中途嫌累,不想学了,奶奶可不会因你是我的孙女,而轻罚你。一切都按照师门的规矩办事。” 余奶奶的性子外柔内刚,赏罚分明。当初若非被她父亲以性命威胁,强行送进余家的花轿里。她是宁死都不肯嫁给一面未见的余爷爷。老夫妻俩一起活了四十多年,但余奶奶心里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当初没有赴的约。她常暗自抹泪说,她怕是辜负了那人一辈子。但愿那人等不到她,讨了别人。不然,她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也减轻不了自己造下的罪孽。 “奶奶,我会努力的。”好话不用多说,余然决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她也知道,余奶奶会如此说话,是有原因的。谁叫她以往的表现太过娇气,遇事不肯认错,脾气犟得可以。 “我不听你的保证。我要看你的行动。从明天开始六点起床,在门前的榉树底下练一小时的‘五禽戏’。每天拿毛笔在水泥地上练字,练完一搪瓷杯子的水,才可以休息。每天练两小时的素描,这是练打样的基本功。把画画学好了,你今后就可以在绣布上直接打样,配色……” 余然头昏脑胀地听完余奶奶的一串吩咐,听到后来,她的双眼只会愣愣地盯住余奶奶一张一合的嘴巴,至于她话里讲的内容,一字都没记住。 “还有,去隔壁找你唐爷爷唐奶奶他们学拉胡琴和唱戏。”余奶奶稍停片刻,继续:“然然,奶奶师门的绣艺并非简单的将各色绣线绣在布上,供人欣赏。抱着那种心态绣出来的东西,只会流于下乘,被真正的刺绣高人耻笑。” 余然一头雾水,暗暗感叹,原来学绣花还有这么多沟沟坎坎。她虽然对余奶奶口中的师门很感兴趣,但拥有成人心态的她,并会不像小孩子似的,随意打断大人的话。余然很有耐性的听余奶奶一条一条地讲着学绣艺所需要懂得东西。越往下听,她心中越惊。 余奶奶的师门,到底属于是什么隐匿门派?现代人鲜少学的琴棋书画在余奶奶嘴里竟只是学绣艺的基础。 “然然,你要记住,我们的绣品,只给有缘人。”余奶奶目光一闪,盯了眼双眼茫然的余然。对她由始至终没有插话的行为,很是赞许。 “奶奶,什么是有缘人?”余然糊涂了。 “有缘人是一种感觉。只要你遇见了,就会生出创作的灵感。而在那种状态下绣出来的东西,只适合那个有缘人。”余奶奶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化解余然心中的疑惑。 适合?只适合! 余然呢喃,陷入深深地沉思。 3 乞巧 金色的针身,非金非银,也非现代高科技的合金材料。 余然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余奶奶给她的绣花针,对着窗□进来的阳光照了半天。她弄不懂手中的绣花针有什么奇特之处?难道绣花针除了绣花,还有其他的功用。 “奶奶的师门不愧是绣花的,连传承之物都是一根绣花针。”她咬了咬唇瓣,自言自语。忽然,楼下传来她二伯母的喊声:“然然,然然在家吗?” 余然一分神,指尖传出一阵刺痛,眼前似乎闪过一道白光,心神恍惚,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脚下踩得地已完全变样。 碧蓝如洗的天幕,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林子,一潭清澈见底的池水,几朵青莲漂浮其上,池底游着几尾金红色的鲤鱼,一条蜿蜒的小径,一片用长条形的青石铺的广场,一座雕梁画栋的殿阁…… 目瞪口呆,瞠目结舌,震惊不已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余然此时的心情。她刚才明明还坐在房间里的绣架前研究余奶奶给她的绣花针,然下一刻她……忽地,余然双眼一怔,猛然想起变化前所发生的事。 她二伯母在楼底下的院子喊她,她一分神,不小心被绣花针戳中了手指,然后她就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古里古怪的地方? 余然直愣愣地盯着周围的青山绿水,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突兀大胆诡异的念头。难道这就是那根绣花针背后所隐藏的秘密?不,应该是说她奶奶师门背后隐藏的秘密。这也太不思议了吧!一根小小的绣花针里面竟然拥有一个自成一体的混沌空间。 以往只在书中看到的东西,现在居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一切,令余然惊讶不已的同时,也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慌。 重生,并不意味着她对以前的生活失望透顶。她打小的性格就比较冷淡,对什么都表现出一副随顺自然,得过且过的糊涂态度。虽然重生后,她想认真地学好奶奶传授的技艺,帮助她完成心愿。但余然从未想过将自己未来的人生变得面目全非,走上与原来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如果可以,她仍然想跟原来一样走,慢慢地结识那些陪伴她走过酸甜苦辣人生路的朋友们,拾掇那份感动。做平平凡凡,淡淡然然的小女孩。 深吸一口气,余然混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抬眼打量只存在神话故事和书中的混沌空间。蓦然,她发现宫殿门前悬挂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地题了两个大字“乞巧”。心念一转,余然豁然开朗,原来她奶奶的师门叫“乞巧”。 乞巧节,七夕节,女儿节,中国古代的女孩子重要的节日。 余然定定心神,伸手推开厚重的朱红色宫门,云雾缭绕,清香沁肺,凝眸望去,一副美人的绣像映入眼帘。她没有被画中美人脱俗倾城的容颜所吸引,反而目不转睛地盯住绣像旁的一行小字。 织女?她不禁会心一笑。 绣画上栩栩如生的女子,居然是织女?牛郎织女的故事,耳熟能详。余然的家乡W县自然也有。小时候的她,每到七夕夜晚,就喜欢搬张小凳子坐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闭目聆听晚风吹过叶梢发出的沙沙声。老辈里传说,那些沙沙声是牛郎和织女在窃窃私语。若是那晚夜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就表示织女她哭了。 余然扫了眼紫檀香案上,上面除了一个白玉浮雕的香炉和一盒檀香外,再无其他。盯看了一会,视线落到香案前摆放的蒲团。她侧头想想,移步上前,打开盒子,拿出三支檀香点燃,毕恭毕敬地上好香,退到蒲团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无声祷告。尔后下跪,连续磕了三个头。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余然磕好头站起来,本想离开。在她想走的一瞬,脚却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了?身体好像不受她控制一样,自动自发地跪在蒲团上,继续磕头,下跪磕头,下跪磕头……三跪九叩,一个都不能少。 “然然,然然,你在吗?” “月娟,你叫然然做什么?” “妈,我问问我家小军今天有没有来找然然玩?” “没有。你去后面她二姑姑家找找,兴许是去找震慧玩了。” “好的。妈,你今天不要做饭了。今天她二伯去街上买了两斤前腿肉,说要包馄饨吃。你和然然等会一块来我们家吃吧。” “好吧。一会我过去帮你拌馅包馄饨。” …… 这时,空中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她二伯母和奶奶的交谈声,余然心底一惊,猛然间想起她现在不知道是意识进入混沌空间的,还是身体进来的?假如只是意识进来的还好,奶奶见到了,最多以为她睡着了。如果是连同身体一块进来的,那待会可会出大乱子的。 偌大的一个活人凭空消失了,不把人急死才怪! 余然的脑子里刚浮起想要离开混沌空间的念头,眼前就突然光芒一闪,场景急速变化,刹那间她已回到绣架旁站好。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通向楼梯口的房间门打开了。 “然然,你二伯母刚才来说,今天让我们去她家吃馄饨。你等一会吃饭的时候早点过去帮忙烧烧火,不要太晚了。”余奶奶推开一半房门,对着站在绣架前发愣的余然叮嘱。 “哦!奶奶,那根……”余然想了想,还是把刚才进入混沌空间的事咽进肚子里。她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怀璧其罪的道理,以前实践过多次。像这种处处透着古怪的事,只能等她彻底摸清了,才能私下里悄悄问余奶奶。 “什么事?”余奶奶诧异。 “没事。我就问问你给我的那根绣花针在你们师门传了多少代了?”余然呵呵笑着转移话题。 余奶奶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是师傅的师傅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虽不是什么金贵的玩意,但给你了,你就要好好保存下去,留给你的传人。”她嘱咐了几句,关上房门,下楼。 余奶奶的话很简单,但里面却包含了千金的分量。余然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绣布上绣了一半的野菊花。针脚杂七杂八,松松紧紧,绣线的色彩浓淡不均匀,过渡极不自然。 忽然,她想起前世范医师对余奶奶说的话。 “这孩子灵气够,心气也高,上进心也有。可惜的是,年纪太小,性子还不够稳定,学得杂多而乱。若是肯多花费点心思,专注学其中的一两门手艺,你将来就不愁衣钵无人继承了。” 真是一句非常精准的评价! 余然嘴角勾起一缕苦笑。这一次,她绝不会犯以前的错误,看见什么都欣喜不已,嚷着要学,学了一半,就丢掉。弄到最后,不管什么她都只学到一点糊弄人的皮毛。 4 家事 余奶奶一关上门,余然心眼一动,蹑手蹑脚地躲到房门后,悄悄拧开锁,探头偷窥余奶奶下楼的身影。见她下了楼梯,直奔隔壁的二伯母家去帮忙了,她紧绷的心神不禁松懈下来。定定地看着余奶奶消失方向愣了会神,余然嘴角一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顿时涌上心头,抓着门把的手指扣得老紧,眼角酸酸的,心底涩涩的。 她永远忘不了奶奶躺在病床上那张因胆囊癌扩散变得金黄的脸。 闭上双眼,余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逼回眼底的泪意。能再次看到活得健健康康的余奶奶,真好!她又哭又笑的想着。这一回,她会努力赚钱,每年都陪着奶奶去医院做健康检查。不再像以前一样,直到癌症晚期发作才发现奶奶病了。 不,她要跟范医师学中医,亲自为奶奶调理身体。余然深信,人定胜天。有毅力有韧性的人,绝不会被小小的挫折打倒。大概是因为余然从小是奶奶带大,父母不在身边的缘故,所以余然和奶奶的感情特别深。 胡思乱想了一会,余然看看放在五斗柜上的闹钟,一个八十年代常见的圆形老式闹钟。时针指向上午九点。离中午十一点吃饭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二伯母家今天包馄饨,肯定不止喊了她和奶奶过去吃。 这年头,乡下除了过年,平时基本不吃馄饨。哪家要是吃馄饨了,一定会为了图个热闹,把家里的亲戚全都喊齐了,一块包了吃。一家人聚在一起,剁肉馅的剁肉馅,剁菜馅的剁菜馅,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比起过年时还要热闹三分。 余然家本身就是个大家族,余奶奶嫁进余家后,养了三儿三女。长子余尤康在村委做事,次子余永康在一家厂单位销售科当科长,三子余云康高中时去参军了,直接留在部队没回家,后来余然她妈妈也跟着去当随军家属了。长女余欢娣嫁到了W市的太湖边,老公在湖边承包了几十亩的渔场,小日子过得很舒坦。二女儿余荣珍嫁得比较近,就嫁在余然他们村隔一条河的齐巷,走路花个三五分钟就能到。三女儿余菊芬最漂亮,选的老公也同样俊,就是嫁的村子比较偏僻。属于上趟街都比较远的死角落。 见时间不早了,余然打消了回混沌空间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收拾了下绣架,拿起书桌上的课本,转身下楼,去隔壁二伯母家帮忙。 刚跨出大门,余然一眼瞧见站在门前榉树底下玩的三堂哥余军,她二伯母家的儿子。余军的样子和长大后差不多,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子。他并不是余然的亲堂哥,是当年余奶奶去余然妈妈村子上抱回来的。 这事,余然私底下不止听她妈妈和余奶奶提过一回。说她二伯母见第二胎又生下个女儿,连哭了几天几夜,弄得余奶奶愁眉不展,到处托人打听哪个村上有孩子换?后来余然妈妈的村子上有户人家连养了四个儿子,想要个女儿养。於是余奶奶一问儿媳妇愿意换孩子,马上冒着大风雪赶去换,一路上连摔了九个跟头,才换来的。 不过,余然家也从没把余军当外人,俗话说得好,生娘哪及养娘亲!既然入了余家的家谱,自然就是余家的人了。 看着从小到大就与她特别亲厚的三堂哥,余然笑着问:“三哥,刚才你妈妈来我家找你了。你去哪玩了?是不是去河对面的二姑姑家找震慧哥哥玩了?”余军和余然二姑姑家的儿子齐震慧同年,俩人的生日就差几月。 “没有。去找余鹏问作业的事了。”余军一见到堂妹,马上收起满地的玻璃弹珠,跳到她跟前问:“听奶奶说,你昨晚摔到头了,没事吧?”说着,他的目光掠过余然青紫的额头。 “没事。一点也不疼。”余然摸摸额头,笑眯眯地回答。 “听说小叔叔收养个弟弟?”余军左右瞅瞅了,见外面场上没人,拉住余然的手,走到一旁的巷子里,轻声问。 “恩,是爸爸战友的儿子。”余然点头的同时,脑海中浮起弟弟余新的身影。她弟弟按照现代的眼光来瞧,算是有才有貌有房有车的四有青年。姐弟俩的感情不错,并没有因为彼此间没有血缘而生分了。 “等过年,爸爸妈妈会带回来入家谱的。到时候就可以见到了。”她补充。 “你不生气吗?”余军小心翼翼的发问。 一听这话,余然顿时愣住了,随即她想起村子上三姑六婆间的闲言碎语,知道余军准是知道自己不是二伯母亲生的,心里边起了疙瘩。如果余然还是从前的余然,那她现在笃定不会说什么好话?昨天从楼梯上摔下来,就是因为她觉得父母有弟弟不爱她了,所以一直把她丢给奶奶带。 她想了想,笑道:“不生气。奶奶说,一子一女凑个好字。乡下人就喜欢有儿有女的过日子。三哥,我很高兴有个弟弟。华姐姐不也很疼三哥的。”余华是余军的姐姐,余然的大堂姐。 说这话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余军脸部的表情,见他眸色似有所松动,心里顿觉宽慰不少。在她的记忆里,三哥即使后来认了亲生父母,但依然视二伯父二伯母为亲生父母,很孝顺听话。这些话,她现在自然不能直接挑明了说。毕竟余军的身世也只是村上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没人敢当着面说。 余然所住的村子叫西余村,整个村子八十多户人家,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 “三哥,你们家今天请了多少人来吃馄饨那?大伯伯家和二姑姑家请了没?”余然岔开话题,笑眯眯的询问。 说也奇怪,余然家的伯伯姑姑们都养了两孩子。大伯家两儿子,二伯大姑姑二姑姑家一子一女,小姑姑家两女儿。每次亲戚们聚会,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显得特别热闹。 余军抬手挠挠后脑勺,皱眉回答:“妈说喊你和奶奶,二伯父一家,还有二姑姑一家一起吃。对了,马上要二月十九游庙会了,你外婆家不是在陆圩镇,你去吃饭吗?” “学校又不放假,我不高兴请假去。我三阿姨家离阳山和街上都远,去了只能待在他们家里,太无聊了。”余然仰起小脸,看向屋子前面种的榉树。 余然家住在西余村的第一排,前面十二户人家,每家每户都在家门前的水泥场中间位置种了两三棵榉树。一到夏天,每家都喜欢搬张小桌子,坐到外面树荫底下乘凉,早上聚在一起喝茶,傍晚吹着自然风吃晚饭。 余军低垂着,右脚的脚尖在巷子里的石子路上,划来划去,吱唔了半天,请求道:“奶奶好像要去吃上梁酒,妈妈说让奶奶带我一起去。你也跟我一块去吧?我一个人不想去。”说完,他飞快地瞟了眼余然,垂着头不再说话。 上梁酒是余然家乡的一种习俗,家里的新房子造好后,主人家一般要请亲戚朋友们吃一顿。这客也不是白请的,去吃饭的客人,都要送或多或少的礼钱。走的时候,主人家还要给每一位客人一份点心。 八十年的点心统一标准是两肉馒头、两肉白团子、两青水的豆沙团子、两粽子、两块松糕、两红鸡蛋、一份喜糖。 “是去陆圩吃?” 余然猛然想起这件事,好像是余军亲生父母家的爷爷奶奶想看看抱养出去的孙子,所以借口家里上梁,请余奶奶和二伯父一家去吃酒。那时她年纪小,有的吃,自然喜欢得不得了,哪里顾得上隐藏的秘密。 “好啊!我也一块去。”瞥了眼心情不太好的余军,余然笑嘻嘻的答应下来。她记得余军三个亲哥哥的日子都过得挺富裕,对从小换出去的弟弟很亲近,不拿他当外人看。 “真的?”余军惊喜地抬起头。 余然点点头:“嗯!晚上我就同奶奶说。我们和奶奶一块走着去。” “那你一定别忘了,晚上要跟奶奶说。” “知道了。” 5 亲朋 和三堂哥余军说了会功课上的事,余然和他一前一后地跨进大门的门槛,穿过前堂屋,进入她二伯母家的厨房。她瞥见坐在灶膛那里烧火的大堂姐余华,以及陪坐一旁聊天的二姑姑家女儿,她的二表姐齐敏慧。 说来也巧,余然二姑姑和二伯父家的一双儿女,都是同岁。 “敏慧姐姐好,阿华姐姐好。”见到比记忆中显得青涩稚嫩的两位姐姐,余然露出笑脸,乖乖巧巧地上前问好。两个姐姐今年都上六年级,暑假一过,就要去镇上的重点中学念初中。W县中学是一所百年老校,不管硬件软件,还是录取率在W县的同类学校中,都是名列前茅的。 “然然,你去院子里去看书,不要在这里玩。你的手是用来绣花的,可不能碰这些东西。手心的皮肤会糙的。”没等余然端了小凳子坐过去,齐敏慧就笑嘻嘻地赶她走。 余华听了,放下手中的火钳,别过头,看了眼双手捧着小凳子站在原地不动弹的余然,笑着附议:“就是呀!你手上的皮肤要是毛了,绣的东西就不好看了。奶奶就你一个传人,你的手在我们眼里可比金子还贵。你就安安分分当你的绣娘,不要来掺和做这些事了。”说完,她拿起火钳,夹起一个稻草结塞进灶膛里。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余华的脸上,她文静秀气的脸庞,显得特别美丽。 把稻草打成一个个的稻草结堆放在靠里墙的一面,是余奶奶烧火的习惯。这样子,灶间比较干净,稻草也不会落得到处都是。烧火的时候,也比较方便,不用直接拿手去碰,拿火钳夹起来就是。 “你阿华姐姐还等着你给她绣嫁妆呢?”齐敏慧眨眨眼,戏谑道:”所以那,你的手可要好好保护。不然你阿华姐姐的嫁妆可就没指望了。”她是标准的瓜子脸,脸型比较饱满,眉清目秀,皮肤白皙,性子也温温柔柔的,特讨人喜欢。 闻言,余华杏眼一瞪,露出两颗小虎牙,不满地反击过去:“刚才是谁在说,想请然然给她绣块帕子。至于嫁妆,我才多大,哪里需要考虑那玩意?敏慧,你可别忘了,我们俩同岁。我要出嫁了,你也不远了。所以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齐敏慧一愣,噗地捂嘴呵笑起来。过了一会,她止住笑,转过脸,盯着余然放在小凳子上的课本,转移话题:“然然,你过暑假就上四年级了。你们郑老师还跟班吗?” 余然的班主任郑英是刚从W市师范学校毕业的女孩子。性格温和,待人和善,长得也漂亮,与班上的孩子们相处得特好。她跟着余然他们班级,做了四年的班主任。等余然他们班一毕业,她也因为教学出色,调到镇中心小学去了。后来结婚,她还联络余然他们去喝喜酒。 “郑老师跟的。她说要一直跟到我们毕业。”想起记忆中温柔善良的老师,余然心底一暖,眼眸带笑的回答。她不禁有些期待明天周一上学的日子。能够再次见到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小学同学,她心里觉得特别激动。 小学的时候,男生和女生之间没那么多隔阂。什么都能玩到一起。跳皮筋,丢沙包,老鹰抓小鸡,大网网小鱼,打乒乓球,打秋千……等进了初中,班上的四十位同学全被打散到了九个班级,许多原本彼此间很亲密的同学,都因为结识了新朋友,感情疏远了。 重活一次的余然并不想刻意去打乱别人要走的路。该聚的聚,该散的散,没有谁能够永远陪着谁。聚在一起时,开心点,珍惜点。散了,在心里默默道声珍重。 “那你们可幸福了!年轻的老师好说话,懂得体谅学生。哪像我们,两个老师都年纪大,特别能教训人。布置的作业又特别多。阿华,你作业做了没?”齐敏慧皱皱眉头,抱怨了几句,回过头问余华。 “还没呢。打算一会吃好馄饨,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做。”余华摇摇头,眼珠子一转,出主意道:“要不你回去把作业本带来,我们一起做吧。然然,你也陪我们一起。你今天还没练字吧?一会就在我家院子里的水泥地上练好了。” 为了省钱,余然小时候练字,从不在宣纸上写。而是拿着毛笔,蘸了水,在水泥地上一笔一划的练习。对于这些,余然倒没觉着苦。因为她小时常听她妈妈说,她大舅舅小时候练字比她还惨,拿着竹枝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学的。并且每天都要完成她外婆布置的任务。不完成,她外婆就一顿竹笋炒肉丝。 想想大舅舅,再想想自己,余然感觉自己满幸福的。起码奶奶没有强迫她练字。 “好呀!震慧哥哥和三哥也一起做吧。”余然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她小时候性子野,与文静温柔的两个姐姐玩不来,喜欢追着两个哥哥跑。竹林里打战,打弹珠,钓田鸡,钓鱼,钓黄鳝,钓龙虾什么都玩。 “震慧作业早做好了。他下午要去河里钓鱼。”齐敏慧一语打破余然的幻想。 “我家小军还没做。喊上他,省得他晚上赶工。”余华探出半个身子,看看锅盖已经开始冒水蒸气了,於是放下手中的火钳,站起来,越过侧过半身子让道的齐敏慧,站在通向中堂屋的门口,大声喊道:“妈,水开了。要下馄饨了吗?” “时间还早,你大伯和二姑姑二姑父他们还没来。你们要是饿了,就先下点吃了吧。”二伯母边月娟放下馄饨皮子,端起一个水缸般大小的竹匾,穿过前院,进入厨房间。她一进门,没瞧见儿子余军,不禁开口问:“阿华,你弟弟呢?”抬头看见端端正正坐在过道通风处的余然,连忙笑着喊了一声:“然然来了。” “阿华,先下点给然然和敏慧吃。”她吩咐道。 “二伯母(二舅妈)。”余然和齐敏慧同时站起来喊人。 余华伸手接过她妈手里的小竹匾,瞥过里面整整齐齐一圈圈排队的元宝形状馄饨,心不在焉地答道:“哦,我这就下。弟弟大概去楼上看电视了。我一会下好了,就上去喊他下来吃。” “别忘了泡点鲜汤。”二伯母提醒了下,离开厨房间,回中堂屋和余奶奶一块包馄饨。 “阿华,不要下太多。我们吃不了多少的。”齐敏慧见余华开了锅盖,准备把小竹匾里的馄饨都丢下去,急忙站起来阻止。 余华听了,停下手,转头问余然:“然然,敏慧,你们俩要吃几个?我大概吃十二个左右。今天有两种馅,青菜肉馅和韭菜肉馅。” “我不吃韭菜的。给我下八个就可以了。”余然想想回道。她嫌韭菜大蒜吃了嘴里有味,打小就不爱吃。 齐敏慧附议:“我也不吃韭菜的,味太重。给我下十个。” “我十二,然然八个,敏慧十个,弟弟十二……敏慧,你家震慧的要不要帮他下了?”余华算了算,猛然想起还有个没到的表弟齐震慧。 “不用了。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让他和舅舅他们一起吃吧。我们四个先吃,吃好了还要做作业呢。”齐敏慧摇头婉拒。 “那好吧。我先泡鲜汤,然后下馄饨。敏慧,你帮忙烧火。”余华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余然见厨房间没她事,和两个姐姐说了声,离开厨房转去中堂屋看余奶奶和二伯母包馄饨。 6 清明 早春的午后,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特别容易犯春困。 “过清明的日子选好没?”余然二姑父齐荣法点燃一根香烟,抽了一口,问道。 大伯余尤康摇头:“还没呢?荣法,你在黄历上帮我们家翻个宜祭祖的好日子。最好是星期天,不然欢娣、菊芬他们回家不方便。”他在村委做事,为人比较内敛,从不肯轻易得罪人。两个儿子,大儿子余纳的性子比较像他,做事求稳妥。而二儿子余川的胆子比较大,手段也大,喜欢冒风险,干大事。 一听到坐在阳台底下晒太阳喝茶,聊家常的大人们提到过清明的事,余然耳朵立刻竖起,歪过头,斜睨一眼抬起头围观的齐敏慧和余华,悄悄拖着屁股底下的小矮凳,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凑过去听热闹。 “今年你们家,明年该轮我们家了。”二伯余永康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微笑。 余然抬起头,笑嘻嘻地插嘴:“那后年该轮我们家了。” 余然爷爷余金法去年秋天菊花黄的时候,因突发性脑溢血过世了。余奶奶待在房间红了半天的眼,说了声,他倒是知趣!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所以一发病,就干干脆脆地甩袖子走了。不活着惹人小辈嫌。 老人死了,过清明就成了问题。既然有三个儿子,就不能总让一家过。於是余奶奶找齐三个儿子和三女儿,一商量。决定过年三兄弟都不要留客了,改为轮流过清明上坟。一年轮一次。倘若轮到余然家,余然爸爸再忙,也会请假回家去坟山叩头。 清明上坟祭祖,往年余然家是不过的。破四旧那会,什么习俗都给破掉了。坟地也给平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给收走了,连余太奶奶留下的红木架子床也差点被砍成柴火,丢进灶膛里当柴火烧饭。那年代,只要稍微与封建迷信沾上点关系的,都被视作异端。 余然爸爸比较幸运,那年部队招兵的时候,正好赶上动乱结束了。不然以他的家庭成分,是不可能去当兵入伍的。余奶奶每次和余然提起这事,都是用一副极其感慨的语气。 那些年,她过得极苦,极累。一个女人不但要去队里赚工分,还得在家拖六个孩子,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余太奶奶。那个年代,女人干男人一样的活,却只能算半个工分,抵半个壮劳力。余奶奶得多干,不然光靠余爷爷一个人的工分,养不活家里的孩子。大饥荒的时候,村子里好几个孩子因为没饭吃,饿死了。 阳光晒在灰白的水泥地上,余然握紧手中的毛笔,怔怔地凝视她用水练的字,看着它们在阳光下一个个淡去,就同脑海深处的回忆,渐渐消失在时间的洪流中。 “然然,你爸妈过清明回家吗?”大伯余尤康突然转头,问低垂着头,发呆的余然。 余然怔了下,嘴角漾开笑意,回答:“不回来。爸爸没假,妈妈店里忙,还要照顾弟弟。”余新比余然小一岁多,今年刚上一年级。作为成年人的余然当然不可能去妒忌一个几岁的孩子。尤其那孩子刚刚失去父母,进入新家。 二姑父齐荣法弹掉香烟灰,笑眯眯地问道:“然然有弟弟了,开心不?”他没有恶意,只想逗孩子开心。 “奶奶说,我当姐姐了,以后要做好榜样!”余然呵呵一笑,偏过头,故作天真地扬扬手中的毛笔。 “然然,跟你奶奶好好学绣艺。这年头,有好手艺的人,将来怎么都不愁!等你学会了,就等于是抱着一个聚宝盆在过日子。到时候,你就算再多几个弟弟都不愁。”二伯余永康家就在余然家隔壁,两家孩子的年纪差得又不太多,关系比起住在后面的余然大伯家更要亲密几分。 大伯余尤康面色严肃地吩咐:“然然,过清明的时候,你帮你爸妈和弟弟多磕几个头。也让你爷爷知道,小儿子家有孙子了。” 老辈里的人总认为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只是后来政府实行了计划生育,导致很多拥有老传统观念的老人,抱憾终生。余爷爷临终时,就惦记着,家里的三房没有孙子当继承人。 “这毛丫头福气蛮好的。属羊,生在寸草不生的寒冬腊月,时辰又是晚间子时过后。将来的日子,估计是小辈中,过得最好的一个。”二姑父掐掉手中的香烟,端起放在一边长凳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神秘兮兮地算了一遍,尔后问道:“然然,你知道你弟弟的时辰八字吗?” “没有。”余然摇头。作为成人的她当然晓得弟弟余新的时辰八字,但作为上小学三年级的余然,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的人,又岂会知道新弟弟的生日。 “怎么?你想帮忙算下。”二伯余永康抓起一把向日葵瓜子,一遍磕一边问。他觉得齐荣法翻个黄历看个日子还行,真要说到算命看风水这类的事上,他就缺道行了,没那个能耐。不是那金刚钻,不能揽瓷器活。 “不。我找范医师帮忙排个八字。看看那孩子与我们家有缘分不?”齐荣法在很多事上,满向着老婆家的。 “缘分就不要算了。只要那孩子将来待云康和小妹孝顺点,现在吃点苦受点累,他们夫妻俩也就没白养他一场。最怕的是,养了个怎么都养不熟的白眼狼!”大伯余尤康叹口气,有些不理解弟弟的心思。家里又不是没孩子,女儿怎么了?女儿贴心,听话,懂事,他还想要个女儿养着呢。养了两个儿子的他,很难体会没儿子人家的苦楚。 他顿了顿,语气和蔼地回头嘱咐低头练字的余然:“然然,将来赚了钱,你第一个要孝顺的人是你奶奶。你可是你奶奶带大的,不要忘记了。” 二姑父齐荣法听了,呵呵笑了声,拿起一根香烟点燃,白色的烟雾飘起,霎时模糊了他的脸孔。二伯余永康闷声不语,自顾自地嗑着瓜子,他脚下的水泥地,丢了一地的瓜子壳。 “我将来赚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奶奶送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做全身检查。”虽然对大伯的叮嘱不以为然,余然依旧抬起头,眼神坚定的承诺。为人子女,理当孝顺家中长辈。余奶奶吃了一辈子的苦,老来享享儿孙福,也是应当的。既然她父母都在外,无法在身前孝敬,那就由她全权代表了。 “毛丫头有心了!”齐荣法大笑着赞叹。 二伯余永康到没认为余然是在说大话,一本正经地保证:“到时,我帮你喊车子送你们去市里。” “要不暑假的时候,让妈去欢娣那里住一段时间。顺便去医院里做个检查。年纪大了,一年查一次,对身体比较好。”被余然这么说,大伯余尤康心里顿时起了给余奶奶做全身检查的心思。 余然一听,当场怔住。这算是蝴蝶翅膀煽动带来的效应吗?在她的记忆里,奶奶身体一直很健康,从没去医院住过。也就是因为这,余奶奶的癌症才会一直熬到晚期发作时,才被子女们发现。只能说余奶奶太能忍了,小痛小病,都在家忍着,从不跟子女说。 “这也不错!等清明欢娣来,一起商量商量。让妈暑假和然然一起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二伯余永康面上的笑意微敛,一脸慎重地点头附议。 “估计妈不会答应的。她不是不欢喜城里吗?”齐荣法摇摇头,提出不同意见。他说的倒是事实,余奶奶不喜欢大女儿那里的环境,总说没乡下地方大,人也没乡下亲。 “去住个把礼拜就回来。妈不会有意见的。再说然然也一块去。”大伯余尤康到不担心。大姐余欢娣是个孝顺的女儿,家里又没公婆,所以一天到晚想着把自己亲妈接到跟前孝敬。只是余奶奶不愿意。 “然然,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由你负责说服你奶奶,暑假去你大姑姑家住。”二伯余永康笑眯眯地找余奶奶的心肝宝贝出马劝说。 “嗯。我会劝奶奶去的。”余然重重地点头。 7 天蚕 是夜,吃过晚饭,余然使出浑身解数,死赖着余奶奶,要求农历二月十九那天要一块去陆圩吃上梁酒。余奶奶拗不过她,只得同意带她一块去。但也三令五申,不许在路上喊走不动了。余然小脸堆满笑容,一口答应。 陪着余奶奶看了会电视,余然看看时间不早了,站起来说了声晚安,就爬上二楼自己房间去睡觉了。一进入房间,她立马把锁上保险,防止余奶奶突然来袭。 走到窗子前,关好窗户,拉上窗帘,打开放在书桌一角的台灯,柔和的橘黄色光芒泼洒到绣架上,雪白的绣布染上了一层淡淡陈旧的黄。余然低下头,拿起余奶奶早上给的放掌门信物,一个大约小手指般粗细长短的小抽匣。小心地用大拇指按住上面的盒盖,轻轻一推,露出红色的绒布底衬,上面躺着一根非金非银的绣花针。 深吸一口气,屏住,余然小心翼翼地捏起绣花针,暗自思索上午的时候,她是怎么进入绣花针内自成一体的混沌空间。就在她起念的瞬间,一道细微的光芒从她的眼前闪过,睫毛扇动的刹那,她身边的环境已变换成另一个地方——供奉着织女画像的乞巧殿内。 基于上一次的教训,余然没敢上前上香叩拜,身不由己的滋味,她不想再尝一次。她望了眼栩栩如生的织女绣像,动了动嘴唇,无声告罪了几句,转而跨出正殿大门,站在廊柱底下,抬眼环顾四周。 乞巧殿的格局与传统的四合院一样,入门处有装饰得异常华丽的垂花门,对着门的是正殿,两旁是偏殿。余然侧头考虑了下,决定去偏殿看看。 推开靠西侧偏殿的一扇大门,抬头一瞧,里面空荡荡的,什么摆设都陈列。只有一个个漆得油亮的金丝楠木架子。余然之所以能认出那木架子是金丝楠木做的,完全归功于她爷爷余金法。她爷爷当年读了几年私塾,后来家道中落,余太奶奶供不起他念书了,只好把他送去当木匠学徒。做木匠的,自然能分辨出各种木头的材质。余然从小跟在爷爷身边耳闻目染,学到不少好东西。 走到架子前,发现上面堆放着很多木匣子。余然眼神疑惑,伸手拿起一个打开,眼角一抖,薄薄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地爬满黑色的小点。看着像芝麻一样的黑色小点,余然感觉脊背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往上爬,她不禁打了个冷战,赶紧关上木匣子,放回原处。 太恶心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居然堆了一屋子都是。 离开屋子,余然摸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臂膀,心有余悸地瞥看一眼那间屋子,转向下一间。在红色的大门口站定,摸摸砰砰乱跳的心口处,余然吞咽了下口水,尽量压下先前残留的一丝紧张,伸出双手,推开沉重大门。 这回闯入眼帘的依然一堆做工考究的金丝楠木架子,但这次堆放的不是木匣子,而是一个个八仙桌大小的圆竹匾。介于先前的经历,余然在原地踌躇了好一会,才迈步向前,探头一看,她愣住了。 一条条浑身上下白色,大约七八公分左右长,像大青虫一样的软体动物在竹匾里蠕蠕滚动。 “原来是蚕!” 余然恍然大悟。那之前看到的应该是没有孵化的蚕子。她脑子里回忆起余奶奶给她讲过的年轻时养蚕的事。说如果那年早春天寒的话,就得把那些布满蚕子的纸片,用丝绵包好,放在贴身的肚兜袋子里,用体温来孵化。记得当时她听得是又恶心又发痒,实在难以想象,人怎么能把虫子贴身揣着睡觉?而且不是一只,是一堆。后转念想想,在奶奶那个时候,这些都是家庭生活的来源,是她们的宝贝,观念不同,对待的方式自然也不同。心里也就释然了。 撇撇嘴角,余然瞅了几眼密密麻麻拥挤在一个竹匾里的蚕,转头打量了下四周一层层搁放在架子上的竹匾,看着一竹匾一竹匾五颜六色的蚕宝宝,她忍不住长吁一口气,忽略脊背处麻麻痒痒的感觉,转身离开,前往下一个屋子。 一边走一边嘀咕:“这些蚕宝宝的生命力可真强!没有人喂食桑叶,竟然还能活到现在。它们的颜色也真漂亮,好像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的颜色一一俱全。” 没几步路,余然走到下一间屋子,根据先后的顺序,她笃定这间屋子里堆放的是蚕茧。推门进入屋子,还是一堆金丝楠木架子,上面堆满了纸做的匣子。余然上前拿起一个瞅了一眼,些许惊艳之色浮上。 太奇妙了!这世上,竟有红色的蚕茧。只见白色的匣子四角,各自结了一个泛着微微红色光泽的蚕茧。 忽地,余然想起刚才那间屋子里五颜六色的蚕宝宝,小嘴微张,一下明白过来。心道,这倒好,什么颜色的蚕宝宝,结什么颜色的茧子,省去了将来染色的功夫。 接连看了几个纸匣子,余然恋恋不舍地离开,心里盘算着,等绣艺成熟了,来拿这里天然的彩色丝线绣东西。只是,这样得天独厚的丝线,要配同样材质的绣布才行那?她想想家里学习用的绣布绣线,抿抿嘴角,目标遥远,还需努力。 八十年代,物价低廉,市场上几乎没有假货,做生意的人都比较实诚,但那时候月收入也不算高,一个月也就几百块钱。 走到门槛前,余然回过头,深深地凝望一眼堆叠满纸匣子的金丝楠木架子,重重地叹口气,坚定地关上门离开,前往下一个屋子。 来到门口,有了前几次的经历,余然不假思索地推开门,果然同她想象的一般,特制的木架子上,套满了一绞绞色彩斑斓的丝线。一眼瞧过去,眼花缭乱,震撼至极。 “不知道在阳光底下晒丝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绮丽景致?”眨了好几下眼睫毛,才勉强缓过神来,余然走上前,伸出手,指尖碰触到丝线的霎时,她停住了,心里一阵惶恐,摊开双手,仔仔细细检查了好几遍,才安下心来,抚摸一绞绞挂在光滑的架子上的彩色绞丝。 “真是太美丽!要是奶奶也能见到这些,该有多好?” 余然睁大双眼,赞叹似的自言自语。她不知道,这个混沌空间是不是只能由她一个人进出,或是能够带其他人一起进?就算能带其他人进,余然也不敢带。不是她私心太重,而是像混沌空间这样奇妙的东西,一旦泄露到外面,难保不会给他们全家带来杀身之祸。 她暗自决定,这个秘密宁可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也不能告诉其他人。最多是把这里的丝线带出去用。 8 好友 翌日清晨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余然睡眼朦胧地从被窝里爬起来,对震耳欲聋的电铃声充耳不闻,脑子空白地抱着被子发呆,一直到闹铃声停下,她才回过神来,慢慢吞吞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拎起昨晚收拾好的书包,磨磨唧唧地下楼刷牙洗脸,吃早饭。 余然的朋友曾笑着说,想要然丫头承诺很简单,趁她睡觉刚醒来,神志不清的时候。那时候的她最为乖巧,不管说什么,她都会点头答应。就算把她卖了数钱,她也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干这种事的后果很严重。余然生平最讨厌的事,便是撒谎骗人。她的个性很简单,看着好说话,实际很难缠。你对她一分好,她便会还以十分。但如果撒谎骗了她,即使一次,她也绝不原谅。 喝了一小碗粥,吃了一个水煮蛋,余然摸摸肚子,瞅瞅放在盘子里自家做的白馒头,犹豫要不要带在路上吃?就在这时,三哥余军的喊声从大门外响起。 “然然,我们该走了。姐和敏慧姐姐她们都骑车走了好一会了。” 余然一听,撇撇嘴。余华和齐敏慧过了暑假就上初中了,因为中学在镇子上,离余然家所在的自然村有十几里的地,需要骑自行车来回。所以余然所在的火炬小学,一般会允许六年级的学生骑自行车去上学。算是实际演练吧。 和余奶奶说了一声,余然背起余奶奶用棉布缝的红色书包,满脸笑容地和三哥余军并肩离开。一路上,遇上不少熟悉而陌生的村人,由于西余村八十多户人都是一个祖宗的,所以余然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她的长辈或晚辈。她从小嘴巴甜,见人就叫,再加上甜得漾出蜜的笑脸,使得她在村子上分外受欢迎。 左一个公公婆婆,右一个叔叔婶婶伯父伯母,余军早已习惯了堂妹见人问好的习惯,很有耐性地等她与人打招呼。眼角的余光无意间瞥到从村后头走来的一对兄妹,余剑锋和余丽霞。 “剑锋,一起上学。”余军扬起笑脸,挥手招呼那对兄妹。余剑锋和他同年,在一个班上读书。而余丽霞与余然同年,是余然最要好的小姐妹。俩人从小形影不离,就像秤砣离不开秤一般。 “丽霞?” 余然骤然见到记忆中最深刻,与她相互扶持度过人生最艰难阶段的好友,眼角一酸,直愣愣地待在原地,水雾渐渐蒙住她的双眼。瓜子脸,杏仁眼,柳叶眉,小巧挺直的鼻子,红润菱形的嘴唇,还有白里透红嫩得能掐水来的皮肤。看着与记忆中眼透沧桑,容色憔悴的女人完全不一样的好友,余然的心揪疼得厉害。 真好!能够见到还没有受到感情伤害的好友,看着她漂亮的杏眼里闪烁的纯真光芒,余然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一次,她再不会放任好友为爱情不顾一切。她要牢牢地守着她,看着她得到幸福。至于那个曾经与丽霞相恋七年,结婚不到半年就出轨,连她小产躺在病床上都没去看一眼的男人,能滚多远就滚多远! 余丽霞是典型的江南美女,五官秀气精致,全身散发着一股纤细柔弱的气息。与余然冷清淡薄,理性大于感性的脾气不同,她为人比较温柔大方,性子柔顺,容易摇摆,在大事情上,一个人拿捏不定主意,需要人从旁协助。 “然然,你怎么了?”余丽霞秀气的眉毛皱起,上前拉住余然的手,拖着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小声的安慰:“昨天饭桌上,我听我爸爸妈妈他们说了。你别伤心。你才是你爸爸妈妈的女儿,那个弟弟只是收养的,与你们家没有关系。” 听着好友自以为是的安慰,余然破涕为笑,清晨柔和的光线洒进她琥珀色泽的瞳孔里,映出晶莹的水光。抬手调整下压在肩膀上的书包带子,余然侧过小脸,寓意深长的笑道:“丽霞,谢谢你。我不是因为多一个弟弟哭。我是在想,我们俩能不能一直都这样当好朋友?就算以后结婚嫁人,也要在一起。” “这是当然了!我奶奶和妈妈都说了,我和你将来要嫁到一个村子去。反正我们俩要一直在一起。一直都当好朋友。好姐妹。”余丽霞柳叶眉一挑,杏眼里充满困惑。一天不见,好友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说话的腔调,语气都同以前有些不大一样。跟大人似的,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慨。 “怎么,你想反悔?”毕竟是小孩子,不会在一件事上纠结太久,想不通会自动放弃。她别过脸,小巧秀气的脸庞在阳光下泛出健康红润的光泽。 余然眯眼一笑,摇头望向东边冉冉升起的太阳,初春的阳光,温暖而不慑人,照得脸上暖暖的,心里很舒服:“这辈子都不会后悔!我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那说定了。”余丽霞举手勾起小指送到余然面前,余然一怔,旋而一笑,想起小时候做约定,都爱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眉眼弯弯地抬手勾住余丽霞等待的小手指,俩人一边说着誓言一边对视笑。 童年是真挚而美好的,每个孩子都活得鲜活明亮,就好像太阳,散发着无穷无尽的光和热。 余然读的小学距离她家大概千米左右,站在她家门前的水泥场上,就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学校的校舍。一栋分为上下两层的灰色楼房。一二年级和老师的办公室在楼下,三四五六年级和图书馆在二楼。进校门是一个铺满碎煤渣的操场。场地不是很大,也就能容两三百人站在那里做课间操。站在操场上,可以瞥见隔开校舍和操场的一大片围墙,上面砌着三个月洞门,中间一个平时不怎么开,其他两个供学生正常出入。进入月洞门,触眼可及的是一片平时用来游戏玩闹的水泥浇广场。大约是操场的三分之二那么大,靠着围墙的一角,砌着几个花坛。里面种了不少常见的花草。腊梅月季什么的。 余然和余丽霞手牵着手进入校门,余军和余剑锋紧随其后,一踏进校门,很多认识他们的同学纷纷跑上来打招呼,现在是早自习的时间,操场上除了打扫卫生的同学,只有急匆匆赶在钟声敲响前进入教室的学生。 爬上楼梯,站在教室门口,余然顿住,看着整齐排列的长条形课桌,零零散散坐在位置上,认认真真做早读的同班同学,眼圈微红。她呆呆站着,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直到身后的余丽霞推推她的肩膀,催促:“然然,你怎么了?快进去啊。一会老师就要来了。”说着,她飞快地瞟了眼长廊对面的楼梯,发现自家班主任郑英老师抱着教案,与六年级的班主任钱老师一边聊,一边靠近。 “走啦!” 余丽霞一把拽起今天显得不太一样的余然,将她直接推搡到属于她的座位上。不等余然坐定,她急忙回到自己的位置,打开书包,拿起书本、作业本、文具盒。一本正经的上起早读课。 见到她如同流水般流利的动作,余然不禁莞尔一笑。抬头,盯住黑板,看着上面今日的课程表。暗道:她也要加油! 9 六一 八十年代W县乡下小学的课程很简单,主课也就语文数学两门,而像地理历史政治音乐美术体育等都属于可有可无的副课。一般都由主课老师兼任,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两门主课牺牲。至于英语,那是要到初一才涉及到科目。 早自习结束的钟声刚刚敲响,坐在余然前头的组长钱伟转过身来,伸手讨要作业本:“余然,你回家作业还没交?” 他的肤色较黑,脸型偏瘦,小时没长开时并不算好看,他和余然算是三天两头要吵一次的冤家。 有一回历史课刚上完,下课的钟声刚敲响,俩人就吵起来了。钱伟当场诅咒余然说:“你去当文成公主和番吧!”余然一怒之下反击回去:“我是文成公主,那你就是松赞干布。” 这句话一出口,全班鸦雀无声,不等余然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坐在她身旁的男同学席治国哈哈大笑起来,起哄道:“原来你们俩就是传说中的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话音刚落,全班的同学不论男女都哄堂大笑,余然当时羞愧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钱伟的脸颊也微微透出些许红晕。眼神奇怪地盯了余然一眼,极为尴尬地转回身,一本正经地拿起语文书观看。 想起以前做过的囧事,余然抬起头,目光与他疑惑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在一起,心里猛地一滞,略微停顿一秒,她急忙收回目光,低下头,从课桌里拖出书包,翻找出作业本,递给他道:“给你。” 钱伟瞥了眼余然递上的语文数学作业本,眉头打结,稍黑的脸庞露出一丝不满:“余然,试卷呢?还有两份试卷。你该不会忘记做了吧?” “试卷?还有试卷吗?”余然如堕入云雾之中。 钱伟一听,顿时没好脸色了:“你真忘记做了?”怀疑的眼光从头到脚扫视余然一回,见她确实像是忘记了,扯扯嘴角,转过身,拿起自己的卷子,丢到余然面前,摆出一副恩赐的模样:“给你,快抄。等抄完了,我再交作业。”说着,他站起身,去其他位置上收作业。 愣愣地盯住桌子上的试卷看了好一会,余然不禁哑然失笑。心里暖暖的,暗想:原来这家伙,对她还是蛮不错的。知道替她遮掩忘记做作业的事。要知道,一旦老师发现她忘记做作业的话,那她就得带着试卷去楼下老师的办公室里站着做。火炬小学的所有老师都共用一间大办公室。余然可不想成为全校老师和学生的焦点。虽然她经常因为镇子里各所小学间的书法绘画比赛进出办公室,但若因为没做作业进办公室里罚做,那可不单单是面子里子都丢尽的事了。 在火炬小学两百多的学生中,光西余村的孩子,就有一二十个,还不包括她的堂姐堂哥表姐表哥人他们。一想到流言有可能会以光的速度传播,余然面色微变,赶紧翻找出试卷,打开铁皮文具盒,拿起自动铅笔,照着卷子抄起来。小学三年级的功课是很简单,以余然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得到满分,但她现在要抢在钟声敲响之前完成任务,所以不得不借钱伟的试卷不动脑子地照搬照抄。 余然刚抄完数学卷子,拿起语文卷子,就听见教室门外有人喊她:“余然,郑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她抬头一瞧,发现站在教室门口的女孩是她在小学期间的好友项秋亚。后来上初中后,俩人因不在同一个班级,各自也结交了新朋友,感情也就慢慢淡了下来。后来,余然辗转听闻,项秋亚的妈妈在她初二那年过端午节包粽子时突然死了。事情没过一年,她父亲又因为贪污受贿的事,在看守所里突发性死亡。她初中毕业,没上高中,直接进入一所职业中学就读,毕业后进入镇子上一所效益比较好的轿车附件厂工作,不久之后,嫁给了小学时候的同班同学叶剑秋。那男孩的家,就在她家隔壁。俩人是标准的青梅竹马。 项秋亚长得很像混血儿,发色微黄带卷,脸型也有点像外国人,比较深邃,瞳孔的颜色非常漂亮,跟猫的眼睛似的。 “哦,知道了。”余然仰起头,答应了一声。垂下眼,瞅瞅空白一片的语文卷子,挣扎了下,拔腿快步往教室外冲去。到了门口,她停下,偏过头,眨巴着眼睛问项秋亚:“项秋亚,你知道郑老师找我什么事吗?” “好像是关于六一儿童节演出的事?对了,还有你的书画去参加展览的事。”项秋亚猫眼般的眼睛微眯,想了想,说道。 “演出?难道要去跳舞?不会跳‘采蘑菇的小姑娘’吧?” 余然嘴角抽搐,蓦地想起小学时六一儿童节去镇子上的电影院里跳“采蘑菇的小姑娘”的事。在电影院里的表演倒是顺利过关,一点意外都没发生。只是接下来在自己学校六一儿童节表演的时候,负责编舞的游老师别出心裁,硬是拿各种颜色的皱纹纸,给她们这群跳舞的女孩子,一人做了一条背带裙。於是惨剧发生了。 项秋亚很惊讶,猫眼瞪得滚圆:“你怎么知道?郑老师和游老师刚商量下来呢。”她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貌似未卜先知的余然,想从她身上找出一丝破绽出来。 “我猜的。” 余然抿唇一笑,乐呵呵地撇下项秋亚,飞步跑下楼,穿过长廊,来到办公室门口,抄起清亮的嗓音:“报告,郑老师,我来了。”她满脸微笑的站在门口,环顾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办公室。和原来一模一样,办公桌的位置也是。 “余然,你过来下。我有事情找你。”和游老师商量事情的郑英班主任一瞧见余然,连忙抬手招呼她进去。 “郑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余然乖乖巧巧地站到两位老师跟前,笑眯眯地问。随即她转头向游老师问好:“游老师好。” 游老师见了,笑道:“余然,你还记得我那。”游娟是余然在幼儿园时老师,她也是火炬幼儿园的校长。这次六一儿童节的表演,镇里打算小学和幼儿园一起办。 “我小班大班都是游老师教的。”余然微微一笑,很礼貌地回答。 “你这丫头竟然记得这么清楚?”游老师很开心,当下回忆起不少余然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可没这么乖巧,老是上课做小动作,还喜欢偷偷摸摸地做东西。” “原来她小时候这么调皮!”郑英感到很惊讶,余然给她的印象一直很好,成绩好,手工巧,书画也拿得出手。 一听这些,余然脸颊微红,低下头,表情尴尬地盯着脚尖,尽量忽略耳边传来的两位老师交流她小时候囧事的声音。 她心里暗暗叹息,三个女人一台戏!古人诚不欺我。 10 宝藏 余然乖乖接了六一儿童节的书画参展任务,离开办公室,至于跳舞,老师不说,她绝不会毛遂自荐。她可不想成为跳着跳着裙子突然间掉下来的主角。 走到门口,刚一抬头,余然一眼瞥见挂在办公室门口走廊底下用青铜浇铸的铜钟。那座铜钟说起来,与余然家还有点干系。据说是余奶奶最小的弟弟捐赠给学校的。在动乱的年代,火炬小学是一所拥有小学到初中的学校。余奶奶的三个弟弟都是党员,当时全被打倒了,遣回原籍改造。后来动乱结束,余奶奶的小弟弟虞造民,也就是余然她小舅公,特意找人设计浇铸了铜钟,捐赠给了姐姐所在村子的学校。也算是为了给姐姐在当地博个好名声。 虞造民与姐姐的感情非常好,长姐如母大概就是用来形容他和余奶奶之间的关系。他常说,他在襁褓里的时候就没了娘,如果不是姐姐,他也许根本长不大。姐姐十三岁时,就当娘带大了他们兄弟姐妹四个。做人不能没良心,忘了这事。 余然很喜欢火炬小学悠扬古朴的敲钟声,每当听见“当当”的钟声敲响,她心里总生出一种回到过去的错觉。在余然四年级的时候,学校曾将手动敲的钟声,改成电铃声。用了几天,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不喜欢电铃声过于生硬冰冷的感觉。於是一致同意,保留敲钟的习惯。 站定注视了一会,余然抿抿唇,压下心地翻腾的思绪,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瞟了眼月洞门外做早操的其他人,她眨眨眼,一路小跑,赶回教室,继续未完的抄袭大业。得在课间操结束前,完成试卷。不然负责收作业的小组长钱伟,也不好向班长戈静雅交待。 急匆匆赶完试卷,余然长吁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自动铅笔,仔细检查卷面。她并没有完全照搬照抄,有好几处地方,她都稍微做了修改。三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试卷,对于她而言,还属于能够轻松应对的范畴。 八十年代W县小学的课程很简单,上午两节正课,不是语文就是数学,每节都是四十五分钟。而第三节总归安排的是副课。课间休息,一般是十五分钟。 很快,一上午的课全都上完了。听着“当当”的下课铃声,余然收拾好课桌,起身走向同样收拾课桌的余丽霞。等着她一块走回家吃饭。 “丽霞,听说你家的上海人又下来了?” 余然伸手勾住好友的臂弯,笑嘻嘻地说着从大人们口中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八卦这种事,并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有丝毫的减退。尤其,余然她一直都对余丽霞家那一系的事情很感兴趣。 “是呀。在外面发财了,就打算回来修祖坟。老人想要落叶归根,葬回故地。” 余丽霞满不在乎地拖着余然慢腾腾地走回家。她对那户所谓的上海亲戚并无好感,小孩子虽然年幼,但对人的好恶感还是蛮强烈的。潜意识里并不喜欢那些亲戚自以为是的优越感。乡下人自有乡下人的傲气,柴米油盐酱醋茶都自给自足,并不稀罕别人高姿态给的一点小恩小惠。 “是要修在后面的大竹园里吗?”余然试探着问。在她模糊的印象里,那户人家好像是先修了墓,后来为了清明扫墓方便,就在墓前建了一栋小洋房。 “是呀。”余丽霞点头,旋即诧异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去后头的大竹园吗?” 西余村有两片竹园,一片小的,就在余然家后面,一打开后门就是。平时村子上的孩子们,都喜欢聚在竹林子玩打仗游戏。另一片,则是在余丽霞家的后面。那片去的人较少,除了大人,几乎很少有孩子愿意去那里。因为那片竹林里堆了几个坟。不是大人的,都是无辜夭折的孩子的墓。 余然非常不喜欢去那片竹林,感觉那地,即使烈日炎炎的夏季,走进去,也是阴森森的,令人全身起鸡皮疙瘩。 这不,余丽霞刚一提到不喜欢几个字,余然后背猛然窜上一阵凉意,心里顿时毛毛的,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一点也不觉得热,反而有种冰冷刺骨的幻觉。 “我当然不喜欢那地了。那里太恐怖了。”余然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之前想要八卦的心思,早就被她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你问这干嘛?”余丽霞不解。她对那片竹林没什么想法,因为她家的自留地就在竹林旁边,经常跟着家里的大人在竹林里走来走去,都习惯了。 “我不是对竹林里的宝藏感兴趣嘛?” 余然撇撇嘴,望了眼头顶明晃晃,热乎乎的太阳,暗自告诉自己,不怕不怕,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青天白日的,也不会有鬼出来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做恶梦,梦见那里一到夜晚就会变成一片热闹得不得了的鬼市。”说到这,她挽着余丽霞臂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心口砰砰地乱跳,就好像整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到外面去了。 别看余然进入混沌空间时镇定自若,一点也不胆怯害怕。但只要一听到大竹园里的事,她整个人就会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害怕得不得了。谁叫晚上做的噩梦太过清晰,使得她对那地心有余悸。不敢涉足。 “都说是做梦了。怎么会是真的呢?你不要整天杞人忧天了。这世上哪来的妖魔鬼怪?都是人胡编乱造的。”见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余丽霞壮起胆子,大声安慰。其实被余然这么一闹,她心里也直打鼓,有点害怕起来。 “我们不说这了。”余然赶紧岔开话题:“说宝藏吧。”她装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转头附在余丽霞的耳边轻声说:“我奶奶说,后面的大竹园里有宝藏。你们家上海人下来,就是想挖来着。” 这个传说,直到余然长大了,依然在村民中间流传。只是谁都没有挖到过。包括把竹林里子所有能找的地方,连枯掉的井底都翻了个遍的余丽霞家上海亲戚。 “我奶奶也说,后面竹林子埋了很多金银财宝。听说是当年日本鬼子打过来时,埋下去的。不过时间太长了,也没人记得埋在哪里了?”余丽霞笑意微敛,小大人一样地点点头。 “好想去寻宝那!”余然仰起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蓝得清透的天幕上,飘着几朵如同丝绵般的云彩。路旁的麦田里,麦子长得很快,绿油油的,差不多及膝了。 “丽霞,你想不想去?”她突然歪过头,眼神认真的询问。 “你敢去吗?”余丽霞杏眼一睁,当下反问回去。 “人多点,自然敢去。要是一个人,我可不敢。”余然倒有自知之名,凡事并不逞强。 余丽霞听了,眼珠子一转,出主意:“那等上海人走了。我们去玩好了。喊上你哥哥姐姐,还有我哥哥、余鹏他们。” “那好呀。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去大竹园里探宝。”解决了心底多年以来的悬案,余然的小脸上堆满笑容。她总感觉,自己要去那里一次。自从得到混沌空间后,那种感觉愈加强烈。 余然暗暗猜测,大竹园那里谣言的宝藏,会不会与余奶奶的师门有关系呢? 11 方扬 走到村口,余然和余丽霞说了再见,拐弯朝着自己家奔去。刚走到大门口,抬起脚想要跨进门槛,突然发现厨房间里走出来一名容貌平庸,个子高挑的少年。定睛仔细一瞅,余然惊讶地脱口而出:“方扬?” 骤然看到十八岁就离开家乡去边陲岗哨当兵的方扬,余然当场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位在她短暂的生命旅程中占据重要地位的男子? 方扬,余然外婆家那边出了旁系三代血亲的远亲。是她外婆娘家的亲戚。余然的外婆家也姓余,真要顺着族谱一路往上查,余爸余妈还是同一祖宗的。 “你回来吃饭了。下午有事要做,我跟你二伯母说了,让你哥哥姐姐去学校给你请个假。下午你不要去学校了。”方扬微抬眼,平淡的目光扫过显得有些拘谨的余然。他的眼睛狭长而有神,透出一股子洞察人心的威慑力。 闻言,余然怔了下,飞快地抬头瞟了方扬一眼,嗫喏了一声:“好。” 一物降一物,大概是指余然和方扬的相处模式。看似沉闷木讷的方扬,在很多地方,有着比常人更为敏锐的观察力。相当清楚这一点的余然,自然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丝反常的迹象。她的重生是个意外。而这个意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最亲密的家人。她可不想成为实验室里的白老鼠。 “你要住在我家吗?”余然踌躇了老半天,忍不住开口打探方扬此行的目的。有一个媲美军方雷达存在的人住在家里,让怀揣了一肚子秘密的余然颇有些心惊胆战。 “住几天再走。”方扬瞥了眼脸上堆满笑容的余然,对她小心翼翼的讨好,皱了皱眉头。 一听这话,余然顿时松了口气。就几天而已,不会穿帮的。若是住得久了,她还真怕火眼金睛的方扬会从中看出什么来。不管怎么模仿,拥有成人灵魂的她,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孩子。 “要住几天?来办什么事那?”心中有鬼的余然不敢与方扬对视,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从屋顶的天窗射到砖地上的阳光。淡淡金芒,洒在浅灰色的砖地上,留下一方虚幻的光影。余然定定看着,心神不觉恍惚。 “就住一周左右。跟范医师学点东西。” 方扬的回答永远简洁明快。一如他的个性,简单得让人一目了然。但当你以为真正了解他时,却愕然发现,他所展示,不过是一个表层。就同井水,如果不深入到地下水的深处,又怎么知道底下暗藏的玄机? “是来找范医师的啊?”余然恍然大悟,随即她小鼻子揪揪,疑惑地发问:“那你找我做什么事?我又不懂那些。”只学过一点皮毛的余然,可不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即使现在的方扬并非以后当了十年兵的方扬,她也不敢放肆。 “范医师说,有些事需要你帮忙。范师母的眼睛不行,所以得要你帮忙。”方扬走回厨房,拿起水勺,打开水缸盖子,舀了一勺水放进一旁的脸盆架子上的脸盆里,又拿起底下的热水瓶,倒了点热水,用手指试探了下温度,水温适中了,才示意余然上前洗手,准备吃饭。 “哦。” 余然也不细问,乖乖上前拿起香皂洗手。只要触及她的底线,她也是个随顺的性子。遇事不会打破沙锅问到底,喜欢走一步算一步,解决掉一步再走下一步,实在走不通,就换个方式重新开始。活在当下是她口头禅。 坐到八仙桌边的长凳上,她扫了眼满桌的菜,咸菜烧毛笋、红烧肉、凉拌马兰头、炒青菜,炖鸡蛋羹,很丰富的家常菜。端起饭碗,余然才猛然想起饭桌上少了一个人:“方扬,我奶奶呢?” “被你大伯母喊去了。”公事公办的回答了一句,方扬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继续闷声不吭地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是方扬自幼的家教。 余然的外婆是C市人,娘家在旧社会的时候,属于典型的资本家,拥有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纺织厂。新中国解放后,方家的工厂被没收了,本来方家凭着原先的底子还算过得不错,只是后来动乱,作为资本主义典型的方家每天被拉着挂牌子批来斗去,家里值钱的东西也都被抄走了。就这样,一个家族在历史的风云变化中,没落了。 余然外婆娘家的家规非常严苛,女人永远是家族的附属产品。连平时吃饭都不准上桌,只许在厨房里吃。这种根深蒂固的旧习俗,已经融入了余然外婆的骨血里。就算她来到余然家做客,也得余奶奶再三推着,才肯坐到八仙桌上,和大家一起吃饭。即便坐上去了,她也喜欢半偏着身子,不会正坐。而出生在那样家族的方扬,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一种刻到骨子里去的严谨。 等了老半天,也没见方扬说其他的,余然蓦地想起他家严苛的家教,不禁白白眼,端起饭碗埋头吃饭。吃了一半,习惯在饭桌上边吃边聊的她还是忍不住了,别过头,眨眼问道:“方扬,今天的饭菜是你做的?” 方扬的父亲在家族没落败前,是个吃客。喜欢到处寻觅美食,并亲自向烧菜的师傅学习。也许是机缘巧合,还真被他拜到了一个从宫里流落到民间的御厨为师。就这样,方家从方扬父亲那一代开始,便以烧菜为生。而方扬自小就给父亲打下手,厨艺学得相当不错。 “嗯。”方扬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饭碗,抬眼望向坐在八仙桌下方的余然,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她吃了一半饭的碗里。余然一见,颈子一缩,赶紧低下头,几口就把饭给扒得一干二净。 方扬淡声吩咐:“把鸡蛋喝掉。晚上不好吃了。” “哦。”余然乖乖端起鸡蛋羹,拿起调羹,一口一口慢慢喝。方扬炖的鸡蛋羹火候正好,不老不嫩,味道极其鲜美。 余然最喜欢方扬做的一道菜叫仙人鸡。做法很简单,只要把整鸡放在瓦罐里,放两调羹糖,半勺子盐,一碗黄酒,拍两块生姜和一小把小葱,尔后盖严实,放进土灶的铁锅里,盖上锅盖,锅沿边上用湿毛巾捂紧,不让它跑掉热气。这道菜,最关键的一点是,整个料理的过程中,不能用一点水。不管瓦罐还是铁锅里,都不能放。还有一点,用的柴,必须是稻草结。十八个,不多也不少。小火慢慢烧,一个烧完了,才能放另一个。不快也不慢,就跟油条入锅似的,在油锅里慢腾腾地炸着。 一想到仙人鸡的美味,余然忍不住流口水,歪过头,双眼一瞬不瞬地瞅住方扬,扬起天真的笑脸,软软地请求:“方扬,我想吃你做的鸡。” “你家养的鸡要生鸡蛋。”方扬正经地说。 “唉!”眼见到嘴的美食飞走了,余然垂头丧气地低下头。半响,她抬起头,睁大双眼问:“大伯母是喊奶奶过去吃饭的吗?” “不是。是让余奶奶帮忙缝被子去了。”余然的大伯母刘根娣是慢性子,对针线活一窍不通。一遇到缝缝补补的事,就喜欢拿到前面的余然家,给余奶奶做。 说完,方扬站起来,收拾碗筷。余然见了,赶紧帮忙将菜端进碗橱里去放好,然后拿起抹布,放在水里搓了搓,绞干了打算去抹桌子。方扬看到了,眉头打结,出声阻拦:“你别做这些事了。爸说,你的手是用来绣花的,不能做这些粗活。你把抹布放着,我洗好碗,就去擦桌子。”说着,他走到前面天井里的洗手池前,拿起洗碗布,任劳任怨地放水洗碗。 余然愣怔了半响,瞅了眼手里的抹布,耸耸肩,放回原处,走到天井里的阳台下,端了张竹椅坐看方扬洗碗。看着记忆中容貌不出色,却非常能干的少年,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虽然不懂最后一次见到方扬时,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老天爷既然让她的生命重新再来一次,那她一定要弄懂。 12 易学 易学这种东西,懂得人可以滔滔不绝地拉着你讲个几天几夜都不肯停歇一句。而不懂的人,哪怕只听一句两句,都会感觉特别累。一头雾水,什么都听不明白。越往下听,越觉得糊涂。 余然会碰触到玄之又玄的易学,是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若非她小时候发风疹怎么都退不了?余奶奶也不会跑到河对岸的齐巷去找不出山就诊的范医师开药方子。一张中药方子,造就了一老一少的忘年交。也令余然对医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同范医师说的,医卦是不分家的。中医讲到底,就是为了调剂人体内阴阳五行的平衡。五脏代表着金木水火土。它们之间相互制约、相互依靠、相互滋生,缺一不可。而古时候用来算命的时辰八字,天干地支也就是这一说法。 春日下午的阳光温暖而舒适,余然坐在范医师家阳台底下的桌子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方扬和范医师论证迷信与科学。她的视线扫过放在桌面上放银针的针灸盒子,落到表'情显得分外严肃的方扬脸上。对他突然之间口若悬河的表现,很是吃惊。余然从不知道,方扬竟对这些吃得很通透。并能够和范医师深入讨论。 “唉!现在的中医没落了。” 范医师是自学成才的中医师,对开方医病自有自己独到的理解。也许是曾经历经过生死劫,所以他的性子,乐观而豁达,对很多东西都看得比较透。他家前堂屋的长台上,供奉着一尊药师琉璃光佛。 “谁让阴阳五行是封建迷信的大本营。而中医的理论都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方扬淡漠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好巧不巧,被抬起头看他的余然捕捉到了。当下心一沉,浸到井底深处,一股沁骨入髓的凉意瞬即涌上。她定定注视方扬一眼,不知该说什么,默默转过头,凝望范医师家门前种了不少花木的自留地。 生命重来一次后,余然猛然发现,她以前走得太急,太快,所以错过了很多风景。脑海中,过去的记忆就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即使花费心思重新黏合起来,但也不能再用了。所以这一次,她要慢慢地走,慢慢地拾掇,慢慢地去体会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然然,你觉得中医是迷信吗?”范医师很喜欢余然,视她为自己的女儿般对待。经常在某些事,给予她一定的引导。是余然最好的良师益友。 “你问然然干嘛。她还是个小孩子,哪里会懂得这些?” 范师母端着一茶盘的瓜子糖果从前堂屋里走出来,耳朵里正好刮到范医师的问话,连忙出言轻责,端庄美丽的面容上,流露出一丝不满。她瞪了一眼呵呵笑的范医师,怪责他不该拔苗助长,让一个孩子去折腾这些用不到的东西。 “然然,来吃点瓜子和糖。不要听你范伯伯胡说,这些东西,你一个小孩子家家是不需要懂的。”范师母笑眯眯地走到余然跟前,将小茶盘搁下,顺手抓起一把,塞进她手里。 “方扬,你也吃。不要客气。”她挨着余然坐下,转头热情地招呼默默思考问题的方扬。 “谢谢,范师母。” 方扬抬头表示感谢。不等范师母答话,他冷静的眸光射向装作吃瓜子的余然,打量了一会儿,冷声问道:“然然,你有什么看法?”虽然不是和余然常接触,但方扬媲美雷达的记忆力绝不会出错,他感觉余然似乎变了。眼神和气质都变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眼瞅着逃不过,余然抿抿唇,低头思考了下,按照自己以前的理解,认认真真地回答。因为在这一点上,她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看法。她想跟范医师好好学中医。 清了清嗓子,余然正色答道:“所谓迷信,也就是缺乏理性实质的信仰、准信仰或者说是习俗。而中医,它是通过几千年实践出来的真理。所以我认为,说中医是迷信是不可取的。” 这话一出口,听得在场的两位大人微笑点头,露出赞许之色。方扬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忐忑不安的余然,对她不满十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论点感到惊讶。 “然然,有没有兴趣跟我学中医那?”范医师笑眯眯地挖墙脚:“你学了中医,就可以自己诊脉开方子。以后你奶奶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就不用去医院了,直接找你这个孙女给她扎两针就行了。” 做这一行的,最怕收错了徒弟,带错了人。范医师对余奶奶的家教很有信心,认为由她一手带大的余然,具有很强的可塑性。 “然然可是要跟余姨学绣花的,哪有时间来跟你学这些,你就别指望了。我看方扬不错,你不如收他吧。”范师母噗地笑出来,摇头笑范医师异想天开,居然想挖余奶奶的墙角。眼光移动,看见坐着不说话的方扬,她不禁心中一动,出主意道。 “他不成。他心思太杂,学不了这些。”范医师一口否决。 范师母面色微变,碍于婉拒的人是一家之主,她不好多说什么。 余然见状,秀气的眉毛纠结到一起,不明白范医师为什么会拒绝和他十分谈得来的方扬?按照她简单的想法,方扬比她更适合学医卦这类玄妙的东西。思及此,她不由抬头望向沉默不语的方扬,想从他身上找出范医师拒绝他的理由。 “范师母,我不适合学医。”方扬笑了笑,冲面色不大好看的范师母解释:“我们方家有个家规,是我爸立的。说方家的子孙只许在民间当烧菜师傅,不许干其他的行当。余奶奶也知道这事的。”好像是怕范师母不相信,他举出余奶奶作为证人。 “那还真是可惜了。若是方家的子孙里有人不喜欢烧菜,难道还逼着他学不成?依我看,这条规矩才是真正的封建迷信,需要废除才是。”范师母面色稍缓,摇头惋惜。她挺看好方扬的,觉得老实能干,将来一定有出息。 余然一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道,方家的规矩可不止这一条。真正厉害的,范师母你还没见识过呢! 她侧头思索了下,双眼认真地盯住范医师温和睿智的眼睛,说道:“范医师,我得回家问我奶奶。她同意了,我才能来学。” “这样也好。你回去问问你奶奶,如果你奶奶同意,以后你就来我这里学。”范医师也不强求,秉着随顺自然的生活态度,点头同意。说完,他回过头,问方扬:“小方,听说你爸打算送你去当兵?” “嗯。爸说等我满十八岁,就送我去部队里锻炼下。”方扬稚嫩的脸庞露出坚毅的神情。 范医师不解:“那你的手艺不就落下了。要锻炼,跟着你爸爸出去烧菜,不是更好?”他不认为吃大锅饭的部队,会有机会给方扬一展才华。就算进了炊事班,也不可能跟现在这样,可以尽情展现掌握的厨艺。熟能生巧,才是学手艺的关键所在。 “爸说我需要磨练下。去部队是最好的选择。”方扬一脸的无所谓。在他看来,到哪烧菜都一样,反正都是给人吃。至于菜式,他向来喜欢做家常菜。给家人做饭,才是他当初学厨的目的。 “方扬,你真的要去当兵?”余然瞪大双眼,有点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讯息。犹豫了一刻,她鼓足勇气透露一点未来的事:“你知不知道?当兵很苦。尤其到荒无人烟的边陲。你不怕你被分到那种地方去吗?” “再苦,也不会比爷爷爸爸他们那时候更苦。”方扬的语意艰涩。 知道一些内幕的范医师长叹一口气,想起那个动乱的年代,他也不知该如何劝解少年深埋在内心深处的伤痕?大人零散的回忆,往往能带给孩子最直接的冲击,使他们幼小的心灵产生非常强烈的是非观。 范师母抬手,揽住余然单薄的肩膀,端庄美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愁。 余然注视方扬一会,垂下眼睑,盯住脚上白色的球鞋,发呆。 13 绣艺 绣花在很多现代人的眼里,属于繁琐花费时间长的事。学绣花,不但要知道最基本的针法,更需要懂得基本的画理丝理以及如何配出自然过渡的色泽。并不是说用的丝线越细,绣得东西就越好看。这都需要从实际出发,慢慢地一步步,熟能生巧地练习起来。最重要的是,作品中一定要有自己的独特理解,而非照搬照抄,依样画葫芦,人家怎么用色用线用针法,自己也怎么用?多多观察周围的事物,会令自己的审美观大大增强。 一般,绣花初学者,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打稿,也就是打样。打稿有两种方案,一种是本身画工比较好,直接拿笔在上浆真丝软缎上勾勒出花样。一种是把图稿放在丝绸下面,拿着笔细细地白描。这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做。 打样学好了,就可以开动。开动之前,穿针引线是必须的。绣花用的线是天然的桑蚕丝,色彩雅致,光泽感强。通常用来绣花的蚕丝线,都是并合成两股,弱捻而成。 刚开始学绣的时候,余然被余奶奶丢在一旁学劈线。这是学绣花的基本功,需要常锻炼。余然一开始经常手脚不知轻重,弄断需要劈开的蚕丝线,到后来熟练了,她能将一根蚕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用绣花的专用词汇说就是两绒。 劈线对人双手的要求较高,不但要肌肤平滑细腻干净,小手指的指甲也需留长。因为在劈线的过程中,需要无名指和小指将线挑开。 余然从范医师那里回家后,便回到楼上的房间里,神情专注地拿起蚕丝线练习劈线。也许是以前的底子还留有印象,她劈起线来速度快而轻柔,一点也瞧不出是初学乍练的生手。她一边劈着线,一边回想在范医师家发生的事。 范医师希望收她为入门弟子的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他性情看似和善,实则古怪。不投缘的人几乎请不动他出山。也许是精通医卦佛法的缘故,他对生死看得极淡,开药方的笺纸,亦取名为般若两字。 般若,佛教中用来形容大智慧的术语。与一般民众认为的智慧不同,般若是通达真理的无上妙慧。通俗点,就是能够使人看破自身障碍,得到解脱的智慧。 余然心里虽然很想拜范医师当师傅,但她与余奶奶有言在先,要跟着她学绣艺。一心不可二用,不管是绣艺还是医术,都需要人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学习。 她轻叹口气,停下手中劈线的动作,瞅住手中比头发丝还细的蚕丝线出神。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然就要错过绝佳的学医机会了。重生一次的余然不想做半途而废,言而无信的人。她只想认认真真地办好每一件事,把以前错过的,都弥补回来。就同跟着范医师学医,跟着余奶奶学绣艺。 “然然,你在房间里吗?” 忽然门外传来方扬的唤声。淡漠的声线,穿过薄薄的杉木门板传递进来,余然的心微微一动,想出一个极好的法子。白天学医术,晚上去混沌空间利用里面特殊的环境学绣艺。这样就可以两不耽搁,各自欢喜。 打定主意,余然偏过身子,回答道:“我在。方扬哥哥,你开门进来好了。”心知方扬家里严苛的家教,余然想了想,起身跑过去开门。 门一开,她的视线很自然落到考虑要不要推门入屋的方扬脸上,对他严守不入未婚女子闺房的家教,不予置评。余然心里暗道,这孩子小时候可比长大了好玩多了。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方扬的情景。眼底不由得浮上一丝笑意。 “你有事吗?”余然轻声问。 见她出来,方扬犹豫不决的脸色顿时一松,眼神恢复平静,望着余然说道:“不要错过与范医师学医术的机会。”说完,他闭上嘴,不再言语。 余然丈二摸不着头脑,从上到下打量了方扬一边,一脸奇怪地反问回去:“你是不是很想学?”稍停片刻,她抱着同情的心态,真心诚意地道:“你如果真想学,我可以跟奶奶说。让奶奶去跟你爸爸说。你爸爸他很尊重我奶奶,会听从她的意见的。我觉得你很适合学医。” “我爸不会同意的。就算余奶奶亲自去说,他也会一口拒绝。你管好自己就可以了,我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方扬想也不想就驳了回去。 话音未落,余然眸色轻变,心里涌上一阵别扭,觉得自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片真心付诸流水。当下低下头,双眼盯住脚上的布鞋,仔细研究上面的花纹起来。 方扬见余然低垂着头,小手紧紧扣住门把手不说话,不禁反省方才说话的态度。半响,他放柔口气,道歉道:“对不起。我刚才的态度不好,请你原谅。”能伸能缩才是大丈夫,方扬不在乎向一个小女孩道歉。 他顿了顿,脸色迟疑了好一会,才涩涩地开口:“我妈当年是被一个庸医害死的。所以我爸爸是绝对不允许我学医的。” 余然一听,立刻瞪大双眼看向方扬,怜悯的目光与他沉重哀痛的眼神在空中相遇,对视一秒,相互错开,落到方扬胸前的衣扣上。黑色的塑料扣子,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她鼓起勇气赔礼。 “不知者不罪,你不用道歉。”方扬抬手揉揉余然的头发,眼底的笑意瞬间柔和了脸部的硬朗线条。他长吁一口气,怅怅地说道:“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当兵吗?”不等余然问出来,他就说下去:“因为我妈希望我当兵。” “那你想吗?”余然咬唇问。一想起方扬会待在荒无人烟的边陲岗哨十年,她的心口酸酸的。十年,一个人最黄金的时段都荒废掉了。 “然然,在大人的眼里,我们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吗?”方扬苦笑一声,自我嘲讽道:“你不知道在我们家,家规高于一切。长辈说的话,小辈一律不得还嘴。反正只要知道一件事,长辈做的事都是为小辈好。小辈不得质疑长辈做的任何决定。否则家规伺候。我小的时候,不愿意学厨。我爸就把我拖到我妈的墓前跪着……一直跪到我心甘情愿学。” 即使曾经在余奶奶的口中不止听过一次,但当余然真正听到方扬提起时,心底的震撼远远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强。深吸几口气,勉强平复脑子里纷杂的思绪,余然语意艰涩的问:“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如此?” “不甘心又能如何?他是我父亲。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方扬眼眸异常清亮。 “你可以拒绝的。”余然忍不住了。 “你错了。”方扬冷笑:“只要我还是方家的子孙,就不可以拒绝长辈的安排。这就是命。虽然我竭力想要扭转,但老天爷总会在最后关头推翻我之前所有的努力。” 余然抬起头,定定地注视着记忆中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对他完全不符合记忆中的讥诮言辞,感到茫然。 这世界,还是她原来的世界吗? 14 上课 隔天,余然回到学校,发现班上的气氛古古怪怪的,同学们有人兴高采烈;有人面露羡慕;有人冷眼旁观。她刚一踏进教室门,比她先到一步的余丽霞立马迎上去把她拉住,扫视了下教室里窃窃私语的其他同学。拉着她到外面的走廊阳台上,说起悄悄话。 余然听她说完,眼角轻抽,心道,真倒霉!看来当采蘑菇的小姑娘是逃不掉了。旋即,她联想到那次跳着跳着皱纹纸做的裙子掉下来的尴尬场景,脸色刷得一变。难道重生一次的她,依然逃不过成为全校“知名”人物的惨剧。一想到六一儿童节那天,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跳舞。余然弯弯的眉毛打起了结。 “我不想跳。”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 “为什么?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 余丽霞的杏仁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这种机会是赶着都轮不到的。要不是余然是班主任郑英的得力助手,否则也轮不到她去。就同上次选学校军乐队,不是三好学生,一般人想进都进不了。余丽霞很羡慕能够参加军乐队的人,倒不是羡慕他们能吹号打鼓,而是羡慕他们的服装。白色的类似军装的制服,穿在身上非常帅气。 “我还有书画展呢。要是再跳舞,会来不及的。”余然笑眯眯地找出最恰当的理由。她打定主意,等会班主任找她商量这事的时候,她就用这理由婉拒。 余丽霞一听,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赞同道:“确实如此。你来不及的。还是书画展比较重要。对了!不止书画展。郑老师听说你会绣花,打算让你再交一副作品去参加手工制作的展出。” “不会吧!怎么什么事都轮到我去?” 余然顿时傻眼。她什么时候变成香饽饽了?以前的她可没这么受欢迎,不管什么比赛展览都拉她去参一脚。况且小学里的手工制作展览,也没什么好东西。最多是拿易拉罐之类做个花篮、烟灰缸、西式的桌椅或是拿娃娃酸奶的瓶子做个穿裙子的娃娃,拿钩针棒针勾点打点小玩意,拿纸叠点小东西…… “一会郑老师就会来找你的。能者多劳,你辛苦了。”余丽霞怜悯地瞥了眼面色不太好看的余然,对她频频受老师召见的待遇,颇感同情。太受老师喜欢,有时并非好事。尤其像余然那种喜欢安静做事的女孩子。 “上早读课了,我们先回教室里去吧。”余然趴在阳台上眺望操场上的停车棚,发现班主任郑英骑着一辆自行车进校门。她连忙招呼余丽霞进教室。 一回到座位上,坐在她前头的钱伟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不等他开口,余然手脚飞快地从书包里掏出回家作业,双手捧到他面前,眉眼弯弯地说道:“组长,作业本,请收好。” 钱伟斜睨了她一眼,单手接过作业本,坐回原位。一见他转身,余然揪揪鼻子,做了个鬼脸。忽然旁边噗嗤一声,她偏头一瞧,同桌席治国趴在桌子上,拿语文书挡住视线,一个人偷笑起来。他脸型比较帅气,肤色又白,成绩也好,在班上挺受其他同学喜欢的。 不过,在班上和余然的关系一般般。两人同坐的课桌上,中间用刀刻得三八线清晰可见。余然稍微越过边境一点,他的手肘就会一击过去,往往弄得正在专心致志写作业的她措手不及,一笔划过整个作业本。 想起旧事,余然心里顿感不悦,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有什么好笑的?”话音未落,她一愣,感觉自己今天有点小题大做。居然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些小事。思及此,余然面色微红,很不好意思地埋头做事。 闻话,席治国止住笑声,咳嗽了两下,一本正经地坐正身体,双手拿住语文书,摇头晃脑地读起课文来。坐在讲台上负责监督的班长戈静雅瞧见了,面孔拉下来,拿着教鞭走过来,生气地阻止:“席治国,认真读书。摇头晃脑干什么?” 席治国懒洋洋地抬起头,眼角的余光扫过一旁装模作样打开书本的余然,落到拿着教鞭站在眼前的戈静雅端庄文静的脸庞上,撇撇嘴角,不屑一顾地说道:“电视里的私塾都这么读的。先生在上面摇头晃脑的教,学生在下面摇晃着脑袋跟着背诵。我这是在学古人。懂不?班长大人。” 他一向看不起班长戈静雅,认为她仗着老师的权势,喜欢狐假虎威。 余然一听,紧紧抿住嘴巴,强忍住要破口而出的笑意。她对戈静雅没意见,认为这年纪的女孩子爱慕虚荣是正常的;喜欢给老师打小报告也是正常的;爱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说悄悄话,和男孩子不对盘,也是正常的。 “你——” 戈静雅当下气得脸孔微红,狠狠瞪了眼毫不在乎的席治国,转身走到讲台边,拿起粉笔盒里的粉笔,在黑板的左下角记上席治国的名字。凡是不好好上早读课的人,都会被记在黑板左下角。等老师来了,再作处置。黑板的右下角,往往记录值日生的名字。 “喂,你名字被记上去了。认真点读书,” 余然透过语文课本,窥看了眼黑板,低声提醒同桌。心里暗暗好笑,觉得小时候的同学们都太可爱了。长大了一派端庄文静的戈静雅小时候的气量居然如此小!转而想想,又觉得她的个性在这个时候反而比较真实。长大了,大家都学会了戴上面具过日子。学会了大人的寒暄客套,讲的话不再真实。 忽地,她脑子里忽然想起关于戈静雅的一件旧事。谣传她家嫌贫爱富,踹了行过聘礼的未婚夫,另攀上了家境富裕的人家。 “随便她好了!不就被老师喊到楼下的办公室里去谈话。我就当去参观学习了。”席治国冷哼一声,侧过头,眯起单凤眼瞅着好像变了一个似的的同桌,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儿。他的双眼是正宗的单凤眼,眼角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似有水光流动其中,摄人心魂。 余然被他一盯,人禁不住发虚,深怕同桌产生怀疑。於是横眉冷对,装出一副很凶悍的泼妇样,低声道:“你盯着我看干嘛?又不是我写上去的。快点读书,戈静雅一直盯着你呢!”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讲台上,气呼呼盯住席治国不放的戈静雅,感觉自己要再不乖乖上早读课,肯定会被席治国牵累,名字一块跟着上黑板去。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你以前不是不在乎这些的吗?”席治国满眼的怀疑。 “大少爷,就算我吃错药了。好不好?”现在的余然不是小时候的余然,她自然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生气。何况经过之前的反省,她心态也摆正了很多。 没提防见余然会开口喊他大少爷,席治国当场怔忡,呆了半响,讪讪地回过头,拿起语文课本,认真读起来。在朗读的过程中,他不时用眼角偷窥余然的动静。对她突然改变的性格很不适应。 坐在讲台上的戈静雅目不转睛地盯梢了一会儿,见席治国没再开小差,也就在早读课结束前,心满意足地拿起黑板擦,擦掉了他的名字。 席治国名字消失的刹那,余然忍不住轻吁一口气。 15 旧怨 还是和往常一样,一上午两节正课,一节副课,十一点十分,上午放学的钟声准时敲响,随着老师宣布下课的声音响起,孩子们纷纷站起来,步出教室门,走路回家吃午饭。 余然和几个好朋友说说笑笑的一路走回家,刚跨进前堂屋,便听到厨房间传来一阵阵切切私语,她心里起了一阵狐疑,蹑手蹑脚地凑近,正打算偷听,不想她二伯母边月娟眼尖,一眼就瞅到偷偷摸摸的她,上前一把揪住她,拖进灶台后堆放稻草结烧火的地方,压低嗓音:“然然,待会不要惹你奶奶生气,也不要多问,什么都不要说,只管吃饭,知道吗?” “嗯?”余然不明白,眨巴着眼睛瞅住二伯母不放,希望她给详细抖露点内幕。边月娟一脸的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段往事?毕竟这是余奶奶的私人恩怨,她做儿媳妇的不好说长辈的是非。 她大伯母刘根娣瞧见了,忙凑过去,小声说道:“是你奶奶以前的徒弟来了。” 徒弟?余然一愣,秀气的眉毛微皱。以前她貌似没见过这个人来看奶奶那。难道因为她重生,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原来的轨迹。於是本不该出现的人,都出现了。那——本该出现的人,会不会消失呢? 一想到以前给予她帮助的人都会在她的人生道路上消失,余然的心里顿时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流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人死不要脸。以前为了所谓的前程出卖你奶奶,现在又为了前程来找你奶奶。”大伯母性子温吞,但脾气却不温吞,对忘恩负义的小人,尤其恨之入骨。 “当年你奶奶被她害惨了。要不是她,你奶奶也不至于不能绣东西。她的一双手,就是在那次毁掉的。”二伯母紧接着补充。 “她来找奶奶做什么?”余然绷紧脸皮,强压下心口沸腾的怒火,冷冰冰的问。 “还不是贪图你奶奶的绣活。想要请她去当什么大师,带徒弟。”二伯母不屑一顾地说道:“她也不想想,要不是她,你奶奶的手还好好的,至于……”她怒极之下,连话都说不出口了。一张脸拉得老长,面色也青得厉害。 “然然,你奶奶受了一辈子的苦。你是你奶奶唯一的希望。你可要好好把你奶奶的绣活学到手,把它一代代传下去。”大伯母最遗憾的是没能养个女儿继承婆婆的手艺,现在她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余然身上,指望着她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哦。” 余然懂事的点点头,眼光若有所思地探向传来激烈争吵声的中堂屋,从里面声音的高低程度就可以判断出,里面的对峙有多惨烈。余奶奶的性子外柔内刚,看着好说话,脾气一上来,能把老公儿子儿媳女儿女婿都驯得服服帖帖。她一句话都不用说,只要冷着一张脸,冰冰地看着人,就会令人自动望而生畏。据余然的朋友们说,余然生气时的模样,与她奶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几乎没两样。 二伯母和大伯母给余然一一细数了过去的旧怨,越听,余然心里的火越大,觉得奶奶不值,竟然收了一个这样的徒弟,为了前程竟然去告密说奶奶是资本家。害得奶奶被拉出去批斗游街,生生折断了手指骨。又因为她是资本家的身份不对,医院里也不肯给治疗。这一来一往耽搁了不少时间,最后只好私底下去求范医师草草接骨,开了张药方子,由余然爷爷去山上找了点草药包扎,结果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再也做不了精细的绣活,只能干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二伯母打开锅盖,拿饭碗盛了小半碗饭,放在灶台面上,招呼余然:“然然,你先吃。菜都在碗橱里。吃好了,好去上学。不然会迟到的。” 大伯母见时候不早了,叮嘱了二伯母几句,在门口朝着中堂屋瞟了几眼,转身回位于第二排的自己家去忙活。 “奶奶她……”余然犹豫片刻,咽下了冒到嗓子眼的里话,默默端起饭碗,走到碗橱边,打开纱门,随便夹了一些菜,端着饭碗坐到小板凳上,埋头吃起来。 现在的她人小言轻,大人根本不会把她一个孩子说的话当一回事。何况这事牵扯很大,不是她能多话的。突然间,余然痛恨自己的年纪,为什么这么小?在这关键时刻,不能帮奶奶一点忙。想着奶奶此刻的心情,余然顿时一口饭也吃不下去了,端着饭碗,呆呆地盯着砖地上的缝隙,出神。 “走,给我走,带上你的东西,给我滚——” 伴着一声中气十足的重喝,一个打扮得很洋气的女人极其狼狈地被余大伯父和二伯父俩人连推带搡地赶出中堂屋,穿过厨房间时,那女人瞅了眼端着饭碗冷冷盯视她的余然,精致的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了悟。 余然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视传说中的余奶奶徒弟,细细打量她身上的穿戴。一身茄紫色的西装套裙,紫色的高跟鞋,齐耳的卷发,发丝下露出闪着金光的金耳环,颈子里挂着一条吊了鸡心坠子的金链子,拎着东西的右手无名指也同样戴着一枚嵌宝金戒指,在与大伯父和二伯父的纠缠中,袖子不小心往上滑,余然眼利,一眼瞧见她不算白皙的手腕上,套着一个手指宽的金镯子。 八十年代金子虽说不贵,但对于月工资几百元的人来说,全身上下戴满金首饰也是一种奢侈的消费。一般都是家里娶儿媳妇,才会备齐,作为聘礼送到女方家。而新娘子也就结婚当天戴一下,平时最多戴一只金戒指,其他都会好好收好。按照老一辈的人话说,金戒指戴一天,就等于磨掉一顿豆腐的钱。 大伯父和二伯父硬是把那女人连带着东西一块赶到大门外,余奶奶紧随其后,冷着一张脸站在大门口,望着还想上来求她的女人,语气平静地说道:“当年,我就说过,就当没收过你这个徒弟。你我师徒情谊从此一刀两断,再不往来。今天,我依然是那句话。我就当没收过你的徒弟,你我师徒的情分从此犹如此筷……”说着,余奶奶脸色一沉,将手中的竹筷子一折为二。 清脆的咔嚓声响起,二伯父和大伯父都不动声色,知道这回老娘是真怒了! 那女人见到了,面色骤变,扑通一下,双膝跪地,一边磕头一边求道:“师傅,我知道错了。求你老不要驱逐我出师门。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跑去公社告密,说你私底下买卖绣品,走资本主义路线。我那时也是没办法,他们逼着我,恐吓我说,要是我不去告密,就拉我们一家去游街示众……” 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滚落,熏花了她画得精致的妆容。从余然的角度瞧去,只觉得化了妆的女人果然不能随便哭,一哭比鬼还恐怖三分。她一点也不可怜这女人,只觉得她很可恶。因为害怕去游街,就出卖待自己如同亲生女儿的师傅。这种行为堪比禽兽。不对,连禽兽都不如。虎毒尚且不食子,况人呢? 任她哭得满场都是看热闹的村民,余奶奶的脸色都没改过,连眉梢都没动下。她冷冷的目光扫视围在四周的人,对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行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能是余奶奶在村子上的余威犹存,辈分较大的缘故,在旁边看热闹的人见她沉着脸不说话,渐渐地都很识趣地息了声音,偷身离开。 大伯父和二伯父见人都走了,狠狠地瞪了眼赖在水泥地上不起来的女人,走到余奶奶的左右两旁,劝道:“妈,别跟这种女人一般计较。你消消气,我们还是回去吃饭吧。然然,你还不快来扶着你奶奶。” 大伯父余尤康递了个眼色给端着饭碗的余然,要她赶紧过来给余奶奶顺顺气。 余然见了,急忙丢下饭碗,小跑到余奶奶跟前,双手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弯弯地说道:“奶奶,十一点多了,该吃饭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她眼角的余光掠过没人理睬的女人,发现那女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心中不由一惊,暗道,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16 余波 吃过饭,余奶奶急匆匆地赶余然去上学,自己关上门,蹒跚着脚步去了村子西边大儿子家的自留地,那里埋了余然爷爷余金法。她在墓碑前坐着,早春沁凉的风拂过她透着岁月沧桑的脸颊,粗糙的手指细细描绘刻在余金法旁边的自己的名字,因为是未亡人,所以还未上墨色。 她坐在那里,絮叨了很久,从十三岁丧母,帮着父亲带大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十七岁去上海打工,认识那人,原以为彼此情投意合,自己也找到了归宿,熟料却被父亲一封信骗回家,强送上花轿嫁进余家,伺候婆婆,养育儿女,与余爷爷虽然不是很恩爱,但也算相敬如宾…… “老头子,你说我上一世是不是造了孽?所以这辈子过得这么苦。”她眼角湿润地呐呐自语。 早年收那个徒弟,她以为衣钵有望,不想却养了一条吃里爬外的白眼狼。余奶奶并不恨那个徒弟,她只恨自己眼瞎,认错人,导致后来发生的一切。视线从墓碑上移开,落到骨节突起的双手,当年掌心红润细腻的双手,现在已经根根布满茧子和褶皱。 看着自己的双手,想到小孙女纤细白皙柔滑的小手。有那个孩子在,她的衣钵大概能传下吧?余奶奶叹息一声,目光飘散在空中,墓地旁栽种的柏树枝繁叶茂,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刺目的光泽。青苍色的柏树下,栽种着三棵万年青,三个儿子一家一棵。肥厚的宽叶弯弯地垂下来,落到黄褐色的泥地上,旁边长了几棵小草。 她探出手,拔掉了小草,呵笑道:“然然的绣活越来越娴熟了,画工也出色,字也写得不错,赶得上后面的仁根了。范医师也来找我说,想收她做徒弟。我想了想,就答应了。原本还想让她继承你雕刻的手艺。你也知道永康他当了销售后,就不再做木工活了。总不能让它失传了吧。我就想着让然然一块儿学下来,不想范医师说然然有学医的天赋。我前后权衡了一下,觉得还是学医更管用些,今后家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出去找大夫了……” 余仁根是余然家血缘比较近的族亲,懂得一手好字画。平时逢年过节,村上人都爱请他挥毫泼墨写个对子贴在门上。 余奶奶停顿了一会,眼神一柔,笑着说道:“你的手艺让小军学,可好?我知道你嫌那孩子是抱来,不是我们余家的,所以不亲近。但老大家的两儿子都对这个都没兴趣,余下的也就他能学了。正好那孩子很喜欢刻东西,平时也跟然然合得来,性情爽直大方,将来一定会是个孝顺的孩子。把你的手艺传给他,也不丢我们余家的脸面。” 一阵风吹过,柏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余奶奶闭上双眼,侧耳倾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绽放。 “就这么说定了,老头子!把你的衣钵传给小军。”说着,她站起身,拍拍了衣服裤子上沾到的泥土,深深看眼墓碑上并排刻的名字,转身离开。她佝偻的背影,映衬在蔚蓝色的天幕下,显得特别寂寥。 老伴走了,儿子女儿都成家立业,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节假日的时候,倒是热闹,平时身前只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孙女。想起孙女余然,余奶奶心头的怅然顿时减轻了不少,脚下沉重的步子也轻快起来。 余然离开家,在路上磨磨蹭蹭地走去学校,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个女人临走时眼睛里闪过的一丝狠意,令她心口怦怦直跳,总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要是爸爸妈妈也在家就好了。全家齐心合力,一定可以想出一个好法子对付那女人。 那女人找她奶奶,据说是因为她开了一家绣厂,需要手艺高超的熟练工,於是就想来找余奶奶出山带徒弟。余奶奶的绣艺,是在W县一带出名的。年轻时,很多富贵人家都慕名而来高价请她绣嫁衣。即使后来手指骨断了,不能绣精细的物件了,也有不少人找上门,求着余奶奶给指点一下。 学绣的时候,有绣艺精湛的老师傅指点一二,可以减少不少走冤枉路的时间。 “然然,然然……”余丽霞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白皙的小脸因为奔跑染上了淡淡的红霞,她跑到余然旁边,一手搭上她的肩膀,一手扶着自己的腰,喘了几口气,迭声抱怨:“我刚才喊了你好一会儿,你都没答应下?” 话音还没落,她抬眼瞅向愁眉苦脸的余然,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心下恍然,急忙安慰道:“你家的事,我在饭桌上也听说了。没事,那女人闹不出什么大风浪。我奶奶说了,现在可不是大动乱时期,可以随便捏个罪名,把人抓起来批斗。” “我想我爸爸妈妈了。”余然瞥了眼故作大人模样的好友,耷拉下脑袋,郁郁地说道:“要是他们在家,奶奶也不至于这么被动。我讨厌那个女人。我总觉着她这次来准没好事。” 余丽霞一听,小脸拉长,气呼呼地扬起小拳头,打抱不平:“没好事又能怎么样?我们余家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她敢再来闹,我们余家的人一起上,把她打得再也不敢来。” “你的小拳头看上很有力道那!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砸烂一块豆腐!”余然抬眼,瞟瞟好友举在半空中的小拳头,眼珠子一转,忍不住揶揄。话说完,趁余丽霞还反应过来,她撒腿就朝着学校的方向狂奔。 “你这个死丫头!不许跑,不许跑,再跑我挠你痒痒……” 余丽霞缓过神来,杏眼圆睁,恼羞成怒指着跑到前头去的余然,拉开嗓门大吼。她知道,余然所有的弱点,譬如说起床时喜欢发呆、最怕人挠她痒痒、见到癞蛤蟆拦路,她就绕道走…… “不跑才是傻瓜!”余然停下来,转身冲着余丽霞办了个鬼脸,继续撒丫子跑去学校。 “死丫头,看我逮到你,就有你的好看了!” 余丽霞恨恨地跺跺小脚,小脸上的粉霞愈加红润。见余然越跑越远,快要接近校门了,她急忙拔腿赶上去,眼明手快地捉住余然,两只手死死拽住她外套的一角,吼道:“我看你这回往哪儿跑?” 由于用力过猛,余然的外套被她一下拽落到肩膀处,周围进出的孩子们看见,都停住脚步,站在那里三五成群的看热闹。 “哎呀……松手,快松手,要拽掉了。”余然一瞅,顿觉尴尬万分,使劲拉扯着滑到肩膀处的外套,催促余丽霞松开手。 “这次先饶过你。下次可不能这么算了。”余丽霞撇撇嘴角,悻悻然地放开手,圆瞪着双眼,环视一周,任是把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们都给吓退了。见人都跑光了,她附到余然的耳畔,压低嗓音威胁道:“再有下次,小心我抓只懒蛤蟆塞到你的课桌里。” 余然一听,顿时鸡皮疙瘩爬了一身。她生平最怕的动物便是癞蛤蟆。春天去挖野菜,夏天去钓田鸡钓龙虾,摸螺蛳,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癞蛤蟆出现的地点。如果走的路上有一只癞蛤蟆正好爬过去,她不是绕道走另一条路,就是等着癞蛤蟆爬走了,她再走。 她的这一弱点,几乎人尽皆知。不过那玩意,女孩子都怕,有些爱干净的男孩子,也不喜欢。大人们也警告不许家里的孩子随便去抓着玩。癞蛤蟆可不比青蛙、田鸡,身上的疙瘩里射出来的白色毒液,足以毒瞎人的眼睛。 这村上孩子都有些怕的小东西,偏偏余丽霞这个古典美人,一点也不怕。胆子大的她甚至敢伸手去抓。这也成了她威胁余然的一项秘密武器。 “知道了……”余然垮下小脸,撅起小嘴,瞪了眼得意洋洋的好友,刚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听见身后传来班主任郑英的唤声。 “余然,我有事找你。” 俩人回头一看,发现班主任郑英从一辆茄紫色女式自行车下来。余然一瞧,心里咯噔下,暗道:千万不要是跳舞的事。 17 琐事 余丽霞见她被班主任喊住,赶紧喊了声“老师好”,趁郑英不注意的空档冲余然努努嘴,抿唇一笑,很没义气地偷身溜进校门。余然偏头瞪了两眼,转身乖乖巧巧地走到班主任的跟前,问道:“郑老师,喊我有事吗?” “哦。你知道六一儿童节新增加了一个手工制作展览,我听他们说,你会刺绣,所以找你问问,能不能上交一副作品?”郑英一边将自行车推进靠着操场东边角落里的车棚,一边歪着头对紧跟其左右的余然说道:“还有就是参加舞蹈表演的事。游老师上次找我商议这事,说是准备选三四年级的女孩子去跳舞。一共要选十二个。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所以向游老师推荐了你。” 余然听了,眼角微抽,真是命中注定要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出洋相!她决定了,在穿那个皱纹纸做的背带裙时,自己一定要单独准备几个别针。把背带和裙腰链接的地方死死别住,不让它被其他女孩子轻易扯掉。 “老师,我家里没有绣好的完成品。如果现在开始选稿绣的话,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你知道我还要参加书画展的。如果在练舞,我怕时间上来不及。”她做出一副很为难的可怜样,平日笑起来弯弯如月牙的眉眼一耷拉下来,显得特别无辜。 “绣一副东西大概要花多少时间?”郑英微愣,想了想问。一般不接触绣活的人,并不清楚里面所需要花费的心血。 “小件,图案简单容易的,大概要绣两三个月的时间。稍微精细点的或大件,都需要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余然扬起线条圆润的下巴,眨了眨眼睛,一脸认真的回答。她为了推掉跳舞的任务,不惜夸大事实。当然,她并没撒谎,她也不屑靠撒谎来欺骗自己尊敬的老师。按照原本余然的绣工,确实需要这么长的时间。而且她还在上学,八十年代的中学并没实行双休制,一周只放一天假。光靠一天,她是怎么都来不及在短短一两月的时间里完成一副绣图的。 “要这么长那?那你随便绣两朵小花交差就行了。这次手工作品展览要求展出一些民族工艺。我到处问了下,只有你懂这个。所以能者多劳,你就接下来吧。时间也不算紧张,你到六一儿童节前三天把东西交上来。”郑英老师倒也爽快,要求也不高,直截了当地说明理由。 “好吧。”既然班主任都话挑明了,余然也不好多做推辞,只得应下来。书画展的作品,她一点都不担心,那个只要在她平时练习的作品里挑一两副。 “郑老师,要是没事,我就先回教室去做作业了。”说完,余然打算转身回教室,刚走了没几步,就被班主任喊住。 “等一下,余然。你先来我这里拿书画展用的宣纸和素描纸。家里笔墨有备着吗?没有的话,一块领了去。”郑英锁好自行车,抬头猛然想起参赛用的纸还没给余然,於是赶紧喊住她。 “好,郑老师。”余然停下来,等着郑英一起走。 跟郑英去办公室拿了东西,余然瞟了眼挂在墙上的钟,时针指向十二点,再过十分钟,就是书法课。30分钟的课时是专门给学生练字用的。一二年级一般采用清水沾毛笔,在特殊材料制成的楷书描红本上练习。那种本子,字写上去后,不久就会干掉。很适合小孩子练习,且不会弄脏衣物。三年级以上,都使用墨汁写在专业的米字格宣纸本子上。 余然回到教室,刚把东西塞进课桌里,后背就传来被人用自动铅笔戳的感觉。她回过头一瞧,见坐在后面的盛俊伟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转过身去,有话说。 “什么事?” 余然对他的印象一般,不深也不浅,属于普通往来,转瞬即可忘记的那种。若不是他爸爸和她爸爸是高中同学,她和他在小学里也不会有太多话可聊。怎么说呢?盛俊伟是那种比较傲气十足的男孩子,眼界比较高,成绩差的同学,他就会有点瞧不上眼。这与余然一视同仁,不管成绩好坏,都能交朋友的个性严重不搭。 “听说你爸爸这次过清明要回来?”盛俊伟神秘兮兮地靠近余然的耳侧问道。 余然秀眉一挑,撇撇嘴反问:“你怎么知道的?”她都不知道这事,他居然未卜先知了。 “我爸爸吃饭的时候说的。说你爸爸和他通电话的时候说,今年过清明要回来。还要……”盛俊伟迟疑了下,偷瞄了几下余然的脸色,见她笑眯眯的,就继续说下去:“还要带你弟弟一块回来。” “真的?不是骗我。”余然眼底升起一丝狐疑,清亮的目光在盛俊伟白皙的面容上来回打量。 瞅见她怀疑的眼光,盛俊伟顿时火大了,傲气的眉宇间流露出明显的不满,气呼呼地发誓:“我干嘛骗你!是我爸爸今天在饭桌上说的。他问你爸今年什么时候回来探亲,你爸就说过清明回来。不相信,你今天放学回家问问你奶奶,是不是这回事?” 余然看到他发怒了,赶紧缩缩颈子,赔笑道:“我又没说不相信你。你的脾气也来得太快了吧?谢谢你啦,盛俊伟。通知我这个好消息。”她眉眼一弯,甜甜地笑起来。 坐在盛俊伟旁边的郑燕无意间瞥到了,不禁一呆,赞道:“余然,你笑起来真漂亮!尤其是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亮晶晶的,特别水灵。”她的成绩不是很好,与同桌的关系不好不坏。 听到她的赞美,盛俊伟冷哼了一声,扫了眼露出讨好笑容的余然,别过头,不再理睬她。很明显,余然的怀疑伤害了他骄傲的自尊心。 “你笑起来才好看呢!”余然无奈地扇了两下睫毛,冲郑燕抿唇一笑,真心诚意的赞美。 郑燕体形较胖,全身上下看起来肉呼呼的,不过她皮肤白,五官长得偏秀气,一眼瞅过去的感觉很舒服。余然有时想,唐朝流行的胖美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类型? 郑燕闻言,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肉呼呼的小手揪住胸前的红领巾,绞起来。 余然见状,耸耸肩膀,瞟了眼别过头不睬她的盛俊伟,转回座位,准备上写字课的东西。同桌席治国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对余然性情的突变,很不适应。 这事要是换做以前,她肯定不会这么处理。 18 意外 傍晚放学回家,余然和奶奶说了一声,就背着书包回楼上的房间。一回到房间,她立马锁上房门,进入混沌空间。 空间里还跟平日一样,安静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余然有时怀疑,这个空间里的生物是不是真的?还是周公梦蝶,全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东西。她停留在原地,望向不远处茂密的绿荫,不走近,她也知道那是一片桑树林。绿油油的叶片,在蓝天白云下,泛出夺目的光泽。 她一直记得,余奶奶的话,一个手艺精湛的刺绣艺人,不仅需要极高的文化修养,更需要懂得细致的观察,了解各种生物的生长规律。就像叶片的脉络,花瓣的纹理,鸟的中心点……分清了,才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作品。一个合格的刺绣艺人,不该只懂得模仿别人的东西,而应该学会自己创作。所以学海无涯,艺无止境。 进入乞巧殿,余然屏气敛息上前叩头上香,这次她记住了,三跪九叩一个不少,一个不落。等叩好头,她预备起身的时候,忽然织女画像泛起一阵奇异的光芒。余然顿时愣住,定定地跪在蒲团上,身体突然和第一次一样,动不了了。 就在她心慌的霎时,画像上的织女从画中走了出来,化作一道白光,直接飞入余然的额心。她只感觉额头一热,紧跟着一波如同针扎般的刺痛,直接传递到大脑,眼前忽地一黑,整个人倒向蒲团,晕厥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余然渐渐苏醒过来,挣扎抬起头,愕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房间里,五斗柜上闹钟的时针依旧指向她进入混沌空间的时间,下午四点半。 呆看了一会,她猛地想起来,昏厥前发生的事。骨碌一下爬起来,跑到书桌前,锐利的目光扫向原来装绣花针的盒子,意外发现,每次都会自动回到盒子里的绣花针不见踪影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刷得一下惨白如雪。 怎么会不见呢?明明每次都自动回去的。 余然心急如焚。她倒不是为了那个混沌空间,而是因为那绣花针是余奶奶给的师门传承之物,是掌门令。而现在却被她弄丢了,余奶奶面上虽然不会责备,心里一定会极其失望。都传了无数代的东西,竟被自己的孙女遗失,她会怎么想呢?余然连想象都不敢想象余奶奶听到这话后的脸色。 她急忙急促地翻找整个书桌,连缝隙都没放过。书桌找遍了,就去旁边的绣架,卷绷上丢着编好辫子的各色绣线,刺绣专用的翘头剪刀,还有用来做记号的画图专用铅笔,卷多余丝线用的绕线板,插绣花针用的插针玩偶,搁手板……她低下头,细细地整理每一样东西,生怕错过一个可疑的地方。 她找遍了每一寸角落,包括地上都拿着手电筒,仔仔细细地搜索过去了。满头大汗地找了一个多小时,余然哭丧着一张脸坐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扎成马尾的头发上挂着灰扑扑的灰尘,小脸上也是左一块右一块的脏迹,像只刚闯了祸的小花猫似的。 她脑子里乱一团,乱哄哄的,心里除了那根绣花针以外,再没其他。至于混沌空间什么的,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事情轻重缓急,就余然而言,目前绣花针当掌门信物的价值远远大于她在其中发现的异空间。 空间虽好,却是易招来祸端的东西。余然不是孩子,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她甚至怀疑,那女人找上门来,是不是打听到什么了?所以紧巴着跑上门来,求着余奶奶重新收她回师门。 若真是这样,该如何是好?她的目光不禁转移到插线玩偶身上乱七八糟插满的绣花针上,细如羊毫的小针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针眼里特意留住的各色丝线,在空气中无声无息地飘摇,透过橘黄色的光芒,她似乎看到灰尘的颗粒在空中飞舞。 难道制造一根假的?余然眼睛一亮。 假的绣花针瞒不过余奶奶,但瞒住那女人却绰绰有余。根据余奶奶的讲述,那那女人只知道师门有根神奇的绣花针,但却不知道那根针和平常所用的针有何区别?对了。就这样,先挑一根针丢在盒子里鱼目混珠再说。 余然眉梢一挑,赶紧爬起来,在一旁的针线盒子里翻找出一包从没动过的12号针,从里面挑了一根顺眼的,拈起来放进小盒子里,盖上盒盖,小心翼翼地收进镜箱内。 关上镜箱的一刹那,余然长吁一口气,顿觉心头一松。随之而来的烦恼是,她该怎么向余奶奶说这件事?还有混沌空间的秘密,乞巧殿的秘密,偏殿中彩色蚕宝宝、蚕茧、蚕丝的秘密,她该怎么一五一十的同余奶奶说。 全都说出来,是不行的。只会给余奶奶增添烦恼。可隐瞒着不说,余然又感觉对不起她。就在她愁眉不展的瞬间,她忽然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乞巧!” 紧跟着,她整个人化作一团虚幻的光影,从昏暗的房间里消失。五斗柜上的闹钟继续滴滴答答地走着,阳光穿过玻璃,落到绣架上,卷绷中间的绣图是她前天刚刚重新拿了一块真丝布用笔白描好的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舒展身姿的花朵,挥动着翅膀的蝴蝶,秀气不失飘逸的诗句…… 余然只觉眼前亮光一闪,就同每一次进入混沌空间一样,睫毛闪动的霎时,她身边的环境已经转化成另一个样子。 难道乞巧两字,就是通关密码? 余然惊疑未定,眯起双眼,盯视原先摆放织女绣像的地方,空荡荡的一面白玉墙,挂在墙上的画轴不见踪迹。她秀眉轻皱,在脑海中回放之前发生的事。绣画中的织女突然朝她飞过来,接着她额心一热,脑子里痛得她当场晕厥过去,尔后绣花针不见了。 织女,绣花针,发热的额心,痛得想要裂开来的头。她一屁股坐到蒲团上,双手搁放在膝头,撑住下巴,仔细思考几样东西的相关之处。织女代表那根传承了无数代的绣花针,而现在它已经钻进了她的大脑里安家。余然当场懵住了。 也就是说,整座混沌空间,现在就安安静静地待在她的脑海里,只要她想,她随时随地都可以自由进出。 推理虽然匪夷所思,但余然却不得不相信这一事实。 她抬起手,摸摸发热的额心,暗道,可千万别长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她可不想成为方圆百里的知名人物。 知道了绣花针的下落,余然悬在半空的心,安然落回原处。 19 花仙 是她眼花了吗? 余然抬手使劲揉揉双眼,但面前的景象并没消失。一群衣着华丽,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笑嘻嘻地从她的身边擦肩而过,她们每个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条颜色异常鲜艳夺目的绸带,飘逸的丝绸伴着她们的动作,在微风中摇曳,宛若飞天中仙女臂弯间的彩绸,无风自起,轻盈而落。 就在她以为是幻觉的时候,那群女孩子突然停住了,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子,晶亮的眸子一齐注视着神色茫然的余然。其中领头的,一个穿着紫色斜襟衣裙,黑亮的发丝用一根两指宽的绸带系得一丝不乱的少女走到她跟前,笑盈盈地俯身拜下:“小主人。”其他的女孩子见状,纷纷拜伏在地。 “小主人?” 余然吓了一跳,脚不由自主地向后一退,避开她们的跪拜之礼。她活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大礼参拜过。当下,余然的脸颊飞上一抹红霞,眼神极为不自在地躲开那名紫裙少女笑盈盈的眼光。 “小主人,我是魏紫。是专门负责为主人打理乞巧殿的花仙。她们都是和我在一起的姊妹们。”魏紫嘻嘻一笑,牵起余然缩到身后的小手,温柔地为她介绍余下的花仙们。 什么姚黄、朝华、素客、女华、幽客、久客、蜀客…… 姚黄魏紫,这不是牡丹花吗? 余然睁大双眼,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打量传说中被誉为牡丹花中花王和皇后的两名少女,偷眼瞧去,心中忍不住赞叹,国色天香,名不虚传。朝华是木槿的别称,素客是丁香花,女华是菊花,幽客是兰花,蜀客是海棠,久客是梅花……原来她们真的都是花仙子。难怪殿阁里的蚕宝宝都活得好好的,每间屋子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越往下听,余然的小嘴越合不拢,双眼直勾勾地盯住花仙们如白玉般的脸庞,老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她心想,她们不会感到寂寞吗?一直被关在乞巧殿里,过着养蚕采桑织布绣花的日子。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漫无止尽地重复着。就好像以前的她傻乎乎地等待男友回头再看她一眼似的。 忽然间,她的眼角一酸,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视野模糊,语声哽咽说道:“你们不想出去吗?不觉得寂寞吗?” 看到她哭了,花仙们顿时停住了笑语,好像是感染到了余然内心深处油然生出的悲伤,每个人的脸上流露出对往昔的怀念。空气在一瞬仿佛凝住了,静得连风吹拂的声音都似乎没影了。 过了好久,魏紫收起满目的伤悲,微微笑了下,握紧余然的小手,眼神柔和地安慰道:“小主人,我们并不感到寂寞。若不是当年织女娘娘心怀怜悯,允许我们这些即将魂飞魄散的花魂进入这座乞巧殿内,我们早就从这世间陨落了。此生能生活在这样与世无争的空间,我们已别无他求。倒是小主人你的日子还长,千万不要被这些凡世的俗事所困扰。况且我们都是魂体,根本不能到外面去生活。” “是呀,小主人,你不要为我们伤心了。到了外面,等待我们的只有灰飞烟灭的命运。在这里,我们起码还活着。小主人,今天你既然来了,就和我们一块去做事吧。”穿着一身黄色衣裙的姚黄笑呵呵地拉过眼角微红的余然,从腰间抽出一块鹅黄色绣了几片柳叶的丝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 柔软地真丝面料擦在脸上,很舒适,作为乞巧殿的主人,余然很轻易地感受到女仙们发自心底的善意和疼惜。她破涕为笑,点头答应道:“好。我和姐姐们一起去做事。” “我们先去采桑,然后喂养天蚕,然后再去抽丝……”朝华性格比较活泼,讲话的时候,眉飞色舞,活灵活现,给人的感觉很孩子气。 “朝华,小主人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她学得可是刺绣。依我看,她还是跟着素客、幽客姐姐她们学绣活,跟着魏紫姐姐和我学书画,跟着蜀客、久客姐姐学琴棋,跟着女华姐姐学礼仪……”姚黄一口否决。 “姚黄说得是正理!小主人不比我们这些幻化出来的魂体,哪能做这些粗活,会弄伤手上的皮肤的。素客,幽客,今后小主人在乞巧殿的衣食起居就全交由你们俩照看了。”魏紫秀眉轻蹙,一脸正色地嘱咐衣着素雅,气质脱俗的丁香和兰花两位花仙,好生照顾。 余然目瞪口呆地听着女仙们聚在一起将她进入混沌空间后的时间瓜分掉,虽然很想举手抗议,但视线一触及魏紫风华绝代的面容,真心诚意的眼眸,到了嗓子眼里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太有压迫感了!她肚子里腹诽。在外面年纪小,没话语权也就算了。到了里面,姚黄魏紫她们嘴里是一口一个小主人喊着,实际上仍是把她小孩子管教。听着她们给安排的各项功课,在想想现实中余奶奶、范医师、郑英班主任布置的任务,余然真是欲哭无泪。 这日子,还叫人怎么活? “我想看看姐姐们怎么采桑喂蚕抽丝的?”由于家里用的丝线和绣布都是余奶奶托熟人带的,余然对这些很是好奇。 “还有,请姐姐们叫我然然就行了。小主人的称呼,我受不起。”她补充道。 魏紫闻言,抿唇轻笑:“你是乞巧殿的主人,织女娘娘的嫡系传人,小主人这一称呼自是当得起的。不过既然小主人不爱听,我们就不唤了。姐妹们,以后就唤小主人为然然。”众女仙点头答应。 余然跟着她们去了桑叶田,意外发现空间里的桑叶并非一般普通的品种。绿色的叶片拿在手里,衬着红润的掌心发出幽幽的光泽,余然一时眼花,误以为是整块碧玉雕琢而成,细细摩挲下,才发现它是真的叶子,并非玉。空间里很干净,桑叶上没有一丝灰尘,所以不需要清洗,就可以直接喂食。 采完桑叶,一群人回到偏殿,进入以前余然一一参观过的屋子。看着她们把桑叶撒入养满了各色天蚕的圆竹匾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之在寂静的屋子里此起彼伏,就好像是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的声响。 喂好蚕宝宝,余然跟着她们进入一间云雾缭绕的屋子,定睛一瞧,发现先到的朝华她们已经挽起袖子,把纸匣子里的蚕茧一一丢进沸腾的热水里。看着在热水里翻滚的各色蚕茧,余然心下不忍,她知道这道工序是必须的,但活生生把蛹烫死的举动,让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她觉得很残忍。即使明知不这样做,里面的蛹终有一天会化作蛾子□产卵,而后死亡。可余然仍是不习惯亲自动手杀死它们。 所谓的伪善大概就指她这样的人了!余然自嘲地勾起嘴角。 在煮蚕茧的空档,余然认认真真地向各位花仙请教各种关于养蚕制丝的问题。当她兴高采烈地认为这里的蚕能够吐出各种彩色的蚕茧不需要染色时,魏紫笑着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解释道:“不是这样的,然然。天蚕只拥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而我们绣线的颜色却高达数百种。所以天蚕吐的丝,我们一般是用来织布的,而非绣花。绣花用的蚕丝,一般都是我们亲自动手染制。在东侧的偏殿养的都是吐白色蚕丝的天蚕。” “哦!”余然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过了大约一两小时,只见朝华她们拿起一根用竹头做的短扫帚在沸腾的水里顺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直到其中一个蚕茧上的丝挂在细竹枝上,她们才停止搅拌,从针包上拔下一根绣花针穿过去,系住。尔后继续之前的动作,直到一个蚕茧的丝抽完,接上另一个蚕茧。动作反复而单调,不断地重复,余然在旁边看得直想打瞌睡。 心细的幽客见到了,递了个眼色给素客,俩人放下手中的事,走到余然跟前,低下腰轻声细语地说道:“然然,我们带你去殿中的各处赏玩一会儿,好不?” 一听可以离开,余然忙不迭地点头:“好呀!谢谢素客姐姐,幽客姐姐。”她谨记着素客是丁香花,幽客是兰花。 “好生照看好。”魏紫轻声嘱咐。 “是,魏紫姐姐。” 素客和幽客一左一右牵住余然的手,离开西侧偏殿,领着她往乞巧殿的正殿慢慢走去。 20 灵泉 跟着素客、幽客两位花仙里里外外地把乞巧殿内外各处逛了个遍,走得余然两条腿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要不是素客心细如发,见余然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疲惫之色,估计俩人还要拖着她去参观她们平时用来嬉戏玩耍休憩的花园和晒布晒丝专用的广场。 “然然,累了吧。要不先去寝宫里去休息一会儿?”素客俯下身,微笑着问道:“织女娘娘的寝宫我们一直都保留着,每天都有打扫的。”幽客点头附议:“先去休息一会儿,等会再去其他地方赏玩。我们今日逛的,不过是整个乞巧空间的十分之一罢了。” 一听等会还要去参观,余然的眼角忍不住抽了下,连忙开口婉拒:“两位姐姐,今天逛得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不然奶奶要找的。” 她算算时间,进入空间差不多有一个多小时了,吃晚饭的时间到了。方扬也差不多从范医师那里回来做晚饭了。真弄不懂他每天和范医师神神秘秘地讨论些什么?反正那些事离她平凡一生的志愿太过遥远,余然也不想搅进去。 今天真是奇怪,往常她都能听到院子里奶奶和二伯母他们的谈话,今天进来这么久,却一句话都没听到。 余然秀眉微皱,脑子里一团浆糊,有点弄不清这里面的蹊跷! 看到她烦恼的模样,幽客眉眼间滑过一丝苦涩,笑着说:“然然,难道你一直都没留意到空间的变化吗?以前乞巧空间的时间和你生活的空间是并行的。但在你融合了整座空间后,不管你在这里逗留时间多长,就算在这里生活百年千年,你生活的现实空间依然只保持你进入空间的一霎时。” “有道是弹指一挥间,世事幻化,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幽客的解释,似乎触动了素客的心事,她清丽脱俗的容颜在一瞬流露出一股抹不去的黯淡,好像是在回忆,又好像是在思念着什么人或什么事? 余然抬眼瞥到了,心口不由地一窒,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就好似过去的自己,等待着一段永不回头的感情。痴痴地等待着,傻傻地追寻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直到梦彻底破裂,剩下满心满肺的苍凉。 “然然,我们先离开吧。你素客姐姐……她需要一个人独自待一会。”幽客停了停,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揽住余然瘦小的肩膀,回眸深深凝视一眼脚步蹒跚,恍若一缕幽魂的素客,眼角滑落一滴晶莹。 在乞巧殿里生活的花仙们,都有一段无法释怀的过往。她亦是如此。 余然呆滞在原地,愣愣地目送素客悠悠荡荡地离开,她素白中透着朦胧紫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愈发显得虚幻不实。 “幽客姐姐,素客姐姐她真的没事吗?”她仰起小脸,望着幽客透着伤感的双眼,鼓起勇气探寻真相。 “她只是想起进入乞巧殿前发生的事了。她曾经和一人有过约定,只是那人……唉,不说这些伤心的事了。”幽客话说了一半,突然顿住不往下说了,幽幽的目光投向远处葱翠的桑树林。过了好半响,她回过头来,伸手轻轻揉揉余然的头发,莞尔笑道:“然然,我带你去寝宫休息。顺便去七色灵泉泡个澡,换身新衣裳。那些衣裙都是姐妹们得知你成为新主人后,特意赶制出来的。睡衣常服礼服袜子绣鞋肚兜帕子一样不落。我告诉你哦,七色灵泉是集天地间的灵气于一身,能够使人脱胎换骨,重塑仙根。是六界争抢的宝物。” “既然六界争抢,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落到她一个凡胎俗骨的小女孩手里。 余然抬头,眼神一片茫然,脑子里只抓到七色灵泉四个字。至于那些穿的,她倒是没在乎过。在漫长的等待中,她浏览了无数本佛学方面的书,从此她对吃穿度用一律保持随顺自然的态度。就像金刚经的起始篇,人家布施什么,佛陀就吃什么,人家给什么穿,佛陀就穿什么…… “是织女娘娘无意间得到的。六界谁也不知道争抢得头破血流的七色灵泉竟然藏在一根绣花针内。也正是因为拥有这宝贝,我们这些本该灰飞烟灭的花仙才得以保存一丝魂体不灭。只是这些年,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灵泉中的灵气居然有了渐渐枯竭的势态。长此以往,这个空间恐怕会永远覆灭。就在我们惶恐不安的时候,你出现了,然然。是你挽救了这个空间。你继承了织女娘娘的血裔。是你的血暂缓了空间的消失,让我们得以继续生存下去。” 幽客长长叹一口气,犹豫了许久,带着深意的眸光对上余然探究的眼神,嘴角一扯,露出浅浅的笑意:“然然,不用担心。空间已经稳定住了,至于其他的,就得看你的机缘了。” “机缘?” 余然眨巴着眼睛,不理解幽客说的机缘是什么意思?忽地,她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难道是说,七色灵泉还有机会补救,乞巧殿不会消失,花仙们也是。先决条件在于,她的机缘。但是机缘到底讲的是什么?像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就算是范医师来了,也讲不清,理不通。 “机缘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就像乞巧门的门规,只将绣品赠给有缘人。”幽客一边牵着余然向七色灵泉的方向行去,一边笑着给她说很多传说中的奇闻异事。譬如说,远古传说中女娲造人补天,留下补天遗石;神农氏尝百草;娥皇女英的传说;杜鹃啼血的故事等等。 “这些事都是真的吗?”余然的书桌上正放着一本余华给她看的《中国古代神话故事》,上面提到很多远古时期的传说。 “红楼梦中的太虚幻境真的有吗?”她突发奇想。 “嗯?你怎么想到问这个?”幽客一怔,紧跟着发问。 “听你说到女娲补天留下补天遗石,脑子里就突然冒出来了。”余然也很糊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这么古怪的念头。 “传说往往带着真实的影子。”幽客笑了笑,敷衍过去。 余然见她不肯细说,也就不再继续纠缠下去。乖乖巧巧地跟着她来到乞巧殿装饰华美异常的后殿,游廊两边薄如蝉翼的轻纱随风飞舞,各种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把余然看得目瞪口呆,神志恍惚,误以为身在梦中。 不一会儿,俩人来到一座汉白玉雕饰而成的牌坊前。还没等余然打量上面的题字和对联,幽客就拉着她匆匆离开,顺着青砖石铺的小径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来到一座水雾蒸腾而起的空中楼阁。在它的周围,均匀散落着七道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 “按照顺序,你得先泡赤泉七七四十九天。尔后依次浸泡其他灵泉。”幽客领着余然走到泉水如同血池一般的赤色灵泉,半跪下身体,欲要为她宽衣下池。 见她的动作,余然心中一慌,忙不迭地后退一步,双眼盯视着血红的池水,修眉打结,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幽客姐姐,我泡这灵泉对你们不会有伤害吗?不会吸取里面的灵气吗?” 对于她的担忧,幽客很是欣慰:“小主人,只有等你彻底脱胎换骨了。才能够真正成为乞巧空间的主人。我和素客她们才不会消失。” “是这样吗?”余然怀疑。 “是这样的。”幽客保证。 抱歉!小主人,为了你的将来,我不得不撒谎骗你。如果你不能集齐天下灵泉的灵气,我们依然会消失。乞巧殿会成为一座空荡荡的殿阁。 余然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一直保持淡笑的幽客,迟疑了好久,低垂下头,轻声说道:“我自己来。” “好吧。我给你去拿换洗的衣物,还有吃的。”说完,幽客转身离开。 21 蚕丝 从赤泉里出来,余然浑身上下顿觉一松,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在幽客的协助下,她笨手笨脚地换上以往只在电视里看到的肚兜、裙子,还有绣花鞋。在穿衣的空当,余然打量了下窄窄的袖口,发现上面的缠枝莲花绣得极为细致精美,从腰际直泻而下的百褶裙上,也绣了同样枝干遒劲的雪梅。雪白的梅花点缀在一片石榴红里,显得格外引人瞩目。 她生平第一次穿这样纯手工绣制的衣裙,心里老大不自在,不管走路做事顿时变得拘手拘脚起来,不敢像平日那样随意。 幽客见了,不禁笑道:“然然,这只不过是匆忙赶制出来的衣裙,手艺粗糙得很,若是换做往常,我们都嫌拿不出手。等过几日,你看看姚黄魏紫姐姐她们的手艺,就知道什么叫做巧夺天工、神形兼备、栩栩如生了。” 她的话一下触动了余然的心事。她猛然抬起头,瞥向气质脱俗的幽客,视线滑过她身上白色中流动着丝丝嫩绿色的衣裙,走动之间一小簇叶美花香的兰花忽隐忽现,让人误以为看到的只是幻觉。这样的衣物,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或只有传说中的月华裙、凤尾裙、花间裙才能与之媲美。 不对!余然睁大双眼,小嘴微张,这座空间本来就不是普通的东西,织女花仙都只存在于中国的古代神话中。 忽地,余然脑子里冒出一个突兀的念头。若是将这里的东西拿到现实生活中去,会引发多大的震动呢? 这个诡异的念头只在她脑海里一闪即逝。余然不是自寻麻烦上身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稍微想象以前在电视看到的某地一出现什么奇物奇人奇事,全国各地吃饱了没事干的人都纷至踏来的情景,她的头皮根就不由地一紧,暗道:坚决守口如瓶,不向任何人透露空间的秘密。 想到这,她脑筋不由自主地转到方扬身上去了,他那天喊了她去帮忙过后,就每天早出晚归,一句话也不发。包括奶奶的徒弟来家里,他都不曾出现。若是按照他对奶奶尊重的态度,那日首先出头的人,应该是他,而非大伯二伯他们。 左思右想很久,余然想不通这里面的缘故,瞟了眼牵着她往另一处地方去的幽客,垂下眼睑,遮去眸底流淌的伤感。有些故事,唯有经历过的人才能懂得其中的滋味。不管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是咸,余然都不曾责怪命运的不公。命运很公平,它给予每个人的机会都是相等的,不会出现任何的偏颇。只是有时候,人容易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从而忘记了最初的心愿,迷失在旅途中。 幽客牵着余然来到她们平时晾晒蚕丝的广场,纤指指向晒在竹竿上的一绞绞色彩斑斓,每一色都由深及浅排列的蚕丝线,耐心地为她讲解蚕丝染色晒制的经过。 “绣线的颜色,如果按照我们这些年染制的色彩来分,大概有上千种之多。这么说吧,调配植物性染料的熟练程度,晒制时间的长短,气温的变化,都会影响到绣线颜色。今天能染出来的颜色,明天未必能染出同样的,每天都在变化。它们之间的色差很细微,如果不是专业从事的绣娘,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变化。” 顺着幽客指的方向望去,余然忍不住赞叹:“好漂亮!” 除了漂亮两字,她搜刮尽脑子,也想不出其他更合适的形容词。她双眼放光地盯住挂在竹竿子上的一绞绞蚕丝,回想初次进入空间见到挂满楠木架子的蚕丝线的震撼心情,眉眼不禁笑得弯弯如月牙。 “晒丝最需要留意的是阳光的走向。然然,你也知道,日照的强度和角度在每一个时间段都是不同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我们都必须将所有的丝线翻身或是移动晒丝的架子,让丝线的每一面都受到均匀的阳光。只有这样子,晒出来的丝线颜色才不会出现斑驳的痕迹。当然,我们有时候也会特意染出那种在一绞中颜色由深及浅的丝线。” 幽客走到晒丝的架子前,抬手翻动上面被阳光晒得暖呼呼的丝线,余然提起碍事的裙摆,紧紧跟在她身旁。看着她熟练而轻巧的动作,心里的感觉就同刚才看到她们缫丝一样,除了写个服字,再无其他。 在晒丝的广场逗留了一会儿,余然又跟着幽客前往晒染布的广场逛了一圈,直到素客来唤她们,余然才恋恋不舍地拖着步子,前往下一个地方,花仙们平时用来做女红的宫院。 坐在绣架前,余然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绣了一半的牡丹图上。事先画好的彩色绣稿旁边,放着一朵真花,是粉色的,枝干和叶片花瓣都很新鲜,似乎是刚从花枝上采摘下来的。 这也算是绣花的一种惯用方式,许多绣娘在绣花草的时候,不仅会看着画稿,更会挑选一朵真花,细致观察花瓣叶片枝干的颜色,以及光影阴暗的变化。 穿在绣花针上的丝线劈得极细,大约是一丝。叶子的色彩晕染过渡得极为自然,和真花下面的叶片几乎没两样。余然眯眼细瞅,估量里面究竟用几种颜色的丝线套色。就她以前常用的,牡丹的叶子基本会用到三到四种色彩晕染,花瓣亦是如此。这样绣出来的花草,色彩会比较形象生动,活似实物。 在运用针法上,她非常喜欢用散套针来晕色,这些都是她自己绣东西时的一时感悟,要实际活用用语言来描述的话,余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 “然然,花卉是学绣学画的基础。这副花好月圆是你姚黄姐姐绣的。你看这里,叶片的重叠看起来是不是很自然?”素客俯下身,纤细的指尖指着层层叠叠,枝叶交错的叶片问道。 “嗯。”余然认真地点头,鼻翼间飘来一股淡淡的丁香花味。 “我们在绣的过程中,要先绣最底下的图案。然后一层层往外绣,就同这叶片,你必须先绣最底下的这张,尔后再绣压在上面的。这样绣出来的花卉真实自然,和我们在花园里欣赏花卉时感觉一样。这里特别需要留意的一点是,丝线得顺着叶脉的纹路绣过去,譬如这叶片大半是正面,一小半是反面。正面的色深,反面色浅……还有,绣针一定要垂直放下,不能斜或歪。” 虽然素客讲的内容都是最简单常识,余然心中也早就滚瓜烂熟。但她仍然一字不落地听进脑子里去,紧紧记牢,并提醒自己,这一次,她要重新开始学,放弃以前养成的那些坏习惯。 22 飞针 绣花,说起来,其实并不难。很多人一上手就会,但是绣得好确非易事。因为很多人的绣艺在专业的绣娘眼里充其量只是在填色,而非有灵气的创作。 一副图稿,一根绣花针,一堆五颜六色的丝线,便可将一个女孩子的才气、涵养、天赋、悟性都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人眼前。不过,针法就同染色的丝线一般,也都可以随时随地创新出来。只有拥有创造精神的女孩子,才能绣出属于自己的作品,而不仅仅是一味的模仿别人的画作。 余然在素客、幽客的指导下,选好图稿,找了一处光线好的位置,专心致志地在真丝底料上白描图案。等打好样,她找素客帮忙,俩人一起将打好样的底料上到绷架,紧跟着,按着图稿色彩的明暗光影,仔细对比挑选颜色适合的丝线进行配线,等配线完毕,她就坐下来,耐心十足地绣图所需要的各色丝线编织成一根根辫子,放到绣绷的前端随时取用。 将蚕丝线按照同一色系编织成辫子的理线方式,是比较稳妥的一种刺绣方式。当然手艺娴熟的绣娘喜欢将丝线按照颜色的深浅排列在一根光滑的竹竿上,并将竿子放在绣绷的前端。也有些喜欢拿线板绕起来,放在专门预备的抽屉式线箱里。这都是每个人打小养成的习惯,而余然的习惯就是随手将丝线编成辫子来整理。平时不用,她会把绣线收进樟木箱子里,以免沾上灰尘。用来绣制东西的绷架,平时不用,也必须拿一块软绸布盖住,这样可以保持绣面的整洁和干净。还有一样也需要注意,就是随时保持手部的干净光滑。所以绷架旁滋润肌肤用的霜得备着。这样可以避免绣线被刮毛,绣面失去丝线原本的光泽度。 余然漱口净手完毕,端坐在绣绷前,双眼盯住绣布上亲手白描的牡丹图。这幅画,她选了老半天,直接跳过了兰花玉兰莲花等花卉画稿,奔向富丽堂皇的牡丹花。碧绿的叶片上,粉色和大红色牡丹交相辉映,蝴蝶轻盈飞舞。整幅构图,雍容中透着活泼,活泼里捎带着一丝对将来美好生活的期许。 她决定,要以这副图去参加学校的手工制作展览。 依着素客先前的教导,余然先从压在最底下的叶子开始绣。由于是第一幅作品,她并没心急,只将一根花线劈开,在绣花针穿了一绒丝线进行绣制。若是按照她以前的坏习惯,为了赢得更多的赞美,虚荣心便一个劲地膨胀,硬是把一根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或是八分之一来绣制。这样不但所费时间极长,绣了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见成果,於是无疾而终。 见余然一开始只选择绣线的二分之一绣制,素客眼眸里不禁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很好,不急功近利,性子稳重踏实,做事有条不紊,细致周到,是一块学绣的好材料。她搬了一个绣墩坐到余然的绷架旁,观看她起针落针和运用各种针法的手势。牡丹的叶子用到的阵法很简单,也就是平针和套针,滚针。 起落针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边缘对齐整,至于拉得长或短,这就看每个人的悟性和天赋了。有些人中规中矩,师傅说多少距离,她就一丝不苟地遵照;有些人不循旧礼,喜欢创新,怎么绣得活气(绣活专用术语,意指真实自然。)就怎么绣;有些人胆怯,绣花针一拿到手里,两只眼睛只顾盯着底稿,不知从何下手? 至于套色,也就是晕色,那就更得看每个人对色彩的感知度了。在生活中学会善于观察,能够捕捉事物微妙的细节变化,才是学好绣活的关键所在。 素客捧着一个手绷,一边绣着丝帕,一边指点余然如何活用针法为绣图服务,而不是生搬硬套,规定这里用什么针法就用什么针法。从她的教导中,余然深刻领悟到她以前在处理细节地方时的坏毛病。 时间过得飞快,也有可能是泡过赤泉排除了体内杂质的缘故,余然一点也没感觉到疲倦或是肚子饿。她低垂着头,全神贯注地飞针落线,连素客和幽客什么时候离去了,也不曾知道。 “然然,该休息一会儿了。”素客单手撩起珠帘,端着一个描金的茶托走进来。看到余然聚精会神的样子,不禁眼眉含笑,柔声唤她过去休息。 “嗯!这几针绣完就过来。” 余然也不抬头,含糊地回答了几句,一头扑在绣活上。由于用的是一绒丝线,再加上素客这位手艺高超的大师傅的精心指点,所以她绣制的速度非常流畅,没有涩迟的感觉,每一步的处理都很到位,曲折处的线条运转自然细致,绣面服帖,针脚整齐。绣到末尾处,她在空当没绣的地方连着绣了几针极短的针脚,拿起放在左手处的绣花专用的翘头剪刀,贴着绣布剪去余下的线,随手将绣花针□一旁的针包上,长吁一口气,缓缓吐出。 “怎么还在绣?该休息一会儿了,老盯着影响目力。”幽客抱着几匹彩缎走进来,美目流转,看到余然低垂着颈子,还在研究刚绣好的那几片叶子,不由嗔责。 “我都唤了好几遍了,可她就是舍不得她的那几片叶子。”闻言,提着薄胎的白瓷茶壶倒茶水的素客不禁摇头苦笑。 对余然的性子是既喜欢又头疼。 幽客放下手中的额彩缎,移步走到余然身后,低下身,凑近去看她刚绣好的牡丹花叶子,行家出手毕竟不凡,她一眼就瞅出其中没处理好细节过渡的地方,手指很不留情地指过去:“这里的套色不太自然,针脚也没藏住。拆线,重来。” 余然仔细一瞅,果然同幽客说得一般,过渡色跳跃得太快,显得很不自然。很明显是她配色时发生的错误。她面一红,闷闷地点头:“我会拆线重来的。” 说着,她拿起剪刀就想拆线重新绣,手指刚触及剪刀的柄子,就被幽客劈手夺去去,啐了一口道:“刚是说着玩的。学绣也不急在这一时。你是第一次绣,出错是难免的。不要想着一步登天。学徒废掉丝线底料也是常事,我们也不指望你一鸣惊人,再鸣登天。只是你也不能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面,要当一个好的绣娘,光学怎么绣花可不行!” “奶奶也说过,她要我诗词书画乐理都要通晓。”余然的眼神坚定而认真。 听她这么说,幽客满心欢喜,她双手扶住余然的肩膀,微微笑道:“然然,你每天把两个时辰花在绣活上就足够了。按理说,你初绣,我们只能让你绣些枝干树丫锻炼基础针法,不过念你曾跟你奶奶学过,有些底子,所以这次就直接让你选稿上绷配色绣图了。” 余然听了,愈发感到羞愧不安,心道,她们只以为她是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就算是跟着余奶奶学绣,也得是从六七岁才开始拿针,岂知她的灵魂是重生的,完全拥有成人的思维和处事能力。思及此,她脸上的红晕加深,连耳垂都染上了浓浓的绯色。 “别害羞了!跟我们来吃点东西。”幽客笑嘻嘻地捏捏她的小脸蛋,拥住她起来坐到临窗的红木雕花螺钿圆桌旁,挑拣了几样水果放在果碟里送到她面前:“我们平时也不吃这些东西。今天你来了,我们也就陪着用一些,也算是开禁了。” 余然一听,糊涂了,眨巴着眼睛,目光来回在幽客和素客身上滚动。 “然然,你忘了。我们都只是一缕残魂,是不需要吃任何东西的。”幽客笑了笑,解释道:“不过以后,我们会栽种些蔬菜瓜果,方便你来时食用。” “这样子,姐妹们也不会觉得生活无聊。顺便能添点别的事做,展示各自的厨艺。”素客点头,郁郁的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怅然。 “然然若是喜欢,也可以跟着学做一些。你久客蜀客姐姐她们的厨艺都不错。” “嗯!” 余然忙不迭点头同意,透过幽客和素客她们的话语,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她们的寂寞和孤独。也许她的到来,给这个沉寂了许久的空间带来了一丝明媚,使得她们都将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她这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既然她继承了这个空间,那她就一定会让她们的脸上重新盛开笑容,忘记过去的哀伤。 23 法子 春暖乍寒,百草回生,是多种疾病复发的季节。 余然在上体育课的时候着了凉,一觉醒来,温度一下烧到三十八度半,小脸烧得滚烫通红,整个人意识不清地胡言乱语,喊着什么别走,奶奶不要死,织女娘娘什么的……余奶奶坐在床沿边,皱眉听着从她嘴里冒出来的古怪话语,清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 一句奶奶不要死,深深地震撼了她的心灵! 良久,余奶奶叹息一声,伸出布满茧子的右手,轻轻抚摸余然烧得通红的脸颊。虽然那不清楚余然为什么会做她死了的噩梦?但余奶奶十分明白,或许每个年纪大的人都知道。人生七十古来稀,年纪大了,能多活一天就算一天。余奶奶并不惧怕死亡,心里唯一的牵挂是师门的手艺后继无人。余然的绣艺进步神速,可余奶奶依然担心,她年幼收不住性子,没过一两年就把学过的东西都丢下了,跑去玩其他的了。 绣花是件很枯燥乏味的事。一件精细的绣作,通常要花费一年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绣制完工。余奶奶并不希望余然小小年纪就把时间全都花费在这个上面,毕竟这年头,不读书就没有出头的希望。当一个绣娘,前途可以说是一片黯淡。她还是希望余然能够上大学,拥有城市户口,而不是农村户口,进国有企业去工作,等将来年纪大了,每个月领劳保悠闲安逸度日。 这也算是余奶奶的一件心病!当年她如果一直在上海工作下去,那她现在就和她妹妹虞爱秀一样是退休职工,每月都可以领到一笔退休工资。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手毁了,也不能做绣活赚花销,每年都只靠三个儿子过年时给的米钱度日。儿子女儿都很孝顺,余奶奶却是个十分知趣的人,不喜欢伸手用儿女们的钱。 余然晕沉沉地醒过来,勉强睁开好像黏在一起的眼皮,抬手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见坐在床沿边上的余奶奶,盯住瞅了一会儿,视线越过雕花的床围栏投向窗外,发现太阳光已经晒过整个书桌,抵达五斗柜的边缘。 “奶奶,现在几点了?是不是中午吃饭的时间了?”她揉揉太阳穴,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刚才做恶梦掉下无底悬崖的阴影。余然每次感冒发烧,都会做一个噩梦。走着或跑着一脚踩空,不停往下掉,没有尽头的往下掉。 “小扬在做。”余奶奶用手背量了下余然的额头,见温度退下去了,心里顿时安稳了不少。冬春季节是脑膜炎多发的季节,她还真怕余然这次会被传染到。 “他在给你熬红枣桂圆粥。一会多喝两碗。” “奶奶,你有没有想过开班教学?”余然抿抿唇,说出在脑子里徘徊了好几天的念头。为了杜绝那女人的纠缠,余奶奶主动开班授徒是最好的应对办法。 “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藏了些什么?连开班授徒的法子,都被你想出来了。”余奶奶一愣,旋即笑着摇头:“我哪有那闲功夫带徒弟?何况我也没那资本带。要是手还好,我倒是想多找几个小姑娘,重新办个刺绣的作坊,帮人加工绣活。” “奶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你在家里开班带徒弟了,那个人就找不出理由来请你去她的绣花厂里当师傅了。”余然拉紧被子,侧转身,面对着余奶奶,犹豫了片刻,说出心里的想法。 “不过,我怕那人见你在家带徒弟了,反而会暗地里送人来学,等学会了抽身走人。到时奶奶就又白白花费一番心血了。” “这我倒不怕!有些东西不是她想偷师就能偷到的。” 一提到那个被她逐出师门的徒弟,余奶奶的脸色顿时沉下来。这段日子,那女人明面上不来,私底下小动作不断。家里不断地有熟人来走动游说这事,要她去那间绣花厂里当师傅带徒弟。细细数落下这几天踏上家门的客人,余奶奶心底一片清明。看来,这个绣花作坊,她不开都不行了。 等清明节三儿子余云康一回来,人到齐了,就商量着办这事。她就不信,以她几十年的人脉关系,还比不过她一个整日汲汲名利的小丫头。现在可不是当年乱糟糟的动乱时期,由着她来胡乱抹黑,随意编造歪曲真相。 余奶奶站起身,走到五斗柜旁拿起刚才倒的白开水,摸摸杯身不烫了,便端起来送到披着外套坐起来的余然跟前,突然问道:“然然,你绣的牡丹为什么没留水路?” 早上闲着没事,她就揭开盖在绣架上的红纱巾,准备看看余然的绣活进步了没?一打开红纱巾,意外发现上面绣了一半的牡丹花没有按照刺绣的习惯留下水路,而是直接压了过去。qǐsǔü她仔细研究了会,觉得不留水路的绣法更为活气。牡丹花瓣的正、反、坐、躺、卧的姿态都显得栩栩如生,丝理的运转更为圆润自然。 一时没提防余奶奶会突然问这些,余然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捧在手里的水杯也差点泼在被子上。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深吸几口气,平定情绪,想好对策,装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说道:“奶奶,这事我就告诉你,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余奶奶哑然失笑,很配合地凑到她跟前,以同样低的声音问:“是什么事?” “我在梦里见到织女娘娘了,就是我们师门的创始人。我最近每天都会在梦里跟她身边的花仙们学绣艺,她们教我采桑养蚕缫丝染色晒丝打样配色绣图……”余然说的都是真话,至于余奶奶相不相信,认为她是小孩子信口胡说,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你真的见到织女娘娘和她身边的花仙们了?”余奶奶镇定自如的表现出乎余然的意料之外,她似乎一点都不奇怪余然的奇遇,仿佛这些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奶奶,你不觉得奇怪吗?”余然忍不住了。 “不奇怪!” 余奶奶笑着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回头看看五斗柜上的闹钟,见离十一点吃饭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垂眼斟酌了下,抬头一脸肃然地盯住余然的眼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谨慎态度,慢慢回忆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一段往事。 “每一任掌门在交接掌门信物的时候,都会告诉自己选择的继承人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远古神话的故事。这个故事就跟西游记一样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想象力。我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师门流传的神话故事,随意杜撰出来,为了烘托乞巧门的神秘。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清楚地意识到,那个故事是真实的。” 余然捧着陶瓷水杯,眼睛一眨不眨地聆听余奶奶埋藏在心内的秘密。越往下听,她越惊讶,原来大竹园里的宝藏真的和她的师门有关系。 “奶奶,你就没想过去大竹园里找吗?” “然然,我告诉你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去执意寻找。乞巧门门规讲究的便是随缘两字。有舍有得,不懂得舍,如何能得?这世上的东西,又有哪件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闭上眼,咽了气,来时空空,去时空空,能留下,就是一捧骨灰。”说到这里,余奶奶停住,侧过头拭去眼角的湿润,苦笑一声道:“就算那捧骨灰,到最后也要埋进地里,隔个数十年或百年,化作草木的养料。”末了,她长叹一声,起身嘱咐道:“然然,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拿个脸盆和水杯来给你刷牙洗脸。”打开房门,下楼。 听着从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余然静默不语,双眼怔怔地注视米白色的棉布帐顶,上头挂着一个她第一次拿起绣花针缝的红色绸布香囊。葫芦形,样子很丑,绣工粗糙,流苏结也打得长短不一。 家里的麻烦事,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一件一件接踵而至,让她防不胜防。 24 庙会 时光飞逝,转眼的功夫,农历二月十九陆圩赶庙会的日子到了。余然和三堂哥余军跟着奶奶一路穿田埂走小路,到余军的亲生父母家吃上梁酒。到了那家,余奶奶和那家的长辈笑着说客套话,余军也被喊去叫人,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家的长辈一个不落地喊了下来,同时也拿了不少见面的红包。余然乖巧地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看着屋子里热闹的情景发愣。忽然,一个较小的红色身影闯进她的眼帘,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的二堂姐杨美华。这个姐姐长得非常像她二伯母,个子娇小玲珑,也就一米五左右。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杨美华下意识地掉过头来望向视线的来源处,发现坐在门口竹椅上的余然,她不禁冲她眯眼一笑,随即和身旁的养母说了句话,转身走进屋子里。余然见她毫不犹豫地离开,原本期待和她重新认识的的心思顿时落空,眼皮一耷,脑袋垂下,两只眼睛盯着脚上白球鞋的鞋带子发呆。 “然然,开席了,我们先去坐下吧。”余军喊了一圈大人,口袋满满地蹲到堂妹跟前,喊她去坐席吃饭。 这年头的酒席还不错,十个荤素搭配的冷盆,八个炒菜,三道汤,一碗香菇笋片开洋汤或童子鸡汤;一碗青鱼草鱼尾巴汤或甲鱼汤;一碗甜汤,两道点心,一道用小笼馒头或其他小点心;一道酒席上不可缺少的八宝饭,当然香酥鸭和红烧蹄髈亦是不可缺少的。在进入2000年以后,香酥鸭一律换成了烤鸭。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吃得余然小肚子像个西瓜样圆滚滚的。太久没吃到过去的酒席了,很多菜都还是她记忆中怀念的味道,余然一边吃一边留心隔壁席上的窃窃私语,对大人们在大庭广众下毫无顾忌地谈论她三堂哥余军和二堂姐杨美华互换的事,非常不满。 她心道,也不看看当事人就在场,难道真以为小孩子听不懂的吗?她偏过头,窥看了一眼余奶奶和余军的脸色,见俩人似乎并不受干扰,压在心口的大石头也轻了好几分了。 吃过饭,又坐着谈了一会家常琐事,余奶奶起身告辞,说是要带着两孩子去山上的清水洞里去玩玩。杨爸杨妈急忙去厨房间端了三碗红枣赤豆汤出来,非要他们吃了下午点心再走。余奶奶推脱不了,只得坐下来继续吃。幸而都是那种小碗,不然还真塞不下去了。 吃好点心,余奶奶领着两孩子走小路离开,杨爸杨妈送到村子口,才返回。期间,余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生父母家,面无表情地看着新盖起起来的楼房,许久都不说一句话。余然见状,也不敢多话,默默地走在他旁边,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他脸部表情的变化。 “我以后不想来了。”余军突然丢下这一句话,拔腿赶上走在前面的余奶奶,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好奇地询问关于清水洞观音的传说。 余然呆了呆,看他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脸孔,心里不禁来气,暗道:算了!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这事又与她没有任何干系,她急什么?她仰起头,看看天空,瓦蓝瓦蓝的,白色的云彩随着风快速地向北推移,阳光忽隐忽现,地里的麦苗青青翠翠,金黄色的菜花开得烂漫无边。 沿着大路边说边走,兴许是小孩子精力充足,不知疲倦,余然以前只要走一段路就会腰腿疼,但今天的精神格外兴奋。一点都没疲惫的感觉。她不时摘采路边花草的叶片,研究叶脉花瓣纹理的走向,正反侧卧坐每一个姿态都细细观察,走在前头的余军不时回过头来,提醒落后一大截的她加快步子,免得迷路走丢了。 来到清水洞的山脚下,今天是庙会,山下人山人海,余奶奶一左一右拉住两个孩子,顺着山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很简单,就是位于半山腰的清水洞,民间流传里面能够看见观音。有人说在洞里见过手拿净瓶的滴水观音;有人说见过怀抱婴儿的送子观音;有人说见过坐在莲花台上微笑的观音……反正不管民间怎么说,那座小庙里的送子观音经过无数民众的祈求,确实发挥了她的灵验。 阶梯不宽,大概一米左右,只能供两人一上一下。余奶奶走在前面,余军和余然紧随其后,一路上,不少人见到余奶奶都亲切的问好,夸赞余然和余军长得聪明伶俐,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将来一定有出息。余奶奶听了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很开心。当长辈的,最喜欢的便是家里的小辈有出息,即使现在年幼看不到将来的成就,但被人随便这么一夸,心里难免与有荣焉。 爬了大概十几分钟,三人来到位于半山腰的清水洞。余奶奶先从烧香篮里拿出香烛元宝纸钱,嘱咐余然提好烧香篮,自己先去点燃香烛上好,尔后去当天的香炉里化了元宝纸钱。最后拉着余军余然去庙里向观音菩萨丢香钱磕头。 磕好头,她带着两孩子转出小庙,进入位于庙后的清水洞。洞窟很小,里面有一个半大不小,清澈见底,水质甘甜的水潭。潭的四周围着木栅栏,上面随意挂着几个用可乐瓶子做的小吊桶,大概是特意赶来取水的游客丢下的。 清水洞最出名的就是它的水,传言二月十九那天的水有灵气,用那水擦拭眼睛会目清眼亮,饮用能够消灾解病。至于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就不得而知了。附近一带的人都这么说,余然入乡随俗,指挥余军拿了个小吊桶,倒着投进水潭里,有技巧地晃荡了几下红绳,吊桶吃水下沉,很快灌满一桶了,利落地提上来,灌进事先预备好的塑料瓶子里,带回家与兄弟姐妹们分享。 余奶奶在旁边看了笑得直摇头,对余然之前执意带着空可乐瓶离开的内幕恍然大悟。她今天特意带余然来自然不是为拜观音菩萨,而是为了师门的秘辛。在那个世代相传的故事中,曾提到清水洞里面的水是灵泉,可助修行。 灌了一可乐瓶子的“仙水”,余然心满意足地盖紧瓶盖。这事她早想做了,只是以前碍于年纪太大,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下做这事。现在重生了,她仗着年纪小,堂而皇之地指挥比她大的堂哥余军做事。 “然然,你先去那边接山岩上滴落下来的水擦洗眼睛,然后到观音菩萨这里来磕头。”余奶奶沉声吩咐。 “嗯。” 余然也不问理由,走向余奶奶指的角落,伸手接了点岩石上滴落下来的水清洗眼睛,顺道把手也给洗,抽出口袋里的绣花手帕擦干,跪到位于清水洞中央的的一座观音小像前的蒲团上,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立在余奶奶的身后,打量观音像。越打量,心里越犯嘀咕,怎么看都觉得那不是观音,而是织女的样貌。 “然然,再去接点水喝下去。记得,要连续喝三次。”余奶奶继续吩咐。 他们来的时间较晚,山洞里的人流不多,进来的人都忙着吊水灌水,谁也不曾留意余奶奶和余然的动作。 余然顿了下,毫不迟疑地走到原来擦洗眼睛的地方,用手心接了水喝下去,反复三次,等最后一口水喝下去,她猛然感觉体内产生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爆发出来一样,脑子里也是,就同上次神针和她融合在一起发生的现象一模一样。她勉强忍着剧痛,咬紧下唇,趁人没注意,急忙伸手扶住湿漉漉地岩壁,装出观察岩壁的样子。 岩壁的表层尖锐冰冷,微微刺磨着她掌心的肌肤,余然闭上双眼,尽量忽略头重脚轻地晕眩感。通过上一次的事,她蓦然明白过来余奶奶领她来清水洞的目的。 这里水,就是幽客她们说的可与而不可求的灵泉! 25 融合 第一次受到灵泉的冲击,余然并不知道怎么引导体内乱窜的灵气?所以等余奶奶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她身体里的力量已经差不多被抽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是从水潭里刚捞出来的一样,恍恍惚惚的,不知身在何地? 余奶奶见状,眼前一黑,双脚发虚,她从没想过因她的一念之差会导致余然走火入魔,差点就命陨了。若不是幽客坚持余然得泡七七四十九天的赤泉才能离开乞巧空间,这一回,余然的小命算是彻底玩完了! 在余奶奶倒下的瞬间,趴在木栅栏上往水潭里丢硬币的余军瞧见了,一个箭步飞冲过去,眼明手快地抱住余奶奶的腰,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她勉强撑住。一旁进香的村民们看到了,纷纷上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祖孙俩抬到较为僻静的客房去歇息。更有心善的急匆匆跑下山,在山脚处找了电话,直接拨了医院的电话,喊救护车来救命。 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余然微微睁开眼,发现余军失魂落魄的趴在她的枕头边,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不动,漆黑的瞳孔深处流淌着浓浓的不安。一见到她睁开双眼,余军立马抬手擦擦通红的双眼,哽咽着嗓子说道:“然然,吓死我了!刚才你和奶奶都突然……” “奶奶?奶奶怎么了?” 一听奶奶出事了,余然心神顿时大乱,连忙打断余军接下去的话,追问余奶奶的情况。她双手撑住泛着陈旧味道的褥子,想要爬起来,不想手里一丝力气都没,连稍微动下手指头都觉得困难。见此,余然愣住了,脑袋好像被人突然用锤子敲打了似的,嗡嗡直响。她双眼茫然地注视着余军一张一合的嘴巴,耳朵里回荡着仿佛来自天外的话音。 “奶奶刚才醒过来了。到外面去感谢庙里看庙的婆婆和医院里赶来救治的医生了。”情绪激动的余军没注意到余然脸部的微小变化,仍然为她的醒来感到高兴。他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余奶奶和余然晕倒后,来清水洞烧香的十里八乡的村民们慷慨相助的事。 “三哥哥,我很累,想睡觉。你先到门外去帮我看着,不让任何人来打扰,好吗?”余然语意艰涩地开口请求。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她权衡再三,变着法子支开余军,尔后进入乞巧空间去问个究竟? 余军一顿,不是很明白余然的话,但向来对妹妹唯命是从的他很听话地站起身,伸手给余然掖掖被子,一本正经地交待了几句,转身打开漏洞雕花的仿古门,轻手轻脚地关上,在门“吱呀”一声合上的瞬间,余然猛地抬起眼,不舍的目光与余军穿过门缝的担忧眼神,在空中相撞到一起,对视数秒,门“砰”地关上。 脑海中浮现余军以前对她说的一句话:“然然,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哥哥。这世界上,只有亲情是无法割舍掉的。” 余然闭上双眼,把头使劲往后仰,不让眼角的泪水滚下来,沾湿头底下的枕巾。感情,不管是一堆人还是几个人,讲到底,也就是一个人的事。喜欢不喜欢、舍不舍得都只是一个人的心情在矛盾。 静默半响,余然平复纷乱的思绪,心念一动,闪入乞巧空间。她身形还未站定,素客和幽客各冷着一张俏脸现身,俩人一左一右架住摇摇欲坠,几近虚脱的余然,将她带进橙泉边,褪去衣物,浸泡其中。橙色的泉水不断地冲刷修补余然全身藕断丝连的经脉,在人肉眼无法察觉的地方,她全身的经脉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一得天独厚的福缘,暗中助她渡过了无数生命交关的危急关头。只要她的灵魂有一丝未灭,即使肉.体消失了,但她也不会从天地间消失。 余然在橙泉里足足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缓缓醒转过来。一抬眼,怔住,一二三四五……一群美人围坐在橙泉周围,绕线的绕线;绣花的绣花;嬉戏的嬉戏——敢情在她水深火热的时候,她们都玩得不亦乐乎。 “醒过来了。先让我诊下脉。”久客梅花蹲到眼神茫然的余然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背试探她额头的温度,翻开眼皮瞧瞧,命令她张开嘴看看舌苔,尔后将手指搭放在腕上诊脉。 见久客面无表情的微眯着眼睛,纤指一直搭在脉搏上不说话,幽客和素客顿时慌了神,凑过去语速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这次的意外完全是由于俩人粗心大意造成的。假如她们一早就像余然讲明融合灵泉的危险,也不会发生这种差点要了她小命的事故。 “这次算是把命捡回来了。”久客面无表情的回答,抬眼扫视素客幽客脸上的表情,捕捉到俩人眼眸深处忽闪而过的一丝放松,她嘴角微翘,一抹清浅而又绝美的笑容突然间绽放。 “她这次必须将所有的灵泉都浸泡过后才能离开。不然,她的身体将永远留下无法治愈的恶疾。就算是有太上老君炼制的仙丹灵药都无法医治。” “我们会每天按时监督她泡的。”一听她这么说,幽客素客悬在半空的心骤然回落到原处,暗自下决心,这次一定狠下心肠,以强硬的态度留下余然。 恍恍惚惚中,余然听到花仙们的交谈,她很想出言阻止,张开嘴,啊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手脚依然无力抬起,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一般靠在泉池的岸边,温热的液体抑制不住地从眼角处淌下,无声无息地融入橙色的泉水。 她想回家,想奶奶,想爸爸妈妈弟弟……不想永远留在这个六界梦寐以求的永恒空间。长生不老从来不是她的梦想,她这辈子,就想当一个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子,重新拾掇起以前错过的人或事。 后悔吗?余然扪心自问。不!永远都不悔。这些不平凡的经历永远都不能阻止她向往平凡的心。开一间小绣坊,找一个懂她、理解她、宽容她的知心爱人,美美满满地过完这辈子。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康泰。 “然然,你别急!等你浸泡好所有的灵泉,你的身体就会恢复。以后就再也不会生病了,也不用怕什么毒药毒虫毒物。”就算你的神识只剩下一分,你也可以重新复活。你注定要离开你的家人和朋友,一个人在世上独自流浪。只有寂寞和孤独才会成为你永远亲密相伴的友人。其他的都只是过客。亦包括我们这些残缺的花魂。 幽客留意到余然眼角滚落的泪水,忙抽出丝帕为她擦拭,可她不敢告诉余然全部的真情。经过多日的相处,她深知余然的心愿,只想做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子,过平常的人生。假如她得知一切,心生恨意,堕入魔道,那她们就有负织女娘娘幻灭时的嘱托了。 所谓的神仙也不是永恒存在的,他们都是有寿相的存在。 26 拐卖 W县春季是赶庙会最忙碌的时候,路上来来往往赶得最急的不是走亲访友的村民,而是各式各样的乞丐群。一群一群的乞丐随着庙会不停地转移,过着走村串户乞讨的日子。没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会回哪儿去? 二月十九过后不久,清明和余然所在镇子的二月二八宋帝庙会紧随而至。宋帝是十殿阎王中的第三殿,掌管黑绳大狱和十六个小狱。凡是在人间犯下忤逆尊长、忘恩负义、教唆诱使别人犯罪、盗文挖墓等罪行的,死后会被送到宋帝王掌管的第三殿去确认罪行,尔后进行刮脂、穿肋、挖眼、拔手脚的指甲等刑罚。 余然那几天成了全家的重点看护对象,不仅请假在家休养身体,连余奶奶都寸步不离她的身边,非得过了清明才让她回学校上课。余然在家闲着无聊,每天不是练字学画看书,就是趴在绣架前绣她的牡丹,不然就背诵草药的特征习性。 就在二月二八的前一天,她父母坐火车回来的那天,发生了一件她意想不到的事。那件事对她的影响很深,以至于影响到她的人生观,直到与某些人的重遇,才使她从中解脱出来。 那天上午,她一早就拿着毛笔在院子里水泥地上练字,余奶奶去后面的大儿子家商量事情了。在她专心致志练字的时候,大门外传来小孩子乞讨的声音。临近庙会,村子上每天来要饭的乞丐络绎不绝,一天起码要跑上十几个。有的人家嫌麻烦,索性就把大门关上,装作家里没人的样子。余然家今天没关,因为父母要回家。 听到大门口乞讨的声音,余然抬起头,眉头微皱,放下毛笔,站起身打算出去看看。走到厨房间,一抬头,大门口背着光站着一大一小两孩子。男孩和她差不多年纪,女孩年纪较大。俩人的衣服脏兮兮的,裤脚袖口下摆破破烂烂,其他位置也打了不少补丁。眼光在俩人的脸上稍作停留,脸孔很脏,看不清长的样子,不过眼睛很漂亮。女孩子有点冷漠,男孩子的眼神忽闪有点羞涩。 “小妹妹,行行好,给点东西吃吧?”女孩子说话的语调很生硬,不像是专门干这行的熟手。听到姐姐这么说话,男孩飞快地抬头瞄了一眼余然,怯生生的视线与余然打量的眼神相撞在一起,怔忡一秒,旋即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立刻垂下头,黑乎乎的两只小手抓紧捧着的搪瓷罐子,吱吱唔唔地挤出和姐姐同样的话语:“小妹妹,行行好,给点东西吃吧?” 余然顿了下,望了眼站在门口乞讨的姐弟,伸到口袋里掏钱的手停住。脑子里浮起以前的报道,出来乞讨的孩子大都是受大人控制的,他们讨到的钱回去全要上交,与其给他们钱,不如给点吃的。 她想了想,转回厨房间打开碗橱,看见第二层还有一些奶奶给她预备的下午点心——鸡蛋糕。她伸手拿出来,尔后拿了一个干净的搪瓷水杯,倒了一杯子热开水,一手拎着鸡蛋糕,一手端着热水杯,慢吞吞地走出去。 到了外面,她将手中的鸡蛋糕和搪瓷水杯递给那对眼露惊喜的姐弟,视线随意一扫,瞥见男孩子捧在手里的搪瓷罐子里零散丢了些一角两角的纸币,稍停片刻,目光往下移,瞄到他脚上穿的鞋子,球鞋的顶端破了几个小洞,露出没穿袜子脚趾头。 余然看得心酸,这对姐弟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本该是在课堂里上学的年纪,但现在却因为大人,要以乞讨为生。 “小鳖,你慢点吃,当心噎着。”姐姐端着水杯,小声叮嘱狼吞虎咽的弟弟慢点吃,鸡蛋糕不多,只够姐弟俩每人两个。姐姐给了弟弟两个,剩下的全都藏进口袋里,她捧着热开水,一口一口地喝。 他们姐弟俩走了很多村子,大多数的村民见到他们都流露出厌恶的眼神,有的甚至直接把门给关上了,好心点的见他们可怜,会给的一角两角。余然是第一个没给他们钱,只给食物的人。 “你不吃吗?”余然见姐姐只喝开水,不吃鸡蛋糕,不由开口问。 “我不饿,喝点开水就行了。那些留给小鳖当晚饭。”大概是感激余然给的食物和水,当姐姐的眼神柔和了不少,说话的语调也没一开始那么生硬了。 余然听了,猛地抬头看她,女孩子脏兮兮的脸上浮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不相信她不饿,呆呆地看着女孩含笑的双眼,心里酸楚的感觉愈发强烈。余然心里有一种冲动,想要帮助他们回家上学,改变他们以乞讨为人生目标的命运。 “你吃一个吧。我再去看看家里有没有其他吃的?”她别过脸,眨巴了几下眼睛,逼回眼底的湿意,哽着嗓子说了句,拔腿跑回厨房间,打开碗橱仔细寻找吃的东西。今天余然家不准备做午饭,打算晚上等她父母回家,做顿丰盛的,喊上两个伯父家和姑姑家一起吃顿团圆饭。 在她离开的一瞬间,“小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余然离开的方向,转头对姐姐说道:“姐,我们可不可以请她帮忙?” “她不过是个孩子,怎么有力量帮我们?小鳖,你忘了上次的教训了。”姐姐一边说话,一边左右张望,察看周围的动静。 每次他们俩出来乞讨,后面都有人跟梢,怕他们俩中途跑了。她和“小鳖”不是亲姐弟,都是被拐来的孩子。“小鳖”被拐来的时候很小,才三五岁,和另外一个孩子每天哭着喊妈妈,拐他们的那个人一怒之下,狠狠地暴揍了一顿,把另一个孩子的手肘都给弄断了。一想起那个胳膊畸形被分派到菜市场里坐着乞讨的孩子,姐姐咬紧下唇,眼睛迸射出恨不得将那些人千刀万剐的火光。 “姐,我不想一辈子都要饭,我想上学,我想回家……”“小鳖”想起先前讨饭经过的学校,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开心的笑脸,让他死气沉沉的心一下子又活络起来。‘ “姐,我们给她留张纸条,请她找人帮忙救我们俩。”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拿出一支拇指般长短的铅笔,眼神坚定地塞到姐姐的手心里。 “好吧。”姐姐重重地点头,在搪瓷罐子里找了一张一角的纸币,歪歪斜斜地写了“救我”两个字,左右看了看,把纸币折叠了下,压在搪瓷水杯的下面,抬头冲着“小鳖”点点头,俩人端起讨饭的罐子,一前一后地离开。 他们不敢奢望余然一定会出手帮忙,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都想离开,不管去哪,只要不是在那群人的手底下乞讨为生,他们都会很满足。 27 辩解 “救我” 余然站在门口,双手拿着皱巴巴的纸币,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救我”两个字,歪歪斜斜的字迹表达着两个孩子魂牵梦绕的回家之路。她呆呆地看着,脑子里混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大人,大人只会嗤之以鼻,认为是小孩子无聊的玩笑。 乞丐是流动人口,他们随着庙会不停转移,每天住的地方都不同,桥洞、没人住的空房子、街头、公园都可以成为他们的暂栖之地。余然不敢托大,认为自己一定可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两个一面之缘的孩子。现实是,她找到了又怎样?光凭她,一个十岁的孩子,拿什么去跟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乞丐团伙斗?救人不成,搭上自己,害得家人为自己担忧,那是下下策。 “然然,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一早出门买菜的方扬回来发现余然背靠着大门发呆,眉头不由一皱,视线落到她手里拿着的一角纸币上,眯眼仔细一瞅,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救我”两个字。从笔迹来判断,写字的人应该是孩子,大概是哪个孩子无聊的恶作剧,他眉梢一挑,不在意地笑了笑。 余然回过神来,抬眼看向忙着从自行车的篓子里拿菜出来的方扬,抿抿嘴角,考虑了下回答道:“我在想一首歌,是关于被拐卖的孩子的曲子。” “哦!有这样的歌吗?我没听过,给唱唱。”方扬弯下腰,一手拿菜单,一手清点买的菜和调料,看有没有遗漏的? 余然清了清嗓子,回忆下那首歌曲的歌词和曲调,扯开嗓子唱起来:“夜深了,宝贝你怕不怕黑?天冷了,宝贝你在哪里睡?你的脸上是否挂着无助的泪?北风吹,宝贝你怎样面对?雪花飞,宝贝你找谁依偎?没有你,我就要崩溃。满世界寻找你,无法安睡。历尽艰难踏遍千山万水,快回来吧!我的宝贝。别让妈妈的天空一片黑!” 稚嫩脆脆的嗓音唱这首充满悲凉色彩的歌曲,显得很不合适宜。余然找不到其他人帮忙,只能将全部希望的寄托在比她大,凡事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方扬身上。她知道做厨子这一行的,在外面认识的人多,方扬肯出头的话,那两孩子获救的希望就无疑多了几分把握。 歌词触动了方扬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他抬起头,眼神疑惑地审视仿佛一夕间成长起来的余然,对她能够完整唱出一首从未听过歌曲的行为感到很惊讶:“这歌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他开口问道:“我记得你可是连队歌的歌词都记不牢的。” “偶尔听到的,觉得歌词好,就这么记住了。”余然在方扬严肃的眼光下,怯生生地垂下头,双眼盯住脚尖,找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搪塞过去。 “方扬,刚才来了两个讨饭的孩子,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这个。”她伸手将写了求救字眼的一角纸币递到面色严肃的方扬面前。等他一接过,余然赶紧缩回手,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方扬的表情,观察了一会儿,见他随手将纸币塞进口袋里,满不在意地清点摆了一地的东西,她的肩膀不禁耷拉下来,垂头丧气地上前去帮忙拎东西。 “这事你不用管。我会找朋友找找,能救就救,不能只怪他们的运气不好。还有,就算救回来了,他们也不一定知道家在哪里?最后依然要被送进孤儿院里去。小孩子家家少管这种闲事,当心被骗了还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个圈套?专用利用小孩子来骗小孩子。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不要幻想着一夜之间变成超人拯救整个世界。还有,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心甘情愿过这种日子呢?很多人一开始或许不愿意,但日子长了,不干活,只要伸手说几句好话就有钱来……” 在她灰心丧气地拎东西的时候,方扬突然开口了,冷嘲热讽的一席话将余然满腔的热血激情打击得一滴不剩。谁叫人家说的话都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弄得余然连出言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何况方扬假设的事,她以前确实看到过相关的报道,在笑贫不笑娼的年代,伸手乞讨也成了一种职业。 “要不要我帮忙?”余然忍不住,不亲眼见到那对姐弟平安,她心里总七上八下,晃得厉害。 “你给我在家待着,除了学校,哪里都不准去。庙会这几天龙蛇混杂,你要是被人拐去卖了……” “打住!我都十岁了,不是四岁好不好?再说拐子拐人也不会挑选像我这样的孩子下手了。你不要在这里危言恐吓我,我不是小孩子,才不会被你吓住呢!”余然撇撇嘴角,弯腰挑了几样轻便的塑料袋,拎进院子里的水井旁。 “像你这样大的最好了。养几年,就可以卖到山沟沟里去当人家媳妇,赚笔聘礼钱。”方扬将自行车推进前堂屋停好,拎了剩下装菜的塑料袋坐到水井旁的矮凳子上,指挥余然拿来围裙、砧板、刀、剪刀开始杀鱼和黄鳝、鳗鱼什么的。 “那拐子岂不是亏了!养的过程中还得时刻提防我逃跑去报警。”余然另端了一张小矮凳子,拿了几个塑料装菜的篓子,坐在旁边择菜。 “把你当猪一样,关在屋子里拿链条锁着,吃喝拉撒全在里面,每天只给吃一顿粥,不饿死就行。”方扬瞥过余然手中的青蒜苗,低着头杀鱼,刮鱼鳞动作熟练而迅速,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杀好鱼,换了把剪刀,拿起滑不溜秋的黄鳝开始杀。 “方扬,你是故意的,对吧?我说一句,你就用十句来反驳。”余然怒了,她都被关在屋子里当猪养了,也亏他想象得出来。 “我说的是事实。有空多看看报纸、听听电台、看看新闻,或者看看电影电视小说,上面不都这样演的。”方扬不以为意,低着头,满手是血地将地上的鳞片内脏收拾进一个塑料袋子里,等会拿出去埋在桃树底下当肥料。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然然,你想过你绣的东西如果没人欣赏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吗?不用你绣的东西比喻,就拿我做的菜,假如没人喜欢吃,我这个厨师等于是不合格的。当然,不懂得推陈出新,菜单上老用那几道菜,味道做得再好,总有一天也会被残酷的竞争给淘汰掉。”方扬拿起吊桶,打开井盖子,弯腰吊水,准备洗菜。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和救那两孩子有什么关系?”余然放下手里择了一半的青蒜苗,跑到水池旁的洗衣台上拿了两只大的塑料脚盆,放到方扬脚下,尔后跑进厨房间拿了几个搪瓷的小脸盆出来。 “自救和等着被救存在着本质上的不同!”方扬吊满两脚盆的水,坐下来清洗杀好的鱼和黄鳝等。 “第一种是积极的,第二种是消极的。就像你今天遇到的这两小叫花子,他们的心理其实非常矛盾。他们完全可以自己寻找逃跑的法子,你也知道每次赶庙会的时候,维护治安的警察是最多的。可他们因为害怕被报复,所以放弃主动求助。” “你怎么肯定他们没求助过呢?”余然不同意,提出新的看法:“也许他们曾经跑过,但又被抓了回去,并威胁恐吓了一顿。威胁他们下次再敢逃,就打断他们的腿,折断他们的手,或者转手卖给其他人。” 方扬听了,噗笑出声:“然然,你将来去当编剧吧。” “大人恐吓小孩子,不都用这套。区别在于有些人只是口头恐吓,有些人付诸于行动。”余然白了他一眼,拎过装了笋的袋子,拿出一个春笋开始剥壳。 “就算你的假设成立。他们基于害怕的心理,不敢向人求救,但他们为什么留下纸条向你一个孩子求救呢?难道认为你一个孩子的力量比警察的力量还大?”方扬冷笑。 “这件事先不管它真假,你想救他们的心情,我很理解。可没摸清头绪就一脚踩进去,你确定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 “你胡说什么?方扬,我现在才发现,你把人性想得太恶了。”余然小脸气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圆圆的,怒视着表情冷漠的方扬。 “不是我想得恶,而是现实摆在眼前。你拿着这张纸币去派出所报案试试,你觉得警察会理睬你吗?不会认为是小孩子恶作剧的玩笑。”方扬的话一针见血,戳中了余然的痛处。她呆呆地垂着头,泪水在眼眶里凝聚,一种无力的感觉充斥着她整个身心。 难道真的就这样袖手旁观,放任事态发展下去吗? 28 质疑 方扬掌勺,余然打下手,俩人在厨房里择菜、配菜、切菜,先把冷盆切好装盘,放进碗橱里。蒸菜放好调味料腌制,吃晚饭前丢在灶上隔水蒸。每个炒菜一一搭配好材料,炒鳝片需要配红青椒、龙井虾仁需要上好的茶叶、糖醋熏鱼撒上一些白芝麻更好吃…… 途中方扬去中堂屋打了个电话,余然偷偷摸摸地躲在门外窃听,耳朵里刮到几句要他朋友帮忙留意一对姐弟要饭的,大概十岁左右,见到了不要打草惊蛇,等人到齐了再动手什么的。 听到这些,余然压在心口的大石头顿时落地,也知道方扬嘴上说得难听,心里还是愿意帮忙的。 她趁方扬没放下电话,赶紧偷溜回厨房间里烧火,手刚抓起一个稻草结,方扬不满的目光随即而至,她缩缩颈子,嘴角一扯,尴尬地笑了笑,将稻草结放回原处,拿起火钳,直接夹起塞进灶膛里。见她不再拿手直接碰触稻草,方扬收回谴责的目光,走回灶台,打开里面锅子的锅盖,拿筷子戳戳里面煮的红烧蹄髈,看看火候到了没? 锅盖一开,一股浓郁的五香肉味立刻弥漫整个厨房,飘到外面的园子里,余然使劲嗅了几口,幻想着晚上多夹几筷子。她最爱吃红烧蹄髈里的配菜,香菇、木耳、笋。这道菜很容易做,但做好却很难,主要是火候要掌握得好,味要入。做得好的红烧蹄髈,好吃的不是里面的瘦肉,而是外面的皮,肥而不腻,入口即融。方扬做的红烧蹄髈,连余然这个从不碰肥肉的,也食指大动,忍不住夹蹄髈皮配饭吃。 “方扬,蹄髈需要这么早烧吗?”她眼巴巴地瞅着锅里“咕嘟、咕嘟”作响的蹄髈,安慰自己,再过三四个小时就可以吃晚饭了。中午她就吃了一小碗面条,用老母鸡汤下的,味道鲜美,面条软硬适中。 “今天菜多,先把蹄髈烧好,盛出来放在旁边,等一会吃饭的时候,就只要收下汁了。等会我还要把糖醋熏鱼、糖醋排骨先做了。”方扬看看放在一旁腌制的鱼块和排骨,抬手腕看看时间,估算剩下的时间安排。今天两桌人,十个冷盆,八个炒菜,一道甜汤,两道咸汤,一道奶黄包当点心,饭后水果是庙会上常见的菠萝甘蔗。 “然然,把外锅烧了。我要炸春卷、炸鱼、炸排骨。你的手不要直接摸稻草,手心会起毛的,知道吗?” “哦!方扬,你爸爸今天过来吃晚饭吗?”余然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问忙着在外锅倒菜籽油的方扬,好久没见过他爸爸了,记忆中只留下一张脸皮绷得紧紧的中年男子的脸。余然和方扬爸爸不熟,以前也只见过几次,每次都急匆匆的,没有坐下来仔细打量的机会。 “不来。他被人请去做宴席了。然然,火小点,不要大。”方扬拿过刚才和余然一起动手包的春卷,一个个放进油沫渐渐消失的菜籽油里,手里的筷子不时替它们翻身,使每一个春卷炸得两面色泽都差不多。 “拿个来尝尝味道。”余然丢了个稻草结进灶膛,顺手把火钳压在上面,尔后趴到灶台边,盯着锅里翻腾的春卷,直接讨要。 “我要菜猪油的。不要其他馅的。” “去洗手。”方扬瞥了眼她沾了不少灰的手,皱眉吩咐,手里的动作也不慢,看春卷第一遍炸得差不多了,急忙一个个沥干净油,夹到盘子里,他还不忘在锅里留一个菜猪油馅的给余然。 “好吃!”余然咬了一小口刚炸好的春卷,鲜甜味道的菜猪油咬在嘴里,浓香四溢,一种幸福的味道从她心底里油然而生,她的眼眉立刻弯得像两道月牙儿。 “烧火!我要炸排骨了。”方扬摇摇头,为一个春卷就能轻易收买到余然的全部注意力,感到很好笑。真是只贪吃的小馋猫! “记得烧好了给我留几块,先尝鲜。”余然忙不迭地点头,还不忘叮嘱方扬做好菜,先给她品尝。 “你就不怕等会饭桌上吃不下去?”方扬反问。 “放心!我的肚子里绝对装得下去。你没瞧见我午饭就吃了这么一小碗面条嘛。”余然伸手比划了一个月饼大小的圆圈,表示她中午吃得少,是为了晚上的大餐留肚子。 方扬不置可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余然看了会,突然间说道:“然然,你最近变了,变得对你父母和弟弟他们的感情淡了。我记得以前的你不是这样子,每天都巴望着你爸爸妈妈回来看你,对你的新弟弟抱有很深的敌意,为此还大发了一场脾气。可现在的你似乎无所谓,对他们回家也表现得不热络……”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的味道,虽然方扬已经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放轻松了,但余然听到后,脸色骤变,双手不由攥紧,不知该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她是从未来回来的,她知道她弟弟很孝顺,对她爸爸妈妈都很好,也很爱护她这个姐姐,所以她现在胸有成竹。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口气平和的反驳:“方扬,你的想法如果按照正常的逻辑观念来推断,确实很正常。但你忘了一个前提,人是会成长的。你不能用你的主观意识来评判客观存在的现实。我不念叨爸爸妈妈,不是因为我不想他们,而是我知道,他们都很忙,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我十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不该自私的只想到自己。还有,平时有奶奶照顾我就可以了。伯父伯母哥哥姐姐他们也都顾着我们家,不管是农忙还是平时,都会帮衬一把。至于弟弟,一开始我是对他抱有很深的敌意,认为他会抢走我的爸爸妈妈,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让我的想法改变了。方扬,你知道我是不可能离开我奶奶的。而爸爸妈妈在那边也寂寞,需要有个孩子在身前陪伴,我相信弟弟会是最好的人选。”在今后的二十年里证明,他做得一直比她好。是个非常出色孝顺的孩子。 说完,她垂下头,坐回灶后的烧火凳上,双眼愣愣地瞅住灶膛里的火苗发呆。命运的轨迹已经偏离了原本行进的路线,余然无法阻止,也无力去抗争,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异常,令周遭的人生疑。 沉默了良久,方扬看着油锅里炸的排骨,抓紧手中的抹布:“你真的不打算跟着你爸爸妈妈到那边去过?” “不去。我要陪奶奶。” “不后悔!” “绝不后悔。”这样的后悔,有过一次足够了。余然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余奶奶躺在病床上临终的一幕,那双遗憾终生的眼睛深深地印在她的灵魂深处,怎么抹都抹不去。 “你可想过,学校开家长会,别人都有父母去,可你没有;逢年过节,别人都一家团聚,你却只能跟奶奶过;上街,看到别人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你却形单影只,孤零零的一个人……不是我打击你,然然,你真的可以忍受吗?”方扬说话的节奏很慢,音调也不像他平时那样冷漠,变得有点高亢激昂。他双眼凝视着锅里炸得有点金黄的排骨,骨头的香味在厨房的上空弥散。 “我可以!”余然抓紧手中的火钳,灶膛里的火苗映得她小脸通红,琥珀色的瞳孔里闪动着坚毅的光芒。 “那样会很累的,然然。没有父母在身边的孩子,会比任何孩子都过得累。”方扬长叹一口气,拿起漏勺,将炸得差不多的排骨捞出来装盘,丢下拍好淀粉,切成拇指般粗细的鱼块继续炸。 命运是公平的,只是因为每个人的选择不同,从而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余然以前选了和父母在一起的路,这一次,她想陪在奶奶身边,和周围的小伙伴一起渡过人生中最肆无忌惮的纯真年代。 29 团聚 一走进余然家的中堂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木雕花的八仙桌,东南西三面各放了三张长凳,朝南的位置是两张太师椅,贴墙站着一张可以充当香案的长台,中间摆着一对黄铜的烛台和一个黄铜的香炉,烛台外边放着两个红釉的花瓶,里面插了几支玫红色和粉色的牡丹绢花,长台的上方垂挂着一副画着钱塘观潮的中堂,两边的对联是很多人都熟识的千古名对“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今天傍晚她家的中堂屋里显得特别热闹,除了原来的八仙桌,又摆了一张可供十人坐的圆桌,周围放了五张长凳,此刻桌面冷盆上齐,碗筷醋碟各就各位,而客人也差不多都到了。一个个围着桌子喝茶、吃瓜子、聊家常琐碎事。 余然的父母分别坐在八仙桌和圆桌的朝南位置,身边围着一堆亲人,问他们在那边的生活状况。两个伯母和姑姑都拉着余然的弟弟余新上下仔细端详,个个称赞孩子长得好,一看就是聪明伶俐。余妈妈听了,面上笑容不断,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在她心里跟亲生的差不多。反倒是女儿余然自小不在身边养,没儿子余新来得亲近。这不,余然也就一开始见到喊了声爸爸妈妈弟弟,其他时间都躲在厨房里,坐在烧火凳上,一声不吭地烧火,给方扬打下手。 “你不去中堂屋坐席?”戴着白色的厨师帽,换上白衣黑裤,长相并不出众的方扬一穿上他的厨师服,让人忍不住眼前一亮。 余然晃晃手里的小碗,指指小肚子:“不去。我吃饱了。”打了一下午的下手,尝了一下午的菜,她的肚子也不是无底洞,早就吃得撑住了。 “一会你煮甜汤,记得给我留一碗就行。”她念念不忘喝最爱的甜汤。八十年代的甜汤通常是把玻璃罐头里的杨梅、桔子、椰果、银耳等丢在一起煮。 “当心肥死你!”方扬扫了眼余然的身材,也不去揭穿她胆怯地躲在厨房间里的事实。 “你不用妒忌我的好身材,等过两年你去参军了,相信你的身材会比T台上展示的模特还标准。”余然放下小碗,趴在灶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锅里翻炒的龙井虾仁,吞咽了好几下口水。她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倍加遗憾地看着肉质鲜嫩,茶香四溢的虾仁出锅、装盘、端离、上桌。 “然然,你不上桌吃吗?”余妈妈面带微笑走进厨房,摸摸余然梳得高高的马尾辫,语气温柔和蔼得不像是对自己的女儿,反倒像是对亲戚家孩子一般客气。 “不了,妈妈。我和方扬哥哥说好了,今天他下厨,我烧火。” 余然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盯着一旁的脸盆架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婉言谢绝。隔阂不是一天两天产生的,以前的余然没少怨过父母偏心弟弟,现在要她一下子完全改变态度,似乎很难。很多事,都是嘴上说得轻巧,做起来难上加难。 余妈妈一愣,脸上的笑容定格,抚摸女儿头发的手也在一瞬僵住不动了。 “小妹,你不用喊她的,她在这里,吃得只会多不会少。”余奶奶跨进来见到这一幕,急忙笑着上前圆场面。 “这丫头和小杨那孩子特亲近,有小杨在,饿不着她。走,我们会桌上去吃,不要打扰他们俩烧菜了。” 余奶奶笑眯眯地拉住不想走的小儿媳妇,硬是把她拖离厨房间,拉回桌上闲话家常去了。跨出厨房门槛的时候,她特意转过头望了眼呆立在原地不动的余然,眼底划过一丝怜惜。 余然呆呆的站在原处,手放在余妈妈摸过的地方,眼角微红,一股酸涩的感觉突然间涌上心房。她其实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偎依在爸爸妈妈的怀里,说想他们了。然等人真的站到她面前,余然发现,她的嗓子眼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句撒娇的话都说不出来。也对!她不是真正十岁的孩子,拥有成人灵魂的她,怎么做得出小孩子般撒娇争宠的行为?她自嘲地勾起嘴角,一缕苦涩的笑容即开即逝。 方扬踏进门槛的时候正好捕捉那缕苦笑,向来冷漠的眼眸里浮出淡淡的怜悯。他清了清嗓子,走到余然身边,俯下身,探索的眼神对上余然猝不及防的目光,当场抓住里面来不及掩饰的哀伤。他怔怔地凝视余然含泪的双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话?安慰,似乎余然从不需要。 “我没事。”余然抬手,飞快地擦掉眼角滚落的泪珠,露出微微的笑意:“方扬哥哥,你先炒菜吧。桌上还等着呢。”说完,她坐回烧火凳上,拿起火钳,夹了一个稻草结塞进灶膛里,橘红色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折射出莹莹的水光。 方扬见状,冷脸走回灶台,洗锅倒油准备下一个菜——鱼羹。鱼肉选的是鲫鱼肉,一早就在灶上蒸熟剔刺碾碎,配菜选了火腿、香菇和笋丝。 “方扬哥哥,你是不是找朋友去找那对姐弟了?”余然并不高明地转移话题。倒不是她有菩萨心肠,那对姐弟假如没向她求救,余然最多心底里同情下就过去了。下回如果再见到,同样只会给点吃的。但事实是那对姐弟向她求救了。通过以前的报道,她深知乞丐团伙控制孩子们的手段有多严厉残酷,余然做不到装聋作哑,认为事情没发生过。她想尽可能地出一点力,即便最后没有救出那对姐弟,她起码问心无愧。 这时的她并不知道,现在的一念会给她的今后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对姐弟成了她生命中极为重要的存在。 听了她的问话,方扬也不作答,专心致志地将香菇丝和姜丝丢进油锅里去爆炒,看出香了,就倒入事先预备的高汤,放入鱼肉、笋丝煮开,淋入打好的鸡蛋液,一边淋一边用筷子搅拌,使之细碎成一缕缕的细丝,用水淀粉勾芡,出锅装碗,撒入火腿丝和香菜末,拍上少许胡椒粉。 “帮我洗锅子。我先去上汤。”他吩咐了一句,端起托盘,脚步极快地离开厨房,余然瞪了他几眼,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拿勺子舀水,捋起袖口,一本正经地拿丝瓜筋洗锅。 方扬回来,见到余然踮起脚尖,整个人趴在灶台上洗锅子,眼底不由闪过笑意,上前拿过她手中的丝瓜筋,揶揄道:“看你吊在那里洗锅子,我都觉得吃力。” 余然一听,恼怒地瞪了他几眼,咕哝道:“又不是我主动争取的,还不是大厨你指挥失误,让我这非专业人士干这活。”她张望了下还剩下的几个菜,问道:“下一个炒什么菜?” “鳝片。”方扬的回答,短促有力,干净利落。 “甜汤什么时候做呀?” “等菜都炒好了,你肚子里的东西也消化得差不多的时候。” “你到底帮不帮忙那?” “我说过了,小孩子家家不要瞎操心。那对小叫花子的事,我会找朋友帮忙的,能找到算他们运气,没有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家最近的烦心事不少,那女人要是知道你奶奶把衣钵传给了你,说不定就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你想想,如果被她知道这件事,她花点钱,利用那对姐弟来骗你出去,你奶奶会怎样?”方扬十分耐心地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分析给余然听,重点指出有可能会出现的欺骗。 “那女人会这么做吗?”余然心一凉。 “有什么不可能。夏娟她以前能不择手段地出卖余奶奶,现在照样可以不折手段地逼着余奶奶同意。你是余奶奶唯一的传人,也是她的嫡亲孙女,有什么比你更适合的人选。”方扬打击人从来都是不遗余力的。 “烧火,旺点,干煸鳝片需要大火。”他丢了点蒜片进锅子里爆香。 “哦。”余然皱着眉头,思考方扬假设的事在现实中发生的几率有多少。 就在这时,余军跑来喊道:“方扬哥,你的电话。” “然然,不要烧了,我先去接个电话。”方扬,急忙停住预备下锅的鳝片,丢下句话,跑去中堂屋接电话。 “然然,你坐到桌上一块吃嘛!今天的菜可多了。小叔叔和大伯父,二姑父,还有我爸他们商量着在街上菜场买个店面房,给奶奶招人办绣坊呢。”余军凑到妹妹跟前蹲下,神秘兮兮地透露刚听到的事。 “是吗?那很好呀。买大一点的房子,最好是楼上楼下,以后我们去镇子上念中学,就不愁没地方住了。不然每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骑车赶去学校里上课。刮风下雨的,路上车子有多,天也没亮,太危险了。”一听这事,余然的主意顿时也来了。 “嗯!奶奶也这么说。”余军点头。 “小军,你妈妈喊你回去吃饭。”方扬进门,看见小脑袋凑到一块去说悄悄话,亲密无间的堂兄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然然,你真不去桌上吃那?”余军恋恋不舍,不死心地再次劝说妹妹。 余然摇摇头:“不去。你自己多吃点吧。我在这里,方扬哥哥都给留的。” “那好吧。我先走了。”余军看了眼冷着脸的方扬,一路小跑溜走。 方扬瞥过坐在烧火凳上发呆的余然,沉默了下,告诉她一个好消息:“我朋友说找到一对和你描述差不多的姐弟,等人落单的时候,他会带人先救出来,送进派出所,他在里面有认识的人,可以帮忙立案。你到时可以去派出所里看看是不是他们俩?” “真的吗?”余然喜出望外。 “烧火!” “知道了,干煸鳝片的时候,火要大点。” 30 宋帝 隔天,黄道吉日,是个宜祭祖嫁娶的好日子。一早起来,余然刷过牙洗过脸,坐在厨房里的矮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等方扬上街回来给她带小笼包子吃。 在她百无聊赖地玩着衣角的时候,余妈妈牵着儿子余新从院子里跨进来,一眼看见坐在竹凳上的女儿,不禁笑道:“然然,怎么不多睡会?”她别过头,拉住躲在身后偷看姐姐的余新,教他喊人:“新新,这是你余然姐姐。快!喊姐姐。” “弟弟好。”不等余新开口,余然站起来,笑眯眯地伸出手,表达内心的友好。 “姐姐。”余新飞快地扫了眼余然停在半空的小手,苹果般圆润的脸颊飘过一抹红晕,两只手紧紧揪住余妈妈的衣摆,不肯松手。 “你这孩子,怎么不跟姐姐握手呀?你们老师教的那首歌是怎么唱的?就是找朋友的那首歌。”余妈妈见此,心里不禁着急起来,她可不希望两孩子之间起什么隔阂,她这次回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跟余奶奶商量,把余然带到身边去养。不过,从余然不亲不热的态度来看,事情的可行性不大。十月怀胎养下来的女儿和她不亲近,余妈妈心里颇不是味道。 余然笑笑,满不在乎地收回手,刻意岔开话题:“没事,妈妈。弟弟认生,过几天就好了。你和爸爸要在家里留几天才回部队上去?” 一听女儿主动搭话,余妈妈心里的闷气一扫而光,喋喋不休地向她描述他们在那边忙碌而充实的日子:“已经定好一星期后的火车票了。然然,你过暑假的时候乘火车过来玩吧。妈妈在那边的街上开了家裁缝店,生意比较忙,平时也没空回来看你。你爸爸也是,部队上的事情特别多,忙得整天不见人影。再加上你弟弟的功课也紧,我们就更脱不开身了。等暑假的时候,你就跟着你奶奶乘火车过来玩几天。我们一家也好团聚团聚。” “姐姐暑假的时候来玩,我们那里可好玩了。”余新窥看了眼姐姐,一脸害羞地开口邀请她去做客。 余然见状,莞尔一笑:“妈妈,今年暑假恐怕不行……” “为什么?”余妈妈迫不及待地打断女儿的婉拒。 “妈妈,你忘了奶奶要在街上开绣坊的事了?”余然不紧不慢的举例子说明,她友善的目光始终盯着躲藏在余妈妈身后的余新身上,对长大了喜欢走南闯北的弟弟小时候表现出来的比女孩子还要羞涩的模样,感觉很有趣。 余妈妈恍然大悟:“哦?你不提我险些给忘了。对了,我跟你奶奶说了,店面房子的钱就我们一家来了,然后在楼上给你单独弄个房间,省得你上初中的时候风里来雨里去。等装修的时候,你自己去看看,告诉木匠你的衣柜、床、书桌什么的怎么做?” 即使女儿不在身边,但做母亲的心里仍然想把最好的留给她。 “嗯,我会说的。”余然点头。 这时,余军突然兴匆匆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和余妈妈打了招呼:“小婶婶好!”尔后一把拽过余然,拖着她到外面去看热闹:“然然,快走!有热闹看了。听说宋帝庙里的宋帝显灵了,今天看庙的老太婆一开门,一个叫花子跑到宋帝面前认罪,哭着喊着说,他下次再也不敢拐卖孩子了,求宋帝王饶了他一命。” “有这种事?”余然惊愕。 “是真的。他们今天上街玩的,都亲眼目睹了这事。” “那后来呢?” “后来警察把那乞丐带走了,那乞丐一边走一边喊着宋帝王饶命,疯疯癫癫地说他夜里被一群鬼差抓到阎王殿里去审问,见到了真正的宋帝王。” 余军绘声绘色地描述令余然心头疑窦丛生,宋帝王显灵这类的事纯属无稽之谈,大概是有人借了庙会的势头,趁机做惩奸除恶的善行。对了!不会是方扬伙同他的那群朋友做的吧?不过想想不太可能,昨天吃好晚饭都十点多了,方扬没有作案的时间。 余然胡思乱想一通,跟着余军来到外面的树荫底下,抬头一瞧,村子上很多人都三五成群地围着一张小桌子,一边喝茶一边聊宋帝王显灵的事。她的眼神在人群里搜索了一会儿,瞄到小姐妹余丽霞的小身板,急忙举手挥了几下,示意她过来。 “然然,你这几天在家休息得还好吗?我原来想过来看你的,但我奶奶不准我来,说你在家养病需要安静,我这只麻雀去了,肯定会把你吵得连觉都睡不安稳。”余丽霞一靠近,马上亲亲亲热热地挽起余然的臂弯,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小道消息。 “你不知道,你不在学校里的时候,班上又发生了好多事。我们前天走着去烈士墓园扫墓了,你没去,真可惜!” “我过了清明就回学校去上课。”余然的视线投向骑着自行车买菜回来的方扬,暗自猜测他与宋帝王显灵这件事的关系。 “然然,你在看什么?”余丽霞说了一大通学校发生的囧事,回过头来发现余然心不在焉,一双眼睛盯着前方的某处不动,她心里奇怪,不禁顺着余然视线的方向望过去,路口空荡荡的,阳光洒在沥青色的柏油路上泛出刺目的光泽。 “没看什么,我只是在想宋帝王显灵的事。”余然收回目光,轻轻地笑了两声。 “这有什么好想的!”余丽霞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奶奶说宋帝王显灵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在她年轻的时候,就发生这种事。她说,那个乞丐一定做了很多丧尽天良的坏事,所以宋帝王显灵惩罚他了。” “丽霞,下个星期天我们一块去大竹园里探险吧?”余然突然提议。 “好呀!喊上你哥哥姐姐他们,我也喊上我哥哥,我们一块去找传说中的宝藏。”余丽霞一听,兴致立即被提起来了,掰着手指头,细细数落村子上可以跟着一块去探险的孩子有多少? “那说定了。我先回去了,我家今天要上坟,比较忙。”余然挥挥手,喊上蹲到大人堆里去打探消息的余军,俩人一前一后跑回家。 一踏进大门槛,便看到方扬招手要她过去,余然和余军说了声,拔腿跑过去,凑近一看,发现他眼睛周围的黑眼圈很重,似乎昨晚没睡好。 “那个宋帝王显灵不会是你做的吧?”她左右觑看了一眼,踮起脚尖,贴近方扬的耳畔,压低声音问道。 “吃你的包子去。”方扬瞪了她一眼,不睬她,自顾自地整理上坟要的食材,豆腐、千张、鱼肉等。 “小气!”余然咕哝了一声,跑去灶台边吃她垂涎已久的小笼包子。 31 香包 上午九点半左右,家里的亲戚不管远近基本到齐了。 住在W市太湖边,一年难得回两趟娘家的大姑姑,今天也破天荒地和丈夫窦家清一起,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上坟了。大女儿窦丽芳中专毕业后在一家饭店里暂时找了份包馄饨的工作。儿子窦文轩刚上初中。 城里人到了乡下,兴致一般都很浓郁,喜欢在田野里走走看看,到处赏玩一番。余然这两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表哥表姐自然也不列外。於是家里的男孩女孩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男孩子跟着余军,看他玩木雕石雕;女孩子跟着余然,看她平时绣的东西,练的书画。 窦丽芳面带微笑赞叹:“这是香包吗?好可爱!”她白皙红润的掌心里托着一个乒乓球般大小,用五色丝线缠绕绣制的粽形香包。 “这个真的给我?”她一早就知道小舅舅家的女儿跟着乡下的外婆学绣花,只是不晓得余然的手艺竟如此灵巧,一个小巧精致的香包便将她隐而不发的灵秀才气烘托出来了。 “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每人一份。端午节的礼物。” 余然眉眼弯弯。这些小香包是她在乞巧殿里跟着素客幽客学做的。用的材料也都是花仙们平时裁剪布料多出来的边角料。为了公平,她一律做成粽形,香包的大小、图案、点缀的盘长结、流苏、菩提子都一模一样,不分彼此。 “这个得做好久吧?”小姑姑余菊芬家的大女儿胡娟眼含羡慕,手里散发着药香味的精致香包,勾起了她埋藏在心底里想学绣花的兴趣。她比余然大半年,俩人同岁。 “然然,你能不能教我做这个?端午节快要到了,我想自己做了送给朋友们。” “姐姐,你学了也给我做几个。我也要送人。”她妹妹胡凤眨巴着洋娃娃似的大眼睛,摇晃着姐姐的胳膊撒娇。 “然然姐姐,你要好好教我姐姐,不要让她半途而废。不然我就问你要了。”她跳到余然身旁,扬起笑脸,威胁。 余然听了,眼角微抽,对这个长得恍若橱柜里洋娃娃的小表妹的要求颇感无语。她又不是专做香包的工人,如果家里的每个姐妹都这样说,那她岂非连晚上睡觉的时间都没了。当然,这是在没有进入乞巧殿的前提下。不过她也不会开先河,让人以为她很空闲,做个香包是举手之劳。 “教人,我有时间;做,我没有时间了。主要是学校里郑老师布置的任务,我才完成了一半。你们看看,我的牡丹,才刚绣好枝叶,花瓣动都没动。”为了加强效果,余然特意揭开遮盖在绣架上的红丝巾,让家里的姐妹们都欣赏她的得意之作。 “哇!绣得好漂亮,跟干爹家院子里种的牡丹好像。”胡凤从小就认了大舅舅余尤康做干爹,大伯母刘根娣非常喜欢这个嘴巴甜,长得像洋娃娃的干女儿。 “大伯种的是芍药,不是牡丹。”余然纠正。 “在我看来一模一样。”胡凤不以为然。 “我看着也一样。牡丹芍药在我们的眼里根本没区别。”和齐敏慧坐在一起的余华点头赞同,她们爱花,不代表会去弄清那花叫什么名字,有些什么习性,就同大伯母刘根娣说的,不论种什么花,只要花开得好看就行。对于家里大多数人的审美习惯,余然不敢苟同。 “我们去外边看桃花,顺便拍照。”窦丽芳扬扬手中的相机,提了一个孩子们都喜欢的建议,扣在外套纽扣上的香包伴着她的动作摇晃,一股淡淡的药香随之散开。 余华抬头看看五斗柜上的闹钟,见时针停在十点多了,摇头否决:“一会儿就去爷爷坟上了,我们还是吃过饭再去桃树田里拍照吧?”她的香包也学样扣在外套的扣子上。 “我们先下楼去吧,去看看我家小军和震慧他们在做什么?阿芳姐姐、凤凤、娟娟、然然,我们下去吧。”与她形影不离的齐敏慧微笑附议。 “不了。我要先打扫下房间再下去。你们先下去吧。”余然环顾下四周,决定先扫干净地上丢的糖纸果壳。 “那你打扫吧。我们下去了。”余华拉着齐敏慧站起来,俩人率先离开房间下楼。胡娟胡凤姐妹俩对视一笑,手牵着手,招呼了余然一声:“然然(姐姐),我们也下去了。”走到门口,发现窦丽芳坐着不动,不禁停下来问:“阿芳姐姐,你不走吗?” “我等然然一块下去。”窦丽芳笑了笑,摇头拒绝姐妹们的好意,站在书桌旁,随意翻看余然平时练书法字画,等她收拾好房间里的瓜果壳,一块下楼。 “阿芳姐姐,听说你在全市的包馄饨比赛中得了第一名。”余然抬头,好奇的目光投向站在书桌旁的表姐,紫色方领的修身外套,过肩的发丝用一根浅紫色的丝质发带箍在脑后,看上很淑女。 “不过是W市的比赛,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也不能在那店里包一辈子馄饨。”窦丽芳笑笑,秀丽的脸庞上飘过一丝无奈。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有谁会喜欢一份在饭店里包馄饨的工作。在大家都往集体企业里挤、吃大锅饭的年代,像她这样的工作,却也要走后门才能得到。 “然然,还是你好。就算以后考不上大学,你还拥有一份手艺养活自己。” “阿芳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即使光靠卖馄饨,也能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来?”听出她话语里流露出来的不甘,余然心念一动,忍不住开口做出提示,引导眼前的表姐走向另一条未知的命运道路。 “卖馄饨能有什么出路?”窦丽芳哑然失笑,认为余然异想天开。 “阿芳姐姐,你去过上海,吃过肯德基吧?既然人家外国人卖炸鸡腿汉堡都能开国际连锁店,开到我们中国来,为什么我们中国的馄饨不可以?阿芳姐姐可以向方扬哥哥学一两手绝活,然后自己在市里买个店面,开家小店,雇几个人。等将来做大了,还可以开全市连锁,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全国连锁。”余然在脑海里回想将来做大了的大娘水饺、永和豆浆之类的中式快餐店,拼命怂恿自己的表姐也加入其中。 窦丽芳对表妹出色的幻想能力报以友善的微笑,要求一个孩子理解当今的社会,是不太可能的。她叹口气,露出感谢的笑容,耐心的给予分析:“然然,人家外国人的炸鸡腿汉堡都是可以按配方一比一做的,但是我们的馄饨和小笼包子,都需要手艺高超的老师傅,凭着多年的经验来调馅料发面。一旦有一天老师傅跳槽了,或是不做了。那店里的生意会一落千丈,顾客会认为味道变差了,从此不来光顾。何况肯德基贵得要命,与我们视之为家常便饭的馄饨小笼包子,根本不能放在同一层面来相互比较。” 她顿了顿,说出最重要的一点:“更重要的是,现在有谁会丢到吃大锅饭的饭碗,跑去干个体户。按我妈的话讲,女孩子找份安稳的工作嫁人就行了,不要老想着出人头地,做人上人。” “阿芳姐姐,我不赞同大姑姑说的,我认为女孩子也要有自己的事业,不求大,但求能绰绰有余地满足自己的各项要求。”余然将所有的垃圾倒进放在阳台上的垃圾桶里,放下手中的笤帚和簸箕,在阳台的水池里洗干净手,走回房间,掷地有声地阐明自己的观点。 “我们不该老想着嫁个好老公,让他来养活一家老小。现在不是旧社会,讲究什么男主外女主内,假如一直抱着这种想法,我们终将被这个社会淘汰掉。阿芳姐姐,我觉得你在饭店做,不如想办法把店里老师傅搅拌馅料的小窍门学到手,然后自己跳出来开一家店算了。” 为了更增加说服力,余然特意举出她妈妈的例子来证明干个体的很挣钱,很有面子:“我妈妈就自己开了家裁缝店,生意非常好。这次决定去街上买店面的钱,也由我妈妈一个人出。” “小舅妈的店很赚钱吗?”窦丽芳睁大双眼,对美的追求是每个女孩子的天性。 “不过衣服是人人都要穿的。何况量体裁衣做出来的更加合身,布料也是自己选的。不像去商场,款式看中了,颜色看不中,颜色看中了,料子又嫌太差,颜色料子款式都满意了,穿在身上却不合身。” “民以食为天!阿芳姐姐,吃穿住行,这是每个人在生活中都脱离不了的。你可千万别小看一碗馄饨、一碗汤面、一笼包子,认为它们做不出什么大学问来?我只知道一件事,熟能生巧,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余然拿起红纱巾重新遮好绣架,走到书桌旁,顺手整理好被姐妹们翻乱的书籍和字画。 “你这小丫头脑子里怎么尽装一些古灵精怪的点子?唉!你说得不错,我回家后会好好考虑的,如果哪天我的小店开业了,你得送副绣画当贺礼。”窦丽芳认真想想,再加上饭店里有风声说要从集体改成私人承包,她心眼不禁活络起来。 “然然,阿芳,快点下来,我们要去坟上了。”院子里传来大姑姑中气十足的喊声。 “如果真开业了,我一定会送一副鹏程万里给姐姐的。” “一言为定。” 32 寻宝 上坟回来,吃好饭。一群孩子跑到外面的桃树田里去合影留念,大人们都站在门前的树荫底下看热闹,见孩子们相处得和和睦睦,心里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欢喜。余妈妈尤为开心,高兴家里的孩子们都不排斥余新,反对他诸多照顾,什么都谦让着他。女儿余然也跟小大人似的,特懂事听话。同时她又感到一阵失落,也许过不了多久,一双儿女都会领着他们喜欢的人回家,说要出去单独过日子了。 一群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最容易出稀奇古怪的事情。这不,余军和齐震慧叽里咕噜一商量,嚷着要去大竹园里寻宝。女孩子们听见了,都摇头不愿意去。余然则在一旁跃跃欲试,高举双手说要一块去。商议到最后的结果是,余军、齐震慧、余然三人兴高采烈地出发去寻宝了。途中余然还不忘转道去小姐妹家,喊上余剑锋和余丽霞兄妹俩一块去壮胆。 来到西余村最东边的大竹园,余然站在路口处仰头望向天空,碧空如洗,一望无垠,阳光照在身上很温暖。她深吸一口,壮大胆子,跟着哥哥们的脚步进入看似细碎阳光洒满一地,但走进去阴气直从脚底板往身上窜的林荫道。 屏住呼吸,余然紧紧挽住余丽霞的臂弯,每走一步,她都感觉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阴气往身上缠绕过来,抬眼察看其他人,见他们都谈笑风生,似乎一点都没受周围环境的影响,包括被她紧拽在身边的好友。看着余丽霞兴致勃勃地指这指那,余然的嘴角忍不住抽动。这也太彪悍了吧!回想好友长大以后的淑女风范,果然是女大十八变。 他们先去了上海人造的小洋房后头,那里有一口干涸的小井,三个男孩子趴在井口看了很久,井底里除了碎石烂砖枯叶,再无其他。 余丽霞见状,笑道:“你们不要看了,上海人早就拿着锄头把井底里刨了好几遍了,结果一无所获。这里,那里,还有那里,他们都拿锄头刨过。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她紧跟着,抬手一一指点凡是上海人怀疑有宝藏刨过的地方。 “我听村里的老人说金子会自己跑路。不是有缘的人,拿不到。”齐震慧趴在井口,歪着脑袋,回忆曾经听过的八卦。 余剑锋比较沉默寡言,不爱发表个人意见,他静静注视着妹妹,见她折了一根柳条当教鞭,如同麻雀般叽叽喳喳地拖着余然到处跑,嘴角不由翘起。 余然被拖着跑了一圈,最后不得已,只能说:“丽霞,我想去井边看看。”余丽霞听了,杏眼圆睁,重重地一点头:“哥哥,你们都让开,该轮我们女孩子看了。”说话的同时,拉着哑口无言的余然趴到井边。 俯身看向井底,余然当场愣住,抬手揉揉眼睛,仔细看下去,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深不可测的井水。她心里不禁害怕起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上次清水洞发生的事,不用说,这大竹园里的传说应该和她的师门有关,这里传说的宝藏不是人世间的金银财宝,而是能够助人修行的灵泉。 就在她迟疑的一瞬,余丽霞别过头,对着站在一旁的三个男孩子,说道:“好无聊!我们去挖马兰吃吧。” 余然的家乡有个风俗,说清明节前的马兰吃了对人眼睛好,所以孩子们放学回家后都爱去田间地头挖马兰,给家里的餐桌加菜。马兰,切末凉拌豆干或清炒大蒜叶子都是一道不得不让人赞叹的美味。 见没人附议,余丽霞歪过头,推推惊魂未定的余然:“然然,你说好不好?” “什么?”余然回过神来,疑惑地看向好友,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说去挖马兰吃。”余丽霞没声好气的重复一遍。 不等余然同意,齐震慧眉头一皱,提出其他建议,他一向不爱做挖野菜这类女孩子才喜欢做的事:“不好,我们去烤火吧。”大竹园里有不少村人以前丢掉的废旧家具,村里的孩子最喜欢的事,便是聚众找一块空地,学电视里的模样,点一堆篝火,围着烤火玩。 “好呀!”余军欢呼,喊上一旁的余剑锋先去捡木头和引火用的报纸。 “余然,我们也去捡吧?”一听烤火,余丽霞因建议被否的沮丧心情顿时阳光明媚,兴致高昂地拉着余然去捡树枝和旧木头。一边走,一边还跟余然介绍大竹园里周围的环境。 “然然,看见那个小土包没?那是我们家隔壁三宝公公家女儿的墓。”她指着竹林里一个看不出是坟墓的小土包说道:“他们家女儿十六岁的时候,生白血病死掉了。因为没有出嫁,就草草埋在这里了。还有,你看那个。”余然抬眼瞧过去,一个看起来比刚才那个土包更不显眼,也就是比竹林里地稍微高出一点的土堆。 “那是仲达家大儿子的墓,那孩子是七八岁的时候死的。”余丽霞表情严肃。 余然一听,后脊梁发寒,好友今天怎么尽跟她提村子上无辜夭折的孩子。她吞咽了下口水,缩回挽住余丽霞臂弯的手,不着痕迹地挪到离她一步远的位置,面部表情僵硬地笑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连位置都知道。 “这有什么?我家自留地就在这边,每次经过这里,我妈我奶奶都会跟我提一遍。”余丽霞回答的口气愈加不以为意。 “是这样吗?”余然心里还是感到不安。 “当然是这样。你今天怎么了?神神叨叨的。”余丽霞秀眉深锁,伸手想要摸摸余然的额头,指尖还未碰触到她额头的肌肤,就被余然头一偏,躲了过去。“他们在喊我们了,我们过去吧。”余然眼神飘忽一会,尴尬地冲好友笑笑,回头深深地凝视一眼水井,撒腿跑向火苗刚刚点燃的篝火堆,挑了在两位哥哥中间的位置坐下。 余丽霞留在原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到她秀气的脸庞,留下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一阵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畔此起彼伏。 “然然,你和丽霞在那边磨磨蹭蹭干什么?”余军不满地问道。 余然侧过头,嘴角漾起安抚的笑意:“没干什么,就是说说村子上的事。对了!今天饭桌上,伯伯和我爸爸、姑父他们说的宋帝显灵的事,你们觉得是真的吗?”她不想在那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便刻意提及今天最热门的八卦。 齐震慧听到了,马上把肚子里藏了很久的存货出清给大家共享:“我爸爸说,在以前也发生宋帝王显灵的事。好像是方扬他妈妈死了之后,那个治死人的医生被宋帝王抓去庙里审问了,那个医生抖露了实情,听说是因为恨方扬爸爸夺了他未婚妻,方扬妈妈原来是要嫁给他的,因为爱上方扬爸爸所以悔婚了。那个医生怀恨在心,见方扬妈妈去看病,就故意弄错药。我记得我爸爸说,方扬妈妈对青霉素过敏,不能用的,那个医生偏偏给她用了。用了之后,还谎称是意外,他在用之前做过皮试的。由于那天小诊所里只有他和方扬妈妈,所以也没人知道他有没有做过皮试?” “后来呢?”余军追问。 “那医生被抓进派出所,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供认不讳,后来被判了刑。”齐震慧耸肩,草草了结此案。 齐震慧的故事加深了余然对方扬的猜测,心里更加认定方扬是宋帝王显灵事件的幕后主使人。像他们这么大的男孩子都比较讲义气,喜欢学梁山好汉,来个结拜什么的。不过,方扬妈妈死的时候,他才十岁出头,那次的宋帝王显灵会是谁做的呢?难道是方扬爸爸。那现在他岂不是子承父业,做惩奸除恶、锄强扶弱的隐世侠客了。 “喵呜、喵呜……”一声声断断续续的猫叫声突然窜进余然的耳内,她警觉地左右环顾一周,竹林里空荡荡的,除了风拂过竹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音和木头燃烧发起的“噼啪”声,并不见猫咪的身影。 “然然,你看什么?”余军抽出一半的心神,打量自从进入大竹园后就显得惶惶不安的堂妹。他学着余然的样子,抬头四处张望,下午的大竹园很安静,就他们几个孩子围坐在竹林中间烤火玩。 “对呀,你在看什么?”余丽霞笑眯眯的附和。 “我刚才好像听见猫叫了。”余然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实话实说。 “猫叫?你大白天在做梦吧。这里哪来的猫?就算在叫,也不可能你一个人听到,我们几个都没听见。”齐震慧丢了一块木头进篝火堆里,站起来,朝四下看了会,坐回原位,很不客气的嘲弄。 “我们也没听到。然然,大概是你听错了。”余丽霞不好意思地点头。她哥哥余剑锋探索的眼光落到余然身上,对她大白天出现幻觉的行为,很是好奇。 “然然,你大概是生病了。嗯!有点烫,应该是发烧了。”余军很关心妹妹,连忙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在摸摸自己的,小脸板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别玩了,去拿点水来,把火浇灭了,回去吧。”他完全忽略了他们在烤火的现实。围坐在火堆旁的人,哪个不是脸蛋被熏得通红? 齐震慧和余剑锋应了声,捡了丢在一旁的破瓦罐,跑去大竹园旁边的河里打水,来回几趟,篝火很快就被水浇灭了,他们仔细检查了下,确定没留下火种后,笑嚷着离开。 在脚步跨离大竹园前,余然的耳畔再度响起猫咪的叫声…… ”喵呜、喵呜……”凄厉的叫声如影随形,令人不寒而栗。 33 梦魇 回到家,余然感到浑身不舒服,额头滚烫,痛得厉害,胃里也难受极了,蹲在中堂屋后面的院子里吐了好几次,神智逐渐模糊,和余奶奶他们说了一声,便爬回二楼自己的房间换上睡衣睡着了。 家里人一年到头难得聚到一起,所以也没人发觉她不舒服的事,直到她学校里的同学结伴来看她,家里的大人才意识到整桩事情处处透着古怪,余然再不懂事,也不会在一家团聚的日子里一个人跑回房间去睡觉。喊来余军和齐震慧一问,才知道他们吃过饭去村子东边的大竹园里玩了。 一听这事,余奶奶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不过碍于余然的同学都在,她也不好发作,脸上的神色不动,很客气地让余华、齐敏慧去招待学校里的同学,她和三个女儿、儿媳妇上楼去。 一进房间,发现余然躺在床上,整个人烧得不省人事,上前唤了几声,没见反应,伸手一摸额头,灼烫惊人,从睡衣领口探进后背,发现汗水早就将后背心的衣服浸湿一大片。余奶奶面色阴沉,转头吩咐余妈妈去弄点热水来给女儿擦拭身体,换身干净的睡衣。三个女儿见状,都要上前去帮忙,却被余奶奶喝退了。她阴沉着脸看了眼三女儿余荣珍和二儿媳边月娟,说道:“去把小军和震慧叫来。” “妈,小孩子调皮,不听大人的话,是常有的事。”见她发怒了,余妈妈赶紧上前劝慰,即使她心疼女儿遭罪,但也愿因为这事弄得妯娌之间不开心。何况她常年不在家,很多事都需要小姑子和嫂子帮忙。 “没你的事。你去照顾然然,还有告诉她底下的同学,就说然然病了,不能见他们。”余奶奶说话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在场的三个女儿、三个儿媳妇听了,愈发拘手拘脚,不敢吭气。 “荣珍、月娟你们下楼去把小军和震慧叫来。根娣,你去后头喊范医师过来看看,顺便叫小扬打电话给他爸爸,喊他来一趟。” “哦,妈。我这就去。”大伯母刘根娣看看二姑子和二弟媳,想想余奶奶的脾气,立刻上前拽了俩人转身下楼。 不多时,忐忑不安的余军和齐震慧来到房间里,看见余然床上帐门紧闭,余奶奶端坐在书桌旁的藤椅上,面沉如水,一言不发。俩人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奶奶(外婆)。” 不等余奶奶问话,二伯母先揪住儿子的耳朵,骂道:“告诉你多少回了?不要去大竹园里玩,那里不干净,有脏东西,你偏偏不听,非要去玩。你自己去玩也就行了,带上妹妹做啥?你不晓得你妹妹体质偏阴,阳气不足,从小就容易沾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我下回再也敢带她去玩了!妈,奶奶,小婶婶,我错了,我错了……”余军一边讨饶,一边发誓。他的两只眼睛不住望床上瞟,期盼着余然能听到,出来帮他一把。 齐震慧一声不吭地垂着头,等待外婆和妈妈的怒斥,但他也明白,他在这里是客人,妈妈和外婆都不会说他,只会骂余军一个人。他用眼角的余光窥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既不说好话,也不说坏话。 “好了!事情发生了再责怪孩子有什么用?小军,震慧你们俩个过来,跟我好好讲讲去了大竹园发生的事。特别是你妹妹说的话,要仔细的回忆下。”余奶奶对二儿媳揪住儿子打骂的举动并不欢喜,音调平静地阻止她的动作,招手喊外孙和孙子到她身边,仔细询问在大竹园里发生的事。 余军和齐震慧回想了下,你一句我一言的把前前后后发生的说出来,说到最后,余军突然说道:“我们坐在一起烤火的时候,然然突然说她听见了猫叫。可是我们都没听见。当时震慧还说她耳朵出问题了,大白天就出现幻听。” “又不是我一个人说没听见,当时你们不都说没听到吗?剑锋和他妹妹都说没听见的。”齐震慧一听,猛地抬起头驳回去。 “我没说你的不是啊,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用不着这么敏感吧?”余军抬头摸摸后脑勺,对表哥的怒意表示莫名其妙。 “哼!”齐震慧哼了声,别过头,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余奶奶一听这事,脸色愈加阴沉,重复道:“你是说你妹妹在大竹园里听到了猫叫?但你们都没听到。” “嗯。”余军重重地一点,见齐震慧不应声,他急忙伸手拽拽他的衣袖。 “没听到。”齐震慧心不甘情不愿地回道。 余奶奶挥挥手,示意两个孩子先下楼:“你们俩先下去玩吧。没事情就不要上来打扰了。告诉其他人,都不要上来。见到你方扬哥哥,喊他上来一趟。还有,不要出去乱说话,如果别人问起的话。” “哦。”余军应声,拖着齐震慧转身要走,目光触及帐门紧闭的架子床,忍不住开口问道:“然然没事吧?” “没事,就是遇到一些脏东西,请范医师来看过就会好的。”二伯母急忙上前敷衍几句,一手拉一个,硬是把他们俩拖下楼,在院子里小声叮嘱了几句,要他们出去玩。 大伯母忧心忡忡的问道:“妈,是不是被哪个人‘相’到了?大竹园里葬了不少人呢。要不要去厨房间竖下筷子,问下?”所谓的“相”就是指被鬼附身了。 “我去竖下筷子。你们没事,该下楼的就下楼去,不要都挤在房间里,看着都心烦。”余奶奶沉默了下,抬头吩咐声,在大儿媳的搀扶下,起身下楼。二姑姑和小姑姑对望一眼,和余妈妈说了句安慰的话,一前一后关上房门离开。 “然然,然然,我的孩子……”等人一走,余妈妈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失声痛哭起来。 凌空站在一望无垠的水面上,周围白蒙蒙一片,余然低下头,看着如同镜面般清晰的湖水,上面映着一名玄衣的少女,十五六岁,肌肤白皙,圆润的脸庞,微笑的眉眼,令人一眼就心生好感。或许不是最漂亮的女孩,但她却拥有少见的让人生不出恶感的亲和力。那是她以前十六岁时的样子,一个在别人眼里娴静雅致的女孩。 余然抬起头,环顾四周,蜿蜒曲折地湖岸线在白色的纱雾里若隐若现,隐隐的,她还看见随风摇曳的芦竹,一阵风拂过,白色的芦花四下飞散,落到清澈的水面,漾起一圈圈的涟漪。不知何时,周围的白雾都散去,余然的脚下也变成一条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街道。就跟无数次她在梦里见到的一样,一条古色古香只在电视里见过的老街。 街上来往的人很多,应该说都是奇形怪状的人形怪物,牛头马面,虎头蛇尾,他们每个人身上穿的古装,宽袖飘逸的长袍,窄袖的短打,甚至很有异域特色的少数民族风格的服饰。他们三五成群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说笑,和以前一样,他们都没看见站在路中间的挡路的余然。 叹口气,余然沿着街道往前走,因为她知道干站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和以前一样应对,就当这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带着好奇的心理来看待周围发生的一切。害怕、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突然,她停住了,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只黑色的猫咪。黑猫出没的地方通常意味着有邪恶。她站在原地,双眼盯住瞪大犹如绿宝石般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的黑猫。一人一猫在街道的中央对峙,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渐渐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更鼓的声响在遥远的黑幕中回荡,夜深了。 “拜托,请您让下,我要过去。”余然扫过黑猫身后摇晃的九条尾巴,恭恭敬敬地请求。 黑猫一动不动,一双眼睛由始至终地瞅着余然,金色的竖瞳里清晰地印着一位玄衣少女。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它动作了,喵呜了一声,抬高下巴,摇晃身后的九尾,姿态优雅地靠近余然,围着她转了几圈,尔后在她的脚下趴住。 “您是想跟我回去?”余然屏住呼吸,倍加小心地猜测。 黑猫不睬她,将锋利的小爪子送到嘴边添添,余然见了,忍不住眼角微抽,暗道:这猫的性子好傲气!真要是跟她回家了,还不知道怎么伺候呢? “那请问你请我来是为了做什么?”余然面带微笑,问话的语调愈发柔顺。 “喵呜——”黑猫叫唤一声,两只前爪向前一伸,身体往下一压,伸了个懒腰,摇摇头,侧头凝望余然,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威胁,只要余然不听话,它就永远不会放她回现实世界。 “请带路。”余然压住心底的慌乱,强作镇定地说道。 黑猫摇晃着九条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沿着街道缓缓向前行走,余然顿了顿,紧紧跟上,即使心里充满了疑惑,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她也不敢有丝毫松懈。不管前路如何?余然深信,只要她不放弃,心中拥有回家的信念,就可以成功。 34 订婚 余然跟在九尾黑猫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迈着细小的步子,街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晃荡,烛火昏暗,暗淡无光。不知走了多久,黑猫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住,它回过头,绿色如宝石般的眼睛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见此,余然屏住呼吸,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前方隐在黑暗中的窄巷,忽明忽暗的灯火无法拂去从四面八方逼过来的黑暗,一栋在夜色包围下的院落出现在她的眼前。余然轻咬住下唇,掩在袖下的双手不禁攥起拳头,修剪得完美的指甲轻轻戳入掌心,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 黑猫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余然,忽地,它叫了一声,迈步进入院门轻轻打开的房子。余然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双眼死死盯住大门两侧悬挂的红灯笼,冷冷的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摆不定,如同她此时的心,惶恐不安。 深吸一口气,余然稳住心神,抬脚迈上石阶,进入院落,继续跟着黑猫前进。幽深漫长的廊道两旁挂着一盏盏烛火燃起的灯笼,余然眯眼望去,不由一愣,细细一瞅,伸手一摸,发现红色绢纱下面的罩子是玻璃的。 在她惊叹的一瞬,黑猫“喵呜”一声,回过头警告她跟上它的脚步。凄厉的猫叫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听起来格外诡异,余然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双眼警惕地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统治整座院落。 走过长廊,转入隔十米才有一个石灯笼的小径,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在薄薄的软底鞋下愈发显得凹凸不平,余然嘴角的笑意收敛,眼底的警惕愈深。她不知道黑猫要带她去哪里?但她明白,如果今晚不听它的话,她就休想离开梦境。 一想到这些,余然哆嗦了下,只觉寒意渗人,她不由抱紧双臂,想借这个动作给予自己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力量。也许人在黑夜中,才更会意识到自身的软弱无能和曾经的悔恨无奈。望着前方脚步轻盈优雅的九尾黑猫,一声幽幽的叹息从嘴角溢出,瞬间融入寂静的黑夜。余然不想做一个只会在无人的角落悲泣的女孩,她想做一个不管人前背后都能表达真实情感的女孩。可惜的是,人的面具一旦戴上,想要再度脱下来,却很难很难。 呆滞,呆滞,余然微张着小口,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愕然。她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揉揉双眼,没有看错,在她的前方,一只拥有银灰色皮毛,兔子耳朵,大约有成年男子巴掌般大小的可爱猫咪奄奄一息地趴着。 那只好像兔子和猫咪杂交的小猫咪貌似是小命饕餮居的看门猫。她曾经无数次在方扬的肩头看到过,甚至抱在怀里玩过。 这一刻,余然突然意识到,她被骗了!死方扬居然骗她说,那只猫咪是最新培育的杂交品种,是白胡特意买来讨小命欢心的。什么新品种的杂交猫?明明就是猫妖。事情到这一步,余然如果还不能够明悟其中的因果关系,那她就太蠢了。不过,她奇怪的是,这只原本应该在饕餮居看门的小猫,怎么会跑到她的梦中,并向她求助。 “你要我救它?”余然秀眉微蹙,注视着趴在小猫咪身旁,小心看护自己孩子的黑猫。望着它即使求人也仍旧保持高傲的双眼,轻轻问道。 “喵呜。”依然是简简单单的一声鸣叫,可余然却从中听出不一样的情感,凝望着黑猫骄傲异常的双眸,她不得不承认,她心神动摇了。舔犊情深,不论是人、是妖、是仙……都逃脱不了情感的包围。 忽地,她双眼瞪大,方扬那年来找她告别时说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中,再联系下秦颂和小命的那场混乱不堪的婚礼,余然什么都清楚了。那家伙大概是算准了她去不了那里,所以才来对她说了那一番话。真是混蛋! 就在余然和黑猫在梦境里交流的时候,现实世界里也发生了一件令她醒来之后瞠目结舌的事。 余奶奶来到厨房间,拿了一个空碗,装了些水放在灶台面上,尔后拿了一根筷子,嘴里念念有词。大伯母刘根娣面带担忧,神色紧张地盯视余奶奶手中的筷子,看它会不会凭空站起来?过了好久,余奶奶把大竹园里葬的人名都一一念过来了,但手中的筷子纹丝不动。 “妈,不是被相到的吗?”见此,大伯母悬在半空的心稍落。 “不是的话才危险。”余奶奶脸皮绷紧,声音冰冷:“你忘了她二姨夫是怎么死的?” 余然的二姨夫当年就是高烧不退,医院里查不出病因,活活烧死的。这事在亲戚们之间流传甚广,毕竟死者死的时候正当壮年,死因又太过离奇。那温度烧得连医院里量体温的温度计都到顶了,连主治医生都为之咋舌,用什么药都镇不住病人体温的持续高热。 “妈,不会的。然然才不过十岁,怎么会……”听余奶奶这一说,大伯母面色顿变,话说一半,眼角的余光瞥到范医师和范师母俩人急匆匆地跨入大门的门槛,直奔进来。 “余姨,然丫头怎么样了?”范师母扫了眼灶台面上的碗和筷子,急切地追问:“在竖筷子啊?有没有查到是谁相的?” 范医师面容肃穆,看着余奶奶,想听结果。 大伯母苦笑道:“没有查到。妈把人都喊过来了,但筷子始终没竖起来。我们现在担心然然不会跟她二姨夫一样……” “根娣!”余奶奶面色冷凝,喝止住大儿媳的胡乱猜测。 一时间,厨房间的气氛压抑至极,好似洪水泛滥,大堤欲溃。 范师母见状,急忙笑着打圆场:“她大伯母,你多心了。我家范医师当年可是给然然排过八字的。那孩子的命可是少见的一帆风顺。”她趁机递了个眼色给范医师,让他出面证明下她说的话。 “余姨,你有没有想过给然然订门亲事?”范医师语出惊人。 余奶奶一怔,当下追问:“定亲管用?”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叹息一声:“然然那丫头性子倔强,要是醒过来知道自己定亲了,不晓得会怎么样呢?何况这事关女孩子一辈子,不能随便。我也不想她走我的老路,包办的婚姻,痛苦的永远是双方。”深受包办婚姻的苦楚,余奶奶不想最疼爱的孙女走她的老路。 “只是权益的法子。”范医师微笑。 “那小丫头主意大着呢!就算是权益的法子,恐怕也不会接受的。”范师母不太赞同这个主意,乡下不比城里,女孩子一旦定亲,在别人眼里都属于是有夫家的人了,若将来余然遇到喜欢的人,或是与她定亲的人有了喜欢的人,十里八方都会流言传遍。就算是余然第一个悔婚,对她的名誉依然有损。 “娃娃亲?然然年纪还小,不适合的。不如给她找个干爹吧?”大伯母出主意。 余奶奶心一动,找个干爹总比定亲好,转头征询意见:“范医师,你看找个干爹怎么样?” “干爹只能解决一时,解决不了一世。这丫头命中注定要早定亲的。她不定亲,就熬不过这一劫。余姨,这事攸关生死,你还是好好掂量着办。”范医师摇摇头,说出为什么他坚持定亲的关键。 余奶奶一听,面色凝重,考虑了很久,斟词酌句地说道:“就算定亲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那?我也不能随便找户人家说亲。”定亲事小,性命为重。先把小丫头救回来,再谈婚事。大不了等小丫头长大,自己去解决这桩婚事。 “余姨,有个最合适的人选。我替他们俩排过,天作之合。”范医师笑了笑,话中有话的暗示:“就算将来然丫头有了喜欢的人,想要退亲,那户人家也不会说什么。” “你是说他?”余奶奶面色一冷。 范医师提到定亲的时候,她脑子里就浮出他的影子,只是细细一想,自家的孩子是宝,人家的孩子难道不是?怎么能为了救自家的孩子,耽误人家孩子一生的幸福!况且那孩子心眼实诚,真要定亲了,心里就会认定这门亲事,不会中途反悔。她最怕的是,她家的丫头心眼活络,中途喜欢上别人,不肯承认这门亲事。到时候,伤了那孩子,那她就太作孽了。 “不成。”余奶奶反对。 “他是最好的人选。”范医师加重语气:“我算过,他是然丫头此劫的贵人。然丫头要想度过这个关口,只有靠他。余姨,我愿意出面保这个媒。” 范师母和大伯母闷声不语,这件事不是她们能插嘴的。 “那也要等他爸爸来了才能商量。”余奶奶权衡再三,心底的天平偏向孙女一方。 范医师笑道:“这桩婚事,老方他巴之不得。他一直就挺喜欢你家然丫头,常说要她做儿媳妇的。”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小扬那孩子一旦上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不想然然耽误他一辈子,断了方家的香火。”余奶奶叹口气,道出心底的隐忧。 “小扬那孩子十八岁的时候又要去参军。而这一去,也不知道几时回家?” “那立个字据好了。一旦两孩子有了各自喜欢的人,或是到了二十五岁都不想结婚,就把两家的婚约解除。”范医生沉思三秒,想出一个比较妥善的应对法子。 “这样也好。” 35 比赛 或许是怕安然知道了反弹,余奶奶勒令家里人不准对她透露关于定亲的半个字眼,只说范医师卜了一卦,让她认方扬爸爸做干爹。余然听见了,也不觉得奇怪,就感觉方扬偶尔看她的眼神里透着一丝莫名的情感,不过待她比以往更好了,只要提到一句想吃的东西,他立马会做给她吃,时而也会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练字、学画、绣东西,帮她背诵药草的习性和特点。 时间流逝,眨眼余然回学校已两月有余,六一儿童节到来了。 五月三十号那天上午,余然换上妈妈给做的连衣裙,和往常一样扎上马尾,和余丽霞手牵着手,有说有笑地去学校集合,坐车去镇子里的电影院参加六一儿童节的演出。 一到学校,回班级里放下书包,余然交了作业本,就和班上其他去参加表演的同学下楼进办公室,排队等老师化妆,分配跳舞用的道具,一个藤编的箩筐,一把小碎花的长柄自动阳伞。 浓妆艳抹四个字,足以表达余然瞥见第一个画好妆同学脸孔时的惊愕。红彤彤的腮红,浓艳得刺目的唇色,白得近乎惨白的粉底,额头中心点的吉祥痣,看着一个个觉得非常漂亮的同学们,余然勉强压住心底蓬勃而出的笑意,但一联想到自己待会也要成那副鬼样,眉头不由紧锁,暗自祈祷,老师千万不要想着合影留念的事,她一点也不想把这种照片留下来,成为家里每次亲戚聚会时必看的一个节目。 化好妆,游老师又拿一堆粉色的丝带过来分发给她们,要她们互相帮助,扎在头上,尔后看看时间,宣布大家到外面的操场上去坐车。余丽霞紧紧拉住余然的手,顺便替她拿了跳舞用的道具藤编的箩筐。她们俩在舞蹈中是一对,一个撑伞当蘑菇,一个背箩筐当采蘑菇的小姑娘。 来到镇中心小学,余然顺手把箩筐背好,紧跟着大队伍进入小学,先去参观放在学校礼堂里的手工制作展出。如果世上有后悔药吃的话,余然一定会买一颗吃下去。在她眼里,把一副被素客、幽客她们批驳得一无是处的绣画,拿出来参加展出是非常丢人现眼的事。所以她对班主任郑英赞不绝口的评价,基本无视。没想到,她的无视使得她忘记了幽客、素客她们的眼光根本不能用常人的眼光来相互比较。在她们眼里觉得拿不出手的东西,往往在现实生活中,已属于精品。起码,以余然十岁的年纪,能绣出那样的作品,绝对是一件值得家人和学校骄傲的大事! 就这样,她出名了,以十岁的稚龄成为所有人瞩目的方向。 进入礼堂,余丽霞兴奋地一手拖着余然,一手拖着她的小阳伞,往人多的地方挤。按照她的经验,越是人多的地方,就表示越有热闹可看。这不,她一眼就瞅到围了三四层,赞叹声不绝于耳的展厅中央位置。 “然然,我们去那边看看。”她兴奋地喊道。 “人多了。我们待会再去。”与余丽霞的习惯不同,余然向来不喜欢人多哦的地方,一见人多,心里就觉得厌烦,宁可躲着,也不愿加入其中。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 “唉!”余丽霞一听,小脸拉长,漂亮的杏眼漾起一丝水光,装出一付无辜可怜的模样,瞅住余然不放。 余然眼角微抽,手不由自主地抓紧藤萝的背带,思考再三,婉言谢绝:“要不你先去看?我……”她的建议还没说完,就听到余丽霞雀跃一声,松开紧紧挽住她臂弯的手,三步并作两步,一边挥手,一边跑去凑热闹:“然然,你先去别的地方玩,一会我来找你。” 看着她灿烂如阳光的笑脸,余然的心头浮上幸福的味道,祈求上苍能让她守护住好友的笑容,不让她为情伤所累。真傻!比起好友老公婚后的背叛,她苦苦的守候,似乎更傻得可怜。那个人就那样走了,和方扬一样,参军,出任务,然后音信全无。也曾想过,他是不是在出任务的过程中遇到了意外?然而有一天街头的偶尔一瞥,却打破了她心底所有的幻想。 余然嘴角微勾,尽量忽略心底的苦涩,抬头环顾展厅四周,眼神淡淡地扫过桌上墙上摆放的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微叹口气,转身离开热闹而喧哗的展厅,稚嫩的外表无法掩盖她内心的沧桑。离开礼堂,她在小学内胡乱走动,很多人见到她,都好奇地指指点点。余然知道,那是因为她一身演出妆扮的缘故。 来到操场,找了一处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斑驳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幽深的眸底流淌着旧日的时光。 舞蹈比赛要从下午开始,上午属于参观展览的时间,先在镇中心小学礼堂看手工制作展,然后去镇文化宫看书画展。余然不喜欢热闹,打算把一上午的时间都花在发呆上。她坐在操场,凝视操场上欢笑的人群,心一下沉寂,变得很安静。 “然然,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伴着一声熟悉的嗓音,一只纤小的手拍在她的肩头,当场吓了余然一跳,稳住心神,抬头一看,原来是她的表姐胡娟。 胡娟转过石凳,一屁股坐下,身体半靠住和自己同龄的表妹,笑着说道:”这个周末我来你家玩,记得和外婆说一声。” “凤凤来吗?”余然收起满腹的心思,面带微笑。 “不来,她要去我妈厂里玩。”胡娟仰头望着蓝色的天空,发现上面飘着一只蜈蚣风筝,不禁拉住余然站起来,趴到操场周围刷了一层新漆的铁栏杆上,指着不远处在放风筝的人群,开心地笑道:“看,他们在放风筝呢?我记得外公当年也给做过一个风筝,还给做过可以拖着走的兔子花灯。” 余然歪头,眉眼舒展,眸底散着柔柔的光芒:“嗯!那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在一起放风筝,现在田里的电线杆子多了,风筝容易挂线,取不下来,不好放了。” “哈哈……我记得你家门前的电线杆子上还挂着我们当年的风筝。”回想起往事,胡娟哈哈大笑。 “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吹雨晒地看着我们长大。”余然莫名想起了旧事,心里酸酸的,暖暖的。 “你跟着敏慧姐姐,华姐姐言情小说看多了吧?说话都文艺腔了。”胡娟偏过头,花哨的眼角漾着一缕明显的戏谑。 “你错了!”余然脸色一正,一本正经地反驳回去:“我最近只看神话传说,研究神仙们的爱情故事。”研究那些远古时代神仙们的故事。 “呃——”胡娟哑口无言,显然不太适应余然的冷笑话。 “娟娟,然然,总算找到你们俩了。” 余丽霞小脸红扑扑地跑过来,整个人压到余然的肩头,暖暖的呼吸喷洒在余然□的颈部,害得她脊背处传来一种被虫子攀爬的错觉。余然有个怪毛病,就是不太爱去理发店修剪头发。用她的话来讲,每次理发师给她剪头发的时候,她脊梁处就像是有无数的小虫子在攀爬,恶心极了。 “看完热闹了?”余然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避开她热乎乎的呼吸。 “看完了。除了你的绣画,没什么好看的。哦,他们中心小学的航空模具做得也不错。不过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做的,不像你,全都一个人独立完成。所以这次的第一名,肯定是你了。”余丽霞笑嘻嘻地伸手将余然压在背筐底下的头发拉出来,丢进筐内。 “我听在场的人说,这次的前三名要送进市里去比赛。然然,你说不定能拿市里的冠军。”她得意洋洋地卖弄第一手资料。 “没兴趣。”余然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注视操场热热闹闹放风筝的人群,回想小时候和表哥堂哥表姐堂姐一起渡过的愉快日子。 “娟娟,你们学校表演什么节目?”她歪过头,好奇地打量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的表姐。 “没你们的有意思,也就大合唱。”胡娟满不在乎地嘴角一撇,一群人站在舞台上唱歌,底下的人谁会注意到站在队伍最后头的她,就算她不发声,只张张口,也没人知道。 “然然,你参加展览的是那副牡丹吗?” “对啊!很多人都围在那里看呢。”余丽霞抢答。 “我也去看看。”胡娟兴致来了,毕竟是自己表妹的作品,与有荣焉。她回过头,拉拉余然的胳膊:“一块去看看我们大才女的作品。” “不去。我去文化宫看书画展。”余然一口拒绝。 “干嘛不去那?”胡娟眨巴下眼睛。 “都看腻了。”余然松开栏杆,摆摆手,转身朝着校外走去。她知道镇中心小学旁边的巷道可以穿近路去文化宫。 “你和丽霞去看吧。等看完了,再来文化宫找我。” 一时间没提防到她会如此爽快地拒绝,胡娟呆滞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发现余然已经走到校门口,转瞬的功夫便淹没在来往的人流里。 “你这个坏丫头!竟然不陪我去,我一定要告诉你家方扬哥哥,让他好好管管你。”她恼羞成怒地大吼。 “为什么不是告诉余奶奶,而是告诉方扬?”余丽霞一听,精明的小脑袋瓜子立刻抓住其中的漏洞,给予突击。 胡娟一语堵塞,老半天才想出几句敷衍的词:“因为方扬哥哥比较有威慑力,余然最喜欢吃他做的东西。” “原来如此。”余丽霞恍然大悟。 36 暗香 巷道里很安静,余然双手插在裙子的口袋,缓缓前行。路上碰到不少和她抱有同一目的的人,面对他们探究的眼神,她恍若未见,一律无视到底。 从梦境中回来,余然就告诉自己,从今往后,她要真实的活着,不再小心翼翼,害怕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来对待她,认为她变了。还记得小命曾对她说过,在人际交往中,不该较真我们怎么对别人,别人就该怎么对我们?而应该是别人怎么对我们,我们就该怎么对别人! 想起后来认识的那些好朋友,余然的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嘴角挂上淡淡的喜悦,脚下的步子愈发轻快自如。走了大约五分钟,余然拐向左边的街道,一栋七八层高的大楼随即闯入她的视野之中,目光停留在三楼的窗户,在她残留的记忆中,那里是镇图书馆的位置,她曾经在那里借阅过无数的书籍。言情、武侠、民间故事、人物传记、童话故事……沉浸在书中,与故事里的角色一块走过青涩的少年时代。 站在文化宫门口,余然的目光停留在右侧用玻璃封闭起来的布告栏,里面贴的都是这次参赛的落选作品。忽然,一道陌生而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眼前。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气质干净的少年,余然的眉头微皱,眯眼细瞅,迅速在脑海中搜索有关他的信息。 啊!秦颂,居然是他。 这世界也太疯狂了,为什么她会接二连三地遇到以前从未在小时候结识的友人?重生是机遇,亦是转折,它改变了余然原本命运的轨道,使得很多她长大后才认识的朋友,都纷纷提前出现在她的生命旅程中。 好像是察觉到余然灼人的目光,秦颂转过头,瞥见站在文化宫入口处浓妆艳抹的余然,眼神微愕,旋即转移,落到她后背的箩筐上,暗自猜测她是不是要参加下午在电影院里的演出? 或许秦颂完全陌生还捎带审视的目光惊醒了沉浸在往事中的余然,呆看了一会记忆中的好友,余然抛下心底的震惊,冲他友好地点点头,抿唇笑笑,毫不犹豫地跨入文化宫的大门,数着阶梯一层层往上爬,班主任郑英在来之前曾告诉她们,儿童书画展在文化宫的四楼举办。 一门心思数着楼梯往上爬的余然并不知道秦颂在她拔脚离开后,就一直紧紧跟在她后面,跨上最后一层台阶,余然抬头看向隐隐传来喧哗声的展厅,站在廊柱旁犹豫了好一会儿,考虑要不要上去凑这个热闹?还是转道三楼,去图书馆借本小说打发剩下的时间。 “你不进去看展出吗?” 秦颂在转来镇中心小学前,一直生活在W市里。和很多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一样,他对乡下的生活很感兴趣,所以父母工作忙,要他暂时到姑姑家生活,转入乡下的小学,他也是很乐意的。然而想象终究不是现实,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同学和老师,让素来在同龄人中骄傲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失败的苦果。由于是转校生,学校里的同学对他都比较客气,再加上他姑姑是学校的校长,他在学校里的待遇更加,说得好听点叫倍受尊重,难听点叫孤立。 少年时期秦颂的嗓音比较清越,完全没有长大后磁性低沉的感觉,余然怔忪了下,凝视着少年漾着柔和光芒的双眼,心里突然释然了,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笑道:“人太多了,我不爱去人多的地方。” 要不是曾看过秦颂少年时期的相册,她还真认不出眼前气息干净清澈的少年是秦颂。记忆中的秦颂永远都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除了在边缘的事上遇到过挫折,他的一生可以用平步青云来形容。 “我要去图书馆,你去吗?”余然笑笑,基于礼貌,客气一下。 秦颂倒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地答应:“好!我正要去借两本书。学校的图书馆没有,我来这里找找。”脑海中回放着余然见到他时眼睛里闪现的惊愕,和看到好久没见的好朋友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欣喜,秦颂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确定,他从未见过眼前的女孩,一次都没。 他的回答大大出乎余然的设想之外,原想着俩人初次见面,秦颂应该不会这么唐突,没想到,他竟然打蛇上棍,很自来熟地要跟着她一块去图书馆。就在她进退两难,作茧自缚地想着怎么应对的时候?班主任郑英的唤声打开了她僵持的思路。 “余然,你过来下。”郑英走到门口,一眼瞥见和一名男生并肩站在一起的余然,急忙招手唤她过去。 “我介绍几个老师给你认识,他们都很喜欢你的书画和绣品。” “郑老师。”余然很感激郑英的及时出现,转过头,面带微笑,很有礼貌地对秦颂抱歉:“不好意思,我老师喊我,先走了。”说完,她疾步奔向展厅的门口,跟在郑英的身后,跨入平时避之犹恐不及的热闹场所。 秦颂耸耸肩,眼底的笑意加深,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子口袋里,紧随其后,迈入热闹喧哗的书画展厅,看着和他姑姑秦校长站在一起的余然,笑眯眯地靠过去,故意喊道:“姑姑。”果不其然,一听他喊秦校长姑姑,余然脸上的微笑出现一秒的停顿。 “又见面了,同学。”他嘴角的笑容很碍眼,余然眯眼,恨不得一巴掌拍掉它。 “子敬认识余然?”秦校长十分清楚侄子在学校里被排斥,交不到朋友的事。今天见他主动向一个小女孩打招呼,不禁大感意外。 子敬是秦颂的小名。 “刚才在楼下布告栏一起看橱窗里的书画认识的,原本我们打算一块去图书馆借书。” 秦颂说的都是事实,既没说不认识,也没说认识。他好似打太极拳一样的态度,让原本恼羞的余然心里愈加恼火。她趁人不注意,狠狠瞪了几眼欠扁的秦颂,对他嘴角挂的微笑,非常不屑一顾。 秦校长还是颇为了解自家侄子的脾气,看余然脸上的笑容僵硬,心里一下明白人家小姑娘根本说的是客气话,只是自家侄子厚脸皮,硬将两人的关系从无掰成有了。不过第一次见到自家傲气的侄子会主动去亲近一个人,於是她顺杆而上,先把关系坐实了。 “是这样吗?余然,谢谢你和我家子敬做朋友了。他以前一直在市里上学,刚转来乡下,也没什么朋友,现在有你跟他做朋友就好了,平时也不会觉得无聊,老窝在家里没处去了。子敬,你要好好照顾人家小妹妹那!” 听到她的话,秦颂微笑答应。余然默然无语。 “我刚才还以为他是余然的哥哥呢?”郑英笑道。 “是吗?”秦校长惊讶。 郑英微笑:“她哥哥挺多的,我经常搞不清,光我们学校就有两个。” 听着秦校长和郑英的你一言我一语,余然低下头,双眼盯住脚上的白球鞋,想着一会儿怎么避开身边性格突变的秦颂?她有些不太适应秦颂由一名彬彬有礼的君子突然转变成一个有文化的无赖。 秦颂笑眯眯地看着低头不说话的余然,眼角的余光扫向郑英和秦校长提到的属于她的作品,一副枝干遒劲的墨梅和一副咏梅的词。 从小就被父母送进少年宫里学书法,秦颂对字的好坏还是能分辨一些。他有点意外余然的字,不太像她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能写出来的,旁边的墨梅也画得极其傲骨铮铮,他想,他爸爸大概会很喜欢她!因为不管是书法还是绘画从一定程度都能表达出一个人内在。外圆内方的字,他爸爸一向欣赏。 “原来她是余姨的孙女,还是她的传人。难怪那副牡丹绣得如此栩栩如生了。我记得我妈当初结婚穿的衣服就是出自余姨的手,现在还压在樟木箱里当传家宝,我妈都舍不得让我们碰,说要留给子敬媳妇穿。”秦校长一听余然是余奶奶的孙女,待她的态度越加亲昵,笑着牵住她的手,心里得意侄子的好眼光,随便一挑,就挑了个大家闺秀做朋友。 “你奶奶当年可是我们这一带出了名的绣娘,想请她绣嫁妆的人家,数不胜数。可惜后来……”当年余奶奶那件事的影响很大,附近一带的人都清楚来龙去脉。 “有这么出名吗?”郑英颇感意外,虽然经常听老一辈的人提起,但一直没见过实物,所以也没放在心上过。 “非常出名!请她绣嫁衣都以千金相聘。”秦校长感叹。 “千金?”郑英忍不住倒抽一口气,旧社会的千金是什么概念?郑英无法想象。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移到性子沉静,不显山露水的余然身上。她忽然感觉,她这个学生的将来会比她的奶奶更加出色。奶奶千金,孙女青出于蓝胜于蓝,万金相聘也不为过。 千金?秦颂吃惊地看向余然,发现她从头到尾都仿佛置身事外,一点也不为自己成为焦点人物感到兴奋。他心里对她的好奇又平添了几分。 若是余然知道她镇定自如的表现会引起秦颂那有文化无赖的兴趣,她一定会表现得很花痴、白痴、骄傲…… 37 混乱 什么叫混乱?余然按部就班的生活因为秦颂的出现而改变,就叫混乱。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一定律用在他身上非常形象。家里的男孩子都不太喜欢秦颂闯入他们的生活圈,女孩子则对家里突然出现一个彬彬有礼的小绅士感到很开心。当然,余然这个异类除外。 原来,自从秦颂六一儿童节认识余然后,就转学进了她所在的火炬小学,成了五年级的学长。正好和齐震慧、余军做了同班同学。光转学还不算,秦校长又通过各种关系,拎了一堆东西找上余奶奶,好话说了一箩筐,认了个干亲,硬是把秦颂塞到余然家住去了。而早已对身边发生的各种意外事件见怪不怪的余然,很镇定地接受一下子多了两个干哥哥的现实。对两位兄长之间的暗潮汹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七月进入暑假,秦颂父母觉得儿子在乡下养得白白胖胖,学习什么的也都没丢下,於是决定让他继续留在乡下,不用回城里去上各种补习班了。 练了一上午的字,余然抬起头,坐直身体,左右活动下僵硬的颈子,酸得抬不起来的肩膀,眼光无意间瞥到从范医师家回来做午饭的方扬,急忙跳过去,挽住他的臂膀,撒娇:“方扬哥哥,我们一会下午去山上采乌叶,晚上煮乌米饭吃吧?” 吃乌米饭是余然家过立夏的习惯,就同夏至的馄饨、端午的粽子、中秋的芋头和麦饼、腊八的粥、过年的年糕和团子、送灶的糖团子、迎灶的荠菜煎糕、初一的面、十五的元宵一样,是一种旧习俗。 虽然立夏早已经过了两月,但余然对乌米饭的钟爱不是因为过节才有拥有的。 “去山上玩吗?我也一起去好了。然然,我骑自行车带你。”秦颂一身干净地走进来,天蓝色的短袖衬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爽。 不等余然发话,余军戴着草编帽跑进来,嚷着一块去:“要去山上玩?我也要去。我骑我姐姐的自行车去。”他一手拿着一根钓田鸡的竹杆,一手握着用铁丝圈和线缝制的装田鸡的塑料袋。夏天钓田鸡给家里的鸡鸭添菜是乡下的孩子最喜欢做的事。 “你不是和震慧哥哥约好了,下午去秧田里钓黄鳝。”余然瞥过塑料袋子里黑压压挤在一起的小田鸡,出言提醒他不要食言而肥。 “你去钓黄鳝吧,钓到了让方扬哥哥做干煸鳝片吃。”野生黄鳝的价格就算在乡下的菜市场,也比较昂贵。它的肉质比较硬,不松散,比人工养殖的好吃。 “去和他说一声就好了。说不定他也想跟着一块去呢。”余军满不在乎。 方扬看了眼挂在胳膊上的余然,拍拍她的头,拒绝大热的天,一群孩子跑去山上玩:“夏季的山上多蛇虫出没,要是被咬到了,可就糟糕了。你们全给我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采。”说着,他抽出胳膊,准备收拾东西,下午去山上。 余然不提,他也有心思去采一些乌叶回来给她经常做桂花乌米饭吃。余然的血比较引蚊子,一到夏天,腿上总能被蚊子叮得像端午节吃的赤豆粽子。乌叶有驱蚊的功效,吃了强身健体,对人身体有诸多好处。 “方扬哥哥,带我们一块去那?我们就在清水洞里玩,不去其他地方。等你采好乌叶在来找我们,这样好不好?”在家里早就憋闷了的余然岂会放过出门溜达的大好机会,睁大双眼,紧紧抱住方扬的胳膊,用软软脆脆的声音央求。说话的同时,她又同时递眼色给余军,要他也发挥下求人的本事, 接收到妹妹的眼色,余军立马将发挥本色表演:“方扬哥哥,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们不会乱跑的,就在清水洞里玩。我发誓!” “方扬,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会看着他们,不让他们乱跑。”秦颂不慌不忙地帮腔。 “我采叶的地方在朝阳洞附近,不在清水洞。”方扬一句话否决三人的要求。 “那我们去朝阳洞玩好了。”余然见招拆招。 “我还没去那边玩过呢。正好去见识下。”余军添柴火。 “我只爬过惠山,没爬过你们这里的山,也想去玩玩。”秦颂加油。 “太阳很毒,会中暑的。你不是嚷着说,为避免晒黑,你决定一个夏天都要躲在家里不出门。还有,你下午不是要去范医师那里学针灸?”方扬不想余然大热的天跑去山上晒,况且山上蛇虫多,要真是一个不小心被毒蛇咬到了,哭都来不及。 “你乖乖待在家里,我就给你做乌米饭吃。不然……”余下的意思,不用明说,在场的人都清楚,方扬是家里的大厨,拥有饭桌上的生杀大权。 余然千不怕万不怕,就怕方扬使出这招来威胁她。一听方扬要撂挑子,不给做饭了,她先前一个劲磨着去山上玩的心思顿时一扫而光,急忙眉眼弯弯,嘴巴甜甜地装乖孩子,借梯子下楼:“你不说我都忘了下午要去范医师那里学针灸的事了。那方扬哥哥,我就不跟你去山上玩了。你自己去山上要小心,不要被蛇咬了。” 见妹妹不嚷着要去了,原想借光的余军耷拉下脑袋,垂头丧气地挥挥手,说了句:“既然不去了,我先去田里钓田鸡了。”话音未落,他一阵风似的跑个没影。 “那我下午跟着然然去范医师家,看她学针灸吧。”秦颂本来就是想跟着余然看戏,她到哪,他就跟到哪。 余然听了,白了他几眼,对他喜欢跟着她到处跑的恶趣味,很是讨厌。但秦颂现如今是她干哥哥,是她家的客人,她这个主人,不能厚此薄彼,对他无礼。偶尔她也会忍不住嘀咕,为什么当年的苦情男主今儿个变成有文化的无赖了? “你不用复习功课吗?我看见干爸干妈给你带了一堆复习资料呢?”余然双手比划出一个高度,对秦颂暑假里还要做一堆初中程度的参考题,面上表示同情,心里却是乐不可支。 “我带过去做。”秦颂是什么人?岂会连余然的这点小心思都看不穿。他恶作剧地伸手摸摸她扎在脑后的头发,突发奇想:“然然,你的头发拿来练练手,改天我好回去给我奶奶梳。” 至于回去后会不会给他奶奶梳?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纯粹是羡慕方扬每天早上能给余然梳头发,很想试试帮人梳头发的感觉,找其他人,他又瞧不上,於是这次逮到机会就说了。 “不给。”余然不假思索地谢绝。 “为什么?你的头发偶尔还是方扬给你梳的。难道他行,我就不行。”秦颂气闷,他承认他在这件事上较真了。 “他从小就给我梳。只要奶奶没空,就是他给我梳头穿衣服。”余然双手紧紧巴着方扬的胳膊,扬起圆润的下巴,揪揪鼻子,示威。 “而你,会梳吗?而且我也不给人当练习梳头的工具,想学梳,自己留了学好了。反正古代的人都是长发,你就当仿古了。”她轻蔑地眼神扫过秦颂细碎的短发。 方扬对他们俩孩子气的拌嘴无可奈何,但对余然处处维护他,以他为傲的举动,感到很窝心。他注视着挂在他胳膊上的小女孩,想把她圆润的脸庞深深刻印在脑海里,永不忘记。即使他明知道,两家的婚约只是权益之计,余然并不知情。也许哪天她就情窦初开,跑来悄悄告诉他,她有喜欢的人了。到时他真的能割舍下青梅竹马情吗? 听到她的话,秦颂一时气结,眼睑垂下,比女孩子还长而翘的眼睫毛掩去眸底的复杂,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然然,每个人并不是一出生就会做这些事的。比方说你的绣花,方扬的厨艺都是一点一滴学习累积而成的。梳头也是如此。想必方扬第一次给你梳头,手脚也不是很利落,揪疼过你的头皮吧?既然你能给他学习的机会,为什么不能给我?难道他是你干哥哥,我就不是?” 为了出梗在胸口的那口气,他今天就是要为自己争到梳头的权利,秦颂忿忿地想。 战火蔓延,升级到余然待人处世的态度上。 “你——”余然一语堵塞,双眼微瞠,对秦颂转移话题,将所有矛盾的根源推到她一人身上的文字功底,佩服到极点。 “子敬,做饭的时间到了,你来帮我打下手吧。”方扬不着痕迹地替她解围。 秦颂一愣,自从搬来余家住,他还没亲自动手做过家务事。平时衣物被褥都是余奶奶晾晒的;饭菜是方扬做的,方扬不在也有余奶奶做;房间是余然帮忙收拾的…… “方扬哥哥还给我做饭吃,你会吗?”余然小人得志,斜睨了一眼呆愣在原地的秦颂,得意洋洋地跟在方扬的身后,进入厨房间,陪着做饭。 “有什么了不起?我现在不会,不代表我永远不会。你等着,我马上学了给你做。”最后三个字特意加重音量。 大概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在外人面前彬彬有礼的小绅士,一到余然面前就破功了。秦颂冷哼一声,劈手夺过余然手中的围裙,系在自己腰间,决定向新好男人进发。 38 六艺 六艺是古代儒家要求弟子掌握的六项技艺,礼、乐、射、御、书、数。这六项中,唯有礼仪这一项成了余然数年之内都挥之不去的噩梦。不!应该是说一条由底端缀有铃铛的彩带拼接而成的腰带,成了她噩梦的根源。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余然只要在乞巧殿的时候,腰际就要系上一条专门用来训练女孩子如同弱柳扶风般身姿的腰带。这或许是她过于活泼跳脱的举动所引发的一场悲剧。用余然的话来讲,素客和幽客认为作为乞巧殿小主人的她,必须从各方面贴近她们高贵优雅的织女娘娘。於是,她的一举一动都需要严格要求。 余然迈着细碎的小步子慢吞吞地走在布满奇花异草的游廊内,她是被素客和幽客赶出来练习走姿的。起因是由于她害怕动作过大,会导致垂挂在腰际的铃铛响个不停,然后造成她礼仪一项永远都过不了关。 “倒霉!”余然垂下眼,厌恶的眼神扫过一直垂到裙摆的彩带底端,那里挂着一只只做工精致纤巧的银铃。换做平常,她会很喜欢这样精致的小玩意,但当这小玩意是用来约束她一举一动的时候,余然心底剩下的只有两字,讨厌。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有完结的时候?”原以为素客幽客她们会按照以前她在电视里看到那样子,在脚踝处系一根红丝带来训练她走路的姿态,实没想到,她们会采取这种惨无人道的方案。 只要铃铛一响,就代表她的礼仪不过关。老天爷呀!貌似她的职业是绣娘,并非神偷或杀手,哪需要训练出这般无声无息的动作。无声无息也就算了,还必须时刻注意优雅高贵的风范,脸上的笑容也不能消失,得一直挂着。余然在心底里腹诽,她一点都不想成为脸上戴着面具的大家闺秀。她只想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普通女孩子。 挺直脊梁,微微抬高下巴,眼角眉梢漾着柔和醉人的笑意,余然装出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欣赏游廊四周的景致,步子迈得小而优雅,举手投足间充满了自信。外表的气定神闲不代表内心的碎碎念,讲到底,不论转世几辈子,余然的骨子里都透着一股不会屈服于任何强硬势力的倔强。敌强我强,敌弱她亦强,绝不小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即便那人平时的表现十分懦弱无能。 “这样子真的好吗?”素客的目光悠远而绵长,里面投射着深深的寂寞。和余然相处久了,她真心喜爱上了她,喜欢她偶尔的乖巧听话;喜欢她的执着;喜欢她的巧舌如簧……忽然,她脑海中飘过余然曾说过的话,喜欢是没有理由的,有理由的就不叫喜欢了。 “素客,我们不能陪伴她一辈子。上次朝华的消逝你忘记了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轮到我们了。即使不甘愿,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幽客笑了笑,淡淡的笑容里似乎涵盖着无边无际的忧伤,不久前朝华化作光影消逝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们的时间不多了。趁她们还没消失,把能教的都教给她们所钟爱的小主人,是她心底唯一的愿望。 “我希望然然她能活得自尊自信自爱,不管在任何人面前,都拥有毫不逊色与他人的优雅风姿。素客,你也在那个世界待过,知道什么叫势利眼?我们怎么能让我们的小主人被那群踩低就高的势利眼小瞧呢!虽然她不会在乎那些身外之物,但我们不能忽略掉这点。为了她的将来,严厉点是必须的。” “以然然的性格并不适合待在仙界。”面对好姐妹的执念,素客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拿起茶壶,往空茶杯中注水,一股竹叶的清香缓缓溶入和煦的暖风中。自从余然成了乞巧殿的主人,午后坐在凉亭里煮茶下棋成了她的爱好。 “她更适合待在无拘无束的妖界。只是,我怕她不会舍。舍不得离开爱她的家人和朋友,离开熟悉的世界,前往一个充满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 “舍不得也得离开。若不想连累身边的家人和朋友,她必须走上那条路。”幽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微微带着苦涩的茶水,她并不喜欢竹叶泡的茶,但余然喜欢,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久而久之她也爱上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去那里的机缘还未到。对了!那只小九尾灵猫的身体恢复了吗?”她转过头,望向放下茶壶,拿起一碟菊花酥的素客。 “久客说,好得差不多了。”素客眉头轻蹙,有点不喜欢幽客冷眼旁观、居高临下评说余然未来的态度。她始终觉得,余然的将来未必会如幽客说得那般。活了千百年,素客的心依然像人类一样柔软。 “不过,然然和它定下魂契真的好吗?”她有点担心。 幽客看问题看得比较透彻:“就算身边的人都离开了,那个小东西也会永远陪在她身边,陪着她流浪。素客,你也不希望然然永远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吧?他们俩会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不分彼此,生命共享。” “可我还是担心,然然有一天会崩溃。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长生不老是种折磨。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人朋友衰老死去,最后只剩下一人,那种滋味……一定会很难受。”素客抬起头,怜悯的目光投向看似悠然赏景的余然,对她的未来很担忧。 幽客毫不在意:“乞巧殿的主人本就与众不同。她不该奢望自己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人生就是一场历练,假如连这点都熬不下去,那她就不配成为织女娘娘的继承人。 “素客,你知道吗?我感觉我要消逝了。”她的嘴角一勾,一抹绝美的笑容犹如昙花瞬间绽放。 手中的茶杯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温暖的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幽客眼底无边的寂寞。素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以为她会比幽客走得早,然而现在幽客却对她说,她要消逝了! “消逝?怎么会呢?你明明是我们中间最强的一个。”她慌乱不安地捉住幽客在阳光下显得虚幻的双手,情绪激动地质问。 “消逝并非按实力来划分的。”幽客轻拍素客的手背,安抚的笑笑。 这几天,她明显的感觉到体内的力量逐渐化作一粒粒光子融入乞巧空间,成为它的一部分。突然之间,她想通了,她们并非真的消逝,而是成为空间的一部分,只要用心,依然能感受到她们的存在,就同前段时间消逝的朝华,她闭上双眼,静静聆听,似乎能看到她活泼的身影站在余然的身边,陪着她练习走姿,偶尔她也会恶作剧地刮起一道风,拂过余然裙摆垂放的铃铛。这一点明悟她不会告诉空间的其他姐妹,这需要她们自己去领悟。 “朝华走了,你走了,下一个又会是谁?”一颗颗晶莹的泪珠从素客通红的眼角滚落,她不想消逝,她想活下去,看着余然长大成人。 “会不会是我呢?”突然,她反手握住幽客的双手,哽咽着说道:“幽客,我不想消逝,我想留下,我想留下来……” “放心吧!只要你拥有这份执念就不会消逝。”幽客轻轻搂抱住素客单薄纤弱的肩膀,幽深的眸底滑过怜悯。 是真的,只有执念深的人,才能留下。所以素客妹妹,请你保持你心中那份想要留下来的执念吧! “玎玲,玎玲……”一阵轻微的铃铛声由远及近,余然表情僵硬地穿过游廊抵达凉亭,瞥见素客趴在幽客怀里痛哭的场景,心底不禁起疑,再加上朝华莫名其妙不见的事,她心里的疑惑加深。不过,她装作没看见,笑眯眯地迈上台阶,坐到铺了绣花软垫的石头墩子上。 “素客姐姐,幽客姐姐,我的礼仪课什么时候能结束?”她一脸乖巧地询问。 “等你腰间的铃铛不管你做什么动作都不会响的时候,你的礼仪课就结束了。” 幽客的解释严重打击到余然的信心,不管做什么动作,裙摆垂放的铃铛都不会发出声响,能完成这要求的简直是超人!她自信不是超人,完不成如此苛刻的要求。 “然然,我过几天要离开,以后你的教导将由你素客姐姐一人负责。你要好好完成我留下的功课,尤其的礼仪这一项。”幽客好似没看见余然脸上僵硬的笑容,语气淡淡的嘱咐。 很舍不得幽客离开,余然不禁开口问:“什么时候回来?”原来素客姐姐是舍不得幽客姐姐离开才哭的,她自以为是的想。 “归期不定。你只要记得完成我留下的功课就好。”幽客给了个模糊不清的答案。 “我会努力的。”余然神色坚定。此时的她并不知晓,乞巧空间之所以可以永久存在,全是靠那些花仙的魂魄在支撑,等她知道这一事实的时候,空间里的花仙早已消逝得差不多了。望着仅存的几名花仙,余然第一次流下了悔恨的泪水。 “然然,你先回去绣你的鹏程万里吧。”素客拿帕子拭干眼角的泪痕,嗓音沙哑地支开她。她不愿余然留在这里,看着她干净得不带一丝杂质的双眼,她会忍不住,忍不住把它染上其他颜色。 幽客像是捕捉到素客一瞬间产生的阴暗心思,眼底闪过一抹忧色:“然然,你先去吧。我和素客在这里喝一会茶再回去。” 余然不知所谓地看了看俩人,很乖巧地起身离开。 39 野炊 暑假在余然伪装淡然镇定的过程中很快就过去了,腰间系的专门用来学礼仪的腰带,她也从不习惯顺利过渡到了习以为常,并在现实生活中,也挂上了一对用七色丝线缠绕、做工精巧的银铃。家里其他人见了,都觉得好看,很适合她。没人好奇追究她的那对铃铛从何而来,只认为是她妈妈给她邮递的礼物。 新学期开始,余然顺利升入四年级,同学和班主任都没变,前后左右的邻座的关系也不曾改变。钱伟仍作为小组长坐在她前座;和她不对盘的席治国继续跟她同桌;盛俊伟和她的关系保持不冷不淡,他的同桌郑燕与余然的关系逐渐熟悉亲密,俩人下了课,经常一起玩丢骨牌的游戏。这是余然上小学的时候比较流行的一种游戏,用四张或八张麻将牌和一个装了米的小沙包来玩。这游戏不分男女,余然班上不仅女孩子喜欢玩,连男孩子偶尔也组队加入一起玩。 一早起来,余然穿好衣服,系好红领巾,拎起书包跑下楼刷牙洗脸吃早饭。自从秦颂住进她家后,原本喜欢和妹妹一起上学的余军慢慢脱离了大部队,和村上其他男孩子混到了一起,不再和妹妹一起上下学。余然对此很无奈,她不能责怪哥哥不讲兄妹义气,丢她一人应付有文化的无赖。 秦颂心满意足地拿着产自常州的梳篦小心翼翼地梳理余然散在后背的头发,顺滑柔软的发丝握在掌心的感觉非常好,尤其这权利是他通过抗争得来的,秦颂心里更是美滋滋的。人都这样,白得的东西不太珍惜,喜欢从别人手里争过来的。 “然然,下午我带你去街上玩吧?”今天学校只要上半天的课,下午放假,秦颂想着待在家没事,不如上街玩。 “不去。”余然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白瓷盆里的葱油饼,对秦颂乐在其中的梳头发行为,不予评说。她心想着,既然他爱梳,就让他梳吧,反正她也不掉一块肉。 “我下午要跟着范医师去地里挖草药。”为了避免秦颂以理服人,她急忙说明不去的理由。自认口才不如人的余然,不爱和口才过人的秦颂打口水战。每次都悲惨落幕的遭遇,使得她很自然地避开对方的长处。 “要去采草药吗?那我也跟着玩好了。”早已习惯了余然的拒绝,秦颂一开始就没指望她会答应和他一块出门玩,他就想打探下她下午的安排,以便做出相应的调整。” “你不用做参考题吗?”余然歪过头,眼神疑惑地发问。眼前这位真的是她未来认识的从名牌大学毕业的大秘书吗?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她真的很难把两者联系起来,认为他们是同一人。余然有时都感觉是不是自己的记忆错乱了,把对另一个人的印象加注到他身上? 秦颂放下手中的梳篦,坐到另一边的长凳上,端起自己的粥碗,微微笑道:“不急!晚上有的是时间做。就算今天不做,明天还有时间。而且跟着范医师可以学到很多在书本上没有,但在生活中很管用的东西,我爸妈也要我多跟范医师学习。然然,做人不能太自私,好东西应该大家一起分享。” 他夹起一块葱油饼放到嘴里,脆脆的外皮,松软的面饼,咸甜的口感,秦颂不得不承认,来到余然家之后,他对食物的美感和口感变得更加挑剔了,色香味,缺一不可。为了不让余然看扁嘲弄,也为了将来转回市里上学后能吃饱肚子,秦颂放低姿态,向年纪比他大不几岁的方扬学起了厨艺。通过一个暑假的努力,这位什么事都不会做的大少爷也学会烧几个简单的家常菜,虽然比不上方扬的好手艺,但填饱自己的肚子足以。 对他好东西要大家分享的论调,余然的耳朵里都快听得出茧子了。她冷冷地扫视吃得津津有味的秦颂,暗道,什么好东西大家一块分享?如果不是这样,三哥也不会被他吓得找都不找她玩了,一见到她都躲着走的下场。对于秦颂喜欢把自己的参考题拿出来和大家一块分享的恶趣味,余然表示深恶痛绝。 怎么说呢?在余然家,不管是伯伯还是姑姑家,家长们在学习上都采取放羊吃草的政策,从不管孩子们的成绩。考得一塌糊涂,也不管,最多脸色难看点,嘱咐以后考试不要粗心大意。即使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以后能考上大学,出人头地,但仍不会逼着自己孩子去学习,丢一堆试卷给他们做。 用余然妈妈的话说,路是自己选的,自己酿的酒再苦也只能自己一个人喝,别人不会帮忙喝掉一口。何况条条大路通罗马,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读书不行,就去学手艺,有一门可以傍身的手艺在手,也不怕将来没饭吃。 那时候,流传这一句话,造原子弹的还不如卖茶叶蛋的。 吃好早饭,和余奶奶说了一声,余然和秦颂一前一后走着去上学了。刚开学没几天,孩子们的心都比较浮躁,上课的时候注意力也不集中,再加上下午放假,班上的气氛越发懒散了。下课后,余然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双眼望着窗外青葱色的松柏发呆,连同桌席治国莫名其妙的盯视都没在意。 盛俊伟那自动铅笔戳戳余然的后背,问道:“喂,班上下周去山上野炊,你去不去那?” “野炊?”余然直起腰,侧过身体,单手撑住脸颊,眼神茫然地注视一个暑假不见,貌似晒黑不少的盛俊伟,对他说的野炊的事一点都不清楚。刚才上课的时候,她一直在神游太虚,没听讲。 “我们要去野炊吗?去哪里野炊那?做什么东西吃?你会做饭吗?估计是不会的,如果不会,那班上谁负责主厨呢?还有洗菜需要水,我们要去哪里装水?” 一连串的问题迅速从她的嘴里蹦出来,盛俊伟听了,嘴角微颤,一时间不知怎么回答?野炊的事,也就是班主任郑英在下课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句。 席治国学余然的样子,一手撑着头,一手转着自动铅笔,有条有理的分析:“我们去狮子山,哪里的山下是医院,我们可以去医院里打水。至于做什么?肯定不能是饭菜了。我们都不会炒菜,也不会煮饭。我觉得弄个烂面条或者包个馄饨不错。野炊讲究的是气氛,不是做得多好吃。以我们的手艺,能把东西煮熟就很不错了。” “烂面条不好吃,还是包馄饨好。”郑燕提出自己的意见。 “你会包吗?”盛俊伟轻蔑地看了一眼同桌,故意骨头里挑刺。他就不喜欢自己的同桌,成绩差也就算了,性格也不好,腼腆得要死,一点也不大方。 郑燕笑容一滞,垂下眼睑,小声地回道:“我不会包。”说完,她突然鼓足勇气,抬起头,对着余然说:“我不会,但我可以学。” “是呀。不会就学,没人天生会这些。”余然赞许的点头:“我觉得包馄饨蛮不错的。我们包韭菜馄饨好了,韭菜鸡蛋馄饨,弄起来也比较方便简单。” “你会弄吗?”席治国怀疑。 余然瞥了他一眼,浑不在乎地说道:“别小瞧人,你以为我是你那,弄个馄饨可是我的拿手好戏。韭菜和鸡蛋就由我家提供了。我从家里把馅料弄好了,带过来。” 跟在方扬身边久了,余然耳闻目染下,也学了不少做菜的方法。不过她最擅长不是烧菜,而是各式点心。她深藏不露的手艺是在乞巧空间里跟花仙们学的。要不是怕吓到家里的人,她有时候真想一展手艺,给家里人弄点精致的小点尝尝味道。 就在余然得意的时候,冷不防钱伟中途插.入讨论,并一锤定音:“那我们两组弄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不错!捡柴火和拎水的事就交给我们男生来做。拌馅包馄饨的任务就交给你们女生。”席治国赞同地点头。 “那炊具谁从家里带?”余然皱眉,她不担心包馄饨弄馅料的事,但有了主料没东西煮,那也是件比较头疼的事。总不能全由老师一人带吧。一个班级分成四个大组,需要四套炊具,老师家里未必能拿得出来。 “我带好了。我家离狮子山比较近。”盛俊伟是中途的转校生,他原本是陆圩镇人,后来家里人为了他上更好的中学,就把他的学籍转过来了。他家就在陆圩镇街上,去狮子山很方便。 “那就这样吧。余然负责弄馅,炊具由盛俊伟负责……”钱伟拖着长凳坐到一起,和席治国一起拿着纸笔,一边商量,一边分派人手。 “馄饨皮谁去拿?”他抬起头,看看组里的其他同学。 “我让我妈妈早点去拿。”郑燕怯生生地举手。 “那好吧。就由你去拿了,等拿了,我们分摊给钱你。余然,你那边也是。韭菜和鸡蛋的钱,我们会按市价给的。”钱伟做事很负责,不喜欢公私不分。 “不用了,韭菜是我们自家地里的,鸡蛋也是我们自家养的鸡生的,又不花钱,不需要给钱的。还有上次你们来看我,买了不少吃的东西,我都没说谢谢呢。”余然急忙摇头拒绝。 “我也不要。”郑燕附议。 “你生病看你买的东西是我们自动凑的,和这次野炊的性质完全不一样。不过你既然不要,我们也就不客气了。馅料拌得好吃点,不要偷工减料。”钱伟瞪了眼余然,低头在笔记本上划掉凑钱的一栏。 “保证好吃。”余然举手发誓:“对了,你们打算买几斤皮子?” “三斤够吗?”郑燕问。 “一斤能包多少个?”席治国看向同桌。 “一斤皮子大约能包四十个左右,我们两组有十个人,一人按十个算,三斤皮子足够了。”余然掰着手指细细算,心算是她的弱项,她喜欢做应用题,不爱做心算口算题。 “那我跟我妈说,拿三斤皮子。”郑燕点头。 就在他们热火朝天讨论的时候,与下课钟声截然相反,声音急促的上课钟声响起…… 40 惊吓 “车前子性味甘、淡、微寒。功能主治:清热利尿、渗湿止泻、明目、祛痰。主小便不利、淋浊带下……” 手里的小铲子不停地在田埂上寻找一棵棵车前草,口中默默背诵关于车前草的各种特征,过了老半天,头颈酸疼的余然抬起头,半眯起眼睛,望向走在前面的范医师,见他蹲在田埂上不知疲倦地采收草药,心里不由暗自感到惭愧,她的体力居然还比不上一老人。 “然然,累了吗?坐下休息一会,顺便喝口水。”紧跟其后的秦颂见她停下来,急忙取下挂在身上的水壶,凑过去送水。 这活他看着都累,更别提动手了。他不懂,余然明明不用亲自到田埂上来采集草药,只要范医师托熟人走个后门,去镇子上的中药店里当个学徒就可以把中药材认得七七八八,可她为什么要自己受累,来做这个体力活?不知不觉他把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中药房的药材都是烘干后的成品,就算我全部认识了,也只能成为一个抓药方的学徒,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医者。一名真正的中医师,不该只懂得课本上的东西,而应该把书本和实际的情况结合起来,因地制宜地为遇到的病人开最适合的药方而不是最贵的药方。” 中药的方子,一旦用上蛇虫蝎子类,都比较贵。单一的草药方子,还是比较便宜的。 余然瞥过浑身上下清清爽爽的秦颂,抬手用衣袖擦拭额头渗出的细密汗水,白皙的脸颊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出薄薄的红晕。余奶奶曾经的遭遇警示她,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才是真理。况且这些东西学了,一生受用无穷。她不是真正的孩子,拥有成人灵魂的她,若连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都不懂,那还真的是白活几十年了。 “一起坐一会。”她脱掉手上的白棉纱手套,双手捧着军用水壶喝了几口水润嗓子,用眼神示意身旁的田埂,要背了素描本的秦颂一起坐下休息。秋天的风吹在人脸上很舒爽,闭上眼,深吸几口气,暖暖的空气里透着稻谷即将成熟的香味。 秦颂笑笑,一屁股坐到她身旁,顺势靠在她的肩头,仰望蔚蓝天空下秋日的美景:“难道你打算将来当中医,不当绣娘了?”他嘴角勾起一弯浅浅的弧度,右手拿走余然手中的水壶,无视她的白眼,放到唇边喝了几口水。间接接吻这类的词汇,从不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抢夺余然手里的吃食,成了他的习惯之一。 “这是在乡下生活的常识好不好?毒虫出没的地方往往都有药草可以解毒,你不知道乡下下地干活,经常会遇到蛇虫吗?有些毒,如果等送到医院,就没救了。”余然伸手拔了一根野草咬在嘴里,苦涩的味道从口腔里缓缓弥散开来,一如她眼底无意间闪过的伤痛,因为曾经遇到过,所以她吸取教训,要好好学。 秦颂微怔,低下眼睑,盖上水壶盖子,语音平静的说道:“我不知道。不过余奶奶常跟我说,哪些地方不可以去,那里有毒虫出没。还说竹园里也少去,竹叶青很毒……” “是啊,竹叶青很毒,咬上一口,时间拖久了也会要人命的。咦!范医师跑哪儿去了?”余然仰起头,用目光搜寻范医师的人影,找了好一会,都没瞧见。 “在那!马路对面。”秦颂听了,拍拍身上沾的草屑站起来,指着柏油马路对面藏青色背影叫道:“然然,我们过去吧。”他将水壶挂在身上,牵住余然的手,拉着她跑过去。 “等等,那里有辆沙石车过来了。”余然过马路的时候,喜欢左右观望下,没车子才会拔脚过去。她一眼瞅到缓缓行驶过来一辆深蓝色砂石车,急忙拖住秦颂,不让他穿马路。 “不是停下来了。没关系,我们先过去吧。”秦颂漫不经心地瞥过停在路旁的砂石车,硬是要拽着一遇到过马路就特别小心的余然穿过去。 “不了,你先过去,我等等在说。”余然不放心地看看那辆砂石车,心底升起一种莫名其妙的不祥预感。她思考了下,毅然挣脱秦颂的手,决定留下来,等那辆砂石车先过去。 “你真是太小心了!那好吧,我先过去了。”秦颂嗤笑一声,对她小心谨慎的态度很不以为然。不过基于好奇的心理,他盯着那辆砂石车看了一会,虽然对它突然停在路边的行为感觉很奇怪,但心里绝不会往坏事上想。 “嗯,你先过去吧。我再等等。”余然把手中的小铲子丢进背后的竹编箩筐里,双手抓紧筐带,偏着头冲秦颂抿唇一笑,面上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不实。 秦颂呆了下,伸手摸摸她盘在后脑勺的头发,安慰道:“你呀,不要凡事大惊小怪,弄得人心惶惶不安。我先走了。”他笑着挥手,穿过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刚转过身,他悠闲的神态骤然改变,干净的眼睛里映射出惊恐不安。 “然然,你快躲……”好像是声音突然梗在嗓子眼里了一样,秦颂失魂落魄地看着深蓝色地砂石车与回过头冲他微笑的小女孩擦身而过。即使在很久以后,他依然会在噩梦中惊醒过来,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幕,深深自责自己当时的粗心大意。 与死神擦肩而过是什么感觉?余然缓过神来的时候,眼底依然写满了恐惧和害怕。 手背与砂石车的车身摩擦过去,生锈的铁皮刺痛了她柔嫩的肌肤,呼啸而过的风如同刀刃划破了她的脸颊,一道道浅浅的血痕预示着当时的紧迫……假如不是她一早就心生警惕,时刻注意那辆砂石车的动静,也许她今日就当了无冤可诉的车下亡魂。 “然然,你怎么样了?”来不及阻挡那辆旁若无人跑掉的砂石车,秦颂惊慌失措地跑过去蹲在梧桐树下,不敢跳下水沟去挪动趴在沟底一动不动的余然。 “然然,你回句话?然然……”他想了想,跳下水沟,犹豫了好半天,伸出手指放到余然的鼻孔处,还好,有出气!这一刻,秦颂眼角的泪水淌下。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都给他滚一边去。他用手背抹着眼泪,又哭又笑。 “嗯……”低低的呻吟一声,余然神思恍惚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隐隐约约的似乎看到秦颂哭得像只花脸猫蹲在她的眼前,她心底不由一笑,不会的,那家伙最爱干净,不会把自己弄得像只花脸猫。眨了几下眼睫毛,视野渐渐清晰,对上秦颂紧张慌乱的眼神,扫过他抹得灰扑扑的脸颊,余然当场愣住。 “你脏得像个叫花子。”嗓音像车轮碾过沙石一样沙哑难听,余然嘴角的挂着一抹淡笑。她伸出手,尽量用力抓住秦颂的手,支起身体半靠在他身上。 “你没比我好多少。”秦颂放心不下,想要摸摸她身上有没有外伤,但顾及自己半点医疗常识不懂,不敢随便动手。他的双眼盯视余然,一眼望进她茫然的双眼,捕捉到掩在眸底让人见了忍不住揪心的恐惧。 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情感充斥在他的心头每处角落,秦颂简直不敢想象,如果余然刚才被撞到了会怎么样?被那样的车子撞上了,不死也瘫痪吧。一想到终日亲密相处的女孩会在他的面前因为他的疏忽而死掉,秦颂内心深处的自责感愈发挥之不去。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动动手脚?看看有没有撞到哪里?”他眼含担忧地握紧余然湿透的掌心,扶着她的肩膀,帮她脱下背在身后的箩筐。 “这是怎么回事?那辆车撞了人,怎么都不停下来?就算没撞到,小孩子也被吓走半条命了。” 发现他们这边突发的意外,范医师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速度跑过来,怒不可遏地瞪视扬尘而去的砂石车,对驾驶员横冲直撞的野蛮行为,深恶痛绝。 “然然,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痛或是不舒服……”他跳下水沟,蹲到手脚无力半靠在秦颂怀里的余然跟前,先仔细查看外伤,尔后伸手搭住她垂放在身侧软弱无力的手腕,满手的湿意,令他心疼不已。诊了会脉,见余然只是受到了惊吓,七上八下的心顿时稳妥不少。他转过头,看向轻轻拥住余然的秦颂,问道:“你看清车牌没?” “没车牌。”秦颂面色冷凝:“那辆车是故意的,故意撞向然然。”故意停在路旁,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秦颂的心一紧。余家乐善好施,从不与人结怨,究竟是谁和他们有深仇大恨?竟然想拿车撞死三房唯一的女儿。 “你确定?”范医师神色一肃,敢在清白白日下当众行凶,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我确定。那辆车原本停在那不动,后来等余然想穿马路的时候,它就突然加速撞过来。如果不是故意的,都没人相信。何况它连车牌都没挂。”秦颂握着余然的手不由加大力道,眼底的怒意加深,和余然虽然接触得时间不长,但也清楚她懒惰的个性,不会无辜与人结仇。余奶奶他们就更别说了,是附近一带出了名的老好人。 “这事等回去再商议。”范医师面色沉重,脑海中浮起一个最可疑的人选,只有她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子敬,你背然然回去。背得动吧?”他抬头问。 “背得动。”秦颂不愿让人小瞧,硬着头皮揽下背余然回家的任务。 余然听了,心底暖暖,眼底充满笑意。然而这些并不能减轻她脑子里的忧虑,这一次是车祸,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呢? 41 夜晚 秋日的夜晚宁静而美丽,余然换了一身小碎花的棉布睡衣,趴在阳台的水泥栏杆上,双手撑住下巴,眼神茫然地凝视仿佛要从天际坠落下来的漫天星辰。下午发生的车祸让她有种危机随时随地都会降临到她头上的紧迫感。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余奶奶的绣坊开业在即,有些人若是不弄出点事来,会心有不甘。 她十分清楚为什么她会成为首当其冲的目标?谁叫余奶奶收徒极为严苛,自从当年发生夏娟出卖师门获取利益的事后,她收徒的要求愈加苛刻。就连这次绣坊里找的绣娘,都经过细细盘查,不但要求手艺好,人品更为注重。个人的人品达到了,周围的亲戚朋友也要请熟人稍微探访下,只要有一项不达标准,余奶奶就绝对不会招进绣坊。狗被逼急了会跳墙,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本来就来者不善的人呢?既然混不进绣坊,那她就废了最看好的继承人!这种心理残忍而现实,一路曲折走过来的余然几乎不用人提点,就能明白夏娟扭曲阴暗的想法。 余然垂下眼睑,轻吁一口气来化解自己内心深处紧绷的情绪。这样的事,有一就有二,以夏娟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心态,下一次的计划会酝酿得更加成熟,看起来更加像一场意外事故。她该怎么办呢?难道就这样子被动地接受每一次危机的到来。 真讨厌那!他们家又没证据证明今天的车祸是夏娟派人所为,害得她被余奶奶三令五申,不得一个人出门上街,就连上下学身边都必须有人专门陪同。秦颂那家伙现在是拿着鸡毛当令牌,在她面前越发嚣张跋扈了。 “然然,怎么还没睡?”熟悉的嗓音从后方传来,余然歪过头,透过阳台壁灯昏黄的灯光,注视同样换好睡衣的方扬,轻轻扫过他柔和了不少的脸部轮廓,脑海中浮现下午回来后,他脸上表情发生的一瞬间变化,平日冷漠的眼睛呼之欲出的滔天怒意令她这个受害者看了都觉得心惊胆颤。 她别过脸,掩去眸中的思绪,低声回答:“想看会星星。” 夏秋的夜晚纳凉观星是余然的兴趣爱好之一。搬一张藤榻,点一盘蚊香,摇一把绣花宫扇,侧着头,静静聆听余奶奶讲过去发生的故事。偶尔家里的哥哥姐姐也会加入其中,摆上一桌瓜果点心,沏上一杯杯竹叶茶,来个欢歌笑语的联欢晚会。 “在看什么星星?不会又在找牛郎织女星吧?”方扬半侧着身体靠在阳台上,眼底的冷漠完全被一片宠溺取而代之。他笑着抬头,一条银白色的纱雾横穿过宛若深蓝色天鹅绒的夜幕,璀璨的星辰闪烁其中,在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对有情人彼此相隔一方。 “没!”余然不假思索的回答。她现在对织女两字很敏感,一听到,心里就忍不住紧张,害怕周围的人知道些什么?即使明知道是她多心了,但她依然克服不了这个坏毛病。 “我想明天绣坊开业的事。” 方扬伸手理理她披散在身后被风吹乱的发丝,毫不犹豫地拒绝她想去凑热闹的念头:“别想了。你和秦颂待在家里休息,哪都不准去?” “为什么?”余然瞪大双眼。 “没有为什么。这是你奶奶的吩咐。”方扬搬出余奶奶压住阵脚。 一听是奶奶的决定,余然知道回天乏术,只得垂头认命:“那好吧,我就待在家里不出去了。”说完了,她趴在微凉的阳台上,微眯起双眼,鼻翼间缠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浓郁香味,目光移动,穿过重重夜色落到底下院子的一角,一丛丛开得娇艳的花朵,在朦胧月光下,摇曳生姿。由于两人都不说话,阳台上的气氛很沉静,除了树叶摇动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和此起彼伏的阵阵蛙虫鸣叫,再无其他。 “不早了,我先睡了。晚安,方扬哥哥。”很快,余然打破了这份沉默,笑了笑,转身回房,关上房门。而被她留下来的方扬,默默地注视着窗户上倒映的影子,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真的要离开吗?”秦颂靠着阳台门,目光投向远方。 “有点事要办。”方扬沉着回答:“以后然然就请你照顾了。”有些人的离开是出于迫不得已。他不得不走,为了身边人的安全。 “怎么说得跟托孤似的?”秦颂嗤笑出声,满不在乎地双手插进裤袋里,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方扬和平时显得不一样的双眼,捕捉到里面一瞬间划过的无奈伤痛。 “难道你不准备回来了吗?你要真不回来了,那小丫头会哭死的。”似乎是察觉到方扬话中隐藏的深意,秦颂面上的温柔笑意立刻褪去,眼底溢出一片冰冷。他是真心疼爱自己的这个干妹妹,把她当自己真正的家人看待,决不允许有人打着哥哥的旗帜让她哭泣。 “我记得余军有次说漏嘴,说你和她定过娃娃亲。以你的个性,应该不会这样轻易放弃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吧?”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那不过是大人们的权宜之计。做不得真。”方扬眸色微暗。 “你忘记那句名言了,假作真来真亦假。”秦颂不置可否,认为方扬的退缩毫无依据可言,在余家待了几个月,他清楚的了解到一些内幕。比方说,余家的人对方扬的信赖,余然对他自然而然的亲近。 “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的小毛孩,哪里懂得大人们之间的事?”方扬径自越过靠着门框的秦颂,对他小小年纪就透露出比常人还要敏锐的观察力,很是吃惊。 “你好好照顾她。她看着每天都在笑,其实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对很多事的不知所措。还有,不是多了看了几本侦探小说,就可以当福尔摩斯的。这世界上,充满了很多未知的事物,都是不能用科学的方式来解释的。”在越过去的一瞬,他突然停顿下,幽幽地叹息。 “我上中学就转回市里去了。”秦颂垂着头,低低地说着一件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他的家在市里,不可能一直留在乡下混日子。 “在你转学之前,好好照顾她。”方扬走到书桌旁坐下,手里拿起一支画图专用的铅笔和一把小刀,全神贯注地削起铅笔来,笔屑从他的指尖飘落到一张白纸上。 “最多一年,我就能把所有的妨碍清除干净。所以,只要你在转学前照顾好她就行。至于剩下的日子,就全靠她自己去选择了。人生是她的,我不会多加干涉。” “你还真潇洒。” 秦颂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忽地他急转过身,双眼盯住一心一意为余然削铅笔的少年,沉默良久,道出心里一直喜欢与余然故意作对的原因:“我羡慕你。”也羡慕她。我的人生就像一幅早已规划好的蓝图,不容许我走岔半步。能够遇到余然和你们,其实已经算是命运的恩赐了。想到他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赖皮模样,秦颂心底忽然暖暖的。余然和眼前看似木讷沉闷的少年都在用他们的方式,纵容着他这偶尔想脱离正常人生轨迹的别扭孩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羡慕你呢?”方扬抬眼,注视站在阳台门口说羡慕他的少年。他也羡慕他可以坐在课堂里,不像他,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放弃心中所喜欢的东西,包括珍爱的也必须舍弃。 听他一说,秦颂怔住,忽然他豁然开朗地哈哈大笑:“人就是这么不知足,永远只看见别人的好,忘记自己的好。”他关上房门,拖了一张藤椅坐到方扬跟前,神秘兮兮地问:“那小丫头说,宋帝庙的显灵是你捣的鬼。呐,念在我们俩同居的份上,今天告诉我下,那件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方扬冷冷瞥视他一眼,放下手中削好的铅笔,拿起另一支笔芯钝了的铅笔,慢慢削着回道:“我若有那么大的能耐,还能看着然然身陷险境?小孩子的好奇心不要太足,小心哪天闯了弥天大祸还犹不自知。”说罢,他削好手中最后一支铅笔,起身将白纸上的笔屑集到当中,随意将纸折叠了几下包好,丢进书桌下的垃圾桶里,开门到阳台上的水池里洗手。 “不就比我大几岁嘛!”秦颂嘀咕了句,倒也听话地钻进挂了蓝色纱帐的床上,闭上双眼,假装睡觉。反抗不了压迫,他就消极怠工。反正他在这里也就能留一年不到的时间了。一旦离开,伴着学习任务的加重和父母过高的期望,他恐怕很少会有机会来这个给他带来不少欢乐的村子里做客了。 “方扬,那个女人就此罢手吗?”他转过头,看着对面床上准备关灯的方扬。 “不罢手,也得罢手!”方扬停顿一秒,语气冰冷地说。 在灯光熄灭的一刻,秦颂捕捉到方扬脸上流露出来的骇人气势,心口处猛然一震,他想干什么呢?他的离开仅仅是因为他父亲要他离开吗? 42 受伤 隔天晨起,晨光朦胧,淡淡的薄雾笼罩着整个田野,鸟雀清脆悦耳的叫声不时穿过厚实的窗帘打破一室的宁静。余然闭着眼睛,小手从毛巾毯子里伸出来毫无无目的地在空中一阵乱摸,一根系在床栏杆上的细尼龙开关线落到她的手中,咔嚓一声,橘黄色的灯光亮起,顷刻照亮光线灰暗的房间。 抬手揉揉眼睛,爬起来坐好,眼光毫无焦距地盯视着前方,和平常一样,余然一早醒来,先进入魂游天外的呆滞状态。一分钟以后,她清醒过来,抓起丢放在枕头边的粉色运动休闲套装换上,慢吞吞地爬下床,先把帐门用帐钩挂好,尔后将毛巾毯子折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干放到枕头上,睡衣抱在手中,打算下楼先用洗衣粉浸泡在熟料盆子里,和其他衣物一块丢进洗衣机里洗。 门口传来秦颂地喊声:“然然,快起来,我们要去晨练跑步了。”余然撇撇嘴角,所有运动里面,她最不喜欢的就是需要持久耐力的长跑。偏偏这个弱点被死对头秦颂捉到了,於是他抓住机会,很成功的游说说服了余奶奶,每天拖着她这个大懒虫去跑步。 打开门,看见和她穿着一模一样铅灰色运动休闲套装的秦颂,盯着他嘴角的笑意瞅了会儿,扬起头,装出一副乖巧可爱的模样:“子敬哥哥,今天其他人都去街上吃饭,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为了帮助你练习厨艺,所以今天的午饭就由你负责了。” 秦颂也不是省油的灯,听她这么一说,嘴角的笑意加深:“好!我负责烧火,你负责炒菜。我们分工合作。”他的手顺势搭上余然的肩膀,玩弄她落在肩头的发丝。 偷鸡不成蚀把米,余然瞪了他几眼,伸手拽下他的手,挺直腰背,姿态优雅地一步步下楼:“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一个很大的惊喜。她眉眼弯弯地想,正好家里人都不在,只有一个半生不熟,对她学的东西不太了解的秦颂。就拿他当实验品吧,真是太便宜他了! 一个惊喜!秦颂僵在原地,要不要先在医药箱里找点止泻药或胃药预防下? 喝了一小碗豆浆垫底,秦颂和余然沿着稻田的田埂慢悠悠地跑着,俩人不像是在晨跑,更像是在田野里悠闲地漫步。一路上,遇到不少早起下地干活的村人,秦颂笑眯眯地看着余然眉眼弯弯地和他们一一打招呼问好,等俩人跑到村后大竹园不远的小道,他故意加快步子,冲气喘吁吁跟在身后的余然挥挥手:“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到十米之外。 “混蛋!竟然丢下我一人跑了。”余然大吼一声,心有余悸地瞅瞅离她大约有二三十米远,隔了一块稻田的大竹园,脚步停下来,咬唇站着不敢动。上次从大竹园回家就生病的事让她对那片竹林退避三舍,留在原地定定地注视一会,余然鼓起勇气,埋着头,马不停蹄地向前直冲,一直冲到她二姑姑家的门口,她才扶墙停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心里对秦颂的恶劣玩笑,愈加恼怒。混蛋!今天中午一定要让他尝尝什么叫美味佳肴。 稍微休息了一会,她慢慢走着回家,穿过隔着西余和齐巷的小桥,拐进她大伯母家旁边的巷道,突然听到一阵语气不太对头的说话声,放轻脚步仔细一听,原来是是村子上最顽皮,喜欢恶作剧欺负其他孩子的两个男孩挡住了秦颂的路不让他通过。 “站住!你这城里的小子不准从这里走,绕道从那边过去。”余强拿着自己做的弹弓瞄准意欲通过小巷回家的秦颂,不准他走巷子。 余浩弹出一粒石子以作警告:“对!小子你不准走这里,给我从大道走。” “要是我非要走这边呢?”秦颂面不改色,笑容依旧。不过是两个欺软怕硬的小毛孩子,竟敢命令他,干净的眸子里染上一丝戾色。 “非要走这边,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余强晃晃手里的弹弓,狐假虎威地威胁。 “对!别怪我们不客气。”余浩故意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小石子示威,告诉秦颂,他们这次是有备而来,用的是可以打伤麻雀的石子,不是普通的塑料子弹。 “可我不想绕道,就想从这走。”秦颂这人最讨厌别人恐吓威胁他,眼前这两孩子正好踩到了他不可退让的底线,他脸色微凝,音量提高一截,嘴角的微笑化为嘲弄:“滚开!我要过去。” “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余强、余浩一听,怒火上扬,想也不想就架起弹弓,瞄准秦颂干净的脸庞。 “你们想干什么?”余然见状,也不躲着看热闹了,急忙跑过去拦在秦颂前面,瞪大双眼,怒视拿着弹弓准备伤人的两男孩,大声叫道:“余强,余浩,我要回去告诉你们爸爸,说你们拿弹弓伤人,让他们好好揍你们一顿。”和不懂事的小孩不用讲道理,只要告诉他们的父母即可。 “臭丫头!我让你去告状。”余浩一怒之下将弹弓瞄准余然的脸,拉紧皮筋,小石子犹如离弦的箭飞射向没提防他会真射的女孩。只听得“哎哟”一声痛呼,鲜红的血液从余然按在眼睛处的纤指间流下来…… 好痛!余然捂着眼睛,神情木然地伫立在原地,泪水混合着鲜红的血液从她指缝滑落,白皙的手背映着鲜红的血液,在阳光作用,显得格外妖艳诡异。这场意外她不该忘记的,以前也发生过,差一公分就伤到她的眼睛,那条隐在眉毛里的伤疤一直陪着她度过了大半的人生。 “快跑。”一见闯了大祸,余强余浩面额惨白,相互对看眼,看到彼此心底的害怕,握紧手中的弹弓,把想要上前来抓他们的秦颂重重地一推,当下逃个不见踪影。 秦颂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两男孩逃跑的地方,再看看捂着眼睛一动不动的余然,勉强压下心底想要杀人的**:“你们等着,我一定要告诉你们爸爸妈妈……”说完,他一骨碌爬起来,双手扶住余然的肩膀,低下头,神色慌张地追问:“然然,你痛不痛?我们赶快去范医师家。”说着,他背过身,半蹲□子,背起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的余然,急匆匆地朝着河对岸范医师的家奔去。 来到范医师家,范师母看到满脸血迹的余然,差点当场晕过去,在范医师的指挥下,她急忙从内室取出医药箱,拿了镊子和浸了酒精的药棉替余然清理伤口和满脸的血迹。 “幸亏没伤到眼睛,不然……”这辈子就毁掉了。范医师脸色难看地叹口气,小孩子之间玩闹弄的伤,大人不好出头。他抬眼看着坐在竹椅上,低垂着头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秦颂,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开解他? “伤到其他地方也不好。然然可是女孩子,一旦毁容了,会到影响她的将来。”范师母一脸疼惜替余然上好伤药,缠上纱布。 “我会负责的。”秦颂猛地抬起头,目光认真而坚定。这件事因他而起,就该由他负全责。若不是他逞一时的意气,那两个孩子也不会真的射伤余然。 “不用,是我自己大意了。“余然不爱他鸡婆不爽快的态度,直接皱眉拒绝。 “我会跟我爸爸妈妈说的。等我回市里上中学,就把你也转过去。”秦颂执意要负全责。方扬昨晚的请求他表面上没在意,心里却一早就放下了。既然他要转学回市里不能照顾她,那不如直接跟他父母商量,把她也一块转过去就近照顾。市一中的附属小学教学质量非常好,以余然的成绩和性格,在那所学校也能混得不错。但他忘了,人是排外的。 余然仰起头,再次冷冷地拒绝:“我说不用就不用,你不用多此一举,没事找事。还有,我喜欢乡下,不喜欢市里。” “转然然去市里上学吗?这主意不错。乡下的教学质量没市里的学校抓得严,她去市里也能得到更好的发展。将来也能考所好大学光宗耀祖。”范师母听了,倒是来劲了,收拾好医药箱,端出瓜子糖果盘,笑眯眯地参与讨论。 “我才不要离开W市呢。”余然撇撇嘴,端起温开水,一口把范医师开的消炎药送进肚子里:“况且我都打算好了,将来就上本市的那所大学好了。不过是张文凭而已,对我来说,也没用,我也不会出去做事,只会留在家里打理绣坊。” “你上那所破大学。”秦颂嘴角抽搐,在W市人的眼里,那所大学蹩脚得可以,一般人提到了,都连连摇头。 “你奶奶能同意?你爸妈能同意?” “他们不会管我的,只要我高兴就好,其他的都任意选择。我家不像你家那么严格,要求家里的孩子一定要考试考全年级前三名,拿奖学金,上重点中学,考名牌大学,进事业单位。”余然连喝了几口水,稀释嗓子眼里不肯退去的苦味。 “呵呵,老余家的家教一向松散,对家里的后辈没有过多的要求。不过你爸爸他们三兄弟都挺争气,日子混得有滋有味,没给家里抹黑。现在就看你们小一辈了。”范医师点燃一支香烟,抽了口,白色烟雾模糊了他脸部的表情,让人猜不透他话中的含义。 “子敬不用羡慕,你们生长的环境不同,所追求的东西自然也不同。”他语重心长的告诫。 秦颂捧着温热的茶杯,陷入对自己未来人生道路的思考中。 43 离开 余然的受伤事件,在大人们轻描淡写地寒暄中过去了。就同范医师的想法一样,小孩子玩闹弄的伤,大人不好出面,只能私底下嘱咐自家孩子几句,今后见到那两男孩子就绕道走,不许和他们硬碰硬,对着干。当然被念叨的不止余然一个,秦颂亦在其中。倒是余军和齐震慧晓得这件事后,勾肩搭背地躲在一旁商量了老半天,决定为自家妹妹出头,痛揍那两小子一顿。最后的结果如何?余然不得而知。只知道从那以后,那俩仗势欺人的男孩再没在她眼前出现过。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余然额头的伤疤从结痂到脱落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如果不靠近细看,根本看不出她浓密的眉毛里面藏着一条米粒大小的小伤痕。 拿起菜刀,从装菜的塑料篓子里抓了一把韭菜放到砧板上,余然神情专注地将手中的韭菜切碎丢进一个小的搪瓷脸盆里,尔后拌入事先炒好的鸡蛋、盐、姜末、香油。韭菜鸡蛋的馅料很好弄,但论其味道,并不比韭菜肉馄饨差,各有各的独特风味。 “然然,一会去盛俊伟家集合吗?”秦颂现在的地位已经从跟屁虫升级到贴身保镖,不管余然走到哪,都能瞧见他的身影,尤其是在方扬即将离开的节骨眼上,他更是一刻都不放松警惕。 “嗯,郑老师说先去盛俊伟家集合,尔后大家步行去山上。”余然把拌好的韭菜鸡蛋馅放到一旁让它入味,抬头面带微笑地注视一站一坐的两名少年。她并不知道方扬即将离开,依然认为他要到十八岁那年才会离家去参军。 “方扬哥哥,你也一块去玩吧。顺便尝尝我拌的馄饨馅。”她热情地邀请。 “方扬,你可以作为家属前去。”秦颂话中带话地调侃。 方扬双手交叉横胸,冷冷地反击回去:“你不也是家属。”五十步笑一百步,自作自受。他走上前,拿起搪瓷脸盆里的筷子,夹了一小撮韭菜馅送到口里,嚼了几下吞下去,点评:“味还没入,需要再搅拌,不过咸淡已经可以了,味很鲜,鸡蛋炒得挺嫩。” 闻言,余然莞尔一笑,扯扯方扬的袖子,请求:“给我尝尝。”说着,伸出手要去拿方扬手中的筷子,不想方扬手一偏,夹起一点馅料,送到她嘴边,说道:“你尝尝。”余然一怔,随即张口吃下,点头赞同:“确实需要再搅拌一下。子敬哥哥,这事就拜托你了。”能者多劳是她一贯的主张。 看着俩人亲密无间的一幕,秦颂忽然感觉很碍眼,心头浮上一种好不容易找到的玩具即将被人夺走的失落,但他很快收拾好心情,嘴角勾起完美无缺的笑容,走上前,接过方扬手中的筷子,很听话地顺时针搅拌起来。他一边拌一边问:“方扬,听说那女人昨天带着老公和儿子去绣坊送礼了。” “嗯。”方扬的回答简单的只有一个字。 “我听余军说,余强和余浩曾经和一个女人接触过,并且那女人教唆他们俩来欺负我。” 秦颂声音很平淡,淡得令骤然听闻内幕的余然惊出一身汗。她飞快地瞟了眼气息干净的少年,对他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阴谋,感到很震惊。然再结合她以前认识的在市委当秘书的他,心里又感觉这才是真正的他。一头笑面虎,习惯用微笑来掩饰内心的冷漠无情。不是他亲近的人,永远见不到他真实的一面。 “我知道。” 方扬了若指掌的态度让凡事被蒙在鼓里的余然惊上加惊,难道这次受伤并非小孩子之间的玩闹,而是有人刻意指使的。她高涨的情绪一下子低落,心里感觉闷闷的,始终想不通大人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牵扯到无辜的孩子身上来?而且居然利用孩子来对付孩子。 察觉到她一瞬间流露出来的难受,方扬叹口气,伸手将她轻轻带入怀里,安慰道:“不用想太多,这些事我会解决的。你只要好好绣你的花就好,不用管其他的事。” “你想怎么做?”余然用手撑住他的胸口,仰起头,对上他冰冷的眸光,好奇地发问。她坚定的认为方扬是宋帝庙显灵事件的幕后指使者。她很希望能再度听到宋帝王显灵的流言蜚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要夺走她最想要的东西就可以了。”有些捱不住余然好奇的目光,方扬不自然地别开脸,避开她探究的眼神。 “等于没说。”余然撇撇嘴,挣脱方扬的怀抱,跑到边拌馅边看热闹的秦颂跟前,催促道:“不要拌了,先把东西收拾好,我们该出发了。”说着,她取出一只干净的白色透明塑料袋,指挥秦颂把馅料装好,放进平常用来装草药的竹编背篓里。 秦颂听了,心知这件事不用他劳神了,方扬会一手解决,於是便将全部的注意力投入到野炊上去:“然然,要带碗筷吗?”他第一次参加野炊,情绪比较兴奋。 “碗会打破的,我们带两饭盒和三把不锈钢调羹就行。对了,把昨天炸好的花生米带上一斤给他们解馋。”余然摇头,不赞成秦颂的主意,转过身装了些花生米带上。 “你说得对!我们带饭盒。”秦颂点头,打开碗橱,取出干净的饭盒和调羹装进事先预备的塑料袋,放入背篓,一同带走。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方扬拎起背篓,背到自己身上,很自然地牵住余然的左手,向屋外走去。秦颂紧跟其后,很公平地拉起余然的右手。俩人把她护在中间,说说笑笑地往陆圩镇的方向走去。中途路过学校,发现不少同学待在门口,在等其他人汇合。他们见到余然他们三个,纷纷围过来打招呼,相约一同走。 一群孩子走在路上总会吸引不少路人的目光,余然乖乖走在中间,不敢擅自脱离队伍,让家人担心。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已让余奶奶的怒火面临崩溃的边缘。她并不希望操劳了一辈子的余奶奶临老还要为孙辈操心烦恼。 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位于街上的盛俊伟家,班上的绝大多数同学都已经到齐了,剩下的也陆陆续续在赶来,班主任郑英拍拍手,示意班上的同学听从指挥,排队向狮子山出发。来到靠近医院的半山腰,那里有一块专门劈出来野炊的平地,摆了几个用石头搭放的临时灶台,郑老师一声令下,四个大组分开行事,男同学负责提水和捡柴,女同学负责烧火和包馄饨。作为家属的方扬和秦颂也不好意思吃现成,纷纷捋起袖子,洗干净手,坐到铺在地上的塑料台毯上,和余然一起包起馄饨来。 “哇,余然,你哥哥他们好厉害,都会包那。”郑燕低着头,脸颊泛红,偷偷瞄了眼包起馄饨来干净利落,形状又好看的两名少年。 余然斜睨了眼专门展示高超手艺来骗小女孩的两个干哥哥,嘴角一撇:“你不用羡慕他们俩,他们俩都专门学过厨。”她一棒子打死俩。 “都学过厨那!”郑燕两眼放光,愈发崇拜小小年纪就懂得自己烧菜做饭的两名少年。 他们组负责烧水的女同学抬起头来喊道:“水开了,快点来下馄饨。” “方扬哥哥,这活归你了。”余然很不客气地差遣带来的家属大厨。 “你们这边都弄得差不多了吗?”郑英笑眯眯地走过来,发现余然所在组的馄饨都包好了,一个个紧挨着排在塑料台毯上等待下锅。她眼光一移,发现装馅的塑料袋子留有一些金黄色的碎蛋屑,惊讶地脱口而出:“这里面的鸡蛋要先炒吗?” “当然了,鸡蛋要先放进菜籽油里炒碎,然后拌进切碎的韭菜,加入调味料拌匀。”余然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班主任惊讶啥?这不过是常识,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那边直接把鸡蛋打进韭菜里了,馄饨难包得不得了,蛋液不住往外掉。”郑英无可奈何地说明原委,开口问余然解决的法子:“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决吗?”她在家从不做饭,只吃现成的。 余然偏头想想,正色说道:“把锅里的水倒掉,下油,韭菜馅丢进去翻炒下就可以了。郑老师,我们这边的馄饨就快下好了,你到我们这边吃吧。”偷瞄一眼忙得鸡飞狗跳的其他三组,余然一脸真诚邀请班主任加入他们的队伍。 “好,我先去和他们说怎么弄,然后过来吃。”郑英高兴地应下。 郑英前脚刚走,秦颂后脚就到。他笑嘻嘻地端着一只装满馄饨,冒着热气的饭盒送到她面前,直接用手指拈起一只馄饨送到口里,口齿含糊地推荐:“然然,尝尝你拌的馅。味道真不错。”随后一屁股坐下,大大方方地靠在她身上。 “确实好吃。我第一次吃到用韭菜和鸡蛋包的馄饨,以前只吃过肉馅的。”郑燕端着碗,赞叹道:“尤其这次吃的是自己包的,感觉更好。” “还不错。”盛俊伟抓了一把花生米,正打算丢进嘴里的时候,突然旁边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声,紧跟着一连串此起彼伏的尖叫声,花生米一下子梗在了嗓子眼里,呛得他咳个不停,肺都好像要咳出来一样:“水,给我水,呛死我了……”郑燕见状,急忙拿起一只空碗,去弄了碗馄饨汤,递给他:“你小心,晾凉了再喝,现在还烫的。”她抬头望向锅子翻掉,热水淌了一地,人仰马翻的其他组,自言自语:“幸亏我们组比较团结,分工明确,各司其职,不然就跟他们一样,弄到最后,得空着肚子回家了。” 余然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不会饿肚子的,只不过翻了一锅子水罢了。我们快点吃,吃好了去帮他们的忙。”她趁秦颂看热闹,多捞了几个进嘴里吃。自己动手做的东西,就是香,这趟回去了,要跟奶奶提意见,说她长大了,要自己学着上灶炒菜。 “我吃完了,先过去帮忙。你们慢慢吃啊。”郑燕害羞地笑笑,收好自己的碗筷,走过去帮忙收拾。 “她真是好孩子!”余然继续从方扬的饭盒里正大光明地偷馄饨吃。 “大小姐,你和她可是一样大。别老用一副老气横秋的口气说话好不好?每次听你这么说,就让人觉得非常滑稽可笑。”秦颂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嘲弄余然的机会,手指时不时突击,抢走余然从方扬饭盒里偷渡过来的馄饨。 “哥哥就是像你这么当的?”余然毫不示弱,张口咬掉秦颂拈在手上的馄饨,顺便在他的手指上留下几个牙印。看着他呲牙裂嘴呼痛的狼狈模样,她得意洋洋地躲到方扬背后,冲他扮鬼脸。 “然然,吃自己的。”方扬面色微冷。 见方扬面色不好看,余然缩缩颈子,放下调羹,忙不迭地跑去其他组凑热闹:“我吃饱了,先去那边帮忙。” “呵呵,小丫头被你吓跑了。”秦颂拿起肥皂,到一边的水桶里洗干净双手,摸摸被余然咬到的手指,还有点隐疼。心里暗自腹诽,死丫头真不留口德,稍微逗弄下,就表现得比猫咪还凶悍。 “她已经十岁了,而你也快要上初中了,有些玩笑还是不要乱开为好。”方扬瞥过秦颂的手指,冷冷提示。 “不用这么一本正经吧,就算你们成了,我还是你的小舅子,她依然是我妹妹。”秦颂不以为然地驳回。 “亲疏有别。”方扬不与他辩论,丢下四个字,站起来将带来的东西一一装进塑料袋,放入背篓里。 “切!明明就是妒忌了。”秦颂小声嘟囔,看看方扬,再看看笑成一团的余然和她的同学们,愈发感觉自己在这里格格不入,他冷哼一声,径自爬上平坡上的岩石,坐好俯瞰山下的医院。 过了好久,余然站在底下挥手:“子敬哥哥,我们回去了。”秦颂看着她身后以保护者姿态守着她的方扬,沉着脸丢掉手中的树枝,爬下去,跟在他们俩的身后,一言不发的生闷气。 听着余然叽叽喳喳和方扬说话的声音,他眼底的怒意加深,觉得自己被他们俩排斥在外了。 “我先下去了。”秦颂丢下一句话,不顾余然喊声,也不挑路,左拐右歪地飞速往山下奔去。 “子敬哥哥,你不要跑,你不认识路,小心摔了……” 余然一瞧,立刻急了,想也没想就挣开方扬牵的手,朝秦颂的方向追去,途中和一名中年男子擦肩而过,只觉后背一阵推力,脚下一滑,胳膊甩在旁边的树杆上,一路往山脚下滚落,直到身体被一棵树挡住,才停下来……真倒霉!难道她重生就是为了来享受血光之灾的吗?余然昏迷前一刻脑海中里浮起的念头。 “不好了,余然摔下山去了……”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44 内幕 秋风阵阵,阴雨连绵,整个余家因为余然的昏迷不醒,陷入低迷状态。秦颂也在事发后不久,被他父母强行转学回市区。临走的时候,他挣脱父母的手,趴到余然的耳朵边低低地说了好些话,看着他流泪懊恼的模样,余奶奶叹口气,也不阻拦,反回头安慰觉得儿子闯了大祸,对不住余家的秦颂父母。不管怎么说,若不是他们儿子任性,余家的小丫头也不会在追逐中摔下山去。即使紧跟其后的方扬暗暗怀疑是那个中年男子突然间撞了余然,才使得她摔倒,但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他说什么都是枉然。所有人只会认为余然是为了追跑掉的秦颂才滚下山昏迷不醒。 “方扬,对不起。”和余然说完悄悄话,秦颂眼眶通红地走到靠着走廊墙壁不发一言的方扬跟前,抽咽着道歉。 方扬抬起头,冷冷的回道:“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就算你没第一个先走,他们也会想办法弄出这场意外来。”若真要追究责任,全是他的错。假如不是他贪恋余家的温暖,执意不肯离开,他们也不会认定余然是妨碍,要除掉她。讲到底,夏娟不过是一枚随意可以利用丢弃的棋子。 “你什么意思?”秦颂不明白。 方扬低垂着下头,伸出双手,走廊吊顶处方白炽灯的光照在纤长有力的手指上,在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那双手沾满了鲜血,现如今又沾上了他真心疼爱的女孩的血。 “既然你要转学了,就不要多问那些与你的世界不相干的事。然然会在明天转院去市里的101部队医院,由专人照看到她醒过来。你要是有时间,可以抽空去看看她。其他的事,我不想多说,你也不要多问。就同我上次说的一样,这世界充满了很多用言语无法讲述的神秘现象。” 秦颂攥紧双手,闭上眼吸一口气,沉着声音说道:“是不是这次然然发生的事与你有关?不,应该说她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都和你有关。是因为你,她才会被车子撞,差点被石头射伤眼睛,从山上滚下来……”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双眼狠狠地盯住默然不语的方扬,冷笑一声,继续说出完全与他年龄不相符合的推测:“你上次说你要离开,是不是就因为这?他们是不是威胁你,如果你不走,就让你重视的人受伤。然然是你的婚约者,所以被你害得昏迷不醒,那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你爸了?”他语气极为恶劣地吐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论断。 “子敬!不要乱说话。”方扬警惕地左右张望,压低嗓音警告。 “被我说中了!难道你一点不感到羞愧吗?竟然因为你的缘故连累到余奶奶一家,还害得然然昏迷不醒。”秦颂的口气愈加愤慨。 “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了。因为你的存在只会威胁到然然的生命安全,丝毫不能帮到她半点。”他绝不会让一个点燃了引信的炮仗留在余然身边。秦颂在这件事上表现越来越不像一个孩子,甚至有时给人的感觉像个成人。 “不用你说,我也会离开。”方扬苦笑一下,猛地握紧摊开的双手,语意坚决地保证:“你放心,这次离开后,我不会再回来了。而那个女人也不会再来找麻烦,她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再也没有人会为她撑腰,她的绣花厂很快就会倒闭,家庭也会随之破碎。只有这样子,她才没有能力东山再起,继续骚扰余奶奶一家。不过,已经尝到教训的她想必不会再痴心妄想得到余奶奶师门的传承之物了。现在麻烦的是,那些人也想要那根绣花针。为了不让余然今后的时光继续纠缠进来,他要把东西带走,彻底带离她的生活。 方扬下意识地将手插进裤袋里,手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长条形木盒,那是他在余然房间五斗柜上的镜箱里拿到的。他觉得这东西是祸害,留在余家,只会给余然带去数不尽的灾难。而那些人一直要求他将东西交给他们做研究。假如不给他们,也许某一天他们会采取非常手段来夺取,就同这次一样。人命对于他们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而言,比蝼蚁还要轻贱三分。要一个人无声无息消失,且而不被警方追究的方法,他们拥有不下数十种。与他们斗,输得只能是他自己。 方扬闭上眼,努力逼回眼底的湿意,他真的不想离开,离开笑起来眉眼弯弯,越来越亲近他的小姑娘。 “你真的不回来了?”秦颂有点怀疑。 方扬睁开眼,语气柔和地说道:“不回来了。今后然然就请你照顾了。”他心口揪疼的厉害,但又不得不舍。 “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的。只是那丫头一早就把目标定好了,绝不离开W市,连大学都只上本市的那所三流大学。”秦颂冲他翻翻白眼,一提到处处与他作对,让他恨牙痒痒的女孩,他气就打不过来。 “我如果能说服她中学和我用一个学校,就阿弥陀佛了。” “不要对她要求太高,在余奶奶的盛名下,她活得已经够累了。我有时真担心她会爆发出来,说她不想再学绣花了。你也知道上次那副牡丹虽然得了第一名,可周围人评价却挺让人难以接受的。一句轻飘飘的‘原来是她的孙女那!怪不得这么小就绣工如此出色。’把她日夜的努力全盘否定了。别看那丫头每天笑得很开心,嘴上说没什么,其实心里比谁都难受吧!”方扬长叹一口气,目光投向和秦颂父母站在一起说话的余奶奶,只因为长辈的出色就抹杀掉小辈的付出,他真有点可怜余然那丫头,希望她能挺过这一道关卡。 “我知道。我见过好几次她摸着那副牡丹发呆。”秦颂冷笑道:“那些人真是不负责任,竟信口胡说,也不想想,就算然然的天赋再好,如果不勤加努力,也不可能绣出那样活气的作品来。今后,再也不让她去参加什么比赛了,给那些人看,简直就是浪费。还不如放在自家绣坊,标上价格卖呢?” “你父母在喊你了。”方扬抬头,望向招呼秦颂过去的秦家夫妇,男的气质儒雅,女的端庄漂亮,很出色的一对。 “那我先回去了,有空给我来信,不然电话也行。千万要记住啊!”秦颂应了声,回头急匆匆地和方扬说了几句,拔腿冲父母的方向奔去。 目送秦家三口从走廊的尽头消失,方扬双手捂在脸上,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间滑落下来,渗入他胸前浅灰色的衬衫,濡湿一大片。懊悔因为自己贪恋余家的温暖不肯离开,所以导致余然的一连串悲剧。 “奶奶,然然会醒过来吧?会醒过来吧?”他不敢张开眼面对余奶奶洞察人心的双眼,他害怕面前的老人在得知孙女昏迷不醒的原因后,是否会依然对他如初? “那孩子得到了乞巧门的传承,自然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脆弱。”余奶奶眼神复杂地盯着双手捂着脸无声哭泣的方扬,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话?是痛斥他一顿,赶他走,还是安慰他,说这不是他的错,是老天爷给然然的历练? “谢谢你帮然然转院。”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尔后转身离开,进入病房,关上房门,不想任何人打扰她和孙女单独交流的时光。余然昏迷不醒的事,余奶奶都没敢打电话通知她父母,并严令家里的人都不准到外面乱说。有人问起,就说余然转学去市里了。 “谢我这个罪魁祸首。”方扬松开手,满面的泪痕诉说着他心底无尽的悔。只是人生没有后悔药,每个人不能像余然那样幸运,可以得到重生一次的机会。於是他心中的悔意,必将伴着他度过余生。 “该走了,502。”一个面容呆板,放到人群里很快就会消失不见的中年男子突然出现在长廊里,冰冷无情地嗓音回荡在飘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里,令人心头不由一悸。 “我会走的。但希望你们遵守承诺,不会再去找余家的麻烦。”方扬抬起头,眼神认真的威胁。 “只要东西到手,余家就会安然无恙。包括你的小未婚妻也可以在医院得到最好的照顾。”那男人的声线机械得不带一丝私人的感情.色彩。 “给你!你们要的东西。”方扬想也不想,抓起口袋里的东西向那男人扔过去。 一道黑影飞速闪过,那男人低头检查手中的小木盒,语气冷冰冰地警告:“没有下次。”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消失不见,就好像从没出现一般。 “对不起,然然。虽然你不喜欢听,但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方扬轻轻打开病房门,透过一丝缝隙偷窥躺在床上恍若睡着了的少女,深深地注视一眼,尔后关门离开。他离开的脚步很坚定,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就仿佛是操练过的军人。 45 经年 “坐直身体。” 藤条教鞭伴着一声严厉的呵斥落到余然的肩头,不轻不重地痛感随即在臂膀上散开,余然不敢伸手去揉,用眼角的余光偷窥了一眼自从幽客离开后,越来越严厉,每天拉长了脸当晚娘的素客,乖乖地挺直腰背,咽下心中的疑惑,继续低头绣她手中的鹏程万里。 “鹰脚得用扎针。”素客冷着脸,手中的藤条教鞭握紧,自从幽客消逝后,空间其他的姐妹陆陆续续地化作一团萤火虫似的亮点融入乞巧空间。所余不多的时间逼着她对余然使出最严厉的手段来进行教学。不再像以前那般温言柔语。 “扎针是一般用在什么地方?”她微凉的双手扶上余然裸.露在衣领外的颈子,望着纤指下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扭断的颈子,素客的眼底泛起一阵血红。她心知余然在外的身体进入了休眠状态,如果她现在狠下心,就可以把她永远地留下来,陪着那些消逝的姐妹们。素客仿佛入魔了般,手指的力度加大。 “像仙鹤、老鹰、白鹭等大型鸟类的爪子都适用扎针来绣。那样绣出来的效果比较逼真,鸟爪上的纹路清晰可辨……素客姐姐,松手,我快要透不过气来了。” 没提防素客会对她起杀心,余然误以为她是在跟她开玩笑,於是扭过头去看素客,对上她的双眼,余然的大脑瞬间呆滞,素客墨黑的瞳孔里泛着血红刺目的光芒,素雅的面容透着黑气,伴着她眸底血红加深,余然感觉颈部的窒息感愈来愈重,双手情不自禁地去掰素客掐在她颈子上的手指,但她弱小的力量,根本无法和素客抗衡。 “素客……姐姐。”余然睁大双眼,涣散的瞳孔里映着刚刚描好画稿上好绷架,开始绣的鹏程万里,身体软软地倒下。她怎么都没想到,素客会对她起杀念,想把她永久地留在乞巧空间,不让她出去。 在她昏厥的前一秒,素客陡然间松开了掐住余然颈子的双手,神色复杂地看着瘫软在地,呼吸几近消失的余然,痴痴笑着离开。她的时间不多了,这几天很明显地感觉到身体在化作光点渐渐消散。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摇醒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余然,告诉她一切的前因后果。然进入空间时缔结的灵魂契约让她不敢动那脑筋。她不想消失,她想留下来。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余然再没见到过素客,久客梅花代替了她的位置,接下了教导她的职责。与素客幽客的淡雅中透着温柔不同,久客的性子很冷,她只要稍微用眼神扫描余然一眼,余然立刻会大气不喘,精神高度紧张,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绣鲤鱼的时候可以先用铺针,再用刻鳞针。大型的图案你也可以一片一片的绣,这样绣出来的鲤鱼活灵活现,比较讨人喜欢。”久客的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然听在耳朵里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管绣什么东西,首先你要找准中心点,顺着方向绣过去。找不准,你绣得东西必然呆板不活气。” 或许是素客突如其来的杀意让余然心有余悸,使得她不敢再主动亲近久客,每次听她的教导,她都唯唯诺诺,毕恭毕敬,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等久客一离开,余然就会双脚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水磨青砖地上,汗水不住从她惨白的额头滴落,砸到水磨青砖上,留下一个个水印。在久客的高压政策下,余然学习的速度突飞猛进,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她全身心地扑在久客留下的功课中,不知废了多少绣稿和绣线,下针的速度流畅自如,色感丝理愈加自然,绣得东西形神皆备,乍然瞧过去恍若实物。而其他的功课,也从一开始的生疏到最后溶入骨子里,即便转世重生,也不会忘记。 “小九,我想离开这里。我想回家,我想奶奶,方扬哥哥,三哥,子敬哥哥……”余然抱紧怀中的九尾灵猫,下巴搁放在它松软的银灰色毛皮上,眼角通红地倾诉深埋在内心的思念。 她这次的昏迷不单单是简单的昏迷,而像是被人刻意隔绝了灵魂与身体的联系。她不清楚外面的世界过了几年,她只知道乞巧空间里的桑葚结了一次又一次,库房里堆满了她的绣作,小到荷包香囊手帕宫扇肚兜绣鞋,大到衣裙台屏插屏。这些年,她的衣食寝居都是自食其力,不依靠任何人。或者说,乞巧空间里的花仙一天比一天少,原本热热闹闹的空间,现在只剩下寥寥数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拂不去的哀愁,余然都不敢看她们的眼睛,总觉得里面充满了怨恨和谴责,即使久客说,与她无关,是她们的命数到了。 “喵呜。”小九轻叫一声,伸出舌头舔干净余然脸上的泪痕。它只是一直未成年,勉强保住性命的猫妖,虽然能感受到余然心底的害怕和惶恐,但口不能言的它,无法给予任何形式上的安慰。 “小九,你知道吗?我曾经在长大了的方扬哥哥的肩膀上看见过你。对了,现在的你不认识方扬哥哥,要等十几年后,你才会认识他。你知道吗?我不是真正的孩子,我是从二十年后重生回来的……” 余然抱紧怀中小九温暖的身体,泪水不住地从眼角滑落,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满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发泄的机会。 为什么付出了努力却得不到认同?一句轻飘飘的“原来是她的孙女啊1”彻底打击了她心底意图一飞冲天的扶摇之志。和以前一样,在奶奶的光环下,她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乌有。这或许是她以前执意离开家,和爸爸妈妈住到一起的最终原因。然后父母眼中只有弟弟余新的现实,再度打击了她脆弱矛盾的个性,让她雪上加霜,自暴自弃地放逐了自己。直到后来遇到他,她才重新捡起丢弃的梦想。 恨吗?扪心问自己。恨,不想矫情地说不恨。她好恨他,给了她希望,转瞬又无情地剥夺走。今生只要不去爸爸妈妈那边,就不会遇到他吧,那个曾经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给过她无边快乐,又给了她无穷的痛苦。 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咸咸的血腥味充斥着她的整个口腔,吞咽下去的到底是血还是泪呢?余然神情木然地坐在游廊里地的台阶上,凝望愈来愈寂静的乞巧空间,回想以前喧闹开心的时光。 她想回家,不想留在这个越来越诡异的空间。 脑子里的念头刚动,余然就觉得眼前的景物快速飞转,整个人仿佛是跌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伴着一片黑暗侵袭进大脑,意识渐渐迷离,待到她睁开眼,模模糊糊地视野里尽是铺天盖地的白色,鼻翼间流窜一股药味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怪异味道。 呆呆地注视着前方雪白的墙壁,视线移动,落到盖在身上的白色被子上,印着淡红色医院名称的被套告诉她,她此刻正住在市里的101部队医院。偏过头,床头柜上摆放的台历映入她的眼内,原来她已经整整躺了三年。 咔嚓一声,门被人轻轻地打开了,余然努力仰起脖子看向门口,一名身穿校服,个子颀长的少年抱着几本书低头关门。从背影来判断,他应该是上了初中的秦颂。 “子敬……哥哥。”她张张嘴,嗓子眼里发不出一点声音。这是怎么回事?她不会是哑了吧。余然内心慌乱,先前回来的喜悦完全被自己可能哑了事实取而代之。如果变成哑巴,她回来还有什么意思。不能开口说话,就无法与人交流,余然讨厌看到别人眼底有意无意流露出的怜悯和同情。她不气馁,继续尝试,努力让三年没发声的声带再度发出声音来。 “子…敬…”很吃力地憋出两个发音,若不仔细辨别,根本听不出她喊的是子敬两字。余然突然能理解残疾人埋在心底想要成为健全人的奢求。她闭上双眼,装作没有醒来的样子,逃避无法发声的现实。 “然然,过了暑假,我就要上初三了。很快进入高中,然后按着爸爸妈妈的要求靠理想中的大学,毕业后,进入事业单位。你如果还醒着,一定会嘲弄我长这么大了,连自己想要的东西都不清楚。呵呵,现在不需要你嘲弄了,因为我遇到了一个小名叫小命,大名叫梅运的女孩,她每天都竭尽全力,非常刻薄地挖苦嘲讽我,说我是个胆小鬼,只会说不会做。让我早死早超生,不要留在世上祸害其他人了。或许真的是这样,我只是用微笑来掩饰内心的懦弱……” 耳畔回荡着少年清越的嗓音,余然静静聆听秦颂所讲的每一件事,心底酸酸的,暖暖的,小命和秦颂的相识在她的意料之中,在她的印象里,小命是个极其张扬活泼的女孩子。打架、旷课这类女孩子不会做的事,她件件干得出来。因为她,秦颂认识了眼眸冷漠无情的边缘,陷入难以自拔的苦恋。 要不要阻止这段感情发生呢?余然闭着眼睛想。她不希望秦颂爱上边缘,那个女人太冷,冷得心里眼里只存在她弟弟边生一人。她的一生只为她弟弟边生而活。同样的,余然也不喜欢靠近边缘,因为边缘的能力可以看到一个人些许的未来。她曾对她说,她和那个男人有缘无分。 “然然,等你醒来了,我带你去认识小命。你一定会喜欢和她做朋友的。她和方扬一样,有一手好厨艺。只是性子太懒,从不爱主动下厨。” 当然会跟她成为好朋友,那样阳光的性格,一直是她所追求喜爱的。余然紧闭的眼角淌下泪珠,她很感激秦颂给她带来的好消息,可是口不能言的痛苦纠缠着她,使得她胆怯地用装睡来应付一直等着她醒过来的家人朋友。突然,眼角传来轻柔的擦拭,一阵幽幽地叹息钻入她的耳内。 “然然,你听得到我说的话,对吗?” “子敬…哥哥…” 余然睁开双眼,泪眼朦胧地看着渐渐脱离少年青涩转向圆润的少年,低低地轻唤。 46 绣帕 手绷捧在手里,绣花针拈在手中,绣线、翘头剪刀、针包丢在被子上,耳朵里听着秦颂念叨她昏迷三年发生的事,余然嘴角含着一抹浅笑,能回来就好,很多事她都不想去细究,说她逃避也好,说她性格怯弱也罢,她想把握的从来只有现在,过去的已经发生,抱怨无用;未来的事还没发生,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改变。这次醒过来后,她突然间明白了奶奶说的有缘人是什么意思?就同她手里绣的青青翠竹,便是她睁眼看到秦颂的一瞬脑海里骤然闪逝的灵感。 她一直以为秦颂温润如莲,实没想到最适合他的原来是风雪雨霜压不倒、折不弯的青青翠竹。也对!他的性格外圆内方,看似随和温柔,实则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绷架上的翠竹逐渐成形,连着绣了几针短针,藏住针脚,余然拿起剪刀贴着绣面剪断绣线,将绣花针插在针包上,尔后双手捧起手绷,仔细盯着端详一会,反手展示给趴在一旁矮桌上做功课的秦颂看。 “子敬哥哥,这是给你的绣帕,觉得如何?”她眉眼弯弯的笑道。长久不晒太阳,使得她脸上的肌肤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原本呈现琥珀色的瞳孔一觉醒来变成仿佛墨染的黝黑色,伴着她微微的笑意,瞳孔里散发着水润的光泽。 “手帕?这玩意也太落伍了吧。现在哪有人用这么古老的东西!如果我在身上放一块,会被人笑话娘们的。” 秦颂抬起头,视线在手绷中间的翠竹上稍作停留,落入余然的眼内,感受她心中的喜悦。他伸手接过手绷,手指轻轻抚摸上面泛着自然光泽的翠竹,笑着婉拒:“况且你手绣的东西让我拿来擦嘴擦手擦鼻涕,我还真有些下不了手。估摸着会被人斥为暴敛天物,不懂欣赏艺术品的。不过你这翠竹比你绣的第一幅牡丹的绣工更加精巧细致,你那副牡丹卖了万金,你这翠竹虽小,但起码也值千金。我可不敢用抵得上我爸妈一月工资的帕子。”我要是拿回家,肯定被我老妈卷走,藏起来当传家宝去了。 “什么那?不过是随便绣绣的小玩意。何况帕子绣了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台屏挂画什么的,只能放着看。”余然一听,心里有点不高兴,双眼一眨不眨地瞅住放下手绷,重又拿起钢笔做功课的秦颂,闷闷不乐地说道:“奶奶说了,灵感顿现绣的东西只能送给让我出现灵感的那个人。这竹子是我睁眼看到你脑子里浮现的印象,所以除了你,别人都不能用。” “反正我不管,这是我出院后绣的第一件东西,你不收也得收,收了也白收,白收若不收,那就是大白痴。子敬哥哥不会想做大白痴吧?”正经的法子不管用,余然仗着自己年纪小,厚着脸皮,当场耍赖。 秦颂默然,原来他不收就成大白痴了,但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不敢随便乱收。 余奶奶端着一只碗推门进来,听到余然最后的几句话,不由笑道:“子敬,你就收下吧。然然只是遵照我们师门的规矩行事。然然,把东西收拾好。今天给你做了桂花糯米糖藕当下午点心。子敬,你的在楼下厨房灶上,自己去盛上来吃。”说完,她走到床前,将手中的碗递给收拾好绣线剪刀的余然,拿起矮桌上的手绷,走到窗户前凑着阳光眯眼细瞧。 “这竹子是用半绒线绣的?不错,丝理挺细腻柔和的,针脚的处理也好,用色的过渡也自然。”说着,她抬头注视披上外套,坐到矮桌旁,端起碗吃东西的孙女。 沉睡三年,手艺不但没退步,绣的东西反而愈加活气,她是不是得感谢织女娘娘选择了她最疼爱的孙女当继任者呢?然联想到师门历代传下来的口谕,余奶奶心里又很是不舍,不忍心自幼教养在身前的孙女走上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历练之路。都是命在捉弄人,让她有生之年经受死别不说,还有经受活生生的生离。 “奶奶,我想在乡下上中学。不要转到市一中去。”余然咬一口藕片,软糯香甜的口感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为什么?市一中的教学质量比我们镇子上的W县中学好多了。”余奶奶微愕,紧跟着她有条有理的分析原因:“是在担心费用问题吗?不用担心,你干爸干妈和那学校的校长认识,不需要借读费,只要把你的户口转到他们家去就行。至于住宿问题,你可以选择住学校的宿舍也可以走读?假如你不喜欢住在你干爸干妈家或是学校的集体宿舍,那我给你另找住处。本来你阿芳姐姐她不打算在那家饭店干了,打算跳槽出来在中山路那里拿嫁妆本租一间店面房开家小吃店。这样的话,我找她商量下,让她找间楼上楼下的铺子,直接买下来装修下,楼上住人,楼下开店。” 她不希望余然错过这次难得的机遇。虽然两所中学都是省重点,但由于所处地域的不同,学生和老师表现出来的风貌却丝毫不一样。 “大姑姑大姑父同意阿芳姐姐开店?”余然放下碗,从衣兜里拿出一块丝帕擦嘴,帕子一角绣得栩栩如生的紫色牡丹花落入余奶奶的视野内,引起她的警觉。 “然然,别动,把你手中的帕子给我看看。”余奶奶见余然擦完嘴,把丝帕脏的一面叠在里面准备塞进口袋里,她急忙上前阻拦,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摊放在被子上研究。越看,她脸上的表情越严肃,紧接着,她把被子掀开,帕子丢到床单上,整个人钻了进去,不出她所料,丝帕在黑夜下泛出奇异的光泽。 “然然,今后不准把这些东西拿到外面来用。会给家里带来灭顶之灾的。”余奶奶语气格外严厉地叮嘱闯了大祸犹不自知的孙女。她的师门之所以会没落,就是因为一方不属于人间该拥有的丝帕。 余然细细一瞅,眼角微抽,原来她拿着擦嘴的帕子是她从乞巧空间里无意带出来的,难怪拿在手里的感觉不一样,冰冰凉凉的,不管料子和绣线与外界的那些都不是同一个档次的货色。不过让她倍感惊讶的是余奶奶的表现,就好像她以前见过这样的东西。低头犹豫了下,余然开口问:“奶奶见到这样的帕子?” “我倒宁愿没见过。这帕子你收在荷包里贴身佩戴,不准再拿出来用。”余奶奶将手中的丝帕递给惊愕无语的孙女,有些事涉及到师门的秘辛,她不能说出来。毕竟是属于情情爱爱的丑闻,讲给半懂不懂的孩子听,不大好。 “你阿芳姐姐和你大姑姑为了开店的事狠狠吵了一架,弄得都要断绝母女关系了。最后你大姑父出面,把原来准备给你阿芳姐姐的陪嫁拿出来,双方立下字句,说今后你阿芳姐姐出嫁,他们就不给陪嫁了。还要你阿芳姐姐自主盈亏,赔赚他们都不会拿一分。”她重重地叹口气,心里很不好受,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余奶奶也不好上门去指手划脚,参与过多意见。 “是这样啊。” 余然皱起眉头,脑子里盘算在到底是在乡下上学还是在城里上学?按她的性子,还是比较喜欢乡下的气氛,主要班上的同学都在同一个镇子上,彼此的父母都是同学,不会因家庭的贫富差距出现不一样的态度。而市里就不同了,平时的衣着谈吐举止成绩都会影响到一个人在班上、年级组、甚至学校里所受到的待遇。她不喜欢这种不平等,很现实的社会风气。可是阿芳姐姐如果光靠陪嫁开店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奶奶想尽可能地帮她一把。但为了公平起见,她又不能光明正大地出资,於是就借口她中学要转到市里为由把店铺买下来。思前想后,余然最终决定:“好吧,我上市一中。不过我没参加小升初的考试,人家会收我吗?” “你是艺术特长生。”余奶奶笑笑,端起空碗,开门下楼。 原来她是艺术特长生!属于走后门特招的范围。余然哑口无言,静默半响,她拿起余奶奶再三告诫不许拿到外面来献宝的丝帕,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绣工精湛,堪称巧夺天工的紫色牡丹花,回想初次在乞巧空间见到魏紫的一幕,神情不由落寞。 “然然,你在想什么?听说你打算去我们学校上课了。啊!那你以后可是我的学妹了。来来,先喊声学长来听听。”秦颂突然凑到她眼前放大的脸差点吓了余然一跳,听着他满不正经的调谑,她眼底的感伤顿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哭笑不得,她白了秦颂一眼,别过脸,将手中的丝帕塞进口袋里,揪揪鼻子,冲他扮了个鬼脸:“休想!” “要帮你补习功课吗?一中的学习任务很紧,你缺课三年跟得上吗?”秦颂双腿盘坐到丢在地毯上的垫子上,双手随意搁在矮桌上打拍子。 余然摆摆手,拿起秦颂差不多快做好的暑假作业,一页一页地翻看:“不要,我自学就可以了。把你不用的旧课本全给我搬过来,我自己看书做习题。中国的教育属于填鸭子式的题海战术,生搬硬套就行。反正我又不像你要考年级组前三名,我只要在学校里混个中上,就对得起我余家的列祖列宗了。” “中上就对得起你余家的列祖列宗?你家祖宗的要求真低。”秦颂摸摸鼻子。 “你忘了,我是女孩子。”余然抬眼看着秦颂,勾起一抹嘲弄:“我家的族谱上,女人都不留名字的,只留一个某某氏。至于我们这些女孩子,赔钱货罢了。虽然时代不同了,但旧观念根深蒂固,女人干得再出色,也不如嫁得好。” “你真甘心如此平庸一辈子。”秦颂冷笑。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我不是贪心的人,手里只要抓住一样就可以了。”余然低头研究解题公式,虽说离开学校已久,但初中程度的功课,她还是能应付一二。不得不说,题海战术是个好玩意。即使过去这么久,很多东西都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只要一见到,就会自然而然地浮出来。 “也对!你是艺术特长生。”秦颂呵呵笑起来。 余然听了,偏头瞪视他,别以为她听不出他话语里面隐含的讥嘲。 47 小鳖 余然在一中的日子悠游而自在,挂着艺术特长生的幌子,冷眼旁观班级里的暗潮涌动,只要他们之间的竞争不连累到她,她乐得看戏。成绩继续保持班级前十,人缘看似与每个人交好,实则与任何人都不冷不淡,礼貌有余,热情不足,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她乐得装乖宝宝、老好人。鬼门关里再次走了一圈的她对周围的人抱有一定的戒心,既不愿走进他们的生活圈,也不愿他们走进她的生活圈。她的心胸很小很小,只容得下认定的家人和朋友,至于其他人,权当路人甲乙丙丁。 到食堂打好饭,余然环顾坐得满满的大厅,和往常一样捧着饭盒,左拐右弯地绕到音乐教室前的百年银杏树下坐着吃饭。食堂里饭菜的质量还不算不错,蔬菜五毛,荤菜一块,份量又足,每次花个一两元钱,她都能吃得小肚凸起。 “你,你好。”伴着一声轻若蚊吟的问好,余然头顶的阳光被人遮住。她抬起头,拿丝帕擦擦嘴角,眼神疑惑地注视伫立在草坪中间砖地上的腼腆少年,观察了一会,确定自己不认识,脸上露出礼节性的笑容,轻声问道:“这位同学,请问找我有事吗?” 那少年飞快地扫视席地而坐的余然,面颊微红,低垂着头,一脸别扭地说道:“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鳖。”见余然还是不明白,他咬咬唇,细长的眼眸里溢出湿意,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一鼓作气地说下去:“我是那年去你家要饭的小乞丐。你忘了吗?还是你救了我和我姐姐边缘。” 边缘两字宛若一道晴天霹雳砸到余然头顶,劈得她头昏眼花,手脚发软,当场魂游天外。她那年一时好心拜托方扬出手救的要饭姐弟竟然是边缘、边生姐弟俩。在脑海中回忆下边缘永远的白衬衫黑西裤精英造型,再想想那个要饭的小女孩脏兮兮的脸蛋,余然实在无法把两人联系到一块去。 她定定地凝视站在砖地上显得局促不安的边生,想到他姐姐边缘拥有的能力,余然心里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她不喜欢被人窥探到内心深处隐藏的东西,心底立刻决定在学校里和边缘、边生姐弟俩保持距离,不予接近。同时她脑子里也在盘算着,怎么隔绝秦颂和边缘俩人?不让他们有过多接触的机会。这事放在以前,她不会多管闲事。但现在秦颂成了她干哥哥,已经知晓结局的她是决计不会让悲剧重演。 想起秦颂苦恋多年没有结果,最后听从父母安排与小命结婚的闹剧,余然眼底浮起微薄的凉意,嘴角的笑容凝住,声音冰冰地说道:“你说错了,不是我救你的,是方扬哥哥出的力,我没帮什么忙。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教室去做功课了。再见。”说完,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留给边生,径自扬长而去。 她从来不是圣母,会原谅伤害到她家人的人。即使伤害还没产生,但她也要未雨绸缪。 目送记忆中笑容甜甜的小女孩头也不回地迈出四合院的角门,边生低垂下头,眼眶里凝聚的湿意落下。他一直都记得她,记着她在他和姐姐最危难的时刻伸出了援手,让他重新找回失散很久的父母,回到梦想的课堂。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当他惊喜往望外的在新生中瞥见她的身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前相认的时候,一盆冰水兜头兜脑地泼下来,冻得他身心皆透。 “小鳖,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一会要上自修课了,快点回教室去,不然老师会骂的。”边缘在食堂里没瞧见弟弟的身影,一路寻来,发现弟弟一人呆呆地站在银杏树下出神,窥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对,眼角通红,好像哭过,她深知弟弟的性子腼腆内向得像小姑娘一样,心中不由起了疑窦,开口问道:“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她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原本从乞丐团伙里救出来以后,要被送到孤儿院去养。后来因为警察找到了边生的父母,而他爸妈不嫌弃,愿意收养她,所以边缘心里对边家充满了感激之情,立誓要保护好弟弟。 “没,没人欺负我。”边生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使劲摇头否定边缘的猜测。他不希望凡事以他为先的姐姐和那个小女孩产生误会。他想跟那孩子做朋友,虽然人家不待见他。 边缘狐疑地问道:“那你干嘛一个人站在这里哭?”她不相信弟弟说的话,暗暗打算私底下行动,摸清他会一个人站在这里哭的原因。 “风吹的。”面对姐姐的压力,边生眼神飘忽的撒谎。 听到他语速极快的回答,边缘眯眼,直勾勾地盯视从不撒谎的弟弟,想从他身上找出丁点的蛛丝马迹。 就在边生顶不住的时候,上课铃声响起,他心头一松,急忙挥挥手:“姐,我先回教室去上课了。”话音未落,人已经跑出四合院,奔向位于校园东边的民国时期旧教室,那里目前驻扎着初一九个班。 路过初一七班的教室,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透过木制玻璃窗盯向坐在教室靠窗位置的余然,看着她笑容甜甜地侧头和同桌说话的情景,边生眼神黯淡。他以为她和他一样会高兴彼此的重逢,不想,开心的只是他一人,而她却把所有的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多年的乞讨生涯,让边生的性格自卑而内向,他渴求着有人理解成为朋友的同时,又害怕被人无情拒绝。 “这位同学,上课铃声已经响过了,你该回教室去上课了。”背后传来老师温和中透着严厉的提示,边生猛然回过神,想也没想就一个深鞠躬,语气急促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这就回教室去。”说着,他看了眼抬头望向教室外的余然,触及她冰冷的目光,他摸摸头,神情极为尴尬地跑回长廊尽头的教室——初一五班。途中还不小心撞到走廊旁边用砖块砌的方形廊柱上。 “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莽撞?”见此,七班班主任过红霞摇摇头,对身旁六班的班主任杜静静说。她是历史老师,有多年的带班经验。 “这一代独生子女偏多,家里有兄姐的极少。”杜静静是英语老师,刚从南师大毕业进一中,据说是校长钦点的,所以第一学期就当上了带班的班主任,而非普通的任课老师。 “过老师,学校的艺术节你打算怎么办?”她是很虚心的请教前辈。 “让班上的同学自由发挥特长好了。”过红霞以过来人的身份建议:“反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们只要抓学习成绩就好。除了那些将来会考艺术院校的,其他的学生都必须靠分数混日子。” “可校长不是说这次艺术节和学校的百年华诞一块举办,会有很多的校外人士来参观,还要进行文艺表演。我们全丢给学生自己负责行吗?还有,我们不是要进行全校的合唱比赛。”杜静静抱着英语教材,眼神困惑。 “班干部不是白提拔的。在班会上,让学生自由发挥个人才艺,自由报名,然后我们上报给教导主任。至于合唱比赛,会有音乐老师负责教他们唱。我们只要负责挑选好歌曲。一二等奖得不到,安慰参与奖总有我们一份。这次艺术节和期中考试挂钩,我们主抓期中考试的成绩,而不是在艺术节里得到的奖项。” “我记得你们班上有个特招生?你可以交给她负责。”杜静静忽然想到。 过红霞没声好气的回道:“我当初提议她当宣传委员或文艺委员,那丫头一口拒绝了,说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要我另选贤才。” “哈哈,她真这么说!”杜静静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不仅这么说,还给我建议了不少合适的人选。”过红霞第一次遇到不喜欢当班干部的学生,但她又不能勉强学生当。 “这丫头真有意思!下回介绍我认识下。”杜静静顿时来兴趣了。 “不用等下回,我指给你看。”过红霞转过身,指着坐在教室里面靠窗那排第三位置的余然说道:“就是她,校长塞进来的特长生,学习成绩中上,在班里属于安分守己的乖宝宝。不过等接触过了才知道乖宝宝是她的外套。性子倔得可以,任谁都说不服。再加上家里开绣坊,自幼学的是绣花,对学习成绩就更无所谓了。” “在路上见过几回,挺乖巧的一孩子。比我们班那个梅运好多了。”杜静静细细打量低头做作业的余然,转头笑着打趣。 “你若是摊上我们班的梅运,岂不每天都要在唉声叹气中度日。” “呃!也对,你们班的梅运是我见过的最调皮捣蛋的女生。”过红霞点头赞同。 “不和你多说了,我先回教室去上课了。过老师,再见。”杜静静抬手看看手表,见午休课的时间过了大半,急忙说了一句,迈进六班的教室。 过红霞笑笑,转入自己的班级,拍拍手,发下关于艺术节的任务,很不死心地喊了余然到教室外,要求她必须上交作品参加展出。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余然点头同意。 48 梅运 放学铃声响起,余然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她喜欢走在最后一个,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再一个人踩着僻静的林荫道从学校的东校门走回家。傍晚刚下过一场雨,水泥地上铺满了残枝落叶,花圃里的夹竹桃开得极为艳丽多姿,细长的花枝上挂着“有毒误碰”的牌子。余然站着盯视了一会,转头瞧向路对面的梧桐树,看到毫无顾虑坐在树桠间的少女,她嘴角弯起喜悦的弧度。她缓缓走过去,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你是秦唐僧带的那丫头!”她的手指绕着及肩的碎发,灵动的眼眸里溢满了戏谑的情绪。少女时代的梅运张扬而快乐,白色的海军服上衣,黑色及膝百褶裙,W城的大街小巷里洒满她一路的欢歌笑语。 余然不说话,继续微笑注视着她。长大后的梅运性子压抑沉寂了很多,父亲的死亡,后爸后妈的意外车祸,独自一人解决两个没有血缘关系弟弟的遗产问题并抚养他们成人……那时候的她就像一颗经过磨砺的钻石,磨掉了所有的棱角,绽放出耀眼夺目的光彩。 梅运眉梢轻挑,单手撑着树干轻跃而下,黑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痕,印在余然的眼中,勾起很多本该隐匿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她笑嘻嘻地将余然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就跟人体素描似的,一寸寸地对比过来。 “原来是个表里不一的丫头!不过比秦唐僧那家伙要好玩多了。” 梅运绕着余然转了一圈,手指托起她线条圆润的下巴,故意贴近她的耳垂,呵气轻语。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裸.露在海军领外的颈子上,引起后背一阵瘙痒,余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颇有些无奈地注视越玩越起劲的梅运。她敢笃定,梅运这家伙是故意的,故意想看她的反应。 “玩够了没?”余然面色平静,心态平和。梅运的小打小闹对她而言,真不算什么。认识长大的后她,所以也清楚少女时代的梅运一直生活在她父亲梅教授的光环下,和以前的她一样自暴自弃,否认自己的存在,放弃通过自己努力学来的一切。其实外人的评价算得了什么,余然就是余然,太在乎别人的看法就会丢失自己最初的心。 “切!真没意思。”梅运松开捏住余然下巴的手指,退后一步,微扬起下巴,挺直腰背,故作傲慢地勾起嘴角。 “今后我照你。”说罢,她扬长而去,黑色的裙摆在风中曳动,留下一个让人憧憬的背影。 “憧憬是这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余然的喃喃自语。她不是梅运,不需要和她一样肆无忌惮地张扬度日。乖宝宝才是她的选择。余然微微一笑,将手中的书包甩在后背,迈着轻盈地脚步,缓缓离开。与梅运的重逢让她摆脱了心理上的某些阴影,从而正确认识到自己存在的价值。用手中的针线绣出她心中的世界。 “那个,那个你没事吧?” 身背后传来低低的问话,余然几乎不用回头,就知道一直尾随其后,不肯死心的人是谁?她脚步不停,丢下冷冰冰的拒绝:“与你无关,我的事不用你管。”余然仰起头,雨后的晚霞倒映在她的眼中,写满了她心底的思念。 她想方扬哥哥了,但奶奶和方干爹都说他去参军了,驻扎在人烟罕至的边陲岗哨,不能回来。轻叹口气,余然低下头,半合着双眼,无视马路两旁喧嚣的车流人流,朝着铺子的方向行去。至于由始至终藏在身后保护她的少年,她从没放在心头过。边生,只是一个一面之缘的外人。与秦颂比较起来,微不足道。 “我回来了。”拎着书包,跨进店门,余然趴在收银台前,俯视坐在后面的表姐窦丽芳,捕捉到她眉眼间流露出来一丝疲惫。每天一大清早起来,十一二点才睡,忙得像个陀螺,一刻都不停。女人选择了事业,就等于放弃了爱情和家庭。工作狂的女人,既幸运又可悲。 “姐姐,要不要放两天假出去玩玩那?你每天都待在店里多累那。”她眉眼弯弯地建议。 “不行啊,店里的生意太忙了,忙得我都一点空闲的时间都没。然然,你回房间去做作业吧。等会吃饭,我会上去叫你的。”窦丽芳伸手接过一个点餐客人的钱,辨别了下真假,尔后拿出筹码给对方。 “快点上楼去做你的事,楼下人多,当心弄脏了你的校服。我的鹏程万里,你还没绣给我呢。虽然说店里油烟味重,挂那种东西不合适,但楼上的客厅还是能挂的吧。”她忙里抽空催促表妹上楼去,不要待在底下添乱。 “放心吧,已经打样上绷了,下个月我就能绣好。”余然笑着转头,目光停滞,一名穿着银灰色西服,气质温文儒雅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那名男子的资料,梅洪良,梅运上高中时遭抢劫死亡的父亲。亦是使秦颂走出迷宫,踏上从政道路的恩师。不知怎么的,余然的脑海中凭空出现一幅画,一幅鹰击长空的蓬勃画卷。 他竟是鹰!这个在大众印象里如兰花般高洁的君子,给她的感觉竟是翱翔在云海苍穹内的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余然急忙收敛外散的心绪,垂下眼睑,用长长的睫毛掩饰眸底的困惑。她以前从没见过梅洪良教授,只在杂志书籍电视相册上见过他。然而今天亲眼目睹后,忽然发现他是个很会演戏的男人。用儒雅的外表掩盖内心的冷酷无情。 这样的男人,是极端危险的生物。余然的心里敲响警钟,告诫自己一定要远离梅洪良,千万不要成为他觊觎的目标。 “阿芳姐姐,我先上楼去了。”余然急着把脑子里一瞬间浮出的鹰击长空画面绣出来,即使梅洪良给她的第一印象很危险,但师门的规矩容不得她不尊从。然不等她脱身离开,梅洪良温和有礼的问话立即留住了她。 “丽芳,她就是继承你外婆余女士手艺的那表妹吗?”他微笑的眼眸带给余然一种非常压抑危险的预感,令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有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 “是呀,她就是我那个小小年纪就绣工出色的表妹。我们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才女。”窦丽芳引以为傲的笑道:“梅教授,你可不要小觑她哦!然然,这是梅教授。” 余然乖巧礼貌地问候:“梅教授好。” “你好,你也在一中上学?初一几班?”梅洪良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发,俯身做出亲切和蔼的姿态。镜片后隐藏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明的亮光。 “七班。”余然勉强压住心底无端生出的恐惧,僵着身体站在原地。梅洪良给她的压力太大,大得让她想拔腿逃跑,躲进乞巧空间里一辈子不出来。她忍不住腹诽,难怪小命逃课打架飙车样样来,拥有这样的父亲,任谁都会发疯。 “七班那,我家小命在六班,真是可惜了。”梅洪良嘴上说可惜,但话语中流露出的意思却没半点可惜的样子。余然全身的神经绷紧,求助的眼光不由转向表姐窦丽芳,见她忙着收钱,只得收回。 “不过就算不在同一个班级,你们也可以当好朋友。下次我带她过来,你们认识下。”说着,他松开放在余然肩头的手,微笑的眼神轻轻扫过余然僵硬的笑脸,转身对窦丽芳说道:“一碗馄饨,一两小笼包子。” “好的。”窦丽芳拿出一本硬面抄,翻到记有梅教授的一页,记下今日的账单。有些熟客,她都一月结一次帐。 “下次带你家小命过来玩,尝尝我家然然的手艺。她烧菜的手艺不比大酒店的厨师差多少。我们家好些外卖中式点心都是她出的主意。”余家这一辈都以余然为荣,几乎是不遗余力地在外人面前夸奖自家的妹妹。 “是吗?我家小命从小也拜了个隐姓埋名的大厨都师傅。改天让她们俩交流下,也好一饱我们的口福。” “那就这么说定了,梅教授。” 伴着梅洪良嘴角的笑意加深,余然心底的危机感愈重,双手死死抓紧书包的背带,面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橱窗里的玩偶。她感觉自己在梅洪良的眼底下,就像一只实验室的小老鼠,可以随意逗弄。 梅洪良想在她身上得到什么?余然低着头,不敢与梅洪良的眼睛对视,生怕那双眼睛会洞察到她隐藏在内心的秘密。她总觉得梅洪良并不像他外表显示得那么温和无害,余然认定,梅洪良是隐藏在幕后的大BOSS,操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其中也包括她,他女儿小命的。 怎么才能摆脱他呢?余然咬着下唇,浑浑噩噩地回到楼上的房间,丢掉书包,倒向床铺,将装满野菊花的绣花枕头抱在怀里,思考脱身之策。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能够掌控局势的人面前耍小把戏,简直是鲁班门前弄斧,关公门前耍刀。硬碰硬的上,她绝对不是梅洪良的对手。他是万众瞩目的儒雅君子,而她什么的都不是。大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不会听凭一个小丫头神经错乱的胡言乱语。 到底该怎么办呢?余然抱紧怀中的枕头,越发想念方扬宽厚温柔的怀抱。 49 变故 拿起纸笔,铺稿打样,画笔在手中挥动,原本空白的画卷渐渐填满潋滟的色泽,浪花向岸边疾速翻滚拍打礁石,云层上下,海阔天高,鲲鹏引颈长鸣,振翅高飞。黑暗逐渐笼罩整个房间,余然岿然不动,依旧沉浸在灵感顿现的一霎时,手中的针线在绷架上翻飞起舞,宛若画家手中的画笔,一针针地绣出印在脑海深处的长卷。 梅洪良这人充满了矛盾,外表的温文儒雅掩盖不住眼底日益膨胀的野心。他想要的,即便是以自己的亲生女儿做饵,亦会舍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达到的目的,过程可以忽略不计。何况人要变得成熟理性,就需要各种磨练,不能被一时的感情所控。梅洪良就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一切的男人。亲情、友情、爱情、权势、财富在他眼里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想要的,自始自终只有一个。 窦丽芳忙完事,上楼喊余然吃晚饭,推开门,发现她正低着头绣东西,房间里没有开灯,绷架上方的灯也没打开,但余然手中的动作轻盈而流畅,不管是换线还是落针,没有一点涩迟的感觉,窦丽芳在门口站定,心知余然进入了灵感顿现的状态,余奶奶曾一再告诫她,余然进入那种状态的时候绝不可以打扰,不然造成的后果难以想象。 她靠着门框默默注视一语改变她想法,让她奋起改变自身命运的表妹,心里对她的感激之情不溢于言表。谢不应该用嘴说,而应该用行动来表示。她笑了笑,轻轻关上门,悄悄下楼,拿起电话,给学校打电话请病假,至于医院证明,只要往余然先前住的101部队医院里打个电话,她的主治医生会亲自去学校证明。 窦丽芳虽然不懂那家医院为什么会对自家表妹如此重视?基于余然说的等价交换原则,她似乎又有些明白其中的内幕。余然每个月必须去医院做的健康检查就是等价交换的条件之一。既然自家表妹已经付出了,那么也该轮到那家医院付出应付的报酬。做人得公平,他们家虽说是平头百姓,但也不是任由人欺辱的对象。何况开张医院证明对他们而言,只是小意思。 今天老师拖课,秦颂回的较晚,一进店门,看见窦丽芳拿着电话魂游天外,旁边有不少顾客等着,眉头一皱,不禁上前叫了一声。 “阿芳姐,客人等着结账呢。” 听到他的喊声,窦丽芳猛然清醒过来,看看排了一长条的队伍,眼角微抽,急忙坐下,收钱给筹码,秦颂见她忙,就想直接上楼找余然,刚转身,就被窦丽芳喊住:“子敬回来!然然在绣东西,不要去打扰她。”紧跟着,她转过头,朝店里雇佣的一女孩子说道:“小林,去把饭菜端出来,让子敬先吃,他吃完了还要去学校上夜自修。” 脸蛋圆乎乎的小林应了声,转进厨房端饭菜。 和余然待久了,要知道窦丽芳嘴里此绣非彼绣,秦颂乖乖地待到收银台一角,准备等窦丽芳忙完了,再细问。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窦丽芳差遣道:“子敬帮我接电话。”秦颂听了,拿起话筒,面色刷得下惨白,连电话那头的人几时挂上电话都不知道。 “子敬,是谁打来的?有什么事吗?”窦丽芳忙完手头上的工作,转声问默然不语的秦颂,见他的脸色分外难看,心里不由急了。顿时提高音量,语速极快地追问:“子敬,你怎么了?是谁打来的电话。” “余奶奶她病了。大伯二伯他们打算把奶奶送到四院去。”秦颂垂下眼,避开窦丽芳震惊的眼神,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告诉余然。深知余然和自家奶奶的感情极深,她从刚断奶就由余奶奶一人独自带大,不能用一般人家祖孙相处的情况来判断她们之间的感情。 窦丽芳反应极快,不等秦颂有所动作,她便下了严防死守的命令:“子敬,不准把这事告诉然然。她才刚出院没几月,受不了这打击。你也不想她躺回去当睡美人吧。”说话的同时,她打电话回家,打探外婆的病情。 “阿芳姐,余奶奶病得不重吧?”秦颂忐忑不安地看着接完电话,面色下沉的窦丽芳,犹豫了半响,忍不住问:“真的不告诉然然吗?” 他私下认为这样瞒着不好。在余家待久了,他发现一个独特的现象,余家的人,不管是大还是小,都把余然当成易碎的琉璃美人,什么事都瞒着她,不同她说。就像她和方扬定娃娃亲的事,余家合家老小只瞒她一人。也亏得余然整天忙着学这样那样,没空理睬村子里的流言蜚语,以至于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他相信,只要周围的人都联合起来,余然一生都不会知道自己曾经与方扬定过娃娃亲这事。 “等检查结果出来再告诉。现在说了也于事无补,只会往她心上添堵。”窦丽芳放下手中的电话,严肃而认真的决定。 “再说四院有虞大伯在,他是外婆的干儿子,会安排好一切的。医院里也不允许太多的家属挤进去。有舅舅舅妈阿姨姨夫他们在旁边陪着就好了。只是小舅舅小舅妈那边不知道该怎么说?小舅舅忙,估计也请不到假。小舅妈既要照顾新新又要照看店铺,恐怕也抽不出时间回来。自古忠孝难两全!人在这世界上活着,忙死忙活一辈子,等一闭上眼,两脚一蹬,什么都是空的。不过,路都是自己选的,不论最后如何?都不该怨天尤人。”说到最后,她语气越来越淡,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倦态。 “子敬,时间不早了,你快点去吃饭,吃完了去学校上自修课,其他的事不用你多管。” 秦颂仰头,正色问道:“阿芳姐,要不要让我父母托熟人去四院?”住进医院走后门,属于司空见惯的现象。 “不用,虞大伯是麻醉科的主任医师,他老婆也在那家医院。原本大舅舅他们打算送去101医院,然然在那里住了三年,医生什么的都比较熟,但余奶奶说什么都不肯去那家医院。大舅舅他们没办法,只好把她转入四院了。”窦丽芳大概猜测到余奶奶为什么不肯入住101医院的原因,她是不愿最疼爱的孙女再做牺牲了。 “其实去101医院比较好。” 秦颂作为当年事件的当事人,自然清楚里面的来龙去脉。尤其在101医院进出三年以后,他心里对方扬未说的答案越加明确。余然身上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令方扬背后的人想得到。只是他们事先与方扬定下了协议,不能明着动手。於是借余然昏迷三年突然清醒恢复正常的这一理由,要求余然每月去医院里做检查。 “算了。外婆的决定没人能驳倒。你先去吃饭吧,子敬。”窦丽芳摇摇头,转身招呼客人。 秦颂见状,走向摆好四菜一汤的小方桌,端起饭碗,细嚼慢咽地边吃边想。他们到底想从余然身上得到什么呢?她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秦颂心不在焉地吃着白饭,脑子里的思绪一团乱,不晓得是冲到余然面前去质问,还是等着方扬回来给他解答?貌似两种选择,都只会把彼此的关系弄得一团糟,没有丝毫益处。因为余然和方扬都是一个脾气,假如他们不想说,任谁都无法从他们的嘴里撬出半个字。 吃完饭,秦颂偷偷掩上楼,打开门窥探余然,见她连灯都不开,房间里光线昏暗,但她依然雷打不动地沉浸在飞针走线中。秦颂压下心底的惊骇,眯眼细瞧,发现绷架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可以辨出各色的丝线以极快地速度在底稿上穿插,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一幅无法用人的言语来形容的壮丽画卷。 这就是她的秘密吗?秦颂瞬间呆滞。 突然一只手从他身后伸出来,按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强行箍住他的脖颈,轻轻松松地将他拖到另一个房间,随手丢到地板上。不等他从大脑缺氧中缓过神,一声熟悉而冰冷的警告钻入他的耳内:“子敬,我说过很多次。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不能用科学来解释。也请你不要去探寻那些东西。可为什么你不听呢?不是看过几本侦探小说就能当福尔摩斯的。你没那能力就不要揽那活。不然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清楚。我相信你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方扬!是方扬的那混蛋的声音。 秦颂猛地抬起头,狠狠瞪视差点掐死他的少年,三年不见,方扬的肤色深了不少,体格愈加健硕,眼眉间坚韧的感觉愈发明显。 “你舍得回来了。”忍住颈部的疼痛,秦颂哑着嗓子,低吼。要不是怕惊扰到隔壁房间的余然,他真想扑过去和方扬干一架,即使实力不济,他也要临死拖个靶子。 “忘掉你刚才看到的一切。不准对任何人提起。”方扬的眼底冒出杀意。他好不容易才令组织的目光从余然的身上转移,不想在这时候功亏一篑。为了心底仅存的那份温暖,他不介意化身阎罗,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永堕无间地狱。 “你这趟回来还走吗?”秦颂不是当年的小孩,会被方扬三言两语的唬住。他摸摸颈子爬起来,坐到床铺上,双眼盯视站到窗前只留一个背影给他的方扬。 “照顾好她。”话音未落,方扬已从窗前消失,秦颂冲到窗前,双手攥紧窗框,双眼喷火地盯住消失在寂静巷道里的身影,夜风中猎猎风响的窗帘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是真实的,方扬他时隔三年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忘了说了,这文是梅运篇的前传。梅运讲的是梅运、梅教授、白胡、方扬、秦颂、边生边缘姐弟他们之间的纠葛。当然是长大后的故事了。 梅教授是隐藏极深的反派大BOSS,这一点余然的直觉很准。她遇到的三次意外,第一是针对她的,所以她会感觉不安。第二次是针对秦颂的,所以她没察觉。第三次是针对方扬的警告,她滚下山完全是与她交错而过时一瞬间产生的恶念,所以她无法警觉。 方扬和方爸爸都是他的手下。梅运篇里,方扬又奉命去梅运的私家菜馆里当大厨,贴身监视梅运身边的人。而方扬去余家的目的,就是为了那根绣花针。 夏娟是另一批人。看过梅运篇就会知道的。 那文极短,才十万字出头。 50 绣坊 三合板、百得胶、双面胶、美工刀、钢尺、油性笔、白纸,还有事先定好尺寸的暗红木镜框。余然扫了一眼书桌上准备的硬装裱工具,将手中的绷架靠墙放好,走到书桌前,一丝不苟地捋起袖管,开始进行装裱前的工作。 秦颂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视线对准正忙着装裱的余然。方扬那夜的警告始终在他脑海里回荡,让他做起事来显得格外拘手拘脚,连带着和余然的相处也起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方扬的话令他明白,余然和方扬同属一国,他们的世界和他的世界截然不同,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世界。也许和那些玄幻小说上描写的一样,有仙、有妖、有魔……强者为王,败者为寇,视人命如草菅,可以随意戏耍玩弄。 秦颂的浮想联翩并没影响到全神贯注装裱绣片上的余然,她先用钢尺和油性笔在三合板上画好需要装裱绣品的尺寸,将双面胶沿着边线粘好,铺上用来吸湿气的白纸……尔后再把百得胶用刷子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白纸旁边的三合板上,不让一点胶水沾到白纸。如果胶水粘到白纸,会让绣片发霉变色。过了一会,指尖轻压胶水,见湿度差不多合适了,余然走到墙边抱起绷架,在抬头一瞬,意外发现秦颂在神游天外,他一向干净的眼眸里透着茫然无措,余然双眼一眯,心中不由纳闷。 沉默一下,余然转头继续忙活她的装裱事宜。不是她冷漠无情,不关心自己的朋友,而是很多事,不是旁人嚼烂了舌头,自己就能想通想明白的。这种事,以前的她也遇到过。能让人从迷宫中走出来的唯有自己,不能依靠别人一时的怜悯同情。 她将绣片一厘不差地粘合在三合板上,并用橡皮刷使劲刷了几遍粘合的部位,看差不多了,轻吁口气,放下手中的工具,坐到秦颂的邻座,端起一早沏好的花茶喝了几口,视线在空中飘荡半天后,回落到看上去魂不守舍的秦颂身上。 “装裱好了?不需要把绣片从绷架上割离吗?”秦颂回过神来,瞧了眼放在书桌上的绷架,中间的绣片粘在底下的三合板上,并没用美工刀割下来。他不清楚装裱的过程,也不会卖弄自己不懂的东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人无知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懂装懂的人。 “现在还不能割下来。得等过几天胶水彻底干透以后才能用美工刀割。不然绣片会走形的。”余然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取过秦颂手里的书籍,合上书页,瞅着封面上福尔摩斯几个大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怎么又开始看侦探书了?难道你将来想当刑警。你觉得你过得了干爸干妈那一关吗?他们绝不会允许你去当一个小警察的。所以你还是安安分分当你的校园大才子吧。” “最近老跟在你身后的那小子你认识吗?”秦颂笑了笑不予理睬余然嘴里的冷嘲热讽,岔开话题,直戳她的心尖。 “与你无关,我的事不用你多管。”一提到边生,余然当场炸毛。 “要不要我找人警告他一下。”秦颂在一中算是地头蛇,只要在言语中稍微流露出一丝对某人的不满,自有一堆人帮他处理后事。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余然冷哼:“人家姐姐是高中部很受欢迎的冰山美人。”顿了下,她侧头望向窗外,言语间透着些许的无奈:“不用去管他。他是个死心眼的孩子。只是想谢谢我当年救了他。其实不是我救的,是方扬哥哥出的手。我只是稍微提了下。” “孩子?你确定你比他大。”秦颂不太喜欢余然老成的口吻,曾为这事不知嘲弄过她多少次。然在余然眼里,连他属于孩子的范围。 “我确定我在某些方面比你成熟理性。”不正面回答问题,余然慢条斯理地放下袖管,细细抚平上面的褶皱,连细微的地方都不放过。她抬眼注视面色黑了大半的秦颂,低声问:“小命这几天又逃课出去玩了,你见过她没?” 自打梅运发话说她照她,余然在一中的地位水涨船高,连六班的班主任杜静静也不时找她询问梅运的下落,或要她转达学校的处罚。余然很无语的接受这项光荣的任务——将迷途的少女带回正途。不过,她确定自己不是圣母,没有玛利亚的天赋。面对诱惑,她能坚持己见,不同流合污已算不错了。乖宝宝当久了的后遗症,就是连她都不知道自己的本性为何? “你不是坚定的佛教徒吗?”秦颂故意加重“佛教徒”三个字的读音。 余然眯眼,脸色一沉,怒叱:“滚!本姑娘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佛教徒。还有,请搞清楚学佛和佛教徒的定义。本姑娘不但看过佛经,还研究过圣经,道德经……” “心中有鬼也不用拔高音量来掩饰。你不知道有句俗语,叫解释等于掩饰……”秦颂笑得欢快,好久没见到炸毛的余然了,偶尔撩拨下,真是人生一大快事。看着气得满脸通红的余然,他之前心里产生的芥蒂一下子消散无影,秦颂十分清楚,他与方扬之间的纠葛不该迁怒到一无所知的余然身上。她只是个思想比较老成的孩子。 “小命大概去老城那边玩了。她喜欢去那边玩。他们家在那里有栋民国时期的三层小洋楼,我以前去玩过,除了有点阴森可怕,房子的格局倒是很不错。她打算以后在那里开家私家菜馆,当孙二娘。”秦颂抬手,推推刚配了几天的金丝边框眼镜。白净斯文的面容在眼镜的作用下,散发出几分成熟的气息。 “你回家和余奶奶商量下,也去那边买栋房子,开间绣坊好了。听我爸妈说,那边政府要单独规划,本来怎样旧就修成怎样?然后弄成古城风貌的游览区,展示民族传统工艺。很多老字号的百年作坊都要搬到那边去。老城以旅游业为主,新城以工业商贸为主。” 为了引开余然的注意力,秦颂努力鼓吹老城开发的好处。从父母口中得知,余奶奶得了癌症,胆囊癌,动手术摘除胆囊的危险很大,她家伯伯姑姑们都不敢轻易下决定。唯恐余奶奶死在手术台上。 瞒得时间久了,不论是窦丽芳还是秦颂,都不知该怎么开口告诉余然这件事?每次看到听到她问家里的状况或是说想趁周末回家看奶奶,打电话回家问奶奶,余家上下便同秦颂联合起来,竭尽全力阻拦,想法子转移她的目光。 “是这样吗?” 余然偏头,蹙眉考虑这事的可行性。他们家确实想到城里开家绣坊扩大经营。如果政府有这样的规划,那他们家不妨也跟着搬过去。回想当年第一次踏进梅运饕餮居的情景,余然蓦然发觉,她心中也有同样的一个梦想。在街巷的僻静角落开一家绣坊,经营属于她自己的完美人生。 “那我们也去那边看房子,顺便找小命通知她们家班主任的处罚计划。将校规抄五十遍上交到教导处。”想到便行动,余然丢下一句话,跑回房间换衣服,打算去老城看房子。 见她离开,秦颂抬手摸摸额头,满手的湿意。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下一关可不会这么容易骗过去。到这里,秦颂不免有些怨余奶奶,为什么不将病情全盘托出告诉给余然听?以他对余然的了解,她还不至于娇弱得不堪一击。 “子敬哥哥,我们该走了。”余然背起手工缝制的绣花双肩背包,站在门口挥挥手,笑眯眯地招呼坐在椅子上发呆愣神的秦颂当免费劳力。她不是城里人,对十几年前的公交线路不是很熟悉,需要一个合格称职的导游先生。 “和阿芳姐说了没?”虽然清楚窦丽芳不会阻拦,反而会很高兴他带余然出门玩,但基本的礼仪还是要做到实处。 “已经和她说过了。她让我们俩好好玩,还给我们带了不少吃的喝的。我这篮子好吧,是三哥特意给我编的。没想到他不但木匠活干得好,连编东西的手艺都好,更别提刻东西了。” 余然一笑,举高手中装食物的藤编野餐篮展示给秦颂看。篮子的上方有同样材质的盖子,可以遮挡阳光灰尘进入里面。这是余军特意给堂妹做的,他拜了村子后头的一位老匠人当师傅,学了一手好木工活,打算初中毕业之后就不上学了,直接开工当木匠。 “小军真的不上学了?”秦颂打量了两眼,开口问。不是余家的人,不敢苟同他们的想法,初中毕业就直接当木匠,他认为这样得不偿失。余军又不是不会读书,他在班上的成绩很好,考个普通的高中,将来弄个专科毕业也是可以的。有文凭,总比没文凭强! 余然不是秦颂,她挺能理解余军的做法。要不是余奶奶一定要她上大学,她恐怕也打算只读到高中毕业。像她们这种职业从事某种工艺的人,需要的时间和耐心,反反复复不停地亲自实践,而非课堂里学的那些理论知识。当然不是说理论知识不重要,但得按实际需求出发。像她就非常需要汲取艺术类的营养。 “不上了。他说在学校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待在家里专心研究他的木工活。还说他这辈子只要能把爷爷留下的东西钻透,吃喝就不用愁。不过听阿华姐姐说,三哥的雕工确实好,已经有不少人找上门来,请他一起做工了。”余然满不在乎地一语带过。 秦颂呵呵笑了两声,不发表自己的看法。价值观不同,人生理念不同,所追求的目标也不同。他不能凭着一己之见否决别人的梦想,也许在别人的眼中,他的想法才是错误的。 听到他的笑声,余然偏头,静静注视三秒,抓紧手中的篮子,径直下楼。 选择不同,遭遇不同,未来也不同。 这一次,她的梦想近在咫尺,只要合上手就可以牢牢抓住,所以她不会错过。 51 察觉 “奶奶,我好想你。” 软软的拖长音毫不掩盖地显示余然心底对久别重逢喜悦,她顺手将手里大包小包的礼物丢给跟在后头当贴身保镖的秦颂,一头冲入余奶奶温暖的怀抱,小脸使劲蹭了几下,嗅了几口气,发觉味道不对,余奶奶身上总带着一股子芭蕾的桂花香水味,而这次的香味里却透出一丝淡淡的药味。她不作声,埋着头,双手的手指微颤,脸上的笑容依旧,眼底的暖意褪去。 全都当她傻瓜一样哄骗,真以为她瞧不出来吗?每次打电话回家,都不是奶奶接的。一个人再忙也有空闲的时候,怎么可能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停!星期天学校放假,她说要回家,阿芳姐姐和秦颂总用各种理由推诿,不让她回去。好吧!现在的周末不像以后有双休日,每周只休一天,匆匆忙忙赶回乡下,然后匆匆忙忙赶回城里确实时间紧,她可以忍。一直忍到国庆节放三天的假期再回家。 咬住下唇,鼻翼间挥之不去的药味告诉她,奶奶病了,家里的人都瞒着不对她说,连秦颂亦是如此。余然的心口微疼,眼底湿意涌上,闭上双眼,不让自己当众失态,低声对自己说,不要紧,他们不说,她可以自己查。 是她太大意了!既然秦颂、边缘、梅运他们都纷纷提前出现在她身边,那么余奶奶本该在她二十岁时得癌症过世的命运自然也会改变。余然松开手,仰起头,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紧余奶奶显得清瘦很多的面容,这一次,即便付出所有,她也要改变奶奶的命运。 “怎么还是一付小孩子脾气?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的下。”见她如此,余奶奶眼角含笑,轻揉余然扎在脑后的马尾,低低叹息一声。 “子敬,这丫头在城里没给你们添麻烦吧?”她微笑的眼神投向双手拎满东西的秦颂,十分感激他对余然的照顾。 余奶奶也曾想过,如果秦颂和余然情投意合,她不介意亲上加亲。毕竟方扬干的事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她自私地希望自己最疼爱的孙女远离那些非人的麻烦,作为一个普通人过完这辈子。起码在她活着的时候,余然可以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不去接触社会的阴暗面。 孰料,命运的走向不是凭她一己之力能够掌控自如的。她早该预料到,在她决定将衣钵传给余然,织女娘娘选择她当继承人的时候,那群人决计不会放过她。方扬的到来,预示着战局的开始。余奶奶深知,余然遇到的那些危险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的警告。就像这次她查出癌症晚期,也是那些人的最后通牒。不过,她不会妥协,宁可将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地狱去,也不会将最疼爱的孙女拖进不属于她的世界里去受罪。 那个世界太过残忍无情,余然一旦进入,等待她的只有永久禁锢的牢笼,而非自由。她怎么忍心自己最疼爱的孙女一辈子被他们当做试验品! “然然她很乖很听话,阿芳姐店里的主意有一半是她出的。这次绣坊的店址也是她选定的。阿芳姐也去看了,说地方选的极好,就等余奶奶你去看了。”很矛盾的回答,但也点明了余然的聪明能干。秦颂想帮余然一把,让余家的改变心目中余然是一碰即碎的琉璃美人形象,给予她更多的信任,而非把她当个豌豆公主来宠着。 很意外秦颂会说她好话,余然别过脸,眼角的余光偷偷瞥向一直充当她免费劳力的少年,初见时带着稚嫩气息的少年已慢慢展露出属于他的独特风采。温和的面具掩饰了他眼底的犀利光芒,秦颂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这一点,她在以前就心知肚明。现如今,彼此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愈加理解他的行事风格。 “真是这样吗?”余奶奶轻笑。 “奶奶,我是你的孙女那!”余然很不客气地往自己脸上贴金。说着她双手抱住余奶奶的胳膊,眨巴着眼睛撒娇:“奶奶,把乡下的绣坊交给伯父他们打理,你跟我到市里住吧。没有奶奶跟在身边,我觉得这里不舒服。”她的小手轻按住左心口,嘟起小嘴。 以退为进,是最好的选择。余然不在乎乡下的绣坊一年能带给余家多少利润,她只知道没了余奶奶,金钱在她眼里连个屁都不是。以她现在的绣工,随便绣一副,都能卖很高的价钱。这次送到学校艺术节展出的鲲鹏万里,已经有不少人私底下来找她,愿意出高价收藏。不过那副绣画的有缘人是令她心有余悸,极其不愿接近的梅洪良。她已经跟梅运说了,要她等艺术节结束就把绣画拿回家,省得她跑一趟,亲自面对那个对她抱有不明目的的男人。 “然然,你也知道叶落归根,年纪大的人一旦过七十岁,为了避免发生意外状况,就不该在外留宿了。而且奶奶不喜欢城里,不但房间没乡下地方大,连出门都不安全,车子特别多,不管做什么都碍手碍脚。” 余奶奶笑着婉拒孙女的好意,她瞒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跑去城里自投罗网。她不怕死,但怕那些人拿她的病情来威胁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余然,怕她为了她妥协,心甘情愿地走进那座会囚禁她一辈子的牢笼,当一个试验品。 “奶奶,你真的不肯跟我去城里吗?”余然眼底雾气氤氲,心想着这计不成,她就再接再厉,今天说什么也要把余奶奶磨到城里去和她一块住,然后过两天拖着她去101医院里做个全身检查,看他们怎么瞒她! “子敬哥哥,你帮我一块劝劝奶奶,让她跟我们一起去城里。”她很狡猾地仗着年幼,把问题丢给旁观看戏的秦颂。 接收到她投递的眼色,秦颂笑着帮腔:“余奶奶就跟我们去住两天吧。反正你也要去老城看然然选的铺子,不如就趁国庆三天假,陪我们好好玩玩。” 虚虚实实才不会让人怀疑,假如余奶奶总推脱,反而会使余然怀疑。他瞧了眼腻在余奶奶怀里不肯撒手的余然,暗自思量下一步计划。即使他不愿意做这种事,但来自长辈的请求他无法拒绝。 “就是嘛,奶奶,陪我们去玩玩……”找到最好的帮手,余然更加卖力游说。 “好吧,我跟你们去玩两天再回乡下。”余奶奶一手抱着余然,一手轻拍她的背,点头答应下来。她也有点小私心,想多留在余然身边几天陪陪她,听听她说话,看看她住的地方和学习的地方。 “太好了!奶奶你不用带衣服,我给你做了最漂亮的褂子。”余然很习惯地指挥秦颂为她做事:“子敬哥哥,帮个忙。就在那个红色的礼品袋里,里面装了我给奶奶做的衣服。” 秦颂听从指挥,把红色的礼品袋送到余然跟前,看着她从里面取出两件款式不错,针脚细密,绣工精致的中式褂子。一件黑色搭配中国红,裤子是全黑的,袖口衣摆裤腿绣着富贵典雅的牡丹花,琵琶盘扣,简单大方;另一件是七分袖的中长旗袍,褐红色的重磅真丝面料上绣着缠枝梅花,蝴蝶盘扣,色泽素雅不失贵气。 看着孙女亲手为她剪裁缝制的衣服,余奶奶眼角微红,手指轻轻抚摸衣服上绣的牡丹和梅花,微微叹息一声,她总算可以瞑目了! “子敬,我有些话要跟然然说,你先去找小军他们玩吧。”她抬头,笑着支开秦颂。 余然一怔,随即笑着附和:“子敬哥哥,你把我们带的礼物都送过去,省得我待会再走一趟。”虽然不明白白余奶奶的用意,但她晓得余奶奶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而这事不能让外人知晓。 “好!范医师家的也要我带过去吗?”秦颂很知趣的回避。 “不用了,他们家的我待会亲自送过去。”余然摇头。 余奶奶突然插入:“范医师不在家,去上海女儿家了。把东西留着,等回来了,我送过去。” “这样啊,那就由奶奶送去吧。”余然微笑。 等秦颂离开,余奶奶换上余然新做的中式褂子和裤子,牵着余然的手慢慢走向村子东边的大竹园。一路上遇到不少放假在家的村人,他们都热情地跟祖孙俩打招呼说家常,余然一律微笑以对。来到大竹园的路入口,余奶奶停住,低头对个子已经到她肩膀处的余然说道:“然然,这片竹园是人界通往妖界的入口处。” 不等余奶奶说出答案,余然蓦然回想起她总在梦中见到的那条大街:“是那口井对吗?上次和三哥他们一起来,他们都说那口井干涸了,井底里都是碎石干枝,但我看到却是深不见底的井水。” “这个入口处传说是由九尾灵猫看守。”余奶奶笑而不答,转而说其他的。 小九!余然猛然瞪大双眼,原来如此。 “然然,假如有一天你在这个世界没有立足之地了,就来这里吧。”余奶奶说出心底最后的秘密:“从这里去妖界,然后在那里生活下去。不用担心我,我是大半截身子埋在黄土里的人了,早晚都要去陪你爷爷,他一个人在地底下寂寞太久了,也该是是时候去陪他了。” “奶奶,难道你不想去找那个人吗?”余然低垂着头,头顶的太阳射在人身上很暖和,但她心底寒凉一片。余奶奶的一席话点明了她,拥有乞巧空间的她不再是普通人,不可能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并且她身上拥有的秘密一旦泄露出去,会给身边的人带去无尽的麻烦。也许是灭顶之灾。 “然然,错过的就不该去奢求。”余奶奶淡笑。再浓的爱也在几十年的风雨中消弭殆尽,由始至终陪伴在她身侧的余然她爷爷,不是那个人。她得学会珍惜,珍惜所拥有的,忘记曾经失去的。如果耿耿于怀,那老天爷也会看不过去,连她所拥有的也会一并夺去。 “奶奶,难道你不遗憾?”余然懵了。 “人生因为遗憾而美丽!”况且风雨同舟几十年,她已经习惯余这个姓氏。 余奶奶笑笑,牵着余然的手缓缓踱向师门传说中的通道。那是她留给余然最后的退路,虽然她并不愿意余然有一天会使用那条通道,但凡事先给自己打个预防针,预防下准没错。 52 对峙 步入101医院大门,沿着小道缓缓前行,考虑了好几天,余然打算去找她的主治医生徐教授咨询国内最好的肿瘤医院。她原来想借用空间里灵泉来给余奶奶治病,但梅花久客一句话,让她彻底打消了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灵泉的水不是谁都能用的,像她奶奶的身体用了以后,反而会加速灵魂的溃散。 踏上台阶,进入光线昏暗的走廊,转入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键,伴着玎玲一声,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余然抬手调整双肩手工绣花背包的带子,站在电梯口向两侧的走廊张望了下,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走廊的左边徐教室的办公室行去。 走到办公室门口,余然刚要抬手敲门,门突然打开了,她顿时愣住,一张熟悉的脸孔突然闯入她的眼内,是梅洪良。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一秒,移向他身后一改以往严谨的态度,脸上堆满笑容的徐教授,霎时她的脑子里空白一片,转瞬又好像是明白了什么。 方扬留在边陲岗哨不能回家,也许是个谎言! “你们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余然眼眸冰冷,浑身上下散发出慑人的气息。她想,她来错了又来对了。褪去以往的伪装,余然显露出性格里强势无情的一面。她从不是什么乖乖女,也不会做什么别人打她右脸,她主动送上左脸凑个匀称的傻事。 “我们只是想得到乞巧门的秘密。”梅洪良言语温和,笑容璀璨。 原本还想着利用老的来威胁小的,但现在看来,小的并不像一贯表现的那么单纯天真。或许是先入为见,周围的人都被她乖巧柔弱的外表所蒙蔽了。这丫头比他女儿聪慧,知道锋芒毕露的人吃不到好果子,所以一开始就只露出温顺听话的面具。 “我奶奶的病是你们捣的鬼吗?”余然笑了,手指轻轻勾住缠绕在手腕上的银铃,那是她近身战斗的武器——七色丝弦。乞巧空间里的花仙都不是混的,她们都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妖精,qǐsǔü不论什么都手到擒来。作为她们亲手教育出来的徒弟,她自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做错了事可要付出代价的。” 她嘴角微勾,一抹嘲弄在空气里即开即散。余然生平最痛恨的事便是用她身边的人来威胁她。她从不吃这一套,也不会为这种事妥协。又不是小孩子,会相信这类明显不公平,标准黑吃黑的交易条件。 玎玲,玎玲,轻微的铃音伴着肉眼看不见的七色丝弦在空中以点状的形式跳跃散开,缠绕住梅洪良和徐教授身体。只要手指轻轻一勾,他们俩的灵魂便会化作灵子融入余然的乞巧空间,成为其中的一小部分。但基于梅花久客曾慎重的告诫过她,不可以用人类的灵魂来填补空间,否则会招来天谴。所以余然勾住丝弦的手指慢慢松开,心底骤然萌生的杀气顷刻间退散。她还不想品尝天谴的味道。 也许察觉到余然一瞬间的细微变化,梅洪良镇定住紊乱的心神,颇有诚意地说道:“请相信,余女士的癌症并非出自我们的手,而我们也正在寻找真凶。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我们在研究这些东西。”在生死一线间的节骨眼上,容不得他多加考虑,或是利用余然偶然露出的破绽来完善他多年来的计划。 “然然,我们对你并无恶意,对余家也是。”徐教授拿起帕子,擦拭额头的汗意。虽然看不到布满整个房间走廊的七色丝弦,但空气里弥漫的凛冽杀气,却是他们这些游走在黑白边缘地带的异类所熟悉的。 余然不置可否地冷笑道:“如果没有恶意,为什么要对我下杀手?难道我接二连三发生的意外不是出自你们的手?我放在五斗柜上镜箱里的乞巧门掌门信物难道不是被你们窃走的。废话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许你们再以任何理由去干涉我们余家的事,找最好的医生治好我奶奶。不然,我不介意毁掉你们所有的研究成果。”别以为她的血和各项数据是白白提供的。 她底线,就是她的家人。谁敢侵犯她的底线,就等着她不死不休地报复。余然会配合医院里提出的每月一次检查,只因为她不想多事,怎么说她都是平头百姓,犯不着为了一点小事和某些后台极硬的组织对着干!她的家人和朋友都要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她不能因一己之私,害了他们。 “夏娟不是我们的人。不过你若是想知道她是谁的人,我可以帮你调查。”到底是深谋远虑的老狐狸,梅洪良一句话便将局势扭转到有利于自己的一面。他递了个眼色给徐教授,示意他见机行事。 “那我方扬哥哥呢?”既然双方都撕破脸面了,余然也用不着隐藏了,她的目光投向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部分,嘴角微翘,声音平静地说道:“方扬哥哥,请出来吧。” 听她这么一说,梅洪良和徐教授相互对看一眼,心底暗自惊叹,原来这小丫头一直都在演戏,由于她入戏太深,导致他们这些人都看走眼了,以为她就是那天真乖巧的性子。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方扬面无表情地注视脑海中笑容甜美,喜欢撒娇的小女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改变的呢? “宋帝庙显灵。”余然并不怪方扬窃走那根假的绣花针,比起家人的安危,那所谓的传承之物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她唯一失望的是,方扬竟然与梅洪良是一伙的。她对梅洪良的第一印象极差,连带着对他手底下的人也生不出任何好感来。 “那根绣花针是假的?”方扬忽然问。 “绣花针是真的。”余然回答的是真话,并非谎言。假设方扬用另一种方式问,问她那根绣花针是不是乞巧门的传承之物?她肯定会说,不是。然而现在,他仅仅问那根绣花针的真假,余然自然不会说那根针是假的,绣花针就是用来绣花的,哪有什么真假之分? 她回答的语气很真诚,导致在场的三人都信以为真,认定她不清楚绣花针里隐藏的秘密或是说真正的传承信物早就在历史的变迁遗失了。 梅洪良眉头紧锁,自言自语道:“如果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绣花针!不相信你可以上我们家问我奶奶。”余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孕育的狂风暴雨。她并没说谎,是他们大脑容量有问题,自己理解错误,与她毫不相干。 “既然你们找不出绣花针里隐藏的秘密,是否可以把它还给我了?它是我们乞巧门历代的传承信物,我还不想让它断送在我的手里。”身为绣花针的主人,并且拥有旗鼓相当的实力,余然在这件事的表态自然不能像从前一样软弱可欺。 “等过几天就让方扬把东西给你送过去。”大概还想解开余然身上隐藏的秘密,梅洪良的态度很和蔼,就像一位慈善可亲的长辈。 “至于你奶奶的病,你不用担心,我会组织国内最好的专家来给她会诊。不过为了大家好,你最好说服你奶奶她住进这家医院。到时老徐会当她的主治医生,你看这样办行吗?至于费用问题,你不用担心,那幅鲲鹏万里足以抵消你奶奶在医院里所有的开销。” “我想我们可以暂时成为盟友。”余然从颈子上取下一个小巧精致的荷包,从里面抽出余奶奶严厉警告不准流露到那方丝帕。她心知,今天若是不给点甜头,那么在今后双方的交涉中,她很难占到有利的位置。 “这丝帕——” 梅洪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手指哆嗦着抚摸帕子上巧夺天工的紫色牡丹花。没想到,他竟能再次见到与当年那方被毁掉丝帕一模一样材质的帕子。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眼光审视伫立在三步之外的余然,看着她胸有成竹的笑容,梅洪良双眼微眯,呵呵地笑起来。 是他太小觑眼前的小丫头了! “欢迎成为我们的盟友。”他面带微笑地伸出手,同时将手中的丝帕交给一旁两眼直放光的徐教授。 “希望你能守信。”余然冷冷地瞥过他停留在半空中的手,手指轻轻勾住手腕上的银铃,只见一道虚幻的光影伴着一声铃音在空中忽闪而过,紧跟着几声闷哼从走廊房间隐蔽的角落里传出,她嘴角一弯,甜美的笑颜展现。 “这年头喜欢玩猫捉老鼠游戏的人越来越多了,真是童心未泯那!”说着,她淡淡地扫视面色微变的梅洪良和徐教授,收回七色丝弦,重新缠绕在手腕上,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开。途经默然无语的方扬身边,她停下来,低声说道:“有空回家来看看,我最近绣了些东西要给你。” “好。”方扬点头。 见状,梅洪良和徐教授相视而笑,这是一张好牌! 53 冬至 脱掉外套,撸起毛衣的袖子,露出纤细如孩童的胳膊,余然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徐教授指挥手底下的研究人员将针刺破肌肤,进入她细小得几乎找寻不到的静脉,霎时鲜红的血液顺着针头抽入针筒内,看着一点点盈满血液的针管,她低下头,嘴角一弯,一抹嘲讽的笑意瞬间绽放。 还是不肯死心那!认为她的身体里隐藏着秘密。可惜的是,她由始至终淬炼的都是灵魂,而非外面的这身臭皮囊。如果按照普通人的身体素质来作为评判的条件,那她的身体素质也就比常人稍微好点,达到运动员的标准,与他们所期望的天差地远。 “然然,这是最后一项检查了吗?”秦颂抱着余然的红色羊绒大衣站在一旁,看着隐在她肌肤下清晰可辨的针头和逐渐盈满针管的鲜血,眉头忍不住皱紧。他不喜欢这样,每个月都要毫无目的地到医院里来折腾一天的时间。明明余然的身体极好,并不需要任何的治疗,可她偏偏每月都要来。 “嗯。”余然轻轻按住冰冷的酒精棉花,歪过头,冲秦颂抿唇一笑道:“我们一会去病房里看奶奶。” 和梅洪良结盟之后,余奶奶迅速入住101部队医院的特等病房,并由徐教授带领的来自全国各地最好的专家进行会诊。果不出余然的意料,她在专家组里见到了范医师的身影。回想范医师和方扬的关系和他对余家历年来的照顾,她心口梗阻的郁闷渐渐退散,换上释然的笑意。每个人的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想要维护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她能够理解方扬,为什么不能够理解范医师呢?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他们只是站在他们的位置去考虑问题,反过来想想,余家身为平头百姓,却拥有与之不相符的宝物,能安然到今天,没引来更多祸事已算不错了。再深入的思考下,这里面未尝没有范医师、方扬爸爸他们的功劳。余然深知,仅凭余奶奶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支撑到今天。 “好啊!明天是冬至,有就吃一夜,没有就冻一夜。待会要不要去超市大采购那?喊上小命,我们好好的过下冬至夜。”秦颂展开手中的红色羊绒大衣,为余然穿到身上,很熟练地替她扣好所有的大衣扣子,顺手将压在衣服底下的麻花辫拉出来,用手指稍微梳理下,垂放到胸前,并为她系好白色的羊绒围巾,戴上红色窄沿羊绒帽子。 “那我们吃火锅吧。一边吃一边聊,这样比较热闹。”余然从口袋里掏出羊毛手套,考虑下说:“去超市里买点大骨头熬汤做锅底。多弄点蔬菜,我可是素食动物。子敬哥哥,要不要喊上干爸干妈?”她仰头,见秦颂的围巾没系好,很自然地伸手为他整理好。 “不用了,他们今晚有饭局。倒是余奶奶不能跟我们回家团聚挺遗憾的。不过等她出院了,有的是机会和我们一块吃饭。”秦颂抬手想拍她的头,指尖刚碰到柔软的帽沿边,想起余然的脾气,迅速滑落到她的肩头,在她似笑非笑地眼神下,表情极为尴尬地轻拍两下,收回大衣口袋里。 化验室里的其他人看到这一幕,都别过头去偷笑不已。和余然、秦颂处久了,他们都清楚俩人的相处模式,从表面上看,是秦颂处处管着余然,事无巨细地约束着她的衣食住行,然而深入了解下,就会晓得秦颂能管的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正的大事全捏在余然一个人手中。 “今晚要吃火锅那?”徐教授拿着一叠资料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耳朵里刮到俩人交谈的内容,赶紧凑过去笑眯眯地加餐:“然然,带我一个吧。你看我孤家寡人一个人,整天吃的是食堂里的大锅饭,嘴里都快淡得没味道了。你们吃大餐,可不能忘了我。” 醉翁之意不在酒,徐教授的心思当然不在吃上。现年三十岁的他,由于一天到晚扑在研究上,别说老婆,连个贴心的女友都没混到手。自从上次在余奶奶的病房里见到来看护外婆的余然表姐窦丽芳,他冰封多年的心裂开了一条缝隙,接触时间越多,心里愈发满意窦丽芳温柔中带着一丝刚强的性情,於是每天跑余奶奶的病房愈加勤快,殷勤得让医院里的医生护士为之侧目。 “好呀!记得晚上要来,徐教授。”余然不会为了一顿饭去得罪她奶奶的主治医生,何况现在双方是盟友关系,她表姐窦丽芳似乎对他也有点意思,她也乐得当一回红娘,牵一回红线。徐教授给她的印象不错,也许是出身军人世家的缘故,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子浸淫在骨头里的肃杀之气。 “我们先去病房里看余奶奶了,大家再见,徐教授,晚上见。”秦颂牵住余然的手,俩人笑着挥手告别,步出研究室。 “等等,我和你们一块去超市。” 大喊一声,徐教授急匆匆地交待手底下的人几句,追上站在电梯口等电梯的俩人。余奶奶最疼爱的就是余然这个孙女,窦丽芳因为开店的事和家里闹得不愉快后,只有余奶奶私底下肯帮了她一把,而她店里的装修和经营模式都出自余然之手。徐教授再笨,也知道他未来美满幸福的日子掌握在谁的手心里。要想抱得美人归,第一步就要讨好未来的小姨子和外婆,从农村包围城市可是老一辈人实践出来的真理。 “今天是徐教授请客吗?那一会我就不客气了。”余然笑眯眯地问。 秦颂笑而不语,心里颇为同情不知何时得罪余然的徐教授,暗道他相中谁不成,偏偏相中余然她外柔内刚的表姐,被她整也是活该。 徐教授一怔,马上厚着脸皮攀关系:“然然喜欢吃什么尽管买?不用替我省钱。”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徐教授为了早日抱得美人归,心甘情愿被余然剥削利用,吃住都在研究所的他,存折上的尾数还是挺让人咋舌的,谈不上富裕,但达到小康水平绰绰有余。何况真要结婚的话,房子由所里分配,不需要他自己出钱购买。 “徐教授真是好人那!”余然乱发好人牌。 秦颂听了,赶紧侧头,努力憋回满腹的笑意。再这样下去,徐教授的老婆本都要被余然榨干净了,不过有她从中牵线搭桥,徐教授抱得美人归是早晚的事。 三人边走边聊,余然不时透露点表姐窦丽芳的喜好以及大姑姑一家的情况,以徐教授的身价,她大姑姑大姑父定会满意。在这事上,她也有点私心。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她推测出徐教授在梅洪良身边的份量,虽然是纯研究员,但由于自身的能力和后台的缘故,梅洪良对他还是有一定的忌讳。一旦有一天双方的盟约破裂,那作为她未来表姐夫的徐教授即使不偏袒她,但也不会轻易让梅洪良以余家为要挟条件来威胁她。 说什么她也要撮合表姐和徐教授的良缘!眼角的余光偷偷扫过面容清隽的徐教授,余然嘴角的笑意加深。 秦颂悄悄将这些看在眼里,放在心上,有些事不用说,只要付出行动就可以了。 三人缓步慢行,来到住院部的大厅,进入电梯的一瞬,余然抬头,眼神一愣,意外发现边生低垂着头站在电梯内的一角出神,连她和秦颂的到来都未曾知晓。她双眼一眯,抿紧唇瓣,瞟了眼电梯按钮,半响才问道:“你怎么在这?” 听到她的问话,秦颂率先反应过来,挑眉看向眼神茫然的边生,见他死咬着下唇不答话,不禁冷哼一声。真是不讨人喜欢的个性!边生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内向懦弱,偏偏他又喜欢跟在余然后面当跟屁虫,导致他在学校的人缘更差。 “姐姐出事了。”边生眼角通红,细长的眼睛里布满水汽。他很想靠余然近点,可秦颂冷冰冰的脸孔令他不敢向前移动一步。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真丑!”余然瞪了一眼以势压人的秦颂,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帕递给边生,凶巴巴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秦颂撇撇嘴角,转头数着不断跳的电梯数字打发时间。徐教授笑眯眯地作为旁观者看戏。 “被车撞了,伤到了头。”见余然给他帕子,边生细长的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语声哽咽着回答。 余然叹口气:“我陪你去看看。”对于这个因为她一时发善心救了的孩子,她说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只是有一丝的不忍。假如不是受以前记忆的影响,她也不至于失去平常心的迁怒于他。其实从根本来说,事情还未发生,她不该耿耿于怀。 闻言,边生喜出望外地窥看一眼脸色显得不愉的秦颂,抓紧手中余然送的帕子,低下头吱吱唔唔道谢:“谢谢你。” “我也陪你们去看看,顺便找主治医生询问下病情。”徐教授投其所好。 余然偏过头,眼神淡淡地掠过努力表现自己爱心的徐教授,落到佝偻着背,耷拉着脑袋,一点气势都没的边生身上。看着他懦弱内向的模样,她心里不由来气,眯眼冷声道:“边生,抬头挺胸,立正,姿势真难看!” 边生怔忡了下,连忙挺起脊梁骨,双手紧贴裤缝,下巴微抬,瞪大双眼,直直地看向绷着小脸的余然,捕捉到她眼底的怒意,心底不由一颤,肩膀不由自主地塌下来,眼神飘忽着移开,不敢与之对视。 “从今天起,你给我好好锻炼走姿、站姿……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没出息的模样,就别怪我亲自拿教鞭训练你。”余然怒了。 一个大男人竟然不敢和她对视,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训斥,真是太窝囊了! 秦颂和徐教授很知趣地旁观看热闹,某位丫头的爱心不是谁都吃得消的。 54 边缘 余然放下粉笔擦,走到黑板左侧角落的水桶里舀了一勺水洗干净双手,抬头的一瞬,眼神很自然地投向教室外,和往常一样,边生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等着护送她回店里去。她犹豫片刻,将双手甩了几下,走回课桌,拿帕子拭干双手,穿上红色的羊绒外套,系好围巾,戴好帽子和手套,拎起书包,关上灯,带上教室门,朝边生点点头,俩人并肩而行。 廊道里静静悄悄的,大多数班级的日光灯都已经关上,学生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回家,一阵刺骨的穿堂风迎面吹来,割得人脸上生疼生疼的,边生有意无意地挡在余然身前,为她遮去些许刺人的寒意。 “今天走西校门,我要去那边办点事。” 跨出初一的教学区,余然抬头眺望前方,火红的夕阳渐渐没落,只余下一抹残红恋恋不舍地挂在深沉的夜幕上不肯离去。她侧过头,视线落到边生没有戴手套的双手,裸.露的肌肤在寒风的刺激下,变得通红,手指关节处的颜色较深,微微发紫,有冻疮的迹象。她抿抿唇,迟疑了下,打开书包,从里面取出一副刚织好没几天,打算送给秦颂当生日礼物的羊毛手套,递给边生。 “给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也不是真正冷心无情的人。边生的所作所为余然都瞧在眼里,虽然对他的善意不是很喜欢,但只要不妨碍到她身边的人,她都可以原谅,况且边生以后会因为一场意外当了六年的植物人,她不该迁怒于他。他只是太希望身边有个可以依靠并理解他内心想法的朋友了。然他忘记了,朋友是双方认定不可背叛的存在,靠一厢情愿底付出或者说纠缠不休这种做法,只会让人心生厌恶。 看着眼前咖啡色的手套,边生惊讶地抬头,鲜少遇到余然对他和颜悦色的一面,更别提主动送东西了。上次在医院里收到的帕子,成了他小心收藏的礼物。 “新年礼物。” 见他不接,余然眉头轻蹙,直接将手套塞进边生的手里,转身离开,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光芒,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边生细长的眼眸湿润一片。这算是接受他当朋友了吗?不过他也明白,他和余然、秦颂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就好像隔了一条天上的银河,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看似很近,却永远到达不了。 边生低着头,手心里羊毛手套很软和很温暖,然他却感觉有一丝羞愧。深埋在骨子里的自卑懦弱倾向,使得他拼命追逐并不属于他的阳光。明知道把自身的幸福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不对,可他始终无法摆脱这样阴暗的念头。 抬起头,深深凝视走到操场旁边柏油路的红色背影,边生只感觉他左心口某处剧烈跳动着,咆哮着,想要蹦出来诉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一面。忽然,他目光停住,在余然的正前方,一名穿着黑色高中部校服外套,面容冷艳的少女拦住了她的去路。 细细打量记忆中精明能干的冷美人,余然蓦地发现,边缘的眼睛一直都没变过,冰冰的,没有一丝温暖的色泽,除了提到她弟弟边生的时候才会出现少许的暖意波动。一向不喜欢拥有奇特预知能力的边缘,余然心不在焉地听着她冰冷的话语,视线移向操场上踢足球的高中部男生,大冷的天,依然短袖短裤,着实令她佩服。 “请你以后不要接近我弟弟小鳖,你会给他带去厄运。” 边缘毫无感情的眼神落到曾经救她脱离出乞丐团伙的少女脸上,甜美的笑容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细细瞅瞅就会发现,她的笑容是一种礼貌,并非发自内心真正的温柔。 余然笑眯眯地注视边缘,对她的要求不置可否:“你看到了什么?难道……你能看到未来吗?”她故意拖长语调来讥嘲边缘将弟弟视作唯一的弟控心里。同时脑子里想着怎么把边生从身边支开,归到梅运的名下去。她对挽救阴暗心理青少年的重责丝毫不感兴趣,性格叛逆开朗张扬的梅运比较适合当这一圣母角色。 “你怎么知道?”边缘心慌意乱,面色发白,抓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发白颤抖。 车祸之后,她突然拥有了一个奇怪的能力,只要碰触到某人,屏气凝神三分钟,不仅可以看到那个人的部分未来,并能回溯过去发生的事。在医院醒来,第一次碰到余然的胳膊,她惊愕的发现,余然没有未来,她的命运线上一片空白,回溯她的过去,发现她的周围充满危机,而身边的人都不是普通人。像这样的存在,边缘自然不能放任她留在弟弟边生身边,在屡次游说弟弟不成之后,她决定找余然亲自谈谈。 “你以为你是命运女神,可以随便编织臆想别人的命运吗?还有你似乎忘记一件事,不是我接近你弟弟,而是他要靠近我。” 余然冷嘲一声,转头看向飞快奔过来,神色局促不安的边生。她果然不太喜欢这对姐弟,做姐姐的冷血无情,当弟弟的内向懦弱,不知道秦颂梅运他们为什么会在后来接受他们俩的朋友!反正她永远都不会喜欢他们俩。 “听到你姐姐的话没?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周围。”她冷冷地丢下一句警告,越过看到弟弟跑来,面色愈加雪白的边缘,扬长而去。前有狼后有虎,强敌环绕下,她的事情忙且多,根本没工夫和这对姐弟玩如此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真的好想跳级,快点从学校里毕业,然后去老城的店铺,安静地守着绣坊过日子。不过她也明白,这些都是虚幻的妄想。和梅洪良结盟之后,她才深入了解到,他幕后的背景有多强悍。与虎谋皮,吃亏的只会是她自己,希望到最后不会连自己这个身体都赔进去。 余然轻轻叹息,朝着学校的西校门走去,柏油路两旁的花木沙沙作响,举目望去,偌大的校园笼罩在一片灯辉之下。 表姐窦丽芳和徐教授的感情渐渐加深,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大姑姑大姑父对未来的女婿也挺满意,连带着和女儿的关系也恢复如初。窦丽芳和徐教授俩人都是理性多于感性的成年人,虽说在某一方面的立场不同,但这些并不影响到他们目前的感情。况且梅洪良的注意力现在似乎转移到了他女儿修炼的长生诀上去了。 长生诀貌似是个好东西,要不要问梅运讨来看看呢?余然咬唇思考,乞巧空间的震荡越来越大,她很需要修炼出力量来维持运行整个空间的运作,就同梅花久客说的,在她成为织女继承人的一霎时,她的命运已改变。不该纠结重生前发生的事,因为那些在这个世界都还没发生。沉浸在过往中的她与自认为可以看到部分残缺未来的边缘并无区别,她一直都被过去的记忆所困扰着,并作着错误的决定。 “等等,余然。” 边生挣脱姐姐边缘的双手,面颊通红地冲到她身前展臂拦住她的去路,细长眼角有哭过的痕迹,水泽浸润过的眸底写满了激动的情绪。他双眼一瞬不瞬地盯视面容平静的余然,直直地看进她的眼底最深处。许久之后,他抽噎了下,哽着嗓子说:“你真的很讨厌我吗?” “不!我讨厌你姐姐,不想和她任何的交集。”余然沉默下,回答:“我讨厌她将自己看到的东西强加到别人身上。其实应该说,我更讨厌我自己。”讨厌自己的意识受重生前想法的摆布。 “那你有没有后悔救我?”边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瞅住余然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发现她情绪的顷刻变化。 “为什么要后悔?”余然笑。 “因为你讨厌我姐姐。”边生垂下眼,逼着自己说出理由。 余然听了,呵呵笑起来:“讨厌并不代表我会后悔做过的事。再重复一遍,救你的不是我,是方扬哥哥和他的朋友。请不要把他们做的事归咎到我身上来,这样很不礼貌。” “小鳖,听姐姐的话,不要靠近她。”面对弟弟的死心眼,边缘心底窜上一股不好的预感。她不敢伸手去拉情绪激动异常的弟弟,怕他会说出不好听的话。 “姐,我想跟余然做朋友。只有她在我陷入绝望低谷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你忘了吗?如果不是她,你也许被转卖去当……”边生顿住,闭上双眼,痛苦地说下去:“你早就被转卖去当妓.女,而我也被卖掉身体器官。” 正是这样残酷的经历,让他更加渴望靠近余然,认定她是生命中的救赎。他要求的真不多,只要她承认他是她的朋友即可。 余然瞪大双眼,倒抽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原来边生的苦苦纠缠不放里面还隐着这么一出戏。她看了眼面色惨白的边缘,垂下眼睑,静静注视脚上余奶奶亲手做的千层底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子上绣着几朵小巧可爱的马兰花。 “边缘,我只对你说一句话,不要太相信自己看到的。”她抬头遥望操场对面宿舍里透着的点点灯光,橘色和银白的光芒交错闪烁,仿若夜幕上缀满的星辰,拥有光亮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 “边生,从明天起,你去找梅运吧。在她那里,你会找到真正的自我。”余然笑了笑,抬手将耳畔的散发别到耳后,抬脚越过姐弟俩,向西校门走去。 寒风吹散了她说的话,只留下七零八碎的回音落到边生和边缘的耳畔,此刻的他们并不知晓余然透露的正是他们的未来,至于俩人会不会走上那条路,余然并不关心,她现在只想着尽快找出害她奶奶的那帮人,解决掉这一残存的隐患。 她的心很小,很小,只容得下她认定的家人和朋友。 55 寒假 放学铃声响起,余然看看新到手的成绩单和寒假作业,各科分数不管题目的难度都一律保持在九十分以下,八十五分以上。班主任过红霞是个很精明的人,一看余然的成绩在试卷提高难度的情况下,依然取得和平时一样的分数,心里立刻明白,那丫头有保留,不过她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清楚余然是艺术特长类的走后门生,后面有人在给她撑腰,她不靠学校里的成绩吃饭,於是琢磨着尽量分派学校里的任务给余然,榨取她的剩余价值,为班级争荣誉。 这不,当学校要和日本的姊妹学校互换交流生的时候,她想也不想,就把余然的名字报上去了。 “余然你跟我到办公室里去趟,我有事要跟你说。”过红霞站在讲台后招招手,招呼低头收拾书包准备回家过年的余然,喊她去办公室私聊。 没在意班主任话中隐含的意思,余然自认为在学校是个乖宝宝,成绩不好不坏,各方面的表现也不突出,属于老师不会留意到的那类学生。她应了声,整理好课桌,穿好外套,戴好围巾帽子手套,和班上要好的同学挥手告别,迈出教室门,转向与初一教学区隔了一条水泥路,同样是民国时期建筑物的初中部老师办公室。 跨进墙体是红色的二层楼建筑物,余然熟门熟路地摸进班主任的办公室,在门口敲了敲门,听到过红霞的应声,她开门进去。一到里面,过红霞笑着给她倒了杯茶,嘱咐她坐下。余然纳闷,抱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战略思想,乖乖地坐好,镇定自如的等待过红霞走第一步棋。 “余然,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有和国外互换交流生的习惯吧?”过红霞笑眯眯的肯定。 听到她笃定的问话,余然一怔,心道: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像这种事,学校里一般会让成绩好,家境好的学生来负责。毕竟此事攸关学校的脸面,校方领导在挑选学生的时候,把关极其严格。她不认为这种好事会落到她一个平时表现不突出,成绩一般的学生头上。 余然定定心神,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双腿之上,脸部的笑容恬适而温暖,因微笑弯成月牙状的双眼紧紧注视和她一样保持笑容的过红霞,过了半响,她开口回道:“嗯,我听他们说过。” 回答简洁又短促,既不会透露她心底的困惑,也不暴露她内心的不情愿。 过红霞听了,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她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一份资料,放到余然面前,笑着说道:“我们班也有一个名额。”她突然顿住,双眼紧紧瞅住余然面部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找出不一样的情绪,然而余然依旧保持恬淡笑容的面孔给了她很大的打击。过红霞无奈,只得继续说下去:“我向教导主任推荐了你。” “过老师,我觉得我不适合担当此项重任。班级有比我更适合的同学,不管是成绩和家境都比我好,我觉得他更适合作为此次的人选。”余然语气温柔而婉转的谢绝班主任的好意。 “你是说齐鸣鸾吧?”过红霞岂会让余然的小算盘达成,不等余然开口说是谁,她主动将人选的名字提出来。 “不行那,齐鸣鸾说,他们家寒假都要回老家去过年。而这次来我们班级的交换生打算趁中国过春节,提前过来适应环境。所以我考虑了很久,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我记得你写过一篇作文,就是你们村子里过春节的情景。很不错的民俗习惯,相信那位来自国外的交换生一定会很满意你们家的热闹气氛。再说,你们家是开绣坊的,搞得是中国的传统工艺。和日本方面的学校反应了以后,他们那边很多学生都希望到你家去做客,和你结成学习交流的对子。” “过老师,乡下地方很大,但也很脏。你知道我们家里还有田,做饭用的是土灶,烧的是稻草和桃树的枝条,吃的是大锅饭,那个人一定不会习惯这样老土的生活方式。我们家还养了不少鸡鸭,村子路的路上脏得要死,到处都是鸡鸭的粪便……”为了不招待那位所谓的外国友人,余然竭尽全力抹黑自己家的环境,努力说服过红霞取消她作为交换生的人选。 “我觉得还是在班上找其他同学但当此项重任,我们家不适合。” “余然,那学生后天就到。”过红霞是明显的先斩后奏,不给余然周旋还击的余地。 “过老师,你在开玩笑吧?那人后天到了,住哪啊?”余然眼角抽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信息。 “当然是跟你回乡下去过年。”总算看到不一样的反应,过红霞积攒了一学期的闷气发泄出来。她敢这么做,是因为一早就跟余然家里通过气,提前告知余奶奶,会有一位来自国外的交换生和余然结成学习交流的对子,住进他们家。不过这事双方都瞒着余然,没同她说。 “到我家!”余然惊出一身汗。她眯眼细瞅过红霞,见她气定神闲,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家根本没地方住。过年的时候,全家到齐,没空余的房间留住客人。”她沉住气,一口拒绝招待外国友人。余家是靠种田吃饭的农民,不需要崇洋媚外,靠巴结外国人来提高自家的生活水平。 “秦颂说,那孩子可以和他一块住。”过红霞见招拆招。 “子敬哥哥也知道这事。那我奶奶也知道吧。”余然柳眉一蹙,立即明白过来,如墨染成的瞳孔里冒出一丝显而易见的怒意,居然全部合起伙来瞒她一人。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和他一块住,那——和我结对子的是男生?过老师,你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吧。”竟然让她和一个男生结对子。学校里可是明文禁止,在校生不得谈恋爱,以免影响学习。他们就不怕她禁不住勾引,爱上那个男生。 “哦!朱校长亲自去你们家谈过了,你奶奶大伯他们都很乐意招待那孩子,还说一定会让他感受中国乡下过年的热闹气氛。”事情摊开了,过红霞也不藏着捏着了,大大方方地告诉余然整桩事情的来龙去脉。 “余然,听说你们家今年要给你奶奶庆七十大寿。到时我也带我们家那口子也来凑个热闹,成不?”自小在城里长大的过红霞对余然作文里描写的过年情景很好奇,不禁开玩笑道。 既然家里人都同意了,余然再别扭下去,就显得心胸太狭隘了。她放下心底刚结的疙瘩,转换心情,开开心心地回应:“好呀!过老师大年夜就到我家来好了。住我二伯母家,她家还有空房间的。不然住我大伯母家也行。你在公交车站坐小巴到我们镇子上,我到车站去接你们。今年我们家给奶奶做七十大寿,家里所有的亲戚都会到我们家来吃饭,一定很热闹,过老师可不要错过。” 余然的心始终保存着一份乡下人的质朴,在喜庆的日子里,喜欢和身边的人分享这份快乐。 “诶,被你说得心动了。到时如果有空,我会带着我家那口子来玩的。”过红霞笑着应下来。 不喜欢办公室里拘谨的环境,余然起身说再见:“过老师,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哦!记得后天早点来学校,我们要去上海的机场接那孩子。”过红霞在余然关门离开的刹那,突然笑着提醒,将她身体片刻的僵硬一点不漏地看在眼里。小孩子太老成听话了,她这个当老师实在没成就感。 离开初中部老师的办公区,余然走向初二初三所在的教学楼,路过大厅用来端正容貌的镜子,她停下来,看着镜中容貌秀丽的少女出了一会神,转身踏上楼梯,前往顶楼的初三一班找秦颂算账。 来到教室门口,不等余然开口喊人,教室里和秦颂交好的男生纷纷起哄,打趣说秦颂家的小童养媳来接她家夫君了。女生们听到了,纷纷捂嘴发笑,站在讲台上的初三一班班主任俞俭伟失笑摇头,招手叫余然进去说话。 “是余然来了,进来下,我有话跟你说。其他的同学除了值日生,该回家都回家去,寒假作业不要忘了做,开学后要上交的。”他简单说了几句,下令解散。 “俞老师好。”已经习惯了秦颂班级里乱开的玩笑,余然神色不动地走进去,在离俞剑伟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等候他的发话。她知道,俞俭伟是朱校长的外甥,在学校里拥有很大的实权。他找她,大概是为了这次交换生的事。 果不出她料,俞俭伟一开口就说起交流生的事,要她后天七点到校,然后和他一块坐车去上海机场接人。从他口中,余然得知,和她结对子的孩子家里比较富裕,是典型的富家少爷。俞俭伟对她说,不求她做到完美无暇,只求她尽力而为。他开玩笑的说,余然同学,你可是建校以来唯一一个和异性的交流生结对子的女生。千万要守住,不要被轻易攻陷那! 余然听了,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俞俭伟的这个玩笑。 这时,秦颂收拾好书包走过来,接过话柄,戏谑道:“俞老师,你放心吧。肥水不流外人田,像然然这样由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大家闺秀,肯定得留在国内增产报国。” 增产报国?!余然差点当场发飙,盯着秦颂的双眼直冒火,恨不得狠揍他一顿出气。亏他是她干哥哥,居然和老师联合起来调侃她。他以为是光荣妈妈时期吗?听从党的号召,多养孩子,多出力。 闻言,俞俭伟呵呵笑起来,拿起讲台上的讲义,喊上秦颂和余然俩人,边走边说:“秦颂,你后天和我们一块去,我记得你的日语讲得很利落。余然毕竟是个女生,和男生没有共同话题,你去了也好缓和下气氛。” “好的。俞老师,其实然然的日语也不错,不用担心会出现交流方面的问题。”秦颂满不在乎地接收来自余然的怒视,继续透露她隐藏的秘密。 俞俭伟一脸惊喜地叮嘱:“这样就太好了!听说那孩子是华裔的混血儿,他家长辈就是从我们W市出去的,所以这次学校相当重视他的到来,力争给他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秦颂,余然你们俩可要为学校争口气,不要丢我们中国人的脸。” “是,俞老师。”大事上丝毫不敢疏忽大意的余然一听,马上和秦颂一起正色承诺。 56 清佑 优雅两字足以表达余然第一次见到梅清佑时心头浮上的感觉,活了两生,她从未见过一个即便站着什么都不做,也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优雅高贵的男子,即使他现在只是一名青涩的少年。同样的黑色大衣穿在秦颂身上散发着温和的理性,而到了梅清佑身上则是融合了英式贵族的倨傲优雅,他清秀的眉眼和梅运有些许的相似,仔细瞅瞅,活脱脱是那个张扬洒脱女孩的男装版。 “与小命长得好像。”余然低声喃语,眼睑微垂,掩去眸底的惊骇。 她突然间回忆起秦颂和梅运那场中途中断的荒诞离奇婚礼,据说去秦颂家提亲的是梅运从小被过继给别人的亲叔叔,那个叔叔和梅运父亲梅洪良长得一模一样。结合相识以来梅洪良的所作所为,余然突然间明白过来,所谓的雨夜谋杀案根本就没发生过,那只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某人的局。 不过,眼前的少年将在这个局中将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他是梅运所谓亲叔叔的儿子吗?还是她的亲弟弟? 余然怔怔地注视着和梅运相似的少年,脑海中一片混乱,被过去记忆困扰着的她,始终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她不知道身边的人,哪些是可以付出信任的?哪些是抱着各种目的卧底在她身边?有时,余然真的很想失去记忆,忘记重生前发生的那些事,不让那些事左右她的心情和想法。 秦颂听了,遮去眼底的流光,凑到余然耳畔低语:“他的中文名字叫梅清佑。”眼角的余光掠过和俞俭伟亲切交谈的优雅少年,握着余然的手不由得收紧。 在见到梅清佑的一霎时,秦颂心底隐约浮上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警示他不要太过接近那名看似倨傲优雅的少年,他会给他们平静安逸的生活带来天翻地覆的变化,会使他失去生命最为珍贵的东西。 “应该问问小命,她家是不是有亲戚在海外?”余然故作惊讶。 秦颂呵呵笑道:“那好呀,你回去问问好了。”他最近爱看戏,尤其余然和梅运的冷战大戏。 “我要能去,还会不去吗?”余然转头,瞪视他一眼。 因为边生的固执己见,她和梅运现在的关系正处在僵化阶段,她很高兴祸水东引,踹掉了一个跟屁虫,顺带着连他姐姐也不会出现在她眼前了;梅运恼火自由自在的日子被人破坏掉,身边跟了一个怎么说都不听,木鱼脑袋的笨蛋,还有一个疯狂的弟控。 “我不太喜欢他。”余然看着目光向他们俩投过来的少年,犹豫片刻,眉眼弯弯地细声道出内心的感觉:“他的气息里透着一丝不明显的恶意。他似乎并不喜欢我们俩,也许他选择和我结成对子是抱有目的而来。”果然,除了小命之外所有姓梅的人,她都讨厌。梅洪良是最中之最。 “不用担心,是他住在我们家,不是我们去日本。”秦颂笑笑,胳膊下意识地揽上余然瘦弱的肩膀,将她带入怀里保护好。余然的直觉很准,凡是对她有恶意的人,她第一眼就能察觉到。他不希望过去发生的再次上演,这次,他会尽到一个哥哥保护妹妹的责任。 “他过来了。”梅运的笑容天真可爱,墨色的瞳孔里清晰的映着少年越来越近的身影,在他停下脚步,优雅的向他们躬身问好的时候,一点星芒稍纵即逝。 “你们好,我是梅清佑,初次见面,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梅清佑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打量亲亲密密靠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少年少女,从他的资料上分析,拥有甜美笑容,周身环绕着让情不自禁生出好感磁场的女孩正是他此次需要亲近的目标人物。在来中国前,他的父亲告诫他,一定要取得余然的信任,成为她的朋友。思及此,他的眸色微暗。 “你好,我是余然,他是我哥哥秦颂。”余然笑眯眯地脱掉手套,伸出手,用日语回答。 梅清佑愣了下,随即伸出手轻握住,抄起清越的嗓音,微笑道:“我懂中文。” 秦颂飞快地扫一眼梅清佑紧握着余然右手不松开的手,手指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健康明亮的光泽,是一双很适合弹钢琴的手。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可以用中文进行交流了。你好,我是秦颂,你未来的同居人,很高兴认识你。”他脸上的笑容温煦如暖风,握着梅清佑的手抓得异常牢固,几乎是把全身的力气用到上面去了。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梅清佑强忍着从右手传来的痛感,倨傲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恼怒,手里的力道不禁加强。 余然笑容甜美地旁观秦颂和梅清佑之间的暗斗,目光停留在两人死死握住不松开的手上,暗自猜测第一回合的交锋谁会赢?正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道热烈的目光,敛息凝神,顺着目光射来的方向寻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内,是方扬!她心中一惊。 “俞老师,我要去洗手间。”她歪着头,眉眼弯弯地开口。 “小心点,不要迷路了,我们在车上等你。”俞俭伟拍拍她的头,叮嘱几句,喊上还在较劲中的两个男孩子,先行一步。 “秦颂,梅清佑,我们该走了。” 闻言,梅清佑和秦颂同时放开手,各自后退一步,不屑地冷哼一声。一人神情高傲地拖上行李箱,一人生态闲适地双手斜插在大衣口袋里,互不相让地紧随在俞俭伟的身后。俩人清楚,他们之间的斗争才刚开始,至于谁胜谁负,将在未来揭晓。一个是为了完成父亲布置的任务,一个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站在彼此的立场上,没人是错的,唯一错的是,他们相遇的时间不对。 余然双手抓住肩膀的上背包带子,泰然自若地跨进洗手间里转了一圈走出来,顺便整理了下仪容,洗了下手,尔后进肯德基打包了几杯热牛奶,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走到方扬待的柱子旁,装作不小心和他碰到了,将手中的牛奶掉在地上,白色的溶液洒了一地。 “对不起……”余然眼角微红,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积蓄,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全部掉落下来,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帕,边道歉,边帮方扬擦拭衣服上沾到的奶渍。 方扬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丝帕,在衣服上随便抹了几下,冷着脸离开。 余然静静凝视他离开的背影,积蓄在眼眶里的泪珠扑落落滚将下来,方扬和她就像两条交错而过的直线,为了彼此心中的愿望,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陌路之后,连见一面都这么困难吗?他今天来的目的为何?难道也是为了梅清佑。 “然然,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秦颂走到门口转回来,远远地看见余然拎着一袋东西,站在原地发愣,不禁跑过去,发现她身旁的地上有刚被拖把拖过的痕迹,视线停留在她通红的眼角,秀气的脸上泪痕未干,似乎刚哭过。 “你不会是撞到人被骂了吧?”瞧了眼余然手中打包的热饮,秦颂将事实的一半真相脱口而出。 “没有被骂。”余然抿抿唇,抬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痕,羊毛手套擦在人脸上微微刺疼,一如她此刻的心口,有一种被针扎的揪疼感。 “我见到方扬哥哥了。”她低垂着,嗫喏着说下去:“呐!子敬哥哥,方扬哥哥不会回来了,对吗?”那次在医院里摊牌之后,她就该预料到这一后果,曾经作为卧底盗走乞巧门传承之物的方扬不会再出现她的周围了,监视她的责任大概已经由梅洪良亲自接手。 “然然,你说什么那?方扬他不过是去参军了,等退伍了,他不就回来了。”秦颂心里有种预感,余然身上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不可以揭开,一旦暴露出来,她将会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所以,他一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尽量当一个没事喜欢欺负自己妹妹的好哥哥。 “我们走吧,俞老师和梅清佑还等着呢。”他笑着转移话题,接过余然手中的塑料袋,紧紧牵住她的手,大步朝停车的方向奔去。 “子敬哥哥,不要靠近边缘,她有一种奇怪的预知能力,可以看到一个人的部分未来。”余然轻咬下唇,道出心底隐藏的秘密。 “笨丫头!命运怎么可能预知?能预知出来的还能叫命运吗?既然只能看到部分未来,那就代表这里面有无数的变数,只要其中一点不重合,她所看到的命运就会分叉,走向另一种结局。越是相信命运的人,越会自取灭亡。” 秦颂停住脚步,回过头,拍拍余然戴了紫色贝雷帽的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虽然不清楚余然和边缘之间的敌意是如何产生的?但极其护短的他永远只会站在妹妹的一边。何况从搜索到的资料上分析,余然还是边缘、边生姐弟俩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她的请求,他们俩现在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呢?他不喜欢忘恩负义的人,秦颂眸光一闪。 余然听了,眼睑微垂,温热的湿意渐渐涌上,心口酸酸的,涨疼得厉害! 57 试探 中国红的重磅真丝底料中央,绣着一个用各种寓意吉祥的花卉组合而成的寿字,代表富贵的牡丹;预示长寿的仙桃;暗喻品德高洁的莲花……不管底图还是用料都是由余然亲自绘制和选购,绣工更是精湛绝伦,她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在乞巧空间里绣制完成,连梅花久客见到完成品后,冷若冰霜的面容上浮现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绣得越发活气了。”余奶奶心满意足的赞叹:“我要把这幅图挂在新开的紫藤绣坊里当镇店之宝,出多少钱都不卖。”她的手指隔着镜框玻璃轻轻描绘底下色彩雅致,丝理圆润,恍若实物的花卉,眼角微湿。这一辈子,虽说历经坎坷,受尽磨难,但细细回味下,却觉得自己这一生并没白白浪费掉。 “这牡丹绣得活灵活现,跟真的似的。”二伯母边月娟忍不住艳羡,说着她转过头,看向和梅清佑、秦颂并肩而立,穿着桃粉色羊毛大衣,梳着麻花辫,全身散发着文静乖巧气息的余然,笑道:“然然,你有没有回房间看看你的那张架子床那?我家小军可是花了大半年的功夫,才给你修好的。” 不等余然答话,抱着余然给余奶奶新做的绣花缎子棉袄赞不绝口的大伯母刘根娣听到了,抬起头笑道:“月娟,你家小军的手艺可真好!我家在街上的新房子也就拜托他找人帮忙装修了。” “房子已经买好了吗?”二伯母笑问:“买好了,就跟我家小军说,让他去看看房子户型,设计下。” “买好了,都在街上靠近汽车站的附近。尤康过段时间也要调去乡政府里当乡长了,为了上下班方便,我们家不得不搬到街上去住。” 一提这事,大伯母的脸色顿时难看几分,她这人不喜欢镇子上,总说街上的房子地方小,住着不习惯,吃用都要花钱买,不比村子上,菜可以自己种,洗衣洗菜打开后门就有河水,亲眷朋友都在一个村,逢年过节包个馄饨粽子、做个年糕、烧个腊八粥都喜欢挨家挨户喊着一块吃,农活什么的也是互帮互助。 “你们家决定什么时候搬到街上去住?”她忽然问道:“我听尤康说,我们家买房子的旁边还有地基,要不去托熟人走个后门,买那块地皮买下来,就把房子造在我们家旁边。这样也好和做个伴,省得我一个人窝在家里,没地方去。”余然大伯母是非常念旧胆小的人,喜欢生活在熟悉的环境里,不喜欢陌生的地方。 二伯母一听,不禁心动:“那我晚上问问我家永康和小军,看他们俩的意思。” 余然眼睑微垂,轻轻把玩着手里三堂哥余军给她精雕细镂的檀香木扇,打开,合拢,打开,合拢,清新提神的香气弥漫在鼻翼间,提醒着她周围的危机不但没有接触,反而步步逼近。以梅洪良背后的权势,将她的家人全部掌控在手中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现在和她结盟,不过是怕她一怒之下,宁可玉碎不能瓦全。 沉睡三年,她家的直系亲友,能调的都调;能提拔的就提拔;能做生意的就有人自动找上门来共同创业,余然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此刻的她就像生活在笼子里的小鸟,任飞得再高,脚上也缠着一根永远都摆脱不了的链子,一根用亲情打造的铁链。 “然然,我们上楼去吧。奶奶,大伯母,二伯母,我们先回房间了。”秦颂发现她顷刻间的情绪变化,看了眼凑到一起聊起家常的两位伯母,伸手挽住余然的胳膊肘,将她强行拉离余奶奶的房间,转向楼梯间。 梅清佑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余家的长辈和余然挂着甜美笑容的脸上来回几趟,旋即很有礼貌地说了声,紧随其后,前往装修一新的二楼。 墙面上糊了一层细碎小花的墙纸,地上铺了原木色的实木地板,吊顶是最简单的石膏雕花,靠窗的地方依然摆放着她的绣架、书桌、书柜,原本的五斗柜换成了一排紧贴墙面的衣柜,打开柜门一看,里面挂满了她妈妈和奶奶给她做的各色衣裙。 “这张床就好像是新做的!” 秦颂一进门,就趴在红木雕花架子床上仔细研究,梅清佑站在房间一角,以旁观者的身份观看余然家复杂繁琐的家事。不过余然家的环境挺让他惊讶的,原以为中国的乡下很穷很脏,而自己一定无法忍受那样落后的环境,但亲身抵达后才发现,她们家算得上是小康水准了。 “这床是古董吧。”梅清佑走上前,低头察看床围栏上精美细致的花纹,上好的木料,考究的纯手工雕刻,再加上不用一颗铁钉便可以将整张床拆卸拼装起来的架构,他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 “看年份,大概有上百年了。”他纤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围栏上雕刻的喜鹊登梅花纹,估量床的身价。 “有一两百年的历史了。”秦颂笑着接口:“这床是余奶奶给余然的陪嫁。清佑好像对这些挺了解的。”他小心试探,一个在日本长大,和他们年纪相当的男生,居然对中国的古董了若指掌,还真是挺让人费解。 “我家做的是古董生意。”梅清佑抬头,笑意温和注视秦颂的双眼,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不明确的敌意。他哑然一笑,眼光投向打开的阳台门,外面宽敞的阳台已经全部用不锈钢窗密封起来,脱掉外套的余然正弯腰在水池边清洗一套紫砂茶具,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到她身上,在她娇小的身形外,套了一层金色的保护膜。 “这床如果以后要卖,可以找我商议。”他开玩笑的说道:“我家的店童叟无欺,在业内也算是有口碑的。所以不用担心会出现宰人压价的情况。” “余然,我愿意当你作品在日本的代理人。我深信你的绣品将来会在国际市场占有一席之地。”梅清佑突然转移话题到余然身上,澄澈的双眸里闪耀着自信的光华。 “呃!”余然愣了下,歪过头,笑着打了个OK的手势:“假如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请你当我的经纪人。记得给我洽谈一个好价钱,我们俩好坐地分赃。有钱人的钱,不赚白不赚。” “你现在剩余的作品吗?”好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没摆正,和秦颂、余然相处几天后,梅清佑眉眼间的倨傲逐渐褪去,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息愈加浓厚。 “有几幅。”余然端着紫砂茶具,侧头想想,说道:“有一副打籽绣的青花瓶;一副比较大型的红楼十二金钗;一副盘金绣的双龙戏珠;一副用夏布绣的江南烟雨春;一副双面绣的仕女图……” 她随意捡了几幅以前在乞巧空间里绣的绣片回答。所用的底料和绣线自然是余然在余奶奶绣坊里拿的。与以往谨慎小心的作风不同,余然这回是相当的大胆张扬。与虎谋皮,她若是肚子里没有一点存货,早晚会被连皮带骨啃得一干二净。她需要建立自己的势,用她最擅长的东西来为自己开路。 既然梅清佑想要接近她,那她何不反过来利用他来为自己造势。 “都可以开绣品展了。”秦颂用笑声掩去心底的震骇。与余家接触几年,他自然清楚绣一副完整的绣图所需花费的时间,余然清醒才半年多,怎么可能绣出这么多作品来!他眉头微紧,唇线紧绷,暗暗揣测余然突然间透露一部分底牌的用意。 “我会通知在日本店长亲自过来验货。”梅清佑笑容温暖,眼底透出深意。 这只是他的第一步,先接近,然后在细水长流中潜移默化的加深彼此的感情。目的不明的爱情会引人防备,简单的货款两清的合作关系,却不会让人生出点滴恶意。像余然这样十多岁的小女孩,与其从爱情的角度着手,还不如走友情亲情路线。 “只要验货通过,就立刻订合同,付清所有货款。”他父亲说,要不遗余力地成为余然的朋友,钱是小事,能够进她的朋友圈才是大事。何况她本身就是一个值得长期投资的原始股。以她的手艺,不出十年,便会在绣坛上成为首屈一指的绣娘。日本对拥有高超技艺工匠大师的尊重是不分年龄的。 “全部付清?”余然怔忡。虽然不清楚自身的价值,但以她专业的眼光来看,那几幅作品的价值绝不低。 “我们会在店里给你开个个人的绣品展,然后邀请店里的客人前来参观,最后进行拍卖。艺术是无价的,余然你要相信这点。即使中国绣品的价格目前在国际市场的价位并不高,但我深信你的作品值得收藏。” 梅清佑不紧不慢地说出他的计划。他的目的很简单,努力炒作,让余然一夜成名,成为众所关注的目标,而他将作为她唯一的经纪人,陪伴在她的身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尤其当一个人攀登到了顶峰,她会渴望身边有人可以和她分享。不用刻意离间她和她家人朋友之间的关系,只要让她凌驾立足在所有人之上,便可以达到一开始的目的。真正完美的布局是随时利用突发的事件进一步完善自己的布局。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只是你家的长辈会同意你的做法吗?”秦颂直截了当地指明其中不妥之处。 “家父在我来之前,曾经看过余然的作品。”梅清佑岂能让秦颂破坏他的布局。 “等过完年再说吧。”余然不在意梅清佑的利用,端起手中的紫砂茶具,微笑着打圆场:“我们先坐到阳台上喝茶。子敬哥哥,把打包的点心装进碟子里。” 秦颂收敛心底一瞬间产生的不满情绪,打开书柜下面的出门,取出一套雨过天青的兰花瓷碟,走到水池边清洗干净,尔后用干净的抹布抹干,装上带回家的各式小点心,端到阳台一角的小圆桌上,看着余然行云流水般的表演她学过的茶道。 梅清佑气若神闲的坐在小藤椅上,等着自动鱼儿上钩。只是这条鱼,并不像他想象得那么单纯天真。 58 年前上 晨起,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撒落下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余然一早就被秦颂以晨练的名义拖出温暖的被窝,换上粉色的休闲运动套装,扎上马尾辫,喝了一小碗豆浆垫底,懒洋洋地跟着梅清佑和秦颂后面沿着结了一地冰霜的田埂小径,一边小跑,一边打起精神和路上遇到的村人打招呼问好,被他们拉住,听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跑了一会,秦颂发现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见余然的小跑早变成了散步,左右两旁都围着几个下地刚干完活,臂弯里挎着篮子的大婶,她们众星拱月般地把余然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在说些什么。见此,他眉头微皱,扬起嗓子,唤了一声:“然然,快点,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的。” 梅清佑看到了,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余然在村子里的人缘挺好的。” 在余家过了几天,梅清佑充分感受到了乡下人的热情大方,即使余家的经济条件比不上他家,但家人之间亲密融洽的气氛却让他羡慕不已,而余然在家里的高人气,也使他逐步人性化地调整自己的计划和接下来的安排。正如他一开始的打算,和十几岁的小女孩相处,友情亲情比爱情更为牢靠。 “女人都喜欢八卦。”秦颂不屑地撇撇嘴角,等了一会儿,见余然还是被一群大婶围在中间,心里不禁不耐烦起来,拉高嗓门喊道:“我和清佑先回家了,你慢慢跑回来吧。”说着,他挥挥手,也不等余然回话了,转身招呼梅清佑回家。 梅清佑瞥了眼被一群欧巴桑拉住交流感情的余然,别过脸,偷笑了几声,挥挥手,说了几句事不关己的风凉话,拔脚追上跑在前面的秦颂。乡下人太热情了,热情得他都受不了。 余然见状,腮帮微微鼓起,暗自腹诽秦颂见死不救,竟然让她一人被八大姑七大姨的口水吞没。自诩优雅绅士的梅清佑也是,见到她一淑女落难了,也不上前营救。看来,三姑六婆的魄力比谁都彪悍。想到这些,她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暗想着回家一定要给他们两小子好看。她才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呢,到了她家,就得听从她的指挥。 好不容易从大婶们的包围圈里突围出来,余然马不停蹄地赶回家,生怕路上再被哪位好心的大叔大婶拉住聊家常。途径她二姑姑家的时候,被表哥齐震慧和表姐齐敏慧喊住一块走,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到齐巷和西余村的交界处,蹲在河堤岸旁洗衣服的大伯母刘根娣一眼瞧见走在中间的余然,急忙站起身交待几句,要她回家告诉余奶奶先把核桃肉芝麻捣碎;把野麦捣烂;把肉馅拌好;把芦竹的叶子用热水泡好……余然点头一一记下,脑子里盘算着怎么安排现成的人手,尤其是那两个将她弃之不顾的小子。 回到家,和余奶奶说了大伯母要她转述的话,跑回楼上的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将干毛巾裹好一头湿发,换上粉蓝色毛衣外套和黑色牛仔裤,蹦跳着下楼冲到中堂屋,眼光随便一扫,八仙桌上热气腾腾的早点尽入她眼内,豆沙芝麻馅的麻团、茶鸡蛋、奶黄包、葱油饼、熬得粘稠的血糯米粥。 “然然,快点坐下吃,一会凉的。”禁不住外婆的热情,坐到八仙桌上吃早点的齐敏慧放下手中的调羹,面带笑容的招呼余然坐到没人坐的朝南位置,顺手给她盛了一小碗血糯粥,剥了一个茶鸡蛋。 “震慧哥哥呢?”余然凉凉的目光掠过夹着葱油饼送入口的秦颂,吃着奶黄包的梅清佑,想着待会分派什么样的任务折磨他们俩。 “他去隔壁喊小军和阿华过来吃早点了。”齐敏慧温柔笑道:“外婆说,大伯母说的那些事就交给我们这些孩子做了。然然,一会你就坐在阳台下绣花,不要动手,免得把你手上的皮肤弄糙了。”就好像是约定成俗,余家小一辈的聚在一块的时候,都只准余然待在一旁看,不准她动手。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余然抿抿嘴唇,眼帘微垂,嘴角微翘,笑眯眯地回道:“好的,敏慧姐姐。但是家里只有一个石臼,不如大家轮流干吧。子敬哥哥,清佑,你们说好不好?远道是客,为了让你们俩位尊贵的客人充分体会我们乡下过年的乐趣,凡事亲力亲为才是人生一大享受那。” 秦颂和梅清佑对看一眼,达成统一战线,异口同声:“恭敬不如从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俩联合起来还愁玩不过一小丫头。瞅着余然的得意样,俩人眼底戏谑的笑意掩盖不住,一点点地往外溢出。 齐敏慧不打算参合表妹的生活,笑容依旧地旁观她和两名少年之间的明争暗斗。她心知,师从外婆的余然要走的路和他们不同,外在的风光全是用日以继夜的努力换来的,见过余然的付出,所以齐敏慧并不嫉妒她所得到的瞩目。天才都得靠勤奋来巩固,尤其刺绣,初学的时候,手指头被针扎得全是小小的淤血块是常事。 吃完早饭,在秦颂和梅清佑的帮助下,余然的绷架摆放在阳台一角,而其他孩子也都纷纷脱掉外套,挽起袖子,男孩子们争着拿石杵捣核桃肉,女孩子们都在厨房间煮赤豆,炒芝麻…… “然然,来看看,芝麻炒熟了没?”负责烧火的余华扶着厨房门大声喊道:“里锅的赤豆也烧滚了,要不要再添点柴火?” “哦,我这就过来。”余然放下手中的绣花针,抬头应了声打算过去,不想中途被余军叫住:“然然,看看这核桃肉捣得碎不?”围在石臼旁观看的秦颂和梅清佑见她到了,连忙让出一张位置来。 “等下,我先去看看芝麻和赤豆。” 余然走到水池边,洗干净双手,先把倒穿的宝宝衣穿好,拿起锅铲在铁锅里翻炒了几下,看看芝麻爆香了,掉头对紧跟在后的齐敏慧说道:“敏慧姐姐,可以拿出来了。”说着,她放下锅铲,把位置让给表姐齐敏慧,站到里锅的位置,打开锅盖,拿起一把铜勺舀起一勺子赤豆,用筷子戳了几下,赤豆还不算烂,於是抬头对趴在灶旁的余华说:“里锅还要多烧几个稻草结,然后捂一会。” “那我再烧一会。然然,那些萝卜都要擦成丝吗?”余华点头,手指指向她妈一早洗干净送过来的白萝卜。 “要做四家的团子呢。” 余然耸耸肩,朝听了她的话后摆出一付垂头丧气模样的余华和哑然无语的齐敏慧。往年这种事都是大人聚在一块做的,今年家里的长辈撂挑子,说是要锻炼他们小辈的能力,於是把拌团子馅的活计都丢给他们这群十来岁的孩子。还好,他们没说包团子、揉年糕这类极需要经验的技术活也给他们做。 “芦叶黑木耳香菇拿热水泡好没?猪油有没有熬好了?肉馅买回家没?油面筋弄碎没?青菜在水里焯过没……” 越往下问,两位姐姐越是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妹妹的连珠似炮的问题?余然看她们俩都不回答,秀气的眉头不由皱紧,重重地叹口气,心道,原想当个甩手的掌柜,没想到伙计不得力,掌柜还得亲自出马。 “敏慧姐姐,你把芝麻给子敬哥哥他们送去,让他们尽量捣碎点,核桃肉也是。”余然拿起水勺往锅里一边加水,一边吩咐:“阿华姐姐,烧火,我要烧点热水泡芦叶香菇木耳,还要焯下青菜,等剁青菜的任务就交给子敬哥哥他们。”体力活自然得让男孩子干,她们女孩子打打下手就可以了。 “然然,你看看这核桃肉可以了不?”齐敏慧拿调羹舀了一点核桃肉跨进厨房,余然歪头就着她的手看了一眼,评价道:“让他们稍微再捣碎点,不然包在团子里不好吃。”说话的同时,她忙着把一个个白色的大搪瓷脸盆一字摆开,挨个把干香菇、干木耳、以前晒干的芦叶丢进,只等外锅的水开。 “然然,今天的馅料你拌吗?”余华往灶膛里塞了几个稻草结,趴到灶旁,看妹妹井然有序地安排所有的事情。 “奶奶说,今年包团子的馅料全部由我们小孩子自己动手。”余然抬头笑笑,手里切生猪油的动作不停,等焯好青菜,她打算熬猪油。萝卜丝馅料里面放熟猪油比较香,吃在嘴里口感特别好。 “弄得不好吃怎么办?”余华眉头打结。 “没关系的,可以先包两个尝尝味道,味道不好的话,我们可以再加调料。阿华姐姐,水开了的话,就把芦叶香菇木耳它们先泡下。我先到外面去洗下砧板和刀。”余然低头,将切好的生猪油全部丢进白色的搪瓷大脸盆里,嘱咐了几句,抱起砧板和刀到外面院子的水池里,拿洗洁精慢慢洗干净。 “然然,核桃肉和芝麻捣好了。现在捣什么?”秦颂笑嘻嘻地拎着一根捣杵凑到余然跟前,斯文白净的脸庞上一点劳动过后的红晕都没。 “把那篮子野麦捣烂,记得要捣得特别烂。我们做青团子青糕的水就全靠你们了。”余然笑得比谁都灿烂,捣烂野麦可是个体力活,就算他们几个轮着来,也会觉得无比吃力。何况她还准备了青菜馅的活给他们。 “然然,水滚了,快点来焯青菜。”负责烧火的余华大声喊道:“香菇木耳泡好了放到哪去?” “放到院子里来。” “然然,野麦捣得这么烂行吗?” “然然,快来熬猪油” …… 59 年前下 过年做团子和年糕是余然家乡的风俗,粉是自家加工的,粳米和糯米各占五成,这样做出来的团子和年糕才好吃,软糯中带着点粘牙的口感,既有粳米的韧性又有糯米的香糯。不仅初一那天要吃面条煮年糕,面条代表着长寿,年糕预示着步步高升,连年前祭祖摆放祭品的台子上,也要放新做的年糕和团子。 “然然,不做黄团子吗?”表哥齐震慧双手握紧石杵努力捶着石臼里切碎的野麦,黄绿色的汁液伴着他的动作,不住往外飞溅。 他是青团子和黄团子的忠实爱好者,青团子是用野麦捣出来的汁,用少许石灰澄清后的青水加上热水和的粉;黄团子则是用煮烂捣成稀泥的南瓜揉的粉团,两者都采用纯天然的材料,无任何色素。加了青水的粉里透着一股子野麦的清香,裹在打得很细,散发着桂花香,口味微甜的豆沙外面,吃在嘴里的味道特好。而用南瓜揉的粉团色泽俏丽,口感稍甜,加上喷香的核桃肉馅或芝麻馅,蒸团子的时候底下再衬上一片片散着清香味的芦叶,碧绿陪鹅黄,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余然端了一脸盆冒着热气的赤豆放到水池边的洗衣板上,歪过头,眉眼弯弯地问:“震慧哥哥,你要吃黄团子那?” “好久没吃了,我妈胃不好,家里也就不怎么做这些东西吃。” 齐震慧松开手中的石杵,抬手擦拭额头淌下来的汗水,白皙的脸颊因为运动染上了红晕。有些活看着轻松,干久了才知道,都是体力活。他一屁股坐到一旁的竹椅上,挠挠头发,端起小方桌上温热的茉莉花茶,咕嘟嘟一口喝干净。 “累了就休息会吧。反正我们也不急,还有一下午的时间。”余然走到石臼前,弯腰抱起石臼,把里面砸烂了的野麦倒进搪瓷脸盆,尔后在里面放入新的野麦,拿起石杵,节奏缓慢有力地捶着。 “清佑,如果觉得累了,就休息一会。”她抬头,轻声嘱咐。来者是客,她还不至于不地道的把活都交给客人干。 “不了,这活挺好玩的,我喜欢。”梅清佑摇头婉拒。 他和秦颂、余军三人各自围了一条深青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围在一张八仙桌周围,神情专注地剁着他们的肉馅和青菜馅。第一次动手做家务的梅清佑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兴奋,在家里从没人敢指挥他干活,到了余家以后,他发现余家的人都不拿他当外人或客人,不论做什么事都喜欢喊上他一块做,这种感觉很奇特,仿佛他就是这个家的成员,自小生活在他们中间。 “然然,青菜和肉馅剁好了,还要干什么?”难得在家的余军见馅差不多都剁完了,不禁放下手中的菜刀,洗干净手,接过妹妹手里的石杵,帮她捶起野麦来。 “香菇木耳香干子也剁好了吗?”余然抬手将散落到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垂眸考虑下一步的安排。谁说当个家庭主妇不吃力,光是合理安排人手干一系列的家务活,都让她感觉倍觉吃力。 “都剁好了,保证达到你的要求。”秦颂剁好最后一砧板的肉馅,动作利落地用菜刀将肉馅铲入搪瓷脸盆内,挑眉看向坐到齐震慧身旁,端着茶杯喝茶的余然。 “然然,今天我们出力这么多,你是不是也要回报下那?”他笑容可掬地眨眨眼。当了这么久的免费劳力,捞点补偿是应该的。 “做顿宴席补偿下吧。”坐在阳台下擦萝卜丝擦得两手发软的余华趁机狮子大开口:“我们的要求不高,只要一般的普通宴席标准就行。蹄髈烤鸭海参扇贝什么的大菜我们就不要了,来几道你刚学的外国菜吧。” “是呀!然然,好东西不能应该你一个人独享,也该让我们这些当哥哥姐姐的尝尝味道。”齐敏慧拿托盘装了一堆的调料罐走出厨房,笑眯眯地赞同。 “不过做宴席的话太奢侈了,不如弄个城里现在流行的肯德基吧。我上次在城里玩进去看过,价钱老贵,吃着不划算。不就是两块面包里加一块炸鸡和一片生菜叶子嘛,至于卖那么贵!” “那个不好吃。”一听要吃汉堡包炸鸡腿之类的食品,梅清佑皱眉,马上插嘴反对。 “不好吃吗?但是我看里面人挺多的。”齐敏慧眼神疑惑,忽地,她眼睛一亮,轻笑道:“清佑是日本的华侨,不如让然然学做几道日本菜,让他解解馋吧。” “寿司!”除了余然外,其他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回答。 余然嘴角微抽,连忙摇头:“我不会做那玩意。” 齐敏慧秀眉蹙紧,困惑地道:“不会做吗?我看电视里放的寿司很简单那,就是拿张紫菜,裹上米饭和生鱼片、黄瓜条什么的,然后切成一条条的……” “我不吃生食。”齐震慧一听,赶紧举手反对。 “要放生鱼片那?味道好腥,我也不要吃了。”余华想象了下把刚宰杀好的鲜鱼送进嘴里的画面,面色立即发白,只觉胃里发酸,难受极了。 余军大义凛然地说道:“日本菜不符合我的口味,我是中国人,支持国货,对东洋鬼子的东西表示唾弃。” 他这话一出口,院子里一片寂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僵硬,除了仍然保持笑容的梅清佑,其他人都以鄙夷的眼光怒视他。一开始就说好了,不提抗战时期的旧事,免得大家相处起来尴尬。再怎么说,梅清佑是住在日本的华裔,不是真正的中国人。 梅清佑语气温和的阐明:“我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中日混血儿,也就是说,我身上淌着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统,四分之三的中国血统。” “不如吃烧烤吧。”秦颂笑着打圆场:“还有,我们都是孩子,只谈家事学业,不谈国事。” “对呀,对呀,我们又不是政府领导人,不谈这些,不谈这些。”余然赶紧接口:“子敬哥哥说得不错,我们中午吃烧烤吧。家里冰箱的冷冻柜里装了不少可以用来烧烤的东西,蔬菜家里也有,我们马上弄吧,这样到中午十二点还有得吃。不然就得饿肚子了。三哥哥,你来帮我忙。” 说着,余然一把拽起自觉闯了祸,闭口不语的余军,拖着他进中堂屋里去准备东西。 “烧烤?怎么吃?难道就是庙会的时候放在火上烤的那种东西?”余华瞪大双眼,代没玩过的几个问出心底的疑惑。 “对哦。”余然拎了一堆冷冻的荤菜丢进水池里,塞好塞子,打开水池上的水龙头,看着自来水哗啦啦地流满一水池。 “味道挺不错的,我们今天中午就吃烧烤吧。”为了缓解气氛,她脸上挂着的笑容灿烂而夺目,脆生生地指挥哥哥姐姐们行动起来。 “能吃饱肚子吗?”齐震慧摸摸头,一脸的怀疑。正在长身体的男孩子,吃得比任何人都多,他最怕吃饭的时候,吃个半饥半饱。 “放心吧!肯定能吃包。”秦颂摇摇头,内心浮上一丝笑意,拉上梅清佑去捣鼓烧烤的架子和木炭。 洗菜,切菜、串菜,很快大家把院子里清空,把所有的预备工作都做好,只等木炭点燃,烧旺。大概是觉得自己把事搞砸了,余军一直缩在旁边不说话,反省自己不经大脑说话的莽撞行为,直到梅清佑递给他一串烤好的鸡翅,他才挫败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不该乱说话。” “历史不会因人为的谎言而改变。你无须道歉,我体内流着你们讨厌的日本人的血是事实。”梅清佑笑笑,拿起一串烤蘑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赞道:“余然的手艺不错,味道正好。” “然然的手艺是跟方扬学的,肯定好啦。”余华刻意冲同样的知情者齐敏慧挤眉弄眼。 “方扬是谁?”梅清佑的笑意里露出不解。 “方扬是然然的未……” 不等余华说完,秦颂斩钉截铁地道出众所周知的答案:“他是然然的干哥哥。” “对啊,对啊,那年然然去大竹园里玩被相到了,范医师说她阳气不足,阴气太重,要认个八字好点的干爹,后来就认了方伯伯。”余华尴尬地笑笑,赶紧改口,免得余然生出怀疑。 “秦颂,我记得你也是余然的干哥哥吧。”梅清佑愈加不理解。 “我爸妈就生了我一个,一直想要个女儿,见到然然很喜欢,就跟余奶奶说大家认干亲,方便平时走动。”秦颂微笑。 突然,余军抬起头,语速极快地说道:“哦!然然,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了。我上次听人说你干爹他病了,好像病得很重。方扬他不在家,你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干爹病了?”余然小嘴微张,眼眸瞪得滚圆,旋即她小脸跨下,眉头紧皱,喃喃自语:“怎么会病了呢?按理他不会病的。”蓦地,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呼一声,跳起来冲进中堂屋,拿起电话,按下熟悉的号码。没有谁会比梅洪良更清楚其中的内幕,方扬是他的得力助手,方爸爸是他多年的好友。 “不会有事吧?”余华有点担心。 “问题是方扬在当兵,赶不回家,方家只剩下方伯伯一人,如果真的病得很重,然然她……必须得去照顾。”两家定了娃娃亲,余然是方家未过门的儿媳妇,未来公公病重,她不过去照看一二,余家面子上过不去。 一想到这些,齐敏慧脸色不大好看。当初定亲的时候,她就有不祥的预兆,先不说方扬要学历没学历,要家世没家世,要才貌没才貌,光他木讷沉默的性子就太讨人喜欢。真不知道外婆他们当初怎么想的,竟然会同意订婚,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齐敏慧忿忿不平地想着。 秦颂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手指在杯身上轻轻摩挲,方扬的爸爸正当壮年,怎么会病重呢?梅清佑笑意微敛,脑子里迅速调动起关于方扬和他爸爸的讯息,研究下一步的对策。余军眼巴巴地瞅着门口,努力捕捉余然和电话那头人的对话。他很是后悔自己的口无遮拦坏毛病。 “奶奶(余奶奶、外婆),你回来了。” 60 葬礼 寒风呼呼地吹着,裸.露在外的脸庞被风吹得通红,余然神情木然地拄着哭丧棒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头,额头腰间系绑的白色孝带伴着凄凄的哀乐在冷风中猎猎飞舞。 事到如今,她已不知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事。在她以为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时候,却传来方扬爸爸诡异死亡的惊天噩耗。和她二姨夫一样的死亡方式,就像中了诅咒一般,高烧不退,烧得量体温的温度计没顶,不论用什么药都压不住体内烧灼的现象。 起先,她误以为是梅洪良捣得鬼,正要和他们撕破脸面,解除盟约时却意外发现其他可疑的现象。经过双方的通力合作,梅洪良神情严肃的告诉余然,有一个实力强大的敌人一直潜伏在他们的周围,并以蚕食的方式,慢慢瓦解他手下的势力。抱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念头,余然和梅洪良达成进一步的合作关系,定下盟约,梅洪良不得以任何方式侵害她的家人,余然则要成为他最忠实的盟友。 抓紧手中的哭丧棒,余然闭上双眼,后背靠在身后冰冷的铁皮车厢上,在她的正前方,摆放着方扬爸爸的棺材。如果换做以前,余然一定会很害怕和死人坐在一辆卡车里,但今天,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然然?” 秦颂轻唤一声,双手抱住膝头,飞快地瞟了眼近在咫尺的棺材,压住心底的恐惧,眼神担忧地注视从开始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的余然。 方扬没回家,方家的亲戚基本断得一干二净,余然作为方家的干女儿或者说未过门的儿媳妇但当起了戴孝守灵的重则。就同余奶奶语重深长说的,方家对余家的大恩,即便是倾尽余家之力也难以回报。所以当余然听说自己和方扬定过娃娃亲的事后,她沉默良久,最终同意代替方扬为他爸爸戴孝。 方扬爸爸因为死在年前,离过年还有五天的时间,必须按照旧风俗在大年夜前把丧事办完,不然会有大灾降临。於是葬礼省略了一切的前期步骤,直接将送葬入殓五七放在同一天完成。 “什么事?”有气无力地应答一声,余然移动身体,将头依靠秦颂的肩膀上,长吁一口气。这段时间她太累了,精神绷得太紧,就好像橡皮筋,一个不留神就会“啪”的一声崩断。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秦颂咬着下唇,忍不住说出心底的疑惑:“方扬他明明就在W市,为什么不回家参加葬礼?”也许是怕余然生气,他连忙解释:“我前段时间曾在101部队医院里见到过他。”见到他和徐教授走在一起,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出国了。”余然怔了下,随便丢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出国?”秦颂脸上的表情和声音显得十分僵硬,似乎不相信余然给出的回答。半响,他突然反应过来,转过身,双眼紧紧盯视无动于衷的余然,声音急促地追问:“你怎么知道这事?然然,你和方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不要问了,子敬哥哥。有很多事,如果你没有真正经历过,是永远都无法理解的。”余然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哀伤。 “有时候,当一个一无所知的普通人会比任何人都幸福。子敬哥哥,你知道吗?我羡慕你。羡慕你不用整天担惊受怕,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即使干爸干妈他们喜欢以他们的方式安排你的未来。” “然然,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想知道你隐瞒的事。”秦颂压低嗓音怒道:“你是不是和方扬一样是特异功能的拥有者?” 余然愣住,别过脸,没有回答,眼底挣扎着要不要告诉秦颂她和梅洪良的盟约? “我见过你绣那副鲲鹏万里时的情景,那与你平时绣花的样子截然两样,就好像是神话小说里拥有的法术。虽然我不知道我猜测的对不对?但我想,你和方扬应该属于那种秘密组织。或许应该说是专门研究反常现象的秘密组织。” 说到这里,秦颂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涌上心头。比起余然和方扬的隐瞒,他更为心痛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友身处险境而无能为力。 “方伯伯的死不是自然死亡吧?”秦颂苦笑,闭上双眼,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那?他以为他们是朋友,真正的朋友。 “阿芳姐姐的订婚宴结束……”余然微笑里透出一丝泪意:“我就要离开了。”这是和梅洪良的约定,他帮她照顾家人,她帮他寻找他要的东西。 “你要去哪里?”秦颂难掩讶异之色,紧跟着眉头锁紧,不赞同地说道:“就算你拥有特异功能,你也只是一个小孩子。” “我从来都不是孩子。”余然笑笑,话中带话的暗示。她是重生两次的人,身体属于孩童,可灵魂属于成人。 “方扬哥哥会陪着我的,这是组织的任务。”为了让秦颂放心,她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 “那学校怎么办?你奶奶他们怎么办?”秦颂非常不满。 余然听了,垂下双眼不发一语,短暂的沉默后,她抬头看着秦颂,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似的浅笑,轻声道:“头会安排的。” “安排?难道再次沉睡三年。”秦颂冷嘲。 “应该是转学。”余然满不在乎地假设。 “什么时候回来?”秦颂闷声问。 “不清楚。” 余然眼神茫然,她也不知道所谓的灵泉该怎么寻找?梅花久客说,长生诀不适合她修炼,她能做的只有寻找灵泉来稳固乞巧空间。只有当空间力量恢复过来,以前消逝的花仙才能陆陆续续返回。想起曾经陪伴在她身边,亦师亦友的花仙们,余然的眼角微涩,手指轻轻抚摸纤长的颈子,上次差点窒息死亡的感觉如影随形地残留在她的脑海里,令她对素客的回归,既期待又害怕。 很少有人能坦然地面对曾经想夺走自己生命的人,尤其那人曾经死亡过一次。 “记得给我写信。”秦颂嗓音低沉的说道:“不要忘了,我是你哥哥。” “火葬场到了。”余然刻意避开问题,撑着哭丧棒站起,扶住卡车身,踏在长凳上下车。她不喜欢给予承诺,因为答应了却不做到这种事触犯了她的底线。 “你真残忍!连欺骗都不肯给一个。” 秦颂的低喃透过寒风传送到她的耳畔,余然默不作声地垂头整理身上穿的白色孝衣,和头上腰间绑系的白色孝带,抓紧手中的哭丧棒,跟在抬棺材的人身后,走进火葬场。人死如灯灭,她的未来……早已注定! 吊念、焚化、抱紧怀中温热的骨灰盒,余然面无表情地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方,她不想哭,可泪水止不住……回家,磕头,再度抱起骨灰盒,步子缓慢而沉重,黄色的纸钱伴着哀乐随风四散,看着骨灰盒放入青石雕刻的石盒,盖上石盖,撒下一把硬币,看着泥土渐渐掩埋过去…… 突地,她抬头仰望天空,蔚蓝色的天幕空旷无边,一股无法向人言说的伤感骤然蔓延开来,霎时将她和周围所有人隔离成两个世界。见到这一幕,秦颂想伸出手拉住她,然触及她漠然的眸光,他顿住。 “然然,我们回去吧。奶奶还在家里等着我们。”秦颂走上前,握紧余然柔若无骨的手,牵着她往回走。不管将来会如何?这一刻她依然是他想保护的妹妹,未来亦是如此。 61 过年 一九九四年的大年夜是余家过年人数最齐全的一年,不仅余然的爸爸妈妈弟弟回来了,连家里小一辈已经订下婚约的未婚妻未婚夫、秦颂一家、余奶奶的三个弟弟、一个妹妹、余然姥姥、范医师夫妇和梅洪良等人都在邀请之列,平日的两桌也变成了三桌,中堂屋里坐得满满的,过年的喜悦慢慢冲淡了刚办完方扬爸爸葬礼的压抑哀伤气氛。 “然然,吃块排骨吧。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过东西。”秦颂见余然光坐着发呆,手里的筷子动都没动过,不禁有些担忧,夹起一块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到她面前的碗碟里,轻声催促。 “不想吃,没胃口。子敬哥哥,一会蟹肉羹出来了,我会喝一碗的。” 余然转脸,眼神平静的注视秦颂俊朗的眉眼,逐日褪去孩童圆润的脸庞露出几不可见的歉意。她是真的没胃口吃东西,并非矫情的沉浸在昨天的葬礼中。她夹起碗碟的里排骨,顺手转给坐在她身旁看到梅洪良、梅运父女俩后,显得神色不定的梅清佑。 “清佑尝尝这排骨,味道有点酸甜,不知道合你的口味不?” 淡淡的眸光扫过梅清佑干净的脸孔,捕捉到他眼底偶尔闪过的一点嫉意、恨意、愤怒或者说失落、羡慕、想要而等不到的复杂情绪。她心底的疑惑加重,梅清佑跟梅洪良真的没有一点关系吗?余然蹙眉思索。 她也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论智谋她连梅洪良的一个小手指都不及。所以余然并没有自作聪明的跑去旁敲侧击,况且就梅运的态度来判断,她似乎并不认识梅清佑,只认为他是来自国外的交流生。而梅洪良的态度从头到尾一成不变,儒雅中透着温和之色,非她这个常人所能悟透。 像是察觉到余然探视的目光,梅清佑冷不丁打了个寒碜,回过神来,神色略微慌张地点头感谢:“哦?谢谢。”说着,他夹起整块排骨往嘴里一塞,囫囵吞枣地嚼了几下,吐出骨头,扯出一抹极为勉强的笑容,赞道:“味道很不错,酸酸甜甜的,肉质酥烂,入口即融。” “什么嘛?这排骨都没煮烂,嚼得我牙齿都酸了。”一听他的赞美,余军忍不住白白眼,凑到坐在他身旁的齐震慧耳畔小声嘀咕:“我妈、大伯母和小婶婶她们的手艺真是差!连然然的都比不上,更别提方扬方伯伯了。就凭她们三烧菜的水平,放在自个家烧给自己人吃还行。这回烧年夜饭,请了一堆客人,真是丢脸都丢到外国去了。” 一字不漏地将他的念叨收进耳内,齐震慧“噗”的一声,差点哈哈笑出来。他左右看看眼光齐刷刷对准他和余军的兄弟姐妹们,急忙缩缩颈子,不好意思地笑笑,速度极快地放下筷子,借口去厨房里看下一道菜,捂住嘴巴跑到院子里去捧腹大笑。 齐震慧很没兄弟义气地丢下余军一人跑到外面去大笑,剩下余军一人面对一桌人各色的眼光,胡娟胡凤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的笑意;齐敏慧余华俩人边笑边摇头;余然一脸的无可奈何;秦颂似笑非笑地捧着一杯热茶聆听隔壁桌上讨论的家事国事天下事;梅清佑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筷子,眼光的余光不时飞向坐在另一桌的梅洪良梅运父女俩。 “我也去看看。”余军是在受不了一桌人的目光,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话,移开长凳,拔腿找齐震慧算账。 他一走,一桌子的孩子都笑成一团。余然的眼底也染上了丝缕笑意,见她笑了,秦颂连日来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不禁出主意道:“我们等会到外面放烟花吧?” “好呀!”除了兴致不佳的余然,心神不在的梅清佑,其他人都异口同声的赞成。 “不要玩得太晚,明天还要早起给外婆贺寿的。”坐在隔壁桌的小姑姑余菊芬听到了,侧过半个身子,细细叮嘱道:“娟娟,凤凤你们俩个不要动手去点烟花,知道吗?让哥哥们去点。” 和他们坐一桌的余新眼巴巴地瞅住欢笑不断的余然他们一桌,苹果般红润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渴望,想接近,又不敢接近,就算坐在一起,他永远也都是坐在角落里插不上话的一个。他虽然姓余,但并非真正的余家人,由于常年不在一起,家里的长辈们待他如同客人般,不像其他的孩子,不听话就会说他(她)几句。 “新新,待会你跟你姐姐他们一块出去放烟花吧。”细心的窦丽芳瞧见这一幕,忙面带微笑地安慰道:“你姐姐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还说你这学期又拿了三好学生的奖状。她到现在连一张奖状都没拿到过。”说到这,她转过头,对男友徐教授笑着建议:“又安,我们一会也出去看他们放烟花。等会舅舅爸爸他们都要打牌,我对春节联欢晚会也不感兴趣,不如跟他们去外面放烟花。” “好!我对唱歌跳舞也不感兴趣,就陪你一块出去放烟花了。” 徐教授没女友前是标准的工作狂,有女友后是标准的二十四孝好男友。再加上窦丽芳的性格外柔内刚,外表看着温柔如水,实际上做起事来是说一不二的女强人派头,不管家事工作都能一把抓,任是把徐教授驯得服服贴贴,一点异心都不敢生出来。 这时,靠着中堂的八仙桌上传出一阵惊叹,在座的人都纷纷向余然爸爸道贺,恭喜他得偿心愿,终于能调回南京军区工作。其他两桌的人听到这一好消息,也都开口向余然妈妈恭喜一声。在外漂泊了好些年,这一回总算能离家稍微近些了。 余然小脸稍白,握紧双手,微微垂下眼睑,遮去眼底的淡淡嘲色。 也对!余奶奶将近古稀之年,保不准哪天就会天灾**的走人。余奶奶一旦走了,能牵制住她的力量一下就少了将近三分之二。假如双方哪天若是谈不拢,当场闹翻了,以她的心性,远走高飞是常事。现下若是把她父母调回来,为了生她养她的家人,她绝对不会做出直接翻脸走人的事来。 梅洪良——深吸一口气,余然压制住心底的怒意,梅洪良简直把她从里到外都吃定了!他算准了她的软肋就是她的家人。他从不在明面威胁,只在某些地方暗示,不论余然飞得多高多远,她脚上始终系着一根用亲情打造的铁链。 秦颂舀了半小碗的蟹肉羹递给脸上挂着僵硬笑容的余然:“然然,你的蟹肉羹。”随即,他侧转身,问坐在余然左边显得十分沉默的梅清佑:“清佑,你要不要也来一碗?”不等梅清佑回答,他伸手自作主张的为他盛了半碗道:“这羹是然然弄的,味道很不错,你多喝点。”说话的同时,他顺手也给自己装了一碗。 “然然,你爸爸调到南京军区以后回家就方便多了。就是不知道是集团军还是省军区?”秦颂端碗侧坐,眼睛耳朵不停地收集邻桌的消息加以分析。 “有分别吗?”余军抢了一碗蟹肉羹,皱眉问。 秦颂笑着卖弄自己平时得到的知识:“当然不同了。集团军是野战部队,省军区主管预备役,虽然最高指挥官都是正军职,但层次是不同的。如果两人对调,从集团军调到省军区,那叫明升暗降,政治生涯到此为止,接下来属于养老时间段……” “那从省军区调到集团军,就叫明降暗升了。”齐震慧接口。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准确的应该说是前程似锦!”秦颂放下调羹和碗,拿餐巾纸抹了下嘴巴,发现余然一口未动,自顾自盯着碗里的蟹肉羹出神,转头看看梅清佑亦是如此。 “哇!好厉害。我以后要考军校,将来当军官。”齐震慧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发下誓言:“将来一定要比小舅舅做得更好。” 突然,余军指着门外的绽放着五颜六色烟花的夜空大声喊:“看!天上有头牛飞过。” “在哪?”齐震慧反射性的抬头看向余军指着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耳畔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的憋笑,他马上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 余军慢吞吞地来一句:“牛皮吹破了吧!” “哈哈……”胡凤第一个破功,趴在自家姐姐胡凤身上哈哈大笑起来:“震慧哥哥,你好笨!竟然真的认为牛会在天上飞。” “怎么没有会飞的牛?西游记里的牛魔王不就是一头会在天上飞的牛。”齐敏慧笃悠悠的应了句。 余华轻笑了两声,清清嗓子,柔声细语的继续调侃:“呵呵,那头牛不但能在天上飞,还能下海去龙宫赴宴,讨了两个老婆,大老婆叫铁扇公主,小老婆是玉面狐狸,还养了喜欢当山大王的儿子叫红孩儿。不过可惜的是,小小年纪不学好,尽想着吃唐僧肉,要什么长生不老。也不想想,唐僧肉要是那么容易吃,也不会轮到他那!以至于后来唐僧肉没吃着,反倒把自己逍遥自在的日子给弄没了,被观音娘娘收了去当小弟。所以,这个故事告诫我们,好高骛远是不对的,人应该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姐,阿华姐姐。”齐震慧一下从脸红到脖子。 齐敏慧也不偏袒弟弟,正色嘱咐:“你呀,还是先考上重点高中,然后把身体素质锻炼上去,视力也要保证。只有把基础打好了,才能建万丈高楼。就你现在的身体素质和成绩,纯粹是空口说白话罢了!” 余华笑而不语,只说一句:“希望你成为我们家第二个当军官的人。” “我支持你!”余军拍拍好兄弟的肩膀,表达自己内心的支持。 “我也支持你,震慧哥哥。”胡凤胡娟姐妹俩异口同声。 “震慧,考市一中吧。”秦颂微笑建议。 “震慧哥哥,你来了还可以和子敬哥哥互帮互助。”余然真心希望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姐姐都有一个美满的前程。只有自己奋斗来的才属于自己,她和梅洪良的盟约建立在她一人之上,一旦她不在,家人的命运将无法预知。 “虽然听不懂你们说的事,但我在这里也祝愿你心想事成。”回过神来的梅清佑端起茶杯,站起来,诚心祝贺词。他喜欢余家的人,刨去余然的因素,余家人纯良淳朴的品质深深打动了他寂寞的心灵。他很高兴被他们接纳为其中的一份子,成为他们的朋友。 见状,余然也端起茶杯站起来,笑着道:“来,来,我们大家一起预祝我们的大才子有朝一日心青云直上。” “我也要。”在座的其他人在他们俩的带领下,纷纷站起,端起饮料杯或茶杯,笑着祝福。 “谢谢你们。”齐震慧眼圈微红,端起手中的饮料一饮而尽。 “干杯!” 管他梅洪良设下多少圈套计谋,她都岿然不动。举杯的一瞬,余然突然想开了,脸上的笑容灿烂而夺目,犹如夜空燃放的烟花,美得为之侧目。 62 初一 在大年夜的关门炮仗和鞭炮中睡去,又在年初一的开门炮仗和鞭炮声中醒来,余然抬手揉揉太阳穴,一晚上的鞭炮声炒得她一夜都没睡安稳,再加上她没有和人同睡一床的习惯,在身旁多了一个人以后,她的心就像悬在半空的吊桶,晃来荡去,怎么躺都觉得不舒坦! “余然,你醒了。”梅运迷蒙着双眼,望向掀开被子打算起床穿衣的余然,钻入热乎乎被窝的冷空气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赶紧裹紧身上厚厚的被子,懒洋洋地说道:“我要再睡会,昨天我到一点多才睡的。”说着,她翻转身体,将被子盖过头,遮挡光线。 听到她的话,余然莞尔一笑,换上娇嫩的浅粉色绣梅花的斜襟琵琶盘扣的丝绵套裙,打开镜箱拿起梳篦,把长到腰部的头发分别盘在左右两侧,别上小巧精致的水晶蝴蝶发卡,视线随意扫过当初装乞巧门传承之物的小木匣,唇线绷紧,一抹嘲弄倏地从她墨染的瞳孔里忽闪而过。 “事到临头,多想无益。”她轻声喃语。现在能做的,只有继续扮演她乖乖女的角色,解开梅洪良执着背后的谜题。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钱,他根本不缺;权,他虽不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在灰白地带却是王者一般的存在;名,以他目前的成就,似乎并不需要;美色,自动送上门去美女数不胜数,他从不为所动,他苦苦追寻的到底是什么呢? 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困惑不安,余然的心漾起丝丝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散开,如同下雨天的池塘,一朵朵柔软而美丽的水花,绽放,消失,绽放,消失,不停轮回着。 “砰啪,砰啪,砰啪”接连响起六声震耳欲聋的炮仗声,紧跟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余然拍拍冰凉的脸颊,对着镜中挂着恬适笑容的自己,无声说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真算计不过,就逃到人类无法抵达的妖界去开店。” 余然没有忘记,奶奶带她去大竹园的真正用意。她有时甚至想过,余奶奶是不是早就意识到会发生的事?所以提早给她留下了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后路。梅洪良是厉害,但似乎她奶奶比他更厉害,要不然他也不会等到现在。 微微眯上眼,余然现今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梅洪良嘴里说的那个实力强大的敌人。她并不惧怕死亡,可她却害怕那个蛰伏在暗处的敌人会对她说所承认的家人和朋友不利,连梅洪良都束手无策的敌人,不得不说是一个强大的存在。 其实人不犯她,她不犯人。只要他不伤害她的家人朋友,她也犯不着主动去惹怒一个实力未知的强敌。毕竟花仙们对她的教育纯粹是理论课程,缺少了实战的她,终究只能发挥出本身实力的十分之一。更何况,她的身体很脆弱,也就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的身体素质,面对强敌时,简直不堪一击。 以卵击石这种不明智的行为,是她所忌讳的! 将换下来的桃红色羊绒大衣和黑色牛仔裤收进专门放换洗衣物的柜子,穿上黑色小圆头中筒皮靴,余然开门,打算去隔壁的卫生间里洗漱,走到门口,遇到打着呵欠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梅清佑,见到他郁郁不乐的模样,她眉头微蹙,在俩人交错而过的刹那,压低嗓音问道:“你究竟是谁?” “别告诉我你是梅洪良在外的私生子。”她最终忍不住了。 梅清佑停顿一秒,侧过头,和梅运相似的面容上浮现讽刺的笑容:“他不配!” “你到底是谁?”余然咬住唇瓣:“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属于人类的气息。”是属于兽类的气息。 “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梅清佑毫不在意地透露自己的真是身份:“你放心,我对你和你的家人朋友没有恶意。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想看看梅家父女。”提到梅家父女四个字的时候,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管梅洪良,但小命是我的朋友,请你在动手之时,留下手。”迅速估量对方的实力,做出双方都能接受的回应。余然不是圣母,并不会为救自己的朋友,牺牲自己或自己的家人。 “放心吧!我只是来看看,还不至于会在人类世界做出些什么。不过,给一点小小的警告……”梅清佑倏然一笑,未尽之言不亚于言表。 “真正的交流生去哪里了?”余然蓦地问道:“梅清佑是你的本名吗?不对!”她迟疑片刻,说下去:“也许根本就没有叫梅清佑的这个交流生存在。” “你很聪明。”梅清佑的手指强行捏住余然的下巴,迫使她的双眼对上他冰冷彻骨的双眸,一字一句地吐出震慑人心的话语:“可有一件事你似乎忘记了,小姑娘。太聪明的人,会死得很早。所以为了活得更长久些,也为了你爱着的家人朋友,尽量当个愚笨的人吧。” 努力忽略从下巴处传来的剧痛感,余然不甘示弱地回望气势强悍的梅清佑,用同样的口吻,一字一顿地回答:“谢谢你的提醒,梅清佑。”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小丫头!”面对余然的反击,梅清佑呵呵笑起来,然笑意始终不达眼底,眼眸深处,荒芜一片,除了黑暗,还是无尽黑暗。 “小姑娘,给你个忠告吧。鱼和熊掌不能皆得,如果你真的为你家人好,就尽快离开他们的生活圈。”说完,他抢先一步进入卫生间,并关上门,留下余然一人靠着冰冷的墙体,愣愣地想着话中隐藏的意思。 许久之后,余然自嘲地喃语一句:“梅清佑其实是一个好人!也许该说是人妖或妖人。”她恶劣的想。 楼上的卫生间不能用,余然哒哒地跑下楼,趁大家都在忙,抢楼下的卫生间洗漱,等她洗漱完走到中堂屋,发现梅清佑一派悠闲地坐在昨天的位置端碗吃着面条加年糕。见此,她眼眉间染上淡淡的笑意,走上前去,坐回原位,顺手接过齐敏慧给她端来的早点,拿起筷子,慢慢吃起来。 “然然,你一会去村上拜年吗?”余军扒了一大口面条,边吃边问,说的同时,他还不住和坐在身旁的齐震慧挤眉弄眼。 余然微微笑道:“等给奶奶拜好年,我们大家一起去吧。”她不知道下一次大家一起过春节会是在什么时候?如今的她,只想好好珍惜剩余的日子,正如梅清佑说的,她离开的时候到了。 舍得,舍得,如若不舍,如何能得?余然是有舍有得的信奉者,假如她这一次因为不肯舍,而导致发生令她追悔莫及的事,那她穷尽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或许,方扬爸爸的意外身亡就是对她贪恋家人朋友温暖的警告!告诫她,不要贪恋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的路只能一人独行,不可以期望别人同行,更不能贪慕不属于她的温暖呵护。 “你心乱了。”脑海中忽然传出不属于她的心声,余然一顿,反射性地看向坐在身旁侧耳聆听秦颂叙述的民俗,线条柔和的脸部轮廓里透着几不可见的凌厉,梅清佑是一个比梅洪良隐藏得更深的人物。连梅洪良都算计不过的她,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最多是他砧板上任由他宰割的鱼肉罢了! 稳住心神,余然微垂眼睑,用意识回问:“是你吗?梅清佑。” “倒是有点小觑你这丫头了,心灵链接使用的不错,精神力不错,然而这些还不够,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勤加修炼。”清越中透着爽朗的音质被故意扭曲成散发着恶意的嘲弄,余然颇为无奈的撇撇嘴角,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坐在身侧的优雅少年,对他别扭的心态表示无能为力。 “谢谢了。”她在脑海中轻声感谢。 “哼!要不是那只臭猫,本少爷才懒得理你呢。”轻蔑的哼声中,微微透出一点不为人知的内幕。 “臭猫?难道是小九吗?他最近还好吗?”一听臭猫两字,余然立马想起伤好之后离开乞巧空间,返回妖界去的小九尾猫。 冷冷的嘲讽里流露出一丝别扭的关怀:“那家伙很好,你不用担心,他和你定了同生共死的灵魂契约,只要你不死,他就会没事。” “清佑,我有没有说过你是个好人!”余然再次发好人牌。听到这句话,她才明白过来,梅清佑一再要她加紧修炼为何? “无聊!本少爷警告你,不准干涉本少爷的事,知道吗?”恼羞成怒的大吼一声。 “我还是那句话,梅洪良你尽管处置,小命请你留手。”余然少有的坚持。 “真受不了!本少爷知道了。本少爷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她。本少爷要找的……臭丫头!竟然套话……” 突然意识到余然的用意,梅清佑别过头,温和的眼眸里射出冰冷彻骨的寒意,余然淡淡一笑,毫不在意地眨眨眼,冲他抿唇一笑,勾勾小手指,看着他陡然变色,眼神极为愤怒地转过身,她眉眼间的笑意加深。 63 混乱 余然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重生前的男友,她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不去爸爸妈妈那边,远隔千里的彼此今生就不会再遇,即便相遇,也可以当对方是偶尔经过的路人。然她实没想过,他竟然和徐教授是亲戚,是他大哥的儿子。是的,她早该想到这点,猜测到徐教授或许是他的亲戚,可惜她没有,偏偏掩耳盗铃的欺骗自己,中国地大物博,人口密集,事情不可能全都凑到一块去。 抱紧双臂,包厢里空调的温度打得很高,可余然依然觉得很冷,一种浸透骨髓的寒凉,无法向人描绘,只能一人默默承受。她目无焦距地盯视面前白色的茶杯,透明的黄绿色茶水雾气氤氲,迷糊了她的视野,愚弄不了她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 告诫自己,他只是她重生前的恋人,重生后,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不可以把以前发生的事全都套到他一人头上,这样不公平!就同边生、边缘姐弟俩。已经犯过一次错的她,不可以在同一个地方跌倒,用自己狭隘偏激的心去衡量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况且她即将离开去修行,偶尔的相遇意味着必然的离开,当年的事没有对错,她只是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他,如同冬天的两只刺猬相互偎依在一块取了一会暖。 “然然,要不要把外套脱了?包厢里空调打得挺热的,大概有二十四五度。”秦颂脱掉外面银灰色的羊毛大衣挂在椅背上,俯身凑到发呆愣神的余然脸颊旁,低语。说话的同时,他若有所思的眼光投向坐在余然左侧的梅清佑身上,似乎想要找出梅清佑和余然突然间变得诡异的气场从何而来? “等会吃饭的时候再脱。”余然双手抚摸脸颊,滚烫的皮肤,发胀的头脑告诉她,现在她的双颊一定通红。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冬天刺骨的寒风,用它吹醒自己,警示自己,过去的事已经过去,重生的她不该耿耿于怀地认为自己是那段感情上的受害者。 “我要到外面去参观下,第一次来五星级的大酒店,不逛下不够本。”说着,她站起,手扶着椅背移开椅子,打算到外面去闲逛一会,平定情绪。在她转身的刹那,右手被人拽住,余然回头一看,原来梅清佑,与秦颂温暖干燥的手心不同,他的手心冰凉刺骨,很符合他非人非妖非鬼非仙的身份。 “我也去。”他淡淡一笑,不在意余然眼底的不悦。 “那我也去吧。”秦颂拿起大衣穿好,拉住余然的左手,他不放心余然和梅清佑单独待着,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可以让他们俩单独相处。 “你们要出去逛吗?那我们也去。”蹲在一旁研究包厢装修的余军听到了,急忙拉着齐震慧凑热闹。五星级大酒店的装修让他视野开阔,脑子里灵 64 落幕 耳畔传来水滴掉落下来的声音,身体里的力气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抽而空,软绵绵的,一点劲也使不上来。余然睫毛微颤,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视野里一片模糊,眨巴了好几下,勉强可以看清周围的环境,一个白色封闭,装满各种仪器的空间就这样闯进她空白的大脑。 这是哪里?她明明记得前一刻还在吃阿芳姐姐给她盛的夜宵,怎么下一刻就到这里了?余然动了□体,仰起头,发现自己整个人被禁锢在一张白色的手术台上,手腕、脚腕、腰部都被看不见东西牢牢锁住,令她不能动弹一分。 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声嗤笑从耳旁传来,她歪过头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意外发现梅清佑穿了一件白色的,貌似医护人员白大褂的衣服,姿态优雅地靠在一台用来检测心脏的仪器旁,他的眼底充满了嘲弄的恶趣味。 “不是你做的对吗!”余然一瞬不瞬地盯住他的双眼,抄起软糯的嗓音,态度认真而肯定。她不是傻子,梅清佑如果要向她动手,也不必等到现在,他的实力比她强大太多,是她需要高山仰止的存在。 见梅清佑笑而不答,余然顿了顿,咬唇边思考边小心翼翼地推测:“你恐怕也是实验体之一。你说你不是人也不是妖,难道是因为实验失败……”实验失败造成的现象。思及此,她墨黑的眼睛里绽出不可思议的光彩。 人体试验?真可怕。 像是察觉到余然内心的惊悚,梅清佑唇边的笑意加深。对于永生不死的他而言,人世间的权利倾轧,明争暗斗都不过是闲着无聊时的消遣品。 “梅洪良说的实力强大的敌人就是你吧。”余然皱眉,脑子里一团混乱:“方扬爸爸也是你杀死的吗?不!你没必要对在你眼里弱小得不值一提的人类动手。那会是谁下的手?你可以告诉我吗?” 既然凭她的大脑解不开迷局,那她就没必要把时间花费在上面,不如直接等某个喜欢看戏的人自动说出整桩事的来龙去脉。 “为了让你更好的接受自己的命运,我会告诉你一切。”梅清佑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脸轻松地踱步走到余然的身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首先,我不是实验体——”他故意拖长语调来察看余然眼神的变化,在见到她无动于衷的一面后,梅清佑心里想要击破她脸上戴的微笑面具的兴致愈发浓厚。 “我不是,但你是。” 余然压住心底翻涌的怒波,告诫自己,在面对危机时,沉着冷静的面对所发生的一切,是她不二的选择。 “谢谢你的告知。”她嘴角漾起浅浅的笑意。 “你是梅洪良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与他爱人最为契合的复活容器,比他特意 65 蜕变 入目之处一片漆黑,和梅清佑恳谈一番后,余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性格倔强执着的她自然不会轻易将身体让给梅洪良当复活的容器,就算给也要让他认为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到的,不然她怎么在自己的身体上做手脚。没有人能在百般设计她后不费一兵一足就全身而退,她的身体他可以拿走,但拿走的后果——由他一人承担,但愿到最后他不会后悔。 余然嘴角一弯,浅浅的笑意从唇角处漾开,伴着“玎玲”一声铃铛响,手腕上肉眼看不见的七色丝弦在空气中散开,密不透风地围绕在她周围,形成一道进可攻退可守的特殊保护墙。她娇小的身形在空寂黑暗的长廊里像天际的一抹流光,以非人的速度穿梭而过,在她身后跟着一堆追逐的黑影,杀气在空气中弥漫。 “快抓住她。” “梅博士说,尽量活捉,若抵抗强烈,就死活不论。” 余然凭着脑子里的记忆,在空旷巨大的底下实验室里飞奔,凡事她跑过的地方,一片狼藉,她是在发泄,发泄听了梅清佑故事之后的不满情绪。凭什么她得当复活的容器?凭什么梅洪良能这样轻贱他人生命?凭什么她得当这个悲剧故事的女配,还是牺牲自己拯救女主的悲剧女配?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圣母,也不认为拥有牺牲自己保护他人的伟大琴操。余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家人和和睦睦、快快乐乐的在一起生活是她唯一的生活目标。然而现在,她不得不顾全大局,暂时远离爱自己的家人和朋友。她要梅洪良后悔选择她的身体作为复活容器,那她要他的后半生都生活在无穷无尽的自责中。 纵身一跃,来到和梅清佑约好的地点,余然闭上双眼,双手做出弯弓射雕的姿态,一把由空气中灵子汇聚而成,周身流动着七色光芒的唐弓出现在她手中,伴着清脆的喝声,离弦的光箭化作一张无形的丝网破空飞出,将追赶她的黑衣人一个不漏地包进去,一声声痛苦的哀嚎在封闭的空间里此起彼伏,余然垂下头,掩去脸上流露出来一丝伤感,静静等待杀戮的过去。 梅清佑说,她杀人的方式优雅且高贵,见不到一滴血,也见不到一点伤痕,因为每一个亡者的灵魂都被看不见的丝弦夺走了灵魂,他们的灵魂化作人眼看不见的灵子,一点点地融进逐渐面临溃散的乞巧空间,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突地,一阵轻风悄无声息地从她身后吹起,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霎时,她的左胸口某处致命的地方被一只手贯穿。难以压制的剧烈痛楚侵袭四肢百骸,余然的瞳孔瞬间放大,墨黑的眸子如同一面明镜,上面清清楚楚映着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鲜红的血液从他尖锐弯曲的指甲缓缓滴落,啪嗒,啪嗒掉在地上,晕染出一朵朵艳丽至极的血花。 “方扬哥哥——”余然嘴角绽放出媲美夜空烟花的笑容,身体里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向外散去,她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住徒手贯穿她心脏的方扬,眼眶里温热的液体凝聚成一颗颗晶莹的珠子缓缓滑落…… 方扬的面容木讷而冷静,仿佛他杀的不是自幼呵护长大的女孩;不是他眷恋的温暖;不是他极力想保护的青梅竹马。他缓缓抽离贯穿心脏的右手,鲜红的液体在他抽离的一刹那从他的手上消失,只剩下干干净净,肤色较黑的一双手。 “方扬,你真不愧是哥哥最信任的人!”梅清佑淡淡瞥看一眼余然神色木然地脱离身体,飘到半空中双手紧紧抱住膝头,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一而再、再而三地面对家人朋友的背叛,已令她的精神彻底面临崩溃的边缘。即使最强悍的人,也接受不起这样残酷严峻的考验。 梅洪良的计划很简单,他不会强逼余然离开自己的身体,因为那样得到的身体永远残留着身体主人的恨意,而这份恨意会影响到身体的新主人,也许有一天会同化身体的新主人,使得她做出同样的反应。他只想余然自愿献出自己的身体,所以他设计了一系列的背叛,令她的精神彻底崩溃,失去对生活的信心,不愿相信任何人,不愿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自动厌世,心甘情愿地离开。 “然然……”匆匆赶过来的余奶奶双眼通红地看着满身血躺在地上的孙女,将她绑上祭坛是一回事,但亲眼目睹她浑身血,心口破了个大洞死在她面前是另一回事,她一直都心存侥幸,认为梅清佑会带着余然逃离实验基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她的死信。 双手轻轻搂抱起最疼爱的孙女,余奶奶的脸上没有一丝情感的波动,就像一个木头人,笨拙地表达着内心的情感。作为梅洪良的得力手下,她无法反抗主人的每一个决定,即使那个决定要她最疼爱孙女的命。 “把她送去祭坛,准备复活仪式。”余奶奶一字一顿地吩咐,双手松开怀中失去魂体后,渐渐冰冷的余然身体,站在一旁,看着手下动作迅速地推着她的孙女离开她的视野,永远的离开她。再回来的,那个不是她的孙女,只是利用她孙女作为复活容器的清韵小姐。 方扬看了一眼在一群人簇拥下前往祭坛的余奶奶,他的右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发颤冰冷的手指预示着主人极为不稳定的心情,亲手杀死自己守护的温暖,这种感觉有过一次足矣,如若有下一回,他宁可自己下地狱。 他不理睬嘴角挂着一抹嘲弄的梅清佑,挺直腰背,深深的注视一眼血液凝固的地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一如他之前的选择,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留恋。 “然然,我们要不要去凑个热闹?”梅清佑的品质是恶劣的,优雅的举止掩饰不了他倨傲狂傲的本性。 余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梅清佑,眼角红肿显示着她曾经的伤痛:“去看我的身体变成别人的吗?梅清佑,告诉我,你跟我合作的目的?”虽然心里已经有的答案,但余然希望能亲耳听到对方说出来,而不是私底下的出卖或背叛。她宁可直面危险,也不情愿活在虚假的好意里。 “灵泉。”梅清佑吐出余然意料之中的答案。 “原来真的是如此。”余然嗤笑一声,随手用灵子化出来的缎带将散落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辫,身形一动,飘向祭坛所在的方位。 “抱歉,灵泉目前已经枯竭,无法供人使用。” 软软语调透露着一个惊人的事实。梅清佑唇角勾起一抹轻笑,主动追上飘在前方的余然,灵泉枯竭不要紧,只要它的主人在即可。反正那人也没给时间限制,只说要他带回灵泉。 “余然,你打算以后去哪里?”他兴致颇佳地询问。 “只要不是和你在一起,去哪都无所谓。” 余然摸摸腕上的银铃,眼角眉梢跃上一缕看不清的笑意,从内部破坏才是最佳的选择,她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梅洪良,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的决定。在她脱离自己身体的一瞬,她便在体内埋下了凡是进入她身体的人会在某个特定时间灰飞烟灭再也无法转世重生的隐患。她要梅洪良亲自品尝到所爱之人死在自己手上的绝望,就同他为她设下的一个个圈套,让她身边的一个个背叛她,出卖她,甚至杀死她的绝望。 “我从来都不是良善的人。”低声的呢喃从余然口中吐出,她漂浮在祭坛上方,理智的看着梅洪良结出各种手势,将一个散发着紫色光芒的魂体引入她的身体里,在光芒消失的一瞬,她的身体苏醒过来,只是醒过来的再也不是她余然,而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将代替她享受家人的关爱,朋友的友爱。 她该走,属于余然的人生将不再属于她,就同梅花久客说的,她的人生早已注定一人独行,不要期望有人会永远陪伴左右,与她相伴而行。 余然看了眼祭坛下方的余奶奶和方扬,双手轻轻按住心口剧烈跳动的地方,再见了她的家人和朋友,下次再见时,就是她和梅洪良决战的时候。 希望那一天,她能以冷静理智的而态度,面对曾经背叛过她,伤她至深的人。 “喂,你要去哪里?”梅清佑追在余然的身后,他的任务还没结束,跟着她去流浪,是他的职责所在。但这里面真的一点都不包含他的私心吗?梅清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其实很单纯,只因真心实意地付出过,所以心上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余然不想回乞巧空间,也不想重新化出实体,她现在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待上一段时日,理清脑子里混乱的思绪,找回当初的自己。 66 觉察 “你有没有发现?她不一样了。” 少女清脆的嗓音宛若一道解开心中谜题的魔咒,叮的一声,就把少年连日来想不通事前后连贯起来,并顺利联系到一起。秦颂抓紧手中的粉笔,掉转过头,平静的目光里似乎蕴含着某种快要爆发出来的危险物质。他定定的注视良久,走到讲台旁放下手中的粉笔,和往常一样,洗干净双手,收拾好桌面,检查门窗,拿起书包,关上日光灯,走出教室,顺手带上门。 “喂!不要告诉我说你没发觉。”见他没反应,兴匆匆跑来解开谜题的梅运不由怒火上升,窜身上前,伸展双臂,拦住秦颂的去路,小脸涨得通红,怒叱:“亏余然把你当亲哥哥一样对待。可你……”无意间触及秦颂冰冷无情的眸光,已经到舌头尖的话语突地哽在嗓子眼里,梅运死死咬住下唇,双眼睁大,微咸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缓缓弥散,即使秦颂的气势吓人,但少女骄傲的自尊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会屈服的。 “和平常一样对待就好。”秦颂握紧书包带子,眼神坚定地说:“她会回来的。”至于那个假冒她的女人,就让她回来收拾好了。相信以她的脾气,必定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的仇人,必须得由她亲自手刃。无须他人越俎代庖。 “是这样吗?那我明白了。”得到了满意的解释,梅运也不再纠缠秦颂,性格张扬洒脱的她很少会把事或人放在心上,难得遇到一个能和她一见如故的女孩,她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人以失忆为借口,侵占她好友的一切。就算那个人的性子温柔和善,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喜欢,但假冒者就是假冒者,用欺骗赢得的关爱永远都不属于她。 “等等。”秦颂像是想起了什么,手伸进书包里摸了几下,取出一个东西丢给转身离开的梅运:“戴在身上,就算洗澡也不可以离身。”见梅运眉头皱紧地来回翻开手中小巧精致的护身符,他的手放到胸口中央,一层层的衣物底下,挂着一个和梅运同样的护身符,是余然私底下悄悄塞给他,并一再叮嘱不可离身的保障。 她是不是一早就料到会有人对她不利?秦颂从没怀疑过余然的判断力,对她是否能够在某一天顺利凯旋的事?更是抱有不容置疑的信心。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那丫头一直在用行动证明她是个实干家,而非空虚的演说家。 “你不担心弄脏吗?”梅运笑眯眯地戴好护身符,并将它塞进衣服内,贴身佩戴,胸口处传递的冰凉感很快被体温渲染,很奇怪的感觉,仿佛彼此已经融为一体,没有任何佩戴饰品的异感。 秦颂迎着夕阳缓步前行,好像没有听到身旁少女的戏谑,天边火红的夕阳渐渐隐没,一抹残红如同画笔随意的一抹,浓淡不均地拉过天际,衬着隐在暗色天幕里的繁星,仿佛世上最美的画卷。假如余然在这里,一定灵感十足,笑嚷要赶快回家把脑海里的美景绣下来。 想到这,秦颂的嘴角扯出一丝轻笑,目光投向操场对面透着点点灯光的宿舍楼,不管是莹白的冷光还是橘黄的暖光都只是人为制造出来的光芒,既没有太阳的温暖也没有月亮的清冷,品质伪劣的东西怎么可能取代原本的东西呢? “然然说边缘拥有奇特的能力,可以看到一个人的部分未来。”他很小心眼的透露不为人知的秘密。 “有这种事?”怀疑的目光:“你有什么目的?”梅运不相信秦颂会毫无目的的告诉她这个秘密。肯定是想利用她,秦颂那家伙是披了谦谦君子皮的狐狸,只在信任的人面前暴露本性,外人见到的永远是温和谦让的假象。 “好东西一起分享。”秦颂胸怀坦荡。 “切!我不相信你没有目的。”梅运轻哼一声,将书包甩在肩头,大跨步扬长而去。她和秦颂的关系,似友非敌,两者之间既存在共同的利益,可也有因为利益产生的纠纷。双方保持距离成为合作对象最好,老话不是常说,没有永远的敌人,反之没有永远的朋友。世界上没有绝对的是非,黑与白之间还有所谓的灰色地带,而她和秦颂正好都站在那条灰色地带上。 “用你来牵制边家姐弟。” 秦颂低低的话语很快地被冷风吹散,至于远去的少女是否听清他低喃并不在秦颂的考虑之内。以边缘、边生姐弟俩的直觉应该很快就能意识到余然并非原来的余然,他们俩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边缘与余然一向不对盘,她就算知道余然并非本尊了,也不会花太多的心思,反而会庆幸她的离开。只不过她弟弟边生的执念——会影响到她的做法。就算再不喜欢,为了弟弟边生,她也会追查其中的真相。 小命,对不起了!把祸水往你身上引了。 秦颂毫无愧意地耸耸肩,拎起书包跨出校门,转身步向回家的路。余然的意外让他最终下决定走向从政的道路,当兵他不行,文职工作却是他擅长的,与余然步步惊心的行事风格不同,秦颂会稳扎稳打的奠定自己的基础。在余然回来前,为她撑起一片可以挡风遮雨的天空,即使只有雨伞那么大。 踏上台阶,一道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秦颂猛地抬起头,眼神微愕,竟然是神出鬼没,探不到行踪,连自己父亲葬礼都没出席的方扬。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的交锋,秦颂仰头挺胸,绝不在让自己在气势上输给任何人。方扬静静的看着伫立在台阶之下的秦颂,不带一丝感情的眸光,看得人脊椎发凉,浑身上下冷汗直冒。 “她死了。是我亲手杀的。”他平静的音调听在人耳朵里惊悚至极。 秦颂手中的书包掉落在地,整个人冲到方扬跟前,双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直勾勾地盯住方扬如同一潭枯水般死寂的双眼,想从中找出哪怕半丝的悔意。没有,一丁点都没有,方扬由始至终像个毫无感情可言的机器人。 “为什么?”秦颂颓然地松开双手,抱住头,蹲在地上,泪水一滴滴地砸向水泥地。为什么在他满怀信心等待余然归来的时候给予这样冷酷无情的打击?希望破灭之后是什么?无尽的绝望。 方扬冷漠机械的重复,仿佛秦颂的怒火对他而言并不具备任何意义:“她死了,我杀的。” “她不会死。”秦颂的手按紧胸口处,透过层层的衣物,他感受到护身符传递过来的温暖,那是属于余然独特的安慰。 “她死了,我杀的。”方扬依旧重复那句话,说话的同时,他递上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灯光下刃口闪烁着银白的光泽。 “呵呵,我不会动手。是你欠她一命,而不是欠我。“秦颂忽然间明白方扬今天到来的目的,他是想借他的手来毁灭自己。说完,他走下台阶,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拍沾上的灰尘,越过方扬,脚步坚定有力地踏上回家的路。 心中的忐忑在见到方扬的一刹那平静下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余然那丫头怎么可能轻易死去?她是那种即便到了十八层地狱,也会倾力爬回来复仇的女人。更何况她是那样珍惜着她的家人。 方扬停留在原地,手中的匕首在路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呆滞良久,他双眼无神地看向空中某处,毫无焦距的目光预示着他心底的茫然。除了秦颂,他不知道找谁来为那个被他杀死的女孩复仇?余然的生活空间很小,能被她认定的朋友和家人举指可数。余家的大门,早在那年他离开的时候关闭,剩下的只有秦颂一人。 他该去找谁呢?然然她一个人走在黄泉路上会不会觉得寂寞?他现在追上去应该还来得及吧! 方扬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匕首对准右胸口上方的致命位置,只要动作快点就会感觉不到痛苦吧。就同他的手顷刻间贯穿余然的胸膛一样,她嘴角的笑容很美,很美,比他之前看过的每一次都要温暖美丽。 心里这么想着,手中的匕首用力向右胸口捅下去,在尖刃贯穿胸口的瞬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匕首,伴着一声若有似无的铃音,戳入胸口三分之一的匕首飞扬到空中,转瞬化作数段掉落在地。 鲜血从胸口处泊泊地涌出来,方扬木讷平静的面容裂开一条缝隙,他的双眼极其贪婪地在空中捕捉,意图寻找出阻止他自杀的身影,他一直记得,余然腕上系着的铃铛。 那声铃音会是她发出来的吗?是她阻止他…… 然而从树荫里走出来的颀长身影却令他失望了,梅清佑双手斜插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漫不经心踱步出来,在他胸前的扣子上,垂挂着一枚缠绕着五色丝线的粽子形状香包,香包的底端点缀着一个银制的铃铛,伴着他的走动,铃铛发出玎玲,玎玲的响声。 原来是他! 67 旅程 远处传来轰隆的巨响,和梅清佑一起躲藏在树梢上的余然秀眉轻皱,眯眼投向染成暗红色的夜空,听着不绝于耳的凄厉哭喊声、愤怒叫声、兵器撞到一起的铿锵声,她的脸庞越绷越紧,瞳孔的颜色越来越深。 在外漂泊多年,经历过很多事,余然依然无法忍受大规模的屠杀现象,即使明知这种事对于弱肉强食的妖界司空见惯,就算现在待的地盘属于人类的修真界亦是如此,可她仍旧无法适应这种赤.裸.裸泯灭人性的杀戮。 浓浓的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刺激着人嗅觉的同时,亦激发着人心底里最为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想要扑过去厮杀的欲.望。余然轻轻抚摸手腕上缠绕的七色丝弦,如果是刚离开现世的她,也许会冲上去打抱不平,然而现在,她嘴角一弯,一股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口腔,过往的遭遇提醒着她,凡事量力而行,不可莽撞行动。 只有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才可以出手拯救他人。假如连自己都无法保存,那么她的行动将毫无意义。 待到大半夜,凄惨的哀嚎声渐渐停歇,余然眯眼瞅了会,跃下树梢,说了句:“清佑,我们明天再来吧。”杀戮完毕,正是打扫战场的时机,她没兴趣和一群杀红眼的野兽交手,反正灵泉不会长脚跑了,他们明天或过几天来也一样。 “不去看看幸存者吗?”梅清佑紧跟其后,多年的相伴已让他熟知余然的个性,像这样大规模毫无人性的屠杀行为她见到了竟然没冲动跑过去加入抵抗,这只能说她的心性磨砺得越发坚韧,愈加懂得取舍。 “救他,然后看着他走向灭亡吗?”她没有那么多闲情逸致来培养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更不想去招惹一个无法无天的犯罪团伙。能犯下这样屠村罪行的团伙绝对不简单,在她的记忆里,修真界善恶排行榜恶榜第一名就是一个以抢夺杀戮出名的团伙。那个团伙据说都是各门派被驱逐出去的弟子,不管魔道仙道都有,而他们每一个人的修为都非常高。以她现在的实力,勉强能和其中一二人战成平手。 破而后立这种行为不是每个人都能鼓起勇气做的。她的修为虽然已到瓶颈状态,但主动跑去挑衅实力深不可测敌人的那种事她决计不会做。宁可一步步来,也不铤而走险,冒着丢掉性命的危险,去给自己惹来一生的麻烦。 猫捉老鼠的游戏,不是人人能玩得起的。尤其当老鼠是孤身一人,猫有一大群的时候。怎么看都是分赃不均的下场。 余然如履平地的走在布满荆棘的山间小道上,地上的植物都像长了眼睛一样,纷纷避开她的身影。迎面而来的刺骨寒风灌进她解开一粒盘扣的黑色长袍,吹干了她粘腻了一身的冷汗,余然抑制住想要打冷战的感觉,停下脚步,站在半山腰俯视山底下烧成一片红光的村落,有些人她惹不起,她躲得起。 见她半点不为所动,梅清佑心满意足地摸摸前几天刚刚被余然操刀修剪过的碎发,提速和她并肩而行。这时,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人走过来的声音,他眉头一皱,伸手抓起余然微凉的手,身形一闪,俩人紧贴在一起躲到石洞狭小的缝隙里。 和余然的想法一样,他没兴趣和一群已经杀红眼的野兽讲道德伦常。像这种团伙,要么一次性全部解决掉;要么不去惹他们,只要有一两条漏网之鱼,等待他和余然就是漫无止尽的追杀。他目的很明确,找寻各种灵泉来给余然提高修为,至于其他人的生死,与他无关。 细微的脚步声远及近,在洞口流连了一会,渐渐远去,余然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大意的动作,保不准那个过来搜查的人不会来一记回头枪。果然,在她稍微松懈心神的刹那,又一阵试探性的脚步声传递到耳畔,那声音很轻很低,就像小动物受到惊吓“嗖”的一下窜过去的响声。余然当下惊出一身冷汗,大气也不敢喘,连梅清佑在她后背游移骚扰的双手也忘到九霄云外。 洞口传来属于少年清爽干净的嗓音,听在耳朵里很难想象拥有这样音质的少年会是穷凶极恶的匪徒。余然神色微怔,双眼不由自主移向紧紧拥著她不松手的梅清佑胸口处,俩人黑色的长袍都是同一款,式样简单大方,腰间系着阔而长的腰带,窄窄的袖口绣着栩栩如生的墨兰。 这些年,他和她走了很多地方,逛完现世,紧跟着进入妖界,尔后转道修真界……俩人从尸堆里满身是血的相互扶持着爬出来,也在酒馆里喝过半宿都不会醉人的酒,跑去当过侠盗;偶尔客串一把江湖郎中和病得很重的病人;满口谎话的算命先生和路过算命的人;厨艺精湛的酒馆老板娘和跑堂伙计,然而干得最长久的依然是她绣娘的本职工作。 他和她,似友非友,似敌非敌。彼此都见过对方最狼狈的时刻,也曾目睹眉眼间隐藏的幸福,他跟在她的身侧,一是为了任务;二是因为还没厌倦,而她会容许他跟在身侧,一是因为她太寂寞了;二是由于她需要人当领路人。俩人结伴而行,是偶然中的必然,相遇是偶然的,走到一起是“必然的,假如有一天分开了,大概会约定彼此都忘记相伴而行的那段日子。 “等天亮了再离开。”余然走出洞口,刺骨的寒风吹得她脸颊发红,衣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飞舞,她瘦削的身影在铺天盖地的黑暗掩盖下,愈发显得娇小瘦弱。 “好。” 梅清佑举目眺望山下渐渐熄灭的红光,空气的血腥味淡了好多,看来杀戮已经止息了。他踏上前一步,站到余然身旁,侧目看她抬手解开发带,重新扎好马尾,窄袖顺着她的动作滑下来,露出一小截在月光下透出羊脂玉般光泽的纤细手腕,脱掉原来的肉胎凡骨重新凝聚而成的身体脆弱中透着坚韧,看似能轻易折断的纤细骨架在很多次的生死劫难中显示出它的独特。现在的余然和他一样,属于游离在六界外的生物。只要有一丝神识不灭,就可以脱胎换骨,重生于世。 “余然,你是不是打算回去了?”他若有所思的低声问:“这里与现世的时间流速不同,如果现在回去,那边最多过去一两年。” “比例是多少?”余然轻问。 “大概是一比十。我们在这里待上十年,现世也不过一年。”梅清佑歪过头,手很自然地拂过余然的肩头,为她拍去些许刚才在山洞岩壁上沾到的灰尘。 “时间还不到,我在那具身体里埋下的隐患要到十年以后才慢慢暴露出来。”余然脸颊浮上淡淡的笑意,温柔的眉眼里透出几不可见的杀意。她再不是当初狼狈逃离的小女孩,会很圣母的顾全大局牺牲自我。 “等她大学毕业了,我们再回去。” “还需要沉淀吗?”梅清佑瞥看一眼陷入深思的余然,跃上树桠,单手扶着树干,眺望东方发白的天际,新的一天又到了。他们来这个隐蔽在深山里的村庄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灵泉。听说用这里的泉水洗过的玉石会散发出世间少有的仙灵之气。 “我们下去吧。”他跳下树,拽住余然的胳膊一路奔去前几天已经探查好的灵泉所在位置,他们并不担心灵泉会突然不见,灵泉是死的,跑来屠村的人就算杀掉全村的人,也搬不走灵泉,最多带走一些泉水。 转过一条小河,一大片整齐有序的坟地闯入他们的眼内,在坟地的一角,一个大概十来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断掉的铁锹,不知疲惫地挖着埋葬族人的土坑。 “还有活口。”梅清佑停下脚步,弯腰贴在余然耳垂边低语:“是杀是留?”谁叫余然取灵泉的方式与众不同,可以直接把整个灵泉里灵气全部吸得一干二净,这个秘密若是被他人知道,他们俩准会成为他人千里追杀的对象。 余然冷冷瞥看他一眼,越过他,走向看到他们俩将铁锹横在胸前当做武器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浅笑,眼角蕴含着温柔,在少年放松警惕的一瞬,她一记手刃下去,顺势抱住少年清瘦有力的身体,将他轻放在一旁的草地。 “清佑,剩下的就拜托你了。”她取出一件黑色的长袍盖在少年身上,嘱咐一句,独自步向灵泉所在的方位。 “还真会差遣人。” 梅清佑右手一振,一把长剑出现在他的手内,只见他身形如风,长剑飞舞,衣袂飞扬,也就眨眼的功夫,坟地里一下多出无数个空坑。紧跟着,他手中的纸人撒向半空,轻喝一声“傀儡术”,伴着一道白芒闪逝,一群面目呆板,身穿青衣的人凭空出现,手脚麻利地在残垣断壁中寻找死去的村人一一埋葬,最后每个人的墓前都献上一束小百花。 “清佑,我们走吧。”余然吸收好灵泉走出来,扫了一眼收拾一新的坟地,视线落到昏睡在一旁的少年身上,考虑片刻,取出一个木盒塞进他怀里。 “为什么不带他一块走?”梅清佑不解。 “身负血海深仇的人不适合和我们一块旅行。”余然目光沉静若水。 68 白胡 余然从不认为自己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大人物,然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俱有成为那样大人物的潜质。她也就随便挑了一家店铺进,就遇到刀剑架在她纤细脖颈上的事,不得不说她的运气实在好得出奇。 “别动,老子的刀可不长眼睛。”很干净的一声威喝。 视线淡淡扫了一眼离她脆弱的颈子仅仅一毫米的刀刃,沿着刃口锋利的刀身一路向上爬,溜过刀柄上修长有力、骨骼分明的大手,停留在持刀人微笑的面容上。一名气质清爽干净,很眼熟的少年。在余然的印象,有一个人除了干净清爽四个字,不能用其他形容词来描绘。而且他说话的音质更是令她觉得耳熟,貌似前不久在哪听到过。 看着店铺内剑拔弩张,双方各持人质对峙的紧张情势,余然蓦地想放声大笑,有多久没体会到被人用刀架在脖子威胁的滋味了,好像自从离开现世之后,她就没遇到过,原来这世上除了梅洪良,还有其他人敢明目张胆的恐吓她。 一二三……趁着双方谈判的一小会功夫,余然偷偷打量反派一方,都是通缉悬赏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长相虽然说不是个个眉目俊朗,让人看了赏心悦目,但总的来说,各种类型都有,风度翩翩的优雅公子、活泼可爱的阳光少年、稳重大方的中年大叔、身材魁梧的汉子、身材妖娆的冷美人……这年代果然是反派比较吃香,正派?余然怜悯的目光掠过长相平凡,自诩正义人士的一方,忍不住摇头叹息。 “白胡,你我的恩怨不该牵扯进柔弱无辜的小姑娘。” 好有人情味的劝说,不过这劝说背后似乎隐藏着杀人不见血的深意,是不是见她刀架在脖颈上依然面不改色?所以怀疑她和那个叫白胡的是一伙的。余然的心思一转,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处,一名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从店铺内堂缓慢踱步出来,他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落地的每一步都如同猫咪般悄无声息。 一个实力远胜于在场所有人的男人!余然心一紧,眸底的凉意加深,她最讨厌以老好人形象出现的男人,这种男人往往城府极深,个个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不过白胡这个名字好熟悉,好像在哪听过?会是谁呢?余然眯起双眼,在脑海里搜索关于这个名字的讯息。 忽然,她睁大双眼,小嘴微张,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居然遇到梅运她的未来相公白胡了。原来她相公的老本行是打家劫舍的盗贼。然而细想下,现在的白胡并非她以前认识的那名少年,就算她跑过去认亲,人家也只会当她是个女骗子。 不过脖子上被刀架住的仇,她早晚会报的。想到这,余然盯看一眼白胡,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既然是他,那她不愿蹚这趟浑水了,心念一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架在她脖颈处的大刀,将它移到离自己较远的地方,在一群人瞠目结舌的目光下,抄起招牌笑容,软软地说道:“既然店家不在,那小女子就先告辞了。你们慢慢叙旧。”说着,她状似从容不迫地点头微笑,转过身,瞥了眼被重重包围的正门,打算剑走偏锋跳窗子离开。 “慢着!” 一声轻喝伴着一道凌厉的刀风从她背后侵袭过去,余然手腕一抖,七彩的丝弦飞射出来,挡住白胡劈头的一刀,并顺势缠绕住刀身,手指轻弹,体内的灵力沿着丝弦进入刀身,从内部彻底分解整把刀,伴着刀身分裂成几段落地的清脆音,余然借机向后一跃,在其他人攻击到来前,在空中灵巧转身,跃上房梁,翩然落座。 “可恶!居然一群人欺负我一个柔弱女子。”她嘟起小嘴,晃着双脚,干起拿手的老本行,装起天真可爱的小女孩。 “哥哥说得不错,外面的人都是坏人,最喜欢哄骗欺负小姑娘。”说罢,她还重重地一点头,加强语调。仿佛刚才震碎白胡刀的人不是她。 看着她表现出一副天真烂漫、涉世未深的模样,那名戴眼镜的年轻男子仰起头,语气格外温和地询问:“小姑娘,你哥哥不在吗?” “哥哥让我来这店里等他。可我一进店就被那家伙用刀架住当人质。”余然包含怒火的眼光怒视满不在乎的白胡,似乎对他不说一声就动手的恶劣举动非常讨厌。就在这时,布下重重结界的门口传来清越的男声:“诸位找我妹妹有事吗?”下一刻,身着黑衣的梅清佑姿态优雅地步入店内。 余然雀跃一下,飞扑进来人怀里,嗔声埋怨:“哥哥,他们一群欺负我一个。”纤指一点,将在场所有的人都容括在内。 “那个叫白胡的就是那夜屠村的团伙中一员。我记得他的声音,非常有特色。”干净清爽的音质不是任何人能拥有的。余然下意识隐瞒梅清佑关于白胡的事,细心叮嘱他不可与双方发生冲突,尽量缓和气氛,安全脱身。能够跟那样团伙硬碰硬的一方,绝不容小觑。 “如果没事的话,我们兄妹俩就先告辞了。”梅清佑嘴角含笑,拍拍怀中装模作样的余然,对她没事爱装天真小丫头骗人的坏毛病颇感无语。幸好只在外人面前才如此,私底下依然是不冷不热的性格。 “不准走。”白胡笑眯眯地吐出拦人的字眼,狭长的绿眸盯向埋在梅清佑怀里装可爱的余然,脑海中浮现那夜站在坡道上孤寂的身影。那天夜里他一直气息收敛地匍匐在山洞不远的灌木丛中,所以将余然和梅清佑的言行尽收眼底。 这对兄妹绝不像他们外表所显示的那般简单!尤其那个妹妹居然能用几根丝线震断他手中的钢刀。这样实力就算在妖界也绝无仅有。 “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他饶有兴致地开口邀请。 听到他的话,那名戴眼镜的年轻男子面色骤变,锐利的眸光穿透镜片,刺向旁若无人的兄妹人。今天若不是他们俩搅局,他完全有把握将白胡他们这个为非作歹的团伙一网打尽。 是敌是友就看他们的回答了?他双眼微眯。 “哥哥,我不喜欢出来以后还跟家里一样,事事都听别人的。何况出来的时候祖母大人说了,试炼必须单独完成,不可加入任何门派。”余然仰起头,半真半假的撒娇。以她的答案,在场人肯定会以为他们兄妹来自一个隐世的大家族。不管在哪里混,有背景和没背景的都是不同的。假如不这样说话,在场的人若清楚她和梅清佑不过是势单力薄的旅人,哪会像现在这样好言好语。 梅清佑听了,压住到嗓子眼的笑意,一脸为难的婉拒:“兄台,小弟家中家规甚严,不敢忤逆祖母的意愿。” “是这样吗?”白胡不以为然。 “当然是这样。”余然从梅清佑怀里钻出来,很孩子气的白了他一眼。要不是怕麻烦缠身,她真想直接拽着梅清佑跑路。 “既然如此——”不等白胡把话说完,那名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接上来:“还望两位尽快离开此地。”说话的同时,他示意手下退开通往正门的路。 “白胡,我们的事不该扯进不相干的外人。”他转过头,提醒看似漫不经心的白胡。 “他们可不是不相干的外人哦!”白胡话中有话地背过身,递了个眼色给见到余然以后,吓得躲藏到身材魁梧大汉身后的银发金瞳少年。 “阿九,还不快去见见你姐姐。” 话音未落,余然瞄到那少年,第一个惊讶出声:“小九,你怎么会在这里?”紧跟着,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怒不可遏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阿九的耳朵,将他一把拖离身材魁梧的大汉,指着他的脑袋喋喋不休的教育:“小九,你小小年纪居然不学好,跟着他——”手指一点,指向貌似得意的白胡,继续碎碎念下去:“跟着他混黑道。你不知道这年头黑道不好混,名门正派都打着正义的幌子,干黑道的买卖。你也不想想,连名门正派私底下都混黑道了,你干这行的市场岂不是越来越小,市场越小,收益越少,这样下去,你早晚会成为无业游民……” 全场一片哑然,主要是余然的谴责太惊悚了,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 “余然,他是你弟弟?”梅清佑皱眉。在余家混了半个多月,他怎么不知道余然还有一个妖怪血统的弟弟!眼前这名银发金瞳的少年明明就是一只小九尾猫妖。那个白胡的真身,以他现在的道行还看不透,不过也逃不过妖怪一族。 “我干弟弟。”余然不假思索地回答。阿九和她契约的是灵魂,只要彼此不灭,就会永远相伴下去。可以说,俩人互为半身,是比有血缘的家人还要亲密的存在。 “我认他的时候哥哥你正好不在家,所以哥哥你不知道。”她很快弥补两人先前自称兄妹的破绽。哪有哥哥不知道妹妹干弟弟的事? “小九,叫大哥。”她拖拽着心不甘情不愿的阿九走到梅清佑跟前,强迫他认亲。现在的情势是,她不跟白胡一伙,都不行了。余然的视线扫过戴眼镜的年轻男子,看清对方微笑的面容下隐藏的杀气。 “不要。” 阿九想也不想,一口拒绝。余然是他亲自选中的契约者,所以他心甘情愿地低下骄傲的头颅,而眼前这位,显然达不到妖界以强为尊的标准。 “地位低贱的人类岂配当我的大哥。”他轻蔑地瞥视一眼听到他拒绝后依然保持笑容的梅清佑,对余然和他混在一起的行为,表示极大的不满。 “然然以后跟我走。” “不行哟,然然答应和我在一起的。”梅清佑气定神闲的加重“答应”两字的语气。熟悉余然的都清楚,取得她的承诺很难,然一旦取得,她就会竭尽全力做到,绝不会半途而废。 “然然?”阿九金色的瞳孔一下变竖,不满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余然转头狠狠瞪了两眼唯恐天下不乱的梅清佑,拉着阿九走到店铺没人坐的空桌旁坐下慢聊。她深知阿九的脾气非常暴躁易怒,今天假如不跟他解释清楚,她还好说,但梅清佑的下场一定会非常凄凉。虽然梅清佑和她的关系一般,可她也不能过河拆桥,把他丢给脾气不好的阿九。於是余然耐着性子,柔声细语的说服阿九,放弃和她同行的念头,要他继续跟着白胡去当无法无天的盗贼。 “穹祁,我们今天还要继续吗?”见势已在他这一边,白胡脸上难掩得色。 “白胡,你我的恩怨不会就此了结。”穹祁愤然拂袖而去,他的手下见状,纷纷跟上老大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快没办法,上一章也写到了,现世和其他世界的时间是一比十。 所以有些跳掉的内容,只能在回忆中写。比如梅清佑和方扬的谈话。 69 秋日 秋日午后的阳光炙热中透着暖意,余然懒洋洋的靠在游廊黑色的木柱上,目无焦距的瞅着不远处越打越兴奋的阿九。猫科动物的本性骄傲异常,要使他们低下高贵的头颅,除非你是他认定的人或者是能够打得他心服口服的人。 店铺一遇后,余然和梅清佑从善如流的跟随白胡前往他在修真界的老巢做客,与余然每日的无所世事不同,梅清佑每天都要面对阿九暴躁的挑衅。对于此,余然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她给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梅清佑离开她身边,阿九自然不会再去挑衅。梅清佑一听,面色一沉,抄起长剑劈向气焰嚣张的阿九。他不动手,并不意味他怕阿九,若真要打起来,他的速度和力量并不比阿九差多少,俩人如果倾尽全力一战,最多是两败俱伤,谁也得不到好处。 伴着轰隆一声巨响,庭院里的假山轰然倒塌,四处纷飞的烟尘里,两道狼狈不堪,只有脸部保持干净的身影出现在人眼前。余然歪过头,瞥看一眼将她“打人不打脸”的忠告听进去的两人,伸手端起一杯刚沏好的花茶,一口一口慢慢啜饮。 反正这家不是她的,只要她住的院子没事,其他地方全部倒塌了也都与她无关。况且她家小九这些年跟着白胡到处为非作歹,连工钱都没算一个,毁掉他几个花园、几座房子他也不应该计较,不然她就实施监护人的职责,跟他仔细讨论下未成年童工的保护法。 “再来,老子不信这回打不过你。”阿九挥动尖锐的指甲,金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战意。鲜少能遇到和他战得不分高下的对手,白胡一个,梅清佑是第二个,至于余然,他丝毫没起过要和她对战的心思,倒不是他怜香惜玉,而是俩人缔结的契约令他无法对她兴起任何不敬的心。 梅清佑手指轻弹剑刃,闭目聆听剑身发出的嗡鸣,有多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战一回了?两个人的切磋,纯粹的切磋,不含任何私欲的打斗,也许一开始互看不顺眼,但伴着打斗的延续,俩人居然惺惺相惜起来。 “一天一战。” 抛下这句话,顾不上阿九发黑的脸色,梅清佑收起长剑,弹弹身上的灰尘,整理好仪容,脚步轻快的走到趴在游廊木地板晒太阳的少女身边,等着她醒来。在白胡老巢里逗留的时间够长了,他们也该启程去下一个目的地。 半响不见她回应,他不禁伸出一根手指偷偷戳弄她白皙柔嫩的脸颊,看着她睁开泛起水雾的眼睛,小声咕哝不许吵她睡午觉之类的话语,他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一抹浅浅的笑意在秋日阳光下绚烂绽放。 “呐,你那天和方扬哥哥说什么了?”余然微微眯起双眼,翻个身,拖了一个抱枕压在身下,双手支撑起下巴,轻声问:“我不相信你没跟他说什么?所以别骗我。”她不爱动脑子,但不表示周围发生的事不在她容许的范围内。她只是懒,不是蠢。 “我只是告诉他你可以复活,要他耐心等在梅洪良身边,等待你的回归。”梅清佑的手指绕着余然散了一地的黑发,直截了当的告知可以对她说的内容。 余然不相信:“方扬哥哥会这么容易被你说动?”以她对方扬的了解,那男人不会相信别人的话,有时他连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都不会相信。他喜欢自己洞察追查出真相,即使有时候的真相很伤人。可他不在乎,他喜欢的是剖析的过程,就同迷宫游戏,有趣的是走的过程,而非出口在哪? “你躲在一旁没听?”梅清佑诧异地摸摸下巴,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风度,居然学会不干偷鸡摸狗的行当了。偷听偷窥偷吃可是她的拿手好戏。任谁也没想过,她辛辛苦苦学的淑女课程没用在别处,反而用在这上了。 “男人之间对话的深层含义,不是我这等浅薄之人能理解的。”余然爬起来坐正,伸手拈了一块花朵形状的松糕,摆出一副大家闺秀的标准仪态,就着茶水,细嚼慢咽。 “他徒手贯穿你胸口的时候,你疼不疼?”迟疑片刻,梅清佑依然剥开余然好不容易才愈合的伤口。 “疼啊!怎么会不疼的。”余然一怔,神色恍惚地低喃一句:“但被哥哥背叛的感觉更胜过心口被贯穿的痛感。虽然曾经在脑海里设想过无数次,我们俩总有一天会站到彼此的对立面,可真到那一天的时候,这里真的很疼很疼……”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记忆中曾经受过伤的地方,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就算现在午夜梦回时,她仍然无法释怀。希望下次再见时,她能够坦然面对选择站在她敌对一方的家人朋友。 见到余然下意识的动作,梅清佑眸色一暗,绕着余然发丝的手不由收紧,连拽疼了她的发根都不知,直到余然愤怒地拍掉他的手,他才缓过神来,眸色复杂地说道:“他说要去最偏僻的岗哨当兵。” 余然听了,松开双手,将头埋在抱枕下,眼睛里流不出一滴眼泪,但酸涩的感觉徘徊在心底某处不肯退去。这么多年付出去的感情,岂是这么容易就收回的。方扬于她,是如兄如父一般无可替代的存在。 “如果想他了,可以去找他。”梅清佑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生出的一丝嫉色。他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远比方扬要长,可在余然的心目中,方扬的位置永远排在他之前。即使他曾经出手杀过她。真是让人妒忌的感情!为什么他不能够拥有这样纯粹的信任? 不!他也曾经有过,记忆中有个少女拥有和余然一样的亲切温柔,让人生不出丁点恶意的磁场。她每天都笑着喊他清佑哥哥,清佑哥哥。那样的幸福,是被他亲手破坏掉的。因为人妖殊途,身为修真世家天才的他怎么可以有污点,而那个污点还是和他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妹妹。 所以他设计家族里最出色,长辈们寄托厚望的梅洪良爱上她,并在俩人决定要私奔的时候出卖他们。看着他们俩生离死别;看着一直喊他清佑哥哥的女孩子在火刑架上化成一摊灰烬;看着梅洪良由仙入魔,一夜之间屠尽梅家满门;任由梅洪良将他变作人不人,妖不妖的怪物。他能活到至今的原因是,梅洪良要他活在世上,好好的活在世上,永远一个人孤独活在世上。 清韵,他小时候从深山里捡回来的妹妹。一个笑着接受火刑的女孩,在大火焚身的时候,始终都没吭过一声,到最后看到他,才笑靥如花地说了句:“清佑哥哥,清韵的命是你捡回来的,所以这次还给你。下回,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 她笑容很暖,和余然被他贯穿胸口时嘴角绽放的笑容如出一辙,很多时候,他看着余然,甚至以为是她回来了。俩人在细节方面的动作很相似,在外人面前天真可爱,背转身不冷不热,都爱吃微酸微甜微辣的食物,都爱在手腕上用彩色丝线缠两个银制的铃铛……什么都喜欢学,却喜欢半途而废,弄到最后什么都学了个半吊子,走出去糊弄人还可以,真要和她较真,她歪理一堆。 他借口以任务没完成的理由待在余然身边,这里面何尝没有他的一份私心、一份怀念、一份愧疚、一份心痛的喜欢…… 呵呵,喉咙里溢出一连串低沉沙哑的笑声,余然疑惑地抬头注视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梅清佑,盯视一会,她别过头,转向没人打架,一个耍爪子玩的阿九。现在的生活她很满意,不希望有人打扰她难得宁静的心灵。 梅洪良和梅清佑兄弟之间的仇怨与她没有任何干系,他们要打要杀可以随意,最好是打得彼此遍体鳞伤,只剩下一口气,那她正好可以捡便宜,小指轻轻一动,立马解决掉她的仇人。 “余然,好久没看见你动针了。”梅清佑敛去笑意,突然认真的询问。 余然意兴阑珊地翻个身,平摊在晒得发热的木地板上:“遇不到有缘人,所以没灵感。”以七色灵泉中的天地间灵气凝聚起来的身体比正常人的体温偏低,导致她越来越喜欢趴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用阳光的温暖驱散走那份浸入骨髓的寒凉。 梅清佑略一沉思,柔声诱拐余然离开白胡的老巢:“没灵感吗?那我们继续旅行吧。” “不行!”阿九耳朵里刮到这一句,马上飞冲过来,气呼呼地反对。忽然,他眼珠一转,坏点子立刻出来:“除非你能打赢我,不然休想和然然单独离开。”他洋洋得意地摇摇手指。 心知余然最讨厌人家打赌的时候扯上她,所以阿九这次赌稳赢不输。假设梅清佑答应了,不论输赢,余然都会非常生气;反而言之,他不答应,那他们俩人的旅途中必将加入他同行。 “余然,你觉得我应该打吗?”偏偏梅清佑一眼看穿他耍的小心眼,转头将皮球踢给当事人余然。他又不是傻瓜会中这样简单的计谋。 “随意。你成年很久了,并不要我给你做监护人。我只说一句话,不许拿我来打赌。”余然坦诚自己的逆鳞。 “小九,听到没?”她斜睨了一眼眼神飘忽的阿九,警告。 “明天我和清佑里开这里,前往下一座城。”余然盘算了下日子,昨天进入乞巧空间后发现先前消失的姚黄魏紫她们俩回来了,只是重新凝聚起身体的她们早已忘了过去的一切,成为全新的花仙。看着她们谦卑温顺,丝毫没有以往热络的模样,余然心头涌上一阵酸楚。不过她依然会继续寻找灵泉,直到空间的里花仙全部回归,包括曾经想要她永远留下的素客。 “不能留下来吗?”阿九扁扁嘴,双手紧紧揪住余然的袖子,金色的瞳孔里似有晶光闪烁。 “你跟着白胡玩吧?”余然拍拍他的头,安抚。 “我不是小孩子,不要拍我的头。”阿九一瞪,反手将余然拍他脑袋的手抓在手心里,牢牢握住。 “然然,你为什么要跟那家伙一起去寻找灵泉那?我陪你去不也一样吗?”他变回九尾猫的原身,甩动着蓬松的大尾巴,扑进余然怀里喵喵地蹭头,撒娇。 “我不想到处树立强敌。”余然眼内含笑,轻轻抚摸怀里小猫银灰色的柔软皮毛,话中带话的一口拒绝。 “小九,你们前段时间是不是去屠村了?”她岔开话题。 阿九瞪大圆滚滚的眼睛,微扬起头,惊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随即,他蜷缩起被余然抚摸得很舒服的身体,嘟囔道:“然然别管那村子的事。那是白胡的私事。听他说,那村子的人恩将仇报害死了他的父母。”他眯眯眼睛,很舒服地伸个懒腰。 梅清佑一旁瞧见了,嘴角撇撇,不屑阿九耍这种小手段讨余然欢心。 “那个穹祁是四大恶兽中的穷奇吗?”余然摸摸阿九的头,微笑问。 “嗯!那个村子就是他手底下的。”阿九点头。 “小九,那个穹祁很厉害,以后单独见到他,打不过就跑。”余然细心叮咛。 “我才不跟他打呢?每次打架他都喜欢在旁边下黑手,白胡说他交给他了。” “真乖!” “啰嗦,我不是小孩子了。” 闻言,轻盈的笑声从余然口中溢出。她抬眸凝视庭院上空,思绪飘远,心里默念着家人的名字…… 70 梅家 吱嘎作响,结满蛛网灰尘的门窗,长满杂草的庭院,曾经辉煌一世的家族早已没落在历史的洪流里。看着眼前的残垣断壁,余然蹙眉,寻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站定,眼光随着梅清佑的身影到处飘移,心中似有所感悟,然与梅清佑多年的相处告诉她,假如他不说,她也没必要苦苦追寻所谓的真相。梅清佑的心埋得很深,如果不是他主动透露一点半点,那么她休想从中得到任何信息。 余然从不认为自己是聪明人,她若真的聪慧也不会走到众叛亲离,孤身一人,远走他乡的下场。她的身边似乎一直有人陪伴,然陪伴人几乎都有自身的私欲在其中,不管是方扬还是梅清佑,他们都是存着某种目的留在她身边照顾她。如果有一天,她的存在威慑到他们的目的,相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丢弃她。 这一点,方扬已经亲手向她证明了。即使换了身体,她也忘不了那种贯彻心扉的痛。在情感上,她是软弱的,她的弱点一直都很明显的暴露在人前。因为他们,她变得坚强;也因为他们,她变得软弱,害怕失去。 人心是肉长,她是人,血管里流淌的血是热的;胸口跳动的心是热的,因为付出过,所以才会产生留恋不舍的情感。蓦地,余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上写的,男人在无心无情中悟道,而女人在大悲大喜中悟道。过程不同,结局相同。 轻叹口气,余然收回胶着在梅清佑身上的目光,转向他处。金红色的阳光铺满整座死气沉沉的庄园,周围静得可怕,就好像水晶球中的世界,永远停顿在了某一个时间段。 看情形,他们今晚要在这个庄园里露宿了。不是没在外风餐露宿过,但余然对这座废弃的庄园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抵触情绪。她可以明着说,她不喜欢这里,讨厌这里。但触及梅清佑脸上的神色,到嘴边的抗议硬是被她吞咽回肚子里。 “清佑,我们要在这里过夜吗?” 余然环顾四周,想要找一个空荡荡的地方搭建晚上休息用的帐篷。帐篷是军用的,比较结实耐用,是她和梅清佑在现世搞到的。平时放在她修炼的储存空间里。余然没有炼制空间戒指镯子耳钉一类会引人垂涎的东西,而是直接把自己的身体炼成了空间道具。神识不灭,空间即在,也不用担心会被别人盗去,抹掉她的神识,认他人为主这种倒霉事发生。 “不用。等会我带你去个地方,那里有你要的灵泉。”风声吹得干枯的杂草沙沙作响,梅清佑的眼底一片死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带余然来梅家早已荒废多年的庄园?藏在后山结界中的灵泉是一个原因,至于其他,他暂时还不想理清头绪。 晚风呼呼的吹着,余然深嗅一口,如雪一般清冽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胸腔。既然梅清佑都计划好了,她也不多此一举准备搭帐篷过夜。不过,余然蹙眉看看四周,找不到可供俩人遮风挡雨过夜的场所。 “跟我来。”梅清佑叮嘱一声,转身踏上石阶,沿着杂草丛生的小径一路左拐右转,来到后山入口处。他站在原地稍作迟疑,回头深深的看一眼紧随其后的余然,毫不犹豫地跨入结界内。余然见状,压下心底的困惑不安,提速追上。 结界内的景色与先前荒废的庄园不同,如果庄园里触目可及的是一片死寂和枯竭。那结界内就是仙境一般的存在。春天和冬天的强烈对比。 “前面是梅家世代昌盛不落的秘密。那里——”梅清佑沉默片刻,语意艰涩地背转过身:“那里我不能进去,我是梅家的叛徒,曾立下誓言,只要活着就绝不踏进一步。”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导致梅家上下几百口人被梅洪良一夜屠尽。这样的他,已经无脸面见梅家禁地里的各位老祖宗了。 “你要我进去拿什么?”余然不喜欢揣摩人家深埋在心底不愿坦露出来的伤痛过往。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强迫别人将秘密摊开来,放在阳光底下暴晒。连她自己都有难以相认言说的秘密,何况比她活得更长久的梅清佑。 “帮我拿一对玉玲珑。”梅清佑语速极快地回答,紧跟着他好像是怕余然不肯去,便用利益引诱她:“里面的东西全归你一人。梅家禁地里不但有可以脱胎换骨的灵泉,还有数不清的宝藏。” “报酬很丰富,但我想付出和得到是成正比的。这里看似风景秀美,实则杀机重重,危机四伏。所以,我拒绝。” 余然挑了一块干燥的草地,席地而坐,侃侃而谈。她不是贪婪的人,不会对一点蝇头小利趋之若附。就算里面拥有足以逆天的神器,她也丝毫不感兴趣。身负乞巧空间的她早就将富贵荣华视作过往烟云。她唯一珍惜的东西,只有家人和朋友。然现在,她最珍惜的东西也不属于她了。 “里面有关于梅洪良的过往。”梅清佑加大诱惑的力度。 “不去。”余然断然拒绝。 梅清佑诧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难道你不想了解梅洪良的过去吗?”他不相信余然不会动心。她连做梦都想着把梅洪良压在五指山下翻不了身。 “我不需要。”余然眼眸平静的拒绝。 他的过去她不需要清楚,她只要知道他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就行?既然他千方百计复活那个叫清韵的女子。那么只要不露痕迹地毁掉那抹本不该留在世上的残魂就是对他最有利的打击。而且了解得越多,她下手就会越困难。她承认,她是感性的,有时候感性甚至会完全占据理性的上风。 几乎不用脑子去想,她就能将梅洪良和那名叫清韵女子之间的事猜个七八分,不外乎棒打鸳鸯之类的凄美爱情故事。余然喜欢看民间故事,但不表示她喜欢成为当中的狗血配角。已经当过一次配角的她,对此深恶痛绝。 “他的过去如果和你有关呢?”梅清佑脸上挂着可掬的笑容,温柔的举止掩不住他内心的挣扎。他需要确定一件事,一件关系到他下半生的很重要的事。余然和清韵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活在当下。”余然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干脆:“过去,未来,与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干系。我不为我的过去负责,也不为将来谋划。”说着,她仰起头,眼光慑人的盯视意图引她上钩的梅清佑,掷地有声的丢下她的决定:“梅清佑,你不用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我不吃这一套。那玉玲珑,你想要就你自己去拿,我是绝对不会去的。” “还有,我打算开一家酒肆,名字叫饕餮居。”她硬生生的将心里想要和梅清佑分道扬镳的冲动压回去。现在还不是闹翻的时候,她得等,得忍,得学会隐藏自己的心思。 “饕餮?你知道梅家的守护兽吗?梅家的守护兽就是饕餮。”梅清佑嘴角浮上明显的嘲弄。 “不是朱雀青龙玄武白虎,而是四大恶兽中的饕餮。不过,身为绣娘你的居然不开绣坊,我觉得很匪夷所思。” “天地本是一片混沌,何来善恶之分?所谓善恶都是后人强加上去的。”余然取出一套茶具,一张小几,几碟小点,点燃炭炉,慢悠悠地烧水煮茶。 “自古有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历史从来是胜者抒写,哪轮得到败者指手划脚。梅洪良欠我的,我自己会去讨要回来。至于你和他的仇怨,请不要扯上我。绣坊太过闭塞,往来的人也就那几个,而酒肆人来人往,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我们上回得罪了锱铢必较的穹祁,需要为自己早作安排。比起绣坊只有女眷出入,酒肆是不错的选择。 ” “梅清佑,若你再借故试探,我不介意立即和你……”余下的话,余然没有说出来。她瞥看一眼垂首不语的梅清佑,低下头,手持烧开水的紫砂壶,烫杯,泡茶,闻香,饮用。 人当有自知之明,她自知哪方面都不是梅清佑的敌手,所以宁可与他说请讲明,当众决裂,也不愿继续过尔虞我诈的日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讲到底,她太弱了。一没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智;二无震慑他人的力。她所拥有的,仅仅是一个可以用来躲藏的空间。但空间环境再好,人不可能一辈子藏在里面不出来。 况她冷心薄情,不爱当圣母。 “余然生气了吗?” “生气?为这事犯不着。我喜欢堂堂正正的被人利用,而不是私底下被人廉价出卖。你可以明明白白告诉那对玉玲珑对你很重要,而你因为誓言的缘故不能亲自进入禁地去取,所以你希望我帮你去拿。” “那我现在这样请求了,你会帮我去取吗?” “不会。”余然斩钉截铁地拒绝。 “既然明着要求你拒绝了,那你何必埋怨我隐瞒你事情的真相呢?” “你错了。”余然别过脸,不去看梅清佑隐在暗处的侧脸,低声说道:“如果一开始告知,我会考虑。” “会考虑吗?”梅清佑呐呐自语。 “你不是我,我没你聪明,所以做事没你想得那么长远复杂。对于我来说,你曾在我最危难的时刻帮助过我,所以你的请求,只要不危害到我自身的安慰,我都会考虑去做。只是你不相信我,或者说,你除了你自己,谁都不相信。” 余然抿抿唇瓣,双眼凝视炭炉里窜出来的火苗。她行事的方式非常简单明了,别人待她几分好,她就还他几分,不会多也不会少。 “我明白了。那对玉玲珑,我会自己去拿。你留在这里,等我出来。”梅清佑垂下双眼一言不发,短暂的沉默后,他再度抬头看向默然饮茶的余然,嘴角浮现出一抹自嘲似的浅笑。 “我陪你一块去。”余然起身,走到梅清佑身旁,微笑:“起码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条船上,在船沉没以前或到达岸边前,我们将并肩而行。” 并肩而行,梅清佑心想,这是一个不错的决定!他眼底露出愉悦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段落重复了,於是修改重发。 71 落户 在某个蔷薇花开的午后,余然的饕餮居酒坊在某个僻静的小巷悄无声息的开业了。没有道贺的亲朋好友,没有开业的热闹喧哗,幽深小巷里若有似无漂浮着一股浓郁的酒香,绿衣少女每日无所世事地趴伏在柜台后,偶尔眼神复杂地瞥看一眼坐在菱花窗一角自斟自饮,犹如贵公子般优雅的伙计。看着他眉眼间流露出来的落寞,她默然垂首,俩人的距离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在天涯。她和他之间的裂痕,不是时间能够淡化的。也许有一天她会忘记梅家禁地里发生的事,然而现在,她不能。 梅清佑与她已不是从前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关系了。他于她,恩人仇人皆可。谈不上恨,说不上爱,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晾着,像绕着地球运转的月球,一圈一圈绕着,却永远无法靠近。 “然然,给我一壶梨花酿。”阿九兴匆匆地奔进店铺,趴到柜台上,与伏在上面的余然来了个脸对脸,眼对眼,猫咪的心思单纯可爱,喜欢就黏着撒娇耍赖,不喜欢就呲牙露齿发泄心中的不满。余然喜欢阿九,不仅仅因为他是契约者,更因为他纯粹的本性。 “不行哦。”余然懒洋洋地单手支起脸颊,一口回绝阿九。她可没忘记某只猫咪喝醉了耍酒疯,把她装修没几个月的铺子毁于一旦的事。当然不止罪魁祸首不止他一人,另一个同谋犯至今安然无恙的端坐在菱花窗一角品着今春新出的美酒。 “小九,我可没闲钱装修第三个铺子。”手指在光滑平整的台面有节奏地击打,泛着水雾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瞅住心慌憋屈的阿九,看得他毛骨悚然,意欲发作,她才收回渗人的眼光,恢复慵懒的姿态,柔声低语:“今春的新茶不错,小九陪我喝茶吧。” “老子不爱喝那寡淡无味的东西。”阿九不假思索地拒绝。 “老子?”竟敢在她面前自称老子。余然眯起双眼,手指击打台面的节奏不由加快,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小九,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请再说一遍,可以吗?”她语声温柔,笑靥如花。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直逼向大大咧咧的阿九。 见此,阿九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猛然想起余然的忌讳,忙变回小猫咪的样子,纵身跃到柜台上,喵喵叫着打滚,撒娇,蹭头,为达目的无所不用极致。 余然伸出两手指,挠挠阿九的下巴,看着他一脸舒坦地翻个身,四肢平摊地任由她抚摸挠痒,眼角眉梢不禁染上一丝无奈。这小家伙,简直把她的喜恶摸得一清二楚。 梅清佑端着酒杯,神色黯然地注视着一人一妖有爱互动的一幕,心底划过一道不明显的伤痕。他和余然之间弄成现在的局面,全因为他的不信任,不信任与他比肩的同伴,才会导致如今进退两难的结局。 放下酒杯,将手平摊在桌面,细腻红润的掌心,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十指,就是这双手,在危急存亡的一刻,将剑刺入了毫无防备之心的少女腹部,鲜红的液体顺着剑身的凹槽一路流淌,瞬间染红了他的双手,同时也解除了梅家禁地内的幻境。 他当时的行为,真的只是中了幻术那么简单吗?梅清佑的心动摇了。他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那是他的真实想法。他心里无时不刻想要除掉余然,只因为她让他产生了留恋的念头,成了他的弱点。 梅家禁地的幻境是将人内心最深层的**无限放大! “小然然,听说新酒开封了。”伴着一声清脆的叫唤,一道粉色的身影撞进猝不及防的余然怀里,圆乎乎的脸庞,圆滚滚的身子,用红绳扎起的两条冲天辫,黑黝黝的眼珠子里闪烁着狡猾的光芒,如同藕节般可爱的小手抓着一坛原本放在酒架上的梨花酿。 不等余然有所反应,阿九浑身炸毛,压压四肢,怒吼一声:“死狐狸!竟敢跟老子抢酒喝。”藏在柔软肉垫下锋利无比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挥向仗着年幼的外表,整日躲在饕餮居里骗酒喝的粉团子。 “来呀,来呀,小妖猫,追到了就给你喝。”粉团子眨巴着晶亮的双眼,拍拍怀里抱着的酒坛,飞身窜出余然怀里,躲过阿九的一爪子,溜到梅清佑的桌上,顺手捞起摆放在桌面上的酒壶,仰头倒入嘴里,一壶酒下肚,圆乎乎的小脸蛋挂上两抹红晕,晶亮的双眼越发明亮。 “好酒!小然然,你不要当绣娘了,改当酿酒师吧。”她抱着怀里的酒坛子,打着酒嗝,圆乎乎的小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软绵绵嗓音不时咕哝着:“这酒喝起来真过瘾!” “切!不能喝,偏偏抢着喝。”阿九化出少年的形态,撇撇嘴角,盯住抱着酒坛子,躺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粉团子,动作粗鲁地一把抓起,扛在肩头,转头丢下一句:“我带她回房间睡觉。” 真是一对欢喜冤家!余然笑着摇摇头,去梅家禁地一游,除认清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以外,最大的收获就是捡了一只喜欢喝酒的小狐狸粉团子。与传说中的狐狸精阴险诡诈不同,粉团子不但嗜酒如命,而且是个大路痴。她会迷路的原因很简单,她的小脚丫子总是朝着散发着酒味的方向前进。 从绣娘到酒坊的老板娘,她适应得很快。余然伸出双手,仔细翻看许久没有摸针线的双手,纤细的手指依旧白嫩如故,但感觉不同了。 她恨奶奶,连带着恨她教给她的所有东西。不是她不想绣花,而是一拿起绣花针,她的脑海里就会浮现余奶奶冷眼旁观看着她被方扬贯穿胸口的情景。在梅家禁地的幻境里,她深埋在层层血肉之下的黑暗面被无限放大,她居然……想要……在她犹豫的一瞬间,梅清佑手中的剑无情地刺穿她的腹部,捂着血淋淋的伤口,余然在那一刻没有被剥夺生命的恐惧,而是庆幸。 “清佑,我明天把你要的泉水给你。”她低着头,指尖在酒杯里戳了一点酒,在漆得光滑的柜台表面写画着梅洪良三个字。在禁地里认真解读梅洪良沉重悲哀的一生,余然对他的感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怜悯那个为爱疯狂的男人,可深知那男人骄傲得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同情。弄清梅家的恩怨是非后,余然心里突然浮出一个念头。 她和梅清佑结伴同行的旅途该结束了。在他刺入那一剑,决定牺牲她保全自己的时刻起,注定了俩人必将走上不同的道路。 “要赶我走吗?”梅清佑的声音从未如此清晰过。 “不是赶你走,而是你的任务结束了。”余然微笑。接下来的旅程,她想独行,用时间来磨平心底难以愈合的伤痕。 “等你交了任务,可以来找我,或者帮我看店。”就算是敌人,也可以偶尔同行。 梅清佑眯眼盯着余然微笑的脸庞,心里涌上一丝不快。她就这么迫不及待跟他划清界线,要和他当敌人吗?他的手握紧酒杯,坚硬的瓷杯一瞬间化成粉末。 “可我还不想走。”梅清佑摊开手,看着酒杯的粉末从指缝里飘落一地。 “随便你。”余然掩住眸底的讶异之色,重新趴伏在冰凉的柜台,闭上双眼,不再考虑梅清佑复杂的心思。他不是她的什么人,充其量俩人曾经为了共同的利益结盟过一段时间。她的心真的越来越凉薄冷清了。 “你不问理由吗?”梅清佑勉强压住心底的不悦。 微睁开双眼,瞥过面色不大好看的梅清佑,懒得与长不大的傲娇少年争执,余然闭上双眼,脸颊搁放在交叠的胳膊肘上,感受初夏午后慵懒的睡意。 “理由什么的都是给人看的,我不需要那种虚假的东西来安抚。我选择的路,不论对错,都会走下去。后悔这种词汇,对于如今的我而言,犹如镜花水月般虚幻不实。”已经重生过一次的余然没时间来后悔。重生以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发自心底的最初愿望。 梅清佑讨厌余然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她越如此,他就越想把她拉进漩涡的中央:“可我偏偏想让你听我的理由。” “那好呀,你说来听听。”余然兴味盎然地双手托住下巴,一本正经的侧耳聆听。 “我忽然不想说了。”梅清佑意外泄气,瞪了一眼魂游天外的余然,忿忿地拂袖而去。 “还真是孩子气呢!清佑哥哥。”眼底浮上一丝哀色,余然低声喃语:“有些东西,宁可忘记,也比记起来的要好。” 72 幻境 隔日一早,梅清佑洗漱完毕下楼,发现店堂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脑海中浮起昨日余然的话语,他眉头一皱,立刻奔去余然的房间,推开门,屋内的东西收拾的一干二净,环顾四周,梳妆台上赫然放着两封书函和一个式样古朴,坛口用蜜蜡封得紧紧的小坛子。 他举步上前,拿起其中一封书函,上面写着梅清佑亲启,打开一看,雪白的笺纸上只留下珍重二字。看着娟秀飘逸的字体,梅清佑不由捏紧手中的笺纸。片刻过后,他拿起另一封明显厚实许多的书函,盯着白胡的名字看了许久,拆开信函,里面竟是饕餮居酒坊的地契。展开附在一旁的笺纸细看,余然絮絮叨叨写了一堆看似玩笑的话语,末了刻意用大字写明,酒坊地契是给白胡未来娘子的陪嫁。 见此,梅清佑大惑不解。余然和白胡不过是点头之交,为何要把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产业留给他未来的娘子?难道她认识他未来的娘子。可白胡身边跟随的女人没一个和余然交好,而余然要好的小姐妹都在现世,虽说长得都还算清秀有余,但以白胡高傲挑剔的眼光,基本没一个能入他眼。谁叫妖怪的实力和长相都成正比,实力越强大的妖怪,长得越发好看。 忽地,梅清佑想起第一次见到白胡的情景,余然似乎对他并不陌生,依她一报还一报的性子来说,被人用刀架到脖子上后不找那人复仇是绝无可能的事,但她没有。不仅没有,还一改往常行事低调的原则,得罪了锱铢必较的穹祁。 余然身上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呢?梅清佑摸摸下巴,皱眉思索。有时候,她明明是第一次才见到那人,比方说白胡,徐景飒,徐景岚兄弟俩,可她却没有一丝陌生的感觉,仿佛她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并熟知他们的兴趣爱好。 这时,窗外响起轻微的男子问话声:“二少爷,主人问东西到手没?”闻言,梅清佑收敛外散的情绪,盯看梳妆台上密封好的小坛子片刻,随手一挥,将东西收进储物空间,尔后走到窗户前,低声问:“余然什么时候走的?” “小人没看见余然小姐离开酒坊。”窗外的人迟疑了下,立刻回答:“小人立即派人去找。” “不用!”梅清佑一下愣住,随即否决手下的决议。 这怎么可能?那丫头就算再修炼几百年也不可能做到不惊动一个暗卫离开。忽然,他想起余然在梅家禁地里收的那只爱喝酒的小狐狸。双眼一亮,马上想通她是怎么离开的?那只小狐狸虽然贪杯误事,实力不济,但它的幻术却是一等一的强悍。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这么长的时间都等了,还怕区区的十来年。还有,既然余然离开了,那么你们也不用跟在我身边了。我身边不留没用的人。”梅清佑的眸底散发出凌厉的光芒,遣散一直以保护的名义跟随他和余然的暗卫。他故意隐去已经得到七色灵泉的事,为自己的私心做下一步谋划。 “是,二少爷。”窗外的人声音颤抖了下,转瞬消失不见,伴着他的离开,潜伏在酒坊四周的暗卫也都悄然离去。 “余然,这算是我的回礼。”梅清佑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目光若有所思地盯向房间里某处,眼睛里漾起微微的笑意,他拿起留给白胡的信函,离开酒坊,前往白胡的老巢。 在他离开后不久,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声。一道虚幻不实的影子突然从梳妆台的铜镜里飘出来,蹙眉坐到一旁的梳妆凳上。 “然然,人都走了,你干嘛还皱紧眉头?”阿九变成兔耳猫咪的模样,懒洋洋的趴在余然怀里,打着呵欠问。他就是弄不懂人复杂的心思,算计来算计去,做事一点都没他们妖界的妖怪们爽快。不过,他们妖界也有异类,就是那个穹祁。整天喜欢走旁门左道,弄得妖界的妖怪们人人厌恶。 “要打架的话,喊上我。其他我不行,打架我行。”只要有架打,精神就格外振奋的阿九眼睛闪亮地瞅住余然,希望她能多得罪些人来和他打架。 “笨妖猫!除了打架,你就会吃喝。”和阿九一样化出原身的粉团子非常娇小可爱。跟余然巴掌大小的身躯上披着一层松软的浅粉色皮毛,圆滚滚的粉色眼瞳里不时闪烁过一道狡黠的光芒。与阿九欣喜好斗的性格不同,粉团子喜欢用自己制造出来的幻境催眠敌人,令他们自相残杀。当然遇到精神力比她强大的敌人,她擅长的东西反而成了鸡肋。 她说话的声音忽然放缓,圆滚滚的眼睛一下变得淡漠无比:“小然然不想被以前的事困扰。然而现实是,并不是人人都和她的想法一样,起码那个梅清佑的就和她不同。应该说,他们俩有些观点是一致的,有些截然不同。” “你干嘛用这种吓死人的眼神看我。”猝不及防的阿九被她渗人的眼神吓了一跳,全身的毛发竖立起来,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呼噜噜的低吼。 “笨蛋妖猫!”粉团子轻蔑的瞥视提高警惕的阿九一眼,对他一惊一乍的表现鄙夷万分。 阿九吞咽了一口唾沫,不服气地反击回去:“任谁看到你刚才的眼神都会觉得很恶心。”他歪过头,偷偷窥看魂游天外一点没被他和粉团子吵架声打扰到的余然,怒气一下涌上来,尖锐的爪子轻轻一扬,飞向兀自发呆的少女。 不等他的爪子飞到,余然眼明手快地揪住他脖颈处的毛皮,几根丝线顺手缠绕住他的四个爪子,尔后随手往空墙上一砸,伴着一道结界展开,阿九“砰”的一下撞到硬邦邦的墙面,顿时两眼直冒金星,“啪”的掉在木地板上,呜咽了半天都缓不过去气来。 “哇哈哈……真可怜!哎哟……”粉团子笑得乐极生悲,四肢不稳,扑通一下,从余然的肩头摔下来,狠狠摔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团子,请你帮我修炼。”余然清澈的眸光里,传递着内心最直接的想法。她要变强,就算没有绝对的力或凌驾一切之上的智慧,她也要战胜比她强大的对手。 “要进入幻境吗?”小粉团脸色一凝,眯眼轻问:“你确定?” 幻境,顾名思义,就是激发内心深此最深层次**的地方。位于六界中央六不管地带。与小粉团粗浅的幻术不同,那是盘古开天辟地时就留下来的千古奇阵。到目前为此,甚少有人能从里面平安出来。人可以战胜世上所有的敌人,但惟独战胜不了自己。幻境,就是同自己内心各种**的战斗。 “确定。”像是读懂小粉团眼底的关切,余然浅浅笑开。紧跟着她考虑了下,手指轻抚腕上的银铃:“我会在进去前解除和你们俩的契约,还你们自由。” “不要!”阿九瞪大圆滚滚的眼瞳,弓起身子,炸毛似的怒吼:“老子从来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你这辈子都休想离开老子,一个人去逍遥。”猫咪是骄傲的,对于认定的人,不离不弃。 “活了几千年,难得遇到一个对眼的,会酿酒的丫头。”粉团子轻身一跃,跳到余然的肩头,小脑袋撒娇地蹭蹭她柔嫩的脸颊,咕哝着说道:“回来后记得给我把酒方上的酒都会酿。还有,给我多做几身新衣裳……就算是转世了,手艺也丢不了。” “好!”虽然有些似懂非懂,但余然说了一个好字。她的眼眸微微湿润,手指撩起遮挡住视野的落发,将它别到耳后,一枚极淡极浅的笑意从她的嘴角边漾开,如同水中的涟漪,轻轻荡漾着,一圈圈向外散去。 在她墨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一只披着银灰色皮毛的兔耳九尾猫咪,微扬着它的小脑袋,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依赖和信任的光芒。 幻境空气中的灵子密度非常得浓密,即使只靠近结界地带,就让人心里立刻产生一种透不气来的精神压迫感。 眉头一皱,余然微微抬高下巴,目光警惕地打量四周的动静,片刻过后,她双手握紧双肩背包的肩带,毅然跨入幻境的结界内,开始一人一猫妖一狐狸的试炼之旅。 漆黑的空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很静,很静,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半梦半醒间,余然感觉有点冷,双手忍不住环抱住肩膀,膝盖屈起,身体蜷缩抱成一团,很自然地用胎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态来给予自己安全感。 “然然——”忽然,有一个声音穿过重重的黑暗钻入她的耳内。 是谁?是谁在喊她? “然然,快点啦,上课要迟到了。” 余然心底一惊,喉咙一紧,模糊的视野里似乎有一道熟悉娇小的身影从前面跑过去,在她的前方是一个透着柔和光芒的出口处。 是丽霞!她心里一急,放声喊道:“丽霞,等等我,等等我……”撒腿追了过去,脚步踩着光暗的交错处,眼睛紧紧盯住前方小女孩的身影,就在她快要拽住她衣角的刹那,余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摔过去,她趴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小女孩的身影穿过出口处,尔后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出口处渐渐消失,周围重新陷入漆黑一片,不!比之前还有黑暗,伸手不五指,空气里漂浮着她无力的抽泣声…… “别走!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余然放开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心头的慌乱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恐惧,害怕总被一个人被抛下的命运。不管多优秀,不管付出多少,不管内心有多渴望,总是逃不过被抛弃的命运。 讨厌总是看着别人离开的背影!下一次,她要走在别人前面,让别人看着她离开。 余然握紧双手,向自己发誓。 73 卷二 01 好热,好冷,好疼……浑身上下好像被碾过的一样酸疼得要命。 脑子里更是又胀又疼,恨不得往坚硬的墙体上一头撞过去,直接撞晕了拉倒。 余然费力地睁开沉重似铁的眼皮,努力了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隐隐约约间似乎见到藕荷色的绢纱帐外人影攒动,耳朵里不时钻进刻意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 “怎么还不醒过来那?” “不是风寒吗?怎么会烧成这样?” “风寒入骨,再醒不过来,恐怕情况不妙。” “庸医,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妹妹才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呢。” “清佑,不得对范先生无礼。” “哥,谁叫他胡说八道!” “清韵妹妹会醒过来的,她说要跟我们一块去上学的。” “就是啊,清韵妹妹福气大着呢!老太君说,清韵妹妹是上天赐给我们梅家的珍宝,她才不会被小小的风寒打倒呢!” 他们的声音好熟悉,好像哥哥姐姐他们,还有梅洪良、梅清佑、范医师……怎么会? 大家又在一起了吗? 这是梦还是幻境? 难道这就是她内心深处最深层的愿望。 每个人都围在她身边,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不过他们为什么都在喊清韵? 如果他们都是因为清韵而存在——那她又算什么? 余然究竟是怎么样的存在? 思绪渐渐迷离,整个人的神智陷入一片昏暗,怀着难解的心情,余然沉入梦乡,身上忽冷忽热的感觉褪去,呼吸恢复正常,嘴角弯起一抹甜美的微笑。 管他呢?船到桥头自然直。 她只要把握好现在的每一天即可,无须为过去或者将来负责。 清韵也好,余然也罢,都不过是一个代名词。 灵魂不变,外在即使变得面目全非,也没关系。 微微睁开双眼,余然的视野一片模糊,半响过后,渐渐清晰的视野里映出一副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的画面。 月光穿过菱花窗的一角射入装饰奢华的屋内,余然的视线移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海棠攒花的红木架子床上,水红色缎被因为她翻身的动作,滑落到她腰部以下。在她的身侧,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枕卧在床沿边,温和而熟悉的眉宇间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少年清幽绵长的呼吸洒在她的脸颊旁,轻轻痒痒的,余然心口微窒,不禁伸手抚摸他线条柔和的脸庞,微微带着婴儿肥面容虽然与记忆中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风范的少年有些不同,但他别扭中带着关切的小心思依然和以前一模一样。 或许是感觉到了她凝视的眼光,少年吱唔了一声,双手揉揉眼睛,呆呆地看向拥被半坐的小女孩,片刻,他涣散的眼瞳渐渐收拢,焦距对准余然微笑的眼眸,脸上绽放出喜悦的笑容,猛地跳起来,扑倒余然小小的身子,将头埋在她的耳侧,呜咽…… “太好了,妹妹,你终于醒过来了。” “好痛!” 余然轻呼一声,被梅清佑压住的地方疼痛难忍,她不自在地想要挪开自己的身子或是伸出双手推开压在她身上热乎乎的,属于少年清瘦但矫健的身体,然身体里的力量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抽而空,四肢更是酸乏无力。 “清佑哥哥,请放开我。”吐出脑海中浮出的名字,余然的手扶住疼得要炸开来的头部,很多封印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像脱序的潮水般一股脑地蜂拥上来,她似乎记起她是谁,又似乎忘记她是谁? “你等等,我去喊他们过来。”梅清佑跳起来,小心翼翼地扶好余然,重新替她盖好锦被,尔后冲向门外,大声疾呼:“大家快来啊,清韵醒过来了,清韵烧退了,醒过来了!” 一霎时,寂静的庭院里混乱一片,各种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来,纷杂的脚步纷纷朝着余然所在屋子奔来。 “清韵,给。”梅清佑眉开眼笑地半搂半抱地拥住余然小小的身体,端起一杯温热的茶水,一边喂食,一边絮叨。 “刚刚醒过来,你一定觉得口干。你知道吗?你整整睡了十天了。范医师那老头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就会烧成白痴。我呸!那死老头竟说些混账话,他才烧成白痴呢。我清韵妹妹这么聪慧伶俐,怎么会烧成白痴呢?” 听着他关切的念叨,余然嘴角浮出一缕浅浅的笑意。原来多年前的梅清佑是这般的可爱! “白痴二哥!清韵刚醒,你就在她耳根前念叨,你是不是不想她好呀?” 忽然一声熟悉的轻责出现在她耳际,余然抬眼望去,晶莹的泪水从眼角扑簌簌地滚落。 是三哥余军?他也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将整间屋子都站满的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原来大家都在。 只不过,她不再是余然,而是清韵,梅清韵。 余然摇摇头,头疼欲裂的感觉丝毫不减,汗水濡湿了她身上单薄的里衣,瘦弱异常的身躯在半透明的料子下若隐若现。她脑子里传递着饥饿的讯息,然而胃部却有一种酸水直冒,胀痛想吐的错觉。 “然然,你自从昏迷后就没进过饮食,所以现在先喝点温热的开水垫垫肠胃,清华和敏慧正在给你熬粥,等过会你肠胃舒坦些了,她们会给端过来。” 耳畔响起久违的温柔话语,不同以往的针锋相对,绵里藏针,是真正透着家人暖意的贴心呵护。 余然抬起湿润的眼眸,呆呆地盯住近在咫尺的温柔少年,她口中的大哥梅洪良。靛青的长袍包裹着他颀长的身躯,清俊的面容挂着显而易见的温柔,澄净的眉眼失去镜片的遮挡,露出少年锋芒初露的绝世风华。 见她眼神惘然无措,梅洪良不禁有些担忧,温热的掌心关切地贴伏在余然渗出微微汗意的额头,还是有些热度,他眉头轻轻皱起,眼光快速掠过余然湿透粘在身上的里衣,转头嘱咐:“清军,去喊你姐姐和敏慧过来给清韵擦洗身体,更换衣物。” 梅清军应了声,担忧的目光在余然身上溜了一圈,转身跑出屋子,奔去院子一侧搭建的小厨房内。 “范医师,麻烦你给清韵再看看?”梅洪良用眼光逼退不甘愿的弟弟梅清佑,代替他搂抱住余然,侧坐在床沿边,目光投向一开始被挤在人群外,长吁短叹的范医师。 “其他人如果没事,就都先回去休息吧。现在已经很晚了。”他的声音一下变得淡漠无情,如同现代人工合成语音般生硬冰冷。 “方扬,记得去跟老太君禀告一声。” 走在最后的黑衣少年脚步稍作停顿,声音僵硬地回答:“是,洪良表哥。”说完,他跨出门槛,融入黑色的夜幕。 “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只要再休养几日,便可痊愈。”范医师细心地诊察一番后,摸摸胡须,坐到临窗的桌旁,提笔开方。 神智还有些不清楚,脑部头疼的感觉没有退去,余然全身无力地偎依在梅洪良的怀里,浑浑噩噩的吃了点热粥,糊里糊涂地和周围的人说了些胡话,然后陷入黑暗与光明交错的梦想中继续挣扎。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耳边始终吵闹不休,额头不时有带着热意的手掌贴伏上来,身体里燥热得难受,不仅难受,连带着浑身的经脉都好像在痉挛抽搐……她感觉她呼出来的气体都是灼烫的,就同她烧灼的身体,热得像是躺在蒸笼里进行焖烧。 咸湿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溜进她微张干涩的唇瓣里,苦苦涩涩的味道一如她疼得乏力的身体,喉咙里溢出轻微的哽咽声…… 等她再次醒过来,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天,她所在院子里人来人往,比起前十日有过之而无不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避开谈论导致余然高烧不退,险些丧命的事。他们不停地将话题拐向别处,让余然认为她发高烧只是一场意外,而非人为的祸事。 既然他们这么配合,余然自然也不会打破砂锅,追根究底。她的手轻轻抚摸怀里乖巧老实的兔耳猫咪,眼底爬上深深的笑意。 这一次,她的幸福掌握在她手中,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被动。 这一次,她要锋芒毕露的活着,尽情展现自己的笑容。 这一次,她要会说出内心隐藏的真实想法,坦白心里的一切,不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 “姐姐真的不准备查出真相吗?”兔耳猫咪扬起小脑袋,金色的眼瞳天真懵懂。年幼的小九尾猫还没养成暴躁的脾气,有的只是调皮捣蛋的恶作剧。 余然的语速很轻很柔和,眼眸里的笑意如同窗外的阳光流泻一地。 “不是所有事都都需要追求真相的。” 她的小手轻轻拍拍不服气的兔耳猫咪,对他表露的护主心态,感到很开心。 “再说,所谓的真凶有时候不过是一场虚幻不实的梦!” 余然说话的嗓音越发显得轻飘,眼神亦是如此,淡漠得惊人。 踏入室内的梅清佑无意间触及到她淡漠的视线,心口不由一窒,顿时呆立在原地,定定地注视一觉醒来恍若长大了的妹妹。 这一刻,他很希望刚才感受到的从余然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漠气息只是他的错觉。 就在他犹疑的刹那, 余然歪过头,冲他抿唇一笑:“清佑哥哥来了。” 小女孩甜美无暇的笑容,瞬间消融了梅清佑心底刚刚浮上的困惑。他甩甩头,放下心中的疑窦,步上前,轻轻松松地抱起一下子缩水到五六岁的余然,将她塞回被窝了。 “怎么一个人下床了?你的病才刚好没几天,要是不小心再病了,看你怎么办……” 听着少年的念叨,余然嘴角的笑意加深。 她很幸福! 74 卷二 02 休养期间,余然逐步理清脑海中有关梅家或她所居住界面的规矩。 清韵是梅清佑母亲娘家的遗孤,自幼被梅老太君收为义女,视同亲女抚养在膝下,后与妖族相恋私奔,在一次妖魔的侵袭中,夫妇为了保护女儿和妖魔同归于尽,临终前请求爱喝酒的天狐粉团子照顾出生不到一年的她。在她三岁的时候,梅清佑去她所居住的森林进行家族试炼,顺手将她带回梅家与梅老太君相认,从此她放弃原来的名字余然,改名换姓叫梅清韵。 梅家是与妖魔两界签订协议的家族,负责把闯入修真界的妖魔就地驱赶出界或就地斩杀。梅家的孩子自幼就要学习法术,体强者专门负责与妖魔战斗;体弱者一类专门负责封印驱赶的阵法,当然也有两种都精通的。譬如说梅家众望所归的天才大少爷梅洪良以及二少爷梅清佑。 推开菱花格子的木窗,沁凉的晚风迎面吹拂过来,拂过余然白皙发烫的脸颊,掠起散落在肩头的黑亮发丝。她仰起头,注视撒满星钻的阴蓝色天幕,伸出双手,夜风从宽宽的袖口直灌入身体,让她冷不丁打了个寒战。 掌心朝上,垂首凝思,皎洁的月色在手掌中心凝结成一团看不清的光晕,很快,余然摆出搭弓射箭的姿态,一支由月光凝聚成的箭“嗖”的一声刺破半空中的防御结界飞射向远方,到达顶点之后,化作一朵在夜空下盛开的金菊。 成功了!身形虽然缩水了,但体内的灵力似乎比之前涨了好几倍。 余然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身在这样以实力比拼的家族,如果没有保命的本钱,很容易会被当做弃子送出去联姻。这一次,她想紧紧抓住自己仅有的幸福,好好的守着家人朋友一同生活下去。 回想以前,从小带大余然的余奶奶都能为了家族的礼仪牺牲她,更何况现在梅家掌权的梅老太君。 忽然,保护在梅家上空的结界出现了细微的波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力冲撞它。就在余然提高警觉的刹那,结界破裂了,半空中,一道道黑影以闪电般的速度盘旋俯冲下来,梅家各处的房舍花园不断发出爆裂炸开的巨大声响,以及随之而来的惨叫声。 与此同时,梅家所有能应战的人员全线出动,老弱妇孺则在梅老太君的带领下纷纷逃往位于后山的禁地躲避。 “清韵妹妹,我来了!”衣衫不整的梅清佑直接从院墙跳跃过来,隔窗将站在窗后的余然小心揽入怀中,直接穿过妖魔的包围圈,向后山禁地冲去。 走到一半,一道如同鬼魅的巨大身影突然从废墟中窜出来,粗壮结实的爪子带起一阵杀气腾腾的风挥向见势不妙,急忙用身体护住余然的梅清佑,“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埋在梅清佑怀里的余然只听到他发出一声闷哼,尔后俩人像脱靶的子弹一样撞向倒塌了一半的墙壁…… “好痛!”虽然梅清佑抵挡了大半的疼痛,但传递到余然身上的痛感依然让她痛得直不起腰来。强迫自己压下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恐惧,她挣扎后着爬到陷入昏迷的梅清佑跟前,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了,哽着声音急唤:“清佑哥哥,清佑哥哥……” 低吟一声,梅清佑缓缓醒过来,睁开迷离的双眼,嘴角淌下一丝血。见到急得眼眶通红的余然,他一手撑地,勉强支撑起半个身体,语速极快地叮嘱她:“清韵,你快跑,跑到后山去,不要管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上方,杀气直接从俩人的头顶压迫下来。梅清佑面色骤变,大吼一声:“快跑!”双手将呆滞的余然猛然往一旁推过去,快速抓住一根断掉的横梁,用尽全身力气迎上飞过来的巨爪。 然而,区区一根木头做的横梁岂能挡住妖魔锐利无比的巨爪,“砰——”横梁碎成一堆碎屑,余然不禁抬起双手遮挡飞洒下来的木屑,在胳膊的缝隙间,她眼睁睁地看着梅清佑的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般重重地撞击在墙体上,一朵用鲜红色彩绘制的花朵在火光的映照下绚烂绽放。 大脑里一片空白,余然瞪大双眼,放声尖叫:“不!” 她想也不想,傲然站起,冰冷的眸光盯紧移动庞大的身躯向她侵袭过来的妖魔。 一把用灵力凝聚而成的唐弓出现在她的手中,双眼微眯,尖锐的灵箭瞄准有着丑陋身躯的妖魔头部,纤指毫不犹豫地松开箭尾,如同天际划过的流星一般美丽的光箭迅速没入妖魔的头部,吞噬它的灵魂,转瞬的功夫,妖魔化作一团光点成为乞巧空间的一部分。 没有人能从她的手中夺走属于她的幸福! 收起弓箭,余然回头看看四处哀嚎的梅家,咬咬唇,甩头奔向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梅清佑,鲜血在他身底下缓缓流淌,殷红一片。 注视半响,不敢随便挪动气息微弱的梅清佑,余然低垂着头,攥紧双拳,修剪的整齐指甲刺得掌心微疼。她猛地抬起头,看看乱成一锅粥的梅家,最终决定用她尚不熟练的法术暂时稳住梅清佑过重的内伤。 双手紧紧按在梅清佑的额心中央,余然闭上双目,将自己体内的灵力通过经脉缓缓过渡给他,如同细线般灵力顺着梅清佑全身的经脉一路游走,陆陆续续修复他身体内受损严重的经脉,使他从头到脚的经脉融会贯通,进一步激发出他内在的潜力。 梅清佑沉寂在一片漆黑里空间里,冥冥中似乎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唤他,但他摆脱不了黑暗的束缚,费力睁开眼,向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出口处,他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小女孩正把自己的灵力过渡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 移近点,看清那个女孩和少年的面容,他喉咙一紧,心口好像被刀刃紧贴着划过去,痛得他无法思考。梅清佑的嘴唇一张一合,到了嗓子眼的话语怎么都说不出口,灵力过渡,就算是梅洪良在这里也不敢这样做。 因为这种事一旦被打断,俩个人都会经脉俱断,当场丧命。 梅清佑喜欢清韵,从他对她说要她做他一辈子的妹妹开始,他就喜欢她。他不但要当她这辈子的哥哥,还要当下辈子,下下辈子的哥哥……一直,一直保护着他的妹妹。 嘴角浮上一丝满足的笑意,梅清佑缓缓睁开双眼,露出倒映着余然面容的双眼,费力抬起双手,笨拙地将收回灵力的余然拥入怀中,宛若蹒跚学步的幼童第一次撇开大人迈出第一步,轻轻拥抱属于他的温暖。 “清韵,我们说好了,你要一直一直当我妹妹。”沙哑低沉的嗓音像羽毛滑过余然的耳际,引起她一阵颤抖,面颊刷得红了大半,双手无措地抵住梅清佑的胸膛,想要避开他的亲近。 余然不是真正六岁的小女孩,重生第二次,自然懂得男女有别,以前和家里的哥哥姐姐们腻在一起也没有半点不对劲的感觉,然今天她忽然发现,男女七岁不同席这规矩相当有理! “清佑哥哥,你检查下,看伤得如何?假如可以走动,我们得尽快离开。”余然别过脸,可以岔开话题为自己的慌乱解围:“妖魔已经完全攻陷梅家了。” “援兵还没到吗?”梅清佑运用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周,赫然发现体内灵力比受伤前还要充沛,只是方才重创下断了几根肋骨,移动起来有点困难。 “不清楚。”才来没几天,对梅家乱七八糟的关系还摸得不太透,余然摇摇头。 “清韵,你扶我一把,我们去后山禁地。”衡量伤情和现状,梅清佑毅然放弃抵御妖魔,决定先带余然去后山禁地躲避。他不能冒这个险。 “嗯。”余然起身,左右看看,在地上捡了一根可以用来到拐杖的木棒交到梅清佑手中,俩人尽量避开妖魔多的地点,慢慢向后山禁地移动。 沿途不断有妖魔飞扑过来,都被余然搭弓射箭,作为补给吸收进乞巧空间。梅清佑拄杖目瞪口呆地看着余然一人,以稚龄之态横扫向他们俩扑过来的各种妖魔,心头突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感。 他的妹妹自从上次高烧过后,一下子成长起来,不再是喜欢哭泣撒娇的小姑娘,而是有担当的大姑娘了。 在他怅然若失的一瞬,一头落单的妖魔趁机向他扑过去,余然见状,急忙射出一箭,同时身体飞速扑过去抓紧梅清佑的胳膊肘,将他猛地往后一拽,俩人跌撞着向一旁空地滚去,身体与坚硬的地面产生剧烈的摩擦,幼嫩的肌肤很快破皮,殷红的血液渗出粉色的外袍,印出一朵朵鲜艳的花朵。 “清佑哥哥是大笨蛋!”余然怒斥一句,后背心的冷汗转瞬湿透了她的衣衫。 “呵呵——”梅清佑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目光掠过她衣服上的斑斑血迹,心口微窒。他发誓要保护的妹妹,却在危急关头保护他这个拖后腿的哥哥。还真是没用那!他的眸色微暗。 “在胡想些什么?快点离开这里,血迹会引来更多的妖魔。”余然强忍住疼痛,摸索着扶起瘫倒在地的梅清佑,横冲直撞地拖着他往妖魔少的地方奔去…… 75 卷二 03 如血的火焰染红了半边暗沉的天幕,凄厉的哀嚎和愤怒吼声回响在耳畔,繁盛了将近千年的家族一夜间成了妖魔的栖息之地。 频频与妖魔战斗,余然体内的灵力即将枯竭,而梅清佑也在一次战斗中彻底陷入昏迷状态。费力爬上台阶,余然勉强支撑住趴伏在她肩头的梅清佑,粗喘了几声,抬起汗水湿透的小脸,模糊的视野里除了红色还是红色,空气中弥散的浓郁血腥味让她十分明白自身所面临的险境。 如果丢下半死不活的梅清佑,她尚能在这次妖魔有备无患的单方面屠杀中生存下去;拖着他一块逃命……轻咬下唇,余然内心陷入挣扎,他们俩恐怕一个都逃不过妖魔盘中餐的命运。 生死一念俱在她此刻的一念间! 是丢下他一人逃命,还是拖着他奋战到底?余然唇线略弯,眼底掠过一丝苦笑。不管怎样她都不能做背信弃义的小人!要死一块死,要生一块生。既然他能在危急中跑来救她,那她岂能抛下他一人逃命。 打定主意,余然的双手抓紧梅清佑的胳膊,深吸一口气,费力抬起因虚软颤抖的脚,继续以龟速向前挪动,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前面的小丫头,快闪开。”不等余然有所反应,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一阵火光冲天,爆炸掀起的滚滚热浪霎时冲向猝不及防的余然和梅清佑…… 双眼一阵刺痛,大脑的思维暂定,余然下意识搂抱住梅清佑因昏迷变得死沉死沉的身体,闭紧双眼,等待剧痛的到来——全身的骨架在石阶上连续磕撞,疼入骨髓深处的痛感霎时席卷余然全身所有的神经,鲜红的血液混合着汗水转瞬染红了她粉色的外袍。 “好痛!”低呼一声,余然的小脸皱成一团,闭目等待头脑里眩晕的感觉过去,喘息几声,双手撑住地面,挣扎着从梅清佑一动不动的身体下爬出来,抬头望向与妖魔混战到一起的两名少年。 待看清俩人的面容,她冷不丁倒抽一口冷气,居然是徐景飒和徐景岚兄弟俩。很快,她意识到他们可能就是梅清佑口中的援兵。 “小丫头,不要挡在这里碍事,快点去后山躲着……”徐景飒一脸不耐烦地催促呆愣在原地的余然离开,一个漂亮的旋身,手中的长鞭如同一条出洞觅食的巨蟒,飞速卷起两只犬妖,轻轻一抽,犬妖的头颅离开身体,鲜红的液体四处飞洒,衬着他干净利落的身姿,一下看呆了余然的眼。 “危险——” 一阵杀气突然从身后压迫过来,余然猛然回过神,只觉得肩膀像是被什么东西贯穿而过,血液霎时迷住了她的双眼,还不来及感受到那股巨疼,有人飞奔过来抓紧她的胳膊,用力往他怀里一拽,坚实有力的双手迅速圈住她痛得一点力气都没的身体腾空而起,尔后俩人重重地摔倒在一旁的空地…… 没能忍住,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来,余然全身抽搐,四肢痉挛,肺部好像被火焰灼烧一般撕心裂肺的痛着。稍缓过神,余然立刻想起梅清佑还被落在之前的地方,脑海中飞速掠过救他的念头,她一手捂住受伤淌血的额头,一手撑住身下软乎乎的肉垫,试图爬起来。 “别动,你伤得很重。”少年急喘的声音从她的耳际响起,余然一怔,发现原本圈住她身体的胳膊为了防止她随意动弹,圈得愈发紧密,俩人紧紧贴附在一起,鼻翼间似乎弥漫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 精神一阵恍惚,熟悉的味道似乎把她带回以前的日子,那时候,他非常喜欢用双手将她圈在怀中,彼此的身体紧密贴服在一起,胸口的心跳在某个瞬间合二为一。 轰隆隆,又一波火光冲天的爆炸声。余然猛地惊醒过来,双手用力推开少年的胸膛,避开他喷洒在耳畔的灼热呼吸,仓促地丢下一句:“我要去救清佑哥哥。” 徐景岚一听,不禁愣住,想要拦住她的手停顿在半空中,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蹒跚着离开,狂乱的夜风卷起倾天的热浪呼啸而至,目送她拖着酸痛乏力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向被火光和浓雾笼罩起来梅清佑所在的位置,披散在身后的黑色发丝在疾风中张扬狂舞,霎时迷乱人心。 梅清韵?她似乎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娇气爱哭的小女孩了。徐景岚的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双手撑地,飞跃起来,手中的剑劈向偷袭过来的妖魔。 走了几步,余然喘息着停下来,呛人的烟尘一股脑地钻进她灼烧的肺部,咳得她眼泪鼻涕一起冒出来,险些当场背过气。 “你怎么样了?”徐景岚干掉偷袭的妖魔,窜到捂着胸口猛烈咳嗽的余然身后,伸臂搂抱起她,因为靠的近,他很清晰地感受到余然的身体变化,先前因大口呼吸剧烈地起伏的身体因为他贴近一下变得绷直而僵硬。 “我没事——先找清佑哥哥。” 僵持一会,余然攀住徐景岚瘦削身体的双手一动都不敢动,她十分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淆乱而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处,而他的额头此刻正亲密地抵靠在她头部的右侧。彼此脸颊亲密相贴的感觉令她心口的跳声愈发慌乱无措。余然咬紧下唇,充斥口腔的血腥味并未使她呼吸的频率稳定,反而越加让她想逃离徐景岚的身侧。 “别乱动,会摔下来的。”少年清朗的音色里略带着疲惫的沙哑,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余然听了,僵住不动。 见此,徐景岚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抱紧怀中娇小的身体,摸索着靠近依旧昏厥不醒的梅清佑。值得庆幸的是,刚才一系列的爆炸并未影响到梅清佑,他身上除却一开始的伤痕,并未再添其他的伤势。 放下手中的余然,徐景岚蹲到梅清佑跟前,一边警惕周围的妖魔,一边替他检查身上所受的伤,片刻过后,他抬起头,对着勉强忍住泪意的余然安慰:“你二哥他没事。” “真的吗?”余然瞅住他深邃的双眼,认真地问。 徐景岚抬手揉揉她散乱成一团的头发,手指轻轻擦拭她眼角的泪痕:“没事,肋骨的伤我已经帮他处理好了,其他地方都只是擦伤,只要好好休息几天就会痊愈。” “谢谢你。”余然垂下头,刻意避开他灼灼的目光,避开他恍若能让人跌进去爬不出来的双眼,落到他颀长瘦削的身躯上,轻声感谢。 “能走吗?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去你们梅家在后山禁地躲藏。”徐景岚抬头看看越来越多的妖魔,眉头一紧,没在意她刻意的避让,伸臂将昏厥的梅清佑架到自己肩头,俯□,凑到余然的耳畔,发自真心地赞扬道: “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小姑娘!” 柔软的发丝扫过余然发烫微红的脸颊,刨去他清朗嗓音中透出的低沉暗哑,徐景岚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悦耳动听。怔忡了下,余然移开与他对望的视线,屏气凝神,感受体内的灵力,进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原本枯竭的灵力又开始在体内流淌。 “可以!”她点点头:“一会的妖魔由我负责抵挡。” 不等徐景岚回答,余然便以实际行动证实她所言非虚。即便是稚龄之态,她依然能够阻挡住大部分向他们三人冲过来的妖魔。 由于妖魔过近,余然手中的弓箭失去了原先远程攻击的优势,她眉头一蹙,手中的唐弓转瞬化作两把利剑,不等长得像牛头怪的妖魔扑到身边,余然挽起剑花,身姿轻盈地挥剑砍了过去。 错身之际,她险险避开了牛头怪锐利的獠牙和利爪,手中闪着犀利寒光的剑锋巧妙地划开牛头怪黑色的皮毛,黑红色的液体伴着它短而急促的哀嚎洒落在褐色的泥地,霎时渗入砂土,不见踪影。 双击过后,她勉强站稳身体,轻喘一口气,麻木无力的双手使劲握住发烫的剑柄,双眼更是盯住伏在地准备报仇的牛头怪。 煎熬,余然从未感觉过时间过得如此慢?她和牛头怪对峙的时间或许只是短短的几秒,可在她看来,那短短的几秒比她活了两辈子的时间还要漫长无边。 “下雨了!清韵你要小心。”徐景岚眯眼望向飘起细密雨丝的夜空,心头不由急躁起来。他很想松开肩头的梅清佑,亲自上阵杀妖,而非让一个稚龄的幼女孤身抗妖。 听到他的警示,余然手中的双剑握得更紧,冰冷的雨水不住往下掉落,迅速夺走她的体温,口腔里呼出的雾气迷蒙了她的视线,破烂的衣裙吸水后湿哒哒的黏在身上,让她感觉非常不舒坦,手脚都好像被束缚住了一般。 在她恍神的刹那,牛头怪仰天嚎叫一声,凌空跃起冲她扑过来。 面对牛头怪的攻击,余然既不吃惊也不害怕,连续与无数长得奇形怪状妖魔战斗,已让她对杀妖除魔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处之泰然。 没啥?不就是和现世相反。现世科技水平较高,大气层污染严重,空气所含灵力较少,於是只有极少量的鬼物能够生存下去。而这里,空气里灵力充斥,於是妖魔数量暴增,强悍异常, 白色的剑刃沐浴在冲天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每每在划过妖魔身体的刹那却看上去异常美丽,尤其是在砍断牛头怪脖子的瞬间,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清韵——”耳畔响起徐景岚惊慌失措的吼声,好像还有清佑哥哥的声音,余然垂下头,双目无神地锁住贯穿整个胸膛的尖锐指尖,上头滴落着鲜红血液,一滴一滴随着雨水掉落,她的嘴角漾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她会死在这儿吗?冰冷的雨水滴进她的双眼和张开的口中,握着剑柄的双手松开,身体自然而然地向后倾倒。 体力已然耗尽,身体变得好冷,余然躺在泥地里一动不动,目无焦距地凝望着深蓝色的天幕,雨滴不停地从空中滴进她的双眼内…… 76 卷二 04 天亮之后,妖魔如潮水般退去,放眼望去,整个梅家,一片苍夷。就在大家忙着收拾残局,等待妖魔再度袭来的时候,原本处在昏迷状态的余然突然被一层七色光芒笼罩其中,待光芒褪去,一只浑身雪白,娇小可爱的六尾雪狐蜷缩着身体趴伏在一堆粉色的衣裙内。 “六尾的狐狸精!”徐景飒脱口而出:“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是鲜少见到的六尾妖狐。” 听到他的话,徐景岚和梅洪良的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不赞同之色,然基于礼仪和对幼弟的爱护,俩人相互对看一眼,默然不语。 “什么狐狸精?她是我妹妹清韵。”梅清佑咋呼着跳起来,指着徐景飒的鼻梁,威胁:“小子,不许到外面胡说八道!” “身为除妖斩魔世家的梅氏一族也堕落了吗?居然和妖族为伍。”徐景飒焉能受他的威胁,漂亮的桃花眼一瞪,不屑地讥嘲。 “梅家本与妖界定有契约,借助妖王饕餮之力驱赶闯入的妖魔。”梅老太君板着脸,拄着龙头拐杖跨入大厅内,昂首环视厅内或坐、或立、或卧的梅家人。在她身旁,站着一位年约七八岁的幼女,圆圆的脸孔,圆圆的身材,如同年画上的娃娃一般可爱。 “大长老,有劳你了。”梅老太君的眼光扫过厅内的卧榻,堆放在榻中间的粉色衣裙堆里蜷缩着一只雪白的幼狐。 “谢谢木棉这些年对我家小主人的照料。待回去之后,老身会派人送上重礼代表涂山氏一族的谢意。”粉团子微笑上前,径自越过梅清佑阻拦,双手轻轻抱起酣睡中的幼狐。 “涂山氏?”梅清佑抚着胸口的伤处,差点跳出来。 徐景岚侧过头,用眼神安抚被粉团子的一席话气得面颊通红,差点扬起刀赶人的梅清佑,压下心底震撼的同时,斟词酌句地问道:“你是说清韵她是涂山氏的后人?”徐家和梅家一样,属于和其他几界签订契约的家族,负责将没有通行证闯入修真界的其它几界人驱逐出界或就地斩杀。 显然,粉团子的话语不能说服在场的年轻一辈。尤其是与梅清韵自幼交好,将她视作梅家人的梅洪良这一代更是人人脸上浮出不相信的神色。 梅清佑压低嗓音,看似喃喃自语地说道:“乱开什么玩笑?清韵怎么可能是九尾狐的后人!况涂山氏一族以母系为尊,假如说清韵是这一代的王位继承人,怎么肯让她流落在外,吃那么多的苦头?” “不是让我家小主人流落在外,而是因为当年涂山氏一族内乱,拥护殿下的一派和拥护伪王一派斗得极其厉害,如果小主人尚留在族内,难保伪王一派不会为了继承王位铤而走险。所以殿下令老身护送她来梅家暂居,等她成人之后迎她回族继承王位。” 粉团子是涂山氏一族的长老,如同孩童般的容颜和身体是她的显著标志。稚嫩的容颜掩不去她眼底的沧桑,老成的话语预示着梅清韵或者说余然的未来。 “你们要把清韵带走?不,我不同意你们带走清韵妹妹……”梅清佑压住心底的愤怒,手指扣紧腰际的弯刀。 众所周知,涂山氏一族是天赐一族,喜欢隐居在深山之中,不爱在世上走动。一旦梅清韵被带回去,作为王女的她必将一世隐居在族内,不在外界现身。 粉团子抬头望向反对最为激烈,与梅清韵感情最为深厚的梅家二少爷梅清佑,不紧不慢地打击他心存的幻想:“梅二少爷,请你明白,梅清韵这个名字只是我家小主人暂栖在梅家所用的化名,既然是化名,又岂能当真。她是余然,且只能是余然。注定为这名字而生,为这名字而死。” 涂者,居住在水边的余姓人家。当初用余姓作为涂山氏一族在外界走动的姓氏,亦是有此隐喻。 “昨夜妖魔的突袭并非偶然,而是族内伪王一派发现我家小主人的踪迹,於是教唆与她们结盟的妖魔前来挑衅,再加上梅家本就与妖魔两界因契约一事生有间隙。所以迎回王女一事迫在眉睫。”说到这里,她并未继续说下去,反而晃起手中所持的酒葫芦。 “你可以立刻带她离开回狐族。”梅老太君审时度势,为了梅家的将来做出妥协。不是她不疼爱养在膝下的清韵,而是与梅家的生死存亡相比,梅清韵的安危微不足道。 “祖母?”梅清佑瞪大双眼,眼睛里写满不敢置信。居然选择牺牲一个弱女来保全梅家。眼前握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还是他自幼崇拜,不畏强权的巾帼祖母吗? 梅老太君目光精炼,不容置喙:“清佑,她只是一个和梅家毫不相干的外人。洪良,去给大长老准备车马,尽快送她们离开。” 梅清韵必须走,她留在梅家,只会给梅家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况经过昨夜的妖袭,族内尚存的人若是知道妖袭与梅清韵有关,对她定会恨之入骨。为了她的安全考虑,她也不得不做出如此的决定。 “是,祖母。” 与梅清佑的抗拒不同,梅洪良的态度温和谦逊,他选择妥协。不是为了梅家,而是为了梅清韵个人的安危。他飞快看了一眼摇晃着酒葫芦的粉团子,对她执意要带走因动用本源力量而变回狐形的梅清韵的理由表示怀疑,但他不会明着来,只会联合其他对此事持有保留态度的人在私底下调查。 “不,我不同意!”梅清佑大声否决,并转头拉支持:“清华姐姐,清军,方扬,敏慧姐姐,震慧你们说呢?”他挨个提名。 与他激动异常的情绪相反,被他提到的人脸上俱流露出慎重的神情。 “真是的,不就是一只小狐狸,有什么好争的?”徐景飒不以为然地白白眼,对梅清佑的固执己见嗤之以鼻。 “飒?”徐景岚瞥看一眼孪生弟弟,低声警告。 “清韵是我妹妹!”梅清佑沉下脸,再次强调。既然她昨夜没在危难时刻舍弃他独自生存,那现在换他守护她。 听他这么一说,徐景飒愈加不以为然,手指指向蜷缩成一团,躺在粉团子怀里的雪白幼狐,嘲弄道:“你妹妹就是一只狐狸?还是一只拥有六条尾巴的狐狸。”带着恶意的眼光扫过幼狐身后的六条尾巴。 九尾是狐族的王者,一出生就拥有六尾的狐女更是狐族中少有的异类。 话音刚落,在场的梅家人脸色骤变,个个眼神不善地盯向傲慢无礼的徐景飒,若不是他昨晚救援有功,他们恐怕都扑过去,联合起来狠揍他一顿。梅清韵就算是妖狐,也是入了梅家族谱的人,要打要骂得在梅家,容不得外人说三道四。 “飒,你今天的话太多了。”见弟弟犯了众怒,徐景岚眉头锁紧,语声严厉。说着,他转过头,对坐在上座的梅老太君以及抱着幼狐的粉团子,低头代他道歉:“大长老,老太君,真是对不住。回家之后,一定会禀告祖父,加以严惩。”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岚兄不过身为兄长,既非父又非师,令弟今日出言无状,与你又有何干系?”梅洪良的护短在梅家是出名的,这一条,尤其适用在梅清佑和梅清韵身上。他故意混淆概念,出口讥嘲徐景岚有心护弟的行为。 虽说梅家与徐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龙有逆鳞,人有反骨,梅清韵昨晚已用行动表示了她身为梅家人的铮铮傲骨,那他作为梅家这一代的继承人,岂能落后。 “洪良兄,舍弟……” 不等徐景岚把话说下去,徐景飒恼羞成怒,横了一眼阴沉着整张脸的梅清佑,抢先还击:“没错!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那请问梅家大少爷,梅二少的行为又是属于哪一种?当场顶撞梅老太君,不服梅老太君的安排,这难道就是梅家的教养!况我说梅清韵是只六尾狐狸的话有错吗?它目前可是好端端趴在大长老的怀里。就算在场的人都是睁眼瞎,也抹不掉她是一只六尾狐狸的事实。” “不许你说清韵妹妹是六尾狐狸。”梅清佑怒极之下扬起手中的刀,不顾身上的伤势,冲向挥动长鞭的徐景飒。梅清军见状,急忙在周围布下结界,免得俩人把梅家唯一完好无损的大厅给毁了。 “这是怎么了?”余然迷糊地抬眼,抬起小巧可爱的爪子揉揉泛着水雾的双眼,墨色的眼瞳里布满了困惑。怎么一觉醒来,梅清佑和援军徐景岚起内讧,打到一块去了? 忽地,她瞅瞅披着雪白绒毛的小爪子,粉色的梅花肉垫下,隐藏着锋利无比的利爪。这是她软绵绵的小手?余然不信邪,挥挥小爪子,并用力掐了一把粉团子藏在衣袖下的软肉,用来证实自己是在做梦! 愕然——她变成一只拥有六条尾巴的狐狸精了! 77 卷二 05 余然还来不及从自己变成六尾狐狸精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就浑浑噩噩地跟着粉团子坐上马车,前往修真界和妖魔两界的交汇处瘴雾森林里定居。一路上,粉团子和她絮叨了很多她根本听不懂也消化不了的秘辛。 在余然看来,她只是现世的普通女孩余然,梅清韵或涂山氏一族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幻境中的历练。 一圈,两圈,三圈……余然不知疲倦地奔跑在瘴雾森林茂密的灌木丛中,汗水从她的额头不停地滚落,墨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她不能停,也不能喊累,不然前方等待她将会是更加严厉的惩罚。 粉团子,一个拥有孩童面貌的严师! 然而,她十分清楚,现在的粉团子代表的是涂山氏一族的大长老,并非她以前认识的那只爱喝酒,喜欢逗弄她家阿九的酒狐。 不过,余然明白粉团子是为了她好。由于梅清韵的身体过于孱弱,与她现在的元神极其不协调,就好像一个已经充满气体的气球还在不停地往里面充气,导致她随时随地都会有爆体的危机。虽然有些不厚道,但妖魔袭击梅家的那晚确实是她的幸运日,若非她一整晚都在不停消耗体内庞大的灵力,梅清韵的身体早就在那晚爆炸,成为一团模糊的血肉了。 灵魂不灭,不代表**不灭,尤其现在的身体属于梅清韵,而不是她原来那具用七色灵泉中的灵气凝聚而成的身体。 调整呼吸的频率,穿着薄薄的短衫短裤,扎起满头黑发,光着一双脚的余然不紧不慢地在布满荆棘的林中奔跑。跑步,既能锻炼一个人的耐力,又能锻炼体力。每天清晨,余然都会在粉团子的冰水攻击下尖叫着跳起来,而后换上适合运动的短衫短裤,开始一天的基础训练。 或许是为了她将来更能在物竞天择的残酷环境中生存下去,粉团子对她的训练可以用残酷、无情、冷血、暴力、血腥来形容。 而余然也从一开始的惊恐、愤怒、沉着、冷静、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她逐渐适应了粉团子疾言厉色背后的细腻心思。对她没事抱着酒葫芦狂喝烂饮的现象,也略微能够理解一二。每个人都有沉重而悲痛的过往,粉团子身为涂山氏一族的大长老,所面对远远比一般人残酷。 有时,余然忍不住庆幸,她其实很幸运。起码那些待在她身边的人,即使一开始都是抱着各种目的而来,但在相处过程中,他们都真心的付出过,并非一味的虚假应付。 生长在瘴雾森林里植物的叶子,比起外面的植物多了几分韧性。看似柔弱的叶片上,长满了各式各样的锯齿,且为了抵抗森林里弥漫的有毒雾气,每片叶子上,都披裹了一层可以抵御毒雾的植物蜡。 比刀锋还锐利的树叶,沾染到一点就会立即死亡的雾气;速度媲美飓风的疾风狼;还有一个随时随地会出手偷袭,恶魔一样的监督者粉团子,余然十年的修炼生涯,是她无法用脑子里匮乏的语言来描述的。以至于在她实力大涨,低调横行六界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装出一付很真诚的模样,欺骗她瞧得顺眼的人,用同样的方式进行修炼。美其名曰,英雄都是在困境中成长起来的。 不管刮风下雨,还是冰雪覆盖,酷暑难当,余然每天两时辰的跑步生涯从未停止过。她十分明白,想让自己的元神和梅清韵的身体彻底协调起来,就必须经得住瘴雾森林里险恶的环境以及适应粉团子每天不间断用汤药为她改善体质的做法。 粉团子的残酷体现在不仅她的修炼安排上。更表现在她每日一碗的汤药上。那碗药,是用瘴雾林子里土生土长的各种毒草煎煮而成,仅一滴,就可以令一只凶残的犬妖当场毙命。每当余然端起白瓷碗,看着碗里散发着清香,口感微甜,色泽美丽的汤药,她的后背就情不自禁爬上一股战粟的寒意。 余然抿抿干涩的唇瓣,仰脸将冒着热气的毒药“咕嘟咕嘟”一灌而尽。为了能够顺利熬过幻境中所有的非人磨练,她必须得忍受。 没有强大的实力,就无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一直以来,她都被作为弃子,不停地被周围的人利用抛弃,而现在是她自己选择走这条路,既然选择了,就不该抱怨。她还不至于懦弱到靠哭泣来解决问题。 她得尽快让身体和自己的魂体协调起来,一日不解决这个问题,她的危险就一日存在。无法协调,她就无法打开与她灵魂相系的乞巧空间。第一次,余然第一次感觉到失去乞巧空间以后的无奈。 喝下汤药后,余然开始用粉团子教给她的狐族特有修炼的法子调整内息,全身心的放松,包括睡觉,吃饭,修炼的时候,放弃口鼻,利用身体的每一处呼吸,随时随地吸收空气中蕴含的灵力。冥冥之中,余然依稀感受到体内似乎有一颗圆形的珠子在不停旋转,而她所吸收的灵力都不约而同地围着那颗珠子旋转飞舞。 感觉到体内的变化,余然嘴角微勾,一抹清浅而又淡然的笑意无声绽放。 不管怎样?她都不悔。 空气中的灵力,不!应该是瘴雾森林里的灵力从四面八方呼啸着涌入余然的体内,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一般,灵力以疯狂无比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蜂涌而至。渐渐的,余然的脸上透出淡淡的红晕,并逐渐加深,没一会工夫,她的脸,应该说是她裸.露在外肌肤的颜色都转化成鲜艳的血红色,鼻孔,嘴角,双眼,耳朵里溢出一丝丝鲜红的血液。 感受不到外面紧张至极的气氛,四肢百骸中无边无际的痛楚正慢慢吞噬她的心智。一个字,疼。一种比牛头怪的利爪贯穿胸口还要疼的感觉涌上。与第一次吸收灵泉的灵气一样,余然不知道怎么控制体内乱串失控的力量?只能随顺自然,任由它们在体内横行霸道,行使弱肉强食的权利。 体内的珠子疯狂地吸允着四处乱窜的灵力,余然无助的倒向地面,乌黑无神的双眸定定的注视着前方,不用眼睛去看,她都知道那里站着的是粉团子,她会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 突然,一口血沫从余然的喉咙里喷涌而出,鲜艳的色泽染红了冰冷的青石地面,濒临死亡的绝望再次降临到她空白凝滞的大脑里,余然无意识的搂抱住瘦小的身体,整个人好像胎儿在母体中一样蜷缩着,好似唯有这种姿势,才能够给她久违的安全感。 一阵白光闪过,余然再度变回六尾的幼狐,气息奄奄地趴伏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乌黑滚圆的眼睛里泛着水雾,毫无焦距地盯视近在咫尺的粉团子。 她不问粉团子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毫无意义。是她自己选择接受她的训练,那么中间发生的事亦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看来药效提前发作了。”粉团子弯下腰,抱起出气比进气还多的小狐狸,随手一挥,化作一团虚影,进入瘴雾森林的深处,历代涂山氏一族王者的墓地。 走到墓地内部的祭坛前方,粉团子将怀中的小狐狸放到祭坛上,尔后拿起祭坛上放的一把小匕首,轻轻割开小狐狸的四肢,鲜红的液体顺着祭坛表面复杂华丽的花纹快速流淌,伴着泛着血红的光芒亮起,小狐狸被一团奇异的光芒笼罩其中。 奇异的光芒,或者该说是拥有七种色彩的液体。如果余然此刻还醒着,她一定会非常惊讶,因为包裹住她全身的液体正是乞巧空间里的七色灵泉。泛着七色光芒的液体将六尾小狐狸紧紧包裹在中间,一个个柔软的,七色透明的泡泡接连绽放,同时没入小狐狸的体内,沿着经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心脏的部位移动,并在移动的过程中,吸收容纳净化她体内不受控制的灵力,使它们变得温驯听话,乖乖修补弥合小狐狸受损严重的脉络和身体。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凝固。粉团子目无表情地注视着祭坛上方包裹在七色液体中的小狐狸,看着它四肢微微抽动,一股撕裂般的痛楚突然从它身体里骤然生出,并沿着经脉流动的轨迹艰难的前进……痛苦的呻吟声不断从小狐狸的口中溢出,突然,它化出十五六岁少女的状态,全身肌肤出现皲裂的反应,数不清的裂纹如同蛛网般遍布她的全身各处角落…… 就在粉团子面色煞白,欲上前助小狐狸一臂之力的时候,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顷刻间席卷山洞,震得人耳朵轰鸣,双眼昏花……碎片,无法估计的碎片从余然的身体上掉落,化作一个个光点,钻入她的体内。 她再度重生了。 78 卷二 06 黑夜中的瘴雾森林里到处弥漫着有毒的白色雾气,余然按照惯例,抱膝独坐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吸收空气中的灵力。 突然,一丝带着阴冷感觉的山风刮过,巨石后面夜晚才会开花的,好像观赏桃一样的花树上簌簌地掉落一地花瓣,浓郁的花香无孔不入,余然眉头微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扬手挥袖,驱散那股味道怪异的花香。 不对,好像不止花香的味道,还掺合了一股子东西烧焦了的糊味。 余然嗅了嗅,睁大眼睛,糊味里似乎还混进了青苔和动植物腐烂的臭味。总之,她不喜欢那味道,非常难闻。 到底发生什么事?余然皱紧眉头,抬眸眺望远处。 不知何时,点点星火在略微阴蓝的夜幕下蔓延开来,若隐若现的山棱线化为一道道幽暗的阴影。连绵起伏的山体上到处散落着橘红色的火点,仿佛天上银河里的星星全都坠落下来,掉满整个山脉…… 火灾?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这几天并没出现雷雨天气,而瘴雾森林因为有剧毒,鲜少有人敢不怕死的跑进来。 “然然,我们去看看。”粉团子可爱的小脸蛋绷紧。 余然也不追根究底,异常爽快地答应:“好!” 说完,她飞身跃下巨石,不紧不慢地跟在粉团子的身后。在瘴雾森林里生活了将近十来年,早已经把这里当做她的第二故乡。她不允许有人破坏这里天然的屏障,剥夺林子里其他生物的性命。况林子深处隐藏着涂山氏一族王者的墓地,虽然余然不承认自己是他们的后代,但基于尊重的原则,余然并希望有人打扰到他们的安眠。 刺骨的山风迎面扑来,毫不留情的钻入余然宽松的衣袍内,将她的袍摆一下子撩得老高,一双纤巧的光足隐约可见。她仿佛没有感觉到地上纠缠的葛藤和可以轻易划伤人肌肤的乱石,嘴角挂着一抹怡然自得的笑意,悄无声息地跟在粉团子身后一步之遥。 随着俩人不断的深入,一个小时后,粉团子倏地停住,余然随即悄立一旁,眼神微惑地凝视火光滔天的密林。伴着蜂拥过来的冲天热浪,她体内属于狐族的内丹立即与之产生共鸣。很奇特的感受,余然不禁闭上双目,默默体会这难得的际遇。 “快抓住他,一定要把他灭口,不能让他回梅家去……”恶狠狠的咒骂声回荡在绵延无际的密林里,与四周静得吓人的氛围融合在一起,构成一曲阴森诡异令人寒毛直竖的调子。 “梅家?”轻风一样的呢喃里藏着危险。余然抬眸注视在一群人追赶驱逐下逃跑的灰衣男子,平凡的面容掩不去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气息,盯视良久,她秀气眉宇间透出一丝犹豫。 要不要出手救这名气息熟悉,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呢? “然然,实战是检验所学的最好途径。”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粉团子已经帮她选好应对之策。 “好!”余然欣然点头。 是时候检验这些年的训练成果了!她左右看看地形,寻了一处树荫较密的百年老树跃上去,一把由体内灵力化的弩弓随即出现在她的手中。余然没有偷袭是可耻的概念,在她眼里,只要能杀死敌人,管它用的是什么手段。 不多时,那名面貌平庸的年轻男子来到离她不远的一处空旷草地站定,余然眯眼细瞅,在脑海中回忆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因为那年轻男子靠得越近,给她的感觉越熟悉。 只见他低垂着头,额间乱舞的碎发挡住了他大半个脸,令在场的人瞧不清他的脸色变化。 “大哥他知道这事吗?”梅清佑咬住下唇,声音颤抖,攥紧拳头问出心底最害怕最恐惧的事。兄长梅洪良是他多年来的信仰,亦是梅家全族头顶的一片天。倘若连他都为了一己私欲和妖魔勾结在一起,那梅家上下还有几人能继续维持千百年来的清白声誉。 耳熟能详的嗓音落到余然的耳畔,她双眼眯得更紧,心内惊愕不已。 竟然是他,梅清佑!可是他为什么会被人追杀逃至人人避讳的瘴雾森林里来呢?若非走投无路,几乎没人愿意来这片能令人九死一生的禁林。 “我们是直属梅家的暗卫。” 来人短促有力的回答惊醒了梅清佑心中尚存的一丝幻想。他墨色的瞳孔急速收缩扩张,一股浓浓的杀意毫不掩饰的从中迸射出来。 大哥他真的一点都不念兄弟之情,要至他于死地! 一道杀气从乌黑幽深的眸底迅速掠过,余然冷笑一声,梅洪良?他终究走到了这一步。一个人掩饰得再深,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来。她才不相信梅洪良是为了所谓的爱人梅清韵才苦苦追寻复活的方法。 以她来看,梅洪良夺走她的身体当梅清韵的复活容器,从始至终只为一个目标,那就是七色灵泉。但愿梅清佑不会那么傻,顾念什么兄弟之情,把她留给他保命用的泉水无偿转让给一心要害死他的梅洪良。 “二少爷,请上路吧。”暗卫头子上前一步,躬身说道:“请不要让属下为难了。”他身后的其他暗卫在他说话同时,向四处散开,形成夹击包围之势。 面对族长直接掌控的梅家暗卫,梅清佑发出悲怆的笑声,缓缓抬起头,缓缓抬起头,墨色的双眸深不见底,俊朗的脸庞上飘着平静,他停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被兄长出卖的事情对他丝毫没影响。 看到他一反常态的表现,暗卫们提高警觉,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四周越来越静,最后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一种怪异情绪充斥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要我上路可以!只是路上太寂寞了,怎么也得找几个人陪陪。”梅清佑的表现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暗卫们见到了,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压住心头的害怕,握紧手中的武器,提放梅清佑要选择上路的人是自己。 “二少爷,请你顾念同族之情,不要让我们为难了。”暗卫头子吞咽了下口水,上前进言。他也是奉命行事,如果梅清佑在族长之位的争斗中胜利,那他亦会带着所有的暗卫听从他的命令。 梅清佑听了,嘴角浮出一丝笑意,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他头顶,周身萦绕着气息和往常一样,优雅和煦。 “同族之情,你们有过那玩意吗?”他淡淡一扬唇角,不冷不热,轻飘飘地反问。那语气,既像是自嘲又像是在挖苦。 “不过,想要我自尽,还要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梅清佑突然昂起头,挺直脊背,一道含怒的喝声在凝滞的空气里爆开,犀利冒着杀气的眼光逼视过去,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动作缓慢的朝着暗卫头子逼近。 “二少爷,属下得罪了!”暗卫头子抱拳,手中的刀舞得飞快,身形闪动间,其他暗卫合纵夹击,将梅清佑死死包围在里面,找不到一条可以突围的缝隙。 “该死!”余然低咒一声,手中的弩弓对准外围的梅家暗卫,手指轻勾,一道寒光无声无息地划破空气,眨眼的功夫,她就收获一条人命。 “梅三,梅四,梅五你们去找暗地放冷箭的那人。”见属下无故死亡,暗卫头子急忙命令下属搜查周围。 “嗖嗖”余然手中的弩弓发出连环箭,伴着几声闷声,接二连三的暗卫倒在她的暗箭之下。 余然的出手相助,使得梅清佑的压力顿减,手中的剑愈发挥洒自如。 快,一个字,非常快! 梅清佑的身影犹如残影般急速飞旋,在哀嚎的人群里流畅地收割生命,他身形矫健,几乎没有一丝一毫多余动作,抬手低手的刹那,唯一能听见的便是生命消失瞬间发出的呜咽声。 他的身手与当年妖魔袭击那晚的少年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余然见他已能一人对付剩下的暗卫,不禁收掉手中的弩弓,以看戏的心态欣赏梅清佑敏捷无比的一招一式。 手中的剑轻挥,一道寒光迅速掠过暗卫头子的喉咙,鲜红的血液瞬间喷洒而出,飞溅到梅清佑毫无表情的面庞。 不是他死,就自己亡。在梅清佑自幼所受的家族教育里很明确的重点标注,作为梅家的继承人之一,手段一定要狠,要不惜一切代价铲除任何对家族有妨碍的人。其中包括自己的亲人。 是的,就算亲人,他也要狠得下心来动手!梅清佑的眼角微微湿润,胸口剧烈的起伏,激荡的情绪不停地冲击着他的内心,伴着杀戮的持续,鲜血渐渐染红了他的双眼,迷失了他的心神。 梅清佑可以理解梅洪良为了坐稳继承人的位置不顾至亲骨肉痛下杀手,但他不能原谅一个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他,要保护家人的哥哥会冒出杀他的心。 理解是一回事,原谅又是另一回事! 粗喘一口气,他抬手擦掉脸颊上染到的鲜血。白净俊秀的脸上,露出沉重的哀伤,他转过头,银白色的月光正好照到他的脸上,余然将他眼内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墨色的瞳孔里一股可以毁天灭地的飓风正在生成,只要遇到恰当的时机,飓风便会吞没遇到的所有东西。 梅清佑,他变了! 79 完结章 第一小节 夜风吹过死寂的林子,梅清佑的目光投向暗箭的来源地,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低声唤道:“清韵妹妹?”他不清楚心里为什么肯定在暗中相助的是梅清韵,反正脑海里浮上的名字只有一个,而在四面楚歌的情形下,会出手救他的,只有一人。 想到这,他不由想起十几年前妖魔袭击那晚的梅家,若非梅清韵坚持要救他,他早就在那天晚上死于妖魔爪下。 见躲藏的地方被识破,余然抿唇一笑,从树梢轻盈跃下,飘到梅清佑身侧站定,一本正经地学着以前看过的古装电视剧,屈膝行礼:“妹妹见过哥哥。” 梅清佑伸手挽起她,揉揉她散落在身后黑亮的发丝,语声感慨地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余然一怔,笑着回答:“我过得挺好的。大长老带我离开梅家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里。”能说不好吗?路是自己选的,就算丢掉性命,也不能出现怨责之心。 夜风拂过梅清佑易容过后显得平庸的面容,带走他满身的萧瑟:“一直在这里吗?”他喃喃自语:“那也不错,总比留在梅家强。”如果留在梅家,不知道会被怎样欺骗利用!梅洪良是绝对不放过这样绝佳的机会。 余然一听,不知该怎么回答,脑筋一动,眉眼含笑地转移话题:“清佑哥哥这些过得好吗?” 梅清佑听了,久久不语,末了,长叹一声,呵呵笑道:“呵呵,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过了会,他继续说下去:“清韵妹妹,你去其他界面旅行过吗?我去了。不过不是人去的,而是灵魂离体附到其他人的身上,而且那人和我们认识的某人不但拥有同一个名字,连相貌都长得颇为相似。” “清佑哥哥说的是谁?”余然心弦一紧,心头突然涌上一种错觉,似乎梅清佑要说的经历与她有着紧密的联系。她的内心深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她,听下去,听下去…… 梅清佑猛地抬起头,墨色的眼瞳里闪过激动、懊丧、后悔等情绪。与余然好奇的眼神对看一会儿,他语速极快地说出那人的名字:“徐景岚。我魂体附身附到另一个界面徐景岚的身上,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叫什么?”余然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里来了。 “她的名字叫余然。我喜欢她,曾说要和她相伴到老,可是在一次执行任务的意外中,我离开了那个界面,离开了属于徐景飒的身体,重新回到这里。”梅清佑垂下头,语意艰涩地道出他内心的不舍和痛苦。 和余然相处的日子平淡而幸福,若是可以,他想回去,回到她的身边,跟她说出自己隐藏的秘密。然而梅清佑又有点害怕,怕回去之后,见到的是余然冷漠的眼神。就同第一次在所住的大院见到她时,她伫立在香樟树下形单影只的身影一样,无声抗拒着别人的靠近。 “我想她不会怪你的。”余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梅清佑的问题了。 原来一开始就弄错了,她喜欢了七年的人并非徐景岚而是梅清佑。她突然间明白过来,那天她在街上偶遇的并非拥有梅清佑灵魂的徐景岚,而是真正的徐景岚。 远远的一瞥,就被她判定死刑。余然心里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到头来,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藏在袖中的双手绞在一起,牙齿咬住下唇,眼睛里酸酸的,一种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得的无奈不断涌上。 她不能责怪梅清佑不对她讲明真实身份,将心比心的想想,她重生后,不也照样隐瞒了自己重生的事。只是,余然不明白,为什么后来遇到的梅清佑会完全记不得她?仿佛在他的记忆里,她从来都没出现过似的。 难道说是梅洪良做的手脚? 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戳入掌心,余然心中生出对梅洪良的恨意。一而再再而三地打乱她平静安逸的生活,孰可忍孰不可忍! 这一次,她定要他的全盘计划毁于一旦。 此刻,余然似乎忘记一件事。她和梅清佑附体的徐景岚初次见面,是她重生前十六岁的时候。而重生后的相遇则在她十三岁,并且与她相识的是梅清佑本人,而非附体在徐景岚身体上的梅清佑。 “然然,你带着梅家的小子过来下。”粉团子与她童稚的面容毫不相符的苍老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余然压下心底的淆乱,抬眼笑着邀请:“清佑哥哥,请你暂时到我家做客了。” “嗯。”梅清佑想想自己目前无处可去,就算想要回那个地方履行自己的约定,也找不到打开界面的方法。权衡再三,他点点头,同意先跟着余然去她们的地方暂住。 俩人在雾霭流动的林子缓步慢行,余然心里乱得厉害,眼角的余光不时偷窥走在她身旁显得心事重重的梅清佑,张了几次口,她都找不出搭话的理由。她不敢暴露自己就是余然,目前鸩占鹊巢的这件事。 梅清佑听了或许会喜出望外,但粉团子听了却未必。 “清韵,你最好小心点。我听追杀我的暗卫们说,大哥他似乎知道七色灵泉在涂山氏一族历代族长墓地的事了。”梅清佑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担忧。他并不希望视若亲妹的梅清韵落到他大哥梅洪良手里。 余然眉头一皱,忍不住开口询问:“是谁说的?墓地里根本就没有那东西。”七色灵泉明明是在乞巧空间里,而自从她附身到梅清韵身体上后,她根本打不开那个空间。 “外面的谣言都满天飞了。”梅清佑伸手牵住她的手,用力握紧:“你和大长老最好小心点,他说不定哪天就找过来了。灵泉绝对不能让他得到。” “他入魔了吧?”余然忽地灵光一闪,蹙眉问道。梅家本与妖王饕餮定下契约,协议借用饕餮之力进行修炼。后来妖王饕餮与妖王穷奇不和,梅家与饕餮的契约也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大哥嫌修仙太过拘手拘脚,於是转而修魔。他说大道一统,到了上面,不管修仙修魔还是妖修大家都会到一起,既然如此,他何必把功夫浪费在修仙上。”梅清佑挑拣了下,有些心虚地说出梅洪良和他谈话的一小部分。 “清佑想飞升到上面去吗?”余然蓦地发问。她并觉得飞升之后的日子会过得很好,不论到哪个界面,都存在着弱肉强食。也许梅洪良在修真界的地位属于人上人,但飞升之后,或许连人家的一个下人都不如。 “不!我想等事情处理完,就去找她。”梅清佑摇摇头,平庸的面容因为眼底的温暖变得格外吸引人。 “你不怕她已经转世重生?”余然泼冷水:“要知道界面之间时间的流速是不同的。” “没关系!我会找到她的。”梅清佑眼神坚定。 “或许吧。”余然看了他一眼,别过脸,掩去眼底翻涌而上的伤感。这世界上最令人伤感的爱情便是我就站在你面前,可你偏偏认不出我。 她低垂着头,藏在袖下的双手绞紧,催促道:“快走吧,去晚了大长老会生气的。还有你的体质不适合再这里久留,大长老那里大概已经给你预备好汤药了。”余然歪过头,冲满头雾水的梅清佑眨眨眼睛,一个闪身,冲前方水塘旁边的石屋飞奔过去。 梅清佑愣了下,甩甩头,暗笑,大概是看错了,清韵妹妹刚才的样子和然然太像了!要不是清韵妹妹是九尾狐一族,他还真以为是余然附体在清韵的身体上了。 来到石屋,果不其然,屋子中间的石桌上摆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余然瞥过坐在上首位置的粉团子,见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立马乖乖地端坐在她右手边的位置,笑眯眯地看着梅清佑捏着鼻子把那碗药喝下去。 梅清佑刚放下碗,粉团子便开口吩咐:“然然,你马上收拾行李跟梅家的小子一块离开这里。离开修真界,去其他界面。永远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余然诧异。很快她联想到梅清佑刚才说的事,整个修真界都在谣传七色灵泉在涂山氏一族族长的墓地。 “大长老,我留下陪你。”她不忍心留下粉团子一人面对整个修真界的人。 “不行!”粉团子厉声拒绝。 余然第一次看到粉团子疾声厉色的模样,与先前教导她时严厉的模样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粉团子的断然,令余然明白,接下来的瘴雾森林会成为血的海洋。修真界的强者都会从四面八方蜂拥过来,就为了一个谎言。 80 番外集 美好相遇(梅清佑)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自己所在的界面修真界,魂魄离体,附身在人间界的一名少年身上,更不可思议的是,那名少年竟与我所熟识的一名友人同名同姓,连容貌也不尽相同。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我不得不接受自己重生在人间界,成为一名普通军校生的事实。只是,我难以接受用假装失忆的行为来解释自己和从前判若两人的行为。幸而这名叫徐景岚的少年体弱多病,性子比较沉默寡言,在家中基本不与人交流,连学校也喜欢独来独往。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人间界与我所处的世界截然相反的环境,适应了缺少灵力的空气;适应了不需要斩妖除魔的日子;适应高楼大厦,出门坐汽车火车飞机,人挤人,做饭用煤气,平时娱乐有电视,可以用电脑查阅资料的日子。 只是在我逐渐习惯的同时,心灵上越来越感觉寂寞。不管我怎么融入周围的人群,都无法从中感受到丝毫的乐趣。慢慢的,我开始离群索居,当一个独行侠。 那年暑假,我从学校归来,经过我家楼前的那个院子时,无意间瞥到一个和我一样同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的身影。她独自站在茂密葱翠的香樟树下,静静地注视着窸窣的落叶间洒落的细碎阳光。 平心而论,余然并非我见过长得最漂亮或最有气质的女生。但只有她的身影牢牢吸引了我的目光,并吸引我孤单的心灵靠近。 於是我制造了一次又一次的偶遇,小店,路旁,院子,甚至从她家门前徘徊等候她的出现。 这具身体的双胞胎弟弟徐景飒说我疯了,居然会喜欢一个内向孤僻的乡下丫头。 听到他不带恶意的嘲弄,我笑而不语。各花各入各人眼,余然在我的心里就像喜欢羞答答躲藏在绿叶中的茉莉花,小小巧巧,别致可爱。 假期过半的时候,我终于和她搭上了话。和我想象的一样,她语声温柔,性子淡漠。然而深入了解下,就会发现她的淡漠是自己克制的,并非天生。我有些心疼她,在一个适当的日子里,诱惑她说出心底的结。 原来她淡漠的原因竟是认为自己再怎么努力都不会有人真心赞同?因为她的身上永远挂着某某人孙女或女儿的称呼。 那天她很伤心,哭着问我,为什么周围的人看不到她的努力?看不到她的付出。每当她取得好的成绩,他们总是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原来是某某的孙女啊!” 一句话,一句话就否定了她全盘的心血! 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很丑,但在我眼里却很可爱。因为那一刻的她最真实。 从衣兜里掏出帕子,为她拭干脸颊上的泪痕,见到她羞涩地别过脸,低声道谢的模样,心头不禁浮上一丝愉悦。我情不自禁地伸手,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搁放在腿上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内。那一瞬,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想要牵着她的手一同走完此生的强烈愿望。甚至想把自己是另一个世界附体到徐景岚身上的事告诉她。 然而话刚到嘴边,我顿住了。 心底产生一种恐惧。害怕她听到这个消息以后,会把我当做怪物来对待,从此远离我。思及此,我咽下到嘴边的真相,把话题转向另一面,尽自己的力开解她心底的结。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我从军校毕业,她也考上了大学。在送她上学的那天,我向她求婚了。希望她能在大学毕业那天当我的新娘,而我会在接下来的四年为我们俩建起一个温暖安心的家。其实我是害怕,她进入大学之后,会有更多人发现她宁静娴雅的美。 在我忐忑不安中,她脸颊微红地接过我掌心的银戒,并让我为她戴在左手的无名指上。她说左手离心脏近,所以她要把戒指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有时候,我在想,我的幸福就像花开般短暂美丽。原来并不是求过婚,定下婚期,俩个人就一定会在一起。世界上有很多不可预测的事情会发生,正如我怎么也料想不到,我会在人间界遇到我的大哥梅洪良,那个为了七色灵泉与妖王穷奇勾结在一起,不惜毁了梅家千年基业的男人。 我永远忘不了火光滔天的夜晚,也正是因为那一夜,我视若亲妹的清韵妹妹被迫离开梅家,前往涂山氏一族的定居点瘴雾森林里定居。而老太君也在不久之后因病仙逝,梅家的从此四分五裂,离开的离开,嫁人的嫁人,死去的死去…… 见到大哥梅洪良,他一眼就认出余然她是乞巧门的传人。 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我自愿和大哥做交易,做他的手下,为他做事,为他寻找可以打开传说中乞巧空间的乞巧门传人。 不想,余然奶奶的突然死亡,令梅洪良改变原来缓慢的节奏。他认定余然是打开乞巧空间的关键所在,并不顾我的劝阻,决定用非常手段逼破余然打开乞巧空间。我们俩为了这事大打出手,在争斗中,我惨败。落败的结果是,魂魄离体,重新返回修真界自己的体内。 我并不后悔与他的决斗,我只后悔没在离开前告诉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余然,我的真实身份。 我想对她说,呐!上次的约定不算。因为我只定下了你一辈子。而我想把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定下来。 无怨无悔(梅洪良) 在我的人生字典里,从来都不会出现后悔这两字。 身为梅家的继承人,我没资格说这两字,也不能说这两字。即使到后来,我背叛了梅家斩妖除魔的信仰,一心一意追求所谓的灵魂不灭。甚至为了它,不惜毁掉妖王饕餮和梅家契约了将近千年的协议,改和反复无常的妖王穷奇合作。 为了寻找传说能使灵魂不灭的七色灵泉,我奔走在各个界面,后来无意间从梅家禁地的藏书中得到一本孤籍,上面写着有一半的七色灵泉在涂山氏一族的手里,据说是织女娘娘送给族长女娇的新婚贺礼。 看着涂山氏三字,我立马想到家中梅清佑从瘴雾森林里捡回来的小女孩,老太君养女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肉,梅清韵。她的生父就是涂山氏一族族长的后裔,只因涂山氏一族是母系氏族,所以她父亲当族长的时候,底下的人不服,聚众谋逆,於是她父母都死在那次叛乱中。 可是有什么法子迫使她离开梅家,前往瘴雾森林呢?她不离开,我就无法探知那一半七色灵泉的下落。后来我想到与妖魔里应外合的法子。在那天夜晚,我见识了涂山氏一族的厉害,她们不愧是传说中的九尾天狐。 就梅清韵一个小丫头,一人就干掉了三分之一的妖魔。虽然她最后也被妖魔的爪子贯穿了胸口,导致动用生命本源的力量,变回了六尾雪狐的原身。不过她体内蕴含的源源不断的磅礴灵力足以使任何一个人为之发疯。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隔天涂山氏一族的大长老粉团子便来满目苍夷的梅家接她们的继承人回去。无奈梅清佑执意不肯,并怂恿其他梅家与梅清韵交好的人出面阻拦。幸而徐家的小子跳出来和他作对,可惜没说几句话就被他哥哥瞪了回去,为了不让人怀疑,我只得出面维护梅家人的利益,并故意与徐景岚起了口舌之争,激怒他弟弟徐景飒,让他一口一个狐狸精,直戳梅家人的痛处。 最后梅老太君出面,斩钉截铁地划清梅家与那小丫头之间的关系。那老太婆狡猾,大概是从妖魔突然袭击的事联想到梅家内部出了奸细,只是她不清楚到底是谁。於是借风推舟,顺手把梅清韵那丫头安全地保护离开。 小丫头离开后,我加快了我夺去梅家继承人的步骤。因为我发现梅老太婆似乎对我起了怀疑,家里本该由我负责的事,逐渐转移到梅清佑的头上,似乎想让梅家的人认识到梅清佑的能力并不逊色与我,尔后等梅家人习惯之后,就把族长的位置传给他。 老太婆主意打得挺好,可惜她用错了手下。方扬一开始就是我手底下的人,听命于我。他详详细细地把梅老太婆的禀告给我,我听了之后,决定加快分裂梅家的速度,既然不为我所用,那我也不需要留着不听话的卒子。 很快,梅老太婆死了,梅家的人分成了拥立我的一派,和拥立梅清佑的一派,还有以梅清军梅清华姐弟为首的中立派。 我和梅清佑的族长位置之争很简单,他再聪慧过人,也料不到自己的兄长会为了族长之位谋害他。脑子里一心想着要跟我公平竞争。哼!公平竞争这种事怎么可能存在? 妖王穷奇答应帮我,趁梅清佑落单之际出手偷袭,可惜的是,被他中途带伤逃了,逃进梅家位于后山的禁地。那里被老太婆修改了阵法之后,连我也不知道进去之法。果然老太婆一早就在防备我了。 梅清佑跑了,没人跟我争族长之位,我顺利当上了梅家的族长,开始我的界面旅行。去了其他界面后,我愈加清楚,没有强悍的实力,不论到那个界面都是空谈。最后我去了人间界,据说织女娘娘所亲手创立的乞巧门就在那。 来到人间界的时候,正好那里在进行世界大战。乱世对于很多人来说是种机遇,比如我。 凭着个人的能力,我在人间界很快聚齐起一帮奇人异士,建立起属于我的势力。不过我对掌控一个国家或界面的命运丝毫不感兴趣,我想要的只有七色灵泉。权利富贵,美女金钱在我的眼里唾手可得,我想要的是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我出手救了一名女子,她叫余木棉,后来她成了我最得力的助手。我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