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宫飞霞》
作者：端木潇

内容简介：    一段烟尘下湮没的历史，两个汗青后歌唱的灵魂……不知不觉进了黄金樊笼的小鸟，明天的命运会是怎样？忙着安顿和适应的栖霞根本想不到这些，她没有意识到，她正走到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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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一章孤雏

    王都镐京（宗周）。郊外。

    铁青的云块低沉地压着，灰黄的大路不知尽头地延伸。西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掠，夹杂道旁的荒草便如得了生命似地『乱』舞起来。两辆半旧的马车缓慢而孤独地走着。

    “阿姊，要落雨了呢。”前一辆马车上的帘幕被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掀开，『露』出他机灵的大眼睛四下打量，旋即回头向着倚住车厢小息的姐姐报告他的发现。姐姐清瘦的面上浮着疲倦，却仍然努力睁开双眼，微笑着说：“不要担心，很快就要到啦。”“哦。”男孩子应着，继续好奇地看着窗外。“小姐还不舒服吗？”***母关切地问。姐姐摇一摇头：“希望可以快些到达。”

    她叫作南宫栖霞，父亲南宫靖曾是天子的戍卫大将，三年前对犬戎作战中捐躯沙场，不久母亲姒夫人也因忧思而痼疾发作去世，只剩得当时年仅十三的她担负起抚育幼弟南宫紫桐的重责。时光寂寞过去，两月前，她接到姨母——天子侧妃姒妃的书函，要她上京居住，故而带着紫桐并几个亲随远道投奔。

    “让开！让开！”短促有力的嘶喊随着一乘轻车飞一般地驰近，“车辆、行人即刻徊避！”车上两名侍从模样的人挥舞着***。紧接着又快步跑过四名洒扫的奴仆。栖霞心知是某个显要人物的前驱，急忙命令车夫退到一边。“他们在做什么？”紫桐站到路中央，看那些远去的背影。栖霞喊道：“小桐！回来！”下车去拉他。正在这时，大团烟尘裹着震耳的蹄音袭来，很快就『逼』到眼前。“小心！”栖霞一把搂住弟弟，冲到路旁，只听见群马惊嘶和众人的呼喝怒骂，好半天才平息。“你们，受伤了吗？”栖霞闻得这一声问话，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却不期与一双明亮的眸子相遇了。深而清的眼眸像磁石一样吸引住了她的目光，仿佛闪电耀亮了她的心灵，让她刹那间忘记了一切的存在，只感到眩晕。然而这眼眸的主人收回了那略含惊讶的视线，将挺秀的眉梢一扬，带着丝神秘的微笑以及风中蝴蝶般翻飞的雪白衣裾，与黑马乌木车流星似的消失在城门里……

    “啊……”甫一下车，栖霞猝不及防地被这真实矗立她面前的宏大宫城给震住了。她所处的位置只是王宫的南门，那门楣上展翅欲飞的五彩凤凰，那高墙内隐现在绿荫花海中的华美楼台，那一列列威武雄壮的虎贲士兵，都充分向她展示了她即将进入到全天下最庄严、最显赫的神圣境地。“栖霞小姐。”不知何时已有一队侍女到了她面前，为首的中年『妇』人冷淡地招呼，“奴婢华若，奉命接您往景宫觐见姒夫人。”说完，她自顾自转身就走，侍女们默然上来拥了栖霞三人匆匆跟上。看着华若刻板的动作，栖霞不禁从心底升起寒意。

    景宫。

    “霞儿，桐儿。”一踏进景宫正门，栖霞变被人紧紧抱住，“我的妹妹好命苦，怎么能丢下这么宝贝一样的两个孩子走了呢？”姒夫人满是泪水的脸由栖霞肩上抬起，端详这一对姐弟。“姨母。”栖霞也被弄得心酸，喉头哽咽起来，勉强叫道。“唉唉，我真是糊涂了。”姒夫人反而哄起她来，“到了这里，没什么好怕的了。你是忠烈之后，连天子也要嘉奖保护你的，安心地住着吧。”栖霞抹去泪痕，方看清了姨母的容颜，也许是因为与自己母亲同父异母的缘故，并不十分肖像。应该说，姨母生得要艳丽些，妩媚些，保养得也很得当，近四十的人，看上去仍如二十多岁的样子。“真是个清秀的佳人！”姒夫人捧着她的脸赞道，“你和桐儿今天累了吧，早点用过膳食歇息，贴心话我们明天再说。”

    于是，刚才那冷漠的中年『妇』人华若又上前引领姐弟退出正殿，往厢房住宿。

    晚间，摇摇欲坠的暴雨总算是落下来了，伴着雨声，一夜倒也睡得舒适。早起进了点心，栖霞姐弟被传到了正殿。尚未坐定，一位华服少年来行礼：“妹妹，见礼了。”“这是我儿初平。”姒夫人看着不知所措的栖霞笑道，“只长了你一岁的表哥呀。”原来在这位就是姨母之子，天子的庶子王子初平。栖霞赶紧还礼，涨红着脸，埋头不语。姒夫人拉他们坐下：“以后，你们就是骨肉至亲，要好好相处。”初平很随和，很快与栖霞、紫桐闲谈起来，气氛就没那么生涩，栖霞也打破了隔阂，微微扬目，发现初平长着一张可爱的孩子脸，嘻嘻哈哈，似乎是很欢迎他们的，也就放下心了。

    不知不觉进了黄金樊笼的小鸟，明天的命运会是怎样？

    忙着安顿和适应的栖霞根本想不到这些，她没有意识到，她正走到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第1卷 第二章骤雨

    雪花飘了,严冬降临……

    冰雪释尽，草长莺飞……

    有一天对着镜子，栖霞才惊觉到时光的脚步，她来到景宫有一年了。

    在这期间，姨母姒夫人不仅周到地照拂她和弟弟，特意请了宫廷名师教习她诗歌和礼仪。尽管她不是很喜欢这么做，不过只要是姨母好心的希望，她愿意满足。有时候，她会偷偷地练习剑术，用这样的方式纪念作为武将的父亲。紫桐则被初平带到了贵族子弟学习的专门地方——雍宫进行各种知识和技艺的汲取。而初平，俨然成了姐弟俩最可靠也最可敬的兄长。

    三个人一起玩一起笑，亲密无间。

    日子就这么像高天的流岚一样轻快地逝去。

    “阿栖！”栖霞绽开笑容，放下手中的书简，望向窗外，初平稚气的脸上满是快乐，“别老看那些简子，瞧我带好玩意儿来！”“是什么？”栖霞饶有兴趣地猜测。“喏——”初平逗了她一阵子，从身后拎出只竹编笼子，里面坐着一只白『色』的猴儿，瞪着圆圆的眼睛，见到栖霞就乖巧地伸出爪来讨东西吃。栖霞笑个不停，顺手给了它个果子，问道：“好稀罕，哪儿得来的？”“哦，我从太子那儿拿来的。”初平得意地说，“太子对我很好，但凡我喜欢的，他都会给我，”“呀……”栖霞叹道，“有个哥哥真是福气。”“对。”初平仰起头，眼里闪着崇敬的光，“太子哥哥比我大四岁，是我最服的人。他的学识胜过很多文臣，而打猎的时候，武将们又赶不上他，处理政事，干练周全，父王很倚重他，兄弟们也没人能说他半个不好。”栖霞暗自好笑：“天下竟然有这么完美的人？可惜我无缘一见。”初平信以为真：“怎么会？！最近，父王和王后要为太子哥哥选册太子妃了，那么婚典很快就会举行，到时候遍邀朝野，你自然能看见！不过……，母亲派我去替太子哥哥采办婚礼的用品，我会离开一阵子不能来看你，所以这猴儿也许能给你解闷。”“原来兄长是要出门去游玩了。”栖霞开玩笑说，“难怪这么高兴。”“不，不！”初平急切地辩解，“我是高兴，可不是因为离开你，我……太子哥哥是嫡长子，他完婚后，很多事情就可以按序进行了……”他越来越小声地说，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栖霞。

    窗外初夏的小雨在轻轻敲打着屋檐，檐下的铜马在风里唱歌，丁丁当当，平添几分愁绪。

    栖霞敦促着紫桐练完拜舞，闲了下来，由不得触景伤情，感怀起自己和弟弟的身世。“小姐，别想得太多了。”***母见状劝慰，“姒夫人对咱们，也是恩深意重，我想她对您的终身，总会有个考虑的。”“***娘，别说了。”栖霞被窥破心事，有点羞涩，有点悲哀。此时，华若幽灵般地出现：“小姐，夫人有请。”栖霞听说，慌忙擦拭湿润的眼角，随华若去到姒夫人寝殿。

    “姨母？”栖霞立在殿门朝里叫了一声。里面是昏黑一片。好半天，幽深处回应道：“阿栖，进来吧。”“天『色』不早，姨母为何不点灯呢？”栖霞一面在暗中『摸』索一面顺口问道。“点灯？”姒夫人哼一声，用苍凉的语调说，“点灯做什么？天子是不会驾幸这里的。”栖霞从未见姨母如此，一时坐下，不知怎么办好。亏得姒夫人又换回了平日的柔甜嗓音：“可是，孩子，你不会像我这样的。眼下有一件大喜事，姨母要你成全。”栖霞心中咯噔一下，惴惴地盯着姒夫人。喜事？谁的喜事？特地地找她来不会只为了和她聊天，难道和她有关？“是太子！他要册选正妃了！我把你也推荐到了候选之列。并且是专门向王后推荐的。”姒夫人喜悦地抓住了栖霞的手，“你要出头了，我们家族也要出头了！”她的眼睛像着了火一样炯炯。栖霞感到害怕，下意识地将手抽离。“你不能退缩！”姒夫人严厉起来，将她攥得更紧，“你听好，阿栖，我们来自杞国姒氏，是曾经统治天下的大夏后裔，身上流淌着这个家族的高贵血『液』，就要为这个家族争取一切。……我老了，在这宫里，只能守着我的儿子度过残年，但你还年轻，有美好的前程，如今，你必须要努力嫁给太子，他是未来的天子，要是你这次能成为正妃，你的父族，你的母族，都会有无上的光荣！你懂吗？”栖霞全身发抖，这样突然吗？就要她跨入她还没有看清楚的宫廷？就像待在这黑暗中，她想象不到有阳光和鲜花，只有莫名的恐惧。因此她坚持把手从姨母的掌握中拔出。

    隔了片刻，姒夫人怨尤地慢慢说：“我十八岁侍奉天子，那个时候，王后正受到专宠，她所生的长子，成了今天的太子，而她所生的次子，虽然长年生病，至今游历宫外，却被赐予同太子的待遇。而我的儿子，是在我进宫五年后才生的。本来以为，有了儿子，天子会稍微看重我，可是，我盼来的只有虚无。现在，天子最宠爱的，是年轻貌美的盛妃，她只有二十岁，还没有生育，却替自己的家族洗脱了前罪，并获得了无数赏赐。你是个好孩子，有漂亮的容貌也有善良的心……你也有这个能力。”

    栖霞一声不吭。

    后来她终于从姨母的寝殿出来了。

    “要姨母求你吗？”“不，我去。”

    最终她就是这么回答的。

    雨点变大了，须臾间，竟至狂暴起来。

    夏天真爱下雨。她想，突然地，眼泪失去控制地迸散。

    

第1卷 第三章雀屏

    中宫。

    “静些呵。”一位年纪不小的寺人（即宦官）领着栖霞等一班妙龄少女走到正殿，回头向窃窃议论的她们和善地提醒，这些活泼的女孩子里今日将诞生未来的王后，全天下最显贵的女人。栖霞等立时低头敛容，恭敬地缓步进入。

    迎接她们的是一扇紫竹屏风，依稀可见其后端坐着几个人。

    “晋谒王后，太子——”寺人启报。栖霞等

    跪下行礼。礼毕，司仪官宣读一番旨意，开始传唤佳丽的名字，到屏风前一个个地参拜。有的还被要求表现一下技艺和问几句话。众女似乎早有准备，有的轻抒歌喉，有的款摆柳腰，有的五指拨弦，极尽能事，精彩纷呈。

    眼见周围的女孩子很紧张，栖霞心里很矛盾，临来的时候姨母教了很多做出娇媚姿态的手段，训诫她弹太子最爱的琴来博取欢心。她一样也想不起，或者说，是故意忘记。选上，还是选不上，她没有决定，虽然她根本不能左右事情的变化，可还是徒劳地焦虑着。

    “故戍卫师氏南宫氏之女栖霞晋谒——”叫到她了。栖霞一惊，迟疑着走上去。屏风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您有什么长技吗？”寺人代王后问。“我？”栖霞楞了一楞，鬼使神差地说，“我想舞剑。”满殿的人一致惊呼。寺人张口结舌，半天才道：“大胆！内堂严禁带剑，你不知道吗？！”栖霞面『色』泛红：“婢子有罪。”正在这时候，传来一声男子的低笑：“用我的吧。”“是。”寺人捧出一柄精美的剑来，向栖霞道，“还不谢太子赐剑？”众女哗然。太子？太子！栖霞来不及想，接剑舞了一回，因为剑体沉重，她跳得一点也不优美。“退下。”末了，寺人说。

    总算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众女的不安快将空气都凝固了，有几个尤其出『色』的香汗淋漓，脸儿苍白，手指暗地里使劲绞着裙袢，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屏风，仿佛要把视线『射』到太子心里去，挖出将出现的幸运儿。结果，栖霞不抱希望，也被这情形感染，忐忑起来。

    寺人端着象征中选的玉圭，一步一步走近她们。谁会成为这高贵的玉圭的新主人？众女的心都揪到嗓子眼了。栖霞垂下头，闭上双目，索『性』不看。似乎衣袖被微微一动。她惶『惑』地张开眼，看到的是匍伏在她脚下的寺人，托举着玉圭高喊：“恭喜太子妃！”此话一出，正殿沸腾，失望的抽泣声夹着惊叹包围了她，她脚跟一软，立即被眼明手快的侍女扶住：“太子妃小心！”太子妃？！天哪，这是梦吧！她昏昏沉沉地想。

    景宫。

    “你是我家族的骄傲！”姒夫人热烈拥抱了恍惚中的栖霞，“我们家要出一位王后了！上天降福啊……”栖霞任由她摆布，没有回答。“是王后，王后啊。”姒夫人兴奋地像自己中选，“我们接着要做什么？对，妆奁，我要给你置办丰厚的妆奁，让你风光嫁给太子。会很忙碌，因为你和太子成婚的吉期已经卜好，一个月又三天后，你就要离开这里，入主东宫！”栖霞双眼往上一翻，立刻倒了下去！“来人！来人！”姒夫人尖叫着，宫里『乱』成一团……

    婚姻，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又现实地摆在栖霞面前。

    最初的惊愕和不适在日复一日的试穿礼服，挑选首饰和应付中宫的礼仪特训中磨平。姒夫人一直兴致不减，兴高采烈地忙来忙去；不知从哪里冒出许多亲戚，争着要请准太子妃做客，尽管她姐弟相依为命时，这些人连照面都没打过。栖霞独自躲到幽僻的内室，木然听远处的喧哗。***母静静地陪伴她。“***娘。”她终于忍不住，抱住***母，把头贴在她胸膛上，听安详的心跳，“我很怕。太子是什么样？王后是什么样？天子是什么样？我谁也没见过。我不认识姨母外的任何人，怎么办？不在这里我害怕怎么办？”“我会一直待在小姐身边。”***母像对小孩子一样拍着她，“小姐是好人，就自然有上天护佑。人心都是肉长成，没有谁会薄待我可怜又心软的小姐的。”“是吗？”栖霞撒娇不肯松手。“是呀。”***母鼻子有点酸，“师氏与夫人的灵魂也会祝福你。”“唔。”栖霞沉浸在温暖中，含混地答。

    “不！”初平风尘仆仆地跨进母亲的寝殿，悲痛地不能自已，“阿栖不能走！”“你应该替妹妹高兴，她是太子妃，那是多大的喜事！”姒夫人不满道。“不是喜事！”初平激动起来，“我……我不愿意放妹妹走！”“你说什么？”姒夫人提高声音，“旨意下了，婚期定了，你要怎么样？！”“母亲，你为何不、不阻止啊……”初平急得结结巴巴。姒夫人瞥了儿子一眼，也生气了：“阿栖本来就在候选之列，太子亲自相中了她，眼下离婚期只有五天了，你要母亲阻止？母亲有回天的力量？！”初平颓然瘫倒，流着泪呆了半晌：“……母亲，我能见阿栖吗？”“不行！”姒夫人果断拒绝，“你绝对不能见她，那会招惹无数是非！”“母亲！”初平哀求。“平儿，你给我站起来！”姒夫人呵斥道，“母亲知道了你的心思，但是，晚了。忘记她吧，从此以后，她就是你的王嫂，牢记着你们各自的身份！”初平听得这话，心肝俱摧：“母亲——！！”“回去。”姒夫人咄咄『逼』视，“回你的地方去。”

    

第1卷 第四章合卺

    晨光，温柔地笼罩着整座景宫。

    新沐的栖霞端坐在席上，姒夫人亲自替她梳理长长的青丝。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

    “等一会儿还要多吃点东西，再休息片刻，桐儿来了，你们一起祭拜父母祖先，太子的仪仗要到黄昏的时候才到。”姒夫人叮嘱。同时，手里已盘成一只美丽的月髻，再将珠冠钗钏一一给她戴好。然后，看着铜镜里的她，似有不忍。栖霞的心里掠过一阵疼痒。但她怕开口，因为只要一开口，眼泪就会不停掉下来。两人都话噎喉头，默默着。

    “阿姊！”廊上响起急急的脚步声，紫桐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跑进，“阿姊！我从雍宫赶回了！”看见栖霞，悲喜交集，与她抱头痛哭。姒夫人终于控制不住哽咽。三人伤心了很久，姒夫人安慰紫桐：“快别这样了。今天是太子妃入宫的吉期。以后你还能去东宫见姐姐啊。”华若无声无息地到得她身后，低低地报了句什么，姒夫人也就不再劝，随华若离去。“我想阿姊别走。阿姊，平哥哥说您当了太子妃，以后连面也难得见了。”紫桐搂了姐姐的脖子委屈地抽泣。栖霞无可回答，她也不能料想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怎样。“可是，小桐，阿姊始终是你最亲的人，我一定会把你常常接去住，也一定会来看你。”她抚摩着弟弟柔软的扎成总角的头发。紫桐懂事地点头。栖霞四顾屋子，见到初平当初赠的白猴儿在，即取来递到紫桐手上：“以后，这猴儿就陪着你了。”紫桐毕竟是孩子，立刻喜欢了姐姐的礼物，逗弄起猴儿。“阿姊。”他仰起脸，“和我出去玩嘛。”“少主。”***母要拦阻，栖霞摇头，对紫桐说：“好。阿姊和你去。”

    夏天，已经燃烧到了尽头，初秋的景象开始在宫院热烈地展示着自己，绿萝在墙上以最繁盛的姿态蔓延，园圃里的花儿也不甘示弱，竞相吐芳『露』艳，雀鸟们便在其间穿梭，忙着叨食筑巢……虽然到了绚烂的末尾，一切还是这样生机勃勃。栖霞与紫桐慢慢走着看着，忽然前方的树阴里闪出个人来：“阿栖。”栖霞定睛，大吃一惊，原来是初平，可又不是他，才数月不见，他面容消瘦，像换了个人。“阿栖……”他再叫了一声，嘴唇微微颤抖。紫桐牵起姐姐的衣角：“平哥哥想送姐姐东西，他让我带姐姐出来。”说完，自己牵着猴儿到不远处。栖霞瞧他似乎站立都要不稳，忙伸手扶他：“平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要出嫁了……你生病了吗？”“我没生病！”初平趁势握住她的手，“我早就回来了！但……你要走了……”栖霞头一回与男子接触，不由浑身激灵，喃喃道：“兄长，不能……”初平见她不愿，马上松开：“我唐突了，是我唐突。妹妹，妹妹……”他嗫嚅半晌，终究未成一句，猛地想到什么，慌慌张张地掏袖兜，往她掌心一塞，仿佛是温润光滑的物件。“我的礼物。”他背过身子，“当作护身符吧。太子会好好待你……”“阿姊——”紫桐焦灼地奔来，“猴儿跑了！我找不到啦！”栖霞也顾不得初平了：“不要紧，不要紧。”“是阿姊留的念想呢……”紫桐刚干的眼睛又湿润了。“我给小桐找回来。”栖霞捏捏他的脸蛋，提起裙裾去各处搜索。初平当然也伴着散开找去。

    这是座很幽静的园子。疏朗林木间，座着一间轩敞的殿舍，屋顶全用白茅遮盖，太阳下返着银光。会是在那里吗？栖霞猜测着，推了柴扉进去。转了一圈，一无所获，正要踏上殿廊，里面一个『妇』人声音怒气冲冲地道：“我偏是要如此，你拦不了我。”竟是姨母姒夫人。接着是个男子叹气，答话，然而音调极低，听不分明。“你不要说了！”姒夫人打断，“我决心已下。”“……何必呢……”男子凄切道，总算落了几个字在栖霞耳中。栖霞直觉地感到自己撞到了姨母的***，吓得往回一缩，紧张地四周看，恰好觑到华若捧着案几来到园子门口。她急中生智，躲在几丛蔷薇后满是青苔的墙角，等华若的身影没入殿内，才快速溜人，脚步不停地回了厢房。

    好在一屋子的人翘首盼着新太子妃，顿时把她围在中央，直嚷：“吉时到了，太子妃和南宫少主快来祭祀！”“太子妃的妆容花了，赶紧补上！”把惊魂未定的栖霞支来摆去，不一会儿，紫桐也被“抓”来，两姐弟献祭，告庙。而后，栖霞教拉了上大妆，着赤『色』金凤纹大礼服，准备迎接太子的仪仗。这么左右地应付，倒暂且忘记了所遇之事。

    黄昏降临。

    景宫所有的寺人侍女都衣饰鲜亮，从正殿一路地排到宫门，垂手侍立，而院中点起庭燎，烧了各式香料，满宫生香。

    不久，宫外甬道丝竹声扬，两乘镶宝马车停了，下来两名大夫模样的青年男子，引领着奴仆向姒夫人进呈天子赐予的形形『色』『色』的贵重礼物，并宣布太子即将亲到。栖霞暗中捏着自己的手指，要自己不能紧张。结果隔了些时，远远有人喊道：“太子驾临——”“噌”的一声，她的心便蹿至咽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汇集，面『色』绯红，不用『摸』她都明白烫得吓人，四肢却冰凉到发抖，只好使劲低头，死死盯着地。“拜见太子！”周围的人突然齐声说着，刷刷地跪成一片，笙箫笛鼓静了一静，立时又响起，花瓣和彩米随众人的欢笑和神巫的祝福漫天洒下。然后，一只手伸在她眼下。这就是她丈夫的手。刹那间，她望着这只在火光下跳跃着柔和肤『色』的手，叠幻出初平那骨骼纤细、颤抖不止的手。“太子妃？”旁边的礼仪官诧异地轻轻叫道。她醒过来，把自己的手交给了她的丈夫。他的手温暖『潮』润，霎时将一股安宁注入她心田。他正到好处地牵着她，上到一辆华贵芳香的花车。“归——”礼仪官唱着，车轮前行。她知道，景宫永远地从她生活里消逝了，住在这里的人们从此是各自，这一念，两颗泪珠相继溅到红裙上。并肩而坐的太子略略一震。

    谁记得乐声、笑声持续了多久，谁知道多少人在为他们庆祝？什么也不敢看，栖霞被太子携着手下车，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都是人群，喧哗里进入一座瑰丽的殿堂，这就是她的新家——东宫。

    东宫比景宫大了很多，也美了很多，然而她只肯傀儡似地跟随，直到穿过廊阶、画堂，到了一处光亮的大殿。“休息一下吧。”太子简洁地说，嗓音低沉悦耳，口气也是温软体贴的。栖霞顺从地坐到宽大的沉香木睡床上，听他转身时衣裾的悉索与佩玉的清脆击响。好半天，她才抬起酸麻了的脖子，打量这个房间。花格窗外凤尾竹摇曳着一轮新月，月光水样地漫进窗下的檀木榻上搁着的象牙棋盒中，西墙上斜挂一张油黑的桐木琴，旁边的斑竹架横置着碧玉笛子，她站起来，去撩南墙与北墙悬着的帘子，发现帘子外只低筑着朱红靠栏，南墙外是一池荷叶，北墙外则是一园花木。此时静得很，只闻虫蛙鸣叫。晚风吹过，帘幕下系着的小金铃子、屋檐的铜马小声地唱起歌。栖霞赞叹着，回首再看家具物什，均是精雕细作，无不尽心，又瞧瞧案上的可口点心，『摸』『摸』铜鹤灯柱和青玉香炉，最后从妆台的匣子中拣出一把小巧的嵌玛瑙梳子赏玩，终于长舒一口气，有点明白为什么这际遇会受到艳羡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有更漏里的水滴不厌其烦地计算着。栖霞依着锦枕，忍下一个接一个涌上来的呵欠。实在受不了了，她走到净盆前洗了妆面想顺便清醒一下，谁料再靠到锦枕上，她便受连日的疲劳催促，沉沉睡去……

    是哪来的鸟儿在吵闹？

    栖霞嘟哝着翻个身，习惯地找被蹬掉的被子想抱在怀里。可这被子暖暖的怎么也拉不动。她赌气把双眼撑开条缝儿，天，什么被子，是一个几乎和她头挨在一起睡的男子，他酣甜的睡容离她的鼻尖不及二指宽！“啊——！”她发出短促又锐利的尖叫，将清晨宁静的空气切割得支离破碎。那男子长而黑的睫『毛』闪了闪，一下将眼睛睁得老大，有些悸然地盯住她，手向枕下『摸』去。很快，他又恢复慵懒的初醒模样，慢慢坐起身来，叉开修长的五指掠了掠略显凌『乱』的长发，然后歪头抱膝，微扬嘴角，用清澈而深沉的眸子注视她。何等面熟！栖霞彻底清爽过来，闻到他敞着领口的丝质睡衣里一缕缕幽兰之香，这名贵的香料告诉了她他的身份。“你是……”她惶恐地问。“我是谁？”男子嘲讽地反问。“你、你……”栖霞一急，越说不清楚。“我是太子伊护，字嘉甫。”男子浅浅一笑，自枕头下抽出一把短剑，下了床榻，“来人，太子妃醒了。”

    ……

    

第1卷 第五章盛妃

    “我是太子伊护，字嘉甫……”栖霞回味着这句话，惊讶又羞涩地看着一边整理衣裳一边优雅地接过一名面容秀丽、身材窈窕的侍女送上的漱口玉杯。“见过太子妃，请让小东伺候您。”又一名年轻的女孩子走到床边，向她行礼，然后替她穿晨袍。这叫“小东”的侍女手脚很麻利，动作轻柔，她立刻对她产生了好感，任由她为她梳头、妆面，来到外殿。

    太子已经端坐在那儿，微笑着看她。待她坐下，还亲手盛了甜粥递给她：“饿吗，霞妃？多吃一些。”他这么亲昵，栖霞立即脸红得像着火，心里滚过暖流，低着头捧过，也替他盛了献上：“太子请用。”“以后，你称我夫君就行了。”太子温和地说。栖霞颔首。两人的第一次共食融洽度过。吃罢早饭，他们各自去换礼服，赶往灵台参加告天仪式。栖霞又让小东等忙活了好一阵，总算收拾完毕，回到前殿。太子照例等着，服『色』已是焕然一新，配着出众的容华，沉静而灿烂。他驻足打量了一番妻子，牵住她的手，在她耳边道：“走吧。”众宫人夹道，送夫『妇』俩登辇。

    灵台。

    这里整座宫城最高的建筑，也是最受瞩目的建筑。正因如此，隆重的祭祀仪式，常常要以在这里告天结束。

    栖霞随着太子，在巫卜、祭师、礼仪官员等的引领下，先在太庙向祖先告婚。长长的颂辞念了好久，栖霞的膝盖在终于能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僵硬了。可是还有高高的灵台。此时的灵台下人头密集，一等他俩到达，铜号响起，钟鼓齐鸣，漫天花雨，新人便在洪大的祝福声中登台。

    适才的酸麻没有完全退去，脚上满镶宝石的丝鞋愈加沉重，加上繁复的礼服拖着也很吃力，栖霞每走一步都很费劲。阶梯为什么这么长？为什么这么陡？她微喘着气。好不容易，能望到灵台上的旌旗了。天有不测风云，她突然一绊，失去重心，向前倾去，但立刻就被眼明手快的伊护一把扶住。“你，受伤了吗？”他严肃地问，唇角却浮上丝笑意，眼神略含惊讶。栖霞呆了。飞扬的眉梢，闪烁的眸子，一年前王都郊外那惊鸿一瞥的白衣男子！他！就是他！她定定地注视着他，没错！原来入京第一天所见的那双刻骨铭心的眼眸，居然属于她的丈夫！她猛地被巨大的幸福击中，魂魄轻飘飘地直穿躯壳，升向云端。太子见她的模样，轻轻叹口气，拉她上得台去，烧了香柴，对天祷祝。

    跟着，到明堂参拜天子和王后。

    最后，是在中宫设宴，目的是引荐栖霞与内亲，特别是后宫嫔妃相见。

    栖霞到这时，才看清了自己的翁姑：穆天子年过半百，仍然有着油黑的须发，总是笑着，眼里闪着活泼的光；王后庄姬则美丽娴雅，端重大方；姨母姒夫人在侧座；而另一边的侧座，坐着一位令人不得不瞩目的美丽妃子，不仅正值芳华，更兼艳光四『射』，娇研不可方物。然而脸上却结着淡淡的忧郁，目光紧盯着她。后来的寺人介绍道，那正是目前的第一宠妃——盛姬。“从今天起，你们是夫『妇』，要相互扶携，相互敬爱。”穆天子似乎对自己的新儿媳相当满意，举起酒爵叮嘱。同时向庄后瞧一眼，“就像我和你们的母亲。”庄后也举起酒爵：“霞儿，伊护这个孩子，从小就很懂事，相信他会好好对你，你也要襄助他呀。”“是。”栖霞饮下手中的酒。

    陪宴的内亲们开始轮番向太子夫『妇』献酒。栖霞不胜酒力。“太子妃。”盛妃端酒走到她面前，“以后，太子……就要你好生照顾呢。”她瞟了一眼太子，太子只是看着栖霞，保持距离，一言不发。于是，盛妃更靠近栖霞，补充一句：“也请，多多宽待我的妹妹。在这里谢谢了。”言罢，款款转身，裙边有意无意地扫过新夫『妇』。太子反『射』『性』地往后退一步。栖霞心头爬过『迷』蒙。

    初平又来了。“王……嫂。”他别扭地咕哝，大约只有他能听得见，整个身子都在抖着，搞得酒爵简直时刻有跌在地上的危险。“王弟，我代她饮了。”太子哈哈笑道，爽快地拿过酒爵。初平张了张嘴，但太子带新『妇』在接受下一位的恭维了。

    既然栖霞已经明显地醉了，太子只好与众亲告辞，与醺然欲睡的栖霞回到东宫。

    翌日。

    栖霞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从软和的被褥里坐起来。想起昨日早晨的情景，不由朝身边看去。没有伊护的身影。也没有他曾在这里就寝的痕迹。她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失望。小东听到声响，进屋来与她梳洗：“太子妃您起迟了，几位夫人在堂上等候呢。”栖霞选了一件衫子换上：“夫人？”“对呀。”小东笑道，“就是按照规矩与您同一天迎进宫的侧夫人们啊。”栖霞胸腔里像被掏去一大块，她这几天太累了，把这事情忘得无影无踪。多么残忍的规矩。她自己还没有经历婚姻的实际，但已经要面对棘手的场面，一下子去见几个注定要和她分割丈夫的“敌人”。“我该怎么做呢？”她难过地思虑着，迫不得已地往外走。

    “棠嫔、怀嫔叩拜太子妃！”堂下一对如花似玉的小小美人儿跪地齐喊，声音里还透着稚气。栖霞仔细端详，两个人的年纪都不超过十五岁。“你……你们……”栖霞不能相信。太子伊护迈进画堂：“你们两个来了？很好。”他坐到正席上，“霞妃也来坐。你们听着，以后，要和霞妃好好相处，尊敬她，协助她，侍奉她，明白吗？”“是。”棠嫔、怀嫔再拜。栖霞看着他泰然的模样，简直无法理解，只好强掩情绪，朝两个小女孩子示意起身。“连姬怎么了？叩拜的时辰快过，还不见人？”太子伊护左右看了看，发问。正说着，门口传来喧哗，两个侍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丽人跨过门槛。栖霞乍一看，险些脱口而出：“盛妃？！”皆因那丽人形容打扮，与见过面的盛妃竟无二致。她缓缓地丢开侍女的手，艰难地下拜：“连姬叩见太子妃……”栖霞才注意到，她的腹部骄傲地隆着。“快起来吧。”新太子妃慌了手脚。这是她做梦都没料想的情况。太子很镇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是盛妃的妹妹，连姬。一年前入宫的。”连姬只等栖霞“快”字有一出口，身子立刻就直了起来，抬头平视着正妃，仿佛在宣告什么。

    栖霞清楚地感受到了威胁。

    “你一定要拿出气势！”临行前姨母姒夫人的告诫犹在，“后宫是女人的战场，只有赢，才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子孙成为人上之人，输了，你就要像姨母这样，冷清地度过一生，甚至更凄凉！”

    她的目光在这回忆的过程中逐渐发生了她没有察觉的变化。

    可这变化都落在了太子伊护的眼里。

    “开始了吗……”他暗地里冷笑，依然保持满面春风。

    

第1卷 第六章秋狩

    新『妇』来到东宫，弹指之间，已是三月有余。

    每个白天，太子伊护都会来栖霞的殿内探望她，和她说些家常话，似乎相当亲近她，信任她；但是一到夜幕降临，他的身影却不知道消失在哪座宫苑。

    这成了栖霞的最大心病。她整个陷进了百思不解的泥淖中。为什么他没有意向和她成为正式夫妻呢？是他讨厌她？可他灿烂的笑容说明他并未这么想；或者是因为……他与侧妃们难舍难分？她秘密地向小东打听过，了解了他实际上晚间根本不到任何侧妃的居室。到底是何原因？总不能亲口问他。

    她的眉头一天到晚紧锁，小东看在眼里，经过相处，她喜欢上了这位温柔寡言的女主人，很愿意替她排忧解难，便劝慰她道：“太子妃，朝中最近好象很忙，太子真辛苦呢。”“是吗？”栖霞看着窗户外的阳光，觉得离它很远，“他是很忙……”“可太子吩咐，要厨膳做您爱吃的菜，午间陪您共进。”小东赶快补充，期望能鼓起她的情绪。栖霞仍然没反应。过了很久，她说：“可能我不该做这个太子妃。”“您……”小东掩住她的口，“太子妃，您看，今天的天气多好，出去散散心吧。”半是搀扶半是强拉地将她弄出殿外，去晴日下走。

    谁料到，走了没两步，正遇到连姬领着大群侍女与她碰了个正着。

    “太子妃。”她作势要拜，弯腰使肚腹显得更庞大了。栖霞避开目光，让她免礼。连姬意外地没有像这段时间那样，要不托词身体不适不见她，要不见她就立刻走开，而是停了下来，用恭顺的口气道：“婢子恰好要去您那儿，既然得逢尊面，就在这里给您告假。”栖霞惊讶：“告假？你要归宁探亲吗？”连姬也诧异地扬起眉，楞了一楞道：“后日，是秋狩祭典啊，太子昨天曾来询问婢子去不去，听说天子和王后，啊，还有我姐姐，很想看看这未出世的孩儿，可我想，狩猎的地方人多事杂，怕有意外，还是不去了。您……您不知道吗？”到这里，她的表情已经藏不住嘲笑和得意了。“太子妃，都是奴婢的错，”小东跪地，“太子昨天确有吩咐给太子妃准备行装参加秋狩，但他说要在今日午间亲自告诉您，奴婢也就帮着隐瞒了，造成不便，请您恕罪。”连姬“哦”了一声，面『色』像盛夏里突然遭了霜打的果子，僵硬尴尬，只好讪讪而退。

    栖霞明白是小东的机警帮她逃过了连姬的挑衅，心底充满惆怅地回寝殿。太子伊护已经在等她。

    他一开口就告诉了栖霞秋狩的安排。栖霞应承，道：“连姬不去了。她……”“内室的事情由你全权处置。”太子伊护打断她，盯着她，“你是太子妃，记得。”栖霞被他强硬的口气吓了一跳。

    桃林塞。

    秋天，意味着收获。

    农人们忙着打下稻谷，匠人们忙着修补织造，一派繁忙景象。而王都的贵族秋季最重要的节目--秋狩，拉开了序幕。谁都清楚秋狩在爱玩乐的天子眼中的重要『性』，早在几个月前，但凡阳光灿烂的日子，总有富贵人家的子弟携了鹰犬，带了随从在城郊跑马练箭，希望到时候能一鸣惊人，博得天子青睐。

    就在这热烈的气氛里，猎场里人头攒动，兴致高昂。

    栖霞着一袭竹青长裙，坐在黄罗帐里，注视着远处太子伊护夺目的白马乌木车，车顶的旌旄随风飘展，和主人一样精神奕奕，看起来是个好兆头。

    “阿栖。”她正看得起劲，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是初平，他打量着她，“你怎么瘦了？”栖霞想起前程经历，双眼一热。“兄长，小桐还好吗？”她略微有点哽咽地问，“姨母无恙吧？”“他们都好。”初平一面忧郁地看着她，一面从衣袖里取出一枚玉牌，“上次我送你的嫁礼，你把它忘在以前的屋子了。”他叹息着。栖霞抱歉地收过：“多谢兄长。今后请带小桐来东宫做客。”“做客……”初平苦笑，“是客人了。我会的。”小东正『色』道：“三王子，时辰到了。”果然场中心传来号角声。初平看看那边，依依不舍地徘徊了一会儿：“保重。”终于登车而去。小东暗自松一口气。

    奔驰在草地和林间的猎手们不断有好消息传回，均由礼仪官记录以备赏赐。栖霞格外细心地听着，却迟迟没有太子伊护的讯息。等了许久，她开始惴惴不安，几次踮脚眺望。天地交际处起了大团沙尘，滚着沉闷的声响，众人正在辨听，太子伊护的白马赫然出现，拖动乌木车像一朵雨云急速掠过草地，在它身后追着一头异常巨大凶猛的野猪！会场喧哗起来，有狩猎经验的人都知道，狂怒的野猪胜过恶虎！有人请缨带队救驾，被穆天子拦住。野猪与白马的距离越拉越近。栖霞紧张地捏着拳头，魂魄似乎都飞离了自己，系在跳跃不停的旌旄上。耳边是尖叫连连。但车上令人提心吊胆的太子伊护却猛地刹住了马。“天哪！”栖霞大叫一声，说时迟那时快，太子伊护一仰身子，搭弓上箭，三发齐出，这里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野猪的哀号锐利地响起，小山样的兽，像口袋似地瘫倒在地。“好！好！”穆天子带头给儿子喝彩。卫士们欢呼着争相去抬战利品。伊护纵马在猎场跑了一圈，向众人致意，意气风发，光芒四『射』。

    正当注意力和人力都被集中到了太子那去的时候，栖霞罗帐左侧的篷中爆发了『骚』『乱』。

    “救命！救命！”几名寺人、侍女连扶带拉着一位花容失『色』的妃子朝这边奔来，“熊伤人啦！”他们慌不择路，钻入栖霞身后。“是盛妃！”小东护住栖霞。就听外面数声惨叫，帐子被掀翻，一头一人半高的棕熊闯进，它跛着一条受伤的后腿，龇牙咧嘴，即使是十几个卫士也阻挡不了它在疼痛下的进攻，结果它偏偏跟着盛妃『逼』到栖霞等面前。“呀--”盛妃情急地抓住栖霞，将她往前推，遮住自己，“救我！救我！”“来人！”小东一心阻止盛妃，被盛妃的侍女揪住，也做了挡箭牌，只好拼命大喊。卫士们吓懵了，只管拿长矛戳发疯的熊，更激怒了它，棕熊挥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栖霞而下。栖霞瞥见脚下有把被谁丢下的短剑，飞快拾起，用尽力气在熊掌上一划，反被带个趔趄，即将遭遇不幸。

    两支羽箭啸叫着擦她而过，正中棕熊的眼和肩膀，它立起的身子立时蜷缩，捂住伤口。与此同时，一抹影子闪过，太子伊护将妻子顺利搂在怀中。“没事吧？”他安抚道，“不要害怕，安全了。”栖霞才发觉自己满头的冷汗，手里的剑当啷落地。“是他救了你。”太子伊护示意她去看旁边的一名红袍青年。“殿卫散宜伯严见过太子妃！”青年下拜，朗声道。栖霞由小东搀住：“多蒙你相救。”“禀太子。”卫士们来报，“那熊原是陷阱捉了的，适才看管不严，破笼而出。天子垂问有无伤亡。”“回话说没有。”伊护扬扬手，“护送盛妃去天子那儿。”“太子！”盛妃突然叫道。“何事？”伊护盯着她，“庶母--？”他把后两个字说得很重。盛妃怔忪片刻，摇头，由侍女们簇拥而去。

    “阿……王嫂……”初平快马赶到，关切地喊着，看见伊护，不由自主肃然立正，“王兄。”“平。”伊护『露』出微笑，“她很好。”他转向她：“没想到，我有个这么勇敢的太子妃！来吧，到我的车上来！”把她举到车上，自己跟着跳上去，拿了鞭子：“抱紧我！”通人『性』的白马便撒开四蹄欢跑，猎场上呼声雷动，无数目光追逐着他们。然而这些对栖霞来说都不重要，她唯一陶醉的是能贴着他的胸膛，倾听强有力的心跳……

    

第1卷 第七章淮夷

    似乎所有的好情绪在回到东宫以后都会改变。

    栖霞照旧被独自留在寝殿，而太子伊护，照旧恢复了他的若即若离，在夜里隐迹。

    期盼这次的秋狩成为转机的栖霞又一次希望落空，只能百无聊赖地在各处亭台楼榭游逛。有时候，棠嫔和怀嫔会结伴来请她玩，她们的确是一对小孩子，仿佛只有游戏就能够帮助打发深宫的寂寞。栖霞看她俩无邪地因为一次赢棋而开怀大笑，心中倒十分羡慕。而连姬，似乎生产的日子快到了，集中了宫中的大多数人手，严阵以待太子第一个孩子的降临。

    这一日，栖霞心中的愁烦无处排解，支开小东，自己边踱边看暮秋景象，遍地荒凉，勾起伤触，走得稍微远了些，耳闻一阵阵琴声，便情不自禁被吸引过去。见一座草亭，里面布着几案，设了酒和冷肉等物，一位青衣乐师正独自坐在几案旁抚琴，微闭着双眼，已入忘我之境，对四周境况浑然不知。栖霞很欣赏曲子，在石阶上立着，静静地聆听。弹了一段，青衣乐师忽然停了手，睁开眼睛。“你弹得很好。”栖霞连忙夸奖说，“你是这里的乐师吗？”“乐师？”他吃惊地瞪着他，“我？”“霞妃，你怎么在？”背后传来太子伊护的问话，栖霞转头，正是他，还有那日『射』熊救她的殿卫散宜伯严。“我正和这乐师……”她指室青衣乐师，却发现他早拜伏在地：“臣下是祭公之孙，现正掌习太庙礼仪，名维，太子妃唤臣下祭维即是。”他是大名鼎鼎的祭公谋父之孙？！栖霞意外之余，觉得随便将别人误认不妥，歉意地道：“我还以为……”“这下你认识了吧？”太子伊护注视着她，“伯严和祭维是我的好友。”栖霞“哦”了一声，看他们像是有事情商量，告辞离去。

    “这下我们俩都***了。”伯严笑着为太子伊护和祭维斟酒，半开玩笑地说。祭维沉『吟』道；“可是，这位太子妃和起先想象的很不一样。不怕冒犯太子，臣下认为，她不像是那边出来的人。”伊护对这些评价不置可否。伯严继续道：“你想不到吧？太子妃在秋狩的时候，拿起剑搏熊呢，我看那十来个卫士那会儿都不及她大胆。”“别管这个。”伊护道，“她很安静。可是，要继续留意。”“太子请放心。”伯严、祭维同时保证。三人慢慢地饮酒聊天。“啊，对了。”祭维想起，“太子，今天早晨有厉、随国的急报送呈天子，依臣下看，恐怕是有异动。”伊护正待细说，宫中的特使已直奔亭下：“太子，天子急召！”

    明堂。

    伊护赶到的时候，堂上众臣议论纷纷。见了他，一起行礼。“免。”他缓一缓呼吸，“出什么事情？”大司寇上前：“是厉、随与楚边境发生纷争，淮夷趁机滋事，引得周近不安。”话音刚落，穆天子出殿。“诸臣都明白了吗？”他命使者奏述了情形，“有何良策？”“宋、楚二君，应遣人调解；淮夷作『乱』，当一举击灭！”有人主张。“也应给厉、随、楚三君惩戒！”又有人主张。“天子！”有人出班跪下，“不可动武！”众人一看，这是位很有德望的臣子，也是穆天子的宗亲司徒姬峦。“起来说话吧。”穆天子做个手势。姬峦谢过，向天子及群臣分子道：“如果征伐淮夷，西戎和北狄觊觎中原已久，势必陷大周于危险。况且淮夷只是部分在搅扰，何必灭族？”穆天子习惯『性』地捋起美须，“你的办法呢？”“劝服为上。”姬峦道，“也可回避士兵的伤亡。”“很好。”穆天子点头，“哪位愿意前往？”“臣愿往。”姬峦自荐。“其余还有建议吗？”穆天子巡视众臣，无人答言，“那就给司徒准备行装吧，另外备玉帛交他分赐厉、随、楚，化平争端。”众臣齐称英明，散朝而去。伊护站在原地，等人走尽，到父亲面前行礼。穆天子摒开左右，携儿子往钓殿走去。

    “护儿，你还记得阳王叔吗？”穆天子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问。“阳王叔？”伊护想了一想，“他是父王的庶弟，儿臣年纪很小时，他曾叛『乱』未遂，父王不忍杀他，就把他流放了。”穆天子颔首：“那你知道我把他流放到哪里了吗？”伊护道：“这个儿臣就不清楚了。”“原本是在唐国，由唐、厉、随来监督约束他。”穆天子重重地叹一口气，“后来他逃到了楚国。”“楚子虽受册封，实际上并不臣服我大周。”“正是如此。现在事态严重。这是随侯密函。”伊护拿过看了一遍：“阳王叔在和淮夷结盟？同时与楚子频繁接触？”“是这样。”穆天子按住额角，“让司徒去安抚我看是没什么用处。”伊护思索半晌：“父王，让儿臣去吧！”“你？！”穆天子大惊失『色』，“不行！你是我大周的储君，不能……”“父亲！”伊护改了称呼，“父亲，要是做儿子的没办法替父亲分忧，他也不配成为大周的储君。我已经想好，只要几个亲信随从，跟着司徒的人马，悄悄地搜集证据，联络各国兵马，把这事情解决。”“好孩子！”穆天子很感动，“我能全心依托的，除了你还能有谁！”他考虑了一下：“我立即给周边各国颁发勤王令，给你信物，一旦需要，立即支援。……你要多选些精通武艺的侍从！”

    东宫。

    “太子！”伊护刚一下车，栖霞满头是汗地迎上来，“连姬、连姬临盆了！”“哦？”他看她焦急模样，答道。栖霞见他动也不动，心里奇怪又紧张，脱口而出：“太子您不去看看吗？她的情形不太好！”“男子是不能接近生产的房间的。”伊护向旁边的侍从吩咐，“去宣伯严、祭维！要快！”他心里念着的是淮夷和阳王叔。栖霞愈发惊诧：“要请巫师吗？她疼得厉害！”伊护瞧着她：“我说过，你是太子妃！内室之事都是让你来管理的，为什么你不能担起担子呢？”栖霞虽然一再见识过他的冷漠，可他这样对她说话实在很少，不免委屈地回答：“是。”垂头走到内宫。伊护望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流『露』出难以察觉的不忍。

    连姬叫得撕心裂肺。负责接生的老宫人出来后都是一手鲜血，脸『色』灰白。“怎么样？”栖霞一个一个地拉住问。他们不敢回答。请来的巫师在占卜，而方相氏在庭院中舞蹈以驱鬼。“原来如此。”一名巫师恍然大悟地说，“连夫人今日生产，血光冲犯了南斗星神，神怒，才降下折磨。”“能消弭吗？”小东代栖霞道。“能是能。”巫师作难，“但……”“但说无妨！”小东不耐烦地催促。巫师跪倒：“这不是死罪吗！作法当然能消弭，可需要一位高贵『妇』人的指尖之血。”“这有何难？！”栖霞以为是什么刁钻的条件，反而放了心，“取匕首来，用我的血。”小东拦阻，她不听。不多时，她把匕首割破无名指。“你……”伊护突然出现，抓住她。栖霞挣脱他，将血滴在玉碗中。

    三刻以后，婴儿的哭声响彻东宫。是男孩。

    栖霞抱着孩子，百感交集。在之前，她不明白孩子的出生，是这么不容易，因此唏嘘；而在这之后。她又新添『迷』茫和酸楚，该怎么去面对因生子而可能更强势的“敌人”？但她还是勉力奔走，维持着自己的尊严和责任。

    忙到半夜，她累坏了，回寝殿休息。

    她沉沉地睡着。风吹开了她的幔帐。不知什么时候，伊护来到她床前。他长久地凝视她。栖霞一无所知，在梦里，她正和已失去的父母重过童年。“呜呜。”她皱起眉头，将被子角攥得紧紧，仿佛和厌恶的景象争斗，然后她吐出一口气，眼泪从眼角爬了出来。伊护若有所思。他重新丝毫没有声息地走出去了。

    

第1卷 第八章新月

    三日后。

    东宫。栖霞寝殿。

    “你收拾一下，后天和我出发，没有仆从，路途遥远。”伊护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说。“啊？”栖霞差点将米粒卡在喉咙里。伊护复述一遍：“最好现在就去整理。你……愿意吗？”栖霞只感到惊喜：“这、这……我……”“你别高兴。出行很累，还会有危险。”伊护提醒。“不！”栖霞信心十足地望着他，“我并不害怕！”两人正在商量，门口小东急急走进来：“连夫人带小公子来乞名了。”

    伊护起身，连姬已抱着新生儿站在廊下。他过去，看了看孩子，按礼仪『摸』着他的头，道：“既然这孩子冲犯南斗星神，就取名叫斗。”言毕，命人拿出许多准备好的礼物，赐给连姬。命名礼结束。可是连姬并无离开的意思。伊护回几前坐下：“说吧，还有什么事？”一面对栖霞道：“你忙你的。”他这么一说，周围的仆从也识相地退来。栖霞一头雾水，只得走向里间。但她又很好奇，便藏在幔帐后偷听。

    “太子，婢子唐突要求，请您为斗儿办宴席庆祝好吗？”连姬跪下。伊护眼也不抬：“不行。”“为什么？”连姬委屈地道，“他是您的头一个儿子！”“我看你也是没规矩了。”伊护正『色』回答，“只有嫡子才能庆祝，你怎么可以谮越？！”“太子！”连姬并不知难而退，“您……她不过是一个幌子，您……”“住口！”伊护发怒了。他霍然拍案而起，瞪着连姬。但是没说什么话，只是冷笑着点头，在屋子里负手踱步。“连姬，你听好。”隔了很久，才听到他开口，“我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被算计，二是看到不安其位者。不是每个算计过我的人，都像你一样安然无恙，今天你能待在东宫，全是仗了那个靠着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手段得到的孩子。老实地过你的日子，我绝对不亏待你，今天这话，当作你没说过。否则，你该知道下场……”连姬早被那一拍给吓住了，此时才哭出声，迭声说着“婢子知罪”，抹着泪出殿而去。

    栖霞『摸』『摸』自己心口，跳得厉害。

    “你躲在那里，不嫌闷？”伊护端起酒，朝她隐身的幔帐道。栖霞无形可遁，只得畏缩地上前。“害怕？”伊护略显烦躁，“这不是太子妃应有的表现。她已经欺负到你头上了，难道下一次，再下次，都***来保护你？”栖霞眼泪在眶中打转。伊护更不喜欢：“我要的不是一个只能哭泣的太子妃！”“我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幌子，您还***怎么样呢？！”她沙哑着嗓子，抬起泪眼质问，“我是太子妃吗？我真的是吗？”伊护冷不防被她的反应僵住。两人默然相持了片刻。“后天一早，出发。”伊护最后说。

    三乘马车在散发着泥土清香的路上平稳地前进。

    初冬的阳光跳跃在道旁的高大树木上，叶子却都积聚在车轮下，沙沙地响。此外一片宁静。

    一直到走出王都一段距离，景『色』渐渐充满乡土气息。猎人们的歌声不时在林间回『荡』，麻雀快乐地追逐在半空中，野兔则小心地在草丛里『露』一下脑袋，倏忽不见。

    栖霞扒住车窗，看见这久违的一切，忍不住愉快地哼唱：“采采茜草，薄言采之；采采茜草，薄言有之。”“很好听。”伊护拍了几下掌，“再唱一首。”栖霞笑笑：“这个是和我***母学的，太子还是不要听了。”“你想念你的***母吗？”伊护问。栖霞望向远处：“是。”接着，她又唱起来：“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伊护出人意料地唱下去。栖霞大睁双眼。伊护不以为然：“天子每年都会派采诗官到各国收集民歌，你不用奇怪。……这次回去，我把你的***母召进宫。”他别过脸，也瞧着窗外。“太子！”伯严由前面的车上下来，贴到伊护窗边，“司徒的队伍因为车辕损坏而准备原地驻扎。”“附近有村庄吗？”“转过这座山丘再两三里就有一处。”“今晚就歇在那儿吧。”伊护命令。栖霞从未有过如此经历，兴奋莫名。

    “客人们是从王都里来的？”敲开一户看起来整齐干净的房子，主人是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婆婆并一个『奶』孩子的『妇』人。祭维礼貌地说明来意，老婆婆当即爽快地答应了，“我的儿子在都城做着买卖，家里只有我和儿媳加两个孙子。”她热情地端上饭菜，打量伊护和栖霞，惊叹道：“这真是一对玉做的人儿啊！”祭维忙解释道：“我家的主人主母，是往东探亲的。”老婆婆笑起来。栖霞见这家的大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面饼，便温和地唤他过来，喂给他吃。“小心弄脏衣裳啊，夫人。”老婆婆急道。栖霞替孩子擦擦小脸：“不妨事的。”老婆婆拊掌：“夫人真是疼小，您的孩子多大了？”栖霞一楞，刹时满面通红，旁边的伊护唇角一翘：“老人家，我们刚刚成亲。”“哦，会多子多孙的。”老婆婆理解地点头。此时，院外似乎传来歌乐欢笑之声。老婆婆一拍腿：“哎呀，忘记了。还要去给人家送喜礼哪！”祭维追问，原来是村西的人家娶新。老婆婆一面往外走，一面招呼儿媳：“你别去了，留下招待客人们。”“不必。”伊护站起来，“我与夫人也去看看。伯严你几个待在这守护住车马房屋。”

    老远的就听到众人高唱着“三星在天，如斯人何”的喜歌，起哄叫喊，乐翻了天。

    简朴而吉庆的喜堂被挤得个里三层外三层，新郎新『妇』更是被乡亲们推在一块儿，闹得又羞又窘。栖霞被前面的人群挡住视线，想再往近走两步，被伊护一把拉住，拽回自己身边。“太远了，看不清。”栖霞踮起脚尖。“离得近会有危险。”伊护并不放手。栖霞无奈地四处张望，发现一路火把正靠拢。她指给伊护看。“退后。”他护着她朝外移，下意识地握紧袖里的匕首。一驾马车由十几个家奴随着出现在喜堂前。车上下来一个病恹恹的中年男子。“还不见过里正！”家奴们七嘴八舌地喊。新郎冷着脸不动，新『妇』则害怕地躲到丈夫身后。里正支住走路不稳的身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来带新『妇』走。”“你敢！”新郎暴怒地冲上去，立刻被家奴按倒。里正牵过新『妇』：“这是要献到天***里去的人，你想违抗吗？”栖霞用目光征询伊护。伊护表示并无此事。“那请您救救他们吧！”栖霞央求。伊护看着她。“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平静地说，“不能招惹麻烦。”“麻烦？！”栖霞眼看新郎遭到殴打，众人敢怒不敢言，情急之下，使劲扯住伊护袖子。伊护再拒绝。再求。最后他拗不过：“好吧，这只是小事。我有个计策。”

    “走吧，美人！”里正费劲地抓住挣扎的新『妇』，喘个不停，像要了他的老命。新『妇』哭叫着抵死不从。家奴们忙着趁『乱』偷拿喜堂的酒果。突然人堆外传来马的惊嘶。“快来人！里正的马跑了！”有人高呼。里正慌了，松开新『妇』，指挥手下去追，一边还捶胸顿足地哀号：“一匹马值3个壮奴啊！我的祖先神灵！”正混『乱』间，一枚石子重重地打中他的额头，他哼了哼瘫倒在地。“不得了不得了！里正厥过去了！”又有个女子尖声喊。追马的随从跑出了一段路程，回救不及，早就按捺不住的乡亲连同新郎，把拳头、柴棍雨点般地砸到里正和几个家奴身上。“加把劲啊，大家！”伊护最后再补上一嗓子，扔掉手中的石子，拉起栖霞飞快地跑开……

    直到一气奔上东头的山坡，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停住。回顾村庄，灯火通明，吵嚷隐约可闻。伊护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仰天大笑，如同顽童欣赏着自己的恶作剧。“有趣！”他带着得意的神『色』，“我的计策怎么样？！”栖霞乐得合不拢嘴。“小小的一个里正，不过管二十五户人家，也敢借用天子的名义恣意妄为。这还是在靠近王都之地。”他又恢复严肃的神情说，“我一定会惩治和他一样的国家蠹虫。”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栖霞感到了寒风，控制不住地一抖。然而他们仍然拉着手，这轻微的颤动尽被伊护所觉。他长长地呼气：“天冷了是吧？”“不。”栖霞低头答道，“是我的恐惧。也许，我……”她喉头发紧，把真心话倒了一半。她清楚伊护那慑人的眸子注视着她。他仿佛在仔细思虑。良久后他说：“我明白你有很多疑问。所以我给你这次出行，也给我自己这次出行。……宫里总是太昏暗，野外的阳光和月光，才最能有所帮助。”

    村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一钩皎洁的新月，在伊护与栖霞的面前悄然升上夜空。

    

第1卷 第九章山鬼

    清晨。

    透明的阳光吻醒了栖霞。

    昨晚的混『乱』，已经交给穆天子一路为儿子安排的密使解决。总算是圆满结局。

    她甜美地回忆着，一骨碌坐起，老婆婆已经端了热气腾腾的洗脸水来：“睡得好吗，夫人？委屈您和我媳『妇』挤了一宿，家中房屋狭小，没办法。”“老人家，劳烦你啦。”栖霞微笑，要接木盆，“我来帮您做饭打扫吧。”老婆婆抿嘴：“……夫人，您瞧这都是什么时辰了。您的夫君和随从都在外间等您吃早饭呢。”栖霞吃惊，急忙洗了，掀帘而出。

    伊护一行果然已经穿戴整齐，守着一桌子饭点瞧她。栖霞不好意思地刚要向众人解释，伊护已拿起筷箸：“休息够是好的，不过现在赶路要紧。”于是大家开始补充体力。饭毕，留下贝币，辞谢老婆婆一家登程。

    “司徒的车马就在前方十里处。”伯严回报。伊护观察了一下地形：“很好，保持这样的距离，小心前进。”“是。”伯严领命。行了十余里路，午后时分赶到了一处市集。祭维建议在这里用饭。这又让栖霞大为高兴，这也是她平生第一次。伊护一行便进到一间还算齐楚的食栈，要了酒菜慢慢吃。

    栖霞边有心无心地掰着边饶有趣味地看那些邻桌的食客和街上的行人。“大半天了，不饿吗？”伊护说。她回过神来，搛了一块鱼肉正要品尝，只听自远而近的嘈杂，有人大声叫喊着，冷不防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冲了过来，二话不说，钻到他们桌几后面。伯严、祭维与随从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伊护略摇摇头，他们又才坐下，警惕地盯着那个死死抱住桌腿的闯入者。“跑哪去了？！”“坏小子！”三个壮汉骂骂咧咧地蹬开店主人，在店内四处张望，很快发现了目标，走过来拽那男孩子。

    “离这远些。”伊护警告，“不要放肆。”“我们来抓这个逃奴，你塞你的肚子吧！”其中一个壮汉气势汹汹地道。男孩子大嚷：“我不是！不是！”栖霞低下头唤他：“不要怕，你可以说清楚。”“说什么说？！”壮汉想要搡开栖霞，早被伯严飞起一脚踢翻。剩下两个看到同伙倒地***不起，着实吓了一大跳。伊护不动声『色』：“现在能说吗？”男孩子胆气阔了：“今早我娘亲把我卖了，说好一袋粟米，一袋豆子的，可他们扣了我后又啥也不给就将我娘亲轰走！我瞅空子跑啦，要是被抓住，我的脚就保不全啦！”栖霞完全震住：“你的娘亲……”男孩子像个大人似的叹口气：“我爹爹在天子征伐西戎时死了，地没人种让社里给收回，不能生活，我娘亲只能这样。”栖霞听他轻描淡写，想他和紫桐仿佛年纪，境遇却如此不同，不禁唏嘘。“这个人我留了。”伊护朝那三个壮汉宣布，再令伯严，“去问问这的乡士和里正，国人母子沦落到***成奴是怎样的道理。”“他们是贩奴的，和里正交情好着呢！”男孩子赶紧揭发。“是吗？”伊护转向祭维，“看你的了。”

    两个得力助手分头行事。伊护才对那男孩子道：“你回家去。”“不行。”栖霞拉起男孩子，“送他回家吧，万一那些人还要为难他如何是好？”“你！”伊护有点恼火地盯着她，“我已经派出人去办理，考虑很周全了。你忘记我昨天晚上对你说过的话？是不是一路都要招惹是非？”“既然帮了别人，就帮到底啊。”栖霞好言相求。伊护绝不让步：“我们不是来游历的，有正经的事情要做！”栖霞呆了呆，轻声道：“您是尊贵的人，对您来说正经的事情是政事；但对普通的人来说，正经的事情是温饱。您用冷漠的心来对待他们，又如何会期望他们将来会以热诚之心报效大周？”说完，她拉起男孩子往外走。

    “娘亲，娘亲！”男孩子奔向破败的茅屋。一推门，他骇住了：娘亲面『色』如纸，双目紧闭，直挺挺地躺在一块木板上。旁边守着的几个老***着泪告诉他：她闷声不响地投了河，尸首刚刚打捞上来。男孩子惨呼着哭倒在地。栖霞趔趄着，几乎栽到后面的人怀里。“不是要热诚吗？”来人正是伊护，“你就提起精神，先安葬她！”栖霞凝视着他，说不出话。他也不管，直接去指挥陆续来屋子的邻居们处理后事。过了一会儿，他假作怒『色』：“你躲懒？拿出斥责我的劲头来协助呀！”栖霞想笑又不妥，只得走去搭手。

    好容易安置完一切，男孩子拜托给社中长老照顾，日头也斜到西天了。

    为了追上司徒的大队伍，决定继续上路的伊护等人做好了『露』宿的准备。

    马车逐渐驶入一片荒野，星光斑点地映在碎石间。四周寂寂，惟闻轮音。

    伯严从车上拿出猎得的野鸡野兔，招呼随从们归拢柴堆，生火烤熟。他见众人都沉默，便揪下一只鸡腿冲着祭维得意地道：“你，没这本事吧？！”祭维会意，放下手里的琴：“逞强骄傲，是匹夫的行径，何况都是些小东西，太子还在这呢，你也敢说。”“我固然是比不上太子，总也比某人好。”伯严笑着揭穿祭维虽擅长谋略和琴棋，『射』御却一般得很。祭维不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论起理来，吵得“不可开交”。

    栖霞信以为真，紧张地拉拉若无其事的伊护。“难为他们了。”伊护一笑，饶有趣味地观战，“他们从小如此。现在不吵，倒太反常。”“我告诉你，就算现在来有猛虎，我也能收拾它！”伯严挥挥红木硬弓。祭维不甘示弱地反驳：“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话音刚落，平地起了一阵腥风，凄厉的长嚎划破夜空。所有的人都丢下活计。又是一声。“是狼？！”祭维问。“是。”伯严简洁地回答，“快往火堆里加柴。”栖霞听说，有些害怕。伊护示意她到火堆边。伯严大声道：“太子妃放心！这里都是好猎手！”众随从纷纷应和。话是那样，大家还是严阵以待，使劲搜索细微的风吹草动。

    火堆光圈之外，慢慢出现一双双绿森森的兽眼。“大约二十来只。记得以前的招数吗？等我的命令。”伊护估算。“搭箭！”伯严完全明白。伊护静候狼群变化。“好！”他突然捡起一根燃烧的木棍抛掷到狼群上空，“『射』！”伯严几个的箭追赶着焰尾袭向恶狼，一时黑暗里哀号连连。“再来！”伊护喊着，重复刚才的法子，众人合力将狼群打得七零八落。

    栖霞目睹人狼搏斗，魂魄动『荡』，哪知祭维看着她，嗓子都变了：“太子妃，背后！”她未来得及反应，耳边擦过尖利的爪子。“啊——！”她捂着头，本能地蹲到地上。伊护扑倒威胁她的黑影，黑影『乱』蹬『乱』踹，抓挠着他，他不放手。万没料想，那黑影最后居然直立起身子，爪子里亮出一把匕首，照准伊护的前胸就刺了下去！栖霞情急，想都不想，徒手握住了刀口！伊护愣了愣，推开她，拔出佩剑，要结果那黑影。谁料那黑影十分乖觉，立即松手，以难以相信的速度四肢着地跑离危险。它定定地打量着还在和剩余的狼群纠缠的人们，脖子一仰，发出短促的低吼。狼群如得了讯息，竟也不恋战，涌到它周围，和它一起隐入夜『色』。

    “刚才那是……难道是妖物？！”伯严张口结舌地望着它们消失的方向。祭维慌慌张张地给栖霞包扎掌心的伤口：“哪来妖物使匕首的！看它的模样，分明是山鬼！”“山鬼？！”“山鬼，就是由山中的野物养大的人类，似妖非妖，似人非人，却***诈狡猾，往往是兽群的首领。”“既然是山里的东西，怎么偷袭起我们，又如何有匕首？”伯严好奇。祭维已经灵巧地将栖霞的手料理好，遗憾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个中蹊跷先不去管。还有没有人受伤？”伊护巡视众人。“没有！”众人答。“干得漂亮！”伊护夸奖，“再搜集一些柴草，早点歇息，天明就上路！”“你流血了！”栖霞看他衣袖被扯烂，全身沾满血迹。“是狼血。”他否认，支撑着走去车子，“我换件衫袍。”

    坐到车上，伊护才轻轻舒了口气，移开臂上的破布，里面是被抓破的皮肉，此外左膝也肿得老高。他闭闭眼，咬紧牙关，将被血粘住的布片和伤口分开。“让我来。”栖霞勉强用两手夹住一块湿绢子，替他清洗伤口。“你……”伊护反『射』『性』地挡住。“要隐瞒吗？”栖霞吃力地拭着污渍，“其实大家都知道了。”“只是小伤。”伊护故作轻松。栖霞认真地直视他：“太子不是神。有血有肉，最真实。”“真实……”伊护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真实是没有防御的城市。”“人心便是防御。就如同今天你们一起击退狼群。没有城市，但你赢了。”她笑盈盈地说。伊护垂下睫『毛』，陷入沉思，任由栖霞摆布。

    “我去给你取热水。”她收拾完毕。“那是手，不是树枝。”伊护道，“你不疼……我疼。”他把后两个字含在嘴里，舍不得一样。“我是你的妻子啊，在你受伤的时候，我应该照顾你。”栖霞脱口而出，伊护不做声，她醒悟过来，面皮发烫，逃也似的下车而去，没注意把一件物什落在伊护面前……

    

第1卷 第十章枭城

    山鬼的袭击，仅仅一次，虽然奇怪，一心赶路的人们无暇多想。经由析谷，伊护一行在沿途天子密使的侍奉下补足用品，更换车马，又踏上旅程。

    “太子，我们离司徒的队伍大概二十里。”伯严传回前驱的讯息。“加速，只能保持十里。”伊护下令。栖霞道：“你受伤了，还是慢一点好。这是在赶什么呢？”“你不用知道。”伊护冷淡地回答。栖霞便不再言语，最近一段时间他都是如此，她猜测可能是创伤未复，心情郁闷所致。过了一会儿，他想看窗外的景『色』，结果车子刚好颠簸了一下，手臂的伤口恰碰在厢板上，痛得他直吸冷气。栖霞急忙去扶：“要紧吗？”伊护不耐烦地推开她的手：“没有，没有。”她又惊讶又伤心，只好恢复沉默。

    两个人闷然坐了一下午，黄昏行至一处村落。村口正有一群人手持耒稆，相互斗殴。栖霞见状，担心地叫起来：“这样会伤人，太子快制止他们！”伊护支着下巴扫了一眼情势，慢慢地说：“我申明了很多次，不要管这些。”栖霞哪里肯信：“可你每次还不是管了吗？所以……”“正因如此，我们耽误行程了！”伊护打断，“别再破坏计划！”他语气很重。栖霞盯了他好一会儿，叫御人停车，撩起裙幅，跳到车下。“太……呃，夫人，怎么了？”伯严上前。栖霞不答话，走向那群人。“主人。”伯严征询伊护，他却板着面孔将目光转向别处。栖霞站到人群中间：“不要动手！到底怎么回事？！”众人当然不理，祭维跟着：“有矛盾的话，我们能解决，快说吧！”众人瞧他们气宇不凡，就说出是为了争夺一只『迷』路的羊羔。祭维想了想，笑道：“些须小事。把这羊羔带到各自圈栏，它往谁家里去，就是谁的。你们可以分不出它，它的母亲可不会。”众人听了，深以为是，架也顾不上打，谢了祭维散去。祭维劝栖霞：“天要下雨了，夫人请归车吧。”但栖霞坚持步行，幸而到他们找到了投宿的地方，雨才落下。

    夜间，伯严、祭维与伊护商议以后的路多山岭，车行不便，该怎么安排。伊护早有考虑，决定弃车，到翻越山岭后再置办。路线划定不久后渡淮水。

    一进吕、申两国，景物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即使初冬天气，依然青山绿水，暖湿丰润。可惜伊护等不能欣赏，面前一座名唤“方山”的高兀山梁正等着他们。“司徒选的是绕道，我们也要吗？”祭维建议。“省时为上。”伊护道，“牵马爬过去！”“但太子妃……”伯严忧虑地提出。“别顾及我。”栖霞骨子里的要强被调动起来。伊护不说话。大家开始艰难的攀登。

    从没走过这么陡峭的山道，有的时候，甚至是只能放下一脚的悬崖，栖霞惊怕是免不了，双足也疼得钻心，况且手掌的伤也没全好。可她拒绝任何帮助。接近正午的时候，他们终于登上山顶。阳光灿烂。“歇半个时辰，吃些干粮。”伊护言道。栖霞长出一口气，倚着一株枯木休息。不经意地一扭头，她发现不远处正闪耀着一树红果，饱满欲滴。她被吸引着走去。“栖霞，回来！”伊护察觉那是假岩，起身追她。来不及了，栖霞脚下的石头如他所料地松动了，她还没喊出声，已随石头滚了下去！“不！”伊护扑到断崖，唯见一片腾升的烟尘。“栖霞！栖霞！”他近乎绝望地呼唤。“我在这里。”烟尘中传来微弱的回音。他惊喜地挥去烟尘，看到那可怜的女孩儿正挂在没完全夭折的树枝上，摇摇欲坠。“别怕，也别动。”他向众人命令，“取绳子！”伯严道：“太子，我们来吧！”伊护不许，将绳子系在腰间，抠着山岩和蓬草吊下。“手伸过来，抓紧我！”他竭力去够她。“树枝要断了……”栖霞嗓子颤抖。“不会！”他安抚她，只愿那救命的树枝更牢固些，“把手给我。”“喀嚓！”这令所有人心悸的一声！“啊！”栖霞觉得身体急速下落，伯严、祭维及众随从都惊呼，但在这一瞬间，伊护纵身一跃，抓住了她的胳膊，而他臂上的旧伤被尖利的石棱刮开，血浸透了半截衣袖。“愣着干什么？快拉！”他咬牙用伤臂抱住栖霞向上命令。醒过神来的伯严几个忙死命地拽绳子。

    再次回到地面了！栖霞紧紧扯着伊护的领子，趴在他怀里痛哭。伯严们被祭维驱赶，识趣地回避。伊护喘息未定，便轻轻拍了她几下：“没事了，不要哭。”“疼，疼！”栖霞嚷着，抬起布满泪痕的脸。伊护诧异：“你哪里伤了？我看看！”“不是我，是你！”栖霞抽噎。伊护好笑地帮她擦泪：“那疼的是我才对。”“我不好！”栖霞握着他的手，“我任『性』，害你这样！……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会成为你的妻子，在王都外第一次看到你，谁料我能再遇见你呢？你肯定不记得，我记得。……你记不得了……”她语无伦次，悲伤地捂住嘴。伊护听了，很久没应。“我记『性』非常强。”他好半天才说，“特别是挡我路的人。”栖霞不知是喜不知是奇地盯着他。他继续道：“你胆子不小，要是我御术不精，早从你和你弟弟身上碾过去了。……你怎么哭起来没完？样子很丑！真是……我的伤不要包扎吗？”栖霞『迷』糊道：“我不懂。”“哼，不懂。”伊护从胸前掏出一块玉牌，丢在她眼下，玉牌声赫然镌着“平”字。“你捡到了？！”栖霞欢喜地拿起，“我以为没了呢，这是初平兄长送我的嫁礼，当作护身符。……难道你这些天都在为此生气？你真傻。”她嗔怪着，将玉牌收到袖中。“碰到了你，我看是初平傻。”他暗自嘀咕，情不自禁朝她身边依偎。发自内心的暖意流动在两个人的心房，过往的误会冰块仿佛抵抗不了阳光的照拂，融化成欢乐的水滴，汇作小溪，活活泼泼，奔跑歌唱……

    淮水。黎明。

    宽广而平静的河面在夹岸的青翠中蜿蜒，雾气升腾，朦朦胧胧，如同『迷』茫的梦。

    伊护独立舟首，陷入沉思。

    “太子，请加衣。”栖霞为他披上长袍。伊护从缭绕的思绪中惊醒：“还早，你去睡吧。”“真是美丽。”栖霞望着烟水一片的奇境赞叹。伊护一笑：“可它通向的地方，却很危险。”“对勇敢的人来说，没有危险。”栖霞回以笑容。伊护凝视她：“……对。”舟行无声，像树叶滑过水面。

    在一个荒凉的滩头，他们泊了岸。

    不远处有片灰暗的矮树林子，此外除了铅『色』的天空，就是铅『色』的石堆。这里是周封国与淮夷的杂居区。“毫无人烟？”栖霞吸了吸阴冷的空气，打个哆嗦。伊护打量四周的环境。

    “河鱼河鱼，嬉戏于水。奈何不来，我归与谁？”一阵歌声由礁石后飘来，伊护听了，快步走去。是个戴着斗笠的男子边垂钓边唱着。“冬天很难有河鱼。”伊护说。“不来则已，来之大善。”渔人摘了斗笠，拜倒：“小臣申无亥叩见太子。”“申无亥！原来是你！”伯严、祭维上前叫道，“你来了！”“是啊。”渔人亲热地拉住他们两个，“是太子事先派我到的。”“不要久留，引我们去吧，申无亥。”伊护道。他们寻到石堆中的小路，钻到那矮树林子里。

    不管申无亥是谁，他是个很细心的人。栖霞想。他们乘着申无亥准备好的车马，舒服地走在一条细土铺成的道上。很多周人装束的人在走来走去，其间也不难看到短衣披发淮人。正在细看，一列士兵模样的男子举着各样兵器跑步擦过。“这是王叔阳的家臣。”申无亥解释。栖霞脑子空白。“不少啊。”伊护不动声『色』。没过多久，他们随着这队士兵，临到一座城下。这城相当坚固，深池广壁，危楼高门，煞显威风。墙上，密麻地守着与天子近卫虎贲军打扮相似的甲士。

    “这就是王叔阳的城——枭城。”

    

第1卷 第十一章背叛

    伊护正仔细观察枭城的外围，突然城中号鸣，中门大开，四乘执旄轻车冲了出来，门外集市的喧哗戛然而止，各人纷纷逃避。又走出两列士兵，这才有一辆大车在士兵的护送下慢慢出现。车中坐着一名青年男子，面目英俊，神情倨傲，身穿赤『色』『毛』织大氅，手拿***，洋洋自得。“啊，这是王叔阳的嫡次子仲方，因长子夭亡，他便是王叔阳的唯一继承人。”申无亥低声说，“唔。”伊护打量着这位亲戚，“好吧，申无亥，先带我们去休息的地方。”“是。”

    近郊。茅屋。

    栖霞端着盛放着饭菜的案几，走到外间，见伊护、伯严、申无亥几个正在紧张地换装。伊护看到她，笑了一笑：“栖霞，今夜我们要出去办些事，你就留在这里，祭维和另两个侍卫会保护你。”“可你刚到这儿，还没歇一歇呢。”栖霞心疼地说。“我早点回来。”他刮了一下她的脸，转身和伯严出屋门，又停住，从腰间解下匕首给她，“希望你不会用到。”“留神。”栖霞接过，“天气好象不大好。”伊护已经上了车：“没事，回屋去。”言毕，扬鞭策马，匆匆融进黑暗……

    “半夜过了。”伊护趴在房顶上，觑了觑月亮的位置，问申无亥，“淮夷首领确实是现在要和王叔会面吗？”“消息绝对可靠。”申无亥肯定道，“可能是路上耽搁了，但没有错。”“他们要订盟？”伯严道。“是的。”申无亥注视着下面院中的动静，“据我所知，司徒已到了厉、随，王叔阳自然要尽快控制住淮夷，以图顽抗……来了！”几个人立时屏息，院子里鱼贯进入一列火把，借助火光，可见许多淮夷打扮的人拥着一个披挂豹皮斗篷的瘦削青年来到正堂前。“哎呀，岩朋首领！”一声洪亮的招呼，堂上迎出个臃肥的、裹着狐裘的男子，跟着他的是下午曾照面的公子仲方。伊护认定狐裘男子的身份：王叔阳。王叔阳亲热地拉着淮夷首领去堂上就座。伊护变了个位置，从房顶扒开的缝隙窥视，两人开始饮酒交谈，谈的什么，却是听不真切，不一会儿，叫“岩朋”的淮夷首领大笑起来，连连点头，王叔阳让人奉上一碗清酒，一把尖刀，先刺破自己手指，滴血到酒中，岩朋重复做了一遍，并喝一大口血酒，王叔阳又拿过饮干。岩朋摘下颈上一串绿松石项链赠予王叔阳，王叔阳取了佩玉回赠，这两件礼品分别代表双方的权力，此时就是订盟的信证了。“人太多，先撤离，明天晚上将信证到手。”伊护命令，众人缘绳而下，伊护无意碰到没有大好的伤口，猛吸了口气，申无亥惊讶：“太子怎么啦？”伊护摇头不语。

    回茅屋后，栖霞、祭维早将饭菜热了几次等候着，伊护等胡『乱』吃了一点，累得倒下直睡到次日下午。起床洗漱一番，他们又要出发了。“我刚才去集市看了看，淮夷似乎多了许多。”祭维帮伊护系紧腰带，“大概是和他们的首领过来的。”伊护拍拍他的肩膀：“还是那句话，好好照顾太子妃。”

    深夜。

    伊护据守着昨日的老地方，眼看堂上的灯火灭了，王叔阳随着侍从出了院子，往后城去了。“太子，下去吧！”申无亥『性』急地低叫。伊护捂住他的嘴，递给伯严一个眼『色』。伯严领会，『摸』出一枚石子投到院中央。只听“唰唰”剑响，有人喊道：“谁？！谁？！”沉默。下面的火把晃来晃去，好半天才有人说：“想是风，大家都散了吧。”于是，各自回暗处。申无亥后怕地咽口唾沫，看看伊护。伊护并没空理他，皱着眉头思考对策。

    一刻后。

    “不好了！华堂失火啦！”几个家奴没命地在走廊上奔跑，惊恐地叫着，一齐来王叔阳的寝处擂门，吓得寺人们忙报给酣睡中的王叔阳，他赤着脚披头散发地跳出来。“狗奴！嚎什么嚎！还不快去救火！”他气急败坏地吼道，“把华堂里的宝贝全部抢出来！”自己在原地跺脚半天，一咬牙，往厢房急去。“上。”跟踪而至的伊护做个手势。几人下到地面，在人去屋空的寝室里搜索，伯严高兴地对申无亥道：“好在你早探知了老贼藏匿宝贝的地方，这把火烧得他心疼。”“太子为何不在华堂寻找呢？”申无亥抽空问。“要是我，也不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放在那么明显的地方。”伊护边用剑试探王叔阳的枕头边回答，“要贴身的。”突然，他发现枕畔有异样，往里掏了掏，『摸』索出一串链子！“拿到了！”他命令，“回撤！”一行正要出门，只觉火光『逼』眼，一抬头，王叔阳却领着大队甲兵等待他们。

    “贼人！”王叔阳冷笑道，“放火这样的伎俩就想得逞？老实说，你们都是什么身份？！”伊护平静地道：“既然被抓住了，不说也无妨吧。”王叔阳玩味地端详他们：“瞧你们的形容举止，……是哪国的国君派来的？还是……我的王兄天子呢？只是可惜，你们手中并不是你们想要的。”伊护迅速瞥一眼链子，哪里是淮夷首领的绿松石，仅仅是普通的珍珠！他不由怒上心头，反而定下神来，莞尔道：“好珠子！我们就冲它来的。”“我会相信你们是窃财的小偷？”王叔阳抚掌，“周近各地，谁敢到我枭城行窃？！快报上名，可以饶死！”伊护好象犹豫了片刻，叹一口气：“好吧。”暗中扯断珠链，猛地向王叔阳面门掷去，叫声，“小心毒箭！”王叔阳一帮人满眼珠光闪烁，分辨不清，又听他叫“毒箭”，不免胆怯心慌，忙着闪避。“快走！”伊护回头大喝，伯严率先灵活地抛绳钩住墙檐，将伊护带了上去。王叔阳已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放箭！『射』死他们！”箭如雨点。一名侍卫中箭倒向墙外。伯严便指挥其余的侍卫出墙照料。后一步***墙头的申无亥赶紧来拉伊护，正攥住了他胳膊的旧伤，疼得他险些滑脱绳子。好容易他被拽到安全地点，谁想一支冷箭自角落飞来！“太子！”申无亥喊着，作势要挡，怀里亮出把短刀，“对不住了！”“你干什么？！”伊护万分惊讶地盯着他，胳膊几乎被他捏得脱臼。“各为其主！”申无亥狠狠刺向他咽喉。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身子一僵，眼白上翻，口中吐出鲜血，惨叫着滚了下去，他背后是横眉执剑的伯严。“太子，没事了！”伯严搀起他，沿绳跃下墙头，与剩下的侍卫们逃进夜幕……

    “去了这么久……”栖霞坐立不安，不断地询问正在灯下摆弄龟甲和灵钱的祭维。“太子妃，别担心，你看这纹路，是主吉的。”祭维微笑着说，“何况伯严几个是把命交给太子的人，您可能不熟悉申无亥，他先前也是太子的侍从，精明得很，哪会有事！”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又开始占卜他们何时归来。此刻屋外的月光被乌云团团遮住，云边隐隐闪现雷光。没多久，竟是一场瓢泼大雨倒了下来。栖霞唤门外的两个侍卫进屋。四人收拾妥当，一起看占卜的结果。

    “砰！砰！”门被重重撞击。“是他们！”栖霞激动地从桌子前蹦起来去开门。“太子妃！”祭维感觉不对，也拦阻不了了，门在栖霞指尖还没碰到时轰然碎裂，一股腥气扑面而来。从没见过的灰黑『色』野物闯到茅屋的温暖中，顿时寒意袭人。那野物体型不大，『毛』发长垂，慢慢爬行，到了屋子的火堆旁，压根没把栖霞放在眼里，漠然地望望她，使劲抖落『毛』上的水珠，在它身后，又有十来条狼钻进，聚集在野物周围。“山……山鬼？！”祭维瞠目结舌。像是为了证明他的猜测正确，那野物如同人一样直立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吼。栖霞头皮发麻，脚步禁不住后退。祭维护住她：“有小臣在！太子妃！有小臣在！”他其实也吓得够呛。门外雨声中忽而响起奇怪的笛声，野物听了，立时恭顺地伏在火边，嗓子眼里咕噜着，仿佛在迎接着谁，众狼也随首领匍匐。

    笛声愈发近了，雨帘开处，一位头『插』羽『毛』，短衣草鞋的陌生男子走了进来。

    

第1卷 第十二章比箭

    栖霞震惊地望着这个神秘的闯入者。

    男子的年纪不大，准确地说，相当年轻，有着微黑的肤『色』和明亮的眼睛，他平静地、专注地直视栖霞，忽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意外地用清晰的周语道：“你是周人？”他靠近一步，“你很美。”

    栖霞一激灵，拿起伊护留下的匕首：“你是谁？如果你是来避雨的，我们有热汤；如果不是，快从这里出去！”男子毫不畏惧：“我就是你们周人口里的淮夷。第一次看到用匕首指着我的女人。”祭维挡着栖霞：“出言不逊，你迅速离开吧！这是我们主母，要是主人回来了，你就有罪受了！”“主人？”男子重新仔细地打量栖霞，“从来没人敢在我面前称主人。”山鬼和狼群站起来，将祭维和侍卫们与栖霞分散，那男子不慌不忙地上前，抓住栖霞的胳膊。栖霞见状，闭目咬牙将匕首刺去，哪里能中，腕子早被攥住。男子抬起她的下巴：“想杀我都拉乌？……我很喜欢你的勇敢，你是我的了。”他顺便转头看了看祭维，挑衅地宣布。

    “放肆！”一支箭呼啸着擦过自称是“都拉乌”的男子的耳朵，钉在屋柱上，“丢开你的手！”门口一声怒喝，淋湿的伊护出现，捂着伤口，擎着弓，气冲冲地『逼』视都拉乌。都拉乌『摸』『摸』耳轮上的血迹，脸『色』变了，恨恨地道：“什么人？！”“她的丈夫！”伊护紧握弓弦，甩开伯严的搀扶，胸膛剧烈起伏，“正要问你，是不是活够了？！”都拉乌一扬手，山鬼立刻扑向伊护的脖子，被伯严用剑拦住。“伊护，你受伤了？！”栖霞只注意到伊护袖子上的鲜红，急得大叫。然而都拉乌力气奇大，她压根没有挣扎的余地，她的丈夫一行也让狼围得严实，分身不出。都拉乌拔下柱子中的箭，傲慢地哼道：“你箭法不错。……她我带走了，你如果想救她，三天后我接你来和我比箭，胜了，就满足你心愿。”他也不管他同意与否，扛起栖霞就走。伊护由伯严、祭维死力抱着，仍然想正面突破狼群去拉栖霞，突然伤口剧痛，头晕目眩，倒在祭维怀里。男子回头笑笑，吹起骨笛，山鬼及群狼方停止进攻，尾随他而去。

    “太子！请不要过于激动！”伯严、祭维一边一个拽住暴跳如雷的伊护，“您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我安全吗？”伊护狂怒道，“我精心培养的侍从，居然要杀我！现在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我是太子？我是什么太子？！”祭维扑通跪下，痛哭道：“太子！没保护好太子妃是我的错，您要怎么惩罚都可以，只是当前不是时候，您是我们的支柱，我们所有的理想都寄托予您的理想，如果您倒下，小臣们也断不愿活！”伯严也跪下：“求太子冷静！您要是有不测，救太子妃也是不能的了！”伊护渐渐疲累，也渐渐平和，跌坐在地，良久，重重地叹息道：“为何我这一次败得这么惨？”他捏住自己领子，强迫心神镇定，陷入沉思。伯严、祭维赶紧替他包扎换『药』，并关注着他。“传令。”他终于再开口，“别耽误时间，我要发兵！伯严，立即去楚国说楚子，我要他的精锐。祭维，你去陈蔡，十天后我必须看到你们的成果！把侍卫们也带去！”“那您呢？”伯严、祭维异口同声。“我要独自去比箭。”伊护环视他们，坚定地说。

    这是一个赌注。

    从小到大，成长于宫闱的自己，能应付得了外界的冲击吗？他并不确定。但他决定一试。只有经历过危险，经历过磨难，才有资格成为统治天下的至尊。所以，这个挑战，他不会回避。

    三天来，他沉默而周全地盘算着局势，等待比箭。同时，也防备着受骗，与后来赶到的天子密使等探听都拉乌的底细。据说枭城外有一片林子来了很多淮夷临时居住，而枭城也有淮夷进出。究竟是哪边的，一时没有定论。

    到了第四天的黎明，天『色』初白,门外如约传来蹄音。伊护背上檀弓，飞身上了来接他的车：“走吧！”

    那是一片被装点的热闹缤纷的演武土场。土场正中，立着一根高高的木表，悬挂着一个锦绣花球，很多头戴花环的淮人女子围着它唱歌舞蹈，兴高采烈。两面扎起一溜彩棚，摆着毡毯酒肉，都拉乌一身华贵装束，趾高气扬地端坐高处。伊护驱车走近，朗声道：“我来了！”都拉乌歪着脑袋瞧他，带着惊讶嘲讽道：“啊，没注意你还是个美男子呢，这样的人物真不多见，难怪栖霞死活不让我碰……”“我警告你，你敢伤害她的话……”伊护强忍怒气。“不用急。”都拉乌打断她，“我是真心喜欢她，比箭没结束之前，我不会强迫她。再说，她老用匕首说要割喉咙自尽，我哪舍得。”他说着，幸灾乐祸地盯住他。伊护但觉心中悲痛难忍，只得咬住嘴唇，随号角到参加比赛的队伍中。

    奇怪的是，同为比赛者的，多是打扮得漂亮的淮夷男子和周人男子，其中竟有王叔阳之子公子仲方，这些人都用默然、嘲笑和嫉妒的目光望着他，开赛的锣鸣响了。

    木表的花球被拉了开去，里面是一条绚丽小巧的腰带。伊护暗自猜度，其他人早已争先恐后地搭箭上弓，大显身手。然而是有难度的，包括公子仲方在内的一帮人不是技艺不精就是心浮气躁，箭偏离方向或中途坠地，使他们纷纷败下阵来。一刻工夫，只剩了伊护和另一个淮夷男子。伊护凝神目测了一下，然后挽满弓弦瞄准。这种赛法恰恰是他平日的练习功课，为防万一，他仍然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只听一声弦响，箭如闪电，腰带晃了晃，却没掉下来。这是旁边那淮夷男子『射』的。“咳！”他懊丧地叫道，摔了弓，看着伊护，眼神里充满火焰。而伊护顾不得他，一箭飞去，腰带应声而落。四周的淮人们欢呼，像『潮』水一般涌向他，用他不明白的语言喊叫，抬起他。伊护大惊，躲避不及众人的手，抽空斥问慢慢过来的都拉乌：“怎么回事？！”“好事。”都拉乌笑嘻嘻地朝众人做个手势，上去几个壮实的小伙将伊护捆住，扛上就走，“今天是你和我妹妹彩德瓦成亲的日子！”

    竹楼。

    伊护虽受束缚，却不甘心地踢着闭紧的房门。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安静，脑子却立刻转动，试图脱困。渐渐地，他『摸』索到了事先藏在袖中的小匕首，费劲地割绳子。

    “别弄坏了我的竹楼。”一个女孩清脆的嗓子。伊护扭头，见一名红衣黑裙，青丝略绾的少女冷着脸坐到他身边，“你也不要想当我的丈夫！”伊护生气，冷笑道：“谁要当你丈夫，你没看见绑我的绳子？未免太瞧得起你自己了！”那少女一愣，仔细端详，禁不住扑哧一乐：“是这样啊。这么说，你是被强的？”伊护索『性』不言语了。“我叫彩德瓦，刚才你一定是被我阿哥绑的吧？”她大方地介绍自己，给他解开绳子，“你要是被强的，就没什么了。苏美达，没胆『色』的，你躲在窗子下就以为我看不见？！”她一训责，窗子下冒出个人影，正是适才输了箭的最终淮夷对手。苏美达面『色』绯红，局促地搓着衣角。“进来呀！”彩德瓦唤道，又问伊护，“你不该参加比箭的。”伊护估计他们是一对，稍稍放了心，然而戒备不减：“并非是我愿意。”把来龙去脉掐头去尾地讲述一遍。少女听完，水盈盈的大眼睛笑地险些流泪：“阿哥实在是任『性』。你不用着急，他倒不是个坏人。何况……”她不肯说下去，只是乐。

    伊护心头如泼热油，直牵挂栖霞安全，便正『色』道：“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要是再过七天，我和栖霞不能全身而退，你们要承受的后果会非常严重，绝对不会宽宥！”“我知道。”彩德瓦说，“你有这个能力,因为你是周人的贵族呀。”“你了解我的身份？”伊护再次暗暗惊讶。“当然了，我们部族的事，怎会有我不了解的。”彩德瓦回答，“你是一个地位很高的贵族，好象和枭城的城主还有关联，不过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这是我的阿哥告诉我的。行了，不妨实话实说，我是不同意和枭城结盟的，所以我要放你走。也可以放你的妻子。但是，我有一个条件……”“很好，说来看看。”伊护不动声『色』道。

    

第1卷 第十三章野火

    “你也不用急。”彩德瓦笑『吟』『吟』地从脚下拉出一只小篓子，“难道你不奇怪我和我阿哥为何能说一口流利的周语？”伊护注意着她的举动，保持沉默。彩德瓦不紧不慢地打开篓子，往里随手一伸，一条赤『色』小蛇顺指尖爬了上来，她捏住蛇头，在掌心把玩：“这就是个故事了。在我阿哥都拉乌小的时候，到林子打猎里发现过一个受伤饿倒的周人，他救了他，待他亲得不得了，那周人也就教我们兄弟几个周语……”“我为什么要听无关的事情？”伊护打断。苏美达作势拔刀，被彩德瓦拦阻。“后来，我们族人和你们的厉国发生了矛盾，厉国的国君用重金悬赏要杀掉族首，这周人竟然贪财想毒死我阿哥，……最终没命的是他。”彩德瓦扬扬小蛇，“阿哥很伤心也很生气，从此向神明立下誓言，绝对不再信任周人，也绝不对周人温情。”伊护想了想：“看样子你汲取你兄长的教训，提条件前，想求我个凭证吧？”彩德瓦瞧着他：“你很聪明呀。不过，也不一定是你，你妻子也行。”

    她放蛇回篓子，从怀里掏出个竹筒，“这叫蛊。看到阿哥旁边的山鬼吗？它就是用这个驯服的。随便你们夫『妇』谁吃下去。如果你们攻击我族，毒『性』不久就会发作，断气时七窍流血，如果相安无事，我自会给你解『药』。”伊护哼了一声：“怎么？难道在路途中『操』纵山鬼偷袭我们的不是你的阿哥？难道在枭城里和王叔阳结盟，要侵袭大周的不是你的族人？”“啊？”彩德瓦惊诧道，“山鬼前不久都是我二哥岩朋所用，他的确在枭城，可他不过是去和枭城的城主商议以马换铜，互市而已。”“换东西需要歃血？那是我亲眼所见！”伊护反驳。彩德瓦低头思虑了一阵子，站起身道：“真假瞒不了神明。我查清楚后，有我的办法。但你现在必须选择蛊由你还是你妻子来吃！”她口气强硬了许多。“我身陷泥淖，『性』命无保，想你也不犯专用毒来害我。我绝不会无辜伤你族人，所以，我吃！”伊护言毕，端起竹筒，一饮而尽。

    棚屋。

    都拉乌拎着酒罐，斜靠在虎皮上，一边向狼群喂干肉，一边用目光刀子样地上下刮着栖霞。“你等你丈夫吗？”他粲然道，“他可能成了我妹妹的男人，也可能成了我妹妹养蛊的材料了。”栖霞抓起一只水壶扔了过去，他头一侧，水壶砸在帐子上，软绵绵地滚落。都拉乌『摸』『摸』就近的狼头：“真是奇怪，你越这样，我倒越想尝尝你的滋味。”他故意慢慢地走向她，贴着她，扳着她的脸细细地看，“……周人，像最狡猾的狐狸，眼睛、鼻子、嘴，生得如此精致，心，却黑了。”他突然抽出腰挂的短刀，架在她颈畔，擦来擦去。栖霞手无寸铁，便直视着他：“你可以杀了我！”“我舍不得。”他马上回答，膀臂一搂，抱她在怀。栖霞胡『乱』踢蹬，毫无解脱的可能。“周人，你是个周人。”都拉乌闻闻她的发香，叹息似地说，“我想得到你，又厌恶你，可怕的妖孽！神明在上，我不能违反誓言！”栖霞瞅准时机，咬住他的手。他“啊”地收回短刀，发怒道：“不是每个女人我都这么宽容！”反剪了她的胳膊，企图扯开她的衣服！栖霞死命挣扎。

    “阿哥！”只见帘子一抖，一个满面冰霜的少女闯了进来，“那个人跑了！”都拉乌怔了怔：“阿妹，你解了绳子？我不是告诉你他是什么人，千万别大意放走吗？”“我给他吃蛊，他立刻肚子疼，我就松了绳子，谁料到他是假装，像脱开夹子的野兔，逃得没影儿。苏美达追去了，从西寨口！”少女不满道，“你也快去吧！带上山鬼们！”都拉乌气得跺脚，牵起山鬼，骂着叫人，风风火火地出棚撵赶。

    栖霞听他俩讲得热闹，可惜兄妹用的是淮语，她半点不懂。正猜测间，那少女转过面，一招手，棚外走来个蒙着头的淮人，二话不说，扛了她，上了马，朝马肚一点，旋风样地奔驰……周人是不骑马的，在光溜溜的马背上，加之颠簸腾跃，栖霞直是头昏脑胀，恰在此时，她嗅到一缕幽兰芬芳。“你……是伊护？”她颤抖着，想揭开他的头罩。无奈对方闪躲着，一语不发。

    当马爬上一座山岗时，它累了，再不服从命令，四蹄瘫软，站住不动。栖霞与骑者坐在马背，相对无声。“是你吧？”栖霞打破僵持，“我晓得是你。……不，别怀疑我的贞洁，我是清白的……”她认为他的意思是这个，委屈地流下眼泪。结果她被火热的嘴唇堵塞。她本能地拒绝了一下，几乎出于另一种本能，忘我地拥住了他，热烈地回应。有段时期，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象着“吻”这个动作，和“吻”时的心情。甜蜜？激动？原来都不是，是空白。一切皆亮得刺眼，一切都在燃烧，思绪被化作虚无，或者说烧成了灰烬……一个吻，如同起死回生，生命穿越层叠的时光，把奇妙的时刻雕入永恒。

    “贞洁！清白！我是这样自私的人！不担心你的安危，去计较那些！”结束了一吻，骑者掀开头罩，果然是伊护！他注视着她，神『色』严厉。栖霞垂下眼睫。“……你受苦了，我教你受苦了……”他愧疚又柔情地说。她忽然感到温暖，面庞贴住他的胸膛，那里散发着『迷』人的香和恋慕……他喃喃地低声重复他的歉意，『潮』润的呼吸***着她的心境。“我……”栖霞难以抑制泛滥的泪水。伊护静静地任凭她打湿衣襟。“我欠你一次新婚，要是我们可以回到镐京，我会还你真正的新婚……”他郑重地起誓，搂着她，忧虑地看看远方。栖霞沉浸在幸福里，依然满足地依偎，毫无觉察。伊护闭上眼睛：“我们走吧，找个地方隐藏起来。”

    黄昏。

    远远地，他们的视野迎来了一座丘陵。

    真是一处世外仙境。古朴的茅屋、竹楼散落在山脚，证明此地是周淮杂居的村子。时值严冬，刚下过一场小雪，家家屋顶都铺满银霜，映着难得出来的太阳，明媚可爱。

    伊护和栖霞敲开了一户柴扉。

    “谁呀？”里面探出老者的苍苍白发，他带着惊恐的神气打量了这对衣衫不整却态度恭敬的青年男女，“你们是周人？”他看到栖霞的服饰。伊护点头：“老丈，我们是来寻亲的，路遇大雪，求个住宿。”老者犹豫了一阵子，咧开没牙的嘴，打开门：“我也是周人，三十年前从宋国来的。进来哪！”很顺利的，他们得到落脚处。

    “这是我妻子。”伊护把栖霞介绍给老者，“我们姓伊。”“哦。”老者打来热水，“你们的口音，是远客呢，先来吃些饭食，天气怪冷的。”他很快端上粟米饭和菜羹。栖霞、伊护有了食物下肚，精神好了许多，和老者攀谈起来：“就您一个人吗？”“不！”老者骄傲地回答，“我有两个儿子！昨天去了山中打猎。本来我的妻子也该好好活着的……”他浑浊的目光愈发黯淡，“叫枭城的城主拉去当厨娘，后来，连尸首也没再回来……说是熊掌没烧熟，被剁成了好几块……”伊护默然。栖霞连饭也咽不下了。“我一开始以为你们是从枭城来的，不过，枭城哪会有你们这样的人呢……”老者又说。伊护正要答话，门外有人高喊：“父亲！父亲！”一路嘈杂，房门被粗鲁地蹬开，夹着北风，两个壮年汉子提着矛边嚷嚷边走进，把背上的麂子、野兔摔到泥地，啪啪地拍着雪花，咒骂天气。一扭头，陡地发现了伊护两个，呆了一样，半天道，“怎么有客？”

    一时气氛相当尴尬。

    “你们不能留下！这里不欢迎你们！”汉子中比较结实的那个冲伊护喊，“刚才在路上……”另一个稍瘦却更机灵的汉子凑上来，抢过来：“哎！又飘雪了，雪天里赶客，让他们去哪儿？千万别慢待！”“可是……”壮实的汉子还要争辩，被瘦些的拽紧袖子，硬生生地吞回冒在喉咙口的话。“神灵要动怒的，神灵要动怒的……”老者赶忙说，希望儿子们能通融。壮实的汉子终于松口。伊护瞧在心底，少不得要假意推让，如此再三，还是被奉作了上宾。

    换了老者的妻子遗下的衣裳，栖霞愣了会儿神，说：“夫君，我觉得不对。我们待在这里，对他们很危险。还是快走吧！”“只怕走不出这村子。”伊护低声道，继而提高音量，“你太多心了！怎能辜负别人好意？”又压了嗓门：“痴人！你怕害了他们，可目前最凶险的是我们！今夜你先休息，凡事有我。”他留神听窗外动静，果不其然有细碎的脚步移动，不由冷笑。过了一会儿，瘦汉子在院子里叫他们：“客人，后日是新正，鄙村中有野火会，客人也来参加吧！”伊护向栖霞示意，装作无事应道：“啊，好！我们正想去玩玩。”栖霞担忧地握住他的手。他摇摇头，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

    人生总是有些危难不得不去面对。

    可能是难以逾越的沟壑，可能是无法前行的坎坷，但一旦有了想要保护的对象，也就得到了上天赐下的一双翅膀……

    野火会。

    他期待着。不管有什么险阻，一定会平安。因为，他有对她许下的诺言……

    

第1卷 第十四章松明

    夜晚.

    熊熊的火光耀亮每个人的面庞，一切都显得喜气洋洋。

    年轻的男男女女围着一堆堆篝火唱歌跳舞，拿着荷包抛来掷去，与各自的心上人调笑，兴致勃勃；成了家的夫『妇』，则分群而聚，,喝酒或拉家常；而老人和孩子们，忙着烤肉和捡石子玩。

    “很热闹呀！”栖霞几乎忘了身处何境，高兴地望着庆祝的人群。伊护微微抿嘴，咂着酒观察山下的情形。“啪！”空中突然掉下一只荷包，投在伊护怀里。跟着又是一只。栖霞也被丢了。两人尚未明白，已包围在***辣的目光中。一个女孩子开始在伊护面前翩翩起舞，又一个女孩子哼起了动人的情歌。小伙子也不甘示弱，取出竹笛朝栖霞吹奏着优美的曲子。其余的人们起哄，欢呼，顿时把他们弄成了焦点。

    伊护反应过来，笑着摇头，拿起栖霞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向众人展示。勇敢的示爱这只好退去。

    正在此时，他瞥见老丈家的瘦汉子悄悄地爬起身，举着火把走到人圈外，在山崖边挥动了几下。伊护立刻作酒醉头晕状，似乎要呕吐，拉着栖霞隐入黑暗。一进灌木丛，他很快『摸』索到了不久前探好的一条小路，准备下山，却见到一长溜人马往山上进发，马嘶犬吠，为首的正是都拉乌和彩德瓦！“走！”他拨开枯草。栖霞不动：“如果找不到我们，都拉乌会不会伤害他们？他是可怕的人！”“一念之善很可能会……”伊护停住，皱起眉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不走？”“他们是一村子的人哪。”栖霞加重语气。伊护望向别处：“我们面临的，是重新落入圈套，身份早已败『露』，无人救援，『性』命只在朝夕。”“那让我留下来！你走吧！”栖霞恳切地说，“你的安全最重要，我没什么关系。”伊护生气地道：“你怎么说这话？！”牵着她藏到阴影里，“先瞧瞧情势。逃也不是办法，不如相机而动，迎战为上。”“夫君！”栖霞抱住他，“你别去！”“反正我们不能分开。”伊护冷着脸，“绝不把你交到都拉乌手里！”

    “你说找不到人了？”都拉乌用腰刀挑起那瘦汉子的下巴，“你知道我在四处搜捕他们，跑来报告，得到了我的金子，又把人放跑了？”瘦汉子脸『色』苍白，两腿发抖：“刚才还在这儿……我发了信号后就……”都拉乌抬眼环视惊吓中的众村人：“是吗……交出他们来……不然……”他将刀刃抵紧瘦汉子的喉管，“刀不沾血是不进鞘的。我的族人也不能枉来一趟。正好我要去见徐赢之长，这个村子的所有人畜，都教我带走，当作我送给他的礼物吧。”村人们一听，纷纷哭叫起来，想要奔散，无奈被淮人团团『逼』拢。

    紧张之际。“都拉乌，村人中也有淮人，一点都不顾惜吗？”凌空一声长喝，都拉乌拨转马头，正是伊护、栖霞二人。“狡猾的周人。”他似笑非笑，“我没有你的仁慈。你抛下我的阿妹，拐跑我的女人，还是撞进了我的陷阱。”“好，好，好！”伊护拍几下掌，“不愧是学过周语，反着说话也很顺畅嘛。……追着周人的平民，是你的兴趣？”“你不是平民。”都拉乌坦白地说，“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猎物。”“要是你知道了我的身份，这么做不是更大胆？”伊护边拖时间边想办法，“你想算计的不过是我，何必在这吉祥的晚上，让村人们不安。”“你是周人的太子，那又如何？”都拉乌嘲弄，“现在的你，是折了翅膀的秃鹫！周人世代征伐我族，那些血仇我要用你来向周天子讨还！”“难道你想侵扰中土？”伊护蔑视，“大周封国八百，你有几成胜算？！”“我不稀罕你的中土，听说你的天子很宠爱你，我让他伤伤心便好。”“天子有很多儿子，我还有同胞的弟弟，你杀了我，也无甚好处。”伊护发现彩德瓦暗中比出的手势，会意，高声道，“可惜，凭你，休想碰到我一根头发！”“住口！”彩德瓦突然大喊着冲了上来，举起利剑，“不许羞辱我阿哥！该被诅咒的周人！”“阿妹！”都拉乌阻拦不及，彩德瓦已被伊护反手擒了，夺剑架住脖子：“让条路！”都拉乌料想不到这个变数，怒极而难发作，毕竟是重要的妹妹，只得咬牙再三，同意闪出小道。

    伊护挟持着彩德瓦，保护着栖霞，慢慢退到马群边。“快些上马！”彩德瓦朝栖霞低低地告诫，“别走右边的岔路，苏美达在那儿！”“多谢你了。”伊护道。彩德瓦回答：“我相信一个能把生机留给妻子的男人！所以别忘了你的承诺，你居然是太子！”伊护看看距离拉远，决定放她：“绝不食言！”他松了彩德瓦，跳上另一匹马，“保重！”“给你吃的蛊的假的！”彩德瓦装作被推倒在地，最后补充一句，“忠于爱情的人值得我帮助。”伊护回首看她一眼，催马扬蹄。

    “阿妹！”都拉乌赶到，搀起彩德瓦，大吼，“放出山鬼！放出狼群！追上他们！”他的骨笛一响，山鬼埋下脑袋发出长嚎，十数条狼流星般地撵。栖霞头一回骑马，只清楚死死抓住马鬃，与伊护并驾齐驱，然而伊护的马在跃过一道土沟时失足，绊倒在地，将伊护摔了出去！“夫君！”栖霞立时忘掉任何危险，在马上伸手去拉。所幸伊护掉在雪堆上，毫发未损，很快站起，跨上栖霞的马背。都拉乌的火把照见了他们前进的路，狼群的奔跑喘息就在耳边！“用箭！”都拉乌杀心顿起，下令族人。伊护猛策座骑，闯入一片漆黑的树林。

    他抱了栖霞下地：“快！林子里无法进马，能甩开他们的马队！”两人在林中拼尽力气地跑，林子外马的蹄音『乱』了，但疯狂的狼群却紧追不舍。都拉乌眼见天『色』晓白，接过族人的弓，瞄准伊护。“呃！”栖霞闷呼，这一箭，恰『射』中了她的左肩。“阿栖！”伊护搂住她下坠的身子，狼群扑了上来……

    霎那间，飕飕凉风掠过，羽箭一支支『射』向恶狼，众狼仆地亡毙。伊护定睛，竟然是王叔阳和那日所见的岩朋率着士兵开来。两头夹击？！“莫非天绝我！”他心立即一寒。“杀！”王叔阳一挥手，士兵们蜂拥，伊护闭上双目，挡住栖霞，哪想士兵们越过了他，杀向都拉乌！“岩朋，你干什么？！”都拉乌边招架边愤怒地质问，“你要杀你的族人？！”“对不起了，阿哥。以后我们是敌人，有你就没我出头的时候。”岩朋一剑砍死一名淮人。都拉乌和族人渐渐不支，只好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而溃。伊护注视着王叔阳步步『逼』近。

    “臣救太子来迟！”王叔阳拜伏行大礼。“你……”伊护惊疑不定，栖霞的箭伤在汩汩流血。他思前想后，硬着头皮道，“王叔。”王叔阳看出他的顾虑：“老罪臣该死！幸亏岩朋首领安了人在都拉乌那里，否则老罪臣救不得太子，如何有面目见姬氏祖先！”“多劳王叔。”伊护深知刚脱龙潭，又投虎『穴』，但片刻间尚且不明王叔阳用意，索『性』顺水推舟，放手一搏，“我爱妃受伤，烦请王叔延医。”

    枭城。

    伊护焦急地在外徘徊，等待医师的回话。

    “奏禀太子，太子妃仅仅是流血稍多，伤口不深，已经处理好了，休息休息便会减轻痛楚。”医师带来好消息。“重赏！”王叔阳打发了医师，向伊护恭敬地道，“太子请不要挂怀，老罪臣定将太子妃治愈。”“王叔何苦自称罪过？”伊护心中最大的石头落地，脑子也灵活多了，“王叔是在介意我来此地的目的吧？”王叔阳腰弯得更低：“太子替天子巡狩边国是理所当然。不过老罪臣将放地擅自迁到这儿，是实在受不了托身他地……”“王叔别多虑。”伊护假作诚恳，“实话告诉王叔，我是接了报说王叔叛『乱』的消息才来的。”他迅速扫一下王叔阳的神情，仿佛有所触动，话锋一转，“可后来，才察觉报这个的人是个负义奴才，处治了他。”“哦。”王叔阳暗自安定了些，就像恍然忆得，“那来偷珠链的是你呢！唉，唉，险些伤了太子，我罪过大矣！……记得太子还有几位好手在随侍……”“别提了。”伊护懊恼道，“教那都拉乌一搅，走散了。啊，王叔，这岩朋首领是谁？”“正要引荐。”王叔阳再行礼，“淮人有个大部白部，老首领去世就剩下四子一女，长子是都拉乌，次子是岩朋，三女彩德瓦是他们族的巫祭，擅长使蛊，威信最高，所以都拉乌骗取了她的支持和襄助，成为淮人首领。事实上他对大周时刻有侵扰之念。而岩朋首领钦慕大周，决意与他兄长断绝。我见他赤诚可嘉，所以助他对抗都拉乌。”

    伊护不置可否，点点头，打个呵欠，然后一笑：“到了王叔的地方，我能舒服地睡上一觉吧。”“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王叔阳回答，“特意为您和太子妃打扫好了枭城最好的住处——松堂，请您移步。”

    

第1卷 第十五章雪霁

    安顿好了伊护栖霞，王叔阳沿着走廊，来到后室。

    “父亲，妥了？”公子仲方迎上前。“唔。”王叔阳坐下，向几案另一头把脸藏在头罩中的人说，“我完全照你的要求做了，那么……”“你的条件我接受。”那神秘的人回答。王叔阳颔首，端起玉盏喝了口甜酒：“我真是不了解，明明可以就手杀了他，偏要用这么麻烦的法子。”“我要亲眼看着他死才行。”那人淡淡地说。王叔阳不以为然：“当初我宫变，他只是个四岁的顽童，眼下也只有二十三岁，能有多少见识！你还费劲，甚至使到了夷人的山鬼……”那人默不做声。“太子虽然年轻，心智却老成，不得不防。……也不是我要他的命……”过了一会儿他解释。王叔阳不大高兴：“你太不相信我了！今晚便动手吧！”

    松堂。

    栖霞睁开眼睛。“醒了？”伊护的笑容映入视野，“试试胳膊能不能动。你已经睡了一下午啦。”“还好。”栖霞缓慢地活动一下左臂，“这是哪里？”“你忘了？是枭城。”“啊？！”栖霞跳起来，“怎么办？！”“别急。”伊护轻松地安慰她，“看看景『色』嘛。”他拉她走到窗户边。栖霞觉得他反应异常，仔细打量窗外，发现环境清幽，堂缘高台上是一排樟树，高台下是一池净水。她茫然道：“是不错。但……”“闻一闻味道。”伊护又说。栖霞照做：“……很清香的松木味。”伊护得意地笑起来。栖霞更加不解。“要是我没有猜错。”他说，“这美丽的松堂夜里会起火。”栖霞打个寒战：“松木是易燃的。”“多好的礼物啊，王叔。”伊护揽住她，“天完全黑下来，我们就离开。”

    晚膳用完，伊护一幅疲累的模样令伺候的仆从退下，众人如蒙大赦，赶紧告辞。伊护亲手合上门，栓牢门闩，抽了匕首将油灯的灯芯割短，舀出灯油，再将腰带解掉，『露』出缠绕的绳子。他把绳子绑在铜灯柱上，对栖霞伸手：“搂紧我，会碰着伤口，不过，忍耐些！”“好！”栖霞勇敢地答道，抱住他。两人顺台壁滑到冰冷的池水里，凉气把他们呛得快呼吸不过来。伊护努力托着栖霞，尽量安静地朝对岸游去。好象过了很久，他们才抵达目的地，艰难地爬上土堤，躲在冬青丛中，自缝隙窥看。

    台上的灯熄灭了。

    再等了些时候，松堂的一角冒出火苗。立刻，像贪吃的野兽尝到了美味，呼地一下蹿得老高，把整个松堂吞没了。火光焰影中，还能看到许多松明火把雨点似的抛进柴堆，烧得深蓝的夜空都化作了绯红，黑烟如魔鬼般『乱』舞。“哈哈哈哈，这样的奇景难得见到！”王叔阳的开怀笑声从距他们暂栖的所在很近的地方传来，“你可是安心了？除非是神人，否则只断无生机！”他朝向依然蒙着头的神秘人炫耀。火焰越腾越旺盛，天『色』仿佛是残阳如血的黄昏。每一个纵火者的面目都无比清晰地***在明亮的光芒下。神秘人揭下头罩。栖霞感到伊护动了一动。“是他？”他不置信地惊叹。“夫君。”她遮住他的嘴。“没事。”伊护愣了半天。她也去端详那个神秘人。那是个很有风度的中年男子，和王叔阳的颛臾相比，他很沉静，表情并不像王叔阳父子一样张狂，相反，凝着忧郁。

    等到火势低『迷』，王叔阳等人去检视废墟，伊护与栖霞越过稀疏的栅栏，回归最先待过的茅屋，会合伯严、祭维与援军。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王叔阳与公子仲方、岩朋一同畅饮，相互祝贺。“什么老成！”王叔阳捏着酒爵，酒水洒得到处都是，“连灰都没剩下！”“那么，我的事情……”岩朋谄媚地笑。“后天！后天就发兵去踏平都拉乌！”王叔阳许愿。“父亲，那位走了。他好象不大舒服。”公子仲方提醒。“走他的。”王叔阳重重一顿酒爵，“他就是那样！没胆子，哈哈哈哈……”

    很远，伊护就看到茅屋上一青一白两幅旌旗。

    “是他们！”他高兴地大喊，背着栖霞快步走去。茅屋里跑出几个人。“太子！太子！”伯严、祭维激动地叫着跪倒，“您受苦了！”又给栖霞叩拜：“太子妃无恙！”寒暄几句，七手八脚将二人迎进屋子。伯严、祭维方想起各自的任务，引出身后的楚世子弃疾与陈蔡两国的上将。“听从太子调度！”三人齐向伊护行礼。“辛苦。”伊护不顾风尘仆仆，“拿地图，我来说明。”栖霞想劝他休息，再想想又作罢，由祭维为她治疗。

    “周人的太子！周人的太子！”门外有人用生硬的周语叫道。

    伯严将叫的人带进来，是苏美达。他直奔伊护：“我代彩德瓦来求你的帮助！”

    “岩朋！你背叛我们全族！”都拉乌怒吼，将腰刀指向对面的弟弟，“你和周人勾结一气，对不起祖先神灵！”“阿哥，你不是也同意和枭城结盟吗？可惜，枭城的城主选中了我！”岩朋意气风发，从实力的对比看，他稳『操』胜券。“我们族人是山鹰，周人是狐狸，而这个背弃了他亲族的枭城城主是豺狗！和他一起结盟，不过是我对周人的报复，要用豺狗吃狐狸，可是你却相信了豺狗的话？！”王叔阳不耐烦：“你也该投到我这边，我们合力攻打中土！”都拉乌冷笑：“向周人报仇我一定会，可绝不和你一起！我看不起你们这些只知道自己杀自己的周人！”王叔阳哼一声：“是吗？”他挥动令旗，平如豢养的家臣与奴隶一股脑将都拉乌围住。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呜——”，“呜——”。四野里响起悠长凝重的铜号声，接着，连声的鼓敲成一片，震动得地皮微颤，像是有成千上万的人要从山坡上冲下来。

    “怎么回事？”王叔阳攀着战车的扶手远眺，一无所获。“你应该往上看。”头顶有人笑道。王叔阳不看不要紧，一看险些灵魂出窍，正是头戴弁冠、身穿犀甲的太子伊护！“王叔，我死得好惨啊。”他站在山梁上，逗趣地说。“你……你……”王叔阳舌头打结。在他惊骇的当儿，都拉乌抓紧良机，冲上去一番厮杀，双方俱是大『乱』。

    王叔阳急得淌汗，揪过岩朋，手起刀落，可怜做着首领美梦的青年身首异处，当即丧命！“我替你杀了你不成器的阿弟，我们还是共同来对付最大的敌人吧！”彩德瓦尖叫：“二哥——！”“你敢杀了我的弟弟！”都拉乌简暴跳如雷，“我要把你剁成肉酱！”“不要动。”伊护居高临下，扬起手中的小赤旗，山梁四周都有弓箭手站出来，环峙王叔阳和都拉乌还在混战中的士兵，『逼』得两方的主帅不得不叫停。

    “都拉乌，如果你肯放弃这场无谓的争斗，放弃你莫明的仇恨，我可以给你你们部族需要的粮食、布匹、铜和牛马，你的弟弟已经死了，并且毫无意义。你还想让族人也死吗？”伊护首先选择都拉乌突破。“我的弟弟……”都拉乌阴沉沉地回答，“是被周人害死的！我要给他报仇！”“你真固执。”伊护摇头，“若非他一心想夺首领的位置，哪至于此。”“今天我的族人们就是全部战死，都不会放弃！”都拉乌宣布。“不！”彩德瓦否决，“我会说服他们放弃。”“你不替岩朋……？！”都拉乌诧异又震撼。“阿哥你糊涂。”彩德瓦道，“周强过我们，我们当下需要的是周的物产，不是刀剑！”“原来你早和周人的太子串通了！”都拉乌切齿道，挥起手里的刀。“你砍！”彩德瓦无畏无惧地挺起胸膛，“把兄弟姐妹都杀光！把族人都杀光！”都拉乌砍不下去。“部族的勇士们，有愿意和我一起杀周人的吗？”他高呼道。只有十几个人跟出。“当啷。”苏美达第一个扔下了刀，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淮人们议论纷纷。都拉乌气愤地面向族人，准备斥骂他们……彩德瓦眼疾手快，用刀鞘打中都拉乌软肋，他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彩德瓦抬起泪眼，望着伊护：“我答应你的，我做到了，你答应我的，也一定要做到！我们族人不是杀人的魔鬼，也想要富足和自由！……再会了……”她与苏美达护送着都拉乌到一驾马车，领着众族人撤出战场。

    伊护目送他们走远。

    “王叔。”他说，“你为什么要叛『乱』呢？”“因为我恨你父亲的好运。只是由于他嫡长子的身份，我们这些做庶子的，连和他一争的机会都没有！”王叔阳听到这个问题，反倒镇定下来。伊护俯视着他：“高处，有高处的不幸。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位置，不过，你就算明白了，也不在人世了。”王叔阳几乎是绝望地仰视他，看他最后一刻的唇形：”王叔，诀别了……”

    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在热的鲜血溅上冷的洁白时，终于停止。

    “唉。”栖霞看着彤云中现出的冬日在雪地上反『射』着灿烂的银光，叹了一口气。

    “我回来了。”她一转身，是伊护。他的衣襟沾染着血迹，刺痛了她的视线，泪水随之而下。他端详着她，明白了，把外衣脱下，才上前来拥抱她，“你的伤好些了吗？”“是的。”栖霞生怕他消失一样把头深埋在他怀里。“别哭了……”他很轻很轻地拍着她，“一切安好，我们回家……”

    结果，他的头靠在她肩膀，像个孩子一样睡着了……

    

第1卷 第十六章连心

    镐京。王宫。

    今天是个庆祝的日子。

    伊护太子立功而返了！好消息像长了腿，在整个宫城飞快地跑着。

    穆天子大喜，下令将东宫修饰一新，张灯结彩，并赐许多金玉宝贝，嘉奖最倚重的儿子，同时也给太子之母王后庄姬不少礼物。一时间，沸沸扬扬，人人欢喜。

    明堂。

    “恭贺天子，恭贺太子！”群臣叩拜。穆天子难掩得意，亲自下座，拉了儿子的手，示意他和他到正位坐下，以表恩宠。

    伊护辞受，向众臣子讲述了消弭淮『乱』，剿灭王叔阳的经过。司徒峦惭愧道：“臣此行，比起太子来，实在是难以面见天子。”伊护笑道：“司徒无须介怀，你也是辛苦了。”如此些些。

    这边谒见完毕。群臣退下。穆天子带儿子走进配殿，摒了仆从，细问端的。

    “说来，儿臣有件事情非常奇怪。”伊护坦言，“王叔阳，依照儿臣看来，行事粗疏，『性』情张扬，不是成大器的。况且，他即使拥有数量稍微多一点的家臣，能扰坏一方，但略有头脑的话，也不该自大到谋反的地步。”穆天子颔首：“他历来少智无慧。”“因此，他和淮人的结盟，儿臣怀疑，非他所为。”伊护进一步分析，“更有令儿臣惊讶的是，儿臣出京不久，即有淮人的驯兽偷袭；而王叔似乎早已知道儿臣的身份和行期，……儿臣的一个侍从申无亥，也被收买叛变。”“你是说，有知情的人故意泄『露』，和『操』纵阳加害你？……谁呢？”穆天子受到震动，后怕地端详着儿子，“伯严传书说你受伤了，就是这事造成的？”“父王放心，已无大碍。”伊护宽慰，“至于疑点，儿臣会继续查明。”穆天子爱抚儿子的肩膀：“我有此子，大周有此储君，天幸也……”伊护微笑不答。穆天子看看天『色』：“黄昏了，想来霞儿在等你，你就回宫去吧。明日正午，我和你母亲在中宫设宴，你带霞儿再来拜谒。”“是。”伊护领命。

    东宫。

    栖霞望着焕然光彩的殿宇，欢喜、畏惧又茫然。

    欢喜的是，她终于回到了这个应该算作“家”的地方；畏惧的是，从前的记忆会不会再次因了深深的院墙而重演；茫然，便是找不出此刻该用怎样的心绪去面对这些感受，以及复活在她“太子妃”生涯中的一切。

    然而，除了小东，没有别人出来欢迎她。

    “太子妃！”小东高兴地走上前，“酒果准备妥当，太子妃入宫吧。”她似乎乐得直不起腰。栖霞『迷』『惑』地看着她。“我的吩咐都照做了吗？”伊护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是的，门守，走廊的侍卫，宫中的寺人、侍女都撤了，由此到太子妃寝殿均无障碍。”小东拼命忍住笑，“婢子也告退。”伊护点头。栖霞如坠云雾：“这是为什么？”“今夜我们成亲。”伊护凝视着她，“我可不想任何人来打扰。”栖霞脑子轰地一声，血全涌上天灵盖，心儿狂跳不止，冷不防被他一把抱了起来。“我没忘记我的承诺。”他温柔地吻吻她的耳垂，“你愿意吗？愿意成为我真正的妻子？”栖霞但觉呼吸都成问题，哪里说得出话，直把脸埋在他衣领中。伊护呢呢哝哝：“不行，阿栖，你必须答应！答应！”他不肯放过她。“我……我还要答应？”栖霞轻轻说，“我以为是梦……”“答应！答应！”伊护执拗地重复。“好啦，我愿意。”她扭一***子，搂紧了他……

    是怎么一路到了寝殿的？她事后怎么想也想不起。

    只是不停地亲吻不停地拥抱。

    在他放下红『色』的纱幔时，她透过灯光看到一片柔媚的世界。“护，我害怕……”她突然联想起了鲜血，遥远的雪地上的鲜血。“不要怕。”伊护醉人的声音，“有我，有我……”栖霞流下泪来。他吓一跳：“伤口发作了？要不要紧？我看！”“是我心上的伤口。”栖霞说，“我但愿这个伤口永远不痊愈，永远疼痛，就能永远记得给我伤口的那个人。”伊护怔了怔，叹口气：“有时候，你真的是傻呢。”他又吻下去，“但我爱的你是这样，我也没有法子。”

    ……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阳光，洒满了寂静的宫闱，带来无限生计。树木招展浓绿，花草吐『露』馨香，更有双双燕子绕梁筑巢，添得意趣。

    栖霞一袭鹅黄长裙，含笑坐在妆台前。她的夫君伊护，正笨拙地给她盘着发髻。“这样好吗？”他用玉簪绾住歪斜到一边的青丝。“不错，不错。”她忙扶得快滑下的首饰。“我要梳好。”伊护坚持道，“这是母后曾经说过的，新夫『妇』这样才会幸福。”栖霞脸红：“第三遍了，再重来要误中宫的宴席。”伊护不答，仔细地再梳，总算将她的头发弄象样。栖霞自己整饰了一下，伊护却掂了一支长长的钗，郑重地与她看。但见那钗是赤金打造，作一双凤凰样，尾羽交结，翼翅飞扬，鸟喙各衔一颗明珠，上下相望，恋念不舍，似极恩爱模样，真是珍品中的珍品。“这钗名叫连心，从此以后，它就是你的。”他将钗『插』戴在她乌黑的发中，光闪夺目，令她愈发明艳照人。栖霞腼腆地低着头，挽起他，一同走出宫去。

    中宫。

    “太子和太子妃来了！”侍女们向列座的天子、王后并各宫妃嫔、王子报信。

    正说着，那对玉人便并肩携手地出现，教众人眼前一亮。

    “父王、母后。”伊护行礼，又向姒夫人、盛妃一班揖首。“免了吧，都是近亲。”穆天子道。庄后招手，把儿子儿媳都拉到身边坐下。“好孩子，你自从嫁了护儿，我因身体不佳一直没召你进宫。”她慈祥地***着栖霞的手，“你不要怪责母后。”伊护笑道：“阿栖哪是那样的人，她常常因为不能看视母后而内疚呢。”“就你会说，霞儿不会说吗？”庄后假嗔，转而对栖霞道，“今春天气合宜，我精神也旺健了，以后，你可要常常来。”栖霞称是，陪着聊了很些家常。

    她觉得老有视线灼着自己，一侧头，正是初平，比起往日，更加瘦削，只管忘情地盯着她。她心头别地一跳，待要回避，姨母姒夫人向她招手，只得硬头皮走去。

    姒夫人刚同她要寒暄，忽然惊喜地叫道：“阿栖，你这钗子，不是连心吗？”她的声音很大，霎时，众人，尤其是女眷的目光全聚集过来，尤其是邻座的盛妃。“正是呢。”庄后补充，“霞儿可能不知道，连心是当初护儿行冠礼时我送给他的，他曾说要转赠给他最喜爱的人……”此话一出，惹起善意的哄笑。栖霞羞涩中抬眼瞥了瞥伊护，他神『色』正经，认真地瞧着她。

    聊着聊着，乐舞登场，酒宴开始。

    托了喜庆，天子率先饮至半酣。盛妃举着犀角爵，迤俪而行：“天子，王后，诸位，今日有两件乐事，一是太子平『乱』得功；二是太子妃得连心。实在教人不得不为之开颜，婢子这里就先向太子妃祝酒了。”她望着栖霞发中金钗，眼底弥漫着水雾。然后，不易察觉地在仰头尽杯时，与伊护视线碰触。“既然如此，盛姬，你舞一曲，为宴会添兴。”穆天子吩咐。“无命不遵。”盛妃叩答。

    俄顷，丝竹悠扬，盛姬轻舒水袖，扬声而歌：“谁谓河广？一苇渡之。谁谓山远？旦夕望之。桃林之言，朝暮不忘。奈何……”

    唱到这里，歌如弦断，戛然而止。再看盛妃，已如飘零的花瓣，委顿倒地……

    

第1卷 第十七章飞鸟

    盛妃的昏厥带来了一个令人叹惋的后果。

    她流产了，至此，大家才知道她怀孕接近两月。

    然而福祸相依。

    穆天子得知情况，十分怜悯，命人精心照料，待她恢复，又一连十日宿在她所居的云宫，以示宠幸。宫中诸姬，莫不趋奉，盛妃的风头，一时无两。

    东宫。栖霞寝殿。

    “最近是怎么了？”伊护关切地替爱妻理一理云鬓，“总出神，有心事吗？”栖霞惊觉：“啊？”

    她不能把她的所想告诉他。刚才，她满脑子都是盛妃的歌……当时她曾下意识地偷瞄伊护，可能是多心地认为他的脸『色』有些异样。但……

    她还没来得及安慰自己，伊护已经抱住了她：“是不是思念紫桐？”他亲一亲她光洁的额头，“我明白。我已经着祭维在办理此事，不过紫桐他目前正随初平学习乐舞，再过段时日就将他接来别院，你们姐弟便能天天见面。”栖霞只好顺着他，微笑答应。夫妻俩正在亲昵，忽然小东来报：连姬求见。

    “连姬欲往宫中探视姐姐，不敢自专，特来请太子准允。”连姬显然是精心妆饰过的，梳着由盛妃领起流行的高髻，『插』戴金簪，簪垂珠玉，苗条的身子裹着红锦礼服，乍看恍若盛妃形影。栖霞这番仔细地打量她，心中油然而生的是恐惧。她发现她除了在面容上尽量修整，力图肖似盛妃，连举动步态，都模仿得很像。例如盛妃喜欢略侧着头看人，喜欢掩口而笑，连姬一样都没有落下。难道只是单纯地追求美丽这样简单？“桃林之言，朝夕不忘。……”盛妃仅仅是在唱应景的舞曲吗？“你应该征得太子妃的同意。”伊护的口气吓了再次陷入猜度中的栖霞一跳，冰冷简利，与刚才的缱绻判若两人，“太子妃才是内宫的主人。”“是，婢子错了。”连姬恭敬地转向栖霞，“请太子妃准允。”栖霞鼓起勇气，想了一想道：“早去早归，且问妃子好。小东，备齐礼物让连夫人携去。”小东道：“是。”送连姬出宫。伊护看她走远，复『露』笑容：“阿栖，你果然进益了。”栖霞勉强一乐。

    云宫。

    “姐姐，姐姐。”连姬一路嚷着一路小跑到了盛妃的内室，见盛妃正歪在榻上，和一旁的姒夫人闲谈。“是妹妹来了？”盛妃看到她，撑起身来，姒夫人会意，忙说有事，及时告辞了。盛妃拉了妹妹拜送。“她来做什么？”连姬一直起腰，立即不满道，“眼瞧姐姐蒙天子的宠，也来分杯羹吃？便是我们那里的那个，还不够她逞脸？”“住口！”盛妃目视众仆从，仆从退下，“教你多少遍？你就是没管住嘴的力气？”连姬遭到她的训斥，如霜打的残花，一声不吭。盛妃叹口气，踱到窗边：“说吧，你受了哪里的委屈？”连姬闻言，拿出精神，愤懑道：“我是姐姐的亲妹子，虽不是与姐姐一母所生，毕竟也是盛门的贵女。况且又为太子……”她埋怨到这儿，迅速瞥瞥盛妃的表情，“为太子诞育了儿子呀，可，可，……”“霞妃与太子很恩爱？”盛妃轻声问。连姬咽口唾沫：“要是在他们刚成亲那会儿，倒非如此；就这次从宫外回来，两人好得……太子夜夜都宿在她殿中，别说我，另两位嫔妾连太子的面都未曾觑过。”盛妃听罢，伸出手来扶了扶窗栏：“……真的？”“姐姐给妹妹我设个法子吧！”连姬央求。盛妃默默地坐下，沉思良久：“愚蠢。”“哎？”连姬没懂。“愚蠢！”盛妃突然冲她发起火来，“我当初是如何地哀告他，才将你收纳东宫，原本指望你能伶俐些，你却用***让他和你肌肤相亲；他这个人，最恨的是别人暗地害他，『操』控他，如今嫌弃你也是理所当然。”连姬沉不住气：“我如果不用***，他根本不会碰我！即使是那样，我只得了一次！幸好上***恤，怀上血脉，但他那时还一直叫着姐姐的名字……”“住口！住口！”盛妃捂住耳朵，连连喊道。两姐妹静静地对峙。“我知道了。”盛妃最后说，“我知道了。”她顾自喃喃着。

    辟雍。

    “是他？！”伯严、祭维同时拍案而起。伊护严肃地点一下头。伯严半天合不拢嘴：“他威望很高，天子也器重，却搅入了这件事中……竟然指使王叔阳谋刺太子！”祭维镇定得多：“人心岂能测，也犯不着奇怪。但凡事有个动机，他所为何来呢？叫我想不通。”“正是。”伊护深表赞同，“因此我连父王都不曾告诉。干系重大，先交给你们查一查。”“小臣了解该怎么做。”伯严赶忙答道。祭维啧啧：“这类事务，向来是我去执行的，你急的什么？记挂太子给你的计划要紧！”伯严不服：“我可没耽误！你常常笑我是石头，无心计，我也想做做灵活的事情锻炼自己呀。”“石头才最可靠。”祭维辩解，“你当是在贬你吗？”伊护莞尔，俄顷道：“别放松对那边的监视。”祭维停止和伯严的打闹：“太子，小臣有句话。现在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小臣逾矩了，太子应该有提防。”伊护望向远处：“我既决定，就只能相信。”正说间，外面有人奏启：“太子，宫里来人，让您去见天子。”“父王有事？”伊护纳闷，匆匆由伯严、祭维更衣，快步往宫城赶。

    行到半路，驾前忽被一辆轻车拦住。“怎么了？”伊护打起帘子。轻车上下来个侍从模样的人，走到他面前向他行礼：“请太子转车，我主有话要叙。”伊护不禁一笑：“你主是谁？敢拦我的车驾？”“太子看了便知。”侍从递上一方绢帕，伊护揭开来，神『色』一变，沉『吟』片刻：“好，你带路吧。”

    车子吱吱哑哑，出了都门，来到城郊的草场。

    “请太子换座。”侍从迎他下地，上到另一辆青毡遮盖的小车。

    他刚一进去，就闻到一股芬芳。“伊护！”怀里扑进温软的女子的身体，耳畔传来熟悉的娇柔声音，“我晓得你会来！”正是年轻***的盛妃！

    伊护的肩膀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推开了她。

    “你还记得桃林吗？”她并不介意，握住他的手，“我看到这碧绿的草，那我们在桃林塞的每时每刻，都就活了过来。一进宫，它们会凝固，却不是死，我总要在深夜的孤独里，在午后的落寞中，教它们偷偷地苏醒……”“把这个放好。”伊护抽出手，给她绢帕，她惊讶地看着他，取出包着的玉坠：“你的那只呢？还在吗？”“在。”伊护迟疑了一下，从颈上解下一只同样的玉坠，“我想，早该归还你了。”“不！”盛妃火烫似的叫道，“它是我们的信物啊！”“盛姬，今天你冒充父王宣召，犯了法令，快回去吧。”伊护平静地说。盛妃注视着他的面容：“是不是你的情意，随着连心，转移到新人身上了？”她『逼』迫地盯住他的眸子，像是想要从里面滤出实话。伊护不语。盛妃仰起头，让泪水流回眼眶。“忘了。”她努力克制，“你忘了，四年前我们在桃林塞邂逅，你不清楚我是谁，我也不清楚你是谁，我不过是摘着野花的十八岁的女孩儿，看见穿着猎装的你走近，像个仙人，朝我说：姑娘，给些水喝，麂子追到这就没了。声音真好听……后来，那棵大树……我们在树下谈话、追逐、玩耍……”她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你将一切都抛掉了吗？！”伊护仍然不语。“进宫两年，我多么想你！”她哭得似朵带雨的梨花，“你呢？你呢？”

    “人不会忘记美好的回忆。”伊护开口，夹杂着沧桑，“但是不能停留在回忆中，特别是我。”盛妃悲伤而怀疑：“你……真的喜欢那个栖霞？”“对。”伊护答。“你骗我。”盛妃摇头。“她打动了我。”伊护不置可否，“我举不出她到底哪点尤其出『色』，可她……”“你不许再说！”盛妃依在他胸前，“别当我面夸她。”“我们的路，不在一起。”他扶起她，“我和你，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已经站在了命运的不同位置。我是伊护，更是大周的储君，等着我的是无数的艰难险阻，我需要一双无论任何时刻都会坚定地给我力量的手。”“为你我也能做到！”盛妃几乎是发誓道。“那为何将别人推到疯熊的牙前？”他淡然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失望……”

    在她错愕的目光里，他搁下玉坠，离开了她。

    那一瞬间，风吹起他的衣裾，像鸟儿扇动的翅，这只鸟儿一去，就不再飞翔在她的天空……

    她呆呆地看着，旷野的风肆意奔跑，将她的呜咽撕得粉碎。

    

第1卷 第十八章玉瑕

    这个盛夏，对栖霞而言，是快乐的。

    除了履行太子的职责，伊护剩余的时间全是她的。郊游、放灯、傩舞，他为她安排了很多节目。星点密布的仲夜，他们依偎着共赏灿烂；浮萍雨洗的午后，他们同嬉游鱼。

    幸福，真的很幸福。

    “小心，小心。”她拉着伊护的手，后者正临着池水使劲够一片荷叶，旁边小东等急怕得掉汗，终于，他够到了，摘下给她：“喏，说了要给你最漂亮的。只是，你拿它来做什么？”栖霞笑道：“夫君不知，在我年幼时所住的地方，人们常常用新鲜荷叶裹饼焖饭，别有清香。”伊护打趣：“不想我不仅得一贤妻，更得一庖厨……”栖霞净了荷叶收好：“待做得了，希望能给母后送些。”“正是。母后喜欢你，你多和她亲近吧。”他温柔地说。

    中宫。

    “母后，好吃吗？”栖霞期待地看着庄后的反应。“哎呀。”庄后赞道，“很美味。”栖霞开心极了，“我试了好几次，生怕母后不爱……”“好孩子。”庄后亲热地拍拍她的脸，“你真是个难得的，我的护儿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栖霞羞赧。庄后顿了一顿，语气黯淡下来：“我的膝下，只有两个儿子，小的那个，身体非常孱弱，现正移居宫外，长年不见，大小的事情，全落在护儿头上。他能有今天，来得不易……身处高位的艰难，此番出游，你该体会一二了。霞儿啊，我的话，你明白吗？”栖霞低头：“臣媳既嫁太子，今生誓随，定不辜负母后厚意。”两人正说着，侍女进来：“前殿有事请王后决议。”栖霞告辞。

    回东宫的途中，栖霞一路观赏着景『色』，处处姹紫嫣红，浓翠淡绿，煞是怡人。

    忽闻环佩声响，原来是盛妃正被仆从簇拥着行过。

    栖霞与她见礼，便要离去。对这个***的对她来说神秘的女人，她感到虚怯。因此，她一刻也不愿意多留。“太子妃来了，能同我叙谈会儿吗？”盛妃意料之外地说。栖霞怔了怔，只得答应。

    虽退了众奴，两个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相互戒备的人坐在一起，仍旧无法放开，话题自然浅散无味，仅限于寒暄，不久，便出现了沉默。盛妃似乎更专注地浸泡在自己的心事里。“太子能给你连心，你很欢喜吧？”气氛快闷得窒息的时候她轻声道。这话问得突兀又无礼，栖霞呆了一下，回答：“多谢妃子关切。”“关切？”盛妃『迷』茫地咕哝着，“对，关切，于我很重要呢。”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坠，放到栖霞掌中：“这是太子遗落之物，请你转还给他。”末了补充道：“玉质坚贞，却也易碎，多望珍惜！切记！切记！”言罢双泪欲垂，扭头疾走，惟剩芳香……

    栖霞僵在原地。

    “太子妃回宫！”伊护听得传报，兴冲冲走出来，正迎着栖霞面『色』苍白地步入殿门。“阿栖！”他唤着，“今日朝上来了晋国的献礼，我选了样东西送你。”“先让我送你一样东西吧。”栖霞笑一笑，拿出玉坠，将盛妃的话照讲一遍。伊护胸中一震，马上恢复平静，轻松地接过：“啊，我失掉的玉坠被盛妃拾去了呀。”“哦。”栖霞慢慢到内殿坐下，喝着小东送上的梅子汤。“对了。”伊护挨到她身边，“为紫桐建造的别院已经完工，近日就接他来住。”栖霞一接触他的体温，眉尖所结的忧愁如薄冰融化于春日，无力地依到他怀中，任由他双臂环抱：“别太溺宠他，只要他做个好人活着，我就无亏父母。”“放心。”伊护吻吻她的头发，暗自松了一口气……

    翌日。

    庄后娴雅地倚着几案，默默听儿子把话说完。

    “母后，求您谅解孩儿一直隐藏此事，帮助孩儿。”伊护恳请道。庄后微微抿嘴：“这事我早就知晓。”见伊护惊讶，她又一笑：“孩子的一举一动，都是母亲最挂心的。”她坐直身子，盯着伊护，正『色』道：“你心里怎么想？”“孩儿已有决定。”伊护淡定地说，继而为难起来：“可是，盛姬她……”“我从不和你提起，是因我以为你能处理妥当。”庄后道，“你啊，陷到了窘境，无论如何，千万铭记她目下是你父王的宠妃，一旦你父王得到声息，对你极为不利。”伊护噤若寒蝉，那个后果，不可料想。庄后继续道：“举行大婚后，栖霞总在受冷落，是因为你没有彻底忘记盛姬，对吗？”伊护再一次愕然地望着母亲，觉得无形可遁，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帷幕旁的青玉香炉悠然地吐着紫烟。

    “好。”庄后终于颔首，“我最后问你一句，此时此刻，栖霞与盛姬，孰重孰轻？”“栖霞。”伊护回答。“回去休息吧。”庄后示意，“明天我召盛妃来宫，你们当面决断。”

    另一方面。

    一大早起来，伊护已不在枕边，栖霞觉得一阵空虚。

    她拒绝进食，独自在后园闲逛。

    她想思考一下那只玉坠代表着什么，却往往开个头，就完全不能再进行了。她先是鄙视自己多疑，又禁不住将有关的记忆串联，然后尽数打破，烦闷惆怅。无以排遣之际，小东来告：“三王子与南宫少主造访。”“小桐？”栖霞大喜，立刻奔往前殿。

    “妹妹可好？”初平还是带着稚气的笑容，向她问候。“阿姊！”他身边一位梳着小髻，朗眉星目的男孩大声叫道。栖霞趋前，把他紧紧搂住，声泪俱下：“小桐！”“阿姊，我很想你……”小桐也大哭起来。两姐弟抱头好半天才勉强平静，互相述起离别后的生活。然后，初平又与栖霞聊了许多家常。“小桐，平哥哥，午间就在这里用膳吧。”栖霞爱惜不尽地打量着逐渐长成的弟弟，笑顾初平。“呃？”初平赶紧收回凝视的目光，“好，好……”

    伊护踏入东宫门，随口问侍从：“太子妃呢？”侍从答：“三王子和南宫少主来了，太子妃留饭。正在内殿。”伊护知情，略感不快，往栖霞处去。刚到廊上，适逢小东引南宫紫桐四处游览，小东忙见礼，未及介绍，紫桐已然下拜，脆声道：“小臣南宫紫桐叩谒太子！”伊护奇之，不觉喜爱三分，亲手扶起：“不必多礼。”细观他相貌，颇肖栖霞，又悦乐三分，问到他所学技艺经传，紫桐皆条理应对，伊护高兴道：“可教！小桐，你愿意和姐姐住在一起，从我学习吗？”“小臣幸甚！”紫桐立即说。伊护满意地命小东好生看顾，自己去了左右，笑『吟』『吟』地进到栖霞的配殿。

    “好妹妹。”他听见初平软腻而暧昧的语调，“今天看到你，我真是快活。”“那请平哥哥稍坐。”栖霞道，“待太子归来，再设盛宴款客。”“阿栖……”伊护闻得这声昵呼，不由眉头紧皱，朝门侍做个手势，门侍忙高叫：“太子回宫！”他便快快地迈到殿中央，向二人一扫，初平情不自禁后挪。正欲行礼，伊护笑道：“三弟，很少来这里，就不要拘束啦。”初平藏着心事，不敢抬眼看他，畏惧道：“臣弟疏于拜望。”“是啊，我真的很想生气呢。”伊护和蔼地说，“不过，你难得来一次，我恰恰不在，这不也是我的过失吗？”栖霞只当兄弟开玩笑，『插』嘴道：“正等夫君你呢，今晚如何来招待客人？”“你亲自备炊吧，会使三弟更觉亲切些，阿栖——”他依然保持柔和热情，初平早被他刺得无地自容，跪下道：“臣弟特送小桐探望太子妃，但身有杂务，不能耽搁，告罪请辞。”伊护挽留，初平坚持，留小桐暂宿东宫，自己还是走了。

    他去以后，栖霞替丈夫脱去外袍：“夫君，遇到小桐了没？”“遇到了。”伊护疲倦道，“是个很不错的孩子，我会多加培养的。”“不用。”栖霞给他湿巾子，“我说了，只要他安闲地活着，对得起天子的爵禄便足够，还是别沾染朝堂争斗的戾气。”“戾气？”伊护一愣，“你……这么想？”“对啊。”栖霞认真道，“我们出游时我就思虑过了，为了权位，王叔阳身为你的亲叔还要伤我们『性』命，最后，死在我们剑下。……小桐无忧无虑的最好。”“你怕我手上的血腥会玷污他吗？”伊护冷冷地说。栖霞猛省失言，后悔不迭：“不，不是。我……”她又想不出任何东西来讲。

    伊护背过身：“我累了，今晚要独自歇息。”抬腿要走。“你站住！”传来一声喝喊。他诧异地回头，栖霞正含泪带怒地『逼』视着他。“仅仅是言语之失，你就要变成以前的你吗？！”她委屈而气愤地质问，“我有错误，你就直指，甚至责罚我啊！可你一字不提，更教我难受！所谓的幸福，所谓的承诺，即是如此？！”伊护心软，过来拉她。谁知她甩开他，双膝跪地，行大礼道：“婢子有罪！言行无状，失欢于太子，自请绝于太子！”“你说什么？！”伊护震骇，“你在说什么？！”栖霞郁结太久，今日爆发，索『性』横下心道：“从婢子侍奉始，太子就不愿亲近，幸而伴随出游，方得恩典。可太子心底……太子心底并不钟属婢子，婢子愚钝，尚且自知，因此上请，太子允许了吧！”伊护耳朵里只有她“婢子”、“太子”接连不断，惟有气血上涌，脑袋轰鸣，腔子里剜了似的疼，也维持不住平日的风度，煞白着脸恨声道：“罢了！！我把那一片苦心，付诸了流水！！”他怄得难忍，没头苍蝇样地转来转去，豁朗拔剑，想要斩坏窗栏，又半空刹住，将剑『插』回鞘中，使劲一跺脚，拂袖扬长而去。

    栖霞抽噎了半晌，小东搀起她，惶恐道：“太子头遭发这样大的火，太子妃，您和太子究竟怎么了？”栖霞缓过呼吸，清醒一半，舒出一口长气，倒在小东肩膀上尽情哭泣……

    

第1卷 第十九章傀儡

    吵架之后，是自然而然的僵持。

    栖霞事毕思量，觉得自己冲动了些，又转念一想，伊护确有可恶的地方，左右矛盾，还是搁下来了。

    但是伊护并没有太多时间去考虑如何善后。摆在他面前的最大问题是盛妃。

    中宫。

    这是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内室。

    “我只有两个儿子，次子久居宫外，实际上仅剩得这一个伴在身边。”庄后缓缓地却很有分量地说，“而天子年纪日长，想过些清净时光，盛妃，你清楚吗？”盛妃垂着眼帘，默不作声。“况且，你还庇护着你的家族。”庄后补充。“婢子入宫，正是为了替犯罪的父亲赎去过错。”盛妃终于开口，“婢子自然会尽力侍奉天子、王后，绝无他心。”庄后颔首：“这才是妃妾的本分。……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今日殿中无人，只有太子和你，你大胆将要说的话说个痛快，我便信你。”盛妃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端坐的伊护，良久道：“婢子有罪，王后既已知晓此事，请惩处婢子吧。”“我不会那么做。”庄后道，“盛妃，你虽然年轻，却已贵为侧妃之次，而伊护是天下瞩目的储君，我期望你们牢记各自的身份，往后思度处之。过去的事，便如朝『露』，让它消散了吧。”说罢，退到屏风内。

    “盛姬。”伊护轻轻而清晰地将自己的声音送入她耳中，“我心不似当初，当初不再重现，我无法再承你好意，你要保重，勿起别念。”盛妃木木地听着，突然莞尔一笑：“多谢王后与太子劝导，婢子记得了。怨我糊涂，未见其中牵涉许多人命，还有大周的山川社稷呢！”言毕冷笑数声。正要绝席而去，门口一声：“天子驾到！”对庄后、伊护与盛妃不亚于半空焦雷，愣在原地。庄后刚来得及走出屏风，穆天子的脚步已经迈进来了。

    他首先惊讶地看到盛妃面带悲愤，脱口问道：“盛姬怎么了？”庄后把儿子拉了拉，笑道：“盛姬来瞧我，正说到她儿时的爱物不见，伤心了好久，恰好护儿也来了，尚未叙礼呢，您又来了！”穆天子捋捋胡须：“什么爱物，值得掉泪？”盛妃隔了好一阵子：“是从前豢养的一对鸟儿，雄的……死了，剩下雌的，好生可怜！”“鸟儿？”穆天子一乐，“再配一只吧。”盛妃灰白着脸：“再配也是无益，雌鸟心碎了！”“这是从何说起？！”穆天子莫名其妙地道。他瞥见伊护，伊护保持日常的态度，但他依旧觉察到屋子里气氛的尴尬，便说：“正巧，我找护儿呢，随我出去吧。”庄后、盛妃恭送。

    父子俩沿着湖畔的荫凉散步。

    穆天子一言不发。

    “护儿。”他盯住儿子。“是！”伊护敏捷地答道。“有事情隐瞒我吗？”“绝对无有！”“真的？”“真的！”穆天子又不说话了，继续前行，伊护也不接，尾随着他。“你看那城墙……一年比一年高……”穆天子停住，注视着正在修补和继续装饰着宫城的工匠的劳动，感慨道，“怕是连燕雀，都很难飞到我身边了。”伊护沉默。“但是燕雀终会飞走。”穆天子转头端详儿子，“我的肢体，我的骨肉，不会抛下我。”“父……亲。”伊护有点动情。“我想攸儿了……”穆天子叹息，眼角闪现水光，“你的弟弟。”两人勾起对远方的思念，结果穆天子挽住儿子的胳膊，像个平民的老汉絮叨了一大堆的家常。“父亲，您处理朝务累了。”伊护很少接触这样的穆天子，他猜测父亲是疲倦，请求，“儿子给您办场管弦夜宴吧。”“好。”穆天子准允。

    青阳堂。

    在晚夏的微凉夜风中，悠扬的丝竹声飘起来了。大殿的玉石地板倒映着五彩舞影和摇曳的灯火。天子与贵亲们举觞欢饮。

    伊护与栖霞，冷战中还是坐到了一块。

    庄后因为头痛发作，回宫歇息，侧妃中地位较高的姒夫人与盛妃在座。

    一曲舞了，伊护站起身：“父王，儿臣献一位奇人上殿为您助兴。”说完击了两下掌，两名穿着百衲衣的男子土头土脑地蹭上来，不说模样可笑，单是举止先就把众人弄得忍俊不禁。“我儿。”穆天子笑了，“这是两个人哪！”“小民偃师叩拜天子、太子和各位贵人。”其中一个戴木冠的跪下行礼，指指另一个，“他是个木头做的傀儡罢了。”“哦？”穆天子童心大发，亲自跑下席将傀儡左『摸』『摸』右捏捏，“真是木头？！和活人一般无二！有趣，有趣！”偃师奏道：“天子少坐，傀儡要为天子歌舞了。”他话音落地，傀儡果然动起来，向众人作揖磕头，忙得不亦乐乎，接着一边扭着滑稽的舞步，一边用尖细的嗓子唱起歌来，同时煞有其事地模仿着座中男宾饮酒的姿势，众人哪里还忍得住，随着穆天子首先哈哈出声，一殿的人皆笑得前仰后合，直嚷肚疼，连寺人侍女也顾不上犯禁，偷偷或捂着嘴或咬着袖子笑。

    栖霞正入神地观赏。伊护冷着表情推过一盏肉汤：“喝吧！”栖霞开始吓一大跳，既而学着他的样子推回去：“不要！”“听说你不大吃东西……”他仍然只给她侧面，“告诉你，我也没大吃。”栖霞心头『潮』暖，细看他，觉得是消瘦了些，便倍添疼惜，口气刹那就软了：“那你也喝。”伊护一粲，灿烂无比，趁着大家都被傀儡吸引，悄悄扯扯她的衣袖：“别生气了。”栖霞惟恐被人发现，只得应道：“哦。”

    “傀儡要向贵人们敬酒啦！”偃师叫着，傀儡端着酒爵逐一敬献。先敬天子，再到伊护面前，一躬身：“英俊高贵的太子，请满饮！”他嗲声嗲气地说着，惹得栖霞扑哧大乐。傀儡马上转向她：“美丽的太子妃，您和太子真是这大殿的一双明珠啊，无可替代！”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盛妃打破了玉杯。傀儡立刻过去，做个鬼脸，骨碌几下眼珠：“仙人一样的妃子，您也很漂亮，请……”他捧上酒爵，盛妃霍然起立，尖声呵斥：“大胆！竟敢调戏天子妃嫔！”向穆天子道：“这是个真人！求您将他拿下问罪！”“这……”穆天子为难，不愿意驳她面子，一挥手：“来人。”偃师不料祸事如此突兀，吓得抖作一团，申辩道：“天子，小民冤枉！这的确是傀儡，仅仅被小民用线控制。”他赶紧把傀儡拆开，着实是木块、轴轮和丝线所造，再拼完备，用线一拽，傀儡复言笑自如，宛若再生。偃师解释：“他的声音也是小民的声音。”“那就是你不逊了！”盛妃不依不饶，“求天子处这无礼之人大辟之刑！”“大辟”即是死刑。伊护闻变，奈何与己关联，不得谏阻，但目视盛妃，盛妃却傲然扭过头去。

    栖霞出席，跪下：“父王，臣媳认错了。”穆天子正是无法交接，知道她要来给台阶下了，和颜悦『色』地问：“儿媳何错之有？”“傀儡和偃师，原本是臣媳觉得不错，推荐给太子，太子说父王辛苦，因此来孝敬父王，博得一哂。意外冒犯盛妃，臣媳惭愧，给父王、盛妃道歉。只盼父王原谅无辜优伶，也是父王的仁德。”“天子……”盛妃欲要争执。穆天子示意栖霞免礼：“孩子，今日本是太子和你一番纯孝，我怎会怪你们呢。傀儡很有意思，我不罚他，反赏他一匣金珠。盛妃她只是受惊了，不妨。”“父王圣明。”栖霞回答。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尽情之后，月已西沉，客人们相继辞别。殿中留了穆天子与盛妃。

    盛妃流下泪：“天子，婢子一心服侍，也抵不过太子妃一句话。”“这是我儿的孝心，做父亲的，不能陷他到窘境，霞儿的话，是有道理的。”穆天子有点不高兴。盛妃忧虑道：“天子了解太子吗？您太信任他了……”“住口！”穆天子大怒，“你怎能妄论储君！”盛妃一哆嗦，咽下没讲完的内容。穆天子钳住她的下巴，看她好一会儿，松开，大步地走到门首：“他不仅是太子，更是我儿子。守好你的位置，今天的酒你喝醉了。”一面嘱咐等候在外的寺人道：“到中宫！”“天子！天子！“盛妃追出，穆天子早没入黑暗。她难以抑制，扑抱着一根廊柱，失声痛哭，气息缓不过来，结果引起腹中污秽翻腾，呕吐不已。

    “唉，你是何苦。”一双手轻柔地抚摩着她的背。她朦胧中看，居然是姒夫人！“花朵样的容貌，教哭成这样。”姒夫人怜悯地说，“倒和我昔年情形相似。”“你走！”盛妃不客气地道。姒夫人不急不恼：“都是苦人儿，我能体会你的情境。我生三王子那时，也曾多了一句嘴，从此被捐弃景宫。”盛妃胸口发凉：“你胡说什么……”“我不会说了。”姒夫人笑笑，“习惯了。可你……瞧着现在的你，像是在替过去的我不值。啊，要是你心里不好受，偶尔到景宫坐坐。”“哼。”盛妃意识不清，窝着火气，“不去！”“你想和王后斗，还是太子？……你甚至连太子妃也斗不过。”姒夫人轻描淡写地说。盛妃倏地醒神，紧张而戒备地盯着她。“我等你来。”姒夫人回身，丢下这几个字，拨动裙裾，翩然而去……

    

第1卷 第二十章罗网

    栖霞醒过来。

    天亮了。鸟儿唱着晨歌。

    她懒懒地躺着，不想起身，也起不了身，因为伊护正将她抱在怀里，宝贝似的不撒手。她转过头去，看他的酣甜睡容。很奇怪，当他醒着的时候，他总是微带笑意，像是对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都抱着笃定宽容的态度，但那神情在她心目中反而是代表他的戒备与疏离；当他睡着的时候，他的模样完全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般，搭着优雅的睫『毛』，沉在梦乡，无忧无虑……

    她想到这里，爱惜地抚摩一下他的脸颊，他哼了一声，咂咂嘴，令她忍不住亲亲他好看的唇角，于是他睁开眼睛，望着她，模糊又温柔地说：“睡得好吗？”栖霞推开他，脖子根都红了。“不是已经和好了？”伊护搂住她的肩膀，“我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把我惹得那么生气过，你真是厉害。”栖霞听他这么说，顺从地重新窝在他胸前，享受他给予的温暖，把指尖在他心口画圈：“谁教你把什么都憋在这里面，你不难过，我难过。”“生而为太子，并非我的选择。”伊护吹开她的垂发，“既然是宿命，我就得承担。……保护母亲，保护弟弟，还有你……”“那么，请你别再冷淡地对待我，我没办法承受你不理我。你还拔剑……”栖霞低低地说。“唉。”伊护叹息，“我给你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在你面前拔剑。”栖霞被哄得扑哧一乐。两人对视着，永无餍足……

    云宫。

    盛妃麻木地倚着靠枕，听连姬哭哭啼啼地诉说着遭受的种种冷遇和霞妃的无比受宠，思绪不知道飞到了第几重天。

    “姐姐，您发个话呀！”连姬终于觉察出她的心不在焉，停下埋怨，不满地道，“上次您不是要……”盛妃把视线从屋顶收回，漠然地盯着这位异母妹妹：“你指望我做什么？”连姬道：“谁人不明姐姐是天子最疼的妃子，即使我这人扶持不起，所生的斗儿，总还要姐姐常常向天子提一提。”盛妃冷笑：“你那主意趁早别存。霞妃正当青春，又夜夜专房，看样子不久便会有喜讯了，她的孩子，是嫡出，你就算在前生了十个八个都白费。”连姬见她这么给自己拆台，愤懑道：“这些难听话姐姐是讲给我的吗？……我是个代替，是代替你嫁去的，我肚子里清楚得很。你想太子天天都看着你，想着你，丢不开你，所以你会选我，求太子觑你颜面纳我为妾，可惜，他并不喜欢我，现在，他连你也……”盛妃气极，抓起枕头扔向妹妹。连姬扭头往外走：“亲姐妹竟然如此，当真不怪姒夫人那么说。”

    盛妃蓦地忆起前夜姒夫人的言语，惊得从榻上弹起：“姒夫人她……”连姬早快步离开。盛妃欲追个端的，匆匆披上外衫，追赶妹妹。

    连姬并未超出她的目力范围，只在前面远远的。盛妃不方便高声叫她，疾疾随行。但连姬不像是要出宫，而是奔姒夫人居的景宫方向。过了长廊的拐角，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景宫的大门了。

    盛妃驻足。

    一鼓作气地进去？她迟疑着。“我等你来。”姒夫人的话响在耳畔。等？多么确信的口气！怎么会这样说？是不是秘密泄『露』？是不是起疑来讹她？是不是真的同情？是不是……左右踌躇之间，冷不防身边有人道：“妃子。”她吃了一吓，定睛细看，是个年纪不轻的有身份的侍『妇』。“婢子名唤华若，妃子是来探望我主姒夫人吗？”那侍『妇』的表情如同止水，声音也平平板板，半躬着腰问。盛妃摆手：“不，不。”她朝门里眺了一眼，“不是的。”逃也似地跑掉。

    猎苑。

    艳阳高照，风暖欲醉。

    瞧着阳光下的一切美好，初平却觉得自己像个隔离了这所有的阴间的鬼，眼睁睁地睹视着快乐，却无论如何也融合不进。

    “平哥哥，你北面有鹿！”若不是紫桐提醒，他险些忘记是来围鹿的。“啊。”他慌忙搭箭上弓，谁知灵巧机警的公鹿突然仰脖一鸣，贪婪啃食丰美青草的母鹿和幼鹿立刻四散。紫桐拍着车辕：“跑了！跑了！”懊恼得不得了。初平尴尬地笑笑：“桐儿，『射』杀幼弱，不是君子的作为。”“平哥哥教训得有理。”紫桐回答，“我想要『射』的并不是母鹿和小鹿。”初平诧异：“哦？”紫桐『露』出少年特有的自信，“我要效法太子，『射』杀躲在草丛的准备偷袭鹿群的豺狼。刚才那里就有一只。只是，鹿群的首领也发现了它。现在他们都不见了。”初平心一沉：“太子……”紫桐不明所以，依旧崇拜地道：“是呀！太子的箭法实在精熟，他告诉我，要体恤弱小的猎物，却不要因为它们的弱而滥施保护；要尊敬强悍的猎物，却不要因为它们的强就纵容横行。猎不在多，取舍有度。”初平听他娓娓复述，也不免叹服。

    此时，侍从们到车前来询问将罗网布置在哪些位置，好捕捉活物。

    初平正要吩咐，草地那边又来了一些车马，喧哗不已。“是司徒峦的队伍，也在行猎。”侍从报告。初平示意不管，自顾自地与紫桐撵雉鸡野兔。

    紫桐开心地喊着，扬着弓，驱逐四处扑跳的小精灵，后来干脆下车直接步行去安罗网的地方。初平考虑他的安全，也跟着他。紫桐蹦到罗网那儿，内中满是挣扎的兔儿草鼠，他蹲下，“咦”了一声，拎起一只灰扑扑的小兽：“是……豹子？！”那小兽『迷』『迷』糊糊，娇憨可掬，『奶』声『奶』气地嗷嗷着。初平接过辨认了一番：“的确。”紫桐高兴道：“我从来没见过呢！”初平忙着指挥侍从收网，孰料腥风乍起，呼地一道黑影蹿出灌木丛，扑住紫桐！是一只成年的黑豹，大约是小豹的母兽。初平想也不想，冲上去勒住黑豹的肚腹，侍从们骇坏了，纷纷拿匕首来解救他，奈何豹子翻腾吼叫，将初平抓了一爪，甩出丈远，又去咬呆了的紫桐。

    “大胆的孽畜！”有人大喝，随即一支飞矛投来，恰中黑豹后心，它就地一连几滚，抽搐片刻，歪了脖子。一乘轻车驰至，头戴弁冠、身穿皮甲的司徒峦三步并作两步地搀起初平：“王子，您受伤了！”初平无力地摇头：“不，我还好。”“可这手臂……流血了……”司徒峦焦急道，“老臣迟了！老臣迟了！”嗓子竟至哽咽起来。侍从们一部分收拾了豹子，一部分要替初平包扎，可司徒峦尽数推开，早撕破衣襟，麻利地为初平捆紧胳膊，请他上车，“老臣送您到王宫吧！”“这……”初平犹豫地环视着自己的一大堆没能尽职，大眼瞪小眼看司徒殷勤的侍从。然而司徒峦不由他分说，架了他便速往。

    三王子受伤！

    医师们谁敢怠慢，纷纷集合在景宫。

    “平儿！平儿！”姒夫人失魂落魄般地撞进殿内，抓住儿子，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泪哗就下来了。初平宽慰道：“母亲，无妨的。”姒夫人翻开他的袖子，看到了豹子留下的伤痕，挖得很深，皮开肉绽，颤声道：“这是无妨？啊？医师！医师！”“医师来了！”司徒峦应着，引宫里最负盛名的一位迈进殿。姒夫人脸『色』一变：“是你？！”司徒峦道：“老臣偶遇王子与豹缠斗，所幸……”“多谢你了，天子定会嘉奖你的。”姒夫人硬生生地打断，不再客套，低着头闷了一阵子，又抱住儿子心肝肉地叫，无视他的存在。司徒峦讪讪地站了一会儿，悄然消失在来往的人群中。

    初平被处理伤口，疼痛中瞥见司徒峦到了门口，刚要拦阻，姒夫人挡住。“母亲……”初平***。姒夫人握了他的手：“我的平儿，你要学会保重啊！”

    他望着母亲，一片茫然。

    

第1卷 第二十一章蜜酒

    远远的，异常亮白的天空作着底『色』，渲染着大片大片或浓或淡的云，风从云间扑下来，无所忌惮地在宫城游『荡』。

    盛妃立在栏杆边，俯视高台下宽阔的方场和来来去去的臣子、仆从与车马，在这个角度他们都显得很渺小。她注视着一个略显老态的身影艰难地迈上车子，那是她刚刚送走的她的父亲——盛门一族的族首盛柏。他的白发更刺眼了，腰也佝偻了好些。“你一定要尽心侍奉！全族的期望就在你……”他带来的慰问与嘱咐仍然是老调。

    她默默地看那车队出了宫门，转回身。

    “姐姐，你找我？”连姬站在她面前，脸上结着冰霜。盛妃本想拉她的手，她避开。“怎么？你还要生我的气？”盛妃放弃，又扶住栏杆，“我的心里，很不好受。”连姬哼一声：“姐姐受天子的宠爱，哪还能有让您不好受的事。”盛妃不介意她的刺：“好妹妹，我们一起长大，也不曾薄待过你。当初将你嫁与太子，你自己是愿意的啊。”“难道姐姐要和我叙旧吗？”连姬不动声『色』。盛妃沉『吟』良久：“你告诉我，你去姒夫人那做什么？”连姬如早有所料，轻轻一笑：“原来是问这个。……我的斗儿快满周岁了，没人想起，偏偏只姒夫人赠来贵重礼物。孩子的父亲，孩子的姨母，孩子的一切亲戚，全都把他忘了。我不应该谢谢她？”盛妃感到尴尬：“是吗？”连姬陪着吹了一会儿风：“姒夫人倒是好的，我从前错看她了，却是她，更能体会我的苦楚。啊，她同样关切着你。”盛妃的手猛地一抖。“她说姐姐有吐不出的心事。”连姬没有注意，“她请姐姐时常去坐坐。”盛妃垂下目光，像是在沉思，复抬双眼，眺向那无尽的云海，满腔愁绪……

    东宫。

    “哦？”伊护饶有兴致地听取了伯严带来的新情报，“哦？”他连感叹了两次，大笑道：“世间竟有如此蹊跷！我正没入手处……你们要抓紧……”“可是，如果判断成真，会不会连累……”祭维表示担忧。伊护扬手：“我清楚。无法周全，必要逮住这个机会！”“是。”祭维应诺。

    小东在屏风外叫道：“太子，太子妃问您是否更衣完毕，车辇准备好了。”“就来。”伊护道，拿起披风，朝伯严、祭维补充，“计划别松懈，切记！”急着出去。

    栖霞候在宫门，挽住他的臂弯：“你迟了。”伊护替她理理领子：“时已立秋，留神寒邪侵骨。”两人亲亲热热，前往景宫探视受伤的初平。

    景宫。

    初平斜靠在榻上，紫桐处于内疚，一直伴随着他。

    伊护查看了初平的伤势，劝慰道：“王弟，所幸只是皮肉吃苦，下次行猎，千万勿要冒险。”“都是小桐顽皮，害平哥哥遭罪。”栖霞自然要训弟弟。“妹……王嫂何出此言。”初平没有因为她的疏忽而忘记身份的鸿沟，“怪我箭法不精。”紫桐抢道：“平哥哥，等你痊愈，我们一起跟太子学习！太子他……”“小桐非常崇敬王兄呢。”初平勉强地做出快乐的样子，截住他后面的话。伊护『摸』着紫桐的脑袋：“谁教你是阿栖的弟弟，我绝对会教好你的。”紫桐依赖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您会让我学『射』鹰的诀窍吗？”伊护道：“可以。”紫桐几乎要欢呼起来。初平喝着侍女端上的热汤，仿佛呛到了，开始咳嗽。

    “盛妃与东宫连夫人到！”寺人奏禀。

    栖霞反『射』『性』地与伊护扯近距离。

    盛妃意料不到地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对。“庶母。”众人僵持了一阵，伊护打破沉寂，按照宫规行礼。盛妃别过脸去：“免了。”连姬赶忙上来参拜，下意识地对伊护解释：“婢子是入宫和姐姐商议斗儿办周岁的庆典。”“这些由太子妃安置，不用劳动妃子。”伊护盯着她。连姬虚怯地缩到盛妃背后。盛妃直是头昏眼花，五脏六腑，俱被醋浇，又被火烤，酸楚焦灼；而栖霞，不比她的境况好，她要忍着再次见她所勾起的，种种快要被她与伊护的融洽和谐压下去的猜疑并发的痛苦。好在盛妃低着头，瞧了瞧初平，胡『乱』给了几句保重，便要告辞。

    “是妹妹！”姒夫人在这当口出现在门首，挡住盛妃去路，惊喜之下，热情地握了她的手，“稀客稀客，我长久都盼你来呀！”一番寒暄，姒夫人方看到还有栖霞和伊护，同样高高兴兴地欢迎了他们。“待得久了……”伊护作揖，“我要与太子妃问母后的康健，十分抱歉。”理由找到，拖了栖霞跨出景宫。

    姒夫人送了他们，命人照顾好儿子和紫桐，领盛妃到里间休息。连姬识相地回东宫。

    盛妃浸在刚刚的相见中，眼神涣散。姒夫人摒了仆从，坐下：“我想，你是要来的。”“怎么？”盛妃悚然。“没有别人能比我更体会你的窘迫。”姒夫人慢慢说，“我经历过你经历的全部。”“……我不懂。”盛妃拒绝她的引诱。姒夫人抿嘴：“你害怕？”“你到底要谈什么！”盛妃稍微恼火，她毕竟是穆天子最宝爱的妃子，有她的骄傲。“难以割舍的心上人。”姒夫人干脆利落。盛妃立即站起：“胡言『乱』语！”“你太年轻。”姒夫人平和地道，“你隐匿不了你的感情，一边是至尊，一边是不亚于至尊的人物，游移不定，你陷到泥泽了！要是没人拉你，你活不成。”盛妃句句击中***，不由重新瘫坐，半晌道：“你……”“当初我的族人为博封赏，把我『逼』进宫。十六岁，多好个年纪，我每天都到宅子外的后山去，那儿有处漂亮的湖，盛夏开满荷花，水中央『荡』着只小舟，我的他划着桨，拂着莲叶来岸边接我。他束着乌黑的发，眸子明亮，牙齿洁白，一笑，会教阳光失『色』。”姒夫人的故事已经起头，她毫不忌讳，毫不掩饰，“终究，我们抗不过家族，从此……”她停住。“从此……”盛妃听得入神，情不自禁地接道。姒夫人轻描淡写：“誓言、诺言，不管两个人约定了多少，都必须抛在宫墙外，即使心里像剜了一般疼。”“比那更疼。”盛妃痴望着空茫的一处。

    “不上一年，他别娶了贵族的女儿。”姒夫人面无表情地添了蜜糖在水杯中，“他们很恩爱，男子，都是容易忘情的，新人的颜『色』，盖住了旧人的眼泪。”盛妃全身一震，举起杯子喝水来镇胸中澎湃的热『潮』，但她呷了呷，放了：“这是酒？”“烈酒。”姒夫人答道，“忘了吧。喝了便会忘了。”盛妃迟疑着，将杯子凑到唇边，一股醇香扑鼻而来。“奇怪。”她苦笑，“你是太子妃的姨母，你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该帮她才对。”姒夫人摇头：“世人都会这么想。殊不知，隔了肚皮，人心难测，她有太子捧着护着，早少来这里了，倒是常常到王后那里，趋炎附势，我很久以前就明白了这道理。”“这么说，你找我，出于同理，有要求了？”盛妃仰脖一饮而尽。“是。”姒夫人斟补蜜酒，“我有儿子，我需要你帮助他。”“哈哈。”盛妃接着喝，“难道，你企图夺太子的地位？他把那看得重要得胜过『性』命，为了太子位，他愿意放弃所有，他……你别妄想了。”“我不要太子位，我不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姒夫人倾尽蜜酒，“替我儿子争个侯爵，我有办法把栖霞拱上太子妃的宝座，也有办法还你太子。”

    盛妃双颊酡红，心跳愈来愈快。

    

第1卷 第二十二章涟漪

    东宫。

    “下雨啦！下雨啦！”池塘边的长廊上，几个扎着总角的宫中童子淘气地互相追逐，伸着竹竿，去逗躲在荷叶下的鸳鸯，旁边围着胆小又爱热闹的小侍女，咯咯笑着，像在池水中洒了大把的铜铃子。

    伊护与栖霞在堂上坐着，看得有趣，便和栖霞拿了钓杆，戴了斗笠，赤脚站在延在水中的台阶上，嬉戏着，说要捕上鱼来，却又不认真，吵吵嚷嚷，将钓杆搅动起圈圈涟漪，引得池边豢养的白鹤、鹭鸶，扇动着大大的翅膀，直颈而歌，煞是热闹。

    正玩得开心，却见小东光着头，拎着裙子噼噼啪啪地从院中的甬道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盛……盛妃来访！”

    伊护闻言大惊，上午才在景宫的困顿局面中脱身，她为什么……“开中门，让妃子仪驾进来，诸人回避。”他很快反应，侍从们奉命布置。不大一会儿，只听前殿喧哗，盛妃由几个侍女扶着闯到了堂下。她揭下兜头披风，冷利地瞧着他们。“小东。”栖霞唤道。“奴婢明白。”小东会意，将盛妃的侍女领退，放下了堂前的帘子。顿时，画堂寂寂无声。

    “妃子。”踌躇片刻后，栖霞努力笑着，上前招呼行礼。盛妃飞快地抬起手：“***！”掌风就要落到栖霞脸上，伊护眼明手快，一把擎住：“盛姬，不要妄为！”“薄情残忍！”盛妃一面挣扎一面喊，“你好狠的心！”“她是太子妃，是我的妻子！没有谁可以对她无礼！”伊护放开她，挡住栖霞。“她哪里『迷』住了你？你和她成婚不过一年，可你和我，整整四年！”盛妃哭诉，“你说啊，说！”她踉跄了一下，就势扑到他怀中：“我要以前的你，抱着我，给我讲知心的话……”伊护猝不及防，闻到刺鼻的酒气：“你喝酒了？！清醒点！”栖霞呆呆地看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流出。

    伊护见状发急了，掰开盛妃紧攥的手：“盛姬，赶快回宫！”“不！”盛妃不知哪来那么大力气，黏着他不离，“如果我没有进宫，太子妃就是我，对不对？啊？对不对？”栖霞简直站立不稳，靠在身旁的柱子上勉强支撑。伊护倒不动了，正『色』道：“盛姬，我选的是栖霞。”“你本来要选我！”盛姬叫道。“我喜欢过你。”伊护打断，“我承认。第一次遇到你，我就喜欢了你。要是你没有嫁给我的父王，要是我没有遇到栖霞，也许我们会在一起，但命运做了决定。栖霞和你不一样，她不是不断地索要珠宝和誓言来让我证明心意，而是全然地爱护着我，从不计较。因为她，我才了解，你是天上的月亮，美丽夺目，可看着你我看不到自己；她是我手里的镜子，无须众人观瞻，可能够让我看到最真实的自己。你懂吗？”盛妃怔忡许久，突然点着头，冷笑道：“你还是怕，怕我抖『露』出以往的事，危害到你的太子位……那可是你的宝贝……”“我不怕。”伊护否定，“我和你是清白的。盛姬，今天你的言行，只能让我认为我的选择更加正确，除了你本人，你根本不会珍惜其他人的幸福。”“你毁了我的幸福！是你！”盛妃的眼睛都红了。伊护掀开帘子：“来人！整好妃子的车马，她要回宫！”盛妃的脸从绯红变成惨白，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当她醒来，眼前一片模糊，隐约似有人影矗在窗边。她使劲眨了眨眼，辨认出那是庄后。

    “跪下！”庄后怒道。盛妃从不曾看她发火，吓得一激灵，赶紧起床匍伏在地。“你记得你昨天所做的事吗？”庄后厉声呵斥，“我帮你数：无旨离宫、擅闯东宫、险些打了储君正妃，最后是酩酊昏睡着回来的！你，知罪吗？！”盛妃头疼欲裂，脑子空白，早没了胆气，微微抖动着没敢答话。庄后注视着她，：“我念你年轻，太子妃又称是她留你饮酒才会这样，就不惩治你。”她凑近盛妃，低低地郑重地说，“再提醒你，别犯错误了，太子的肩上是整个大周，你的肩上是盛门一族的『性』命和荣辱，两者全不是你拿来斗气的玩物！不要执『迷』了！”盛妃绝望地聆听，泪水浸湿地面。庄后缓步踱到殿首，长叹一声：“糊涂的孩子，你的难受，我也清楚。可是，你相信这宫中，仅仅是你在承受折磨吗？人不能只为自己生啊，盛姬，你好好想想吧！”她撩起裙幅，扬长而去，剩下盛妃哀恸的哭声在梁间回『荡』。

    景宫。

    “妹妹冤枉我！”姒夫人不满道，“你怎么能指责我故意灌醉你呢？昨天我是好心好意地将珍藏的佳酿给你解忧，谁晓得你一杯又一杯，到了最后非说要走，我本是要拦阻你的，就怕你出事，结果……”她捋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血痕。盛妃适才还满脸怨恨，此刻又讶然道：“是我挠的？”“对啊。”姒夫人委屈道，“早预知你闯了东宫，不如拼了这手臂不要，也拽住了你。”“原来是我……”盛妃颓然跌坐到锦墩上，自言自语，“是我吗……”“不怪王后训责你，幸亏太子妃揽了下来，否则是多么危险。”

    盛妃渐渐停止呜咽：“你想帮太子妃害我吧？”姒夫人着慌，按着她的肩膀辩解道：“何出此言！实话不怕说与你听，我原来推荐栖霞选太子妃，是希望她替我们这失宠的母子谋个后路，但她一朝得势，立刻倒向了王后，无可奈何之下，我只能期冀和我有相似经历的妹妹你为我筹划，我也会报答你。难道话说到这份上，妹妹还不信任我？”“无论我信你不信，你掌握了我全部的秘密。”盛妃思考了一下，“若是你要构陷我，依你我现在的实力对比，并非智举；若是你真心与我联手，我自然会达成你的愿望。”姒夫人道：“妹妹，你同意了？”“我不甘心。”盛妃站起身走向殿门，头也不回。

    姒夫人目送她去得远了，道：“你出来吧。”帷幕一揭，连姬到几前：“可惜，昨天的***不够量。”姒夫人笑一笑：“别急。况且那『药』加多了损毁脏腑，你不是要她死吧？”连姬哼一声：“死？不，她要还我的东西还不曾还完……”姒夫人听着，微微扬眉，『露』出不易察觉的轻蔑。

    钓殿。

    “怎么了？最近总是神『色』忧愁，身体不适吗？”穆天子望着庄后，关切地问。庄后揩去眼角的水痕：“没，没。看到这糕点，思念起远游的攸儿，有点感伤。”“那召他回来吧？”“不。”庄后靠着丈夫，穆天子无言地***着她的背：“年来我在盛妃那停留得多，你……”“妾不敢。”庄后答。“别这么说。”穆天子抚着她的鬓发，注意道夹杂其中的一根银丝，“啊，你老了……”“我是老了。”庄后黯淡地说，“不能好好侍奉天子。”“唉，我说错啦。”穆天子疼惜地搂紧她，“即使是盛姬，她在我面前言笑晏晏，可我觉得她人在心不在，宫闱之中，除了你，还有谁把我当作夫君呢？都是拜在天子的名号和威严下了。”“夫君……”庄后深情道，“妾自嫁夫君，无有不顺，我们年纪见长，全部心血都寄托于儿女，他们，便是我们的命，不是吗？”“哎呀，哭成什么样子了。”穆天子替她擦泪，“我对护儿和攸儿，像是对我的两颗眼珠。你想儿子想得太厉害了，隔天叫庖厨做你爱吃的菜，宣护儿和栖霞入宫，一家乐上一日。”“夫君……”庄后温柔地注视着他，“我有这样的夫君，孩子们有这样的父亲，是无比的幸运。”穆天子捋着胡须，爽然大笑。

    

第1卷 第二十三章裂帛

    云宫。

    “天子，好吃吗？”盛妃亲自用箸搛起鱼脍，送到穆天子口中，穆天子赞道：“好，好。”盛妃娇媚地笑着：“婢子特意嘱咐庖厨做的。”一面用那纤纤玉手掂了酒爵劝奉，十分殷勤。“啊，是嘛？”穆天子又尝了一筷，就下美酒，君心大悦。

    两人愉快地进完晚膳，穆天子起身整理一下衣裾：“来人，传报王后宫中，我今夜要在那里宿歇。”盛妃惊讶道：“天子……”穆天子回头微笑：“王后最近身体不适，你也应该多去问候她。”盛妃如释重负：“婢子险些吓到。”穆天子奇怪：“这是怎么说？”“婢子……昼间探望姒夫人了，她正守着三王子，据传，三王子是因为搭救太子妃的弟弟与豹子搏斗才受伤的，婢子觉得实在是勇敢，万分羡慕夫人能为天子诞育如此优秀的子嗣，可姒夫人却叹息起来。”

    讲着讲着，她自己倒住了口，抽抽噎噎，落下泪珠。穆天子益发诧异：“爱妃，哭得做甚！我在听着呢。”盛妃耳闻，方勉强止泣，跪下道：“王子受伤后，是被恰巧遇到的司徒大人送回宫的，经过街市时，看见的人都议论王子不受天子重视，车辇仆从连司徒的一半都不到；王子的伤势三分病七分气，总不痊愈，夫人心疼王子，难过得很。”“哦。”穆天子明白了，又不解道，“但这与爱妃你有何关联？”“天子啊。”盛妃答，“同为侍奉您的人，我岂能不伤？姒夫人生得佳儿尚且愁闷，我孑然一身，不知道将来还有多凄凉的境遇……”越思越悲，索『性』取了绢子，尽情啼号。穆天子念她失去过胎儿，怜悯地扶她站立：“爱妃不必烦恼。……初平是我的王子，我常认为他年纪还小，不委任他职务，既是他有了这个志气，我会考虑的。”盛妃破涕为笑，由侍女们伺候净了妆面，冉冉下拜：“婢子有个不情之请。”“原来你是给姒妃做说客。”穆天子完全清楚，“也罢，我满足你们，她欲要给平儿谋哪个位置？”盛妃不好意思地行礼：“天子见谅，婢子斗胆了，王子不过是希望暂时学着管管宫中戍卫的事情，辅助太子而已。”“我不怪你。”穆天子重新准备出发，“告诉她，准了。”

    景宫。

    “果然是妹妹好手段！”姒夫人喜形于『色』，“得来轻而易举。”盛妃冷笑：“轻易？姐姐好不体谅人，要是姐姐觉得好办，大可央别人办去。”姒夫人自知失言，陪着开花的脸儿，只是呵呵。盛妃傲然地略扬下巴：“我已经按照约定做了，那么我要的东西呢？”姒夫人急忙从袖子里捏出个小玉瓶儿：“喏，怎么敢忘。”盛妃双肩一抖，接过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半晌沉默，似乎在许愿。姒夫人打量着她的举动，补充道：“此『药』在巫师坛前祭了整整百日，可是很灵验的，保管他喝了能回心转意，可『药』『性』是烈了些，妹妹须谨慎！”盛妃再不吭声，小心翼翼地将瓶儿藏在怀中，按了按，舒一口气，径直出宫而去。

    东宫庭院。

    伊护与伯严正在击剑，祭维一旁观看。

    过了几十回合，伯严发现伊护的招势出得渐渐狠毒，便虚拆了几下，告饶道：“太子，休息一下吧！”伊护停手，放下剑：“是我忘形了。”祭维赶快递上巾帕：“太子，何事不安？”他了解，伊护在心中动杀机的时候，最喜欢通过比剑做预演。

    他这么一问，伊护擦擦汗水，坐到树下，皱着眉头：“可能狩猎的时间快到了。”伯严高兴道：“好！好！我等的就是您的命令。”祭维朝他做个眼『色』，向伊护小声道：“太子的计划将成，自然该庆贺，但时下，更该顾及……”“不错。”伊护赞同，“目前并非好机会。一来盛姬好象不肯甘休，二来……”他打住话头。祭维躬身：“小臣充分体会，然而太子需立断才好，否则长久的努力要付给流水。”伯严不耐烦祭维隐晦来隐晦去的建议，『插』嘴道：“另外，今日上午，天子突然宣布任三王子掌管宫中戍卫。”伊护的指尖滑过泛着青『色』光芒的剑峰，思忖不语。“来试试吧……”最后，他下定决心地说，脸上浮起使人倍感寒冷的笑意。

    远远的，寺人喊道：“太子，有宫中使者持信物求见！”“呈上。”得到伊护颔首，祭维吩咐那寺人。寺人恭恭敬敬地献来一个小帛袋，伊护打开：乃是那只熟悉的玉坠！“太子！”伯严、祭维见状低呼。伊护镇定地收了：“引车，我要出去。”伯严、祭维拦了路，坚决不让：“不可！”伊护轻轻推开他们：“带话太子妃，等我晚膳。”

    初秋的风，最是无情，将那繁盛了整个夏天的花叶尽数吹落枝头，又最是有情，爱惜地携了它们去做天空的客人，漫无目的、自由自在地漂泊、停留、再漂泊，反给它们的生命添了绚丽颜『色』。

    盛妃抚摩着旁边的大树，任凭枯叶刷拉刷拉地在她脚下窃窃私语，她背后是座茅草亭子，内设木几，几上搁着一尊酒壶，两只爵，安安静静。

    她望眼欲穿，盼到了他的影子。

    “你还是来了。”一瞬间，她享受到久违的恋爱激动心情，几乎要误会时光倒流。伊护面无表情。盛妃选了一块杏脯，送到他嘴畔：“这是你爱吃的。”“为什么要『逼』我？”伊护挡了，抬眼直视她。盛妃望着他，泪水涌出：“我从来都没『逼』你……”“你在『逼』我伤害你。”伊护托了玉坠，“……我不愿意看到玉碎。我的难处，还***再说明几次呢？莫非，你期待我把你并入敌对的人列？”“为了王位，你可以抛弃一切？”盛妃不相信。“有王位我才有一切。”伊护否定，“一切跟王位息息相关，保护了王位我才能保护得了我的亲人，我的理想。”“若是王位和栖霞两者择一，你留下谁？”盛妃低了头，艰难地说。“我不会让这样的情况发生。”伊护再度否定，“我们的分离，其实和王位，和栖霞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当着她的面，慢慢的撕开包裹玉坠的帛布：“盛姬，你看，世事的变幻，时光的流逝，就如同裂了的帛，使多巧的针法缝补，也恢复不了当初。……这一撕，不独你痛苦，我的心，同样是肉长成，不过痛苦之后，我们必须清醒。后来，我爱上了栖霞，这不代表我会忘记我喜欢过你，可我的以后，注定惟与她共度了。”

    盛妃早泪流满面。

    “好，很好。”她缓过神，端起酒爵，“第三次了吧，你拒绝我。我理应断念。来，满饮此爵，赠我个爽快结局！”伊护盯着酒爵，许久道：“盛姬，从此以后，别再任『性』了。你会幸福的。”“我会幸福的。”盛妃目光『迷』离。伊护点点头，以袖遮杯，仰脖喝干，回头便走。“等等！”盛妃叫道，撵去塞给他玉坠，“存个纪念，求你！求你！别让我消失得无影无踪！”伊护端详她一阵子，同意。

    东宫。

    栖霞倚着廊柱等待伊护。天『色』昏沉。

    等得久了，她有些困倦，打起盹来。倏忽间，***的盛妃款款行来，拉起伊护，朝她得意地笑，她着急地去拽他，他却只是冷漠地瞧着别的地方，随着盛妃步入烟雾……“夫君！别去！你丢了我，我活不成！”她悲痛地喘不上气，哑声嘶喊，心口闷着大石头样。“阿栖，醒醒！”她被伊护的呼唤带回现实，泪光模糊中看见伊护焦急万分，“你着梦魇了！”她抓住伊护的前襟，体味到他的温暖，才安心地全身一松：“是梦……”但她很快觉出伊护的异样，他的胸膛是热的，面庞和手却是冰冷的。

    “你……”她吓一大跳，刚要询问，伊护挥退侍从，身子晃了晃，向前一栽，“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栖霞顿时三魂走了两魂，一把搀住他。伊护斜靠着她，调息片刻，挣脱栖霞，扑到池边的栏杆，亮出那枚栖霞认识的玉坠：“阿栖，为我作证，我要还的，还尽了，过往种种，皆效此玉，永远葬埋水底！”言罢，玉坠一闪，堕入池塘，再也不见。栖霞抱着他，热泪盈眶。“你不要怨我！”伊护搂紧她，“不要！”“我不会……”栖霞颤抖着揩他唇角的血迹。“任何时刻都不要！”他固执地强调，“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教你吃苦，这一辈子，下一辈子，你只属于我，我只属于你！”栖霞臂弯猛地沉下，再看伊护，已经昏晕……

    

第1卷 第二十四章紫桐

    司徒府。

    初平认真地看了司徒峦奉上的竹简，提问道：“听说最近圜丘和囹圄的罪民时常有『骚』动，大人，情形不要紧吧？”司徒峦直直地看着他。“大人？”初平奇怪，又叫了一声。“啊。”司徒峦清醒过来，“不，不。王子放心。”“真的？”初平将信将疑，“我刚刚受到父王任命，担任宫城戍卫，生怕自己会辜负他的期望。”司徒峦行礼道：“王子，老臣便是死，也绝对不教王子遭逢难处。”初平觉得莫名，只好笑道：“司徒哪里话，我随便问问。”“王子。”司徒峦犹豫片刻，“王子，你……”“怎么？”初平准备离开了，站起来抻抻衣角。司徒峦端详他的举动，又把话咽了回去，“不，不。”初平此时惦记着的是到辟雍接紫桐到景宫小住，不再追寻他异样的反应，匆匆出府。

    紫桐正在与几个年龄相当的贵族子弟切磋箭法，男孩子们吵吵闹闹，争着模仿『射』礼的程序，假作敬酒赋诗，认真地不得了。初平瞧着，险些乐出声。紫桐扭头发现他，立刻丢了弓跑来。“平哥哥！”他的脸蛋因为活动显得红扑扑的，鼻子尖凝着汗珠，非常可爱，“您找我？”“我来接你到景宫玩几天，和我住。”紫桐向来喜欢他，听了哪会不雀跃，可是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发起愁：“我……不能去了。”“什么缘故？”初平诧异。紫桐低下头：“阿姊托人传话，东宫为我修建的别院完工了，我立刻要搬去。原本讲的是明天，但是阿姊告诉我，太子突然生病了，大概得等等，总也不过后日吧。”“……哦。”初平心底涌上酸楚，终于，连这个孩子都要丢下他了。他一直视之为她的念想，现在，小小的念想照样要被掐灭。对他而言，王兄未免太残忍……

    他压抑着胸中的郁闷，和紫桐聊了几句家常，『摸』『摸』他的头，登车驰奔宫城。

    刚刚要进入宫城门，随行的急忙地跑来报告，说是太子妃的车辇挡在前方，请他稍待。初平一喜，忽地掀开帘子，果然是栖霞恰扶着寺人的手下车。她在与太子结婚后，仪态较少女时不去清纯，并添成熟风韵，加上华服丽髻，金妆玉裹，越发美丽大方，而在初平的心中，更好似仙子天降。可是他很快发现，她好象很忧伤，又好象很焦急，先是抬头望了望天空，皱起娥眉叹口气，拉上披风，带了一名侍女，脚步如飞，闪了闪，消失在门墙内。

    目送她的身影很久，初平才扯回自己的视线和思念。他缓缓地放了帘子，闭上眼睛，任凭车子摇晃着去见母亲。

    景宫。

    “你没带小桐来？”姒夫人敲着几案，责怪儿子。初平的脑子里满是栖霞的一举一动，含糊答道：“他要到东宫住。”“无用！”姒夫人激动道，“不行！我让你一定得带他来，即便是架，也要架到这儿！”初平茫然：“母亲，您……”“剑已经横到你的脖子了！”姒夫人厉声高叫，“华若！华若！”“夫人。”唤作“华若”的侍『妇』悄没声息地出现。“给他看！”姒夫人指示。华若领命，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儿。初平不解。姒夫人坐下，打量着儿子，慢而清晰地说：“我给太子下毒了，就是这瓶『药』。”初平正在把玩玉瓶儿，立即烫了手似地松了它，华若眼疾手快，马上接过，重新掖到袖中。“可惜，可惜。”姒夫人摇头，灼灼地盯着他，“你的王兄却不曾死。他吃了剧毒，本该在三天前东宫就发丧讯，可恶的上天总给我失望，他竟然活着。”“母亲！”初平吓得不知所措，“您不舒服吗？我不懂您在说什么？母亲！”“简单。”姒夫人击碎他的幻想，“再有四个月，你就是二十岁的成人，即将戴上冠冕，做个决断果敢的男子，我送你的礼物，便是太子的『性』命。”

    初平张大嘴巴，不认识一般瞪着生身的母亲。她的语气是那么淡漠，仿佛她轻快吐出的几个字，仅仅是无关紧要的玩笑。但她的眸子『射』着精光，唇角挂着笑容，像头谋划良久，志在必得，审视猎物的野兽。这个人不是他温柔的母亲，她绝对被邪魅控制了！初平艰难地抓住旁边的柱子，微微喘气，他一紧张，容易呼吸不畅。姒夫人并不去搀他。“孩子，你害怕吗？”她冷静地道，“你不可以怕，也没机会再怕。从今天开始，你得习惯，怎样去杀了妨害你获得幸福和荣耀的敌人。宫闱里从来都不存在善良，善良代表的是懦弱，是无知，是死亡。”“为何……为何……”初平头昏得简直要吐。“为你！”姒夫人靠近他，抱住他，“为你，我的孩子。你这个糊涂的傻孩子。”她一瞬间恢复往日的慈祥，拍着他的肩膀：“生下你的时候，我多高兴啊，你小小的，白白胖胖，清清秀秀，不爱哭，安静地吃『奶』、睡觉，我感谢上天赐我如此乖巧的孩子。……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上天是在捉弄我。你会笑了，没人来看你；你会说话了，没人来看你；你会走路了，依旧没人来看你，你像角落里的小草，孤独地在『潮』湿里生长，除了我，谁能注意着，你是个聪明、忍让、认真的孩子，盼着你父亲有一天会同样亲热地拉你的手到湖边散步，到朝堂接受群臣的夸奖，到鹿苑狩猎？全被太子占了，丝毫不留。连你爱的栖霞……”“别说了，母亲！”初平捂了耳朵，眼泪一下子滚出，喊道，“别说了！”“你必须听！”姒夫人强迫地拽开他的手，“你心在痛吗？在滴血吗？你站好！你记得，那都是太子造成的。我把你『逼』上绝路了，孩子！如果不奋起，太子将反杀了你，栖霞将鄙视你，你愿意吗？”初平难受，不由自主地挣扎，猛地推倒了她。“哈。”姒夫人摔在地上，华若欲拉，她甩了不理，顾自拊掌大笑，“对！正是这股子力气！你惟有一拼，惟有一拼！”

    云宫。

    盛妃痴痴地眺着远处的风光。她身后，是几名侍女，默默替她梳理着青丝。

    从最后那次见面归来，她就报了病到中宫，请求静养。然后，一连几日，她就这么坐着，看着，等待着，恍恍惚惚。

    “太子妃，您不能进呀，妃子在休息！”门口传来寺人的央告。“我要见她。”栖霞令小东护着，硬生生闯入。

    盛妃动也不动：“你们都走，让太子妃到这来。”

    栖霞待侍从仆役尽数退去，到她对面坐下，一语不发。

    “你有话吧？”盛妃拿了篦子，机械地刮掠着鬓发，“骂我还是怨我？”栖霞直接道：“我只想知道你下毒的原因。”“下毒？！”盛妃像突然从梦里惊醒，“胡说！”“给他喝的酒里，放了『药』是吗？”栖霞眼里耀着怒火，“他吐血了！”盛妃一双秀目圆张，嗫嚅着：“血？怎么会！”她躲避着栖霞的注视：“我没有……”“够了！”栖霞含泪喝道，“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我不想了解过去，也不愿意了解过去。你不用向我作任何解释。我进宫，是代他给你最后一句提醒：别再做傀儡了！”盛妃复望栏杆之外，不可抑制地微微抖动，似乎很冷。“我不清楚这提醒的意思。”栖霞补充，“但他希望你铭记。告辞。”她半点时间不肯多待，拔脚就走。“太子妃！”盛妃的叫声绊住她，她立定，隔了一会儿，她听到她幽怨地说，“……可笑，你何尝不是……你真幸运……”

    栖霞拒绝再听，迎着阳光，头也不回地沿着***扬长而去。

    

第1卷 第二十五章抉择

    东宫。

    栖霞扶着伊护在暖暖的秋阳里散步。

    走一走，她就要问：“好些吗？累不累？”伊护通常是微笑这拍拍她的手背作为回答和安抚。“你知道吗？”他搭个凉棚，从指缝中与太阳对视，深呼吸，“我最喜欢阳光。嗅得到它的气味吗？很舒服。一接触到它，我就觉得有了力气，心情也跟着畅快起来。”“我也是。”栖霞粲然，“它让世间多美好，一切都那么美好。”

    伊护看着她，不置可否。

    他们继续前行了一段，在草亭里略坐歇息。

    “毒酒喝得正是时候。”伊护忽然说，“本来我还没决定事情要如何结束，又要如何开始，这么一来，都解决了。”栖霞后怕地搂着他，温柔而落寞地道：“不明白你要做什么，可我不会问你。”“你的心境，我完全体会。”伊护把头靠在她肩膀，“戾气，你一直在回避着它，但我却无法将它赶离你的身旁，它是个诅咒，只要人在宫廷，势必被它缠绕。可这次我会尽力。……你的味道好香……”“要有人死吗？”“唔。”“我会死吗？”“谁敢碰你！”“我所牵挂的人，会死吗？”“……”沉默。栖霞也沉默了。伊护宠爱地亲亲她的左颊，揽紧她，陷入沉思。

    依偎着看了半天的黄叶飞舞，栖霞才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的亲人之一，我相信你，支持你。”“谢谢。”伊护答，“不过，赶快，阿栖，把小桐接到东宫来。”“哎？”栖霞略略惊讶，柔声道，“好，好。”

    景宫。

    初平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睛缓缓地追随着通过竹帘透进来，在柱子上移动的光晕。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的一夜了。

    门外姒夫人也几乎没睡，她时不时就要来看看儿子的动静。

    “不！我不！”初平开始一发现她的身影便神经质地弹起身子，使劲叫道，如是再三，最后，他的嗓子沙哑了。“你不吃饭，不睡觉。”姒夫人终于忍不住跨进门槛，“怎么？你是要折磨我吗？我生你，是为了给自己找罪受？你站好！站好！”她几乎是揪起儿子。初平烦躁地推落她的手。“别指望我会答应你！”他带着哭腔激动地说，“母亲，我宁愿去死！我绝对不伤害阿栖！”“愚蠢。”姒夫人道，“你喜欢她，爱她，我这做母亲的清楚得很！你知道吗？栖霞嫁给太子只会不幸，那个男人眼里充斥着的是权欲，不是温情，为了太子位，他甚至可以在关键处丢弃栖霞！你惟有把他除去，夺过她，给她幸福！”“既然母亲明白，当初还将栖霞送去参选？！”初平愤怒地盯着她，“难道是您别有用心？！”

    姒夫人定住，端详着儿子，半天道：“是。”“什么？”初平不能相信地侧着头，他越来越怀疑这不是他的母亲了。“你的『性』情懦弱，不会如同太子一样去不择手段地争取他谋求的一切，除非是有一根刺扎在你心上，让你痛苦不堪，让你寤寐不宁，否则你一步也迈不出去！”姒夫人咄咄『逼』迫，“我含辛茹苦二十年，绝大多数时光都在忍受冷落，等待的便是今天的你。啊，孩子，告诉你吧，栖霞不过是我挑中的棋子，她很美丽，又单纯，『性』情与她母亲相似，善良、宽容、坚忍，这么一个女人对宫廷的男人来说，是宝贝，太子同样清楚。她不曾辜负我的期冀，成功地在太子那里占了一席之地，甚至居然压倒了太子爱了四年的盛妃！真是了不起，所以现在她能起到的作用，超越了我的预计，利用她，我竟可以转而利用盛妃下了我长久以来没敢下的手，而太子为掩藏他和盛妃的过去，连中毒的消息都无法公开，哈哈哈哈……他自诩聪明，却要败在两个都认为最爱他的女人怀里了！可惜，他的命保下，这意味着我们危险，狡诈的他随时会查到我们头上来的。虽然他不动声『色』，但我能闻到他要刮起的腥风，能听到他秘密的策划，没有选择了，必须要先发，才可制他！”初平低着头：“……您糊涂了，王兄的人，在京里到处都是，您有何等的力量和他抗衡？”“我当然有。”姒夫人觉出他口气的转变，“只要你肯，我就让火堆里添上木柴！送你上九重！”

    窗外的太阳，突然躲到了沉重的云块中……

    马蹄踏在铺垫着落页和残花的泥土上，连痕迹都没有印下。

    四野静悄悄的，鸟儿也懒得亮嗓子，全不见踪影。于是轮子不甘寂寞地轧轧作响，权当贡献点活气。

    “平哥哥，我去了姨母那，姐姐和太子会来接我？”紫桐欢欢喜喜地挨着心事重重地初平，笑问他。初平牵动一下嘴角，捏捏他的脸蛋，目光望向前方。

    这路通向哪里？他『迷』『迷』茫茫，实际上，他意识不到他是在前进还是在后退，是车在走而不是他在走，他好似漂浮水面的枯木，又好似被风刮走的眼泪，做不得主，做不得主……

    与此同时的钓殿。

    盛妃与妹妹连姬对坐。

    连姬看也不看她，微微冷笑着，从容地饮自己的酒。盛妃重新审视她轻蔑过的不以为是对手的对手：“你是了解那次事件的吧？”“啊？”连姬装作不解地抬头，“事件？”盛妃住了口，观察着妹妹的神情变化。连姬喝了好一阵子，轻轻菀尔：“是姐姐你醉闯东宫呢？还是下毒鸩害太子呢？”盛妃眼睑下的肌肉情不自禁地一跳。连姬反倒更悠闲了：“您说，是哪一件？”“你都参与了？”盛妃的嗓子颤抖。连姬放了玉杯：“哎呀，那么有趣呢，谁能举出比这更有趣的？我平时无聊得很，谢谢姐姐帮我打发郁闷。”“你这样对我！”盛妃一字一顿。连姬无所谓：“您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呢？为了教太子恋着你，慕着你，不忘记你，你不惜使我做你的影子，顾不得我一生毁弃。那时我不后悔，我以为我能慢慢扭转局势，结果，你都输给了南宫氏，抱歉，我不得不替自己和自己的骨肉多打算了。”“太子死了，于你和你儿子哪来好处？”盛妃感到憋气。“他活着我又哪来好处？！”连姬反问，“我仍旧会寡『妇』一样度过终生，我的儿子不可能立为储君，可他死了的话，起码，我讨厌的人再也扬眉吐气不成！包括你!”

    盛妃泥塑木雕般地一动不动。

    “瞧啊……”她仰着面庞，倏尔朝着钓殿外的池水叹息，“原本鱼是活在河里，活在湖里的，不该捞它们到池塘，它们游来游去，你拥我挤，直为争点食物，不忆前尘，不虑未来，盲瞎到可耻的地步！”“哼。”连姬起身，“你犯不着借鱼讽人，闭紧口乖乖地当妃子！如今，太子早认定是你要他命，好受吗，姐姐？昔日的情人，变了敌人！仔细地，千万要非常仔细地，品尝你酿造的苦酒吧，告辞！”言罢拂袖离席。

    盛妃毫无反应。

    隔了一会儿，她梦呓似地唱起一支熟悉的曲子：“谁谓河广？一苇渡之。谁谓山远？旦夕望之。桃林之言，朝暮不忘。奈何殊途，魂归何方……”

    她补完了自己的歌，从脖子上取下玉坠，扔进了水中。

    辟雍。

    栖霞焦急地在树林寻找弟弟，却一无所获。

    留在雍宫内的子弟们都说紫桐跟初平走了。“赶快把紫桐接到东宫！”尽管伊护没透『露』是怎样的要紧事，但她有不祥的预感。她想她一定得拉住紫桐的手，那是南宫氏的血脉，是父母的传承，如果他有闪失，是她永远也原谅不了自己的。

    她面对的除了空旷还是空旷。

    她止了奔跑，喘息着在林子中央，强迫脑子思索。

    一只大鸟扑棱着飞上天空。拍打翅膀的声音惊醒了她。

    这一瞬间她下定决心，一步步走向景宫。她得要回弟弟，无论如何！

    

第1卷 第二十六章樊笼

    景宫。

    栖霞尽量客气地解释了造访的原因，恳请姨母归还弟弟。

    姒夫人静静地听栖霞把要求说完，端坐微笑道：“好了？”栖霞一愣：“……对。”“他不在我这里。”姒夫人干脆地回答，“你找错地方了。”“可子弟们都说是的。”栖霞辩解。姒夫人沉下脸来：“子弟们的话，能够比我亲口告诉你的更让你相信吗？你将我这个姨母置之何地？！”栖霞错愕，待要驳斥，想了想，平心道：“阿栖绝对不敢。只是太子与我，都非常思念他。”姒夫人转身：“太子？果然是太子。他给你讲了多少？”“什么？”栖霞奇怪。“你别装了。”姒夫人道，“要是你真不明原因，何必匆匆赶来讨紫桐？阿栖啊，你的年纪还太轻……”

    栖霞眼见她步步『逼』近，目『露』凶光，不由后退，一刹那，她的耳畔响起伊护给她模糊的预告，难道……，她好象体会到她踏进了旋涡的中心；与此同时，她脑海里闪过父母的影子，闪过弟弟的笑颜……不，她不能畏缩！“我不知道究竟怎么了，姨母。”她镇定地迎视姒夫人，“但我希望您能怜惜我，让我带紫桐走。”姒夫人在殿中慢悠悠地踱着，良久，驻足道：“不能了。若是太子嘱咐你接弟弟的话，那么，你也休想离开！”栖霞大惊，本能地退到门口，孰料姒夫人的侍『妇』华若，抢先堵住了她的去路。“这是为何？！”栖霞茫然而惊惶。“为何？”姒夫人走到她面前，强行捏住她的下颌，似乎悲悯，又似乎嘲弄，“我声明过，你找错地方了，你却不肯及时离开。”栖霞犹豫片刻，推落姨母的手：“我的确，一点也不明白。自进京以后，一直蒙姨母和平哥哥照顾，我两姐弟才有今日，心中从没忘记过姨母的恩德。我哪里得罪姨母了呢？姨母和我同一血脉，是我姐弟在宫里唯一的亲长辈，您只管责骂，我断不还口。”

    “母亲！”初平忽然从帷幕后冲出，跪在姒夫人脚下，拽了姒夫人的袖子，哽咽道，“母亲，放了阿栖，有我便够了！有我还不够吗？”姒夫人瞧着儿子，闭一闭眼，呵斥：“痴儿！松手！”“母亲！”初平不依，“您答应我！”“决不！”姒夫人拒绝，“先前我尚且担忧，仅仅紫桐，做不到教太子顾忌，现在，她倒主动送上门，这块盾牌，我们必须把握，天赐你机会啊！”初平摇头：“你错了，母亲！”他顾望栖霞，垂泪道，“孩儿实在，实在没办法按照母亲的设计去做，尤其，会伤害阿栖……我喜欢她，我爱她，我宁愿自己去死……”他泣不成声。栖霞震撼地看着挡在她身前的哥哥。

    他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对她表白。然而在如此的景况。

    姒夫人远眺着窗外。“当真感人。”她缓缓地说，“可惜，宫廷，不是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你以为只有你在经历痛苦？只有你难以忍受？你尝试过在绝望中数夕阳，在无助中等黎明吗？你们是想象不到的。”“因为这个，姨母就能无视别人的感情？！”栖霞激动地道，她替初平抱屈，“您别这样对平哥哥！”“他不把心硬起来就永远要被你丈夫踩住！”姒夫人立刻说，“你的丈夫，为了功利，抛弃了自己的情人盛妃，我的儿子想要打败他，必得过此一关！”“姨母！”栖霞被刺到痛处，但她不打算结束，“您……”“无须多言。”姒夫人阻止。华若领了几个寺人、侍女，将栖霞拖走。

    “平哥哥！平哥哥！”她拉着他叫。“阿栖，阿栖！”初平扑上去，想抓回她，寺人侍女们拼命撕拔着他们，于是，在半个指尖的距离时，他们分散了……

    云宫。

    盛妃瞪大眼睛，看着连姬指使寺人抬着个昏睡中的小少年趁着黑暗藏在她的房室中。

    忙完了，连姬旁若无人，招呼都不打，摒了众仆，大喇喇地管自喝茶。

    盛妃攥着她的肩膀：“他是谁？干嘛弄到我这里？！”“他是你的『性』命。”连姬轻飘飘地答，“守紧他，即是守紧了你和太子的秘密。”“你要挟我？！”盛妃气极，晃着妹妹，“你还不餍足？！你这个疯子！是不是要『逼』我去绝路？！”“少糊涂了。”连姬哼一声，挣脱她，“眼下不过是你的报应。”盛妃抑制不了，“啪”，狠狠掴在妹妹面颊，现出淡红的掌印。“打得妙！”连姬反笑，“你早是拴在景宫柱子上的人了，打也打不掉。劝你悄些儿，景宫夫人的事成了，有你好处，你要不老实，大家一起死。攀你这位天子宠妃同到坟墓，不枉费心机啦。哈哈哈哈……”

    盛妃呆了。她对着的，是个丧心病狂的魔鬼。

    东宫。

    伊护躺在床帐之中，一面休息，一面思索，一面等待栖霞。

    他等来的是伯严、祭维的火急报告。

    “太子，您看！”祭维扬着一块木简，“太子妃被那边劫持了！”

    伊护骇然，顾不得身体不适，一骨碌坐起：“阿栖？！”说时，夺过木简细读，三下两下读完，奋力掷在地上，压着愤怒，冷笑道，“约我后天去景宫亲自接小桐，特意说明请我记得盛妃之事，不要张扬，否则……好！好！找——死——！”“另有帛书一封。”祭维再献。伊护迅速接了展观，皱了眉头，合上帛帕不语。“太子妃无碍了。”他说，“不过南宫紫桐那边，颇为棘手。”“太子！”小东疾疾地跨进宫门，“奴婢冒死打扰，盛妃……驾到！”

    称的是“驾”，实际上只是盛妃独自一人，携着两名心腹侍从。

    伊护不动声『色』，保持距离。

    盛妃失神地盯着他，好半天，侧过头去：“单独和你谈谈，行吗？”“行。”伊护朝小东做个手势。小东会意，放下帘子，清理了人员退下。

    “不是我给你下的毒……”她颤抖着，首先澄清折磨她的心结，“不是我……”伊护站立久了，觉得不爽，靠着几案支撑：“我了解。”“真的？！”盛妃眼里马上闪烁出光芒。“正是由于我了解，才没把那杯酒喝尽，而是吐在袖中。”伊护叹一口气，“多厉害的毒『药』，即使是口中的残余，仍旧损了我的精神。”“我被骗了……”盛妃弯弯嘴角，『露』出哀戚的神情，看了看他，出乎意料地拜倒，“我向你赔罪，可我不止……求你，求你……。”伊护顿了一顿：“我也晓得你夤夜前来求我的目的。……南宫紫桐在你那里吧？”盛妃张口结舌，惟有承认：“是的。你……？”“我生在宫廷，长在宫廷，它对我来讲，像是我的肢体一样熟悉，特别是，在我的宫里出入的人。”伊护习惯『性』地挑眉，“你要为连姬求情，我不会准允。她活不成。”盛妃听着他淡漠冷利地宣判，情不自禁地哆嗦。“除了她，你的家族确保安泰。”伊护补充，“不用焦虑，回去。”“天子……”盛妃怯生生地提醒。“我全部担当。”伊护说，“祸根一律得锄，所付代价，我全部担当。”“非要杀她？”盛妃不忍。“是！”伊护打断，“她们有胆子挑衅，我会教她们满意。”“因为她们扣了栖霞？”盛妃问，“我派了跟踪连姬的人……”“对！”伊护颔首，“我不宽宥企图谋害我亲人的对手，她们的下场注定。”

    迈出东宫，冷风四下里钻到盛妃衣领中。

    她打个寒噤，戴上兜头,举目端详着夜空。星星很少，稀稀拉拉，明明灭灭。

    有一颗似乎疲倦到极点，一跤跌倒，倏地顺墨蓝的天幕滑落。

    她的眼泪也顺眼角滑落。

    

第1卷 第二十七章碧血

    月『色』如水。

    初平踏着院子的青石板，望着满院清辉，像是置身在幽深凄凉的潭底。他张嘴，水充塞他的呼吸，他抬手，水阻碍他的行动。他不得自由，惟有仰望孤独的天空。

    “母亲，让我见栖霞一面吧！”“不，不行。”

    他一遍又一遍地向母亲央求，而他的母亲，也一遍又一遍冷冰冰地拒绝。然而明天就是与太子约定的日期了。

    中宵的白『露』起了。他徒劳地徘徊，终于一跺脚，奔向配殿。栖霞被软禁在那里。

    他把耳朵紧贴在墙壁上，可是里面半点声息也无。但他知道，栖霞自前日被囚，被断了饮食，滴水未进。“阿栖，阿栖。”他轻轻地喊，仍旧没有回音。他又拍敲窗户，希望她答他。“是你吗，平哥哥……”好不容易，他听到她微弱地询问。“是，是。”他只要一触到她的任何话语，便会不由自主地喉头哽咽，“你受苦了……”“不要紧。”她倒是很乐观，“小桐好不好？”初平犹豫再三，坦白道：“我没见到他，我并不清楚他在哪里。”“啊。”她半是***半是叹息地央求，“请你一定保护好他。我可以死，他不能。”“别说这话。”隔了墙壁，他明白她就在和他同样的位置，将手放在墙上，却感受不到她的温暖，“你要活着。”

    “要她活着？”姒夫人如同鬼灵一般出现，“那很容易。”“姨母！”栖霞发现她的到来，使尽力气，高声道，“放了我弟弟，放了平哥哥！还来得及，来得及呀！”“来得及做什么？”姒夫人似笑非笑，“来不及了。再过不久，太阳将升，天地将改换。我盼了整整的二十年，为的全是这一刻。”栖霞泪如雨下：“会使很多人丧命的，姨母……我不想看到……”姒夫人无动于衷，鼻子里哼道：“谁生，谁死，马上要见分晓了。”初平悲泣着：“母亲，我绝对会按照您的安排去做，您千万不能食言，伤害阿栖。”姒夫人走近儿子，抚摩着他的脸颊，意外温柔地说：“当然了，孩子。……时辰快到了，你，准备好了吗？司徒大人，他等着你。”“不！平哥哥，你别去！”栖霞挣扎着踮脚够窗，无论如何也够不到，她攥着拳头，无力地擂着墙壁，“别去啊！”“他不去，你死。”姒夫人以无法辩驳的口吻宣布。

    初平立起身。

    他的表情一半隐藏在屋檐的阴影中，一半被月光照得惨淡的青灰。

    “拜别了，我的母亲，作为一个孝顺的儿子，我去实现您的夙愿……”他抖袖长揖，跪下给母亲叩首，沉重凝缓。

    当他再站起来的同时，西北角天际隐约渲上了鲜血般的火光，紫黑的烟气如同正在张大的魔爪，蔓延着，伸展着……不一会儿，钟鼓击响，宫门口很快吵嚷阵阵，一名殿前卫冲破众寺人的重重拦阻，连滚带爬地抢到配殿院外，大喊着：“不得了了！囹圄和寰丘的囚徒们造反啦！”

    初平注视着姒夫人，转过眼，再不言语，随那卫士离开……

    青阳堂。

    穆天子披着衫子，听立即赶来的司徒峦与负责王宫戍卫的三王子平的事态报告。

    司徒峦陈述了囹圄和寰丘被囚徒们烧毁，火势凶猛，京都不安，而事出突然，驻扎在都郊的王师回调需要时间，恐怕会有人趁此搅『乱』宫闱，因而努力建议天子携带眷属，移驾别宫暂时躲避，防止不测。穆天子不悦，道：“到东宫宣唤太子没有？”司徒峦躬腰答：“太子新病，尚未痊愈，正在调养，您忘了吗？”穆天子捶了一下几案。初平看看司徒峦，上前奏启：“父王，儿臣同意司徒的意见，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王兄患疾，不便劳动，儿臣可以为父王分忧！造反的囚徒，儿臣身在其职，必定尽快剿灭，宽慰君心。父王，务要信任儿臣！”穆天子见他句句有理，态度坚决，深为所感，稍微舒了舒眉：“平儿，你讲得好。”他捋着美须，叹息道，“准了。”“老臣愿意亲自护卫天子！”司徒峦不失时机地请求。穆天子点点头。当下，侍从们开始收拾物什，召集妃嫔。

    初平行礼，打算去布置。穆天子自安排杂项，司徒峦跟了初平步出，像是要叮嘱他一样凑在他耳畔道：“上天见怜，佑你成功。”“唔。”初平含糊地应道，穿过走廊，降到阶前，副官散宜伯严早领着人马伺候，向他两拜：“王子吩咐！”“天子受了惊吓，责成我命令你们，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追剿造反囚徒那边！”他昂起头，下达诏旨。“所有？”伯严惊诧道。“不错！”初平哪容他怀疑，“你不遵照圣意吗？”“但王宫……？”伯严是出名的严谨人，他继续提醒。“左右！”初平佯做恼怒状，“竟敢顶撞我，且将他关押，余者开往城西北！”“冤枉！冤枉！”伯严叫着，被几个侍卫拖跑。剩下的明白，他头次执行戍卫任务，是在拿人儆尤，顿时排列整齐，顶着曙『色』，即刻奔赴火场。

    在宫里宫外『乱』成一团的情形下，风暴的中心景宫与东宫，却格外的平静。

    姒夫人称恙，辞了天子的召集，坚持留守。

    天刚蒙蒙亮，她让寺人启了宫门，仔仔细细地打扫了前后里外每一个角落。而她自己，则揽着菱花铜镜，精心修饰打扮了一番。今天，也许是她一生最有意义的日子。

    淡蓝的雾气中，华若越过园圃，走上内堂，低声道：“夫人，太子已到。”姒夫人手中的骨梳停了。“华若，你说，我美吗？”她端详镜子中风韵犹存的贵『妇』，肤若凝脂，发似乌云，眸子盈盈闪烁，丝毫不觅岁月的痕迹。“……是的，夫人。”华若用一贯的止水音调答，扶她起来。“我要漂漂亮亮地见我的敌人。”她『露』出笑意，理理雍容典雅的衣裙，“我要漂漂亮亮地胜利。”“是。”华若再答。

    正殿。

    伊护端坐在锦垫，悠闲地取了竹简浏览。

    “欢迎，欢迎。”姒夫人迤俪而出，热情道，“太子真是稀客。”“啊，庶母见怪。”伊护同样多礼。姒夫人款款落座，照例摒了众仆，留华若侍奉：“太子直说吧。”伊护微粲：“我要说的，庶母您怎会不知？但闻我妻子妻弟均在这里，想来十分打扰庶母了，我特地接他们回去。”“哦——”姒夫人满不在乎，“他们是我亲妹的后人，是我的小辈，居留在景宫也是应当的。太子如此宠爱他们，要抱着病躯跑这一趟，阿栖晓得了，该多么感动……”“庶母，把他们交给我吧。”伊护不愿多兜圈子，直接道。姒夫人顺水划船，也挑明了：“不是不能。可是，我有样东西，思谋多年，太子肯给予的话，我顷刻将栖霞、紫桐归还。”“黄金珠玉，绣缎绢帛，庶母缺哪一样？”伊护嘲弄她，“贪婪过分，绝非吉祥。”姒夫人不甘示弱：“唉，那些俗物，岂值一提。我要的，是……你的位置，你的『性』命。”伊护不禁大笑，拊掌道：“没问题，没问题。你尽管来要！”

    姒夫人有意无意地挨到榻边：“你不怕？今日，是你的死期！”一面悄悄掂了铜灯盏，使劲朝石板地上一扔，“嗬！！”随着吆喝，屏风后，帐幕里刷地冒出十数名遮着面目，持着利刃的干练汉子，包围了伊护。伊护歪了脑袋，笑容不改地打量着他们。

    栖霞勉强地鼓励自己打起精神，从零落的对话，她推断初平和姒夫人要在这个白天干成件损毁伊护或天子的大事。可恶的是，她动弹不了，也逃脱不得，仅仅能做的，就是祈祷。却为谁祈祷呢？两边都是她的亲人……看似庄严华丽的王宫，沾染的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冷酷，看似和和美美的戚族，掩盖的是最令人瞠目结舌的勾斗……姨母？伊护？谁赢？谁输？即使未知，但后果一定是痛楚。

    她缭『乱』地想着，冷不防有人砸了锁头，突入进屋子。

    是救她的？她睁大眼睛，居然是连姬！

    连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栖霞气如游丝，她实在耗尽元神。“恰巧大家都在忙，所以，我抽空送送你。”连姬蹲了，揪住她的螺髻，“太子妃，你别怨我哦，我是奉你姨母的差遣哪！三王子一离，你就该***，只是我得待太子来这见你姨母之后，方才能动身。不晚呢。”她神经质地不时觑觑外间的动静，掏得个小玉瓶儿：“你瞧，毒『药』！一旦吃了，立时便倒，不教你遭罪！”“凶徒！”栖霞推挡她强行塞到嘴里的『药』瓶，奈何连姬对付目前的她绰绰有余，反擒了她，遍体掐她，“住手！”“死吧！你夺我的幸福，夺我的前途！”连姬掰曲她的指头，扳开她的牙齿，撕破她的唇角，恶狠狠地将毒『药』倒空，『逼』着她吞咽，“死吧！***！”

    可怜栖霞任由她搓来『揉』去，半点力道都没，须臾工夫，只觉腹中火烫，猛地脑子一空，人事不省，一缕殷红溢出，垂挂在苍白的腮边……

    

第1卷 第二十八章离别

    包围的圈子逐渐缩小。

    但伊护不急不恼，摆弄着手头的竹简，只是玩味地盯着姒夫人。

    “凭养了这些彘犬，您觉得便能要到我的『性』命？”他讥讽道，索『性』支起下巴，一幅仿佛事不关己，纯粹瞧热闹的架势，“未免排场太小了。”“怎么？你不满意？”姒夫人将手搭在华若胳膊上，雍容地缓缓走近，“别动歪脑筋，他们离你不过数步，你眼下如何躲避？管叫你血溅五尺，『插』翅难飞！”伊护沉『吟』片刻：“好吧，庶母，您执意要杀我，我无话可说。不过在我死之前，您先告诉我，您为什么这么仇恨我？竟然要到了不惜陪搭上自己的儿子和甥子、甥女的地步？”姒夫人抚一抚云鬓，慢慢道：“你想死得明白，我绝对不吝啬。……难道你如此聪慧，竟不自知？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它遮住了阳光，也遮住了雨『露』，别的树在旁边生长不成，惟有枯萎……你说，你会怎么做？你挡了我儿子的路……”伊护一哂：“您忘记了，我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子攸，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初平。”“那个痨病鬼？”姒夫人哑然失笑，“他三魂保不住七魄，多少年没回宫了？莫不是死在外面了吧？”

    “别讲没用的。”伊护强压怒气，打断她，“编造理由，也需稍微象样，教人能信。把我引到景宫再行谋害，不是把罪名稳当地坐实在自己头上吗？那么，母亲做了这样的事情，儿子岂可继承王位？还是把真正的原因讲出来好些。”姒夫人身子一震，看着他，很快恢复镇静：“你死，便是我的目的。”“你还不放弃拿儿子当旗号，实在无『药』可救。”伊护拊掌长叹。姒夫人锐利地注视：“你想了解的，请自己到黄泉去了解吧。现在，你要选择的，是引颈吃上一刀呢？还是喝杯美酒？或者，送你条白绫？”伊护环顾四周，徐然道：“如果您选，会选中哪样？”“哼，我猜，你很想被『乱』刀剁碎！”姒夫人有点不耐烦继续游戏了，大喝一声，“杀！”

    燃眉之际，伊护高叫：“此刻不出，更待何时？！”

    话音甫落，姒夫人但觉膀臂被猛地扯到背后，反剪做一处，一股沁人的冰凉横在喉管。“别动。”她听到她最信任的侍『妇』华若一如既往毫不起伏的声音。这声音恰如晴空霹雳，震得她脑子轰然作响。

    正往伊护那冲的刺客们似脱缰的马被猛地拽紧嚼子，寒光灿耀的利刃举在半空，再不敢动。“祭维！”伊护又命令道，“全部给我拿下！”“是！”只见廊下的寺人、侍女突起，有些自袖中抽出短剑，有些则匆匆跑去开启关闭的宫门。原来，除了中间夹杂着长年在景宫服侍的仆役，他们全是由祭维领人乔扮而成。一阵叮铿过后，宫外喧哗，脚步杂沓，散宜伯严带着铁甲虎贲兵闯了进来！

    姒夫人目睹变况的发生，万不料到这会发生在瞬间，直着双眼，半天无话。

    “你以为，调走宫中的戍卫，就可以胡作非为？错，伯严已经在等着你指使你儿子处罚他；你以为，诱使我到了景宫，便能够随意处置？错，华若已经安置好了让你真假难辨的侍从宫人；你以为，你长久以来的一举一动，别人都心中没计较？更错，在你动念之前，你早落彀中。”伊护顺利掌控了局面，开始轻蔑地解释。姒夫人咬着牙，打着抖，忽然攥住华若的腕子：“你……背叛我！”华若一动不动。伊护拍案：“夺嫡者，人人皆可屠之！哪儿来的背叛，她原本就不隶属于你！”姒夫人如中雷击，刹时僵住。“……是谁？是谁？！”她额头的青筋因为悲痛而抽搐着，转身一把揪了华若的领子，“你跟了我快十五年哪，我何曾亏薄了你……”“姒妃。”刀兵丛外，有人唤道，伯严示意虎贲闪让，庄后曳一袭青丝长裙，凛然行来，“华若，是我派到你宫里的。”姒夫人呆呆地看着她，许久，咧一咧嘴：“你……”“华若。”庄后仿佛证明，吩咐道，“放了她。”华若果真立即丢开姒夫人，向庄后下拜：“叩谒我主。”

    姒夫人眼珠随华若的举动上下。“你真厉害。”她摇着头，像是夸奖，像是感触，“真的。”庄后平静地道：“保护我的儿子，我自会全力以赴。”姒夫人侧着头，似乎想了一想：“对呀，有其母必有其子。……二十年前那杯毒酒，我以为我能还给你，却结果，仍旧是我输了。”“二十年前……”庄后轻轻念着，“……你终究没忘……”“忘？”姒夫人诧异又好笑，陡地沉下脸，恨恨道，“我一日不忘，一刻不忘，但凡有一口气，绝对不忘！”庄后保持郑重的姿态：“当初，我是迫不得已。任何人，均不得让天子蒙羞。”“那你的儿子呢？”姒夫人驳回。庄后答：“他是清白的。”“清白！”姒夫人指着伊护，对众人道，“他……”“天子驾到——”洪亮的奏报传来。

    穆天子由盛妃陪着，迈到殿内，疑『惑』地打量着满殿形形『色』『色』的人。

    伊护霍然起立：“来得正好！将司徒绑了！”“木头！你愣着干什么？！”姒夫人几乎同时呼道，紧贴着穆天子的司徒峦一激灵，从腰带里拔了明晃晃一把匕首，扑奔那大周的君王，天下的至尊。跟随天子的从者猝不及防，张口结舌。

    伯严却早有伊护叮咛过，怒吼着去挡，说时迟，那时快，离天子最近的盛妃，未知怎生得的力气，竟将伯严一推，自己抢上，掩护天子，其实，更准确地说，是主动迎向了匕首！

    “啊——”穆天子大骇，摧肝裂胆地痛呼，已是挽救不及！霎那间，盛妃的胸前绽放一朵血花，这个千娇百媚的佳人，玉山倾倒难再扶，绯英委地无处收……

    “盛姬！盛姬！”穆天子抱了她，似万箭攒聚肺腑，泪水纵横，“宣医师！快宣！”盛妃艰于支持，瘫软在天子怀中，乌黑的秀发披散，像柔亮的溪水，泻在泛着光泽的玉石上，雪白的衣襟尽染哀惋的红。她勉强握着天子的手，微喘着道：“天子不必……”仅仅吐出这四个字的时候，红的范围迅速扩大，昔日霞『色』双颊，今朝化作素绢，瞧着瞧着生机渐消，殆相渐呈。“天子，婢子代您辟厄，是无上的荣幸……”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低低地说，“得您眷顾，了无遗憾，只求您视婢子点忠之心，日后庇佑婢子一族……从前若有过失，请您宽恕……”“这是哪里话，是哪里话！”穆天子抑制不住，喃喃道，“你是最好的，最纯洁的，不管你求我什么，我答应你！都答应！”盛妃闻言，似在寻觅，目光滑过不远处的伊护。她***着，不由自主地下坠：“婢子虽愚，尚知羞耻，断无毁誉，天子，……切要，信任……您的亲人，他们都是爱您的……”“唔！唔！”穆天子哽咽。她发现伊护情不自禁地近前，眶内盈着水光。于是，她满意地吐出一口气，挣脱『迷』雾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圣洁的面庞，形成一圈温馨的晕环，久违的幸福，久违的和暖，仿佛在这一刻复苏了，重临了。

    她最后看了看自己日夜思念的那个人，阖上眼，淡淡地笑：“……桃林之言，朝暮不忘……祝福你，祝福你……”

    美丽的云，凝固在了天空……

    

第1卷 第二十九章清晏

    殿里沉寂。

    只有哀哀的哭泣。

    失手的司徒峦瞪着眼睛，靠着柱子跌坐。

    伊护凝视着躺在地上，噙着微笑，宛若沉睡的盛妃，长久不言。终于，一颗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与此同时，他醒过神似的，立时拔宝剑出鞘，『逼』住司徒峦：“贼子！你伏罪不伏？！”司徒峦表情麻木，置若罔闻。“罪全在我，与他何干？”姒夫人出乎意料地阻止。司徒峦抬头，震惊而担忧地望着她，嗫嚅道：“别……”“住口！”姒夫人责骂道，司徒峦看她一会儿，顺从地沉默。“难得！难得该在的都在！你不说，要做个冤鬼吗？！”她替他拨开伊护的剑，高叫着。

    穆天子将盛妃枕在怀里，搂了她，铁青着脸，盯住姒夫人：“讲！”

    姒夫人掠掠偏斜的发髻，抖抖裙衫，在众人的交错的视线中，镇定自若：“不用再花工夫拟订我的罪行了，我亲自告诉你们。”“天子！太子！”外间跑来一个殿卫，“囹圄和寰丘的***已经平复！另带到三王子，奏问如何处置？！”伊护用目光征询父亲意见，穆天子略点一点头。“请王子进来。其余的人退下。”伊护宣布。

    初平衣冠凌『乱』，由甲士几乎是推到殿中央。伯严、祭维引领众人关上殿门外护伺候。

    “母亲！”初平本能地先朝姒夫人跑了几步，突然发现汪积的血迹和盛妃的尸体，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姒夫人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劈面一掌：“孱弱、无能，我要你何用！”初平冷不防挨了，站不住脚，直打趔趄，教伊护扶住，诧异又委屈地仰望母亲：“您……”“你给我听着！”姒夫人严厉地训斥，“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你，从今以后，你再没我这个母亲！”初平不知所措，哭着摆脱伊护，抱住姒夫人的腿，跪着喊道：“母亲！儿子……做得还不够？”“你不明白，是我害了你吗？你是个什么都干不成的人，你做不了任何事，全部是我在『操』纵你，你不懂？！”她狠一狠心，踹倒他。初平还未理解，一味痛呼流涕。伊护在旁皱紧眉头，思来想去，拉起初平，拖到一边的帷幕后，交华若看管。。

    姒夫人仿佛无动于衷，重新被打断的话头：“二十五年前，族人把我从杞国送到这宫里，哼，他们考虑的是让我成为宠妃，为他们换来封赏，即使明明知道，我早爱上了别人。王后，”她转向庄后，“您忆得起他的名字吗？”“仲宣。”庄后清晰地回答。姒夫人有些意料不到，呆了呆，略略动容道：“是……仲宣……他是大夫之子，从我五岁的时候，我们就常常在一起。夏天，他会和我在荷花丛中『荡』舟，冬天，他会陪我雪地里赶狐狸；我们不愿分离，所以，他竟放弃了杞国的地位，跟着我以媵臣的身份到镐京。他何曾有非分之念，他是那么善良温和，尊敬着他的君主，忠实于他的大周。可，王后，您一杯毒酒，仲宣就……”庄后恻然道：“此事我也日夜悬心，但我身为后廷之长，既是察到有这等事体，为防嫌疑，必须严办，以净宫闱。”

    姒夫人闻得，狂笑道：“干净！”她一个接一个地指着在场的人，“干净？干净？谁是干净的？谁没藏着不可告人的污秽？啊哈哈哈哈……”她手舞足蹈，转瞬定住，又号啕道：“仲宣便糊涂地死了！他因我丢掉一切，仅仅是求个偶尔见我的机会，反把『性』命葬送！所以，我发誓，有一天，我要毁了行凶的你，我要使这干净的所在变得更干净！”她咬牙切齿拽了司徒峦：“瞧！刚好，他喜欢我！我百般地勾引了他，教他做了我的情夫！他总是装成寺人，在深夜和我幽会，我盼望着，盼望着，他能使我生个儿子，我一定把那儿子拱上宝座，俯瞰天下，讥嘲戴着假面，嚷着规矩的你们！”

    司徒峦抓着她的胳膊，出奇镇定，柔声道：“别急，别恼，慢慢说。”姒夫人任凭他抚慰，缓和了一下情绪，继续：“可惜，我最终生下的是在他远游期间怀上的天子的儿子。不过，有了儿子，我领悟到：夺走珠玉，夺走丈夫，摧垮不了一个女人，惟有杀了她的孩子，才可以令她绝望。尤其，她的孩子出『色』无比的话。于是，我千方百计地打听到太子的心上人，是盛门的美人，天子，你听清楚了？是盛姬！而她父亲盛柏恰在司徒属下！天助我也。”她激动地颤抖。司徒峦按住她：“行了。”他平静地补充：“是我，构陷了盛柏，再为他出主意，请他献女赎罪。夫人再召了她的甥女，秘密恳求王后选立作太子妃；而淮夷的『骚』『乱』，是按照王叔阳早与我商议的计划进行的，中途我曾派人偷袭太子数次未遂，囹圄的***也是我安排，等等等等，我都承认。”

    穆天子张着嘴，他处在一个简直像梦的故事里。

    眼前的人，全和过去，昨天，甚至是前一刻，换了胎骨，另是一张脸孔。

    他该感到愤怒？该感到惆怅？实际上，他更感到的是虚无。

    他前所未有地迟钝地环顾众人，在他虑不到的地方，这些亲眷，积攒着力量，方掀起现在的风波……黑暗中，他们还有哪些阴谋？还有哪些需将来清算的『乱』麻一样的恩怨？“不能宽恕！”他揪住自己的胡须，揪住自己的鬓发，埋着头，“不能宽恕！”

    姒夫人满不在乎：“我用二十年策划，预计到了成功，也预计到了如此的下场。随便吧。我只要你们都记得，记得一个叫仲宣的永世的诅咒！”“处斫刑！斫刑！”穆天子爆发了。庄后情急道：“天子，妃嫔乃贵重之躯，怎好……”“闭嘴！”穆天子红着眼睛，“你对伊护和盛姬，一直在包庇对不对？！”“对！”庄后震撼地看着他，顶撞道，“我包庇了，因为他们是清白的，因为命运，他们拆散了，所承受的痛苦，您能体会吗？他们一心都是为了让您这大周的君王得享快乐！错了吗？错了吗？……你连我，也要杀……？”穆天子被这“杀”字蛰刺，蓦地一惊，打量着跟他经历了几多沉浮，总能辅助着他，解决他后顾之忧的妻子，再端详恭敬立着，争给他无数夸赞和不薄功绩的伊护，油然升起悔意：“不，不……”“天子怪罪护儿，便是怪罪我，我当王后、当母亲皆失其职，亦无保存残生的道理，但求赐死。”庄后为保全儿子，索『性』决绝地行了大礼道。穆天子一阵心痛，赶忙搀起：“我妻……”“……切要，信任……您的亲人，他们都是爱您的……”他耳畔又响起盛妃临终的言语。他怔忡片刻，揽庄后靠在他肩膀，深情道：“你是最重要的，再勿提弃世，你撇了我，在这凄凉台轩，我复如何度送岁月……”庄后伏在他胸膛大恸不已。

    “姒妃……”他欲给姒夫人减轻处罚。

    姒夫人旁观半日，此刻朗声道：“不必！”她往初平所待的帷幕望了望，牵起司徒峦，“我多谢你，我得走了，若有来生，我会还上我欠你的情。”司徒峦***着她的乌发，从中挑了一丝银『色』，笑着说：“还它做甚？这不也是一生？你到哪儿，我不拦阻，我做你的随从就好。”“我是去找仲宣……”姒夫人终究泪下。司徒峦摇一摇头：“没关系。在有你的所在，偶尔见到你，足够了。”姒夫人颔首，依依不舍地抽了手，款款后退，猛地倒身，冲殿西角的朱漆柱子一头碰上，顿时血流如注，人事不省，剩了出气，再无进气，抽搐一番，魂魄缥缈……

    押在帷幕后的初平，已是个泪人儿……

    司徒峦不看，也不哭，径直到伊护面前：“太子，借剑一用。”伊护二话不说，递给他剑。司徒峦接过，把剑锋仔细检阅：“果真宝物。”言罢，横剑颈项，对伊护道，“太子，老臣在松明堂的那簇火，拿头抵偿您吧！”寒光一闪，遍地灿烂……

    腥味笼罩。

    穆天子亲手打开所有的门窗。风迫不及待地涌入大殿。

    “母亲——————！！”初平凄厉的唤声让风吹得支离破碎。

    

第1卷 第三十章余音

    “砰！”伊护撞开门，闯进配殿。

    栖霞睡在殿角，头微微侧向一边，唇角挂着血迹。

    他吃了一惊，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抱起她来，嗓音颤抖着喊：“阿栖！阿栖！”她脸『色』苍白，如同被什么吸干了活气，不给他半点反应，“不可能！不可能啊！”他急血冲脑，只顾把她紧紧搂住，自己却一阵眩晕，眼前一切都像在跳舞。

    祭维尚算冷静，上去劝道：“太子先查验查验。”伊护依言，搭住栖霞的脉搏，仔细感觉跃动，再用指头探她的鼻息。他的神情逐渐缓和，终于，笑出声来：“有，有。”祭维见状，捂着嘴，阖上门扉，悄悄退出。伊护紧拥妻子在怀，爱惜半日，猛地想起，又瞧她的唇，才发现那是被撕裂了口角造成的。这下，他如释重负，脱了自己的外袍裹了她，慢慢替她揩拭血渍，整理散『乱』的头发，不时忍不住吻她一下。

    得了他体温暖活，栖霞嘤咛一声，艰难地睁开双眼，苏醒转来。

    她起先是茫然，然后认清了眼前的人，看到了他的模样。她眼眶内腾起水雾，伸出手，抖索着抚摩他的脸颊。“什么都结束了，阿栖。”伊护亲亲她冰凉的指尖，“别怀疑，你没死，有我在，谁也不要想伤害你。”栖霞恢复顺畅的呼吸，抽噎道：“我以为……会离开你了……”伊护粲然：“你可是拿着我的连心，除了我身边，哪都不能去。”栖霞的回忆恢复完毕，恐惧地抓着他的领子：“小桐！”“他安好无恙。”伊护拍着她的背，宠哄着她。她按按胸口，相信了他，平定下来，犹豫着问：“那我的姨母，平哥哥呢……”“……”他沉默。“姨母死了。”她读得懂他的沉默。“初平，软禁着。你是明白原因的吧？”他立刻补充，希望她能挺住。栖霞听了，只是坐着发呆。“抱歉。”他内疚地说，“我早就知晓了姒夫人的谋划，却未告诉你，是我吩咐华若将连姬『逼』你喝的毒酒换作了***，这样，我勉强算做到了不在你面前拔剑，原谅我……”

    “我很害怕……”她终于说，靠着他，流下眼泪。伊护凭由她孩子似地发泄着悲伤。至于姒夫人的夺美换美之计，他决定永远埋藏，使它成为栖霞不得知的秘密，尽管是它成就了他们。

    屋檐下的铜马叮叮当当地敲响。

    有了你，我才了解了原来我一直是寂寞的。他心底对她倾诉着。谢谢你从前陪着我，望不到边际的未来，也请你陪我继续……

    东宫。

    连姬慌慌张张地提着裙子跳下车，直跑到她的宫室，把门闩上，坐下喘气。

    她杀了太子妃！而当她得意扬扬地出景宫时，却看到一队虎贲兵冲进正殿。这把她吓坏了。

    看样子姒夫人的行刺已经被太子窥破，就是说，她也彻底失败。

    所以她选了小路，仓皇逃归。

    坐了一坐，她越考虑越认为不对劲，便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只玉瓶儿，这是她当时在选『药』时向华若讨的，据说是最上好的毒『药』，让人去得毫无痛苦。她舍不得给栖霞吃，教华若再拿了烈『性』的备用，把这瓶却鬼使神差地留了，眼下，它竟成了一个选择。

    她捏着瓶子，几番欲倒入腹中，奈何战抖得厉害，无论如何成不了事。

    “我的儿子！斗儿！”她突然灵光一闪，“我怎好丢了他？”她搁了瓶子，开门去寻王孙斗，恰恰在花园遇到满一岁不久的王孙斗在***母那偏偏斜斜地学走路，她一把抱了，飞步走回室中，开始收拾东西。“你是我的宝贝，你要保护母亲啊！”她念念有词，不停的装了金珠玉贝在包袱中，“实在不行，我带着你，要是逃了，我养你过惬意日子；要是逃不了，你可一定要救我，怎么说你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又是儿子……”

    她唠唠叨叨，好不容易卷了个不大，但很有价值的包袱，准备唤亲信驾车。这时她一扭头，像雷击一般不动了。

    王孙斗不知何时爬到她信手搁瓶子的几旁，握着瓶子津津有味地『舔』着边缘。

    然后，她的支柱，她的儿子，面孔由红转紫，吭都没吭一声，仰倒在地。

    连姬痴痴傻傻地盯了一会儿，发出凄厉的惨叫……

    乐池。

    今天是盛妃的葬礼。

    栖霞目睹藏着一代丽人的朱红的棺木，缓缓地放到黑黄的泥土中。

    盛妃身后非常荣耀。即使她的异母庶妹连姬因罪疯癫，遭人耻笑，丝毫不影响她的家族受穆天子敕封“盛门”，成为豪贵。她本人则被追封“淑人”，载入青史。

    “走吧，风大了，当心着凉。”伊护让妻子挽着他，“还要去送初平呢。”“哎。”她随着丈夫告别人群，登上车辇。

    都郊。槐树下。

    初平通体缟素，眼神『迷』离。

    “三弟。”伊护恻隐道，“父王已宽宥了你，你仍旧要云游去吗？”“是。”初平答道，“我很累了。”伊护叹一口气。初平到栖霞面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妹妹，有样东西，你该还我。”栖霞正在垂泪，闻言抬头，大『惑』不解。“是我的玉佩呀。”初平依然笑着，“你无须护身宝物，王兄在，你便是安全的。”栖霞取出玉佩，想到这一交还，可能再见不到他，心痛如绞。

    初平拿过，小心翼翼地掖在怀里，向两人揖首，拜了两拜，钻上等待他的马车。

    “平哥哥！平哥哥！”远远地，紫桐朝这跑着，边跑边喊。“启程！”初平命令。

    鞭子打了个花儿，小小的车子，踏上了秋风衰草装点的大路，绝望而坚持地前行。

    一行大雁哀鸣着南飞，天空掠过孤独的羽翼……

    “阿栖。”回宫的途中，伊护唤道。栖霞应声看他，可他瞧着紫桐，“小桐很可爱，对不对？”栖霞望望弟弟，望望他。他兀自乐了：“我来乞求上天，赐我几个与他一样可爱的孩子吧。”“你……”栖霞容颜即刻尽染绯『色』，羞涩难语。紫桐吃吃着，假装观赏窗外的风景。“我的太子妃，我当你承诺了哦。”伊护岂肯放过她。紫桐抑制不了了，哈哈大笑……

    一年后，东宫迎来万众期盼的嫡长子。

    一段宫廷的传奇，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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