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sxcnw.org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美味前夫 作者:佟蜜 楔子   午后,雅致小餐厅里飘出古典音乐,一对衣冠楚楚的男女正在用餐。   男子身材肥壮,长相还算顺眼,可惜发线已经退到脑袋的一半,发量稀疏,让他像一截带须的玉米。   他滔滔不绝,对面的秀丽女人望着窗外,显得心不在焉。   “最后,客户满意了,房子总算卖出去……”李展为笑了几声,见女客发呆,他问:“百粤,怎么了?”   “嗯?”罗百粤回神,挤出一丝笑容。“抱歉,在想点事情。”   “在烦恼才艺班的事吧?放心,不过就是换人经营,不会有问题的。”   罗百粤皱眉。“老板上礼拜说还在找买主,前天突然打电话来跟我说找到了,然后就飞到国外度假。至少该介绍新老板和员工认识才走啊。”   她在一家儿童才艺班“耕芽”教美语,身兼班主任,教学外还负责行政业务。   老板年纪大了,决定将才艺班转让,她有意接手,可惜凑不出老板要的数字,而老板接触的几位买家都想把才艺班改作他用,员工们怕丢饭碗,集体陈情,老板保证会和新老板讲好一切照旧——然后一通电话打来草草交代她,说才艺班已经卖给一位男性买主就不见踪影,其中必有古怪。   “他一定是想你聪明能干,可以安抚员工,才会安心离开。”李展为看着她,暗暗赞叹:一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怎还能如此美丽?   娇小婀娜的身躯,那白嫩肌肤,弯细的眉与幽黑杏眼,充满古典灵秀的气质,当她眉心揪起,楚楚可怜的神情,激起男人保护的欲望。   “不过,要是有个男人陪在你身边,感觉会更安稳,不是吗?”   罗百粤差点把花茶喷出来。“呃,还好啦。”   她和这位李先生在半年前因购屋而相识,当时对方热心地为她处理“房事”,之后对她展开追求,可是不来电就是不来电啊!   “人生难免遇到逆境,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才需要伴侣,互相扶持。”李展为眼光闪闪,很热切。   罗百粤开始顾左右而言他。“这家店不错,餐点很好吃。”   李展为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深情款款。“和我交往吧,百粤。”   “呃……”罗百粤瞪着他圆滚滚的五根手指,感觉鸡皮疙瘩爬满头。“你说找我有重要的事,就是这个?”   “是啊。对了,我当然记得今天是你生日,生日快乐,百粤。”他送上K金手链。“虽然我是房仲经纪,工作很忙,陪你的时间不多,但我是诚心的。百粤,你一个人太辛苦了,让我照顾你。”   简直像求婚台词。罗百粤试着抽回手。“我不辛苦啊。”   “你背房贷,还要养妹妹、养女儿,这几年一定很难熬,我都明白,百粤,我很愿意帮你分担。”   但她没要他分担啊!“小岚很懂事,我妹也有收入,我们没你想像的那么难生活。”   “其实半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对你一见钟情,百粤……”   “可是我想独身耶。”   李展为的笑僵住,罗百粤陪着尴尬。   李展为有点不爽。这女人离过婚、年纪不轻、带个拖油瓶,他都没嫌了,她还拿乔。“你是不是觉得我条件不好?我有四辆车,四处房产,存款八位数,身体健康,没有遗传疾病——”   “当然不是,你条件很好,我知道。”看着他厚实的双下巴,罗百粤好想往他头上盖个CAS的优良肉质章。神哪,请原谅她的恶毒。   “还是因为年纪?我才大你八岁,不算多。”   “也不是年纪……”   “那还有什么问题?”李展为板起脸。“难道你嫌弃我的长相?我不信,你不是‘外貌协会’那种肤浅的女人。”   “呃,我当然不是……吧。”罗百粤眼眸忽然蒙眬。“李先生,你真的很好,但是我配不上你。”   “为什么?”   “我妹妹是个药罐子,我女儿年纪小,恐怕不能接受妈妈交男友,房贷我虽然背得起,可是人家如果说我是贪图你的钱,这种指控会让我很难过,你明白吗?”罗百粤的泪水说来就来,盈盈欲滴,柔弱无助的模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动容。   “我、我懂。”李展为心慌又疼惜。“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就够了,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不必在意别人怎么说啊。”   “两个人在一起,绝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旁人一个眼光、一句闲话,就足以毁灭这些,我曾经深刻体会过。”   罗百粤幽幽叹息。“我配不上你,你这样的好男人选择我,就像腰围五十的人硬要塞进二十腰的裤子,不是撑坏裤子,就是自己勒到窒息,对双方都是伤害。你值得更好的女人来爱你。”   她将手链连着午餐钱一起放桌上。“对不起,我先走了。”感伤地深深注视他一眼,便翩然离去,倩影美得令人不忍挽留。   李展为愕然目送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他才下意识地挺起胸膛、缩小腹,喃喃道:“其实我才四十五腰而已……”      罗百粤从来都不知道柔弱两个字怎么写。   她生在平凡家庭,十岁那年,父亲的好友向银行贷款,父亲拿房子为他作保,结果对方无力还款,躲得不见踪影,银行转而向他们催讨,父母微薄的积蓄不够偿还,房子被收走,父母被逼到走投无路,带着她的妹妹自杀。   她唯一的妹妹罗妙靖,孱弱多病,父母怕她活着受苦,决定带她一起走,而她,健康活泼的罗百粤,还有机会重来,盼好心人士抚育——父母的遗书是这样写的。结果双亲服药身亡,妹妹逃过死神召唤,活了下来。   在困乏的时候,人没有太多时间悲伤或怨恨,一位远亲收养了她们姊妹,她很快振作起来,用功念书,照顾妹妹,高职毕业就放弃升学,努力赚钱,把青春化为家计簿上的收支数字。   她外表柔弱,却不是要人呵护的小花,她是哪儿都能生长的杂草。   或许因为曾痛失至亲,她在感情方面有些脆弱。当爱情猝然来临的时候,她拚命地想把握,牺牲自我也在所不惜,四年婚姻却严重打击她,她带着身孕离婚,还得到很严重的……后遗症。   她的前夫家世显赫,俊美出众,乃是男人中的顶级料理,这份大餐吃四年的结果是,她对平凡小菜再也提不起兴致。   由奢返俭太困难,这道优质料理太阴魂不散,她偶尔还会不争气地想念他们曾有的甜蜜,但是,想归想,这道菜再好吃她也不要尝第二回。   罗百粤赶回才艺班,刚踏入大门,就见没课的老师们聚集在柜台后喝下午茶,满屋子都是咖啡和红豆的香气。   “‘妮妮’的泡芙好好吃喔!难怪每天都那么多人排队。”   “‘妮妮’要扩大营业,从‘梅华百货’搬出来开店,要买就更方便了!”   “有没有看今天报纸?‘梅华’的董事长要娶‘妮妮’的老板娘!他离婚五年,这回是他妈亲口说的,一堆名媛要伤心了。”   “可是百粤好像不太欣赏他耶?我昨天跟她聊苏董事长的八卦,她给我冷笑三声……”   罗百粤咳嗽一声,女人们同时转头,有人招呼她。“百粤,来吃泡芙。”   “我不吃。”罗百粤绷着脸。“你们还有心情吃点心?新老板马上要来了,万一他要我们停业,把这里转作他用——”   “唉唷,没那么糟啦!老板保证过我们的工作不变,他一定早就跟新老板协调好了。”大家笑嘻嘻。“百粤,你太爱担心了。”   “是你们太乐观了。老板有打电话回来吗?”   “没有——”泡芙递过来。“百粤,吃看看嘛,很好吃喔!”   “我不吃。”罗百粤重申,嫌恶地白了泡芙一眼,回到自己座位。   教心算的明明跟过来。“罗姊,新老板真的不会逼我们走路吧?”   “现在他是老大,他要关就关,我们能怎样?”   “那还不简单,你穿辣一点跟他ㄋㄞ几声,他就投降啦!”   罗百粤似笑非笑。“你没看我全副‘武装’吗?”微微挺胸,贴身度百分百的套装,呈现凹凸有致的身段,加上含蓄的淡妆,彻底展现她最柔美的女人味。   “男人欣赏温柔的女人多过于强势的,放低身段和他们谈,任何事都好商量。”不过套装是一年前买的,她近来圆润了些,穿起来胸口有点紧。   “所以老板才会安心把事情都交给你,有你在就好啦!”明明偷笑,又叹息。“唉,让你当老板就好了说,要适应新人真麻烦。”   “没办法,他出的价我买不起——”总机尖锐的叫声打断罗百粤的话。   “百粤,老板打电话回来了,三线!”   罗百粤火速抄起话筒。“你在哪里?”   “我、我在温哥华,我儿子家里。”老板应得胆战心惊。   “喔,已经在那边逍遥快活啦?还记得打回来问一声啊?”罗百粤冷笑。“你是怎么样,东西卖了、钱拿到就跑,也不跟员工交代一下细节?你连责任感一起卖掉了吗?”   “对、对不起啦,我也是有苦衷的。”自己理亏,六十岁的温吞老板唯唯诺诺。“你们那边快三点了吧?新老板应该快到了,他是很准时的人。”   “他怎么会想买下我们才艺班?”多少套点情报也好。   “他……其实他对补教业没兴趣。”   “嗄?那他干嘛还买?”女教师群忽然一阵哗然,往门口聚集,罗百粤斜眼瞄去,看见一辆豪华房车在才艺班外停下。看来买主到了。   “他……他……”天外飞来一句。“其实你认识他,百粤。”   “我认识他?”罗百粤愕然重复。“我不记得我有这么有钱的朋友。”   “他说我要是不合作,他会让我再也收不到学生,也别想把这里卖给别人。”反正已经脱身,索性全部爆料,他也纳闷对方为什么执着要这个小才艺班,再三追问,前来交涉的男子才透露,幕后主子和罗百粤有一段过往,说来他也是无辜卷入两人恩怨的受害者啊,唉唉。   “我绝对没有这种恶霸朋友!喂,现在是法治社会,他这么恶劣,你可以报警,干嘛乖乖听话啊!”忽然,她脑中掠过某个人影。“很有钱、势力大到可以干这种事的,我是认识一个……”可是他不是这种人。   “就是你想的‘那一个’。”   轰!罗百粤只觉头上被敲了一记响雷。“他该不会刚好姓苏吧?”   “百粤,一切拜托你了,我答应你们找个愿意接手耕芽的买家,可是这人用各种方法逼我,我不得已才丢下你们。他好像不想让才艺班继续经营,你和他有渊源,只有你能阻止他……”   “我知道了。”罗百粤搁下话筒,冷冷望向窗外的豪华房车,车门正好打开,出现一张她熟悉的面孔。   特助叶淮文下了车,向车里道:“我们到了,董事长。”   一只晶亮的皮鞋从车里踏出,带出令人眼睛一亮的结实长腿,一位美男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沉静俊美,神态间有股冷淡的贵气,考究的灰色西服显出他迷人的颀长体魄,他缓步走来,稳健步伐蕴含力量,像猫科动物,优雅而威严。   才艺班老师们看呆了。这位不就是她们刚刚在讨论的白金级单身汉,连明星都没他一半帅的“梅华百货”董事长吗?是他买下她们的才艺班?   叶淮文跟随老板多年,已经很习惯女人们为老板目瞪口呆,向门边的女老师递出名片。“你好,我是‘梅华百货’董事长特助,罗百粤小姐在吗?”   “请、请、请、请、请问,是你们收购我们补习班吗?”女老师兴奋得结巴,死盯着他背后的苏霁人。   “是的——”两字一出,屋里暴动,尖叫声欢呼声响成一片。   尽管亢奋吧,两分钟后包准她们哭爹喊娘。叶淮文皮笑肉不笑,提高音量。“请问罗百粤小姐——”   一道冰冷嗓音越过吵闹声投来。   “你们来干嘛?”罗百粤充满敌意地瞪着苏霁人。   果真是他,和记忆中一样俊美无瑕,比记忆中更深沉内敛。隔了六年再相见,她心头那股滋味,涩得难以分辨。   这男人,她不愿想起又无法忘记的——前夫。 第一章   即使遭遇过剧变,罗百粤依然期待有个家庭,对婚姻抱着憧憬,她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早婚,而婚姻仅维持短短四年。   高职三年级的那年,她在一家铁板烧店找到晚班服务生的工作。铁板烧店附近有一所大学,在常来用餐的学生中,她注意到一个斯文俊美的男孩。   他叫苏霁人,念大四,不像他的同学们吵吵闹闹,他总是安静地用餐,微笑聆听他们谈话。她常年打工,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沉稳的他却特别吸引她。   后来店里多了几位上班族客人,其中一个每回来都纠缠她,跟她要电话,她不能得罪客人,正在伤脑筋之际,他总会喊她:“服务生。”   她就赶快走过去,他会点几道菜,她进厨房转达,顺便躲在厨房帮忙,直到上班族离开。这情形重复几次后,她明白他是替她解围,向他道谢,他说:“我只是想点菜。”那双眼眸好温柔地凝视着她,略显腼,她读出他对她的好感,也怦然心动。   他越来越常出现在店里,看到他来,她那晚心情就特别好、工作特别勤快,但彼此都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她苦思许久,想到一个即使不成功也不会太尴尬的方法——写张纸条邀他看电影,如果他不愿意,请他把纸条扔掉,当作没有收到,往后照样来光顾他们的店,不要因为这张纸条而存有芥蒂。   店里送给客人的白饭,会在碗下放一块精致的小瓷板,她将纸条压在碗下,转头拿个餐巾纸,一回头,另一个服务生将饭端走了,她来不及阻止,饭被送到那个上班族的桌上。   罗百粤傻眼,想去抢回来,上班族已经端起来开始吃了。她急得要命,眼睁睁看上班族吃着饭,发现碗底玄机,他抬头看她,表情很惊喜。   她头皮发麻,钻进厨房忙到店打烊,从后门开溜,不料上班族在后巷堵她。   “刚好我今天有空,一起去看电影吧。”上班族要拉她的手。   她躲开,老实招认。“对不起,纸条不是给你的。”   “怎么不是?饭是送给我的啊。”   “是送错了,对不起,请你当没这回事……”   男人不悦。“就算是送错,反正我都收到了,一起去看电影不行吗?”他抓住她,她慌得踢他一脚,男人恼火了,抓住她肩头猛扯,扯下衣物,露出一半肩膀,她尖叫,他刚捂住她嘴,一个人影从他背后出现,是苏霁人。   “她拒绝了,你就不要逼她。”他将男人拖开。   “要你多事”上班族挥拳向他,他侧头闪过,这一拳打上电线杆,上班族痛嚎,抬脚踹来,苏霁人避开,往对方的脸上就是一拳,砰的好大一声。   罗百粤吓得惊叫,上班族踉跄摔倒,爬起来狼狈地溜了。   “没事吧?”苏霁人扶起她,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她直发抖,说不出话。   那张肇事的纸条掉在男人脚边,他看见了,捡起来,她慌道:“不要看!”出了这么大的糗,她没脸再邀他了。   他拿着纸条。“是要给我的?”   她含泪点头,他转身摊开纸条阅读,她连忙抢夺,他拿高纸条,娇小的她抢不到,扯住他衣服猛拉,他将纸条对着路灯,读得好认真。   “叫你不要看……”她揪着他衣袖,急哭了。   “我愿意。”   她一愣。“什么?”看着他收起纸条,温柔地揩去她泪水,对她微笑。   “我说我愿意和你去看电影。”   她永远记得那夜他碰触她泪湿的颊,那甜蜜的温暖。      苏霁人从没想过,热恋这两个字能用在他身上,从小因私生子的身分受尽嘲弄,他很早就学会把情绪藏得很深,十七岁的她活泼热情,像甜而不腻的热可可,暖了他孤寂的心灵。   那一年他课不多,没课时就跟着叔伯进自家百货学习,晚上才有空和她约会,而她的忙碌更胜他。有一晚在他的租屋处,他们谈到彼此的家庭,她说起双亲自杀的过去、很小就开始打工,琳琅满目的打工史让他听到傻眼。   “我早上到学校先打扫教师办公室,下课和午休时间去各处室帮忙,放学之后帮人洗车、帮大楼倒垃圾、帮路边摊烤玉米,雇用过我的老板都会回头再找我。”她眉飞色舞。“当你很积极的时候,机会就会一直出现喔!”   他听得心疼。“都没有人帮助你?”   “给我工作就是帮助我啊!金钱援助虽然效果很快,可是比不上工作学到的经验,去年在补习班打工,班主任让我旁听英文课,我写他们的考卷都满分,老师夸我很有语言天分呢!我打算好好念英文,以后就在补习班教书。”   她令他想起自己母亲,她们都曾面临逆境,她却更乐观而坚强。看她得意地叙说,眼眸闪亮,他忍不住心动,倾身在她爱笑的嘴角一吻。她脸蛋晕红,嗔他一眼。“干嘛偷袭我?”   然后他说起他的身世,听他说曾是父不详的私生子,她表情无异,等他说到认祖归宗,她的笑容渐渐消失,静了下来。   “我以为你是因为家人在‘梅华’工作,所以没课的时候常过去晃晃……”   他微笑。“我家人是在‘梅华’没错啊。我大伯身体不好,想早点退休,安排我们堂兄弟进公司学习。我伯父他们外表严肃,其实很好相处,他们一定会喜欢你……”见她发呆,似乎没听见他的话。“百粤,怎么了?”   她勉强一笑。“没事。没想到你不是普通人,忽然有点……距离感。”   “我哪里不普通了?”   “你连机车都没有,去哪都搭公车,我以为你是穷学生,还帮你搜集折价券,整理卖场的特价表,带你去成衣批发市场捡便宜——啊!”她懊恼地大叫一声,捂脸倒在地毯上。“你干嘛不早讲啦!”可恶,丢脸死了!   他笑了。“我不会骑机车,所以搭公车。拿你给的折价券,按照你的卖场折扣表去采购,是我每周的民生大事。我喜欢成衣市场的衣服,不是昨天才问过你什么时候再去吗?百粤——”他拉开她的手,俯身拥抱她。   “不要想太多,和你交往的不是‘梅华百货’或苏氏家族,是苏霁人,在你面前的就是全部的我。我不能决定出生在哪里,至少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我喜欢你,开朗、坚强、充满自信,第一眼见到你,我的目光整晚离不开你,这绝不是考虑什么条件而有的反应,就像你也不是因为我出身自苏氏家族才爱我。”   他如此诚挚地剖白感情,她好感动,傻傻地看着他。“你真的不会觉得我高攀你吗?”俊美优秀、家世又好的男朋友,太不真实了。   他低笑。“我倒觉得是我高攀了,像你这样除了缝纫以外家事万能的可爱女孩,还是理财高手兼事业女强人,和你一比,我太平凡了。”他亲她颈窝。“我要趁你被其他男人发现之前套牢你,请问这位小姐,你接受预定,当我的新娘吗?”   “又不是便当,哪有预定的……别亲,好痒……”她笑个不停,在他身下挣扎,毫无戒心的女性柔软狠狠撩拨他,他身躯绷紧,口干舌燥,轻轻退离。   “很晚了,留下来过夜吧。”欲望凶猛,在他眼底全化为似水柔情。“这个要求很普通吧?”   她两腮晕红,似笑非笑。“你敢做什么不普通的事,我饶不了你。”   他笑而不答。那晚他们相拥而眠,年轻的身体克制了冲动,心,靠得更近。   她是他的第二任女友,他的初恋是一段美好回忆,对她,却有更强烈的悸动,渴望身体的结合,甜蜜的幻想在夜里折磨他。他不想因为冲动而改变彼此的关系,对她,他想得更长远,他说要她当他的新娘,并非一时兴起,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规划里有了她。   日子很甜,一切顺遂,年轻的心把事情想得很单纯,认定相爱就会厮守。但他每回提起结婚大事,罗百粤总当是玩笑话,听过就算。   转眼间,他们都要毕业了,同样放弃升学、选择就业。在夜里,他们谈到未来,他又提起结婚的事,罗百粤又是不当一回事,这回他没有打住,仍耐心地陈述他的想法,她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希望毕业以后就结婚?可是我们都要工作,白天各忙各的,晚上碰面,偶尔我在你这边过夜,就像之前那样半同居的状况,不好吗?”   “一点都不好。我不要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   她耸肩。“别人要讲就讲,我又不在乎。”   “我在乎。”他母亲曾承受过的异样眼光,他不要她也受同样的委屈。   “可是要结婚,我们太年轻了吧?”她连二十岁都不到啊。   “不会,我同学有人一毕业就结婚了。”看她张嘴,他已猜到她要说什么。“他们是很早就计划好共组家庭,不是奉子成婚。”   “喔,那真是恭喜啊。”她美眸骨碌碌地转。“不过我们好像没做过那种计划,所以结婚的事等以后再说吧。我累了,先睡。”说完就倒在床上。   他看着她,慢慢道:“我懂了,你不想嫁给我。”   “不是啦!”她马上弹坐起来。“呃,你看嘛,你要进‘梅华’了,我也在补习班找到助理老师的工作,要存钱给妙妙上大学,我们各自的事业都正要开始,不过我们感情一直很好,应该过了很多年还是在一起,到那时自然就会……就会……”她脸蛋越来越红,声音越说越小。   “就会什么?”   “就会结婚啊,你是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婚后应该也是个顾家的好丈夫,嫁给你一定很幸福……唉唷!”她窘得大叫一声。“反正我觉得我会嫁给你,没有想太多啦!你就是想听这些对不对!”   苏霁人被她逗笑。“既然你认为我们迟早会结婚,何不现在就答应?”   “我还没有心理准备嘛!我们太年轻了,而且……我觉得你妈不喜欢我。”   她曾随他回家见长辈,苏母态度亲切,但她总觉得那是出于客套,对方并不真正喜欢她。   “会吗?我和她谈起你,她都夸你大方活泼,是个好女孩呢。再说,是我要娶你,又不是她。不过,既然你不愿意,我不勉强,只要你记得我在等你点头就够了。”他让她躺下来,替她盖好毯子,俯身给她个晚安吻。   “还有,我并不觉得现在结婚太年轻,我只庆幸已经找到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庆幸我们相遇得够早,让我有足够的时间为我们的未来奋斗,让你幸福。”   罗百粤感动得眼眶湿润。他害她好心动,几乎要点头了。“我知道啦,反正只是晚几年,我又不是不想嫁给你……”   她很爱他,不能想像失去他。可是他高雅的母亲令她紧张,富裕的苏家让她觉得自己太渺小,她希望闯出一点成就,做为嫁妆,即使知道他并不在乎这些。   她以她的方式,为他们的未来努力。她却忘了,看似稳固的幸福其实脆弱如沙堡,一个意外的浪就能打碎——      三天后的周末,他们约好一起去港边吃海鲜,但她那天下午打工太累,回家小憩一会儿,睡过头了,醒来时已比和他约定的时间迟了一小时。   她打电话给他,线路不通。她匆匆赶去他住处,在几条街外就听见人声嘈闹,怪异的光映亮夜空。   到达他住的巷口,眼前景象让罗百粤惊呆了。他住的分租公寓裹在烈火之中,浓烟冲天、消防车喷洒水柱,围观人群将巷子挤得水泄不通。   她抓住一个妇人问:“怎么会失火?”   妇人摇头道:“有国中生在这边玩烟火,烧到机车,就烧起来了。”   “屋子里面的人呢?都救出来了吗?”云梯升高,正从屋顶接最后一个生还者下来,她拚命睁大眼凝视,看不出是不是他。   “刚才抬了好几个出来,烧得……唉,看来三楼以下的都没救了……”   她没有听完,猛地推开人群往前挤。他住在二楼啊!   他们约好在他家碰面,怕她来了找不到,他一定会在家等待……他逃出来了吧?没有被困住吧?   她拚命挤开人群,踩到了谁的脚、扯痛了谁的手臂,谁在怒骂,她都听不见,维持秩序的警察看见她疯了似地往前冲,过来拦阻。   “小姐,这里是火灾现场,请你不要靠近……”   “我男朋友在里面!”看见消防人员抬着盖上白布的担架从火场出来,她惊悸,不敢看,又忍不住看那白布覆盖的躯体。那身形似乎和他差不多……不,天色太黑,她太慌乱,一定是她看错了……   警察指着不远的救护车。“从火场出来的人都在那边,你去看看你男朋友在不在里面。”   “好,我过去……”忽然看见露在白布外的那双脚,她震住了。那双脚穿的拖鞋已被熏黑,依稀看见上面印有枫叶图案。   那是她在学校家政课做的手工拖鞋,他从不给旁人穿的……   泪水涌上眼眶,她全身颤抖。“不必了,他在这里……”一瞬间,脑海中浮现多年前那一天,父母带妹妹离家,说要去找外婆,她打电话给外婆时却找不到双亲。如果那时她稍有警觉,也许就能阻止父母寻短……   现在又是因为她的疏忽铸错,如果她没有睡过头,如果她早一点来,也许他就能逃过一劫,都是她的错……她又一次失去挚爱,都是她的错!   她呜咽着,胸口剧痛,竟哭不出来,臂膀忽被人拉住。   “百粤!”好不容易挤过人墙的苏霁人将她扳回身。“我一直喊你,你没听见吗?”   她回眸看见他,傻了。“霁人?”   “教授临时有事找我,我留了纸条在家,就到学校去了。你去哪了?我打电话给你都没接。”   “我睡着了,没听到电话响……”她茫然地回头看担架。“我以为你在那里,他穿着你的拖鞋……”   他不忍地看了担架一眼。“那应该是学长吧,他来找我室友,室友出去了,他说要留下来等,没想到……”见她神色恍惚,显然吓得不轻,他拉她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百粤,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呆看着他,他说话时嘴唇碰到她拇指,他的呼吸热着她的肌肤,他活生生地在她眼前……泪水溃决,她哭着投入他怀里。   “我以为你像我爸妈那样死了,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她泣不成声。   “我没事,别怕。”他心疼地抱紧发抖的她。   “我以为我们会一起毕业,一起出社会,永远都会在一起……”未来脆弱且遥远,死亡却很真实,唯一能把握的,不就只有现在吗?   她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霁人,我们结婚,我要嫁给你。”   他一愣。“你确定?”   她哽咽着点头。   他有一瞬的犹豫。她吓坏了,这不是理思智思考后的决定,也许明天她平静下来就后悔,但他太渴望她成为他的妻,他有信心让她在婚后的每一天,都觉得这个冲动很值得。   于是他坚定道:“好,我们结婚。”      隔天他便向母亲提起结婚的打算,不料母亲非常反对。   “你才几岁就想结婚?”王俐云怀疑地看着他。“该不会人家怀孕了吧?”   “没有,我和百粤什么都没做。”   “没有就好,总之,我不准你娶她!”   “为什么?之前我带她回来,你还夸她想当英文老师,很有上进心,不是吗?”   “那是场面话!女人结婚以后就该以家庭为重,成天往外跑像什么样子?”   “这可以商量,其实我也希望她别那么辛苦。”他可以照顾她们姊妹。   “何况她没半点背景,你看你几个堂嫂,有的是议员千金,有的是财团董事的独生女,她对你的事业能有什么帮助?”   “我的事业我自己开创,百粤只要在我身边就好。”   “你大伯前阵子不是给你介绍好几个女孩子吗?每个都漂亮大方,家世又好,你还年轻,多看看、多比较,不要急着定下来—— ”   他加重语气。“妈,除了百粤,我谁也不要。”   王俐云这才住口,酸溜溜道:“还没过门,你就这么护着她,我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百粤是个好女孩,她很乐观、坚强,你也会喜欢她的——”   “好啦,要娶就娶吧,儿子大了,跟丈夫一样管不住,反正每个人都是最后才会想到我。”王俐云悻悻道:“我只有个条件,她嫁过来以后别出去上班,我们苏家不缺她一份薪水,她好好当个贤内助就够了。”   苏霁人答应了,但罗百粤和他母亲一样,反应全然没有他预期的喜悦。   “我没工作,怎么养妙妙?她要看医生,我还要帮她存学费……”   “我会照顾你们。我之前当我大伯的助理,按月领薪水,已经有一笔积蓄,接下来从部门经理开始做起,有固定收入,养小姨子不成问题。”他微笑道:“以后都是一家人,照顾她也是应该的,这是姊夫的责任。”   “所以我以后只能依靠你,当个茶来伸手的少奶奶?”的确,苏家的富裕不需要她出门工作,可是有收入让她感觉踏实安心;一个向丈夫伸手拿钱的妻子,这样的关系让她觉得自己矮一截。   “依靠我有什么不好?我很乐意让你靠一辈子。”他没有察觉她的不安。“我妈一开始很反对,我跟她说,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她只好答应了。”   “为了我打坏你们的关系,不好吧?”   “没事的,我妈大概是对我这么坚持要你有点吃醋,毕竟我从小到大都很听她的话,这回她让步,婚后我们多顺着她一点就是了。”   她应了声,却想着——这桩婚姻是不是该多点考虑?他母亲不太喜欢她,她对他的家庭认识太少,那场火灾让她太慌乱,也许他们该慢下脚步想一想……她想着,忽被他抱个满怀。   “你知道什么让我有成为大人的感觉吗?不是毕业典礼或学士服,是把你娶回家,从今以后为了你而努力。我爸从没尽到当父亲的责任,我发誓绝不让我的妻子和孩子有同样遭遇。呵护我的妻子,让她永远快乐,是我的梦想。”   他顿住,俊脸微红,有些难为情。“不怎么轰轰烈烈的梦想,是吧?”   她动容。“不,是个愿意让女人托付一生的梦想。”   他的话抚平了她最后一丝忐忑,他们是这样全心爱着彼此,婚姻一定会美满幸福的,是她顾虑太多了。   “我只有个小小的要求。”   “嗯?”   “婚礼能不能简单一点?你的婚礼一定很多政商名流到场,说不定还有媒体采访,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要面对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还是有点自卑。   他明白她的心情。“好,我也希望低调点。”   然后,再次出乎他的预期,这个简单的要求让母亲大发雷霆。王俐云不能接受独生爱子竟然不要一个风光的婚礼,他花了很大工夫斡旋,好不容易取得两个女人都同意的方式。   接下来喜饼、礼服样式、婚礼日期、宴客名单……母亲样样都有意见,罗百粤也非听话的小绵羊,他总是劝她退让,母亲毕竟是长辈,别在婚前就闹得婆媳不快。   他没有意识到,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小过节,已在两个同样强势的女人之间播下不合的种子…… 第二章   就在王俐云勉强妥协的情况下,苏霁人娶了心爱的女孩。   婚礼低调,拒绝媒体采访,除了苏家亲友,没人知道新娘的模样。   然而,恋爱和婚姻是两回事,一是两个人一起作梦,一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对男人来说,结婚是多了枕边人,对女人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阶段。   苏氏是个大家族,各个家庭在高级住宅区内分散居住,苏霁人一家人口简单,罗百粤婚后带着妹妹搬进来,苏霁人辟了一间房给罗妙靖。   夫妻俩蜜月归来没几天,在早餐桌上,王俐云便质问儿媳。   “你怎么都睡那么晚才起来?”   罗百粤闻言一愣,脸红。“因为……”因为她的丈夫根本不若外表的斯文,学生时代的压抑在婚后全数解禁,热情的程度,让她几乎要怀疑丈夫被掉包了。   苏霁人很镇定地喝着果汁。“这几天有她喜欢的影集,看得晚了点。”   “要看也要有节制,丈夫一早要出门上班,当老婆的应该送他出门,睡到七晚八晚像什么样子?”   “对不起,我会改进。”罗百粤唯唯应声。   苏霁人推开餐盘。“我出门了。百粤,来帮我打领带。”   他走到玄关,看新婚妻子走过来,为他系上领带,他垂眸注视她,表情古怪,她红着脸回瞪他,匆往他胸膛捶一记,他笑出声。   “是我不好,害你睡到七晚八晚。”   “我就叫你节制一下嘛,哪天爬不起床上班怎么办?”   “我已经有节制了,是你体力太差,欠锻炼。”他搂住她,享受片刻的亲密。“妈很想要个长孙,我们得好好努力。”   “小孩又不是说有就有的。”她嗔他一眼。“大堂哥还是会为难你吗?”苏家大伯的独子不成材,于是刻意栽培他这个侄子接班,大堂哥对此非常眼红,常在工作上故意扯他后腿。   “免不了的,我能应付。你也别闷在家,陪妈到处走走,逛街或者喝下午茶,想买什么尽量刷卡。”他戏谵道:“我们夫妻分工合作,我赚钱,你花钱。”   “我只希望你天天回家吃晚餐。”他宠爱纵容的口吻让她心头暖暖的,可是婆婆并不希罕她陪。她咬唇。“霁人,我……”话到口边又缩回去,她不喜欢背后说人长短。   “霁人!这瓶红酒顺便带过去给你大伯!”   王俐云快步走来,他们不约而同地迅速分开。当他们太亲密时,婆婆总是显得醋意十足,他们于是有了默契,在房间之外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一个过度依赖独子的寡母,像婚姻里摆脱不了的第三者,见不得他们融洽。罗百粤不明白的是,婆婆也曾为人妻、为人媳,为何不能用同理心来接纳她?   王俐云笑容满面地送儿子出门,回头面对儿媳,脸色沉下来。“明天晚上的餐会准备得怎样了?”   “堂嫂她们已经选好外烩了,也跟饭店订了点心。”   “嗯,这是我们苏家女眷例行的聚餐,这次是你二堂嫂办,下次就会轮到你,你好好看着学。”王俐云打量她身上朴素的家居服。“去买点漂亮的衣服首饰,别让人说我这婆婆吝啬,不让你打扮,可也别花太多钱,霁人养家很辛苦的。”   听起来是好意,却着实刺耳,罗百粤忍住不快,应声:“是。”   王俐云转身上楼。“你妹妹就别参加了,她不姓苏,是因为你才能住在这里,你懂分寸吧?”   罗百粤气往上冲,咬牙忍下。一个没有嫁妆、还带个病人进门的新娘,能博得婆婆几分尊重?丈夫婚前承诺的保障,在婆婆眼里全是她贪得无厌的要求。   她决定少说多做,以行动来证明她的诚意。苏家人无条件地接纳她,但无论她怎么对婆婆言听计从、扮演完美的儿媳,婆婆仍旧不喜欢她,对她百般挑剔,她对她唯一的关心,就是她何时为苏家添丁。   结婚一年,原本开朗自信的她越来越彷徨,每当她气馁,她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丈夫,为了他们的家,婆婆会接纳她的,他们会成为亲密的一家人,她不向丈夫抱怨,她要好好努力……   然而某个夜晚,她的信念垮了。   那晚,苏霁人带了礼盒回家。“这是朋友送的人参,你炖个鸡汤给妙妙喝。”   “给妈补身子吧,她前阵子感冒,病了好久。”罗百粤正在梳头发。“你一年来换了好几个部门,现在又要去财务部,什么时候才会定下来?”   “大伯父希望我熟悉整个百货公司的运作,过阵子还会再调。”   “你好忙。”她轻轻地说,看丈夫坐在床沿,揉着后颈,她挨近他,为他按摩肩膀。她垂眸看他,他半闭眼,神情放松,身躯却仍紧绷。   “没办法,工作嘛。”他嗓音低沉,似有无数情绪,又似平静无波。“你记得还在念书的时候,常常来找我的淮文吗?”   “嗯,你说他也是‘梅华’的员工,是采购部门的。”   “大伯觉得他的能力不错,培养他当我的左右手,他的训练快结束了,在我正式担任职务的时候,他就会分派给我。”   “很好啊,你们是老朋友,以后携手合作,一定很顺利。”   他越来越少透露工作,偶尔谈起,也只像这样,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说。   她感觉得出来他有心事,她知道大堂哥不会让他好过,可是他从来不提他受了什么气,就像她也对他隐瞒自己在家中的委屈。他们不愿给对方带来烦恼,各自封闭了一部分,缺乏交集的心,变得沉默,有些疏离。   “到那时工作固定下来,应该比较不那么忙,会有多点时间陪你。”   但也许,只是更加忙碌……   她轻应了声,不再开口,继续替他按揉僵硬的肩膀。   苏霁人望向一旁镜子。镜里的她,神情若有所思。她瘦了,笑容越来越少,常显得很疲倦,却什么也不对他说,他也把工作上的挫折都放心底,越来越寡言。学生时代的单纯、新婚的热情已从他们身上蒸发,他们心中仍有彼此,但顾虑更多的是现实。   沉默片刻,他道:“你好像很少出门,我查了信用卡记录,你几乎没买什么,其实可以多买点营养的食物,给妙妙进补。”   “要用的家里都有了,只有前几天帮她买了电毯。她也不必刻意进补,照常摄取营养就够了。”   他语带试探。“我以为她只是不能喝水,原来连生机果汁也不能喝吗?”   “不只是不能喝水,太清的汤、或者类似水的液体她也不喝——”罗百粤忽然一顿。“你怎么知道妙妙不喝生机果汁?”   “……妈打电话到公司跟我说,前几天她打了生机果汁,妙妙不肯喝。”   “那天妈端果汁出来,我就解释过妙妙不能暍,她有疑问为什么不问我,要去跟你讲?”她眯眼。“你突然去查信用卡记录,也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吧?”   苏霁人当然不会听信母亲情绪化的抱怨,委婉道:“现在天气热,买电毯有点奇怪,她只是聊天时顺口提起,没别的意思。”   “她顺口提起,你就特地跑去查记录?”婆婆背地告状的行为让罗百粤非常恼怒。“妙妙身体不好,夏天手脚也一样冰冷,用电毯很正常,如果妈认为她不该花你们苏家的钱,我马上带她搬出去!”   “别这样,你知道我把妙妙当妹妹看待,为她的健康着想绝不是浪费。”   “妈是不是常打电话跟你抱怨?”   苏霁人只得承认。“从结婚开始就会,最近越来越频繁,因为你从来不提在家和她相处的情况,我才想跟你确认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他懊恼。他只是想关心妻子,没想到弄得这么僵。“你只要知道,并不是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她当我是家人吗?在家族聚会,我刚开始和伯母婶婶们不熟,不敢说话,她说我小家子气,我和大家熟了去串门子,她说我攀关系。我煮菜她嫌难吃,不煮她说我懒,我穿居家一点她说难看,买衣服打扮她说奢侈!”罗百粤愤怒又失望。   “她只教会我一个道理:当你讨厌一个人的时候,连她煮饭,你都会嫌饭粒怎么这么白!”   “百粤,别激动,这都是小事……”苏霁人安抚她,手机却响了,是大伯打来,他抱了抱妻子。“我们待会儿好好谈。”他转身接听来电。   罗百粤心灰意冷。没错,都是小事,可是小事累积起来也很伤人,假若她的丈夫耳根软一些,说不定今晚等着她的就是一顿大吵!但,他用话试探她,也是对她的信赖有了动摇。   她越想越愤怒,冲下楼找婆婆。王俐云正在客厅看电视,她劈头问:“你为什么打电话跟霁人抱怨?”   王俐云心虚,昂头道:“我跟我儿子说什么,还需要跟你报备吗?”   “我们天天见面,你对我有意见,可以马上纠正我。”   “你爸妈没教你规矩,我可没义务教你!”   这些话辱及她去世的父母,罗百粤气得脸发白。“当人婆婆的说这种话,难道就是苏家的规矩?!”   王俐云大怒。“你什么态度?这是跟长辈说话的口气吗?”   “要端出长辈的身分压人,也要行为像个长辈,值得别人尊敬!”   苏霁人赶到时正好听见,脸色一沉。“百粤,你怎么这样对妈说话?跟她道歉。”   罗百粤错愕。“为什么要我道歉?是她先骂我爸妈!”   “在我们家,绝不准对长辈不礼貌。”他加重语气:“道歉,立刻!”   错的是婆婆,为什么要她道歉?她怒瞪着严肃的丈夫,冷笑的婆婆,突然转头跑出客厅。   苏霁人愣了下,追出去。   “百粤!”他喊她,她不理,他在卧房前拉住她。   “我从小受的教育就是这样,不论长辈怎样无理,当晚辈的就是不能不敬,今天换成是你父母这样对我,我也不会有怨言,你懂吗?”   “可惜我爸妈已经死了!所以我今天就活该被侮辱吗?”她愤嚷。   看她红了眼眶,他心疼,放柔语气。“你和妈处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以为可以靠自己让她认同,现在发现错了,她看不起我,从没有当我是儿媳妇。”全是她一头热,婆婆根本不领情,那轻蔑的表情让她彻底绝望。她们永远不可能和平相处。“我们不能搬出去住吗?”   他为难。“妈希望我结婚后家人都住在一起,而且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有义务陪在她身边。”   “所以你只好牺牲我,让我继续被她嫌得一无是处。”   “我绝不会牺牲你。”他郑重地握住她双手。“你和妈对我都很重要,我会去和她沟通,算是为了我,你忍耐一下。”   “如果她又无理取闹,你会当场纠正她?”   他语塞。“妈是长辈,我只能劝她……”   他讲伦理,她却只听道理,根本没有交集。   她轻轻自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那你最好作好心理准备,今天这种情形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不要再扮演乖顺媳妇,对婆婆这类得寸进尺的人,唯一方法是让她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家庭和乐的表象被撕开,苏家自此再无宁日。   如罗百粤所料,王俐云听不进儿子的劝解,只要儿媳有意见,她就认定儿媳在挑战她的权威,进而争吵,每次吵不过儿媳,就打电话向儿子抱怨。   “她太过分了!我做五十岁生日,她竟然选一桌八千的寒酸菜色!”   “妈,”苏霁人对着桌上报表,眉心深蹙。“我五分钟后要开会。”   “延后啊!公司都自己人,开会延后有什么困难?还是你连自己妈受委屈都不想听?”   他好声好气地劝。“妈,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百粤个性比较急躁,其实没恶意,你年纪大了,在家享福就好,事情都交给她去办——”   “给她办的结果就是我的寿宴一桌八千!她存心让我在亲戚面前丢脸!她有你撑腰,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我要个孙子,结婚两年都没消息!”   “这我们也谈过,孩子的事不能勉强,我也不在意生男孩或是女孩——”   “我在意啊!我知道,你怕你老婆为难,根本不理我怎么想!”电话那端哽咽了。   “当初你要不是你爸爸唯一的儿子,你大伯他们也不会暗地护着我们,早就被你大妈逼到活不下去了。他们重视香火,我要孙子还不是为了你着想,你啊,有了老婆就不要妈,说什么孝顺我都是做给外人看,都不听我的话……”   苏霁人默默听训,心烦意乱。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有,母亲拒绝沟通,唠叨的结论一定是他和妻子不对,而当他试着和妻子谈,得到的反应也不友善。   “一万五的她嫌浪费,八千的又嫌太便宜,到底要我怎样?”罗百粤语气尖锐。   “你都听她的就没错。”苏霁人望着妻子侧影,她背脊直挺,脸色冰冷,强硬的口吻好像在讨论必须打倒的敌人。他好倦,繁重工作让他伤神,两个女人的战火让他疲惫。   “我哪一次没有听她的?听了她的,她还是跟你抱怨,然后你就来找我沟通,没完没了。”   “不如我们演出戏,我假装教训你给她看,也许她就不会再——”   “我不要。”她断然拒绝。“我没有做错什么,无理取闹的是她,你该管教的是她。”   他忍不住提高音量。“我能怎么管教?她是我妈!”   她冷下脸。“你不能动她,就要拿我开刀吗?”   “我不是那意思,我……”他疲倦地掩住额际,脖子上好像有只无形的手扼住,这婚姻令他窒息,但他不放弃。“你不能体谅我的立场吗?”   “你对我又有多少体谅?”   “百粤,你非得这么得理不饶人?”   “怎么,让你很厌烦吗?”她语气幽冷。“我知道怎么解决你的烦恼。我们离婚,你去娶个你妈满意的女人,包你从此清静。”   这是他们结婚两年来第一次冷战,后来他先道歉,让这回小争吵落幕,而离婚的念头从此在她心底扎了根。他是个好男人,有责任感、重视家庭,蛮横的母亲却让这一切成了无解的僵局。   在她眼里的他,笼罩在婆婆的阴影底下,变得陌生,已不单纯是当初深爱的情人,还爱他吗?太多的龃龉,遮没了爱,她竟不确定还爱不爱他了。   而后,婆媳争吵更凶,王俐云紧咬住他们没有孩子这点不放,罗百粤完全不理她,王俐云转而逼儿子,苏霁人被烦得受不了,和妻子商量。   “我们结婚好几年,也该有个孩子了。”见妻子寒着脸不应声,他柔声道:“男孩或女孩我都喜欢,也许我们有个小孩,你和妈之间的气氛会好一点。”   “她要长孙,万一我生了女孩,她一定会逼我继续生。”   “不会的,生孩子是我们夫妻的事,要几个我们决定就好。”他委婉道:“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妈有点不满也是正常的。”   “她怀疑我不能生是吧?我上个月刚做过健康检查,一切正常。”   他松口气。“那就好了,我们……”   “我不要。”她态度强硬。“我的孩子不是拿来跟长辈交差的工具。”   他无奈。“我是做好了当父亲的准备来和你谈,并没有存着交差的心理。我曾说过,当初我坚持娶你,妈很不高兴,我们就多顺着她一点……”   “如果这么委屈,你可以不娶。”   他喉头被什么梗住,嗓音紧绷。“百粤,我知道你不好过,我已经尽力在弥补,你说这样的话,很伤人。”她愤怒的话仿佛指责他从未为他们努力过,狠狠刺伤他。   “你还不明白吗?你有没有尽力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讨厌我,今天解决了孩子的事,将来她还是有别的理由可以吵,水远不会结束的……我累了,不想再继续了   她眼神脆弱。“也许我们太年轻了,婚结得太冲动,不够成熟去处理婚姻里的问题,我不是个好妻子,也许我不是你期待的那个人,也许我们……分开比较好。”   泪水涌上来,她咬唇忍住。亲口说出要离开他,比她想像的更艰难。   他木然许久。   “你就是我想要的,绝没有错。”压抑的嗓音藏住了情绪,平静的面容底下,悄悄心碎。   她摇头。“别说了,我们离婚吧。”   “我不要!”他执拗地拒绝。“你是我的妻子,我承诺过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不离婚——”   “但是我不快乐!你要一辈子把我锁在身边,让我整天和你妈吵架,对你抱怨,直到我们都精神衰弱吗?”她疲倦地低语:“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爱我,就放过我。”   如果仍相爱,为什么不能一起解决问题?“你不爱我了吗?”   她像被刺中什么似地缩了缩。“你问得很自私,霁人。”   他说要考虑,暂时逃避了这尖锐的抉择。没错,夹在她们中间的他也很累,但他从没想过离婚,渴望让她幸福的心从未改变,当这份爱成了她的梦魇,他茫然失措。   几天后,王俐云中风入院,半侧肢体麻痹,医师保证会复原,她却惊恐得犹如世界末日,又哭又闹,把看护赶出病房,不让人靠近。他不得已,请妻子去陪伴母亲。   母亲一见她就歇斯底里地大骂,惊动了医生护士,他和众人忙着安抚母亲,回头看妻子时,她一反平日和母亲唇枪舌剑的态度,默默不语,旁人诧异的眼光看她,她什么也不为自己辩白,任凭婆婆怒骂。   他知道她是为了不刺激他生病的母亲,为了他而忍耐!那瞬间他领悟,她为何说他自私,他期望她因为爱他而忍耐,以爱为名,他勒索她的包容,却不曾真正体谅她的苦。   他终于同意离婚。他给她房子,给她车子,给她一大笔赡养费,给她所有他能给的,不敢有只字挽回。   他爱她,希望她快乐,倘若她的快乐是离开他,他该成全。   罗百粤拒绝所有补偿。她明白,即使他开口挽留,她也不会留下,但他毫无表示,又令她怨。他们的爱情是不是很早就熄灭了?他只是守着丈夫的责任,照顾妻子,是谁挂着苏太太的头衔并不重要。   没想到在离婚前夕,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到医院检查,确认怀孕两个月。多讽刺啊!她坚持不肯生育,却在最后关头意外有孕。她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和他商量,打电话给他。   “百粤?”苏霁人正在办公室里,母亲终于肯接受看护,他每天提早出门去陪母亲,工作结束后也到医院去待到半夜,他这几天过度劳累,有些恍惚。   “我找到一间不错的小公寓,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我现在这里就很好了。”她惴惴不安,该怎么开口?他会有什么反应?   “你真的不要车子吗?有车比较方便,可以带妙妙看医生——”   “霁人,”她鼓起勇气,一口气说出来。“我怀孕了。”   他愣住,握着话筒,桌上摊着看不完的文件,话机上闪着等他接听的电话,印表机嗡嗡运作,他的电脑正在查适合中风病人的食谱……太多事塞得他脑子一团乱,无意识地脱口而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罗百粤像被泼了冰水,心房寒透。   “你只想问这个?”   他慢半拍地惊觉自己问了什么。“我——百粤,我这几天太累了,我不是有意——”   “太累就多休息吧,后天早上要和律师见面签字,不要忘记。”她机械化地交代。“都决定要离婚了,不必为了一个意外的孩子改变,这孩子就算是我一个人的,是男是女都和你们苏家无关。”   “百粤,我——”   喀,她挂掉那焦急的嗓音,微微颤抖。“感谢你,推我一把——”   分别在即,她才惊觉自己对他有多么不舍,想知道他也对她同样留恋,想知道他们数年的婚姻不是什么都不剩,而他一句话将她打落谷底,她恨自己,竟还爱着这个只关心她会不会生儿子的男人!   她忍住泪水,咬牙,永别了,苏霁人,办完离婚手续以后,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到你! 第三章   如罗百粤所愿,这男人在她生命里消失了六年,如今他又出现在她眼前,带着她不得不接受的新身分——她的老板。   室外,阳光炽亮,像她眸底燃烧的怒火。   苏霁人不语,将失望完美地隐藏在深沉的眼色里。因为她拒绝和他有任何联系,他和她保持距离,隐藏思念,他以为六年的时间足够冲淡当时的不愉快,他以为她对他还有点感情,但显然他太乐观了。   叶淮文微笑道:“夫人,好久不见。”   夫人?众人霎时鸦雀无声,几十只眼睛如探照灯似地盯着罗百粤,闪烁无数问号。百粤从没提过她的前夫,眼看她与苏霁人气氛诡谲,难道……难道……   “我不是谁的夫人。”罗百粤冷冷对着苏霁人发话。“请问苏董事长,您买下我们这个小补习班想做什么?”   叶淮文解释。“各位都看了今天的报纸吧?我们美食街的‘妮妮’面包店要出来开店,参考过许多地点以后,选中这里,黄老板把建物和经营权都卖给我们,以后这里就是‘妮妮’的总店了。”   女老师们傻眼。“你们要把补习班拆掉?我们的工作怎么办?”   “不是拆掉,是装潢改建。”叶淮文笑吟吟。“听说耕芽的营运状况不太好,就这么收了,各位另谋高就也不坏,不是吗?”   不坏个头!女老师们错愕,低沉动听的男性嗓音马上将她们打落更黑暗的深渊。   “各位有两天时间收拾,后天早上,我会带设计师过来看环境,准备重新布置。”苏霁人始终注视着罗百粤。“资遣的相关事宜,叶特助会留下来处理。现在我是老板,请各位配合。”   上一秒,觉得他帅到无人能比,现在只觉得他恶劣到无人能敌!   “不可能!”罗百粤立即反对。“我们的课程还在进行,不能说停就停!”   苏霁人道:“通知学生和家长,课程取消,学费全额退还,由我负担。”   “那我们这些老师呢?突然要解雇我们,我们毫无准备!”   “资遣费会从优给付,如果各位愿意,我可以安排你们到‘梅华’合适的部门。”   “我们是教育从业人员,到服务业要重新适应——”   “那就看你们的努力了。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遇到需要转换跑道的时候,难道要别人帮你们安排到事事顺利?没这个道理吧。”苏霁人扫视众人,冷淡锐利的眼光自有一股威势,女老师们竟没一人敢驳斥。   罗百粤眸底跳动着一簇晶亮火焰。“苏先生是为了讨好‘妮妮’的老板娘,才这么急着赶人吗?”   苏霁人神色莫测高深。“这是我的私事,不必对外人解释。”   外人?他说她是外人!罗百粤气炸了,咬牙道:“苏先生,我们进办公室谈。”她转头,昂然直入办公室,苏霁人沉默跟着。   办公室门一关上,罗百粤便咄咄逼问。“我们老板说你威胁他,不把这里卖你,你就要妨碍招生,有没有这回事?”   苏霁人脸色一沉。那老头,说好了拿钱封口走人,竟然多嘴。“我只是透过淮文表达买下这里的意愿,他怎么处理我不清楚。”   “你是冲着我来的吧?为了对付我,不惜让几十个人丢掉工作?”   苏霁人在办公桌后坐下。他当然是为她而来,等了六年才等到这个绝佳的机会,能够顺理成章地接近她,但他也当然不会承认。   “我为什么要冲着你?”   “因为我不让你见女儿。”这理由就够充分了。罗百粤警告。“你不准抢走岚,她是我的!”   “你不准我见孩子,我答应了,就会遵守。我今天是以‘梅华’董事长的身分过来,你想以才艺班的代理老板,或者我的前妻的身分来谈?”   看她怒气勃勃,双颊红艳,他竟有丝恍惚。   六年前仳离时,她像离水的花,疲惫憔悴,现在的她娇艳明媚,仿佛寻着了适合生根的土地,灿烂盛放。他给她的温室,竟是摧折她的牢笼吗?   罗百粤冷静了点,掐着眉心吁口气。“好,就事论事。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不如你转卖给我!对,就这样!”她双手按在桌缘,热切地倾身注视他,浑然不觉这姿势让她的上围更形丰满。“你开价吧!”   “……不卖。”苏霁人花了点时间,才将眼光拔离那处撩人曲线。“听说你有意接手,但黄老板开的价你负担不起,想必现在也不行。”   “不能打折吗?”好歹夫妻一场,可以有个人情价吧?   回应她的是沉默。罗百粤暗暗咬牙,很好,这无情的臭男人!   “那至少多给几天,要我们两天内搬走太仓促了。”   “只能再多给一天。”他有意激她。   “可是要连络学生和家长,还有其他杂事,三天也办不完——”   “这边的行程已经敲定,多拖延一分钟,损失就多一分。”   罗百粤忍气吞声,厚颜要求。“就算看在我是你前妻的分上,多给几天?”   “不行。”   “你眼里就只看得到钱吗?”她终于爆发。“死刑犯都还有最后一餐,你突然杀过来就赶人,一点情面都不讲,哪有这样的!”   “讲情面?不让父亲见亲生女儿,又是哪门子的讲情面?”   “你……是在记恨我不让你见孩子?”罗百粤忽然领悟,插腰瞪他。“离婚前,我发现怀孕了,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苏霁人定定注视她。“你不能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就判我死刑。”   “好,就算你一时讲错,知道我生下女儿之后,你不闻不问,这总是真的吧?”   “是你不准我去看她。”   “你竟然把责任推到我头上?”   为什么他配合她的要求,结果都是他错?苏霁人很无言。   她在离婚前怀孕,他当真要争孩子,不是没有胜算,只是不忍夺走她的精神寄托,宁愿一切顺她的意,现在反倒一样样成了她攻讦的理由。   “反正,我不会让你见女儿,这里也不会让给你。”罗百粤冷笑。“我们已经离婚了,苏董事长,你再怎么有钱有势,可以从玉山管到台湾海峡,偏偏就是管不到我头上来!”   “不管你愿不愿意,我已经是这里的老板,有权处置这里的一切。”她的彻底排斥激怒了他。“我改变主意了,只给你们一天时间搬,后天早上我带人来,这里只要留下一片纸屑,我告到你们连丝袜都没得穿。”   “你这土匪!强盗!”   “请你注意对老板说话的口气!”   刚推开办公室门的小女孩,看到的就是这互呛的火爆场面。   “妈妈?”   “岚?”罗百粤一惊,飞奔到女儿身边。“怎么回来了?幼稚园不是有校外教学?”   “有同学出麻疹,老师说提早解散。”五岁大的罗岚话声清脆柔软,长睫大眼,肤色雪白,梳亮的长发衬着漂亮的小脸,她看见苏霁人,聪慧眼眸掠过一抹奇异光芒,小嘴抿起。   苏霁人不动声色,内心却激动不已。头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见到亲生女儿,她长得像母亲,那谨慎冷淡的神情却像极了他。   “岚,妈还要忙一下,跟——”罗百粤顿了下。“跟这位叔叔谈事情,你先去找明明阿姨,晚点我们一起回家。”她火速把女儿推出办公室。   这位叔叔?苏霁人挑眉。“你没让她知道我是她父亲?”   罗百粤讥讽:“有必要吗?她是你不要的‘女儿’啊!”   苏霁人下颔抽紧,非常不悦。“百粤,你不觉得你做得太绝了?”   “比起你放话要断我们生路,我还算客气了——”   “啪”,一个细微的爆裂声打断她的话。罗百粤感到紧绷的胸口突然松了,愕然低头——套装禁不起她的激动情绪和动作,扣子绷掉了,露出大片雪色肌肤,还有内衣的蕾丝花边。   糗毙了,她捣住胸口。“我处理一下——”幸好,今天没戴“那条项炼”。   她背过身去翻箱倒柜,办公室里没有可遮掩的外套,却翻出针线盒。难道要当着他面缝回扣子?   不料他的提议更劲爆。   “我替你缝吧。”他捡起扣子走过来。   罗百粤猛倒退。“不必了,我自己来……”却被他推坐上办公桌。   “你忘了你每次拿针,就戳得满手血吗?”他开始穿针。   “流点血又不算什么。”窄裙较短,她慌忙压低裙摆,这一来,衣襟敞得更开,她来不及掩上,他已拿着扣子按回原处,大手离她胸口肌肤只有一公分。   她一窒,不敢妄动,知道他此刻视线必定落在她胸口,她后退也不是,挺胸更不是,脸颊晕红,每个细胞都敏感地战傈起来。   然后,他用三个字就消灭她的悸动。“你胖了。”   “……你不知道女人对胖这个字很敏感吗?”喔,好想拿笔筒扔他。   “我知道,但我喜欢你胖一点。”比起刚离婚时,她丰腴多了,深紫色蕾丝内衣衬着雪白的女性曲线,令他黯了眼色。“这件很漂亮。”   “是啊。大概是线旧了,扣子才会掉。”她以为他说的是套装。   但他指的是内在美。他微微一笑。“缝好了。”他替她扣上扣子,顺手整理衣领,碰到她颈背,她不由自主地一挺,娇躯险些撞入他胸膛。   “呃……”她欲后退,他却不放,大手滑到她背后,将她困在他怀里。她心跳瞬间澎湃起来,他的胸膛仍如记忆中宽阔,清爽的气息混着淡雅的古龙水味,令她陶醉。他默默看着她,眸光炙热,微抿的唇轻触她鼻端,令她回想起被他亲吻的甜美滋味,意乱情迷。   “百粤,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他问,魅惑低沉的语气暖着她的唇,她两腮泛着美丽光泽,馨柔的女性香气诱惑他。在这一刻,离婚的阴影仿彿消失了,只余他们之间熟悉强烈的悸动,他想吻她,身体因为渴望而发热。   罗百粤闭上眼,在这一刻心动得几乎点头,她对他仍有感觉,但想起六年前的景况,心又冷下。她毫无犹疑。“不可能。”她轻轻推开他。   “你妈不喜欢我,何况她已经帮你物色好对象了,你今天是特地来帮人家看店面的,你还记得吧?”她看过“妮妮”老板娘的报导,照片里是个清秀女子,访谈之中充分展露她温良恭俭让的美德,百分百是苏妈会满意的类型。   “那是我妈在一头热,我和对方只是朋友。”他不愿在众人面前解释,更不愿她误会。   她酸酸地道:“你妈真要你娶,你这个孝子也拒绝不了吧。”   苏霁人有些恼怒。“你应该没忘记,当初为了和你结婚,我对她说了什么吧?”   “我当然没忘。”罗百粤低声道:“但我也记得,我提出离婚时,你没有挽留,一点都没有。”   “百粤,我不想吵架。”他无奈。她就只记得他做错的地方吗?   “我只是想把当初没说的话说一说。”她眼光难得地温柔了。“你是个好男人,很疼老婆,更孝顺母亲,你母亲很辛苦带大你,所以你事事顺着她,这些我都懂,但我不是她理想的儿媳妇,于是我们落得离婚的下场。”   她嘲弄一笑。“人家在撮合一对男女的时候,总会介绍这男人家世好、有经济基础、是个孝子之类,现在我才明白,不孝子当然差劲,孝子却会因为太孝顺,把老婆一起牺牲在这份孝顺里。”   苏霁人脸色铁青。“这就是你对四年婚姻的感想?为何离婚时不说?”   “因为当时我还不明白,经过这几年,我想得通透了。苏先生,你很完美,但你不是我要的。”   罗百粤滑下办公桌,昂首面对他。“好了,叙旧结束,谈正事吧!你和黄老板的协议,我们员工都不知情,你强要我们搬,太没道理。”   苏霁人压下满腔怒火。他有太多话想说,但不是时候。   “好,要让你们留在这里也行,要让经营者愿意继续,就要让他看到获利。请你弄清楚你们的帐目收支,我们再来谈这里该怎么办,就给你十天时间,算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   他凝视她,低声道:“生日快乐,百粤。”   原来,他还记得今天是她生日……   她僵立片刻,才开口,低低的嗓音不带情绪。“那就多谢你高抬贵手了,苏先生。”      就这样,才艺班得到十天缓冲,得以暂时喘口气。   日暮时分,罗百粤带着女儿回家,和妹妹谈起今天的事,还有那份气死她的生日礼物,罗妙靖大笑叫好。   “姊夫好帅!这生日礼物够呛!”   “我们离婚了,别叫他姊夫。”罗百粤很闷。“他真狠,要他多延个几天,他一开始还拒绝。”   “可是他被你削一顿之后,反而软化,看来他对你还是有旧情嘛!”罗妙靖嘻嘻笑。“不如你色诱他,拐他把才艺班送给你。”   “拜托,这是正事,要用正当的方法解决。”罗百粤义正词严,善用女性特质进行交涉已经是她最大尺度,他态度会软化,她只能猜想,他的妥协和那颗凸槌的扣子有关。   “他要公事公办,我就陪他公事公办,他要我证明‘耕芽’有存在的价值,我就证明给他看!”   “可是你还爱他,不是吗?”   她不否认。“别提了。”   “岚呢?她见到亲生父亲,有什么反应?”   “我还没和她谈。”见小女儿换好外出服出来,手上拿个从没见过的鱼形零钱包,罗百粤一怔。“钱包哪来的?”罗岚道:“今天老师带我们去公园,我在小公园遇到一个婆婆,她眼镜掉了,我帮她捡,她送我的。”   “妈不是教你不可以接受陌生人的东西吗?”罗百粤拿过钱包检查,确定里头没有可疑物品才安心。   “可是它很好看,你在搜集钱包,我想带回来送你……”   罗百粤眼神一柔。“妈要钱包自己会去买,你小心陌生人就是了。现在坏人很多。岚,”她蹲下来,和女儿面对面。“你知道今天来补习班的人是谁吗?”   罗岚点头。“是爸爸。”母亲曾让她看过父亲的照片。   “有什么感觉?”以前,当女儿问起为什么没有父亲时,她没有隐瞒,将离婚的经过全说给她听。她不知道早慧的女儿能懂多少,但后来她就不再问起父亲。   罗岚眨着漆黑大眼,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他很帅。”   罗妙靖大笑。罗百粤莞尔。“还有呢?”   “他讲话的声音很好听,可是他要把老师她们赶走,我不喜欢。”大人们讨论这件事时,她在角落画图,都听见了,纤细的眉头蹙起。“我也不喜欢他对妈妈凶。”   “他凶他的,我才不怕。”罗百粤爱怜地抱住女儿,亲亲她脸颊。“你别担心,这件事妈会处理好,不会让阿姨她们失业。”   小女孩思了声,又问:“妈妈是因为爸爸帅,才嫁给他吗?”   罗妙靖又大笑,罗百粤掐她一把。“当然不是。”她忐忑不安地问:“岚,你希望爸爸和我们一起住吗?”   罗岚美丽的眼睛闪了闪。“我和妈妈还有妙妙姨,三个人在一起就很好了啊!”   “就是嘛!三个女人一起生活刚刚好。”罗妙靖牵起罗岚的小手。“走,我们去梳头,今天要上馆子帮你妈庆生,看妙妙姨我帮你梳个美到破表的公主头!”   罗百粤笑着,目送妹妹和女儿转入房间,唇畔浅笑隐去,怀抱失去女儿温暖的身体,匆感寂寞。   她轻叹口气,回自己卧室。梳妆台上,静静躺着忘记戴出门的项炼,项炼坠子是她的婚戒。她戴上项炼,空荡荡的胸口才觉得安稳了。   刚离婚的那段时间,她怀着身孕,还要找工作,一度穷到差点流落街头,却从未想过变卖婚戒。她用炼子将它串起,配戴时,项炼坠子悬在心口,闪耀的钻石像浓缩的感情结晶,像他的陪伴。   是因为很爱他,才嫁给他,他们都有刚强的个性,像有棱角的齿轮,因相爱而嵌合成完整的圆。他们支撑着彼此,再一起去支撑所爱的人,这样单纯美好的梦想破灭了,她没有信心再筑起来。   明白地对他宣告,他们之间已无可能,其实还放不下这份感情,守着一份无望的爱情,她也很矛盾哪……      苏霁人结束应酬,十点钟回到家,就见母亲和牌友谭妈妈坐在客厅热烈讨论,茶几上摊着资料,谭雅欣夹在两位妈妈之间,几乎插不上话。   “谭妈妈,晚安。”他礼貌地招呼,也对谭雅欣颔首。   谭雅欣就是“妮妮”的老板娘,他与她的交集始于半年前,他想拓展业务,从美食街中选出有潜力的商家合作,谭雅欣手艺好,对经营也颇有想法,就是个性畏缩,容易被强势的母亲左右,连有意中人也不敢说。   王俐云向儿子招手。“霁人,我们正在帮雅欣的面包店想布置风格,你也来看看吧!”她身材娇小,灰白发丝绾髻,显得矜贵端庄,一笑就眯的眼让她添了小女孩似的娇气。她很中意谭雅欣,想尽办法要将她和儿子送作堆。   苏霁人淡淡道:“布置交给设计师就好了,他们比较专业。”   谭妈妈笑道:“我们雅欣能到外面开店,都是你帮的忙,不过她就是胆子小,你能出个意见的话,她会更安心。”边说边向女儿使眼色,要她乘机拉近两人距离,谭雅欣很尴尬,低头猛喝茶。   苏霁人懒得回应,看向母亲。“妈,我有事和你说。”   他走到隔壁起居室,等母亲进来,道:“今天吃药了吗?”   “当然吃了,有雅欣来陪我,我心情好,早早就按时间吃了。”王俐云怂恿儿子。“雅欣是个好女孩,你什么时候娶人家?别忘了赶快生个孙子——”   苏霁人摇头。“我去看了面包店的预定地点,百粤在那里工作。”   “是吗?”王俐云撇嘴。“反正我们已经买下来了,赶她走就是了。”   “妈,你还是不喜欢她?”   “我从来没看她顺眼过!才高职学历,根本就配不上你,在亲戚面前老是紧张,讲话也不得体,没个大家闺秀的风范,你看雅欣,温柔大方——”   “那是因为她在我们这里很有压力。”他轻声道,想起下午和她交手,她自信的模样,和离婚前多么不同。   王俐云怒道:“我怎么给她压力了?她在我们家要什么都有,我只要她好好照顾你,生个男孩,这么简单的两件事她做不到,就会凶巴巴地摆脸色、欺侮我……”看儿子往外走,她叫道:“霁人,我不准你再和她纠缠不清!”   “媒体如果再来采访你,你别跟他们多说,我和雅欣只是朋友而已。”苏霁人头也不回,迳自上楼。   他的父亲隐瞒已婚身分和母亲交往,生下了他,父亲的正妻知道丈夫外遇,不准丈夫拿钱养他们,母亲不敢争,在小餐厅里当厨师,辛苦地赚钱支撑母子两人的生活。   他十岁那年,父亲的妻子过世,迎娶他母亲,三年后便过世了。母亲因为未婚怀孕,常被人在背后议论,始终觉得矮人一截,直到他年纪渐长,在叔伯的支持下接掌家族事业,母亲才建立了信心,敢在妯娌之间昂首谈笑。   身为独子,似乎天生就该承担一半的父职。母亲是传统女性,凡事以男人为主,没有丈夫的日子里,他理所当然成为母亲依赖的对象,在他婚姻的最后一年,她中风病倒,病愈之后更像个小孩,黏他黏得更紧。   他从不违逆母亲,遇上罗百粤,是他第一次想为自己抓住什么。   他回到房里冲澡。他闭上眼,热水从头至脚流下,水温舒适,他的身体却绷得很紧,胃部隐隐抽痛。   他穿上浴袍踱出浴室,壁灯幽幽吐光,空调无声运转,他赤足踩在长毛地毯上,寂无声响,他在这屋里,这屋里却静得像没有人在。   他取杯、倒酒。他习惯在睡前喝杯酒助眠,今晚,倒酒的手发怔。   刚结婚时,他正开始进入苏家事业体系,忙得天昏地暗,回到家往往已是深夜,睡前的一小段时间,是他们夫妻难得相聚的片刻,妻子总是向他诉苦,她和婆婆处不来,他只会一味安抚她,错过了解决问题的黄金时机。   他认为她们不合只是一时,但当一个本质坚强的女人不断在同一个问题上打转时,他实在应该早点警觉到的。   签字离婚时,他表现得很平静,照样工作到深夜回家,却失眠了。他喝了半瓶酒,蒙眬地对着她睡了四年的位置发愣,忽然领悟,他每晚能安心入睡,是因为有她在,他以为冲刺事业,确保家人衣食无虞,就是一个男人对家人说爱的方式,却忽略了家庭是人生事业,也需要经营。   他还是努力工作,两千多个没有她的日子,用两千多杯酒压抑思念,而无法断绝的感情,放在心底发酵,直到今日,有了改变的机会。   这个他深爱的顽固女人,该如何赢回她的心? 第四章   隔天上班,罗百粤就调出帐目和同事们研究,十五分钟后,明明下了结论。   “我们有在赚钱嘛!虽然不是很多。苏先生要的获利是多少?”   “他没说。”罗百粤蹙眉。“听他语气,似乎我们得比‘妮妮’更会赚,他才不会逼我们关门。”   明明咋舌。“‘妮妮’不但开总店还要开分店,我们要是有那种财力,还会在这里烦恼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我们马上增班招生,就能赚钱了。”   “不可能,这一季的课早就排满了,而且就算增开一百班,也不见得赶得上‘妮妮’。”   “所以他不可能让步,只是故意丢个难题给我们烦恼嘛!”   “我会再去和他谈。”罗百粤很内疚,前夫针对她而来,却波及无辜的同事们,她有责任扛起这件事。“不必太悲观,最糟情况是我们搬走,我不会让他解散‘耕芽’……”忽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她诧异。“怎么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位年纪最长的女老师开口。“百粤,苏先生就是你前夫吧?”   既然被猜出来,罗百粤也就承认。“我们在女儿出生之前就离婚了,为了保护小岚,我从来不跟别人提她是苏家的孩子。”当初婚礼低调,没什么人知道新娘长相,让她得以在仳离后过平静生活。   “那就好办啦!你们连孩子都有了,他总不能不讲情面,硬要为难你!”   “真的怕我为难,他就不会亲自上门赶人。老实说,我一开始就拿前妻的身分和他谈,也只换来这十天。”罗百粤口气森冷。“所以请大家务实一点,哪里有便宜店面、有哪个朋友愿意借钱给我们度难关,这类好消息多多益善,期待苏先生大发慈悲的白日梦就免了。”   众位老师噤声。罗大美女火气很旺喔,显然前夫话题是她的地雷,偏偏天真的小助理还没发现,用自以为是的滥情一脚踩爆。   “罗姊,苏先生要再婚了,还为他的新夫人找你麻烦,让你很受伤喔?”   咻,冷风刮过,一片尴尬的寂静,众人谴责目光投向白目的小助理,小助理被看得莫名其妙。她是好意关心啊,干嘛大家都给她白眼?   “不,我一点感觉都没有。”罗百粤勾起嘴角,柔柔漾笑。“要不是他昨天过来,我都快要忘记他长得什么样子了。他要再婚几百次,要娶河马、娶大象、娶河豚还是娶什么妖魔鬼怪,我都不在乎,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喔……”小助理首次见识到甜美得很狰狞的表情,总算明白自己问了笨问题,摸摸鼻子闪边。   罗百粤拍拍手。“好,上课时间快到了,有课的快去,没课的继续讨论。”      儿子忽然提起前妻,让王俐云觉得很不妙,隔天晚上硬要儿子放下公事,陪谭家母女上馆子,苏霁人便拖着叶淮文出席。   场面很冷,女主角坐立不安,男主角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两个老妈只好努力炒热气氛。   “雅欣,来,这鱼香茄子很好吃。”王俐云殷勤劝菜。   香气浓郁的菜,让谭雅欣有点反胃。“谢谢苏妈妈,我自己来。”   叶淮文忽道:“雅欣吃不惯口味太重的菜。”   “唉呀,怎么不早说?我选了这川菜馆,每样菜都重口味……”   “没关系,偶尔尝一尝也不错啊。”谭雅欣微笑。“倒是苏妈妈你别吃太多,你身体不好,要吃清淡点。”   王俐云好感动。“你真贴心,像我自己女儿一样,我一个人在家无聊得很,你能天天陪我就好了。”   苏霁人默默用餐,胃有些痛,自己母亲摆下鸿门宴,更让他食不知味。   叶淮文笑道:“我第一次和雅欣见面,就觉得她是个温柔可爱的好女孩,值得被好好疼惜。”   谭雅欣脸红,谭母笑道:“苏太太,难得你和我家雅欣这么处得来,也是缘分,有好对象,你要帮她留意啊!离过婚的也不要紧,会好好疼她就够了。”她偷看苏霁人。说得这么白了,他怎么还是不动如山?   叶淮文道:“不过也要听雅欣的意见,她自己喜欢最重要……”   王俐云白他一眼。“淮文,你今天话很多。”配角插什么嘴啊?她暗示儿子。“是嘛,好男人不好找。霁人,雅欣不在意你离过婚的,你听见了吧?”   苏霁人喝茶,淡淡道:“淮文就是个好男人。”   “他不是重点。”喔,儿子不急,急死老妈,王俐云干脆挑明说。“你没想过再婚?”   “没有。”苏霁人歉然看了特助一眼,后者回以苦笑。“我以为你希望我继续单身。”   “哪个妈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孤家寡人的?我是想之前错误的婚姻一定让你很累,给你点时间平复心情,我当然希望你能再找到好对象。”   “我从没认为我的婚姻是个错误。”不论他再怎么和母亲沟通,就是无法改变她对罗百粤根深柢固的偏见,到现在他已懒得再费唇舌。   他不经意望向窗外,看见一对男女经过对面人行道,男人身材壮硕,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竟是罗百粤带着女儿。   她快步走着,一面和那陌生男子说话,男子表情严肃,她陪着笑脸,似乎怕对方生气,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王俐云继续说:“离婚收场,怎么不是错?所以这回听我的,妈帮你精挑细选的对象绝对没错。”   那是为你自己考虑的媳妇,不是我爱的妻子。他不愿对母亲说这种话。“我先走了,你们慢用,淮文会送你们回去。”   “霁人!”王俐云气急败坏地喊儿子,但他头也不回。   她气得说不出话。儿子平常对这样的饭局还会稍微应付,和前妻见过面后,很明显地心不在焉,他该不会想再续前缘?   谭母安抚她。“别气别气,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给他一点时间吧。”她以退为进。“也许我家雅欣和他无缘,我看这事就算了……”   “都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算有缘?反正我认可的媳妇只有雅欣一个,他别想娶别人!”她绝不允许那个女人再入他们苏家的门!   谭雅欣拉拉母亲衣角,低声道:“妈,你和苏妈妈别再撮合我和苏大哥了,我们根本没那种感情,而且我……”她才看了叶淮文一眼,手背马上被母亲一拧。   “笨丫头!”谭母低声骂:“你要一辈子做面包吗?趁现在人家注意你那个小事业,赶快把握机会嫁过去!讲感情?感情能当饭吃吗?我在帮你找长期饭票,当贵夫人比当卖面包的强几百倍!”   谭雅欣无奈,偷觑叶淮文,他对她眨眨眼,苦笑,同情的脸色带着点自嘲。她暗暗叹息,从小顺从母亲,到了想为自己争取点什么的时候,却说不出口——      “百粤,你要找房子,为什么不通知我,跑去找别人?”李展为绷着脸问。   罗百粤支吾。“我是听说那边有店面要出租,过去看看,刚好别的房产经纪人在场,就顺便请教他了,不是有意不让你做这笔生意。”   真倒楣,她刻意选了别家房屋仲介,想帮“耕芽”找落脚处,接了女儿下课之后过去看,没想到李展为刚好在附近,当场被活逮。   她轻捏女儿掌心,聪明的罗岚配合地加快脚步,李展为还是紧跟着。   “才艺班要搬家,你不跟我说,是把我当外人看。昨天我跟你谈的事,你真的不考虑吗?”   “呃,我想我们还是做朋友就好……”   李展为一个跨步挡住她去路。“我是哪一点让你看不上?”   罗百粤把女儿拉到身后,态度很客气。“没有,你很好,从头到脚都很好,但是我们不来电,就这样。”   “我们都有点年纪了,不应该把风花雪月放在第一位,要更实际——”   “为什么有点年纪就不能享受爱情?”罗百粤眉角抽搐。他胆敢说她老?!   “要疯狂,年轻时就疯够了,我们现在找对象要考虑更多现实因素,例如稳定的经济状况、性格合不合得来,是要找个能相处长久的伴。”李展为振振有辞。“说得不客气一点,你离过婚又带着小孩,最好不要太挑剔。”   啪,罗百粤神经断了一条,礼貌的微笑变成锐利的冷笑。“你的意思是我条件差,只能将就次级货,例如你吗?”   李展为脸色一变。“百粤,你这话很难听!”   “你随便批评我就不难听?李先生,我告诉你,我、不、可、能、和、你、交、往!我没人要不劳你操心,我有没有价值不需要你来评论,说得不客气一点,你抱着这样将就的心态,绝对不可能找到长久的伴侣,因为你不相信自己的价值,对方也不会把你当一回事!”   忽然,背后的一道男声打断她。   “罗小姐,你拒绝我的晚餐约会,原来是来赴这位先生的约吗?”   罗百粤回头,看见苏霁人站在背后,他西装革履,仍旧一副完美无瑕的都会菁英模样,礼貌地望着李展为,风采翩翩,让城市繁丽的夜景都失色。   李展为脸色灰败。这男人不是“梅华”的董事长吗?难怪罗百粤看不上他,这男人的一根睫毛就抵得过他整个人!他狼狈地掉头就走。   罗百粤冷瞪着苏霁人。“我自己可以处理。”他是好意解围,但她不领情。   “嗯,是我多管闲事了,你不必在意。”苏霁人淡道,看着女儿。小女孩始终依在母亲身畔,见他目光投来,她转开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是专程来找我谈‘耕芽’的事吗?”   “是正好到附近吃饭,不过你要现在谈也行。”   “不,我下班了,要谈等明天,我要带女儿回家了。”   “我的车就停在附近,可以送你们回去!”   “不必。”她拉着女儿转头就走,发现他尾随在后。“你干嘛跟着?”   “陪你们走夜路。”   她扁扁嘴。“随便你。”她迳自挽着女儿继续走。   他望着她们母女,手牵着手,一起穿越城市绚烂的夜,她们欣赏橱窗,观看街景,她们就是最美的风景,她们身边的空气特别甜蜜。他跟着她们,让他的足迹覆过她们的,想像他们是一家人,正要一起回家,有种暖烘烘的幸福感,恍惚地快乐,但现实是,那个家里头,没有他的位置,他为此深感失落。   “苏董事长没别的地方可去吗?”他跟不烦啊?罗百粤心浮气躁。   “没有。”苏霁人心情颇佳。“原本有个很闷的饭局,但我逃出来了。”   看来他没离开的打算,不如把握时间谈正事。罗百粤停在水果摊前,示意女儿走开。“开店不是小事,你们一定有备案,‘耕芽’不是唯一的地点吧?”   “的确不是。”   她咬牙。“说吧,要你放过我们,要付出什么代价?先说了,我不会把岚交给你。”   他无奈。“你真以为我会那么冷血,硬要你们丢掉工作?”   “你昨天的态度很强势,看起来很想将我们赶尽杀绝。”   他默然。“抱歉,我昨天是激动了点。不过,如果今天买下才艺班的是别人,他要你拿出一笔钱才放过你们,你要怎么办?”   “看着办。”她撇唇。“我不是没碰过更恶劣的状况。”   “你要是肯动用赡养费,会轻松得多。”当年,她坚持不要赡养费,他坚持要给,开个帐户按月拨入,但她从没支领过一块钱。   “我说过不要,我能养活自己。”她冷笑。“我不希罕你们苏家的钱——”   “百粤,我真的不想吵架。”他叹息。“请你平心静气想一想,从答应离婚开始,我哪件事没有顺你的意?我是诚心想补偿你和女儿。我们只是离婚,并不是有深仇大恨,别这么敌视我,好吗?”   罗百粤咬唇,觉得自己是有些过分了。   “好吧,那你至少别把我们当作可怜的孤儿寡母,我们过得很好。”   “我没有,听你刚才一分钟五百字的骂人速度,我相信你好得很。”   她噗哧笑了。“我本来就是个恰北北,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往后我们可以定期安排见面吗?”他满心期待。“你带着女儿,我们一起吃个饭,让我多少尽点父亲的责任。”   “我从没阻止你和岚见面!”见他一脸不以为然,她改口。“我是不准你见她,但她也不想见你。”   “为什么?”他诧异地望向女儿,看见她往水果摊后头走。   “我不知道,我问过她想不想见你,她说不要。”罗百粤也看见女儿往暗处走。“岚,你去哪?”   “有猫咪。”罗岚停在一个堆满废纸箱的角落,仔细一听,果然有猫叫声。   罗百粤脸色微变。“没有啊,你听错了。”   “有。”罗岚很笃定,拉开纸箱寻找,果然发现一只小小黑猫藏在箱底,她杏眼二兄。“妈妈,我要养——”   “不行。”罗百粤否决,开始头痛。“这是流浪猫,不健康,有传染病。”   “我会带它去看兽医,给它吃药打针!”   “小动物看医生很贵。”   “我有存零用钱!”罗岚急道:“妈妈,你答应过我可以养猫咪!”   “我是答应过,可是去年林奶奶养的猫死了,你哭了一个礼拜,我不想再看到你那样。”那只猫陪着女儿长大,年老死去时,女儿整天哭,她舍不得女儿再那样伤心。“别养猫了,妈买你想要的溜冰鞋给你。”   罗岚很坚持。“我要养猫咪,我不要溜冰鞋!”   苏霁人旁观。对他不理不睬的小女孩对猫如此热切,母亲却担心她投入太多感情,他忍不住开口。“我养吧!”   母女俩同时愕然看他,罗百粤道:“你根本没养过小动物,怎么养猫?”   “只是只猫,不会太难。”他对女儿微笑,她显得很惊讶,明亮杏眼盛满对他的疑惑。   罗百粤看出他想讨好女儿,冷笑。“你真的知道养猫是怎么回事吗?”   于是三个人带小猫到兽医院。兽医检查小猫。“约一个月大,没什么疾病,养大一点再来驱虫、打预防针。”   苏霁人问:“可以帮它洗澡吗?”小猫看来不大干净,参差的毛乱糟糟,活像颗海胆,他能忍受丑,但不能忍受脏。   “还太小了,洗澡会感冒。刚才给它干饲料,它不会吃,得泡猫专用的奶粉,用针筒喂它。”   “要亲手喂它?”苏霁人觉得有点棘手,看兽医示范针筒喂食,上一秒还挣扎想逃的小猫立刻巴住针筒猛吸,吃相……嗯,不予置评。   他觑着女儿,她脸色凝重地盯着小猫,仍旧不理他。   “还要准备一盆沙给它上厕所,它会自己用,如果没有排便,要拿棉花棒刺激它肛门四周,轻轻戳就好。”   苏霁人只觉额际出现一片乌云。“这……”听起来好像怪怪的……   罗百粤凉凉道:“别担心,小猫什么都不懂,不会告你性骚扰的。万一它告你,你可以请一打律师,告到它连奶都没得喝。”   苏霁人瞪她,她一脸幸灾乐祸。他向兽医道:“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罗百粤插嘴。“要注意保暖,猫到新环境会害怕,可能会整晚喵喵叫吵人。”   “我很浅眠,不怕吵。”   “猫的排泄物很臭。”这个有洁癖的男人绝对受不了!   “注意通风就没问题。”   “你一定很快就厌倦,把它丢给淮文照顾!”   “我会亲手照顾它,从早到晚。”   “不可能,你根本没有耐心!”   呵呵,这对俊男美女很会斗嘴喔。兽医识相地闪边,继续检查小猫。   她跟他杠上了是吧?苏霁人淡淡道:“比起某位第一次和新老板见面,就骂他是土匪、强盗的漂亮小姐,我想我算是很有耐心。”   “我……”罗百粤语塞,狠狠瞪他,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你真的要养它?为什么?”要讨好女儿,送名贵礼物不是省事得多?   “我想体验将一个小生命一点一点带大的感觉。”   她怔住,望着他,他眼中有错过女儿成长的遗憾,有更热烈的渴望,渴望他们的人生重新连结,被那样的眼神直直望人心坎,她轻轻战栗,不禁握紧掌心中女儿的小手。   苏霁人看着女儿。“你也不相信我会好好照顾小猫吗?”   罗岚瞧了母亲一眼,后者表情复杂,她便不说话,但眼神中藏着一丝对他的好奇。   他蹲下来和女儿平视。“我保证会把它养得很健康,你想和它玩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他递出名片。“我在这里工作。”   罗岚迟疑地又望了母亲一眼,柔软的小手才接住名片的一端,收下。      隔天一大早,“梅华”百货尚未开门营业,苏霁人按照多年习惯,八点半踏进百货大门,沿途员工和他打招呼。   “董事长早!”接着下巴滑落,他们英明英俊的董事长,提着一个外出猫笼,里头的黑色不明物体发出喵喵声——他带猫来上班?   “大家早。”苏霁人神态从容,高贵无瑕的仪表仿佛有光,映得猫笼里那团丑不拉几的小生物也金光闪闪、身价不凡,员工们用敬畏的眼光目送他进电梯,议论纷纷。   “我们是不是要设宠物专柜了?董事长才带猫来研究……”   苏霁人进办公室坐定,一分钟后,叶淮文进来报告今天行程。   “老板,今天早上九点要开会!”赫!看见老板把一只又皱又瘪的黑色小猫捧上桌。“哪来的猫?”好丑啊。   “昨晚捡到的。”小猫害怕地猛哈气,苏霁人安抚它。“别怕。”   “怎么突然捡流浪猫来养?”真要养也该找只有血统证书的,堂堂董事长配只丑到有剩的流浪猫,就如美女戴了喇叭花,糟蹋气质啊!   “这是我女儿的猫。”   喔,了解。“这么小的猫,不好照顾吧?”   “还好,喂奶比较麻烦,练习了一晚上,总算抓到诀窍了。”   叶淮文傻眼。“你给它喂奶?”看着老板从保温瓶倒出一杯白色奶水,抽满满一针筒,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小猫颈后皮肤,让小猫躺在他掌心,架式十足。   “早上赶着出门,来不及喂它,它很贪吃,非吃到肚子鼓起来不肯停。幸好它会用猫沙,省了我不少麻烦。”   针筒一凑近,小猫立刻扑过去吸吮,两只前脚挥舞扑打,苏霁人的袖口马上惨不忍睹,他不以为意,欣赏小东西的吃相,贪心得可爱,忍不住想像他的女儿,是不是也曾这么急呼呼地讨奶吃?   肯定不会,他的女儿是端庄的小公主。他派人暗中记录她们母女的一切,在外的她总是文静柔和,私下,她怎样和母亲撒娇?他的前妻怎样娇宠他们的女儿?她们可曾谈到他?他全都无从得知,只能想像,越是想像,越觉空虚寂寞——   突然旁边“噗”一声,苏霁人抬头,看见憋笑憋得很辛苦的特助。   “呃,老板,我不是笑你,是没想到你这么……有爱心。”平日不苟言笑的老板,竟然在他神圣的办公桌上奶一只小猫,充满父爱的表情太经典了!   苏霁人瞪他一眼。“连络过龙先生了?”   叶淮文立刻正色。“连络过了,他说我们随时可以过去看。”   “今天上午没事,你和雅欣带设计师过去吧,都交给你们决定。”   “是。要我帮忙带这只猫吗?”就算是为了和前妻修好,把宝贵时间用在当猫奶爸,太浪费。   “我自己来就好。”话刚说完,电话响了,苏霁人一手抓牢吃饱的小猫,一手接听电话。“喂?”   “苏先生真是工作狂,这么早就到办公室了。”那端传来罗百粤的冷冷嗓音。   他望着叶淮文离开办公室。“你也不差,这么早来拦截我。”   “没办法,现在你是砧板,我是鱼肉,只好积极一点寻找生路。你昨晚提过的备案,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   “这表示你不会逼我们解散喽?”罗百粤大大松口气,不太情愿地道:“以后你就是我们的老板了,先来谈一下你的经营理念——”   “我很忙,没空。”唰,小猫勾住他袖口,扯出一条长长的线。   “忙什么?”   “照顾昨天捡到的猫。”   罗百粤深吸口气,按捺飞奔到“梅华”掐死前夫的冲动。“一只猫比几十个人的生计重要吗?”   “这是我答应女儿的事,当然重要。我承诺‘耕芽’会维持原状,不会食言,你不必担心。”他顿了下。“百粤,你是我见过最坚强、最有担当,也最念旧情的女人,又一副大姊的性格,‘耕芽’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你却什么事都要一把抓,会把自己累坏的。”   “不会,我是铁打的。”她耳根发烫。说她念旧情,好像在暗示什么?   “总之,我还要忙,改天再谈吧。”   “改天是哪天?”   “至少要几天之后吧,这两天比较忙。百粤……”他低沉的嗓音,柔得醉人。   “虽然是为了公事,你能主动打电话来,我很高兴。”   电话挂断了,罗百粤握着话筒,耳朵被熨热,心窝也发烧。他说她念旧情,他说很高兴她打电话,他对他们之间是不是存有期待,或者只是她想太多?还有感情在,就轻易被牵动,她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这男人,仍有撩拨她心的本事,真的要让他再度进入她的生活吗? 第五章   一连三天,王俐云在家里总听见猫叫声,以为是外头的野猫,直到兽医打电话来家里,才知道是儿子带猫回来,立刻打电话到儿子办公室兴师问罪。   “你干嘛捡流浪猫回来?”   苏霁人刚开完会。“这是我女儿的猫,我答应替她照顾。”   “你女儿?你前妻那个小孩?”王俐云是曾听儿子提过,前儿媳在离婚后生下女儿,不过那阵子她中风后在调养身体,何况是讨厌的前儿媳的孩子,她根本不想过问。“你连孩子都见了,该不会真的要和她复合?”   “复不复合先不提,她总是我的孩子,我有责任。”   “你支付赡养费,不就尽到责任了?”   “那和当年爸对待我们的方式一样,只是敷衍。”他抛下一枚震撼弹。“如果百粤她们母女愿意,我希望拨出时间,以后定期见面。”   王俐云跳脚。“不行!”   “你希望我和爸一样,弃妻小于不顾吗?”   “我不准你再把那个女人娶回来!”   “只是见面罢了。妈,你为什么那么讨厌百粤?”他想找出症结。   “我……”王俐云悻悻道:“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总该有个原因吧?百粤是比较急躁一些,但她也有很多优点,她很乐观、很聪明,也有温柔的一面,不比雅欣差——”   “反正在你眼里她样样好!我养大你,你娶个老婆,心都偏了,是非都不分了,她忤逆我你又不是没看见,还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她!”   又来了,根本无法沟通。苏霁人无奈。“我还要去见客户,有事回家说。”   “等等,霁人!”嘟嘟嘟,儿子挂电话了。王俐云气极,对管家吼:“叫司机准备车!”   王俐云出门血拼发泄,将所有的卡刷爆,气还是没消。她坐在车上,路过几天前意外发现的小公园,她便赶司机回家,自己走进公园,坐在树荫下,对着养满荷叶的水池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一阵喧闹声,附近的“语藻”幼稚园下课了。她站起身,看见马路对面的幼稚园门口涌出一大群小孩,来接送的家长开着车,加上送孩子回家的娃娃车,幼稚园前热闹滚滚。   吵杂的景象让王俐云更浮躁,她走出公园,过了马路,经过那些家长和孩子身边,正想去街角的便利商店买矿泉水,有个娇脆的女孩嗓音唤住她。   “婆婆,钱包还你。”   王俐云转头,看见那曾经帮她捡眼镜的小女孩站在幼稚园门口。“干嘛还我?”   “我妈妈说不可以拿陌生人的东西。”罗岚将零钱包递给她。   “不收就不收吧,还怕我这种老太婆拐走你吗?”   小女孩看看她,忽道:“婆婆心情不好吗?”   王俐云斜睨她善解人意的小脸。“你看得出我心情不好?”总觉得这孩子有些面善,却想不起是像谁。   “因为婆婆都没有笑容。”上次遇见这位婆婆,她也是一脸不高兴。   “我心情当然不好!”王俐云一抱怨就停不下来。“我儿子硬要娶个我讨厌的老婆,离婚了还念念不忘,现在两个人又有连络了,哼,他净帮他前妻说好话,想要我接纳她,养儿子有什么用,结了婚就变成老婆生的!”   说到后来她鼻头泛酸,见小女孩一双纯净杏眼盯着自己。“唉,我干嘛跟你说这些,你又听不懂。”   罗岚偏着头,想了想。“婆婆,我读那边的幼稚园的蓝莓班,我最好的朋友是香华,香华的妈妈怀孕了,香华说妈妈不喜欢她,所以要多生一个小孩,她好难过。可是她后来不难过了,婆婆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香华的妈妈说,她还是很爱香华。她一直一直说,香华慢慢就接受了。婆婆的儿子结婚以后,你还是他的妈妈,他还是会很爱你的啊!”   “你当我是争宠的小孩啊?”王俐云摇头。孩子就是孩子,想法也孩子气。   “我妈妈说过,当你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你的心会长出一份爱,去爱他,每一份爱都是平等的。”   “所以?”   “婆婆的儿子一定是因为爱你,才想和你说,就像香华的妈妈和香华一样。你的媳妇一定也会爱你的,因为你是她爱的人的妈妈,他们都爱你,你不必怕啊!”   小女孩澄澈的眼眸似明镜,将她的心事解析得如此透彻,抚慰得如此细腻。王俐云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嘴硬。“胡说八道,大人的事你懂什么?”   “我觉得婆婆和香华的情况很像啊,如果我说的不对,婆婆不要生气喔。”   另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拉罗岚,要她一起去玩秋千,罗岚对王俐云甜甜一笑。“婆婆再见!”   王俐云想唤住她,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目送她小小的身影进入幼稚园。   她的孙女,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吧?不知道有没有这孩子一半聪明伶俐……她叹口气,继续往便利商店走去。   罗岚平日放学是搭娃娃车,刚才下课前,老师接到她妙妙姨的电话,说她到附近办事,要顺路来带她。她和同学玩了一阵子秋千,罗妙靖到了,两人一起坐公车回家。   上车坐定,罗妙靖问:“早上听你妈说,前几天你们捡到一只小猫,被你爸带回去养?”   罗岚点点头。罗妙靖皱眉道:“我记得他不太喜欢小动物,饲养方面肯定是新手,让他照顾脆弱的小猫,有点危险。”   “可是妈妈不让我养……”   “你很担心小猫的状况吧?”   罗岚点头,小脸忧心仲仲的。   “我猜你爸爸会把小猫带到办公室,现在小猫应该在‘梅华’百货。想不想去看它?”依她对姊夫的了解,他答应就会做到。   “可是,妈妈会生气。”   “肯定会,但是你爸爸不会养猫,万一小猫被他养出毛病来就糟糕了,你可以过去看一下,教他怎么养才对。”罗妙靖怂恿着。小女孩每次提到父亲,总是和母亲同一阵线,显得不在乎,可是她看得出来,这孩子对父亲存着好奇。“公车会经过“梅华”,你顺路过去看看吧。”   罗岚动摇了。“可是……”   “别告诉她就好啦!她不会知道的。”罗妙靖狡猾道:“不过,要是被你妈知道了,我绝不承认是我陪你去的喔,一切后果你要自己负责。”   其实,这是她今天特地来接外甥女的目的。她有预感,这孩子是化解夫妻僵局的关键。   小女孩想了几秒,认真道:“我要去。”      “梅华”百货投资文化界,买下工业区的废弃厂房,打算改建为艺术展演场地,为了凝聚人气,要举行一系列文艺展览,苏霁人一一看过邀请参展的艺术家作品,和叶淮文讨论。   “我想邀请这位女摄影师,康荓。”   “她刚回国办展,我们也邀请她,会不会重复性太高?”   “我们需要在媒体上密集曝光,能邀请有知名度的人参展是最好。”   “那我去公关部,请他们连络名单上这几位。”叶淮文起身,又问:“艺术中心的命名,老夫人还不知道吧?”   “我对她保密,等到开工典礼那天再让她知道。”   “她一定会很惊喜。”   “也许吧。”他并没抱什么期望,只是想做这件事。   叶淮文刚离开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苏霁人一面查行程表,一面接听。   “……你想见你女儿,就去吧。”电话里,王俐云的声音听起来苍老许多。   “妈?”苏霁人错愕。   “是你的孩子,就算是苏家人,你想和孩子的妈见面我也不反对,但我还是不接受她再成为苏家的媳妇。”说完,她便挂了电话。   苏霁人愣着。发生了什么事,让母亲态度突然改变?   电话随即又响,这回是惶恐的楼管人员。   “董事长,有个小女孩拿着你的名片,自称是你的女儿……”   苏霁人一凛。“让她上来。”   三分钟后,电梯门开启,电梯里可爱的小女孩,让苏霁人不得不信,果真是他的女儿来找他。   “你一个人来?”   罗岚谨记阿姨的交代,点点头。“你说过我可以来看猫咪的。”   “当然。小猫在办公室里。”   父女俩进入办公室。经过三天,小猫对环境渐渐熟悉,正在沙发上玩耍,唰唰唰抓着高级牛皮沙发,不亦乐乎。   罗岚在办公桌旁停步。“准备玩具给猫咪玩,它就不会把沙发抓坏。”   “兽医有说过,我是无所谓,它的爪子还细,抓坏不了什么。”   “它有乖乖喝奶吗?”   “有,它食量很大。”他的女儿没有他预期的欣喜若狂,冲上前对小猫又抱又亲,态度似是在观察什么,观察猫,观察环境,也观察他。   罗岚望他,白玉般莹润无瑕的小脸没有表情。“你喜欢猫咪吗?”   “以前没有特别喜欢。”他坦承。“是为了你才养,养了这几天,觉得猫还挺可爱。你……知道我是你父亲?”问这句话时,他微微发抖,很紧张。   她点头。“我问过妈妈,妈妈说她跟你离婚了。你不要我。”   苏霁人扬眉。“我几时说过不要你?”   “妈妈说,离婚之前,她跟你说她怀孕了,你问她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只是一时顺口,我没说过不要女孩。”他暗暗恚怒,她竟给孩子灌输这种观念。   “妈妈说,我的奶奶一定要抱孙子,妈妈不生儿子,她就不高兴。为什么奶奶不要女儿?女儿有什么不好?”   苏霁人一时语塞。“那是老人家的想法,我并没有……”   “如果妈妈听奶奶的话,只要生儿子,我就不会在这里了。”罗岚直直注视着他。“为什么儿子比较好?为什么你不要我?”   天真的问句,逼问得他狼狈不堪,他忽然懂了,他的女儿不是来和小猫玩,而是来监视他,她不相信一个不要女儿的父亲,会善待小动物!   这孩子,因为大人之间的问题,受到残酷的伤害,她得知这些事时才几岁?稚嫩的心灵受到了多大的震撼?她对他的态度有多冷淡,创伤就有多深,那双聪慧眼眸藏着阴影,令他心疼又惭愧。   “岚……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哑声道:“你很聪明,应该能了解,有时候我们不能随心所欲,必须做一些不愿意做的事。”   “是奶奶逼你的吗?如果你不愿意,为什么不和她说呢?”   苏霁人苦笑。“因为她不听我说。”   “妈妈都会听我说,也会把事情说给我听,让我自己决定。”   “我妈妈只会命令我要怎么做,但这不表示她不是个好妈妈,她替我决定事情要怎么做,是因为她认为那样对我最好。妈妈都会做对孩子最好的事,这件事最大的错误在我,我没有好好和她沟通,害你妈妈直接和她起冲突,甚至波及你。对不起,是我的错。”   小女孩很讶异,没料到他会坦然道歉,脸色缓和了许多。“你没有和奶奶说你的想法吗?”   “我试过,大概我口才不好,她没有一次听进去。”说来可悲,他能与客户和员工侃侃而谈,却难以和自己的母亲沟通。“不管怎样,她都是我母亲。”   她点头,好像很有同感似的。“有时候妈妈不听我说,一定要我怎么做,我虽然不高兴,还是会听话,她是妈妈啊!”   苏霁人微笑。“看来她把你教得很好,你很懂事。”   罗岚的小脸染上红晕,害羞了,讷讷地说不出话。   苏霁人看着她,满心感触。多么神奇,他的骨血,他的生命的延续,这个几年前还不存在的小女孩,如此可爱贴心,他胸腔里胀满丰盈的情绪,与面对前妻时的浓烈激情不同,纯净甜美,像拥着一颗温暖璀璨的小星星。   “你要不要留下来和小猫玩?顺便陪我喝下午茶,还可以教我怎么和自己的妈妈沟通。”这孩子对他几乎完全陌生,他要把握机会,培养父女感情。   罗岚对这提议很心动。“可是,我不可以太晚回家,妈妈不知道我来找你。”她打算待一下就离开,妈妈就不会知道她来见爸爸,也不会害妙妙姨挨骂。   “这样吧,多待半个小时就好,等等我开车送你回去,你只要说你到同学家做功课,她会相信的。”   才晚半个小时,妈妈应该不会发现吧?   想和父亲相处的念头大过了顾虑,小女孩犹豫几秒,就点了头。      同时间,罗百粤在“耕芽”忙碌,有学生家长打电话来询问课程,她花了半小时解说,刚挂电话,喝杯水,才和明明聊几句,铃声又响。   她喝完水,拎起话筒。“喂?”   是苏霁人。“小岚在我这里。”   罗百粤一呆。“霁人?她为什么在你那边?”   “她来‘梅华’找我。”   “她找你干嘛?”女儿下课应该是坐娃娃车回来,怎会在她父亲那边?   “她来看小猫。”苏霁人望着正好走到窗边看风景的女儿,压低声音。   “你把猫带到办公室?”   “我答应过要照顾它,当然会带在身边。岚怕你生气,我答应不跟你说她在这里,又怕你等不到她会担心,还是说一声,她回家以后别怪她,好吗?”   他替女儿求情的语气,有满满的柔情,好像往她嘴里塞了什么,闷住她的拒绝。“……嗯。”她答应了,挂掉电话,情绪复杂。   女儿隐瞒她,她很不高兴,她说不在乎父亲,却主动去找他,渴望见女儿的他现在是如愿了,第一次见面的父女,会如何相处?聊些什么?   明明听见她喊前夫的名字,讶异问:“小岚在她爸爸那边?”   “嗯。”该不会是她前夫硬将她带走,却说是女儿自己上门吧?那个工作狂会把小猫带到办公室,听起来就很不对劲!   罗百粤霍地起身。“明明,我出去一下。”   罗百粤只花十分钟便赶到“梅华”百货。她在一楼门口遇到叶淮文,劈头就问:“我女儿呢?”   “小姐?她在这里?”   她懒得解释。“你老板呢?带我去找他。”   叶淮文送她进主管电梯,她直上办公楼层,到达董事长办公室门外,门缝半掩,她听见女儿的笑声。   她向门缝里张望,一张深色皮沙发上,男人和小女孩各据一端,小猫在茶几旁,欺负小女孩的书包,空气里,红茶的甜香与轻盈的弦乐曲共舞,一室微醺。   她的女儿在说话,仰着小脸,表情丰富,就像平日对她报告幼稚园里的大小事。她的前夫含笑聆听,时而专注,时而惊叹,仿佛这些小女孩的小世界的琐事,当真令他感动,就像她这个母亲也从不厌腻,心爱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世间最美的音乐。   罗岚一转头,发现了门外的人影,惊讶道:“妈妈?”   苏霁人跟着抬头,看见罗百粤推开门,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他毫不意外,微微一笑。“一起来聊天吧?”   罗百粤冷冷道:“我来带女儿回去。”   小女孩有些惊慌。“妈妈,我……”   “回家再说。”她捡起女儿书包,皱眉。“都是猫脚印,要洗了。”说完,她看着女儿。“你为什麽会在这里?”   苏霁人道:“她担心小猫,过来看看。”见女儿不知所措,他握住她的小手,眼神似在说:别怕,我帮你跟妈妈解释。小女孩镇定下来,怯怯地看着母亲。   “所以呢?”以一个对父亲不抱期待的孩子而言,女儿和他的互动显得太亲密。他们才相处多久,他就收服女儿的心,令罗百粤不是滋味。   而他,她曾幻想过,倘若他们没有离婚,他会是怎样的父亲?这就是了,女儿仰慕的眼神,他沉稳温柔的态度,和她想像的一样美好。选择放弃的父亲是她永远的痛,而她看中的男人没有令她失望,可惜他们没能携手走到最后,她的女儿和她一样,无法拥有完整的家庭。   她为女儿心疼,对这男人惆怅,他既是她的爱人也是亲人,同时拥有令她眷恋的两种身分,莫怪她忘不了他。一种酸楚的落寞,模糊了她视线。   “你今晚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苏霁人注视着她。她的态度明显软化了,像是傍徨,不知如何面对这局面,他了解这情况对她的冲击,他和女儿聊得很愉快,希望能延续这气氛,也藉此改善他们的关系。   “我们暂时休兵,把不愉快的事忘掉,像一对父母陪着孩子出门吃饭,好吗?”   罗百粤的情绪一团乱,瞥见女儿期待的神情,她心软了,点头。“好吧。我先带岚回家,七点钟,你来接我们。”      母女俩默默地回到家。一进家门,罗妙靖马上察觉姊姊和女儿的气氛不对,明知故问:“怎么啦?”   罗百粤简单把女儿去找前夫的事情说一遍,罗妙靖装惊讶。“岚岚,你一个人坐公车到“梅华”百货,还跟工作人员说要找爸爸?好厉害!”   “你的焦点放错地方了吧?”罗百粤揉揉眉角。“岚,你想去看小猫,只要说一声,妈不会阻止你。你下了课不见人影,我会很着急,你知道吗?”   罗岚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   罗妙靖打圆场。“好啦,小事而已嘛,岚岚很懂分寸的,而且姐夫人很好,岚岚应该过了一个有趣的下午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罗百粤看着女儿。“你几乎从来不问到爸爸,甚至前几天见面后,你对他的态度也兴趣缺缺,我以为你不想见他,可是看你和他相处的情况,我在想——其实你很想亲近他,是不是?”   她的情绪在回来的路上已平复不少,仔细把事情想了一遍,女儿最初从她这边了解父亲,也会从旁人那边得到父亲的讯息,如果她在思考后愿意接纳父亲,她不会硬要阻止。就算不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她也希望女儿能拥有父爱。   女儿迟疑不答,她柔声道:“岚,我没有生气,只是太惊讶了,我想听你真正的想法,告诉我,你是不是希望和爸爸在一起?”罗岚很慢很慢、怯怯地点了头。“为什麽不跟我说?”   “因为……你会难过。”   罗百粤愕然。“我难过?”   “我第一次问爸爸的事,你花了几个小时全部告诉我,有好几次,你快要哭出来,可是都忍住了。我知道提到爸爸,会让你很伤心……”她的声音越来越细。“如果你会难过,我宁愿没有爸爸。”   罗百粤震惊。“那时候你还小啊……”   女儿的敏感纤细,令她窝心又疼惜,她忽然发现自己有多残忍,她以为说实话是好事,却没有顾及年幼的女儿能不能承受,她的坦白想必令女儿深受打击。   她跟女儿坦承。“对,刚离婚的时候,提到他让我很难受,不过后来有了你,加上这几年感觉冲淡了,我已经可以很成熟地面对这件事了。你如果能很自然地和他见面,不在意我和他离婚的事,我会更安心。我只有一个问题。”   罗岚闻言,才放松的小脸又紧绷。   “你比较爱我还是他?”   “姊!”正听得乱感动一把的罗妙靖喷茶。   罗岚重展笑颜,大声道:“我最爱妈妈!”罗百粤很满意。   “好,你去换衣服吧,他七点会来接我们。”乍兄女兄和苏霁人有说有笑时,她真的受到不小震撼,现在服下定心丸,女儿还是和她比较亲,嘻!   “姐,你好幼稚。”罗妙靖看着小女孩开心地跑回房间,摇摇头。   “哪里幼稚?辛苦怀孕的是我,把她一点一点捏大的也是我,那个爸爸想用一个下午就拐走她,门都没有!”罗百粤哼声,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橱,挑选衣物。   罗妙靖跟进房间。“你真的要带小岚和姐夫吃晚餐?”   “不然呢?还有,我讲几百次了,别喊他姊夫,你这样会让人家以为我已婚,害我找不到对象。”   “因为我觉得他迟早会回来当我姊夫嘛,就不想改称呼。”   罗百粤斜睨妹妹。“什麽意思?”   “你问你自己啊,你和他离婚很伤心,你为什么伤心?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依然爱他,却不得不离开他。”   罗百粤在穿衣镜里看见自己僵硬的表情。“我离婚那阵子有多生气,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是看到了啊,你很生气,气他没有处理好婆媳问题,气他放弃得太快,更气自己还爱他——”   “你很啰嗦耶!”罗百粤失去耐性。“赶快去交个男朋友啦!爱不爱我自己知道,你少在那边乱分析!”   “不要,谈恋爱好累。我今晚要住朋友家,不回来了,你和姊夫在浪漫的烛光晚餐后想做什麽请尽量,记得把小岚哄睡就好——”咻,枕头飞过来,罗妙靖笑着逃出房间,随即溜到外甥女的卧室。   “岚岚,你希望爸爸和妈妈在一起吗?”   罗岚正在梳头,闻言杏眼一亮,显然充满期待。   “我教你一招。我们前几天看的电视剧,男女主角有亲亲,你记得吧?你爸爸迟早会亲你妈,你要多制造机会给他们独处,看到他们快要亲亲时,赶快走开。次数越多,他们和好的速度就会更快。”   “要怎麽知道他们快要亲亲了?”听起来好难判断喔!   罗妙靖神秘地道:“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第六章   七点钟,罗百粤与女儿走出家门,苏霁人已经在外等候。母女俩上了他的车,他问:“想去哪吃?”   罗百粤耸肩,罗岚摇头,两个都没意见,他道:“那就由我决定吧。”   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罗百粤瞪着熟悉的店面,听身边的男人解释。“这里对我们来说有特殊意义,我想你应该会想来这里。”   是,他选了他们相遇的铁板烧老店,从婚前到婚后都来光顾,结婚纪念日必到,最后一次在这里用餐后签字离婚,离婚后重逢第一顿饭还是来这里,她还真是感慨万千,深感命运之奇妙哩!   她咕囔一句:“你吃不腻啊。”   他只是笑,停好车,三人进店里。罗百粤问:“你对‘耕芽’有什么打算?”   苏霁人好无奈。“今晚不能不谈公事吗?”   “我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她不要这顿饭的气氛太亲密,谈公事够杀风景。“我很感谢你同意维持原状,你有不同的经营理念或改造计划,我们绝对配合,不过你得了解,我们是个小才艺班,不可能像‘妮妮’那样创造超高获利……”   “我知道。”也是时候收手了。“‘妮妮’已经另觅开店地点,我对补教业完全不懂,所以把‘耕芽’全权交给你,往后你就是‘耕芽’的老板,只要每个月提出财务报表给我就好。”   “就这样?”罗百粤错愕。“你一句话就可以取消?底下人不会有意见?”   “‘妮妮’的案子本来就是我的主意,由我全权负责,我想怎麽样就怎麽样。”   她渐渐领悟。“所以你又定期限,又说要看到获利,害我烦恼到头发快白了,全都是庄孝维吗?”   “抱歉,我做得过火了点,不过这几年你不肯见我,一接到我的电话就挂断,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浅浅一笑。“只要能引起你的注意,什么手段我都不在乎。”   她心弦一动,却白他一眼。他们的关系正在微妙地变化,她愿意为了女儿和他妥协,他的目的却是母女二人,她对他的排斥渐渐消弭,但不确定能允许他们之间恢复到什么样的地步。   苏霁人点了餐,对女儿道:“我和你妈是在这里认识的,那时候我还是学生,她是这里的服务生。”女儿还是没有喊他一声爸爸,他不急,很有耐心。   小女孩很好奇。“妈妈有带我来过这里,可是她没说。”   “喔?那她一定也没说,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她主动约我的吧?她写了纸条,压在一碗饭底下,没想到饭被送给一个常常骚扰她的客人——”   “等一下!”罗百粤出声。“那根本不算约会,我们那时候还没交往!”   “对我来说就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就注意到你,但是面对一个聪明漂亮、反应又快的女孩子,我不敢表示什么,怕失败了被她嘲笑。”   “你揍人的时候,我看不出来你哪里有怕了!”   “当然,一见锺情的女孩子遇到危险,为她拼命是应该的。”   罗岚听得似懂非懂。“什麽是一见钟情?”   他微笑。“就是第一眼就爱上对方。”   胡扯,他从来没对她说过这些!罗百粤粉腮发热,喝茶装镇定。   苏霁人继续说:“结婚以后,我们还是常常来,结婚纪念日必到,后来分开了,我还是常常来这里,即使只有我一个人……”   “你怎么可能独自一个人?”罗百粤撇唇。“报纸上,那么多名媛淑女的名字和你连在一起,总不可能全是捕风捉影。”   “既然你知道那些是捕风捉影,当然都不是真的。”   “不可能,男人有钱就不安分,以你的条件,别说包二奶,你要包两百个,她们也会抢着排队。”不,她不相信他这几年独身,那背后的意义太沉重。   “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为人。”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那你应该记得,名分不确定的时候,我可以忍耐到什么地步。”他深邃的眼容纳着她的狼狈。“为了我爱的人,我能忍,如果她拒绝我,我也不会抱别的女人。”   “你忍太久了,女人不爱内伤的男人。”她撇开头,双颊恍如被放了一把火,娇艳灼红。   可恶的男人!为什么他不学得风流花心一点?为什么他的精神和感情会如此忠贞,比青少年还要纯洁,害她充满罪恶感,又心动得要命!   整顿晚餐,她浮躁着,食不知味。   饭后,他们逛街。苏霁人细心地选了一家宠物用品店,陪女儿选购养猫的物品,随后转往‘梅华’百货,在金饰专柜,他起意要为她们母女购买成对的首饰。   “你想买东西给岚,我不反对,但别太昂贵,也不必买我的分。”罗百粤婉拒。   “为什么?你们戴一样的首饰,感觉很亲密。”他佯装不经意地问:“以前你唯一会戴的饰品就是婚戒,离婚以后马上拿掉了?”前几天见面时,他就注意到她手上空无一物。   “当然,后来搬家时不小心弄丢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颈后,项链压着肌肤。某种微妙的好强,让她不想承认,她慎重地保留着婚戒。   “你怎么还戴着?”她早就从报上照片发现,他从未拿下婚戒。   “戴习惯了,就没拿掉。”她语气平淡,好像遗失的是无关紧要的小东西,失望混着怅惘,让他沉默下来。   他显而易见的落寞,让罗百粤有些心疼,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他有多残酷,和他断绝联系,不让他见女儿,她将离婚的怨全都出在他身上,明知他重情,却让他受尽思念的苦。   而后他们逛遍梅华的童装部、玩具部,苏霁人不问价钱,只要女儿中意就吩咐柜员打包,直到十点,满载而归。他开车送她们回家。   罗岚累了,在后座沉睡,前座的罗百粤看着女儿身边的大包小包,摇摇头。“你太宠她了,买这么多。”   “岚是个很自制的孩子,宠不坏的。”苏霁人稳稳地操控方向盘。   “她从小就这样,这方面大概是遗传到你吧。”冷气不强,他的指关节却泛着暗青色,她随口道:“你晚餐吃得不多。”   “胃口不好。”他望着昏黑路面,低声问:“戒指不见很久了吗?”   “嗯。”她应得心虚,他的嗓音里含着失落的情绪,令她怦怦心跳。   回到母女俩住的公寓门口,苏霁人抱起熟睡的女儿,随着罗百粤进屋。   将小女孩放上床,罗百粤替女儿卸掉鞋子外套,盖好薄毯,回过头,只见苏霁人站在贴满小女孩画作和奖状的墙前,仔细欣赏。   “她很有美术天分。”用色鲜亮,和她早熟沉稳的个性截然不同。   罗百粤走近。“我们才艺班的绘画老师也是这么说,还建议我送她去拜师学习,我搜集了几位画家的资料,和她讨论,她都不中意。”   “拜不拜师无所谓,她已经画得很好了。”她揶揄。“算了吧,你这是爸爸的盲目,自己的孩子表现永远最好。”他哑然失笑。“大概吧。”“我去弄点宵夜——”她刚转身,就被他拉住手,她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别忙了,我不饿。我今晚的表现还可以吧?”她稳住呼吸。“勉勉强强,算你八十分。”“真严格。”他低笑。“既然我表现不差,往后我们定期安排时间见面,你应该不会反对吧?不过我有点好奇,那二十分被什么扣掉?”   “因为你乱说,那次看电影还不算约会!”说得像她倒追他似的——呃,虽然当初是她先写纸条,但那只是个邀约,他们当是还是普通朋友。“正式交往以后才算约会,在孩子面前说谎,扣十分!”她可真爱计较。他忍住笑。“好吧,你说不算就不算。另外十分又是为什麽?”“‘妮妮’的事把我整惨了,我还在生气。”他笑出来,她嗔他。“我是真的生气!”“好吧,我道歉,再道歉,第三次道歉,这样可以吗?”他带茧的手指压着她敏感的掌心,两人独处,女儿熟睡着,妹妹傍晚的话忽然涌入她脑海。   “算了。我还是去煮宵夜吧……”刚要抽手,又被他抓回,她脸红心跳,脑子里胡思乱想。   “我说了我不饿。如果偶尔只有我们俩约会,不带小岚,你愿意吗?”   “我以为你的目标是当个好父亲。”   “我以为你很清楚我当个好父亲之外的企图。”他微凉的大掌抚上她脸蛋。“说你讨厌我,说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我立刻就走。”   “你明知道我不讨厌你……”她侧头避开。“但我们只当朋友就好。”   他扬眉。“为什麽?”   “因为我对你只剩朋友的感觉。”她说谎。“是,我们曾经相爱,但事过境迁,婚戒不见我并不在乎……”   她后退,碰落了闹钟,她弯腰捡起,衣服内的项链坠子跌出来,她慌忙要藏回衣内,已被眼尖的他发现,先一步攫住。   “不见了,嗯?”他摊开掌心,属于她的婚戒在掌心闪耀,他眼光戏谑,显然已经把她的话全盘推翻,一个字也不信。   罗百粤糗红脸。“我只是不想……不想……”   “不想被知道你把戒指贴身收藏?这行为背后是什麽心态,你自己清楚。”   她恼羞成怒。“那又怎样?”   他低笑。“你以前不是胆小鬼,百粤。”   他吻住她的唇,堵回所有强辩。   不想承认自己的秘密心事,把它藏起,就能平静度日,她已看过她和他的结局,再爱一次不会不同,不要在一起就不会分离,不爱就不会伤心……   他深吻她,将她压在地毯上,手指滑入她发丝,他沉重炙热的身体令她战栗,她攀住他宽肩,唇舌激切纠缠。她有好多顾虑,感情却主宰了身体,向他坦白,她和他同样难以忘情。   他饥渴地吞噬她的气息,柔软的、甜蜜的,吻得近乎野蛮,肆无忌惮,他想抱她,和她整夜缠绵……   当他挑开她衣领,她阻止他。   “岚在旁边……”   “她睡了。”他让戒指回归她皎白胸口,连着肌肤一同亲吻,留下印痕。   剌痛混着快感,她咬唇忍住。可是,这里是女儿房间啊!   她推他,推不开。“苏霁人,住手!禽兽也不会在女儿面前做这种事——”她反被抱得更紧,紧得她快不能呼吸。他脸庞埋在她胸口,她又推他,碰到他的额头,很烫手……咦?   她发丝凌乱,娇喘吁吁,一脚踢开他。“你在发烧!”   “胃痛加上有点感冒……中午看过医生后好多了,突然又开始痛。”这一脚力道不小,苏霁人滚到女儿床边。要不是胃很痛,他一定会笑出来,情况真像老婆不满老公在床上无能的表现,把他踹下床。   “生病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破坏晚上的气氛……”胃痛得他说不下去。   “那刚才我叫你停你干麻不停?生病还乱来。”见他脸色苍白,直冒冷汗,她找出绿油精和硬币。“来刮一下,会比较好。”   “我不要……”他怕刮痧,想逃,却被她揪住领带,拖回来。   “你女儿可是勇敢得很,我怎么刮她都面不改色。”   苏霁人被扯下领带,解开衬衫,啼笑皆非。情况发展和五分钟前他幻想的一样,可是要做的事差很多。   当硬币刮上他颈侧,他蹙眉。“奇怪,不太痛……”   “因为你病得太重了。你一定又常常忙到忘记吃饭,弄到胃痛对不对?”   他苦笑。“一忙就忘记了。”   “然后病了也不讲,忍着继续工作。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不讲谁知道?人家是鞭策下属,你是鞭策自己,你累死了谁会心疼?”六年之间,他排除苏家内部杂音,坐上董事长位置,一定经历很多。他一向很会勉强自己,工作挫折再多,她不问他就不会说,离婚之后,谁听他说呢?   “你啊。”她一呆,被说中心事,脸红。“我才不心疼!”“你可不可以到我前面来?”为了刮痧方便,她站在他侧边。“干嘛?”“我想看你。看着你我会觉得好一点……”   “拜托,几岁的人还撒娇?”但她还是挪近他,腰身立即被他圈住,他想抱她,她立刻将他推远一点。“别太近,这样我不能刮痧。”   真蠢,好好一个旖旎夜晚,变成医生与病人的游戏。苏霁人叹息,胃痛,被刮的痛,疼痛里渐渐出汗,淤塞的血气通顺了,幸福的暖意蔓延全身。   两个大人在忙,床上的小女孩呼吸沉酣,偷偷地睁开眼缝。   她装睡,偷看到亲亲,还来不及高兴,突然妈妈骂人,一脚踹开爸爸,活生生上演家暴,吓得她大气不敢喘一口,现在又变成在刮痧?她好纳闷,一头雾水。      刮痧完,罗百粤煮稀饭,让苏霁人吃了以后服药,赶他去睡。   六年来,苏霁人第一次没有喝睡前酒,睡得十分香甜,直到阳光透窗,他在晨曦里醒来。他睡在罗百粤的床上,一套新的盥洗用具放在床头。   他下床盥洗,浴室镜子里映着刮痧的紫色瘀痕,像那里曾经落下几鞭。   梳洗后,他打开房门,食物香味扑鼻而来,他的肚子很诚实地咕噜一声。他往传来声响的厨房走去。   厨房里,罗百粤系着围裙在煎蛋,罗妙靖帮忙,罗岚在摆放餐具。罗妙靖问:“要不要叫醒姐夫?”   “等等我去叫他,让他多睡一会儿。”罗百粤将蛋装盘,递给妹妹。   罗妙靖低声问:“昨晚如何?有没有……”挤眉弄眼,暧昧兮兮。   “他生病了,我帮他刮痧。”   “就这样?”   “他生病,还能怎样?”   “嗳,你很失望喔?”罗妙靖以肘顶了顶亲爱的姐姐。“花前月下,气氛一触即发,没想到男方外强中干,竟然在紧要关头退却,太杀风景了。”   “喂!你连男朋友都没交过,哪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话?”罗百粤提锅铲敲妹妹,罗妙靖笑着闪躲,把外甥女捉过来挡,小女孩格格笑,三个女人闹成一团。   “早。”苏霁人走进厨房。罗百粤连忙收回锅铲。“坐一下,稀饭快煮好了。”   苏霁人坐下来,罗妙靖笑道:“姐夫,外强中干那句只是玩笑话,你别见怪。”啪,罗百粤把一段葱扔到妹妹头上。   “我知道。”苏霁人忍笑。三个女人的家好热闹,令他羡慕。他看向女儿,她也正看着他,她粉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没开口,递了一副碗筷给他。   罗百粤一边忙,一边问:“还痛吗?”   “好多了。”   “今天记得去看医生,痛成这样,说不定有什么潜伏的疾病,要彻底检查。我有保温饭盒,让你装稀饭带去公司,这两天除了稀饭配海苔酱,不可以乱吃,茶和咖啡不准碰,应酬最好也推掉,早点回家,一定要看医生,知道吗?”   “是。”苏霁人嗓音饱含笑意,他母亲都没叮咛这么多。“今晚有空吗?”   罗百粤一愣。“有啊,干嘛?”要陪他看医生吗?   “你昨晚同意我们偶尔可以单独出去,今晚方不方便?”   罗妙靖正在看报纸,闻言头垂得更低;罗岚悄悄走开,假装帮妈妈收拾东西。   罗百粤暗喜,却故做冷淡。“说是说过,你这么急啊?”   “刚才有人说我外强中干,我想趁早澄清,以免传出去不太好听。”   噗哧,罗妙靖偷笑,罗岚很茫然,不懂那四字的意思。   罗百粤白他一眼。“这有什麽好澄清的?”   “那你答应了?”   “答应是可以,可是没什么好澄清的啊,你干不干我比谁都清楚——”她说什么啊!罗百粤俏脸爆红,偷看女儿,幸好女儿年纪小,听不懂。   罗妙靖小小声说:“太干的话,就浇水嘛……”啪,被罗百粤拿报纸敲头,她逃出厨房,回头嚷:“那我今晚再去住朋友家,顺便把小岚带过去!”   罗百粤抓着报纸追出去。苏霁人大笑,忽然衣袖被拉住,他回头,女儿递给他一个小包装的退热贴。“爸爸,这个给你。我生病的时候都贴这个,很快就退烧了。”   他一怔。“你喊我什麽?”   罗岚微赧,小小声地重复。“爸爸……”   这一声,算是真正接受了他。他喜悦万分。“你怎麽知道我发烧?”   他只是随口一问,她小脸却瞬间红透。“是……妈妈告诉我的。”母亲一早是和她说过,可其实是她自己偷看到的,说出口还是心虚。   女儿慌强的模样,显然是个不会说谎的孩子。他不揭穿,珍而重之地收下女儿的心意,对她微笑。“谢谢。”罗岚眼底亮起喜悦光芒,开心地笑了。      “耕芽”的午休时间,罗百粤向同事宣布苏霁人的决定。“往后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这两天我会和大家讨论调整人事和课程。”危机解除,大家都安心了,有人说:“都交给你就好啦!”   “不调整也没关系吧,苏先生是你前夫,这次他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为难我们,以后应该也不会了。”   这话有三分玩笑,三分酸味,罗百粤坚持立场。“不管我和他的关系,我们‘耕芽’的确需要改变,我会把详细状况整理好,再和大家谈。”   散会,众人各自休息去,明明挨近罗百粤,说悄悄话。   “你现在的处境很微妙喔。如果你直接从黄老板那边接手,大家都会很高兴,现在是透过苏先生,就有些闲话了。”单亲妈妈突然多出个富有前夫,把才艺班买下来交给她经营,难免招忌。罗百粤耸肩。“我早就想过会这样,反正我一样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那——你和苏先生,有什么进展?”“明明,有时候你会让我觉得多了个妹妹。”一样地八卦、爱起哄。“说嘛!你昨天跑去接小岚,之后呢?应该有一起吃饭吧?”“是一起吃了晚饭,然后像一对父母那样带着孩子逛街——”明明抿嘴笑。“什麽‘像’一对父母,你们就是啊!气氛不错吧?”   “还好啦。”想到夜里热情的吻,她心浮气躁,双颊抹上粉色。他现在应该在忙吧?有没有看医生?   “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和他离婚,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对彼此还有感情的话,可以试着再交往看看。当然啦,你很坚强、很独立,一个人也能过得快乐充实,可是一个好的伴侣,对人生有加分作用嘛!”   “明明,我从来不知道你口才这么好。”罗百粤揶揄。   明明笑了。“这是我的一点小感触啦!而且你和苏先生看起来很相配,我是乐观其成……”此时,会计喊她,她向罗百粤眨眨眼,转身离开。   罗百粤望向窗外,午后的白炽日光晒得处处明亮,人车匆忙,行道树筛碎了日光,细碎摇晃的树影,像她矛盾不定的心思。   在踌躇什麽?她很清楚,是因为王俐云,他不可能抛下母亲不管,所以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有结果。   换作女儿和首次见面的父亲马上亲密热络,她绝对大大吃醋,何况她是全然的陌生人,忽然横进相依为命的母子之间?以同为母亲的立场去想,她对王俐云便释然多了,只能说,她和这个缺乏安全感的母亲没有婆媳缘分吧?   她正想着,电话响了,她接起。“喂?”   “百粤?”是苏霁人。“你在忙吗?”   “没,午休时间。你呢?看过医生了吧?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吃药?”   “有,都有。”他嗓音含笑。“你是不是打好了草稿,准备等我打电话给你,就照着念出来?”   她被逗笑。“这是当妈妈的职业病,不需要草稿。”   “我不是你的小孩。”“是谁昨天被刮得哀哀叫,比小孩还不如?”“暧,我只是哼了几声,没有哀叫。”实在很痛,他才出声抗议。“是吗?那到后来不断挣扎、想要推开我,一直往墙角躲的又是谁?”“喂、喂,”他求饶。“事情过去就算了,我还要面子,别再说了。”她笑出来。“拜托,这是在电话里,谁听得到?”   “就算是在电话里,我也要留点面子。”和她抬杠有多愉快,他就有多不愿意说接下来这些话。   “百粤,我有个坏消息,今晚的约会得取消了。‘梅华’最近要成立艺术中心,我跟记者、记位艺术家排了个饭局,结果记错日期,刚才淮文提醒我,我才想起来是今晚。”   因自己的疏忽而搞砸约会,他很懊恼,还重查行事历三次,确认饭局真的是在今晚,才不情不愿地打电话给她。   她静下来,有点失望。“应酬嘛,也没办法。你去吧。”   “抱歉,我查过行事历,明晚确定有空,可以吗?”   “其实……”她润了润唇。“如果你饭局结束不会太晚,我们可以一起吃个宵夜,不必等到明天。”   电话那端静了静,静得她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当然可以。”她也和他同样期待两人时光吗?离婚六年来,他的心情就属此刻最甜,晚几个小时才能见她似乎变得没那么难受了。“我会尽快结束,大概九点左右过去找你。”   说好他应酬后直接过来她的住处,罗百粤放下话筒,吁口气。   初次热恋时,一头栽入,那时她天真地以为真爱无敌,如今心境已被复杂的现实磨得保守,在诸多顾虑中仍想着见他时,她忽然领悟——   感情是发自内心,为何她在向心寻找答案之前,先拿现实状况困住自己?   曾经怨他,对他失望,发誓再也不见他,而重逢那一刻,她的心跳得多么快,对他悸动依旧。剥除了无谓的顾忌,她想着他,感觉一如最初纯净温柔,想着他们几乎永远一刀两断,她轻轻叹息,连叹息都美丽。   她想再爱一次,如此而已…… 第七章   苏霁人没料到饭局气氛太好,艺术家们高谈阔论直到十一点,他不好打断众人兴致,正想找理由脱身,母亲大人带着谭雅欣翩然来到。“我和雅欣逛街经过,顺便上来看看。”王俐云笑咪咪,谭雅欣跟在她后头,浓重的菜香和酒气,让她脸色微微发白。“其实差不多要散了。”   苏霁人暗暗着急。他抽空打过电话给罗百粤,说明状况,她很谅解,要他来不及就别过去了。“我才刚到,大家多待一会儿嘛!”王俐云拉着谭雅欣坐下,在座一位纤瘦的短发美女让她又惊又喜。“你不是前阵子办展的康卉小姐吗?”康卉微笑。“你好。”   “我有去看你的展呢!你每一本摄影集我都有,我最爱阿拉斯加那本——”   苏霁人起身。“各位对展览还有疑问,叶特助会和各位说明,我有事先走一步,抱歉。”他向两位记者一点头,不等母亲开口阻止,迅速离席。   王俐云嘀咕。“都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这么急?”   两个记者互看一眼,其中一位笑道:“该不会是去会情人吧?”苏董事长要他们将焦点放在展览上,可是毕竟绯闻比较容易炒作嘛。   “他未来的老婆就在这里了,哪里还有什么情人?”王俐云搂住谭雅欣肩膀。“除了雅欣,我不承认别的女人当我家媳妇。”   记者转向谭雅欣。“谭小姐,几时要和苏董事长订婚?”   “我……”记者满身都是酒味,谭雅欣脸色煞白,吐了。她晚餐没吃什么,只是干呕。   叶淮文扶住她。王俐云吓一跳。“怎麽了?不舒服吗……”忽地,她眼底精光一闪。“你怀孕了?!”   谭雅欣苍白的颊浮气红云,嘬嚅着点头。   叶淮文沉下目光。“雅欣,你——”话未完,他被王俐云一把推开。   “怀孕怎麽不早说!我还拖着你走了一晚上,这怎么行!霁人也真是的,你怀孕,他一句都没跟我提,也不留这陪你,匆匆忙忙跑哪去?”   “伯母,不是苏大哥……”恶,又吐了。   “我知道,你什么事都体谅他,你就是这么善良。”王俐云好心疼未来的儿媳,吆喝道:“淮文,快去准备车,送雅欣去医院!”   见记者猛拍照,她连忙挡住,不让他们拍摄谭雅欣狼狈的模样。“你们要拍也要看场合——”   等等,这可不是逼霁人结婚的好机会吗?她立刻摆起婆婆架子,大声道:“雅欣不舒服,别拍照了,报道是可以写,我儿子下礼拜要和雅欣订婚了,我给你们机会写这个独家消息,要给我们最大的版面啊!”      苏霁人火速驾车离开“梅华”,等红灯时,他打手机给罗百粤,响了许久才被接听。   “百粤,你睡了吗?”   传来很大的哈欠声。“对啊,你太慢了,我都睡着了,被你吵醒。”   他失望。“抱歉,拖得太晚了,那我不打扰你——”一阵笑声打断他的话。   “你真好骗耶!说好了吃宵夜,我早就煮好一锅咸稀饭在等你了,你敢不来,我就整锅丢到你家门口!”   他笑了。“好,我马上到。”   转绿灯,他踩油门,飞驰过深夜的马路。   该带点什么过去吧?店几乎都关了,卖宵夜的摊子是不少,可泰半是油腻的炸物。经过卖卤味的小摊,他犹豫了下。这个也不大健康,但不买嘛,放眼望去,除了这个,只剩便利商店……   十分钟后,苏霁人按下罗家门羚,大门很快打开,罗百粤笑盈盈站在门内。“晚安哪,董事长——”她看见他手里的塑胶袋。“那是什么?”   “呃,我不想空手过来,路上看到卤味摊,就跟老板买了一把空心菜,又在便利商店买了鲜奶……”看她不给面子地大笑出来,他很窘,带这些果然很蠢。   “干嘛这么见外啊?我都说煮好稀饭了,你来吃就是了,还带什么伴手礼。”她接过塑胶袋,嗅到他满身酒气。“你应酬喝酒了?”   “没有,是身边的人喝了不少。”他跟着她进屋。“小岚和妙妙睡了?”   “她们去妙妙同事家玩,今晚不回来了。”想到妹妹出门前再三叮咛她要‘好好表现’,罗百粤脸颊微热。“你去洗个澡吧,我去处理青菜。”   她进厨房,苏霁人进浴室,简单淋浴,穿回衬衫和长裤,拎着领带出来,罗百粤已经把青菜烫好,连着咸稀饭一起端到客厅,摆好碗筷。   “烫青菜淋肉燥应该可以吧?淋鲜奶好像怪怪的。”   “别再糗我了。”   她笑,舀一匙肉燥淋上熟腾腾的空心菜,香味混着热气冲开来,千分之一秒内就令他觉得自己是个饿死鬼。她帮他盛一碗咸稀饭,米饭混着玉米、皮蛋、切碎的青菜,清淡鲜甜的香味,他一捧上手,一口气喝掉一半。   “吃慢点,你还在生病!”罗百粤拉他手臂。“应酬没吃饱吗?”   “医生说我不必忌口,吃得清淡点就好。晚上的菜口味太重了,我没吃多少,老是应酬,吃得也很腻。”   她啧啧摇头。“太好命了你。”说完,她踱回电视机前坐下。   苏霁人这才发现电视机前摊着纸张和麦克笔。“你在画海报?”   “是做上课用的教材。我以前就有构想,‘耕芽’不要只守在才艺班这块,可以开个双语幼稚国,现在我可以全权处理,今天就和同事商量好,通知有意愿的家长,打算先开个小班做试听课程。这些字母卡就是到时候要用的。”   “不陪我吃宵夜?”   “你吃,我在这里陪你啊。”“我以为我们是约好一起吃。”“我不吃,要减肥。”她悠悠道:“有人说我胖了,不减不行。”他朗声笑了。“我说过不介意啊。”“不行,胖就是胖,你说出口了,我听到了,非减不可。”   他微笑,看她找出一把大剪刀修剪卡片,她穿轻便的居家服,长发随意地扎着马尾,她懒懒斜倚着矮柜,眼光柔和,他问:“心情不错?”   “嗯。”她垂眸微笑。“想通了一些事情……”   “什麽事?”   “秘密。”她笑意灿烂,斜睨他的眸光,有不自觉的妩媚。   他不再问,慢慢喝完稀饭,夜很静,谁家收音机唱着西洋老情歌,客厅角落的立灯,晕黄的光亮着他们的沉默,寂静中流转的心思,细腻缠绵,他凝视她,有一种温柔情绪在胸臆间酝酿。   “结婚前,你几乎不忌口。”   “那时候年轻啊,吃再多也不会胖。”   “现在也没多老吧?”他低笑。“我们常在睡前吃点宵夜,煮点面或什麽的,一面聊天,分享我们一天遇到的大小事,直到入睡。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很安心,好像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结婚以后,却全变了样子。”   她耸肩。“因为你忙着上班,我忙着当家庭主妇啊。何况都结婚了,现实问题多得是,难道还把时间都花在谈情说爱上面?当然要有对家庭的责任感。”   “的确,婚姻的课题不只有爱情,可是婚前婚后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他已领悟,婚姻需要经营。该怎麽做?从情人过渡到家人,他们之间的热情从来不减,爱情没有褪色,那么就是在家人的位置上,他该多帮一把。   “所以呢?”   “所以……你该陪我吃宵夜。”   她翻白眼。“你就那么希望我变胖吗?”其实她觉得目前身材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可是经由他的口说出,便耿耿于怀。   “那,吃青菜就好,这是我特地为你挑选的,老板一拿出青菜来,我第一眼就看中它,它的叶片翠禄完整,有一股鲜甜味道,煮好之后,你看这漂亮的颜色,不愧是空心菜界的王者——”   她噗哧笑出来。“好啦,我吃啦。一把空心菜你也能瞎扯这么多。”她挟一筷青菜吃了,他说:“多吃一点。”   她再挟了两筷,他还是要她吃,她忽然怀疑。“干嘛一直要我吃?该不会你在菜里放了什麽?”   “没有,只是我车上还有空心菜界的王后和王子殿下等着你。”   她大笑。“苏霁人,你很幼稚耶……”笑到眼泪流出来,她抬手抹去泪,唇上一热,已被他吻住。   她一震,温顺地合眼,领受他的温柔。他的吻如他的人,自制得近乎压抑……吻转深,他侵入她湿暖的嘴,热烈吮吻。他们在她嘴里调情。她在他舌尖尝到幽微的欲望,暧昧的幻想,令她轻颤……   绵长的热吻结束,他们都呼吸急促,身躯发烫。他凝视她,鸦黑眼眸更显深沉魅惑,她两颊粉红,吁口气。“今晚就到这里吧。”   苏霁人一愣。“什麽意思?”   “我们约好吃宵夜,现在宵夜吃完了,所以你该回去了。”她挣脱他。他眯眼。“我做错什么吗?”吻得太过火吗?可是她反应良好,毫无排斥。“没有。”虽然愿意和他重新开始,但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思考,想放慢步调。见他困惑,表情有点受伤,她安抚他。“真的,你没做错什么,你明天要上班不是吗?先回家吧,好好休息。”   她去拿他放在沙发上的外套,被他扯回。   “我不想回家……”他低语,唇再度覆上她,将她压陷在沙发里,她立即回应,娇躯迎向他结实胸膛,双臂环住他颈项,激切拥吻。他想要她,毫不掩饰。她想要他,毫不抗拒。   他褪去她上衣,亲吻她修细的锁骨,大掌滑到她背后,摸索内衣扣带,可只摸到布料——糟糕,是前扣式。他要后退,她却顽皮地扣住他颈项,不让他抬头。   “不准看,就这样解。解不开的话就回去。”还故意压住他环在她腰后的手。   “……”他只能以单手摸索,欲望令他心浮气躁,越急越是解不开,满头是汗,还听见她格格低笑,像淘气的精灵。   “你很拙耶,到现在还学不会……”   她笑,推开他起身,跨坐在他腿上,解开胸口的扣,白腻上身再无遮掩,只余婚戒在柔媚饱满的曲线上闪耀。   他眼色更暗,他的衬衫早已凌乱,胸膛半裸,他双手搁在她臀后不动,被动的姿态,像个诱惑她享用的性感礼物。   她解开他衣扣,衬衫滑落,裸露没有赘肉的结实身体,他拥住她,炙热的吻落在她胸前,她低喘,意乱情迷。   “霁人,我六年没……”她轻轻发抖。“温柔一点……”   “我知道。”他沙哑道:“我也等了六年……”他吻她狂野的心跳,在她肌肤上渲染他的气息,要她完全属于他,就如他也只属于她。   夜更深,情欲正要开始……      折腾一夜,罗百粤的感想是——小别胜新婚,久别要人命。   积压六年的感情,加上欲望燃烧得很慢、燃烧起来之后很惊人的男人,累坏了她。   彻夜的缠绵后,他们酣睡,直到天光,太阳越爬越高,罗百粤才在满屋明亮里醒来,一看钟,已经快中午。   她全身酸软,不想动,身边的男人还在熟睡,手臂横在她腰上,一只光裸长腿压住她。她轻抚他脸庞。   “你一点都没变。”关起房门就判若两人。被罩下的男性身躯一丝不挂,沉酣睡颜却像个纯真少年,她在他唇上一啄,起身下床,腰一软,差点滚下地。   她揉着酸疼的腰,嘀咕。“这算运动伤害吧……”   她进厨房,餐桌上有妹妹留的纸条。   “我带岚去上课。今天要到‘耕芽’修电脑,顺便帮你请假。三明治做好了放在冰箱里。”   罗妙靖在电脑公司上班,虽然不是咨询科系毕业,耳濡目染,对电脑维修也颇有心得。   她微笑着揉掉纸条,开冰箱,端出切成小块的三明治,走回队室,床上的男人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睡姿。她放下餐盘,走到床畔。   “霁人,该起床了。”推了他几下,他才睁眼,困意浓浓地望她。“你上班迟了,快醒醒——”   蓦地她的腰间一紧,被他拖上床,他脸庞埋入她胸口,她骇然瞠眸。“嗳,你……”难道昨晚还不够?   “让我再睡五分钟……”模糊的咕囔从她胸前传出,令她心一揪。   这是他学生时代的赖床习惯,每天早上闹钟一响她就醒,他总是要多睡一会儿,要她五分钟后喊他,这个孩子气的睡癖令她无奈又好笑,却在他婚后蜜月归来的第一天,不药而愈。那天闹钟一响,他立即清醒,她惊讶问他怎么醒得这么快,他的回答令她很窝心。   “以前总是依赖你,以后要让你依靠我。”   她不会因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就以为他是个没责任感的丈夫,他对自己要求这么严格,让她感动也心疼。   几秒钟后,她胸口的脸庞缓缓抬起,朝她崭露一个赧然的迷人微笑,似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她揶揄。“你今天返老还童了吗?苏同学。”一觉醒来,变回那个大学男孩。   “我梦到我们回到学生时代,吃完宵夜回来,在床上聊到天亮,我刚睡,你就来叫我起床了。”他揉着额头,失笑,想下床,被她推回床上。“反正都迟了,就在床上吃吧。”罗百粤端来餐盘,叉起三明治。他受宠若惊。“你要喂我?”“嗯哼,这是今天才有的特别待遇。”“因为昨天晚上让你很满意?”她脸红,嗔他。“你乱说什麽?”“好、好,我开玩笑,别生气。”他乖乖坐好,让她喂食。   “是因为你饮食太不正常,我要监督你,把这些吃完才准去上班。”   “其实早餐我会吃,是午餐、晚餐会忘记,晚上虽然有应酬,食欲不好,吃不了什么,又容易失眠,睡前得喝杯酒才能入睡。”她皱眉。   “你饮食不正常还喝酒,会伤身体,要戒掉。”   “嗯,今天起不喝了。”三明治很美味,一口接一口。   “马上就戒?”   “你说不行,我就戒。”   她取笑他。“这么听我话啊?对你妈都没这么百依百顺——”话一顿,她低头,叉子拨弄着盘里食物。   他注视着她垂下的细密睫毛。她还无法坦然地提到他母亲,他能谅解。“当了三十多年的母子,我妈的台词我几乎都会背了,你念我的比较新鲜,比较容易听进去。”   “贫嘴。”她笑了,被他拉到身边,面对面。   “百粤,”他看着她眼睛,很郑重。“昨晚感觉好不好?”   “苏霁人,你变得很色耶。”她连耳根都红了,掐他的腰。   他朗声笑了。“不,我问的不是那件事,我问的是这里……”他食指指向她心口。“感觉如何?”   “很好。”她抿着笑。“如果你想预定约会,我很乐意接受。”   “那么接下来的一百年我都订了。”她愉快的模样令他燃起希望。“我想我们在一起的感觉会一直都这么好,那结婚——”   “不要。”她后退,像轻盈的蝶,瞬间从他身边飞开。   他拉住她衣角。“这次我会和我母亲好好商量,彻底和她沟通,在她能真正接纳你之后,我们才来谈婚事。”   “不要。”她还是摇头。   他凝住脸色。“为什麽?你不相信我做得到?”   “有些人天生不合,我和她就是这样吧。你不必勉强。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也不一定要结婚,反正同居的人很多嘛。”   “然后呢?让你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不会的,现在社会风气开放多了,别人要嚼舌根我也不在意,小岚也很坚强,我们要是再有孩子,跟你姓也无妨。”   “孩子跟谁姓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他激动低喊:“我爱你,想娶你,想要你被人称呼苏太太,想要每天早上这样抱着你,想要你每一分每一秒在我身边,我想成为你的丈夫!”   深爱她,想和她在一起,在她的生命里占据更重要的位置,结婚使爱情完满,婚姻就是爱情的一部分,是爱情唯一的结局,当年离婚是不得已,这回他不会再错过。她是他认定的妻子,他独一无二的伴侣,没有名分就是让她委屈,他绝不接受。   “我知道结婚对你来说意义很重大,可是我真的没办法。”这个专情得无可挑剔的男人,令她动容也动摇,几乎要冲动地答应他,但又及时克制住。   说穿了,她不认为他能摆平难缠的王俐云,那么何苦多伤神?维持现状,享受爱情的甜蜜就好,她舍不得他再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为难,他曾为她承受许多压力,换她为他承担点什么,她心甘情愿。   她环住他颈项,柔声道:“我也爱你,不会和别人在一起,我们不结婚,至少可以约会一辈子。现阶段,我只能给你这样的承诺。”      谈来谈去,罗百粤就是不松口,最后她催促他上班,两人各自出门。   苏霁人郁闷地驾车前往“梅华”,在车里反省,为什麽她不肯?他已保证会好好和母亲谈,他有信心能办到,她反而没有?她不是会记仇的女人,她曾经点头下嫁,就不是真的排斥婚姻——所以她是恐惧婚姻?   是他的错。他懊恼地握紧方向旁,又想,也许是他提得太仓促,和母亲还没有谈出具体成果,就急着要她答应。等他先将母亲那边稳下来,加上他的诚心,对她动之以情,她也不会真舍得女儿一辈子受人议论。   想通了,心情豁然开朗,世界又明亮起来。他路过花店,白色海芋在窗里晒太阳,日光闪耀着娇嫩雪白的花瓣,像极她慧黠的眼神。他进花店,订了一大把海芋,送往“耕芽”,又订一束缤纷雏菊,送到女儿的幼稚园。   “嗯,我记得。”专柜小姐迎上来,他以手势表示他随意看看,径自浏览玻璃柜里的钻戒与项链,没察觉对方眼神古怪。   “还有……”   “还有什么?”一只镶嵌碎钻的金色手环攫住他目光,想像它扣住伊人,将她上锁,让别的男人一看见,都明白这朵娇花是他的禁脔——他叹息,还是不够,不论实质或形式,他都想更彻底地拥有她。   “你下礼拜要订婚了。”嗓音僵硬。   苏霁人一愣,脑海浮现只愿意和他约会的女人。“哪有?”   “昨晚你离开以后,雅欣吐了,是孕吐,老夫人马上认定她是有了你的孩子,刚好记者在场,她就宣布你和雅欣要订婚了……”   他拧眉,见专柜小姐位置上有一份报纸,伸手要来,翻开影剧版浏览——版面下方登着他即将订婚的消息。“未婚先上车,如今要补票”的耸动标题,看得他恼怒。   “你怎不阻止?你在现场,又是——”   “我阻止不了,雅欣吐到话都说不好,老夫人把我赶到一边,控制整个场面。事后我跟记者澄清,他们说老夫人是你母亲,消息不可能有错。”叶淮文幽幽道:“你必须亲自出面才能解决。”   “难道你能置身事外?”苏霁人想了想。“你联络雅欣和她母亲,我把我妈接来,半小时后,在我办公室见面——不,我先打个电话,等一下拟个声明给媒体,然后再分头接人。”   他挂了电话,忐忑地拨给罗百粤。   她看到报纸了吗? 第八章   罗百粤立场坚定,但一再拒绝拚命想要和自己结婚的男人,尤其自己也很爱他,滋味真不好受。   她也憧憬共享晨昏的家庭生活,回家时有温暖的拥抱迎接她,疲惫时有副宽肩可以依靠,同居虽然能享有以上的‘福利’,但透过婚姻,更会带来无可比拟的踏实感。   不过,现在还是稍安勿躁吧,当年他们离婚的主要导火线——他的母亲,依然健在,如何调和两个女人的相处,这最迫切的问题都还没碰到边,结婚实在可以慢慢来。   “午安。”大家的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有同情,有惊讶,是怎么了?   她走到自己位置,罗妙靖正在看报纸,一见到她,也是脸色怪异。   “姐……”她欲言又止,搁下报纸又拿起来,塞到身后。   罗百粤皱眉。“你怎么帮我请假的?该不会说我昨晚有约会吧?”同事们才以奇怪眼神看她。   “当然没有,我只说你会晚点到。”她压低声音。“你和姐夫情况如何?”   “才过一夜而已,他马上想要结婚,跟我保证会处理好他妈妈那边,不过我觉得很难。”罗百粤耸肩。“以后大概就一般交往吧。”   “然後呢?你就这样和他磨一辈子吗?”   “有何不可?没有家庭的义务,双方都轻松。”见妹妹一脸不苟同,她失笑。“之前你怂恿我跟他复合,还煽动岚去见她爸爸,现在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怎么不高兴?”   她从“梅华”接回女儿的隔天,就打电话去幼稚园,责备他们怎麽可以让五岁的孩子独自搭公车离开,园方却说当天有亲人来接,她才知道是妹妹从中搞鬼。   唉,百密一疏,忘了和幼稚园串供。罗妙靖哈哈笑几声,蒙混过去。“因为我希望你们复合之后会结婚嘛!你值得全世界最好的男人疼爱你。我不喜欢你为一个男人生儿育女,他却不给你名分——”话被打断,有人送花来给罗百粤,一大束高雅的白色海芋,引起所有人侧目。罗百粤一见夹在花里的卡片,笑了。卡片没署名,只罚写了三次‘我不再赖床,不是甜言蜜语,却令她好开心,这男人哪……看姐姐喜悦的模样,罗妙靖也知道花是谁送的,还是问:“姐夫送的?”   “嗯。”她收好卡片和花。“你别担心我,担心自己吧!赶快找个好对象,要身体强壮,可以照顾你一辈子。”   “不要,我没兴趣。”罗妙靖严肃道:“如果哪天姐夫变心了,要跟别人结婚,你怎麽办?”   罗百粤笑容敛住,语气平淡。“那麽我祝福他,我们好聚好散。”   “那怎麽行?还是要结婚,有名分才有保障——”   “感情若要靠婚姻保护才能维持,这种婚姻不如没有。我曾经抛弃这份爱情,因为我无法爱到没有尊严、没有自我的地步,我的爱屋及乌是有限度的,现在没有婚姻的束缚,我看得更清楚,爱得更自由。我不怕没有名分,愿意拿青春和他耗,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决定。”   罗百粤微笑,柔媚安祥。“爱情的重点是幸福快乐,不是计较。”   劝不了姊姊,罗妙靖无奈。“那你看看这个吧。”她将报纸递给姐姐。她本来以为姐夫和谭小姐的事是媒体炒作,可是今天报纸的消息太震撼,让她动摇了。   罗百粤接过来,绯闻的标题让她愣住了,同时电话响起,她顺手拿起话筒。   “百粤!”苏霁人语气急促,又小心翼翼。“你看过今天报纸了吗?”   “正在看。”她往下细读。“原来你下礼拜要和谭小姐订婚——”   “那是我妈昨晚片面宣布的消息,昨晚我和你在一起,所以无法阻止消息见报。”   “嗯,就像之前那样,她常放话说你和谭小姐要结婚。”   “听我说,雅欣的确怀孕了,但孩子的爸不是我,我马上要联络媒体更正,还要跟她和她母亲谈,你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她毫无质疑,苏霁人反倒困惑了。“你相信我?”   “你之前就解释过你和谭小姐单纯是朋友,难道是骗我吗?”“当然不是!”   他显然很慌,怕她误解,他的在意让她感觉温暖安心。“那就好啦。你赶快把事情处理好,不要让潭小姐为难。”安抚了他几句,她收线。   “姐,你是不是爱到昏头,失去判断力了?”罗妙靖看不过去,好歹该详细质问一番吧?   罗百粤气定神闲。“消息都上报了,他要是说谎,下周马上得订婚,能瞒得了几天?何况他清楚我的个性,骗我的话,后果会很惨。”   有道理耶!看姐姐悠哉地去处理工作,失去判断力的好像是自己喔?罗妙靖叹气。“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她说相信他,镇定的反应令苏霁人稍稍安心,迅速联络叶淮文,拟好声明,由叶淮文转达给媒体,接着打电话给母亲。   “霁人!你上哪去了?”王俐云接到儿子电话,笑着埋怨。“雅欣怀孕了,你竟然都没告拆我,我正在你办公室等你——”   “我昨天在百粤家过夜。”   王俐云错愕不已,怒道:“雅欣都怀孕了,你还跟她鬼混?!”   “雅欣的孩子不是我的。”   “不然会是谁的?雅欣除了你没和别人交往,她怀孕了当然是你的骨肉,你不能因为跟你前妻纠缠不清,就不认——”   “如果只是要孩子,有没有我的血缘都无所谓,那我就认。”   王俐云颤声说:“那不然……雅欣是……”   “淮文去接她和谭妈妈了,我们等一下谈。”   二十分钟后,在苏霁人的办公室里,谭家母女脸色凝重,叶淮文默默站在谭雅欣身畔,王俐云焦虑着,也没心思理会这私事场合,一个不相干的特助为何在场。   苏霁人冷静地看着谭雅欣。“雅欣,我一直相信你能处理这件事,所以保持沉默,现在,你该开口说点什麽了吧?”   所有目光集中到谭雅欣身上,谭母陪笑道:“是啊,昨晚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说,我知道你尊重苏先生的意思,其实这是喜事,说出来也不要紧。”   叶淮文突然开口:“和董事长无关,雅欣孩子的爸,是我。”   闻言,王俐云心直往下沉。儿子一再否认,她已有预感这桩喜事即将成空,果然……   谭母变了脸色。“你别开玩笑,雅欣是和苏先生在交往!”不,不可能是这个背负房贷的穷小子,她的女儿应该成为董事长夫人啊!   叶淮文淡淡道:“我们很早就在交往,我想然你知道,是雅欣说你一定反对,阻止我说。”   “雅欣,是真的吗?”谭母抓住女儿手腕,掐得她肌肤泛红。   “因为我说了,你会逼我和淮文分手。”谭雅欣低声道:“苏大哥好意替我们隐瞒,让我和你慢慢沟通,好几次我想和你谈,可是除了苏大哥,你完全不想从我嘴里听到别的男人。”   她歉然看向苏霁人。“对不起,把事情闹成这样。”   “我还不是为你好!”谭母气昏了。“就算你的对象是淮文,也该让我知道,我是你妈!闹出未婚怀孕这种丑事,下——”她忍住不说。   “当你以为孩子是苏大哥的,追着我问婚期,是淮文的就说我下贱?”谭雅欣动怒,细细的嗓音扬高。“妈,我赚的钱都给你管,我的人生我要自己作主!我已经怀孕,绝对不可能拿掉,我要嫁给淮文!”   叶淮文严肃道:“伯母,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是我保证会让雅欣幸福。”   “你们——”谭母气到说不出话。   苏霁人开口。“我已经向媒体发出更正消息,下礼拜的订婚照旧,男主角换成淮文。谭嫣嫣,淮文跟我很多年,我能担保他的人格,你认为最好的,对雅欣不一定最好,然她自己做决定吧!”   他人家务事留给他人,他向母亲道:“我们到隔壁谈。”   母子俩走到隔壁的房间,王俐霎尖锐道:“那句话是故意讲给我听吧?嫌我妨碍你的婚姻是不是?”   “我没那意思。”苏霁人给母亲倒了杯果汁。“妈,我想娶百粤。”   “我不准!”她怒喊:“恶媳妇过了六年还是恶媳妇,我不准你再娶她!”   “她哪里恶?”苏霁人看着母亲,相较与他的沉着,王俐云的否决像一阵急风,撼动不了他。   “我们好好谈,你觉得百粤哪里不好,都说出来,我会和她沟通改进,直到你满意。”   “她——她背地说我坏话,挑拨我们母子感情!”   “绝对没有,我不问她,她不会主动提起你。”   “哼!那表示她没把我放在眼里!她根本不听我的话!”   “就我所知,她对你一直百依百顺,是你上一秒说定的事,常常下一秒就变了,让她无所适从。”   王俐云瞪眼。“你是说我故意刁难她?”   难道不是?苏霁人叹口气。“没有。”   “她小里小气,我们苏家不要这种见不了大场面的媳妇!”   “那是以前,现在她历练过几年,完全不同了。”   王俐云尖锐道:“是啊!历练多了,更加能干,欺负我的手段也更厉害了,你每回都作壁上观,看我这个苦命的老太婆被她吃得死死的——”   “等等。”他忽然打断母亲,凛着目光。“你和百粤吵架的时候,我哪一回没有马上制止百粤?哪一回没有提醒她你是长辈,要她尊重你?妈,我很诚心要和你沟通,你不能扭曲事实。”   “好、好,为了她,你跟我顶嘴!”王俐云气得发抖,撂狠话。“你娶吧,娶了她,我就不住这个家!”   她脸色虽凶,心底却怯。儿子若真的为了老婆不要妈,她……该怎么办?   苏霁人无奈,看年迈的母亲像惊惶的小动物,拚命捍卫地盘,害怕失去他——但,他怎麽可能抛弃母亲?母亲为什么就是能不明白这一点?   他和母亲的相处模式总是是母亲说,他听,母亲一味将情绪、要求往他这里倒,他百依百顺,不曾表达自己的心声。他爱百粤,无数次表达过对她的感情,他爱母亲,却从来没有告诉她一声。   “妈,你希望我是永远躲在你裙边的小鬼,还是能保护你的男人?是男人,会明白自己的责任,会想照顾自己的亲人,百粤现在和当年的你一样,是单亲妈妈,你舍得你的孙女像我一样,被人嘲笑没有父亲吗?”   提及往事,王俐云有点心软,辩道:“我又没不准你看孙女,只是不要你又娶同一个女人。”就算孙女不像公园那个小女孩温顺可爱,她也勉强接受了。   “大伯他们很肯定我,是因为你把我教养得很好,现在我有能力去呵护另一个女人、另一个母亲,你应该感到骄傲。”   “对啦,去呵护别人,把我丢在一边……”见儿子绷紧脸,王俐云噤声,儿子脾气好,纵容她无理取闹,他当真动怒了,她也不敢造次,谁教她只生了他,他要抛弃她,她这老太婆能依靠谁?她好委屈、好心酸,谁懂她内心的待徨……   看母亲一会儿发飙,一会儿乖得像小羊,苏霁人心疼又好笑。“我已经说过很多次,我绝不可能抛下你不管,但是我对百粤也很认真。我希望你和百粤先找个时间见面,这样吧,你知道我和大伯计划要在工业区那边成立艺术中心,三天后是动工典礼,希望你到场,我也会邀百粤去,让你看看现在的她。”   “我不——”她顿住。自己没到,让罗百粤出尽锋头怎麽行!她连忙改口。“我去!”   好梦成泡影,恶梦即将回笼。王俐云很郁卒,好友谭妈妈被女儿的事气到暴走,她没人可倾诉,带着满腹怨气,踽踽来到小公园。   这时间,接近幼稚园的放学时间,那个讨人喜爱的小娃娃再不久就会经过。   那个女人教出来的女儿,八成也和她一样强悍,双份的罗百粤,双份的强势加伶牙俐齿,一旦进入苏家,三个女人的战争,这回她是输定了。   她怎么也说不出口,自己嫉妒儿子这么爱那女人,为了她两次违逆母亲,那女人当初还主动提出离婚、抛弃他!她那个没良心的老公要是有儿子的一半痴情,她为他下地狱也甘愿,可是哪,父子俩一个样,心总是向着别的女人。   她吃醋、她不甘心,她的心长不出对罗百粤的爱,只有一堆冒酸的泡泡。   王俐云等了又等,早就过了放学时间,仍不见小女孩踪影。   她走出公园,沿着街道走到幼稚园。幼稚园以矮墙圈起,墙里边,几个孩子在玩秋千,几个孩子在捡落叶,似乎在做作业。她一眼就看到小女孩,她穿一件淡蓝色短裙,坐在树阴下的木条椅上,拿着几片树叶在剪贴簿上比来比去,轻风袭来,吹落树叶,她弯腰去捡,一个小男生蹲在椅后,偷瞄椅底,眼睛瞪得好大。   小色鬼!王俐霎骂道:“你在偷看什么!”小男生吓一跳,看见墙外一位银白头发的贵妇,脸色凶恶,他转头溜走。罗岚抬头看见她,笑逐颜开。“婆婆。”“你还没放学?”“已经放学了,我在做功课,今天的作业是摘五种不同的叶子,做成标本。”罗岚把叶子收入剪贴簿,走近她。“婆婆来找我吗?”   王俐云矜持地摸摸发鬓。“刚好经过而已。”其实是想来看这张无忧无虑的纯真小脸,听她清脆的嗓音,消消气。   “婆婆又心情不好吗?”   一句话戳破她伪装的冷淡。她垮下双肩。“有这么明显啊?”   “是因为婆婆的儿子?”   “还会有谁!”火气马上来。“他太过分了,直接要说娶那女人,不顾我反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妈放在心上……”夕阳下,苦水滔滔,一发不可收拾。   唯一的小听众,趴在矮墙上,仰着脸接收她慷慨激昂的音调。小女孩脸色柔和,嘴角小涡酿着微笑,彷拂聆赏一首褪绝妙月曲,王俐云这把火没人加油添柴,越烧越弱,最后变成一团乏力的灰。   “你有在听吗?”那个梦幻的表情是怎么样?“我是在抱怨,不是讲笑话,你为什么笑咪咪的?”   “我有在听啊!”罗岚点点头。“因为婆婆心情坏,如果我脸色不好,婆婆看了心情会更坏,所以我要保持笑容。老师今天上课说,常常生气的话,身体会产生有毒的东西,容易生病喔。”   “我早就大病过一次了,差点救不回来。”   “幸好有救回来,不然婆婆就不在这里了。”   王俐云闻言一呆。倘若那次中风要了她的命,或者让她变成植物人,她还能在这里抱怨吗?一场病让她健康状况变差,而眼下她再怎么抗议,儿子还是非罗百粤不娶,她气得要命也是气坏自己,那么,何不放宽心,让自己好过一点?   “说的也是……”她叹口气,生病的是自己,病痛背后的道理却是被个小女孩点明。“你奶奶有你这么聪明的孙女,真是好命。”   罗岚闻言,垂下头,乌黑眼眸望着地上落叶,细声道:“她不会这样想的。”      下班前的空档,苏霁人问起特助和未来丈母娘的谈判结果。   “她要一幢豪华公寓,再加聘金两百万,结婚后每个月还要给一大笔孝亲金。”叶淮文神色平静。早上他请了两小时的假,把这件事彻底搞定。   苏霁人蹙眉。“她是在嫁女儿,还是在卖货品?这种条件太过分。”   “我答应了。”   “你疯了!雅欣已经怀孕,又是能自己作主的成年人,你不必理这种条件。”   “我们订了约,我拿出这些东西,她保证婚后不干涉我们的生活。雅欣的收入都交给她,还是有偷存一点,加上我的存款刚好够,之后从零开始。”   苏霁人表情严肃。“我答应当你们的烟幕弹,是希望雅欣自己振作。”   “我知道。”叶淮文淡笑。“大部分的人都敢于表达自己意见,雅欣天生缺乏自信,从小被她妈挑剔,信心早就扭曲到半点不剩了,她今天敢为了我对她妈大吼,我已经很满足了。”   “你是她的骑士。”   “你也是夫人的骑士。”   “不,她自己就是骑士。今天我和雅欣结婚的消息若是真的,她会威风凛凛地骑马冲来,一剑砍掉我的头。”是夸张了点,但伊人最痛恨对爱情不忠,他的下场真的会很惨。   “……”想像的画面很生动,让叶淮文冷汗涔涔。“我还有几个电话要打,先出去了。还有这个,刚才楼下专柜小姐要我转交。”他将一个小绒盒递给老板。   “钱方面有问题,就跟我说一声。”   叶淮文刚起身,闻言面露感激,向老板深深一躬,退出办公室。   苏霁人打开绒盒,金色手环静静睡在里头。他抚摩它光滑辉亮的表面,想像它环绕伊人的模样,他心情愉快,拨电话给他坚强美丽的女骑士。 第九章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苏霁人道:“百粤,是我。”   “喔,苏董事长啊!”罗百粤正在写课程规划,扔下笔,揶揄道:“你是来邀‘耕芽’员工参加你和谭小姐的订婚典礼吗?”   “别闹了。”她含笑的嗓音不存芥蒂,显然真的相信他,他这才彻底安心。“我已经跟媒体发出更正,下周要订婚的是她和淮文。”   “原来孩子的爸是他,为什么不早点承认?”   他约略将事情解释一遍。“我希望雅欣可以自己振作,可惜还是拖到最后一刻,瞒不住了才坦白。”   “你也真是烂好人,帮着瞒这么久。”她故意道:“干脆你好人做到底,跟谭小姐假结婚,继续掩护他们暗渡陈仓,这样谭小姐不用跟妈妈摊牌,她母亲也会满意女儿有个好归宿,两全其美。”   “不可能,先别说我不肯,淮文也不会同意。一个男人可以在很多方面受委屈,绝不能委屈自己的妻小。而且,我不会娶你之外的女人,唯有你能冠上苏太太的头街。”   她听得满心甜蜜。“这头衔有什么好处?”   “一个男人永远的爱与忠诚。”   “咦,难道我不嫁你,你对我就没有爱和忠诚?”   “我投降。要斗嘴我斗不过你。”他马上认输。   她笑了,啧啧道:“我还是收敛点好,你现在是我的顶头上司,等一下你吵不过我,砍我薪水,我就亏大了。”   她猜得出,一定是因为谭家母女的状况,让他想起自己难缠的母亲,他才愿意瞠这浑水,现在怕她误解,又赶着在第一时间澄清。   她轻快的笑声,令苏霁人心情很好。“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我在筹备一个艺术中心吧?三天后,上午十一点要举行动工典礼,你和岚能来吗?,妈那天也会到,我希望你们见个面。”   “喔……”她安静下来。“恐怕不行,我有课。”   “不能请人代班吗?”   “不行,那是新班。”虽然有另一位老师和她一起上课。她续道:“我不是跟你提过想让‘耕芽’转型吗?三天后要办的就是这个试听的班,当天家长会来,专家都说孩子太早学英文,容易忽略中文能力,我们要针对这一点设计课程,虽然这年头家长都不在乎孩子的中文素养,会读会写会说就好——”   “百粤,这件事很重要,我很希望你能来。”她阐述理念,越说越兴奋,好像完全将他提的事抛诸脑后。   “我的工作也很重要啊。而且岚要上课,时间不方便。”   “那当天中午总有空吧?你带岚来,和妈一起吃个饭。”   他的口吻像是命令,罗百粤不快。“霁人,这件事早上才讨论过,我以为我们有共识要维持现状。”   “当时是我们都要上班,讨论暂停。”   “喔……”她拖长声音。“所以我并没有说服你接受我的想法,当然你也没能说服我接受你的。”   “我已经和妈谈过,她愿意见面。”   “那我就该谢主隆恩,马上答应?”她忍不住嘲讽。他为什么不是在请示母亲之前先告知她,而是片面地认定她愿意见他母亲?   “百粤,你有必要这样说话吗?”他知道她对母亲还存有疙瘩,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我只是希望你们见个面,让她看看自己孙女。”   “好吧,是我太冲,对不起。”她懊恼。“反正,见面不必急于一时吧,我是真的走不开……”   “如果我给你公假,把课延后,请你带女儿来,可以吗?”   罗百粤眯眼,正好请喝饮料的会计小姐走过来,给她一杯花果茶,她向对方点头一笑,强抑上升的怒火。“你连‘请’字都出口,我硬是不去‘出公差’,好像太不近人情了。”   “百粤,我不想强迫你。”   “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强迫。”他越坚持,她越起反感,这简直像离婚前的状况,他总是要她顺从长辈,他口口声声重视她,却永远将她的意愿摆在最后,她不愿重蹈覆辙。   “我只是希望你带岚来和妈见个面,你不要想太多。”苏霁人开始烦躁。为什么事情会变得这么复杂?   “你老实说,你要我去见她,是不是为了向她报备我们又在一起的事?让她知道我们又在交往了,你又想娶同一个女人?”   “就算是,这有错吗?”   果真如此。她冷冷道:“你对婚姻这么坚持,是不是我不嫁给你,你就要去找别的女人完成组织家庭的萝想?”   “这扯太远了——”   “是不是我不嫁你,你就不会爱我?”   “百粤,我说这扯太远了!”他快要失去耐性了。   “你告诉我,是结婚重要,还是结婚的对象重要?”   “你不肯嫁我,又怎算得上结婚对象——”喀,话筒里突然静寂,断线了。   “唉唷!”不小心踩到电话线的会计小姐,赶紧把电话线插回去。   罗百粤愕然。他挂她电话?他挂她电话!认识十年,他头一次挂她电话!   她忿忿地挂掉电话。好,她承认她刚才陷入了某种莫名其妙的顽固里,她管不住嘴,问题接二连三脱口而出。她不想去,因为这要求太突然,她还没有心理准备去见王俐云,他的不肯让步激起她的坚决反抗,现在她才意识到那些问题有多尖锐,而且她问的方式错了。   她该问的是,是结婚这个形式重要,还是让他想结婚的对象重要——不,也不对,这整个问题就不对,这问题把双方都逼进死路,她太咄咄逼人,就跟离婚前犯的错一样,因为赌气而模糊了事情的焦点,他已经让步很多,她还拿这些刁钻的问题闹他,他一定被她气坏了。   可是他挂她电话,实在太没风度。她心情恶劣,决定继续手边工作,也让脾气冷却一下,他若再打来,他们再继续谈。   然而直到下班,她没有再接到他的电话。   通话骤断的那一瞬,苏霁人也傻眼。她竟然挂他电话?   他起先恼怒,随即后悔。他不该那样回答她,他觉得她的话有语病,顺口反问,想必激怒她了。她应该会明白,他是无心的,就像离婚前最后一次通电话,他愚蠢的直觉反应……他很懊恼,为什麽他总在两人关系的关键处表现失常?   他的心意已对她表达得很清楚,他以为她都懂了,她却拿这样的态度对他,让他很受伤。   他打算再拨电话过去,但叶淮文进来通知他,开会时间已到。他只得前往会议室,还特意将调为静音的手机带着。但直到开完会,她都没有来电。   他回办公室,秘书也说她没打电话来。他拨电话过去“耕芽”,得到的消息是她一下班就走了,去接女儿。   她还要气多久?他无奈又不悦,她总是片面判他的刑,不让他申诉,他也有脾气,也会疲累,每一回都是他让步,永远都到不了他想要的结果。   也许,这回他该强硬一点,让她知道,他的底线在哪——      罗百粤到幼稚园接了女儿,开车回家的路上,她试探地问女儿,愿不愿意和祖母见面、吃个饭。   如她所料,女儿反应冷淡。“妈妈去就好了。”   “唉,我现在有点后侮,把当初你奶奶的那些话告诉你。”   “为什麽?你又没有骗我。”   “是没错,但是告诉你的时候,我心里的气还没消,那种不客观的情绪大概也传给你了。血缘这种东西是切不断的,不论怎样她都是你奶奶,我说这话不是逼你接受她,但是,你们迟早要见面的。”   妈妈说的有理,罗岚想了想,也点点头。   “那三天后的中午,爸爸约我们和奶奶吃饭,妈帮你请假,我们一起去。”   气消之后,她仔细思考,还是决定赴约。她是反应过度了,他那么期望,扫他的兴太残忍,王俐云又不是洪水猛兽,只要她这两天好好调整心情,吃顿饭不是什么难事。   回到家门口,她刚停好车,女儿忽道:“爸爸在那边。”   她闻言回头,果然看见苏霁人站在骑楼下,在暮色里凝望着她。   小女孩敏感地察觉双亲的气氛不寻常,下了车,对父亲浅浅一笑,自己入屋。   苏霁人看着罗百粤。她杵在车旁,没他以为的怒不可遏,反倒显得有点尴尬。他心平气和,道:“今天的要求是我不对,提得太仓促了,应该更早告诉你,让你排出时间。”   他终究是来了。他若是那种忍不得一点气的人,老早就被大堂哥整垮,她急躁易冲动,他温和而坚韧,她缺少的,由他来包容,他们的相处方式一直如此,他唯一的底线就是她爱他,对她唯一的强硬原则就只有婚姻,他难免动怒,但不会意气用事。   他完全不责备她,罗百粤更内疚。“是我太激动了,可能有点慌吧,你突然开口一定要我去,好像我不答应你,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结果没经过思考的话就一直说出来。”   “所以是我处理得不好,让你误解。”他走近她。   “别再说你错,你这样让我很有罪恶感。”总是这样,他什么也不怪她,但跟他在一起,她就越来越不懂控制脾气,发完脾气之后又懊悔自己的冲动。“今天真的是我失控了,你骂我吧。”被他骂几句,她会比较好过一点。   他看着她,唇线轻扬。“不。我永远都不会骂弥,我要将你的脾气越宠越坏,坏到除了我以外的男人都应付不了你,你就离不开我。”   她愣住,想笑,又感动得想哭。他的心机害她罪恶感更重,又甜蜜得飘飘然。   “其实,我考虑之后,决定要去。”   他一怔,她续道:“大概是第一次婚姻让我怕了,那时候我答应得太快,这次就想放慢脚步。我没说绝对不嫁给你嘛,只是想暂时维持现状,多点时间考虑,也调整自己的心态,感情不变的话,将来还是会和你定下来……”   她困惑地顿了下。“奇怪,为什麽我觉得这些话很耳熟?”   “因为十年前,你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法不同,心意却一致,他眼底闪耀喜悦光彩,他以为只有自己是耐心等待的一方,原来她和他同样慎重,甚至比他顾虑得更周全。   “有吗?我不记得了……”被他牢牢抱住,她不再言语,静静环抱他的腰,脸庞贴在他肩头,感觉他轻轻吻着她额上发丝,忐忑一下午的心思,在彼此怀中找到安定。   “我们认识十多年,有一半的时间没在一起,依然认定彼此,这已证明我们是天生一对。”他很笃定地宣布。   她抿着笑。“关于试教的课,今天下午我和另一位资深老师商量过,她答应代我上场,不过当天所有教美语的老师都会在埸,我还是要看课程走完一半才能走,会晚点到。”   “没关系,我会在台上,你一到会场我马上会看到。”   “既然来了,一起吃晚饭吧。我冰箱里有空心菜军团,想不想校阅一下?”   他笑了,让她拉起他手,一同进屋。      开工典礼当天,罗百粤很早就起来挑衣服。她打算穿得轻便一些,问妹妹的意见。“穿牛仔裤直接过去,会不会太随便?”   “不会,又不是正式宴会。”   “或者带一套洋装去换好了?”拿起鹅黄洋装,在镜前比来比去。   “嗯,也不错啊。”   “还是带套装好了……”她开衣橱,东翻西找。   “你那么晚到场,其实没人会注意到你啦。”罗妙靖打呵欠。“你只是跟前任婆婆见面,不是又要嫁了,别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好吧,是有一点。”这几年她见识过各色各样的人,也更稳重成熟,但一想到挑剔高傲的王俐云,胃部还是有抽紧的感觉。不过,她已尽量释怀过去的不愉快,届时会将场面处理得漂亮,不让夹在两个女人间的他为难。   最后她选了端庄的粉色上衣,搭配牛仔裤,出门上班。   试教的稞程很顺利。罗百粤去接女儿时顺手买了份报纸,谭雅欣与叶淮文的婚事余波荡漾,苏霁人的声明说是长辈误解,新郎其实是部属,太过平淡,媒体自行加油添醋,猜他遭到背叛,为了顾全颜面才编出这种理由,又说他要开除下属,取消与‘妮妮’面包店的合作,报道得天花乱坠,比事实更精彩。   艺术中心的地点在小工业区。因为产业外移,大部分厂房废置,‘梅华’选中一家纺织公司的厂房加以改造,希望将文化气息带入此地。   罗百粤到达时,苏霁人的大伯正在致词,媒体、艺文界人士坐在台下。苏霁人也在台上,看见她们母女现身,他牵起微笑,用喜悦的眼色和她们打招呼。   她带着女儿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台上还有几位‘梅华’董事,不见王俐云。   王俐云坐在第一排,看着苏家大伯结束致词,另一波掌声将她儿子迎上台。她儿子今天穿蓝灰色西装,堂堂‘梅华’董事长,英姿飒爽,她好骄傲,看她的儿子多么出色!   记者抢着发问:“董事长,谭小姐快和你的特助订婚了,你有什么感想?”   苏霁人对八卦很不耐烦,淡淡道:“祝福他们。”   “你会不会觉得谭小姐辜负你的心意和栽培?”   “不会。”眼光掠过台下众人,望着最后排的一大一小。“从以前到现在,我只爱一个女人。”   他的眼光中似有深意,罗百粤会意微笑。王俐云则轻哼一声,从眼角偷觑四周,寻找罗百粤踪影。   苏霁人续道:“刚才我伯父已经说过对这里的规划,完工后将开放给艺文囤团体做为练习与表演的场地,收取的费用则用来成立基金会,赞助艺术创作。这地方是我的构想,所以最后,由我来解释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在座很多人都知道,我并不是一生下来就在苏氏这个大家庭,有一段时间,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们的生活不宽裕,她去坚持我至少该学一项才艺。我选了钢琴。她说,穷是一时,人格的陶冶是一世……”   王俐云听傻了,心脏怦跳。儿子怎么突然提到她?   “她让我明白,坚持有意义的事,不必问报酬或结果,就像各位坚持艺术创作,坚持理念,不管有没有人为你们喝采。这里的灵感来自我母亲,也以她命名,‘云俐会馆’,献给所有择善固执的人。”   在掌声中,苏霁人望着台下的母亲。“妈,没有你的辛苦,就没有今天的我,动工仪式应该由你主持。我爱你,在这世上我最爱的女人就是你,我不能代替爸的位置,但我会陪你一辈子。”   掌声如雷,王俐云当场飙泪。唔,好感动!儿子从来不会甜言蜜语,竟然在公开场合真情告白,句句打中她心坎,她哭了,哭到不能自已,眼睛红了,鼻头红了,妆全花了,心甜得一塌糊涂。   身边人拱她上台,她慌张拒绝。“不行啦,我这样子不能上台……”还是被硬推上台。   罗岚遥遥望见上台的人,吓一跳。她凝视着,反覆确认,果真是最近和她诉苦的婆婆。她就是她的祖母?   司仪小姐给王俐云一把铲子,要她铲一下台中央的沙土,做个动工的象征。她眼泪一直掉,拿着铲子的手在抖,铲不起沙土。   苏家大伯笑她。“俐云,你也有今天啊!”   几位叔伯也笑。“霁人,帮一下你妈。”   苏霁人应声,先取手帕替母亲擦干泪水,王俐云连连跺脚。“你为什么在这里讲这种话,害我哭成这样,大庭广众的能看吗?”见记者涌上来拍照,她忙遮脸。“不要拍啦,很难看——”   看母亲要面子,苏霁人失笑,先遮挡媒体,替母亲擦干眼泪,帮着握住她发抖的手,铲起沙土,闪光灯立刻此起彼落。   罗百粤跟着鼓掌。她是猜到苏霁人要对母亲说些特别的话,没想到效果如此震撼。望着那位被家人环绕、满面幸福笑意的贵妇,她也微笑,这位总是不安的母亲,似乎终于得到安全感了。   叶淮文穿越人群,走向她们。“夫人、小姐,老板请你们先回家,他和老夫人随后就到。”   “好。”罗百粤挽起女儿小手,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岚?”   罗岚闷闷地问:“上台的那个婆婆,就是奶奶?”   “嗯。”她以为女儿是为了祖孙会面而紧张。“别怕,我会在你旁边。” 第十章   典礼结束后,苏霁人驾车载母亲回家。   王俐云问道:“你说那些话,是不是为了让百粤再嫁进我们家而铺路?”   “纯粹是有感而发。百粤让我反省,你和她对我都一样重要,我对她能坦然表达感情,对你却从来没有表示过,我才想试着说出来。”   或许和苏家严谨的家风有关,对身为长辈的母亲,他有孺慕的感情,却以理性压抑,对罗百粤的热情则不受拘束,感性奔放。   “这不能怪你,你的个性从小就是这样,不多话。”   “我以为让你衣食无忧,就是尽到我的责任。你和百粤处不好,都是我没有扮演好沟通的角色,让你常常生气,甚至病倒,我在为人子、为人丈夫两方面,都太失败。”   儿子这么自责,让王俐云不舍。“话不是这样讲,我跟百粤才见过几次,你就急着结婚,我当然会排斥啊!其实……我也不是那么讨厌她,有时候她让我一下就没事了,可是她偏偏要跟我争,我就你一个儿子,养到这么大给她当老公,她让我耍一下婆婆的威风又不会少块肉。”   “这话一般好像是用在女儿身上吧?”苏霁人忍俊不禁。   “唉唷,懂意思就好啦!”王俐云很苍桑地叹口气。“有个小女孩跟我说了些话,让我想开了。我这把年纪了,你非她不可,现在就算碍着我在不娶,等我走了照样把她娶进门,我白白少了几年过婆婆的瘾,太不划算。”   “被说这种话,你长命百岁的。”苏霁人听得好笑又感伤。那孩子是谁?真该感谢她让母亲想通。   “总之,你想娶,我不反对了,儿子生不生也给你们自己去解决,我生了你,对苏家和祖先已经有交代,你自己的交代,你自己看着办吧!”呼,把甸在心头的事情一股脑儿交给儿子,感觉轻松多了。   “我知道。等会看到你孙女,你一定会喜欢她。”   “她能有我遇到那孩子的一半可爱,我就满足了。”   “保证比你遇到的小孩更可爱。”头一次对母亲展露温情,没想到她态度松动这么大,苏霁人很感慨。倘若他早些做这件事,他们就不会兜这么大的一圈。“妈,我爱你。”   “知道啦,不要挂在嘴边。”王俐云装酷,心里甜滋滋。   天气晴朗,阳光在柏油路面闪耀,苏霁人胸口充满暖烘烘的幸福感,他一面对母亲描述女儿的聪慧伶俐,一面想着已在家中的爱妻——这一生他的妻子只会是她,不作第二人想。很快地,他会让她重新冠上苏太太的头衔。   回到家,苏霁人迫不及待地进客厅,罗百粤正在和管家聊天,看见王俐云跟在儿子后头进来,坐在沙发上的她立刻站起。   “苏妈妈,好久不见。”罗百粤面带微笑。先前只是远远望着,现在近距离看到王俐云,让她惊讶,她明显苍老了许多,瘦小了许多,记忆中强势的妇人,已是孱弱老人。   “嗯,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在才艺班当老师。”虽然说得宽宏,王俐云还是有点芥蒂,态度戒慎。她环顾客厅,没看见小孙女。   “那边工作时间很弹性,太忙的时候其他老师会帮忙带孩子,所以一待下来就不想走了。”   “你忙不过来,可以说一声,霁人也很愿意帮忙的。”   “霁人工作也忙,就不想麻烦他了。”   “你没动用赡养费对吧?这是霁人的心意,想尽爸爸的责任,就算不在一起了,孩子还是你们两个人的,不要分得这么清楚。”   这种训秸口吻,很容易引燃战火,苏霁人刚想插话,却听罗百粤乖巧应声。“我知道,之前是我太好强了,以后不会这样。”   苏霁人好惊讶。她今天吃了什么药,这么温驯?   王俐云也觉得自己口气太冲,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温和,顿时愣住,听罗百粤问:“你身体还好吗?”   “老了,越来越糟。”   “我跟同事问了一些药膳做法,都是补身体的,刚才已经跟管家说了,妈——”习惯的称谓溜出口,她顿了下,也不更正了。“你要保重。”   一声“妈”触动王俐云,红了眼眶。和儿子的一番话改变了她心境;心境一变,从前看不顺眼的女人忽然变得柔眉善目,她释出的一点善意就让她感动,两个女人就这么聊起来。   苏霁人静立一旁。他猜想过她们见面后可能的火花,预先想好化解的招数,但一招也没派上用场。她们的对话虽然客套居多,但气氛温和,和从前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你不是带女儿来吗?她在哪?”王俐云问道:“叫什麽名字?”   “她说要到后面院子去看花。她今年五岁,叫罗岚,”罗百粤已经和女儿聊过,“她说和你曾经见过面。”   “哪有?”   “她说在幼稚园附近遇到一位婆婆,两个人常常聊天,刚才在动工典礼,她看见你上台,认出你了。”   刚说完,罗岚便进来了。   “那个幼稚园的小女孩就是我孙女儿?!”王俐云惊喜万分,小女生今天穿米白洋装,长发梳辫,像精灵般优雅无瑕。她乐了几秒才想到——   糟糕,现在小女生不就知道她当初骂得很过瘾的,是她的母亲……   “爸爸。”罗岚走到父亲身边,唤了一声,接着向祖母点点头,却不开口。   那眼光像有无数疑问,又不露情绪,看得王俐云头皮发麻。   罗百粤道:“妈,岚说她有话和你说,我先和霁人进厨房去切点水果,你们慢聊。”   “我不能听吗?”苏霁人察觉祖孙俩之同气氛诡异。   “她们要说悄悄话,你别听。”罗百粤戳戳他肩头,对王俐云道:“妈,我是可以用母亲的权威,逼她听话,但我们会衰老,孩子会长大,一味用权威管教孩子,迟早会管不动,所以我和小岚的相处方式是沟通,不要把她当成小孩子敷衍,好好地谈。”   她对一老一小微笑。“就这样,你们谈吧。”她拉着苏霁人进厨房去了。   王俐云无措地坐在沙发上,看孙女在她对面坐下来,不说话,让她很有压力。她硬着头皮开口:“你要和我说什么?”   小孙女沉稳冷静的神情像极她儿子,她儿子向来由着她颐指气使,一切她说了算,但小女生显然不来这一套,说要沟通,要怎样沟通啊?她只会拿玩具哄妯娌的孙子们,逗他们玩……   罗岚细声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妈妈,也不喜欢我。”   “那是以前,我刚才和你妈聊天,还挺不错的。”王俐云尴尬。“而且,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妈妈说,我奶奶只想要孙子,可是我是女生,你一定不喜欢我。”罗岚抿了抿嘴。“反正我也不喜欢你。我喜欢在公园和我说话的婆婆,不喜欢奶奶。”   “嗄?”老人家的玻璃心碎裂成片片,又矛盾地存着一丝希望。   罗岚小小声道:“妈妈和妙妙姨都很爱我、很疼我,可是有时候,我还是以为自已是坏孩子,爸爸和奶奶才会不要我。后来爸爸告拆我,他不是那样想的。我知道,没有人要的感觉很痛,痛得想哭……”   “我……”王俐云眼眶已歉疚得泛红。这孩子看似豁达,其实小小心灵质疑过自己的存在,令她心疼。   “所以我也知道,你以为我爸爸妈妈不要你的时候,会很难过。我还是不太喜欢奶奶,但是我喜欢婆婆。像妈妈说过的那样,我在公园遇到婆婆;心里长出对婆婆的爱,我会努力把它变成对奶奶的爱。”   她微笑。“虽然我不是你想要的孙子,不过或许有一天,你会喜欢我。”   王俐云几乎哭出来,伸手越过桌面,握住小孙女的手。   “我现在就很喜欢你……”这孩子心胸广阔,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高雅美好的女性。   “那我可以问问题吗?”得到老人家首肯,罗岚发问:“妈妈说你坚持要她生儿子,为什么你比较喜欢男生?”   王俐云擦了眼泪,道:“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传统上就是由男人领导整个家,我才会希望你爸妈生个儿子啊。”   “为什么是男人领导整个家?女人不行吗?”她们罗家三个都是女人,照样生活得很快乐啊!   “跟行不行无关,传统就是这样,传统以男人为主,传给他的儿子、孙子,代传一代——”   “可是妈妈生的小孩,不一定是爸爸的啊!”   走廊那边突然传来噗哧一声,罗岚愕然望去,随即又悄悄无声。   王俐云没听见,因为她张口结舌,太震惊。   她瞪着小孙女,半晌才懂了,这是小孩子看多了社会案件的无心之语,不是在暗示父亲戴了绿帽。   “那是例外,我说的是一般状况。不过现在有很多家庭是靠女人撑起来,男人的地位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   罗岚嗯了声,小脸若有所思。“所以你不是比较喜欢男生。我在想,你自己也是女生,应该不会讨厌女生。”   “当然,其实男孩子吵闹粗鲁,我比较喜欢孙女……”   祖孙俩一问一答,气氛还不坏,躲在楼梯间偷听的苏霁人和罗百粤才安心了。小女儿刚才那句爆炸性的话让两人当场笑出来,苏霁人越想越啼笑皆非。   “你怎么教她的?这种话也说得出来。”   “她大概是从新闻上看来的。”   他开玩笑道:“她该不会是在暗示我什么吧?”   “不信的话,去验DNA啊!”罗百粤白他一眼。   “不必了,她发问的表情很像我。”当初那问题然他惭愧内疚,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我以为她很在意妈要孙子的问题。”   “我一开始也担心她会吵这件事,但她不是小心眼的孩子,她会努力了解对方的想法,真的要反抗,她也会用积极的方式,例如在课堂上求表现,来证明她的优秀不输给男孩子。”女儿又乖又聪明,当妈的好得意。   “你把她教得很好。”   她轻哼。“这句说过了,换句有创意的吧。”   “想不出来,脑力都在刚才致词的时候用光了。”他低笑。她今天穿合身牛仔裤,更显腰细腿长,曲线曼妙,背影赏心悦目。   “是啊,你的致词可真精彩,‘最爱的女人是母亲’——”   “上一辈的女人,我最爱我母亲。小一辈的女人,我最爱小岚。终生伴侣,我认定是你。”   “太巧言令色了。”她啧啧摇头。   他自背后圈住她腰身,亲吻她耳后。“刚才你和妈说话的口气,好温柔。”   “现在我比较懂老年人的心理了,有时候他们像小孩,不想听你讲道理,而是嘴要甜,哄到他们开心,让他们觉得受重视,在人家眼里有分量,再来说什么话,他们就比较听得进去了。”   “非常有同感。”他低笑。“回来的路上我和她谈过,她已经不反对我把你娶回来。”   “一句你爱她,她就被收买了?”耳畔,他灼热的呼吸害她发软。“可是我不记得你曾经向我求婚耶。”   “嫁给我,百粤。”立刻补上。   “嗯,我不太想嫁耶。”   “……”   背后男人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她窃笑,忽然手腕一凉,被一只精巧的镶钻金色手环无声无息地扣上。   “你一定要嫁给我。”他沉声宣布。“上次用戒指锁不住你,这次用大一点的。”   “喂,哪有人这样强迫的……”唇被覆上,言语被吞噬,她软在他怀里,他的气息令她晕醉,她嘴上不肯,热情妩媚的肢体已经同意。   “她们大概还要聊很久,先去我房间吧。”被赏白眼,苏霁人轻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房间没什么更动,和你离开的时候一样。我昨天把那套印松针的床组铺上去。”   “那套还在?已经旧了吧?”   “破了也不会丢,因为,我算过日期……”在她唇上浅啄一记。“小岚应该是在上头有的。”   “你干嘛算这个啊……”她脸红,被他拉上阶梯,声音细碎,悄悄攀上楼梯顶端,隐入大宅深处,情人的细语被风吹散、飘落,小黑猫在窗台上晒太阳,薰风拂过它鼻头,它嗅了嗅——今夏的风,带着幸福的香气,甜如蜜。 尾声   苏霁人下了决定,在重新将罗百粤娶回家之前,得先完全解决母亲与她的相处问题。   他想出一个方法,很快就有应用的机会。   自从孙女愿意开口喊祖母,王俐云就天天往罗家跑,带一堆精致衣物,将小女孩装扮得俏丽甜美,带着她出席社交场合,四处炫耀,巴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有个可爱的孙女。罗百粤不喜欢女儿如此奢华,王俐云却认为女孩子就该打扮,两个女人意见不合,开始有火药味。苏霁人知道了,对母亲说:“这点我同意百粤,小孩子应该朴实一点,而且治安不好,让人知道她是苏家的孩子,不太安全。”   “当奶奶的疼孙女儿,给她打扮,有什么不对?我没让媒体拍到她,除了我们的亲戚朋友,外人都不知道小岚的长相。”   “妈,我希望这事听百粤的。”   王俐云气嘟嘟的。“为什麽要听她的?”   母亲的反应按照他的预测发展,苏霁人不动声色。“因为百粤的看法有道理。其实你是希望岚融入我们的社交圈,带她见世面、开眼界,是为了她好。”   “对啊!”句句打中王俐云心坎。“百粤想太多了,我又没恶意。”   “这样吧,我去跟百粤谈,她如果不肯让步,你为了我忍耐一下,别和她吵架。事后你可以骂我,把气出在我身上,她跟你吵多久,你就骂我多久,你每骂我一分钟,我帮你存一万块。”   “嗄?”听起来真匪夷所思。   “存到一定数目之后,我带你出国。你不是想去日本玩吗?我请假,用这笔挨骂基金陪你出国。”   儿子忙于事业,从来没空陪当妈的出门旅游,如此慷慨的条件让王俐云眉开眼笑。“干嘛骂你,又不是你的错,换算她骂我多久就好了。”   “我就知道你很明理。”他叹息,佯装忧心忡忡。“我会这样做也是为了小岚,家人老是吵架的话,对孩子的心灵和人格会有不良影响。”   “这我知道,我也不爱吵架嘛,百粤肯让步的话,我也不会跟她吵。”   对罗百粤,苏霁人说:“岚很漂亮,妈想炫耀也无可厚非。”   罗百粤振振有辞。“那也要节制一下,岚年纪还小,不需要太早接触复杂的社交圈。”   “是你不好,把岚养得人见人爱,让妈一秒钟也拾不得让她离开视线,逢人就夸她。”他乘机偷个吻。“这个小丫头完全遗传你的美貌,将来不知道会害多少男人像我一样,为你着迷,求婚失败无数次,还是守着你不变心。”   “灌迷汤没用的。”罗百粤的语气不买账,嘴角的浅笑却醖满愉悦。   “我很担心,你们老是吵架会影响岚,她会以为婚姻就是这么可怕。”   “哎,我们现在没有婚姻关系喔!”她更正,但其实自己也警觉到,不能再用从前那种方式和王俐云相处,会带给女儿阴影。   “这样吧,我去和妈谈,她如果不肯让步,你为了我忍耐一下,别和她吵架,每一次她骂你,你就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任何事我都答应。”   “任何事都行?”   “任何事都行,就算你狠心逼我这辈子不准向你求婚,我也会答应。”   “胡说八道。”她笑啐一口,有点心动。   “即使是只能在房里说的,甚至你说不出口的……”暧昧地停顿。“我也绝对配合。”   “我不说你怎么知道?”她美眸流转着光芒,开始盘算某个在心底潜伏许久的绮色构想。   “心有灵犀啊,我早就知道,你想要……”附在她耳边,低沉呢喃,直到俏美脸庞染满瑰丽红泽。   最后,苏霁人串通女儿,在两个女人气氛不对时,立刻摆出一副担忧害怕的表情,女儿非常乐意与他合作。   就这样,罗岚在明牵制,苏霁人在暗协调,捏掉一点棱角,补上一点糖蜜,罗百粤和王俐云的相处模式被潜移默化,两人都避免当面吵架给孩子看,都在等对方先点燃战火,结果就是两人之间火气越来越少,苏霁人提出的罚则竟然没一次派得上用场。   为了奖励她们,他抽空带她们到欧洲游玩,罗百粤绝佳的外语能力,让王俐云血拼时得心应手,心情大好,连带对准儿媳好感倍增。   而她精打细算兼“人人有份”的血拼方式,让罗百粤想到过世的母亲,购物时一定想到每个家人,当她喜孜孜买下三套尺码不同的女装,要她和女儿穿上,三个打扮相同的女人一起逛街,还带了一套要给生病无法出国的罗妙靖,她头一次在准婆婆身边有了亲情的归属感。   只被赏了一顶遮阳帽的苏霁人,一路微笑。   出国旅游是满足母亲的期望,回家之后,为了慰劳准太座辛苦当翻译,他空下苏家大宅,遣开所有人,精心怖置了一个浪漫夜晚,彻底满足了她那些说不出口,他也非常激赏的幻想——在床上与其他地方。   夏季走了,秋季也落幕,两个女人的气氛越来越和谐,大吵老早就没了,斗嘴只当作调剂。王俐云老早就默许儿子的婚事,但苏霁人屡次求婚,罗百粤总是不点头。   刚入冬时,苏霁人南下开会半个月,一回来就直奔罗家。罗百粤始终没有搬入苏家,两人约会时,轮流在对方家中过夜。   热烈缠绵过后,罗百粤才宣布一个好消息。   “你怀孕了?!”苏霁人惊喜,随即吓坏了。“为什麽不告诉我,我知道的话会温柔一点。”他急忙要检查她。“你觉得怎麽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谁像你那么没节制,我可是很小心。”罗百粤慵懒地趴在枕上。“妈和岚都知道了,说好要给你惊喜,所以瞒着你。她一知道我怀孕,就去抓中炖汤,给我补身体,我很怕中药的味道,又不好意思拒绝,后来岚看我喝得愁眉苦脸,说要帮我喝。”   她嘻嘻笑。“那可是安胎的中药,一个小女生说要喝,可惜你没看到妈当时的表情。”   “结果呢?”想像那情况,他也好笑。   “你知道岚很会追根究底,她当然同问什么不能喝,妈说那是给我和肚子里的小孩滋补的,她又疑惑地问,她不算小孩吗?后来妈就吩咐中药店把材做成药丸,免得岚真的哪天把药汤喝下肚……”她笑到说不下去,忽被他抱住。   “我要当爸爸了!”他满心欢喜,心爱的女人正孕育着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他抱紧她柔软身躯,充满怜惜和感动。   “不是早就当了吗?”她笑,温柔地抚着他发丝。“我还有个消息,根据将近半年来的相处,我再度肯定,你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所以——”   “所以?”他眸光闪动。   她伸出没有任何饰品的左手,含笑不语。   他解开她的项链,取下戒指,抵在她指尖前。“你愿意嫁给我吗,百粤?”   “我愿意。”她吐出他这一生听过最甜美的三个字。   戒指滑入手指,套牢到底,他额头抵着她的,嗓音沙哑热烈:“请允许我亲吻新娘。”   她漾开笑,柔唇主动吻上他,夜色里,交换爱的誓言,这一次是真的永远。   【全书完】 -------------------- - TXT电子书免费分享平台 TXT 书香中文网电子书站,和好友一起上传、下载、分享TXT全本小说。 所有小说仅供试阅,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阅读全本请购买实体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