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路撒冷的四季》 作者:琴瑟琵琶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正文】 耶路撒冷的四季作者:琴瑟琵琶正文楔子大卫星和新月,总悬在耶路撒冷老城的夜空。 希伯来大学隔几条街,古朴的街道尽头,有扇大铁门。一年的有些日子,铁门外会挂起灯笼。那里是家普通的中国餐馆,老板兄弟两个。 几层的小楼,见方的花园。 站在门外向里张望,看到些应季的花卉,能听见一楼大堂两个人的交谈。 客人是不能上二层的,那里是员工区域,总立着块小牌子。 从楼上下来两个人,阿拉伯女孩和犹太小伙子,招待打扮。坐到一楼角落的一桌,等着柜台上商量事情的两个人谈完。 “现在怎样办?”女孩问,托着腮,眼角还有泪。 “祈祷吧!”男孩回答简短,陷入了沉思。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语言,心里却是同样虔诚。 夜风拂过,三楼的窗格沙沙作响……能听到爆炸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知道村子还能不能逃过今晚的空袭。 昨天的空袭,全村死了十几个人,今晚会有多少呢? 几个孩子在隔壁哭,还没到懂事的年纪,对这种狂轰乱炸只有恐惧。他们的母亲昨天死了,只剩下最大的姐姐在照顾一家人。 屋子已经在男人们的一次次修补下残破不堪,屋角的缝隙,不停往里面灌风,其实很冷,身上的衣服很淡薄。但更担忧的是下一次袭击,就房子会不会倒塌。 虽然已经习惯了夜间没有安定,无法休息的日子,但炮弹真的在耳边炸开,还是会害怕紧张,经历过枪林弹雨,总是本能的抓紧胸口的衣服,开始默念些什么。 诗篇里的句子已经背诵过很多遍,也能依稀辨识他们念的古兰经。但那些文字救不了他们,谁也救不了他们。这两种文字本后,就是不容于世的仇恨,几千年了。只要活一天,惨烈的冲突就不会结束。 从来没有信仰,只是用这样的祈祷保存些希望,但愿大家都活下来,每天都这么默念着,一定要活下去。 约旦河的两岸,截然不同的生存状态。摸着坑洼不平的墙,寻着门的方向。 曾经,她也生活在和平安乐里,每天在明媚的阳光下享受生活。如果没有那些机缘,不会来到这里,当然,也不会认识他。 想到他,突然不再害怕了,从内心最深处平静下来。一年前的午后,坐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怎么样也想不到,会来到战地,经历今天的一切。当然,也不会想到,他会出现。 到了门口,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出去,就跪在门边双手合十。 又一颗跑弹,距离越来越近,房子振颤的利害。不需要慌乱,生死总在一念之间,不如就安静的等待。 黑暗里,眼前的一起模糊,想到那个自己,快乐无知的自己,好像就是昨天,也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庄子的庄,韩非的非。 想来有些埋怨,自己的名字一点不靓丽,更不像个女孩子,妈妈说那是非凡,独一无二的。可才觉得不是,字典里全是不好的词义,什么非难、是非、最后竟然还有个非典,想想就要撞墙哭了。 老爸的名字凡俗,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到孩子身上。老庄老庄,这么叫他没错,偏巧妈妈怎么就姓了孟呢。哎,酸儒,妈妈是老爸带出的研究生,也是半个女儒生了。 庄荀、庄墨,想到两个弟弟只能是叹口气,老气横秋,根本不像高三大男孩。似乎还是束发长袍的古人,摇着扇子,拿上卷古书,陪老爸伦理道德,和老妈百家争鸣。 先秦文学不能这样研究啊!瞧瞧把一家子弄成什么样子了! 咬着笔帽,庄非在面试的长长队伍后一直闷头苦想,说是放松一下思想游离,反而越来越紧张。 怎么就糊里糊涂学了希伯莱语,这倒好,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不到两年就被派出去了,还是那么战火纷飞的地方。 这次面试,好多部委联合组织的,说要选派一批年轻人过去工作,让一些常年驻守的老人轮休回国。可无论如何不该轮到自己啊,这么胆小,又没有主见! 肯定是名字里那个“非”不好,这下,非常不幸的任务就要降临到头上了。不,是非常可怕,非常恐怖,非常危险!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老庄拽文之前,已经钻到孟子怀里休养生息去了,好在老妈是不愿意让走战地的。 有些怕,昨天在被子里还偷偷哭过,才二十四岁,人生才开始,老爸啊老爸,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读了那么多书,偏偏当初选了这样的小语种,偏方向,糊涂啊! 在外院的时候还曾经洋洋得意,因为系里的设备是最好的,那个小小国家每年大笔的钱砸在几十个孩子身上,万般周全的给他们创造环境,交换来的外教个个都是国家栋梁,就为了帮着培养两国之间的纽带。光荣使命! 可到了部里又不一样,领导人十年也不来一次,来的大人物用不到她,来了小人物又不会得到大人物接见,所以每天无非对着海外寄过来的报纸杂志发发呆,帮新闻社翻译几篇报道。 自杀式炸弹、集会、秘密宗教、无数的虔诚教徒和极端分子,那是个充满矛盾的国家,也遍布伤痕。 参加犹太集会时也有过放松,不谈国事的时候,人人都是半疯子,酒鬼,傻子,自己也能跟着乐乐。可是谈到宗教、政治、兴亡,又那么狂热,成了战士冲锋陷阵,躲在角落看那一双激狂的眼睛,才懂了保家卫国这样的字眼。 庄子是道家,韩非是法家,庄非,连杂家都算不上,只是没有家的普通小翻译,同声传译都没做过几次!高度概括了自己,却突然听到远处被喊到名字。 仓促起身,小跑着赶过去,进门之前稳了稳情绪,拍了拍整齐的淑女套装,拿出假装的勇气,学第一个希伯来字母时被老师骂过,写第一篇外交通告时被同学笑过,无非没有经验啊,怕什么! 去吧,庄非,通不过就是幸运,通过了,那就,就通过吧。握着小拳头有种突来的奋发,冲淡了胆怯。 来不及想清楚,已经推开门进去了,大门关上,满眼长排宽宽的大理石桌子,数不清到底几个面试官,一律黑色套装在身上,刻板的面孔,刻板的声音。 外交精英就是这样吗?没想过,没见过。 在唯一空着的小椅子上落座,面对三堂会审的架势,手心有些出汗。 天灵灵,阿弥陀佛,阿门,老子孟子、荀子墨子,保佑保佑,千万不要啊……庄子韩非说过的话,庄非其实一句也读不下去,虽然耳濡目染了这些年,但其实脑子里只有那点儿艰涩的希伯来语,最多再加一些缠绵悱恻的爱情小说,小资一点儿的电影罢了。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随行恣意的人,不是白领骨干精英,更不是衷心诚诚的公务员,只想做个很简单的人,有很简单快乐的生活。 这时真面对着一大排面试官,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勇者无惧,她本就无用,只剩下惧了。绞尽脑汁把最漂亮的希伯来语搬出来,毕竟科班出身。 左边第一个老妖婆最先发威,发髻翘得好高,只是少了黑黑的大眼眶,从祖宗八代盘问到堂兄堂弟,似乎连老爸老妈怎么认识的都要交代清楚。一边说,小手绞在一起,老妖婆的口语很强,不能输给她,来了个特别满意的大从句,妖婆果然不问了。 “庄非,谈谈你对以巴问题的认识!”严肃的男人声音,在一排长桌的另一端,赶紧表示尊重的微微调整坐姿,五十多岁胖伯伯,是不是故意答得不好就不会入选? 一边这么想,嘴上就随着了解的谈了些见闻,那些杂志报纸上看到的东西。“我是谁都不支持的,存在有理!”刚刚走廊里那么想的,最后也是这么结语。 “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冷门的专业,想过从事这样的工作吗?”持重的中年哥哥,有些歇顶了,一定是工作太操劳。 “我……”本来想回答的体面点儿,又觉得没有必要,反正也不想通过,就拿出了大实话,“爸爸给我选的,因为……因为我的中文不好,考不了中文系,外院小语种面试过了,爸爸托……然后就被录取了。”差点连小后门的事都说出来,低头险险的出了口气。 “不是挺好吗?中文哪不好了?看过你翻译的东西。”中年哥哥还追问,手里拿的似乎是她两年前用过的简历,那时候还是长头发呢,现在早剪短了。 “也不是特别不好,但是我爸妈都是研究古文的,我的文言文不好。”也不是故意谦虚啦,“其实……挺差的。”够真诚了,把伤痛往事都拿出来。 “背个《岳阳楼记》吧,或者什么别的古文?”特别友善,和外表的黑色刻板不一样,是个年龄长些的大姐姐,人看起来和善,让庄非想到了中学语文老师。 “背……背……不出来,背诗只能背绝句,一背律诗就不行了。古文,记不住。”简直是死穴,老庄玩弄文字于股掌间的潇洒一点没传给她,所以自己一直高举白话大旗。 “呵呵,你很坦率,庄非,韩非的非吗?”姐姐本来纯善,突然问到名字,似乎也不想面上那么简单了,影响到了庄非的自信。栽就栽在这个非啊! “算吧。”有点小小的闷气,也没抬眼看人。 “庄荀、庄墨古文也这么差吗?”浑厚却不友善,还没从问题里反映过来,就听见利落洒脱的一大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好听得像录音机里传来的一样。 “最后两句什么意思?”顿了一下,大刀又劈过来了。 被问蒙了,目光死死盯着说话的人,也就三十上下年纪,下巴上几根胡子高傲的翘着,投来的目光绝对带挑衅! 庄非咬咬牙,把刚刚根本没听清的话按照自己的一知半解,加上些仁义道德国仇家恨的大道理,杂糅了一大篇,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倒了回去。直到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大家都没再问,个个死死盯着她。 刚刚说什么了?一紧张也忘了,言多必失,指不定哪个说的不妥要受批评……转念一想,也许真就是个落选的契机说不定?踏实了,笑眯眯抬起了头。 “你的希伯来名字叫什么?”侧面阴冷的目光。 “没有取希伯来的,用了更早的犹太依地语,是大学时外教帮忙起的。” “叫什么?” “Zusa。” “知道什么意思吗?” 点点头,又茫然的摇头,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甜,应该是吧。” “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意思很好啊,人生本来很短暂,应该尽量快乐甜蜜一些,不要为难自己,那样会很辛苦的。” “几次中东战争的爆发时间,战况和结果是什么?” “利库德集团历届内阁,你有什么看法?” “阿拉法特的中东和平方案会不会有效?” “沙龙对待加沙和约旦河西岸的军事打击,其目的是什么?” “你认为下一届以政府,会把工作的重心放在哪里?” “……” 反正已经这样,你们一轮轮来吧,好歹也是儒士后人,绝不简单,舌战群儒的感觉不是一两句话能够形容的,只是到了最后,累得顾不得坐姿,靠在椅背上喘气,口干舌燥,口吐莲花,也快信口雌黄了。 “你站起来,走几步!”深沉冰冷,一排人中突然有人起身,好像是刚才问过问题的人,没太注意他的长相,绕过桌子奔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强撑着站稳,又不是面试模特,为什么还走台步?这场考试太奇怪! 耷拉着胳膊机器人似的走了几步,展示了她健全完好的四肢,虽然体育不是强项,长跑常常不及格,但身体还算健康。 “有男朋友了吗?”仰头才发现来人已经站在自己面前,高了自己那么多,薄薄的唇线,像是犀利冷硬的男人! 关你什么事!想发脾气,可又不能违反党国纪律,外交无小事,总理早早嘱咐过! “非也!”没过大脑就这么说了,还拽文言,又错了吧……坐在办公室里,报纸盖着,茶叶早泡好了,爸爸喜欢铁观音,妈妈喜欢绿茶,庄非是不懂茶的,和办公室那些上了年纪的前辈随便喝喝,前阵子时间朋友带了点儿普洱茶,说是能减肥,也就凑凑热闹。 生活随意安乐,没有太多奢求。 报纸下面的穿越小说新鲜烫手,昨天刚刚从书评周刊上看到上榜,激动到不行,回家路上就去买了。想想面试过去两个星期了,没有任何消息,一定是被刷刷下来了,很好很好。 虽然庄子昨晚唠叨起这件事比较着急,但是她反而开心,晚上抱着书小说看了大半夜,就差结局了,索性拿到办公室来看。 抬头环顾,没人注意,找到叠着记号的一页打开,佯装翻了下报纸,轻轻咳嗽声。嗯,男女主人公渐入佳境,要有实质发展了! 对于小说,她有种格外的偏爱,从中学就没脱离小女孩的思维方式,对追求浪漫弃而不舍。当然,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刁,挑剔的很。悲剧,不看,太虐,不看,苦心,不看,禁忌,不看! 正是穿越年,她也穿越到了历朝历代,昨天这本就是……“庄非!” 不好,处长临检来了! 腾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用手支撑身子,试图把报纸下的小说掩盖住。这要是发现了,上班时间开小差,奖金肯定是完了。办公室小文员,月光族,实在对那点银子比较在意。 “处……处长……好。”看着处长背着手,身边竟然还跟着副处和科室的领导,这么大阵仗,不会是出什么大事了吧? “小庄忙什么呢?”处长体察民意,满脸堆笑走到庄非桌边,想看看她在关心哪些国家大事。可这女孩子一脸傻傻的笑,报纸打到娱乐版,正面的演唱会评点。她还没察觉,手不肯放,一直压住了报纸怕被抽走。 “不忙,刚……给通讯社翻完沙龙总理早年的一段回忆录。”有点心虚的低下头,那篇稿子现在还压着呢,通讯社也不催,只说可能暂时用不到,一直没有提,她索性偷懒没翻译。沙龙还硬朗,不用着急回忆,等他不行的时候再翻译不迟。 糟了,正对上报纸上群魔乱舞、人肉横飞的演唱会照片集锦,平时都是政论新闻,今天这报纸怎么偏偏登了这些!完了完了! 身子差点铺在报纸上,只能尴尬的低着头。 “嗯,小同志很知道上进!”处长听后只是点头笑笑,又巡视到别人桌边,一派亲和。考察团匆匆来,匆匆去,庄非刚想坐下松口气,就听科长在门口喊了句。“出来一下,小庄!” ……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一屁股死在了座位上。老刘远远的就打听,“好事坏事?” “好事呗!这么大场面!”李姐说着,却看见庄非苦着小脸坐起来,对着桌上没来及藏的小说,咕嘟嘟灌了一大口普洱茶。 看着封面幸福美满的男女主人图,好事?这回是惨透了!茶真苦,可她的命,比这茶叶还苦,苦上不知多少倍! 刚刚被科长谆谆教导后,一路亲自陪着到了处长那儿,和处长谈,还是雷同的叮咛鼓励,讲完又被带着去了局长那儿,面对着百年不得一见的局长,心里紧张。完全没有高高在上的感觉,局长笑的很善良。本来应该特荣耀的,总觉得他的笑里藏着东西。 局长开诚布公,递上来她的调遣函和委任状,板上钉钉,一番祝贺和感慨,“人才啊!”之后就让她速速回来收拾东西,一刻不要耽误。国家大事,匹夫有责! 晚上抱着个小纸箱进门,愁云惨淡的看了眼正在厨房翻找吃的的荀墨二子,直接把自己锁到了小屋里。 粉紫色的房间,还很少女很梦幻,屋角的书柜上满满当当放着各式各样的爱情小说。墙面贴着动过心的两个犹太歌手,电影海报很显眼,都是经典的老片,男女主人公深情相拥,含情脉脉。 皱眉,捶胸顿足,摔在床上,不活了! “姐,妈让你晚上给我俩做饭,他们开研讨会有饭局。”墨子在外面问,听不见里面姐姐动静,门敲的震天响。“姐!大姐!” “知道了!不许叫大姐,我还不老呢!”声音小的跟蚊子差不多,趴在床上真想就这么死过去算了。 “姐,我要买点卡,借我二百块钱!”荀子也来凑热闹,房门咚咚的不停,“上次你买小说可是从我这儿拿的钱,快给我!” “知道啦!知道啦!烦人!”庄非起身,不知从床头拽了哪本小说狠狠扔过去,乒乒乓乓,门外静了。 老爸老妈不仁慈,生了这么对弟弟给她,明明小五岁,却都骑在她头上,给他们做牛做马。刚躺下,又听见两个人再外面窃窃私语。 “知道啦!小祖宗们!” 外面的两个野人,高三了,因为学习好不受一点约束,自由自在,一个填选了建筑,一个是计算机,全都远远的离开了酸儒的队伍,更彻底的反叛了老爸老妈。 自己呢,也算是听老庄话了,学了个语言,这回到好,要给送上前线去挡子弹了。 她是庄非,不是木兰,更不是穆桂英,十八般武器样样不会,就连遇到小偷撬盗也只会惊声尖叫低头沉默。 怎么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就被选上了呢?想不通,想不明白! 悔恨也晚了,只剩下深深自责,看着箱子里刚刚打包回来的家当,从此再无平静生活了! 死在枕头里,缴枪缴械了。 “庄非同志,我非常荣幸的代表组织通知你,你已经正式被委任为此次特别工作小组的希伯来语翻译,将在下个月中旬赴以工作,为期两年……” 大使馆分为三级:大使馆、公使馆、代办处。馆长分别为大使,公使,代办。工作人员分为大使衔、公使衔、参赞衔、一等秘书衔、二等秘书衔、三等秘书衔和随员衔七等衔级。 目前,我国驻外外交行政管理机关由四类人员组成。 第一类人员是外交人员,包括大使、公使、参赞、武官、一等秘书、二等秘书、三等秘书、随员等。 第二类人员是行政技术人员,如文书、翻译、主事、打字员、会计等。 第三类是……红灯前刹车,砰,庄非揉揉头,大力拍了一下脑袋,背单词从来那么流利,怎么一到政治、大思修,脑袋就不灵光了! “没事吧?”王叔关心的问问,又回身看了眼后座上正在赛电玩的荀子和墨子。 给庄教授开车也有个七八年了,从没见过小非这丫头这么愁眉不展,今天送她去机场,一路上都是苦着脸举着个小本子默默有声。 “姐,你能安静会儿吗?” “不能!”没好气地回头,也没听清是哪个说的,两个死小子一点没有离情别意,从今早出门就没正眼看过她,多余带他俩来。 老爸老妈说是全家动员,却要开完会赶过来。这一飞特拉维夫至少就是一年,哭丧着脸,把抄满词条的本子放在膝上,又使劲拍了拍犯困的大脑。大半夜还在政事考核的担忧里,最不擅长的就是背书,可自打拿到调令天天就剩背书,然后是没完没了的培训、体检、签证、收拾行李。 除了拿着外交护照那天得意新鲜了几小时,其他时候都是要死不活的状态。前晚饯行,梓牧和又又那两个没有情调的家伙! “非非要努力啊,我和我家又又很看好你!”拍掉梓牧的手,头发都被他揉乱了。一起喝些小酒,算是壮行。他们也是学希伯来语的,怎么就不会被派去战场! “非非,给你求的,保佑保佑!”又又递过来精美的小黑盒子。 人家都求什么长命锁啊,如意配的,可一打开,看见他们给求的那个胖男人,失望透顶。丑死了,一个脑袋三个下巴,兼袒胸露乳。 回家被老庄看见,又一痛怪力乱神的讲道拽文,脆弱的神经纤维马上就要绷断,无缘无故抄起穿越小说对着荀子墨子一阵追打。 “姐,你更年期啦!” “姐,生气可要长皱纹的!” “姐,……” “住嘴!住嘴!住嘴!” 这样的开始,能是好预示吗? 命着荀子墨子提着行李下车,两个高出一头的弟弟左右护法似的戳在身边,手里还是电玩,无奈的摇摇头,和王叔挥手告别。 自顾自走了,一路还时不时看一眼小本子上的政事考题。熙熙攘攘的大厅,一张张亲切的中国脸孔,唉。 再落地,可就天翻地覆,见不到父老乡亲啦。 左拐又拐才拉着行李找到特别候机室的牌子,刚刚门外和先秦一家告别,抹了两滴眼泪,尤其是老妈,一说一路保重,到了往家打电话自己眼睛就红了。 庄非啊,不能脆弱了,从此要一个人扛鼎生活了,和老庄握手,削了荀墨一人一顿,把伤感压下去,庄非是不说再见的。 进门,不大的小房间,温馨安静,排开了大厅的嘈杂。靠边的一排米色沙发边,已经到了几个人,都是公务员样子,其间还有一个军人打扮。 迎面走过来是上次面试见过的胖伯伯,郑处长。 “小庄啊,都等你呢,来,这段时间大家分别培训也没有机会认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说着沙发上几个人纷纷起身,礼貌致意。 “这位,褚则,经商处一秘。顾洪波,武官处中校,陈子周,科技处二秘。文雅丽,办公室文书。这是小庄,庄非,领事部翻译。” 微微颔首,看着还算陌生的四个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大家都是中规中矩的样子,介绍后纷纷落座。 郑处长笑容可掬,殷切勉励在座年轻同志好好工作,庄非坐在小角落,掏出小本子又开始背书,郑处的话这个月听了不下上百次了。 那个叫褚则的,一秘,比当二秘的陈子周要高,顾洪波的中校军衔应该和他差不多。至于文雅丽的文书,和自己算是平级了吧? 突然有人推门进来。来人摘下墨镜,环顾四周即热络的和郑处长攀谈,话里话外叫的都是“郑叔”。听着越发耳熟的声音庄非才抬头,一看觉得似曾相识,再仔细端详,不正是面试那天在自己面前拽文挑衅的那个家伙,理成刺头差点认不出来了。 “牧,让呢?”郑处说着还不时向门外张望。 “给谦打电话呢,马上就到。”那家伙视线突然落在自己身上,玩味着笑了笑,随即转向所有人,“大家好,我是秦牧,领事部一秘,第二次赴以。” 话还没说完,门又开了,又是绝对的黑衣人,臂上搭了件黑色风衣,手上还有正在翻阅的文件。 进门直接在就近的沙发上落座,似乎连郑处长都没放在眼里。 化成灰这个也认得,攥着自己的小本,都能听见牙根咬紧的声音。犀利冷漠的死男人,拽什么!外交面试敢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这是赤裸裸的隐私侵犯! 啊!国家怎么能用这种人,庄非突来一腔悲愤,小本的纸揉的沙沙响。 郑处长及时出来打圆场,安抚几个不了解情况的年轻人,“大家坐,这位是领事部参赞,也是这次团队的负责人—孔让。” 死男人终于抬头了,深沉冰冷的眼神,环顾四周似乎搜寻着猎物。 不好,眼光撞车了,庄非强压不服赶紧低头。 “大使馆分为三级:大使馆、公使馆、代办处。馆长分别为大使,公使,代办。”心里默默念,千万别被盯上,阿弥……“庄非,你过来!” 站在黑衣男人面前,看他埋头文件,太会摆谱了,恨不得拿手里的小本子拍上去。大家都在呢,她像个罚站的学生站在他跟前有一分钟了。 这是什么态度!不能因为自己是参赞衔就猖狂成……这样目中无人吧!好歹,庄非她也是我国驻外外交工作人员的第二类,只比他低……掰着手算着级差,坐他身边的秦牧先开口了,“庄非,岳阳楼记背不下来,外交人员条例记得住吗?”说完不怀好意干笑两声,引得在场所有人侧目。 哄,大红脸,八成都听见了,她那点儿糗事。 “背……背下来了。” 赶紧把小本子藏在身后,黑衣男人正慢慢抬头,扫了她一眼。“牧,把刚刚收到的外电给我。” 看着他递过来的一份电报稿,熟悉的希伯来文跃然纸上。 “叙利亚和以色列这两天可能就戈兰高地达成新协议,新闻社那边驻站的记者不在,等着发稿子,上飞机前翻译完!”让交待完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根本没打算再做过多解释。 “主要是意译,不用字斟句酌,大概意思对了就行。”秦牧递过纸笔,又补充说明了一下,带着让人迷惑的善意。 小小候机室里,突然鸦雀无声,除了让偶尔翻一下文件,其他人都在等着登机的消息。因为是红眼航班,要等待很久。所有人持外交护照,出境前有很多核查准备工作。 庄非躲在角落,蹲在沙发边埋头翻译稿子。 短短的额发盖着汗,外以也脱了放在一边,大冬天的,纯粹是急出来的。虽然过往在部里不时翻译些新闻稿子,同声传译也小试过几次身手,可已经闲散好些日子了,从来没遇过这么抢时间的工作。 赶巧又不是平时常碰到的巴以问题,好多人名、地名都拿不准。偷偷瞄了一眼,谁也没往她这里瞧,手赶紧伸到背包里摸索随身带的小字典,衰啊,怎么也摸不到。那可是救命的小宝典! 烦!要什么没什么,关键时刻掉链子! “哪个词不知道!”头上突然传来冷冰冰的声音,吓得庄非差点坐在地上,没了淑女形象。手从背包里赶紧出来,盖在稿子上,像是被抓住作弊的学生,一下成了闷葫芦。 “这是叙利亚方面谈判代表的名字,这是上次缔结协议的叙利亚外长的名字,不用太准确,音译就可以。”纤长的手指,指甲修理的整齐,手很大,有自己两个,拿过她的稿子看了看。 跳过不重要的信息,两三下指到她头疼的地方,拨开盖的最严的地方,“这是戈兰高地腹地的小城市,叫库奈特拉,1967 年被以色列占领,大马士革最挂心的一个地方,还有吗?” 傻了,真的,不自觉仰头看着俯身盯稿子的黑西服,男人的脸其实不是那么冰,声音也还算中听。真的厉害啊,孔融让梨,果然是参赞,非同凡响! 孔让看着蹲在地上傻傻盯着自己的女人,眉头不觉皱在一起,开始怀疑自己一时冲动决定要她根本就是错误。 那么多有经验的翻译不要,偏偏选了脑子不灵光的,现在看来,似乎希伯来语也不如想象的好。她可是选派的专职翻译,第一次接任务就如此,还没出国门就让他挂不住,上面都知道人是他挑的! “让,该登机了!”秦牧过来,看着庄非又低下头,这次来了精神,大笔匆匆挥就,把几个不会翻的词补上,完成临考交了答卷! 撞墙的悔恨,不学无术的自责,现在都不表现出来,随时保持高昂的斗志,庄非可是中东和平的新卫士,哪能在一篇稿子面前摔马趴。 跳过去交卷子,整理好衣服,拉起小巧的行李箱,背起背包,尾随着郑处长的背影,及时逃离了特别候机室。天已经晚了,第一次坐国际航班,激动异常。 “怎么样?”秦牧探过来看让手里的稿子,字挺漂亮的。 “没有想象的好,还不错,到那边还要集训,补补基础知识!”把几张纸叠起来放进随身的箱子。 她是不是璞玉还不确定,但简单是真的,磨炼在所难免。战火纷飞的地方,只需要战士,不需要孩子! 庄非开开心心拿着登记牌找到自己临窗的位置,夜色里给老庄和梓牧、又又发了短信报平安,关机准备起飞。 刚刚真的好险,好在完成了,长出一口气,把背包里的穿越小说拿出来,字典藏在小说后面,难怪没找到。打开爱恨纠葛的一页,眼睛又眯了起来。已经到了每晚睡觉的时间,有些困。 空姐来了,给她把小灯调好。低头检查了下安全带,都很妥贴,身边还是空位,可以……不好!孔融让梨来了,眼睛又在到处瞄,微微往下错错身,把小说举到脸的高度,千万别是他坐身边。 求神神不理,佛脚还抱错。 孔让顺着那本高举小说的方向轻易照过来。 手里的书被抽走,一本文件塞了过来,身边的座椅一陷,庄非那点小心愿最终磨灭,某人落座,刚好就在她身边。上帝,这是什么样的运气! 空姐走过使团那排位子,看着过道上一本小说,捡起来刚要递给让,看他示意,转身离开了。 拿出PDA,戴上耳机,起飞前把邮箱清空,疲倦得闭上眼睛。又该飞了,已经是第三次去那里了,依然期待。 侧头看了眼盯着窗外的女人,眼睛水汪汪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还不知道具体任务,如果知道了,以她的心性,难以想象会作何反应。 随着飞机滑行,看着跑到两翼闪过的灯光,为穿越小说哀悼的庄非,耳边突然幻听,“你手里是上次叙以的和平协议详本,到特拉维夫之前翻译完给我!” 从一团安乐奔赴战场,大概就是这样。这个职业难以有长久的稳定生活,总是奔波操劳,比如身处南美的父母,北欧的大哥,还有此刻的自己,带着一群年轻人,飞到写满不确定的地方。 是老了吗?也只是33岁而已,却苍凉了很多。期待再到那里,不管记忆如何,还是抱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吗? 进入平稳飞行之后,大部分乘客关闭了小灯,要来寝具休息。使团的成员大部分还没有休息,有些需要交接的工作,到了特拉维夫就要展开。 后排牧递过来几张照片,看过不禁振奋许多,那是四年前在特拉维夫本耶胡达大街222号前的合影,那幢楼是驻以大使馆,每每觉得神圣光荣的地方。五星红旗下的他们,一脸爽朗的笑容,身上沐浴着中东的暖阳。 一张张看着,却突然停在某个地方,被一席绿色刺入眼中。 “方舟,阿拉伯语真的很棒!” “方舟,撤到安曼以后再联系。” “我在贝鲁特,你和大家要保重。” 每个人眼里都有个方舟那样的女孩,但他那个最后淹没在浩瀚的沙海里,什么也没来得及开始……“孔融大使,这个词我没见过!”女人小声地询问,赶紧放下照片,看庄非一脸认真递上文件,圈点处是叙利亚和黎巴嫩交界的地名,把中文的译名写在纸上,还给她。 “我不叫孔融,我叫孔让,孔融让梨的让。我哥叫孔谦,所以我叫孔让!”看庄非睁圆了眼睛傻在位子上,口气越发严厉起来。 “而且,我也不是大使,只是领事部的参赞。外交人员条例背熟了应该很清楚,大使和参赞差几个衔级,不要随便说话是最起码的规矩!驻以大使馆一共只有一位大使,三位公使衔参赞,我是领事部参赞,明白了吗!”刻意压低了,还是藏着怒气。 庄非拿着手里的和平协议,只会点头,脸丢大了不说,当头棒喝被批了一顿。 没来得及伤心,下意识瞟了眼他手上的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座挂着国旗的老房子前,他刚刚看了好久,自己偷瞄的时候就发现了。照片里是谁? 挨批不算什么,导师老爸每天都批,也习惯了,可他刚刚那样的表情,真的和人前的不一样,淡淡的伤感吗? “那是……大使馆的样子吗?”也没多想该不该问,指了指最上面的照片。 突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失态,让把照片收好没有回答,看了看表冷静开口,“到特拉维夫一共十小时,这本协议一共243条!” 举在面前的腕表就算答案了,庄非皱着脸又埋回自己的小桌板上,内心苦闷,挨批的刺痛也来了。太伪善了,是人就会伤心,怎么了!小说被他没收了,她的伤心就从来没有掩饰过。 还跟她提这个破协议,当然知道有多少条,他翻译试试,会死人的,让孟子看看,会心疼坏的! 庄非揉揉眼睛。都酸了,折腾一天又接连译文件。看着留白处他的字迹,只是小小名字还那么廖若指掌,他对中东很了解吧?不禁又有些好奇。 听到暗示的咳嗽,立马支着脑袋继续和希伯来字母决战,并不喜欢这样熬夜苦干,到了十一点抱着小说乖乖睡觉,以后看来不可能了。 捂着嘴巴小心打了个哈欠,怕挨说,努力拍拍自己,昨晚就没睡好忙着背书,现在面前字母都是重叠的,脑袋里有催眠的咒语。 “庄非!”又是冰冷的声音,精神马上矍铄,坐直身子,看孔让把咖啡放到小桌上,“喝了再译!” 他不困吗?看起来精神奕奕,手上满满的文件。 “看什么?快喝!”这女人确实脑子不灵光,喝咖啡还会呆,刚刚不是叫她,恐怕已经睡着了。 端着杯子一口就喝干了,也不知道烫。见她放下杯子对着脑门狠狠拍了两下,笑着说了声谢谢,依然像个孩子,很快埋头做功课去了。孔让叹了口气,喜忧参半,是有的。 十个小时的飞行,窗外只有夜色,舱里一片平静。 “累了就睡会儿再翻,还来得及。”阖上笔记本电脑,看着身旁的女人依然奋笔疾书,亢奋异常。翻好的稿子乱乱堆在身上,不知何时冬衣也脱了,开身小毛衣的袖子高高卷着,露出一段白皙小臂,手腕处悬了个粉色招财猫,随着运笔摇摇晃晃。 “不用,不困!”庄非头也不抬,完全忘我了。鲜少晚上喝咖啡,一杯下肚什么困意都没了,眼睛瞪得溜圆。越翻越顺,一些不熟悉的地名也找到了规律。干劲高昂,谁劝也不行,就算孔融大使……猪脑吧庄非,拍了自己一掌,人家刚刚才说叫孔让,参赞衔! 让看了眼莫名其妙的女人,回头专注自己的文件。之后的几个小时,累了她就对着桌板敲脑袋,困了就掐耳朵揪头发,总之没有睡过,就是让休息的那段时间,庄非也一直高度清醒,直到翻完两个缔约国,在纸上写好签约人的姓名,才伸了个懒腰。 拉开窗板,天蒙蒙亮了,不知飞到哪了,手表上还是祖国时间,黎明时分。 “翻完了,孔参赞。”把稿子整理好,放到他的桌子上,晨光里,看他带血丝的眼里投来不可思议。 庄非笑了,绝对得意的笑,欢欣鼓舞的笑,眼睛眯得像个小姑娘。 低头看她译好的稿件,工整严谨,是难得的笔译文稿,看得出每个字句推敲斟酌都下足了功夫。 他没看错,真是没看错! “庄……”满意抬头却只能噤声。袖子还高高卷着,眼下是熬夜的青色,就旁若无人的靠着窗睡着了。这个庄非! 在微白的光亮里,盯着她唇角的笑,让竟然转不开视线。 关了灯,按键叫来乘务员要了毯子,收起桌板时,她歪歪的靠回位子里,满意地嘟囔了什么,睡得很熟。关上隔光板,毯子给她盖好,动作尽量轻缓些,看在她熬了一夜的份上。 本想把座椅再调低能舒服点,她睡得不老实,往自己的方向靠过来。扶了半天也坐得没个端正样子,索性随着她的意思不管了。拿起她翻好的文件仔细阅读。 翻译的很好,字迹娟秀漂亮。条款行文严谨,她对应的翻译用词也很考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翻好,确实不容易。尤其还是高质量的笔译。其实很早就看过她译的东西,觉得留在部里可惜了。 那是一篇并不起眼的难民报道,看惯了平铺直叙,她却用了更人性有感染的散文体。虽然没登在什么重要的报纸上,但是短小的文章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笔者是感性的,用心在写,不只是机械的翻译。 她的可贵,并不是因为最出色,而是并不张扬的自然,性格也随意真诚,容易约束。比起已经太过鲜明的候选人,她的没棱角反而更容易雕琢。 早餐来时,睡姿不好的庄非正抱着毯子在梦里笑,她梦到自己和孔融抢梨,孔融让给她,却又教训了一番,还逼她学成语。她最恨古文了,人人都知道! 梦里的孔融,怎么看,怎么和一个人相似,又想不起来了,脑细胞死太多了。 不妙!有坏人和自己抢梨!像是荀子墨子能干出的事情,死死抱住自己的梨决不放手,孔融快来伸张正义!这是孔融给她的梨,不许弟弟们抢,是她的! “庄非!庄非!” 孔让推推梦里的女人,她力气还真是大,抓着自己的胳膊整个扯过去,他几乎歪在她身上,能听见含混不清的声音,“……梨!还我!”说完脸都赖上来,像是要和这条胳膊同归于尽,睡得特别痛苦。 “庄非!” 梦突然吓醒了,一时还回不了神,只是把怀里好不容易抢来的梨藏好。 一抬眼,正看见漂亮的空勤大姐姐把几盒东西交给身边的孔融,他只抬起一只手,好像拿不住……嗯?自己的枕头又硬又长,也没有香甜的梨子在怀。 男人幽黑的眸子,竟然蒙着淡淡咖啡色,梦里的脸孔无数倍放大。 “能放开一下吗?我要吃饭了。” 好像变声之后的赠梨少年。 第一反应是拍拍脸,梦没醒嘛。 不对,不是梦!一时无所遁形,几万米高空啊! 小脸涨红,几乎是扔开他的胳膊,死了,真的死了。睡相有没有很差,会不会流口水了,摸摸自己又想拍拍他的外套,手僵在半空。 孔让看着庄非魂不守舍的撩开毯子把头埋进去,也不是睡觉,只是在位子上翻来覆去的,像闹窝的小猫。乱乱的短发露出来,一阵乱七八糟的中文,根本听不清。 地中海上空,不会让自己的手下发疯,尤其又是使团的一员。孔让按住庄非的肩膀,微微调整口气。 “还吃早餐吗,庄非?你不要就让乘务员走了。” 没有脸露面,但肚子真的饿了。埋在毯子里点点头,闷闷的说了想喝粥。 “庄非,航班上不提供粥,只有咖啡、茶和热水,你要什么?”让并没生气,估计没睡醒。 庄非脑子不够用,还在想梨的事,随口说了句“咖啡。” 乘务员刚要递过来,毯子掀开,乱发女一阵手舞足蹈,不要咖啡,不能喝了。 昨晚一杯咖啡下肚,两眼睁到天亮,她现在才睡了……一看表也不过一个小时,不能再喝咖啡了,灵魂脱壳,马上就能困得穿越了。 好不容易早餐上齐了,机舱早已活跃起来,庄非这却异常沉闷。 让看她乱着头发,对着桌上的早餐没什么兴趣,一手拿着叉子,一手顽强支着头,前摇后摆,不一会儿头就垂到早餐前,不是桌板档着,差点栽到前面的位子上。 无精打采吃了两口,又窝回到角落,抱着毯子睡了。之后两个小时,让能听见身边小动物般安稳的呼吸声,偶尔蹭到他这边,磨磨脸又跑了。 牧从走道上经过,看着睡死的小翻译,不禁莞尔。 “让……” “嘘!”示意牧不要说话,做了个奋笔疾书的姿势,不想吵醒她。 第一次出国肯定很兴奋,她临行前忙稿子,上了飞机还是忙文件的事,确实很辛苦。每个外事人员都是从翻译干起来的,知道那种磨人的感觉。 把毯子给她盖好,又打开笔记本开始一天的工作。 飞抵特拉维夫本古里安机场前的最后一段路程,让一直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虽然睡得并不多。至于他身边的庄非,歪在座位上周游列国去了吧。 其实不是,真的不是,庄周和韩非并不简单啊。 她假寐了一会儿了,降落前,正从毯子的缝隙里眯着眼睛望外看,比对她梦里和眼前的两个孔融。 从那一刻起,庄非老觉得他给过她一个梨,一个特别甜特别大的梨。可惜,还来不及尝,梦就醒了,唉! 踏上一片新的土地,没有太多感慨,跟着大家从外交通道鱼贯而出,抬头挺胸,可上了使馆的巴士,又蔫了,还是困。 没有太多欣赏风景的心情,他没有坐在身边,可以放心的睡,到使馆的一路上睡来睡去,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稳了。 熟悉的牌子,飘扬的国旗,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到了另一个国家,代表的,是自己的祖国。 涌入心里的光荣,虽然还困,还是揉了揉眼睛,仔仔细细的看着眼前的老楼。 我来啦!心里默念着,特拉维夫本耶胡达大街222号,以后,这里就是自己的战场了! 飞机上熬了一夜,庄非足足闹了三天的觉,在大使馆单独培训开始的时候,她才把精神找回来。之前几天怎么过来的,都在混沌状态。只知道自己分在领事部了,就在孔融的手下,秦牧是他的助手,至于剩下几个人,几乎没有机会见到。 领事部只是使馆众多部门中的一个,当然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所以让在顶楼的小房间给她安排了小书桌,针对庄非的单独培训就从同声传译开始。 一次三个小时,一天两次。以色列电台不间断播出的各种希伯来语新闻必须准确的进行翻译。录音后放出来听,逐字逐句给自己找错误。 口译之后是笔译,还是关在那个房间里,把一整份当日报纸从头到位逐字译过,还有92年建交以来的国书、各种外交照会、文件。三天后才明白,那屋子根本是使馆的资料室,她身边都是十几年积攒的故纸堆,而他就在这中间找出最难的治她。 有时候秦牧会在这里盯着,但是大部分时间,让会亲自过来,一待也是几个小时,一言不发。背着手靠在门边,看着她在角落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他的方法一个大男人都会趴下,但是三天之后,又是四天,她一共坚持了七天,不管怎么折腾怎么刁难,她都坚持下来了,不得不让人佩服。 第二周再走上使馆的台阶,迎面看见是秦牧,马上拿出惯有的微笑武装,虽然照镜子知道自己瘦了,还是不能在他们面前服输。在办公室没找到自己的办公桌,孔融的房间也锁着,索性坐在翻译李姐的旁边说说话。 开馆十几年来,还是头一次这样大规模的调动,李姐他们这批也来了四五年了,都希望能有机会回国休息一下。 庄非听着,眼神发直,回话总是跟不上李姐的节拍,对着一本最近的使馆内刊转不开眼。李姐笑笑,觉得这孩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给她倒了杯水喝。 “变态这个词希伯来语有直接对译的词吗?”庄非的问题让喝水的李姐呛了一大口,昨天电话里也问过又又和梓牧了,这两个所谓的希伯来语高材生现在看来,都算不务正业,不但给不出答案,还在那边糊弄她。 又又也就不说她了,毕竟刚刚把新出版的小说给她打包寄出来,估计四五天就能到,可恨的是梓牧,断定自己是看上那个孔融了,才会单相思。怎么可能!老鼠怎么会喜欢上猫? 出去时顺手把那本内刊拿走,封面上孔融的照片撕下来贴在床头,头号对头,头号变态!同行六人,只有她受了一周非人的虐待,暗无天日的过了七天。他倒好,抱着手悠闲的看着她煎熬,好不容易喘口气就又铺天盖地的往死里训。 梦里给犁的好感早就没了,每天起床对这照片说一次,孔融,你这个大变态,我庄非绝不示弱,加油加油!你的破梨,打死也不要了! 精神胜利是庄非的哲学,闲在两天之后,在领事部帮忙打打杂,认识了不少人,后来和同来的文雅丽走的近些,也能听些办公室的事情,心情放松不少。 新来的一届分在各个部门,都在接触新工作。也看到了不少老同志,带着厚厚的眼睛,含辛茹苦的在这里一干就是好多年。建交只有短短的十几年,积累的资料却极多。 光是各个年代的报纸和杂志就堆了满满一个屋子。没事的时候,就去那个房间做做。不用翻译稿子,看新闻更有猎奇的心里。 虽然国内的报道已经很翔实了,但比起这里随处的第一手资料,还是小河和大海。负责资料报刊的前辈总是能准确说出某年某个重要的头版内容,负责整理合约的叔叔对大大小小汗牛充栋的文件廖若指掌。 真的很佩服,能够如此安心的在这里干这么多年。那些皱纹背后,不知道积累了多少经验。其实使馆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平和安逸,工作怡然自得,与当初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国家待长了,也并不觉得那么可怕,使馆的工作安排井井有条,馆前的小花园还种着国内带来的植被,就是宿舍,也因为春节的临近布置成浓浓的中国味道。后厨每天都会准备国内的饭菜,离家的感觉并不是那么强烈。 熬过第一周之走,小埋怨虽然积压在心里,但庄非的日子也算是稳定了。只是一直没看见秦牧和孔让这两个,那个办公室一锁就是好多天。李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不敢问太多。 星期三早晨,还在梦里享受自己的小床,庄非突然被电话吵醒,天还没亮,不太熟悉的男人声音,是领事部的头头,让她马上到使馆报到。 使馆门口停了辆车子,远远看不清车里有没有人。路过时不禁皱眉,会不会是外国间谍啊?这么早停在这里。 刚进大堂就看见孔让和秦牧各自提着一个皮箱,又成了黑衣人的样子,只是没带墨镜,走廊边上,文雅丽也是一身外出的打扮。 本想走过去回办公室,突然被叫住。回身时雅丽跟着秦牧出去了,大堂只剩下孔融和自己。新仇旧恨又有些涌上心头。 “十分钟后出发,什么也不要带!” 嗯? 太突然,一时无法接受。 他一步上前,把她臂上的大衣取走,把自己的黑大衣披到薄薄肩上,害她没来由闷红了脸,连问题都不会问了。 “去耶路撒冷,新任务!” 傻傻的,又不得不跟出去,上了停在外面那辆车,他最后坐进来,重重关上了车门。 “开车!” 黎明,又又寄来的一整箱小说刚刚飞抵特拉维夫,庄非已经和让奔驰在去耶路撒冷的路上了……车窗外是乌蒙的天,其实对这个不到一百年的城市还很陌生,那天到的时候,都睡过去了,两个星期的时间大多是宿舍和使馆两点一线。 所以靠在窗边,庄非没着急问那个“任务”,而是仔仔细细欣赏黎明前的特拉维夫。这就是以色列的首都,真的生活在这里,与想象还是有很远的距离。 天际很远,被车抛在身后的白城匆匆而过,看不出这里是一个百孔千疮的城市,黎明前和自己的城市一样,安静得入睡,还不愿意醒来。 上学时,老师说这里是以色列唯一允许居民在安息日随心所欲的城市。电影院、歌剧院、博物馆、俱乐部、舞厅、酒吧和脱口秀,街道每时每刻都繁华似锦。真的吗?可惜没见到,这段时间被公事忙得团团转。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不曾亲近的一切,真有点不舍得就这样告别呢。 “参赞,特拉维夫是什么意思?”没头没脑的想知道,回身见到旁边的孔让从文件里抬起头,审视的严肃面孔。显然打断他忙公事了,样子像生气,庄非忙转回头,怕又被批评。 “Televiv是个希伯莱语的音译词,赫茨尔写的小说中‘泉山’一词的译音。”清晰低沉的声音,在黎明的光里好像多了一番沧桑,让人迷惑,“西奥多,就是创立了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赫茨尔,终身致力于在巴勒斯坦建立一个犹太国家。” 明明是学校中读过的历史,从他嘴里听来却有不一样的感觉,不自觉视线离不开他,发现他眼睛深处藏起的东西,好像又见到在飞机上看照片发怔的孔融。“后来呢?” 让微微顿了下,转头注视窗外渐渐隐去的犹太定居点,“他没有看到这个国家,虽然努力了很多年。” “经历过欧洲的排犹浪潮后,他不是一直坚持自己的理念吗,为什么不会成功,后来好像召开了一年一度的犹太复国会议。他不是一直在各地宣传倡导复国运动,得到欧洲各国犹太人的支持吗?” 让看着庄非脸上难掩的激动,还是孩子一般的热情,为了一个一百年前已经离开的故人,“政治没有那么简单,尤其中东的政治,几千年,和平实在很短暂。我们是没有宗教的国家,所以很难理解他们这么久的痛苦挣扎。一百年前,还没有以色列,这个民族散落在世界各地,排犹的浪潮又是主流,至于赫茨尔本人,也只是坚持到1904年7月。” “他放弃了吗?”突然迷惑,也记不清几年前当故事读的那些段落,到底是怎样的结局,置身事外,那些只是故事。 “没有,只是没有抗争过命运。赫茨尔写了那么多书,投入了那么多激情,到最后,还是战胜不了自己。那年在奥地利病逝了,只有44岁,复国的事业最后成了遗愿,有时想象,和国父有点像。” 有些吃惊,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晰,又有些惋惜,赫茨尔的英年早逝。 “不过,以色列建国后,赫茨尔被移葬到耶路撒冷最高的山顶上,那里今天就叫赫茨尔山。你到了耶路撒冷,可以去看他。”让微微笑笑,像是安慰。 车里突然安静下去,下意识抓着他的黑大衣,庄非觉得温暖了很多,从来只为小说人物伤感的心,不知怎的被故事触动,有些小感伤,“虽然……虽然没有成功,但是能回到自己最向往的地方也是挺幸福的。我想他……一定希望永远留在耶路撒冷。” “也许吧。”让的视线从窗外拉回,看着庄非脸上的微笑,又和刚刚的孩子气不同。也许她还没经历过波折,不能体会逆境中的迷茫挫败,但那笑容让人安心暖融,心情莫名波澜,只好又换上严厉的面孔,“你的犹太历史真的很差,到了耶路撒冷还要培训补课,一周后考试!” 刚刚还沉浸在小小暖流里,一听这话,庄非的小脸马上苦了下来,也不回答,靠着她的小角落心里只剩埋怨。不要又是那些非人的折磨课,越想越觉得难以逃脱,再偷窥他,已经重新拿起文件看,认真专注的样子。 裹进大衣,看着白色城市慢慢被山岭和荒芜取代,心里叹口气,渊博的孔融,威严的孔融,她还是更喜欢前者,如果以前的老师都像他这样,她的犹太文化、犹太历史一定会考很高分! 今天的孔融怪,和梦里那个不一样。牧和雅丽怪怪的,他们坐的这辆车也怪怪的,刚刚他还把自己的大衣拿走呢?带着好多疑问和对考试的无限恐惧,偷偷打了个哈欠,庄非又困了。 睡着前,意识已经模糊,只觉得第一个孔融拿着甜甜的梨,交到她手上成了一厚摞要翻译的文稿,转瞬变成第二个孔融,一脸威严,手里拿着考卷教鞭,一步步走过来……把文件看完时,天已经大亮,让抬头和司机简单交谈了两句,知道牧和雅丽的车会早他们一个小时到,把一切安排妥当。 后颈微微酸,肩上突然传来了重量,不禁皱眉。那个庄非,从听了考试之后闷闷睡了一路,最初不老实的在窗边扭来扭去,睡不舒服就往他这边靠,扶了好几次也不改。最后整个人赖到他身上,大衣松松垮垮的挂着,下意识找着他的胳膊。 被一只小手攀附的瞬间,推却变得犹豫,手像是有了自主意识,轻轻帮她把大衣盖好,任她依靠。 视线虽然投到窗外,但知道蹭在臂间的脸上,挂着半苦半甜的笑容,听见模糊喃喃的嗓音,像只小蚊子一样,说了好几次,“我的梨……不是……考卷……” 指尖温热,触到了软软的掌心,就停滞在那里。看着远处清真寺的尖顶,想着文件里的字字句句,不觉轻轻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从特拉维夫到耶路撒冷最短的路程只要两个小时,可他们不得不绕过新设的检查站,也给牧留出足够的时间。 庄非睡醒,伸懒腰时才意识到这是车上,让就在身边,赶紧收敛动作,可还是被他看见了。肯定的,他还故意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景色。 把身上的大衣拍拍,质地柔软,真的很舒服,比宿舍的被子还好。不用太纠结,至少这次没有缠他,也不像飞机上抱着他的胳膊。 轻轻嗖嗖嗓子,正襟危坐,找了个话题,“参赞,到哪了?” 让从窗外转过头,看着眼神还带迷蒙的庄非,想埋怨也没脾气了。刚刚睡得太投入了,腻到他身上,一直梦话不断,时时蹦出个“臭孔融”、“破梨”的话。 司机回头看见倒在他怀里的小女孩,不禁笑了,出任务多年,没见过这么迷糊的。“让,把她放那儿放心吗?” “就是这么安排的,没事儿,我也在。”掌心里她的手特别柔软,握了一阵松开了,看她孩子气的揉揉眼睛,又对着胳膊抱过来,“她没问题。” 话是出口了,对她的信心可不是真的百分之百。翻译能力自然是很满意,但是还有很多经验她肯定缺乏。到了耶路撒冷,不比特拉维夫,一切都会紧绷,没有后方众人的呵护,事事要靠自己。比起几天的集训要困难不知多少,她能不能胜任还是未知数。毕竟这个岗位,因为很难找到合适人选,已经空悬一年。 “哎,当年小舟那孩子,也是这么大。”从后视镜里看到让突然变深的眼神,司机住了嘴,后来的一路,一直默默开车。可觉得让盯着那小女孩的样子,又似乎回到了四年前。 他确实出神了,注视着梦中的庄非,想到第一次面试时耷拉着脑袋满不在乎的样子,大而化之的回答问题,每每又有精辟的言论冒出来。 她和方舟一点都不一样,方舟是精明麻利的心性,处处好强。庄非不是,没有那么多棱角,对一切都挺满足,又有一股韧劲。 四年了不该想,扶起庄非让她靠在位子上,抽出自己的手臂,回到往日的自持里。 “参赞……孔参赞……到哪了?”被他真勾勾的眼神盯得直发毛,不知道自己哪不妥,匆忙摸摸头发顺顺衣角,又问了一次。 “呃……快进耶路撒冷了。” “那个……我能……再问个问题吗?”听从指挥是起码的规矩,睡醒了才想到他上车前说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呢? “你问吧。”让调开视线,听着她在旁边咕咕叨叨小声说了一句,根本没听清,“你问,没事。” “我们要去耶路撒冷做什么?什么任务?”说完就退到窗户边,又觉得没说什么违反纪律的话,不用这么怕,很快恢复了镇定。 “到了就知道了,现在说也不明白。” “那……去那几天?”掐指算算,又又的小说都该寄到了,结束了任务,想回特拉维夫扑向她的小说,倒在床上趁着春节的假看个够。老早就从李姐那打听到,使馆春节是轮休,至少能休到两天,想起来就开心。 让拿着电话正在拨号,因为她的问题停下来。抬头正对上庄非满脸的期待,觉得迟早也要让她知道,索性现在说好了。 “至少一年,如果顺利的话,一年半!”说完,拨通了电话。 凌晨时算是如坠雾里的话,现在只能说是五雷轰顶了,庄非定在位子上,一时不敢相信,看他在打电话又不敢追问,只好闷着。 怎么可能?一年半!开什么国际玩笑! 机场告别老庄还说很安全,不要担心呢,这可好,一年半置身枪林弹雨,哪可能……“庄非,到了!”车刚停稳,孔让已经开门下去,愣了下,庄非也赶紧从自己的一侧开门。 眼前充其量只能算市郊,和想像中的耶路撒冷完全不一样,车前不远能看到清真寺小小的拱门,一排荷枪实弹的孩子正站在清真寺的白墙外,是巴勒斯坦人吧。 跟上他的步子,却又对一整排冲锋枪望而却步,那些孩子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整齐划一的军队服装。 新闻里看过太多投身战争的孩子,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找不到孩子的纯真,蒙上了不该有的血腥。 面前的这些孩子也是,早熟的面孔,戒备的神情,时时生活在你死我活的恐惧里。看着他们身后破旧的小清真寺,很迷惑。他们在为什么二战,又懂不懂战争的意义! “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去接个人,别乱走动。”庄非拼命点点头,看着让一步步走近那一排孩子,和其中一个短暂交谈后,一同进了拱门。 回头想向司机师傅求助一下,一看,又傻了。那辆车早已经开走,只留下土地上浅浅的一排轮胎印记。 怎么可能?刚刚接近耶路撒冷就被抛下。回过头,发现那排持枪少年已经开始整队,背在背上的枪杆闪着寒光,庄非的心立马提到了嗓子眼,想喊孔让,想见孔让了! 他嘱咐了不让乱动,就老实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们举起枪,指着自己。 大衣和太阳都很暖,庄非冒冷汗了,手心额头都是。 让出来时,远远就看见她像根冰棒一样站着,纹丝不动,红润的小脸都白了。 看着他出现,想上前又不敢冒失,直到他走近,才一把抓住西装躲到他背后。 他回来,腿哆嗦得反而厉害了,手只能攥得死紧。 “没事。”温热的手掌碰到冰凉的指尖,轻轻安慰,还是能透过西装感觉到背后的颤抖。 “让,她是庄非?!” 听到中文,从他肩上偷偷探出头,也没顾上怕,好奇总能要人命的。 面前,站着一个人……一身迷彩,晒得黝黑的脸上一双有神的黑眼睛,棱角分明的轮廓有一种混合的阳刚气息。不完全东方,也算不上很西方。胸前挂着夸张的大相机,长长的镜头不知道有多少层变焦。一身灰腾腾的,连头发上都有些土腥。 看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离开让背后,举起手摆了摆算是打招呼,那些拿枪的孩子还在那里站着呢,看她摆手枪口又整齐划一的调整了位置。赶紧把头缩回去,孔融长得够高够壮原来也是有道理的,人体盾牌! 让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是阿拉伯语是听得出来的,但是完全不懂,上学时只会用阿拉伯语数数而已。面前的男人也回头叮嘱了一下,枪都放下了,这才长长出口气,从让背后挪出来一小步。 “朝纲,伽玛图片社的记者。” “庄非,代办处的新秘书。” 朝纲,很奇特的名字,听着,心里有点纳闷,面前的人还算中国,却是法国著名图片社的记者,还是战地记者,难怪一身风尘。至于自己,什么时候从领事部又变到代办处了,还从翻译变成秘书! 征询的目光让也不理睬,反而是那个叫朝纲的听了微微笑了,“听牧说了,据说中文特别厉害,对吧!” 简直不知道怎么表达这时的感受,生气也不是,尴尬也不是,突然又被让拉到身前,“对,希伯来语非常好,那份文件就是她译的!” 被他这么一夸奖,本来一贯大方从容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看着鞋尖上沾染的灰尘,成了闷葫芦。 “今天大部队进老城吗?” “对,所以请你过来带队,带上你的相机。” “没问题,天放、明放都准备好了吗?” “他们那儿什么时候都准备得很妥当,时时待命。牧和雅丽已经先过去安排细节,Samir和Itzhak一会儿就到,是两个有经验的孩子,很不错。你怎么样,现在能出发吗?” “没问题,等我拿下东西。” 听他们一句句交谈,下意识一直在打量朝纲的大相机,然后是身后那些孩子,怎么这里没有武器管制呢?这么点的孩子人人一把枪。万一有个擦枪走火多危险! 朝纲回到清真寺,很快又出来,和一个个高的孩子嘱咐了两句。从兜里掏出些东西放到那孩子手上,几个人围上来要,一下显出了孩子才有的神情。 “走了!”肩上被轻轻拍了下,思路才从那些孩子身上拉回来。朝纲已经大步往清真寺一侧的小路上过去,身旁的让停下来在等着她回神,一点看不出是刚刚夸奖她的人。 “他们有枪!”边走,还是有些担忧的回头看看,让反而很习惯的样子。 “老城里人人都有枪,”说完拉住她还在迟疑的身子,加快了步子,“以后别站在我背后。” “为什么?”小跑的跟着,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背后没眼睛!” 不敢再提问题,坐到军用吉普上四处环顾找安全带,驾驶座上的朝纲笑了,“让,这孩子很有意思!” 本想反驳来着,可下一刻,马达轰鸣,车像脱缰野马一样冲出去。 鼓着嘴,有些不知所措。抓着座位还是有随时被甩出去的危险,好在他横过一支胳膊,把她稳稳挡住。一路这么狂飚,也顾不得形象,牢牢擒住她的救命胳膊,景色也不欣赏,拼命忍住不惊声尖叫……坚持啊庄非,坚持。 让看着熟悉的街道,揽着身边的庄非,想着别的事情。毕竟四年了,经过的一切多少有些变化。其实代办处的事势在必行,虽然根据国际公约,各国的使馆都迁到了特拉维夫,但以色列重要的政府部门还是设在这里。斡旋国会议员不是他们这个层级外交官该做的,这次的任务才是重点。 按照约定,应该在老城Vally门外会合,顺利地话,晚上一切就可以安顿好。车速很快,也许朝纲还有别的事情吧,毕竟他的职业总是和时间在赛跑。不见面,就在新闻图片里看他的生活轨迹。好像,一直都朝夕相处。 身边有隐忍的小小惊呼,头埋在他臂上,知道是她害怕了。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像是抱着树干的小熊,手抓在扶杆上还被她扯得差点扶不稳。想安慰一句,好不容易她抬头,乱乱的短发铺了一脸,一看飞速闪过的景色,又迅速埋了回去。 毕竟是孩子心性,就像刚刚看见枪一样。 “让,下次你开!”大转弯,接着又是加速,离新城繁华地段越来越近。 看着朝纲开车的背影,让注意到他颈部那道伤疤,四年了还是很深,当初不及时救治,可能会要了他的命。可伤好了他马上又扛起相机,四年来始终没走,坚守着约定,反而自己,逃走又不得不回来。 “慢点儿,她不舒服了。” 确实,再这么飚下去,庄非一定会吐。王叔儒雅的车坐了那么多年,从来不晕车的庄非现在晕了,晕惨了。战地记者也不能玩命啊,以色列没有枪支管制,至少还有交通法规!心里不服气,又没本事捍卫权益,只能祈祷别加速了。 远远看见牧和雅丽站在墙边,朝纲的车才慢下来。 “安排好了,你们早到了三分钟。”车停稳,牧漫步上前,看着后座上的让和他胳膊上的庄非,递上一件大衣。 “下车了。”推推她,又稍稍等了一下。庄非的小脑袋还在晕眩里,半依半靠着被扶下车,撑着车身,好半天脑子都不工作。 “好点吗?” 对着鞋尖倾诉到一半听见他的声音,点点头,没好意思看大家,肯定又出丑了。 “换上,我们进去。” 眼前是展开的大衣,还有他异常平静的眼眸。 再难受,还是忍辱负重的伸出了胳膊。 大卫塔,萨缪尔永远安眠的墓穴,那是父亲对儿子的爱,也是一个民族对宗教的迷恋。故事已经听过太多次了,亲临其境受到的震撼无法用语言形容。没走近广场就能看见远处哭墙前的人浪。突然看到那颗六角的大卫星,心里顿时纯然安静下来。 一些军人把守在哭墙不远的地方,随处能见到交叠的两个三角。男人与女人,国王和一个国家的命运。 六芒星,大卫之盾、所罗门封印、犹太星,可最喜欢的还是最本色的那个名字,与一杆杆冰冷的枪支配在一起,对它的领悟又是不一样。 庄非左右环顾,身边有很多教徒经过,下意识站到让身旁。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多犹太教徒虔诚膜拜,自己也受了迷惑一样钉在原地,转不开视线。 黑色的圆型毡帽、一缕卷发、还有每人不离手的圣经。有的跪着,有的站着,有的在忏悔,有的在哭泣。 突然看见一个母亲,穿过一排排椅凳,带着刚回走路的孩子挤近人群,没到哭墙边就跪下,缩着身子默默哀悼。 很远,面孔一片模糊,但那样的感伤还是能看到,是一个民族几千年的伤口了。 从大学算起,已经有六七年了,接触属于这个国家的一切,又隔着一层面纱似的。现在看到眼前的真实,很感慨。 让看了眼身旁的庄非,异常专注认真,咬着唇,眼眶微微湿润,白皙的面颊上有激动的颜色。抱紧了他的黑大衣,眼里的孩子气很淡,反而更多是被感染到的热情。第一次到广场的人都会这样,接近这个民族千年的文化核心,感受到苍凉后的震撼。 越过哭墙远眺,清真寺金碧辉煌的圆顶,再旁边是鲜血铸就的阿克萨清真寺。圣殿山触手可及,而和平,却因为一墙之隔,整整迟了几千年。 亲历过死亡,本来以为自己能看开了,但是真的回到这里,还是怅惘难耐。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然。心里总是逃不开,好像在巨石前渺小起来,无所遁形。 一时被她感染,又很快清醒过来。 “我们也去吗?”手背突然热热的,她眼睛里的渴望太明显,有点不忍心拒绝,可还是理智的拉住她的身子,留在身边。他们不是游客,心态身份上都不允许。 “等一下。”低沉的声音,更像是命令,听了,有些不甘心的埋下头。 在外面,他毕竟是最大的领导,一切都要服从指挥。顺着脚下斑驳的石砌路面,自己神游去了。从来没想过老城是这样的,如果又又和梓牧能在身边,也会很惊讶吧。上学时,大家最向往的不过是来这个广场走一遭,看看千年前的基石。 有悠远绵长的祈祷声传来,干净到心底,闭上眼睛,安心的听了一会儿,那种迫不及待也缓和了好多。去过那么多教堂,听过那么多弥撒,没有此刻的声音美妙。 一边的让,和牧交换了眼色,示意大家尽快散开。 朝纲已经举起相机,向着人潮稀疏的地方去了,走前递过来车钥匙,用手势比了一下。他们都了解,苦难路尽头拐角那家,是每次任务之后碰面的地方。 牧和雅文随着参拜的游客信徒,分站到男女两条安检通道后,慢慢融入了人群。广场的入口,只剩下他和庄非,在密密的人流里,并不很显眼。 从她手里取过大衣穿上,观察着长长的队伍,直到再找不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侧身再看她,正仰头注视着相反的大卫塔方向,好像看得出了神,还没意识到大家已经走远。 一缕阳光斜斜的掠过发梢,在乌黑的发顶撒上了淡淡金色。她唇边有一朵笑,刚刚短暂的伤感已经过去,不知道又在高兴什么。 突然涌入很多游客,匆匆而过,都向着一个方向。怕被冲散,往她身边又跨了一步,挡去了大半人流。 两千多年的巨石,永远不会间断的哭诉,想回身问他一句希伯来语,才发现入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剩下他们。大家呢? 还没来得及问,已经被他拉住,往入口相反的方向走。那是大马士革门,很多人往那里涌,一定是朝圣毕竟的道路,自己也想去。可走到一半,他又转了方向,在广场不起眼的角落里停下来。 “雅丽他们呢?”回身在人流里谁也看不到。 “他们去哭墙前了。” 脚步比大脑反应的还快,自然而然向着人流的方向。她也想去,刚刚不是说等一下嘛。眼前的一切绝不能错过。 “我也去!”说出口有些任性了,可步子照样是迈出去。 还没走一步就被挡住,小臂上暗暗的力道,使劲一拽,前后不稳,跌回他身边。黑色大衣迅速收拢,他像是变了人似的,半搂半抱的把她往广场角落带。 巨石比他们还高,粗糙的表面,每个缝隙里都是祈祷留下的祝愿信笺。来不及碰触,几乎被裹进他的大衣里。 有些生气了,因为他这么唐突的举动,刚想挣扎两下,腰里猛然一紧,被一只大手牢牢控住。 “你……干吗……”抬眼去征询,步子跟着他有些乱,在墙脚停下才稳住心跳。 腰上的大手还在,他突然降下的面孔离得好近,鼻息就在耳边,又痒又热。刚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他的眼睛在说话,很严肃很厉害的那种,让人看了绝不敢违抗。 脸上本来兴奋得笑容一丝不剩,撅着嘴,迷惑不解不说,还有点紧张害怕。 “我……” “你……” 张了两次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摇摇头,手上施力,把她拉得更近,两个人完全叠合在一起。 耳边嗡嗡响,还是辨别出细细的一声,高度警惕,“嘘……” “你的希伯来名字叫什么?” “没有取希伯来的,用了更早的犹太依地语,是大学时外教帮忙起的。” “叫什么?” “Zusa。” “知道什么意思吗?” 点点头,又茫然的摇头,不知道有什么关系,“甜,应该是吧。” “为什么要取这样的名字?” “意思很好啊,人生本来很短暂,应该尽量快乐甜蜜一些,不要为难自己,那样会很辛苦的。” 那是她面试时回答的一个普通问题,却让他印象深刻,决定要她而舍弃那些经验丰富的翻译,这也是原因之一。 被他抱着,依然很不自在,微微扭动身子,努着嘴瞪了一眼。大手终于放开了,只是依然靠得很近,换了角度,和她一起面对不远处的入口。 哭墙那里,人更多了,一浪浪的祈祷,久久难以散去。他的声音从肩上传来,似乎隐瞒好久的故事,慢慢揭开了一个小角。 “Nahum的大女儿叫Bluma,用的是依地语的名字,意思是花朵。小女儿叫Golda,意思是金子,也是依地语名字。大儿子Hyman,一年前清真寺外的爆炸袭击中,中了七枪没有救过来。小儿子Issur,现在只有十岁,名字意思是神的满足,也是依地语。是个非常传统的犹太家庭。” 突然那么多名字,那么多人,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想回头他又不让,只能听下去。 “今天只要记住他们长什么样子。那里人很多,但是一定要记住。牧身边的是Nahum,雅丽旁边是Bluma,他们会和大家一样祷告。记住那两张脸,其他都不重要,知道吗?”身子不受控制的被转过去,又一次面对他,有一刻只是彼此注视,看到眼睛自己的倒影,好像是初次认识,又像是最后的分手。 “为什么要记?”对一个陌生的犹太家庭没有任何感觉,为什么要记住他们的脸孔,为什么是现在。对她来说,这里只是哭墙,他们只是忏悔的普通信徒。 看着稚气单纯的样子,不想给她太多压力恐惧,“代办处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他们。”话出口,担忧也多了一分。未来,单薄的肩膀要承载还有很多,替她捏了把汗。 皱了一下眉头,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茫然。 只好多给个鼓励的微笑,“别害怕,我就在旁边,今天只要记住他们的样子就行。牧和雅丽会告诉你他们在哪儿,不用太接近。中年男人,一个小女孩儿和你差不多大,就是Bluma。”看她一边点头一边绞手指,不觉轻轻拍拍柔软的发顶,像表扬一个勇敢的孩子。 她没有退却,一直很冷静,很快记住了两个名字。 想到他刚才说她是小女孩,还小小开心了一下,那只温柔的大手也很好,孔融今天虽然怪,但怪的很亲切。 特别用心的点了点头,像是老师面前保证的学生,信誓旦旦,“我不怕!” 本该严肃的投入任务,又一向刻板自律,可这时却想离她再近些。她还仰着脸认真等他的命令,下一秒黑暗降临,又被抱回温暖的胸膛里。 哎,这是任务,抱一下,抱两下,都是为了国家。这么告诉自己,心底还是掩饰不住紧张的小喜悦。如果不是此情此景,该多好呢。 孔融啊孔融……广场边,偶尔路人微微侧目,入口不远,一对深情拥抱的情侣,背后衬着千年的沧桑,相融的身型自然和谐。分开后,男人还低头嘱咐了什么,才把女孩送到女宾的安检队伍后,看着她往前走,自己也站到男宾队伍里一路相随。 一步步接近安检,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巡逻或者换岗,始终戒备的巡视着广场的每个角落。看着飘扬的旗帜,那颗蓝色的大卫星,下意识又去找他。在男宾队伍里,人潮涌动依然一下能认出来,黑色的大衣,挺拔的身型,很远,也很近。 孔融啊孔融,远看,其实……其实很帅的。 想着他最后的话和那样的微笑,也不觉得害怕了。对他摆摆手,又握紧拳头给自己加油。庄非,不就是记住两张脸吗,肯定行的! 女宾的队伍行进的更快,已经临近安检,再回头,他还在那儿,向着她的方向。 背后响起了冰冷的希伯来语,那一刻,耳边却是他最后的那句嘱咐。 “安全第一!” ——————————耶路撒冷旧城(一)—————————————————耶路撒冷旧城现存的古建筑: 1、犹太教希律圣殿的西墙(现在犹太人称之为哭墙):公园前10世纪,犹太人大卫王率领各部落攻占耶路撒冷,并以此为统治中心建立了以色列犹太国家,后来他的儿子所罗门在耶路撒冷锡安山上建立了圣殿。公元前六世纪,圣殿被入侵的巴比伦人焚毁,半个世纪后重建,后又被毁。最后一次是公元前35年由希律一世重建,命名为希律圣殿。到公元70年和135年,圣殿被罗马人再次焚毁,现在保存的12米高的西墙,是圣殿被焚毁后在西院残墙基上修复起来的。 耶路撒冷犹太教圣迹哭墙又称西墙(western wall, Al-Buraq Wall, Kothel HaMa'aravi),是耶路撒冷旧城第二圣殿护墙的一段,也是第二圣殿护墙的仅存遗址;亦有“叹息之壁”之称。为古代犹太国第二神庙的唯一残余部分,长约50米,高约18米,由大石块筑成。犹太教把该墙看作是第一圣地,教徒至该墙例须哀哭,以表示对古神庙的哀悼并期待其恢复。公元初年,欧洲人认为耶路撒冷是欧洲的尽头,而这面墙即是欧亚分界线。千百年来,流落在世界各个角落的犹太人回到圣城耶路撒冷时,便会来到这面石墙前低声祷告,哭诉流亡之苦,所以被称为“哭墙”。 中间屏风相隔,祈祷时男女有别进入广场墙前,男士必须戴上传统帽子,如果没有帽子,入口处亦备有纸帽供应。许多徘徊不去的祈祷者,或以手抚墙面、或背诵经文、或将写着祈祷字句的纸条塞入墙壁石缝间。历经千年的风雨和朝圣者的抚触,哭墙石头也泛泛发光,如泣如诉一般。 1981年哭墙被列入《世界遗产目录》。 随着很多犹太妇女往哭墙的女士区域走,和男式的祈祷区域隔得不远,注意到他也跟上来。黑色大衣一直在视线内。牧和雅丽还没有出现,就认真在人群里寻找起来。 最先看到的是雅丽那件外衣,早晨在使馆门口见过,难怪一直觉得怪,再看男宾中的牧,终于了然了。 他们融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但都是同款式的外衣,深绿介乎墨色,咔叽布似的质地,胸前背后有闪亮的装饰扣,反光效果很明显。 找准了目标,却没有盲目上前。孔融说了,只是记住两个脸孔,安全第一。所以停在原地,随着祈祷的人们默默背诵起旧约的句子。 雅丽和牧在慢慢移动,身边的祷告者一个换成另一个,既没有老年男人,也分不出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儿。游移在两个人身上,怕丢了目标,嘴里的诗篇背得七零八落,像蚊子唱歌,咪咪嗡嗡,装着样子。 身子突然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闪到一边,看着两个中年妇人围着个二十上下的女孩一步步往哭墙前走,玄黑的裙袍,手里是烫金的旧约,来不及看清面孔,已经排开人群过去了。 经过雅丽身边的时候,她也稍稍迟疑,之后并没有紧跟,只是周旋的随在后面,站在那女孩后方。 另一边,男宾队伍里加入几个孔武有力的高个犹太小伙子,虽没有夸张地保镖打扮,却不是普通信徒的样子,明眼人都避让一些。留意队伍里的牧,并没有随着他们往前走,还是站在靠后的祷告队伍里,一派镇定。 心里有点纳闷,Nahum和他的女儿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孔融都紧张成这样。嘴里不知所云的背着创世纪,又往哭墙的方向挪了几步。 女宾队伍前突然传来极悲切的痛苦呼叫,吓了自己一跳。仔细听,发现是旧约的话,记不住是哪段了,只觉得耳熟。好多女士随着跪下来,双手捣胸诵读。很快,声浪在哭墙前一点点染开,从女宾通道一直到黑帽的男性教徒,跪倒俯地的众多。 哭,也像是忏悔。 随着大家跪下,发现雅丽依然站着,身子侧向斜前的女孩。自然而然,去认真端详那抹纯黑的侧影。 干净清透的面容,咖啡色的发用一根黑带子绑成辫子,垂在身后。似乎较少接触心灵以外的世界,眼神淡定,视线凝结在哭墙的一块巨石上,旧约紧紧贴着胸口,嘴里念着什么。 周围跪地祈祷的妇孺一个个上前又退下,她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脸上有一闪而逝的伤痛,但很难察觉,庄非只感到迷惑,觉得是自己眼睛花了。 又确认了下雅丽的位置,她也慢慢弯身,做着祷告,却不经意回头注视了一眼。匆匆目光相遇,赶紧躲开了。 另一队的牧,已经在人群很深处,看不清了。不得不起身寻找隐约的绿色,很模糊,又怕太显眼,闪过拥挤的人潮,往男士区域挪了几步。那边的祈祷声音融汇成洪浪,很多犹太教徒跪在哭墙脚下,哭到无法自持。 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雅丽和牧给的信息都不明确。也只是记得让的嘱咐,不冒然行事,一直盯着那个年轻女孩。 随着两个妇人离去的时候,她们错身而过。故意把诗篇里的句子背得很响亮,避开视线。已经牢牢记住了那张脸,发现她哭过了,有淡淡的泪痕。 见她走了一段距离,才本能随着往外走。往哭墙拥挤的人很多,女孩脚步越来越快,不久就走远了,两个妇人一直紧跟左右,出了侧门。 停到广场边缘,回身看着祈祷的人群。所有人执著的探着身子,颈上好像被无形的力量掌控,那些希伯来语的经文一次次念着,好像是约伯说过的话。 不明所以的左右环顾,找不到牧和雅丽,更没有让的影子。 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男宾区域传来一阵骚乱,很多信徒往前涌,更多人往后退,有些,正好经过庄非身边。看着慌乱的人群,刚要再次上前,肩膀被人牢牢扶住。 “走吧。”他的声音,突兀得吓人一跳。之后看见黑色的衣角,他面容上绷紧的线条。还在好奇那里发生了什么,想告诉他没见到Nahum,那个女孩是不是Bluma也不确定。 急于说的话都没说成,他只管上前拉住她的手,坚决地重复了一次,“走吧。” 那是命令,手腕被握紧了。 背后人群里传来惊呼,有人在慌乱的跑,继而是求救声。广场上如浪的诵经声被打乱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想回头,他却不让看,只是揽着肩,把她带离了哭墙广场。 ……——————————耶路撒冷旧城(二)—————————————————耶路撒冷旧城现存的古建筑: 2、基督教圣墓教堂:这座教堂在公元335年,由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的母亲圣海伦娜修建,规模庞大,由几座邻近的教堂组成。 圣墓大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er),又称“复活教堂”(Church of the Resurrection),是在耶稣被钉于十字架上遇害、安葬并复活的地方建起的教堂,相传地基的一部分为耶稣墓地的遗址,因此是世界基督教徒心目中最神圣的参拜处之一。 公元4世纪早期,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皈依基督教,创立拜占庭帝国。公元331年,君士坦丁的母亲海伦娜巡游圣地,以寻找耶稣的诞生地、墓地及其他对基督教至关重要的圣迹。在发掘中,皇太后发现了耶稣的墓地和十字架,以及同他一起被处死的两个小偷的十字架。君士坦丁一世遂下令在耶稣蒙难处修建一座庄严宏伟的教堂,公元335年圣墓大教堂竣工。 肯定出什么事了! 他带着她在老城的一条僻静街道上快步往前走,脸上异常严肃,越看,心里就越确定出事了。 “牧和雅丽呢?”他走得很快,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手腕被握得发烫,心里也因为刚刚那些很不安。 “现在不要问。”带着她又拐了一个弯,街上没有一个行人,踩在石板路上,能听见交错的脚步声。心里好像被什么追赶,不觉把她的手抓牢。 路终于到了尽头,在拐角一扇不显眼的木板门前停住。身边,她微微的有些喘,一手插在腰上。抬手敲门前,又特别嘱咐了一句,“跟着我。” 进门就是小小的柜台,黑暗陈旧,柜内站了个犹太妇人,直接递了钥匙过来。跟着他绕过一个小的休息区,到屋角的楼梯那里上楼。踩在木板的楼梯上,听着咯吱的声响,心跳不由加速。 什么事情,竟然这样的神秘? 在二楼第一个房间前停下,他把钥匙插进去,轻轻转动,门开了。 像是平常的小旅馆,很简单朴素,干净整洁的白床单,其余,只是几样必有的家具。 让走到一扇不大的窗前,隔着写字台,拉开了窗帘,能看到写字台上落了灰尘,好像好久没人来了。 不知道该不该坐,就在门边的小柜子旁边站着。他的一言不发,让低气压更严重了。 “参赞,刚……” “等一下,朝纲他们回来再说。”话被他打断,看着挺拔的黑色背影,想不明白他藏了什么,刚刚又是预谋什么。 是不是自己成了间谍了?或者电影里那些特工? 刚刚一路小跑出了些汗,想把大衣脱掉,他听见动静回过头。 已经不再那么紧张,看起来有些累,抬手指了指椅子。按照他的意思走过去,大衣搭在手臂上,老老实实的不吭声。 让又回到窗前,望着远处。屋里两个人,他沉默不语,庄非自然有些闷,只好把刚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 不想还好,越想越乱,又加入自己不恰当的推测臆断,脑子里千头万绪的。 拍拍额头,耳边还是散不去的祈祷和哭泣声,那里刚刚怎么了? 除了那女孩的脸,别的人都很模糊,又觉得错过了什么。他嘱咐的事情并没有完成,会被说吗?在记忆里又好好搜索了一遍,怎么也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 她只是希伯来语翻译,对侦察这样的高难度工作毫无经验,刚刚那样算是侦查吗?他什么也不交待清楚,搞得如坠雾里。 对了! 那女孩哭过了,是了,这个还记得很清楚,错身而过一瞬隐约的泪痕,为什么呢? 朝纲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伫立在窗边的让,插着手似乎等了很久。房间角落的庄非,正支着脑袋埋头冥思苦想,一脸愁苦。 ……开门声惊醒了庄非,从椅子上腾的站起身,往让的方向跨了一步。 “牧他们回来了吗?”摘了相机,从口袋里拿了一叠东西扔到床上。 好奇心作祟,张望又看不到,庄非对一切更迷糊了。 “很快就会到,我把车留在那里了。”让说完走到床边。原来是一些照片,因为他挡着,只能看见一些边角的色彩。“晚上回去吧,我们去天放那,这里还是不太平。” 朝纲点点头,走到庄非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伸直了腿。 “如果让图片社知道我帮你拍这些,明早估计就得遣返我回法国,或者,直接赶回越南。”虽然是玩笑话,但让脸色有些沉重,朝纲初见时调侃的样子也不见了。“老城不适合久留,还是天放那里保险,联系也方便。” “知道。你不用等,先走吧。有事给你电话,还是城外的小清真寺?” 朝纲点点头,麻利的起身背上了相机,摸摸口袋,拿出一块糖果递给庄非。“没有别的,只有些平时逗小孩的糖了,给!” 庄非真像个孩子似的接了过去,听见朝纲说了一句,“欢迎来耶路撒冷。” 本来是真挚的欢迎,又觉得话里多了些沉重。道过谢,不经意回头看了眼让。 刚刚到特拉维夫的时候,大使也接见了这批新调任的年轻同志。和每人一一握手时,都嘱托了注意安全安心工作的话,也有一句欢迎来以色列。当时,觉得只是场面上的事情,可现在从朝纲手里接过这块糖,感觉有千金重担要扛起来似的,那耶路撒冷四个字,意味深厚。 亲切间,生出了战友般的感情和投身外交事业的热情,马上有了精神。 “走吧,等我消息。”让说完,走过去帮他开门。 目送着朝纲离开,听到楼板上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的疑问反而更多了。他又走回窗边,站了很久。 低着头,玩着手里的糖,还在想这样传奇的一天。 “庄非,过来!” 是机场时叫她的那种声音,几周前不详的预感又来了。 ——————————耶路撒冷旧城(三)—————————————————耶路撒冷旧城现存的古建筑: 3、圣岩清真寺(阿克萨清真寺):公元636年阿拉伯哈里发欧麦尔攻占耶路撒冷,他的继承人马利克在犹太人圣殿遗址上建立了这座八角形的清真寺。清真寺之所以建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有被认为是先知穆罕默德有过梦境的那块岩石,建立清真寺的目的,是把那块岩石盖住。 该寺于705年由伍麦叶王朝哈里发阿卜杜勒?麦利克?本?麦尔旺主持始建,后由其子瓦利德于709年建成。该寺建在原圣殿教堂残存的基墙上,教堂的完好部分也被修建在寺中。780年毁于地震,后几经翻修,现保存的大部分建筑为10世纪阿拔斯王朝第十九任哈里发戛希尔时代留下的。 932年,阿巴斯王朝第19任哈里发嘎希勒斥巨资重建了远寺,使用方块条状石料砌筑墙壁,庄重伟岸而坚固,高大厚实,千年不朽。在古代神圣的建筑物均是石头所砌。远寺实际上就是那么一座平顶寺殿,与一般教堂无大区别。 公元11世纪初增建了具有伊斯兰特色的大圆顶,镏金装饰,高高矗立于蓝天碧空,在耶城的骄阳下熠熠生辉,更是庄严辉煌。寺庙整体建筑显得高大宏伟,气势壮观。大殿可容纳5000人礼拜。圆顶和北门为11世纪增建。西方历史学家称该寺是“地球上最豪华最优美的建筑物和历史遗产”。 看着他拉上窗帘,从窗前走回来,手里还拿着那些照片,坐到了床边。 “过来,庄非!”命令间,拍拍身边的位置,看她低头玩那块糖,不肯过来,像是躲避考试的学生,只好缓和些口气,“不翻译东西,过来,告诉你些事情。” 听了这样的话,才放心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不由张望起他手里的照片。 看着她好奇的样子,这次很大方的递了过来,特别拿着第一张举到她眼前。 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花白的胡子,传统犹太教徒的打扮,面容平和,没什么特殊。 “这就是Nahum,今天他没去哭墙前祈祷,朝纲在教堂地下的走廊里拍到的。那里有个专门供教徒祈祷的拱廊,就在哭墙下面。” 听着他的话,又端详了一下照片里的人,感觉不出什么异样。 “就是他吗?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每个教徒不都这样吗。我在女士区看见的女孩儿,就是站在雅丽旁边的那个,是他女儿吗?” “是Bluma,她穿了一身黑衣服,头发用黑色的带子束着对吧?” 点点头,又想到了她哭过的痕迹,马上汇报给他,听过之后,让从照片里拿出另一张,只是黑色的轿车,周围有几个高大的犹太青年,像是在保护谁。 “车里是Nahum另外两个孩子Golda和Issur,今天就停在广场外面,离我们的车不远。全家都来,因为是大儿子Hyman遇刺一年的纪念日。” 原来是这样,妹妹在为失去的兄长祷告哭泣,父亲和弟妹也来缅怀逝去的亲人,可这些,又和使馆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下午时,你说代办处是为了他们,为什么?”心里藏不住问题,就都倒出来。尤其对这个失去亲人的犹太家庭,直觉上就产生了同情。 让放下照片,起身走到门边,屋里光线已经暗了,他正好在最黑的角落里,庄非坐在床上,看不清他的面容。 “中国和以色列建交不过十几年,但是很重视两国关系,国内也有很多巴以、叙以、黎以问题的报道,知道为什么吗?” 轻轻转着手里的糖果,摇了摇头,对这些实事政治,她一向考虑不多,每天沉浸在小说的世界,已经很满足。选择这个专业,是父母的决定,其实从来没想过这些国际争端,冲突和战争,从没想过会来到这里,刚刚那个世界,离她很遥远。 “中东战争打了很多次了,因为美国的制衡,和平协议签了也难以兑现。拉宾遇刺后,和平的希望并不大,所以才会不停的修建隔离墙,建设新的聚居点。这些原本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但是四年前,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直接回答,只是接着讲。 “以色列国土面积小,环境却远远好过巴勒斯坦,犹太人又善于经商,再加上美国和欧洲犹太裔的支持,建国之后一直试图扩张势力,至少,比当初赫茨尔构想的要宏大。但是,毕竟环境使然,周围都是阿拉伯国家的仇视,没有拓展国土的可能,只好在经济上做文章。” “然后呢?”她听得入神,从床上下来,想离他近些,又站在原地犹豫了。这一天里,他变了好多次面孔,有时亲切,有时疏远,现在,|Qī|shū|ωǎng|会是什么样子? “知道以色列的经济,以什么为重心吗?” 想了想,也说不出什么比较有根据的答案,“肯定不是旅游,这里总是打仗。”说完,知道答案比较白痴,就不说话了。 从阴影里跨了一步,黑暗里突然能看见他的眼睛。飞机上见过的一双眼睛,有些悲伤落寞。 “以色列有很先进的武器生产技术,在世界上属于前列。建交十几年来,一直是我们进口武器和军用物资的主要合作伙伴。” 她显然对战争武器一无所知,满是疑问的回味了好一会儿,“那,我们要帮以色列打巴勒斯坦吗?” “不是,我们只是继续保持中立的态度,但前提是,武器和军用物资的合作不间断。” “这个……这个怎么保证呢?如果他们不想卖给我们怎么办?”虽然是幼稚的想法,却点到了正题上。 “这就是使馆的工作,保证每年签署那份协议,双方之前达成的共识能够真正履行。懂了吗?” 她还是摇摇头,不懂的时候,不知道伪装一下,直率坦然,也泄露了太重的孩子气。 “不太懂,这个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手里的糖在指尖转来转去,对前因后果想不明白。 “建交以来,使馆一直在特拉维夫,以色列的政府主要部门都在耶路撒冷,所以这份协议,主要是最高层出面谈判签署,由使馆和代办处落实到具体的军火制造商身上,照片里的Nahum,就是以色列最大的三个军火制造商之一。” 终于,这跟主线把很多散乱的线索串起来。照片里的人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军火商,竟然有那么平和的面孔,又出自最传统的犹太家庭。 “因为美国的关系,我们已经拿不到另外两家制造商的合约,所以不能放弃Nahum,但是五六年前开始,因为外界压力供应量一直减少,四年前一度中断,直到前年才恢复。” “那,我们现在……”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庄非一紧张,手里那颗糖果不小心掉到了地板上,咚的清脆一声。 ——————————耶路撒冷旧城(四)—————————————————耶路撒冷旧城现存的古建筑: 4、耶稣“受难之路”(被定罪后走到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地点所经过的路)耶路撒冷的Via Dolorosa,英文叫作Way Of Sorrow,译作「哀伤之道」,「悲苦之路」,一般称为「苦路」。这是耶稣受难前由法庭外背负十字架,头戴荆棘冠冕走向刑场历尽苦难的道路,不如说是一条「受难之路」。因为基督教义的核心,不是「哀伤」或「悲苦」,而是「受难」(Suffering)。 「受难之路」,是在十六世纪正式被命名,民众以悲悯之心,刻意找出耶稣背负十字架所途经的路线,列出有十四个站之多。但正确的路线,争论仍多,如今所见的,只能说是类似当年的途径而已。 从公元4世纪开始,朝觐者们就有了沿着“受难之路”游行的传统。每年从复活节前耶稣受难日的星期五,直到复活节后,来自世界各地的不少基督教徒都要抬着庞大的十字架,从客西马尼教堂,一路循着当年耶稣奔赴刑场的足迹,一直走到圣墓大教堂,从中体验耶稣所受的苦难。平时每星期五下午3点,方济会士们也要走过”受难之路“,缅怀耶稣为人类蒙受苦难的济世之举。 受难之路共有14站,每站都有标记,或建有教堂,其中的最后5站集中在圣墓大教堂。 突然都安静下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说话。 愣在原地,挣扎一下,克服了恐惧,欠着脚往他的方向走。 眼神是责备的,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留在原地。他那里离门最近,并不安全。 可控制不住,身体有了自主的意识似的,就觉得过去到他身边能勇敢一些。 比猫咪的步子还要轻,心咚咚直跳,还有两步时大手早已经伸过来,直接把她拽到身后,掩在小柜子和他之间,严严的挡住。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有脚步,似乎往前走了两步,又犹豫折返会来。 脸埋在他背上,连呼吸都不敢,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不像自己这样乱。可他越是这样,自己反而越混乱。 好在几秒后,敲门声从隔壁传来,很快隔壁的房门开了,有人走了进去。 长长呼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半颗,一时还是不肯放手。 轻轻的移动,他的身子错开一点,冷空气贴到面颊上,才意识到刚刚两个人贴得多近。依然躲在他背后,攀着半条胳膊,一直没放开过他的手。掌间粗糙的质感滑动,指尖有一种力量。那些湿湿的汗,是自己的吗? “参……”一看生气的样子,赶紧老实闭上了嘴。他生气了,虽然什么也没说,但眼睛足以表达了一切,眉头皱得出现一条深深的纹路。刚刚那样,是不是违反纪律了? 很快完全分开,把她往屋角拉,步子很轻,顺便收走了床上那些照片。 想骂她一顿,在危险的时候往枪口上撞,可此时此景,又实在不适合发什么脾气。她刚刚贴在背后的瞬间,难掩的恐惧从手上传过来,呼吸都是乱的。走到屋角,把她按到椅子上坐定,被打断的话一时也找不到思绪继续,只好望着窗的方向想事情。 屋里很静,有某种规律的声音,原来是自己的呼吸心跳。 天已经全黑了,他们没有开灯,一直在黑暗里等着。门上再传来规律的敲门声,身上又是一僵。他更快一步按住她的肩,这次的威严决不容置疑,警告的对视之后,快步走过去开门。 陈旧的木门开启。有吱呀声,渐渐出现雅丽的侧脸,走廊里的光影斜斜地射进来,照到床边那颗掉落的糖果。心里有点乱,也有一点害怕。不敢说话,跟着站起身。 他又走回来,收了那些照片放进口袋里。站到她身后,肩上多了大衣,那只手从身边掠过的时候,感觉很轻柔。 “走!” 低低的声线,不敢违抗,只是跟着他的背影,一步步往外。路过那颗糖果时愣了一秒,弯身捡了起来。 抬头,他就站在门边,短短几秒似乎却定住一样,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臂上那件黑色大衣已经穿戴整齐,竖起的领子衬着冷峻的面容。目光平和,遥远的距离感,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也像是彼此从来陌生。 “走吧。” 门完全打开,雅丽就站在楼梯拐角,那身熟悉的墨绿大衣,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把拳握紧,给自己足够勇气,手心硬硬的,是那颗糖果。 走过他身侧跨出去,听到关门的声音,走廊里的光其实很微弱,安静的走廊里有他们三个投在地上的影子。 “欢迎来耶路撒冷!”不知为什么又听见朝纲说过的话,只是这次,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重异常。 悄悄把糖果放进口袋,回头寻找他的目光,从不被打倒的庄非,一定要勇敢。 笑了笑,在唇角又慢慢收敛,“谢谢!” ——————————耶路撒冷旧城(五)—————————————————耶路撒冷旧城现存的古建筑: 4、耶稣“受难之路”的14站(续上章)受难之路共有14站,每站都有标记,或建有教堂,其中的最后5站集中在圣墓大教堂。 第一站被称为“执政法庭”,是彼拉多审讯耶稣并判处他死刑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安东尼亚城堡,14世纪人们在城堡的遗址上建起了一个马木鲁克学院,从15世纪到19世纪中期,它是穆斯林总督的办公室和法庭。如今此地是穆斯林欧乌亚学院所在地。 第二站是耶稣被罗马士兵鞭笞的地方。1927~1929年,意大利建筑师巴鲁齐在此修建了一座“鞭打教堂”。祭坛上的教堂屋顶绘着一顶巨大的荆棘王冠,墙上的三扇彩色玻璃窗户,刻画着耶稣被鞭打和彼拉多洗手的图案。 一路走过判刑和强加十字架教堂、方济会圣经研究学校、锡安姐妹修道院、耶稣的监狱,来到第三站——耶稣被沉重的十字架压倒之处。1856年,亚美尼亚天主教会买下这块地皮,建起一座教堂,现在里面开设了一个小型博物馆,展出一些考古发掘出的第二圣殿时期的文物。 紧邻的是第四站,一座亚美尼亚的“圣母痉挛教堂”。教堂地窟的马赛克上绘着一双拖鞋的脚印,圣母马利亚正是站在此处,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背负十字架从身边走过,肝肠寸断。 第五站被称为“古利奈人西蒙教堂”,是1895年由方济会士所建。耶稣被十字架压倒后,士兵们见他实在没有力气了,就强迫一个从旁边路过的古利奈人(古利奈是北非的一座城市)替耶稣背十字架到刑场去。 穿过一排飞拱,来到第六站。这里是圣维洛尼卡的房屋原址,后人在上面修建了一座亚美尼亚教堂,纪念这位善良的妇女,教堂内还有圣维洛尼卡之墓。传说耶稣被押送刑场时,许多人站在街道两旁观看,一位妇女勇敢地走上前为耶稣擦去脸上的血迹和尘垢,耶稣的影像也留在了她用的那块头巾上,因此这位不知名的妇人被称为“维洛尼卡”,意为“真正的相似。” 下楼时,那个犹太女人看了他们三个一眼,收走了钥匙。走到街上,老城已经笼罩在一片黑暗中,远处有车灯亮了一下。 雅丽最先走过去,她跟在让的身后,手下意识摸着兜里的糖,有些心不在焉。这样混乱的一天,已经觉得累了。 牧在驾驶座上,雅丽已经自动上了副驾驶。站在车边,他绅士的开了门。在最靠边的地方坐好,他也坐进来,离得很近,手背摩擦到黑大衣的边角,赶紧缩回来。把那颗糖果拿出来把玩。 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只能注视着两边的景色,灯光闪烁,一点点离开老城,进入了新城的繁华街道。 随处还是能看见荷枪实弹的士兵在街上巡查,偶尔有一些警察模样的人询问路人。这个城市,随时都处在戒备中,夜幕中也在设防。相比之下,特拉维夫确实宽松很多,至少,不会到处都是军人。 新城街道很宽敞,车速不断加快,但是比起下午朝纲不要命的方式,已经好多了。牧开的很平稳,风吹乱了一些头发,反而让脑子清醒起来。 总在想他那段没说完的故事,老城经历的这个下午,还有那个家庭。 放松之后,疲倦不断蔓延,从凌晨出发到现在,竟然没有吃过东西。把那颗糖果拨开,放进嘴里含着。很甘甜,有一丝野果的香气。管他好不好呢,反正已经来了,耶路撒冷,喜欢不喜欢,都走不了了。 侧头看他在夜幕中注视着远方,似乎在想事情,不敢打扰。他严肃起来的样子,比老爸还吓人。刚刚没听指挥,他生气了吧?一会儿会不会挨骂? 抓着车上的扶手,靠在座位上,嘴里的糖果然让身心放松下来,肚子饿了,思想当然也是停摆的。好多好多的灯,千篇一律的道路,看着看着,庄非闭上了眼睛。本来告诉自己只是休息一小下,可困虫来了,肚子咕咕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让,天放……”话又是说到一半就被他的眼神打断。雅丽下车,提了一些需要的物品,牧很快也熄了火,回头看了眼不再作声。 “你们先上去吧。”几乎无声的回答,把口袋里的照片交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那扇留着一人进出的铁门。不一会儿,三楼临街的两个房间亮起了灯。 这条街很安静,也很安全,离老城远就有这样的好处,希伯来大学就在两个街区外,偶尔的路人也是学生居多。 回头,看着半躺在座位上的庄非。 从特拉维夫睡了一路,现在又睡着了。她真的很能睡,睡的那么毫无顾忌。手里没东西抓就抱在一起,呢喃偶尔从嘴里蹦出个词语。 一天没有吃东西,没喝水,她也不叫饿。刚刚只吃了块糖,含在嘴里没多久就睡着了,疲倦的睡相像只小猫。这个季节风还有些凉,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捋了捋乱了短发。 实在不忍心把她吵醒,虽然刚刚犯了那么严重的错,但当着雅丽他们不想说什么,初次参加工作,她已经很勇敢了。 打开车门下去,慢慢扶起歪在一边的身子,收紧了大衣的两襟,让那头乱发枕到肩上。这里不是国内,不能让她在街上这么肆无忌惮的熟睡。 她手腕上有一只摇晃的小瓷猫,搭到他肩上的时候似乎又看到了。抱起来很容易,她自动贴过来攀在他肩上,脸寻了颈窝最温暖的地方埋进去。 暖暖的鼻息,掠过脸颊。她还打着小猫似的呼噜,嘟囔了一句。 用脚撞上车门,垫了垫睡熟的身子,走进了那扇铁门。 夜依然很静,耶路撒冷的清凉比别处更甚。犹太定居点或者巴勒斯坦的村庄,都在夜色降临不久就沉入安眠。 站在小空场上,他并没急着上楼,只是抱着她,抬头望着远方的星空。 今夜的天,很蓝,很蓝。 ……——————————耶路撒冷旧城(六)—————————————————耶路撒冷旧城现存的古建筑: 4、耶稣“受难之路”的14站(续上章)在“受难之路“与喧闹的阿拉伯集市交汇处,一根柱子上标着罗马数字“七”,这是第七站——耶稣第二次摔倒的地方。不远的第八站,在一面石块砌成的墙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拉丁十字架浮雕,上面写着希腊铭文——NIKA(意为“耶稣基督胜利”)。在这里,耶稣见到几个虔诚的耶路撒冷妇人正在为他恸哭,他对她们说:“耶路撒冷的女儿们,不要为我哭泣,要为你们自己和孩子们哭泣。” 第九站——耶稣第三次摔倒之处,它位于圣墓大教堂东边的一处院子里,附近有几座埃塞俄比亚教堂,从17世纪开始,来自埃塞俄比亚的僧侣就生活在这里。走下台阶,穿过圣马可教堂,巍峨的圣墓大教堂蓦然跃入眼帘。 第十站至第十四站,是当年的刑场所在,位于城外的一座圆形山丘,称为「各各他」(Golgotha),在希伯来语有「骷髅山」的意味,而事实上,山丘的形貌确像骷髅骨,传说亚当的头盖骨在这里。不过,昔日的刑场,今日已变成一座教堂了。当然,那就是圣墓大教堂。 5、旧城城墙:1517年,奥斯曼帝国统治耶路撒冷,土耳其苏丹苏莱曼时期重修了城墙,长约5公里,一直保存到现在。 耶路撒冷老城共有八座城门,主要有四座:通向圣地锡安山的锡安门、通向地中海的雅法门、通往北方的大马士革门和通向橄榄山的--由城墙的建造者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苏丹苏莱曼一世亲自命名的--狮子门。因此现在的城墙和大体风格都保留了奥斯曼。土耳其时代的风格,整个老城都是石头做的,旧旧的房子和窄窄的街道映衬着碧蓝的天,住街对面的邻居甚至可以站在楼上窗口互相聊天。 另外四座门分别是希律门、黄金门、敦门、新门,除了黄金门不开放外,其余皆可自由进出。 耶路撒冷老城一共分四个区(quarter)--犹太、穆斯林、基督和亚美尼亚区,几十个部落、三大宗教的圣地密密的挤在这方圆一公里的地方,相互交错又互不相容,的确难以置信又客观存在着--努力了几千年都没能真正实现和谐相处。 6、艾格撒清真寺进门的时候只有天放还在柜台里,早没有客人,餐厅显得空空荡荡的,看着投来的质疑目光,让只是摇摇头,慢慢往楼梯走。 明放正从三楼下来,在二楼楼梯间碰到,吃惊的睁大眼睛。庄非很配合的在这时把他的脖子搂紧,贴在下巴上说了句梦话。 “做些热面吧,一天没吃东西了。”明放迟疑一下,点点头往楼下走,又被让小声叫住,“给她和雅丽窝个鸡蛋。” 明放闷头走了。三楼,Samir和Itzhak就在楼道里的小方桌上下国际象棋,看着他上楼,一个眼神已经明白。Samir很快起身帮他开了走廊一边的房间,坐回去下棋。 屋里一切准备妥当,其实和旅馆房间差不多,送来的行李就在屋角,还有些工作要用的东西。把她放在床上,她还是不舍得抱着脖子不放,好半天才躺好。脸埋在枕头里,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清的一个词。 起身才发现手里还攥着糖纸,去拿她又不肯给,翻身过去不动了。就这么看着她睡,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门上有动静,牧站在门口,似乎有话要说,走出去带上了门。Samir和Itzhak已经收了棋盘准备回房。明放端着托盘,盛着几碗热腾腾的面。 “这个早晨到使馆的,下午送来了。”天放跟在后面,手里有一个包裹。 “明天再说吧,吃了东西先休息。” 把面放到牧手里,事情不急于现在谈。看了眼包裹,牧笑着走了。 回身交待兄弟俩明天的事,拿过包裹和两碗面,等着楼道恢复安静,才回房间。 自己的房间,其实在对面,但是有些事情今晚还想告诉她。 热气腾腾的瓷碗,特别加了鸡蛋的是给她的,就放在床头。站在门口看她又睡了一会儿,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才叫她。 “庄非,起来吃点东西。”直接扶着坐起来,刚一松手人又倒了回去,掀开被子把头埋了进去。 “起来吃东西,有话告诉你。”站在床边能看见溜出被子的黑发,模糊的声音带着埋怨,“讨厌,真讨厌!” 一边捶着被子,慢慢翻过身子,忍了好久终于发了小脾气似的,也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扔枕头。 “不许乱扔,快吃。” 男人的声音,有不容忽视的威严。 手在半空僵住,被这么一吼真醒了,抱着枕头一骨碌坐起身,看着面前的人。 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表情很和善,旁边小柜子上还放着两碗热腾腾的面,看着袅袅热气,闻到扑鼻的香味,饥饿感潮涌而来,肚子又叫了,还是很大声,肯定被听见了。 低着头,拥着被子眼巴巴想着那碗面。 刚刚是不是说什么不该说的了?那面是给她的吗?今天已经违反好几次纪律了,会不会不让吃? “吃吧!”心里想着,大手已经把面递过来。暖暖的瓷碗,又圆又白嫩的鸡蛋浮在中央,衬着碧绿的青菜,眼圈马上饿红了。 又抬头看着他,确认一下真实性,其实小手早就牢牢抱紧,不打算放手了。 “吃吧,不饿吗?”送来一双朱漆的筷子,他也走到一边拿起另一碗,慢慢吃起来。 开始还用余光扫着他,到后来碰到钟爱的鸡蛋,不淑女的大快朵颐起来。真饿了,热热的汤面又那么香,入口马上驱走一天的疲倦。 烫到了,吁吁自己半天,对着碗不停吹气,嘴唇还红着,又喝了好几口热面汤。心情很快阳光起来,吃到碗底,肚子很给面子的咕噜一下,饱了。 让把碗放到一边,看她吃东西。别的女孩子都会矜持秀气,可她不是,吃的很带劲,就像刚刚睡得豪放一样。鼻子上挂着汗,眼睛发亮,吃完还抱着那个碗开心的笑了。 只有这样的个性,才能更好的适应环境,踏实工作下去。见她放下碗,嘴边还挂着一粒芝麻,像偷吃被家长抓住的孩子。很认真地看着他,好像知道要被批评了。 让走到床边蹲下,尽力严肃起来。她仰望的神情很听话。不忍心说了。 “庄非。” “嗯。” “你要去认识Bluma。” “嗯?” “你的任务,就是去认识Bluma,从明天开始接受训练。” “嗯?!” “今天,你违反了工作纪律,知道吗?” “嗯……” “明天,九点到二层的办公室找我,写完检查开始培训!” “嗯。” “培训完成的好,我每星期给你,干不好,等着被使馆处分!” “嗯。” “早点休息,晚上不许随便出房间,我在你对面,隔壁是雅丽和Samir。早晨天放、明放要做早餐,有些吵,抽屉里耳塞,如果早起的话,也可以去帮忙。” “嗯。” “还有问题吗?” “嗯。” “说吧。” “这……是哪?表现好,你要……给我什么?”一时间接受了太多指令,他答应了自己什么都是糊涂的。 他说话时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陌生房间?自己还睡在床上!眼睛乌溜溜的偷偷转了一下,没有线索,满头问号! 起身看了眼,不知道她小脑瓜里胡思乱想什么呢,笑容不见了。 面对这样一个心无城府的孩子,突然觉得该放松些,很多事情不要一下子告诉她。至少,不急于一时。现在该放松一下,刚刚经历的一天,已经是最好的第一课了。她很勇敢,比想象表现的好。 抱起桌上的纸盒子,让打开了房门。 “这里是代办处,这是你的房间。明天会详细告诉你。至于给你什么,下午特拉维夫送来的。” 微微笑笑,举起盒子拍了拍,化解了脸上的严肃,“你的……小说!” 房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很短,即刻消失在另一扇门后。 抱着枕头倒回床上,才开始仔细想他刚刚那些话,当然,还有这么混乱的一天。环顾这个小房间,总觉得不太真实。 早晨从特拉维夫出发的时候,什么也没准备,摸到大衣口袋里可怜兮兮的手机,想了一下,还是先拨了梓牧的电话。 “梓牧吗?我是非非。”信号不是很好,对方的声音有些模糊。 “喂,死丫头,知道打电话了。”梓牧向来都有哥哥的感觉,可惜不是个好哥哥。 “嗯,今天来耶路撒冷了。” “什么?使馆在特拉维夫,去那儿干吗?待多久,一个人去的!” “不是,和几个同事,好多事不清楚呢。可能……领导说要一直待下去。对了,能问你个问题吗?” “当然,你说!” “嗯……我们参赞,就是一起来的领导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天去了哭墙广场……然后……” “然后什么呀,你去哭墙了!好看吗,非非!”是又又突然闯进来得声音,甜甜的发腻,这两个家伙果然不务正业,那里还是下午就翘班约会! “是和那个孔融去的?听我家梓牧说了,帅吗?多大了?对你好不好?到了使馆有没有小纠缠!对了,给你寄的小说收到没有?前天我在街上看见你弟弟了,和小女孩手拉手,也不知道是荀子还是墨子,那死小子见我就跑!还有还有,我和梓牧……” 手机又被抢走了,女孩不罢休的撒娇声,梓牧难得认真起来,“回去再闹,听非非说完!……怎么这么突然?是耶路撒冷出什么事了吗?我们社有记者在那里,需要帮忙的话我把电话给你。太突然了,你爸妈还不知道吧。以为你留在特拉维夫很安全呢……非非?孔融没欺负你吧?” “才没有!别胡说,孔融对我可好了,刚刚还给我面吃呢。先别告诉我爸妈,省得他们担心,我也好多不确定呢。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我执行任务了,很紧张,有点害怕。还有,有些事情有点儿想不明白,你们不是有好多这边的材料吗,我想要些过去的……” 报道两个字还没说完,屋门突然被推开,吓了一跳手机都掉到了被子里,坐起身看着他沉着脸站在门口。手偷偷滑在被子里,找到手机按了挂断,低头不说话了。 床前渐渐多了个黑影,驼色的休闲裤,然后是一只伸平的大手。 摇摇头,装作不知道,外交人员条例没说不能打电话,而且电话卡也是自己买的,国际长途也是自己付费,不许没收,不给! 那手又近了一层,一言不发,和她故意鏖战。终于憋不住了,只能抬头面对。被抓到作弊也不过如此,可是,她没做错事,只不过给朋友打个电话,干吗心虚! “明天写两份检查,七点起床到办公室报道,迟到一分钟就写三份!”那样严厉的眼神,充满了责备。撇撇嘴,心里委屈,藏在被子里的手机被发现了,别无选择,交到了他手心,又低下了头。 “手机已经改过了。以后走到哪里,联系都要通过使馆,安全局也通过这个找你。通话都有记录,说话要有分寸,这是纪律!”他握着手机堂而皇之的站在面前,宣布罪状,“你背过保密条例,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自己心里应该知道。来这里以后,不能随意与国内联系,必须经过批准,否则就是违纪!” 看着吊坠上的小瓷猫在眼前晃来晃去,之后,是俯下的驼色毛衣。手支在床沿,离自己很近,语气比刚刚更凶了,“这里是战地,什么都要防备,除了自己人谁也不能相信,随时会有危险。未经允许,关于工作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向外人提!你不是只有自己,还有这楼里所有的人,我不希望四年前的事……不管怎样,你是外交官,代表国家,不是小孩!手机——没收!” 还没训够,床上的人突然跳起来,手里抱着被子,左摇右摆。 终于比他高了,有了优势,脚下软绵绵站不稳,可气势不输人。要开口又犹豫了,公然顶撞上司会被遣返回国吗?再者,抢东西也不是自己的强项。可越看他握着的手机,心里越不服气。那些条例,还没来及背呢! 让起身退了一步,插着手看她小兽一样瞪着眼睛在床上跳,想要又不知道怎么要,矛盾犹豫,心浮气躁的,“我……”了半天,小脸涨得越来越红。 举着手机到她面前,摊开手掌,对视了只几秒,果然伸手要拿,一把抓了个正着。 腕上的招财猫也生气了,在他的掌控下小铃铛闷闷的响。不得不坐回到床上,情势又逆转了,死孔融还那么高,又有劲。 “我……我……明天写检查,手机还我。” 终于松手,也放过了手机,还是深不可测的样子,脸近在眼前。 这么超清晰看他,瞳仁也是驼色的,很坏很坏的那种驼色!有阴谋的那种驼色! 藏好自己的手机,听着耳边一成不变的训斥,埋起头,反正是认了,不就是检查嘛,一份也是写,两份也是诌。 “三分钟之内熄灯睡觉,不许打电话,明天七点到办公室!” “嗯。” “我有名字,叫孔让!再说最后一次,不许叫我孔融!” “……” 脚步声,关门声。 嗯?走了吗?坐在床上认真听,没动静了。不许打电话,可以发短信吧。 “三分钟了!”门外有咳嗽。 飞身扑到电灯开关,啪的一响,灰飞烟灭。 腕间的小铃铛响了,赶紧捂住。手机在握,摇摇脑袋,想着两篇检查,爬回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去了……不知道是谁发明的闹钟,是谁!比闹钟还气人! 六点半,错不了,就是耶路撒冷时间六点半。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端详自己的熊猫眼,恨啊,梳子在乱的像小鸡窝的头发上梳了两把,放弃了。 五点半的时候,楼道里有脚步声,从上面一层走下来,还不是一个人。像大狗熊似的,步子那么重!肯定是做早饭的兄弟俩! 把脸埋在枕头下面,抗议示威了一下,又睡了。 六点,隔壁房间开始有动静,而且还是两个邻居都在动,应该有一个是雅丽吧,另一个昨晚孔融说过,忘记了。总之,太闹心了!楼道里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说了好一会儿呢!藏在被子下面,还是睡不着,只好抱着被子静坐谴责她们!六点半还不到,滚着就下床了。 七点,还要受孔融荼毒去。 牙刷硬硬的,牙膏也没有平时的味道好。低头看了眼洗手池边的手机,那只小瓷猫咧着大嘴,正在坏坏的笑她。反了她了!含着牙刷把她抓起来,插着腰开始发脾气。 “都是你害的,要写两份检查知道不知道!死孔融,就叫,我就叫!孔融!孔融孔融孔融孔融……”转着圈在浴室叫了一分钟,没有回应。口齿不清的回音,怎么听都像在喊恐龙。撞墙去!死人,拿梨子打他,打死他! 小瓷猫还在笑,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完全不给个同情的态度,“大叛徒,要不是你,只写一个就好,回家就不要你了,换成大老鼠,气死你!把你老公也换了!” 这对小瓷猫是姑姑从日本带回来的,说是一公一母要配成对,结果她都给戴在身上,爱不释手。公猫改成了手链,异性相吸,母猫变成了手机坠,据说能吸引帅哥来电。但姑妈说过,小瓷猫其实有灵气,会保佑安康,择到好姻缘。 结果可好,给保佑到耶路撒冷来了,还要执行秘密任务。 名字里那个非啊,绝对绝对没有好的意思。应该改名字,叫庄好,庄佳,庄妙,庄幸,庄……庄不出来了,反正就是觉得非不好,非常不好! 吐掉满嘴泡沫,突然想到他说的话。 “你的任务,就是要认识Bluma。” 昨晚他是这么说的没错,为什么出国前没人告诉她,到了使馆也没有上级安排这事,反而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就被拐到这来。昨天早晨的电话是谁打的?怎么这么糊涂,没问一声就去了!八成所有都是死孔融弄的! 死孔融!人神共愤的臭孔融! 六点半,心情有点小阴郁! 洗完脸,在屋里发现自己的行李箱,特拉维夫的东西大部分都送来了。一边给脸上抹保养品,一边捉摸以后怎么办。小小的写字台上,摆满了翻译用的各种工具书和资料,偏偏小说,一本都没有! 怎么对付他呢,怎么认识Bluma?还有眼前,怎么写两份检查! 换上墨绿的便装走到门口,心里有点打鼓,脸上挂着点忧愁,对着枕头边的手机摆了摆手。 “姐姐带你老公上战场去,好好看家!”腕上的小铃铛响了两下,脆生生的。小母猫微笑着送她出门。 哎,这刚刚是第二天! 正低头顺头发,楼道口突然有“咳咳”的声音。 抬头一看,原来是秦牧。那家伙靠在楼梯上,一副再清闲不过的样子,手里还拿了一块面包,正在大口嚼着。 “干吗?”走过身边的时候,至少和他打了个招呼。 “不干吗,就是想问问你,现在几点了?” 也没多想,举着卡通手表一看,傻了! “七……” “他在空场上等你呢。”啃着面包,秦牧下楼了。跟在他背后,走到二楼张望了一下,没有动静。再到一楼,餐厅已经有不少客人。 雅丽穿上了服务生的衣服,穿梭在几桌之间。柜台里,两个陌生的男人,不约而同望着自己。 “Zusa,迟到了!”女孩的希伯来语,带着一点怪怪的口音,走到面前的时候,递过来一片刚刚烤好的面包。看她淡淡咖啡的肤色,像是阿拉伯裔,可着装打扮又很西化。 “她,Samir,爸爸约旦,妈妈埃及。”身后是很纯正的希伯来语,鼻音深厚很好听,是个高个子的犹太小伙,留着半腮胡子,“我,Itzhak。” 连正眼也没看,就走过去了,腰上也围着招待的围裙。态度好冷淡,语言那么简单,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看着那家伙的背影呆了,怎么和孔融一个德行! “Zusa吃吧,刚刚烤的。”Samir笑笑,端着盘子去招待客人了。女孩儿为什么会有个男孩名字?想不明白。 秦牧正和柜台里两个人说什么,三个人不时看自己,很快又装成什么没发生的样子,各忙各的了。 都是怪人,从上到下都是。 举着面包放到嘴里试试,有很淡的碱味,脆脆的,很香。 刚准备再咬一大口,餐厅门口出现一张脸。定在原地,看他大步走过来。赶紧把面包藏在身后,低头等待熟悉的驼色。 背后至少有六个工作人员,还有十多个客人在就餐。这土地是耶稣受难的地方,穆罕默德也来旅行过,还有庄家的小公猫在看着,他敢!他敢! “在院子里跑三圈,七点半办公室找我,两篇检查。”面不改色的往楼上走,好像自言自语,踏上台阶又停下来,“午饭前,把《岳阳楼记》背下来……” 开什么国际玩笑!老爸也没有这么折磨过人,背古文?背古文! 踏上圣城第二天,耶稣殉难了,穆罕默德升天了,庄周化蝶了,韩非自尽了。 庄非呢,应该是死定了! 突然记起面试时他让她站起来走几步,那时候,也是一样可恨的样子。 跑了三圈,拖着犯困的脑袋进屋。 Samir特别准备了中式早餐。就餐的客人少了很多,在一楼角落随便吃了两口就上楼去了。 二楼很安静,和一楼的布局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普通的像旅舍房间,其实每个门后都暗藏玄机吧。 这只是猜的,看着门牌上那些刻板的名字,就觉得有文章。 特拉维夫,海法,耶路撒冷,加沙。四个房间,只有尽头的耶路撒冷开着门,走进去,宽敞明亮,像个小型的茶座,可几张台子又是办公桌的样子。 酒柜都换成了书架,他在笔记本前正在看什么,明知道她来了,也不说话。 站在门口,老老实实等着他的发落。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 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头也不抬一下,似乎料定她也没地方躲藏。重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说的快,停下时,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这就是杀身取义,就地成仁!握紧拳头,绝不能输他! “庆历四年春,藤子京……折手巴陵郡,约明年,正通人河,白费巨星,奶……”鹦鹉学舌了一半,逼得他不得不抬眼,狠狠的瞅了一会儿,旋又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奶……奶重修岳阳楼,……可师傅……鱼……鱼……鱼……”鱼不下去了,就卡在那里,像卡壳的录音机。后面是什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刚想从头再来过,他突然挺武断的打断了她的话。 “坐那边,桌上有纸笔,开始写检查!一小时后培训!” 因为她的《岳阳楼》稿子看的七零八落,赶紧喝口咖啡醒醒脑、压惊。她父亲是正确的,这样的女儿万万不能送去学中文,愧对祖宗,也对不起一门读书人。 古文太差,而现在看来,她的现代文也不是那么好。支着脑袋一直在冥思苦想,表面上字斟句酌,实际是天马行空的想别的。 关于Bluma,Nahum,还有神秘的任务,自然,也有他。 转着手里的水笔,埋头写两个字就会瓶颈几分钟,以前最多被罚抄四书五经,从没写过检查。所以一个小时到的时候,两张平整稿纸上只有十几个字。 “关于不听领导指挥的检查——敬爱的李大使,孔参赞和使馆同事们,我不是故意的!” “关于用手机打电话的检查——敬爱的李大使,孔参赞和使馆同事们,我做得很不对!” 第一次看见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在她桌前站了很久,两张稿纸拿起又放下。盯着驼色毛衣的纹路,心知自己写得不太好,但是是真努力了。 最后,检查不写了,岳阳楼记也不背了。被罚用希伯来语默写每次中东战争史实,以巴割据情况。目前加沙十六个犹太定居点的名字,约旦河西岸主要的巴勒斯坦占领要地。叙以有关戈兰高地的所有停火协议,黎巴嫩真主党武装历年制造的恐怖袭击。当然,以色列历届看守内阁主要成员的名字、背景,画出耶路撒冷的草图……中午走出耶路撒冷的时候,庄非的脸是绿的,右手抽搐,握不住东西。午饭时,筷子两次掉到桌子上,旁边的Samir友善的递过来犹太饼,给她碗里夹了些青菜,淡淡咖啡色的脸庞上,比任何人都友善。 桌边只有五个人,阮家兄弟张罗着不多的客人,秦牧缺席,不知去了哪里。 用手一点点撕着饼,心里又在惦记他说的培训。一上午,写也写够了,他离开时样子很轻松,站在楼道里,和秦牧低声交谈了两句,走过她身边还轻轻咳了下,格外严肃的宣布。 “不用背书了。” 秦牧唠叨着岳阳楼的句子,跟着下楼了,留她一人在原地咬牙切齿,午饭都吃得无精打采。 唉,这样的生活,当初怎么也想不到。看看如今,连餐桌上的菜色也如此惨淡。 因为饮食禁忌多,多以青菜为主,味道很淡,刚要举筷子夹一点肉肉到碗里,某人偏巧这时讲话,大家不约而同放下餐具,看着正座。 “一切恢复,一定成功。”只有八个字,引来很多表情,有兴奋,激动,也有沉重,思索。 后来的午餐很平顺,她如愿吃到了肉肉,因为欠了几顿,这一次都要补回来。心情还不是很开朗,但是吃得很专注,把乱七八糟都抛到脑后。 他一直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吃的反而很少,面前的碟子是空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 现在想来,所有人都错了! 她,真的很适合! ——————————五次中东战争———————————————————中东战争所谓“中东战争”是指1948~1982年间,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在中东地区进行的大规模战争,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持续时间最长的战争。 第一次中东战争(亦称巴勒斯坦战争)1947年11月第二届联合国大会通过巴勒斯坦分治决议。规定在巴勒斯坦建立阿拉伯、犹太两个国家和耶路撒冷市国际化。阿拉伯各国坚决反对分治决议与建立犹太国家。1948年5月14日英国结束对巴勒斯坦的委任统治。犹太人于当日下午宣布建立以色列国。次日晨,埃及、外约旦、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等阿拉伯国家出动4万军队向以色列进攻。 第二次中东战争(亦称英法以侵埃战争或苏伊士运河战争)1956年,英、法和以色列借口埃及收回苏伊士运河公司和禁止以色列船只通过运河与蒂朗海峡,向埃及发动进攻,企图重新控制运河和镇压阿拉伯民族解放运动。以军于次年3月撤离加沙地区和西奈半岛(由联合国部队进驻加沙和亚喀巴湾沿岸地区),但取得了通过蒂朗海峡的航行权。 第三次中东战争(亦称六五战争)1967年阿、以矛盾和美、苏对中东的争夺加剧,以色列在美国支持下进一步向外扩张,借口埃及(当时称阿拉伯联合共和国)封锁亚喀巴湾,于6月5日向阿拉伯国家发起突然袭击。 第四次中东战争(亦称十月战争)1973年10月,埃、叙为收复失地和摆脱美、苏造成的“不战不和”局面,向以色列开战。伊拉克、约旦、阿尔及利亚、利比亚、摩洛哥、沙特阿拉伯、苏丹、科威特、突尼斯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派部队或飞机参战。 第五次中东战争(亦称以色列入侵黎巴嫩战争)1982年6月6日,以色列在美国的支持和纵容下,借口其在驻英大使被巴勒斯坦游击队刺杀,悍然出动陆海空10万多人,对黎巴嫩境内的巴勒斯坦解放组织游击队和叙利亚驻军发动了大规模的进攻。 饭后Samir和Itzhak帮着阮家兄弟俩招呼生意,雅丽不久也出门了。让带着她到了楼外,小空场边有个花池,种了些当季的植物。因为冬天不冷不热,偶尔也有些绿意,自然而然就走了过去。 看着空空的场子,立在当中的四层小楼有些孤单。 风轻轻吹起衣摆,坐在花池旁边的石板上,他站得不远,注视着她。 “根据1947年联合国关于巴勒斯坦分治决议的规定,以色列国的面积为1.49万平方公里,包括约旦河西岸、加沙和东耶路撒冷。但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分治实现不了,约旦河西岸、加沙一直在争,最严重的是绞缠在一起的武装冲突,再激烈的厮杀,不过是共用一个心脏的连体婴,这个心脏,就是耶路撒冷。” 他的语气比风冷,慢慢走到背后,视线移向别处。 注视着一株小草的绿叶,庄非把大衣的扣子扣好,简单几句,像是故事,却残忍的割裂了两个民族这么多年,听了,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巴以是同源的,但耶路撒冷只有一个,对我们来说,Nahum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次。”等着她的问题,果然,她回头了。 “参赞,我不懂,为什么一定要争取他呢,我们不能从别的地方买到武……买到那些吗?” “不是不能,只是我们也在争夺一个版图,如果每次都只是退让,最终只能退出中东事务。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某些利益集团得逞。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出事的时候,我去接那几个同志,当时部里放下一句话:该不该争,都要争一下。不该放手的,绝不妥协!” “那以后,似乎争夺总在暗线里,没有停过。但是另一方面,我们确实需要以方的先进技术,自己的研发人员毕竟有限,抵触孤立我们的人又特别多!” 站起来,抖落身上的沙粒,对他的话还一知半解。 但依稀记得当年使馆发生惨案的时候,那么多人激昂的情绪,学校全面停课,庄孟都放下教学,参加了好多天示威游行。可又能怎样呢,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还是陨落了。争,不放手,管用吗? “这次来耶路撒冷,有很多事情交织在一起,你还不了解情况,但是,每个来过这里或还留在这里的人,心里都有个信念,而且一直坚守。有信念,才有成功的可能。” 他又忧愁了,说到严肃话题,他隐藏了也会泄露的忧伤,好像挥之不去笼着的低气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连自己这么粗线条的人都能感觉出来。心里跟着不舒服起来,酸酸的。 他,也经历过不幸吗?像是又回到了哭墙广场和那个黑暗的旅舍。不喜欢这样的压抑,耶路撒冷的阳光,本应该和家里一样明媚的。 看着腕间的小瓷猫,又看看他,有些迷茫,信念,到底是什么? “没关系,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他走近,能看清额上淡淡的纹路,眼角却比早晨惩罚时舒展了很多,让人想亲近。 “去耶路撒冷谈吧,我把苦难路没说完的故事告诉你。”肩上多出一只大手,给了她好多力量,跟着一步步往楼上走。 小花池边空无一人,四层的小楼孤单的屹立着,二层的某个房间,轻轻阖上了房门。 ——————————耶路撒冷旧城(七)—————————————————三教圣城耶路撒冷被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均视作圣城,是人间唯一享有这项殊荣的城市。 犹太教:犹太人从《旧约》前5章得知,先知们所预言的弥赛亚,将最终出现在耶路撒冷的锡安山上,那时候所有的民族都将融为一体。为了尽可能的接近实现这一预言,世界各地虔诚的犹太教徒都梦想着嗣后能安葬在这一圣山(锡安山)旁的目的里。经文里清楚的写着,直到那是,犹太人都应当仍然是一个神圣的国家,而不与其他国家融合为一体。这就是犹太人建立以色列国家和以耶路撒冷为其永恒首都的根本原因之一。前面所属的圣殿山被犹太教视作最重要的圣地,而圣殿参与的哭墙就成了最重要的崇拜物了。 基督教:基督教所依据的,是《新约?启示录》,他们相信,人间的耶路撒冷最终将变成天堂,上帝之子耶稣在耶路撒冷脱胎人形来拯救世界,经历了他人间最痛苦也是最壮丽的时刻,尤其是被钉死于十字架和死后的复活。多年来,基督教朝圣者在基督教主要节日涌入耶路撒冷,他们的首要目标是圣墓教堂。 伊斯兰教:按照穆斯林的传统,信徒们期待着穆罕默德在犹太人的圣殿广场上降临,去会见易卜拉欣、穆萨和先知耶稣,并作为末日审判和死后复活的预言者和这些人一同祈祷。此外,耶路撒冷做为穆罕默德那次骑马被带往天国的神秘夜行的目的地,乃是伊斯兰教仅次于麦加和麦地那的第三大圣地。有关这件事,已经被记录进入了《古兰经》,因而被看作绝对真理。因此,建立在圣殿遗址上的圣岩清真寺便成了穆斯林教朝拜的圣寺。 历史沿革与现状耶路撒冷从16世纪初起,接受奥斯曼帝国的统治,是它独立行省的首府。1917年被英国占领,是委任统治地的首府。1947年联合国决议耶路撒冷为国际城市。 第一次中东战争后,约旦控制了旧城及其东北地区,以色列则占领了新城。1967年,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占领了整个耶路撒冷,1980年宣布耶路撒冷为其首都。现在,耶路撒冷的地位和归属问题还有待解决。 耶路撒冷旧城内分为4个区: 东北区:穆斯林居住区,原来的犹太教圣殿就在其中,圣殿遗址上建有圣岩清真寺,此外东北区还有阿克萨清真寺和基督“受难之路”。 东南区:犹太教区,有圣殿西墙,即哭墙。 西北区:基督教区,有圣墓教堂、耶稣受难之路的一小段。 西南区:亚美尼亚教会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了对耶路撒冷这个跨国家、跨地区和跨宗教的重要城市地位表示赞赏,并使该城成为各族人民间和平与理解的中心,于1991年推出“信仰之路”活动,后来由于以色列与阿拉伯开始和平对话,该项目取得了积极的成果。 “还记得我说四年前,中断的合作吗?”关了门,他依然靠在门边,庄非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仔细想他昨天说过的每句话。 四年前一度中断,直到前年才恢复。如果没记错,他是这么说的,之后,谈话被硬生生打断。 “其实前年恢复后,合作时间不久又被迫中断了,你应该能猜到理由。”他等着,看她眼神专注,眉头渐渐皱住。他不是来讲故事的,而是等她把前因后果衔接在一起,和他一起把故事拼凑出来。 天放明放所说的培养或者塑造都不对,他不需要她做那样的工作,她也不可能。她的爽朗稚气,很难在暗中窥视别人,更何况带着特定的目的。 Bluma的计划,固然有冒险下注的成分,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了。 “是因为……她哥哥死了吗?可也不应该啊,又不是我们做的。” 拨开迷雾去辨别隐藏的内幕,是每个外交人员都该具备的基本能力。但是层层迷雾太重,任何人都会被迷惑欺骗。 “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一度这么认为,但是你说的有道理,并不是我们做的,为什么会影响我们的合作呢?我这么问过自己,因为不了解情况,现在给不了你确切的答案。但是一年前,就是Bluma哥哥遇刺那天,她未婚夫也失踪了,都在清真寺外,当时他们约了代办处的人见面。” “未婚夫?”又多了一个充满疑问的陌生人,“那个代办处的人是谁?他肯定知道!” “他是当时使馆派过来最资深的一个希语翻译,之后,被轮调回国了。按他的说法,那天没有见面,在约定的地方一直没有等到他们。” “约在哪呢?” “苦难路那家旅店!” 现在真是一头雾水了,完全不知道前因后果怎么联系,只好又去追问更早以前的事情,“那四年前呢?四年前为什么中断的,还没说呢。” 换了个姿势,实际是掩饰微微波动的情绪,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聪明敏锐,直接问到他最在意的问题。 “四年前,交接之后,我们的人和货都不见了。”转述四年前别人嘴里的话,但总难相信那是真的。 怎么可能!又是一起失踪事件,庄非眯了眯眼。 “是不是那些东西很值钱,所以Nahum生气了,不再跟我们做生意了?” “算吧,丢一枚都会很心疼,他一下子丢了六枚。”钱并不是最严重的影响,失信于人才是最可怕的。 “肯定是那个失踪的人拿走的!肯定是他!”像是一下子点破案件症结的小侦探,她起身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他想要那些东西,不管用它们干吗吧,反正他私自拿走了,所以不见了。之后Nahum很生我们的气,中断了合作。一年前又出了类似的事,这次还是他儿子挂了,所以更不愿意跟咱们合作了,肯定是这样,前后都解释的通!” 停在他面前,眼睛发亮,可他却很不给面子的摇摇头。 “这不是侦探小说,四年前我不在,但那个人我和秦牧都认识,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更重要的是,她一个人也做不了。” 走回到位子上,拿出烟,没有征求她的意见就点燃了一支,四年前的事,每每提起都会烦躁。 “是他!肯定是他!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看Nahum一脸虔诚,也想不出他是最大的军火制造商啊!肯定是那个人!”蹦到他桌前,一味坚持自己的观点,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脸色。 “应该去找他,再把回国那个翻译找出来,就能解除误会了!”觉得自己推论的特别合理,还在他桌上敲了敲。 “朝纲差点送命知道吗!他四年没离开过这里,就是想找出事情的真相!不要妄下结论!” “我没有,肯定是内奸,这是常理,有些人为了钱或者……” 砰桌上的烟灰缸掉到地上,他起身,脸色有些阴沉。 “方舟不是那样的人!” 愣了一下,把烟灰缸捡起来放回桌上,有些不明白他刚刚为什么这么激动,方舟是谁啊?他这么在意。站在桌前,满是问题的盯着他,看出来他心情不好,也不在顶撞擅自发表什么感想了。 让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应该这样,那已经是很久的事了。 虽然心里的自责一直有,但不该表现出来,尤其是她面前。可每次看到朝纲的疤痕又总是难以遗忘。照片里的他们,有些人已经回国,有些人已经不在了,方舟就是。所以早就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再这么激动。 一切都太仓促,没留下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毕竟因为他在海法和家人团聚,才会派方舟一个女孩子去了加沙。这一去,再也没有回来,只等到躺在担架上的朝纲。 四年了,什么也没找到,只能当她不在了。 “方舟……是谁啊!”问完了,看他脸色缓和的坐下,又点起了烟,烟雾背后是飞机上见过的眼神,绝对错不了。 孔融也会伤心吗?是不是那个人是好朋友呢? 放下烟,并不准备隐瞒什么,“她是使馆的阿语翻译,四年前在加沙失踪,替我去执行那次任务。”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心里有芥蒂。毕竟,那个人替他完成任务,也变相保全了他的性命。 仔细想想,好在不是他,即使想一下他从这世上消失,心里也会没来由发紧。 绕到身侧,很诚恳地在肩上拍了拍,故意拿出长者的口吻,“别太自责,那件事不怪你啊……” “不管做什么,安全最重要!” 友好的手背突然被紧紧反握住,安慰话也说不下去了,平时最不擅长小感性了。 想给个勇敢的微笑,但随着张嘴,带出的却是单纯的孩子气。 “知道……我可怕死了!” 就是那个怕死的庄非,现在却和让一起走在耶路撒冷新城的大街上,刚刚和几个荷枪实弹的女兵擦肩而过,脸上马上挂上艳羡和好奇,不停回头看。 他没有停下,继续带着她往前走,市政厅就在不远的地方了。可她还在张望,几个女兵而已,满街都是,她好像没见过,碰到顺眼的还会看上好几眼。都和她差不多年纪,人家已经背着枪保卫国家了,她还被他领着过马路。 这个国家,男人都要服三年兵役,也有很多女孩子入伍,街上的军人大多年轻,比起任何国家,也许是种特殊的景观吧,但细想下,也很无奈。 腕上紧了紧,只好赶紧跟了两步。这样被拉一下没什么,也不会少块肉,已经拉了一路了,从小楼走到希伯来大学,又一步步往市中心来。不是没有车,只是想真切的体会一个城市,坐车是远远不够的。 明天才是安息日,街上却有些清冷,也许初春还不够暖和。再过两天就要过年了,一下子很怀念国内的生活,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平素压抑的气氛,碌碌的陌生脸孔,唯一熟悉的是身边的黑色大衣。 软皮的手套,不带会凉,戴上,感觉不到指尖的粗糙,开始没有带,后来走热了就脱掉了,放在兜里。 合拢在她腕上,他的手很大,是暖的。一路牵了这么久,最初有些局促,后来竟然习惯起来。也不扭捏了,甚至,为了跟上他的步子还去拉他的衣角。 有他牵感觉很好,过马路前会握得紧些,要拐弯有台阶会提前暗示。偶尔对着路边的新鲜东西发一发呆,他会停下来等一下,虽然耐心极有限。 这自然不是约会,只是又一种工作。 苦难路的故事说完了吗?应该没有,那段谈话之后,他拿了大衣,直接带她到街上。 “出去走走吧,趁着安息日之前,熟悉熟悉这里的环境。” 他是领导,自然什么都要听他的。 所以走出那扇铁门,他的手明目张胆伸过来,只是愣了一下就被牵起来,从头没敢说个不字,老老实实让拉着。 大人带孩子的方式,拉手都是牵小狗一样,他却说“这样像普通人。” 街上很多普通犹太青年,也都是手牵手的,很亲密随和。极端的教徒才会笼罩在黑衣里,匆匆而过。阳光已经暖起来,午后有一丝微风,新城和老城的感觉截然不同。 美丽的公园花园、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和百货大厦、优雅的大学博物馆、洁净的医院、悠闲的露天咖啡吧,路人偶尔也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友善的笑笑。感觉像是回到了特拉维夫,放松起来,那个方舟已经忘了。 裹在白色的短呢大衣里,发铺在领边的绒毛上,一直追随着身边的黑色大衣。不穿高跟鞋,原来只到他肩头,死孔融,步子那么大,害她在街上一蹦一跳的。 外交官和小翻译,不不不,是臭孔融和外交新星。 可外人怎么看来,都是亲密登对的一双。女孩看着路边风景,男人牢牢牵着,不时停下来说些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三次中东战争,只用了六天,以色列就从约旦手里把耶路撒冷抢了回来,圆了两千多年的梦,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圣殿山。六十年代,能让埃及约旦和叙利亚的的空军瘫痪,仅损失不足千人,还占领了加沙和西奈半岛,约旦河西岸、旧城和戈兰高地,靠的就是先进的武器。” 小瓷猫与肌肤相接处,埋在袖口,有他的温度。正注意远处的武装士兵盘问阿拉伯打扮的人,他讲得以色列历史听了多一半,在路口停下来都没注意,鼻子差点撞到背上。 “不许走神,好好听,记着路。” 腕上的力量不觉放轻,滑到手背上慢慢拢住。 有小电流经过,手心像是被烫到了,拨浪鼓似的四处张望终于停下来,视线凝回他脸上,不敢心不在焉了。 都是拉着,牵小狗和这样被握着,怎么差这么多呢?!孔融竟然电她! “那之后,以军的军事力量一直不容忽视,所以我们才会不放弃。”声音不大,但是只有彼此能懂的中文,点到即止。灯绿了,一起到了对面,停在一座旧式的建筑前。也是以色列盛产的那种淡米色的大理石门,隔着栅栏能看见幽深的甬道。 “耶路撒冷现在有以色列区、巴勒斯坦区、圣殿山、老城及巴勒斯坦与犹太人相邻五个地区,知道这是哪吗?” 自然是摇摇头,跟了他一路,不知所谓熟悉地形,到底要了解什么样的环境。 “这就是希伯来大学另一个校区,属于吉瓦特拉姆区。” “刚刚不是已经去过希伯来大学了吗?”大学门口巡逻的守卫个个都有枪,他说过校园戒备森严,就是要保护上万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 “除斯科普司山主校区外,我们住的旁边是雷霍伏特校区,还有另一个英科雷姆校区。Bluma就在其中一个校区读东亚系,但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嗯?”怎么一下提到Bluma。 在校门口停下,看着熟悉的希伯来文,听着他的声音,不由又想到了哭墙广场,有疑问又没头绪,看着门口查岗的门卫,皱了皱眉头。 “要认识她,就要从这里。” 手突然被松开,好像牵扯引路的绳子断了。 他突然从身边退了两步,以为要逃走,撇下她不管,下意识想抱着他的胳膊。 手被拦在空中,胳膊也没抱到。 只是调转身,换到她另一侧,接住没有小瓷猫的手,凉凉的手背、掌心,顺着纤细的指轻轻用力,温热交握,淡漠了一个下午,终于笑了笑。 “走吧,回去了。” 回去了,好好做他给的功课,晚饭后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各自在灯下,认真研究起希伯来大学。 建校也有很多年历史了,是国际知名的学府,现在整个耶路撒冷分布着好几个校区。看着山上主校区的图片,不禁感慨,竟然会有那么多人不怕死,每年来到这里学习。他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外交学院吗? 偷偷抬头,他好像在写东西,能听见笔游走在纸页上的沙沙声。 看着灯下的侧影,又想起下午的事来了,脸孔发热。烦人,今天脸老是热的。 拉着手走回来,算是完成了任务。进门时反而是自己先甩开,快步跑进院子,撞上Samir,还被问到脸怎么红了。听到他上楼的声音,赶紧支吾过去。 哪有红,怎么会红!Itzhak在楼道里冷冷哼了下,走过去带着Samir下楼了。 逃难一样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照照,是有些不太自然,哪不对劲似的。回来的路上一直那么拉着,十指绞缠的,执行任务也太投入了! 他站在路边买咖啡,才松开了一小会儿。接过杯子,放进她空着的手里。暖热的杯子,让微凉的手指舒服起来。 刚要试试味道,一只手又被抓回去。他举着自己的杯子,堂而皇之拉起她继续往前走。 这么看来,是不是更像普通——情侣了?!一人一杯咖啡,手拉手的逛街。 不能想了,该发烧了。用凉水拍拍脸,手链上的小铃铛响了。 有敲门声,跑过去开,一看是他站在门口,退了一步。他并不进门,身上还是那件黑大衣,敞着衣襟,脸上一点不严肃,手里拿着个本子。 “好好做功课,做完了这个给你。” 什么啊?定睛一看,小说!男女主人公在封面上深情对视,还是嘴对嘴那样。情态很暧昧,题目很嚣张! 轰! 就是刚刚不红,现在脸肯定也变猴子臀部了。 死又又,挑封面不会低调一些!还有他,故意吧!低着头,也不去看书,含糊的答了一句什么,把门关上了。 那个在耶路撒冷谈话的孔融不一样了,出了耶路撒冷他就变身。进去,严肃的像孔子一样,还为了什么方舟发了脾气。可出来一放风,又成了送梨的孔融。只是不像以前那么和善,老带着点作弄的意味。 对门的房间开了,能听见声音,自己都没发现贴在门上,在偷听什么。楼道很安静,换了便装躺回床上,和手机上的小猫咪诉了下苦,讲讲下午的事,她还是只会傻笑,不中用的蠢样子!又不敢给又又打电话,就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连起来思考一下。 现在,不知道该想什么了,是工作……还是他! 吃饭的时候,一直有点别扭,好在身边坐的是Samir,不时给夹个菜,还说笑两句。安息日前,饭店的生意也冷清,只剩下几个人在角落一边交谈一边用餐。 自己也没做亏心事,干吗不敢看人啊。知道他就坐在对面,这顿饭一直埋头,一口肉都没吃到! 鼓着勇气,举着小红筷子抬头去找肉肉,正好和他的黑筷子碰到一起。 刺啦啦电流,绝对是电流!和下午一样,只是安培更强劲了。木头不是不导电吗,难道有磁场? 谁先收了筷子倒不记得,反正一顿饭下来,一口肉没吃不说,后来连菜都没夹,就怕会导电的筷子再出状况,闷闷的一大碗白饭,很不爽快,没吃饱! 晚饭后按时到了耶路撒冷,推开门,两盏灯都亮着,显然是特意给她准备的。她的桌边,还摆着一小块蛋糕,旁边的杯子里,热气腾腾的,是糖水吗? 不是,是茶,味道并不很苦,中和了蛋糕的甜腻……他抬头了,不好,赶紧躲开眼睛,手上的笔也动起来。他留了好多功课,吃饱喝足以后,就吩咐她赶紧做。蛋糕令人食指大动,眼前的功课可不是! 自从学了希伯来文,从来没在考虑过自己的中文如何,古文差又怎样,不妨碍希语好啊。可现在不行了,对着材料眉头拧着。隔行如隔山,讲中文!一个小时了,用希伯来语把课文翻译了两遍。 头上笼了黑影子,他俯身了吗,怎么能听见呼吸声? 脖子僵着,笔下不知写了什么,反正没敢停。他在桌边站着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满意,没说话就退开了。 呼!听见开门声,抬头环顾,就剩自己了。 停下笔,起身伸了伸懒腰。她是翻译又不是老师,而且,研究这个和Bluma有关系吗? 不想了,老虎不在,需要休息一下,自然而言,想到了那本小说。 离开位子,往他的桌子走。又又那死丫头那一箱子到底都寄了什么书,快把自己的脸丢尽了。但是,真想看啊! 他的灯下摊着好多文件,桌上有些凌乱,希语、阿语、英文和中文的材料交织在一起。果然,他的希语、阿语都很好。虽然以前部里已有很多双语翻译,甚至听说很多外交官专精多门语言,但是能精通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并不容易。 这两种语言,有很多相通之处,又截然不同。像是两个民族的文化,交织之中,实则充满敌意。他的阿语不敢评判,至少希语真的不错,买咖啡的时候,老板还多看了他们几眼呢! 迟疑了一下,心里的馋虫禁不起考验,开始在他桌上寻找刚刚那本小说。名字印在脑子里,还有封面的暧昧眼神。越想越心急! 都好多天没看小说了,最后一眼是在飞机上,就差大结局了,被他没收扔掉了。想起来恨得牙痒痒,下午还拉她手,职场骚扰她! 翻翻这,看看那,怎么都没有。翻找动作也大起来。 不好,一沓子材料碰掉了,散了一地,赶紧蹲下身捡。按着页数放在一起,刚拿起,又有东西掉下来。 咝!嗯? 是几张照片! 把文件放回去,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一张,是哭墙边的Bluma,一身黑色,面容上无法掩饰的悲伤。那天看的并不真切,现在反而觉得不仅悲伤,也很绝望。一个不大的女孩,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为了哥哥吗?还是未婚夫? 如果亲人去世,一定会悲痛欲绝的,突然想到爸爸和弟弟,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下一张是她父亲,怎么看都是慈眉善目,像老庄一样。只是感觉更平和,不想老爸有那种飘逸的文人气质。老师和朋友都说过,信仰会改变一个人的面容,但无论怎么看,也无法把这张脸和武器制造联系起来。 他走在地下墓道一样的走廊里,不知在想什么。背景里,还有很多垂首祈祷的信众,光线很暗,模糊成一片。地下教堂,也在老城里,还从没去过。 嗯? 下一张,不是大使馆吗? 虽然年代比现在久些,但还是一眼辨出了熟悉的大楼,熟悉的红旗。在那里生活的日子,每天就从这扇大门进入,那里,是属于自己国家的,花园里种的,也是祖国带来的小花草。 越看越觉得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在记忆里密密搜索了一番,是了,飞机上,孔融掩盖的那张照片,应该就是这个了!当时他看了并不开心,可照片里的他,却很快乐。 一整排年轻人站在楼前,朝气蓬勃的,迎着中东特有的艳阳,笑逐颜开。各个都很阳光精神,带着自豪和荣耀。 一眼就看到了他,在后排,一身墨绿的夏装,头发比现在还要短,略显年轻一些,倒不如现在的沉稳内敛。那样的笑容从来没见过,毫无芥蒂、畅快的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好多。 手指停在他脸上,看了好一阵。孔融笑起来,多好看啊,可惜现在笑得太少了,时不时锁着个大眉头。下午也只是惊鸿一瞥,微微有个笑纹。 他身边,是更年轻些的秦牧,外交人员都该严肃正统,虽然是正装在身,可秦牧的笑老有点坏,还不修边幅的把手搭在让肩上。 其他面孔都很陌生,有些很生嫩,有些沉稳自持。每个人的风格都不一样,为数不多几个女孩子都很含蓄。后排最靠边,竟然看到了朝纲! 比他人略深的肤色,眼神也深沉很多,与印象里那个轻松的朝纲不一样。那时候,他似乎比其他人都更紧张局促,手不自然的背在身后。 不是给法国的图片社工作吗?为什么会在使馆的合照里?在苦难路的旅馆里,他也匆匆来过就离开了! 带着疑问,翻过照片。中央的位置端正的写着几个大字,“新一届合影留念”。 自己也照过这样的照片,作为传统,使馆有新人到来都要照一张留念。不过这次轮换的人员并不多,所以合影前排都是使馆领导。自己站在领事部的一边,穿着正式的套装,摆着公式化的笑容,优雅端庄,身边是翻译李大姐和其他老同志。 照片已经寄回国了,特意放大过。爸妈看到该多光荣啊,女儿和特命全权大使合影了,站在使馆的五星红旗前,庄家群儒里,终于出了个女外交官! 大字下面,字迹变得很娟秀,注着名字,从左到右按照片里的顺序。一个个看着,他的名字还是最显眼,笔画很少,写出来却很漂亮。 孔融让梨的让,越看越顺眼。 秦牧、朝纲的名字也找到了,其他人名还很陌生,没怎么听说过。使馆人员变化比较频繁,估计都已经轮调回国了。 刚想放下,又拿起来,指着第一排的名字又走了一遍,停在两个字前。 方舟! 他说过的那个方舟吗? 翻过照片,按照对应的位置一个个找,后排,和朝纲隔了一个人的地方,慢了下来。 是个女的!长长的头发,是个女的啊! 方舟,是个女的?! 把照片夹到文件里,又开始翻找自己的小说,不大的桌面上,里里外外都看遍了,就是没有。也许心里有点小别扭,也不是很专心,后来索性放弃了,坐在他的椅子上,又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端详。 他那时生气了,连烟灰缸都碰掉了。 方舟,怎么是个女的呢?学阿语的女孩少之又少,毕竟到阿拉伯国家工作女性受的限制太多,很不方便。当年学校里大系小系,学语言多是女孩的天下,唯独阿语系男生特别多。到了部里,中东部搞阿语翻译的都是叔叔级的人物。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会派了方舟,照片里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如果是四年前,先在她也不过比自己大几岁吧? 算了,反正也失踪了。 把照片放回去,刚想回位子,走过桌后的书架,无意抬眼发现书架顶上的纸盒子,侧面贴着快递标签,是不是那个! 酒柜改的书架太高,欠起脚也够不到,跳着看了好几次,无果而终。故意欺负人矮是吧!搬过他的椅子,踩到上面,扶着书架上层,终于看真切了。 大使馆的地址,笔记像又又。她的小说啊! 够着箱子,一点点往边上挪,还挺沉的,又又那家伙一定没少寄。终于挪到书架边缘,该抱起来才发现太重了,抱不住。赶紧用脑袋顶着,不行,控制不了平衡了。 哐陨石撞地球! 头晕目眩,坐稳了身子还打晃。 盒子也散了,一地的男女主人公,果然是! 想起身去收拾,屁股生疼。头好像也磕到了,有个小锤子一直在后脑勺上敲一样。 赶紧拍了拍脸。 低头一看,闯祸了! 散落的是书中间,一个折成两半的相框,玻璃碎了,把一家四口四分五裂。二十年前的孔融,正在玻璃碴后面瞪她! “怎么回事!” 妈呀!真人来了! 坐在楼下正和阮家兄弟说话,突然听见楼板上咣的一声。下意识起身,三两步就上了二层。是不是出事了? 推开门,就看见她跟个小动物似的爬坐起来,揉着脑袋。可能是摔傻了,在那足足坐了好几分钟,才回神。 书散了一地,书架上和父母的合影也碎了。她敲着额头想去收拾,一只手又不甚雅观的盖在臀上,哼哼了两声,嘴里嘟囔着。 “咝,非非不疼,非非不疼!咝……” “怎么回事!” 一吼,瞧着屁股的人不动了,僵在那里。 他当然清楚怎么回事,本想训她,走过去看她不抬头,更来气了。好好给的功课不做,她在这竟敢沸反盈天!不过下楼十几分钟,她就造反了。扫了眼桌上的文件,显然也被动过了。 拉起耷拉的胳膊,张口就要批。早晨刚刚写了两份检查,看来还不够,就不能对她手软,不能有一点恻隐之心!拽了拽,她还呆呆坐着,蹲下去看她的脸,猛然间自己也是一愣。 明显迷迷糊糊的搞不清状况,好像是吓着了,也许只是懵了。终于抬起脸,眼睛黑亮的盯着他发直,看了好一会儿,手扫到地上的小说,赶紧缩回来,又垂下了头。 话没出口,就见血珠从额角白皙的皮肤上冒出来,突兀如洪水猛兽,沿着面颊滑了下来,细长的血痕,破坏了脸上原本可爱的神情,心里一紧。 也不觉得疼,就觉得挨骂是跑不了了,砸了他的全家福,肯定惨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又想起了方舟是女的,再看他发黑的脸色,比早晨训斥时还凶,心沉到海底,这下要遣返回国了。 一天三进宫! 这么担忧着,觉得脸上热热的,伸手想摸摸怎么了,被他抓了个正着。 有那么生气吗?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手上过电,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竟然,脸颊边也被大手碰来碰去的,之后高高托起,就着灯光直勾勾的看她。 参赞要惩罚随员了,停在下巴上的手指真用力!想叫又没脸叫,不敢正眼看他,闭上眼睛显得太矫情,索性盯着他的喉结发起怔,再不敢往上移半分。 孔融不让梨,孔融不让梨,这世上早没有那样的好人,眼前的孔融要打人骂人了! 安静的这几秒,混乱在其次,他营造的低气压超级恐怖,大气也不敢出。 “不许动!”低沉的命令,遂然被放开,他转身出去了,和来一样的突然。 长长呼口气,看了眼门的方向,是不是找家伙去了?低头想赶紧把书捡起来,长了二十四年,从没这么丢过脸。又又害死人了,干吗箱子弄得这么沉!再看那些放电的封皮,自己对自己无奈了。 推开散架的镜框,先把那张合影拾起来,碎玻璃差点扎到手。拍掉上面的残渣,吹了吹,没受什么破损。幸福的四口之家恢复如初,该死的小孔融还在照片里瞪人。 那就是传说里的哥哥吗?很帅!和爸爸妈妈站在一起,里约热内卢的基督圣像作背景,真圆满。当然,他的眼神非常不好,对着镜头挑衅一样。有些孩子,从小就看出忤逆,他就是,和死荀墨一个德行! 书藏那么高干吗,就他孔融个子高,害她摔。还有……咦?淡蓝的天幕上,怎么慢慢晕开了个小血点儿? 伸手一抹,一手都是红,自己吓了一跳。把哪个零件摔坏了?怎么流血了!是不是破相了! 赶紧撑着桌沿站起来,把照片放回桌上。可脑袋里的小鼓敲得更响了,抱着头甩了甩,疼呀!终于觉得疼了,而且特别疼!活动活动,手脚都还完好,就是头疼得厉害。 妈呀!和尚在脑袋里念经了,敲锣打鼓的! 皱着眉头,看着散了一地的小说,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桌上的希语阿语文件都在摇摆,灯光重影了,孔融的全家福都成光圈了,怎么越来越亮? 不好!脚下发软,必须扶着桌子站稳,下一刻又被抓住了。歹命啊,那么用力,疼死人了!在他胸口拍拍,硬硬的,眼睛眯开一条缝,就见识什么叫“怒”了。 脸色冷峻,眉头皱着,棱角再分明都绷得死紧,一副要扁人的架势。不行!她正疼呢,现在不能挨骂,不能体罚,就算处理,也要等她状态恢复了再定夺。 拿着药箱进门,就看见她抹了一脸血撑在桌子边打晃,本来不大的伤口,被她这么一祸害,看起来格外吓人。半张小脸都是杂乱的血手印。就剩下漆黑的眸子,四处乱转。 自知闯祸了有些胆怯,不敢抬头看他。可手还不老实,在他胸上拍了好几下,才抓住不放。 “不许动!” 逮住还在乱晃的身子,可她不听话,又故意往后退。这回可真的生气了,放下药箱,抱起来直接把人按倒在旁边的沙发上。 抓住不老实的手压着,逼近到耳边,让她气得呼吸都是乱的。 “给我再动一下试试!” 疼得哼唧了一小声,感觉大势已去,为时已晚,人便躺到了沙发上,刚要翻身,劈头盖脸的狮吼就响了。 “你再动!” 本来胆子就不大,他一回来就耸了。老老实实的躺回去,规规矩矩绷直了身子。 没声音了。过一会儿,眼前有黑影,下意识举起手挡,他敢打人!告诉大使去!小铃铛响个不停,盖在脸上的手还是被拉开了,一股冰凉随后贴住了额头。 啊……真舒服! 满意的都想叹气,偷偷从眼缝里往外看,只有胳膊的阴影,不知道在眼前忙什么。那股冰凉,游走在脸上,很轻柔小心。 还是木头人那般躺着,可身上慢慢放松下来。心里有点小怯喜,孔融,给她疗伤呢第二天顶着个大肿包下楼,秦牧正站在楼梯口,好像等了很久似的,手里抓着馕,边嚼边笑:“呵,哪来的蚊子啊!” 他身后站着雅丽,也转过头笑。应该说,饭桌上所有人都在看她,都笑。估计受伤的原因早已昭告天下了。 闷头吃早饭,他在对面坐着什么也不说,饭后交待了事情就走了。逃回房间,一头扎在文章里,午饭都没下楼吃,把该写的检查给磨蹭完了。 想起来就可恨,昨晚他在额头贴创可贴用了好大力气,弄得她特疼。之后把她扶起来,以为会是安慰,结果还是训了一大顿。 从组织纪律到工作态度、方式方法,足足听了半个小时,差点睡着。挨完了骂,他还不放过,俯身胳膊一揽,扛麻包一样把她弄上了三楼。要挣扎又不敢,只能挂在肩上看着楼梯一格格消失。 被放到床上,被子闷头盖过来,躲在里面推测他下一步要干吗,结果,什么也没干。 “赶紧睡觉,头不舒服一定告诉我。” 语气平和了些,半天不说话。从被子里探出头,才发现房门已经阖上,留了盏小灯。 忍着还在发胀的额头躺回去,怎么也睡不着。参赞代表一国形象,温文有礼,他怎么这样啊!说凶吧,也有文质彬彬的时候,说慈善吧,训人的时候又比谁都严厉。 咬着被角,悔恨至极。那箱该死的小说,以后再不看了! 发着毒誓睡着的,顶着肿包醒过来,在镜前还上了淡妆,依然没盖过去。趴在新写好的检查上,叹了口气。 坏就坏在这个“非”字啊,刚来几天,就挂彩了!以后怎么办! 唉! “她吃午饭没?”一进门就问,天放一愣。 再过几小时安息日就要开始了,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关门,饭店外也挂上了牌子,走回来的一路,都在想她额头的伤口。 昨晚把她送回房间,自己收拾一堆烂摊子,明放跟进来递上一支烟。 “不好带吧?!”靠在桌边,拿起她翻译的文章看了眼。 把乱七八糟的小说堆在箱子里放回到书柜顶,合影上的血渍抹掉了,地上的玻璃渣还堆着,“她很好,就是孩子气重,但适合接近Bluma,和她作朋友。” “要她接近Bluma有什么意义?她从来不参与她父亲的生意。”明放和哥哥一直最反对这样的选择,安全局那么多优秀的人不用,非要招来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我有我的道理,她最合适。”不想过多解释,把桌上的资料分类整理好,和掉出的照片一起放回到抽屉里,锁上。“你们有跌打药吗?好像磕到头了,估计……” “让,不觉得谈她太多了吗?”唐突的打断,明放毕竟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对让也了解不是一天两天,“当着别人不方便说,那天你抱着她上楼,今天带着她出去,晚上又特意给她准备吃的。这里毕竟是代办处,会有外人。” “条例我背得很清楚!”冷冷的接过他的话,靠回椅子上,四年甚至更久前,对那些条条框框已经烂熟于胸。“我要了她,所以要保护她!”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明放出去了,屋里依然狼藉,独自在灯下无心工作。摔倒时傻傻的,躺在沙发上处理伤口很局促,趴到怀里上楼的一路又格外听话。毕竟还是孩子,凶一点会怕,松一点,就出状况。 可无论如何她都是优秀的,甚至是最优秀的。不造作,不虚伪,想着下午在希伯来大学扑过来抓他胳膊的样子,嘴角禁不住弯了。 只有这样单纯爽朗的庄非,才能消融Bluma心里的芥蒂。即使雅丽那样训练有素的老人,也不一定能做到。但是她能,一定能! 虽然还没长大,但是这里会磨炼她。她还不懂信仰,不需要赋予,需要慢慢体会。当然,他必须保护她,拿本书都能受伤,就更要跟紧保护她。 离开屋子时,从她桌边拿走了翻译的课文。他不气她的方式,毕竟没有做过老师,还需要时间。但以她的天资,很快就会找到感觉,他相信她。 “她还没吃午饭,一直在房里呢。”明放从后厨出来,从让手里接过一袋子蔬菜,“你要带她出去就赶紧,日落公车就停运了,明晚才会恢复。” “对,安息日最好还是不要外出,大家都在这里比较安全。”天放在柜台里打着计算器,抬头看了眼站在门口的让。 一个参赞那么多工作忙,却跑去超市买东西。他手里另一个袋子并没交给明放,直接提着往楼上走。本想叫住,看了明放的眼色打消了主意,由他去吧。 兄弟两个回到柜台,结了帐目准备关张弄晚餐。安息日到来前的最后一顿饭,应该丰盛一些。大家在日落前都回来,热闹一下。可惜因为工作,总难有个团聚的日子。 “让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觉得是,他不承认,谁知道呢。不过让有分寸,也许,只是为了工作吧。”点上烟,看着哥哥在柜里找东西。“大学的事弄得怎样了?” “快了,争取赶在下个安息日前。牧回来吗?我准备晚饭。” “和雅丽出发去西岸了,估计得明晚。早上他还说,那庄非是个麻烦!” “他喜欢,他愿意,你有什么办法……” 刚要说下去,楼梯上有声音。让下来了,后面跟着那女孩,走路还有点摇晃。 “走了。”低声交待,回身去扶她。 没人吱声。 扶好了,拉起她的手,牢牢牵住。 兄弟俩在柜台目送他们出门,那个庄非别扭了一下,回头可怜兮兮看了一眼,乖乖跟出去了。 天色很好,阳光暖人。中东的冬日也像初春,大衣的扣子少扣了两颗,手套没戴。路人比昨日少了很多,太阳落山前就是安息日,犹太商店已经关门,公车站上也不见什么乘客。 手拉手走出来,头虽然还有点疼,但是好多了。刚刚在饭店吃了他买的零食,所以跟出门的时候格外老实,吃人的嘴短啊! 没想到他会买吃的给自己,平时看起来严厉,可单独相处久了,觉得他有亲切细腻的一面。上药脸孔板得再严,动作也是轻柔的。 他话不多,昨日的气焰好像也下去了,还是同样的路线,只是走得快些。路上给她买了一杯热饮,暖着手。 从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不,应该说从飞机上,就觉得他是个心细的人。路上再多新奇也没心思看,一直偷偷观察他的侧脸。线条有点硬,不像秦牧那么随和。 “我不带你,能记住这条路吗?”手上用力,她被拉的一震。 “呃……能吧。”毕竟是第二次走,很多路口印象模糊。 “没事,下周天天走就熟悉了,之后就要自己走了。”握紧她的手,注意力却在四周。大学门口还有一段路,街上有些学生情侣,各样的面孔,也有几个青年围着阿拉伯头巾。 “春节之后就是犹太普弥节,狂欢的时候街上会比较乱,自己要小心。”看着她低头认真听,过了路口转了个方向。“每个安息日都要留在饭店里,以后独自外出也要告诉我,必要的时候天放会接你。无论做什么,安全第一。昨晚那样的事,以后不许再犯!” 他一说,额头就疼了。交待这些到底什么意思?好像以后不管她似的,比写检查的感觉还难过。 “参赞,我要去大学工作了吗?”她问的很认真,甚至停下来不肯走了。 想着刚刚换药时龇牙咧嘴的喊疼,给了零食就乖了,让她去大学工作太不实际。在身边站定,放开捂暖的手,拍拍她的头。 “你要去上学!” “嗯?” “你要去东亚系学习,手续下周就办好。不久,就能认识Bluma了。” “不是不知道她在哪个校区吗?” “你会找到答案的。” “那……我学什么?” “日语!” “我不喜欢日语,我讨厌日本和日本人!” “没办法,东亚系只有两个专业,中文和日文,总不能让你学中文吧!” “能学别的吗?” “不能!” “那能去作助教或打杂吗?我不学日语!” “不学也得学,这是工作!” “我讨厌日本!” “我知道。”那样爱憎分明的脑瓜,喜好都挂在脸上。“记得吗,面试时你说过存在有理,那个国家那种语言存在,也是有道理的。学了,不妨碍你讨厌他们。必须学,一定要学!” 没话了,他下了命令就是最后决定,低着头踢路上的小石子,嘴噘得能挂灯笼。他再要拉着手往前走,怎么也不给,背在身后,不言不语的。 那天,就这样一直闷着回到饭店。晚饭时,一桌子菜,没心思扒拉了两口,就上楼了。因为安息日不能熄灯,就把枕头盖在头上装睡。 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床上鼓成一团,她生气了谁都看得出来。Samir晚饭叫了那么多声Zusa她也不理。学日语真的这么痛苦吗? 放下一本小说,拍拍被子里团成一球的身子,没说话就出去了。 第二天下午才见着她,明显熬夜看书了,看起来疲倦。脸上虽然还有不开心,但是吃饭香了。安息日结束后,自己走到小院子里看星星,蹲在花池子旁边,仰着小脸。 “Zusa,干吗不理我啊!”Samir跟到院子里,走到花池旁边看着庄非。 “没有,就是头有点疼。”随便找了个借口,脑子里还在想上学的事。昨晚从枕头里爬出来,看见他放在床头的小说,本来开心了一下,可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放下了。 想到很快要开始的任务,对自己一点信心没有。趁着没人从办公室把那些文章拿回来,研究了整整一夜。 开始以为他要她去教中文,显然是过高估计了情形。如果自己也是去学习,为什么又要准备这些呢? 他什么也说得不明不白,想到被安排学日语就头疼。那天摔傻了反而好,遣送回国算了。 “好点吗?我看看。”Samir走过来,就着月光拨开庄非头上的碎发,额角的创可贴揭下来,还有一道挺长的血痕,虽然结痂了,当初一定没少流血。 “没事,不很疼。” “在办公室怎么就砸到你了呢,他太不小心了。”有些同情的看着伤口,帮她贴好创可贴。“平时让挺小心的。” 没有搭话,任Samir看完伤口。原来他没告诉大家真实情况,还算有良心! 两个人一起站起来看着天。远处灯光点点,毕竟是新城的样子,看不到那些古代遗存。出去两次了,他没带她去任何名胜,只是温习一条路,嘱咐注意安全的话。 整整一天,饭店关门很冷清。这的人,都有点不平常,只有Samir总是友好的笑笑,关心一下。Itzhak冷淡很多,常常看见了也一言不发。牧和雅丽似乎格外忙,总是外出,晚饭时才匆匆回来。 这些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四十多岁依然单身的阮家兄弟,眼前的阿拉伯女孩。表面上太平的小饭店,一定藏了好多秘密是她不知道的。孔融从来没提过,只说这是最信得过、最安全的地方。 “你,来耶路撒冷多久了?”望着星空,突然想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还有很长吧。 “够久了。”Samir笑笑,从她身边走开。 楼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让来了……听着走近的脚步,故意把身子转开。学日语的事情是定了,她的情绪还没扭正过来。来了之后,就没完没了受他指使,也不给个正当说法,就算是领导也不能这样。 手机不让使,怒气不敢发,跺脚,外交新星快陨落了。 “Itzhak也去,他去日语系,为了保护你。”看来还带着小脾气,只好告诉她实情。 终于转过来了,还是不高兴,休息不好眼睛都没有神。对视良久也不说话,撇撇嘴,就要往楼里走。 唉,哪个随员敢给参赞脸色看!这么多年过来了,她还是第一个!算是重写外交人员手册的壮举了!看在任务的份上,只好纵容她。跟上去,看着一甩一甩的胳膊,还是带着情绪。 自从听了学日语的安排,她心里就不痛快,再不说清楚,工作不好开展。更重要,不能任她这么走了,脑袋上还有伤口。 “我也去,到中文系!”几乎是喊给她听的。 没两步,终于停下来,回头不相信的看着他。是幻听吗?他去干吗!昨天还说以后要自己记着路,他不带她了的话呢。 看着一步步上前的人,夜色里觉得更迷惑了,难不成他抛下领事部的工作,也去保护她吗? “我去学日语,就能认识Bluma吗?要是找不到她怎么办?日语学不好怎么办?我也没经验,要是被发现是使馆的人怎么办?还有,我也……” 所有的话瞬间消失在他胸口,突兀的如同开始,心里有些慌乱,身上都僵着,可又那么真实。稳健的心跳声,什么也说不下去了。 像是回到了哭墙广场,包容的怀抱,让人觉得安全温暖。即使要面对的是冰冷的枪林弹雨,他在,就觉得不害怕。 不自觉抓着他的外套,背后有紧拥的大手,有些开心,又有些不安。这个拥抱也是工作吗?公然在院子里搂抱被大家看见怎么办?可顾不得那么多,自己也不愿放手。 想抬头,感觉腰上的手臂更用力了,不容她动弹。额头上被粗糙的胡子刮得很疼。只好把脸埋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用担心,会很安全的!”微微擦过额角的伤口,她被安置在最坚实的胸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牧没有走出小楼,只是在门口点上一只烟,紧闭的铁门外,是慢慢热络起来的街道。安息日结束了,新的工作又要开始。 Itzhak走到他身后,一起看着外面院子里的两个人,也点上了烟。 “你也去?刚刚听他安排的。” “是。” “你去也好,比较保险。” “他也去,你不知道吗?” 听了,只是微微一怔,很快又恢复了自在的笑意,其实早该想到的。 “当初那个方舟,真的死了吗?”Itzhak的声音蒙着一丝犹豫,但还是问了。 回身看了眼柜台里的阮家兄弟,牧拍拍Itzhak的肩膀,“也许吧,你应该去问朝纲。至少在让那,她死了。现在只有Zusa。” 一时无语,Itzhak还是看着门外的空场。 “方舟在的时候,他也没这样过。这个Zusa,不简单啊!”很多话不需言明,牧最多只是旁观的笑笑。 让抬着头,注视着楼口的人影,微微示意,两个小红点很快熄灭了。 怀里终于安静的没有一丝动静,信赖的靠在那。她还拉着衣角没有放开,紧紧拉着,他能感觉到。 缓缓的呼吸,有发上淡淡的香气,春天就要来了。朦胧的星空普照这片多舛的土地,其实,永无真正的安息,四年,甚至更久都不会到来。 可为什么,想就这样一直下去,停在这一刻。 那是什么? 收紧怀抱,微微低头,看着她额角的伤,不忍放开了。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以色列的一切生活,在安息日后恢复如初,他们的也是。很早,天放和明放会起来张罗生意,Samir和雅丽会在楼道里说话。 坐起身看着卡通表,时间还不到七点。躺回去,不久又要坐起来。床头放的小说一直没有看,枕头边是他给的各种文件。早晨要在小花园跑三圈,然后有Samir准备的中式早点。 偶尔,牧还是很不客气的在楼道里调侃,Itzhak依然冷冰冰的不说话。饭也总是老样子,很多禁忌,口味清淡。除了除夕和初一为了过年大家特意聚了一下,每顿饭都有人缺席,总是忙碌,但好在,他一直都在。 看见桌上摆着那双黑筷子,觉得很放心。有时,甚至想把自己的红筷子摆到旁边,但是饭桌的布局已经成了定式,他是领导坐在中央,她是小萝卜头,坐在下手,他的对面。 一楼角落这桌,固定留给他们,其他的,不时有客人。平日晚餐时饭店会比较忙碌,有时客人坐满,他们就移到楼上。Itzhak他们去帮忙的话,只剩两个人在办公室简单打法一顿饭菜。 他不许她去帮忙,一次也没让她进过厨房,只是不断拿出文件资料给她看。忙的时候,在办公室吃的很仓促,各自在各自的桌边,谁也不说话。 那晚之后,心里好像装了事情,隐隐的思量着。因为日子很充实,也没时间想清楚。 上午,在办公室熟悉各种材料,那些找来的文章是学校用的,所以特别用心的一一学过,甚至都背下来了。 下午,应该说午饭后,总是他们独处的时间,他会带她出去。 似乎一个不变的约定,他等在院子里,抽一根烟,直到她下楼。 看着那件白色的短呢大衣,蹦蹦跳跳的在楼口出现。他会熄了烟蒂,微微笑笑。 总有一只伸出的大手等着,她,一定迫不及待跑过去。 春天是真的到了,大衣都快穿不住了。这里的四季和北京并不一样,不会很冷,也不会很热,春天很长,之后就是历时半年的旱季。 走在已经越来越熟悉的街道上,每次都是在街口的外卖买一杯热饮。一起去了大屠杀纪念碑、以色列博物馆、十字架修道院、拉姆山犹太会堂、大卫王墓,然后是旧城里有名的古迹。 不愧是圣城,古迹弥足珍贵,被保护的很好。以色列政府投入了很大的财力保护这座城市,虽然战火纷乱让一切步履维艰,但是犹太区还是很好的保存下来。相比之下,巴勒斯坦区贫困破旧很多,分庭抗衡就是这样。一个城市,不可能成为两个国家的首都,争夺之下,各自为政。 沿着那条苦难路,走到圣殿山。瞻仰了阿克萨和圆顶清真寺,之后停留在圣墓教堂,站在废墟边,静静的,看着已经流走的岁月。 朝拜的信徒很多,他一路牵着她,怕走散了。离开老城的时候,他们避开了哭墙广场,也许那里的悲伤太多。 看着萨米尔长眠的地方,庄非还是难以忘怀初来的那个下午,耳边四面八方涌动的祈祷声。他步子很大,只好小跑着跟上去。 其实这样,去哪都好。大脑也不用工作,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真希望就这样跟下去,不要回到饭店,不要回到现实。 坐在露天茶座,他讲了《死海古卷》的故事,穆罕默德升天的传说。关于这个城市的很多过去,从他那里听来都不一样。有伤感、激切、迷茫,也有一些心酸。听到入迷,人也仿佛融化到故事里了。 喝着热茶,看着阳光倾泻在他肩头,暖暖的靠回椅子里,就那样注视着。偶尔提起的公事总会答不上来,她走神了,最近常常这么走神,吃的比以前少了,睡得也不很好。总盼着下午快点来,他在院子里等着她,带她一起离开。 晚上一起在耶路撒冷办公的时候,即使再专注,也忍不住抬头看他。他总是很忙,也许为了腾出下午的时间,很多公事积压在晚上。不敢打扰,就偷偷观察他。 托着腮,看着案头那些文章又在想着白天的事。 下午他带她去了赫茨尔山,那里,有移到耶路撒冷的赫茨尔墓,还有很多为建国献身的英烈。从特拉维夫出发的路上,他们讨论过。远远眺望着整个城市,他的眼神很忧郁,让人难过。 是在为以后的工作担忧吗?她一定会努力好好学日语,尽量接近Bluma。可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不觉想到了照片里的方舟。他是在为她难过吗?四年前她是失踪了还是牺牲了? 这是个不好的念头,所以很快让自己打住了。眼前要担忧的事情更重要。拉着他的手摇了摇,终于收回视线,对上她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今晚就是安息日,后天去学校,紧张吗?” 摇摇头,然后又停下,诚实的点点。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但是她一定会尽力。“参赞,你也去吗?” “送你到门口,但是不进去,助教的审查结果还没拿到,我让Itzhak去。”觉察到她的担忧,回握住温热的小手,“没事,你看起来也是小丫头,没人会觉得奇怪,我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手边还有很多事情,使馆也没有批下来这样的方案。但毕竟对她只身一人不放心,即使Itzhak在,还是决定自己也加入。牧的反对,只当作一片好意,毕竟,代办处的大主意都是他一个人拿。 “我不是说这个,是认识Bluma,我该从哪开始呢?” “东亚系在山上的主校区,按常规她应该在那里,但是因为离家远,所以Nahum不放心。吉瓦特拉姆校区是犹太区的中心,最安全,而且有东亚系的文学院,所以你先去那里。” “我是说如果看见她,该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做你自己就行了。” “我自己?” 拉着她的手,一起望着远处的城市。笼罩在一层薄雾里,依稀能看到耀眼的金顶和大卫塔。“你本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去好好学日语,不用刻意接近她,先看看会不会遇到吧,我和Itzhak都在,不用担心。” 结束了谈话,帅先踏上下山的石阶,等着她踩稳了一步步跟上。天黑的很快,回到市中心已经日落。安息日开始后没有公车,家家闭着门户。她有些紧张,更往他身边靠。两个人都走得很快,看见饭店铁门的时候,又慢了下来。 站在铁门前,松开了手,想推门进去才发现锁上了。 敲在冰凉的铁板上,声音并不大,本想叫人的,又觉得他站在身后,这样做很傻。 “等等吧。”说完又拉过她,靠在铁门外的墙上,拿出了烟,注视着街口。 天放来开门,已经过了好久。 看见让熄了烟蒂,从阴影里把庄非拉出来。进门一前一后直接上了楼,晚饭也没吃。 明放走过来,无奈的摇摇头。 第一声敲门都听见了,本想去开又被哥哥制止。那两个人一言不发靠在黑暗里,似乎并不想回来。阴影里,也许手还是握着的。 他们摸不透让在想什么,但是都不好干涉,毕竟他全权决定代办处的一切。晚上给办公室送了些吃的就都下楼了。 咚想得太出神,把书掉到地上了,趁他没抬头,赶紧捡起来。 脑子里都是这些天的事,书根本看不进去。不行!必须给又又打个电话,转念一想,还是写邮件吧,通话都有监管,连他的名字都不能说。 决定了,这就用暗语给又又写信去,起身还刻意轻手轻脚的,出门后才咚咚往楼上跑。 听着上楼的足音,之后是开门关门声,一切很快归于平静。 放下笔,看着她桌上没有关的那盏灯,让陷入了沉思。 第一次上幼儿园没这么期待,第一次上小学没这么紧张,第一次上中学没这么……没有合适的形容词! 这些胡思乱想,导致夜间多梦,后果自然是起晚了。上学第一天的日语系新生庄非,迟到了。 代办处一桌子密密麻麻的人给她壮行,搞得很正式的样子。Samir和雅丽头天晚上已经给她整体改装了。其实要去大学并不需要太紧张,本来长得就还小。 为了任务顺利,还是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装扮。连顺直了二十四年的头发也烫了小羊毛卷儿。起晚了没打理,横横竖竖一头,很是壮观。 带着睡过头的困意,胡乱别了个小卡子,穿着Samir放在床头的牛仔裤和制服毛衣,特意把手机放在背包里。昨晚他嘱咐过,随时联系。 没时间了,可下楼前还是紧张了一下,装大学生像吗? 因为太故意,一蹦一跳下楼的时候,正在喝茶的明放呛了一大口水,就连让也差点没认出她来。 Samir和雅丽相视一笑,眼里有成功的喜悦。 牧站在楼梯口,还是不务正业的笑着,咳嗽了一声,“让,不是送她去念大学吗?干吗打扮得未成年,看着跟天放闺女似的,这也装得太嫩了吧。” 不自在的停下步子,中规中矩的走下楼梯,临到底,瞪了牧一眼。连清纯这样的好词都不知道,装扮是一回事儿,由内而外的自然气质是另一回! 走到大家中间,发现角落的Itzhak也不一样了。刮了胡子,随意的背着个双肩背,似乎等了很久,一脸不耐烦,“走不走,看看几点了!” 一句话把大家点醒,忙着就拥出门了,好像真有些送孩子第一次上学的架势。 小院门口停着挎斗摩托,Itzhak戴上头盔,拍拍大腿,Samir跟着坐上去抱紧,一脚油门俩人就没影了,庄非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 回头,铁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孔融站在那儿,阳光就照在他身上。一身驼色衣衫显得持重老练,再低头看看自己装嫩的结果。 不好!这样非常不好,好像爸爸送她上学似的! 可他还没示意呢,已经乖乖走过去在车边等着了。谁送也不如他送,早说好了的,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不想表现出来,要低调。 坐进车里,等着他发动车子,低头玩着书包拉链。临睡时已经整理了好几次,平时丢三落四的,今天可万万不行,代表国家学习日语,责任重大啊。 “学生证带了吗?” “带了!” “介绍信呢?” “带了!” “课本……” “带了带了!” “手机?” “带了!” “我的电话呢?” 得意的笑僵在脸上,对啊,一起工作这些日子,还不知道他电话呢,昨天在耶路撒冷写在纸上,因为欣赏他的笔迹太忘我,今早忘在被窝里了。 “……” 因为第一天上学就不说她了,发动车子的时候,前前后后重复了好几次,盯着她在手机里存好。 开出了熟悉的街巷,靠在窗边欣赏着街景,他还嘱咐安全、自然、镇定之类的话,听着让人发困。最近因为他,失眠已经成了常事,所以没开出多远她就打起了小盹。 “庄……非……庄非……庄非!” “嗯……”眯着眼看他,今天很帅,就是有点像家长,不好,只喜欢孔融哥哥,不喜欢孔融叔叔。 “庄非!” “恩!”一个小激灵,醒了,坐正身子。 “困了?” “一点点。” “昨晚不是很早就睡了吗?” “有点紧张,失眠了。”小谎言,但愿不会被发现。 “没事儿,马上就不困了。”他笑了笑,板正方向盘,一脚加重了油门!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大学门口,外国没有家长送孩子上大学,可没办法,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扎在他肩上等着晕眩褪去,头上的羊毛卷因奔驰的一路飞啊飞的,松散凌乱,小卡子也掉了,挂在脑门上。 体验过当初朝纲的飞车,这次更是险象环生。她是爸爸妈妈天地诸神都喊遍了,抱到他的胳膊才安静下来。 悲愤欲绝,赖了好久都不起来,都快吐了。 抚摸着满头可爱的发卷,把荡来荡去的卡子摘下来。估计胳膊会被她抱出瘀伤,真够用力的。生气了?应该不会,只是害怕了。 低头看她把脸藏着,也不说话,那样依赖的抱着,真像第一次上学不愿离开爸爸妈妈的小女孩,有点不舍得叫她。 “起来吧,该去了,第一节课都开始了。” 三四秒之后,才有了些微动静,随着身子,腕上的小铃铛一响一响的。悻悻的准备打车门,还不忘交待一句,“迟到不是我的错!” 拉住书包带,下车的身子一滞,差点载回他怀里。 “什么不用做,只做自己就行了。”他相信她。 “我上学不迟到!” “我知道,给!” 手被抓着,塞进小卡子,又不马上放开,暖了一小会儿。 这才注意,忘了带手套了。 背后,他的声音有些老谋深算的味道,不禁回头。 “第一天,就得迟到!” 是的,东亚系全体大会上,一个亚洲女孩迟迟进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头发很乱还在整理衣服,很年轻也很可爱。 ……匪作战迟到了,空警故意的,整个东亚部队都知道了,被首长狠批。下任务的时候,警车在等匪。 还有,空警开车技术特好,匪都晕车了。晚上战友帮忙做作业,那小匪不留胡子很帅! 今天的CS战况,快评论一下,等你哈。 PS又又,你知道谁是匪,谁是空警吧?! 发送。 接受。 卧室里,非非睡了。 办公室里,让笑了。 作好学生很难,作一个任务在身的好学生就更难了。上课总是难专心,心里老有事情。熟悉环境的同时,总要考虑那个任务。 上学的日子,因为是学习新的语言,并不闲散。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到她,碰到了又该做和反应,紧紧缠上去吗? 早晨自己步行上学,晚上或午后偶尔坐一下公车。Samir的笑脸总是不期而遇,坐在Itzhak的摩托后,紧紧抱着他的腰,一瞬从身边掠过。就这样,两个星期了。 没见过让,更没见到神秘的Bluma。 有些焦虑,图书馆、餐厅、宿舍,没事就去走走。真希望他能出现,点播一下。可最近似乎忙起来,好多天甚至一面都没见到。 下午没课,图书馆没目标,索性去了服务中心。路过一层的邮局、洗衣店、银行,下意识看了看,失望的上了二楼。 咖啡厅和茶座旁边是三明治吧,老板约旦人,口味不错,店后露台有三四张桌椅对着校园,因为是外卖店,比别处安静。 和老板伙计打了招呼,要了一客三明治,坐到了露台角落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给又又写了封邮件。 喝着特制的浓茶,看着校园风景,托腮发呆。草坪绿了,很多学生穿起夏装,为数不多的阿拉伯学生依然围着头巾匆匆而过。孔融干吗去了,什么时候才能来?铅笔在手上转啊转,想不出下一步该做什么。 服务员收走了盘子,给茶里续了水。视线抽回来,打开日语课本,艰难的看了两眼。荼毒心灵啊,这样的学习。 柜台方向传来了歌声,因为旋律熟悉,也是自己最喜欢的,跟着哼了起来,有几句歌词记不清楚了。 “人已经去世了,还喜欢她的歌吗?”女人的声音,英文,从一个角落传来,人坐在一棵盆景后面,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到。 被吓了一下,嗯了一声算作回答。看着盆景后有动静,黑色的裙摆飘逸,绕过盆景走了出来。 “你也喜欢Ofra?” “她怎么会去世……”顺着衣裙移动,视线落在她面容上,一愣。黑色的忧郁悲伤,年轻的脸上,有超出年龄的人生痕迹。 虽然在哭墙只看了几眼,但照片里那张脸孔死死印在脑海里。绝对错不了,Bluma,那个失去兄长和未婚夫的女孩,手里抱着一本圣经,真真实实站到了自己面前。 “Haza去年就去世了,因为艾滋病,很突然。”并没有征得同意,她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放开手里的日语课本,有些紧张,他叮嘱那么多次镇定自然,可真见到本人还是难以装作心平气和。 “她……死了?” Bluma闭上眼睛,并不回答,一手握着胸前的缀饰。轻轻的希伯来语,像是一首诗,那是刚刚的歌,已经模糊的歌词从她嘴里飘出来,声音低沉而美丽。 山林的气息美酒般清爽,钟声和松柏的芳香在风尘中弥荡沉睡的树丛和石垣,还有那横亘的城墙,把这孤独的城市送入梦乡我们坐在干涸的水井旁,眼看着喧闹的市集渐渐空旷再没有人登上老城的圣殿山,拜倒在神圣的哭墙旁风在石缝间吼叫得无比疯狂再没有人沿着杰里科的小道,去观赏死海的波浪今天我为你幸福地歌唱,时代也向你颁发最高的奖赏你最卑微的诗人也比我伟大,你最年幼的儿子都比我强壮你的名字在我的唇边上,就像天使的吻一样我怎么能够忘记你呢,耶路撒冷你这黄金之城是多么荣光黄金之城,青铜之城耶路撒冷,到处充满光芒我用我的琴声,永远为你歌唱不知什么时候随着她一起背诵,在悠长的末句中,一起停下来。这样的诗,即使没有音乐,也包含了太多的回忆。看着露台外的广阔校园,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能记住《金黄耶路撒冷》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东方人。” 垂头望着她的黑色衣裙,仍有些局促。“也记不清了,还是为了考试才记住的,不过背下来才觉得真的很美。”说实话,觉得勇敢起来,调回目光,观察对面的女孩。 “是啊,我一直希望《金黄的耶鲁撒冷》可以作国歌,歌词里有太多辉煌的过去。” “国歌不是《希望之歌》吗?” “对,是希望之歌。只要我们心中,还藏着犹太人的灵魂;朝着东方的眼睛,还注视着锡安山顶……”简短几句,她诵读了《希望之歌》,手里的圣经抱得很紧。 “这么听,你的声音真像Ofra Haza!” 似乎被她这样的话逗笑了,“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可惜,她不在了。几年前在特拉维夫,我还听过她唱歌呢。” “是吗?”像个追星的小女孩,热烈的追问起来。 于是一问一答,用希伯来语慢慢交流,比想像亲近自然。她的声音低沉柔软,讲到Ofra的歌,她的生活和最后的岁月。听的也很认真,不时跟着叹气摇头。 “她不在了,但是音乐永远留下来了,不用太伤感,我们已经习惯了。” 听她这么说,反而难过了,匆匆四十年的人生,千年的耶路撒冷,都有化不开的忧伤。“希望她还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啊。” Bluma的微笑隐去,慢慢起身,黑衣胸前的缀饰轻轻摇摆,不是一个十字架。 “很高兴认识,我……该走了。” 不知该不该握手,不舍这样的机会溜走,“我也很高兴,我是……Zusa……” 没有告别,转身离开露台前,Bluma低沉的声音传来,“记住了!” 下午饭店里生意并不忙,天放和明放正在一楼下棋,就听见大门被粗鲁的撞开,有个小疯子冲进来,书包扔在桌上,咚咚咚往二楼跑,没一会儿又跑下来。 “天放……叔叔,参赞在吗?”呼哧带喘的,插着腰跑到桌边,脸上带着急切的喜悦。 彼此对视了一眼,天放指了指楼上。 “三楼。”明放有些不放心的起身,上学两个星期了,每天都踏实进出没见过她这样,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谢!”不管不顾的往楼上跑,步子特乱。路上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总是占线,这么重大的消息等不及晚上,跟着Bluma下楼就往饭店跑。 三楼他的房门虚掩着,连敲门的礼貌都顾不上,推门就进去。 正在电话里和大哥谈休假全家聚会的事,门猛然开了,看她满脸笑容的跑进来,奔到身边比口型,两只手挥来舞去,又蹦又跳,不知怎么了。 “哥,晚上我再打给你,有些事先挂了。”电话还没放好,那丫头就冲过来,好像逮到犯人的警官,紧紧抱着他的胳膊。 “参赞,我见到Bluma了!服务中心……穿着黑裙子……她坐我对面……躲在盆景后面……”激动过头,有些语无伦次,让没听太明白,扶着她到沙发边坐下。 刚刚就听见咚咚的上楼声,没想到是她。看她跑得太急,脸蛋越爱越红,汗孜孜的鼻尖,小发卷挡住了眼睛,摇着脑袋没完没了的中文、英文希伯来文。 “慢慢说,不着急。”疼爱的抚开额前的发,递上杯子让她喝口水。好些天没见了,偶尔从牧和Itzhak那里听些消息。 看她抱着杯子,咕咕噜噜的声音,渴成这样。见她在旁边的喜悦,甚至超过Bluma的消息。 每天早晨她还没起床已经外出,晚上回来她的房间已经熄灯。逾越节要到了,使馆很多事情要照应,本来说好去当助教也耽搁了,不知道那样的承诺还能不能兑现。 放下杯子,擦擦嘴,一脸认真。“在服务中心的三明治吧看见她了,约旦人开的那家有个露台,我去吃饭,她也在那儿。” “说什么了吗?” “当然!还聊天了呢!”马上起身,回想着见面的情景,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起来,Bluma说过的每一句,每个表情,甚至是某个细小的动作。 坐在沙发上,欣赏着她的自说自话,一会儿低沉萧索,一会儿活泼开朗,一个人两个角色,完全投入到其中。任务第一次有了进展,就这么激动,如果真能拿到合约,她会开心成什么样? 揣测着她的心里,讲到《金黄的耶路撒冷》了,她反而安静下去,顿了顿才背诵起来,带着伤感沉浸在词句之中。 停下时,时光恍惚,才发现已经走回沙发边,面前的人不是Bluma,而是他,深沉如墨的眼神,握着自己的手。 回过神觉得尴尬,又不是演戏,那么投入干什么。想退开他又不让,不是第一次牵手了,还是有奇怪的感觉。再者好多天不见面,突然这样接近有些不好意思。 刚想说些什么缓和下气氛,他却起身更进了一步。 还没察觉人已经靠在熟悉的怀抱里。他轻轻拍着她的头,把那些调皮的发卷一一拨开,露出白晰的额头。 抬头还要补充什么,却被眼神震慑住,僵在原地。孔融又放电了,又又说过,这是典型的……温热的呼吸盖在额头上,又又说的话瞬间全蒸发了。紧张到不行,又不敢躲,微微侧头想靠到肩上藏起来,唇却执着的跟着,滑落到耳际,痒痒的,又有点舒服。 脸孔发烫,肯定是跑得太急了,心跳擂着小战鼓,每早的三圈白跑了。 “还有吗?”像是故意捉弄,那么轻软的传到耳里,声音不像平时严厉认真,混合着笑,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有也忘光了!赶紧摇摇头,扎在他肩上抱着胳膊。 “紧张吗?” “嗯。” “你做的很好。” “嗯。” “明天开始不要去那个地方,下周的今天再去,还坐在老地方。” “为……什么?” 没回答,只是松开怀抱,拉着她一起下楼,走到那间叫海法的房间,轻轻打开。 已经来了好一阵,却从来没有进来过。整架的书籍资料,原来是一个小型的图书资料馆。在特拉维夫资料室看过的很多文书这里也有,整齐分类摆在架上。 他一直拉着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从顶层取下一个大纸箱。 “好好做作业,不许总让Itzhak帮你!” “我没……”想狡辩,又逃不过他洞察的眼神,噤声了。 “我有些公事耽误,暂时去不了中文系,会尽快去的。安心上课,不用想别的。”把纸箱交到她手里,像是托付一个十世单传的小婴儿。 “这里面……什么?”跟在他后面上到三楼,好奇的追问了两三次。 “要你翻译的和平条约,每天的功课,尽快做完!”头也不回,口气又严格了! 脸上刚刚还挂着笑,一听马上苦下来,撇着嘴站在自己房门口,明显不高兴了。 “赶紧翻译,着急要知道吗!” 看她不情愿的点头关门,站在走廊里,插着手,终于浮现满意的笑。 几秒钟,不可掩饰的欢呼雀跃从房里传来,丁丁当当,和他想要的一样,只是又多了一样。 房门瞬间打开,眼睛笑得像两弯小月亮,很甜很稚气的满足写在脸上。抱着心爱的CD想冲到他房里,却在真人面前刹不住车,直接撞到怀里。 反应够快,接个满怀。 唉,本想说谢谢的,已经投怀送抱了,那就,不谢了! 分开之后,各自回房,可心里藏了事情。他泰然自若,她则不然。 那晚一直在笑,也不知道傻笑了多久,还是Samir饭后忍不住追问,才觉得该收敛了。早早回到屋里,说是复习日语,其实是去听CD了。 各式各样的中东音乐,比自己涉猎的还要广泛。而Ofra Haza的自然最全,从七十年代的专辑一直到去世后发行的纪念特辑都有。 趴着一张张翻看一床唱片,想着他听音乐忙碌的背影,面上又要泛桃花了。外交人员守则上写的话,全白背了。 他懂的真多,不仅有外交政治,更有音乐艺术。想到一起出行时,他讲过的典故、历史,顿时崇拜的五体投地。 那晚有很好的梦,梦里的孔融,不但给了个很甜很大的梨,还给了个温暖的拥抱,令人无地自容面红耳赤的那种拥抱。 因为这些,给又又的每日战报都停了下来。汇报这些,怎么写成CS? 第二天回到学校,总在想三明治吧的事。他说不让去,并不像是命令,也许只是担心,所以忍不住还是去了,希望能尽快结识Bluma,哪怕发现些有用的信息也是好的。 下午的课都没上,抱着书,边听mp3边等着她出现。可惜等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等来。第二天,第三天,后来的一个星期天天这样等,都是无功而返。 是不是哪里不对了呢? 他送了CD后又一直不在,也没法问。饭桌上少了那双黑筷子,有些食不下咽。 晚上睡觉对着手机,可就是鼓不起勇气给他发个信息。如果他很忙,或者有什么事情不方便说呢?毕竟是外交人员,加上手机被改装过,好像个小监视器,就算想说些慰问的话,也不敢发了。 总之是很想他,对任务的事情也很费心。 再过两天就是逾越节的长假了,一直没有见到Bluma,心里就着急起来,越怕错过机会,就订得越紧。甚至到了学校就坐在露台下面的那块草坪,课都没上,破了她旷课的纪录。下午也守在餐吧里,服务员好奇的加过几次茶,只好多点些茶点蒙混过去。 Bluma去哪了呢?好像故意作对似的,越是等越不出现。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如果再不来怎么办? 放学的时候,一直在想结识她的事。刚出校门,就看到路边Itzhak的摩托车。他坐在车上一副等人的样子,看着自己出来,像是陌生人一样并不打招呼,戴上墨镜发动了车子扬长而去。 沿着每天必经的路往饭店的方向走,回到饭店的时候发现格外安静,一桌客人也没有,明放在楼口站着,似乎等了她很久。 “去一下耶路撒冷,找你。”说完马上让开了路。 满心欢喜,三步并作两步往上楼跑,他一定回来了,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隔了这么多天终于能见面,只剩下开心了。 刚上到一半,Itzhak从楼梯中央下来,脸上有刚刚平息的愤怒,身后的Samir面上也有担忧。看了她一眼,都没说话,错开身下楼去了。 看了眼两个人怪异的背影,没有多想,直接往走廊尽头的耶路撒冷跑。推开门张嘴就喊,“参赞,我回来了!” 空旷的回声,站定身子才发现并没有他,惯常忙碌的桌边却站着牧和朝纲。 都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尤其是朝纲,身上的摄影背心还有块很大的破损,脸上也有隐隐的伤痕。 气氛有点紧张,昨天还是嬉笑怒骂的牧也不笑了,一脸严肃,甚至是在生气。 “怎么了?”有些不安,也没有坐,就顺着门边站好,手背在后面,担忧起来。 “今天上课去了吗?”牧走到门边,关严了门,甚至落了锁,“你今天上课了吗?” “我……去学校了……”本想撒谎,可又想到Itzhak就在同一个班里,任何动静他都很清楚,索性说出了实情,“我去学校了,但是没去上课,一直在等Bluma。” “在哪等?等了多久?等到了吗?”朝纲毕竟老道些,推着庄非坐下,“让不是说过不让你去吗!” “我……没等到,我想尽快完成任务才去的,万一我没去的时候她去了怎么办!”原来是这事上犯了规矩被他们抓到了,可不都是为了工作吗? “你这么做只能适得其反知道吗!你以为Bluma会独来独往吗?她身边的保镖会不会跟上你想过吗!纪律和遵守命令是随员最基本的准则!让说了不许去就不许去!”牧暴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她没有按时出现,可能已经暴露了!” “我什么也没做,就是吃东西看书,怎么会……”心里没有底气,被他这么一说更发毛了,回想着回来的一路,不会被跟踪啊。 “不管为了什么,以后不要去,等让回来了再商量听见没有!”朝纲想缓和下气氛,可牧的烦躁还是过不去,只好安慰几句,“没什么大事,Bluma身边的人也应该不会发现,学生那么多怎么会就注意到她了呢,况且不在一个系。也不用太担忧,牧,算了。” “让走前特别嘱咐过,我以为她不敢呢,所以没过问,不是今天Itzhak说,也被她混过去了!真出事就晚了!” “以后不许去了,听见没!”牧冲过来又要狠批,还是朝纲开门,示意她先离开。 有些不甘心,但是忍住委屈,默默离开了房间。晚饭没吃两口,一整夜都没睡好,只希望他能早点回来。 逾越节前最后一天的课,下午是各系的活动,比平时回来的早。上楼的时候匆匆和Samir打过一个招呼,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早晨,红筷子的位子依然空着。 ……“Zusa,吃饭了,快起来。” 叫了几次没有声音,Samir只好又下楼了。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有声音,大家不约而同抬头。 见她扶着楼梯一步步慢吞吞的往下挪步子,很费劲的样子。坐下没有平日里活泼,不说话,半趴在桌子上,拿起筷子又掉了一根,好半天捡不起来。吃饭时,夹了一点菜放在碗里而已。 “Zusa,怎么不说话,不舒服吗?” 低头看着碗,慢慢摇摇头,吃了没几口,放下碗起身就离开了,上楼一瘸一拐的。 “这孩子怎么了?昨晚就没下来吃东西。”明放看了眼剩在碗里的饭,又看了看牧,“是不是昨晚训得太凶了,也不是太大的事情。” 闷着头,牧心里似乎也有事情,“先别管她,让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中午吧,他没说准。”天放离开桌子,随后Samir和Itzhak也跟着开始张罗生意。 逾越节是设宴的大节日,饭店订了不少桌酒席,比往日都要忙碌。 饭后牧和雅丽都出门了,明放照老传统挂出招牌,写着各种传统吃食的名字。摆了一桌逾越节的传统菜在饭店外。 嫩芫荽,象征希望;烤鸡蛋,表示祭品;硬鸡蛋,暗喻人生;咸水,象征泪水;苦菜,代表苦楚;没有发酵的馕饼,是当年走向自由的唯一食物。年年如此,有多些新的点缀和卖点。 近中午的时候,订了位子的犹太家庭陆续来了,小院里人来人往的,比往日都热络。牧和雅丽回来也穿上围裙,帮着阮家兄弟招呼客人。 席间照样有人讲逃离埃及的故事,大家因为忙碌,也就没注意庄非。到了席撤走能闲下来吃饭,已经是午后了。 几个人坐在桌前,吃着简单的素菜,听Itzhak讲《出埃及记》里的故事。其实每年都听上好多遍,可每次又有不同,尤其是Itzhak讲。 让进门的时候,看着一楼角落一桌大家团坐一起,和乐融融的样子,唯独少了庄非,本想问问,又被天放他们拉住说起别的事情。 “父母身体怎么样,谦还好吗?”天放递过碗筷,让接过去却没有吃饭的意思。 “挺好的,他们在埃及再玩儿几天。有我哥陪着,所以我先回来了,轮休的时候再去陪他们。”想着大哥和亦诗的事到现在还瞒着父母,这次团圆也是搪塞过去,毕竟不是长远之计,掩盖的笑容里更多是苦涩。 可他也难得的快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离婚那么些年,很少见他真的开心过。听他讲亦诗,不由想起庄非背诵《金黄的耶路撒冷》的样子,还有抱着CD冲到怀里的时刻,有些孩子气又有些害羞。那时的自己也是快乐的,比四年来任何时候都快乐。 “庄非呢,怎么没下来吃饭。” “早上下来了一趟,昨天犯错我说了她一顿。” “怎么了?” “她为了去跟人,课也不上了,背着我们天天往那家餐厅跑。我怕出危险,你走的时候不是也嘱咐……” “我知道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牧还想说,让却起身打断了,示意上楼,“到时候再说吧,逾越节大家也休息一下,一会儿谈。” 离开众人的视线,步子才大起来,几步上了三楼,站在她门口。敲了好半天,门才从里面慢慢打开。 她穿着一身卡通睡衣,抱着个靠垫,歪歪的站在门边,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写着疲惫。 看清眼前的人,有一瞬的惊喜,很快又恹恹的打起蔫儿。 “怎么不下去吃饭?”跨进屋里,看她还靠在那儿,大靠垫挡在胸口,像是掩盖什么,“你去三明治餐厅等她了对吧?” 一听脸色就更不好了。一回来就要训人,渴望见他的热情褪了好多,低着头也不认错,勉勉强强走回床边。刚刚一坐下,又觉得坐不住得躺着才行。 “违反纪律的事……”本想说下去,看她慢慢躺到床上,没有丝毫避嫌或者羞涩。一眨不眨的望着他,黑黑的眼珠里慢慢凝结了水气,又不肯掉下来。 从来都是快乐活蹦乱跳的样子,突然为她的安静苍白不安起来,关上门走到床边,抚摸着额上无精打采的小发卷,眼见着大滴大滴的泪珠滚下来。 “怎么了?” 最自然不过,把她抱起来,贴近了面颊才觉得是热的。探到颈后,好像发烧了。走了一个多星期,以为一切都上了轨道,没想到她却病了。 身子被抱着靠在他肩上,闻到风风尘仆仆的味道,心里的难过都上来了。抱紧脖子,好像有了依靠,忍了一整天,想起来还有些担惊受怕的发抖。 “是不是感冒了?我让Samir和雅丽过来。” 想看看她,一扶胳膊就听肩上唉的叫了一声,好像很疼得样子。托着头,近看之下,样子更是可怜了。 “哪儿不舒服?”把她放到床上,看她抱起靠垫呜呜哭了,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哭得那么大声。 “牧的话别放在心里,他也是担心你。”很温柔的抚摸着白皙的额头,确实有点发热,可能受凉了,只身在外生病,肯定想家了。 “哪不舒服?” 从靠垫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也瞒了一天,再瞒不下去了。 “参赞,我犯错了,你别说我……” “好,我不说,怎么了?”总觉得她是孩子,病了撒个娇哄哄就好了。可下一刻她的举动却生生打破了这些年的理智冷静。 咬紧牙,拉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无奈的放在自己胸口一侧。 心里一惊,指下却柔软真实,带着喘息的哭泣不断从垫子后面传出来。 “参赞,我疼……得要……死了……” 果然孩子气,竟然说到死,可认真想,又觉得那话不像只是孩子气。 “怎么了?”想拿开手,她却抓着不放。 “这疼……疼得……要死了……啊……” 听她这么说才觉得不是在撒娇,某根弦绷了起来。 “参赞,我要……死了吧?”终于放弃了靠垫,环着自己的胸口努力喘气,每喘就疼,喘得越快疼得越厉害,本来还不这样的,一见他倾诉反而厉害了,不知道怎么回事。 “别胡说!”听她哭着的呼吸,隐隐有种咔啦咔啦细微的声响,低头看见床边的纸篓里有很多用过的纸巾,似乎想到了什么,宽容的微笑褪得一丝不剩。 “躺好了,不许动!”扶着她的身子,好不容易才躺平,侧身的瞬间,似乎疼得特别厉害,脸色变得雪白,抓紧他的手臂纠结,手指都是凉的。 “哪疼?” 她慌乱的挥手,胸前起伏,呼吸急促。“哪都疼,这疼,这儿也疼。” 辨别不出具体位置,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两只大手果断地从衣摆下面探进去,密密盖在她胸侧,认真地触摸起来。 柔软的肌肤在掌下,心无旁骛,只是专心找出问题,她会不会是? 本来正难受呢,又被他的举动吓到。粗糙的手掌贴到肌肤上慢慢滑动,在胸口最敏感的地方停下来。 被轻薄了,呜呜的哭声反而止了,揉着眼睛擦眼泪。他怎么这样呢,诸子百家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睡衣下面什么都没有,他的手还那么急躁。 已经快要死了,他还这么欺负人,参赞也不能这样对待下属!要是能活下来还怎么见人,她的清白啊。 这么一想更是悲从中来,手捂着脸,眼泪又滚了下来。他根本不是友好的抚摸,弄得她很疼,比刚才更疼了。 沿着胸前的肋骨一点点摸索,没有放过任何细节,每到一处轻轻按压,等着她的反应。可她只是哭,呜呜的一会儿喊爸爸,一会儿叫妈妈,到后来哭得直打嗝,呼吸反而更不舒畅了。 “别哭,听话……这疼吗?”慢慢感应,停在最可疑的地方。轻轻一按,果然脸色大变,啊的叫了一声,身子跟着猛的一震,想抬起来又没力气,倒在床上急促的喘气。 还是那样咔啦咔啦的噪音,贴近听得更真切。他也着急了,手又滑到背上,没遇到什么遮挡,仔细按压检查起来。 她始终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只掉眼泪不出声。怕她晕过去,反复叫她的名字,好半天睁眼看了一下,又自顾自的闭上哭了。 “坐起来,能坐起来吗庄非?” 摇摇头,已经没有力气了。抽着气,抓着他的手臂。别再折磨她了,都这么疼了,也顾不得害羞,想挣扎一下,可眼前发晕,他的脸都模糊了。 从衣下探出手,推开额上的小发卷,犹豫了一下,还是坚决的解开了她胸前的衣服。 躺在床上正挫败,突然觉得胸口一凉,大惊之下睁开眼睛。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自己身上,仔细……妈呀!睡衣呢!自己见过上万次的胸口,这么青天白日被个男人直勾勾盯着摸着……马上让她死了吧,不能活了,活不了了! 和想象一样,碗口大的瘀痕清晰可见,印在细腻的肌肤上,已经隔夜了,才会疼的这么厉害。压在柔软的胸房上,她疼得浑身哆嗦,牙齿打架。 下一刻拢上衣襟连扣子都系,从床边猛地起身。脱了大衣盖在她身上,又找来外衣垫到身下,小心的横抱起来。 “扣子……扣子……” 两只手笨拙的要系,他看不过去,接过去帮她。可越系,越会无意擦过敏感的肌肤。 终于弄好了,软软的躺在床上,睁开眼想问问如何处置自己,却被他的脸色吓住。 那么紧张的样子,是出什么大事了吧。不敢动也不敢问,因为特别疼特别丢脸,只能抓着身上盖的衣服。 临死了,晚节又没保住,不知道该顾着疼还是刚刚的轻薄! 好在是他,也不知他要做什么打算,反正摸也让摸了,看也让看了。横竖快死了,就死在他怀里吧,爸爸妈妈都不在,荀子墨子……姐姐见不到你们了! 越想越悲观,吓唬的自己脸色越来越差,哽咽着鼓足勇气,问了句,“参赞,我要……死了吧?” “不许胡说!”好像和谁生了天大的气,脸色沉重。 拉着自己的衣襟,被迫与他对视,耳边爆开从未有过的低吼,“老实躺着不许动,受伤了!” “我……是不是……要死了?”被他一凶,心里更委屈。他一点同情心也没有,对病人连基本的怜悯温柔都不给! “不会死,不许说死,听见没有!” “我……要是死了……” “你敢死!别胡思乱想!”耳边又是命令,比什么时候都霸道,“不许说死!” “我要……” 眼泪还没掉下来,他一脸怒气的俯身,嘴唇就被堵上。 疼,有什么闯到嘴里,剥夺了所有的清醒。睁大眼睛想看清,只有他模糊的轮廓。胸口还疼得那么厉害,参赞又来体罚随员,这世界,没有公道天理! 圣经里说,逾越节前夕,上帝越过以色列家庭,把埃及人家头生的孩子和牲畜全杀死了。她承认,自己是家里的头生孩子,可不是埃及人的啊,更不是小牲畜,上帝别杀她! 身子越来越轻,被他高高抱了起来,唇上依然纠缠,连疼也是奢侈的。很温暖的在移动,听到不一样的声音。 “不会死!” 他这么说,可耶稣照样来了,天暗下来,好像一块很黑很大的幕布蒙在眼睛前。 唉,铁定完了,要升天了! 想叹气,唇上变的柔软,不离不弃。抓着衣服的手一松,在永垂青史的初吻里,庄非闭上了眼睛。 ……出埃及的故事刚讲完,就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 “牧开车,Itzhak带着Samir跟我们走!其他人留下!” 大家还围在桌边,见让抱着庄非下来,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Zusa怎么了?”本想上前,在他的眼神下Samir停住了,他很生气,隐忍但一触即发的样子。 Zusa身上盖着他的大衣,露出睡衣的领口。 Itzhak看了眼庄非,推开面前的食盘,摘了基帕,大步拉着Samir上楼准备。 “这是怎么了?”天放有些担忧,让很少这么紧张,虽然布置工作很镇定,但他的声音变了,和以往的从容不一样。 明放已经走过去开门,街上人很多,一年里的大节日随处都在庆祝。“你带她去哪儿?” “肋骨恐怕折了,得马上去医院。”并不过多解释,马上往门外走。牧跟在身边帮忙开了车门。 “天放,你和雅丽去学校周围走走,打听一下出过什么事。别一起去,学校侧门的咖啡馆老板也许知道。” “好,快走吧。”走近了,才看出他怀里的孩子脸色并不好,早晨恹恹的下来,饭没吃几口,没想到真的病了,一屋子人竟然都没注意。 很少见让这么阴沉的脸色,牧很快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他一直低头盯着怀里的庄非。看来事情比想象的复杂,不光是她的伤,还有他们两个的关系。 一言不发的把油门踩到底,直奔几个街区外的医院。 “不去区医院,去哈达萨。” 没说话,却减下速度。 那不是寻常的医院,希伯莱大学的哈达萨,坐落在城郊,算得上世界级的好医院,是以方最高领导人的指定医院,她断了肋骨用去那么好的医院吗? “让,还是去……” “哈达萨!我说去哪就去哪儿!你们六个大活人竟然没注意到她受伤,从昨天到现在,我如果不回来呢!”一向亲和,这时却拿出了领导的威严,“她就是犯了错也是没经验,可你们几个都是老人了,应该告诉她怎么做。既然前天批了一顿,昨天就该跟着去学校!” “我……”没法辩解,只好任他说,猛的调转车头,向西区的方向加速开。“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找她谈完并不放心,可朝纲一再嘱咐不要跟太紧,容易暴露。现在倒好,没看紧让她受了伤。 “回去再谈,专心开车,应该没什么大事。”缓了缓口气,不想再指责谁。是自己疏忽了,那么危险的环境放她一个人去,自己却和家人在埃及休假。 知道她和Bluma见过之后就该早些未雨绸缪,她的个性根本忍不住。昨天到底什么事,是Nahum的手下? 看她在怀里躺着,皱着眉头,也不忍弄醒她问,天大的事等确定了伤势再说。把大衣掖了掖,不让睡衣露出来。在衣服里碰到腕上的手链,脆脆的响了一下。 心里有个铃也响了,别人都听不到。明知道不应该,手还是滑到大衣下,扶稳了她受伤的肋下。 到了医院直接出示外交护照,很快照上了片子。牧去等结果的时候,护士推着她从透视室里出来,主治医也在,友好的寒暄了两句。 “她也是使馆的人吗?来耶路撒冷公干?” “没,我太太,带她来旧城看看逾越节的习俗,想今天赶回特拉维夫呢。” “别担心,不太严重,片子出来我再看看。” 医生离开,护士推着她到了急诊病区,拉上隔间的帘子,私密性很好。没一会儿她就醒了,躺在那没睁眼,先拍拍脸摸摸胳膊,检视一下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一把擒住要往胸口乱摸的手,刚放下点的心又提起来,这次却是生气。 “不许乱摸,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别动!” 原来真的活着,听见他的声音了。眼睛眯开一条缝,能看见一团驼色,手指微微弯曲,摸到他掌心的纹路。啊,太好了!哎哟,疼又来了! 听话的不动了,躺在那等着。手一直放在他掌心里,听到有人掀帘子进来,一言一语的和他小声说话。 “第二根……不是粉碎性……外力……” “包扎……没希望了……” “……” 嗯?没希望了,她没希望了?! 刚刚的希望瞬间破灭,下面的话都没听,只是眯开眼看了看那团驼色,好像永别似的,又不舍的闭上。眼睛里又有水了,针扎上的时候,从脸颊边偷偷滑落,被人轻缓的拭去。没过一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因为打过针她一直睡着。Samir在身边照料,他亲自开车。Itzhak把前一天的事情说清楚,先一步回学校了解情况去了,牧留在医院结尾。 开回市区,各家各户门框上洒染的羊血,才觉得真的是节日到了。满街都是兜售传统馕饼的商贩,快开到饭店的时候,让Samir下车买了几顶黑色的基帕。回头看她,躺在那儿睡得很香。 安排好后面的工作,抱着她直接上楼,不许别人打扰。轻轻放在床上,小心的在胸前覆上厚毯,才盖上被子。 落日西沉,坐到床边,自然而然拉起被外的小手,紧紧握住。 把一顶小巧的基帕别在她头顶,露出几个可爱的发卷,稚气讨喜,虽然面色苍白,却也动人心弦。 仔细端详每个轮廓,摸起另一顶小帽子放在自己头上。 逾越节来了,上帝要杀埃及人的孩子和牲畜。他给她带了基帕表明身份,自己也是。他们都是上帝的孩子,都很安全。 “世上有上帝的话,会保佑我们,没有的话,我保护你……” 简单吃了几口晚饭,准备上楼被牧叫住。“让,出来一下,有几句话想和你说。” 站在楼前,各自点上一支烟。看着一幻一灭的小红点,牧靠在墙上,心里搁着的话直接摆到台面上。 “那个庄非……你准备怎么办?” “我有分寸,不用担心。”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但目前实在不是谈话的时机,Samir在楼上看着她,回来已经睡了很久,一直没有醒过,让人提着心。 “不觉得太近了吗?” 也许超越了下上级分寸,可还是忍不住提醒,“别忘了四年前的事。” 慢慢熄灭烟蒂,在脚下化为乌有。“方舟只是使馆的翻译,她的事该去问朝纲。” 挺拔的影子投在地上,从身边经过,很平静的交代琐事一样,“庄非的事我会处理,谁也不要插手。” 那是命令,牧知道,看他上楼的背影,身形矫健,好像回到四年前在加沙野战的岁月。他确实不一样了,如同所有人想的那样。庄非,绝对不只是他要用得一步棋。 深深吸口烟,背后有脚步声,是阮家兄弟。 “有什么消息?” “说不准,但不像Nahum动手,也许只是意外,得等她醒了问清楚。” 吐了个眼圈,带着无奈的嘲讽,“谁问?怎么问?能问吗?”看了眼上楼的方向,牧不再做声。 三个人围在光圈周围,听着门外街道上的喧哗,都给不出答案。 Samir听到门上的声音,知道是他回来了,轻轻起身。 “怎么样?” “烧起来了,没醒。” 他低下头没说话,错身进到屋里。“去忙吧,我看着。” 话是这么说,关上门走到床边,心情却比刚才沉重。 几拨去打听消息的人都是无果而终,朝纲要从郊外往城里赶,被他制止了。伤了一个,最好不要影响全局工作。 可看她此时的样子,也开始怀疑下午医生的话。 回到饭店虽然一直睡,可体温却越来越高,脸颊上异常的红,头上也不发汗。骨折不该发烧,除非还有别的伤。 想掀开被子再检查检查,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在医院前前后后查得很仔细,并没有大问题,也许烧很快会退下去。 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病中的脸,亲切又有些楚楚可怜。不是翻完稿子在飞机上那种放心的安眠,和每次腻在身上都不一样。 好像累了,也疼了。扮成大人模样,学做大人的事情,可受伤褪去外衣,才是本来的她,稚气里一点傻傻的娇弱。 黑色的小基帕就放在枕边,本想拿起来,手却擦过烫烫的脸颊,再收不回来。指尖点着发热的嘴唇,沿着唇线慢慢描绘着本该微笑的轮廓。 病中的她,看起来更小了。 温暖的呼吸碰在手背上,盖在额头试了试温度,确实不低,颈后也是一片热烫。伸进被中找到她的手,贴在自己的手心里,比孩子的大不了多少。那条带铃铛的手链似乎知道主人生病了,静静躺着不再叮当作响。 屋里这么静,静的能听见心跳,还有隐藏的混乱思绪。 初次面试毫无经验,回答问题总是先胆怯又每每带着独到的见解,用一知半解的古文宣告自己没有男友。特拉维夫的拂晓,一起上车奔赴战场,睡在怀里喊着孔融。苦难路的旅馆里,不顾危险奔向自己,下一刻拿着十个字的检查站在办公桌前,吐着舌头对他耍赖。 好象很多她同时出现在眼前,有嬉笑,有调皮,有干练,也有脆弱。明知道那是孩子的眼泪,却来自一个女人。再多条款烂熟于胸,这时候也早抛开了外交官的身份。 离开椅子坐到床边,仔仔细细端详着,怕错过了什么。时间走的很慢,庆幸这样独处的空间,又无时无刻的担心她。 不是她的上司家人,也不需要是朋友,只想待在床边,作她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 她,怎么还不醒呢? 地狱之火果然很热,千锤百炼的游魂死鬼带着她飘荡,从门口直奔地狱低层。热啊,熔岩灼烧,热死人了,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死亡之门越来越近了。 从一场噩梦中吓醒,心浮气短。费力的睁开眼有些模糊,好不容易看清,竟然并非狰狞。 自己的房间,孔融还是帅。就坐在旁边,很近很近的地方,温柔的看着自己,他从来都爱凶人,这么温存,还把大手放在额头上轻轻抚摸。 唉,一定是自己快不行了。回想着医院里听来的话,突然很难过,连藏都藏不住。 “醒了,想喝水吗?”本来看她睁眼很高兴,下一刻却因脆弱的表情,整个人都僵住了。 泪珠有了自主意识,一颗颗急速跟着往外滚,身上麻麻的动不了,勉强从被里伸出手,找着要他的胳膊抱。 看他跪下身,贴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 “参赞,我……我还有好多事没做,还有……好多书没有看,辜负了……大使……如果以后……”想到没有以后了,又马上改口,“你……一定把我送回家……爸爸妈妈每年看我的时候,我想要……”以后再见不到爸爸妈妈了,那些小奢望永远不能实现,再也说不下去,抱着他的胳膊嘤嘤的哭了,这次,连呜呜的力气都没有。 抽噎着,看着温柔的孔融,悲伤比什么时候都深刻,“你没给……梨呢……我害怕……”死字说不出口,举起唯一能活动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别死……呜……我不死……” 冷硬了再多年,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看着遍布泪痕的小脸,带着诀别的依恋,不觉心里酸痛,贴在她唇边,笨拙的哄了一句,“我不让你死!” “我要……死了……怎么办……”她哭得太伤心,一咳嗽带着胸口起伏不定,声音变得格外沙哑,呼噜呼噜的,像只害了气喘的小猫。 推开一点被角,搂着发烫的身子抱进怀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拍拍后背,托着左摇右摆的脑袋,想办法先止住那些哭。 话也说不清,一哭,只会让他跟着着急。 “不会死的,只是肋骨受伤了,别害怕,休息几天就不疼了,真的!就是伤了肋骨,一定不会死!” 脑子烧得七荤八素,听了也不明白。只是悲从中来,满心酸楚。 “医生……说……我都……没……希望了……”手盖着眼睛,一边揉一边哽咽,吭吭咔咔咳嗽,又是震得胸口疼,咿咿呀呀的呻吟,把他吓得不轻,只好抱着坐起来,慢慢顺着背,试着让呼吸平稳下来。 下午医生嘱咐不宜剧烈运动,要卧床休息,当天回特拉维夫没希望了。不知道她怎么就听成自己要不行了。哎,真是没料到会发烧,还烧晕了。 试了半天,还是咳,赶紧拉过被子搭在身上,像抱孩子似的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听错了,没事儿,不咳了,睡醒就不疼了。” 不敢碰了伤的地方,只好让她半坐在手臂上,换了姿势不舒服,扭动了几下靠对了地方,才像回到睡袋里的小考拉变得很老实,咳收敛了很多,哭也不稀里哗啦了。 “就是肋骨裂了,就一小块,没全折……”觉得自己解释得有点血腥,赶紧打住,“不会死的,这点伤不碍事的!” 搂着他的脖子,整个身子都依靠着,自己不敢使力气,也没力气。想着医生的话,眼泪蹭得到处都是。什么闪耀的外交新星,明日的杰出女性,都不当了,只想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抱着小说好好睡一觉。 可胸前真疼,再也不能回家了,荀子墨子,妈妈爸爸! 听着安慰,声音很低哑,眨掉眼泪看到一片驼色的衣衫,随着缓慢的步履移动,好像爸爸。老庄也是这样,胸口暖暖的,声音很深沉,很小的时候,关灯离开房间前,总会背上一大段古文给她听,是爸爸吗? “没事儿,没事儿。”额头上盖着冰凉的大手,越听越相信,原来老庄来了。 天别降大任给她了,承受不住要挂了! 未尽的事业,中道崩猝的美好人生,一声长叹。不自觉开始喃喃的,把不放心不甘心的,死呀活呀的,想起一件是一件,交待给父亲,算作自己的身后事。 “别胡说……” 声音不太一样了,老庄也变高了,但亲切的感觉还是一样,甚至,更亲了,说了好多不是古文的话,说到心里不那么难过了。 听着听着,不觉摸摸爸爸的脸,抬眼根本看不清模糊的轮廓,眼皮很重,又阖上了。下巴硬了,胡子很扎人,可又凉又舒服,只想靠着他。如果能不死,这么和爸爸在一起多好呢,烧得发烫的脸蹭到他耳边,所有的感慨都变成一声软软的——爸爸。 身子一僵,停在窗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外交会谈或是枪林弹雨,什么话没听过,阿语、希语、法语、英语,唯独这句汉语绝对震撼,又酥又麻,又无奈又心折。 也没经验,初初体会到心疼,只会贴在热烫的额头上,迈开步子,继续一遍遍重复,“睡吧,醒了就好了,听话!”好像真的抱的只是个生病的小女孩。 爸爸,心里念着,非非要走了,亲了亲面颊,唇嘟在他耳边,算作永远的告别。 不久之后,呜咽和遗言都止住了。手垂在肩上,额头抵着颈窝,几个小发卷在他怀里摇啊摇,摆呀摆。 他还一直在那不停的哄着,搜刮脑子里能想到的话,绕着房间慢慢的转圈。每一步都很小心,臂上好像承载的是整个世界。 驻以首都的全权代办,英明果决的外交精英,这一刻竟没察觉,怀里的人早已趴在那睡着了。 ……这一夜,喂水喂药,到最后,再坚强的意志也快被她磨垮了。 从来没有照顾过病人,更没照顾过她这样的小女孩。真拿她没办法,从不知道生病是这样腻人的。 先开始抱着走,走不动就坐着,再后来累得也坐不住了,索性靠在床上让她枕着睡。手环着他不放,皱着鼻子勉强吃过两次药,闭上嘴很快又躲回怀里,连带哎哟哎哟的喊疼。 她不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更没什么钢铁般的意志,还没怎么,只是场小病,她就被彻彻底底摧毁了。爸爸、墨子、荀子,想到哪个叫哪个,烧到最厉害说胡话,竟然还叫过妈妈。 换了好几个冰袋,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烧最终是退下去了。把她放回床上没多久,自己也累得趴在旁边睡着了。一闭眼,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觉得脸上一下很轻的触碰,睁开眼,窗外透出蒙蒙亮。是她的手,无意的扫过他面前,睡得很香,手脚全从被子里伸出来。 贴贴额头,有些汗,温度很舒服,微张的小嘴里呼呼的,还夹带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把手逮回被子里,掖得严严的,刚要起身,她又一动,手臂搭过来,好像知道他要走似的,圈在他的脖子上。 一时动不了,趴回她枕边。靠的这么近,听了好一会儿,才算听清。 “让……非的……梨……” ……走出房间,站在楼道里,有些疲惫。除了放心,一直在捉摸那几个字。 让拿非的梨? 让吃非的梨? 让送非的梨? 偷?抢?买?欠?给?还?可能性太多了,她到底要说什么? ……也许,让—是—非—的—梨也许,不是睫毛轻轻挑动,眼珠转了转,已经寂静无声的睡了那么久,屋里的看护换了好几拨,又成了他,她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休息的时间并不长,交给别人多少有些不放心,所以离开不多时又回来了,一直坐在床边,不时摸摸她的额头。 手边是她的日语课本,圈圈点点的,本来随便翻翻,发现每页页角都有一只不一样的小花猫,代表着她的心情,有的还叼着一只气球,里面写着小字。 原来学校这几个星期也有些事情,同学啦,老师啦,她都记了下来。 看到后面,不禁笑了。 “汽车怎么能叫火车,我每天坐火车上班回家?!” “日语太没道理,受伤叫‘怪我’,应该叫‘怪你’才对!” “手纸中国人擦屁屁,日本人怎么当信呢?!果然落后荒蛮!” 那页书角的小花猫格外高大,眼神犀利,尾巴极翘,脚下踩着Japanese,旁边是个超大的“鄙视你”标语。 阖上书,俯身到枕边,看着梦中的女人,好像比几天前瘦了一点点。也算强求她了,学那么讨厌的东西。她的心性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如果不是为了任务,真不想再勉强她,也怪可怜的,梦里都好像噘着嘴。 拉起被上舒展的小手,本不想弄醒她,可腕上的手链叮铃铃响了。要捂住,下一刻,闭了一整夜的眼睛就魔术般睁开了。 面部表情很复杂,有欣喜,又有点不可置信,之后很是怀疑的抚摸他的脸。 “做梦啦?!醒醒!”声音哑哑的,一边自言自语,捂着脸赶紧把眼睛闭上。 神游的几秒,手还在他脸上摸啊摸的,划到眉头额角,又摸回唇上。扎扎的,跟真人似的!嗯?怎么有热气了,呀! 往回躲,被牢牢逮到。从手指缝里偷偷看,眨眨眼睛,是真的呢!手正被他抓在嘴边,往手心最柔软的地方吹着热气。 脸以迅雷的速度涨红了,他以为又烧了,整个人往上贴,想试试温度。刚刚从病中苏醒,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惊吓。 一个忙瞥头,一个没稳住平衡,本来要躲的,不知道怎么就又成了投怀送抱的架势。只觉颈上又疼又痒,不敢动了。 梦里的声音,低哑性感。 “肋骨有伤,不许乱动!还有记住,我不是你爸爸!” 大脑还不够用,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连贯不起来,成了顺序错乱的剪辑片,好像有哪放乱了。 怎么好好的说到爸爸,再往前想,医院的印象模糊了,只有再之前。 一想了不得,离开饭店前的一幕!睡衣!嘴对嘴! 现在他也是这么近,甚至比那时还要近。哗的松开手推,一骨碌要翻身。 唔……不但没翻过去,还压到胸侧的伤,钻心的疼。历时死在床上,急急的喘气。 他晚了一步,却抢救的彻底。 等她从昏天黑地的疼里回过神,才察觉身陷囹圄。一只大手臂不客气的横过整个身子,牢牢接管了所有的动作。手掌盖在受伤的地方,扣得极紧,怕她再动扯到伤口,可是……可是……低头看看自己,再抬头看他。僵硬的躺在床上,比发烧还夸张的燥热难忍。让她死吧,现在就死吧! 察觉到掌下的柔软已经晚了,虽然隔着被子和睡衣,感觉竟然比昨晚检视伤口还来得真实。只想扶她,也许是抱抱她,不知道怎么就……受了那么多年政治教育,培养成外交人员,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只会害羞。他则不同,毕竟从读书开始,多年在国外生活。心念里有了感觉,想要好好照顾她。 看她在怀里人都傻了,竟然就任他这么抱着,好半天缓不过神,还把手放在他手上,也跟着护着胸口。 “不能动!第二根肋骨骨折了!”手掌微微动一下,示意了受伤的地方。 点点头,以为他会绅士的离开,可他不但没有,还一直直勾勾的看她。 窘的不像样子,虽然人还有些蔫,但灵动的眼神恢复了大半,原来不发烧,她的脸都能红成这样。 猜得到在想什么,索性等着她反应,很有一种欺人更甚的架势。 “你……你……”想了半天,还是说不出来,敏感部位被嚣张的霸着,也不好太直白赶他,毕竟人家是领导。 “两个选择,接着睡觉,交代问题!” 不说话,心里有事情,自己在那斗争了两秒。觉得分开点好些,帮助冷静,身子刚往里蹭了蹭,胸上的手就是一紧。 那股冲动来的时候,没有克制住。 天又黑了,嗜人的眼神,绝然的嘴唇。被逮了个正着,连求救都没来及。 呼吸停了两拍,再跳则全跟着他的节拍,呆呆的睁着眼睛,被又热又私密的纠缠烫到,这个这个,是接吻吧?! 回光返照的领悟,牙关轻轻咬了下,被很不客气地抱坐起来,瞬间分开。 护着的胸口,咚咚跳得好快,他的所作所为很不利于病人恢复。身上还乏力,算是躺在他怀里,形势只能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许再动!”很气的样子,却是因为她而快乐。 果然!五雷轰顶! 她是病人,她还病着呢!参赞就要刑囚随员致死了! 喜欢到不知该怎么对她。操心烦乱之后,只想这样体认她好了。 毫不客气的探进去,连吻带罚,都很彻底。重新坐起身,给她盖上毯子,想看着再睡会儿。 呼吸很不顺畅,睁圆眼睛,嘴比书页上的小猫撅得还高,酝酿着某种情绪,胸口一起一伏的。 对峙,继而落败。 摆好阵势,放开嗓子。 唔……“你……”金豆掉了,铃铛响了,“我……” “睡觉,听话!” 悲痛欲绝,想翻身重新做人,不理会接管胸口的大手多蛮横,终于骨碌过去,趴在他垫来的靠枕上,抛却矜持……呜呜……到傍晚再醒过来,人就精神多了,吃了天放蒸的水蛋,饱得还打了个小嗝。端到她面前可不这样,因为中午的事很愤慨,他在就是不吃。等转身出了房间,才拿起勺子。吃得急,也是饿了太长时间,在门口都能听见嗖嗖嗖的。 拍着舒坦的肚子,虽然胸上还是疼,可躺下觉得有了底气,他再欺负也能抵抗了。下午一觉无梦,醒来就一直想着他的滔天罪行!其实,是喜欢的。 眼看着又推门回到床边,一脸严肃,很正式的样子。坐得挺近,手里拿的录音笔放在一边。 上来还是摸摸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开口。公事私事,两张面孔。 “说吧,犯什么错了?”中午趴在垫子上没呜咽几下就睡着了,把她抱好,眼角还挂着泪珠。昨天算是情急不得已,今天的亲吻,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刚觉得自己有些唐突,又否定放弃的念头。被她受伤的事点醒,只好忽略那些不该有的情愫。以后对她就得强硬,再手软,指不定又惹出什么祸来。今天虽然哭了,可趴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发火之后,她其实挺老实的。 可爱,又太让人不放心,看不严,以后就不是折骨头这么小的伤。毕竟这里,到处都是枪炮地雷。 躺在那本来还挺有立场的,想摆出些气势,可他这么一问立时软了。左顾右盼的,不知道怎么张嘴。 “说吧,怎么受伤的,到底闯什么祸了!”早做好了心里准备,站在床尾看她心虚的缠着床边的流苏,在指间打结又松开。 知道也躲不过了,费了下劲才坐起来。他走回床边帮着调好枕头,递过外衣让披上,就着手又喂了口水。她毕竟刚好些,坐到椅子上,很耐心的等着她说。 节日放假,晚上生意结束的早,大家还在各自忙,楼里很安静。 闷了一会儿,看她想清楚了终于抬起头,轻轻按了录音的按钮。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会处理,留下记录并不是给她当案底,按惯例,出了这样的事她该写书面报告,但是卧病在床,诸多不便,先这样应付一下。如果一定要写,也是他代笔。以上次检查的经验看来,她不适合写这些,非常不适合! 痛下决心,瞟了眼平静无波的脸,知道他把录音笔打开了,不管为什么,也先不问了。仔细端详,他没有特别生气,还把胡子刮了,下颌上有青色的影子,干净清爽。 唉,都什么时候了,还注意这些!一边绞手指,一边深呼吸。耻辱的开口,犯罪事实迟早要交代的,也不是第一次被审了。 声音很配合,绝对坦白争取宽大处理,她知道错了,老早,就知道错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 “逾越节前一天,因为……打架……我被……抓到警局了……”越来越小声,后来几乎在耳语,尤其警局两个字。这辈子第一次进局子、坐警车,竟然是在这! “What!”再好的心里预设,受袭了,出意外……也没想到会是打架。从椅子上腾的站起来,看她吓了一跳,没往前走,到床尾定了定神。“接着说!” “下午的庆祝活动我参加了一半,又去了三明治吧。”破罐子破摔了,也不看他,索性老老实实交代。“上楼的时候Bluma从楼上下来,我没敢跟,但是特激动,等他们走远了才跟!” “是她身边的人?”沉住气,见她摇头,又坐回椅子上。 “不是,我没跟上,下楼还看得见,等到了街上没拐两下,我就迷路了。Bluma……也不见了。”唉,第一次跟踪行动无果而终,当时站在街上也是捶胸顿足。 “跟丢了你和谁打架?!” “我记不清路,就按着印象走,快到学校侧门的时候,碰见几个十来岁的犹太男孩围着两个巴勒斯坦孩子,他们欺负人,我就去了……” 一听就觉得下文没好事,又不便发脾气,隐忍着。“他们干什么了?谁打你了!” “他们说要宰两个穆罕默德的小崽子庆祝逾越节,样子特别凶,两个巴勒斯坦孩子看起来挺小的,我想上去帮忙。” “然后呢?” “推推搡搡就打起来,开始没敢动手,在旁边讲理,后来才上去拉架,那两个巴勒斯坦孩子挺可怜的。” “那你怎么伤的!” “他们……他们有……” “有什么!” “我过去就被卷在里头,开始没注意,后来才看见有个孩子手里有枪……” “什么!”太激动,几乎扑到床上。 见他反应这么大,更觉得性质恶劣,当时也很后怕,自知愚蠢莽撞了。 “我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枪,总之一个巴勒斯坦男孩突然就超起来,有这么长。我帮他们来着,可他们不分好人见人就打。我没躲开……枪托……” 突然觉得特心疼,这里的武器都是重型的,枪托不管是木制还是金属,用力刻意撞,大男人都要伤,何况她脆弱的胸骨。见她低着头面有愧色不说话了,走过去站在床边,俯视着一头小发卷。 “被巡逻的警察发现了!逾越节前城区里到处警察,你们敢打架,还私自动武器,所以进警局了!” 点点头,后面的故事很简单,不过也不尽然。 “就这些?!” 摇摇头,更愧了。 “说!” “在警局,我怕……丢国家的脸,所以……” 把那些小发卷都揽进怀里,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什么?说吧。” “我偷跑出来的……” 肩上一疼,本来温柔的依靠充满威胁,他低下头目光烁烁,要吃人的样子! 半天就咬牙挤出几个字。 “哪个警局?!” 他生气了,而且非常生气。要不是身上有伤,甚至会扑过来揍她一顿! 插着手立在床边像座铁塔,有五分钟没说话。脸绷得紧,让人不敢看,尤其是他的眼睛,里面燃烧着两小簇火焰,映着熊熊火光! 早知道这次强出头惹了大祸,坐在警局录口供的时候都很配合。但问到身份职业,又犹豫了。毕竟接手使馆这么要紧的工作,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从警局偷跑出来,很是狼狈,加上胸口又疼,回到饭店就躲在房间里。即使再疼也一直忍着没敢出来。为了掩饰,第二天走不动还勉强下楼吃了顿饭。 可一面对他,心里不知怎的很想依靠,就想告诉他疼得要死了,不愿意一个人忍。虽然欺负过自己,但他毕竟独挡一面,是最值得信赖的人。 坐在床上,撇了眼可怕的眼神,想往被子里钻,刚一动,他就发话了。 “当时有没有取影像资料?”看着她在那点头如捣蒜,更恨不得彻底整治一下,可想到伤又下不去手。 掀开被子,不由分说摁到床上,把毯子牢牢固定在胸前,“马上睡觉!明早去警局消案底。”起身关灯,往门口走。 像是想到什么,又折回床边,她露着脸,在黑暗中也能看见眼中闪着忏悔的光。 “不许说,谁也不许说,只有我知道,听见没!”逼近那双黑眼睛,呼吸都吹在她脸上,见她赶紧拉过被把自己藏起来,又开始孩子气。 已经没气可生了,只能跟在屁股后头善后去。把露在被外的小发卷绕到指上,还有些不放心。 闷在被子里老半天,觉得发梢轻痒,不久又松开,被上突然压了微微的重量,就在额头的地方。 “乖乖睡觉!” 重新暴露在空气里,想着他刚刚的告别,发生了这么多事,他那一番作为之后,让她怎么好好睡觉?哪还睡得着! ……第二天早餐是Samir端来的,之前还进来扶她到卫生间梳洗过。菜是传统菜,因为心里紧张着警局的事,有些食不下咽。 “别害怕,肋骨骨折很快会恢复的。”端着餐具出去前,Samir还笑着开导了两句。 勉强的笑笑,心里可不这么乐观。 身上不方便,他进来时正和衣服较劲,抬手就喘,一喘就疼,老想抱个垫子支撑着。他往床上一坐把贴身的外衣拿走,不知哪变来的大毛衣,直接套到她头上,松松垮垮的一下就穿上了,还很柔软暖和。 外套也准备好了,驼色,和毛衣一个色系,他的。 今天他一身黑,西装格外考究,很正式。 靠在他身上下楼,一楼桌边谁也没正眼看他们,好像约定好了。上车时,他在胸口垫了垫子才系上安全带。一路上,车速都很慢。 到了警局,抱进抱出,从始至终没开口的机会。他带着去过好几个房间,见了几个人,一直是他在说,她安静听。其实什么都不需要她做,只要抱杯热饮在外面等他。 在很高的楼层,和被抓来时待的地方不一样。走廊上来来去去的人,不管着不着警服,都是有头有脸的样子,没有外勤那里鱼龙混杂的感觉。 门开时,看着高级警司模样的人和他一起出来,诚挚的握手交谈,之后交了个信封到他手上。他很快告辞,抱起她走在楼道里,经过的人都在看他们。 靠到他怀里,觉得又丢脸了。一路开回饭店,也总不自在的把头扭到窗外。 饭店生意忙碌起来,他们没在门口过多停留,赶紧上楼。许是一路坐车累了,上了没几个台阶就喘,想咳嗽。他在旁边扶都不扶一下,迈着大步往上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好不容易迈上二楼,靠着扶手想停下休息,他不由分说把口袋塞过来,还没搞明白状况,身上发飘失去平衡,瞬间被拦腰抱起来。 回房的几十步路,有他抱着,自己怀揣耻辱的罪证。回到房间一起坐在床边打开,正急着销毁证据的手被牢牢抓住。 “不许撕!留着!”不怒不威,却是深不可测。拿起她在警局照得特大正面照仔细端详,也和现在一样满心愧疚,一脸杀身难成仁的悔恨。 这样的她,能改吗?以后再闯祸怎么办! “真的只有这些了?”还是不放心,凑过来看。 “我们都有外交豁免权,即使出问题也要交领馆处理,就这些,你是个从犯,警方也没给你主犯那样的待遇。” “主犯什么待遇?”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那,那几个孩子……”还要追问,被坚实的胸口堵了回去。 把照片放到一边,拿出十足的上司架势,轻轻一推就躺到床上,“以后还敢不敢!” “不……不敢了!”为了表决心,双手作发誓状,“再也不敢了!” 像个对他投降的邋遢兵,乖乖高举双手,驼色的大外套配上略显苍白的稚嫩表情,惹人怜爱。也没多想,泰山压顶亲了上去,暂且先小罚一下吧。 也不是第一次了,这回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数着小绵羊。他的肺活量真好,结束时她喘得厉害,说话像是在哭。 “参赞……能把照……片给……我吗?”真心恳求,眼睛一眨一眨的博取同情。那张案犯般的大头像,爸妈知道肯定要出人命的,家门不幸啊! 看她平息后躺在那扮可怜,俯身轻啄了一下,“能……”起身,警告的又看了一眼,“才怪!” 该给她准备药去了,关门声,床上一扫而空的资料。 让他抓到把柄了!唉! 摸着还热热的唇,埋到衣袖里。闭上眼睛,嗅觉又灵敏起来。 那里,也是他的味道……逾越节假期第四天,她还在养病,一早,两辆黑轿车停在饭店门口,让下楼上车,那天很晚才回来,只简单收拾了东西,又匆匆上车离开。 下楼时看了眼天放明放,没来得及说太多,只嘱咐好好照顾她。 这一天,庄非都在床上静养,看看小说,听听音乐。他给的CD很好听,反而是又又寄来的小说,不那么上心了。 自己正在经历感情,别人的,就显得不再重要。 受伤前后亲密的举动,这两天反反复复思考了好多次,一定是非常喜欢了,他才会那么做,自己才会愿意他那么做。想见他,可惜一天都不在。 第二天的早餐是雅丽送的,进门就告诉她让去了贝鲁特,短时间不回来。那顿饭,几乎原样端了出去,她吃得很少,下地走动的不多,偶尔趴在门边,偷偷看看他的房间。紧紧闭合的门扉,铁定的事实。 朝纲来过,牧也进来看她,但大家脸上都没什么喜色,略略说说也就走了。晚上躺在床上,看着还摆在枕边的毛衣。大衣他穿走了,毛衣是为了她方便特意留下的。 把手机翻出来,放到毛衣下面。又晃晃腕上的小铃铛,好像两个人在说话似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可他不言不语的这一走,反而希望慢点好,最好他回来时还疼着。 睡下也这么想着,第二天傍晚莫名上了使馆派来的车,还在这么想。 雅丽帮着提了一小包行李放在车后,她坐了进去,按天放的话,使馆接她回去养病。想到伤势可能耽误了任务,又觉得得赶紧恢复报效国家,所以一路上都挺安静踏实。 路上睡了一会儿,司机是生人,一言不发。独自靠在空空的后座上,有些凉。窗外掠过的景色很快,要落日了。公路在沙地上延展,星罗棋布的定居点,在暮色里分不清属于哪一方。 接近目的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灯光渐次,并不繁华。觉得和印象里的特拉维夫不太一样,车停的地方也不是使馆门口,没有熟悉的旗杆,小楼,扑面的风里,反而有淡淡的腥味。 “这是哪儿?”扶着车门站直,面前是简单的犹太居民区,因为节日里,好多家门口还染着羊血的残红。 司机提着行李走到旁边,“走吧。” 上一步拿过自己的小口袋抱在胸前,跟着他往一幢小楼走。虽然有些吃力,但是挺坚强的,到二楼的平台,过了一会儿呼吸才平稳下来。司机递上来钥匙,指着不远的一扇铁门。 “这是哪儿!”胸口又疼了,计算着开车的时间,应该比特拉维夫要远很多。 “海法。”冷冰冰两个字,并不准备久留,转身下楼,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很快,听见车子驶走的声音。 海法,曾经属于巴勒斯坦的海法,地中海边的海法?为什么把她送到这儿?不是回使馆养伤吗?这,又是谁的决定? 走过去开门,有些年代的旧锁,费了一番力气。 老公寓,刚刚打开电灯来不及看清,屋里又漆黑一片。一闪一灭的顶灯灯泡,应该是失修坏掉了。无计可施,目前还算是半个残废,只好认命的躺在陌生的房间里,没敢碰床,就依在沙发边。 拿出手机,摇摇晃晃的小瓷猫,那件毛衣留在耶路撒冷没带来,现在也是孤零零的吧。想着几天前还那么亲密的一处,现在却天各一方,有些感伤,但也还好并不想哭,可能还是累了。 闭上眼睛,计算着日子,再过几天就要开学了,不知道Bluma的事会不会耽误。更重要,不知道远在黎巴嫩的那个人,好不好……半夜醒过来,身上觉得冷,不得不爬到床上,躺下不久又睡了。第二天睁眼,天已经大亮,才有机会认真打量这民居。 简单整齐,屋角有个祈祷用的小神龛,落着灰尘的家具,应该很久没人住了。坐起来有些咳嗽,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开门前心里敲了阵小鼓,告诉自己要勇敢。 敞门,扑面的海风,淡淡的腥味。放眼望去,很深的蓝。远处有港口码头,就着地势发觉在靠海很近的山腰,也许就是海法有名的卡尔梅勒山吧。天气比耶路撒冷暖,但湿气重些嗓子不舒服。 一天没出门,下山不方便,只去街上买了些简单的食品,换了个灯泡。 可一个人吃饭不香,同层的另一扇门像是没人住,连个像样的邻居也没碰到。就抱着饭碗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一个个频道换。晚间的时候,又看了几次手机,什么也没有。睡下以后,咳得不重了,但是胸口依然疼。 因为安息日又来了不能出门,一直自己傻坐着,听见走廊有动静才向外张望。 几个穿着黑袍的犹太女人,蒙着头巾,后面是留着传统发型的犹太牧师。 同层的门开了,鱼贯而入,又撞上。 站累了就回到沙发上坐着,仔细听隔壁的声音。老房子隔音并不好,像是很多人在说话,应该是祈祷吧,刚刚见到的许是弥撒队伍。很多犹太定居点都有聚众祈祷的地方,有些是宣扬秘密教义的。 想着在国内时认识的犹太朋友,都很开放随和,相比刚刚看到的,还是生活在几千年痛苦里的极端教徒,好像耶稣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一幕不断重复。 刚这么想,隔壁啊的一声惨叫,下了一跳,起身太猛,扶着沙发咳嗽起来,胸口振得很疼。 躺下休息,依然听着隔壁的声响,还是絮絮不止的,可也不真切,傍晚前还是鱼贯而出,落锁的声音,一切归于平静。 来这刚两天,就不喜欢了,甚至害怕。 晚上睡着耳边也老有那声惨叫,屋里只有自己,也许,这幢楼里也只有自己。闻着淡淡的腥味,不知道是海还是别的。自己吓自己,结果夜里醒了好几次,天还不亮,就烧起来了。 不是第一次发烧了,但却是第一次生病没有人在旁边。骨折那天,他回来就带着去医院,又照顾了好久,所以从没绝望过。不像现在,惨遭遗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在家的时候,不是健康宝宝,可也是爸爸疼妈妈爱的,每次生病忙前忙后。海法离大家那么遥远,谁会来管她?越想越忧虑,也悲观起来,房间变成了牢笼。 本来是来养病的,结果反而添了病,陌生的环境,总觉得隔壁发生过什么,而这座老楼里隐藏了太多神秘。身体本就不舒服,身边冷冷清清,不断积累的情绪终于再也忍不下去。 把能开的灯都开着,独自缩在被子里,不管会不会违反纪律,不管是不是有人监听检查,找到他的电话就拨了过去。 烧得晕晕乎乎的,大半夜,一次次打,好久都没人接,着急得手都发抖,呼吸一乱胸闷得厉害。播通了,即使没人也不舍得挂断,就贴在耳边等着。希望能听见熟悉的声音,哪怕,哪怕是批她、骂她一下。好几次,就这么打着等着,睡了又醒。 使馆为什么会安排她来这儿?是疗养吗?还是处罚?浑身烫得厉害,勉强爬起来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以为能出汗就退烧了,要不连个买药的人都没有。 天快亮了,坐起身懵懂懂得看着窗外,打了那么久都没人,他是忙公事还是不管她了?无计可施,只好给饭店拨,阮家兄弟应该已经起来张罗早餐了。本该是开学的日子,却一个人孤零零被放到这儿,无家可归,想着想着更伤心了。 电话终于通了,是明放的声音。 “喂……” “庄非啊,在使馆休息的好吗?不着急回来,好利落再说。” 一时不知道拿什么话接,咳了两声。 “明放叔叔,参赞回去了吗?Itzhak去学校了吗?” “不用担心,都很好。” “参赞在吗?” “我……去照顾生意了,你好好养病。” 很唐突就挂断了,一片嘟嘟的忙音。看着手机,甚至有点不敢相信。真是难过了,趴在枕头上掉了会儿金豆儿。是不是他设计这么罚她的,因为她进警局的事? 被遗弃了,丢在半山腰异教的鬼屋里。揉着眼睛还要小心身上的伤,坐在床头裹着被子,越想越害怕,噼哩啪啦,衣服前襟都哭湿了。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孤独一人死了都没人知道。勉强举着电话又打给他,竟然已经关机了。听着希伯来语的语音提示,好久都愣愣的,然后很生气很绝然的把手机放到床边,不去看了。 看着屋顶,那盏自己换过灯泡的顶灯。站在椅子上,当时忍着胸前的疼,俯视整个小屋,表扬自己勇敢很能干,胸口那么疼还操持这些。 可现在呢,想爸爸了,也想妈妈,揉揉眼睛,特别委屈。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不管她了?!瘫在床上,等着天亮了才又睡了会儿。 到了下午,有点烧傻了,热得踹开被子,穿着睡衣扶着墙在屋里走,然后又回到床边拿起手机坐在沙发上,觉得他会给她打电话,也许半夜他也睡了,上午他有公事,过一会儿他会打了,那两天他总是很上心的样子。 门上有声音的时候,正在回忆逾越节里的事,他说的话,他的亲吻,还有他离开了。 咚咚的响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是幻听,过了一会儿才知道是敲门。第一直觉是害怕,想到听过的那声惨叫,缩在沙发里不敢动,门敲了好一阵,停下以为没人的时候,猛然又响了起来。 走路都打晃,天旋地转。勉强贴在门板上,侧耳听外面的声音。如果是异教徒,那……那……那怎么办?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呼噜呼噜紊乱的呼吸,想咳嗽又要忍着,脸涨得通红。 敲门声又静下去了,楼道里没有动静,握着把手,手心里密密的汗,后背有嗖嗖的凉风,下了半天决心,才轻轻开了锁。 又是那样的腥味,扑面而来。看不见蓝,眼前一片黑蒙蒙的影子,把景色全挡住了。抬头没瞅太真切,因为那熟悉的驼色就扑了上去。那是他的毛衣,他喜欢的颜色。 “你怎么去贝鲁特……呜呜呜……我不想待这儿了!我想回耶路撒冷……呜,我不养伤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不打架了,回去罚我吧,让我回去吧!”又哭又咳,抱着他的腰,不依不饶的求。 靠在他身上,手圈得紧紧的,外衣质地柔软,胸口温暖。背上有些发凉,气息也不畅快,可还是开心起来。背上是他拍了拍,温暖的想闭上眼睛了。 “现在不能回去!” 头顶传来声音。 烧到燥热,可心里还算清醒,被陌生的低沉嗓音一激,吓得全身哆嗦,松开手想逃开,竟然完全没劲了。脚下发软,胸口疼的突突跳。勉强抬头,看着那张靠近的模糊面孔,像他,可不是他。 来人又近了几分,抬起了一只手。 骇人的窒息,气提不上来,尖叫都卡在嗓子里。只觉得眼前发黑,下一刻就愣愣的倒了下去。 ……抄手把她的身子捞起来,看着悬在臂上的那张通红的脸孔,应该和亦诗相仿的年纪吧。乱乱的卷发盖在额上,伸手只摸了一下,孔谦不禁皱眉。 以为对弟弟已经太了解,现在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烧得很烫,呼吸里还有明可辨析的杂乱声音。本来只想见见当事的另一方,没想到却碰到这么个病着的小女孩。 准备好的一肚子说教都派不上用场,只能先把她放回床上,赶紧到门边打电话联系。 不生气是假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让是真的惹麻烦了! 联系了使馆的朋友,交代了事情。后来,一直陪在医院里,直到不得不离开。 临上飞机,又给医院打了电话。离开的时候,慎重的把她交给了使馆交接的同志。让还在国外,孔谦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当时以为只是发烧,到了医院才知道庄非的情况比想象严重,马上给她上了呼吸机,缓解肺部的压力,减轻肋骨骨折和胸膜发炎的症状。 看着她的片子,医生摇摇头,本来并不严重的情况,被耽误了。听那样的话,以为没救了,吓了一身汗。后来才知道,胸膜炎是顽症,容易反复。年纪轻轻好动,染上就不易好彻底。 推出检查室人很快进了病房,也没醒过,就一直昏睡着,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 海法医院的大夫很快拿到了她在耶路撒冷就诊时的病例,从哈达萨电传过来的,竟然还有她断骨时照的一组片子。 第一流的医院确实是第一流的。但也是看到片子的一刻才恍然,他们的事情应该是那次看诊暴露的,至于具体怎么传到使馆的,现在说不太清楚。哈达萨提供的信息,让使用过外交护照,但病人却是他的太太。 他一个未婚大男人,哪来的太太!明明可以说实话的,不知当时为什么如此鲁莽。至于和这个小翻译的关系,不言自喻! 使馆方面正在派人过来,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孔谦一直等着特拉维夫的电话。事情至今还连贯不起来,也弄不清前因后果,但外交人员逾越工作关系,肯定是驻外的大忌。 本来陪父母在埃及度假,让提前离开,几天后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竟然焦虑不安,不像熟悉的弟弟。其实母亲早有了些微词,一家一年聚不了一次,可外事面前,家事算不得什么,只好让他走。 直觉还有隐情,却不好强留,现在想来肯定是为了小翻译。她,叫庄非吧,名字还是从朋友嘴里听来的。也许使馆早是尽人皆知了。 匆匆一面,她扑进怀里哭的样子,已经摆明了两个人关系不寻常。至于那孩子,是涉世未深的样子,不算让喜欢的类型。 父亲还不知道,知道了势必大发雷霆,好在埃及的假期已经结束,昨天亲自送他们上了返回南美的航班。 不是父母离开,也没时间赶过来一探究竟,自己的轮休很快要结束,还要尽快赶回北欧,亦诗还在那里。 事情也是巧,本想打给让嘱咐些事情,没联系上就拜托特拉维夫使馆的朋友,怎想电话里竟然得知了这样惊人的消息。接着就是让的电话,别的不提,就是让他去海法看一个人。 凭他的经验阅历,无论如何不该犯这样的错。女朋友不是不能有,但绝对不能是身边同事,这是外事人员最起码的操守。 让还不知道她在海法病倒的事,使馆的意思是不告诉他,只说一切都顺利,稳住黎巴嫩那边的工作。但暂时分开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最终解决问题。 尤其使馆处理庄非的方式匪夷所思,怎么也想不到会把她一个人送到海法废弃的工作站。整个半山腰如今都住着避世的极端犹太教徒,生活环境比别处都要艰苦。刚刚匆匆一瞥,也知道她一个人这两天过的不好。 现在看来,是来对了,否则问题会更大。驻耶路撒冷的工作性质特殊,不能有一点闪失,当年的经验教训已经够惨重了。 这两个孩子太傻,即使有了感情,也该隐忍克制。尤其是让,人已经到了贝鲁特,停火协议如火如荼,还有时间指派他来看她。 病房门开了,和主治医师在走廊里说不上几句,电话突然响起来。本以为是使馆派来海法接手事情的同志,接起却是让的声音,口气很急。 “哥,庄非是不是出事了!” “贝鲁特和谈的事顺利吗?估计派你过去一时回不来了。” “哥!先别说别的,见到庄非了吗!” “爸妈已经回南美了,我明天的飞机,你给妈打个电话吧,她还在生气。” “我……” 那头慢慢冷却下来,看着医生走远孔谦才缓缓张口。 “让,好好在贝鲁特把协议忙完,她挺好的。”医生进了病房,回过身看着窗外不远处的海滩,有人照料这里是养伤的好地方,现在这样的境况,也只能先分开他们,冷处理一下。 “她骨折好点没,海法怎么样!公使说我来贝鲁特了就……” “让,外交无小事,工作是工作,她,现在是你的同事,所有事情使馆会安排的。” 没有说话,很久只能听见规律的呼吸声,那是他在冷静时惯用的方式,沉默不语。 “让,现在可能整个使馆都知道了你们的关系,虽然还没公开,但是有不少人的心领神会了。这对你们俩都没好处,趁着事情没有闹大之前,分开一阵,让风波平息下去。如果你不想被提前遣调回国的话,必须听我的!” “使馆怎么会?” “做好贝鲁特的事,其他先不要管。宋伯伯在那边,会照应。” 大局前面,不得不低头,即使再不甘心,大哥说的也是对的。 “哥,她怎么样了!” 自小很少服输低头,这时却不再独断,听起来反而像是恳求。 “睡了。” 不忍心骗,就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让在另一头也不接话,只是又沉默了。 挂断电话,孔谦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一片无尽的海,无边的蓝。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对着琴谱发呆,或是在窗上凝着的雾气里,勾勒某个名字。 也许她哭了,也或许,她是笑着。 “想想亦诗也许你就懂了。” “哥……我喜欢她……非常非常喜欢……” 黎巴嫩真主党武装和政府谈判停火协议,每次一谈就是一年半载,这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在贝鲁特的工作放不下,可心里还惦记别的事。 坐在办公桌边,五月了,窗外已经微微热。外套搭在椅子边,袖口翻起,手边公文很多,拿着笔批批改改。从来对阿拉伯语得心应手,这时却无端皱起了眉头。 刻板的条款读太久了。更重要,太久没见她了。 她到那里三个星期后,听说回了特拉维夫,又过了半个月,才回了耶路撒冷。因为对公使保证过,大哥也劝了几次,所以只能强忍着冲动,在贝鲁特一待就是近两个月。 “参赞,这是今天的会谈纪要,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关键问题还是拉锯中。”驻黎巴嫩使馆的高级翻译以前在国内就很熟悉,派到这里也是好几年没回国了。 “知道了,放这儿我一会儿就看。这么谈下去,今年你也回不去了吧。” 高翻笑笑,也是无奈。 “按理驻外是可以携带家属的,但战火纷飞的地方,家人来了反而更不安心,不如留在国内平平安安才好。争取吧,谈不谈得完,报告打打上去了,明天春节争取回去团圆一下。” 他退出去了,他的话还在耳边。她现在就在战火纷飞的地方,而且是最危险的地方。越想越觉得记挂,看着会议纪要再难专心。 当时走得匆忙,那天早上被公使的车带走,条例规定搬出来一堆。他们的关系本来可以含混过去,但是哈达萨的报告拿在公使手上。太太是他说的,病历怎么到使馆的?再回去就是拿东西,人被直接派来了贝鲁特。 都没有见上最后一面,告个别。病好彻底了吗? 两个月不见,甚至连最基本的联系也一点没有,因为只是工作关系,他没有立场主动联系她。就是打给明放他们,话里也尽量回避。 毕竟公使允诺过只要黎巴嫩的事情结束后,调整好状态,还让他回耶路撒冷。那边的事情要紧,把他牵制在这儿无非是公使他们的权益之计,可有用吗! 冷静想过了,也做了决定。 表面上,一心一意的忙着工作,对她不闻不问,就是牧和朝纲言谈间说些消息,也当成平素的事,不挂在心上。他从来没问过有关她的事,一句都没问过。 可心里一直很着急,想早点回去。每次听了有关她的只言片语,反而更想见上一面。尤其是她病好了,已经回去上课,Itzhak每天都跟着,他还是不放心。 虽然没再草率的去结识Bluma,就像个学生一样念念书。但他就是放不下心,她常常闯祸让自己受伤,又不懂得量力而行。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也许肋骨还没好利落。 庄非回来,热闹了不少,小丫头就是恢复快,已经活蹦乱跳了。 至少,明放电话里这么说过。 也许是伤恢复的比较慢,回去上学的时间比他预想晚了好多。书不知道读得怎样了,记起课本上她画的小花猫,想揉揉乱乱的小发卷,看着她撒娇或是哭泣的样子,从来不觉得对一个人会有这样的感觉,而现在这样的感觉挥之不去。 但只能忍,手边的工作忙得停不下来,也不想让自己停,停了,会担心她。生病时虚弱苍白,从椅子上摔下来磕破头,在街上伸张正义被打伤骨折,没人在身边约束,但愿她不会有事。 她没有给他再来过电话,手机里那几个没有接到的来电就是最后一点消息。不知那时她怎么了,从半夜一连打到天亮,可惜,他一个都没有接到。 哥不肯明说,只说她在海法一切都好,也只好相信。 相比之下,海法确实比耶路撒冷适合休养,也安全很多。只是不知那边有没有人好好照顾她,她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日子怎么过来的。 好在现在回耶路撒冷了,有天放明放……门上突然有敲门声,推门进来的竟然是驻黎使馆大使。放下手里的文件赶紧过去。 “大使!” “没外人,叫伯伯就行。” 大使在领事部办公室坐下,看着让办公桌上堆得满满的文件。“让,和谈一直谈不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宋伯伯,不瞒您,我还是想回耶路撒冷,毕竟那里的工作很紧迫,真主党武装停火问题,于我们没有太大利害关系。” “怎么,在黎巴嫩留不下去了?” “也不是,看工作需要。哪里更需要我,我就去哪。” 颇为认可的点点头,大使起身走到他身边,“让,回去吧,那边确实更需要你。” 比较激动,手边的报告差点碰到地上。虽然是自小熟识的父亲战友,但是毕竟是上司,觉得稍有失态,赶紧捡起报告稳住情绪。 “我已经和李大使通过电话了。目前使馆高级翻译、领事部都不缺人手,有你在自然好,但你不在工作也能正常开展。和谈还要耗很久,不想把你这样的有用人才耽搁在这儿。还是回去吧,赶紧把着急的事办了。外交人员条例记住就好!” 没有把喜悦表露丝毫,只是像以往接受命令那样郑重点头,依然坐在办公桌前拿起文件批改。 大使离开后,才把东西推倒一边。翻抽屉想收拾东西,收到一半,又想到什么停下来靠在桌边,到书柜里拿出厚厚一本文件夹。 翻出外交人员条例,一字一句读,其实早背熟了,只是再看,感觉又不一样。 指着最让自己忌讳的那些句子,规定是规定,字字推敲过,分外严谨。他也曾这样的考过她。可现在不一样了! 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拿出手机,看着两个月前那些没接到的电话记录。 嘴角勾起,睿智深藏。 穿着薄薄的小衫想出门,被天放叔叔抓住书包,非要加件衣服,只好听话照办了。 出了门,巷子里也有了花花草草,沙漠环境的缘故,都是耐旱坚韧的植被,生命力很强。踩了朵小花别在书包上,继续一个人流浪。 现在偶尔Itzhak会接送,不用步行的时候就坐在摩托后头,看着街景一路飘过。今天难得步行。越来越亲切的街景,还是觉得这里熟悉得好,不比海法那些难熬的日子。 睁眼时竟然躺在医院里,那个和他神似的男人,眉眼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坐在病房角落似乎守了很久。开门见山,报上了名字身份。 “我哥叫孔谦,我叫孔让。”那时叫错他的名字,记得他这么说过。 她病着,大多数时候都是听他在说话。那些,理解成说教也好,或者只是出于一个长者对自己的关心,他毕竟是他大哥,微长几岁却给她截然不同的感觉。 有关恋爱的问题,他没有问得很直白,自然也不需要主动招供什么。是不是恋爱自己也搞不清状况,没来得及问他。只是亲吻过了,也常常特别惦记,尤其见不到的时候。 可谁把她送到海法的?是一种处罚吗?病着的时候来不及想明白,他大哥离去的也很匆忙没有说太多。临走那天,他买了很多东西留在医院,交待了一定要谨守分寸的话,说是退一步两个人才会更好。 这种更好,是指让他们恋爱,还是不恋爱呢。自己也弄不懂自己什么情绪,是不是爱了,但总之是很喜欢就是了。 胸部的疼时常引起发热,咳嗽也特别厉害,医生用了很多消炎和镇定药,总是在睡。原来从不觉得肋骨断了会有这么多后遗症,后来才知道是休养不当,引起胸膜发了炎症,害她来来回回病了好久,那间破鬼屋,害死人了! 使馆来接手照顾的是个生人,让她想起当初面试时那些刁蛮难对付的老女人。其实她人不坏,就是没有话,来了第一件就是没收了她的手机。 只好把两只小瓷猫拴在一起,动起来更响了。听着铃铛声,老是坐在病床上发呆,后来出院没回鬼屋,把她送回了特拉维夫,也是听着腕上的铃声。 他去了贝鲁特,好多年前读过贝鲁特的绑架故事,对那里了解的并不多,觉得危险。但现在因为他,自己也想去了。 两个星期躺在宿舍里,无所事事,到使馆资料室摸了几本书,看着他现在所在那个国家的事情,又去想孔谦离开时说的话。 退一步,要退到哪呢?已经不和他联系了,就是想得厉害了,下班后偷偷溜到他用过的办公室想看看。可惜大门每次都锁着,保安从来没有疏忽过。 好在过两个星期就通知她回去工作。接的竟然是牧,像见了亲人似的奔过去,还没跑几步,呼噜呼噜的喘粗气。可真是高兴了,几乎是跳上车的,一路上看着当初掠过的风景,以为他在召唤了。 雅丽坐在身边,给她递过来毯子盖上。一路上,讲了这些日子大半发生的事。他并不在耶路撒冷,还在贝鲁特,也可能一直留在那边。 听了这样的话,身上的零件马上又都不运转了,窝在毯子里靠在车窗边闷起来。 回到饭店,像是生锈的小齿轮,滚了好久也无法恢复正常运转,Samir快活的从楼上奔下楼迎她的时候,抱得很敷衍。看着床边满满一箱子小说,也没什么心情。 对面的门也是锁着,他不在的时候门都锁着。只有办公室还开着,可是他案头放的条约文件都不敢兴趣,只是晚上在耶路撒冷做作业的时候,常常坐他桌上,就着灯光靠在椅背上,想象着他在的样子。 退一步是不能再见他的话,她宁可进很多步,大步大步的前进。无法排解的时候,把那件驼色的毛衣挂在衣柜前,常常对它说话。 “你说,为什么去贝鲁特了!也不告别,你对吗?” “我在海法可惨了,医生给吸的喷雾让这儿,还有这儿都特疼。” “我见到你大哥了,他挺帅的,但是比你老!” “是不是我违犯纪律了所以不见我了,今天回去上课了,老师说想我了……” “作业很难,Itzhak也不帮我,又没人管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天咳嗽好多了,能从两个楼梯上蹦下去,胸口也不那么疼了,厉害吧!” “从三个楼梯上往下跳,有点危险……” 照例是上学的路,今天是独立日,满街插得国旗。本来是放假的,学校有活动所以去看看。Itzhak坚决要跟,抵死不从,跳台阶的时候差点崴了脚,好不容易跑到门口,又被天放叔叔抓住。 披了衣,往学校方向走,庆祝的人潮很多,走了人不特别多的小街。自从上次受伤,总对人扎堆的地方有点心理障碍。他教训过的,以后不能凑热闹,这里的热闹都危险。 为了庆祝,人人脸上洋溢快乐。看着满眼的大卫星,想到在哭墙广场拥在一起时的感觉。哎,又想他了,自己孤零零的,就更想了。 好在他大哥说的退一步没说不能想他,否则她天天都在违纪,而且违反好多次。 手机被没收,还回来已经变成新手机了,没有他的号码,当初记电话的小纸条翻箱倒柜也找不到。又不好去问大家,一想到这个就特别烦。 踢了脚路边的小石子,嘴又撅起来了,背上的书包一甩一甩,不知道和谁生气。 他要是能从贝鲁特回来就好了,哪怕就回来一天呢! 他应该……砰额头暴疼! 缜密思考中,完全没看路,正撞在一个人身上……揉着额头抬眼看了看,很快,像是碰到隐性人一样,低下头继续走。书包不甩了,脚下的步子也很慢,巷子安静得很,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腕上一热,突然就走不动。 站在原地,脸颊一鼓一鼓,努着嘴,不知道要哭还是要笑。想抬步走下去,整个手臂拦过来,圈满了腰身。那么坚实的胸膛,等待了那么长时间。 她的小铃铛响了,叮铃铃般清脆,下一刻铃声止于他的掌心。小心的擦过腕边,又留连在手背上。 太不真实,她抬头看着太阳,目眩般温暖。 热气吹在耳边的发卷上,痒痒的,心口怦怦跳,眼睛却红了。刚刚还想着来的,愿望就实现了。可又有生疏感,或许,是太久不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等着他说话,可没声音,背后的依靠太诱人,靠在那儿,想闭上眼睛。 跟了她很久,假期热络的街道总有危险,尾随一路去和她进了僻静会堂边的小巷。 左摇右晃的踢着石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路也没看,魂不守舍的样子。跟着她,走在身边,超过去,竟然完全没有发觉,停在巷口,等着她直接撞进怀里。 以为她会笑,结果低着头又要走人,和过去很不一样。她瘦了很多,单薄的外衣显得松垮,圆润的下颌尖尖的,手腕也纤细到不盈一握,果然病比他想得严重,她复原的并不好。大哥不肯说,也该猜到,她从来不会照顾自己。 可眼神还是当初那般清透,如同她的心。赶回耶路撒冷车停在饭店门口也不进门,就等着她出来。 这场病,耗尽了掩盖的情绪,两个月没见竟然比想象中更想念。不想有旁人,也不能有打扰。 只是这么拉着自然不够。她又要走,不许,跟上一步就抱进怀里。乱了的发卷贴在他颈边,有淡淡的香,头发长了,发卷慵懒松散。 他的心情也是放松的,毕竟见面了。如果可以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他不是参赞,她也不是翻译。只是路人甲偶遇路人乙。很想她,也想知道她怎么反应,迫不及待想看看她。 怀里的人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露出了白皙的颈项,书包隔阂在两人之间,一下扯脱放到地上。两臂交合,让她逃不开了。 贴在那乌发间的细嫩肌肤上,腰上的手收紧。忽然听见吸气的声音,呼噜呼噜的混乱,手背上热热的湿意。怀里的身子自觉扭过来,用扑的方式猛然埋进怀里。 重量加在肩上,像个袋熊似的攀他,娇小身子跳着脚,比刚才急切了好多。她从来不隐藏自己的情绪,莹白的脸颊,眉心有忧愁。鼻音重重的,不知嘟囔了什么。 她其实哪也不想去,只想好好抱抱他。这么久不见,刚刚匆匆一眼是不够的。挣扎间,不觉身子已经被整个托起来,高过肩膀,终于眼睛对上眼睛。 他还是往日俊朗神采,眉上有英气,西装笔挺,像是心里该有的样子。圈着他,不舍得放手。 退一步,还能退到哪去,他都回来了,哪也不去了。 两个月的距离一下子就近了,没有外人也无禁忌。这么彼此凝视,时间好像要止住了。 脸颊上滑下的水珠剔透,酝酿着情绪。脖子上有她野蛮的小力道,发根微疼。本以为是亲吻,结果,整个人扎在他肩上,哇的大哭起来。 那是幼儿才有的哭声,好像叫他爸爸的小傻子,挂在怀里,呜呜的又哭又叫。一定是两个月里受了天大的委屈,想到被送去海法时还病着,心头发紧。 哇哇的哭声,诱哄得措手不及,只好把她抱高,捡起书包往巷子深处的会堂走。哭吧,哭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绿意笼罩的院落,聚集的犹太教徒在会堂里祈祷互贺。他坐在花园深处的长椅上,臂上挂着书包,怀里坐着她,哭了好半天了,见面后,竟然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胸口还疼吗?”托起抽泣的脸,都哭红了,眨掉眼泪,嘴肿肿的,开口还咳嗽,想给她擦,不依的躲开了。 “你……”摇摇头,想说不疼了,又觉得这么太便宜他了,“我疼……要疼死了!”指着胸口的位置,两个月不见的想念都累积在那儿,确实很疼,疼死人了。海法那些日子,还有特拉维夫。 还想哭,也有好多要控诉,可他不给机会,烫人的热压在眼泪上,一点点滑落,停在呜咽的嘴唇上。抽泣间,就吻进来。要吃人的咬她,那么张狂的弄乱了呼吸。抓着他的衣领,可怜兮兮的叹口气。 冷静克制的假象,什么什么都没了。丢开参赞和翻译的身份,其实只是单纯的彼此。要呼吸,攀着他不安的扭动,要窒息了。 不肯放,把她抓在怀里,沾在嘴边的眼泪是甜的,和她一样。原来挂心是这样的感觉,想得厉害,什么也顾不得。 条例读过太多遍,也执行了太多年,现在只想和她一起,无论如何回来了,是要和她在一起的。身份不是障碍,一切办法都会有的。 “疼吧。”不许挣扎,乖乖坐在怀里看着他,拉着温暖的小手盖在自己胸前,“我这儿也疼了。” 皱起的眉头,带着不该属于他的邪气,露骨啊,那样的眼神。可她是笑了,欢喜得不行,抢走他臂上的书包扔在一边,握住两只手圈着自己,扑到他身上,也不顾及矜持形象,大声宣告。 “你不走就不疼了!” 看着那样的笑容,心里柔软,抱着起身,亲吻着额头受过伤的地方,又落到滟滟的唇上。 没人能阻止,也不想再隐瞒,即使后面的路会很艰难。 “以后还得走,但是……带着你走!” 集会散了,教徒陆续步出会堂。钟声悠扬,独立日的庆典结束了。 会堂的花园一脚,五月天的藤萝旁,新绿色点缀,像是暖人的初妆。男人的西装裹在女孩身上,好像在谈什么,说着说着女孩就笑了,咯咯的埋进男人怀里频频点头。 教徒鱼贯而出看到这一幕,不禁摇摇头。这样的情侣,也只有这样的年纪。但那份快乐让人感染,至少在庆贺的这一刻,还是希望看到更多快乐的。 绿色的庇护下,两个影子叠着,男人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谁也不知那女孩怎么了。 会堂静下来,他纠缠着她,两个月不见的想念,都倾泻在唇舌厮磨间。把她抱得沾不到地面,攀在他身上依附。 羞涩的回应,热情的投入,结束时,呼哧呼哧在怀里喘气。 眼角快乐到有眼泪,肺活量很不够,靠在那儿没什么力气,悄悄摸了摸,嘴唇好像都肿了。热热的,不禁眯起眼。一束艳阳照在他肩上,在她眉眼下投下幸福的影子。 手牵手走出会堂,书包坚持要自己背,没到门口被他抓到,又吻了吻额头。左顾右盼,就怕街上有熟识的人。新攻略处处要小心,可她最不小心了。 “早去早回!” 听话的点点头,想赶快跑,手臂先一步挡过来。 “不许跑!”热的声音,脸颊立马红了,扭扭又挣不开。他的手触在颈后的碎发上,轻轻揉揉,突然低头咬了娇嫩的耳垂,吓得赶紧把耳朵藏起来。 满意了,还是拉起手。现在是不怕的,要避讳的都在饭店里。 一起走到街口,分开时站在大卫星下。爽朗的笑靥,知道自己很傻,还是踮起脚亲亲他的脸颊。 现在这样,快乐不需言明,转身离开,他抓在腕间,取走了一只小瓷猫。站在原地,看见她一步一回头,还不忘挥手,远远的,依然跳着脚。 书包消失在路口,不忍离开。 她也是,丁丁当当,匆匆赶到学校,心思散乱,也是匆匆而归。 进门时Samir在帮忙,奔过来告诉她参赞回来了。听了只像平日那样上楼,走在楼梯上步子格外平稳,心情却是异常欢愉。 总是偷懒,今天却勤快起来。回了房放下书包,换了衣服赶紧抱起作业。到耶路撒冷推开门,正好看见他伏案的身影。 换了便装,抬眼看了看,又低头工作,好专注,伪装的真像! 蹦到自己的座位上,摊开书本,一笔一划写起来,偶尔咬咬笔尖,或者偷偷看他在做什么。从书缝里偷窥,总是被逮到。他也不专心,总是看过来。 眼里有无法掩饰的笑,看得人脸红心跳。本来说好要地下活动的,可又在无人时明目张胆起来。 楼道里有脚步,双双回到工作里,拿着笔转啊转,脚步远了,还是抬眼看他,他不理人了,很扫兴,只好真的忙起课业。 余光注视她垂落的发丝,不是好学生的样子,一会儿发呆,不久又玩起腕上的小猫,弄得丁当响,扰得他无法专心。套头衫的拉链开着,露出那件驼色的毛衣。领口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脆弱的颈项。 有些妥协的放下文件,条约已经入不了目,只剩下歪坐在桌边的小女人。第一次面试问她有没有男友,就是要个心思纯正的人。只是没想到,现在这份纯正占为己有。 骤然聚积的浮躁,不得已起身,走到门边悄悄落了锁。她还埋头在那玩的认真,手笼在袖子里,铅笔在书角画着小猫,没注意他走近。 气球很圆,里面加颗桃心,涂染色,写上名字缩写。黑影笼近,手掌盖住书本,以为要抢夺,惊吓过度铅笔都落在地上。 颈上一阵凉,套头衫已经敞开,不知怎么从椅子换坐到桌上,他站在面前,看了心虚的厉害。好多小猫叼了好多爱的气球,写了肉麻话,他是不是看见了? “专心学习!”训斥的口气,等着下面的批评又没有声音。也不对,批评也不需要坐桌子的。 抬头想辨驳两句,对上目光,太吓人,话就卡在嘴边说不出。脸颊又不争气的红了,睫毛闪躲,手从袖子里跑出来,也不知该放哪,只好盖在脸上。 逃不过,终归是逃不过。 眼前的发卷垂落,颈后好热,不安的摇头,送出大片白皙的肌肤。滑动的暧昧,停在脉搏旁。他知道她的慌乱,更有欺人太甚的作为。 毛衣的领口太大,零乱的暴露秀气的肩,他用力自然躲也躲不过,胡子扎得又疼又麻,只会张嘴呼气。四处游走,在锁骨上停下来,吮出了淡淡瑰色,手只好圈着他,在心里喊停,马上又反悔了。 高高在上,眼前几乎看到屋子的顶灯,天旋地转。 最后连呼气都不许,没到晚饭时间,他饿得吃她的嘴唇,舌尖狡诈,总是找到她藏起的小情绪。躲不开了,轻轻回击,激烈反扑,夺走她的全部阵地。 输了,和他一起,她总得输,因为他是警,她是匪。 刚刚逮到,实在太难克制。 在她颈边平复,毛衣领是歪的,力图掩饰什么却很失败。清浅的血脉,不舍得给她拉笼,抱回到椅子上。 书本又回到眼前,只是缺氧的晕眩还在,瘫在位子上,从指缝里观察已经脱身的警察。回到座位上,他的休闲衣跳脱两颗纽扣,微敞的领口,引人犯罪。 低头批改公文,好像知道她在看,却装作什么没发生。 “专心,以后再继续!” 军令如山,小匪徒马上正襟危坐,想起什么去捡地上的铅笔。 喉结动了动,看得小小的撇了撇嘴。 俯身以为很隐蔽,结果偷窥太热烈,眼神又碰到一起。 完了,火山要爆发了……看着他的黑筷子,吃饭又快又香,因为投来的目光,被米粒呛到,咔咔的咳嗽。 “Zusa急什么!” “这孩子!” 冷眼的Itzhak。 雅丽帮忙捶背。 只有他递过一杯水,又慢条斯理回到座位吃饭。 “慢慢吃,还有很多!” 不说还好,咳的更厉害了。水温热,咕嘟嘟喝了好几大口。吃得很饱,帮忙收拾碗筷时,特意把自己的红筷子藏在他的旁边。各自回房间工作,上楼时,在二楼拐角指间小小的碰触,已经开心的不行,很快分开。 回到房间休息,门上有声音,快活得跳过去。开门一看不是他,反而是Itzhak黑着脸伸手讨作业,自然大方的都推了过去。 回到床边,抱着小说躺着,也看不下去,只是对着天花板傻笑。 这一天非常开心,都有点不敢相信。他忽匆匆回拉了,还那样亲密过。和小说里写得不一样,亲身体会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真好,比所有男主角都好!盖着脸滚进被子里,亲了亲腕上的小瓷猫。 睡着的时候,还记得他清晨的话。 “以后还得走,但是……带着你走!” 一场好梦,早晨饭桌上叼了吃的就出门。Itzhak的摩托从身边掠过,无论如何以后不坐他的车了。七拐八拐,独自走到公车站。 五月天,街上有情侣。虽然带枪的士兵比比皆是,但是并不妨碍亲昵地牵手拥吻,看着羡慕。地下工作一定很艰巨,现在只懂得皮毛,希望有一天也能像别人那样,昭示一份感情,自由自在的,纠缠着不放。 车远远还没进站,排在队伍最后左顾右盼。车走了,一个人还留在站台上。他没来,只好百无聊赖从站台这头走到那头。 持枪的士兵看过来,慌乱的躲开目光,四处乱看。在站台走走不可以吗?她可不是坏人,坏人还没来。坏人喜欢吃她的嘴! 终于看见了熟悉的黑色车身,无声无息停在身前。车门开得很霸道,站台上稀稀落落的乘客有些侧目。飞速窜进去,以为这样还算低调隐秘了。 太忘形,庄非忘了自己是受过伤的人,动作夸张,歪在座上胸口就疼起来。哼哼的脸皱成一团,呼出的气连发卷都吹不开。 让的大手伸过来,把座椅降低,调试到舒服的高度,又去平展憋气的身体,帮她躺好。解脱负重的书包,连衣扣也散开两颗。 一百天不到,那根肋骨再伤不得。她已经瘦了很多,时时都要注意,以好早些复原。 开了没几步停在街边,递给她打包的牛奶。慢吞吞的喝两口,杯子又递回来。热气袅袅,嘴角挂着牛奶,笑得像是偷腥的小猫。 “好点吗?再敢跑!” 捂着胸口笑,把杯子又举高些。 没办法,就着手喝了几口,趁着没防备压上去,喂给需要补给的对象。奶是原味的,到她唇里却仿佛加过糖,甜如琼脂。 喜欢听她慌乱的呼气,气喘吁吁的,每天早上跑三圈,肺活量还是只有一点点。也不爱运动,整天就知道抱着小说歪在床上。 “好好吃早饭,牛奶一定要喝!”作势还要喂。 “不喝了!”躺在靠背上也不老实,又跑不出去,没两下就被降伏了。其实从小就不喜欢喝牛奶,在家都是喝豆浆的,可惜这里没有。 “不行!”大口大口的喂,她吃饱了他还饿着。 喝完了,唇上挂着一圈牛奶,噘嘴看他。想用书包挡驾,又被抢了过去。警察太厉害,她又不是土匪,没武功没志气,一无是处。在车里嬉闹一会儿,算作补过的晨练。 上班时间,街上路人多起来,停在公园旁不惹眼的地方,偶尔还是有人看上两眼。 不错的黑吉普,钥匙挂在原地,驾驶座没人。刚有猜疑,被后座射来的目光吓到。不是一个,还是两个。 司机和乘客,抱作一团。 坐在他怀里,赖着不起来。没办法,只好翻出书包里的课程表看看。回来第一天她就要迟到了。隐蔽不是这样的做法,可她不依,圈着脖子不放手。 分开了两个月,压抑感情确实太难。 座上堆着吃尽的早餐纸屑,特意买给她的,自己却吃了一多半。她爱玩闹,喂了几口就撇开了。在一边给薯条排排坐,又给蛋饼画上胡子眼睛托到他面前。 看她拿着碎纸叠了小相机,不停换角度给他拍照,眼里亮着赏玩的神情,像是比朝纲还专业的摄影师。会心一笑,拿起纸巾给她擦擦嘴,不让她借机又咬人。 “不想上学。” “还有吗?” “今天只有半天课!” “然后?” “我胸口疼,去医院吧!”马上把纸相机扔了,皱眉鼓嘴,捶胸叹气的札装病。 没好气的抱紧,有限的空间里给她讲道理。口气严厉起来,她听进去病不装了,低着头想从怀里爬出去,抓回来也只是躺着,脸侧到一边不说话。 知道都不舍得分开,有限的相聚难能可贵,但是现实如此,偷来的时光毕竟有限。马上要回到人前去,当回参赞和小翻译。 唉咝发动车子已经过了好一会儿。车开到离学校还有两个路口,她提前下去了。开车门时脸躲得老远,也没有吻别。背起书包跳下车,快步融入路人里。 又踢石子了,能想象脸上挂着气愤,手心里还攥着小相机的残骸,书包松松垮垮挂着。没办法,不能事事如她意,以后还会经历很多,当然,也有很多私密的机会。 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动车子跟了一段,颈上有热度,牙齿果然尖利得如小兽。以后要记得及时刮胡子! 中午,明放在办公室里点蚊香。 让的脸颊和喉结,被叮得红起一小片。今年的蚊虫来得格外早,个头似乎也比往年大许多。 烟熏火燎的,他坐在原地,笑着燃起一支烟。 ……果然迟到了,情况比开学第一天时好一些,讲师只是横了一眼。东亚系的大课,阶梯教室坐的很满,不得已一排排找座位,好不容易在角落里放下东西。 拿出笔记,听得不太仔细,大东亚的未来构想和她的生活完全脱节。尤其刚刚被他凶过。旷课也是想和他一起,晚上公务忙,饭店人多眼杂,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看在回来就送她上学的份上,不计较了。 虽然没有名正言顺,但是已经把他当成男朋友占为己有,不管什么参赞大使,就想在一起,拉手拥抱,当然还有亲亲。玉皇大帝也要恋王母的,何况适龄男女青年。 对了,还不知道他多大呢?总有三十好几了吧,年龄差距大些是好事,以后会疼人。不知道生肖什么,还有星座,匹配系数晚上要认真上网查查。现在看来刚刚好,尤其亲吻起来的感觉。 太喜欢他亲吻的方式,有些霸道,有些温柔,疼,又软软的。肺活量很强劲,偶尔咬人!虽然没法比较,但相信这样就是最好了。昨晚还亲的很很热烈,给了她小樱桃。偷笑两秒,转念又觉得技巧太完美,是不是以前练习太多次,和谁练的! 掰着手指数了数亲吻次数,双手竟然已经不够用。才几天啊,果然不可貌相!内敛沉稳背后,谁看过他的另一面?!只有她这只小菜鸟。 从衣袋里拿出小相机的残骸展平,折出一个男人的脸,画上鼻子眼睛,给他戴上大口罩。以后要看严了,不能亲别人,只能亲自己。他是她的,最重要的,谁也不许抢!抢了她打破那人的头!韩非可是法家出身,讲究苛政严刑! 要把他看好,对!抱拳宣誓对某人的主权,指着纸做的孔融,模仿他早上的样子谆谆教导,口型不外乎凶人的话,临了还作势就地正法。也许动作过大,不知怎么就被老师发现了。 “最后排那位短发同学,请问你怎么看待东南亚经济共同体与日本经济相抗衡的实际意义,你来自哪个国家?” 几十上百人齐齐回头,被旁边人推着站起身,慌了手脚。最后排短发不止一个,怎么就轮到自己受难!把纸人藏在背后,问题根本没听清楚,怎么回答! 身前有窃窃私语,听了个大概。为了挽救国家形象,最后只好憋出一句,“我不是日本人!” 钟声结束了上午的课,走出阶梯教室垂头丧气。Itzhak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擦身而过。八成会告状吧,这家伙一直看自己不顺眼。 没出教学楼,肩上有人轻轻拍了拍。 “Zusa!” 有些熟悉的女人声音,赶紧回头。 “还记得我吗?” 看清罩在黑袍里的脸孔,不由吃惊。 “你!” “对,我啊,也喜欢Ofra Haza,上次我们还聊金色的耶路撒冷呢。我是Bluma!”看过很多次她的相片,也见过两次真人,还是第一次见她笑,温和自然,不再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 “一起吃午饭吧?” 这么唐突的邀约,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终于突飞猛进啦,马上点头,心里很激动,工作总算有进展了。 下午一路是跑回饭店的,进门时扶着铁门,身子直打晃。一头热汗,心急火燎。抓着天放问参赞在哪儿,又冲上二楼办公室找他。 手机一定要想着尽快解决,泡一下体力已耗尽。推开办公室的门他不在,又往楼上跑,用砸的敲门,半天没回应。 生气了,不客气给了门板一脚,竟然顺势开了,他站在门里,手里拿着讲到一半的电话,不悦的绷着脸孔。 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想退到走廊,却被猛的拉进屋里,门在背后砰的关上,听见锁门的声音。 被卡在他和门中间,都是听不懂的阿拉伯语,仰着脖子看他。是在烦公事吗,样子那么凶。想赶快闪人,可匆匆转身,沉重又压了上来,明显不放人。 耳边的话,除了阿拉伯数字一概不懂,可腰上微微用力的手是他的错不了。被困死了,只好脸贴在门板上,呈现投降的姿态。心里清楚,他有要紧事被自己打断了。可她也是有要紧事才着急找他,Bluma有希望了,刚刚共进午餐来着。 一路狂飚,描绘的都是采购导弹大炮。 讲了好久,趴在门上不知听累了还是跑累了,到最后索性闭上眼睛。被咬疼了才转过身,发觉已经挂断了电话,他似乎在想什么,眼睛看不透。在她肩上又咬了一口,就是不松开。 “刚才……”好不容易虎口下找些生存空间,隔着衣服肩上也疼了,又被压在门上。 “要说多少次才能不跑!”手固定了颈后,心神收回,眼光犀利起来。 想转头都不行,只能这么被审,“我没跑,我是……” “你是什么?”贴近的脸孔很有震慑的让她噤声,“我说了不许跑,这里有根骨头折过!” 刚要交代Bluma的事,胸口一疼,外衫不知怎么就敞开了,他的手正压在伤过的地方。虽然已经两个月了,受力还是会疼,胸膜发炎让复原比正常情况慢很多。 看她不作声,脸色从燥热中恢复还是略显苍白。咳嗽的病症一直没去,最近反复叮嘱动作要舒缓,就是记不住。 惹祸也就算了,身体的事不听话不可原谅! “疼吗?” 不肯承认,还故作坚强连连摇头。 行! 不客气的解开扣子,不给躲避机会,让她亲眼看着滑进衣里,游弋伤口,一片柔软,猛然牢牢禁锢掌中,给她厉害。 方寸大乱,点头如捣蒜,两只手可怜兮兮挂在他肩上。 小脸垮下来,用求的,“我疼!再不跑了!” “还跑吗?”逼问的很认真。 摇摇头,怕了。 “不跑了……” 已经保证过,还举双手发誓了,他却不离开。这么下去,没病都要被弄病了,心跳过速。轻轻蹭着往旁边移动,不想变成蝴蝶标本被钉在门上。 可他稳如泰山,大手充满了权威,嚣张的在那里一“揽”无遗。随着她的动作无心撩拨了一下。 哈利路亚!浑身一个大机灵! 经验为零,一小下就被弄得要死要活,脸红得不成样子。咬紧了嘴唇,露出白白的小兽牙,早晨也曾逞凶过,现在紧张的鼻尖冒汗了。 还是别动了,缩头定在他和门板间。本想拉开些距离,可他一步别进来,逼得更紧。一层门外就是朗朗乾坤,可没辙,注定跑不掉了。 盯着自己的衣服,微微起伏的曲线,他存在的感觉太强烈,胸口快跳到手心里了,怎么办?情侣都这样吗? 开始用嘴呼吸,看着曲线游移。 没脸看人,不知道他会如此强硬。为了情形不进一步恶化,夹紧手臂,隔着衣服盖到他的手背上。饶了她吧!真悔恨刚刚踢门,上楼用跑的,不过最后悔还是没穿件高领毛衣来找他。 参赞原来是披着羊皮的大野狼,比土匪还坏的高级警察,独自相处和人前的内敛自持截然不同,现在领教了! 鸵鸟一只,陷在他的沙漠里,从牙缝挤出半句话。 “参赞……能……能放……放开……”要她怎么说! 热气吹在耳边,刚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起来,接听的过程很简短,视线始终灼热的落在她脸上。头发长了好多,因为跑的缘故,零碎的卷曲垂在颈旁,有一缕乌黑衬托在纤细的锁骨上。 可爱之外,又有不同。胸口暖热,掌中柔软如初,谁也没碰触过。心性是孩子,身子却是成熟的小女人。让人爱的发紧,想抛开理智把她推到底线。 细微变化,呼呼的更紧张了。 好不容易有个空隙,蠢蠢欲动。和他的手较劲,想搬开,又奈何不了几分。试了好几次,小心的在他怀里往外蹭。表面上投降了,其实还是不甘心,心跳嘭嘭乱跳,逃脱的目光似乎在预谋什么。 “不能!”挂了电话,给了斩钉截铁的答案。 手支在门板上,把想溜的身子圈了严严实实,大手掌控得很彻底。侧过头,脖子上无意展露害怕的痕迹,热气熏染,在怀里轻轻发抖。想就这么一直下去,她离不开他,羞涩里藏着小阴谋,淘气又不听话,但都出不了他的掌心。 戏弄的吻,到后来有些擦枪走火,太过深入,完全熔化了。她躲一躲,就好奇的试探,掌下的真实美好,每每都听见尖细的呼气。 害羞,就往怀里钻,可躲不开,自己把自己送到他面前,尽情享用。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她也跟着急促的呼气。 “喜欢吗?”问得故意,她没脸回答,只会脸红。 这样和她一起,是快乐,那种她才给得了的快乐,久违的满足。 这次回来,就是要把她带在身边,不管是迷糊的,敬业的,还是可爱的。不能让她从手边溜走,实在不舍得。那份喜欢,比很非常极都要多太多。 稳住呼吸,心境年轻起来,想逗她。 “心跳这么快,不舒服吗?”擦过耳边,临了极小声地叫了一句非非。 哄!脸红得要滴血了。 从没被男生这么叫过,生疏里甜蜜亲切,喜欢得紧,可碍于正被欺负着,什么也不敢表露出来。已经如此嚣张,他当然知道,什么都知道,心为什么跳这么快!还有刚刚的吻,那么那么露骨的吻! 原来外在再正统的男人,也会有邪恶的一面,而且是非常邪恶! 呜呜呜,能不快吗,他再不放开,就快坚持不住晕倒了! 贴近耳边的声音慵懒,很坏的吹气,本就敏感,刚刚预谋幻想的情节瞬间破碎成泡沫,只有抬头求饶。 “我……” 瞳仁那么黑,一惊,不会要吃人吧! 鼻尖湿热,自觉闭上眼睛,又被他搅乱了呼吸,这次没有咬,很细心呵护的吮弄,胸前发热发凉,找不到感觉,就任他胡作非为。 好半天,终于放开,竟然也仁慈的放手了。 唉,终于结束了。 可惜高兴得太早,离开那份沉甸甸的幸福,还故意惩罚一下,宠爱的揉弄是折磨,紧张得手都发抖,抓着他的袖子,呼呼不止,浑身都软了。 迷眼的娇媚很可爱,不舍得放过,但松手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这里毕竟是饭店,门外诸多不便。 一得到机会,扑转身子趴在门板上,羞愧难当。感觉大手抚过颊边,把碎散的头发拢到耳后,长长出了口气,有点生气了,伤及她的小尊严,那么明目张胆的作弄人,明知道她还不懂这些。 “进屋前要轻轻敲门,女孩子要有礼貌分寸,这也是外事礼仪。伤口完全好之前都不许剧烈运动,尤其不能跑,明白没?”瞬间变身,口气还有几分严厉。 终于解放了,随你怎么说点头就是。明白了,以后不能轻易进他房间,太危险,进来了要穿钢盔胄甲,否则全身而退就难了。他根本不是孔融! 在他这儿,抢不来东西,还差点搭上自己,好险! 揽过身子想带她在床边坐下谈,却见一手抓紧门把,另一手又去护领口,睁圆了眼睛瞪人,垮台的小脸生动起来,如临大敌,誓死捍卫岌岌可危的主权,拉锯两下就被逮到怀里。 在唇上啄了一下,眼睛对着眼睛,较量悬殊,输的人只有埋到他怀里。进退自保的样子很滑稽,在他这里,没有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不许,尤其是她,绝不可能。 分开时,轻轻开锁,回到参赞和小翻译。 “说吧,怎么了?” 谈公事门是大开的,他在门口背着手考虑事情,她坐在沙发上膝上厚厚一摞资料。虽然是他的房间,但是大家没有起疑,天放叫吃饭时很自然。 “别忙了,吃了再弄,晚上再点一次香,应该不会有虫子了。” 跟着下楼,听得莫明其妙,他冷冷看了一眼,手指无意从喉部划过。 举着筷子,样子是在夹菜,实则在偷偷观察他的脖子。刚刚没有注意,有个小红印呢,怎么弄的?谁弄得! 想着有点生气,私有财产不能被别人染指,咀嚼很用力,像是要咬敌人。馕饼有些硬,比较费牙。心思捉摸了一圈,排除了所有可能,啊,是早上咬胡子时吧……开心了,吃的滋滋有味起来。 “庄非和Bluma接上头了,下一步工作马上要开始。”他放下筷子,宣布了天大的消息,这也是憋在他房里时交代的重要问题。 他听过没有想象中高兴,只是拍拍她的头,让她到沙发上坐好。 像个学生一样读他拿来的各种资料。那是一份合约,缔结双方都空着,内容有关购进武器的长期合作。条款很多很细,看起来有些吃力。 他一直站在远处,不明白的地方,一问他马上就能解答,似乎对文件已经非常熟悉。好多法律方面的术语,要他用通俗易懂的希伯来语或者英语说出来,才能消化理解。 这就是以后的工作吗?接近Nahum一家为了签一份这样的合约? 合上约书,看着他的背影。他是个好参赞,出色的外交官,除却刚刚那样,公事时从来严谨缜密,一丝不苟。喜欢看他工作的样子,不管是伏案还是现在这样侃侃而谈。谁也比不上他! “别那么傻坐着看我,好好看合约!”背着身子似乎也猜到她不专心,声音里有绝对权威。 赶紧把约书打开,这次认真起来,他说要给奖赏,不知道是什么但很期待,看得更仔细,逐字逐句。因为开着门,规规矩矩的,不能跑到他身边请教,否则会看得更快些。 回身时眼神深邃,严肃的叮嘱下一步该怎样,切忌什么。看起来很慎重,也许和安危息息相关吧,自己也上心起来,一条条记下来。 “下一步怎么打算的?”牧放下碗筷,兴致很高。 “庄非什么都不做,我们做。”计划了很久,真到了这一天又不愿意进行了。毕竟接近Bluma是危险的,现在有了深一层的关系,不希望她涉险,不知轻重不会自我保护,对她非常不放心。 “我能做,别不让我做!”就像下午跑回来那样急切,嘴里都是饭还在争辩,“我会努力接近她的,今天我约她下次一起吃饭了!” “听让说,别着急。”明放递过水,雅丽也友善的安抚了一下。 “她主动接近你,时刻都要提防。Nahum对家人从来是过渡保护的。以后你去哪儿,都要有Itzhak跟着,不许独自行动!” “知道了。” “Zusa会有危险吗?”Samir毕竟是经验最浅的,最为她担心,“她的伤还没好彻底呢!” “不会有危险,大家都在旁边,以后轮流去校门口接她,我每天都在。”这是早就有的决定,一旦任务紧迫起来,时时都要在她旁边,不管是不是这层关系,都要以她的安全为最先。虽然只是远远护送她回家,也要自己去了才放心。 一顿饭,成了誓师大会,他布置得很细,分工明确,饭后就开始工作,只有她一半糊涂的跟着他回了办公室。 拿出一部新手机摆在面前,又从外衣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一模一样。 “这个可以当平常手机用,有紧急的事按快捷键。我是一,一播就能通话,万不得已不要播。这个键是报警,有危险一按就可以,我、使馆和警方同时会收到。”看着自己的新手机,又去看他的,真的丝毫不差。 “这个也被监视了吗?” “对,而且有定位系统,你到哪儿都要带着!还有很多功能,以后会陆续教你用。” 在手里摆弄了两下,对高科技产品没有亲切感,反而想到别的,伸平手掌举到他面前,“把小瓷猫还我,拴在上面就不会弄混了。” 对她的讨要置之不理,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灯下细致的面容。她准备好了吗?刚刚开始的感情,舍得吗? “那个挂坠归我了,手机混了不要紧,我的第一个快捷键设成你的号码了,二号是牧,三号是天放,四号是……” 听着他说,讨要的小手放下了,低头看着腕上的小猫咪。他的老婆被没收了,以后总会惦记吧,它们是一对。现在,他们也是了,给他刚刚好,可以保佑平安。 叮铃铃,把小铃铛拨弄响了,抬头看着他,目光真挚依恋,也不管早晨教训过的话,这里还是办公室,很多禁忌,可眼里只有他,从重逢之后就只有他。 “我不要奖励了!”很认真地告诉他自己的决定,不管这次任务做得好不好,什么奖赏都不要。 “为什么?”起身,还隔着办公桌,却觉得离得很近了。 “我们都安全就好了,姑妈说,小瓷猫可以保佑主人的,送给你,保佑你!”摇摇自己的手腕,让他听勾人的铃声,“我这个是小公猫,你那只是母的,喵!” 眯着眼睛,可爱的微笑挂在脸上,那声喵令人心折,想不顾一切上前拥抱,又只能努力克制。打开抽屉,摸出手机链攥在手里。 拿着文件递给她,却是挡住外界视线,握在纤细的腕上,触到柔嫩的肌肤,碰到叮当乱响的小猫。两只,纠缠在一起。 他眼里没有笑,嘴角流露出严峻。 “它们两只,都是我的!” 再回到学校,时刻总在Itzhak保护下,本来是一个系的同学,躲也躲不开。他很有分寸,多数时间只是远远的观察,从不交谈。 让嘱咐过,大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一切慎重小心。为了这份担心,只好更仔细自己。说话办事前都想想,冲动少了很多,因为时时有人提醒。 图书馆会看到雅丽在查资料,阶梯教室角落坐着听音乐的Samir,就是服务中心的咨询台,不时有个和牧很像的男人进进出出。 反而Bluma不常出现,一个星期只有两天在这个校区。中午有空,就一块儿到三明治吧去点些东西,看着一整片草坪,随心聊聊。希伯来语,英语,后来也教她一些汉语。她也是平凡女孩,话题很多,虽然并不交心,但距离拉近了。 日语依然让人痛苦,但也适应了,Itzhak帮忙做的作业渐渐少些,因为他当众夸奖过她有语言天赋,所以发奋了好些天。 春夏交接,学校工作很忙,一年里节日最少的时候,全部心思都在任务上,晚上牧总在办公室和他谈事情,作业只能一个人在房间做。 见面少了,想念会多一些。吃饭时多看看他,在门缝里等他回房的背影,常常坐在门边就睡着了,早晨从地上爬起来。最近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工作和她抢,没办法,国事第一,私事只能放在其后。 好在,放学后有短暂的自由,因此格外珍惜。他按照约定,每天都尽量出现。 下午那辆黑色的吉普静静停在学校外的街角,坐在驾驶座上,有时抽一支烟,有时看着手里的文件,今天只是安静的等待,目光没有离开校园,希望看她一蹦一跳出来。 早餐时宣布要外出办事,本来该Itzhak陪她回去的,可忙完公事还是赶来了。 最近出门时手里常常抱着很多书,走一路看一路,在公车上也不浪费时间。问过她说是教语言的书,为了和Bluma建立更深的关系,一直在努力学习。她本就聪明,不用心功课也还好,交了几个女性朋友,过着普通的大学生活。因为普通,Bluma接触的频率不断提高。 从校门里出来了,带了副白框的太阳镜特别显眼,同色的运动帽衫,裤线上的粉色和书包搭配,干净清爽。发卷已经长到肩膀,随着步伐起伏的小波浪,发卡别在额上,样子看起来只是初入校门,脸颊上的笑容显得稚嫩。 夏天的耶路撒冷一天比一天热,她常常一个人步行。Itzhak在远处等,她摆摆手示意自己回家,看着Itzhak上车离开。好的天气,她宁可散步,虽然走得急些。 平时路过街角的咖啡外卖会停下,之后手里多一杯冷饮。吸管总是拿两根,插在杯子里,也不着急喝,捧一路。 国会大楼前稍稍驻足,时间还充裕,就看看巡逻的帅气女兵,飘逸的大卫星旗悬在空中,她站在旗下仰着小脸,充满敬畏。 学校边的书店每周去一次,买两本或是偶尔翻翻,去书店多半因为他有事忙,赶不来。那样等他会自然些,掩盖心里的急切。 既定的线路,已经太熟悉,走多少步都能算出来。在那个路口慢下来,等着绿灯亮起来,和行人站在斑马线一边。不着急过去,看着干道上匆匆而过的车辆,仔细端详。 终于,黑色的吉普从身边开过,随着人流,像是过一条平凡的街道,却以最快速度拐进路边僻静的小巷。 那条小巷不很长,绿色植物蔓延到巷尾,衬着当地的米色大理石,建筑都是古朴风格有些像老城,不少犹太家庭在阳台上摆常青的绿萝,让掩映在巷子尽头的犹太会堂充满生机。 没有祈祷活动巷子很安静,能听见越发快的脚步,常常忍不住跑,虽然记得他给的教训,但是迈进小巷的一刻,心思已经无法收敛。 转过巷位,站在会堂大门前,古老的警钟生了铜锈,敲钟人习惯到门口徘徊,一两个信徒常年在那儿祈祷,她却只顾着寻找。黑色的吉普停在门边,普通泊车的样子,可再走近几步,车门会自动打开。 按捺不住总是奔过去,快乐得像风里飞旋的小蝴蝶。手里的冷饮晃来晃去会洒出来,顾不上,跳进车里扑到等待好久的怀抱中。 车门落锁前,他的手臂已经收拢,亲吻过鬓角,落在唇上。 第一句总是问“今天好吗?” 闻到淡淡烟味,躺在他肩上点点头。手里的杯子被接过去,微甜从他嘴里喂过来。他喜欢拿铁,她喜欢摩卡,如今随性的搭配都已经习惯了。杯子和两根吸管被忽略在车窗边,谈论一天生活的时候,总是赖在他身上不动。 手脚并用,揽紧他的脖子,甚至爬到驾驶座上不放开。一天里只有十几分钟或者更短,这么亲昵的在一起,之后就是匆匆的告别,回到人前保持距离。他会计算时间,可她不听,只会耍赖。 今天她不知道他会来,向着书店的方向,二十分钟后空着手出来,东张西望过马路,书包甩到肩上,按照老路线前进。 果然,车不在会堂对面,听着希伯来语吟诵的诗篇,真想走过去问问敲钟人。他说过也许太忙来不及,可是不甘心,靠在栅栏边期望能有意外出现。 等累了,欠着脚去够栅栏里的一盆冬珊瑚,这花的名字很别致,也叫耶路撒冷樱桃,植株上鲜亮的白色小花惹人怜爱,听说秋冬会结出橙黄色的浆果,像玛瑙珠。 想着那么可爱的果实,怎么会有毒?指尖想摸摸嫩绿的叶片,身子突然被抱离地面,太阳镜歪到一边,耳边是压低的声音。 “又想闯祸了吧!” “咩……乜……” 来不及争辩,手腕已被牢牢抓住。身子大幅回转,被带进怀里。 “叶子有毒,不能碰!” 说教的声音好大,几乎是在耳边爆开的! 撇撇嘴,想从太阳镜后偷看他的脸,动作太突然,用扛的就把整个人放到肩上,惩罚的箍紧了腰身。发卷挡到眼睛,卡子勾到外套纽扣,忍不住疼哎哎叫参赞。 停下来,发现头别扭的歪在怀里,脸皱成一团。眼角很快就红了,手抓着前襟,咧嘴,真的疼着了。 小心的解开纠缠的头发,手大动作却轻巧,缕开发丝,唇马上贴到额头。白皙细腻,瘀青的痕迹褪尽了。身子自觉往上攀,让他吹,还疼得叹口气。 担心她惹事,不注意的时候常常就跳线,那花是有毒的,连叶子也有。种在会堂四周,总有御防的意思。越是美丽的花朵果实,越可能包藏祸心,她不懂,只知道漂亮。走到拐角看她探身伸手,腕间小铃铛响了,心里跟着一惊。 也不知道还能怎么管束,在一起的时光本就有限,不忍心说她。日子单调,她需要自我调剂,可老实没几天就惹事。 整天蹦蹦跳跳,上周从三四个台阶上往下跳没站住,额头磕在椅子上,吓坏了一楼吃饭的客人,自己也揪心,看她顶着伤痕晃晃悠悠好多天。骨折这刚好几天啊?! 再抱起来,贴着小发卷,往车的方向走,时间不多了,还要赶到郊外见朝纲。想着她不听话,更用力圈紧。 明知道腰上大手的意思,尽量忽视,他总不会当众打她屁股吧,虽然常常挺严厉,但是没有真的惩罚过,最多像上周摔倒,被亲到缺氧窒息。那么罚她是不怕的,罚多少次也不长记性。 还在惋惜小白花从手边溜走,随着他的步子往会堂方向张望。不觉感慨,“那花多好看啊……名字也好听,冬珊瑚,耶路撒冷樱桃……文竹也有毒的,但是碰一下没关系……我家就有好多盆……” 一摇一摆的,被他抱到哪也不担心,每天就这么会儿时间能抱着,怎么也抱不够。半天没理她了,抬头才发现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生气了,立马住嘴! 回到车里,看她系好安全带,马上启动。一路飚飞往城外开。不高兴的时候,他常常不说话,担心又不好总表达的太明显。人前摆着冷漠已经习惯,每每看她出状况就捏拳头。 不听话啊!九岁的代沟,有时候觉得是在和一个孩子游戏,可她又会格外认真,每每拥抱不轻易撒手,怕他走掉一样。 握着方向盘,想着开会之后的决定。 让朝纲接手确实最容易避嫌,更重要,大哥一再嘱咐隐忍的重要。等轮休回国,想怎样都可以,但现在情况特殊,不能任他们儿女情长。 有些舍不得,发现她好久不说话。车开出市中心越发快,早去早回,也许能有时间一起吃个饭。抓着扶手的关节分明,能看到指甲掐出的痕迹,脸都绷着,眼睛瞪圆。 她怕疾驰,怕高,怕肉虫子。 减些速度,可想到她刚刚的表现,又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身边有小惊呼,下车前死在座位上好半天。 “清真寺到了,我们去找朝纲然后回城。” 手软软的搭在俯过来的肩上,眼神埋怨,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可没力气怪。 “晕了……”吐字困难,身上一轻,被抱了过去。 “要听话,处处小心,知道吗!” 点点头,闭上眼睛等着晕眩过去。借机就靠在怀里,再也不想起来。 “为什么来这儿?” “找朝纲,顺便带你见见阿訇,听听经,可以保平安的。” “你在就平安了。” “是,但还是见见,他很灵的,懂得很渊博。” “可我不懂阿拉伯语。” 笑了,确实。“没关系,我给你翻译。” “清真寺不是不让女人进吗?我可以进去吗?”就想这么赖在他旁边,已经觉得平安满足了。 “不会,现在很多清真寺已经有女客礼拜的地方了。这村子里的女人都在Kamal这听经。朝纲喜欢,才会住了这么些年,Kamal人很好。我带你去阿訇的房间,不去礼拜的屋子。” 过了好一会儿看她精神些了。打开车门,先下去看了看情形,又嘱咐了一次才让她下来。 天已经暗下来,清真寺周围的村子灯火影影绰绰,这里偏僻,巴勒斯坦的定居点总是贫民多些,天黑后点灯的人家不多。今天比平日更静,小路上也没有收工的男人。 脚沾到地就跟到他身后,本有些怕,想抓着他背上的衣服,大手早一步折过来,找到她的手。 “危险吗?”小声地问,那次记忆深刻,十多岁的孩子人手一把冲锋枪,“为什么不叫朝纲去饭店?” 步子很慢,也在熟悉周围的环境,把她挡在身后。清真寺小小的拱门边并没有平时守卫的巴勒斯坦童子军,不知道是不是朝纲特意安排的。 “等一下。” 僵在原地,几乎趴在他背上。怎么了?有危险吗! ——————————穆斯林文化(一)—————————————————1、五次礼拜每一位穆斯林,不分男女,每天都必须按时作五次礼拜───除非有合乎教法的理由,否则即不得有免除、合并、甚至延缓礼拜的情况。 它们分别是∶(一) 晨礼〔SALATU-L-FAJR〕∶这次的礼拜在由东方初现光〔拂晓〕至日出之前的一段时间当中的任何时候进行。 (二) 晌礼〔SALATU-Z-ZUHR〕∶这次的礼拜在日正刚过,亦即太阳刚开始向西偏倾起,到太阳偏至中途〔与地平线呈四十五度〕时为止的这段时间当中的任何时候进行。 (三) 晡礼〔SALATU-I'-ASR〕∶这次礼拜,是在「晌礼」的时间结束之後汇@A直到日落之前为止的这段时间当中进行。 (四) 昏礼〔SALATU-L-MAGHRIB〕∶这次礼拜的适当时间,是从日落〔即太阳消失在地平帼荱〕之後汇@A直至西方天边的红霞全消为止。 (五) 宵礼〔SALATU-I-ISHA〕∶这次礼拜的时间,是自西方天边的霞光完全消失开始,直到翌晨拂晓之前为止。 村子安静的有些怪异,正是晚祷时间,寺里却没有声音。 绿色的圆顶,俭朴勾绘的几笔画。那些孩子常常背着枪,裹着头巾,烈日里在门边巡逻站岗。除了特殊情况,每个成员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守护这片静地。 拿出手机,播了朝纲的电话,没人接。 清真寺旁的民宅有灯影,很快也熄灭了。从拱门望进去,寺里漆黑一片。堂院的内门是开着的。又走近门边几步,静静聆听,确实没有昏礼诵经。五次礼拜是穆斯林每日少不了的,Kamal一向守祖训,到了时间定会向着麦加的方向虔诚礼拜。 不学阿拉伯文的时候,武装队的孩子整天都待在清真寺里,除了日常练习搏击枪械,大部分时间都跟着Kamal做礼拜听经。因为是附近几个定居点最有名的阿訇,不在斋月的时候,Kamal在昏礼后的讲经课,能吸引上百的村民。 可今天这里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中午时曾经和朝纲约好了时间,分明还能听见清真寺里晡礼的声音。看看表,分毫不差,该是昏礼的时间了。人呢,难道出事了? 站在拱门前,手护在她身侧,退了一步,决定马上离开。 “怎么了?”从他背后探出头,不明白什么名堂。不是说找过朝纲就回城吗?手被攥疼了,正带着她一起折回吉普旁边。背上的肌肉紧绷着,靠起来硬邦邦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秦牧。 “让,财务部要员半小时前在市政大厅前遇刺了,哈马斯出来承认了,今晚以军可能有排查,赶紧回来,城里戒严了!” 果然有事!交代了她在身边,随即挂断电话。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是巴勒斯坦定居点,排查总是从这些周边村子开始。 她还莫名其妙的埋在背上,对周围环境感觉好奇,下一刻被整个团起来,塞进吉普后座。 车门是摔上的,一气呵成,坐进来一脚给足油门。轮胎擦过地面的声音刺耳,车身一百八十度回转,不受控从位子上弹起来,又被颠的摔在靠背上。 “哎……怎……么了……”咚,磕到头了,根本顾不得疼,车子又大幅拐弯,上了清真寺边的土路,颠簸剧烈,抓不住东西。 天本来就黑,只觉得眼前乌七八糟的土路枯树,下一秒又黑了,“哎哟……怎……啊……” 好像越过很大的坑,路面太颠,从座椅上掉下来,趴在地上头晕得七荤八素。 “趴着别动!”声音像在发火,没两下他的西装扔过来,“把头盖上!” 感觉有点害怕了,抱着西装躺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敢抬头,努力控制着身体不和座椅剧烈碰撞。从没坐过这么要命的车,抵挡不住飙车的冲劲,没多会儿,整个人都摔软了。 以为可以抄近路上公路,可土路上突然出现整排路障,打轮,差点偏到沟坎里。Shit! 倒车,转向,没路了。只能开回清真寺。该死的决定,带她和朝纲交接,顺便听阿訇讲经平平劫难,可却撞到了更严峻的局面。 担心她,毕竟从没经历过。“非非!非非!” 叫了几声,她不答,以为怎么了,刚要刹车查看,听见后面传来沙哑的呻吟,“开慢点儿,疼……” 电话又响了,握稳方向盘接,终于听见了朝纲的声音。 “你在哪儿!”控制不住脾气,几乎是骂出来的。 “清真寺东北方向,不太远。开到这儿车和手机被以军扣了。路面部队已经开进来,正在排查哈马斯成员,应该是从东往西过去,你赶紧回城!” “我带着她呢!村里的路堵了,我在往回开。” “绕到清真寺南边,那里有条路,别走进村的主路!” “知道!” “Kamal在清真寺呢,如果安全的……” 没听清朝纲说什么,车上方由远而近的飞机轰鸣,很快震耳欲聋。车前的路上一束强光掠过,破开黑暗,光束在阴暗的村落里游走,诡异恐怖,攀升高度继续盘旋,螺旋桨的声音她也听见了。 爸爸妈妈,敌人来了!躲在西装里缩着身子,裹着自己的头又想看看他是否安好。 车猛然加速,倒在地上起不来,不敢动了。 是要空中打击吗?心里一沉,来不及和朝纲讲完。远远的能看见清真寺的大门,开足了马力冲过去。 车擦着寺墙停下来,听到飞机的声音远些才推门跳下车。 “非非,过来!” 打开后门,看见团在一起的小身子。摸到背上,僵直的一抖。 西装后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危机时刻还没进入状态,只是趴在那儿,急切地往他这边爬,愣愣的问了句,“参赞,是要打仗了吗?” 顾不上回答,大手一抄,整个抱了出来。 ——————————穆斯林文化(二)—————————————————2、清真寺伊斯兰教建筑群体的型制之一。是穆斯林举行礼拜、穆斯林举行宗教功课、举办宗教教育和宣教等活动的中心场所。亦称礼拜寺。系阿拉伯语“麦斯吉德”(即叩拜之处)意译。《古兰经》云:“一切清真寺,都是真主的,故你们应当祈祷真主,不要祈祷任何物”。中国唐宋时期称为“堂”、“礼堂”、“祀堂”、“礼拜堂”,元代以后称“寺”、“回回堂”,明代把伊斯兰教称为“清真教”,遂将“礼堂”等改称“清真寺”,沿用至今。西北地区回、东乡、保安、撒拉等族穆斯林,至今仍沿袭原称“麦斯吉德”,或称“哲马尔提”(Jama‘at,即寺坊)。 清真寺的种类: 历史上修建的清真寺种类较多: (1)圣寺,即先知穆罕默德时代有关的清真寺,如“三大圣寺”。 (2)皇家清真寺:主要是以历代哈里发、素丹、埃米尔名义兴建的清真寺,如伍麦叶清真寺。 (3)主麻清真寺,在伊朗较多。 (4)加米清真寺:为地区中心寺,亦称大寺。 (5)陵墓寺,附属于陵墓主体建筑的清真寺,如侯赛因清真寺。 (6)一般清真寺。 脚尖沾到地面,他回身在车里找东西。尘埃飞扬,干燥的土腥味。手触到清真寺土坯的外墙,还没缓过神,就听见上空机翼盘旋的巨大噪音。 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这么恐怖的声音,下意识捂着耳朵往他背上靠。抓着让她蹲下,回头把后备箱里准备的应急背包背上。 双手还攀在他腿上适应黑暗,已经被拉起来,在混乱中往清真寺的大门方向跑。 让一个健步,手一带,庄非的身子却一滞。太黑没看见门槛,差点摔倒,狼狈的想站稳却失去了平衡,好在腰上一紧,他已经及时回身扶住。呼,好险。 “没事吧?”黑暗里听觉很敏锐,他贴近身边,重新握紧手,“跟着我。” 点点头,又跟着他往前跑。 毕竟第一次到陌生的环境,对地形不熟悉,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被拐角的东西勾到。感觉上,似乎从前院已经跑到一侧的回廊,空洞的游廊上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努力不掉队,却看到一闪而过的影子。 吓一跳,惊呼,往一边踉跄,下一秒摔进他怀里。 “别害怕,是雕像。” 妈呀,大黑天做这么吓人的雕像干什么!七魂六魄刚刚归位,已经被搀起来,继续往回廊深处走。 “我们去哪儿?” “最后面的经房。” 离开套建的一进进院子,为了抄近路,他纵身跳下半人多高的石板,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没想到身手这么敏捷。轮到自己了,犯难。 蹲下来,咬牙,黑暗里看不清高度,害怕,这和跳三四个台阶可不一样!运动机能本来就不发达,跑了没一会儿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参……”没等说,已经展开双臂等她。 “非非跳,我接着!” 被他一鼓励,来了勇气,顾不得害羞,眼睛一闭心一横,扑了下去。 接得很稳,扎在怀里满满的重量,往后跨了一小步稳住,她是飞身扑的,冲劲十足。顿一下俯身想放到地上,感觉颈上手没松开,脸也埋在肩上不起来。 她胆子本来就不算大,淘气的小打闹可以,真格的就不行了。 “没事了,真勇敢!”收拢双臂,奖励的抱了下,感觉她恢复了才放开,“马上就到了,经房在清真寺最里面。” 低了一人的地面是干燥的沙土,他夜行的速度慢了些,带着她走到一排房间前。 新月已经挂在天际,一束阴柔的光照进场院,能隐约看清周围是见方的院落,近前一排房子是大理石的。刚想看真切,听见飞机的声音由远而近,强光扫过,心里怕的要抱头,好在他已经打开了其中一间,用抱的,把她带进房里。 关严门,一边顾着怀里的人,很快从背包里找到手电打开。亮起的一瞬,庄非抬起头,不禁小小惊叹。难得一见,赶上藏经洞了! 略显斑驳的绿色,墙壁上有手绘的阿拉伯文,很多很多新月图案。经卷整齐的堆在房间四处,正中间是木塌,像是给人阅读用的,旁边空出一大片空场,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切都显得神圣,又俭朴美丽。 门边有个神龛似的木架子,挂着画像,越过他的肩膀看不清,想走近却被拉着往木塌走,紧接着就被按倒在地毯上了。 瞬间天地错位,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眼前一黑,忘在车里的西装外套盖回到身上,把脸探出来,看见他蹲在身边,正在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一瓶水塞过来,之后是拉链的声音,透光关源能看清他宽厚的背部轮廓,跪在旁边正在把地毯的一边卷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手电灭了,眼前还不适应黑暗,却感觉到一片压迫。 让密密贴着庄非躺下,反手拢过厚厚的地毯盖在两个人身上。 几秒钟,热气袭来。 这是……要一起睡觉吗?这么别扭的状况下,连他的样子也看不到。不甘心的伸手想提问,恰好被接住,抓回身侧。 努力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找到自由呼吸,现在真是时刻面对面了! “我们在这儿……”还没说完,身上重量转移,人已经靠过来,声音凑到耳边。 “嘘,好好听!” “听什么?”跟着他变小声,不明白要听什么。什么也听不见啊!也不对,咚咚咚,一起裹在毯子下面,那么近,分不清更大声的是谁的心跳! “认真听,非非!”严厉而低沉。 噤声,靠在他身上,庄非竖起了耳朵……——————————穆斯林文化(三)—————————————————3、三大圣地/圣寺“伊斯兰”意为“顺从”,而教徒“穆斯林”即为“顺从者”,随着信仰伊斯兰教 的穆斯林不断增多,公元前18世纪,易卜拉欣和他的儿子伊斯梅尔监建了一座圣寺,以 弘扬真主的法力和供人们朝觐礼拜,这就是伊斯兰教圣地——麦加大清真寺。 麦加大清真寺,是世界著名的清真大寺,伊斯兰教第一大圣寺,世界各国穆斯林向往的地方和去麦加朝觐礼拜的圣地。据《古兰经》经文启示,在此禁止凶杀、抢劫、械斗,故又称禁寺。 此寺位于沙特阿拉伯麦加城中心,规模宏伟,经几个世纪以来的扩建和修葺,特别是沙特时代的扩建,总面积已扩大到18万平方米,可容纳50万穆斯林同时作礼拜。 圣殿克尔白在禁寺广场中央。克尔白是阿拉伯文音译,意思是“方形房屋”,圣殿又称天房(真主的房子)。圣殿采用麦加近郊山上的灰色岩石建成,殿高14米多,殿的四角依所朝方向分别称为伊拉克角、叙利亚角、也门角和黑色角。 麦地那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创建伊斯兰教初期的政治、宗教活动中心,亦是其安葬地。围绕穆罕默德墓地建有清真古寺,称作“先知寺”(亦称为“圣寺”)。该寺地处麦地那市中心,与麦加城内的“禁寺”齐名,受到沙特阿拉伯历任国王和各届政府的特别重视,其建筑规模不断扩大。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再次扩建后,“圣寺”面积已达16.5万平方米,寺内可容纳40余万穆斯林礼拜,寺外广场规模达45万平方米,可容近百万人礼拜。建筑宏伟壮观,夜间灯火辉煌,光照数十里之外。拜谒穆罕默德陵墓者日夜不断。 第三处胜地就是耶路撒冷,以纪念穆罕默德的夜行登霄,并在圣殿山上建造了2座清真寺——阿克萨清真寺和圆顶清真寺。 地面似乎在震动,也可能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在毯子里听不清楚,又往他身上爬了爬,向外探头。被一只大手拉回来,躺在那儿,静下来就听到了。 有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像鞭炮,又不连贯,间或清脆。之后,地面好像又震了。 “那是枪声,应该还有重型坦克。”让的一只手贴着地面,感觉振幅波动很不规律,似乎走走停停,应该不是一辆。飞机的声音时常盘旋在附近上空,排查用到重型武器本属寻常,但这一带并不是哈马斯的据点,动用到空军就很返常了。 “两方是要打仗了吗?”怀里很闷的声音,手抓在衣襟上,两个人裹在一起按说很暖,可知道是枪声以后,又觉得冷了。不断的靠更紧,好在他在,有个伴不会太害怕。 “不是,只是排查恐怖分子,真正的战争你没见过。”手臂展开让她枕着,时刻戒备,也在评估外面的局势。朝纲在村边应该是被戒严栏在外面了,村子里一定有问题! Kamal去哪儿了?清真寺安全吗? “怎么排查,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不是外交人员都有豁免权吗?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真打起来会是什么样?” 不安心,所以有很多问题。除了害怕,也有担忧。已经慢慢适应街上巡逻持枪的士兵,几个月下来也一切太平,忽略了这里是战区,一夕之间什么都会改变。 虽然没经历过,但在电视上看到过流血,杀戮,孤儿,难民,血肉横飞,那些都太可怕,不该发生在平凡的生命上。 “嘘……”察觉她的紧张,辨别过远处的声音才开口。说让她别担心,自己却是担忧了。 很乖的躺在旁边,发丝散在脸侧,有淡淡的香味,虽然保护在怀里,可心里的自责丝毫不减。不该带她来,更不该选在这样的时候,局势已经稳定了一阵,该多考虑些。 想说些轻松的,又轻松不起来。如果天亮一切无事则算万幸,需要想办法赶回城。如果出事呢?打消这样不祥的念头,不许出事!两个人在一起肯定不会! 把毯子裹得很严,她微微靠近,靠到肩窝上,很信赖,自然的手拉着手。这时的拥抱,没有任何杂念,只想感觉彼此安然。 “阿訇看经书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关在这屋里很久。Kamal是这附近最好的阿訇,讲经很有意思。听过哈里发的故事吗?” 摇摇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讲这些,有些饿了,又想听他说,拍拍肚子忽略那里的感觉,认真听他讲四大哈里发的传说。 他的希伯来语很好,但是他的阿拉伯语更好,讲的故事也是。虽然听着听着打了小哈欠,但还是听进去了。 “不管谁是正宗,派系间的斗争从来没有结束过。就像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争夺耶路撒冷,犹太教和伊斯兰教抢占圣殿山一样。”话语里多了沉重的意味。 “宗教看起来神圣,实际是这么血腥的东西啊。”有些失望,揉揉眼睛。 故事里争夺汗位继承,一段又一段的阴谋,想到什么,拉拉他的衣领,“人们为什么要打仗,为什么要抢?分享不行吗!” 朦朦胧胧的观念里,分享是好的,是和平,纯善太平的环境里成长,容不下太多残忍,可他显然不这么看。 世界上本没有绝对的无私,生来的本能,只是在欲望催生下更强烈罢了。 如同现在,手在腰上用力,圆满契合的怀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非非,太多东西是不能分享的!” 自然不过的改了称呼,他想说的还有很多,但是现在不能都告诉她。 不完全懂他的意思,但明白自私的道理,躺在怀里闭上眼睛,握紧他的手。虽然还是惴惴不安,但细腻的故事让人踏实了很多。 绷紧的神经开始松弛,分享着温暖的体温,眼皮很沉。 “参赞,坏人会来吗?” 额头上舒服的碰触,听见笃定的声音,“不会。” 地面的震动平静下去,枪声也止了。躺在毯子里,听不清飞机的声音,只感觉到舒缓的呼吸。他不说话了,好长时间动也不动,怀抱很温暖,完全依赖着,实在有些累,本来只想休息一下,不觉就睡着了。 让一直很清醒,外面的动静都平静下去,不知道是不是排查结束了。天亮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点开手表的侧键,淡淡的荧光照亮了时间,离午夜还有很长时间,怀里的人睡的很香。 放心的微撅着嘴,眉间有一点点不安,凑近些,能看清细长的睫毛,荧光熄灭又亮起,游移在她年轻姣好的面容上。 从来没想到会这样,不只是冲动的热情,还有很多宠爱和怜惜。发现时已经陷进去太深,自己好像不是自己。 感情本来是件奢侈的事,此刻却能拥在怀里。虽然外面是危险不可测,但是感应她的信赖和回应,已经很满足。 荧光又一次熄灭了,不再亮,微微调整姿势,在黑暗里把她放低到胸口的高度,西装掩着头部,以防不测。支撑身体,辨别呼吸,下一刻盖在温软的唇上。 轻巧无知的翻转,睡的依然很沉,唇瓣柔糯带着孩子般的香,小心呵护的轻轻吮吻。拂开额角的发卷,轻轻点过鼻尖,最后还是回到唇上,想无时无刻这样拥有她。 乖的让人心疼,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非非……” 叫得太轻听不到,她还在梦里,舒服的蹭到胸口,手环上他的腰。 “非非……” 几乎像是叹气,收紧了怀抱。就这样依偎在一起,再多艰险,也不能分开。以后,都分开了! 午夜时分,一枚导弹击中了村子。 最后一次看表是11点,已经过去快四个小时,排查似乎结束了,周围寂静,甚至连飞机的螺旋桨声也听不见。 和牧通过一次电话,大家一直在饭店等消息,很着急,但是天放主张不要轻举妄动。毕竟城里的戒严没有结束,局势还不明朗。 确实,不能草率,只能先留在清真寺看看情况。按协议,双方是不袭击宗教设施的,这里相对最安全。 中间出去查看过,清真寺笼罩在一片沉寂中,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回到经房的路上,在寺内走了一圈儿,没有人。Kamal经常休息的房间敞着门,像是匆匆离开的。 朝纲不知怎样了,那次通话后也没有联系。约定的时间朝纲不应该不在,而Kamal,很可能和村子里出事有关系。来不及细想,得赶回她旁边,把她一个人放在那儿更不放心。 推开门,月光斜斜照进屋里。回到地毯边轻轻掀起来,繁复的波斯花纹背后是张熟睡的脸。还好,她没有醒,否则一个人,会害怕的。 身子团成一团,靠着他躺过的地方,白色的衣服已经沾染了灰尘,面颊上也是,像个淘气回来的孩子。 局势再严峻,看到这样的睡容,心里的不安平息了很多。轻轻拂拭灰尘,想把她叫醒。已经睡很久了,又没吃过东西,至少要喝些水,才能保证体力。 一边抚开她额上的小发卷,一边抱着坐了起来。 “……醒醒……非非……醒醒……”叫得很小心,还是见她皱眉,转身把脸埋进胸前不肯睁开眼。就着手电的光,她脸侧的线条异常柔和舒缓,还带着没褪尽的孩子样。低头就能闻到发间淡淡的香,呼吸里都带着慵懒。只好又等了会儿,反复在耳边叫了好多次,才听见朦朦胧胧嗯了一声。 揉揉眼睛,喝了两口水,看不太清他的脸,但听到放心的声音,抱着脖子又要睡。让只好关了手电一起躺下,掩上厚厚的地毯。渐渐接近午夜,天凉下来,地上阴气很重。怕她冷,索性抱到身上。 如果不是战事,这一刻该是美好的,想着过去几个月的种种,为了她多次丧失了冷静自持,无形中牵引的力量,是太在意了。 不得不承认,喜欢容易,爱上很难,如今的无法割舍,是爱了。 闭上眼睛,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在黑暗里尽量保持着的清醒。最危险的时候,时刻想到的只是她的安危。 午夜,低压的机翼掠过,瞬间笼罩在上方的恐怖气氛。第一反应是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握住地毯的边缘,紧紧抱着她的头。 恐怖的爆破声,撕裂耳膜的疼痛,剧烈冲击波突破一切阻挡,穿透身体,之后只剩下无尽的黑暗。 不知昏过去多久,似乎又很快清醒过来,背上肩膀一片灼烧般的疼,没有睁眼先被呛人的灰尘逼得咳嗽起来。 挣扎着爬起来,掩护的地毯已经残破不堪。一屋的经书铺了满地,碎成了残片。屋顶塌陷半边,尘土飞扬,露出一缕冰冷的月色。 心里发寒,下一刻去抱她,暖暖的脸颊,可叫了好多次她都没反应,黑暗里摸索着,又去监视身体,一直叫,也一直没有醒过来。 手电早已经找不到,颤抖着去按手表上的按键。微弱的荧光照着她的脸,还是熟睡时的样子,躺在他怀里。 抽出只剩一半的地毯盖在身上,不得不躺下,担心会有第二波轰炸。 背上是入骨的疼痛,一时顾不得管了,只是不停的摸索叫她。亲吻着额头,然后是脸颊,最后落在软软的嘴唇上。空旷的经房里,他的声音是颤抖的。 “非非……非非……” 不会有事的,她刚刚明明躺在他身下,应该不会有事,只是晕过去了。 “不许睡!非非,醒醒!” 拍着她的胸口后背,“非非!庄非!醒醒!” 从来没有这么着急过,力量不断加大,甚至故意弄疼她,只希望能马上醒过来。 终于,听见了细微的咳嗽,之后是疼痛的呻吟,身体微微移动,手攀到他身上。 气息总算通常,咳嗽得很厉害,胸口和脑后都不舒服,可他很着急的叫着自己的名字,穿透了幽黑的梦境,不得不醒过来。 浑身都疼,晚一步才是恐惧。 还在他怀里,却开始发抖,眼睛刺痛,嘴唇更抖到无法自控。 “别怕!”很想安慰,跪着起身,用微弱的手表荧光照亮毯子里的黑暗,终于看到了彼此,狼狈不堪的样子,却也活了下来。从上到下检查,她身上没有血迹。 “别怕……”荧光即将熄灭前,感应到伸来的手臂,不能起来,只是用整个身体挡住外面的危险,牢牢抱着她。 “我们会死吗?”悲伤而害怕,眼角揉着沙土,比哭更疼。靠到他肩上,觉得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了。 “别怕……”空气冰冷,暖暖的呼吸却拂在她唇边,细心的安慰。 她哭了,有些绝望,在爆炸后的一片死寂里,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攀附着他,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有一些血的腥味。 咬着嘴唇,没有时间犹豫,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想叫他的名字,又突然伤心起来,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叫他的名字? 眼泪沾到衣襟上,怀里的身子不停发抖。她寻找着什么,不安的挪动身体,直到终于凑到他耳边。 委屈的呜咽,让人心疼,终于知道,战争是如此血腥,而爱人又是如此脆弱。 眼泪慢慢流到嘴边,很咸。第一次面对惨烈的一切,她并不勇敢坚强。 “别怕,非非!”想保证,或说些话让她平静下来。越是恐惧,越是要控制情绪,虽然自己也很担忧,但是必须冷静,才能保护她。 “非非,不用怕,我在呢……” 突然被打断,听见颤抖喑哑的哽咽,带泪的声音。 “我爱你……” “UHIBBUKI YA HABEEBATI!” 抹抹眼泪,没听懂,凑近些回味着,“那是什么?” 他说什么了?那是好的回答吗? 这种时候,竟然听到他笑了,手被摊开,指尖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画着很繁复的花纹。看不到,仅凭感觉,觉得是很美的一幅画。 不确定他的答案,只好又说了一次我爱你,简单直接,声音宏亮起来,一定要他知道!他还是好久没回应,只是认真完成了她掌心里的画。 黑暗里,好像能看到他的眼睛,和夜一样黑。 抬手摸摸他的脸,感觉粗糙的手背磨蹭到颊边,很温柔很小心。 有一句希伯来文她从没用过,虽然很喜欢,但没机会说,也没人对她说过。耳边的声音沙哑低沉,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解释了之前的迷惑。很慢很仔细的三个词,是她听过最好听的。 “ANI OBEV OTACH!” 飞机盘旋的声音依然刺耳,但他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听清了,懂了。依然害怕,但是和他在一起,哭着喊出来。 “ANI OBEVET OTCHA!” 太多种说法,太多种语言,其实仅仅只有三个字。 “ANI OBEVET OTCHA!” ……后半夜很凉,月悬在半空。村口燃起熊熊大火,炸毁的废墟边,冒着呛鼻的浓烟。地面部队已经撤走,警报解除。从东耶路撒冷赶来的巴勒斯坦医疗车队闪着醒目的顶灯,急驰在村子的小路上。 医务和搜救人员的背心上反光的字母,随处可见。有人扒开砖土石块寻找生还者,有人运送伤员,有人给废墟边哭泣的妇孺批上一条毯子,送上一瓶水。担架抬出,医疗车驶离,警笛冲破了夜色的死寂。 清真寺被炸塌的拱门边,突然出现两道身影。 庄非支撑着让,一步步跨过碎裂的瓦砾,努力走向墙边的吉普车。 从经房里出来费了些时间,寺院内部多处破损,碎石比比皆是。更重要,他受伤了,起身之后才发觉。 相拥躺在塌陷的地面上,只是觉得这么依偎着很温暖,虽然有很多遗憾,但是他的话给了很多力量。想活下去,一起活下去。 又等了很久,隐约听见救护车的警笛,他才勉强掀开毯子。 “非非……”声音不算有力,肩膀有些麻,不知道还能不能开车,“我们走!” 站起来感觉困难,不管伤重不重都得带她走。本想拉着手,她扑过来拥抱的动作太剧烈,正好压在伤口上,倒抽了口凉气,咬牙忍过去。 感觉他的僵硬不自然,抬起头,就着清淡的月光把手举到眼前。他用阿拉伯语在那里写了好多次“我爱你”,如今,却是一片血污。 吓坏了,退了一大步。他从不倒下,可现在流血了,还是好多血。从来不晕血,现在晕了,慌乱到只想哭。又扑过去,尽力支撑他的身体,想去看背上的伤,被他制止。 “别看,没事,走吧。” 靠在她肩上,伤口抽痛,奋力迈开步子走出寺院。天快亮了,最好尽快赶回饭店,在搜救人员找到他们之前,越快离开越好。毕竟是外交人员,一旦受伤曝光,会有很多麻烦。靠在车边找钥匙,刚要开车门,腰上一紧,听到背后哽咽。 她看到伤口了,暮色里,衬衣上的血渍很醒目。靠了一夜,熟悉的条纹质感,带着他的体温。可肩背上,破损的织物挂在伤口边,看起来很严重。 不敢碰,只是扶着他的腰,急的掉眼泪。 “留了好多血,怎么办?” 勉强拉过她送上车,坐在驾驶座上定了定神。“没事儿,我们走。” 车要启动,她突然脱下自己的白色运动外套压在他肩上,袖子紧紧扎起来,以为这样能够止血。 虽然伤口被弄得更疼了,但是感觉到她的紧张挂心,觉得很幸福。抬起还能自如活动的胳膊揽过她的头,靠在一起。 “我很好,别担心。” 再发动车子,没有片刻犹豫,让疼痛保持着清醒,小心绕过折断的树木、坑洼的道路,奔向耶路撒冷的方向。 也许只是一枚导弹,却毁了村子大半。开出去没多远,回头看了眼清真寺。古朴的建筑孤零零的立在沙地上,四个塔尖还剩下三个。远些的房屋都倒塌了,村子另一个方向,火光依然映着黎明前的天空。 已经消失的拱门模糊成土黄。无法耽搁,毅然开上了主路。村里有救援人员,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即使救了一条生命,也救不了所有人。 路上,有装甲车碾压后的痕迹,碎石的道路边,趴着一两个祈祷的村民。哀痛的表情太明显,不忍心看。一定有很多人为此丧生,能听见哭泣声,撕心裂肺。 天还没大亮,不到晨礼的时间,越来越多村民走出房子,向着同一个方向,恭敬的站着。 太阳在地平线的远方,回身看她,光线里疲倦伤感的眼睛。 好在他们都活下来了,又能一起看到新一轮艳阳。肩上一疼,她靠过来,虽然很小心还是压到了伤口。趴在他旁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驾车的侧脸,不敢眨眼。 也许离死亡太近,人很快就长大了。悲伤萦绕在心里,也会生出绝然的希望。 庄非并没哭,仰着脸,专注的盯着眼前的男人。从今以后,很多事情都不同了。不管人前的世界是什么,他们一起经历过死亡。所以不再只是参赞和秘书。 “别担心,会好的。”以为被血迹吓到了,想挡开她的眼睛,可她摇摇头。 已经快到路尽头,终于鼓足勇气,开口。 手背上一暖,听到新的称呼。 “让……” 村外回城的公路上设了新的路卡,通过时排起了队,因为是亚洲面孔,军人看了眼趴在男人肩上的女孩,很快放行了。 像是吵架过后的情侣,女孩脸上还挂着眼泪。战时看到情侣,感觉总是更让人温暖,岗哨的方向,围拢了很多巴勒斯坦村民,士兵怕聚众闹事,赶紧让车开走了。 打开车里的广播,电台正在播放新闻,市区内的戒严早晨已经解除,但是老城还在封锁中,虽然遇刺的官员是在市政大厅前出事的。但是每每遇到敏感事件,最先封锁的都是老城。 过了检查站,让的身子有些倾斜,庄非靠在身边,尽力支撑他。车开的很稳,但是速度比刚刚慢了。已经打电话回去报平安,他不肯直接去医院,坚持一定要先回饭店。 “回去不可以哭,问起去清真寺做什么,就说是工作,和朝纲交接后面的事情,懂吗?”路口红灯,停下来又嘱咐了一次。朝纲那边不担心,最担心她撑不住。 不说话,可她脸上藏不住情绪,现在还是守着受伤的胳膊,一眨不眨的盯着,眼里像是能拧出水。熬了大半夜,整个人看起来很没精神,完全是为了他强撑着。 “不用太担心,”自己也累了,还要坚持,“会好的。”随着变灯重新启动车子,她的手伸到背后,不知道做什么,疼得太久,已经感觉不明显了。 运动衫和伤口贴合的地方,已经被血浸透了。上次被枪杆撞一下都骨折疼得要死,现在这么严重的伤口,他一定很疼。下颌上偶尔抽动,脸色在阳光里显得苍白。 手探到颈后,很热,是不是发烧了?没有经验,只想安慰他,手放在伤口旁边很轻的揉揉,他说的话都没听清,“很疼吧?” 回过头想笑笑安抚她的担忧,不疼是假的,但是还是告诉她“不很疼,没事。” 一路还是耶路撒冷,觉得亲切,也觉得沧桑。接近饭店的时候,他把车停在路边,再拐弯就要到了,不能单独相处,她这么担心,也让他不忍。勉强转过身亲了亲,轻轻贴在她的眼睛上,说了些宽慰的话。 她很懂事,听了微微点头,抱紧受伤的肩头,不让他太用力。 “记着我的话!” “会的!” 车到饭店前,扶着他的腰下去,牧和明放已经等在饭店的铁门外,很快迎上来。 他从身边离开的时候,好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空荡荡没有着落,赶紧追上去。 他被扶上了楼,直接送进了二楼叫加沙的办公室,门很快关上了。庄非傻傻的站在楼口,身边Samir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着加沙的方向,望眼欲穿。 “先去洗漱休息一下,你看起来也累了,天放他们很有经验的。”Samir拉着,带她离开门口。 一点儿也不想上楼,可还是勉为其难的去了,他嘱咐过要地下活动,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隐瞒起来更难。而且自己,确实也很糟。 简单洗了个澡,发现自己身上也有些轻微的伤口,懒得管,换了衣服,头发还湿着就跑下楼,着急想见他。 走到楼口就看见Itzhak,从身边过去,被他拉住。 “怎么了?” 没心思说话,探头张望着办公室的方向。手上没有丝毫放松,不禁皱眉。 “已经去医院了。”一贯冷漠的声音。 不相信,挣开跑过去看,门开着,没想到是间医疗室。眼眶热,看到了角落里的条纹衬衫,带着血渍,破败的躺在地上。几个小时前紧紧贴在脸边,带着他的温度。 床上的单子还没换,也有血,就连一边的处理台上,都有带血的药棉。 心下害怕,他不会出事了吧?还没回身,背后的声音又来了。 “你不用去,好好休息,等朝纲吧,他晚上过来!” 握紧拳,指甲掐进皮肉里,点点头,甩开Itzhak回身上楼。锁门趴在床上,抓着枕头哭出了声,怕被听到,埋在被子里。 为什么她不能去,地下活动一点都不好!太担心他,一夜熬过来,竟然睡不着。睁着眼睛瞪着手机,怕下一秒它响起来。 中午Samir叫吃饭,应了门却说太累不想吃。等到晚饭时候,终于从楼上下来。 躺了一天,浑身都疼,还是没精神。眼睛有些肿,冷敷了一会儿才出来。朦朦胧胧刚要睡着,就梦见他流血受伤了。 举着筷子发呆,拨弄着碗里的饭,桌上只有Samir和Itzhak,大家都不在。牧和明放呢,还有雅丽,难道都在医院照顾他吗?自己也想去,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越想越难受,饭只吃了几口,刚要起身离开,被天放拦住。 “昨晚放学怎么不回来,去清真寺干吗?”听上去随意,心里却消化了半天,不敢随便回答。他离开前嘱咐的话还记得,那么告诉大家算是撒谎吗? “去……和朝纲交接工作。”重复了他的话,可心里没有底,不知道会不会被追问。 “朝纲也可以进城来交接,昨晚……”天放年纪最长,现在也有些坐不住,毕竟是让受伤了,两个人又是彻夜未归。 “是我让他们出城的,图片社有些事,脱不了身。”朝纲的声音突然闯入,站在门口一身风尘仆仆,臂上扎着显眼的纱布,脸上也有结痂的伤口。 “你又怎么回事?!”天放走过去想查看朝纲的伤。 “你去医院了吗?参赞怎么样了?”Samir心直口快,才出口就被Itzhak抓了回去。 朝纲往那边看了一眼,脸上表情严肃,径直走到桌边看着庄非。 是发生什么可怕的事了吗?看着他的脸色,心揪在一起,是不是他出事了?不觉起身,话在嘴边,不敢问。 “上楼,我有事问你!” 训话持续了很长时间,朝纲离开时,一个人上了楼。Itzhak和Samir坐在那盘国际象棋面前,显然没有下,都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Zusa,没事吧?”Samir想再过去安慰两句,看她摇摇头,很快回了房间。 “让她一个人待着吧。”推开棋盘,Itzhak拉着Samir下楼,这时候不适合谈话,况且朝纲刚刚口气很凶,大家都没再吵她,三楼楼道异常安静。 躺在床上脑子里嗡嗡的声音,需要休息一下。可闭上眼,又是离开村子时的一幕幕。那个未曾见面的老阿訇死了,清真寺被毁了三分之一,至少有十个村民在昨晚的轰炸里被炸死。一具没有辨明身份的尸体,不能确定就是哈马斯成员。 听朝纲说这些,到后来竟然觉得不真实。数字太触目惊心,而自己,竟然经历了这一切。昨晚,像是一场噩梦。 只是,最放不下的还是他的伤。把手机调好放在枕边,想睡一会儿,和衣躺下心里默念着,他会没事的,很快就睡着了。 再睁眼,闹钟还没有响,看看时间,午夜刚过。 坐起身,头有点晕,可能是昨晚爆炸的后遗症。爬起来穿了件厚外套,站在门口听着楼道里的声音,确定了没有人才悄悄开门。 悬着心光脚下楼,在一楼拐角蹲下身等了等,柜台上整齐,放着账本和计算器,兄弟两个应该是回房休息了。 出了小楼,天边还是那轮月,很冷,很亮。推开铁门迎面一阵暖风,裹好了衣服,从包里拿出鞋穿上,往巷口跑。 不管朝纲如何严厉责备,但至少他主动提出带她去医院看他。只要有这条,什么批评惩罚都愿意接受。迎着风,心情振奋了好多,快步的跑到路口四下里找那辆车。 为了不吵到大家,顺利逃出来,没让车开进巷子。黑暗里,终于有盏车灯闪了闪,找到目标奔过去。 朝纲正在车里打电话,自顾自的打开车门上去。 电话挂了,朝纲脸色怪异,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庄非,他不让去,你……还是回去吧。”说出来有些为难。看着她突然低下头,脸上脆弱的笑意没了,缩在位子上,也不争取。 早就想到了他不让见面,可真听到了这样的话还是难过的不得了。一晚上都没有哭,现在还得强忍着。点点头开门下了车,一个人站在风里眼巴巴的看着朝纲的车,不肯走。 他嘱咐了好多次,确实该听他的。昨晚已经为保护自己受伤了,不能再让他操心。可让她怎么隐瞒,朝纲主动提出去探望他,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独自站在风里揉眼睛,然后蹲下去。再迟钝也知道她是在哭。电话里让的口气很担忧,但一再嘱咐不要让她去。 有过切身的痛苦,知道那样等待焦虑的难过。发动车子走了不远,看着黑暗里抱做一团的身子,实在忍不下心。 倒车的声音,从膝上猛然抬起头,擦擦潮湿的泪。是朝纲的车,车门是开着的。他坐在老位置,一脸佯装的严肃。 “上来吧,快去快回!” 有点不敢相信,又激动万分的起身,跌跌撞撞的爬进车里,也不系安全带,任朝纲的车一路飞驰。心快跳到嗓子眼,晕得厉害,很不舒服,可想到马上能见到他觉得值得! 到了医院,下车跑到墙边就吐了。 朝纲过来看,勉强直起身,对他笑笑。 “没事吧?” “没有……没事……”喘口气,拍拍脸让自己清醒起来。 跟着往病房走,脚下发软,后背上都是汗。忽略那些不适,又因为即将见面紧张起来。站在病房门前,好半天不敢推门。他的伤严重吗? 午夜的住院区很安静,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护士要来了,咬咬牙只好推门进去。 一步就是另一个世界。 没走到床边,眼泪不受控,不停往下落,都快看不清他了。 趴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浅眠,即使受伤还是时刻戒备着,隐约有声音,来人还没走近,已经睁开了眼睛。 一时也觉得恍惚,竟然看见她站在床边,脸上复杂的表情。烧得太高了吗? 以为她没受伤,脸色却白得彻底,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走过来蹲下身,想亲近又害怕,眨眼,泪就来了。 手背上暖暖的热流,百分之百确定不是幻觉。果然不听话,朝纲也不够朋友。明知道这么做会让情况更复杂,还是放纵她了。 想说什么,可看她在身边一脸忧虑伤心,不忍再责备。 想看看他的伤口,又不敢碰,见他睁眼又是高兴又难过。比分离两个月再见时还要难过几分,从来都不知道心能疼成这样。 他该是顶天立地,无坚不摧的,可现在却一身纱布躺在病床上。 背上还敷着药,只能稍稍抬起空着的手替她把眼泪擦了。可越擦越多,越擦越落。 声音沙哑,好像好久没说话,“不许哭!” 听见他的声音,终于找到了亲人,不顾一切的趴在床边,哇的哭了出来。紧紧抓着病床的被单,手被他握住。 再疼,还是试着挪动几分凑近她,把微微发抖的肩膀抱进怀里。这一天,清醒或是入睡都在想她,这一刻才知道想的多厉害。爱怜的抱着,抬起她的脸,她瘦了,精神也不好。 一直乐观开朗,可这两天里看过了生死,哭了不知多少次,眼睛都是肿的。 “别哭了,听话!”把手抓到嘴边,话都融进软软的掌心。 其实准备了一肚子话,可见了只会哭,也只想哭。抱着他没有受伤的肩膀,把憋在心里的情绪都发泄出来。除了叫他名字,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别哭了,乖。” 是他生病,最后却是他在劝她。好久,就趴在身边,看看他就想哭,哭够了,一眨不眨的还是看他,一刻不想离开。 可事与愿违,分离总是难免。 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心里发紧,是该走了吗?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敲门声停了,朝纲回到窗边,决定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透过走廊的窗,能看到新城的街道。接近老城区域还在宵禁。要快些回去,明天开始她还要回学校上学,继续接近Bluma。这之后,也许没时间来医院。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TXT⑨⑨.cC)接手这件事,是帮让掩盖。自己已经不是使馆的人,做起来反而多一层安全。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在路边哭的样子,反而想到一个从不哭的人。 “都哭傻了,非非。”不知道说什么能逗她开心些,自从海法回来之后,饱满圆润的下巴变尖了,指腹揉到嘴角,很想看她笑的样子。 庄非趴着,身子大半赖在病床上,一眨不眨的盯着让看,好像从没认真的看过他似的。 青色的胡茬,鼻梁很高,可是唇是薄的,小说上这样的男人都薄情,可他不是! “没事了,傻丫头,笑笑。” 听着他的要求擦擦眼睛,原来总是那么自然就开心起来,可看着肩上厚重的纱布,嘴角就是勾不起来。 好不容易笑了,却是受了委屈难过的笑,比哭还难看,撇撇嘴,把脸藏起来,实在笑不出来。 宽慰了许多,看她埋在床上的样子,摸着柔软的发,竟然为那抹笑失神。昨晚躺在黑暗里说出那三个字,也是这样悲喜交加。 多少年了,只身在海外,和家人置身不同的国度,一年见上一面。希望有人陪在身边,尤其是至亲至信的人,可又成了奢望,直到认定了她。 有了她,心里有了牵挂,不总是空空落落的。从第一次面试就印象深到忘不掉,之后屡屡为她惊异,也因为孩子气头疼。她是个矛盾体,令人爱不释手。 真的动了心,原来是不会放开的,哪怕是成全也做不到。发在指尖缠绕,如同她莹绕在他的心里。 床单柔软,有消毒水的味道。病房都是一样的,可他的病房又处处特别,白白的床看上去很舒服,不觉乏了。 “能看看吗?”知道时间不多了,一直还在忧心他的伤口。他不应,手已经有了自主意识,循着纱布凑了过去。 看她小心谨慎的样子,反而不觉得疼了,其实烧起来整个人也是晕乎乎的,麻药过后更是,比起昨晚在清真寺已经强太多。怕她看,主要还是怕伤口吓到她。 掀开被单的一角,才发现纱布从肩膀斜插到肋下,整片的白,也不知道到底伤在哪里。露出的肌肤上满是剐蹭流血的痕迹,指尖沿着纱布顿在一道结痂旁,看看他的脸,犹豫下慢慢拂上去,很小心很仔细的巡视着伤口。 “疼吗?” “不疼。” 因为细微的碰触,心里柔软,伤好了大半似的。 “肯定很疼,特别疼。”趴回他身边,闭上眼睛靠在一起,不想走了。 “傻,很快就好了。” 接住她的手反复亲了亲。 像是回答,马上听见她对着背上指指点点,嘴里念念有词,“保佑你快快好,还有你,你和你……” 这就是她,总是想出让他快乐的方法。第一次因为受伤反而开心起来,有这样一个人惦记着自己。 “非非,该回去了。”拉住她的手,打断了没完没了的保佑。 她看起来很倦,眼底有缺觉的痕迹。可一听他的话,手马上抓着被单,明显不想走。 其实也不舍得她回去,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她需要休息。特殊时期,还不能公开彼此的关系。大半夜这么跑出来,如果被发现的话,只会功亏一篑。 “回去吧,朝纲在外面等呢。我很快就好了,别担心。”从没和谁惜别过,就连每次和父母兄长告别都已经习惯。可现在,反而说不出再见的话,只想留着她。 “一定好好休息,好吗?” 安静的凑近,湿润的眼睛里多了份坚强。明明是在笑,又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眼泪,看的人心里不舍。低下头,长长的吻印在他脸上。 “知道了,傻傻。” 门开了,看着她的身影一寸寸消失。希望伤好的快些,见面也会快些。走廊里传来远去的脚步声,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只有她。 眼角挂着泪,努力的为他笑了笑。 ……开回饭店的路上,减了些速度。知道她心情还在平复,一个人缩在后座里,不言不语。 下车时,说了声谢谢,闪身跑进门里。第二天早晨,又背着书包匆匆从门里跑出来。 庄非恢复了大学生活,只是比以前更早出门,放学也马上回饭店。牧和明放说些他恢复的情况,饭桌上听了不动声色。可心里一直计算着日子。 清真寺经历的一夜过去一个星期了,下学时跑进门,在二楼拐角差点撞上拿东西的天放。 “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好像没听见,一溜烟继续往楼上跑,关在屋里赶功课。今晚他就回来了,等着晚餐的团圆饭,一天上课都不踏实。 真坐到桌边,身上的汗还没落,看着他的碗筷,心情振奋了很多。 等啊等,等啊等,直到菜上齐了准备开饭,还不见他回来。着急,又不敢表现出来,只有盯着大堂里的挂表。 “先吃吧。”天放已经举起筷子,看了眼发愣的庄非。 “吃吧,吃吧,边吃边等。”明放也开动,反而Samir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不动筷子的庄非。 “怎么了?” “没……没……”这么说,心里却像是着了火,烦躁难奈,脑门上有什么撞似的,一下一下的跳。 举着筷子,勉强夹了口菜。 沉默的晚餐,没人说话,时间显得格外慢。心火熬人,吃了两口食不知味,借故回头看看门外。 回身太猛,再转过来,晃了一下。 Samir扶了一把,以为没什么,可等庄非抬起头,吓了一跳。 “Zusa,你……你流血了……” Samir一喊,不晕了,只觉得嘴上有些凉,伸手摸,蹭到了袖子上。 唉,又流鼻血了,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三次了,以前在家偶尔也会,但没这么频繁过。也许最近心情太急,耶路撒冷又进入了一年里的旱季,沙漠天气干燥闷热。 习惯性的仰头,嘴里有腥咸味,听见Samir喊了别动,扔下餐具跑去拿纸巾,很快被天放扶着头站起来。 热热的,并不难受,反而觉得放松舒服了许多。用手捏着,纸巾和毛巾同时递过来,捂住鼻子,呼了口气。 习惯了自己处理,没太当回事。抱歉在餐桌边这么血腥,怕影响大家进餐,远远的站开,含混不清的说了声对不起。 “庄非……”看着毛巾很快透出的血,知道还没止住。可她不听叫,往门外跑,天放刚要跟过去,就看她撞到进门的牧身上。 啊! 退了个大趔趄,头轻飘飘,脚下没根,不知怎的就坐到了地上。想出去透透风顺便等他,没想闷头就撞上了。 鼻子一阵热疼,毛巾掉在旁边,爬起来想去捡,一眼看见了牧身后的人。僵在原地,再也移不开视线。 她自己不知道,那一刻看起来多狼狈,鼻血流得多可怕。他的心脏就一颗,进门就被她吓到。 刚刚牧一直在说这几天的工作,走在他身后一边听,还在想见她,就听啊的一声,是她的声音。 心揪紧,马上跟过去。步子太快,肩上的西装滑落,露出了绷带。一看就急了。 从没见她留过那么多血,脸上身上都是,看的人胆战心惊,手盖在脸上要爬起来,踉踉跄跄,好在牧扶了一把,险些又摔倒。站稳了,整个人傻掉一样,脸色煞白,血还在汩汩的往外冒,竟然就笑了。 “庄非,别动!” 有人赶过去,压住了她的肩。 瞬间,头被好几只手固定,艰难仰高的角度,只能用余光勉强扫到他。比那晚好多了,虽然有些憔悴,肩上还有绷带,但看起来并无大碍。 毛巾盖过来,很用力的压着,完全挡住了视线,不禁皱眉,讨厌这样的止血方式。空着的两只手想争取脱身,不知被谁抓着。 呼吸闷闷的,嘴里也是血,毛巾很快换了新的。短短交错的瞬间,顺着光线看出去,他的面孔竟然出现在头顶,很近很近,皱紧了眉,又像是要发脾气的样子。 怎么看他怎么觉得舒心,被按回到椅子上,终于肯配合止血。直直的望着他的方向,没在意流血,反正,他都回来了。 开心啊,失血的兴奋过后,还在眨着眼睛看他。 本来是迎接他回来,结果大家却围着庄非团团转。开始她还在椅子上坐着,兴奋异常,没一会儿就摇晃着往两边倒。 不得已,Itzhak赶紧抱着上楼,天放跟在旁边,用毛巾压着鼻子。已经是第三条了,停止压迫就出血,整个前襟上血迹斑斑,人也晕了。 一周里,医疗室的门第二次打开。刚把她放在台子上就醒过来,想起身,拉扯鼻子上的药棉,被大家集体压住。 明明他回来了,就在旁边,可不知谁把灯关了,屋里这么黑,要她怎么看他。生着闷气,可浑身拆散了一样松软,越来越没劲。好像睡着了,又被弄醒了。 额上冰冷,不知敷着什么。眼前突然白炽的亮,脸被牢牢固定在灯下。折腾了好一阵,嘈杂才回归平静。 累了,从出事那天一直就很累,努力撑着。困的不愿意睁眼,再惦记,也只能像黑暗投降。 感觉有人在手边摸索,温暖擦过掌心,然后是脸颊和额头。身子很轻很倦,那温暖转瞬即逝。啊,明天有精神了再和他说话吧,有好多话要告诉他呢,这六天有多想念,发生了哪些事情。 鼻血暂时止住了,浑浑噩噩的睡着,Itzhak帮忙抱回了房,留了Samir在房间里照顾她。 虽说不严重,可还是跟着天放又进去查看了一次,退出去的时候,他走在最后,走的很慢。 几个人从三楼下来坐进了耶路撒冷。雅丽倒了茶,替他们带上门。 “这孩子,估计上学太累了,这里的天气也不适应,多喝水吃些水果蔬菜就好了,火气太大。” 天放想弄些饭菜,让摆摆手。进门到现在都在担心她,不想吃东西。 “不碍事吧?” “没事,流点鼻血促进新陈代谢,年轻人不怕的。到是你怎么样,肩膀好些吗,伤口愈合的怎么样?” “好多了,放心。”对伤口一直不怎么上心,本该再住两天,想到她一定干巴巴的苦等,着急回来。 她桌上的书本还打开着,好像功课做到一半。这些天没见,不知道过的好不好。想到刚刚满脸血的样子,又担心起来。 “下一步怎么办,她和Bluma也渐渐熟了,你怎么打算?”牧把台历推了推。 “暂时朝纲跟她一段,还是顺其自然好,离签约还有时间。” “Bluma真的能参与他父亲的生意吗?”大家明显都带着疑问,从任务开始大多持保留态度。 “Hyman死后,Nahum的生意总要有人继承,他年纪不小了,现在小儿子才十岁,身边除了Bluma没有别人,我认为只能是她,如果没猜错的话。” “那,如果Nahum完全不让女儿介入生意呢?” “这不太可能,至少从当初给她挑选丈夫来看,是想让她接手。” 在和大家谈正事,可眼睛却看着搭在她椅背上的外套,很想尽快结束谈话。 “总之,不要操之过急,尤其庄非没经验,哪怕今年拿不到,可以争取明年。安全最重要!不要像四年前,拿到了,损失反而更惨重。先就到这儿吧,明天安息日有一整天,慢慢谈。” 散会,让留到最后,上楼回房间,之后拿出了手机。 那时从碗间扯脱的小瓷猫躺在掌心,她笑着说过,是只小母猫。 想清楚了,按了熟悉的数字,电话接通,打了非常久。挂断后回到门边,打开,站到走廊里。 任务一再拖沓下来,原因不言自喻,他难专心,也不想把她推到危险里。可现在不行了,箭在弦上,不得不放。只有最大限度保证安全,哪怕不能成功。 房门阖着,可脑子里都是她刚才流血的样子。笑的可爱,也可怜的让人心疼。钥匙转动,小瓷猫摇摆着,等着见到主人。 夜深人静,让的身影消失在门边。 灯火通明,安息日并不属于安眠,楼廊里没有声音,走廊尽头的桌上摆着一盘永远下不完的国际象棋。 站在门边,静静的看着她睡,并不着急过去。 头上的冰袋早掉到枕头边,止血的纸巾已经起到作用,但睡的不很踏实,张着小嘴努力呼吸。脚从薄被里跑出来,灯光下,肌肤更显得柔和白皙。 手机挂坠上的小公猫正在张嘴笑,就把钥匙放到它旁边,两只小猫面对面,挨着彼此一起笑。 被子滑开,看到那件卡通睡衣。整排的扣子扣错了,也许慌乱里雅丽没注意。像是收到了的礼物,一颗颗打开,再慢慢扣上,手指留恋在可爱的卡通图案边,收不回来。 突然产生某种恐惧,怕失去她。流血的一幕太深刻,曾经的那些小伤小闹,即使断骨,也不曾让他这么紧张害怕。 在这里看过太多血,几年前在加沙流过更多,也因此,对生命有了不同的认识。太脆弱的东西,转瞬即逝,必须及时抓住。 不能容忍她满身是血,必须抓住,每时每刻保护她。 摘掉挂在壁上的绷带,和衣躺下。 取走冰袋,没有受伤的手臂放在她背后,翻转肩膀,整个人顺势依偎过来。那晚在清真寺也是这样躺在一起。只是这样,似乎还不够。 反复亲吻着枕上的发丝,顺着乌黑的发线到额际,再之后,落到眉心。 “不许流血……非非” 随着每个音节,吻一点点移动,她微笑过的嘴角,皱过的眉毛,脸颊上的苍白。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不想让她沾染,只好探进唇里。她该是干干净净,清爽快乐的,不能有血,一滴都不能! 清真寺那晚能活下来,以后就注定一起好好活下去。已经相互袒露,再隐瞒太难,也太虚伪了。 “非非……”手拂开颈上的发,唇一路滑下去,埋在她肩上,本来安稳的心跳,加快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之后是苏醒的短暂迷蒙。 温暖的抚触太真实,梦根本锁不住。睁开眼,先看到肩头白色的绷带,第一意识是去保护,怕再伤到,那晚的记忆还很鲜明。 六天没见面,已经全好了吗? 想着伤,才发觉已经躺在他怀里,埋在胸口最温暖的地方。 不自欺欺人,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顾不得害羞,又去碰肩上的绷带,“还疼吗?” “非非……”不回答,反而收进背上的手,“想我吗?” 当然!一边点头,还指指心口的位置,那里想了,很想,每天都想! 薄薄的唇线微翘,满足的笑了。闭上眼,和她靠在一起。 手触到他胸前的衣服,也想睡,又意识到现在这样不妥,“我们不是要……” “嘘……睡了……”他没有睁眼,已经找回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胸口属于她的位置,终于陷入黑暗里。 被子越拉越高,他的脸也看不见了。然后,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吸,很急促,过一会儿又平息下去。 这一夜,因为不再惦记,睡得很好。 她也是,刚开始紧张伤口不敢翻身,一直搂着他的腰。到后来,睡得太投入,也就忘乎所以了。 习惯性的早早醒了,比阮家兄弟每天开工的时间还要早很多。该回房间了,一次的越轨已经是冒险,但是这一夜,恐惧沉淀下去,踏实了。 灯光如昨夜,掀开被,发现胸前的衣服被揪扯着,再看她,瞬间身体绷紧。 侧睡的脸颊上好像有个笑窝,太舒服了,睡相不羁,更要命,一夜在一起,又是夏日,已经热得自觉撕扯着睡衣,渴望清凉。 可爱的卡通图案揉皱团在一起,被高高掀到胸上,扣子不知开了几颗,细腻的肌肤全部暴露,胸前的稚嫩一览无遗。 是在故意考验他吗?如果是面对敌手,势必要败了。咬着她肩膀的一片嫩白,终于松开手,翻身躺平。 全然享受着睡眠,不知道他隐忍的辛苦。 愣了一会儿,记得几个月前受伤的事,想确认就俯下身来。柔软饱满,亭亭玉立,没有瘀痕伤疤。孩子似的心性,却有这副折磨他的身体,咬牙别开脸,想让理智回来。 “让……”听了马上回到她脸边,原来只是含混不清的梦话。 似乎知道他在,回身拥抱,粗糙的手臂正擦过胸前的肌肤,她换了睡姿就不再退后。 观察着睡梦中的表情,大手不得不接管了所有的柔软。不安的皱眉,又开始用嘴呼吸,手抓紧枕角,以为那就是他。 呵护般的轻轻揉弄,却挑动了自己的欲念。看着她慢慢转醒,还懵懂无知的陷在他给的感觉里。 太真实,有些疼,又很快乐。呼吸很急,并不是因为亲吻。一瞬就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深邃的黑眸。他醒了,像是醒很久了。 “好吗?” 愣了下,仓促的接住轻吻,还不懂他问的话,什么东西好吗?他像是有心事,一脸严肃,也好像不高兴。 只好马上点头说好,也搞不清自己答应的是什么。 “我得走了!”很突兀的回答,似乎要起身,刚想跟着起来,整个身子被扑倒,眼前只剩肩上的白色绷带。 胸口很暖,又是一疼,全乱了。 他咬人! 惊呼半空折断,被有力地唇舌掠夺,已经不属于自己,只剩在他怀里发抖。 停下时,被他拉着坐起来,扣子都开了,垂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正好看到自己的胸前,淡淡的粉色边缘,有一块明显的深红,也许不久,会变得青紫吧。 埋怨的抬眼,才发现他也在看,目光相对,又羞愧的低下头。 “你说过好了。”指尖碰触,瞬间敏感起来。他的眼神也变了,想拢睡衣,又晚了一步。 在她唇上印上同样的痕迹,然后回到那块新生的伤痕,在上面一次次折磨她,吮吻咬弄,莽撞激切得丧失了该有的自持。 好一会儿,不得不打住,拉回理智,扶着她躺好。呜呜的从喘粗气到呻吟,最后,听不到任何声音。 身子敏感还未平息,不知所措,咬着被角,看着他要走了。 肩头的白色绷带突然又扭转,俯下身。 脸藏在被子里,为刚才的事惴惴不安,额头上很热。 “非非……我得走了!” 门开的声音,放下被子瞄了眼,呼口气。 坐起身看向床头柜,小母猫站在钥匙扣里,另一端,套在小公猫脖子上,两只瓷猫笑得很傻。 脸孔发烫,怕又要流鼻血了! 打开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 爱你,晚上见!让安息日总是从傍晚开始,又在傍晚结束。那晚,闷在屋里看了一天书,局促不安的等着晚上见他。结果什么也没发生,他忙着工作,只是安排了一份报导让她翻译。 在办公室那些时间,门是敞着的,除了偶尔偷偷看两眼,连话都没敢说。 睡不着,午夜一个人跑到花园里看星星,小楼的灯都已经灭了,看不到他的房间。坐在花坛边,听着铁门外沉睡的街市,为以后的日子犯愁。 地下恋情听起来好玩,真经历,又会感觉格外辛苦。尤其面对心心念念的人,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太难了。 刚准备起身上楼,手臂被拉住。下了一跳,回身看清是他,心里咯噔一下。很快牵着走到楼后的阴影里,被用力扯进怀里,面颊撞得有点疼。 想了一天,也就这么偷来的短暂几分钟,连话都不想说,只想好好拥抱。 独自回楼时,剩他在阴影里抽烟,胸口有些抽痛,站在楼口频频回头看他。刚刚错身时,几乎像叹气,“想你”两个字还没说完,腰被拦住,扯回怀里。 额头上疼,话根本说不清,吻得太急切,分开的又很慌乱。 有叹气的冲动,轻轻踮脚回房等着听他的脚步声。可直到睡着,他也没回来。 胸前的痕迹还在,已经变得青紫,看到了,害羞又觉得甜蜜,可想到这样的相处,不敢去想未来。天亮以后,接送的人果然换成了朝纲。 于是就这样,好些天下来。 最近因为忙,一天一面也变得奢侈了。 很想他,虽然知道这样不好,还是很想。 上完语言课,抱着课本去了那家三明治吧,露台还有空座位,正好靠近边缘,在植被的后面坐下,看着广阔的草坪。 摇摇头,拍拍脸颊,还是烫的,不许想他了!刚刚打开课本,听见身边有人询问,“我可以坐下吗?” 抬头,意外看见了Bluma。 因为政府官员遇刺,局势紧张了半个月,校园里也是,两方的学生互不接触,形同陌路,她一直没出现。 坐下后,还是老样子点了些吃的,都拿着课本,却开始聊学校的事,无意间就说起前一阵的案件。 “看过玛戈皇后吗?” 印象是个朦胧的血腥故事,摇摇头。 “应该看看,人的心里就是那样,虽然故事发生的地点不同。”望着身外的草坪,Bluma笑了,“有些人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有些人时时生活在恐惧里,当然,也有些人很狂热很投入,也很极端。” “那你呢?”喝了口薄荷茶,看着她的侧脸,没想到会谈的深入了。 “我?也许是第一种吧。在这里久了慢慢习惯,不觉得特别害怕。你呢Zusa?” “我?还没习惯吧,常常觉得可怕。那么多无辜的人死了。”想到清真寺那晚,心里还是后怕。 “下次借你看玛戈皇后,Ofra Haza还为电影唱了一首歌呢!” 突然转到轻松的话题,也跟着放松起来,吃完东西,一起离开服务中心,如果是平时,会各自离开,今天也许她的兴致好,竟然一路谈着往校园的小树丛走。 估计她的保镖在远远的地方跟着,走过赫茨尔的雕像停下来,Bluma望着远处的大理石会堂,静静的不说话。 “想什么?” “会堂的外墙,看起来很像西墙。” “所以呢?” “想去老城了。” “去那儿做什么!”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不是好提议。 “不做什么,只是想看看哭墙。”她说的自然,继续往树林边缘走,还是下午课时间,校园里学生并不多。“Zusa,你去过老城吗?” “没……还没,不敢一个人去,听说很危险。”撒谎并不得心应手,不过后面的话是真的。 “才不会,那是我们的家。”Bluma指着赫茨尔的雕像,“赫胥黎写的那个乌托邦是给我们的,耶路撒冷就该是那样,所以才叫和平之城。可惜,总有人占在你的家里。赫茨尔看不到,好多好多先人都没看到。可现在我能,哭墙就在那儿,那是圣殿的一角。不是犹太人不会懂的,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西墙,也会觉得心里踏实,离祖先很近了。” “也许吧,哭墙一定很美。”想找个其它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 “一起去吧!”Bluma眼睛里闪过异样的光芒。 太突兀了,来不及思考,“呃……有时间吧。” 叹气,她看着败兴起来,“你不知道,我不能随便去,平时都没有时间。” “为什么?”这么问着,总觉得她的保镖还在周围虎视眈眈,背后没长眼睛,也被盯得发毛。刚要观察一下形势,手臂突然被抓紧。 呃?嗯! 瞬间被扯着往树林方向跑,Bluma的步子很急,不再是平时安静淡漠的样子,乌黑的发辫甩在身后,一脸兴奋。她……她要做什么! 气喘吁吁,两个人在树林里停下,她四处环顾,之后又拉着庄非换了方向。 “干什么?Bluma,要去哪!” “哭墙!” 不给任何犹豫的时间,这样被一路扯着东拐西拐,出了校门。钻进出租车直接报了地名,Bluma显然很兴奋,跃跃欲试的望着窗外,倒是庄非,担忧的抓着书包。手机在口袋里,想给他打个电话,没有机会。 “我爸爸时时派人跟着我,哪也去不了,就现在一起去吧!Zusa。”像是同龄女孩一同逛街的邀约,不知道答应会不会太草率,可人已经在车上,显然也没有退路了。 第一次在没有他的情况下接近老城。Bluma显得驾轻就熟,拉着她穿过大马士革门进入地下教堂,沿着阴冷的走廊到尽头,又从出口上到广场,排到女宾的队伍后面。 因为太多意外,走到大卫星前还在掂量该不该马上给他打电话。士兵已经端着枪站在面前,摸了摸兜,硬着头皮被拉到哭墙面前。 单独行动原来是莫大的考验,祷告的时间并不长,Bluma很虔诚,庄非始终在分心观察四周,怕有危险,惶恐不安。 忏悔结束,走出广场,两个人一路没说话,Bluma垂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不知不觉到了一条石板铺成的老路上,迎面有一队教士,身后有些游客模样的人。避让路,听到身边人解释,才知道这是苦路,耶路受难走过的地方。 看他们停在教堂门边,门框上带血的痕迹,不好的感觉又来了。 天不早了,着急想回饭店,如果朝纲发现她失踪的话,一定会有麻烦。 两个人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也弄不清是不是出城的方向。石板光滑潮湿,是千年前一条通往死亡的路。想着这些觉得不吉利,拉着Bluma的手小跑起来。心里默念,快些离开,这个下午,快点结束! ……手机摔出了好远,伸直了手够不到。他说过出事要按第一个键,可太晚了。 身子已经动不了,不敢呼吸,手指抠在石板的夹缝里,想叫人,竟然发不出声音。 胸前可怕的疼痛,比在巷子里受伤时疼上很多倍。 眼前一片模糊,有树,大理石的房子,还有很蓝很蓝的一道天。 这里是哪里?身边躺的是谁? 看不清,想叫Bluma的名字。 伴着那个字,血突然从嘴角涌出来。 让,快来! 让,快……让……最先发现庄非不见的人是Itzhak。他本来就在服务中心一层,等着她从楼上下来。 之前看着Bluma上去了,想着也许碰面要聊一会儿。在角落找了个座位,盯着楼梯。 有个外国学生上前问路,只是转眼的功夫,还回到老座位等。可她一直没下来,到了放学时间,Itzhak有些沉不住气,跑到二楼看了一圈儿。 这才发现她并不在楼上。服务中心进进出出的学生很多。问过楼下店铺的老板,也没注意过。 整个服务中心转了个遍,她不在,Bluma也不在。帮忙查看的学生从洗手间里出来,摇摇头,Itzhak一下子急了。 朝纲和秦牧几乎是同时到的,三个人分头在校园里找,一边给她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这几天让都是早晨回特拉维夫开会,要到晚上才会回来。朝纲主张先不要告诉他。 再打回饭店,天放明放也没见到人,停了生意,先派雅丽和Samir过来帮忙。 天黑前,寻找范围扩大到学校周边,五个人在校门口碰了下头,她平时常去的书店,喝咖啡的地方,周边的景点,能想到的都去了。 “庄非不敢随便出去,上次也是让带着她去郊外找你。”大家没办法,留雅丽在学校周围,其他人回了饭店。 挂着停业的大厅里,天放明放放下手里的事儿一起商量办法。分析来分析去,她可能和Bluma一起去了哪,就在Itzhak去指路的那段时间。 “得马上通知参赞。”Samir最紧张,毕竟局势变幻莫测,Bluma又是身份那么特殊的人。 “先等等,他正在使馆开会。还是先跟安全局联系,查那部手机的位置!”牧和朝纲想到了一起,每个人身上的手机都可以定位,短时间她不可能离开耶路撒冷。 半个小时对方有了回复,位置在老城里,准确的位置还要实地去找……几个人交换了下眼神,大厅萦绕着说不出的沉重。朝纲和Itzhak一起去了,Itzhak回来时,一个人进门。 “Zusa人呢?”Samir跑过去拉问,看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吊缀上是只小猫,咪咪的笑着,就像平时的Zusa。那是她的手机,虽然用的很少,但时时带在身上。 “在苦路上找到的,离路尽头那家旅馆很近,但巷子很窄,也没什么人家。朝纲还留在那儿挨家挨户的找。” “下午老城有什么情况吗?” “目前不清楚,至少查问过的人都不知道。”Itzhak挫败的回到位子上,这是他的失职,尤其在Bluma出现之后,庄非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手机回来了,什么线索也没有。天放让牧和Itzhak回老城继续帮着找人,安排明放去学校附近接应雅丽,部署好才走到柜台拿起了电话。 让正从公使的办公室里出来,开了一天会,准备坐车回耶路撒冷。每年的双边经贸会谈开始前,总要忙碌一阵,估计回去还要加班。 因为工作的缘故,最近两个人一点独处的机会都没有,好在朝纲照应着。 站在使馆的院里,看着几个和庄非同时调过来的年轻人从身边经过,打了个招呼。转眼来了快半年了,虽然任务的进展很小,但比起他们,非非的进步真的很不容易。 想着她,大步往门口走,想早些回去。 刚准备开车门,手机响了。 是饭店对使馆的专用号码,如果没有什么急事,天放很少用这个号码。接起时,刚刚放松一些的心情又进入工作状态。 “喂,我。” “让,马上回来。” “怎么?”不知为什么,听天放口气沉重会想到她,上次也是不在的时候摔到了肋骨,不尤担心起来。 “马上回来,小心开车。” “到底什么事!”钥匙握在手里,身体紧张起来。 另一边顿了好一会儿,“让,庄非……出了些事。” 当清脆的一声,钥匙掉到地上。好半天才意识到弯下身去捡,看着那只傻笑的小母猫,握得死紧。 “什么事,说清楚!” 坐进驾驶座,听着天放的叙述,脸色阴暗,手抓在放向盘上,扭曲变形。担忧太强烈,反而是恐惧,而这种恐惧,比以往都要强烈。 “怎么样了?” “目前……我说不好。” “等我回去,继续找!” 挂了电话疾驰上路,两个小时的高速开了不到一个半小时。到饭店的时候,牧和朝纲还没回来。 一屋子死气沉沉,像是回到了四年前。挥不去的预感,看着角落里安静的雅丽和Samir。 路上已经知道了情况,又确定了一次,学校方面,看来希望并不大。 带上回来报信的Itzhak马上动身又回了旧城。路上联系朝纲,在找到手机的地方会合。 到时天已经黑透,能看到远处大卫塔的灯光。城里的店铺关了大半,零星分布的人家紧闭着大门。整个老城安静异常,像是避世独居的老人。 从广场出来,上了苦难路。十四站的路程很熟悉,Itzhak一直把他引到路的尽头,离每次出任务碰头的小旅馆很近的小巷里。 石板路幽黑,巷子绵长,看不清周围的情况。隐约能见到不远处旅馆外替代招牌的油灯,在热风里轻轻摇曳。 远处有脚步声,走进才看出是朝纲和牧。 “怎么样了?” “Itzhak,得你去一下,我们碰见那个男孩,但是他不肯说。” “什么男孩?” “手机不在路上,那一段没有人住,是在再往前的院子里从一个老太太那找到的,她说是她孙子在路上捡的。那孩子刚刚回来了。” 犹太男孩找到了,只是八九岁的样子,很怕羞,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恐惧。面对几个陌生人不肯说话,受了惊吓,时刻警惕的躲在奶奶背后。 不管用什么方法,他就是不肯说话。 对孩子不能用强,让站在门边,环顾着破旧的小屋。屋角的桌上摆着干透的馕饼,老太太身上的披肩,已经脱线褪色了。 带着大家到外面,只留下Itzhak继续和孩子说。顺着巷子走回老城繁华的地段,再营业的店铺里买了些吃的。 回来时,朝纲和牧依然守在门口,带着吃的进到屋里,放到孩子奶奶手里,示意Itzhak也出去,让祖孙俩吃些东西。 其实心里比谁都急,但还要冷静。吓坏了孩子,不会更容易找到她。 四个男人,站在黑暗空旷的小巷里,一筹莫展。 夜深了,只留下Itzhak,安排其他人回去休息。靠在坑洼的大理石墙边,听着院子的动静,想着最后一次见面时她的样子。 “对不起,是我太不小心。”Itzhak坐在石板路边,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里充满悔恨。 让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找到那只拴在钥匙扣上的小瓷猫。 后悔了,把她卷到整个任务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像是要对她说。 “我错了。”,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就这样在巷子里站了整整一夜,黎明微弱的光线里,忽然听到门板有声音。 Itzhak从梦里惊醒,一下子站起身,让微微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努力看清眼前的老妇人。她年迈的眼睛边流露着同情和感激,也有吃惊和犹豫。 愣了一下,转身又回到房里。不一会儿,她带着小男孩一起走到门口。 Itzhak刚要上前,被让一把死死拦住。 那孩子手里的,是庄非的书包……蹲下身,接过男孩手里的书包,仔细端详。熟悉的纹路,很淡雅的色彩,是她发第一个月薪水时买的。提着总是一甩一甩,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从巷子一端飞奔而来。 手指停在断裂的肩带处,心里的不安加剧。粗暴狰狞的裂痕,横过整个断面,一定是拼尽全力挣扎过。 再继续,侧面的布纹里,找到一两滴已干透的小血点儿。 “在哪儿捡到的?”Itzhak沉不住气,声音太急躁,把男孩吓得退到老妇人身后不肯露脸。 及时制止,心里已经乱了,必须镇定下来。 “昨天的姐姐在哪儿,她还好吗?” 声音很缓,克制着不安,看着男孩探出头,又躲了回去。 “不用怕,叔叔不会告诉别人。”说完,真的蹲在一边等待。 妇人腿边的小手终于慢慢移动,棕黑的眼睛,胆怯而不安,嗫嚅的说出了一个名字。 身后的动作太猛,差点被门边的大理石绊倒,Itzhak已经冲了出去,自己却还在这里,希望从孩子嘴里得到更多线索。 “带我去好吗?”握紧断裂处的织物,从手疼到心里。 安静的等待,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男孩终于肯从老妇人身后走出来。 垂着头,躲避他的眼神,男孩拉着老人的手不时回下头,向着巷子的尽头走。路过那家每次碰头的客栈,清晨的白日里,街道依然寂静无声,那盏油灯熄灭了,几个裹在黑袍中的陌生人匆匆而过。 又回到了苦路上,看着影影绰绰的黑色,似乎又走回受难的年代。担忧,也第一次知道害怕的滋味。 Itzhak从巷尾匆匆跑回来,一脸挫败摇了摇头。 昨天已经找过太多次了,盲目只会再一次失去目标,必须让这孩子带路。 跟在他身后,一步步接近巷子中段,一处取水的凹陷处,巷子在这里分出了岔口,井后竟然有条细小的石板路,走不几步,到了路的尽头,一扇只剩一半的大门。 男孩停下来,指了指门里,再不说话,脸又埋到老人身后。 心提到嗓子眼,看了眼Itzhak。 走进大门,到处是大理石残断的痕迹,破旧的屋子一半被各种大纸盒占着,里面盛着应季的水果。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把盒子从屋里搬到院中间。 “请问,昨天下午,你见到一个亚洲女孩没有,这么高,短头发。”Itzhak还没走过去,男孩已经警惕的察觉,抱着箱子退了一大步。 看样子,只是个老城卖水果的普通少年,可眼睛里又有种说不出的成熟,是家境使然吗? 少年顿了下,低下头继续抬箱子。 “我们找到她的手机和书包了,隔壁巷子那个男孩给我们指的路,我是她的家人,只想带她回去,别的都不重要,不会找你麻烦的。”口气很诚恳,希望他能相信。 少年终于停下来,放下手里的箱子,拍拍尘土,抬起手开始比划。 他是哑巴! 错综复杂的手势很快,完全看不懂,但他眼神坚定,想告诉他们什么。 “现在我不想知道发生什么,只想带她回家,能给我们带路吗?” 打断他的手语,掏出几张钞票放在身旁的水果箱上,“谢谢你……帮过她。” 少年沉默了,思索片刻,跨过纸箱往门外走。一路,一直把他们带回苦路尽头的旅馆。 站在门口,望着熟悉的木门,回头又确认,少年只是点了点头。 留下Itzhak在门口,独自进去,前台的犹太女人看到他,脸色微变。递上二楼的房门钥匙,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 熟悉的楼梯,熟悉的房门,以为够冷静了,可脚步缓慢,挂着残旧的门牌,是每次碰头的房间。钥匙在孔里转动,房门开了。 一样的房间,干净整齐,却好像很久没人来过。透过门外的阳光,观察着整个房间,与第一天来耶路撒冷时没有分别。他站在窗边,她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现在,这里空荡荡的。 她在吗? 站在门口,再一次制止慌乱,辨别着房间里的细微变化。终于,目光焦灼在床角的一处皱褶。像是被重物悬垂,扭曲的坠向一边。 大步奔过去,窗与床头柜的空隙里,以为会看到的并不存在。蹲下身仔细检查,被角有被拉扯过的痕迹,沾染了淡淡的灰尘。那片地板上,隐约有两点深色的污渍。 第二次,指尖染到淡淡的红色。又一次证实,有人受伤了。 是她吗? 搜索着房间的每个角落,什么也没找到,最后停在落地的衣柜前面。拉住扶手,手心里出汗了。希望找到她,又害怕见她受伤。 上次她在怀里哭的样子,以为挫折伤痛只有那些了,没想到危险这么快又降临。后悔了,把她卷进来,又不能保护她。 下一刻猛然拉开了柜门。 昏暗的空间,瘦弱的蜷缩着身子,显得更无依。胸口的衣服纠缠在一起,也许很累了,眉头紧紧皱着,陷入睡眠。 突然想起汽车驶出特拉维夫,她趴在车窗上睡着时的样子,纯净的脸庞上写着无知,然后是航班上接过翻译完的文稿,她在黎明的光里睡了。那时也如此平静,安详。 “非……非……”声音颤抖,竟然费力才叫出两个字。手臂伸过去,又不敢急于碰她,“非非!” 心疼到急躁,把她牢牢托起,从藏身的衣柜里抱出来,甚至不肯放到床上。 胸怀终于被填满,松了口气。她会很好的,只是遇到危险躲了一夜,现在睡了。这么告诉自己冷静,终于让她在床上平躺好。 想叫她确认,又不忍吵醒。抚平胸前的衣服,看到空着的扣袢,想起撕裂的书包背带。眉头锁起来,觉得哪里不对。 顾不上在这里思考,只想带着她马上离开。打电话叫车,下楼时留下Itzhak在旅馆了解情况。 坐到车里,一刻没有放开过。外套包裹的很好,却总觉得遗漏了什么。车开过Itzhak身边,那个指路的少年也远远站在路口。本想告诉司机回饭店,开口,又突然停住了。 白昼亮的很透,远处是碧蓝的天。她躺在怀里,柔软无力,一缕阳光正投在脸上。平日疲惫的时候,也会这么沉沉的睡,病中,也这样躺在他怀里。 很平静,也,太过平静。 以为看错了,慌乱的掀开衣物,确认嘴角残留的血迹。像是草率擦拭过,留下一片晕开的血色,衬着一片死白。 擦去嘴角的血,收紧怀抱,不许她这么吓人。 “非非……” 睡得比以往都安详,依偎在他怀里,一只手从身前垂落。 叮铃铃,是腕上的铃。 “非非……” 凑近,亲吻,唇上没有颜色,一点点冰冷。 “非非……” 那只小瓷猫在笑,她躺在怀里却不笑,嘴角的血,竟然擦不干净……从没想到会伤得这么重,听过医生的报告,一拳差点儿捶在墙上。 直接外力所至的骨折,断端向内移位,几个月前受过伤的肋骨刺破了血管、胸膜,险些插到肺里,创伤性血胸引起长时间休克,至少有十个小时了。 医学术语,心里滴血。 以为她只是累了害怕了,手术室的大门开启的一刻,才了解自己的恐惧和疲惫。穿刺手术进行得很顺利,但心里似乎少了什么。 那以后漫长的昏睡期,每次疼得太厉害,她总是皱紧眉在睡梦里呻吟,也叫过他的名字。醒的时间少得可怜,连续的阻滞治疗都为了缓解胸部的伤势。 治疗方案是他首肯的,宁可她睡着,感觉不到痛苦。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她的安危重要,他已经向使馆告假,暂缓代办处的一切工作。 坐在病房里,手里是刚刚送到的文件,无法专心,不时抬头看看床边的仪器和点滴。 两天前第一次睁开眼是在半夜,说不了话,只是眨眨眼睛,看到他就哭了。眼泪流到发根里,嘴唇上一片白,轻轻嗫嚅,想叫他。 眼睛酸涩到无法控制,以为是错觉,看她想移动,赶过去制止。 “不动,非非。”扶住肩,就看见她掉眼泪。 “一定很疼,我知道,别哭。” 心里和她一样疼,站在窗边反复看那张断骨的胸片,推测那天下午发生的可怕事情。如今她醒了,眼神躲闪,仍然不安。 差点儿就失去了,一想到这儿,额角涨疼,握拳努力克制情绪,依然很难。 “睡吧,睡了就不疼了。”唇压在她额头上,醒了就好了,也没有病发症的迹象,实在是幸运。 想说话,再看看他,可眼睛上是黑黑的影子,睁不开。脑子里依然晕眩。 他的声音在耳边移动,手伸到被里暖着她的手,十指绞缠。 “睡吧,我在。”也许太累了,眼泪还没干,听了他的话,很快就睡着了。之后断断续续、醒醒睡睡,知道他一直在,胸口沉重的疼痛最强烈的时候,就反手抓着他。 Itzhak留在旧城探问事情经过,汇报的不是很清楚。那两个孩子,已经成了他们留意的对象。她还不能说话,偶尔从噩梦里惊醒,呼吸很急促。 即使意识恢复了七八成,他也什么没问,只是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看着她睡着,等着下次醒来。 小手还是凉,指尖总是神经质的抽搐,睡着了也不踏实。几天了,脸色还缓不过来,苍白如纸,发丝凌乱铺在枕上,人更显瘦弱。 想到在柜子里找到她的时刻,心又收紧了。反复触摸着幸运的小瓷猫,手腕比以往还纤细,手链松松的挂着,小心的抬起,摸索着手背上注射留下的痕迹。 医生说不能太心急,这次的伤需要慢慢静养。她已经很幸运,没有开放性外伤,否则耽误那么长时间,会有生命危险。 真的幸运吗?一点感觉不出来。如果不来这里,这些无妄之灾,该是一辈子也不会遭受的! 心情复杂,好在大家心照不宣,给了很多独处的空间,不需要刻意隐瞒什么。这几天一直能在病房里处理公事,不用和她分开。 偶尔雅丽和Samir会来换他休息,离开的时候,心也悬在医院。所以,宁可困乏时在走廊里走走,冷水浇浇头。也许很快她又会醒了,这么想着,就坚持下来了。 手术后第四天,庄非才真正醒过来,说了第一句话。 脸垂在肩侧,看清了窗前的背影。那时候想打电话找他,可手机摔飞了,自己又动不了。不争气的想哭,然后就是痛彻心肺的一击。 比起上次受伤,已经坚强了很多,可还是害怕。 四天没有说过话,嗓子干涩嘶哑,试了好久,才勉强发出几个音节。 “让……” 他回身很急,俯下身才看真切,发觉他也憔悴了。眼睛下面是青的,衬衫不是以往平整笔挺的样子,皱皱巴巴,草草挽到臂上。 额上很温柔的碰触,他脸上线条僵硬紧绷,又勉强笑了笑。 “我在……疼得厉害吗?” 身上像压了什么,很重很沉。四肢酸软疼痛,好久没有动过,感觉都是麻的。可看他撑在床边,出事后第一次感觉踏实。 心里柔软的感觉被开启,盖过了恐惧惊慌,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背上一处疼得特别厉害,又不想让他知道,她其实很疼,浑身都疼死了。 凑近又问了一次,话到一半,指尖就沾到了眼泪。 眨眨眼睛不想哭的,怕他担心。摇了摇头骗自己,可眼睛的水气反而重了。手放在枕边,想换换姿势,使不上力气。胸口裹着层层的纱布,还是清楚的被疼痛折磨着【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每一下呼吸胸口都要撕裂一样。 忍了半天,看着他眼睛里满满的关切,委屈了。 几乎是哭出来,“疼……” 终于能告诉他了,那时候特别害怕,只想他快些来。躺在冰冷的大理石路上,不知道下一秒还会发生什么。 亲吻枕边那只小手。每根手指,手背的针孔,纤细的手腕,再从臂窝里抬起头,他的眼睛也红了。 “以后不会了,咱们再不去了!不许哭,胸口又受伤了。” 看着他难过的样子,勉强抬起手,本想拍拍他的头,却垂在肩上。 “孔融……不哭。” 抓着肩上的小手一次次亲吻,心里又疼又柔软。 “非非最勇敢,什么都不想,好好养伤。” 抽抽泣泣,想说什么,又说不清。他在就好了,即使不说,他也一定能明白。 不能拥抱,只好俯身把她圈在怀里。肩上的衬衫湿了,衬衫的袖口,冰凉的小手顽固的抓着。 白色的病服在怀里发抖,只好给她讲故事,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大哥和亦诗的事情,说着能想到的所有快乐的故事。 再分开,她已经累得睡了,手还拉着他的袖子不放。 纤细的小臂垂在病服外,白皙的皮肤下是她的血脉。鼻尖上的泪珠还没干,嘴角已经安心的翘起来。 袖口拢住,贴在自己脸上,血液里有一种温暖,看着她沉睡的脸庞,移不开目光。 ……一直都睡得最好了,可最近常常做噩梦。 有时候在哭墙广场,有时候在地下教堂,但最多还是那条无人的大理石巷子。突然闪出来的几个人影,裹着头巾,手里都有枪。 犹太区,怎么会闯进巴勒斯坦人呢?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被迫和Bluma松开手,向着相反的方向跑,那一刻,好像已经知道对方的目标是自己了。 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就是很疼很混乱。 那个高大的男人抢她的书包,野蛮的撕裂声,没跑掉被摔在地上,有人踩,有人踢踹,头发被拽着翻过身,看不清遮住阳光的是什么。 大卫塔的钟声响了,胸口很疼,一团黑暗,有什么向着自己砸过来……嗬又吓到了,猛然睁开眼,看到灯光,然后是他坐在床边,手里捧着文件。 喘的很急,胸口疼得厉害。他已经察觉了动静,放下文件马上俯身过来。 出了好多汗,额上热热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心也有汗。 “怎么了?梦见什么?”病房里灯光很暗,他的面部也是模糊的轮廓,想到了苦难路角落的小旅馆,他曾经在窗边静静凝视。 为什么会想到那里?自己也不知道。支着手想坐起来,试了几次,不行。他看不过去,抱着背后,慢慢托了起来。 枕头立着,想让她靠着休息,可又不肯,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贴着额头,比睡前热一些,病房的空调温度适中,也许是做噩梦引起的。输液过后,已经比前两天好了很多。 穿刺之后平稳了几天,胸膜炎才复发,和上次的表现很像。只是一直发低烧,几天里反反复复,人憔悴的厉害,精神也不好。 她并不哭闹,比以往安静坚强了很多,每次醒过来,说不清梦见了什么,就是盗汗气喘,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看着实在太着急,心里被揪紧的难受,请医生会了诊,换了药,希望能快些过去。一定是极累极疼,看到片子上那段断裂的肋骨,自己胸口也被扎到一样,流血了。 退了烧,她会笑笑,多说说话,坐起来吃些东西。烧起来没有精神,就闭着眼睛抓着背角,整天不说话,恹恹的。 不知道这次的伤还要折腾多久,使馆方面发来消息,再不好,按照惯例,必须送她去特拉维夫,再转送回国。一直没有告诉她,怕她知道了情绪会波动,更不利于伤势恢复。可就目前的状态看来,也许不得不送她回去了。 靠着他的肩,手不自觉还有些发抖,收紧了,贴着他的脸颊,凉凉的很舒服。醒了就不怕了,努力试着忘了梦里的事。 “没梦到什么,没做梦。” 知道骗不过,还是骗了,怕他担心。这些天一直陪着,特别难受的时候,都挺过来了,几个梦又能算什么呢。 感觉背上很暖,他拿过西装披上。肩窝上有烟味,他每天还是抽烟,闭上眼睛,想着他在病房外的样子。 “不许说谎!”压抑的叹气声,他还是知道了。 胸口疼,缩在他怀里却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非非……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Bluma去了哪?” 怀里的身子原本柔弱无力,又突然不自然的僵直,环在背上的手慢慢拢紧,好半天不说话。之前也试着问了几次,她总也说不清。有时候很害怕,有时候又很担心。 她在怕什么,又在担心什么? “从教堂去了哭墙,然后,在苦路上迷路了。”想着最后的旅程,对那段巷子的印象很模糊,好像从没去过,被Bluma牵着跑进去,以为是通往新城的道路。 “巷子很窄,没有什么人家,前面有好多阶梯,然后拐角突然……” 想到那几个拿枪的人,不自觉浑身发抖。惨叫声,对了,胸口被砸到的一刻,听到了惨叫,女人的,是Bluma吗?背上很凉,觉得冷,不由抱紧他。 “我不认识他们,有枪,每个人都有!” 她抖得很厉害,额头上的汗收了,眼看烧又要起来,后悔勾起了可怕的记忆。“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不问了。”拉过整床被子裹着,依然止不住瑟缩。 不只是身体的反应,更像是心里作用,一定收过极大的惊吓。正在担忧,胸口的衬衣上有拉扯。 很小的声音,胆怯又踌躇,已经藏了好多天的心病,“让,Bluma……是不是死了?” 被她问住了,这两天一直在考虑。无论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看起来都不像是巧合。出事也有一周了,Bluma没有露面,而Nahum方面看起来如常。 Bluma也受伤了?被救走了?又或者,她根本没受伤?总之,她应该没有死。 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推测,只是把她抱紧怀里,贴在耳边,说了些安慰的话。 一起经历过死亡,以为看开了,其实还是看不开。环着他怀里满满的,感觉踏实。看着自己的手背,住院久了,注射的针孔密密麻麻的留下小小的红斑。血管清晰可见,腕子上的静脉承受过重,都瘀血了,哎。 “别瞎想,乖,不会出事的,养好伤最重要。”分散注意,从病服宽大的袖口里探进去,冰凉一路滑过微微发烫的肌肤,碰触到背上,她终于笑了。这两天,只有这样她才喜欢笑笑。 有些痒,被大手安抚,又感觉格外舒服。拉拉他的衣领,摸着硬硬的发根,心口空乏,说了很多话,有些累了。 Bluma一定没事,不想再担忧了,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他用阿拉伯语反复说着什么,听久了,还是不会说。只知道肯定是和我爱你很像的话。 “我困了……” 他当然知道她很累,但没有松开手,依然护着后背心口的位置,继续跟她说话。 体温还在升高,但是比刚刚的情形好很多,身上很放松,低头看看,脸上的神色也平静了。这样入睡,应该不会做噩梦。 抱着她躺回去,额头还有些烫,刚想起身去拿冰袋,她转过脸,很小声地要求。 “别走……” “不走,不走。”放弃了冰袋,用手盖在她额头上,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陪着她睡。 不管是什么样的梦,毕竟有醒过来的时候,不管经历了什么,也都过去了。只要把伤养好了,什么都在其次。 半夜,烧退了,出了汗。天蒙蒙亮,也没在烧起来。 他合衣靠在床边,手一直在被里,揉着她瘀血的手腕。走廊的灯光照进病房,光里是床头大家合送的一束小花。 她的生命就像小花,斑斓的色彩,蓬勃的活力,坚韧的生命,虽不名贵,却不会轻易摧折。 她会好的,很快就会。不把她送回国,一直留在身边,好好保护。 “……让……” 说梦话了,是个有他的梦,自然不是噩梦。 摘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别在小发卷上。很淡的香,配着很平静的睡脸。不管是不是最美的,却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这样就够了。 贴在她身边,闭上眼睛,忽视身上的酸疼疲劳,跟着她睡了。 “……非非……” 很多人在国旗下宣誓,嘹亮的国歌,光荣的头衔。也有一些人,隐身于茫茫的人潮,做着最冒险的事。原来不懂这种危险,这次懂了。 梓牧社里的同事,不管科索沃、伊拉克还是苏丹都要去跑,也有回不来的,虽然不像南联盟那年发生的那么惨烈,但是对一个家庭也就是全部了。 部里的两年,多少听些新闻,非洲的一起起袭击,领导事前给家属做了多少工作,但毕竟亲见的眼泪少,总觉得多半个世界是和平的。 来这里之前,害怕担忧。生活了一阵,又渐渐习惯了。可那天下午发生的事情,挫败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勇气,好在有他。 一个人安静下来,看着苍白的四壁,老妈的电话里把事情粉饰过去,不想他们担心。 又又来了很多次电话,还寄了东西。伤了元气,说话不能太多,每次讲讲就谈到他。又又骂得很凶,自以为是,刚愎自用,总之不该让她受伤。 已经把两个人的事挑明了,梓牧嘱咐好好考虑,不要草率,毕竟工作环境复杂,不能随便相信人。 可已经信了,还特别信,怎么办呢? 他去特拉维夫参加双边会谈了,现在不能整天陪在医院。好在这些日子,人已经精神了,能下地走动。再之前,他多忙也抽空待在医院,即使不在,|Qī|shū|ωǎng|会发短信来。 病了才知道多需要依赖一个人,比以往都要想念。被又又骂,还是会没用的想他。 不能太直接,只好短信里传传心意。迂回说些时事政治,每一行第一个字才是想说的意思。也不敢太暴露,短短几句。 他常常提爱沙尼亚独立、爱尔兰共和军,看了会心笑笑,也回给他那个字。 前几天赶回耶路撒冷太晚,就在病房停留一小下。能走动以后,想和他一起到花园里走走,那天终于去了。是自己走去的,他没扶,只是站得很近,累了可以靠上去休息。 把又又的话告诉他,等着反应。果然严肃起来,仔细考虑了好久。 “怨我吗?”很认真地问,眉头都拢着。 摇摇头,靠上去。别人一生不会遇到的事情,她都见识了,也算是奇异的遭遇吧,多吃些苦头。 想说些轻松的,可他并没有放开,还在想刚才的话。 花园里萦绕的香气,肩上披着他的外套,站累了,坐到他怀里。 “不怨,是我比较笨。” 自嘲的笑笑,大而化之总有惹事的一天,现在知道厉害了。身子突然转了方向,被他整个抱过去,很用力,搂得伤口疼了。 “送你回去好吗?”以为在说特拉维夫,想了想,摇头。 “我想在这儿,你要是去,我也去。”记得他在会堂门口说过的话,“你说了,你去哪儿,也带我去,不许耍赖!” 腰上的手收的很紧,他的身体僵硬,有心事吗,好半天不说话。 “我是说……想回家吗?送你回国!” 有些突然,听了睁开眼睛,扭着身子面对他,眼神是认真的。 “我回国?那你呢?” 无奈的苦笑,看了就知道不是好答案。“我得留在这儿,至少还要一年多。使馆有很多事情离不开人,不在这儿,也会去叙利亚或黎巴嫩。但你想回去的话,按规定……我也可以想办法。如果回部里,可以和你爸爸妈妈……” “我不走!”声音颤抖,忍着疼抱住他,好像马上要被抛弃的小孩,“不走……”没说两句,竟然哽咽了。这次以后,总觉得生离死别是那么容易的事,稍不留神,就错过了。依然害怕,但不想当个逃兵。 脸颊边热热湿湿的,心软了,其实一直不舍得她走。可她朋友说得有道理,把她骗来执行任务,又受了伤,无论道义上还是情理中,都该给个明确的说法。 还能说什么呢?已经打了报告,尽快结束她的工作。不管以后是不是留在这边作翻译,至少不想她留在耶路撒冷再接近Bluma。任务可以放弃,她的安危只有一次,这次是万幸,下次呢?一定没有下次! “非非,这里很危险,以后也许会更危险,如果回去……”想讲道理,她就是不肯抬头,抱着他呜呜的很伤心,只说我不走。 送回病房,坐在床上也不躺,抹了抹眼泪,抽泣着,“别送我走,上次……上次就去海法了……我不走,你说话不算数!”越想越难过,刚刚看月亮的心情都没了。 抽抽嗒嗒,想着没在一起几天又要分开,控制不住,哭出了声。眨眨眼睛,巴巴的掉眼泪。 他站在床边,拿了纸巾忙着给擦,身体刚刚好些,不想惹她难过,哭起来肺部负担重,呼吸都乱了,看她这么伤心,心里也难过了。又矛盾又自责,更多还是心疼。真送回去,确实放心了,可想念,也会杀死人的。 只好改口不提,抱着一起坐下来,揉着软软的卷发,把这个想法否定。“好好,让你留下,不走了。行了,别哭了,听话。” 哭了一身汗,趴在他肩上抽噎着,拉着手打勾勾,得到保证,才止了哭老实巴交的让他抱着。 哭声停了,然后是规律轻微的呼吸,手还勾着指端,像是盖了生杀予夺的大印,不许他反悔。睡着了,放回床上的时候,自己侧过身,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已经依恋了,再难割舍。 离开医院,已经过了午夜。 独自在花园站了很久。刚刚她在怀里,现在,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月色很淡,暖暖的夏风,心里却空空的。 明天还要回特拉维夫,后天也是,会谈开始以来周而复始的重复。今年如此,明年,也会如此。但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 太清晰了,是冷静,想太透了,又会活得很累。 不管刚才向她保证过什么,这次都要食言了,也许会很埋怨。 熄了烟蒂,月下的身影有些孤单。抬头看看,病房的灯黑着,她应该在梦里,睡得很好。 “Zusa,走吧,东西都放车上了。”Samir推开门,从外面跑进来。 站起身,终于换回自己的衣服,腰身松了,不过很快会胖回去,看了眼病床,终于离开了。 今天出院,来接的队伍很壮大,而他,竟然不在其中,又有几天不见了。 上了车,开出医院,看着街上巡逻士兵手里的枪,还是局促不自在,往Samir身边靠了靠。雅丽和牧都在说话,敷衍了两句,有点儿心不在焉。 路上的街景掠过,已经忘了有多久没上街了,快三个星期了吧。 不知道他今天去哪了,看着渐渐远离市区的道路,有些紧张。 “要去哪儿?”趴在座位上问牧,回答的是雅丽,拍了拍手让她宽心。 “去埃拉特,那边有国内的记者站,使馆让你休息一阵,那是以色列南部最好的度假地,可以好好玩玩。” “是啊,Zusa,去晒晒太阳,好好休息。” 听到不回国,踏实了一些,可到了火车站,却上了北上去纳哈里亚的列车。座位旁竟然是Itzhak,还是冷冰冰的对视一眼,又低下头看手里的小说。 几个小时的火车,话并不多。 “参赞去约旦了,朝纲和牧他们留在耶路撒冷处理后面的事,你什么也不用想。”听了没再追问,坐得很累,靠到窗边,随着列车晃动,想着茫然的未来。 到海法,车停下来,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子是空的。包厢上有人敲门,走过去打开,是列车员。友好的笑笑,提示她到站了。 迷惑不解,提着行李按着指引走到站台上。 这里是海法,第一次来,不喜欢这个城市,第二次来,竟然还是一个人。不理解这样的安排,坐在月台的空座椅上,不知道该去哪儿,该找谁。 海风吹拂到脸上,有孤单的味道,不许自己难过。 旅客都走了,空旷的月台上,抱着自己的小行李。直到下一趟列车进站的汽笛响了,才发现呆坐了好久。 叹口气,无奈的起身,往站外走。 太阳很暖,可心里凉凉的。 繁忙的街道声,再几步,就是这个海港城市的全貌了。 低着头正拿手机给使馆播电话,有人挡住了阳光。 “找我吗,非非?” 吓了一跳,手一松,哐的一下,手机摔到地上。好在可爱的小公猫早就换成手链随身带着,否则怕要粉身碎骨了。 顾不得蹲下身捡手机,叮铃铃响,钥匙环上的小母猫已经在对自己微笑。 以为看错了,揉揉眼睛。阳光太刺目,熟悉的咖啡色背景,条纹的领带,冷色却有温暖的效果。 声音错不了,仰起脸才想看清就被搂过去,很近的距离,很热的呼吸,来不及叫他,就吻下来。 提包掉到了地上,手臂自然环着,像小熊一样挂在他怀里。唇上柔软,轻轻的呵护,腰上的手,不敢太用力。 已经很克制了,还是旁若无人的投入,知道应该呼吸,到了最后,喘不上气,可怜兮兮的被他盯着用嘴吸气。 手机捡起来,收到他口袋里。脸被高高托着,就着阳光端详。太眩目,抬手要挡,腕上的小猫被劫持,很认真地抚摸,顺着小猫一直触到肩上,头发被揉乱了,舒服的闭起眼睛。 她提着书包走出车站的样子怎么也忘不了,离开时,还穿着一身病服,现在换回了该有的颜色。收腰的设计显得身形纤细,不盈一握。卷卷的头发垂在额上,低头摆弄手机。无措的深情,想马上冲过去接进怀里。 面对面,比记忆力清瘦得还要多,握着手机的臂腕细得让人心疼。唇上多了些吻出的颜色,眼珠清澈得像两汪泉水,张着嘴吸气还会急促,只好从唇边划过去。 单薄的体恤牛仔,勾勒出美好的曲线,搂在怀里,会有些发抖。停在耳边最怕痒的肌肤里啄弄,她踮起脚,主动脸颊相贴。 就想停在这一刻,因为她,满足了。 “想我吗?” 分开时,都有重逢的喜悦,她眼睛湿润了,睫毛上挂着小水珠。像是笑,又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 牵起手,显然还不想走,以为离开就结束了。迟疑了一下,又马上打消约束的念头。这里不是耶路撒冷。勾到腰上,索性整个抱起来,提着她的小提包,往车的方向去。 车站前的广场,不介意别人的侧目。斑斓的石子路,大步流星,一直到停放黑色吉普的泊车区域才放开。 其实从约旦去了黎巴嫩,又从贝鲁特一路开车赶过来,等她好久了。再见不仅是快乐,更重要,这里没有工作,没有身份,只有两个人,想陪她健康快乐起来,所以选了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好像走丢了又被大人领回家,埋在肩上不愿说话。送她上车,还是像袋熊那样缠着他,钥匙插在车上,抱她坐过来,安安静静的。 也许有些难过伤感一时表现不出来,表面没有哭,脸却蹭来蹭去,又揉了眼睛。背上若有似无的捶打,颈侧刺痛,被拔了胡子。 “不说话我就走了。”轻轻在耳边说,眼睛红红的推开,又死死抓回衬衫的衣料。撇着嘴,下一刻就要哭了。 唇角刚刚颤抖,就被堵住。身子几乎躺倒,狭小的空间,一只手挡在胸前护着她的伤口。 “我想你了,非非。”叹口气,把几天来的疲惫都甩开。一轮轮会谈拉锯,协议或者合约,都没有这一刻的感觉真实。 听他这么说,搅乱了刚刚的情绪,安慰似的摸摸腮边的胡子,好好亲了亲。被亲回来,毫无保留的让他尽兴。耳根红了,身上也软了。 车启动时,靠在副驾驶位子上,气喘吁吁的,怀里盖着他的西装。有点儿不好意思,假装欣赏海法的街景,心里揣测着他的打算。 上次来的记忆很不好,山上住的极端犹太教徒,那些可怕的仪式,老旧的公寓,还有病痛。总之难以喜欢。可他看起来很兴奋,心情都挂在脸上。 久违的海风,好久没有来海法了。不知道她在捉摸什么,偶尔转过脸想说话,又打消念头偷偷转回去。 大体是猜到了。 “这次不去山上住,我们去海边。” 上次事出突然,他又不能来看她。现在不同了,她卸任了工作专心修养,他可以趁着周末或假日过来陪她。双边会谈告一段落,也可以借用休假过来。比起特拉维夫,这里自由很多,又远离了耶路撒冷的纷扰,可以好好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想到和她朝夕相处,竟然快活的回到了十年前的心境。太久没有家庭的感觉了,非常渴望。 相比他的气定神闲,自己的心思有点乱。一听到住字,心马上跟着咯噔了一下。要在这里久留吗?两个人一起? 不是没幻想过,可这一切又来得太突然了,不太真实。 车开进一排三层的公寓院子里,他下车把她带下来,又去后备箱里拿行李。小提包摆在他的行李箱旁边。和一层前台拿了钥匙,提着所有行李,不忘拉上她的手。 顶层靠里的公寓套间,门牌上画着相拥的一男一女,是夫妻住的吗?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 打开门,整面的琉璃隔段,分开了客厅和功能区。半高的观景窗外,碧蓝的滨海,金黄的沙滩就在几条街后面。 打开窗,清新的海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香味。屋子装饰简洁明快,又有贝壳海星点缀,和琉璃辉映着,光线柔和明亮。 行李放在客厅,已经拉起手走到卧室。 惊呼,双手捂着嘴巴。 推开阳台落地的玻璃门,他回过身展开双臂。 已经掩饰不住快乐了,迫不及待小跑过去,被高高抱得沾不到地。脸上都是笑,他看起来都年轻了好几岁。 棕藤色的吊床,轻轻摇摆,旁边是海天一色的遮阳伞。 抱她上去,自觉就团起身子,幸福的闭上眼睛,四肢舒展,伸了个懒腰。 浑身都自在爽快,从没享受过这样的景致。能听见海浪声,闻着风里的香气,睁眼就是无边的大海。再回头,他已经拿着毯子回到阳台上。 俯下身,像对婴儿一样把她包好。做了一天车,该休息了。毕竟才出院,还在恢复禁不起劳累。 正是下午,一天最暖和的时候。亲了亲额头,用卡子把挡住眼睛的碎发别好。 “睡会儿吧。” 太舒服,眯着一只眼睛,拉着他的袖子没有马上放开。“你呢?你去哪儿?” “超市,买些日用品。” “那我也去。”挣扎着想起来,使不上力气,吊床摇摆,他一手稳住。 “睡吧,明天带你去,听话。” 握着毯子,看他一脸认真,只好点点头。脸又俯下来,仔仔细细看她。离得很近,呼吸就吹在脸上。被看得不太自在,刚要躲进毯子里,额头被亲了。 离开的时候,回头看着缩在吊床上的身子,嘴角有笑,步伐轻快。 在毯子里听见叮当的声音,小母猫被他带出门了。仔细辨别脚步声走远,摸摸发烫的嘴唇。 掀开毯子,深深呼吸,亲吻果然让人疲惫,被风吹拂着,胸口涨满柔软踏实的满足。 没欣赏几眼景致,窝在吊床上,乖乖的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睡就错过了晚饭,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没急着起来,还在刚才的梦里陶醉了一下。枕头松软,隐隐散发着花香。咦?转身才意识到在床上,盖着厚一些的薄被。 睡得身上散了一样酸软,像是回到家里,可以随便赖床。趴在床上看窗外的海景,不想起来。 临近的街边有路灯,一盏盏延伸到海滩上,星星点点地像夜空,很美。朦胧的沙滩,小豆豆一样三三两两的人影。 揉揉眼睛,还很困。转个方向,拍拍身边胖胖的枕头。床好大,滚来滚去都不会掉地上。 想到他去超市了,披着被子坐起来,决定下床找。房间里有些暗,角落只亮着一盏壁灯。没看到鞋子,索性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推开了卧室门。 他正在办公吗,背影笔挺。欠起脚尖,偷偷接近。 回来时她睡得很沉,怕着凉了,抱回屋里。和病重昏睡的样子不同,现在睡得很放心,脸红红的,微张着嘴。睡到舒服,整个人趴到床上,撅着小屁股。 买给她的零食都放在客厅,醒了看到应该会高兴吧。 提着购物筐逛超市的时候,竟然忍不住想笑,好久没有这样的兴致了,以往只是要什么直接拿去结账。空空的购物车,整打的啤酒方便食品。 如今却停在零食区,站在好多小孩子中间,揣测她会喜欢吃什么。精心挑选,还会犹豫,最后索性每样都买一些。九岁的年龄差距,已经习惯把她当小孩对待。 身边经过带孩子的夫妻,不觉停下来看,父亲抱着孩子,母亲一边挑选一边往推车里放,简单平常的生活却有完全不同的味道。推车的情侣从另一个方向过来,有商有量,更亲密些,买的也是休闲食品。 突然想她一个人留在家里睡觉,心里溢满温暖,想赶回去。结账时在款台给她拿了大盒巧克力,女孩子都喜欢甜食吧。 开车在路上,回想自己刚刚用了家,很温馨的字眼,一路都是回家的方向。进门放下东西先去阳台看她,见到了才踏实。 她睡着,坐在床边看了会儿文件,到阳台给使馆的同时打了电话,确认今后几天的工作。回到房里,看她一时不会醒,先去准备简单的晚饭,醒了好吃。 病好之后要慢慢滋补,煲了些清淡的海鲜粥,炖在厨房里,香味已经漫溢出来,有居家的味道。备好要吃的菜码,青绿的小菜是从中国商店特意买回来的。一切妥当,才把笔记本拿出来,一边工作一边等她睡醒。 一周以后要回特拉维夫,商贸代表团离开前都没时间过来。然后陪着代表团去黎巴嫩,估计谈完才能绕道回来。把之后的事情赶出来,争取这一周都不用工作。 肩上划过一只不听话的手,探着身子想拿桌上的文件看。没想到已经醒了,轻手轻脚跑到身后。大手回身勾住,推开文件,拉她到身前,坐在腿上。 额头上还有睡出的红印子,惺忪的睡眼,倒在他肩上又闭了眼睛。 “饿吗?” “嗯。” “想吃什么?” “想睡,累。” 耍赖的时候很多,现在是真累了。 “中午吃什么了?” “火车上的饭,不好吃。” “那接着睡吧。”抱她回房间放到床上。一沾枕头就舒服的叹口气,迷迷糊糊转过身不说话了。 去厨房端了粥,用托盘盛着回房,加了几样她会喜欢的当地小菜。托盘放在床边,从被子里挖她出来,拿走怀里抱的枕头。 “非非……起来吃东西了。” 马上扭过脸,又要钻回被子里。 “吃了粥再睡,听话,快。” 不情愿的眯开眼睛,蹭着脸攀住他的肩,赖了一会儿才抱坐起来。抵着胸口,好像还在做梦。 什么这么香?皱皱鼻子。 第一勺是他喂过来的,加了微辣的菜码,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尝到嘴里,轻轻的哼,嗯,好吃,太好吃了! 糯软的米香,又有爽滑的海鲜佐料,微辣适中的口味。肚子马上咕噜咕噜回应,第二勺就自动接过勺子,认真吃起来。 赶了一天路,胃口很好,吃得很快。他也盛了一碗陪她,大多数时间却在看她吃。 嘴角还挂着米粒,又去托盘上夹她喜欢的炸小鱼。金黄酥软,味道很地道,算是当地一味特产,久负盛名。 筷子碰到一起,她抢先夹起来,吃吃得笑。小米粒随着嘴角一翘一翘的,炫耀的举高自己的筷子,得意忘形,一不小心小鱼掉了,被他接住。 其实也很体贴的给他夹菜了,总被盯着,会不自在。以前见过那么多次,日日在饭店都会面对面吃饭,可现在,总有点不好意思。 吃饱了,赶快放下碗筷。他收拾了东西回来,见她又躺回床上,睁着眼睛,不知道想什么。 伏下身,盯着嘴角的米粒,手指已经快碰到了,又临时改变主意,搂过来。 胡子弄得好痒,嘴唇又不是肉肉,以为要吻,结果却是啄着嘴角,咬咬又亲亲。分开时,眼神很复杂,莫测高深的,黑眼珠很亮,明明刚吃过饭,看起来却是饿了的样子。 抱过软软的枕头挡着,脑子完全清醒,无措的想着下面该怎么办。 细细簌簌的声音,他退开身子,下了床。从枕头缝里看,推门出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在想什么?和她想的一样吗? 摸索着平滑的被单,开始认真考虑今晚睡觉的问题。 怎么住?一起单纯睡觉觉吗?床够大,但只有一张。想起门牌上的图画,很暧昧,脸红了。 读过那么多小说,脑子里停不下会乱想,也许会这样,也许会那样。种种期待,又很紧张。 他选了这样的地方,是不是,是不是就……在饭店的那晚,也一起睡,相安无事。可现在局促不安起来,离开了工作氛围,好像会无所顾忌,就像车站的亲吻那样。 正常说,是情侣,又已经很喜欢他了。是不忍心拒绝的,但是答应下来又该怎么做? 哎呀……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抱着被子滚来滚去,怕他下一刻就回来。 正担忧着,房门开了。腾地坐起来,从被子后面看他。 “非非,给你。” 用卡子把头发别起来了,总有一缕会掉下来。对着镜子吹一吹,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样子。屋里蒸汽弥漫,有些热。抱着大浴袍,盯着整齐摆放的竹编篮子。 第一次洗温泉,样子很丢脸。他进卧室递过来白色的浴袍,吓得钻进被子里。 “干什么!” “去Spa啊。”他绝对在笑,掀开被子,半强迫的把她带到楼下。 这里不只是简单的公寓,一层原来像个小型会所。他换了便装,样子像去健身房,把她送到Spa的玻璃门前,还挥挥手。 做个Spa要这么紧张吗?可真的心跳加速。玻璃门关上,有种上刑场的感觉。 像个小学生似的把贴身衣物整齐叠好,放进就近的竹篮里还不太放心的拍拍。小公猫笑了,叮叮叮的响。 一扇玻璃拉门后,就是很精致的浴室,马赛克铺成。屋角人造的水源,潺潺的水声,曲线流畅的池沿用蓝绿色的玻璃砖堆砌,房间里萦绕着舒缓的犹太音乐,。 裹着浴袍,脚尖沾到温水,暖暖的。提着下摆扶好池边迈下两三个阶梯。水漫过了膝盖,呼,不会游泳,沾到水会紧张。 脚下一滑,手松了,袍身下摆沁到水里,上不来下不去,想退缩,又被温暖的感觉驱使着,最终脱了坠坠的袍子,下到池底。 刚开始有些不适应,要扶着池壁才能慢慢移动。渐渐找到了感觉,敢松开手让水滑过身体。浮浮沉沉间,又舒服又好玩。 指尖的水像无法约束的热流,身体被蒸腾着,每个毛孔都在呼吸,卷走了一天的疲惫。找到凹陷坐靠的区域,趴在池边,眯上了眼睛。 水流在池中回旋,擦过胸口。穿刺手术留下了小伤痕,在肋骨一侧。住院时也不敢看,最多摸摸。 也许永远不能消退了,虽然已经不疼了,想起当初的感觉,还是会后怕。 玻璃门突然开了,紧张的抱着胸口抬起头。不知是不是公共空间,但在外人面前裸露很不自在。服务员托着托盘,在池边放下一杯透明的饮料很快退了出去。 慢慢凑过去,举着杯子在灯下看,五彩斑斓,如同灯光打在池水中反射的色彩,尝了尝,凉凉的,酸中带甜。 原来是这样享受的,喝干了杯里的水,又放心的趴回去。 以后每天的日子都这样就好了,不用担心害怕,还有孔子在旁边陪着。太陶醉,晚上睡觉的烦恼抛到脑后,兴致来时,还会拍出小水花,好像自己是游泳健将的样子。 也许蒸汽太浓了,越来越热,脸都涨红起来,有点儿想喝水。贴着冰凉的池壁,身上没有力气,晕晕的快睡着了。门开了,又是服务员,连头都没抬。 这里服务真好,真体贴,知道客人什么时候会渴。侧过脸,看着池边换上的新杯子,贴在脸上降了降燥热,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放回杯子,换个方向,音乐变成了熟悉的旋律,闭眼跟着哼了两下,手握成麦克风的样子,拍得水花溅到脸上,满意地咯咯笑。如果在国内,肯定要去KTV,拉着又又和梓牧逍遥一阵。可惜,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就只能依靠他了。 唉,又想到他,能一直在一起吗? “喜欢这儿吗?” 好像是回答自己的问题,突兀的男人声音,错愕的僵在原地,麦克瞬间变成了小爪子,扒在池边不敢动,他怎么来了? 头发盘着,纤细的背部曲线隐没在水里。再近一步,抚上颈侧的肌肤,手指一点点下滑,顺着脊背的线条,消失在水下。 身体在暖流里僵硬,肩上微微的疼,是他的胡子和嘴唇,反复咬弄红透的耳垂。 背后的胸膛很热,蒸腾着侵略的气息,不敢回头,任他的手在水下圈住腰身,只好靠进怀里。 “喜欢这儿吗?”又问了一次,声音沙哑。已经感觉不出他和池水哪个更热烈,胸口滚烫,被大手牢牢保护着。 惨了,要晕了。 靠在他肩上,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呼吸很困难,张着嘴,胸口起伏,感觉出他轻微地撩拨,头更晕了。 早知道,就不来了,睡死在床上! 感觉太明显,本来就被热气弄得晕眩,嘴唇都发抖了,声音像是小猫叫,违心的说了不喜欢。 没给她任何躲避的机会,看着那只傻笑的小猫,握住池边纤细的手腕,瞬间用力,把她带进水里。 失去了依靠,明明不深的池水也会没顶,脚下没有底,腿是软的,本能的去攀附他。太坏了,竟然不救,反而揽着腰把她转过来,往水深的地方带。 紧张得不行,抱着他还是担心沉下去。胡乱的拨水,手又被他圈着。水漫过了脖子,之后是下巴,嘴唇。憋着气,眼睛里有了水雾。 终于看清他的样子,黑透的眼眸,刚毅的唇线,发已经湿透。水漫过了一切,无边的黑暗,窒息般的难受。 下一刻,唇送过空气,探进来慢慢诱着她呼吸。胸口隐隐疼,软软的握在他颈后,害怕真要一起溺毙了。想挣扎,又逃不开他的怀抱。 浮出水面,她闭着眼睛,惨兮兮的倒在他身上,其实没有晕,只是吓到了。带回到池边,放在背靠的凹陷里,把她慢慢举高。 胸房已经露出了水面,遮掩太晚,池水清澈,其实早也看够了,只来得及扶着他的肩稳住自己。没有马上侵上来,他仔细摸索寻找着,手指从身边掠过,很彻底,又好像还不够。 折磨人的身体,夺人心魂的稚嫩白皙,总也无法满足。亲吻,反复的亲吻,像个失了心的人,眷恋着她。 慌乱的呻吟,手指陷在他臂上的肌肉里,干净小巧的指甲像晶莹的贝壳。其实还不懂,被骗来,伤才好,又被欺负。 终于找到了,手指停在肋骨上的伤疤,仔细看着烟头大小的穿刺痕迹。已经过去了,还是会心疼,想着找到她时躲在衣柜里的一幕。 越是此刻,越感觉差点儿失去的可怕。 “还疼吗?” 想抚慰那处伤口,逼近问她。 眼角挂着泪珠,整个人晕眩无力的躺在池边。 等着答案,吻着,沿着颈项滑到锁骨中央。神秘的凹陷里,被他吮出的樱红痕迹。鲜明的掠夺,最终落在那处伤口上。 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只会点头摇头,他贴近,被逼到角落里,慌乱的摆头,无措的想拿手遮掩自己。 手腕被吻住,沿着手臂,没放过一个细节,停在肩窝里,他也喘得很急。迷离的热气,已经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胸口疼,慌乱难耐,空空的,被他拿走了什么。 “不疼……”说了一半,又被他急切夺走后面的话。像是抚慰,又胜过折磨,他的手掌很暖,指尖粗糙,唇里,有烟的味道。 爱吗?有多爱?想不明白。 发散了,和他纠缠到水里,被托得好高,又在水雾里坠回怀里,最柔软的心被勾动得乱了方寸,他一次次留恋后,很想哭。 原来这就是相爱,即使轻轻触碰,也会泄露过多的情绪。看不清胸前斑斑的痕迹,抬手,摸到他的发根,听到颈边乱乱的呼吸。 无论和他做什么,都是快乐的,已经乏力,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心里想着爱,只能叫他的名字。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池水,躺回铺开的浴袍上。眼前迷朦,只想不和他分开。那处伤口,让两个人想到了过去。 跪在她身边,很想进行下去,又知道她体力已经透支,刚刚出院,身体还应付不了过多的热情。并不介意等,虽然也会很痛苦,但是咬咬牙,披上了浴袍。 脆弱的躺在宽大的浴袍中央,像是初生的小婴儿,他的小女孩,其实是磨人的小妖精。 什么都不知道,天旋地转,朦胧的意识里,好像还没进行,已经累成这样了,自己果然很没用。 “快好起来,知道吗!”抚过柔软,裹上浴袍,把她抱起来。太虚弱了,手就挂在他肩膀上。看着很近的面孔,安心的想睡。 以为只是默默念,其实说出声了。 “孔子……好……强大……” 愣了下,低头看她。 露着颈上红红的痕迹,似乎在考验他的自制,却满足的睡了。 隐忍着走出温泉浴室,走得很慢。 “到时你就知道了……” 海法的第一夜,本就准备在一起,自然而然的安排,可躺到床上,孔让开始失眠。 手臂贴着她的卡通睡衣,相拥抱了一阵,转过身子背对自己睡熟了。 柔软的身体在怀里舒展,忽视细微的碰触很难,不经意的小动作都会让身体更密切的纠缠在一起。 隐忍是种艰巨的考验,想了很多事情,公事,家事,琐事,最后注意力又回到她身上。散开的发柔滑卷曲,有一种独特的香,把鬓角的发顺到耳后,露出圆润饱满的耳垂。 抵在单薄的肩上,在黑暗里听着缓缓的呼吸,渐渐平复心里的躁动。也累了,开车一路南下,其实看到了很多忧心的东西。 经历过战火,穿越边境时,还是为凄苦的生活动容。这些年没有安宁过,边境民不聊生,接近埃及的拉法口岸也是,长期的战事,已经掏空了原有的平静生活,局势有恶化的趋势。 而海法,成了避世的后花园,如常丰富自在的生活,像个普通的欧洲小城,节奏缓慢,一切慵懒,像来过海法的犹太人一样,有留在这里的冲动。人,毕竟是向往安逸的。 她喃喃的又说了梦话,听不清是什么。拢上被子,把压在胸口的枕头拿走,圈着她的腰,带回怀里。 终于能这样相处,很满足。放松心情,很快也睡着了。 这是个宁静的夜晚,属于两个人的夜晚。 ……醒来时,听到海浪的声音,天在很远的地方,又一轮日出。被子被她踢得很远,清晨有些凉,胸口却是暖的,蜷成一团的小女人缩在怀里。 支起身看着酣睡的样子,她受伤后第一次能这样安心的睡。大哥和朝纲是对的,人的心总需要个归宿,无论漂多久,漂多远,最后都会累,希冀靠岸。 把她和被子一起抱在怀里,像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想象着这样漂在海上,听着海浪拍击。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昨天超市的一幕,丈夫和妻子,幸福的一家人。 最简单的生活,不知又有多少平凡的幸福。碰到一个人很容易,找对一个人却很难。错身而过的种种,从没有过此刻的感觉,想停下来,随波逐流的漂远,和她在一起,哪怕是去很远的地方流浪。 她动了,好像被吵到,侧过脸躲着光。露出睡衣的皮肤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痕迹。指尖顺着颈子到锁骨中央的凹陷里,转着圈子,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是想再亲近,无时无刻张扬着热力。 早过了莽撞的年纪,现在却有十年前才有的急切渴望。人前带惯的冷漠面具再也戴不住,在她面前,只想抛开一切约束。 冷静下来,起身离开,拉上了阳台的百叶窗,房间里响起音乐,浴室里,淅淅沥沥的水声。 有一会儿,只是在梦和醒之间徘徊,眼睛感到光,然后是他的存在。不敢醒过来,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昨晚温泉浴室发生了那些之后,对他的想象又推翻了。 温暖的依靠突然离开,偷偷出口长气,听到远处有水声。 渴望两个人在一起,又总有隐隐的不安。也许是受伤留下了阴影,也许只是这种逃离现实的生活。当然很开心,但能开心多久呢? 想到这个,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望着百叶窗透过的光线,爬到他躺过的地方,抱住枕头。确实很暖,都有他的味道,和病房干净整洁的味道完全不同。 见面以来,只顾着高兴,没问他今后的安排。毕竟不可能永远两个人躲在这里,他是参赞,势必要回使馆或耶路撒冷工作。自己呢?会回国吗? 幸福的日子刚刚开始,有点忧虑。倒在枕头里,没发现水声已经停了。 腰上突然很凉,侧过身,几滴水珠落在脖子里,很痒。他就在身后,湿漉漉的头发,胡子没有刮,下颚上青色的胡茬,人前斯文冷峻的样子已经褪去,多了些颓废的味道。 想道个早安,又张不开嘴,盯着白色的浴袍,有点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昨晚的暧昧亲密之后,好像都不认识他了。 “昨晚睡得好吗?”刚刚淋浴,清醒了很多,看到躲闪的眼光,又来了逗弄的兴致。 裹着被子滚到一边,趴在床上点头,好像故意要离他很远。睡衣的腰角蹭开,露出一小片肌肤。 “今天想做什么?” 浑然不觉的摇摇头,还没有什么打算,回身看他坐在床边,突然想给他照相,留下这么难忘的瞬间。 靠过去,拉住揉弄被单的手指,复杂的眼神纠结,她先投降,把目光转开,趴回床上。 “非非,昨晚还没说,喜欢这里吗?”推开挡在两个人中间的枕头,离她越来越近。 还是一样的答案,不喜欢,正在矛盾该不该问他以后的事,睡衣里突然窜入大手,冰的全身一个精灵。 啊! 整个人跳起来,身前沉重的胸膛欺压着,来不及反应就被抓住,以为要用“暴力”,本能的往旁边躲。 像是回到儿时和弟弟们打闹,却是两个大人在床上缠成一团,他是掌控一切的猎人,把圈套里的小猎物追的团团转。 要哈痒,她就努力回击,憨憨的,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是小虫子一样薄弱。还拿出对付墨子荀子的办法,手软脚软,就用咬的。牙印不深,得逞之后想逃开,可他欺上来,眼神凝重,湿湿的头发埋在肩上,胡子扎得人好疼。 他有胡子,胜之不武! 揉着失守的肩头,摸到腮边长长的胡子,不分青红皂白揪了几根,听见咝的一声,他眉头皱起来了。 已经把她惯出了坏习惯,腮边疼痒,可又喜欢和她这样闹作一团的感觉。用上半分力气去抓她,滚成小球的身子闹得太疯,扣子都绷开了,刺啦一声,胸前整片肌肤全然暴露。 措手不及,想退开又失去了平衡,险些摔下床,被大手一把捞回来,勉强揪住白色的浴袍袖子,头都跌晕了。 气喘吁吁,同时停下来。 被制服或者被保护,气势弱弱的躺回床上。热度攀升,望着彼此,又慢慢冷却。他最先恢复,抓来被子替她裹上裸露的肌肤,拉开距离坐到床边。 脸色红的小苹果,气息还有些乱,眼里闪过羞涩,却突然爬起来,连人带被扑进他怀里。 “今天想和你在一起,明天也是,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这个星期都陪你。” 连人带被的抱起来,送到浴室里。“起床了,懒丫头!”关门前,又托高下巴要了个亲吻。 怎么可能不满足她的愿望?一边计划着,换了便装走进厨房准备早餐。冰箱里备好的食材丰富,咖啡机正在滤咖啡,走到料理台把青葱切细,撒到碗里。筷子和碗壁清脆的碰击,鸡蛋打散的金黄液体煎炸成型。 烤箱里的培根已经散发出香味,面包机叮的一响。刚要回身,白色的身影从身边掠过。 还包着没干的头发,套了浴袍也没穿鞋,赶紧跑过去拿烤好的面包,很酥软,放在托盘中央送到台边,眨着眼睛看他流畅的动作。 原来还这么会做饭,手法捻熟,眼神专注,转眼工夫已经做好了两份三明治。 “要喝咖啡吗?”她在一旁看的认真,带着沐浴的香,脸上水嫩嫩的,挂着垂涎的表情。 摇摇头,跑到咖啡机旁给他倒好咖啡,牛奶和白糖的分量拿捏刚好,在耶路撒冷的日子,已经了解了他的喜好。 “冰箱里有果汁,要喝牛奶用微波炉热下。”端着托盘,看着她端着咖啡,恭敬的像个小侍从似的跟过来。 本来要在客厅吃,又被她拉到阳台上看风景。 站在围栏边,果汁喝光了,玻璃杯被他接过去。被海风吹得很舒服,靠在他身上,惬意之极。三明治味道很好,厨艺不错。还不饿,一多半都给他吃,心里期待着今天的出行。 阳光洒下来,身上暖洋洋的,沙滩和海边已经热闹起来。“今天去哪儿?” 喝着咖啡,头靠在她肩上。“先去加勒密山顶的巴哈伊花园,看海法的景色,在山顶野餐。” 心满意足的点头,“然后呢?” “去海边,堆一个沙子城堡,把你放进去。” 听了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很认真地向他要一个保证。“不下水游泳,我们就在沙滩上堆城堡!” “好!” “然后还去哪儿?” “你说吧。” “我想看电影,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呢,这星期,要把以前没做过的事都做了!” 把咖啡放到一边,解开她头上的毛巾慢慢擦拭,“都听你的。” ……出门时选择了步行,手拉着手,她把短发扎起来,系上一条咖啡色的头巾。不是情侣装,也要尽力把色彩配上。 沿着古朴的街道,往半山腰的方向进发。沿途的景致和特拉维夫相似,又多了滨海城市的味道,比起耶路撒冷,要轻松自在很多,路上很少看到军人。 海法总是逃避现实的最佳选择,当初很多犹太名人都停在这里,像他们一样,躲开残忍令人疲惫的战争。 其实哪里不去,就这样自由的牵着手也很满足,不着急,所以走得很慢,路总没有尽头。在广场转了方向,他说要去坐地铁。 阳光有点强烈,等着红灯,举着他刚刚买的冰淇凌吃。到地铁站,又站在小吃店前走不动,想尝尝当地的特色馕饼,只好买给她。 一路下来,她吃得并不多,总是没两口就推给他。抱着刚出锅的馕饼,兴致勃勃往站台的尽头走。 “为什么站台是一级一级的?地不平吗?” “不是,这是上山的地铁,轨道铺设就是倾斜的,所以整条地铁都是一级一级的,连车厢也是。”一边解释,看着怀里的小土包子抱着馕饼东张西望。 “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个。” “当然,全世界只有海法有,所以带你来坐。” 啊,原来是这样!地铁来时庄非兴奋异常,阶梯状的车厢地板,她一会儿走上来,一会儿又跑下去,在车厢尽头向他摆手。乘客虽然不多,还是会注意。没办法,只好拉着在角落坐下。 黑暗的隧道里亮着各色的灯箱,她抱着馕饼不甘心。 “妈妈,外面为什么那么黑?” “因为我们在山的下面。” “我们为什么在山的下面,不是要去山上吗?” “因为地铁在山下,我们坐地铁上山。” “我们怎么从地下又到山上呢……” 后排,是母女两个的对话,孩子刚刚懂事的年纪,问不完的问题,就像身旁的小女人一样孩子气。 同样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还有些埋怨,拿出馕饼狠狠咬了一口。 啊!瞬间被狂辣到,张着嘴哈气,低头一看,都是红红的辣椒,咽不下去,辣得直想掉眼泪。说不出话,忙着扇风,嘴唇到嗓子都是又烫又麻。 腰上一紧,他马上靠过来。“怎么了?” 辣死了!咿咿呀呀,手舞足蹈。 几分钟后,呼,终于不辣了,饼也被他没收,只好靠着座椅,因为刚刚的尴尬脸红。 “妈妈,叔叔为什么吃姐姐嘴里的东西?” “唔……”妇人的咳嗽声,“别胡说。” “我看见吃了,叔叔还……” 起身很猛没看清台阶,差点碰到别的客人。 “小心点。”一下捞住,防止她摔倒。 牵着带她到了相邻的车厢,听着隧道里的回声,到站又离站。她红着脸假装看窗外,没注意他眉毛挑得很高。 亲热倒也不怕,欧化的社会,情侣之间的亲吻很正常。可被孩子的童言童语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 他也没说话,拉着扶手,一手揽着她,从窗户反射的影子里观察她的表情。 孩子的话没什么,只是怎么叫她姐姐,叫自己叔叔呢,真的差那么多吗? 到站时,看着走在前面的那对母女,对视了一眼,都有心事。 山顶花园景致优美,伊斯兰教建筑融入园林艺术,阶梯的布局可以俯视整个海法的中心街道。和普通游客一样,徜徉在恢宏的寺庙中,欣赏着过去几个世纪的伊斯兰文化展览,又老在惦记孩子的话。 下山去海边之前,他先把她带回公寓,直接拉到浴室里。 “干吗啊?”看着镜子里的脸,说得好好的堆沙子城堡,怎么变卦了。 从台子上拿起刮胡刀交到她手里,转过她的身子禁锢在身前。 “来吧!” 呆了下,举起刀子又看看他。要她刮吗?大白天干什么跑回来刮胡子? “刮吧。”握着她的手又说了一次。 第一次拿这样的东西,有点紧张。盯着他腮边和下颚,满满的胡茬,像只故意吸引异性的大狮子。 其实更喜欢他留胡子的样子,平时很少见到。公务场合总是笔挺利落的,从来不能蓄。但现在一身便装,有了胡子,更有居家大男人的落拓味道,让人想依靠。 泡沫在掌心里慢慢揉散,迟疑了半天也不动,反而吹了一口,飞到脸上。下了半天决心才开动,涂抹得很仔细,怕错过小角落。比他矮好多,踮着脚尖努力给唇上的胡子涂抹均匀。 再拿起刀,贴着他的脸,还是下不去手,刚要教她,突然扔开刀子,抱住他的腰。 “别刮!我喜欢胡子!” “真的?” “真的真的!” 小手又摸到脸颊边,主动亲了亲扎扎的胡子。 “你留胡子好看!” “男人下巴上有个沟沟,最适合留胡子。我喜欢的男人都有胡子。” 差点被他的手劲纽到,只觉得很凶的逼近,“谁有胡子?!” “啊……”喘口气,“爸爸呀,还有荀子和墨子,家传的。但……爸爸的白了,他们两个……还小,胡子少。你的好看,只有你的最好看!” 锢紧的腰身被放开,他身上瞬间的紧绷也舒缓,俯身咬着她的唇。刚刚的话,让他很紧张,心都是揪着的。 她喜欢的男人,只能有一个! “真的好看,别刮!” 现在听了很受用,拉着她的手,摩蹭着柔软的掌心。 “那你平时老揪,知道嘛,胡子根都很深,揪得话很疼!” 听了觉得惭愧,频频承认错误。可又笑着想他被揪胡子的样子,有种成就感。 胡子最终保住了,泡沫是她一下下擦干净的。“要是总能留着就好了,可惜有公事的时候都不留。”被抱着坐在盥洗台上,贴着喜欢的触感,被他的胡子轻轻扎着。“外国的外交官也都不留胡子吗?马克思和恩格斯都有落腮胡子,恩……”努力想着自己知道的胡子伟人,看着他眼里的笑。 “卡斯特洛,切格瓦拉也有,对了,齐白石有,是白胡子!” 摇摇头,及时纠正,“齐白石不是外交官!马恩也不算,至于格瓦拉和卡斯特洛,都做过元首级的人物。这是外交礼仪,一般情况下,都会很注意的。” “哦,那等你当了领导再留!”擦净了,被抱下盥洗台,“去堆城堡吧,早晨说好的!” 心里涨满柔软的情绪,被她拉着出来,亦步亦趋的跟着。 说好了要去海边,出门前使馆却来了电话。冗长的公事虽然告一段落,还有很多需要操烦的琐事,等处理好这些带她出门,已经快日落了。 从公寓到海边的十几分钟路上,一起买了泳衣。没有国内保守的式样,在她一再坚持下,只好在儿童区买了带裙摆设计的款式。可再遮掩,分身的设计,还是暴露出大部分肌肤。 躲躲闪闪,在更衣室里待了半个小时,才见她出来。开始坚决不穿,但想到涨潮以后在海边衣服总会湿,也不得不换。 红黑交错的花纹,裙摆盖着紧质的小屁股,却露出了腰上大片的肌肤和双腿,遮也遮不住。出来时,他胸口抽紧,只好又找了纱巾围成的裙摆,才让她出去。 baby size,刚刚买泳衣时,老板笑着打趣她。可只有他知道,她成熟诱人的身子,到底还是不是孩子。 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手拉手一起散布,数着沙滩上的脚印。 她刚刚堆好的城堡被海水冲得倒塌,沙滩上只留下一块凸起的小沙堆。暴跳过后,他自愿扮“尸体”,被她埋到沙滩坟墓里。 落日后,海风温和,太阳浴的人都走了,有些游客在远处夜泳,岸边人并不多。她玩累了,又有些怕水,就一边散步一边捡贝壳,抓抓小螃蟹。 “非非。”看着她蹲在地上,认真地清洗刚刚捡到的贝壳,小巧圆润的脚趾被潮水带来的沙子掩上。纤细的背影,腰身束缚,更显得脆弱。 “嗯?” “你觉得我是不是老了?” 被拉着站起来,对这个问题感到茫然,“不老啊,谁说你老了?男人三十岁是最好的年纪呢!” 扔掉贝壳,拍拍手上的沙子,揽住他的腰,仰头认真询问。 他僵住了,身体的温度逐渐升起,她还傻傻的自说自话。 “我就喜欢!一点都不老,正年轻呢!五十,不,六十以后才能算老。”他看起来不太高兴,脸上的线条都绷着,是为公事吗? “那如果我真的老了呢?” “你要是老,那我也老了。你现在三十三岁,我二十四岁。等你六十六的时候,我就四十八岁了!九十九岁的话,我……” 被她的算法气到,声音很大,“我九十九,你七十二对吧,我比你大二十七岁!” 想想不对啊,明明应该是差九岁。“你九十九,我应该……” 扯着她腰上的纱巾结扣,扔在岸边,“不是应该,是一定!九十岁的老奶奶,咱们走!”毫无预兆把她扛在肩上,大步往海里走。 天旋地转,才意识到视线里都是海水,一挣扎,屁股被打。浪一波波涌来,他的步伐很快,随着潮水轻轻摇摆。晕水了,很害怕,抱紧了救命的人。可他上身什么都没穿,抱不住,乱摸了一把,怕掉下去,只能用叫的。 “我算错了,你不老,不是老爷爷!” “你老了我也喜欢!” “我爱你,变成老爷爷也爱!” “啊,我不去!让……我害怕,我不去!啊啊啊!” 不管庄非怎么叫,还是被让弄进了海里。其实走的并不远,离岸边只有几十米,可她叫的声音特别惨烈,放下时,熊抱着他不撒手,眼睛上挂着泪珠。 身子一低,水没过了胸口,她吓得浑身一颤,扑在他身上,不住地发抖。 “你耍赖……说话不算数!” 不管她怎么说,他已经做了决定。 随着海水的节奏,两个人浮浮沉沉,像是要漂走了。他好久不说话,只是抱紧她的身子。 昏昏沉沉的和周身的海水搏斗。身子根本不受控制,脚像陷入了流沙,被浪推开又拉回。抱上他的腰,好热,呼吸落在耳边都像烫的,之后听见很清晰的问句。 “非非,今晚好吗?” 一愣,抬头看他。和刚刚的样子不同,隐忍着什么,肌肉都硬硬的,很谨慎的又问了一次,“今晚,可以吗?” 身子被托着,感觉大手在背上安抚。靠在肩上点点头。不管什么,能从海里出去她都愿意。 “不许反悔!”声音已经低哑沉迷,眸里笃定的意味夹杂着某种欲望。瞬间明白他在指什么,紧贴的身体僵持着,体会到传达的急迫。 和在温泉时不一样,他不再隐忍,散发着热力。嗜人的眼神,不敢再看,别过脸,态度表明了,后悔也晚了,只剩心慌意乱。 肩上突然疼,抽气,其实他咬得很轻,可颤抖的反而更厉害了。 都不说话,很快被抱着带回岸上,他从沙滩上捡起纱巾,亲手围在她腰上,指尖停在结扣上,喘气很急,好半天才拉起她往回走。 没有直接回家,在路边随意吃了些东西。食不知味,心不在焉,更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自知大限到了,惴惴不安的想着应对的办法。小说看了那么多,关键时刻脑子里只有紧张的泡沫。 最后一段路,没有手拉手,刻意保持着距离,进到公寓大堂,他取了钥匙给她,叮嘱了两句,转身出去了。 一个人回到房间,站在穿衣镜前,胸口咚咚跳,看到的明明是自己,可又感觉他的眼神无所不在。 整个房间,异常的烘热起来。挂钟的秒针走得很慢,每一下都敲在心上……屋里太静,听着挂表的指针一格格走,每一刻好像楼道里都有脚步声。踩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心里乱糟糟的,从门口踱到卧室,收住步子又折回客厅。 呼,好紧张。 心跳很快,浑身都不自在,坐立不安。刚刚在沙发上坐下,又觉得不妥,跳到餐桌边咬手指。一口气悬着怎么也呼不出,憋闷得厉害。 到厨房喝了一大杯冰水,还是不管用。又到浴室洗脸,镜子里,脸红成那样,怎么见人?抱着手臂,真觉得挫败,贴在门板上坐到了地毯上。 他去干吗了?回来以后怎么办? 海里的样子记得太清楚,他问“今晚好吗?” 一切太鲜明,想起来更是脸红心跳,燥热难当。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完全乱了分寸。 已经答应了,肯定是收不回来的,可真的要发生了吗?那样的亲密,书里写得再多再翔细,自己经历又是另一会事。有点儿害怕,想反悔了。 没法给又又打电话,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不是该开心吗,为什么临阵脱逃的渴望反而更强烈。 擦擦鼻尖额头的汗,喘了好半天,最后躲到阳台的吊床上。 海风比起白天时清凉了很多,沙滩上已经没什么人,三三两两的身影有些孤单。抱着吊床上的小枕头,不知道自己是热还是冷,真没用,都不敢见他。埋起脸,听着咚咚的心跳,希望他一直不回来,或者,回来了,把海边的话忘了。 时间真的磨人,每个声响都好像是开门声。等真有人敲门,吓得差点从吊床上掉下来。稳住自己,团成一个球,闭紧了眼睛,装睡管用吗?不管了,先装吧。 在门口等了一下,没有来开门,睡着了吗?又敲了敲,房里还是没声音。 想到刚刚回来路上的样子,不觉笑了。她在干吗?很想知道。已经不再急切难耐,反而觉得慢慢来会好,让她不至于太紧张无措。 一直没人理,只好到楼下服务台拿了钥匙,自己开门。 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闷热,空调都没有开,屋里黑着灯。窗外的一束光打在身上,回头看了衣镜里的影子。那双眼睛,充满渴望。 放好钥匙,叫了两声非非,没有回答。开灯在客厅卧室看了一圈,好像不在。刚想出门,低头看到她的鞋子,凌乱的摆在自己的皮鞋旁边。台子上放着钥匙,今早带过的丝巾随意搭在椅背上,拿起来放到脸边,可以闻到残留的发乳香,是她的香气。 把丝巾收在口袋里,站在客厅中央,听着挂钟滴答的走动。感觉微微的海风从阳台涌进来,吹乱了垂地的窗纱。像夜色中出没的妖精,轻柔的脚步。 直觉往阳台走,推开半闭的门,就看见吊床上团在一起的背影。卧室的光线正打在她背上,还是那身黑红交织的泳衣,腰肢暴露在光线里,纤细柔弱,枕头勉强遮着胸前,眼睛紧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很想她,即使只出去了一小下,也一直惦记着,回来的路上,步子一直很急,想快些见面。 在海里她答应了,虽然只是点点头,还是无法形容的开心。便利店里,收银员笑着看他筐里的东西。有爱人的幸福,是无法形容的。 可竟然就这样睡了,把他晾在一边。 粗糙的手指抚开挡在脸上的卷发,沿着圆润的唇线滑动,黑暗里,看不清她唇上的颜色,一定是漂亮的。她笑起来的样子,有时傻傻的,有时又充满了小机灵。想到在地铁里唇齿相融,明明是辛辣刺激的味道,竟然感觉很甜。堂而皇之的亲热,把以前隐忍遮藏的都传达出来。 唇竟然那么软,小女孩的样子。脸畔还是比以前瘦了,胖一点会更好看,有着健康的红晕。顺着光线里勾勒的曲线,揉着肩头,顺着背上隐隐的骨线,一寸寸滑动。 隔着碍人的泳衣,停在收身的下缘。背上有些凉,不像掌心那么热。怕她冷,手掌盖着背上的皮肤,拿出丝巾盖住。 真的睡了吗?明明已经说好了。盯着腰线上纤瘦的折曲,喉头发紧。 惹人犯罪的小屁股上,想打她,让她醒过来。可又因为无邪的睡容心软了,玩了一天,她也许真累了。 放纵着自己,走到吊床一端,手背触到蜷在一起的脚趾,冰凉的,小巧圆润的指甲,海边无数次被细沙掩埋,朦胧的灯光里,看着却白嫩到不行。 肤色迥异,她好像晒不黑,比看惯的中东肤色要白很多。手掌粗大,脚踝却纤细到不经一握。垂在身侧的小手放到掌心里,整整小了两圈,难怪老板笑她baby size,确实好小,脚甚至和他的手掌差不多大。 这样的人,怎么放手呢? 很想彻底疼爱一番,看她另一种样子,地铁里映在窗上的影子显然不够。 抓起旁边的毯子展开,半途放弃了,任由自己的目光吞噬睡中的影子。嘴唇翘翘的,像个小婴儿,睫毛卷长,似乎动了下。 以为看错了,俯下身稍稍压低她的肩,没有动,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郁结的燥热让人很不舒服,从很久以前到昨晚,然后是今天,时时刻刻掠夺着他的清醒自持,想咬着唇让她知道,又怕真吵到会闹,只能看着。 唉,今晚还会醒吗? 装睡竟然管用了! 尽量放松身体,可他的手无所不在,刚刚碰到背上很痒,之后是脚趾。要装的很像,不能露馅儿。调整呼吸,很慢很慢的呼吸。 他转身回房了,眯着眼睛看不清,听见有门响,然后是水声。 大着胆子翻了个身,浑身都僵硬酸疼,一动不动比想象辛苦。想伸伸腿,又怕动静太大回来被发现,扭了扭手臂,无奈的回到刚才的姿势里,唉,真能睡着就好了,如果他不死死守在身边的话,真想睡。 水停了,听见脚步声,赶紧闭眼睛。心里默默数着小绵羊,放松,放松就好了,一会儿就会睡着。 灯光被高大的背影挡住,眼皮不敢动,可指尖紧张的哆嗦了一下,但愿没被看见。 呼,睡觉觉,只是单纯的睡觉觉……回浴室冲凉出来,以为还在睡,擦着头发观察她,动作却突然停下来。俯身捡起地上的方丝巾,刚刚明明盖在她身上的。 毛巾扔到一旁,贴到脸颊边,呼吸就吹在她脸上。 找到腰上裙摆的系扣,沉稳的解开,睡眠中应该放松柔软的身体,这时却随着手掌碰触变得紧绷。膝上僵持着,轻轻划到踝骨,指尖带火擦过腿窝最敏感皮肤,她在发抖,几乎听到细微的喘气。看着夜色里颤抖的红唇,精神大振! 他最不怕就是挑战,想骗,她还太稚嫩了。眉角挑高,眸里来了百分百的凶猛! 敢装!她醒了,绝对醒了。好吧,无所谓。 慢慢褪下一边的肩带,露出锁骨下白嫩的肌肤。压着她的肩头放平,嘴角挂着阴谋的笑。 心里疼爱的柔软蒙上欲望,志在必得的,很深的欲望。 两个人的游戏,由一个人主导,就这样开始了……心里也暗喜过,以为自己装得很成功了,可情况越来越失控。肩上很凉,露出了太多肌肤。他要干什么? 啊,痒! 胡子不怀好意的沿着肩窝一路揉蹭,似有若无的碰触,停在胸口前。 不醒,不能醒,咬着牙,不知道自己已经攥成了拳头,抓着吊床的边缘。 开领很深,本来是给孩子的设计,现在看来却是在诱人犯罪。 她还不睁眼,也有些急躁,拉开肩带,直接拿胡子扎她。柔嫩的肌肤,敏感的起了一层小疙瘩,越怕,胡子反而贴的越近。 整个身子在床上躁动不安,扯下最后一点遮掩,暴露饱满挺立的柔软,少女淡淡的羞涩,下一秒被他狂猛的纳入口中,激切侵犯。 啊! 再没法假装忍受,猛然睁眼,滚着身子要躲开,却被大手一把抓住。 “我醒了,我醒……”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低下头,用胡子刮过,深深咬着柔软,大手扯落了另一边的肩带,让她再不所遁形。 又疼又痒,难过,浑身不舒服。 “嗯……我……我醒了……”呻吟颤抖,在吊床上左摇右摆,被抱着坐起来,胸口的疼沿着颈项回到唇上,并不吻,反复是胡子刮人的刺痛,抬眼看清他的表情,傻了。 “还睡吗?”声音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赶紧摇头,双手想护着胸口,又被制止。 肩膀,耳垂,脸颊,露在外的肌肤都没逃过。他的胡子扎得人好疼,往后仰,背上是肆意进退的指掌。 没处藏没处躲,突然被扛起来,胸口压在白色的浴袍上,啪啪的声响,屁股上热辣辣的疼。 又怕又慌,抓着浴袍拍他打他,尖细的叫嚷。 “我不去!不去!” 腹部被她踢到,生生的疼,放下来,竟然还在闹。裸着身子在怀里转来撞去,柔软肆意擦过手臂,要把人逼疯了。 “不许闹!” 吼了一声,怀里拧着的身子静止了一下,又开始和他角力。 一生气,力道过大,刺啦一声,泳衣侧身一个大口子,落到脚边。 抬起脸,觉得用暴力不行,那就来软的。还没意识衣服扯裂的严重,环着身子央求,可怜巴巴的。 “让……今天不了,明天……我……我生病了……啊肚子疼……呃……头也疼……”贴到他肩上,又捂肚子又拍脸,以为可以博得同情,反而见他浑身紧绷,眼睛黑亮逼人。瞬间又扛起来,直接往浴室走。 “好!我给你治病!” 柔软压在他肩上,被弄疼了,脚不停,踢,一直踢他! 乓浴室门被摔上,两秒钟之后又打开,甩出超大的浴袍。 乒门又关上了。 倾泻的水声,盖过了一切,阳台外的世界,已经入夜。 ……抱着自己的胸口,站在离喷头最远的地方,还是被水溅到,身上都湿了。 他环着手,一副看戏的样子。除了短裤,结识的胸膛都暴露在晕黄的灯光里,不能看,赶紧转移目光。 “你在海边说什么来的?”并不着急,本想好好引导,刚刚被她掐到,极疼,臂上留了一大块红印儿。 站在角落里,身上只有带着小裙摆的分身泳衣,垂着头,脸红了。 “没说,我没说话,我只是点头了!”捂着嘴,觉得这么说也不对,发现他的眼光嗜人,盯着自己的胸口,只好丢脸的背过身子。 “好,我再问一次。今晚——现在——好吗!”掷地有声,大步上去,手推开颈上湿了的头发,贴着耳边,又换了口气,“我现在要,给吗!” 他是外交官,是谈判高手,是宇宙无敌的超级孔子,现在,不是逼,不是求,只是义正言辞的问她要,怎么办! 想着过去的好,不能不答应,想着将来在一起的日子,不能不答应。 温热的水顺着背冲刷,掩着胸前的手腕被细心的握住,微微仰头就靠在他怀里。仰望,第一次知道他激情里的样子。 浓眉挑着,眼睛冒火,燎原的大火。 “给吗?”柔软低压的声音带着力量,没等到回答就消失在肩头,顺着手臂游走,从肩上插过来的臂膀,把自己牢牢圈服起来。 水的声音,心跳的声音,然后是乱了的回答,“g……ei” 手指在腰上别有深意的游走,固执的进占,褪开碍人的泳衣。小裙摆落地,光溜溜站在角落里,依然背对着他,捂着脸,不知所措。 很轻很小心的触摸,从颈上一直到臀线,却觉得背上在烧。想回身,腰上熟悉的刺痛,恼人的胡子,明天就刮掉,现在知道自己要吃苦了。 腰窝最纤细的地方,留恋不去,她紧张得站不直,只好揽到怀里。 很怕那种陌生的感觉控制身体,水气很重,笼罩着整个浴室,看不清他的脸,只有鲜明的感觉。 咬过肩,吻着颈上细细的血脉,含住樱红的耳垂。 酸软无力,靠在他身上,否则会软倒。胸口被肆意撩拨,他把一切揉乱了,过分的欺负到底,怕他咬,好疼,可深深吮弄又会快乐,自己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这次真的要晕了,整个人轻飘飘的,想求饶。 “让……” 水突然改变了方向,身体瞬间翻转,被推在微凉的瓷砖上。满身满脸的水,睁不开眼睛。侧过脸躲,水流浇注在颈上,指掌随着按压,疏解着紧绷。 水停了,熟悉的香味,是早晨用过的浴乳。冰凉的撒在肩上,魔术般的变出很多泡沫,在身前漫开,柔软的呵护,闭上眼睛,还是紧张不已。 大手在身上漫游,和泡沫追逐的游戏,浑身发抖,可他不停下来。 水又来了,只擦过一丝丝,然后是突袭,被压到墙上,大手窜过水流,占有了最后的私密。 灼热的呼吸,抖到站不住,被指尖坚决的力量弄到想哭,指甲陷到他臂上,试着减缓身体升高的压力。 缓慢的诱哄,他说了好多句阿拉伯语,听懂了,却只想大口呼气,胸口压了什么,不舒服了,很不舒服。 水太烫,他身上也很烫。好像进入虚幻的世界,一切缓慢扭曲,又无所不在。摆脱不开,摇头,却被深深吻住。 那不是以前的吻,不温柔,不怜惜。只是一次次吮着唇,咬到柔软的唇瓣微微肿了,也不放开。很怕这样的感觉,躲,热辣却一直到颈上,又回来,盖过一切。 害怕,真的非常害怕,那种不能呼吸心跳停止的感觉。 自己怎么了?眼角湿润,是水吗? 水停了,乏力的倒进他怀里,攀着肩,像以前那样。 额头上滚烫的碾过,身子很轻,被抱了起来。 眯着眼睛,知道回到了卧室里,被放在床上。 他来了吗?不知道下面会怎样。灯亮起来,没用的只想逃跑或睡去。 他不许,刚毅的唇线落在眼睛上。 那嗓音是毒药,把身体掠夺殆尽的毒药。 “爱死你!非非……” 放松而柔软,闭着眼睛,鼻尖上痒痒的。 摒开了水雾,灯光很亮,不敢看他。可感觉清醒着,知道他要来了,彻彻底底的来了。 手指在被上扭曲,呼吸变得破碎,摇头试着摆脱那种感觉。 胡子,可怕的胡子,在胸腹上划蹭碾过,操纵着让人难过的快乐,根本不打算放过她。 突然睁开眼睛,抱着柔软的胸口,撇撇嘴。 “不……不咬……”疼字没说出来,被咬了,反复磨人的唇齿侵袭。 手背盖着眼睛不敢看,娇弱私密的所在也在忍受似有若无的折磨。从来没有人这么欺负她,他却一直不停下来。不该答应,张着嘴努力呼吸,压抑可怕的心跳,还在悔恨。被大海淹吧,他比大海更可怕。 热烫的感觉终于从胸前划开,却是到了更敏感的地方。被小心的抱着,陌生的姿势,膝上发抖,卷着身子躲,吓得急速的喘息。 他停下来,知道她害怕了,贴在背上,慢慢安抚。 “非非……非非……”不要叫,这样的声音,叫得人心里丢了东西。 还会来吗?自己心里清楚,躲不过的终究还会来吧。 被抱到怀里,听着安慰,努力放松下来。 很少语言的交流,某些时候,是不需要言语的。只是慢慢又从吻开始,依然很不安,抱着被子,背上密密的汗,燥热难耐,躺在那里,不知道这是快乐,还是难过。 手指扯脱被角,抖到几乎哭出来,呵护的感觉挡不住紧绷的欲望,羞愧难当,虽然是最亲爱的人,还是想离开,却被他压制着,跑不了了。 尖细的喘气,太强烈,几乎失去了意识。他身体也绷到了极限,箍在腰上的手尽量轻缓,还是把她弄疼了。 不想继续了,她是没用的逃兵,感知他的一切,已经胆战心惊。 “非非……非非……” 捂着耳朵不要听,却被拉下手臂,一次次在她耳边叫。 他很冷静,从没有过的在欲望里冷静,决定了占有,就不会停下来。 “我……我害怕……”呻吟混着哽咽,他尝到了眼泪,心疼,看着怀里的身子不停颤抖。 总是会疼痛害怕,从孩子成长为女人的必经过程。 “别怕。”额上的汗落在她肩上,她的泪蹭在他胸口。怎么办呢? 隐忍很痛苦,却不得不压下来把她抱坐起来。 “非非,我爱你。” 不知道有没有用,拍着她的背,收紧了双臂,像是要把她嵌到身体里。 发丝披散,半个作怪的小巫婆,半个抱着他撒娇的孩子,呼吸还是很乱,想着他的话,有种壮士割腕的壮烈。 “轻轻的……”脸孔还是红到发烫,看着他痛苦的表情,那么爱,当然要给他。 揉揉湿润的眼眶,抱着他的胳膊,小声碎碎念,“非常非常轻的……” 根本听不见回答,铺天盖地的袭上来,他的眼睛说着什么,又读不完全。 眼前是亮的,他肩头纠结的依靠,不断逼近。身体里混乱被调动的感觉,越来越难以控制,握着他的手,死死的抓着不放,最害怕的时候,他不会离开。 “非非……”唇上柔软的呼唤,耐心的等待着,像是回到了生命的最初,被呵护爱恋,心里快乐,勇敢起来。闭上眼睛,轻轻点头,给了允诺。 压抑太久的低吼,她真的把他弄疯了。 进入的很彻底,很坚决。再小心,疼痛依然极强烈,眼泪没收住,落在枕边。 咬着被角,躺在那儿呜呜哭了一小下。吸吸鼻子,有点说不清的委屈。僵持过后,让自己放心。难受的眼泪,也是快乐的,终于和他在一起了。 唇里霸道的寻着,要吞了她一样,又很小心。吮过的眼泪微微咸,揉转到唇上变得烫人。已经,已经这样了,给他,自然什么都给他。 缓慢磨人的节奏,慢慢让她适应,他没有停下,心疼也没有停下。全身心投入,一点点烙印属于自己的痕迹,接受她给的快乐。 什么响了,清脆异常,冲散了欲望的迷雾。 是她腕上的小瓷猫,摇着铃铛。 罪恶瑰丽的双人舞,想去盖住小铃铛,听到会羞愤。可他不让,竟然笑了,黑发垂在额上,魅惑而沙哑的吻遍她的手腕脸庞。迅猛持久的进退,把铃声弄得更响,让两个生命融为一体。 他喜欢她流泪过后润湿的眼睛,少女的纯真伴着铃声一点点褪去,被他夺走了。很响的铃,伴着她无知无措的辗转呻吟。 人生最美妙的时刻,已经满足。这辈子,再不放开她。不管是谁,不能再把她带走。 冷静自律,寂寞掩饰的热情一发不可收拾,走过战场看透了生死,现在却什么也抛开,只要她,什么奢望没有,只想和她在一起,像最凡俗的夫妻爱人那样,再不分开。 娇羞到脸色红润如艳,被采撷的花儿一样,在他身下化成芊芊之水,颤抖着。肩上微微疼,嗓音已经沙哑,像小猫在他怀里喵喵叫,咬着他,小爪子陷在纠结的肌肉里,抵抗太过强烈的感觉。 眼眶突然湿润,激情高涨到无法自持,癫狂的爱着,被她接纳包容。幸福的铃声急骤般冲破夜色,任何理智冷静都不复存在。 太多快乐堆积,终于攀上了顶峰,在只属于两个人的悬崖边,相拥,急速坠落。 铃声止了,汗湿的头发盖住了眼睛。原来还在呼吸,心口还在扑通通的跳,只是很急很乱,被抱着坐起来,灯依然亮的刺眼。 额头上细密的汗,贴在脸颊上。掉了眼泪,又害羞的不让他看。过了好一阵,才能慢慢呼吸。手指拭去锁骨深处的汗珠,躲着,碰到他的指就咬。 恨透了,捶打的小手却是点到为止,还是依恋的攀着他的肩,埋在胸前,张嘴咬的力气都快没了。身体里快乐的疼痛,想忽视很难,他依然在。 被保护着,也被占据着,裹着身子的手臂,还有被他箍紧的腰身。 他的胸口也在起伏,身上的汗水散发着浴液的味道,初初品尝爱欲,只是轻触已经这般不生不死,哪里还敢深究。 已经把自己交给他,后面的事情都不想,也没力气想。困得想睡,欢爱过后,全身都酸软无力。 “非非……” 听到荼毒自己的声音,别过头,嗯了一声。脑子里窜过昨晚和刚刚的画面,要流鼻血了,他比想象更强大,强大无数倍,谁也不知道,他会是那个样子。 睡觉,庄非,快睡觉觉,不停制止自己,可吹在脸上的呼吸太明显,什么意思? “你的小公猫呢?” 奇怪的问题,大手抚在背上,状似无害的安抚着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 勉强从肩上抬起手,以为他真要看。 “他刚刚响了。” 明明可以睡着,又被他的话勾着睁开眼睛,当然知道那响声,全是被他弄的,想来会埋怨,掐住他的臂膀,不许提那么羞人的事! 他只是笑,看得太清楚,那么张狂满足的笑纹,在唇边格外性感。 多好看呢,突然对着他发楞,以前从没见他这么笑过。 灯突然熄灭,在黑暗里被抱高,面对面躺回到柔软的床榻上,闭着眼睛,以为是睡觉了。 啊! 深处的悸动,是错觉吗,下意识紧绷,脚趾都卷起来。他怎么了? 酒醉般的玩笑话,悄悄从他唇上传过来。 “我还要听!” 没明白,错愕就被吞噬,无所不在,强大无比,唉,孔子啊! 听不清的呻吟哭泣,在绵长的夜色里,藏到他胸怀深处,化成庄周梦里的小蝴蝶,被狠狠蹂躏,彻底征服。 ……那铃,一直一直响。 从特拉维夫到耶路撒冷,又回到海法,在他怀里,在她生命里,一直一直响……严重累到,确实被爱死了。 竟然一直睡到下午还没醒。梦总是断断续续,连翻身的力气也没有,咬着被角,闷闷的睡。不知谁总在拍自己,好像回到儿时妈妈哄着睡午觉。朦胧的嗓音,暖意袭人,很好听,很舒服。 可身上怎么那么累呢,哪里都不能动,动了就会疼。唉,妈妈,有人让她干活了,一定是很重很重的活,累惨了! 推开门,从阳台走回床边,伸展双臂,神清气爽,把文件放到床边,只是看着被子里团着的身子,胸口已经暖的收紧。 忙了一上午,午饭做好了等她一起吃,可是一直都不醒,有点担心了。要去抱她,咿咿呀呀的梦话,像是要哭,赶紧放好,怕吵到。 真是累到了,只好让她睡。也不饿,甘心等着,看两眼文件只想回来陪她。和平或战争,有她在,都是一样的。 盘算着将来,想给父母打个电话,或者,是大哥。又觉得太急躁了,让自己沉稳下来。可怎么冷静呢,并不是一时被热情冲昏头脑,已经想清楚了。 她睡得不舒服,浴袍里团成一球的身子不安的颤抖。抱起来,帮她躺平,手找到腰侧的淤伤,轻轻按揉。 回想早晨醒来的事,很自责。那么累了,还缠着爱了一下,这不该是他行事的风格。可碰见她,实在没办法。只是检查她是否都好,看着淡淡的痕迹消退了几分,又盖着新的印记,批判自己疯得不像样。 她睡的半梦半醒,突然叫他的名字,娇弱甜腻的声音,听得人难以自持。爱到极致也没叫过,这时却听见了。埋在胸口,欲望深沉,一切自然而然发生。 只是沙哑的唤了几声,却带来了无尚的快乐,牢牢锁住他的心口,三十三年,没这么爱过什么。很小心了,辗转恣意的爱怜,还是留下了伤痕。 她不怨,只是乖乖软软的睡,被累的打着小呼呼。 很确信,甚至是笃定,这辈子就是她了,没有别的,只有她。如果上帝取过自己的肋骨,那么化的就是怀里的小女人。 一直都紧紧搂着他,晕了也要晕在他怀里,像是过去的一整夜,从没被人这样依赖,现在知道,被托付,也会如此幸福,还怎么放手! 应该要节制,她还是初次。低头亲吻纤长的手指,那只小猫摇摆的铃声又要响,赶紧盖住。舍不得吵她,指尖轻点着唇瓣,都肿了,呼着热气,眉头也皱着。 轻轻用阿拉伯语读了一首诗,古兰经里的句子,拍着她的背,哄着。慢慢平静下去,拉着衣角捂住眼睛,像是害羞,其实是又睡沉了。 一直在旁边守着,像是守护自己最重要的珍宝,安静的等待,磨炼出来的耐心,又多了急切,毕竟从此以后,生活不一样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正在她掌心里写字,终于盼到睫毛煽动,睁开了眼睛。 ……惺忪的睡眼,好半天才算真的睁开。卷发在耳边耷拉着,像主人一样有气无力,露出白皙的额,却皱着眉头。 看见他,没太多开心,反而很生气的样子,努力转到另一边。 很心急的跟上去低头查看,听见细碎的呻吟,还在试图翻身,动不了,想滚一下,又疼的岔气,挫败的倒在睡袍里。 呜被欺负了,委屈。再也不理他了,每个骨节都疼,连弯弯嘴角都困难,他反而一脸慵懒的笑,比之前更精神了。昨晚的新仇旧恨都记起来,想瞪人,他竟然不在视线里。 身子失去平衡,拉住被单,还是被高高的抄手抱起来。 根本挣扎不了,抓着身上的袍子,瞪着他的胸口。 躺到阳台的吊床上,面对大海,鼓着嘴,还是生气,他都不让人休息! 太阳快要落山了,海滩上热闹的人潮,人家都能动能跳,只有自己浑身疼成这样。捂着脸,坐起来抓他,哭了。 最最喜欢的咖啡色,被眼泪沾湿。 怎么会那么委屈呢,吻着她,一定是弄得很疼了。 “好了好了,以后不会这么难受了。”细心的诱哄,听着呜咽心里酸软。 一听,更来气了,推开硬硬的胸膛,指着他的脸,“没有以后了,不要以后!我打电话告诉爸爸妈妈!” 看她哭红了眼睛,却笑了起来,把她的手收在掌心里,反复亲了亲。“现在打吗?我给你拨电话。” 没办法了,把老庄孟子搬出来他都不怕,气结,躺下又是从头到脚的疼。 他摇着吊床,深沉的笑,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理所应当,她也不例外。 眼泪干了,嘴还撅得很高,让人心疼的可爱。 “吃点东西吧,听话。”根本也不问,就替她做了决定。 确实饿了,可吃的来了又不张嘴。他把整个脸颊都贴过来,哄着。 “吃吧,吃了让你把胡子刮了,吃一口,可以拔一下胡子。”很狡诈的交换,摸着胡子,权衡着怎么惩治他,乖乖把一大碗粥都吃了。 拔得很痛快过瘾,确实疼,可眉都没皱一下。损失十几根胡子,比不过她笑起来的快乐。也是心狠手辣了,一点也没留情,专挑最疼的地方拔。捧着长长的胡须放在手心,狠狠的指着,说了很久讨厌,真讨厌! 看着她,满足的只会笑。太阳落山了,她躺在吊床上望着海滩,摇来摇去。 站在她背后,搂着坐起来,一会儿捶捶这儿,一会儿揉揉那儿,舒服了,放松的闭上眼睛,指挥着他的手。 “轻轻的,疼。” “好。”服务很周到,大手很有力。放轻缓些,毕竟是拿过枪的,她的小身子骨受不起,以后都要记得更小心。 “我不告诉爸爸妈妈了,我告诉大使去,让他处罚你。” “随你,我等着。” “我告诉你哥哥,还……还告诉……”还有谁能管住他呢,想想也没了。 “去吧,他在比利时呢,我一会儿把使馆电话给你,正好想告诉他呢。”臂上疼,她气的直掐人。 “想什么呢?” 拉过毯子盖上,大势已去,她半天不说话,摇摇头,玩着睡袍的带子。 “真气啦?” 当然!他都不知道有多疼! “哪疼了,我看看。” 手竟然伸到睡袍里来找,又弄得她要死要活得喘气,小小的吊床,都没处躲。被放倒,仔细检查了一遍。 “昨天,喜欢吗?”停在颈窝深处,感受着跳动的脉搏,别有深意的问,看她绯红的脸颊,在月光下很美,醉了一样。 掌下柔软美好,要不够,她拢眉吸气,抓着他不许继续,却不回答。微弱的抵抗,心跳是骗不了人的。 咬她的耳朵,“爱死了,是我的!” 无地自容,没有反驳的立场,被吻住,反复揉转,很轻很轻,到最后他也叹气了。 夜色朦胧,回到房间,所有的伤口都被细心照顾,一一抚慰过。滚在他怀里,听着猫咪的铃铛响。重重的咬他,又抱着胳膊不放。他不怕疼,却会为她的叹气焦虑。爱她,又有折磨她的强大力量。 “你也是我的,以后,只是我的!”不撒娇,不玩闹,摸着满脸的胡子,认真宣告。黑透的眸子里只有怜爱,拉过她躺在身上,眼睛湿润,都流泪了,幸福让胸口涨痛。 两只手,始终交握在一起。 后两天,恶性循环,醉生梦死,没有离开过房间。 唉,圣经里的旨意,男人和女人,亘古以来,天经地义……生活就像向日葵一样,总是寻找着阳光。 现在的习惯也是,睁眼一定要找他。 枕头软软的,睁开眼,什么也没看见,再翻身,还是一样。 不像前几天总在身边,躺着,坐着,做事情,不做事情,都会离得很近,触手可及。已经那么亲密了,突然看不见会不自在。 空空的床单,枕头也是凉的。 赶紧坐起来,忍着身上的疲倦,连衣服都没穿,揪着胸前的被单下地找。不在阳台,客厅也没有,厨房呢? 里里外外找了遍,看不见人,心里别扭了,还有点难过,本来明天就要回特拉维夫,有点小小的离情别绪,一早起来再看不到,心里空落落的。 抓过他的西装外套披上,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屋里只有一个人真安静,如果他走了,整个海法,也只有自己了。 不想待在这儿,想跟他走。 时间又开始折磨她,走的那么慢。 终于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激动得爬起来,被单缠在脚上,迈步下去被绊倒,直接栽在地上。 咚的一下,他在门外都听到了。 推门就看见她趴在地上,被单缠成一团,一动不动。好在有地毯,可还是心疼得厉害。一定磕得很重,自己爬起来,支着身子,被单都垂下去了,也不知道掩。 摔上门,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扶着她坐好,裹上衣服。 “摔哪儿了?”上下摸索,担心的检查额头,刚刚那么重的声音,额头都撞红了,出门不多久,以为她还不会醒,谁想到就出状况了。 “这儿。”指着额头,趴在他身上。肩膀被胡子擦到,竟然舍不得那样的疼,明早就要刮掉了,回到干练果决的外交官角色里,不要她了。 “我看看。”托高了脸颊,她眼睛都红了,眨眨忍了回去,很坚强。可又拉起他的手指到胸前,“你走了,这儿更疼。” 别开脸,很伤感,搂着他的脖子半天不说话。情人间的语言,其实是不需要明说的。假期越靠后,她的笑容就越少。总是很依赖,有些惴惴不安。一个人躺在吊床上,盖着西装不让他出门。 痴迷在情感里,当然也不舍得走,可使馆的工作毕竟摆在那儿,不可能永远休息下去。 拉过被单给她盖好,抱起来一起回到卧室。暴露在外的肩膀单薄瘦弱,还是没胖起来,颈项上留了斑斑点点的痕迹,刚刚看到胸口也有,几天里放纵的纠缠,好像总也爱不够,已经把她累坏了。 心坎像是陷入了流沙,被她的爱层层包裹,举步维艰,想停下。已经分不开了,舍不得她伤心,所以一直没敢提及,走,还是不得不走的。他还是会食言,不能带着她在身边。快乐到极点,离别的伤感会很深,尤其,她又是一个人留在这里。 “今天去哪儿?”她抱着枕头拉他躺下,“我累了,不想去太远的地方。” 嘴角微微翘着,又不是笑,自己揉着额头,躲在被子里。她的开心,堆多少个沙堆城堡也不一定能看到。而她的伤心,从来是很明了的。 “你想去哪儿,就去,累了就在家里休息。” “明天你走了,怎么办?” “给你打电话,发邮件,黎巴嫩忙完了就回来。” “贝鲁特很远吗?” “开车要几个钟头,但是安息日之前一定赶回来。” 掀开被单,整个人藏进去,翻过身不看他。肩头隆起的地方,微微颤抖,瑟瑟索索。不去扰她,心里为了还没到来的分离拧痛。 本应该早就习惯,这次,却走不动了。 把她和被子一起收在怀里,贴在濡湿的一小块旁边,感觉到哽咽抽泣的声音,一点外在的伤痛,都会引出心里的脆弱,尤其是她,安乐平顺惯了,又没经历过这样的感情。 “非非……非非……” 爱的最疼最乐的时候,她都喜欢听他那么叫。混乱到癫狂的一刻,他也一直叫她,带着她在最深的欲望里,不离不弃。 还是留她在这儿,耶路撒冷太危险了。 猛地蹿出来,爬到他身上,满是一副要驾驭的表情,泪珠还没干,已经假装凶悍起来。 “你……要是……要是到时候没……没回来呢?”吸吸鼻子,揉乱他领口的衬衫。 臂上揽紧,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亲掉睫毛上的眼泪,像是占有时一样专注沉迷。爱上了,多了牵绊,是幸福的负担,要战胜的只是距离。不管是她,还是自己。 清清嗓子,拿出谈判的口气。 “我亲自打电话,告诉你爸爸妈妈,告诉你两个弟弟,告诉英明的驻以特命全权大使,公使和参赞,告诉我大哥,我父母,当然,还有驻中东所有使馆的工作人员,向大家承认错误,向大家坦白,我和庄非已经……” 后面的话被她及时捂住,瞪圆了眼睛,一顿好打,又掐又咬,可逃不出他的手腕。告状,他已经告过了,禀告了父母和兄长,之后的决定,无论什么也不算草率,只是现在不让她知道。 哈她痒,终于咯咯的笑起来,被单都掉了,又开始折磨他的自制,两个人在床上纠缠打闹,玩儿了好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趴在他怀里,拍着后背,还会喘粗气。 “以后都不许你吃梨!” “为什么?”看她晶亮的眼睛里有文章。 “你说呢?” “是因为梨代表离别吗?我们不分着吃就行了。” 胡子被揪,明显答案不对。 “再猜!” “真不知道了,你说。” “你叫孔让,肯定是孔融让梨的意思。你已经把梨给我了,就不能给别人了!” 又拿名字做文章,笑着画她的唇线,听着她的理论。 “孔融肯定是滥情的代表,见一个爱一个,见一个让一个。没有原则,花心的大萝卜,所以以后你不能吃梨,也不能买,嗯,也不能看,不能闻,不能想!”听了皱眉,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好,那你说,我都把梨给谁了?” 明知故问,坐起来,指着自己胸口肩上的大罪证,“都是你给的,都给我了,给了好多呢,看,这儿也有,还有这儿!” 一看她又去拉扯被单,投降了,不能再闹,欲望要有深浅,她会累坏,那些梨,自然是只给她,谁也不给。 抱着她坐在身上,任凭驾驭,躺在一起说说话感觉很亲,像是时间就一点点凝住,再不会有分离。 “你喜欢我给的梨吗?” 狭促的打趣,看她大窘,埋在胸口悄悄点头。他也跟着笑了,又给她肩上种了颗香甜的小梨子。谁不让,也会让她,谁不给,都会把最好的留给她,细腻柔软,仿佛要缠绕在她指尖,男人也禁不住情感,现在信了。 她又睡了会儿,抱着她的“大梨”,摆出不许别人觊觎的姿态,睡在他身上。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 “好。睡吧,我回来,一定早早就回来。” “拉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要!” “不许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睡吧。”吻住,拉着被子一起躲起来,屋里很安静,一会儿就睡着了,他醒着,保护她。 ……一直没忘她最初提的要求,要把以前没做过的事都做了。他做了很多,得到了很多,给她的却有限。 傍晚时,带着她去完成一个小心愿。 走进海法一间普通的小剧院,看的是一部怀旧的以色列电影。很美的名字,《向日葵》。向着希望的花朵,再分离,有阳光,总会团聚的。 黑暗的放映厅里,她一直靠在他肩上,看着看着流泪了,深深的吻着,不让他们的向阳花凋零,回到家,亲手教她刮胡子。 离开海法前的最后一夜,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小心的,温存的,呵护的爱着她。 那一夜,睡得很沉,醒来时,枕畔空了。 没有起身,就静静躺着,柔软的枕心上,躺着一朵很小很美的向日葵,花茎的彩带一直拴到她手腕上。 打开小小的信笺,看着熟悉的字迹,幸福的掉眼泪了。 藏到被子里,把心笺贴在胸口。 “睡吧宝贝,睡醒了,我就回来了!爱你,只爱你!让” 海法的风景很美,他走了以后,总是在海边看看风景,捡捡贝壳,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过,却也比不得两个人的快乐。很快从耶路撒冷寄来了小说和CD,赖在阳台上一整天,听他们都喜欢的Ofra Haza,小说却看不下去了。 自己在感情里,不管别人在书中穿越到哪里,爱得如何死去活来,都觉得不真实,也无法分心。更重要,一直都很惦记他。两个星期虽然不长,还是挺煎熬的。 这期间,把发生的事情电话里隐晦的告诉了又又,没有骂,也没有八卦,那一端微微感叹,有点不像平日没心没肺的又又。 “傻丫头,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非非,以后一切都要更小心,你们俩都是!” 他的好也都说了,但是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先不让爸爸妈妈知道。伦理道德,礼仪廉耻,势必会被骂死。梓牧建议以后慢慢渗透,不用操之过急。 于是按照他的嘱咐,自己好好过,每顿认真吃,让自己胖起来,从公寓走到海边锻炼身体,也去了几个周围的景点。 但周围的一切,总和他在身边的感觉不同,还是喜欢在家里,看着他留下的向日葵,听一会儿老歌。 第三天,照例背着书包去海滩,在一楼却被前台叫住。 “您的快递。”厚厚的,不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以为还是让她娱乐消遣的东西。谢过出门,没有着急打开。想一个人安静的看他给的东西,不和别人分享。 坐在沙滩上,望着碧蓝的大海,拆开包装严密的外壳,竟然是文件袋。密密麻麻的英文、希伯来文,像是某个会议的文件。除此以外,只有一张便签,是他的笔迹。 “代表团的洽商文件,中、英、希对译,翻完了寄回使馆。让” 冷冰冰的口气,看了不高兴。几天没有消息,说好的电话邮件都没来,竟然还是这样的下达命令。生气了,把文件袋扔在一边,捡起贝壳扔向大海。 海风吹来,纸页沙沙的响,怕散架了,赶紧抱住。刚要放进袋里,看到被风折起的信签背后,有几行小字。 定睛看完,快乐的躺倒在沙滩上,柔软温暖的细沙从指尖溜走,抱着那张纸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夹到钱夹里,跑回家,开始翻译。 那夜,三楼的灯亮到天明。 黎明时分,阳台的拉门打开,跑道吊床上卷起身子,才入睡。 小纸条贴在床边的墙上,旁边是他离开时留下的那张。 “我已经查阅了相关资料,爱尔兰共和军、哈马斯、埃塔的组织架构各有不同,你如果有问题,可请教使馆办公室陈老,非常抱歉。” ……两天后,同一份文件放到了让的办公桌上,又和他一起飞去了贝鲁特。飞机上,看着娟秀的字迹,旁边秘书的话都没有听清。 翻译文件的最后,有一张便条,用的是公寓的便签,简短的几行。 到了贝鲁特,虽然很忙,还是记得把那张便签收在皮夹里,安息日到来之前,给她寄去了后续几批翻译的资料。 “我已联系了使馆的老陈,爱尔兰共和军等资料俱查实。 让您费心了,谢谢。另,亲属可否来以探望?” 那问题,他没有请教任何人,只是望着遮光板外的云层,笑了。 代表团和黎方的谈判刚刚开始,总是有僵持,有计较,也有妥协。达成协议前,往往不休会,因此谈判整整持续了十天。 落笔在文件上,举行酒会,已经是十二天了。送商务代表团离境,简单收拾了回特拉维夫的资料,本来要马上出发,却被大使叫到办公室。 还是父母的老战友,亲切的长辈,没有太拘泥形式。 “宋伯伯,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就是谢谢你过来帮忙。再有,看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身边该有个信得过的助手,不能换来换去的。工作是要培养默契的。” “您太客气,商务团是工作。至于助手,有一个,在新城待命。” “身边总该跟着一个,到时候我和大使帮你要人。这次回哪?” “先回使馆吧,耶路撒冷的工作推迟,但是还是会进行,每年都是从赎罪日之后开始谈,之后的一个月,应该都在耶路撒冷。” “自己小心,前些日子你父母来也没见到,怪可惜的。” “下次吧,我哥轮休的时候可能把他们接过去,找个机会见吧。” “唉,这个烂摊子扔不下,我是休息不了啊……”大使笑笑,亲自把他送出来,算是暂时的告别。 望着让的背影,不禁有些感叹。孔家的两个儿子,转眼都已经这么大了。他们这一代,是真的老了,快干不动了。 回到办公室,看着他留下来的几份文件,译得很好,翻回封页文件记录一栏,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部分工作人员已经先期返回了,也有些会留在贝鲁特,车在特拉维夫,只好飞去,把工作交接完毕,下一项还是回耶路撒冷。 在会议室里开了一天会,大使、公使、主要的几位参赞都在。 商务会谈结束后,又设计到军用物资的谈判,停滞不是办法,现在拿不到以方的合同,美方不断施压,还得想别的办法。 离赎罪日还有一段时间,计划重新讨论过,安全局介入,严密观察Nahum一家,但不宜盲目接近。 散会出来,在走廊里,被公使叫到办公室说话。心里有些急,还是拉不下面子拒绝。 “让,那个送去疗养的翻译,以后领事部有什么安排?” 话来得突然,想说留她在海法,又知道草率了。 “还是看工作需要吧,如果可以的,先让她把伤养好再做打算。” “话是这么说,但不能总把人放在海法。” “您的意思呢?” “驻黎的宋大使一直说给你再配个助手,使馆就这些人,你自己挑吧,秦牧一个终归不够,他现在又留在耶路撒冷,你身边得有个人,雅丽怎么样?” “她是安全局的人,不合规定。” 公使又提了几个人,都不合适,一一都推拒了。如果可能,自然想把她带在身边,但是想到以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再说吧,等手头的事情忙完,也不是很着急,我先物色着。” 从公使的办公室出来,天色已经很晚,怕赶不急去海法的车,没有回宿舍,拿了东西直接走。 人很乏,选了火车。因为是安息日,北上的客人比平时少。 到了海法,已经接近午夜,车站和街市寂静无声,街灯从路头一直亮到远处,出站客人很快散了,没什么行人,看着山顶的神殿,海滨清爽的风拂过,比两周前凉了些,不知道她衣服够不够。 在车站拐角买了包烟,站在风里点起来,头脑清醒了些,累了,想赶快见她。 往广场的方向走,没几步又停下,再往前,仔细辨别,警觉马上提起来,后面有人。 往主道方向走,听着尾随的脚步也快起来,刚要佯装招手打车,身后果然有动静。 公文包砸过去的时候,听见低沉模仿的男人声音。 “别动!” 反身,本能的擒向对方要害,反扭的同时,公文包直奔面门。 一切发生太快,撕心的尖叫。 心里咯噔一下,察觉细瘦的手腕,收力已经迟了,胳膊没有拉脱臼,公文包却砸了个结实。 直直往地上摔,好在接住了,黑暗里,终于看清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都皱着,来不及说话,已经听见呻吟。 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好玩,开心得想扑到他背上,下一瞬手臂被折在身后,拽托得离了地。又没学过防身,公文包堂堂正正砸在额头上。 比窦娥还要冤屈,来接他,等了那么久,竟然……天旋地转,六月飞雪。 出租车上,顶个锅盖一样抱着头,明明靠在一起,就是不说话。眼圈还是红的,刚刚从地上抱起来就哭了。 扔了公文包,心里后悔,手臂擦到肩头,扭过身子不看他,抱着头哇的哭得好大声。像是小婴儿窝在怀里,眼泪啪啪掉到手背上,比自己被砸还要疼。 怎么道歉也是晚了,就着车里的灯想看清楚,她偏偏不让,死命挡着。司机在后视镜里边开车边笑,都笑出了声。 自知很没面子,在广场哭那么大声,拦下车司机还跑下来问要不要报警,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他不知道和人家说了什么,司机笑了,爽快地答应送他们,一路开的飞快。 车突然停住,他带她下车,往药店走。 挣不开,被箍在怀里,摸到额头上肿起的包,心里酸酸的。回家的一路,都要自己走,又恨自己势单力薄。 眼看着她闹脾气,夜深人静,不便在大街上争,拉着她停下,推到身后弯下身。 “干……干什么?”说话还带着哭腔,想跑开又被逮回来。 “背你回去。”西装外套搭在肩上,扯松了领带,也不顾什么形象了,“要抱也可以,你选吧。” 没办法,杠不过他,乖乖趴到背上,拿过公文包和外套,搂住脖子。被背了起来,还颠了颠,“又瘦了!” “没。”抹抹眼泪,靠在他肩窝上,平常的一小段路,每天都要走,现在因为他在想一直走下去,虽然心里还是气。 好多年没有人这么背过了,趴在爸爸背上的记忆已经模糊,太久了。 他比爸爸高,也强壮有力,贴在腿窝里的大手温暖粗糙。 额头还是疼,想着分开的两个星期,不舍得放手,把衬衫都哭湿了,想着可恨的五雷轰顶,真想让老庄拿古文训他。 进了房门才滑下来,抱着他的公文包傻傻站在客厅中央。 从浴室拿了热毛巾出来,看她受气包似的站着,走过去,拿过公文包直接搂住。 “哭吧,我错了。” 不说话,抓着背上的衣服,很用力,闷闷的抽泣声。其实,想念多过疼痛,委屈多过埋怨,半个月没见了。 检查发角露出的一大块砸伤痕迹,肿得很高,有微微刮破的地方,细长沁了血丝,自己是刽子手,摇头愧疚,想替她疼。 毛巾擦拭干净周围的皮肤,她瑟缩着,抱紧他的腰。 “大半夜,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安全,还从后面扑上来,真伤到了怎么办?如果认错人呢?”在安危问题上要不断提醒教育,她最不让人放心就在这里。 收身的咖啡色小风衣,竖着领子,腰带紧紧扎着,包得严严实实,半夜里看到,直觉是图谋不轨,她还偏偏装着男人声音说了别动,下手才会这么重。 “我不会,永远不会认错你。” 自己拿过毛巾慢慢擦,离开他的怀抱,往厨房走。 打火声,看她捂头的侧影跟过去,靠在一起。锅里不知煮了什么,怪怪的味道,她却搅拌的很专心,洗礼台上还摆着书本。回身看垃圾桶,五彩斑斓的。 “别煮了,先看看头上的包,肿了。” 不说话,关火拿碗盛,偏要亲自端到客厅给他,放下碗,烫得用手直揉耳垂。 拿起勺子,舀了放在嘴边吹吹递给他。“喝吧。” 中药的味道,又有些回甘,滑过嗓子很舒服,看她又去盛,抓住那只忙碌的小手亲了亲。居家的幸福满溢,但还是自责。 头上的伤看起来很厉害,拿过药包,不由分说拉着她往卧室走。 “我煮的……先喝……” “一会儿,我把一锅都喝了,先看看伤口。” 到床边连坐都不许,直接被按倒。 灯很亮,看着垂在眼前的条纹领带,玩着衬衫的扣子,打开又系上,抽气,额头沙沙的疼,之后很清凉,舒服了好多。 伤口处理好了,想起来又被按住,嘴唇压在创可贴的边缘。 “好点吗?还气吗?” 点点头,又摇摇。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硬硬的,看起来累了,两个星期没见,有黑眼圈。 唇落下来,并不强硬,领子上有烟味,舌尖带着一点点糖水。 “过得好吗?” 翻过身不回答,抬头看着床头墙上贴的小纸条,拉开抽屉,拿出已经枯干的向日葵。 抱过去,很用力,抱疼了她,吻着脸颊耳垂,抽走风衣的带子。 “一点不好,今天……”话说不清,已经被抱起来往浴室带,推着他的肩,又太沉重了。 撩起袖子给他洗头发,按摩发根,看他舒服得闭着眼睛。擦背的时候,水溅了一身,只好陪他洗。并没闹,只是反复亲吻着受伤的额头,说他错了,抓着她的手打自己。 后来才知道,他去过加沙,基本的擒拿还算了得,很讶异,难怪每次都被轻易降伏。 穿着浴袍被扛出浴室放回床上,清爽了很多,伤口又处理过,没有刚刚疼了。 他从包里拿了新本子放在床上,起身去厨房热糖水。 回来时,看她撅着小屁股趴在床边,偷偷写什么。 把糖水放在床边,凑近看,她双手盖着,还是被抢过去。 “什么海法惨案?”看不懂她记的东西,已经被抢回去。 “今天,你在海法车站打我,都打伤了。”为了显示罪证,拧过身子指着额头。 比起刚才哭,现在反而来了精神,可爱又带着娇媚,叉着腰,“我都写下来,以后告诉……” 身上凉,浴袍被拉脱,露出大半个肩膀。 吓得往床角缩,却逼得更紧,粗糙的下颚滑过,手又霸道起来。很难过,比头上的伤还难过。 “我要说……说说话……” 小纸条被扫到床下,浴袍三两下落了地,颈上背上痒,胸口却被弄得好疼,知道逃不过,还傻傻的往床上爬。 “我要说……” “一会儿说!” 整个人压上来,老鹰抓到小母鸡,被擒了正着。 在床边即正法,太快太猛烈,她还不适应,又哭了,摆来摆去躲不过,额角滴汗,抗议,撒娇,都没用。被抱起来,天旋地转,连咬他都不会。 很想他,这样的时刻,被逼到极致,没用的一次次叫他的名字,求饶的总是自己。 认错是假的,他骨子里就是要欺负她。虽然一直道歉,但吃人的蛮横丝毫不减。 纾解以后的疲惫带着说不出的满足,回到床上,亲着额头的伤口,濡湿的颈侧擦过微弱的呼吸,躺得好好的,翻身要滚走,当然不许,又压到身下看她。 没有瘦,其实胖了一些。终于想起刚才的事,在唇上亲了亲,“要说什么,说吧。” 哪还有精力,累成这样他还故意折磨人,呼吸断断续续,眼角湿润,没原则的搂着他的肩。 “我要告……我要……” 嘎然而止,没有下文。 笑得有阴谋,结识的胸口起伏,“还要是吗……非非……” 当然不是! 恨死他了,真的,恨死了。 ……案件名称:海法惨案。 案发时间:当晚至次日凌晨。 案发地点:卧室、浴室、厨房及其他。 由于进行时,受害者和罪犯分辨不清。 目击证人:一锅放凉的糖水。 早晨醒了,躺着没起来,半支着身子。庄非坐在床上,裹着让的大浴袍,把昨天的事林林总总描述了一遍,怎么从傍晚在车站徘徊,怎么被人搭讪,又如何预谋偷袭他。 “以后不能这样,太危险,虽然海法的治安好,但是不排除有极端分子。雅丽、牧他们不是一天练出来的,你不会防身遇到问题肯定出事。”伸到浴袍里找到胸口下的伤,警告的意味很浓,逮住小特务,重重亲了下。“不许好了伤疤忘了疼!” 被说了,只好坐起来拍开他的手,抱着本子一边写一边转移话题。 头上的包消了些肿,早晨换过药。她在本子上一板一眼记下了海法惨案。笑着坐起来想看,被她挡着。也不去抢本子,纵容她写下去。颈后的头发长了,用卡子松松别着,慵懒里有带着一点可爱,不知道以后这样的机会还有多少。 想到未来,轻松的感觉淡了。 新的工作生活日志,靠在他身边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征求一下意见,向他展示绘本的成果。想起课本上画的那些小猫咪,亲着肿肿的额角,认真商量起以后的事情。 毕竟不回国,以后的打算对两个人都重要。 “留在使馆好吗?” 她画画写写,说得却不多。 “好。” “想去黎巴嫩吗?” “也可以。” “埃拉特记者站呢?” “也行吧。” “那跟着我……”还没说完,猛得被扑倒回床上,她兴奋得眨眼睛,本子都扔了。 “这个最好了,我想跟着你!”抱进怀里,为她的反应莞尔,他也希望能这样,但是做到太难了。 最后的共识,都听他的,怎么安排都以安全为第一考量。 中午在公寓里一起煮饭,下午带她去海法大学拜会了一位当地著名的拉比,当时在清真寺错过了阿訇,这次还是请了犹太牧师看看她。 在大学的犹太与阿拉伯理解合作中心谈得很投机,拉比请来了中心辅导工作的阿訇,本来想一起聊聊,电话突然响了,只好留她独自谈。 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转身接起电话。 “喂,让,在哪?” “刚从使馆忙完,你那边怎么样?”是秦牧的声音,好几天没联系了。 “这边没什么动静,代办处还算顺利,有件事想告诉你。” “出事了吗?” “没有。但是使馆把庄非接走以后,我们一直在老城派了人盯着。还记得那个卖水果的聋哑男孩吗?他不住在那里了,问过市场上的人,也都说不认识他。” “那个小男孩呢?” “还和他奶奶住在老城,但是前两天Itzhak去他家里看过,邻居说祖孙俩去了伯利恒,要过些日子才回来。” 心里感觉蹊跷,寻常的两个孩子,又说不出哪不对。 “旅店那有什么消息?” “就是想和你说这个,那个女老板只说不记得当时的事,钥匙是客人自己拿的,她没看见。你说在房间地毯上有血迹,我们后来仔仔细细查过,取了样本。结果刚出来,不是庄非的。还有,房间应该进过不止一个人,除了你的脚印还有别人的,没有庄非的,她很可能是被抱进去的。” 情况比想像的复杂,事发时的证人没有,知道她隐蔽地点的孩子又离开了,还有那个老板的态度。 “牧,去查查当时住在旅店的客人,尤其是二层的,每个都要查。老城周边几个巷子还要盯着,有消息告诉我。Nahum一家呢,有什么动静?” “目前看不出来,不过Itzhak依然每天去学校,但是没见过Bluma。” “朝纲在哪儿?” “刚刚走,图片社给了新任务,他去隔离墙另一侧拍完专题就回来。” “好,你们先都别动,我很快就回去,到时候仔细商量。这些事使馆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事情进行的很慢,按说结果早该出来了。今天雅丽从安全局那边拿来消息,马上给你打电话了。” 挂了电话回到会客厅,屋里三个人正谈到斋月和光明节,英文交流,回避了宗教与民族的障碍。时间差不多了,临行前,拉比和阿訇都给她祈了愿。站在角落看着两个老人的手放在她头上,心里跟着祈祷,平遂安康。 走在校园里,还在兴奋得给他讲刚刚谈的内容,听着却没有回话,一直在想牧电话里的事。 “让!孔融!”摇着胳膊,他才回神低下头。“干吗不理我?” 勉强笑笑,拉起她的手。 “非非,那天下午和Bluma去老城的事,还记得多少?都告诉我了吗?” 被问的突然,很排斥那段恐怖的记忆,“怎么了?已经过去了,我都好了!都告诉你了,真的!” “我知道,再想想,或者,再说一次!” “出事了吗?为什么要再说?”虽然不太情愿,还是按他说的仔细回想。 出院以后,耶路撒冷已经变得很遥远,只想着和他幸福的过日子,可回到记忆里,恐怖和不安又回来了。 “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也许只有你能找到答案。”停在校门口,看着安息日比往日空旷的街道,“你不能永远留在这里,除了回国,就是去特拉维夫。我不想带你回耶路撒冷了。” 指尖收拢,他握得很紧,却感觉要被放开,两手攥住,抬头看他。害怕这话背后暗示的意思,不想分开,最最不想的就是又分开。 回家的一路,两个人都在想事情,整个晚上,他帮着回忆出事那天的事,前前后后说过的话,去过的地方。 “还记得那条路的样子吗?” “记不太清了,当时太害怕,跑得很快,但是如果再去一次的话,也许能认出来。” “看清楚谁追你们了吗?” “看不清他们的脸,戴着阿拉伯头巾,在拐角碰到的时候,远远看起来就觉得很怪,因为是在犹太区,不会有巴勒斯坦人擅自去老城的犹太区,太危险了。” “之后的事情呢?”很多细节之前反复玩味过,但是找不出突破口,附近的几条街都亲自去过,没找到任何目击证人。 “当时我很害怕,拉着她跑,后来,我们俩被撞开了,向着相反的方向跑。有人从背后揪我的书包,把书包撕坏了,我还是跑,因为他们手里有枪。有个男人个子很高,我摔倒的时候手机掉了,然后,有人踩我,还有人踢,转过身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胸口突然很疼……” 浑身僵起来,想到那一幕很难受,虽然抱着他,还是害怕。 “好了,好了,……嘘,已经没事了。” 手臂收紧,平复彼此的不安,她还是会发抖。 胸口的衣服被抓住,眼睛里闪着回忆的阴影,“让,胸口疼的时候,我听见了叫声,是女人的,但是离我远,像Bluma,又不确定。后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好了,不说了,睡吧。” 把她放回床上,引着说了些别的,还是惴惴不安,靠在怀里好一会儿才睡着。 望着夜色中朦胧的海滨,让却没有睡着……列车穿过隧道,巨大的回声,思绪拉回来,低头看文件。 天刚蒙蒙亮,大多数人还在梦里,已经踏上了返程的列车,几个小时后到特拉维夫,之后准备返回耶路撒冷。 手摸到下巴上新的伤口,疼的并不厉害。凌晨时,她忍着困一定要起来替他刮胡子,第一下下去就见血了,本不严重,她吓得手忙脚乱,差点割伤自己。 那滴血沾到浴袍的前襟,眉头也没皱一下。安慰她,甚至开玩笑说跟海法惨案扯平了,可心里其实很介意,分别的时候,这不是好兆头。送出门她还在自责,告别时红着眼睛挥挥手,追着车子一直到路口。 看着远离的背影,总有种心神不宁,上了车一直在想昨天的事。那次受伤,甚至还有第一次,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车子到了使馆,刚刚到上班时间,公使还没来办公室,大使又不在。走出领事部的办公区,从办公桌上拿了当天的早报,交待文员第二天要和公使约见,开车出发。 回耶路撒冷的路上,特意绕到了那个村子,停在路边。重建还在进行,昔日的清真寺旁搭着几个帐篷。树下停着几辆车,像是救援中心运送物资的。 不断有村民在通往清真寺的路上祷告,车开的一路,想着昨天阿訇和拉比把手盖在她头上的一幕。 大路平坦如初,心里却很乱,从没有过的混乱。还没到市区,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她拨了电话。 “在干吗?” “海边呢,翻译稿子。脸上还疼吗?” “没事儿,不疼。早点回家,晚上别出去。” “知道,我不出去了。你在哪儿?” “回耶路撒冷路上,刚刚去看了被炸的清真寺,他们正在重建。”不知道说什么,听到她的声音好过些,又不想勾起她的不安。 “哦。”无精打采的回话,有些心不在焉,刚刚缓和的情绪又紧绷起来。“我让使馆尽快接你回来,非非,一定哪也不要去。” “让……”停顿了好久,打消念头,没说出口,“你小心开车,到了耶路撒冷,无论如何给我消息好吗?” “好,放心吧!” 阖上手机,手扶在方向盘上没有着急启动,看着身边经过的车辆,注意到街上比往日更密集的巡逻,这里再混乱,海法也应该是安全的。踩油门,打消不好的念头,从来不笃信什么,摸了摸脸侧的伤口,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离开了些日子,城里变化并不大,只是比离开时气氛紧张。刚刚开进路口,看到饭店的门前停着朝纲的车子。 进门大家都聚在一楼,没有客人,天放明放正在给饭店上板子。 “怎么,今天不开业?” “这两天都不开。”天放把板子交给弟弟,走到桌边坐下。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新一轮谈判进行不下去了,这两天局势不稳,旧城一直都戒严。” “特拉维夫没有消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消息可能还没到使馆,不知道哈马斯这次会有什么行动。昨天早晨,美国轰炸了叙利亚的核基地。” Samir正和雅丽把一层几个大的餐桌收起来,朝纲和牧从二楼下来,手里是当天的早报。 “你回来了,黎巴嫩那边怎么样?”牧推过报纸,坐在旁边,朝纲只是站在楼梯口不说话。 低头看了看,头条是新任内阁,谈判的内容在后面,没顾得打开细读。 “还好,代表团已经走了,下一步,就是赎罪日后的会谈,庄非可能不回来了。我们还要想别的方法。” “为什么?”Samir沉不住气凑过来,“Zusa为什么不回来了?” “使馆有别的工作安排,她伤刚刚好,不适合在这儿。”明放拦住了下面的问题,带着Samir去上板子。 代办处好久没有凑齐了,工作开展缓慢,每个人心里都不是滋味。 “Itzhak呢?” “他去学校了,今天上课,下午回来。”围着桌子,几个人都没说话。 “有没有新的计划,大学那条线就放弃了?”牧话里还是不甘心,千辛万苦把两个大活人插进去,没有个成果,不明不白伤了一个,就这么收手吗? “不一定,使馆也在商议。雅丽,安全局那边怎么样?”抬头看看平时最稳健的雅丽,一板一眼的收拾东西,没有慌乱的神色,关键时刻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心里素质,如果非非能像她,会好很多。 “主要的人员都在这儿,但是没有什么情况,Nahum一家看不出异常,我们一直在跟。” “Bluma出现过吗?” 摇摇头,雅丽把特殊时期需要的物资放在一楼最方便的地方。 话到这里,天放拉着明放给大家准备午餐,秦牧、朝纲和让上了二楼的办公室,讨论老城的事情。 快到午饭时,好不容易一个人,给她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安全到了。” 她并没有马上回,等了一会儿,楼下开饭了,Samir上来叫,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吃饭了。 刚刚拿起筷子,铃声响了,知道是她的消息,当着大家不好回,只是关了声音放回桌上,继续吃饭。 “参赞,Zusa现在在哪儿?她的伤好了吗?”Samir还是禁不住关心。 “她很好,在海法养伤,过些日子回使馆。” “我以为在埃拉特,出院的时候……” “没有,她在海法。”打断Samir的话,正好雅丽给她碗里添菜。 几个人心里几个心思。送走庄非的时候,打了几层的保护,就是为了安全。方案几度变更,从南方的埃拉特,北方的纳哈里亚,最后送她去的却是海法。 每个人都知道方案的一部分,又不知道下一刻要执行的是什么,最后的决定是那天早上从使馆传来的。 手机又响了,是朝纲的,看着他到门边接听,说的是法语。 让放下筷子,眼前是空旷的饭店一层,门外有阳光,心里想的却是黎明时她送出门的样子,宁可是她睡着默默离开,好过分离后这么难受的回忆。 听着朝纲讲电话,耳边是告别时她嘱咐的话。她起得很早,眼睛还是红的。 朝纲回过身,脸色极差,大家不约而同望过去。 “怎么?” “哈马斯动手了,特拉维夫十几分钟前发生一起自杀式袭击。” 刀片滑破脸颊的感觉又来了,只是这次更疼几分,“还有吗?” “半小时前……” 话说了一半,Itzhak跌跌撞撞从门外进来,甩掉手里的头盔,直奔桌边。 “老城和新城封锁了,哈马斯……参赞,你回来了!” “等一下,让朝纲把话说完。”打断Itzhak,僵在位子上,看着自己的手机不停的闪动。 拿起来放到耳边,是公使。 “让,埃拉特出事了,有社里的记者受伤,那边需要尽快转移,我已经派人通知了。你们代办处所有事都先停下,大家不要草率的动,耶路撒冷应该是最危险的,你们……” 公使的话还没交代完,却没心思听,只想知道朝纲说到一半的话。 “半小时前怎么了?”站起来,手心发麻。 “半小时前发生了恐怖袭击,我们社的记者伤了,至少有七起。第一起在火车站,随后在市中心,海滨几个著名的旅游区……” “哪儿!” “海法!” 街上封锁,警笛和急救车呼啸而过。嘈杂过后即是死寂,静得能听到钟表走动的声音。 一楼没有人,只有电视里循环播出的实况报道。记者背后,一片爆炸后的废墟,画面里的一切和楼外的声响重叠。 哈马斯终于全面出击了,特拉维夫、耶路撒冷、海法三大城市首当其冲。 数十起自杀式炸弹,加沙、约旦河西岸局势吃紧,以军大举压境,军队已经开进了几个城市郊区。 朝纲被图片社叫走了,背着相机,太匆忙,顾不得交代清楚。 目送他的车疾驰离去,心情煎熬却无计可施。 早晨离开海法时,还是安详沉睡中的城市,她跑到巷口,车子拐弯看不见了,想象她一直在追着摆手。现在呢,不敢想,心被刀子剜一样疼。 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不停的接到使馆的最新指示,耶路撒冷华人区有店铺受损,人员受伤情况还不清楚,天放明放已经奔赴市里的主要医院了解情况。 传真机停不下来,纸已经垂到了地上,好久没有取,任它垂着,只是坐在位子上,支着头盯着手机。 她回了“你忙吧”,然后再没有消息。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一次次向海法办事处了解情况,电话总在占线。打到公寓,前台自动转到了语音服务功能。 朝纲说的海滨收袭事件,应该不是他们住的那片海滩,那里并不繁华,也没有重要的目标,哈马斯不会选择那里,应该,但愿。 干不下事情,坐着,或者站着,盯着手机。 “让,华资企业有几家联系不上,已经通话的大部分都还好,老城那边可能要过去看看,但是现在的状况,只能等等了。” 牧拿着一摞记录进来,放在桌上,本想让他过目。 “先等等,都别出去了,你继续去联系吧。”拿出烟,打火时手竟然有些抖。 “哦。”想说什么,看他的样子,还是出去了。 墙上的表指向一个新的数字,证明又过了一个小时,拿起电话又拨了一次。很久很久,耳边就重复着单调的铃声,数着,没有人接。 起身拿了西装往外走,没到门口又停住折回来。现在不能离开,整个耶路撒冷的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一摊子事不能甩下。 Samir端着咖啡进来,看着桌上满满的资料,把咖啡放到角落。“参赞?”走到传真机前撕下了刚到的文件放到办公桌上,“参赞,Zusa会没事对吧?” 一振,才意识到有人进来。烟灰掉到手背上,甩掉,熄了烟蒂拿起文件。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先处理眼前的公事,她会没事的。 通话时,她说过很快回家,这次她一定听话了。 拿起咖啡,糖和奶一概没加,苦苦涩涩的灌进去,对Samir说了声谢谢。 拿起笔,在文件上批注,写到一半停下来,竟然在旁边写了海法两个字,涂掉,往下看。有些神经质的抬头看手机,来电的灯没有闪过,可总觉得马上要闪。勉强按耐住,把文件批完,通知雅丽分传回各个部门。 牧拿着纪录又回来了,一一清点了人员,有三四个轻伤,已经和医院方面的天放明放核对过,名单很快整理出来,联系相关人员,雅丽也把消息传回使馆。 四点前后,辖区警署安排了第一次入户排查,让亲自下楼接待。附近没有发生严重暴力事件,大学周边相对安全,所以很简短就问完了。 警员起身,送到门口才想到问,“晚上是全城宵禁吗?” “对,会持续三天,所以要特别注意门户。巡察会加大力度的,不用太担心。但老城一周内都不能进,饭店看来这几天生意不会太好了。” 送走警员,站在门口,街上没有车,只有路口停着警车。远处几个路人行色匆匆,被巡逻的士兵警员拦下来问话。 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很远,但是没有停过,整个城市的上空都笼着低气压。 走到门边,靠在墙上拿出手机,还是那几个数字,播得太急,按错了,只好从头再来。 嘟……嘟……嘟……心悬在刀上,急躁也没用,不肯挂,总觉得下一秒她会接起来。嘟音成了一长串忙音,好久才察觉。也没挂,就拿在手里,垂下去。 掏出烟点上,大口大口的抽,不想回楼里。 传真机一定还在响,一楼的电视画面一定会有更血腥的画面。对这些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出恐慌,就是火烧火燎的急。 海法的办事处通了,没有消息。挂断再打给公寓,线路通了,还是在和机器对话。 “Shit!”一拳捶到墙上,手机磕碰,一条明显的刮痕。 烟蒂又燃到尽头,熄了扔到地上。 吉普车就停在几十步以外,钥匙在身上。被公事身份绑着,哪也不能去。 总以为安排在海法疗养是明智的,早晨甚至还自认为那里最安全,结果呢? 抽了很多烟,心里没有好过一点,反而更难受,拿起电话播,不管使馆会不会追查通话记录,必须再试试。 失望,一次比一次失望,最后只是靠在墙上抽烟,把抽到一半的烟蒂碾碎在手心里。 晚饭时,大家纷纷回来了,聚在二楼的办公室交换一天的情况。 耶路撒冷的二十多起爆炸,死伤过百,新城靠近政府的一个区域最严重,也有几处在居民区,死了几个军人,其他都是平民。 听着汇报,数字和姓名从耳朵里灌进去,消化不了。也许习惯了,看多了生死没感觉了。牧还在念,念一些不相干的人名,突然打断。 “朝纲,能拿到其他地区的名单吗?” 牧停下来,大家交换了眼神,没说话。 “这是整个耶路撒冷的名单,每一起都经过核实了,新的名单今晚十点会发布,市政厅……” “朝纲!”声音压过所有人,隐含着怒意,“能拿到其他地区的名单吗?” “你要哪的?” “特拉维夫,还有海法。”最后两个字,顿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眼朝纲,手上的烟已经燃尽。 “我去试试。” 牧继续报告,之后分配了下一步工作,目送着超纲离开。 “外出前要经过我,大家注意安全,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简单的总结,散会。出门,Samir走在最后,经过庄非的座位,拿起桌面上一本书。 翻开几页,看着书角的画,想起她在时的样子。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忙。”走过去,压住书页,拿回手上,放到原来的位置。她的东西,希望保持原来的样子,谁也不要动。 大家都出去了,站在她桌边看着椅被上留下的外衣,不知道朝纲什么时候回来,能不能拿到名单。拿起手机,孤注一掷,又播了过去。 如果还是没人接,局势好些的话明天就回特拉维夫,不管大使公使怎么说……电话通了,连续的响铃,已经听了几十遍,燃起的希望,和之前一样,等久了,最后还是熄灭。 没人接,永远也没人接。到现在,已经十几个小时了。 攥着手机,手筋暴露,想捏碎了,狠狠摔到地上,又克制着,咬牙走回桌边。 传真机在接收文件,滴滴的信号音,大步跨过去,几乎撕烂了刚刚打印出来的纸张。 看着上面一串串数字字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从朝纲带着名单回来到现在,又过去一天了。去医院了解了伤员的伤势,从市政厅拿到袭击事件的最新材料。准备回饭店,已经是傍晚了。 一夜几乎没有合眼,靠在车上,头有些疼。牧开得很慢,沿途路障很多,随时要接受检查。大学周边严密封锁,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昨天的一起袭击事件,老城附近一所神学院伤了几个犹太学生。 警车几百米就停着一辆,沿途很多商店都闭市了。早晨天放和明放又检查了一次饭店,沿街房间的玻璃窗都钉上了木条。 放下名单朝纲就走了,特拉维夫的名单很长,根本没来得及,直接拿过海法的翻找。第一份名单是昨天下午发布的,没有海滩的名字,中午和海法办事处核实了情况,伤亡人员里暂时没有华人,但是下午到晚间的消息还不确定。公寓还是联系不上,她的手机依然没人接。 比起上次在老城失踪的时间还要长,更重要,根本无从找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局势不稳的情况下,她不会乱跑。可万一受伤呢?或者……车停下来,旁边有两辆军车,几个带枪的军人走过来,礼貌的行了军礼。牧摇下车窗,递上了证件。检查的很仔细,之后走到车后,收了让的证件。 “今晚宵禁,不要开车外出。”军人递回证件,又行了个军礼,背后的枪支在夕阳里映着冰冷的光。 开回饭店,直接上楼回房间,锁了房门继续给她打电话。从门口走到窗边,捶着新钉好的木条,忍着头疼,烦躁的走回来。 她去哪了?打回去,和最后的短信仅仅隔了几十分钟,她会去哪呢? 又打给海法办事处,对方听了微微一怔,没想到一天里会打过去好几次。 “参赞,怎么,使馆有什么急事吗?” 没回答,直接发问。“海法那边情况怎么样?” “哦,昨天晚上又有十几起袭击,都在比较偏的旅游地。人数比较多,以方说晚上可以把核实的情况送过来。已经知道的伤亡名单里还没有国人,希望晚上也不要有。耶路撒冷怎么样?听说特拉维夫情况不太好,埃拉特有记者受伤了。” “麻烦晚上把名单传一份给办事处,我等着。” “没问题,领事部的那位翻译联系到了吗?也许是通讯不畅,应该不会出大问题,那个区目前没有什么消息。” 听了对方的话,放心了一些,可还是惴惴不安,毕竟一天多没她的消息,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儿? “如果方便的话,你们能派个人过去看一下吗?使馆还是不太放心。” “我安排看看,现在实在没有人手,我们这边总共三个人,我又不能出去。” “你尽量安排吧,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好,您放心。” 不踏实,到楼下把她的电话、住的地址写好传真了一份过去。 晚上的例会比昨天简短,应急状态大家各司其职。人都到了,只是朝纲不在,本来希望他回来一趟送些消息。 电话里很多事说不清,他忙着发新闻拍照片,挤出来时间就睡一两个小时。不能强求他回来,但从外国媒体那儿才能拿到第一手资料。送到使馆的,都要晚上几个小时。 额角还是突突的跳,随便吃了点止疼药,又回到办公室等消息。 手边很多军用会议的资料,看不下去,Samir进来送了点吃的,放凉了才想起来吃。 按了免提,拨她的号码,等了下,以为会是铃声,这次竟然一声不响,彻底关机了。拿手机拨过去,一样的结果。啪的一声阖上,推开面前的碗筷,胃口全无。 再翻开收件箱查看那条短信,回复时间就在自己的短信之后,按朝纲的消息,那时袭击已经开始,她应该没事才会回这样的短信才对。 可为什么不接电话?上午在路上通过电话,那时候她好像要说什么。要是能预见到危险就好了,至少能让她躲到安全的地方。可又有哪是安全的呢?至此的袭击之后,哪里都是危险的。 十几年锻炼出来的冷静被磨光了,她身边没人,遇到事情商量都没处商量,为什么不给使馆打个电话,或者打到代办处,好歹让他知道她是否安好。 传真机响了,嗒嗒的送出打印好的纸张,扯过来看,并不是海法的回复,反而是特拉维夫发来的消息,公使已经赶赴埃拉特。使馆向所有在以华人华侨开放,提供援助,之后冗长的人员名单,是使馆各个部门主要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各地的办事处或联系人,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很醒目的一行。 把传真放到一边,拿烟,烟盒空了。头依然疼得厉害,站在桌边按着太阳穴,努力想办法,可脑子里空空的。 时间一秒秒过去,海法没消息,手机没有响,她的电话关机了,该来的消息都来不了。 等不了了,横下心拿起外套证件往外走,在一楼找到天放,拉到院子里。 “我现在开车去海法,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回来。有什么事你先替我顶着,别告诉任何人,随便找个借口。” “你疯了!外面宵禁呢。海法的事使馆会处理,这里的事要你做主,庄非会没事的,也许只是联络不畅,让,你回来……” 不管天放说什么,已经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现在去,中午一定回来!”天放还试着阻止,让已经摔上车门。车启动的很猛,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低头看表,刚好九点,离明天正午还有十五个小时。 但愿别有事,擅离职守,出事了就是大事。想到庄非,叹口气,关院门前,又往巷口张望了一会儿。 ……走高速两个多小时可以到,可遇到一层层排查,耽误了很多时间。不管会不会被抓,一路闯过来,开到海滨的公寓,已经凌晨一点了。 车窗大敞,吹得头脑清醒了一些,下车冲进前台,没看到值班的人,跑到柜台里找钥匙,直奔三楼。 黑漆漆的屋子,推开卧室打开大灯,床上空空的。阳台上沙幔被海风掀起,一屋子清凉。床单平整,凉的,应该没睡过,柜子里的衣服和提包都在。转身出来,客厅桌子上还放着没吃完的早餐,门口没看见她的鞋。 到一楼敲开值班室,把睡觉的年轻人叫起来,出示了证件。 “看见她了吗?什么时候出去的!” “那个中国女孩……海滩出事以后就没回来。警察来过,之后的事我都不知道。公寓这两天关了,客人都走了。” “什么事,海滩出什么事了?”心提起来,抓着对方的衣领。 “前天有恐怖袭击,海滩戒严了,具体的事情要去警局问,真的不太清楚。” 开车直奔警局。 因为是外事人员得到了及时帮助,查到了前天出事的纪录。小型的恐怖活动,受伤的是几个当地居民,已经送往医院。 进一步沟通,陪同的警员调出当天所有在警局录过口供的证人证言,一个个过目,终于在后面一页,看到了她的名字。 她来这里作过证,时间是那条短信之后,然后呢! “这个证人呢?我要找的就是她!” “她……嗯……她好像在医院。” 抓着证词,起身太猛,带翻了椅子。 警员伸手想扶一下,稳住自己退开,示意对方没事。会议室的灯光很亮,外面有提审犯人的警官穿梭。 证词展平放回桌上,边角揉得皱成一团,手压在上面。黑色的签名,字还是一惯的娟秀整齐。 心里早就清楚,这一趟非找到她不可,不管情况糟到什么程度。大不了,中午赶不回耶路撒冷被使馆知道,但必须找到,没的商量。 甩甩头,清了清嗓子,“她怎么样了,伤得厉害吗?” 觉得自己够镇定了,可声音还是发颤,勉强坐下,稳了稳情绪。 警员和身后的同事低声交谈了两句,后面的警员出去了。 “您不用太着急,我们再联系确认一下,那天录完口供,她应该直接去了医院。” 走出警局,步子有点乱,找车,和迎面开来的警车擦肩而过,光刺得难受。 一路停了几次,辨别路标,接受检查。 抑制着头疼,收回自己的证件,终于经过医院外的排检,顺利开进了停车区。 停下车,把手心的纸条展开,汗沁的湿皱了,字有点模糊,勉强可以看清。抵在方向盘上平定一下混乱的情绪,抬头就着光对照了一遍医院的名字,是这里没错。 下车靠在一旁深呼吸,院前的楼上挂着表,快三点了。 院门前零星几个人,车场里的车并不多,刚刚有救护车开出去,顺着台阶往里走,每一步都隐藏着胆怯。 分割清晰的急诊空间,迎面已经有护士上来搀扶,以为是病人。 挥开手,递上纸条连忙解释,“我找这个病人。” 被领到等候的区域,靠在一排座椅旁边,护士在打电话联系。 头比刚才还要疼,看着面前偶尔经过的推车,穿梭的医护人员,攥拳捶头,压制心神不宁,马上就能见到了。 远处整洁的蓝色帘子,把留观病人有效的隔离开,也许她就在里面。想过去,被身后的护士拉住。 “先生,那边是新入院病人的区域,您跟我这边走。” 跟着护士,不甘心的回身看了几次,怕错过了。 走廊很长,灯光却很暗。已经开始憎恨医院,短短半年,和医院打了太多次交道,尽头也有警察,巡逻的脚步声清晰,手里似乎拿着枪。 拐角处,看到几个在座椅上睡着的家属,昏暗的灯光下,心跳骤然加速,不安的感觉又强烈起来,想到在老城旅馆找到她时的情景。 走过一小段紧闭的房间,空间突然开阔,一排排整齐的淡蓝色布帘,光线变得柔缓,依然看不清楚。护士手里拿着类似病例的东西,走进了第一排。 亦步亦趋的跟着,抬头看见帘子最顶端挂着不同的号牌,辨别周围的声音。有器械轻微的动静,似乎有人在翻身,鼾声或者是梦语。好像都睡着了,帘子背后的一个个小格间,只有自己痛苦的醒着。 护士停在一个帘子面前,核对之后点点头,拉开一个人进出的空间。 步子太大,像是要闯,吓得护士退了一大步,迈进去又僵在原地,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一幕。 并不宽敞的地方,一张很大的病床,旁边是推车里的各种仪器。床上的病人露出半张脸,昏暗里依稀能辨出白发,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 环顾,转身才注意到角落的凳子,终于看见一个人团着身子,窝在膝上正睡着。 整个人陷在阴影里,什么都是模糊的。走近一步,怕看错了。终于认出了腕子上的红绳,那只瓷猫旁边有一个铃铛。 头疼到了极点,这一刻终于不觉得疼,奔过去蹲下身。一时都不敢碰,怕一碰就碎,贴到衣服柔软的织物才相信她是真的。 不想吵醒病人,又按捺不住心里的急切。想好好看看她是否都好,没办法,只能先带出去。 护士等在外面,走出去把情况说明,回来看她没有醒,俯身从椅子上抱起来。 走廊依然很长,现在却感觉不到,头疼好多了,浑身的僵硬松弛了很多。只是手臂里沉淀,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步子比来时快很多。 她贴在肩上一动不动,睡得很熟,走到光线好的地方,停下来看她。 除了疲倦些,看不出异样,身上是那早离开时穿的衣服,脸颊上没有伤口,露在外面的皮肤白白净净。 长长出了口气,到车场放她靠着自己,开了后车门。再抱起来,觉得她醒了,没顾上说话,抱进去在座上躺好,自己跟着撞上门。 空间有些局促,却能离她很近,打开灯,开始检查。看着她一点点转醒,摸着她的头,柔软的四肢,然后伸到衣服下,贴到温暖的皮肤上。 小小的抽气,都听见了,终于彻底醒过来。 刚刚一番折腾,只觉得有人抱着自己,像是梦里在一条大船上漂荡,之后又换了姿势,慢慢体会梦太真实,大船太坚硬,听到砰的声音,被放到什么东西上。很舒服,比蜷缩在椅子上睡觉舒服得多。 熟悉的感觉,甚至是气味,脸颊到身体被热切的抚摸着,意识到不对劲,衣内突然闯进一只手,倏然睁开眼,吓醒了。 车灯晃得眼睛刺痛,仪表盘上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半,可面前实实在在就是他,虽然看起来非常糟,但就是他。 病了吗?脸色很差,眼睛里都是血丝,脸颊发青,胡子都冒出来了。 伸手摸竟然扎扎的,意识到没做梦,和他见面了,激动得想起来,被他一掌按回去。眼睛被盖住,衣服里的大手上上下下不断检查。 粗糙的手背刮得人有些疼,又被翻过去。胸衣解开了,外衣被掀起,指端碾压过胸口的肌肤透露着情绪,找到疤痕,反反复复摸索着。 终于相信没有受伤,叹口气,肩上很沉重。累极了,强撑到现在再也绷不住,瞬间倒塌,整个人压到她身上。 呼吸到她的气味,放心了,虽然还有很多没说清,但是顾不得问,只想休息一下。 刚刚还在为他的动作不安,身上突然一沉。车灯灭了,他整个人压上来。手还放在胸口,惩罚般攥得生疼,可是听到他在黑暗里叹气,很疲倦很无奈的一声。 脸颊被粗糙的刮过,身上动不了,唯一自由的手臂勉强环着他。空间太有限,姿势很不舒服,但是他不动了,轻轻凑到耳边,气息都是烫的。 “让……”声音突然哽咽,因为他来了,看他疲惫到极点,担心他是不是病了。来不及解释,没用的直要哭出来,“让……我……” 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感觉到他的压迫,身子不再动,任他严严包裹着。 “还好没事……头疼……” 颈上刺痛,被深深咬着,手被他抓到死死握紧。扯着背上的外套,疼,但是更心疼最后两个字。 “睡……睡觉……”不许自己哭,咬住唇,把他的头揽进怀里……像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协奏曲,但更低沉一些的旋律,远远飘到停车场里。 大理石的路延伸到车场边缘,冒出绿芽的草坪挂着露珠。 天刚刚亮,看门人从房子里走出来,往车场的方向巡视。门口的警车关了警灯,警员递给车里的同事一杯外卖咖啡。回身的地方,一队军人刚刚完成交接换岗,敬礼后列队离开。 一夜又过去了,算是平安的一夜。从医院大门口传来的音乐变了方向,渐渐听不清楚。 车里很暖,仪表盘上的数字是六点五十,比平时醒得要晚。 身上僵、肌肉又酸又麻,想翻身,压得动不了,腰里好像被什么拴着,收拢手指想解开,碰到柔滑的衣物,恍然意识到是她。 低头,胸口上果然散乱着密密的黑发,身子一半滑到旁边,手还紧紧抱着。抄手把她抱回来,侧身腾出空间让她躺好。蜷在一起,试着往他身上靠,也许清晨有点凉,衣服又皱着,暴露在外的肌肤温温的。 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从来不会太热,快入秋了,早晨比正午低上好几度,这里的四季就是这样。 头上的抽疼基本好了,还是有点累,但心情平静。碰到她手腕上的小铃铛,响了一下。把外套整个搭到她身上,又拢了拢,希望够暖了。 抚开碍眼的发丝,沿着眼线的边缘滑到耳边,有黑眼圈了,看起来很累。唇线不像以往微微翘着,梦里也好像笑的样子,现在睡着也是担忧的,手一直抓着东西,指节用力。 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直跳动,没有动,看她睡着,心里比过去两天任何时候都踏实,总算回到该在的位置,不是悬在刀口的磨人疼痛。 从没急成这样,四年前遇到意外还是能冷静下来面对一切,可现在却做不到了。听着海法的一切,根本容不得自己犹豫,碰到她,很多固有的坚持都推翻了。 支起身靠到她旁边,觉得心苍老了好几岁。窗外,错过几量车身,看见看门人远去的背影。自己老了的时候,不想这样孤单的影子,她应该在旁边,挽着手。 大门方向开进救护车,有医护从车上抬着病人下来,急切地奔进急诊室。大楼边的空场,是一片葱翠幽静的花园。三两个病人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又是宁静安详的画面。 一墙之隔,生生死死。心里很累,轻抚过她唇边,指尖很疼。 手已经被抓到嘴边,很重的咬下去,又捧着手心,贴在脸上。指尖烟的味道很重,掌纹的线条很深,像是刻上的,交错在一起。他的眉头也是,深深地纹路,很着急吧。 虽然刚刚醒过来,精神比夜里好了很多,窗外的微光投在他脸侧,憔悴了。抬手碰到下巴上的胡子,他低下头靠过来,慢慢吻住。 和自己的手不一样,她手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清洁气息,淡淡青色的血脉在手背上一直延伸到腕间。 顺着那条绵长的血脉,一直停在袖笼边。 好半天谁也不说话,就是彼此望着,好像从没见过,或是分离已经很久了。 战事里,能够见面已经是奢侈,根本无心再埋怨什么。 “还有两个小时,还要回去。”有些无奈,抱着她坐到怀里,紧紧扣住。 “我回医院等她醒过来。” 后来的一个小时,主要是她在说,讲述那天在海滩发生的事,如何在骚乱了掉了书包,又恰巧救起路边的老人。 带到警局问话之前,试着联系他,号码记不清了,查号,又总是拨不通。只好回到医院陪着老人待了两天。 “医生说,也许她以后都不能走路了。”有些伤感,素昧平生的妇人,只是每天在路口从她手里买一个馕饼而已。 “她的家人呢?” “她好像没有家人,警察说,我可以不管她,但是……我不忍心。” 叹口气,拢起她肩上的发缠绕在手上,“你就忍心我着急?!” “我……”没要解释,把手盖在她唇上。 “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先让我知道。手机丢了也要想办法联系我,知道吗?” 听着沙哑的声音,以为他会训斥,但没有。 “耶路撒冷危险吗?你开车来一路上遇到事情没?”担心的晚了,但是还是很揪心,“要是被使馆知道你来看我,以后怎么办?” 他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1 Agora和1/2 New Sheqel。 阂上双掌良久,又分开两个紧握的拳头。 “选一个吧!”把两只手放到她面前,翻转,拳心里,包裹着硬币。 抬着头,心里茫然,不明白他的意思。 “选什么?为什么选?” “选吧,选了再告诉你。” 看着面前的两只手,一样,又不同。 右手总是有很重的烟味,而左手突出的关节上,结着几块硬痂,几天前还没有,是在路上弄伤的吗? 点了点左手的关节,摸着伤疤,看回他眼睛里。 两只手都展开,右手上是那枚阿高洛,一条古代的大船,而左手的半个新谢克尔,是一把希腊竖琴。 “什么意思?你要我选什么?” 把她拉过来,举高了两个硬币。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唇角泄露出一丝快乐。 “如果你选的阿高洛,回国以后再说,如果你选的谢克尔,在这里完成也是一样的。” 拉下他的手腕,拿起自己选的那枚谢克尔,回头又问。 “在这里完成什么?” “现在没办法,你的包丢了,等找到就可以了。”他越不说清楚,心里越不踏实,着急得爬跪着逼问,不和他靠在一起。 “到底是什么,告诉我!” 看着她急切的表情,反而气定神闲下来。看了看仪表盘,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坐起来,拉她整理衣服,散开的扣子一颗颗系好,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知道着急了,但比不过这两天自己心里的火烧火燎。心头一把刀的滋味,她还不知道。 抢着自己打理,可他不接受拒绝,也不妥协。和他比力气较劲,很快就输了。看着低头认真地样子,不觉靠过去,亲亲他疲倦的额头。 一起吃了些简单的早点,又到楼外花园里坐了一下。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该交待的她心里应该清楚,留下了办事处的电话地址,又把手头的现金都给她。只是那个谢克尔硬币,看了看又放回了口袋里,笑了笑。 知道他又要走了,心里没着没落的,又跟回车上。 “去吧,好好照顾她,自己注意安全,明后天会有使馆的人来接你。” “刚才到底什么意思,你让我选什么!” 已经沉不住气了,看他要启动车子,抱住胳膊不让他走。本来在一起的几个小时他话就不多,要走了还是不肯说,不知道是什么选择题,和两个人有关系吗? 把她搂在怀里安安静静待着。 “我头疼了!”口气严厉起来,吓吓她。 送下车前,辗转过每一丝唇线,把两天来的担忧、怒气都发泄出去。 没再追问,他也许真累了或者不舒服,替他揉着太阳穴。最后的十几分钟,一直坚持着,临分开,抱住脖子没忍住。 “不许哭,马上就见了,见面告诉你硬币的事。” 没多问,擦着眼泪下车,看他的侧影掠过,跟到医院门口,车开走了。 当小沁醒来的时候,康记良已经把车子停在一家宾馆的停车位里。她很不好意思地叫醒还靠着她睡着了的小乖\"喂,你到底来不来,都说B市马弛实业公司过来的是他们未来的接班人吗?如果能和他成为朋友,到时要推动国际上对于我们的的牌子的电子产品的信用度就会容易很多。\"李宁明不爽的对着电话说着\"你帮我招呼他吧。让他明天早上十点的时候到我们公司开会。\"何迈寒说\"你现在在做什么?\"李宁明气冲冲的问\"我在青青山舍找点东西。\"何迈寒答道\"找什么??叻----小沁,她怎么也在这里?她竟和康记良一起过来?\"李宁明不可置信地说着\"在哪里。?\"何迈寒停止手上寻找东西的动作。抬头一看,自己的书房已经被他翻找得面目全非\"和悦宾馆。\"李宁明说完,便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你好,我是立顶公司总裁的助理。李宁明。很高兴您能亲自到来。\"李宁明上前去,对迎面而来的康记良伸出了手\"李先生太客气了,我是我的名片。\"双方交换了各片后,康记良对李宁明说。\"这是我的朋友,达小姐牵着小乖的小沁笑着道,\"我和李大哥早就认识了,还叫我达小姐\"小沁,我听伯母说你回B 市去了,没想到还在这里碰到你。\"李宁明边说边在前面引路\"恩,又回来了。\"李宁明领着他们来到早已订好了的私人包房里。\"小沁,这孩子是\"呵---小乖,叫叔叔。我的乖儿子。\"小沁笑道\"儿子-----.\"李宁明硬生生把话给咽了下去,他看这小乖,心里算着这孩子有多大了,和长得和小沁一样的让人耳目一新。对于好看的事物,人类总是抱另一种心态来对等当何迈寒来到包房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叫好饭菜了。康记良又一次很是客气的向他介绍小沁。也称她为达小姐。而在这个时候,何迈寒帮发现,除了对于她那种熟悉的感觉外,他对她,几乎是一无所知\"这孩子是你的吗?\"何迈寒问着康记良。小沁直直的看着康记良\"呵---小乖,叫爸爸。\"康记良笑着说道\"爸爸。\"而小乖却是看着何迈寒叫着。所有的人心中一紧。这孩子好像叫错人了大家都以同一个表情吃完了饭。 李宁明买了单后,想要送小沁和小乖回家,却被何迈寒早了一步。 “我送你回去。”何迈寒说着便起身走出去。 “记良,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要是想出去玩给我电话,我做你导游。”与康记良点了点头。 李宁明面无表情的把钥匙拿给身后的服务员,自己也走了出去。 “我想不用麻烦你了,李大哥送我们回去就可以了。”当何迈寒把车子停在小沁和小乖面前,小沁说道。 “他还有工作。”何迈寒说。 “那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了。”小沁抱着小乖上了车。 在车上,依然有着那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小沁记得那香水是小沁送给何迈寒用的,从那后在他的车里面的都会放着栀子花的香味的香腊,那是很少见的一种香腊。 车上一直沉默着,小乖也很沉静的坐着。车内的空气干净的很是舒服。 “我有件事想要你帮我。”何迈寒开口道。他从后镜看到小沁微皱的眉头。“我想快点恢复记忆,可是医生药物的能力一直作用不大,如果可以和失忆时生活在一起的人相处可能有机会恢复。” “真的不好意思,我可能不行哦,我没有时间。”小沁客气地说着。她确实是有心要帮他,但是可能自己说服不了自己吧。 接着,车里又是一陈的沉默。 只有呼吸声和小乖坐得很不是爽不停地移动自己身体所发出的微小的声音。 “到了,谢谢你。”当车子开到小沁家门口,她打开车门想下车。 “等等,如果你帮我恢复了记忆,我把下达庄给你们,还有我会给你钱。”何迈寒说着。他见小沁没有回应“我还可以给你钱的。”何迈寒接着说道。 小沁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说着。小心翼翼的语气让她很伤心。对于已经失去而我们又是很喜欢的东西,我们总是有种特别的情感在里面吧。 “好吧。”何迈寒下了车帮小沁开了车门“谢谢。” “我晚上来接你。”何迈寒说。 “啊??”小沁不解的看着他。 “我晚上过来接你,你以后要住在我那里去,这样我的记忆恢复可能会快一点的。”何迈寒说着。 “可是我没有时间,我们刚刚不是说相处就好了吗?”小沁说着。听到小沁的话何迈寒站在那里眠着嘴,看得小沁在心里总是觉得是自己委屈了他一样。 “恩,好好,你晚上过来吧。”小沁接过小乖手中的背包。 ……“姐,你怎么回来了?”小贞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进门的小沁,很吃惊。 “恩,小乖,叫阿姨。”小沁把东西放在地上。 “阿姨好。”小乖听话的叫着。心里却想这个翘着脚,这么大还在吃旺旺牛奶糖的女孩子可以做他的阿姨。 “过来,你叫什么?怎么长得这么好看,现在的小孩子要找一下好看点的真的很难。”小贞感慨的说着。 “小乖。”小乖回答道。 “小贞,妈呢?”小沁问道。 “去市集了。”小贞心不在焉的回答道。“不要再看了,那是你侄儿来的。” “我侄儿,难道是你儿子。”小贞叫道。 “恭喜你答对了,你怎么不用去上课,有人一整天在家里这样上大学的吗?”小沁说着。 “没,过两天就要回校去了。”小贞起身抱起小乖。把他放在自己旁边。\"怎么会是你儿子,你什么时候生出来的“小乖你在这里和阿姨玩,妈妈上去收拾一下东西哦。”小沁对小乖说完便往楼上走去。 “小乖,你真的是姐姐的儿子吗?”小贞捏着小乖的小粉脸问着。 “是的。” “那你的爸爸呢?”见小乖闪躲着,小贞调整了一下坐资,以便自己双手出击。 “刚才走了。” “他怎么没有进来?”小贞不解的问。 “他说他晚上来。” \"你有多大了\"四岁了……“妈,你快来,姐生个儿子。”小贞见到李花回来,忙说着。 “你胡说什么啊?”李花看着小乖。 “这是姐的儿子。”小贞强调道。 “妈,小乖,叫外婆。”刚好下楼的小沁对小乖说着。只见李花不可置信睁大了,走到小乖旁边蹲下。 “这眼长得和你小时候真的很像?”李花说着。 “外婆好。”小乖说。 “好好,小乖,外婆晚上做好吃的给你吃。”李花显得好高兴,如同一个老人对自己的孙子们一般。小沁真的很感动。自己的母亲从没有对自己和蔼过,竟对自己的儿子是这样的亲切。 “小乖,这是祖爷爷。”小沁拉着小乖来到爷爷的床,对他说道。 “祖爷爷好。”小乖说着。 “爷爷,我带我儿子来看你了,你看一下他长得不是很像我,他可听话了,又健康。”小沁看着爷爷,总是有着一种愧疚感缠绕着她。“等何迈寒恢复了记忆,我们就可以回到下达庄到时爷爷就可以早早的就到花园里呼吸新鲜的空气,可是种各种各样的水果,到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吃了,原味的东西是最好吃的。”小沁说着。 “妈妈,那什么时候可以吃?”小乖问着。 “要等果子成熟了就行了,小乖,妈妈等一下要出去,就好像我要去上班一样,你不要想念我,要乖乖的听外婆和阿姨的话知道吗?”小沁交代着。 “好,那妈妈什么时候下班?”小乖问。 “恩,来,外婆可能做好晚饭了,我们下去吃吧。”小沁抱起小乖,“跟祖爷爷说我们要下去拿饭给爷爷吃。” “祖爷爷,我们下去拿饭给你吃。”小乖接口,心里却很是不爽。 ……坐下时局促不安,摩挲着手里的速记本,往主座上偷偷瞄了一眼。 会议室很大,一桌子上上下下二三十个人。 领导很齐全,大使公使都在,在座还有好几个军装打扮,虽然认不准军衔,但知道是高级武官。他当然也在,挨着公使下手坐,一身黑色的西装,像是第一次面试的样子,沉稳又不失气势。 在警局里也见过这样的眼神,似乎外事场合,总是这么冷静内敛。 当着这么多外人见面,目光相遇时都很收敛,可平直淡定里又交换了某种情绪。怕自己看太久,庄非赶忙低头学着李姐的样子在本上写写画画。 内部会议翻译的作用并不大,但是往往都为后期的双边会谈做准备,所以一直要跟到底。听着公使谈最近的局势,没有发言的忧虑,自顾想到了海法的老奶奶,不知道她好不好。 还是觉得太不安全,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 不知道为什么让自己来旁听,秦牧到档案室叫的时候,冷冰冰的,好像提审犯人。现在看他坐在让身后,目光还是不太友善。当初随和爱开玩笑的秦牧变了,是工作原因吗? “逾越节过后,工作会忙一些,赎罪日还有一段时间,会谈准备的工作已经重新分配过,大家明确了职责安息日后开始分组着手,希望今年能把合约拿下来。好了,散会,各组的负责人带着组员碰一下头,明天继续。” 大使总结完工作,几个参赞纷纷起身。庄非跟着李姐站在会议室角落,以为任务已经完成,松口气,抱着本子悄悄注意着让的行踪。 他走过来了,步子很大,向着自己。有点紧张,偷偷瞄两边,好多人在。如果说话的话,要像普通上下级那样,要沉住气。 这边还在稳定情绪,突然听见公使在叫。 “小庄,庄非,你来。”看了眼李姐,一头雾水,抬头又撞上他的目光,躲不开,有点紧张。 半圆的会议桌,公使圆胖的脸上布满皱纹,慈祥的笑容像老爷爷,可让知道,亲和的表情掩藏着一颗老练世故的心,很多次会谈,公使都扮演过狠角色。 不知道公使叫她做什么,今天让她来旁听会议已经很意外了。 庄非小心翼翼的站到桌边,注意到身旁还有两个人,有点眼熟。 “让,一会儿带你们组回领事部,好好给他们讲讲代办处的事。褚则和顾洪波调给你。庄非,你过来,你先留在特拉维夫,等局势好些再跟孔参赞回耶路撒冷怎么样。” 口气是商量的,但又听出是命令。庄非接触到让投来的目光,他皱眉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还是注意到了。 “身边多带几个帮手好做事,小庄,这次要好好干。” 语重心长,当着这么多人,尤其当着他这么嘱咐,只有应承下来。 抱着本子下楼的时候,看着他和公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是要谈话吗?也不太确定。看不清了,只能小跑着跟上前面的人。 回到领事处的办公室,打开自己的本子,一边整理速记一边想会上的事。越想越觉得他皱眉的时候想告诉她什么。 “公使,我有异议!” “我知道,你先听我说。褚则在经商处,这大半年对商务会谈已经很上手了,过去可以帮你处理一些商务上的细节,洪波从武官处过去帮你们,等谈完了再回来。他们和庄非正好一起来的,年轻人搭手工作麻利。” 公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注视着桌边的让,他脸上绷紧的表情掩盖不了情绪,单是决定已经下达,没有收回的可能。 “我在说庄非的事,她和我的事。报告您看了吗?再有几个月就够一年了,我要申请休假,而且要给她申请……” 果断的打断,公使还是笑笑,“让,你的心情可以理解。报告我已经和大使讨论过,会谈之后该休假休假,庄非调回国的事到时候再议,现在工作的重点是军用合约,你这次来以色列不也是为了这个嘛!” “我可以留下,但是她要回去,至少留在安全的地方。您懂我的意思,派什么新人手都可以,但是我不要她!” 公然顶撞已经是不妥了,但这次一定不能退让,不能让她去,那里太危险。宁可一直这么分开,她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拿起手里厚厚的文件,公使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让,这次的事多重要不需要我再跟你强调!你的苦衷我能理解,但是埃拉特出事后,本来要调给你的人手补不上,所以只能先让她过去。现在的身份,你还是参赞,她还是翻译,希望你们一切以工作为重,当然,还有外交人员条例,我相信你能处理好个人生活和工作的关系,庄非也是!” 秦牧主持了简短的会议,介绍了代办处的工作情况,庄非坐在桌边旁听很不专心。他和公使走了好久一直不见回来,有点担心。 “庄非,你说说吧。” 刚刚闪神,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吱唔了半天,最后只好说天放的手艺很好,代办处的饭很好吃。 两个新人听了都笑了,气氛轻松了很多,时间接近闭馆,牧带着他们到领事部调资料,庄非一个人在会议室里总结当天的会议纪要。 看着本子上的字迹,心里很矛盾。跟他回去当然好,可他总会担忧,自己又爱惹事。上次害他冒风险回海法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砰听见关门,还落了锁。 来不及回身,背后已经站了人。 尽管低着头,就是能感觉出是他来了。 “非非……”每次听到这么叫都会紧张,外人面前他们是上下级,更重要这里是使馆会议室。 手滑过小臂,握着执笔的手,引着她在本子上写字。 “绪则是经商处一秘,顾洪波之前是武官处中校,来这里之前他们在国内都有背景,不管是不是一起工作,自己要留心知道吗?” 粗糙的指节停在脸侧,不得不仰头回视。远观与近处的亲密自然不同,眉展开了,只是比平时更慎重。 不能点头,只好眨眨眼。 “我回耶路撒冷,他们会知道我们的事吗?”总担心自己的存在给他带来干扰,以他的位置,容不得这样的错误。 听了,他反而又靠近,棕黑瞳仁里藏着她不知道的事情。手还被带着在纸上游走,唇无声无息落下来,呵护的细腻感觉又来了。 “非非,会谈之前,我们要在耶路撒冷一起做件事!”唇上的温暖离开了,看到很薄的唇线终于不再紧绷,泄露了心情。 “什么事……”看他开心还想问,突然被眼前的本子挡住。 不像自己的笔迹,比平日乱……定睛,抽了口冷气。 颈上的大手温柔有力,他的眼睛出现在本子后面。 决定搏一搏,一定要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远离纷争,其他的,他可以不在乎。 额头上的发丝被吹开,痒痒的,可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厉。 “结婚以后,要听话!!!” “嗯?” 他的眸光在眼前闪动,心里做错事一样赶快闭上。 再睁开,孔子还是在眼前晃,贴在颈上的大手若有似无的掠过。 没有做梦,一定是没做梦了! 从椅子上窜起来,他措手不及,伸手过来拉被挣脱了。看她像小兔子似的蹦到桌子边,刻意保持着距离,眼睛里都是怀疑。 “你刚刚说……说什么!” 那样重要的事不用好好求的,严厉得像老师宣布月考,口气凶巴巴的强调不许作弊一样。没有花,音乐,没戒指,只有生拉硬扯的小媳妇一个。 不能怪自己云里雾里,谁在这时候敢相信! 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一句话就板上钉钉了?是不是看错了?回身抱起本本,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几眼,当中堂堂正正躺着两个大字,没错。几笔写就,墨迹好像还没干,龙飞凤舞的收笔,配着大大的叹号。 拿着自己的判决书,见他要过来,转身就跑。办公室就这么大,他又腿长脚长,没抬稳步子立马被抓到。 “去哪儿!”不知道她脸上古怪的表情是不是开心,决定的突然,也来不及准备,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已经出口的话,早就做了决议,自然不是儿戏。 “好,再说一次——以后你都要听话,听我的话,懂了吗!不许乱跑,过来!” 被教训了,收在腰上的手并不用力,脚尖却沾不到地,被举到桌上。 “我……我为……” 看她手舞足蹈,别扭的动来动去,当真以为不愿意。托起东躲西藏的小脸,眼睛对上眼睛,稳了稳呼吸,牢牢把她拐到臂弯里。“给我作太太不好吗,非非!”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完了,这下是完了!他早就料她最怕这样的问,海法的时候就那么霸道的问,结果狼吞虎咽,被死死吃定,这次又这样! 自己真不争气,脸又红了。 指腹厮磨的好痒,样子那么认真,比谈判时还要有型。脸燥热的不像样,心里的小鼓咚咚敲得震天响,无处回避只好投降,没用的窝进他怀里。“以后听话吗?” “没……听见……刚刚没听见,这个不算!”表面耍赖,心里渐渐认知了快乐,像是糖化到嘴里,说不出的甜。 孔子要结婚了,还是要是和她结婚! 点头的话,终身就算是定了! 载入庄非人生史册的一刻就要来了,两个人手牵手,不管有没有婚纱,接受亲人的祝福,走上幸福的红毯。无名指上套上拴牢一辈子的戒指,然后会一直那么走下去,还要和他生……等一下,等等!脑子里美好的画面突然卡住,迅速倒带,配乐都变调了,迅速回到牵手之前。 红毯两端,满脸笑意的宾客旁边,怎么有凶神恶煞,牛头马面? 是了,爸爸妈妈,老庄孟子! 如果结婚不告诉他们,大逆不道的下场只可能是——先秦十大酷刑! 还有两个死小子,求来小瓷猫整天相当媒人的姑姑,也许还有又又和梓牧……一时间脑子里都是家人耳提面命、谆谆教导的画面,还有被老庄罚抄古文,背书的场景。 不好,老庄孟子还不知道他们已经亲密得不能亲密了,知道的话要发飙,如果再偷偷结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画面一下子切换到家里,被关在小房间,墨子和荀子在旁边敲锣边。 嗯?铃铛响了,丁丁当当,才觉出他在摇自己,一连叫了好几声,有些担忧的拍拍额头,“非非……非非!” 老庄、孟子、两边那么大的家庭,更重要,还有使馆上上下下那么多双眼睛!唉,盲目的快乐被冲散了,冷静清醒过来。 结婚,可不是过家家。 “工作怎么办?爸爸妈妈还不知道。我觉得……我觉得还有好多问题……”心里戚戚然,都不敢正眼看他。 “别的先不管,看着我!”一扭头又往肩膀后面钻,未遂,被牢牢逮回来。 “要不要作孔太太!”这次认真的厉害,嗓音都高了。她不需要优柔寡断,顾前顾后,其它的,他都会处理。 咬着嘴唇,心里答应一百遍了,就是没说出来。 直直白白,也不加雕琢打磨,谈判的架势,还把手放在最怕痒的地方。这是抢,赤裸裸的外交侵略,对主权的……“不要我走了!”甩开手,作势要离开。 欠着身子,急了,一把死死拉住领带,几乎用求的,“要,我要,你不许让别人当!” ……大风把琴瑟吹跑……关于没有华丽丽求婚的若干问题,课间在休息室想了一下,旁边有罚站的学生,哎。 其实,想要个华丽丽的求婚是女人的自然心里,可是已经写过了,不想太重复。当初东奎向厉俐求婚,算是非常非常浪漫了。我梦里也是那样的,不过,没有求被拐走也不错。有个性,有特色,不落俗套嘛。 孔子不是不能郑重其事求,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来不及做,时局紧张,想把非非保护起来是更重要议题。当然,我也不想让他求,彼时彼境,不是浪漫的时候,我们要再给他们创造个时机!!!大家要扔板砖了,没办法,第一次先这样吧。 心意情感到了那里,不用求也会自然而然的在一起。毕竟求婚只是一个很简单的仪式,表达的是一个诚意和希望缔结婚姻关系的决心。周围的外国朋友求婚的方式千奇百怪,不过最自然朴实的反而最喜欢,令人记忆犹新。 孔子对非非的心意,以后自然会淋漓尽致的表达出来。大家说非非没出息,没用,丢脸,这些都是事实,她又不是大女人,整天看小说渡过了青春期,有了长九岁的孔子在身边依靠着,自然是满心小女人的快乐,不会做出敬天地、泣鬼神的伟大壮举。 她的原型是位同事,常常做出让我喷饭的事情,最近因为老笑她,都生皱纹了,不得不去买好眼霜,哎,笑太多了!!!非非是我写的最单纯,不心累的小女孩,简简单单爱,安心跟着孔子,就是做出更没出息的事,大家也要理解哈,她是非非,不是女战士。 北京昨天刮大风,在操场上和男生疯玩,大风袭来,被刮得东倒西歪。琴瑟抱头鼠窜,晚上还要改作业,忙啊,忙……写去了车开出使馆大门走远了些,庄非才像特务似的从后座的外衣下面钻出个头,坐正身子,听见他边开车边讲电话。 已经挺晚了,使馆的办公室大多熄灯,回头看,夜色里高高的旗杆,永远不褪色的国旗迎风招展。守卫的以色列士兵渐渐看不清了,趴在座位上,想自己晚上的糗事,哎,真是一桩接一件。 婚事没再争下去,那么没出息的拉着他,还有什么姿态可摆!好像自己求一样,明明该他的! 没用!丢脸!抱着头槌自己,刚才他笑成那样,拉起左手,也不分青红皂白,在无名指上画了个指环。 该是人家镶嵌钻石的地方,他却写了醒目的“孔庄氏”几个字。 封建!难怪姓孔!不能让他这么糊弄过去,太便宜他了!可看着手指上画的戒指,又说不出的开心,竟然比真的感觉还好。 “你爸见到就知道闺女让谁家捡走了,以后不用愁了!” “才不会呢,我爸我妈舍不得嫁我!” 虽然不能亲自回国,但是早想到了弥补的方式,没有十成的把握,也算信心满满。他父母是大学老师,开明懂礼,一定可以谈,好好谈这桩婚事。 “我爸要是知道偷偷和你在一起,肯定会重重罚的。以前小错误还会罚抄论语背孟子呢!” 抓着他的领带,在指上绕来绕去,想着爸爸眉毛胡子爆炸的样子,一定会很生气的,妈妈也不一定能袒护住了。 “不会,这次不会,我保证!” “你别美,爸爸妈妈要是知道你欺负我,会像罚荀子孟子那样,不!比那个还要厉害一百倍!” “比如说?” 结束了一天的会议,这么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听她讲她家的先秦十大酷刑,双胞胎弟弟扛着一百本《四库全书荟要》做俯地挺身,越听越想笑。 奇怪的文人家庭,比起自己的,有趣轻松很多,亲密温馨。也是这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她迷迷糊糊,单纯率真的个性。 看她说的那么投入,学着父母的口吻,又想到了面试那个下午。 坦诚的说自己不会背古文,垂手驼背走的猫步,理直气壮用古文反驳他,当然,还是错的。从没想过自己会陷得这么深,为这个小迷糊、闯祸精不可自拔,再也离不开。 “……有一百本,摞起来这么高,在书架的最顶上,封皮这么厚!爸爸肯定要让你背,所有的都背下来,背给他听,背会了才行!” “没事,你我都抱得动,别说几十本书了,至于背古文,至少我会背《岳阳楼记》!” 又提她痛处!纤长的睫毛眨啊眨的,眼睛里都是仇恨和不服气,知道她从不会真生气,性情柔软纯善,反而想逗弄,从心坎里疼她,从没这么疼爱过什么,感情像潮涌一般止也止不住。 就是太善良,才会不知道保护自己,傻傻的置身危险,害他时时揪心,不得不赶紧娶回来。 心里太满足,舍不得走,可还有很多公事,抓着手绘戒指亲了亲,听完了故事,起身和她告别。 “我得去弄文件了,明天开会要用,你……” “我陪你!”都没用他说,自己跳下桌子要跟,急得什么似的,额头砰的撞到背上。 他又笑了,一直笑到耳边,咬得耳垂酥软发痒,额头上的手掌轻缓的揉了揉。 “让,当然让,就是要你留下加班。” 希望她能在,时时刻刻都在身边。海法回来之后,难得又见了。 刚要走想到什么,回身抱住,悄悄附到耳边,“今晚和我回去。” 坐回位子上,抱过本子端详那两个字,之后是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整个人被快乐蒸腾得晕晕的,趴在桌边,埋在臂弯里傻笑。 没有就没用吧,这样很幸福,现在,只要抓住幸福就好了。 明明知道他刚离开,看到孔庄氏三个字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打开写信夹。 “我想你了”,了字刚输入一半,小风从耳后吹过,很沙哑的嗓音。 “我知道,所以带你回去!” 大惊之后是大窘,手机差点扔到地上,回头看到特写的薄薄唇线。藏已经来不及,暴露在他交臂的微笑里。明明走了,又这样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 “不说了,去忙了。” 离开前轻轻揉了下短发,现在,已经不算短了,微微的卷到肩侧,像等他回家的小妇人。 心情愉快,工作效率很高,处理了一天积累下来的领事部文件。大家都准时下班了,牧也把新人的事情安排妥当。 很快收到她传来的邮件,会议纪要整理完毕,条理清晰,文字流利,落款还煞有介事写着领事部随员,翻译庄非。 回复,公式化,落笔是领事部参赞,孔让。 把开会的文件都准备好,抬眼看表才发现已经快午夜了。出了办公室,办公区静悄悄的,亮着一盏灯。站在工作间的走道后面,看她伏在桌子上的背影,不忍心过去打扰。 和第一次在飞机上翻译稿子一样,工作起来,她是拚尽全力的。往前跨一步,脸上满满的认可马上变成了挑眉,这丫头! 有些困了,努力在小说里保持清醒,男女主角是不是相爱了,有没有误会都还没搞清,书页上就盖上一只大手。 唉,偏偏卖命工作没看到,怕又要被没收了,趁他行动之前抢过来,一气呵成锁进抽屉里,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一切,钥匙赶紧藏起来。 “已经下班了,已经……下班……”说话都没底气了,如果敢批评,今晚就不和他回去,就不和他好了! “趴这么低,眼睛都看坏了,以后坐好了看!走吧,送你回家。” 办公区最后的灯熄了,热热的堵住要问的话,分开的也太快,还没弄清状况。 上车前一路左思右想,怕被发现主动要求坐后面,拿他的西装盖在身上掩耳盗铃。 警卫在灯光里笑着向参赞敬礼,车开远了,远得谁也看不见了,融入特拉维夫的夜色里。 当然,这是座不夜城。 ……会议前,照例是每天早晨在部门碰头。李翻译和平时一样第一个到,夹着自己的大本子进门,拿了当天的报纸往架子旁一放。抬眼一扫办公区,咦,竟然有人比自己还早! “庄非,这么拼命,昨晚是不是加班了,眼圈都黑了。没关系,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议都会紧张,慢慢就习惯了。”看那孩子坐在位子上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不时捶捶后背,又拍拍腰侧。眼睛下面,缺觉的痕迹。 “李姐,上午的会议是不是要讨论这份合约修订的版本,我已经把重点都标了,你帮我看看……” 隐约听见外面的谈话,喝了口咖啡,拿起手边的文件准备签字。 疲倦的,可不止她一个人……会议每天要开,日子也是这样下去,再过几天他们就要先期回耶路撒冷开始会谈的准备,庄非被安排随后去。 因为工作很忙,身边又都是使馆的工作人员,所以几乎没有在一起的机会。偶尔趁着会议散场错身时问候一下,有时加班在领事部帮他翻译些东西,但大多数时候,都各自忙,都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能更好的完成翻译工作,有老翻译和资料室的老陈轮流带她,这段时间不知道看了多少的条约协议,背、抄,熟悉所有关键的条款,一整天一整天关在档案室里,就是安息日也不能休息。 她已不是会上写写画画的小随员,一点点积累着知识和经验,座位从角落慢慢变到领导身后。 大脑非常疲倦,再也负荷不住地时候,只能在楼外的小花园散散步,望望天。据说今年的秋天比去年来的早,并不冷,只是早晚凉了些,风里有些微的沙粒,干燥的味道。 一周前正式通知她会谈时要出场翻译,虽然不是最重要的部分,但也算委以重任,不敢有片刻的倦怠,每天跟着老师们用功。 期间也进行了几次现场训练,陪同公使访问了以方的部级领导和企业老总。比起在国内的阵仗要轻松些,但是怕出错,还是提心吊胆的。第一次翻译,写字都有些发抖,第二次慢慢就流利了,到后来的几家工厂,在厂房里一边参观,一边跟身前的公使讲解,找到了翻译该有的感觉。 不长的日子,从跟在后面提包、整理会议纪要,到开口为公使做同声传译的候补翻译,算是有了飞跃。他看到她的进步,哪怕只是站在远处的一个眼神,庄非也心满意足。 婚事深埋在两个人心里,没有机会交流,就心照不宣的笑笑。指尖的戒指早洗掉了,又留在那里,再也不能被什么抹去。 但工作成绩也是有代价的。工作压力大,强度高,庄非瘦了。从病好之后就没胖起来,去年带来的秋装穿在上身,都有些松了。发型也和以往不同,短发扎成了马尾,露出纤长细瘦的颈项,更显得脸瘦了不少。 常常是加班伏案太久,起身时大家都已经离开。回到家瘫在床上,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可穿上正式套装,盘好发髻,就是不对着镜子,也把自己想象成外交精英的模样。想到能跟他比肩参与这么重大的国事,又来了无穷的动力。 他带着两个新人到处去,熟悉代办处的工作,耶路撒冷的各种情况。虽然牧分担了很多,但是最机要的部分还得亲力亲为。再忙,他也总是神采奕奕的出现在谈判桌上,笔挺的黑色西装,侃侃而谈间流露出的沉着睿智,看上一眼,能回味一天。 说句话算是奢侈,这两天连面也见不到。越谈判临近压力越大,整个使馆都绷紧了弦,大使公使好几天开会到半夜,大家的作息全打乱,没日没夜的加班。 会谈前两周,前期的工作人员已经在耶路撒冷到位,他也快走了。 喝着咖啡一直看文件,她没在领事部,从下午就到资料室跟着老陈背条约,晚饭也没下来吃。 公使这么安排工作确实非常不满,但是一时也找不出更好的方式辩驳,毕竟这是工作,但是一旦到了耶路撒冷注册结婚,就有充分的理由让她尽早退出,年底前轮调回国。 证件已经从海法警方手里拿到,就放在抽屉里,以备不时之需。 看看表,又十点多了,不能再这么拼命下去,她会累垮的,最近明显清瘦了,上面还不放松,她又老给自己施压,担心身体坚持不住。 让外面值班的同事帮忙买了些夜宵回来,从办公室出来直接上三楼。档案室的门紧闭着,敲门进去看见屋里暗沉沉的,远处有隐隐的灯光。 “老陈……庄非……”寻着档案柜的方向往里走,没人应。 绕过几个摞着最新入档资料的柜子,终于看见角落的长方办公桌。一盏老式的台灯,晕黄的灯光,她就趴在灯边,被柔和的光罩着,手旁是一沓资料。 走近才看到她睡着的侧脸,手里还握着笔,披在背上的开身毛衣垂到了地上。 放下袋子,闭了门又回到她身边,脱下西装盖住。 脸下枕着装订成册的往年报纸,笔记本上正在整理和军用物资相关的消息,每一笔都很细致,最后的词只写到一半。把笔拿开,把草草盘起的发髻放下,贴近到耳边。 已经听了几次上面的夸奖,可比起成就,更希望她过得轻松些。肩上瘦得单薄不盈握,挂着他的大西装,心疼了。 叫了几次才听到,转头西装又从肩上划开,趴在臂上躲着光不愿意醒。 把灯光调暗,扶着她起来靠到身上。 “非非……累了回去睡吧……吃饭了吗?” 摇头,攀着他的肩膀,后背酸软的不想动,脑子里还是那些数据和条款,可是今天再也塞不进去了,再看就要吐了,老陈走后眼皮实在很沉,趴在桌上不觉就睡着了。 身子一轻,好像躺在他的臂弯里,真想就这样,可这里是使馆。手背盖住眼睛,又去抓衬衫的一角,想让他放下。 “我知道累了,还走得动吗?你先出去,我开车在外面接你。”跟她说话的工夫又闭了眼睛,侧脸埋在他胸口。 瘦了好多,细细的锁骨从衬衫里突出来,侧脸早没了原来的圆润,尖尖的。被工作压榨,自己又不注意,再这么下去会生病。 厮磨着耳边的碎发,问了几次她都不回答,模糊嘟囔了一下,侧开脸接着睡,没办法只好放回椅子里。 下楼查看值班的情况,把车开到楼下。遣了当班的人到领事部帮他找东西,衬着夜色把她从档案室抱下来。 值班的随员急匆匆从楼上下来,看见参赞手里提着袋子站在门口等,赶紧跑过去。 费了会儿功夫才在角落的柜子里找到月前送的资料。把文件袋和大衣交到他手上,看着参赞大步跨出大楼,上车离开。 他是整个使馆最年轻的参赞,常常最早来,也最晚离开,不得不佩服。 回到公寓,拿了热毛巾给她擦手,叫醒了吃了两口晚饭,强喂了半天才喝些东西。没见她这么累过,不知道这些日子都怎么过来的。头发乱着,衣服上还带着牛奶渍。再怎么叫,都不肯醒了。 带她洗漱,架住手臂支撑半天才勉强站稳,被水弄醒在他怀里闹,不依不饶的吵着困,只好放了满缸的热水抱她进去。被水气弄的舒服了,暖水冲刷过疲累一天的头部,终于配合得靠在浴缸边让他打理。 躺回床上,把她安顿好。本来还要看一份文件,胸口碰到没有干透的发丝,她蜷着身子自然滚过来,索性放下让她依靠。 最近辛苦了,手在背上拍着,哄着。睡得很快,肯定是昏天黑地,呼呼的,香甜的气息,手还钻进他睡袍里。指尖有些凉,给她焐暖,降下身子把她托高枕到手臂里,在倦累得唇上啄一下。 有事还没来及告诉她,其实昨天就想告诉她了,一直没有机会。抬手关了灯,扶住腰身脆弱的部位,圈紧。 明天晚上,他就要回耶路撒冷了。 无精打采的刷牙,闭着眼靠在他肩上,闻到淡淡刮胡水味道。 从被窝里被挖出来才发现是他的公寓,昨天糊里糊涂就被带来了,用脑过度,睡得死去活来,还被他笑。 “我没有呼呼!”嘟囔着,在镜子里瞪他一眼,淑女的形象都被破坏了! “是是是,你没有,是我!”放下刮胡刀,拿过毛巾擦拭脸上的泡沫,沾了一块抹到她鼻尖上。 “快点吧,还要赶到使馆,早上的会你参加吗?以后累了要知道自己调节,适当休息,总是高强度身体受不了。” 含着牙刷点点头,躲着他的手,想到早上继续受荼毒,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头。那些老翻译肯定不是凡人脱胎,能够经受非人的考验。撇一眼,比如他,看起来就很精神。 托高下巴把鼻尖的泡沫擦了,话家常似的口气,“非非,昨天没来及告诉你,我已经和你爸妈谈过了。” 太吃惊,漱口水喷到睡袍上,牙刷掉了,呛得咔咔咳嗽,一口气上不来。 顺着她的背,料到不管怎么说,她反应肯定这样大。 “这两天等他们电话吧,你爸爸有事要和你谈,今晚我回耶路撒冷。” “我爸……说什么了!”咳得满脸通红,抓着他质问,事关重大,竟然不提前和她商量,非常担心老庄发飙。 “以后告诉你,总之很顺利,他还谢谢我……谢谢我照顾你!”别有深意的笑了笑,明显在卖关子。 她父母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准备也是最充分的。父母从南美几次致电过去,有歉意有诚意。伯父亲自登门,副部长和老教授几番较量,最后庄非败在古籍善本面前。 虽然没少挨骂,父母、伯父还有大哥,但是婚事总算是说下来了,不枉费这些日子的心神。现在放心多了,先斩后奏,她使些小性子,不高兴都没关系,已经拐到手,就跑不了了。 怎么会这么容易呢?想不明白,还要追问,被拉着匆匆忙忙整装出门。 “我先回耶路撒冷,自己在这里注意安全,护照不许弄丢!会谈结束就去注册!” 下车前用扯得搂到怀里啧啧亲了几下。离使馆还有段距离,看着她老老实实进了餐厅吃早饭,车子才开走。 忙,会议之后是特训,一直在档案室忙到晚上,可心里惦记着早晨没问清的话。 他要带队赶回耶路撒冷,临别前来档案室交待工作。老陈在角落里找材料,他停留了一小下。侧身过去,手背上暖暖的,手腕被握住,又很快分开,塞了一双绒毛的新手套过来。和老陈谈完他走了,背对着门口,听见车钥匙叮铃铃的响,是小母猫在告别。 和同事结伴回宿舍,看门人送上来留给她的大箱子。 手机响了,果然是家里来的。一边翻着箱里的吃食,一边竖着耳朵听。俨然把她当小猪一样对待,从零食到补品,好多都是国内才有的。斗大的留言都是祈使句,像妈妈那样叮咛按时吃,不许挑食。 狗血喷头的训斥责骂,用了很多古文,电话里老爸气得不轻,可话锋一转,又对他一副褒奖口气,好像错都是她犯的,好事都是他做的。 岂有此理! 哀哀怨怨的听完,保证不惹祸,想问问细节,老庄回了一句“那是大人的事,你不要管,好好听让的话!” 挂电话就生气了,他收买人心,弄得她众叛亲离。气得在屋里跳脚,嘴里叼着他买的零食。扑到床上打枕头,电话又响了,抓起来听见他的声音,立马没了脾气。 “一会儿该睡觉了,好好吃饭。” “知道了。” “想你。” 半天没说话,最后绷不住,还是回了我也是他才挂断。都要嫁了,能不想吗? 他到底用了什么收买父母,苦思不得其解。一周后从特拉维夫出发去耶路撒冷出任务还是没搞清楚。 开车的司机是第一次送过他们的老面孔,路上偶尔聊两句,原来是从部队转到这边来的,也在以工作不少年了。 “怎么样,又回耶路撒冷会不会紧张?” “不,想早点回去,离开好长时间了。您呢?” “我?呵呵,更危险的地方也常常去,这不算什么了。” 突然好奇起来,竟然还有比自己经历更传奇的? “您去过什么更危险的地方?” “约旦河西岸啊,还有加沙。四年前执行任务时送使馆的人去加沙,那才叫真的危险呢!这些年好多次出任务都是正交火的地方,这边危险的地方你还没见识过。” 提起四年前的加沙,突然想到方舟,好久没提都快忘了。 “师傅,您知道方舟吗?” 司机一愣,从后视镜里看她。 仅仅在照片上有一面之缘,真的就牺牲了?怪可怜的。可想着当初孔子为她发脾气,又有点纠结,毕竟方舟是个女的。 “认识,不过那孩子没回来。” “四年前,使馆的损失惨重吗?” “算吧,朝纲他们都受伤了,方舟一直没找到,那一整年工作都特别不顺。出事之后又赶上好几次大撤离,开车送使馆的人到埃及。唉,打仗没有个头。这两年还算好些,前几年天天都是交火,路上开车都是提心吊胆的,再干两年也该回国了。” “家人不在这里吗?” “哪放心啊,都留在老家了,一年回去看一次。这次会谈结束,你准备留在耶路撒冷还是回使馆,也快来了一年了吧?” “去留听领导安排吧。” 听了司机的感慨,更觉得在这里工作需要付出的比想象还多。自己经历的确实算不得什么,好在因为有他保护,没出什么大意外。想到他,把心里的乌云都扫开,扭头望向窗外的景色。 婚事近了,手伸到包里摸着护照,如果一切顺利,半个月后身份就不一样了。 第二次踏上同样的路,记忆里有些模糊,又有些清晰。使馆的工作再难也要有人做下去,这次会谈一定要成功,拿到合约,也许他也能回国,一起好好生活。 “女孩子还是在使馆工作踏实些,年纪轻轻的到这里,家里不放心啊。” 想到爸爸电话里的嘱咐,嘴角抿起,心里很快乐。现在又多了时时惦记自己安危的人,确实要更在意。他的话犹在耳边,“不许再吓我,都要长白头发了!”“结婚后,你要听我话!” 车开进熟悉的小巷,看到那道大铁门,充满了期待。跑进院子,还没进一楼的大厅,突然停下步子。 屋里是在争吵吗?怎么听起来像他? 天放明放几个老人坐在桌边没动,一起共事不是一天两天,没见过让当众发这么大的脾气,僵持不下,谁也没敢插嘴,两个人目光灼灼的逼视着对方。 “不管有没有危险,现在谁也不许接近Bluma,会谈之前,暂缓Bluma的方案!” “不能因为有危险就不去试,那个庄非不行,还可以找有经验的人试!” “不是庄非的问题,是放弃那个方案!” “那之前做的有什么意义,两个人在身边拿不到消息根本就是失职!他女儿一定是突破口,放弃的话可能……” 坚决打断,声音冷硬,“我再说一次,谁也不许草率行事,Bluma的计划取消!代办处的一切由我决定,以后不需要再讨论这个问题!” 进门听见最后的对话,一愣。是在谈之前受挫的方案吗?只是看一眼他的背影,也知道有多生气。 撩起的袖口肌肉偾张,双手死死按在桌子上,口气明显是在最后通牒。 “散会!晚上在我办公室碰头。” 大家纷纷起身,Samir第一个注意到她回来,没顾得桌边的低气压,起身跑过去迎。 “Zusa!Zusa!” 温暖的拥抱,像是见到久违的亲人,想投入,又分心了。 好多人回过头,可他没有,还是毫不动摇地屹立在原地,面对着空了的餐桌。 没记错的话,那人是武官处调来的顾洪波,脱了军装有些认不出来了。从身边经过还一直和经商处调来的褚则说话,虽然很小声,庄非还是听到了。 “没有筹码,我们拿什么谈!” “Zusa,身体都好了吗?”Samir在旁边拉着手追问,来不及回答,直接走到他身后,向天放明放点头问好,“参赞,我回来了。” 肩膀微微一怔,回身时已经平静如初,脸色缓和了好多。见到她,再大的怒气也能收敛住。 一个星期没见,想她了。 “先去休息吧,晚上开会时再谈。天放,你帮庄非安顿一下。明放,把第一天的行车路线拿来,我再看看。”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马上回到工作中。 看他处理公事的背影,长长舒口气,再大问题也要装得下,做领导并不容易。但是他是好领导,最最出色的外交官,不能为小事失去冷静。 好几个月不在这里,没想到进门就看见不愉快的一幕。两个新人调来之前,大家一直相处很融洽。听Samir说,已经不是第一次顶撞,更恨的咬牙切齿。心里给顾洪波判了死刑,自觉和他保持统一战线! 走上三楼,见到Itzhak坐在楼梯口的棋盘边,问声好回到房间。有些日子不住了,表面上变化不大,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听见有人敲门,以为是Samir,开门却看见Itzhak站在门边。 “能谈谈吗?” 让开身请他进来,关了门,见他靠在窗边像是有什么心事。 习惯Itzhak一向冷冰冰的,深沉起来有些不适应,单独谈话更是第一次。坐在窗边等着他开口,看他好半天不说话,索性自己主动。 “这段时间,饭店一切还好吗,大家怎么样?” “没什么不好的,你身体好彻底了吗?” “好了,谢谢。有什么事说吧。” 迟疑了一下,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搓搓手,又扒扒头发。 “Zusa,让不让我告诉你,但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几天前,Bluma来过饭店。” 心里突然揪紧,有某种不好的预感。离开耶路撒冷以后,Bluma离生活已经很遥远了,但是经历过的事情并没忘记。 “她来干什么!” “表面上只是吃饭,待得时间不长,但是还是很让人生疑,以她的身份,总之不寻常。当时只有明放和Samir在楼下招呼,让在楼上,我和新来的两个人在整修花园。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希望没有。” “然后呢?” “今天和参赞争执那个人知道了,自作主张去了学校。” “去学校做什么?他干什么了!” 很害怕不好的事情发生,似乎接近Bluma总意味着带来灾害。 “我不知道,刚刚开会为那个方案争起来,他坚持要在会谈的同时接近Bluma,参赞坚决反对。” “参赞做决定,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但愿没做蠢事。” “希望吧,这次会谈的情形不乐观,听天放和牧他们私下说的。” 没有接这个话题,毕竟那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转而回到Bluma身上,好多事情都萦绕在心头,错综复杂,无果而终。 “Bluma什么时候回的学校。老城出事以后,我以为她不会出现了。” “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偶尔在校园里见到过,她身边的保镖更多了,所以参赞坚持放弃接近她的方案,太危险。至于老城发生了什么,现在还弄不清,也顾不得去追究,会谈马上要开始了。” 很感谢Itzhak能坦诚的说出一切,为了安全,很多事情让都不会告诉她,宁可自己置身危险,也不愿意她跟着担惊受怕。 “这次来我只是做翻译,可能会谈结束还要回使馆。不用担心,我会小心的,已经受过两次伤,知道轻重的,谢谢。” Itzhak在窗边又停了一会儿出去了。那个不越快的争吵一直当成事情存在心里。除了捍卫他的尊严,也有为安全的顾虑。毕竟和Bluma在老城遇险之后,总有一种挥不去的恐惧,知道生死的厉害。 犹太新年不久就是赎罪日,公休都在加班,之后双边会谈如期在耶路撒冷召开。 第一次出席这么正式的外交场合,她走在使团的后部。华丽考究的会议厅,长排的会谈桌,双方代表按级别一一落坐。 能瞄到他的侧影,仅此而已。 虽然只负责每晚同声传译双方高层研讨会,白天旁听的时候还是格外认真。每早查阅前一天翻译组整理的资料。 只为他传译了两次,却是最认真的,是第一次合作,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研讨会结束后,不用在出席会议,每天都在饭店等着会谈的消息,盼着他回来。离会议结束的日子越来越近,也就意味着,离他们的婚期越来越近了。 注册结婚的事虽然赶不上外交会谈隆重,但是他一点没有疏忽。除了公事,其他时间都在安排结婚的事,每天最多睡上四五个小时。 她表现很出色,大家有目共睹,让人欣慰。虽然会谈进展缓慢,但是已经有了心里准备并不意外,只希望能圆满结束,至少为以后的合作留下个可能。 以方的态度很暧昧,其实就是委婉的拒绝。Nahum老谋深算,以顾问的身份参与,整个会议过程中从不主动发言,就是会后的研讨,也要其他两大军用制造商表态他才会有动静。 小的合作意向迂回谈了一些,在进口武器、军用物资、技术引进这些方面却无法达成共识。早在会谈开幕当天美国众议院议长访以,已经能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钱并不是问题,变幻莫测的国际局势操纵着两国合作的进程。明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又不甘心放弃。 终于到了最后一天,晚上即是签约仪式和庆功酒会。下午进入会场时,按照以往几天的安排在座位上坐好。以方代表鱼贯而入,忙着看下午要讨论的文件,没有抬头。 司仪上饮料的时候,侧头才发现Nahum没有来。 他的位子上,坐着另一个人。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 会议一直在进行,从侧面观察,和旧城时见到的不一样。那时他是不会说话咿咿呀呀的水果少年。而现在却坐在Nahum的位子上,认真听着每个人的发言。 利落的短发,换上得体的黑色西装,胸前不是外交场合佩戴的领带,而是一条设计仟巧的带钻饰带。他是Nahum从未露面的小儿子? 不应该,那孩子应该只有十岁,面前的少年已经有了成人的轮廓。 一直没有离席的机会,几次示意翻译没有答案,不太踏实,手里的文件看不进去,反正要休会了,索性一眨不眨的盯着斜对面的人,想找出什么破绽。 似乎淡定自若,并没有第一次出席大场合的局促紧张。不时拿起桌边的杯子喝一两口水,随意翻阅着手边的资料。越来越怀疑他的身份,为什么会在此时出现在Nahum的位子上? 迎视投来的目光,很友善,又似乎夹杂着戏谑的笑意,很快转开了。大使正在尽最后的努力争取早日打破军用合作的僵局,他听到,盖上了手中的文件,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以方首脑接过大使的话,做最后陈辞。让的视线,却一直跟着少年。他写好纸条递给了身后的司仪人员,又埋头不语。嘴角,收敛了情绪一本正经起来。 他是谁!要干什么! 会议结束,双方会谈人员起立,大使与外长握手的瞬间,本该礼貌性告别,却见微微低头,交流了什么。动作太快太隐秘谁也没听见。面上一切如常,宾主各自带队离席! 会后转到休息厅,晚上的酒会和签约会场已经布置完毕,特别供休息的区域放着酒水饮料和速食餐点。 顾不得和熟识的官员打招呼,回到会议厅。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整理,Nahum座位的名牌已经被收走,留在位子上的只是几张白纸。到司仪处拿下午的会议列席名单,Nahum在名单的后面,和前几天的记录一样。 再回休息厅,穿梭在人群里寻找那个身影,抓住身边的使馆一秘带话给大使。 一定有什么不对,那少年已经不见了,搜索着银色镶钻的领饰,只在休息厅角落看到拿着酒杯的同声翻译。 “大使和公使呢?” “散会后跟以方几个代表进了小会议室。喏,就是那间。” “谁跟着!” “武官和以方的翻译,不用担心。休会了放松一下,喝一杯,晚上签完协议今年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推开酒杯,顺着隐秘的侧廊走到小会议室,门口有几名持枪的军人把守,只好退回外面。 谈判桌边的少年,老城里的水果商贩,怎么也联系不到一起。打电话给饭店,天放和大家都在等消息,不好直接问她,只是嘱咐最后的关头更要格外注意。 大家已经听说了一些消息,口气都很放松,说是等着他回去庆祝。也许只是自己想太多,甚至认错人,毕竟老城的那次短暂相遇没来及端详清楚。 走回空空的会议室坐在窗边,拿出西装口袋里的小盒子捧到手里轻轻打开。应该安下心来准备明天的事。低头看着掌心,那对特意为她订做的戒指躺在丝绒盒子中央。明天这个时候,就套住她一辈子了。 打量盒子里的两枚戒指,希望她会喜欢。比起腕上的小瓷猫,少了些可爱,可又多了一份厚重。大卫星中镶嵌一圈碎钻的是订婚戒指,纪念从这个国家开始的感情。而一枚新月托起晨星的,是结婚戒指。璀璨的钻石替代了原来星星的位置,在清真寺的那晚,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交换了承诺。 把两个民族最吉祥的符号带在她身上,守护来之不易的婚姻,以后的路还很长。 求婚时太匆忙没来及送,今晚一切结束以后,要带她去老城的中央,在第一次一起走过的哭墙广场重新求一次,求她给他作一辈子太太。这一刻真的到来,并没有想象中紧张,只是迫不及待,如果不是少年出现,现在已经抛开酒会回饭店了。 只要合约一切顺利,明天一早就去市政厅办手续……“让,想什么呢?不喝两杯?”一时出神,没察觉背后有人,盖上盒子收回口袋里,看到以色列外办工作的熟人。 “刚好找你,今天下午的会Nahum怎么没来?” “是吗?没注意,刚刚还看见他。” “在哪儿?” “大堂,和家人一起走的。” 是那个短发的少年吗? “是他儿子吗?长什么样子!” “干吗这么激动,会谈已经结束了。”对方笑了,举着杯子啄了一口,打趣。“不是儿子,Nahum的大女儿,也许你们没什么机会见,这两年合作又没谈成。儿子去世以后,Nahum做事特别低调小心,很宝贝大女儿。” Bluma也来了? “今天他小儿子来了吗?下午会谈时看见座位上坐着个十几岁的孩子。” 对方皱眉,摇摇头。“Nahum只有一个儿子,可惜去年出事没了。现在就剩下两个女儿了,小女儿还小,以后生意可能都要大女儿接管,今天就是带大女儿过来的。” “可座位上的男孩……” 联系到一起,心里一惊。 “哦,也许是Bluma吧,大女儿叫Bluma。听说儿子死后他没再按老教义带女儿,毕竟以后要继承事业。你一说,远处看Bluma确实有点像个十来岁的男孩子,短短的头发……” 想不明白,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在心里,好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顾不得眼前的熟人,也来不及等大使出来商量,冲出宴会厅。 难道这么久一直认错了人,下午会议室里的男孩是Bluma?那哭墙广场见到那个长发女人是谁?和庄非一起在老城受袭的女人又是谁? 周密计划了那么久,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去接近,难道,是一个圈套? 她在旧城的犹太区被一群蒙着头巾的阿拉伯男人打断了肋骨,他们有枪,那水果少年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带他们去了窝藏的旅馆。每周有几次,她会和一个自称Bluma的女人在学校的三明治吧见面,那女人自称也喜欢Ofra Haza。哭墙广场上,长发女人背后跟了很多侍女,Nahum没有出现,只在地下教堂回廊祈祷,照片的背影一片模糊……闪现在脑子里很多错乱拼接的画面,庄非说过的,朝纲和牧说过的,照片,音乐,谈话,静默……哪里错了? 一年前大儿子死在旧城,遇刺之前,他约见了使馆的工作人员。 四年前,方舟代替自己去加沙的军工厂押运物资,和那批武器都消失了……国会附近的街道在戒严,街上巡逻的军人很多,夜空里回荡着某种余响,像是警报。在车场把使馆的司机抓出来,跨进车里急速驶离。 拿手机的手有点发抖,但是必须打过去。 “天放,大家都在吗?” “哦,除了顾洪波和庄非,其他人都在呢,他们应该也快回来了。” “去哪了!”额角炸开,震怒。 “带她回希伯来大学了吧,说是很快就回来。好……好,我这就让牧去追回来,走了……呃,大概半小时……” “追回来,无论如何,马上追回来。” 用嚷的,声嘶力竭。 调转车头,冲着学校的方向开。打她的手机,光线太暗找不到号码,特别联系的键按下去,没有回应,顾着方向盘又试了一次。 迎面闪过车灯,打轮,手机没握紧掉到座位下面。Shit,够不到,只能把油门踩到底。 终于到了,市区内的校区,最安全的校区。停稳车子摔门下去。 校园里正在做住棚节义演的准备活动,从校门到广场密密匝匝的学生。草坪中央的屏幕上转播着本赛季的足球决赛。找到她提过的服务楼,直接上二层。 并不显眼的三明治吧,几个客人在散座上看书。收银台边的收音机里是电台音乐,配合着操场上的节日气氛。 转了一圈,她不在。踱到阳台上,面对着夜色中的草坪。再打过去,电话通了。 上帝安拉保佑,通了! 广播里的音乐节目突然中断,插播的新闻传来。 “二十分钟前,希伯来大学山顶校区的多功能楼发生自杀式爆炸袭击,警方已经封锁了整个山顶校区。在此次爆炸中,至少有三十名外国留学生遇难,已核实有五人来自美国,两人来自英国,一人来自日本,两人来自中国,两人……由于遇难学生身份现在还无法确认,警方正在……” 屏幕上的球赛切换了,记者拿着话筒站在一片燃烧倒塌的废墟前。 握紧手机,这次不能掉了,车钥匙上拴的小铃铛丁丁响,那是她的小母猫。 快接,快接! 熟悉的,反复的,噬人的铃声……顾洪波是第二天下午找到的。电话从使馆转到代办处,天放接起来,一声不吭。在以工作这么多年,|Qī|shū|ωǎng|第一次亲耳听到这样的消息。 “让,洪波……找到了。” 颤抖的声音意味什么再清楚不过,扶着椅背站起来准备去接电话,迈开步子又退回来,让自己冷静。 坐在角落里太久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也是麻的,从半夜回来浑浑噩噩到现在。 好在不是她,虽然很痛心,又庆幸不是她。 电话依然能打过去,但是没人接,不知拨了多少次,希望是海法那样的状况,可找到顾洪波的消息,又破灭了某种坚守的希望。 伤亡的名单不断增加,昨晚赶到封锁的主校区,拿着使馆的外交照会好不容易进去,面对一片废墟,头一次不知所措。 还没扑灭的大火卷着热浪,秋夜里弥散着焦煳味。很多学生围在警戒线周围,有人哭,几种语言交汇,叫着陌生的名字。 废墟周边布满挂荧光带的救援人员,担架上抬着伤员,看仔细,是巨大的黑色裹尸袋。死亡太近了,恐惧到心里破了一个洞,怕她掉进去。 试图闯,护照抓得变了形,嚷,推搡拥过来的人,终于闯到倒塌的房屋近前。手上抓着腥潮的泥土,残砖断腕,仅凭两只手挖不过来。 不是第一次见到血腥,只是这次彻彻底底被击倒了。被警察推出警戒线,站在警戒线外注视着抬出的担架,那条黄色的带子,几乎搅断了。 那时候不希望见她,即使平安无事也不想她看那些黑色的袋子。更不可能……那些负担不了她的生命,绝对不可能! 天亮时回到饭店,走到角落,在椅子上坐下再没起来。 心里怀着期望,不会扑灭,反复播她的电话,宁可听到无休止的响铃,好像她在忙碌中,几个小时或者十几个小时以后会打回来,也或者像海法时的情形,去医院帮助受伤的人,一场误会。 放下电话走回角落里,伸进西装外套,摸到坚硬的棱角。戒指盒子,装着好几天准备要在关键时刻送她的,演练着该说的话。心想着总要亲手给她套上,只是时间问题。 指尖被什么扎到,摸出来,是支干枯的木本植茎,没有叶,只剩下粗糙的刺。什么时候刮到衣服里的,刺在肉里,疼得踏实一些。 “让,洪波的遗体已经送到医院,警局让我们派人去一趟。大使他们都回特拉维夫了,公使交待善后的事情要及时处理,使馆会尽快派人过来。” 没有抬头,把掌心的干支折断,应该果断处理事情,把一切安排好,可脑子里太乱,只能放弃。摆摆手,想安静的一个人待着。 牧没有马上退开,迟疑一下,又问了一次。 看得出他心情极差,庄非还没有找到,但是顾的后事不能不开始料理,很多事情都要人做。谁也没想到谈判刚结束会出这样的事,昨晚被派去追,还没开上山,车被突来的震动冲得歪到路边。 现场惨不忍睹,几乎找不到完整的遇难者,袭击者引燃了楼里的燃气管道,几层的大理石老楼整个坍塌,周围院系的门窗玻璃一概震碎了。 庄非,也许……抓着发根,够使劲了,还是不疼。听到牧又在催促,愤然起身抓着他的领口逼退到门边。 “你去,现在就去!” 颓然放开,知道自己失控了,又回到角落里。 楼梯上有脚步,Samir和雅丽走在Itzhak后面,叫褚则的新人站在二楼拐角。 谁也没敢张嘴,都注视着他的方向。Samir哭过了,靠在Itzhak背上还在擦眼泪。明放从厨房里抹了手出来,这种时候谁也吃不下东西,但还是做了一些。 静的人难受,没有她的消息,不想被人包围着,起身刚要往外走,柜台里的电话又响了。 身子一滞,大堂里的人都不安的交换了目光。等得太久,消息来得太快都不是好事。刚刚找到了顾洪波,下一个呢? 回身,不知道该上前还是任电话一直响下去。来不及阻止,天放已经握起了听筒。 避开视线注视门的方向,牧蹩到门边,挡住了一些光。 闯祸或在学校表现不好的时候,进门总是灰溜溜的垂着头,肩上带着流浪一天的疲倦,腕上的铃铛慵懒的响。心情好就不一样,蹦蹦跳跳的进来,脸上挂着笑,书包一摇一晃的,像个小女孩。 在会堂的巷子里等她偶尔也会着急,公事太多处理不完,爽约又怕她会伤心,车开得太快,停稳了擦过会堂门口,守门人皱眉瞅几眼。很少下车,在后视镜里等着她出现,送她上学的话,会跟到她跑进校门。 清真寺小路上有花,不算美却不会轻易摧折。那晚的空袭,她哭得那么绝望,说爱他,结果都活下来。阿訇和拉比摸着她的头,给过很多美好的祝福,海法的一切,都是好的,只除了找不到她那两天,心悸的厉害。 面对着一整片沙滩,她睡了又醒了,害羞时会跑到床角蜷起身子不说话,爱到无措又不舍得放手,总把小臂扣紧,咬着唇叫他的名字。呼吸乱得像哭,流泪了,听他反复叫她非非,又笑起来。 第一次叫她是在机场,面试时只是公式化的从头到脚审视,她像个木雕娃娃。中东的第一缕阳光透进机舱的时候,毯子滑开了,她靠着隔板甜甜的睡着,从那时起,就再也没离开过视线,直到现在。 牧背后的阳光倾斜了,和平也总是倾斜的,希望得到的时候,却在天平的另一端。环视大厅,每个人都在看自己,Samir又哭了,躲在Itzhak怀里,最冷静的雅丽,竟然也别过头不说话。 看向天放,电话还没挂,握着听筒在等他拿主意。 怎么会这样呢?现在,还有什么主意可拿? 大哥说应该找个假期带她去南美见见爸妈,伯父电话里也一直嘱咐尽快回国去正式拜见她父母,不,马上该叫岳父岳母了。 她还不知道嫁了个一年离散的家庭,婆婆很温柔,公公有些死板。还不知道他的过去,从小到大的经历,还不知道回国会有很大的宴席等着,从部里领导到身边的亲友。 她的相片在楼上,人却躺在冰冷的地方。 怎么可能?! 抓出口袋里的盒子,里面是给她的承诺,虽然她闯祸不听话,偶尔会受伤哭鼻子,有时候任性孩子气,从来不是最最优秀耀眼的,但还是爱上了。 “你也是我的……” “你不许让别人当……” “孔融让梨……” “孔子……” “让……” 翻车钥匙,碰到铃铛,一响,什么碎了一样。 抓起傻笑的小母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自动开启的茶色玻璃门隔开了医院地下一层的走廊。头顶的灯光很亮,投在地上的影子,和地砖暗色的纹路重叠,一重重的晕开,坐久了会感觉刺眼。希伯来标示的等候区域标牌一闪一闪,警戒线在玻璃门内外设了两道。 天放明放坐在等候区最靠边的长椅上,等着让和牧出来。 整个医院外围都在警方控制下,玻璃门外有一两家当地媒体的记者,扛着摄像机被十几个警员拦着,有辨认遇害者的亲友通过警戒线,闪光灯咔嚓响一阵,之后也就安静下去。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哭,等着房间里的警员传唤进去。走出来的,没有一个不是面色惨淡,黯然神伤。 没有人交谈,陌生的目光相遇,都是惋惜和同情。希望找到的不是,如果真的找到了,只剩下冰冷破碎的心而已。 兄弟俩在耶路撒冷生活了十几年,早看过了血雨腥风,这时却萧索地窝在椅子里。 在路上追着让的车已经胆战心惊,他不要命一样开,冲到医院几乎撞倒了警方设的检查关卡,不是使馆的照会很可能被捕。 不许人跟,最后还是牧跟了进去。已经好久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找到了顾洪波和庄非,接到电话以后,本就渺茫的希望基本完全破灭了。 注视着进门护士手里的托盘,牧回身看了眼站在角落的让。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远远的,像在逃避。聚光灯打在托盘中央,塑胶袋上贴着标签,英文和希伯来语的注释。 刚刚已经辩出了顾洪波的随身物品,护照残存了几页,烧焦的封皮扭曲着。所有东西收回塑胶袋里,拉上拉链,又回到护士的托盘上被带走。 警员坐了问讯记录,简单的说明了洪波的身份,他一句话也没说,看到烧焦的护照颓然起身,退到阴影里,默默地站到现在。 门开了,另一位护士端着托盘进来放到桌子中央。 警员的动作娴熟,抄录编号,拉开拉链,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已经毁坏的不成样子,残损的织物布满灼伤,像是一段围巾,记不清她是不是有这样的饰物。又去看烧过的本子,中间几没暗黄透着火痕的纸页上,有字,笔迹像是她的,但很模糊。 还是不敢确认,去翻找托盘里其余的东西,基本烧太久已经辨别不出原来的样子,脑子里试图搜索她的影子。 指尖略过一段烧焦的绳子,中间挂着破裂的陶土块,似乎还有颜色。拿起来,听到什么喑哑的响动,垂在一端的棕黑色金属里发出来的。摇了摇,又响了。 还来不及想清楚,已经被劈手夺了过去,让的脸在灯影下印得惨白,握着那段烧焦的绳子。 警员在一边问话,他不回答,只是收拢手掌折转身子,要带着绳子离开。 表情绝然,没拦住,在门边险些扭打起来。灯光太暗,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是每下都用尽全力,不顾一切要摆脱。 “证物现在不能带走,警方还……喂,你站住,你……” 门已经被强行打开,他冲了出去。 牧追到门口,挡着警员解释。长廊上等待的阮家兄弟跑过来,来不及交流,只是摇摇头眼神示意,又关了门回到房间。 因为遇害者无法从外观辨别,DNA检查又需要时间和比对样本,所以警方只能根据随身物品判断死者身份。 翻着并不熟悉的物品,心里已经放弃,让一定是认出来了,再多的证据,只有他是最熟悉的,毕竟他和庄非……哎,说什么都晚了,眼前的佐证是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把使馆的照会递给警员,配合的开始回答笔录中的问题,又拿起那个烧焦的本子,打开脆薄的一页,辨认上面的字。 是一段翻译的片断,剩下十几个间断的字,有谈判用的词。也许是同声传译时的笔记本,也许只是日程簿。 又翻过一页,烧焦的纸页边缘有几个英文字母,Blum……Bluma! 这是她的!错不了了! 在口供上签字,离开前向警员道歉。 走出那扇门,和一些老人错身而过,感觉很累。天放迎上来,还抱着一点希望,“怎么样,认出来了吗?” 点点头,无奈的叹口气,“让呢,明放追去了?” “我让他跟着,怕让太难过,想不通……” 一起往警戒线外走,穿过玻璃门的时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还是很深远,等候区域时站时坐的亲友脸上都是焦虑难过,却还有一点希望支撑。已经没希望了,逝者如斯。 突然感慨,回身拍拍天放的肩,“再干两年你们兄弟也回国吧,家里不是还有老人吗?也该成个家了。” 天放面无表情,“先把两个孩子的事办了吧,一会儿给使馆打电话,得安排后面送他们回家的事。” 说到回家,两个男人都感伤了,走出医院的大楼站在车场的阴暗里,原该停着吉普的车位上空着。 “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熬过去,这次他能挺过去吗?方舟失踪的时候,他也消沉过好长时间。” “不一样,”天放扶着车身抬头望向天空。秋夜的星辰很少,零星疏离的躲在天幕后面,“这次不一样,大家都还不知道,我也是刚刚从使馆那里知道的。” “什么?”秦牧又想到让夺走绳子的样子,从没见过他眼里那样的绝望,是了,绝望,比悲痛还要沉重的绝望。 “其实,让带庄非回来,是准备会谈结束就……结婚的。我担心……” ……检查站的灯光刺眼,抓着方向盘猛然踩住刹车,整个上臂僵持太久,都是麻的。 递上驾照和证件,一只手完成,收回时,任车窗敞着。黑色的吉普绝尘而去,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另一只手始终垂在车挡旁,已经麻得没有感觉。掌心里的东西,咯得胸口很疼。 也不疼,不知道什么是疼,从医院出来一路开,去哪里都无所谓,越远越好。 车钥匙上的小猫和铃铛随着车身摆动,每一下响都在提醒着什么。高速路上没有车超越自己,摆脱所有的束缚,一路北上。 去哪呢? 潜意识里,上了去海法的国内高速,想去找她,像那次她被耽搁在医院时一样。到了那里,警局会调出档案,告诉他她到底在哪里,医院的护士会带路,在层层交错的拉帘里看到她睡着的侧脸。 一定会是这样! 开的很快,风刮过耳边,隆隆的声响。 不去回忆有关那张脸的一切,只是开,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到海法。自己和自己较劲,在交叉路口突然握不住方向盘,往缓速带冲去。 轮胎磨过地面,急刹车的尖厉声,惊了一身冷汗。掌心松开了,打开灯,望着那段烧焦的绳子。 残破的陶土,原来是个可爱的瓷塑,焦黑的金属里闷闷的响,本来和车钥匙上是一对,铃声清脆。 爱得最疯狂的时候,除了彼此的呼吸,就是这铃声,一下下穿透生命印到心里,不让它停,一直纠缠到精疲力竭。 急躁的启动车子开回主路上,什么也不想。 海边公寓又换了前台招待,接近午夜,大厅里突然闯进一个东方男人。面目索然,要了三楼尽头的房间钥匙,连谢谢也没有说。 看着上楼的背影,低头核对留下的证件信息,原来是使馆的人。同事正好从休息室出来换班,看着他抄录的名字,拿过记录翻到前面。 “怪人,怎么,知道他?” 终于在恐怖袭击前的记录上找到了另一个名字,是个女孩子,字迹干净漂亮。 “对,他住过一阵,和女朋友一起。那中国女孩在这儿住了好长时间,不是海滩的恐怖袭击,恐怕会好好的一直住下去,后来听说让警局的人带走了。你来的晚,不知道那次多吓人……” 家庭型的公寓,门牌还是暧昧亲密的画面,这里是给新婚夫妻住的房间,当时订下,就是和她一起的决心。 拿钥匙开门,随手放在旁边的台子上,和寄居海法时一样,只是以往总去外面采买,现在手里空空的,只有一段烧焦的带子。 房间一尘不染,离开时的样子,贝壳嵌在墙壁里,纱帘外是潮声。 卧室的门闭着,走过去,怕吵到她睡觉。晚上被累坏了,那些天总是睡到很晚,摇不醒,采买回来都要轻手轻脚。 手机突兀的响起来,根本没看直接挂断。过多的爱欲,累过也是快乐的,想着开门看到缩在被子里一团的身影,心里抑制不住的渴望。 一步上前推开,愣住,空荡荡的,被单上连折皱也没有。 去阳台找她,有时会在吊床上睡午觉,瞌睡的样子像是冬眠的小猫咪,喜欢把一直手盖在眼睛上。 海浪在很远的地方翻滚,海风冷了许多,应该给她买些深秋的衣服了。低头看吊床,好像她躺在那里笑,没有声音的,眯着眼睛对他甜甜的笑。 手机又响了,是特别联络的铃声,接起来却没放到耳边。 走到阳台的围栏边,看着远处沉在夜色里的大海,拿出了黑色的小盒子。 烧焦的绳子,在指尖上缠绕几圈,小心的放到盒子的夹层里。 很亮很闪烁的宝石,很黑很粗糙的绳结。 她的小猫碎了,铃铛也沙哑了。 丝绒上溅落了一滴水,接着是另一滴,落在宝石镶嵌的大卫星上,划过新月托起的星星,浸到绒面的纹路里。 今天,本该是个特别的日子。 慢慢跪下,高高托起盒子,对着冥冥中在聆听的人。 “孔太太永远只给你当,只给你……非非”泣不成声,坚持说完最后的句子,“嫁给我,好吗?” ……特殊的声音,惊醒,从膝上抬起头。天还没亮,手机在天台的地面上震动,一闪一闪,联系信号的蜂鸣越来越强。 一夜过去了,握着戒指的小盒子动也没动过,手指麻了。好半天才够到手机,看到牧的特殊联络号。 “什么事?”嗓子有点沙哑,撑着墙才站起来。海风刮乱了头发,伫立在阳台边缘,眼角已经酸涩的疼,很累,拾不起精神,支着头勉强听。 “你在哪?使馆的人到了一直在等你,医院那边怎么处理?” “中午以前回代办处。”不想多谈,刚要挂,牧又插进话来。 “让,没事吧?庄非……我们都知道了。你要……看开点。” 不想听别人提她,盯着手掌里棱角分明的盒子。到了耶路撒冷就要准备送她回家,根本不敢想她父母知道会悲痛成什么样,自己心里已经被压得负荷不住难受了。 仓促挂了电话,踉踉跄跄的下楼往海边走,想找个什么地方发泄情绪。 黎明很近了,一线的曙光,可是非非看不到了。 湿沉的沙滩,海水没有那么凉。一步步往大海的深处走,被浪推逐着。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可是只想放手什么也不管。 心里又回到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短暂的,每一秒都是快乐。沙滩城堡,成双的脚印,会累得打瞌睡,背她走很远。 生生抽回思绪,啃噬痛苦一点帮助也没有。 “非非!” 高声的喊,不知她能不能听到,一声,两声,沙哑到带着撕裂的剧痛,想用一切把她换回来,只要活着回来。 “非非……非非……” 衣衫湿透,第一缕光在海天相接的地方绽放,脚下站不稳,跪倒在海里,被冰凉的水吞没。 但愿能有办法缓解心里的疼,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当天中午,让没有及时赶回圣城,再打给他,接起又挂断了,什么话也不想说。 天放在柜台里忙,明放在张罗晚饭,一整天,饭店的三层小楼都沉浸在悲伤里。Samir和Itzhak坐在角落一桌叠餐巾纸,刚刚提到庄非,触景伤情,趴在桌边哭了一会儿,拿来她红色的小筷子摆在主座上,Samir擦了擦眼泪。 “现在怎样办?”托起腮,叠好的餐巾纸又揉皱了,Samir脸上爬满眼泪。 “祈祷吧!”回答简短,Itzhak拉着她的手,也陷入了迷茫。 大家都不知道会怎样,让不回来,庄非不在了,谁的心都是乱的,连天放他们也拿不准主意。 夜风拂过,三楼的窗格沙沙作响,放在写字台上的笔记本摊开,上面有写到一半的日记,画着摇尾巴的小花猫。 她在这里住过,虽然很短暂,但是留给他一生最美好的回忆。每一个角落都无法磨灭。关了屋门,也关上心里的悲恸。在前台退了钥匙,面对熟悉的服务生,落寞的告别。 以后都不会回来了,没有她,再也不想回到这里。 天已经擦黑,启动车子准备返回耶路撒冷。不吃不喝,不声不响的闷了一天,想清楚一件事,妥妥帖帖的把她送回去。这之前,不管是多血腥残忍的画面,要看一眼,证实一下,让自己死心。 一路开得很慢,绕道去了一起去过的地方,车在海法大学门口停了一会儿,她得到了那么多祝福和护佑,最后还是没有保护好,一生最大的失职,竟然是这样惨痛的代价。 开上高速路之前,经过了一处小会堂,门口立着为难民募捐的慈善箱。 拉比是为上了年纪的长者,低声交谈了一会儿,想说的话,没有隐瞒。在神前忏悔已经晚了,能为她做的不多。 离开前,把钱夹里的钱都放进箱子里,写上了两个名字。 孔让及太太——庄非。 她只是不在身边了,不能每天见到,就像以往分离时那样,权且以为她回到爸爸妈妈身边吧,他亲自送她回去。 平静的开车,没有感伤,望着夕阳里的海滨,听着车钥匙上的小铃铛,看了眼左手无名指,一枚最廉价的结婚戒指,会一直套在那儿。 非非没有死,不会死。 ……追认烈士是他最不需要的,但公事就是公事,把两个人送回国前,要先在特拉维夫由大使授予烈士荣誉。 回到耶路撒冷,料理后事的人已经安排入了棺。不想惊扰最后一程路,他没有要求打开。亲手抬棺,走在最前面,每到一处缓缓接送她上车、下车。 回国的班机已经安排妥当,拦住了送回国内的消息,准备亲自给她父母打电话,也已经请好了假,要陪着她飞回去。 这些心意定了以后,虽然仍会极度颓唐,还是勉强打起精神。 为她收拾两处宿舍的行李,所有能留下的都搬到自己的房间,哪怕是看看留着她笔记的书本,或是可爱的卡通睡衣,寂寞疗伤也会好过些。 第一次进她在特拉维夫的宿舍,看到墙上自己的头像,站在原地好久没有动。感觉那个被他带来的小姑娘,一步步从这里走远,走上外交的舞台,又悄悄离开了。 她不能回来了,如果可能,他也会尽快回国。抽出钱夹看着上面的大头照,不是她最喜欢的,却是他仅有的。坐在床边待了整整一晚,端详照片里的样子。 熬不过去的时候,只想这么待着,她生活过的地方,还留着影子。从梳子上找到几根发丝,包起来,和有关她的所有记忆,都藏到别人不会发现的地方。 所有准备都完成,下星期的飞机,还有几十个小时就要通知她父母,犹豫不决前,从使馆走到街上。没有开车,向着中心医院的方向走。 从来没有在这个城市一起散过步,最多看她跑下车,跳上餐厅的台阶走远。他们在海法和耶路撒冷都去过很多地方,最后的城市,想替她走完。 繁忙的市集,没有特意绕开,买了她爱吃的几样水果。热情的阿拉伯少年拿着昂贵的蔬果举到他面前招揽生意,也买了下来,继续往前走。 电影院,书店,餐厅,酒吧,博物馆,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把手里的外交照会抵给当班的法医。最后一次机会了,再残忍也要看清楚。那段烧焦的绳结断了所有的希望,但不能不看,至少让她看看她的结婚戒指吧,慢慢从口袋里摸出来。 不是最华丽的,却是为她订做的,如同她为他留下的这段感情。 金属碰撞的声音,胶皮手套有力的拉伸,滑动,握着拳强作坚强勇敢。 模糊而残忍的画面,和记忆没有一点关联,随着锁链的滑动,浑身冰冷。 时钟每走一格,生命就耗去一份热度,可下一秒又会重新燃烧。 坐在走廊角落,想陪她最后一夜,电话又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好久没有消息的朝纲。 “喂,我在陪她,现在不方便……” “让,我在同事的照片里看到了庄非!” 一定是一条很坎坷的路,在闷罐车厢里摇摇晃晃,碰到坚硬的车身,慢慢醒过来。 嘴里是沙子的味道,还有些腥,嗓子很干,想喝水。 头从某个地方疼起来,不知道撞到什么。当时只是为了摆脱顾洪波的纠缠一直跑,手链在挣扎的时候脱落了,想找,可挤在一群上楼的学生中间,眼看着他过来,顾不得捡,往门外跑。 然后就是巨响,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初真的以为顾洪波的话是真的,只是帮个忙,可看到二层等他们的人,就觉得不对劲,害怕起来。想跑回去告诉让,想告诉大家出问题了。 睁不开眼睛,试着回忆更多事情,刚一动,疼又厉害了一些,只好维持着一个姿势。额头热热的滑下什么东西,有只手压过来,想摸摸是什么,被拦了下来。那只手很粗糙,磨得掌心疼。 陌生的声音在交谈,耳朵里嗡嗡的响,听不清楚,也听不懂。颠簸的过程很痛苦,闷热之后又是寒冷,哆哆嗦嗦的抱成一团,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再醒来是被晃动惊醒的,车子已经停了,身体被架着离开,睁开眼睛,一片白茫茫的光,不知道要去哪儿。 闻到消毒水的味道,额头上的疼好了一些,被包扎起来,打了一针,然后又回到了车上,躺过的角落还留着温度。 试着让自己保持清醒,但很困难,没吃没喝,又有些燥热,晕晕乎乎的好一阵坏一阵,对眼前逐渐昏暗的白光感觉诧异。 知道出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勉强翻身,才觉得背后也很疼,肩膀,上臂烧一样的烫。 后面的一觉睡得很长,很累。梦里似乎看到让的脸,分别时,送代表团赴会,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远。 没想到,这么久还没等到他回来。 靠在车厢里,累得想睡会儿,又不敢片刻马虎,一眨不眨的盯了良久。从随身的水囊里倒出一点水,沾了沾她的嘴唇。 嘴唇干得裂开了,脱了皮,身上盖的一条毯子勉强遮掩到肩上。烧伤的面积不大,但一直在发烧,方舟看着眼前的女人。 在大学见第一面,年轻有朝气的脸庞,这两天逐渐萎靡衰弱,但还活着。不能让她死,因为她有价值。 同样的事,换个角度经历,竟然是这样的不同。四年前得了一条活路,也是因为自己有价值。他们从来不会随便选择人下手,一旦出手,就意味着时机成熟了。 会说希伯来语的中国人成百上千,但偏偏要抓在使馆干过的,而且,还是要干得足够久的,接触过协谈的。他们选择了两个女人,四年前是自己,四年后是庄非。 车子经过隔离墙,把毯子拉高盖住她的脸,车厢里的贫民很多,但她毕竟是东方面孔,不像自己带着面纱,很容易辨识出身份。在村里的诊所包过伤口以后,她一直没醒过,减少了很多麻烦。 过了检查站有些地方游击的士兵又上来搜查,拿着枪在车上扫了一圈,看不出可疑,只夺了几样东西很快放行了。 尘土飞扬,开出检查站,真正进入约旦河西岸。 把毯子拉好,注意到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有些肿了。洪波去抓她的时候好像发生过什么争执,主要是谁也没料到她会认识她,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还隔了些距离,她已经警觉地退到洪波够不到的地方,指着自己的一身传统长袍,一脸不可思议。 “你……你不是方舟吗?” 都有些措手不及,全盘计划推翻。她愣在原地呆了两秒,直接回身往外走。洪波没沉住气,一追,骗她来的假象轻易就捅破了。 一切本来安排很顺利,会谈结束了,使馆没拿到军售,她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这是抓她最好的时机。但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撞到恐怖袭击。意外发生太快,自己从另一侧下楼逃过一劫,洪波没有跑成。从门口倒坍的砖瓦里找到她,一路秘密通过封锁线,开出了耶路撒冷。 她没有死,除了肩膀和头上的伤口,其他地方没有大碍,所以一定算是完成任务了。 心里着急别的事情,默默地祷告。 回过头审视着昏睡的庄非,很清楚清醒过来等待她的是什么,甚至希望她不要马上醒。Nahum想要的是翻译使馆机密公文的特别编码,通过她把所有从美国人那交换来的情报消息译出来。 好像四年前的事又重演,只不过当初只是为了军售合谈中的利益,后来是为了一条人命。 一度Nahum也放弃过这个计划,使馆频频示好,让他相信事情和中方无关,丢得武器到底是谁弄走了只能不了了之。但挑拨离间的人常常有,表面装成盟友的敌人时刻围绕在身边。Nahum大儿子遇害之后,与使馆表面维持着联系,实则开始交恶。 像耍弄一样,签约也是在周边迂回,没有实质性进展。Nahum一直伺机找到突破口,寻找一个翻译,能够翻出机密代码,找到杀害儿子的原凶。 如果不是两个孩子在他们手上,无论如何不会离开家跟Bluma合作。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当好两个孩子的母亲,和另外一个女人共有一个丈夫,生活在约旦河西岸最普通的小村子里。 毯子里的庄非动了动,给她唇上点了些水,试了试温度。听说让喜欢她,没有想过真假,她应该不是他喜欢的类型。让的沉稳内敛总要配个更智慧成熟的类型,就像朝纲一样,年轻率真的女孩没法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生存下去,也陪不上世故老练的男人。 从站在使馆的国旗下开始,就知道这两个男人会不一样,只是让更沉得住气,很快走上了属于他的位置,朝纲过的很难,但是,朝纲选择了说明,让却从来没有开始过。谁也没有选择,现在也没有权力选择,只希望两个孩子不出意外,赶快接回身边。 Umar和Samar,她最后拥有的东西。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他们抚养长大,即使要吃再多苦,忍受再多非议。 走到车厢边,透出缝隙望着外面的沙地,离村子还有很远,又跪回到庄非身边,把沾了水的布盖在她额头上,希望能管些用。 车子已经离耶路撒冷越来越远了,她离原来的生活也是如此。 看似普通的货车开得很不稳,路过的地方带起一阵烟尘,司机似乎在赶时间,按着喇叭开进了约旦河西岸腹地。 清真寺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画像,连张像样的挂毯都没有,除了最靠外的土屋女人可以待,其他地方只有男穆斯林才可以进去。越小的村子,教礼越严格。 透过开着的门,方舟看见几个村民坐在草席上,正在听阿訇讲经。身旁带头巾的年轻人脱了鞋,赤脚走到礼拜屋门口,先跪下叩拜才进去。 读经的声音停下来,过了一小会儿,阿訇跟着年轻人出来,冲着土屋走过来。 方舟屈身行礼,压低了自己的头,因为阿拉伯语很流利,又裹着面纱,阿訇只当是村里的妇人拍了拍她的肩,盘腿坐下,拿出烟袋磕了磕。 “不好办啊,孩子!” “我知道,但是就一两天,会尽快接她走的。” “不是我不帮你,清真寺留不得女人,安拉不容。” 阿訇点上烟叶,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方舟抬头看了眼身旁的年轻人,嘱咐他到门口看看,庄非就在廊下站着。 因为屋里没有别人,又跪得离阿訇近了些。“如果清真寺不可以,能不能先在村里找个人家,我们实在不方便带着她。” “罪过啊!”烟熏熏染染的飘到空中,“我叫人问问去。” “安拉降罪,谢谢您仁慈。”趴在地上行礼,额头贴着地上的粗糙草席。 没有暴露,跟车一路绕过了隔离墙边的几个村子。本来应该直接到会合的地方见面,但是和Nahum的人联系不上,更重要,又出了些意外。 庄非刚刚退烧醒过来,怕被她认出来,总躲在不显眼的地方。沿途的交流也是阿拉伯语,格外加了小心。 做这样的事,心里总有亏欠,不是为了孩子,无论如何不会答应他们的条件。 长途车大站小站不知道停了多少次,终于到了终点,下车时才发现她出了问题。 伤势处理过好的很快,第二天烧就退了,可醒来的一天没见她说过话,总躲在车最靠里的铺上,一动不动。因为对谁也不信任,给的食物大多不碰,只是喝几口水。 躲在车翼看着同伴带她下车,从角落架着她起来,跌跌撞撞的抓着席子不放,好不容易站稳了,扶着墙背着身子。 同伴引着她往车边走,没跨几步,正绊倒在车厢里,一束光照在她脸上,才注意到她的眼睛。 很黑的眼睛,可明明睁着,又有视无睹,爬起来费了好半天劲。 她看不见了! 也许还有些光感,走到她面前晃动手指,微微向着光的方向挪了挪,眼睛睁得很大,眼眶下的黑眼圈暴出了青色,挡在脸上的阴影让她不安起来。 那之后的路程特别注意过,她不是在装,是真的看不见了。从黑暗到有光的地方,还勉强可以,但暴露在太阳下就完全找不到方向,张着手慌乱的摸索,半天一步也不敢动。 周围几个村子都住着穷人,医生医院要在几十里外的城镇才有。不敢带她去,可是想到两个孩子还压在对方手上,又心急火燎想赶紧把庄非治好。 没有眼睛,就是送到Nahum指定的地方,也于事无补。 Omar去世之后,第一次这么拿不定主意,Umar和Samar是活下来唯一的寄托,无论如何要换回来。Bluma这么决定,是在报复吗?报复她抢走了Omar? 五年前的事已经太远了,可每次看到庄非坐在角落里缩着身子的样子,又想到了那时的自己。在加沙被劫之后成了一年的翻译工具,是Omar给了她自由。 当然,他们也付出了代价,掩藏三年后,Omar没有逃过Bluma的惩罚。 有时甚至想过,Omar和她哥哥一起去老城那天,是不是一场设计好的圈套,就像他们用在自己和庄非身上的。 陷在黑暗的圈套里,谁也不相信。使馆除了顾洪波肯定还有他们的人,但想不出来是谁,也顾不得想。 阿訇派的村民出去了,退到角落里,向着麦加的方向跪下膜拜,脑子里只想着和Omar的两个孩子。弯身的瞬间,背叛国家的痛苦不得不甩在脑后。 已经做过一次,再做一次吧。 等待的时间很长,到寺外找庄非他们,早给她套上了传统长袍,把脸遮起来,带着到路边的树下坐着。 她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袍身上一块块跌倒的灰迹,面露疲倦。走过去把水囊放到她身上,惊的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躲。 冲口差点说出中文,退了一步忍住了,走到同伴身边让他送过去。那年轻人其实只是个孩子,刚刚十七岁,老实人家出来的被迫干了这个。到希伯莱大学接应后,一路一直照顾的很妥贴,知道庄非看不见,一路上扶着走。 看着庄非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推回来,放心了一些。现在的状态,排斥很正常。她的手撑在地上,不停摸索着什么,不太在意,注意着路的方向。 树干粗糙,背后的衣服不够厚,靠上去很不舒服。怕又会陷入什么危险,碰到一块小石头,下意识蹭过去,捡到掌心里。 从感觉到眼前只剩下一片白光开始,时刻都准备着自卫,半夜虽然闭着眼睛,却一刻都不睡,累得再厉害也让自己清醒。 因为看不见,又听不懂语言,所以对什么都恐惧,耳边常常出现年轻男孩儿的声音,然后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人。听觉格外灵敏,能觉出她的声音和别人不一样,所以对她更戒备。 不让自己倒下,把能抗过去的难过都藏起来,没有他在,不知下一步会走到什么地方,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冷静下来,只用了半天时间。 也许眼睛还有希望看见,喝些水保持体力,之后在兜里积攒着小石子,觉得也许会有帮助。又往树后摸索,除了草根什么也没摸到。 还看不见村民回来,方舟不敢贸然进去问阿訇,和同伴一起坐在离庄非很近的沙地上。日头狠毒,年轻人抹了抹汗,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干透的馕,掰了一块给方舟,她没要,拜拜手,“你吃吧,要不……” 指着庄非,看她脸对着太阳的方向,努力眨眼睛,瘦下去的脸颊显得很憔悴,有些不忍心,接过馕送了过去。 “吃……吃……”用装出来的蹩脚英文说了两个字,把馕塞到她手里。 身上的影子投在脸上,挡住了强光,注意力转了过来,把馕放到旁边的地方,蜷起腿,把脸埋了进去。 方舟退回去,看着清真寺前的小路,没再说话。 庄非很饿了,可一直静静听着,除了虫草的声音,地面传来某种震动,熟悉的感觉,像是和让一起在清真寺经历过的一样。求救的方式还没有想好,但是首先要有人。 注意车远远的开过来,不是普通的长途车,方舟急忙起身,掩好头纱唤伙伴起来,架着庄非往清真寺后的土坡走。 眨眼工夫,车开近了,刺耳的刹车声,躲在墙后也能听到。 车门撞开,砰的又甩上。 朝纲跟在后面赶了一步,怕他莽撞。看着清真寺破旧的外墙,余光扫了眼让的后腰。 表情从阴沉转为平静,外套一掀,盖住了不该暴露的东西,压低了声音。 “进去吧。” 不知是查找的第几个村子,跟着长途车的路线,一村一村的走。两天了,还是没什么消息。 赶回耶路撒冷,朝纲已经在饭店等。看过那组照片,一句话没说,回办公室开了保险柜就出发。 角度光线都不太理想,是在晚上拍的,一辆破旧的长途车。车厢里十几个人,席地而躺,身边是行李。角落的人醒着,蜷着身子靠在车厢旁。 下一张镜头拉伸,照到巴勒斯坦老人的睡脸,头枕着破旧的行李卷,手在胸口做成礼拜的样子,几根枯瘦的手指纠结在一起。 她的侧脸不算清晰,但能认出来。卷卷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衣服是传统的穆斯林女人样式,只是把头巾扯下来,一手支着额,另一手抓在草垫的边缘。跪坐的样子很萎顿,脸也瘦了。 握着照片的边缘,手有些抖,刺痛的感觉搅得心里乱糟糟的,比这更可怕的也看过了,脑子里清醒得很,可还是很难受。 “在那儿拍的?什么时候!” “两三天前,约旦河西岸的一个村子。” 在整组照片的最后看到一张长途车远去的影像,显然是下车后拍的,车牌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刚要问,朝纲递过来纸条,写着数字和一行字。 “欠你一次,她回来再还。”说着话,已经转钥匙启动了车子。半夜车从巷子里猛地窜到街上,巡逻的士兵停下来,端着枪扫了一眼,看到使馆的车牌,又把枪挎到背上,继续向前巡逻。 怕精力不够,过哨所直接把使馆的应急函件递过去,换到后座睡了一会儿,朝纲提了事前准备的食物和瓶装水扔到后面。 “天亮了换。” “没问题。” 闭上眼睛就睡着了,开出耶路撒冷天刚亮,朝纲没有叫他,已经醒过来,两个小时,没有梦到她,睁眼的第一个念头是无论如何要找回来。 坐起身,查看窗外的路况,因为沿着长途车的路线走,路面逐渐坎坷。在第一个停靠站的村子里打听消息,走了几户人家,然后是每一站重复同样的事情,一转眼两天过去了。 因为都是小地方,村民会注意到生面孔,超过了几辆长途车,上车没找到,到了终点又失去了方向,只能在整个山区的村子间一个个找。大镇上的医院都去过了,警局里也提交了使馆的文件。 从开始的振奋转而慢慢急躁起来,离出事时间越长担忧越厉害,一直没有任何进展,虽然想在天黑前赶到另一个村子,还是听了朝纲的建议在清真寺前停了一下。 不大的院子,阿訇就在门口的房子里抽烟袋,见生人进来,灭了烟缓缓起身。 因为都会讲阿拉伯语,交流没有什么困难。主要是朝纲在问,阿訇听了,偶尔点点头,说话不多。 让站在门口观察着中庭的一个晒经男人,阳光很足,经卷扑在走道边的石台上,卷皱的边缘有些破损,男人仔细的一张张分开,铺在地上压好镇石。 头巾盘在发顶,露出满是胡子的侧脸。经书展完,才关上盒子走回到讲经的房子里。 见过很多激进的巴勒斯坦年轻人,但是眼前的人面像很平和,就是普通百姓的样子,照片里那些睡着的人应该也是。 转念想,又不对! 她醒着,把她从大学带到车上的人呢?从爆炸现场到长途车,总要有什么原因! 快步出了清真寺回到车上,翻出那些照片,一张张的找。都是卧在车里的村民,睡姿不同,面貌也不很明显。 翻照片的动作终于停下来,是张之前一直忽略的照片,她不在照片上,但角落里躺的两个人都睁着眼睛,年轻的阿拉伯男人没戴头巾,枕在胳膊上望着车顶。身边躺的女人裹着严严的长袍,眼睛正看向庄非的方向,似乎要起身。 昏暗的车厢,摄影师抓住了这个瞬间。是哪一个?在所有人都睡着时还在监视她,或者两个都是? 刚要去寺里找朝纲,看他一脸失望从门口走出来,做了个没希望的手势。以为已经习惯了无果而终,还是气馁的一拳捶在车盖上。 热烫的铁皮燎过手掌,疼一闪而过,找不到的挫败却堆积起来。 “下面怎么办?” 照片放到一边,拄在方向盘上,攥着拳又看了眼斑驳的清真寺外墙,“去下一个村子吧,争取天黑前赶到,也许会在下一个。” 即使自欺欺人,还是不放弃希望,掉头开回到土路上。车速很快,绕过几棵树上了宽一些的车道,也因为着急,错过了从寺后走出来的黑影。 因为没听见对方说什么,车开的声音远了,方舟就探出身子想看看。还没迈步,觉得背后一沉。 庄非一直站在墙边,不知道在躲什么。车声近了,嘴被捂上。女人的手上有土腥味,之后在她嘴上又蒙了一层头巾,有些憋气,想喝水。 本来就不怎么吃东西,晒了一会儿,头晕起来,被堵在山墙旁边撑着。身前的人一动,没了力气,身子整个往墙角滑。 年轻人一臂插到腋下接住了,还是止不住浑身瘫软,坐倒在地上。 躺在墙边,脸色很白,嘴唇打哆嗦,失明的眼睛微微煽动,没有说话。 方舟结开水囊,扶起庄非灌了两口,松开裹紧的领口透了透气。年轻人也把剩下的馕掰碎送过来。 “吃点吧。” 庄非知道是吃的,可没力气张嘴,喝了水好了些,扶着墙勉强坐起来。 “算了,勉强也没用。” “可……” 太疲倦坐不直,歪歪的撑住地瘫在土墙上。脸很烫,后脖子都是汗,有点太累了,抬手挡住眼前的亮光。 很快被抬进清真寺,在阴凉的土屋里平躺下来,有人用湿布盖在额头上,又擦了擦了脸和露在外面的皮肤。 温度降下来,更觉得乏力,听到几个人在旁边用阿拉伯语谈话,翻身趴到草席上,蜷起了身子。 “刚刚的两个外国人就在找人,这年月不要到处跑,以军要是搜索的时候更不能老在边境待。村头那家愿意,一包盐和两袋面粉,大袋的。” “谢谢您,我一定尽快回来接她,不超过两天。”方舟跪下,亲吻着阿訇长袍的下摆。 阿訇摸着她的头,看了眼地上躺的女孩,握着烟袋出了土屋,回讲经房准备做礼拜。 太阳落山后,结束了宵礼的村民Ali家里迎来了三个人。 年轻巴勒斯坦男孩抱着一个睡着的女人近来,放在女孩们睡觉的房间,盖上了一条毯子。 转身出屋交待了细节,送另一个戴面纱的女人离开。 清晨,在一只小手的触摸下醒过来,她是这家最小的女孩,开始虽然有些认生,但后来每早会到她睡的铺边轻轻摸她的长头发。 小手很温暖,身上的伤好了,总会和她玩一会儿。 没有焦距,对着某个地方笑了笑,拢好头发,披上女主人找来的围毯。 放开那只小手,摸到枕头下面,把石子数了一遍,又从另一侧的布包里摸出一颗放到一起。 已经二十六天了,带自己离开耶路撒冷的女人没有回来,那个照顾了几天的男孩也离开了。 被以军封锁进入第三个星期,局势越来越紧张,在村里会说简单英文的年轻人那里听来的。 “Zusa!Zusa!”后面的话还是听不懂,但是明白她要什么。撑着床沿站起来,扶着墙,找到小女孩的手。 走十二步右转是大门,再走七步左转是桌子。一臂多长,扶着迈过去,数十步跨过台阶就是外面了。 因为光感越来越强,信心也强了很多,每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屋外有羊圈的腥臊味,小女孩会一直拉着她的手,避开羊圈,走出围栏。走的很慢,但在太阳照到窗口之前,伸手会触到坚硬的水泥墙,每隔三米会有段缺口,然后走下去,从一数到一百。 跨半步,在第一百零一块隔离墙的水泥板下找到微微凹陷的地面,坐下,暖暖的光正好照到脸上。把小女孩抱过来,一起摸索寻找着计数的小石子,从左手扔到右手,又扔回来。 这三个星期,身体好多了,虽然巴勒斯坦家里粗茶淡饭,但是从排斥进食到慢慢放下戒心,用手和他们一起抓着吃。 凭听觉,家里有五个孩子,父母带着他们,最大的女孩应该有十几岁了。每天在家照顾的工作,往往是最大的女孩在做,父母操持更重的活儿。 两个男孩会放羊,一早就出发,太阳落山前才回来。再小点的女孩在家做家事,怀里这个,还不及她的腰,每天就是陪她出来散散步,不用参加五次礼拜。全家忙碌的时候,她们数着步子从村口的房子走到隔离墙边,再在午饭前走回去。下午就在屋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现在,实在也做不了什么,往往倚着围栏吹吹风,跟着光一点点向西转。 用阿拉伯语数数已经很熟练了,以前只是偶尔听到,数了近一个月,有时候数枕边的小石子,也会练习阿语。 语言的障碍跨越不了,想寻求帮助都很难。出入以控区的口岸都关闭了,想回去也是不可能的。 在那个寄存的家庭只待了两天,接应的人没来,她和男孩被轰了出来,只能沿着村路往前走,他不说话,一直搀扶着,走到这个村子的边缘,投靠了现在的这家人。 他们过得也不好,至少吃的很简陋。但是人很善良,从来没有因为白吃白住口气凶过,女主人甚至亲自帮她处理了肩上没有好彻底的烧伤。 那女人为什么不回来,男孩为什么在两天后走了,实在不知道。当初为什么去希伯来大学,方舟为什么在那里,还有让,他在哪,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这些通通都不知道,只能先等着。 随着阳光的温度调整角度,背后高大的隔离墙也被晒暖了,从墙缝里伸出手就是犹太区,但是过不去,从缝隙中偶尔传过来车声,总期盼着也许有一天,能听到熟悉的希伯来语。 希望总是每天早晨都升起,和让在海法看的那场老电影一样,叫向日葵,再悲伤,再想哭,也都坚持下来,让生活继续。 “Zusa,Zusa……”孩子的声音很好听,有时她也会学着叫她的名字,“Suha,Suha!”之后小女孩儿咯咯笑起来,她就接着用希伯来语说一段故事,虽然听不懂,小女孩也会趴到肩上一动不动,直到故事讲完。 这段日子,和以往被让照顾的感觉不一样,觉得自己长大了,没有哭,也没有消极,虽然眼前只有一片白光,但相信总有一天还会看到,然后跨过隔离墙,回到耶路撒冷。 风刮过来树叶,沙沙的响,跪起身摸索了很久都碰不到,还是Suha机灵,从她腿上跳下来,抓住了要被风刮走的枯叶交到手上。 轻轻一碰就碎了,也有还完整的,顺着叶脉摸索,闻着树的味道。看不见,感应任何都弥足珍贵,尤其现在是半自由的。 冬天快到了,衣服有些单薄,孩子妈妈给她披地围毯上有很多破洞,并不暖和。好在阳光还好,跪累了就站起来,摸索着第一百零一块墙板,拉起Suha的手。 每走一步脑子就会想象成不同的画面。初到耶路撒冷被他牵着从巷子一直走到市中心,在海法的沙滩上漫步,虽然没有在特拉维夫一起生活过,但是坐着他的车,总靠在肩膀上,蒙蒙放任自己睡着。 他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或者在寻找,所以要好好活下去,从一百数回一,停在围栏边,又告诉自己一次,一定好好活着! ……已经一个月了,独自开着车,凭着使馆的文件过了封锁的哨岗。士兵敬礼,把照会交回让手上。没有摇上车窗,就任风吹进来。 副驾驶上展开了一张约旦河西岸的地图,用笔标注着他去过的地方,还有些地方没去过,所以补给了物资,又上路了。 朝纲陪了一个星期,之后被图片社叫回去出任务,一个人也好,不用掩饰越来越多的失落。偶尔心理难受,可以坐在位子上抽整整一夜烟。 去碰烟盒前,先拿过朝纲发现的那组照片。她的侧脸在心里变得柔和生动起来,眼睛眨眨就带着笑意。总是偷偷摸摸藏着欢喜的感觉,工作又很卖命。不知道现在会在哪?有没有受苦。 只当她好好活着,不要因为过虑让心里都是负担。放回照片,碰到后视镜上挂的小瓷猫,铃铛响了。 一路有小母猫指引着,总觉得下一站就会碰面主人,心里被无限多的可能牵引着,汇集到一点,就是她活着! 克制了抽烟的欲望,核对了一下方向,上了向东的公路。以军的封锁加强,离军事打击越来越近,加沙已经开始,这里也逃不了,所以想马上找到的心情更急迫,也更担忧。 希伯来大学惨案之后,拉宾遇刺纪念日又发生了多起恐怖袭击。即使别处都没有战争,这里也不太平,何况现在的政局不稳,强硬派碰强硬派。如果她还在约旦河西岸,就是这几个百村子,就是不睡觉,也要踏遍。 不想了,专心开车,边境出了哨岗的路已经很熟悉,她活着,就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一定的! ……西岸的军事行动比预测来的早。最开始零星的枪炮声,之后开始长时间交火,最近一两天,晚上会有空袭。 庄非把剩下不多的小石子数了数,已经一个月了,这两天为了安全,不能和Suha出去,全家人都搬到了一个房间里,只剩她自己睡到女孩们的铺上。 晚上越来越不敢睡,白天也很累。男孩们不再放羊,她也不晒太阳了。身体已经恢复了很多,留在家里,就帮大女孩们做些事情。 把全家的衣服折了好几遍,摸索着墙,帮女孩们把房间的东西一点点打包,只留下自己的被褥。空下来的时间,和其他孩子学了些阿拉伯语,几个单词要记半天,还不一定弄清了意思,和当初学希伯来语时的状态不一样。 想到让面对外交会谈和公事时,总是流利自如的在多种语言间切换,会心地笑了一下。艰难危险的时候,想到他会好很多,鼓励自己勇敢。 男主人进来了,叽哩呱啦的喊了一阵话,全家立马紧张起来,就连坐在庄非怀里的小Suha都不安的动了动。 不明白意思,也不好插嘴,努力听着屋里的动静,走动的声音很杂,好像在忙什么,刚要起来,女主人的声音在耳边响了。 还是很长的句子,口气担心,手边的Suha被抱走,女主人和另一个女孩扶着她回到睡觉的房间,安置在铺上。 一走,屋子就空下来,剩自己。其实无论黑白都会胆怯,白日里眼前还有些光,到了晚上,除了黑就是黑。 屋外忙了一阵又静下来,摸着墙走到门口,想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是丢下她不管了吗?还是又有危险发生。 当天下午,村里会说简单英文的年轻人来了两个,到庄非屋里和她说话。交流的很困难,好半天才弄明白。因为战事,Suha一家想离开村子,又没法带着她走,如果两天以后情况还不见好转,他们只能送她去投靠别人家。 大家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眼前的光已经模糊了,可能是傍晚,听不见男主人和男孩的声音,只有母女间的窃窃私语。 被排斥在一个家庭之外心里生出更深的孤胆和落寞。眼睛看不见了,又进不了犹太区,不知道怎么摆脱现在的局面,但是不想去别的地方,至少和Suha在一起,不得不承认,时时刻刻都害怕,从见不到他以后,总害怕永远也见不到了。 当天晚饭,庄非跟着大女儿在屋里礼拜,听她说了很多遍同样的话,那应该是古兰经里的句子,虽然不明白意思,但是记住了音节,也在嘴里默默说了一遍。 ……沿着隔离墙边的一条公路开车,胎爆了,让停在路边修,耽搁了好几个小时。 旁边就是很高的隔离墙,绵延数十公里,对面好像有几个去过的村子,最近因为军事打击不怎么见村民走动。 年底前日子总是不太平,只是现在因为找不到她,他心里什么都不在乎。进出西岸太多次,使馆已经提出了警告,但是没有听,还是要这么执意找下去。 踢了一脚轮胎,掉了的螺丝滚到路边的草丛里。 咒骂了一声,追过去捡,翻找着草根,听见墙另一端几个人远远走过来,在用阿拉伯语交谈。 蹲在墙边,从缝隙里观察,是两个十岁上下的男孩,手里抱着一堆草,一个中年阿拉伯男人跟着,背上扛着很大的包袱。 “爸爸,我们把她送到谁家?” “不知道,看看谁家愿意留吧。今天数了几次羊?” “他数了一次,我数了两次。” “爸爸,他们为什么往村子里打枪?我们都不是坏人,听说哈桑家的羊死了。” “我也不知道,真主生气了吧。死了羊还可以买新的羊羔,没关系,晚上记得不许到羊圈边玩儿,老老实实在屋里呆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住在一起,Zusa要在另一房间?” “她不是穆斯林,不是安拉的孩子,如果有了意外,我们要去不同的地方。” “Zusa是谁的孩子,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她去哪儿?” “抱好了草,别这么多问题,晚上要少吃点,姐姐和妈妈总是吃不饱,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 听到她的名字,第一次以为是错觉,交替从两个孩子嘴里听到,才觉得是真的。顾不得那个螺丝,趴在墙缝上大声用阿拉伯语叫他们。 脸蹭在粗糙的水泥表面,磨出了血丝。 中年男人警惕的把两个男孩推到身后,看着隔离墙缝隙里露出的一张东方面孔。 “您好,您刚才说到一个叫Zusa的女孩吗?” “没……没有……”男人下意识想带着两个孩子赶快离开。 “您好,请别走,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Zusa的丈夫,她是中国人,黑头发,个子不高,头发长长的,她也不是坏人……”不停的往墙里喊话,心里涨满了狂喜,终于换来了父子三个的信任,男人放下包袱靠近了一些。 “Zusa现在还在您家里吗?” “你真是她的丈夫?” “等一下!你等一下!”胡乱拍着身上的衣兜,找到了钱夹展开伸到墙里。手臂被夹得很疼,但还想再举高些。“我要找的是她,我的Zusa,您见过她吗,在您家里?” 男人一步步上前,对着照片看了一下,认出了就是家里收留的女孩。原来她是有丈夫的,他还一直在找她。 让本来还要问,远处传来坦克车的声音,男人眼里闪过惊恐赶紧退后,跑到两个男孩身边背起包袱就走。 “您好,请不要走……请您别走!您住在什么村子!您叫什么!Zusa还好吗!” 男人推赶着孩子,已经大步跑起来,又停下把孩子怀里的草扔下,看了眼被拦在墙边的让,模糊不清的说了一遍村子的名字,掉头不再理他。 “叫什么,我没听见!请问……” “喂!你的证件!” 军车上下来的士兵端着枪已经站到身后,举起双手,钱夹也在手里捏着。回过身,想上一拳把这个士兵放倒,如果不是这辆车,也许马上就能知道她怎样了。 克制住情绪,“我是中国使馆的,照会在我身上。” 知道战争中很多士兵会鲁莽行事,谨慎小心的和军人交涉。直到军车离开,才趴回到草丛边,疯狂的寻找丢掉的螺丝。 修车,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子和泥,但心最疼的缝隙里,又因为马上会见到她高兴起来……来不及逃,也来不及把她送走。 当晚村子就受了袭击,庄非和Suha一家躲在家里,哪也没敢去。屋子在袭击中摇摇欲坠,土渣掉到铺上,睡起来很咯人,晚上已经完全不敢睡,就蜷在屋角,抱着被子坐着。哪里掉土了,就往旁边挪一点,等着眼前有些光亮出现。 熬过一夜,天亮停止攻击才睡了一会儿。这一天碗里的饭只是很稀的汤和一小块饼。粮食越来越少,羊又没法卖,只能省着吃。Suha几个孩子太小,禁不住饿,吃了还要,声音听着可怜,庄非把自己那块藏在衣服下面,饭后偷偷留给了Suha和两个男孩。 她也很饿很累,胸口穿过刺的地方偶尔抽疼一下。但比起无尽无望的等待,算不了什么。 白天里不怎么说话,一家人在外间按时做五次礼拜,庄非自己呆在房里数她的小石子,反反复复好多遍,没用过的还有三颗,然后要重新开始计算了。 这样的生活,可以忍受一个月,那一年呢?或是更久的时间? 顾不得想太多,祈祷着他一切都好,甚至想到了如果真的再不见了,至少他还保有她的很多东西,可是她身边什么都没有。想他的时候,就坐在那,摸着空了的手腕。 没有手链以后,也听不见小铃铛响,屋子静的可怕。站起身,摸着墙出去,直到了门口,闻着羊圈的腥臊,迟疑一下走了出去。 在木栏里摸到结痂的短羊毛,蹲下来靠过去。小羊舔着她的手心,应该也饿了。天越来越冷,和人一样这些小动物也要过冬。 搓了搓手臂,身上冷,没怎么吃东西,半夜手尖都僵的动不了。活着已经是奢侈了,没有人会怜悯小动物,甚至再有危机,也不会有人怜悯她。 以前偶尔能听见两个孩子数羊,现在男孩已经不到屋外来了,所有的孩子都不许出屋,只有她不受限制。 用学来的阿拉伯语数着,其实手里只有一只小羊,从头到尾只有一只。但总是数下去,好长时间都不停。 身后有人走动,是女主人的脚步声,碰到粗枝编的大筐,手背滑了一下,她要去干什么?不管孩子们了吗? 用英文问了一次,女主人没有回答,男主人的声音反而出现,推着她回屋子,直接掩上了门。 回到屋里,和五个孩子呆在一起,围着一堆火,伸出手烤烤很暖和。这两天天变得很快,冬天的感觉来了,加上吃的少,每个人的声音都恹恹的。 为了不难过,庄非主动讲了个故事。她说的很慢,故事里情节起伏,但孩子们都不懂,只有她自己知道。 怎么从中国来了这个国家,怎么认识一个人,又怎么和他分开。一直用了中文,孩子们都在认真地听,能想象出一张张可爱的小脸,谁也没有插话,屋子里只有她的声音。 眼前的光越来越暗,屋子也阴凉下来,又要晚上了。本该是礼拜的时间,没见到两个大人回来,最大的女孩有点坐不住,到门外围栏的方向张望了几次。 到庄非眼前只剩下黑的时候,屋门砰的撞开。 Suha正躺在腿上睡觉,吓得惊醒过来,眼睛看不见,只觉得扑面的凉风,然后是孩子们的尖叫。 有坏人! 第一个意识去抓火边烫人的拨火筷,举起来,把Suha紧紧抱住。她虽然是成年人,但什么也看不见,哪个孩子可能都救不了,但即使这样,还是拼命用英文叫着,对着门的方向。 男主人的声音,然后是孩子们的哭声。拨火筷掉在地上,冰凉的响声。 不知道发生什么,连Suha都挣开她的怀抱,离开了。 身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放下,触手摸到裙子的边缘,很粗糙的鞋。哆哆嗦嗦的收回来,又想去碰,被男人一把抓住。 略带粗鲁的提着她到了另一个房间,关了破败的门用什么堵上。 庄非蹲在门口,听着屋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哭声,每个孩子都在哭,然后男人也哭了,痛彻心肺的哭。 他们的妈妈呢? 双手交握在胸口祈祷,不要是孩子们的母亲出事了,更不要是死。 念了好多遍,会的所有语言都用过了,哭声还是停不下来。最小的Suha哭得肝肠寸断,撕心的纠结着屋里的每个人。 那一晚,火堆的方向一直有隐隐的光,谁都没睡。庄非趴在门边,侧耳认真听着,希望有什么希望或神迹真的出现。 但直到天亮,什么也没有,只是孩子们的哭声住了,一屋子死寂。 没有葬礼,早晨有村民过来帮忙,所有的希望都落空,女主人死了,被抬走和其他十几个人放在一起。她是去找粮食回家的路上,被流弹击中了胸口,护住了丈夫。大筐里背着给孩子们准备的晚饭。 一家人都跟着村民离开,只把庄非一个人剩在屋子里,外间的地上,有很重的血腥味,所以不敢出去。 坐在门口狭小的空间,又冻又饿,颓然埋下脸去。 “让,你在哪呢?我想回家,你快来……” 脸上一片的湿,手很脏,也没有抹,独自在角落里哭。从分开以后,从没这么绝望过,如果晚上再有空袭,如果没有幸运的躲过,就再也见不到他,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弟弟们了。 活在死去的边缘,人心的承受能力有限,再坚强的男人也会崩溃。哭了很久,和空屋子说话,希望他能听见。 以为被抛弃了,胆战心惊的过了一天,甚至有了不好的念头。 天黑的时候,门外有脚步声,是男主人带着孩子们回来了,惊喜地爬起来,打开门摸索着去迎他们。 不觉又哭了,感觉手里被塞了块饼,男主人什么也不说,大女孩捧了一碗水过来。用她学过的阿拉伯语说了句“喝吧!” 好像亲人回来了,眼泪掉在饼上舍不得吃。一天没吃东西了,已经饿得胃里麻木,咬了两口,考虑了一下,又掰下来一半,摸摸大的部分给了孩子们。 那碗水端在手里,一口口细细的喝,是最甜最好喝的水。眼泪掉下去,饼很干,喉咙里也很干,鼻子却酸酸的。 饭后,第一次参加了他们的礼拜,庄非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诵经。说到一半,几个小的孩子又哭了,Suha坐在她身边的地方抽抽噎噎。 抱着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心里碎成一片一片。可空袭的声音还是由远而近,并不打算放过这片土地。 从没这么恨过战争,死去的平民,每一条生命都是无辜的! 时间走的很慢,最大的姐姐照顾着弟妹,男主人在外屋隆火堆。 庄非在内室的门边听着响动。半夜里,枪炮的声音格外响,房子一面墙几乎要倒塌,屋角的缝隙很大,不停的往里面灌风,冷得没办法,站起来不停的走动。听着要人命的轰炸声,脑子里除了祈祷没有别的。 不知道村子还能不能逃过今晚的空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几个孩子在隔壁又哭起来,还没到懂事的年纪,对这种狂轰乱炸只有恐惧。母亲死后,没有人能抚慰,只有父亲一个人在最靠近屋门的地方守着。 下一次袭击,这房子会不会倒塌?他们会不会也死去? 已经习惯了夜间没有安定,无法休息的日子,但炮弹真的在耳边炸开,还是害怕紧张的厉害,和他经历过枪林弹雨,本能的抓紧胸口的衣服,开始默念些什么。 诗篇里的句子已经背诵过很多遍,也能依稀辨识他们念的古兰经。但那些文字救不了他们,谁也救不了他们。祈祷没有用,还是要祈祷。活下来,一定要活下去。 摸着坑洼不平的墙走到门口,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跪在门边一次次的念着他的名字。 有他在,就不会那么害怕了,在清真寺的时候,因为他在身边,都活了下来。不一定是信仰,哪怕是为他坚持下来的信念也会有所帮助。 心里渐渐平静下去,念着他的名字,又加上了自己的,爸爸妈妈的,弟弟们的,他会给她活下去的力量,一定会带着她活下去的。 又一颗跑弹,距离越来越近,房子振颤的利害。屋角的土拼命的往下掉,风越来越冷。 ……一晚的轰炸之后,村民在村口Suha一家的房子前停下来。半面房子已经倒塌,前天刚刚死了妻子,昨晚的轰炸房子也守不住了,羊圈外到处是死羊的尸体。 几十号男人帮着挖了几个小时,想找出活着的Suha家人。 中午的时候,最先从旁边没有倒塌的房子角落里找到个女人。Suha家收留的那个外国女人,没受什么伤,喝了水很快醒过来。 五个孩子有四个都还好,但是男主人被砸在屋门和短墙下面,双腿都伤了。最严重的是大女儿,为了保护弟弟妹妹,细瘦的手腕被墙体切出暴露的伤口,血流不止,已经奄奄一息。 村里没有医院,几个壮实的村民找来车,抬着大女儿上去,男主人腿伤了,依然执意要跟,最后不得不留下几个孩子给邻居照顾。 庄非站在车边,想着这个收留自己,已经破碎的家庭。没有他们,也许她早就死了。 受伤的父女两个都需要人照料,家里没有别人,他们也没有钱,虽然看不见,但至少她还有力气,还能走,还能说话,还能给他们挣出一块饼,一杯水。 不知被什么勇气推动,挣扎的爬上了车。抱起女孩的头放到腿上,把止血的粗布紧紧抓住。 她一定要这个女孩活下来,她妈妈的悲剧,绝对不能再重复。 一路上风很大,头发在头巾外吹乱了,衣服几乎起不到保暖的效果。两边的景色就是一片接一片的白光,但庄非眉间没有胆怯,只是紧搂怀里的女孩,想起让在清真寺说过的一句话,还有他的声音。 他说了好多次,阿拉伯语,希伯来语,英语,汉语,只是三个字——“我爱你!” 当天下午,在镇上唯一的医院,庄非为这个女孩献了800CC血。 在那间破旧的医院里,为了给孩子凑钱治病,庄非和她的父亲先后献了六次血,其实不是献,是卖。 女孩送到医生就在谈钱,简单的英文她能听懂,抓着桌子问面前的人,多少钱,什么钱!战乱里什么都昂贵到没道理,最破的床位,要的却是最高的价位。 没有别的选择,被带到有消毒水味道的房间,谈妥了价格,她生平第一次卖了自己的血。 第一次只是觉得针扎得很深,浑身都跟着痉挛,竟然比想象要疼,但疼在其次,心里想救那女孩的心思更急。第二次躺在同一张椅子上,已经感觉体力不支,几次想叫停。这些天吃不好休息不好,从离开耶路撒冷流离失所开始,养好的元气又散了。 血,失去一点精神会差一些,但失了血还能再制造出来,生命只有一次,女孩的妈妈已经死了,她不能让她也死。 第三次和第四次之前,有人给她喝了两杯微甜的水,在走廊里躺了几十分钟。再抽,不得不换胳膊,一针扎不出来,又试了一次。抓在椅子生锈的边缘,指甲掐着掌心,终于出血了,一种晕眩的放松,第四次,甚至不知道针头已经扎了进来。 女孩的父亲在一边,伤了的腿似乎很厉害,还是坚持要一起卖血。他们没有钱,只有血,抽到第三次时,孩子的父亲待在旁边,庄非顾不得听感谢的话,已经感觉不太舒服,冷,心慌的厉害,头晕,握着拳半躺着一直忍受到结束。 庄非不知道那些血到底有多少,从椅子上起不来,被人抬到了外面。医院小的可怜,连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她极度疲倦,必须吃东西,休息。交涉下,大家决定送她回去。 女孩的父亲用卖血的钱给庄非买了些吃的,往她嘴里喂了几块糖,喝了一杯热的糖水。拜托送他们来的村民把她带回去,临走时,又在她手里塞了些钱,说了好多次谢谢。 另一种语言的表达,却是发自内心深处。父亲的声音哽咽,庄非对着眼前的白光笑了笑,闭上眼睛在车上躺好。 她还是乐观的,乱世里,相信还是有美好的东西存在。比如这个收留她的家庭,可爱的孩子,送他们来的村民,甚至没有加害她的阿拉伯男孩,还有第一个把她赶出来的家庭。被迫无奈的选择,如果是温饱有依的正常生活,他们一定不会这样。 她不在乎钱,只要能救那个女孩就好,她看不见他们怎么治疗,但觉得有了钱就有救了,她父亲也能吃上一顿饱饭。 回去的路上,一路昏睡着,风比中午还要凉,身上盖了厚一些的东西,依然觉得冷。回到村里,被抬下车到了别人的房子里。没有羊圈的腥臊,进门听见几个孩子熟悉的声音围在身边说话,Suha用小手摸她的脸,叫着她的名字,Zusa,Zusa……尽管不好受,但又觉得开心,Suha就像自己的小妹妹,小女儿。勉强张开嘴,叫了两声Suha,她的小手停在她脸颊边,沾到了暖暖的泪水。 吃了些东西,没几口就感觉咽不下去。被大家抬到避风的里屋,几个女眷都在,安顿她躺好休息。 这个夜很长很难熬,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受过,即使胸口骨折的时候也要好过些,至少能睡过去,不用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现在却醒着,一分一秒都有感觉,想睡,又害怕。眼前有一点残存的光,是地铺旁边的火堆,手指张开,碰到发烫的石头,感知只有这么多,身体像被抽空一样,躺着,醒着,四肢百骸里都是倦累,觉得自己在飘,在海里或云间,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到他怀里。 太想他,不舒服的时候,除了他什么也不管用,黑暗里能看到他的样子,黑亮的眼睛,举手投足间,有宠爱,也有严厉。眼泪从阴暗的一侧滑下去,被火堆烘烤的一边,渐渐热起来。 后半夜想喝水,说了几次才有人动,过一会儿一条毛巾压在额头上,又说了一次,没人懂,只能放弃,话很难完整,只能勉强接着休息。 睡了一会儿就会热醒,然后又睡着,冻得浑身发抖。 怎么了?病了吗? 空袭轰隆隆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Suha和姐姐就缩在脚边睡了,搭着她的毯子。身上还是冷得哆嗦,手碰到那块热烫的石头,竟然没有那么热了,缩回来,抓着毯子的边缘,努力睁着眼睛,不让眼前的光消失,害怕再睡着永远也醒不了了。 外面突然有响动,听到开门声和男人们说话,像是吵架。里间的女人甚至开门出去了。一阵很冷的风,吹的火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有脚步声,头侧了一下想听真切,动一下也没力气了,身上压的毯子太重。 光暗下去,阴影打在脸上,是有人来了。首先是恐惧的感觉,两个孩子似乎都离开了身边,孤零零的躺在地上,躺在一片黑暗里,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谁?想发问。 千万不要是离开的男孩,或者那个女人。 咕咚一下,草席跟着一震,额上压的布巾歪在一边。 手神经质的在火边的石头上摸,心里承受不住地恐惧一瞬间爆发,想拼尽全力抓起来打,如果是坏人,如果是要带她离开的人……刚碰到圆润的表面,手被抓起来,很快的动作又不疼痛。身子离开了简陋的草席,卷进温暖的怀里。 粗重的呼吸拂过,外衣的质地曾经抚摸过很多遍。手被拉着举起来,贴在刺人的胡子上。 心跳混乱,觉得眼前的光在消失,失血的晕眩里,从狂喜变成害怕,又变成疯狂的思念。他从黑暗里来了,来接她回家了。 终于来了,一定是他,不是她在做梦! 想说的话太多,心里咀嚼着苦涩,又说不出来。想听他说话,可只听见哽咽和艰难的呼吸,是谁在哭? 看不见,以后都看不见他的脸了吗?他还不知道,她看不见了。 伤痛的委屈,身体里另一种难受排山倒海的席卷而来。似乎是最后的告别,回到他的怀里,就没有别的会伤害她,这段日子,过的太辛苦了。 使劲张嘴,干涩的嘴角挤出了半个字。 连他的名字也没叫完整。 贴着粗糙的面颊,手腕极细,手指微微动了下,颓然垂了下去,她在他怀里的侧影,衰弱到极致的美丽。 满怀喜悦的找到她,穿过炮火袭击半夜闯进村子,让从没想过,重逢的一面会见到生命衰竭的庄非。 他要把她找回来,带她离开,举行那个错过的婚礼仪式,还有很多很多年的未来,两个人的未来……庄非救了那个女孩,但是抽走她血液的针管,也抽走了她的健康,甚至是全部的重逢喜悦……在检查站耽误了很长时间才通过,因为军事打击,外交人员禁止进入西岸,使馆的文件、照会护照都不管用,军人甚至要扣车子。 没办法,沿着隔离墙每个口岸试机会,最后总算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地方穿过了警戒线。如果再早两天,或者一天,她也不会出事。 几个女眷在旁边解释情况,摸着她的额头,还是有点热。想连夜赶回耶路撒冷,男人又劝等到天亮停火再走,毕竟安全最重要。 她躺在怀里,样子安详,可越是这样的安详,越扯得心里无法忍受。 留下来过夜,光着急不是办法,给天放明放打电话,到口岸等着接他们,提前通知医院准备。 车程计算,至少要开一天,她身子很弱,白天不知抽了多少血,能不能坚持到回去。解开身上的袍子,推高袖子一检查,让的眼睛红了。 两个肘关节都缠着纱布,也算不上药用纱布,暗黄的表面透着干涸的血迹。把纱布解开,看到大片的淤血,甚至小臂上都有,前前后后竟然有五个针孔。抽血点处理的很草率,没有完全止住就包上了。 她是要让他担心死,抽五次血,就是体格健康的大男人也会坚持不住。怕情况继续恶化,去车上把备用食物拿来,也许吃点东西会缓解些。 外屋的火生旺了,煮了一大锅糖水,烤了些方便食品,几个孩子和邻居一家都醒了,只好分给大家一些,再盛了碗糖水去里屋,亲手喂她喝。 “非非,喝点水,非非……” 没有任何回应,最后只能嘴对嘴的灌下去,她嘴里有一种很重的苦味,干涩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想含住水,可身体太弱,大多都流了出来。呼吸的频率微弱缓慢,到后来,一点也灌不下去,怕她咳嗽得喘不过气。 看着一点点流失的生命,除了着急,反复让自己冷静下来。 草席地粗糙,把西装垫在她身下,找来盆和冷水,一遍遍换冰敷的手巾,先把烧退下去。 但愿简单的护理能有帮助,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大家都离开了只剩他们的时候,终于能好好抱着她,陪着她,跟她说话,躺在身边拉着她的手,一起熬过最长的一夜。 天还没亮,外面的炮火声停了,让抱起庄非往外走,不想再耽误时间。她比离开时轻了很多,圆润的小脸深深的陷下去,肩骨瘦的咯手。最小的Suha跟在大人后头,手里握着小石子,看着Zusa躺在车上的样子,以为她也像妈妈那样死了,呜呜的哭了起来。 回身上车,没有和大家告别。不许哭,他不许任何人哭,更不许自己哭。她不会死,黑色裹尸袋的错误不能再发生。他已经为她哭过了,以后只会为她笑,她的生活,从此也会远离苦难。 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尽量用最快的速度走完,她一定会坚持下去,为他坚持下去。 朦胧的曙光照进车里,庄非躺在放倒的副驾驶座位上,盖了两层毯子和他的外套,悠悠转醒。一时搞不清自己在哪,除了某种疼痛,什么感觉也没有。 微光里,她的脸色青灰,嘴唇上一点颜色也没有,眼睛失去了焦距,眨了眨,向着车窗的方向看,似乎看到了光。手抬起来摸索,碰到车里的东西,又力竭的放回毯子上。 “是我,别害怕,是我,我们回耶路撒冷。”让停下车和她说话,她转过脸,也不回答,不知道在看什么,很快又闭上了眼睛,眼角湿湿的,没有一丝表情。 从村民那听说了还不敢相信,但是刚才看着她的眼睛,他信了,一时疼得不知道怎么办。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有过很多欢乐眼泪,现在什么也没有,只是空空的,什么也看不到。望着他,也没有望到他。 “非非,马上就回家了,别怕,我再也不走了。”声音哽咽,把嘴唇压在她的额头上,还是发烫,她不适的发着抖,手指末端微微抽动,头不安的转到另一个方向,向着光缩在毯子里。 “哪不舒服告诉我,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晚上就到耶路撒冷了,能听见我说话吗?” 以为只是失血的衰弱,现在看来又不是,几乎不再认得他了。试了很多方法唤起她的注意,一路回应的极少,精神萎靡不振,几个小时的车程里,除了喝过几口水,什么也不吃,烧得越来越高,一吃东西就吐。 身体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元气,她意识到自己要不行了。 手臂动了下,睁开眼睛像是在看他开车,嘴角有一点点伤感。大滴的眼泪从空空的眸子里落下来,缓慢的喘着气,竟然说出了一句话。 “让……回家……你在哪” 顾不得难过,注意到她手背上出现了很多瘀斑,解开领口,脖子,胸口上也有。手一碰,身上滚烫。她怎么了? “让……” 后面的话说不完整,她脑子里已经完全乱了,好像又看见他了,面试时第一次见到的样子,黑色的西装,然后是机场和初到耶路撒冷的一切。在海法相爱的生活,使馆里的求婚,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白光变成黑黑的一片,来不及和他告别。 手脚的抽搐停下来,她脸上出现死一样的平静,没有痛苦,只有很多遗憾,放开毯子,向着某个她以为他在的方向,慢慢被疾病吞噬…………阮家兄弟、朝纲和牧都等在约定的检查站,使馆的车旁边停着救护车。 夜幕里车胎刮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几乎闯过了关卡。让从车上跳下来,去抱庄非,送到担架上,抓起医生的领子往她身边拽。 “快救她!” “快去救她!” 医生检查过,叫来身边的护士,一张白色的布单从她脚边拉起来,慢慢要盖上她的脸。他疯了,扑过去扯掉那床单子,把医生推倒在地上,不许他报出死亡时间,抢过护士手里的夹子,不许她写,不许! 奔到她身边,把她抱回怀里,他要带她走,谁也不能跟他抢。 “病人死了……” “她死了……” “庄非死了……” 浑身一个激灵,让从恶梦里醒过来,急切的探身检查。 庄非安然的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身上盖着干净的毯子,握起没打点滴的手,亲吻每一根手指,看着一对闪闪发亮的戒指,终于从恶梦的心悸里平复下来。 只是梦,告诉自己,她救过来了,败血症不会死,点滴会把侵蚀的病菌从她身体里彻底赶出去。医生保证过,她能恢复视力,失明只是暂时的,慢慢修养,她还能健康起来。 她活着,从狰狞的恐怖中走出来,不在冰冷的地库里,没有人宣布她的死亡。她好好躺在他面前,触手可及。高烧已经退了很多,也许明天就能醒过来。 她活着就好,和他一起活下去,不论顺境逆境,不论贫贱富贵,不论疾病健康,他都会爱护她,安慰她,尊重她,扶助她,珍惜她,忠贞不渝的爱着她。 誓言是这样说的,直至永远,直至死亡。 在他的坚持下,医院的牧师为他们在抢救病房主持了婚礼……护士强调了很多次不要移动病人,但是不打点滴的时候,让总把庄非抱到窗边,那里有阳光,可以照得人暖暖的。病房里有暖风了,屋外冬天的感觉并不明显。 耶路撒冷的冬天比以往冷清些,但生活也还是老样子。大家都来看过她,Samir来的时候总带着一小束花,每天他都回换,换成他买的一支白玫瑰,每天就一支,等她醒了再送一大束。 使馆领导亲自赶过来,知道结婚的事后也没再做什么处理,只是把让手头的工作都停了,嘱咐他专心照顾太太,善后的事情天放明放在跟进,让一再坚持要追查事情的缘由,不能让此类事情再发生,更重要,他对伤害她的人无法释怀。 她醒来的那天,就躺在他怀里在窗边晒太阳,让在说话,托起她的手看了看,两枚戒指放在一起很漂亮,可惟有她戴上了才有意义。经历了一年,有说不出的疲惫,也有很多感触,如果她没有来过这里,永远不会有这段感情。 “情况稳定以后,我们得回国了,你爸妈知道了着急得不得了,墨子和荀子在电话里还对我吼,非常没礼貌,回去我得和他们谈谈,至少他们要叫我姐夫,不能叫我那个谁。我们先回你家,正式拜见你爸爸妈妈,然后再接你回我家,等我爸妈回国时见面。现在家里没人,你可以安心养病,伯父尽快帮我办回去。 我们家在部大院有房子,你想住外面也可以,我的房子还住得下,等好了你决定要怎么拆怎么改,这一年老没人住应该乱了,以后根据职位还要换成五居室。你先住,好了可以给我收拾屋子,给我做饭。以后得教你做饭,我不在的时候就不会饿肚子了,也不至于饿着孩子。过两年再说吧,先把你养大了,养胖了再要。 眼睛的事情不用太担心,医生说脑子里的小血块吸收了视神经慢慢就会恢复,可能要几个月,但是光感会越来越强。我已经成了最不细心的丈夫,你来了之后的病例都在现在的主治医生手里,他找我谈话,旁边还有医院的社工,问我为什么太太这一年老生病,老受伤住院,是不是有家庭暴力。你醒了得帮我澄清! 这里的护士都很厉害,不让我抱着你,只许看着你睡。但医生说多和你说说话恢复的快,精神也能好的快。血液里的细菌在一点点清楚,这两天体温已经接近正常了,手上的斑也褪了,你不知道回来路上多吓人,我差点把医生给打了,天放明放以为我疯了,还让医生给我打镇静剂,好在你没事了,要不我肯定躺在这床上,真让你给弄疯了。” 太久没和她说话,也不和别人交流,心里憋出来的着急难过都靠这两天和她说话一点点释放出来。这些年不善于表达的感情,现在也会絮絮说给她,只等着她醒。年轻身子底子好,烧退的很快,营养一跟上来,脸色马上不那么难看了。脸上还是瘦的他心肝跟着疼,但医生说清醒能进食之后,很快就能补回来。 “不许不认得我,今天是结婚第三天了,你还没看我一眼呢。牧师说你要补说一次我愿意,还要当着他的面,再把戒指给我戴上,婚礼才算真的完成了。睡够了就该醒了,我手上还空着呢,有些话练习了好多次等着跟你说,再不醒,我就忘了……” 她睡得很沉很甜,靠在肩上的时候,露出细细的手腕。上面又系了一支手链,他把小母猫绕在她腕上,就当自己随着另一根手链陪着她经历了一番生死。猫有九条命,不会死,她也是,不但不会死,而且长大了,不再是一年前抱着小说哭笑的小女孩,为了救别人,牺牲自己,又勇敢又坚强。 听到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又该把她放回去打点滴,治疗是必须的,可又不太甘心,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刚转身,听到模模糊糊的呻吟,不确定,又往窗口跨了一大步。她的脸蹭在毛衣边,眉心微微的动了动,垂在身前的手指曲起来,碰到了身上的毯子。手掌放平了,握在一起,好像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又要睡。 “非非……”贴近些又叫了一声,看她不可置信的倏然睁开眼睛。 噩梦很长,现在醒了,在一片温暖的白光里,听着他的声音。躺在那里,眼珠跟着声音的方向转,眼前还是同样的光,又觉得离梦里见到的他很近。手指一滑开,碰到他的毛衣,然后是呼吸起伏的胸口,印在眼睛上的嘴唇暖暖的,他的声音比过去沙哑,但胡子扎到人还是一样的疼。 眨眨眼,还是看不见,听见他不停的叫自己的名字,有时候像是着急,有时候多了些心疼,更多地只是唤起自己对他的记忆。从浩劫的生死边缘走过来,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听到亲人的声音满足的只想掉泪。没力气大声地哭,不去约束矜持,一眨眼大把大把的泪珠滚下来,落在自己脸颊和颈项上,也落在他手上。 白光暗了些,躺回到床上,又拉着他的手非让他再抱起来,手臂在背上一合住,一个多月的委屈全来了。也不起来,就抱着他的脖子躺在床上恸哭失声,天塌下来终于又被他支起来,被带走的三十多天,最怕的就是再也见不到他。 “让……让……让……” 汩汩的泪水,把眼睛冲得又黑又亮,好像还是当初那个庄非,对他有很深的依赖和爱恋,从巷口奔到怀里冲劲十足。手拉手走在大街上,会把手臂甩得很高。在地铁和车上,深深埋在他怀里。累极了会打小呼呼,亲热时候总是害羞,站在海法公寓门口送他走。 最长的分离终于过去了,以后不再有苦难。不知道是该安慰还是该忏悔。放她躺回去,看了眼傻站在门口的护士和查房医生。“非非,好了好了,我知道,别哭了,得打针了。” 一听,哽噎着往被子里缩,整个人直发抖,抽血的恐惧感觉来了,身子虚弱,竟然还往他声音的方向翻身,扣住一只胳膊,像个三四岁的小女孩那样求救。 “不打针,让,太疼了……让,我不打……疼……” 坚强勇敢献血是她,在他怀里寻求保护也是她,人总是有长不大的一面,尤其刚回到爱人的身边。心疼了,可治疗会帮她恢复得更快更好。把被子拉下来,露出茫然的泪眼。 “没事儿,我在呢,一下就不疼了……我保证,一点也不疼,非非不害怕……” 护士走上来,手里的托盘放着输液工具,查房大夫跟在旁边,看着男人劝说着床上刚刚醒来的女病人,像是一对夫妻,又像爸爸疼爱的在安慰女儿。 病人终于不反抗了,乖乖躺在那儿,针扎进去的时候,把脸埋在男人手里,手指痉挛抽搐着,紧张害怕到了极点。 “没事了,非非……一点儿也不疼……打完点滴就好了,然后就回国了……”让又说了很多话,把流到掌心里的眼泪一点点擦干。 大夫和护士退出去,给他们带上了门。 她一点点适应了输液,碰了碰臂弯上的环。像个新生儿一样,医院也给她带了标牌,是使馆的重点保护对象。标牌上,让亲手用中英希文写了“孔太太”三个字。 婚后第三天的下午,病情有了明显的好转,从危重病人成了普通病人,但还是太虚弱,庄非在让怀里醒过来不久,又在让怀里睡着了。 结局睡的多,醒的少,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在床边摸索,摸不到就坐起来叫,这次是摸也摸不到,叫了也没人回应。 已经尽全力不让自己那么依赖他,可是睁开眼的白色世界里,只有他是有形象的,他的声音,在医院里守夜跟她说的话,每天晚上睡着前的晚安亲吻,打完点滴给她热敷手背,试试温度的动作。 他无所不在,让病房和心里都不是空旷旷的。 碰到自己的戒指,可惜还看不到,摸起来很复杂的图案,迫不及待想恢复视力,知道它们的样子。 他用了西方的方式,两个戒指套在一起,可求婚和结婚的仪式加起来都马马虎虎,害她总不在状态。 醒过来当晚,牧师被找来。他进门就抱着坐起来,靠在一起,刚想撒撒娇,就听见很严肃的催促,“非非,先说我愿意,说!”。 他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全身心的信赖,往肩上一躺,“我愿意。” 牧师咳嗽,宣布礼成。吻新娘的步骤跳过去了,她身体还弱烧也没全退,就贴在额头上反反复复的啄,好半天激动得说不出话,他是真的高兴了,这么长的日子,真的高兴了一次。 病房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把被子盖好,很话家常的口气告诉她,咳,婚结完了,是正牌孔太太了,回国再补偿。 手里放进一个小小的圆环,摸索着,由他带着套在他的四指上,过程简短,只是睡前吻特别特别长,把鼻子眉毛都亲遍了,最后才在唇上轻轻一点。 “睡吧,睡醒就不发烧了,我的傻丫头。” 最糊涂的新娘,蜜月就是每天打点滴,睡觉,吃药,他抱着晒太阳。 医生护士打点滴查房的时候说一些祝福的话,也有些开玩笑的,说孔先生真体贴,对太太真好,一刻离不开。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把戴戒指的手藏起来,不让别人看见。 醒来的最初几天,人生的大事就这样完成了大半。他也从旁边的躺椅升格到她身边,挤在一张床上睡,是她提出来的所谓特效药。 有人推门,以为是他回来了,坐在床上就叫,“让,你去哪了?” 主治医生五十多岁,愣了一下,拿着手里的病例夹子往床边走,观察病人状况。 “让……你去哪了?” 医生听不懂中文,看病人精神良好,正掀开被子往床尾爬,赶紧制止。 “孔太太,躺好,快躺好!” 有些尴尬,躺回去把被子拍拍平。 “大夫,我的病严重吗?什么时候能全好?我……先生呢?” 老医生笑了,“别着急,还是有些低烧,细菌清除需要一段时间,如果恢复的好,下周可以出院,但是每天都要打针,直到验血指标完全恢复正常才行。” “这个病不传染对吧?” “放心吧,不传染,你先生没事,血液恢复正常之后,你也跟没得病一样,不用太担心,不会妨碍以后要小宝宝的。” 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被医生一说无地自容了,钻到被子里,脸红红的,配合的接受检查,好像做错事的小学生。 医院的人现在都叫她孔太太了,连他说话里也常带出“我太太这样”“我太太那样”,称呼有点陌生,又觉得特别亲,比以前爸爸妈妈叫小名还要亲。 医生走了,躺在被子里摸自己的戒指,感慨又来了,这一年,多快啊,二十五岁生日之前,把自己嫁掉了。 “想什么呢?闷在被子里干什么?”被子掀开一角,一听他的声音嘴角不受控制就笑起来。 “你去哪了?” “给朝纲打电话去了,方舟的事我告诉他了,让他知道也好,也许他还想找,也许真的放弃了。” “我觉得路上和我一起的女人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我听不懂阿拉伯语,但觉得她不是坏人。对我不是很好,但也不是特别坏,至少没有饿着我。让,他们为什么要抓我?” “还不知道,我也还没弄清楚。别想这些了,天放他们在查这件事,你就给我专心养病,其他都不要管。我刚刚和医生谈过了,你要多吃东西快点把营养补回来,看你现在瘦的。” Bluma那些事情都不准备让她知道,她的生活离使馆的一切已经很远,只在他圈起的安全地带里。现在只要她身体好起来,心情好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不瘦。” 已经觉得自己好多了,精神偶尔比较差,胃口还没恢复到以前,但是饿了一个多月,也不是一两天能吃回来。自己心里也着急,怕回去让爸爸妈妈看了要心疼,也要骂他。 前两天打电话给妈妈,没说两句都哭成了泪人似的。爸爸再斯文的人,还是在那边骂他了,用古文骂得特别的凶,骗了自家姑娘又没好好照顾,要是回去还是病殃殃的,就不让跟他一起过了。 大人也是着急,一吓她就当真了,抱着电话呜呜哭起来,说是一定要跟他,就跟他,不要别人。她对他的感情没有人知道,也不是没人知道,是没人能想象出有多深。 经历过一场死亡之后,有些东西,一生都不会改变。最大的考验不过如此,拆开他们,目前开来,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怕她情绪波动太大,他拿过电话直接跟岳父岳母交涉,她跟个小傻子似的趴在他怀里哭,哭声太大还惊动了值班护士。 不愧是外交官,内忧外患都不在话下。几句话就把岳母哄好了,岳父血压也不高了,不发脾气了,除了荀子和墨子两个小舅子对他意见特别大,特别没礼貌,别人都好了,连她姑姑都在电话里夸,我们非非是好命,这辈子嫁对人了。 “我不瘦,现在瘦点好,别人还想瘦呢!” 躺在床上,琢磨着病和眼睛看不见的事情怎么办,留在这拖累他,回去也要让爸爸妈妈担心,半年,是半年以后一定能看见吗?还是不确定? “太瘦了,剩了一身骨头了!必须胖回去。这次的病折腾得这么厉害,就是太瘦了体质也下降了,否则不会那么容易被感染。听话,多吃点东西,以后不许挑食!我天天看着你吃饭,回去我也先不回来了,等你好了再说!” 掰开了揉碎了讲道理,她听着听着直打哈欠,严重影响了作为丈夫的自信心。这两天还是睡得很多,有时候看着她睡老担心醒不过来,又怕医生用药太多了。找大夫谈过,了解她的治疗进度。医生说已经算是突飞猛进了,如果发现的晚,情况会很糟。 掖好被角,亲了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戒指她每天睡前都摸摸,有时候睡着了还不习惯,总是去拨,索性晚上给她摘下来放在床头,早晨醒了再戴上。 “非非,想家吗?” 点点头,大眼睛里越来越清晰的映着他的表情。 “想,但是也想Suha他们,他们会没事吗?” “傻丫头,会没事的,都会好的。等局势稳定了,我让西岸的同事去那个村子看看,给他们送点东西。” “现在还在军事打击吗?” 事实是有,但是话到嘴边,为了她安心,只说结束了。 “这两天好多了,哈马斯也有示好的意思,可能马上会和谈。” “你回国,这些事情就都不能参加了。” “没关系,我有你呢。”她越来越担心他的仕途,怕因为自己耽误了他的大好前程,对陪她回国的事多少有些忧心忡忡。 “让,到时候你给他们多送点吃的去,他们那里吃的不好!” “好,到时候一定多送些过去,把你吃人家用人家的都还上。” 开着玩笑,想说些高兴得哄她睡了,没想到听着听着直擦眼睛,拽过被角又伤心起来,眼看又哭了。 “怎么了?没事了,别想了,都过去了,非非,听话,都过去了。” 明明知道,可心里酸酸的,想起那碗水,那块干硬的馕饼,Suha甜甜的声音,支着身子坐起来,够到他的手紧紧握住。 “让,等我好了,看得见了,我想回来!” 他没说话,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怀里,“回来干什么?战争是残忍的,我们……算是非常幸运了。” “我和你一起回来,我还想去耶路撒冷老城,想看特拉维夫的和平广场,想去海法咱们住的那间公寓,想去谢谢Suha一家,[奇[+]书[+]网]也想去加沙帮那里的穷人,我的日语没学完呢,使馆还有好多事情需要你……” 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的远大理想,给他们两个规划的未来。心里纯善的一部分没有改变,稚气的那一半慢慢蜕化成勇敢,看过了战争,不再只会躲在他怀里哭泣。 她长大了,不只成了孔太太,也成了坚强的小女人。 “睡吧非非……” “到时候带你回来……” “一起回来……” ……三周后,胜利出院。 四周后,顺利抵达北京。 五个月后,视力基本恢复。 六个月后,在北京补办婚礼。 九个月后,正式到南美拜见公婆和大伯。 十二个月后,又跟让回到耶路撒冷。 庄非的人生,在乌龙“怀孕事件”之前,有了很大改观。之后,在让公务允许的范围内,她参加了以巴境内的一些NGO和NPO工作。 庄非的人生目标,有绝大部分是永远跟在让身边,当秘书,当随员,当翻译,后来也没强求,就成了孔参赞夫人,孔公使夫人,孔大使夫人。 庄子、孟子后来的评价就是,非非运气好,让处处中意,招婿莫若此! 荀子、墨子被让收服之后,常盛赞姐不是一般赚,是赚大了,赚海了!姐夫一个字,赞! 至于孔点点和孔豆豆(均为小名,双胞胎,男),目前还不到三岁,也没有什么判断是非的能力,就知道舅舅们很酷,老爸是外交官耶,很厉害!至于老妈,嗯……可以随便欺负她,没关系的……让冷脸的时候常有,都是为公事,热脸的时候也有,都是对她。 抱着日记本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双胞胎可睡了,折腾死了。刚刚在第一页上写好《耶路撒冷的四季》,卧室里又传出他的声音,很严厉,很认真,很焦急的样子! “非非!过来!” ……孔子非非续写先秦和城寺夫妇狭路相逢之后,庄非和孔让开车回了娘家,给父母和两个弟弟买了东西。让还是弃而不舍地努力实现着收服两个死小子的誓言,PS2之外,又私下里给他们塞了什么,总之晚饭时就不冷脸了,还破天荒地一个叫姐夫,一个往他碗里添菜。 想到那个没有抢到手的帽子,扼腕。回了自己家直接让他抱进卧室,忙了一整夜,累得庄非早晨起不来,赖在自家阳台上睡回笼。现在阳台上也加了吊床,有点像海法那套公寓。因为都在使馆常驻,回国机会少,自己的房子也住不了几次,养眼睛的半年,好长时间都住在部里的老楼,有他家的阿姨照顾饮食起居。 NGO的工作比想象忙碌,回国也要带很多文件。早晨爬起来接了朋友的电话,抱着文件转战阳台,睡死过去就没再睁眼,吊床上有暖暖的太阳,一直睡到中午,他来叫了好几次才醒。 “起来了,下午还有聚会呢。” “不去!和谁聚?” “朋友啊,我难得回国,大学的朋友,都想见你呢,婚礼之后一直没机会。” “你去吧,我在家睡觉!” 看她精神欠佳,抱着文件又躺回去,让没再坚持,拿了自己的大衣给她盖好。 这次在国内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一个月轮休结束后还要回耶路撒冷。结婚一年里,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再有几个月,阮家兄弟轮换回国,他和牧接手那边的事情,饭店可能也要停一阵,只作办公用。Samir和Itzhak好了,也不知道两个人会有什么结果。雅丽调到了中东总处,很少有机会见面,至于朝纲,因为方舟的事情,最终请调去了图片社在另一个国家的战场。 也许是阿富汗,也许是伊拉克,也许是北非或南美,他自己不愿意多提,偶尔会有邮件交流。 “让,你来!” 听见她在阳台叫,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厨房出来。 “怎么了?” “你来,这个词什么意思?” “哪个,我看。”走到她旁边一看文件背面写的词,脸就绿了。 “跟谁学的这些!我看看什么文件,要你用这个!” 也不是小姑娘了,初初看到的时候,往那个方向想了想,自己直脸红,又觉得不太可能,正式的文件呢,怎么会有那样“不健康”的东西。 让看着文件,找到她卡壳的段落,是关于犹太割礼的一段描述,看过才放心,只是简单的阐述事实,讨论贫困地区割礼导致的儿童残障等问题。 “什么意思啊?”坐起身子问他,又看他专注的样子,也跟着看文件。 不耻下问是孔子说的话,爸爸教导了很多次,在NGO工作,要多向前辈请教,不要出现纰漏,毕竟是慈善为主,办了坏事闯祸就不好了。 让手一勾,把她定在怀里,贴到耳边咬了下,低声告诉了她。 脸色晕红,听到后来,都烫了,之后又想到了什么,搂过他的脖子悄悄问。 夫妻间的体己话少儿不宜,说完就完了,结果好好的凭空被他抱起来,“你自己检查看!”语气恨恨的,用脚踢上了卧室门。 实地讲解演示,顺带证明一下文章里的理论正确与否。这节大课从中午一直上到傍晚,下课时非非没用的死在床上,抓着被子保护自己,瞪着躺在旁边一脸笑的男人。咬他的手,打他掐他都用上了。 他不是犹太人,他比犹太人厉害多了! “以后再也不和你学东西了,不正经!”把脸埋起来,身上疼得要死要活,回国根本是他休息她服役,清闲的时候少的可怜。 “现在知道文件上什么意思了吧,以后不问,我可以主动教你!”还在笑,靠过去拉着被子外的手亲了亲。结婚这么久了,她依然时常害羞。好在已婚的身份慢慢适应了,戒指也带得很习惯,现在睡着不用摘,不带的时候反而觉得不自然。偶尔去环境不好的地方,怕弄丢了,还用红绳拴在脖子上。 他则按照惯例,戒指从来不离手。无论出席什么场合。她特别喜欢他戴着素圈戒指,说是别的女人看了就知道这株名草已经有主人了! 两个人现在都是越来越忙,能在使馆或耶路撒冷的日子比以前少了,有时候她半个月都在困难地区跟着医疗队或教会忙前忙后,赈灾筹款,作为参赞夫人的公事都有疏忽,好多正式场合都想带着她参加,又舍不得让她放弃工作。 “回去你们要去哪儿?使馆春节的酒会要和我一起出席。上次公使还问你,别人都带了家属,就你老不在我旁边!” 从被子里探出头,听出口气酸酸的,反握住他的手,赶紧安抚。NGO工作忙起来,总会疏忽他。有时候约好了见面的时间,结果临时赶不回去,害他空等。“先去拉法口岸附近,然后就放假,全天候陪你。” “那边靠近埃及,难民多,去的时候要小心,你们有没有不危险的工作,省得我老提心吊胆的,要不干脆不做了,回使馆翻译文件算了,天天能见到。” “我喜欢做这个,比坐办公室有意思,而且能帮助别人。当初不是Suha她们帮我,咱们就再也见不着了,可能我就去找耶稣了!” 对NGO非常喜欢,当初也是他介绍她开始接触这个行业,远离使馆繁琐的日常工作和利益冲突,在NGO不但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朋友,还深入了解了以巴老百姓的生活,比之前的一年过得更有意义。 “不许胡说!”当初的事情提起来心里还是戚戚然,再出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真的失去她,所以很少再提。 现在每日想着她在破败的村子里跟着NGO的工作人员忙碌,不是有政府派兵保护,无论如何不会同意她做这个。 “让,剩下的两个星期做什么?” “你说呢,你想去哪玩儿?还是在家休息?” 爬到他身上,靠着冥想了一阵,也没有特定的目的地,“还是在家吧,在外面老不在一起,在家就能了!” “这可是你说的!”正应了他的心意,就想两个人过过居家的日子,打扫打扫屋子,做做饭,看看电视,说说话,也可以……回应他的桃色思想,庄非马上坐起身,限定他的思考范围。 “但今天不许了!累!我要休息!” “好,明天再说。”由着她的性子,下午聚会后来也推了,看了部以色列的老电影,翻了翻当初在使馆照的老照片。 一起做晚饭,饭后在屋里玩电动,除了收服了庄荀、庄墨两个小子,电玩最后也征服了她。玩坦克打不过就自毁老巢,玩小蜜蜂跟着画面左摇右摆,打魂斗罗和超级马力总是不会弹跳,关键时刻自寻短见。 喜欢她玩游戏不服气的撅嘴,可爱又不服输,非要打过他才罢休,但这么久了,从来没有胜过。 玩累了睡得很早,半夜她起来喝水回来,平白无故的趴在他耳根说了句话,模模糊糊像是梦话,也没听太真切,好像和孩子衣服有关。 问了好几次,她也不说当时为什么跟孕妇抢一个帽子,问多了,她还会生气,说是关键时刻不帮她,不保护她。 给她盖好被子,从趴睡改成正确的睡姿,关了灯,让没再多想,搂紧了,看好了就放心了。 回到NGO总部是三个星期之后,按照计划驱车去拉法口岸附近的难民营了解情况,发放赈灾物资。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春节前回来的时候,让发现庄非瘦了,问她,只说是在那天吃坏了肚子,后几天又拉又吐,提前被同事送回了特拉维夫。 她一生病,马上又揪心起来,甚至请了假在家陪她待了两天,因为之前病多了,后来的小病都不喜欢去医院,也没敢给她瞎吃药,卧床休息三天,限制饮食,很快好了起来。 春节前,NGO的工作都停了,让她到使馆跟后厨的大师傅学做饭,解解闷,想见面就能见到。前一阵闹病,后来嘴又馋起来,三四个星期就胖了好几公斤。看她好起来,工作都能专心一些。 春节团拜酒会前,庄非赖在床上,手里捧着零食,让一边系领带一边皱眉头。 不是不让她吃,也不是舍不得,就是怕吃多了把胃吃坏了,从去了大厨那学艺开始,最近胃口好得厉害,嘴老是不停,吃的几个手指上都是甜甜的糕点渣,有时候还挂着胡子就躺在床上睡小觉。 “非非,最近老饿吗?” 她含着棒棒糖,要过来帮忙系领带,含含糊糊的说了句没有。 脸蛋都圆鼓鼓的了,腰上也有了肉,抱起来,是比以往沉了。 “晚上酒会,不会太晚回来,困了就别等我了。” “就等!”系好领带,搂着他亲了下,又回到床上抱着书,含着糖果看起来。 让心里动了一下,公事一忙,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这一耽搁,就又过了一个多月,春节后去贝鲁特出差,下飞机在接机大厅看见她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穿得比别人都多,圆滚滚的外衣,还带了帽子,本来没有那么冷,厚厚的围巾把脸挡住了大半。 推着行李过去也不见亲近,拉着她的手还往后躲了躲。 一个多月没见面本来想的厉害,一路上闷闷的,好几次想问她话,看她靠在窗边不言不语,只好回家再说。 使馆安排的公寓,上下楼有几个同事,她压低了帽子开门进屋,也不去管他的行李,自己跑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样子有点落寞。 顾不得坐完飞机累,过去抱起来想亲亲,见她的眼睛在厚厚的围巾后面眨了下,好好的就红了,呜呜哭起来。 最近几次电话里问她好不好,每次都是言不由衷,支支吾吾就挂了。 “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想我了?” 问的很轻松,看她越哭越伤心,帮她把帽子摘了,已经热出了一头汗,再要解围巾,她拿手拦着,哭哭啼啼的说不摘。 “我不在的时候出事了?” 见她摇头,环顾家里一切都好,就是客厅桌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零食袋子,不禁皱了下眉。 “让,我……我胖了……”一说完,擦着眼泪坐得离他远一点。 怕他嫌弃,男人都喜欢自己老婆身材好,可从NGO下来之后,嘴老是停不下来,好像比那些小难民饿的时间还长,他走的一个月,足足胖了好几斤,有一两条瘦些的裤子都穿着费劲了。 心情郁闷了,怕他回来见到不喜欢,所以才全副武装去接机。 “我看看,不胖,哪胖了!”解了围巾,脸色特别红润白嫩,比走的时候又丰满了些,身上也有肉了,不过也还好,没有她说的夸张。 安慰了好半天,发誓自己对骨感纤细没有特殊嗜好,她什么样子都喜欢,才算哄好了。 分开了一个多月,晚上想亲热,可她又遮遮掩掩的,怕自己胖了影响视觉美感,躲在被子里不看人,灯也关着。 圆圆的小腰,胸口沉甸甸的,和过去比确实不太一样,依然爱得心口发紧。刚刚一连叫他停,害羞的躺在旁边喘粗气,看起来特别累。 结束以后,让在黑暗里冷静下来,感觉哪不对。伸手开灯,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仔仔细细看。她睡过去了,被吵醒闹了下觉,又拉拉扯扯抢了睡衣想遮掩。 再扭捏也没争过去,还是看了个真真切切,确实和走之前差很多,都快有小肚子了,又不是胖,摸起来硬硬的,刚才还特别敏感。 披衣起来,直接给她穿衣服,脑子里就往一个地方转,觉得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看来是可能了。她还傻愣着以为不要她了,被带出门都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大半夜挂急诊,医生护士看了看病人,没有任何异状。 “我太太可能怀孕了,我带她来查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看她坐在椅子里被吓呆的样子,说不出是心疼她还是气她。自己的身子自己不了解。 “您可以在商店买验孕棒,不一定……”护士解释到一半,让啪一拍桌子,马上不说话了,扶着庄非走进检查室。 等在外面的功夫不是很长,她出来的时候明显很紧张,靠在椅子上,又困又害怕。 好好的发胖怎么就成了怀孕呢,别人都吐,可她没吐啊。等结果的时候本来很着急,他还被医生叫走了。一个人,顿时觉得孤零零的。 让被大夫叫进去就是一顿教训,三个月了,又不是新婚夫妻,竟然一点没察觉,做先生的太失职。 也不辩解,直接预约了第二天的门诊,挑了最好的妇科大夫。临出门大夫又嘱咐了半天,让一个劲点头,还从临近的桌边拿了几个小册子。 走廊很长,半夜没什么病人,她小傻子一样,又裹好了自己的围巾,把帽子压得低低的,靠在医院的走廊里眼巴巴地等着他出来。 扶着她一步步走回车上,开了前面的灯,准备把实情告诉她。 从他进去就一直提心吊胆,看着他出来时脸色不好,自己心里更没有底了,怕是得了大病。 “非非,我得跟你说点事儿,你听了别激动,也别害怕。”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就更紧张起来,还是紧张的要死,眼睛里含着眼泪,一动不动。怀孕本来是好事应该高兴,表情这么严肃肯定就是没怀孕,他失望了,要不就是生气了。 “可能是家里的遗传吧,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明天我们再来,如果都正常我马上给你订机票。” “订机票干吗?你不要我了!” “当然要你!送你回国啊,这种状况绝对不能在这待下去,回去有家里人照顾我能放心些,我会尽量和使馆请假的。” “我病的严重吗?”一抹眼泪,靠到他身上,又要分开了,先不管什么原因就有些伤感。 “又胡说!傻丫头,这里有小东西了,当然得送你回去!”手宠爱的摸到鼓鼓的小肚子上,心里说不出来的幸福。 “怀孕了?!”音量很大,声音尖细,坐好了低头看自己,摸摸这又摸摸那,觉不出来,就觉得自己嘴馋了。“真的……怀孕了?” “真的!高兴吗?”托高她的脸,看到眼圈还是红的,又笑起来。 高兴!高兴死了! 一边点头一边搂着他又哭又笑,好半天才想起之前的话,“你刚刚说什么家族遗传?是遗传病吗?是我有病会传给孩子吗?医生说血液病好了不传染!当初他那么说过!” “嗯……”看她这么在乎,考虑了一下要不要马上告诉她,医生也没有百分之百确定,怕是空欢喜,“明天我们再来确定一下再说吧……” 越听越着急,摇着他的胳膊,“确定什么?有问题吗,你快告诉我!” 两只手都摸到了她肚子上,咳嗽了一下,深呼吸,心里一时也有点感慨万千,高兴得紧,又心疼她以后几个月的日子。 “非非,你可能和你妈妈一样。” 没听懂,手盖在他手上,不解的眨眼睛,眼泪滚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说。这里面,应该是两个小东西……” 看她懵懂半解的样子,胸口疼得太厉害,只好发泄一下,抱过来狠狠吻了下去。 “两个?”支吾着,唇上应接不暇了,还在想他的话。这个这个,是个数学问题吗? 第二天,被正式告知,千真万确,板上钉钉,两个! 庄非小朋友正式荣升准妈妈行列,后来准爸爸孔让同学准备打包,亲自把她送回祖国的怀抱,但在这之前,他们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孔子非非终极任务警卫走在前面,步子不是很快,非非跟着,扶着栏杆一节节的下楼梯,平底鞋踩在楼梯防滑的金属垫上,还是更小心了一下。 终于到平地了,手拉了拉娃娃衫的小花边,呼出一口气。是很喜欢的一件新衣服,让给买的,作为每天的礼物。 胸线下面散开的褶皱,天蓝,海蓝,湖蓝,碧蓝,各种各样的条纹,像把打起的小阳伞,肚子撑起了一点点,四个半月了,比别人都大不少,所以走路也不如以前那么轻巧。 警卫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看她跟上了又大踏步前进。手里的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响,向着走廊尽头的房间过去。 一听声音,非非又紧张了,手心里的汗擦在包包上,布茸的表面很光滑柔软,现在被弄得汗滋滋的。 从不知道医院的地下是这么恐怖,一直都听说只有离世的人才会被送到这里,现在被警卫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步子又故意放慢些。 让去大马士革出差三天,今天是第二天,明天晚上回来。如果知道事情变成这样,估计几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在眼前。吞了口唾沫,决定还是不要电话里向他求援,太丢脸了。 三个月时发现怀孕,本来要把她丢回国给家里看着,因为觉得自己状态良好,所以坚持留了下来,说到了六个月再走。让一贯坚持原则,这次被她软磨硬泡也没了办法,最后和两家的长辈商量,还是让她先留在他身边,有他看着,会放心些。 也因为这样,只好把耶路撒冷的公事放下,回特拉维夫做一些领事部的工作,安排她在家里学习做准妈妈。 卷帙浩繁,光育婴方面的书,又又和梓牧就给寄来了两大箱,每天拿着小垫子靠在沙发上,上午下午各学习一个小时,还要做重要的笔迹和标注,他下班回家会检查,晚上还要考试! 他出差前一晚进行了怀孕四个月的月考,包括好几个科目,在早期智力开发上取得优异成绩的庄非同学,新生儿护理科目得了不及格。 往前又挪了几个步子,坐在过道边的椅子上,警卫站在几米外似乎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巴巴的等着。抱着自己的肚子,非非把脸转向另一边,思忖着逃跑的可能性。 如果被让知道了,后果一定非常严重,还会牵扯上外交事务。逃,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肚子,又不是很有信心。 三个月之后,因为确定了肚子里面是两个,爸爸妈妈,七姑八姨,玩命的往这边寄营养品,他伯父甚至动用了一些人脉,特别在公务出访的班机上给他们捎了几大箱补品。 公寓有一个小房间已经堆积如山,每天他拿着书进去,按照要求把她一天需要供给的食品搭配好,吃饭,吃零食,吃补品的时候都在旁边看着,吃少了不行,吃多了也不行。 肚子没有疯长,但是长势喜人,让很满意。四个月的时候,就把别的孕妇五六个月的衣服挑起来,小肚肚又硬又有弹性,像个小锅一样盖着。摸也摸不够,仔细地每天观察保护。 偶尔非非像拍西瓜一样和孩子们交流的时候,都会被他说教,到最后,为了限制她各方面的活动,规范准妈妈的行为举止,让在家里给非非制定了新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手抄之后贴在每个门上,随时提醒她注意。 去大马士革上车前,他站在门口,楼前,坐进车里还在不停嘱咐,不许这样,不许那样,一定要这个这个,万万不能那个那个。 结婚一年了,从来没有限制这么多,虽然满口答应,但是细细想还是有些小抱怨。不过忌恨的快,忘得也快。 婚前不怎么吵架,最多拌嘴一两句,婚后没有红过脸,说急了,他一凶,非非也就老实了。如果是特别要紧的,她撒撒娇,任性一下,让也会纵容。但是庄非明白,让不容易生气,一旦真动起,后果就会很严重。所以想了下,还是不能让他知道。 警卫把钥匙插进腰里,往椅子的方向走,听着钥匙摆来摆去的声音,放弃了奔逃的想法,非非又把脸埋了下去,故意不理人。 警卫很高,样子也有点凶,冲进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警棍,直到看到眼前站着个鼓着肚子的孕妇,才把家伙收起来,也不铐人了,直接带她走。 院方说要私了,不报警,非非怕生事,答应了。可跟着到了地下一层,又后悔害怕起来,不知道警卫要带她去哪?会做什么? 最近一个星期,四只小脚开踹的时候动静特别大。让也跟着异常兴奋,想推了公差在家里陪她。可非非很大气,毅然决然地把他推了出去。两三天的小分别还是受得住的,总比被送回国内一分小半年要来的好。也是因为让出差,她才会在每半月一次的产检中落了单。 百密一疏,绝对是孔让人生中少有的百密一疏! 一个月前,让陪着庄非买鞋的时候,就给今天的事埋下了祸根,坏就坏在导购小姐的一句话。 当时正靠在软垫上,由导购小姐服侍她试穿一双新的小布鞋,因为脚的尺码比欧洲人小,很多鞋子都穿不了,又要舒服,又要走路方便,还要防滑,她又要求漂亮,买来买去,总挑不到合适的。 按照吃饭喝水的严格规定,让去百货公司的餐饮中心给她买热果汁,非非不着急,一边等,一边看着挂在脚上的鞋子。脚肿了,虽然不是很厉害,但脚指头肿得像几粒棉花糖,走路多了,连着小腿又酸又涨,每晚必须他给热敷按摩。 “五个月了吧,看起来挺大了。”原来不是导购小姐,也是有经验的导购妈妈,一边把新鞋子踩在地上感受,一边托着肚子摇摇头。 “三个多月,是双胞胎。”以前不会说希伯来语的双胞胎,还是和主治的医生那里学来的。双生子,多好呢,突然特别感谢妈妈把这个遗传给自己。 “是吗?我女儿也是双胞胎,都三岁了,不过三个月时没有这么大。” 导购小姐扶着庄非走了几步,又从试衣镜里审视了一下面前的肚子。 “你也是双胞胎吗!”因为国人在全世界生双胞胎的比例最低,所以听到别人讲不免有些激动。身边的人还没有听说有一对的,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出台后,各家都是独苗苗。 “对,女儿,你的呢?”导购笑着帮庄非把鞋换下来,“这个满意吗?要不要试穿大一号,过些日子可能会肿得更厉害呢。” 点点头,坐回到沙发上,眼睛在柜台上漂亮的鞋子间穿梭,脑子里回旋的全是刚才导购的问题。 真的,男的女的呢?还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个大问题,比整个宇宙的秘密都令她费解,产生了极大的求知欲。 结果就是,让托着一大杯热果汁回来的时候,非非鞋也不买了,水也不喝了,直接拉着他央求着要去医院。 在等候室才知道她要干什么,让也有一时冲动想知道,但毕竟是三十五岁的人了,很快冷静下来。这样的事,顺其自然最好,最后一刻知道是惊喜。提前知道了男孩女孩,反而容易给她心里造成负担。 最好不要想,想多了万一不是自己想要的,会闹心。 为此,让特别嘱咐了主治的妇产科大夫,务必不要告诉她,只当是时间还不到,看不出来,先敷衍一下过去。 非非好唬弄,听医生一说就信了,做检查出来哭丧着脸,说是医生说看不出来,特别失望。 回家之后,这个关于男孩女孩的事儿就像颗种子,在非非心里生根发芽,茁壮成长,比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长得还快。 有几天里,拼命趴在书堆上找答案,穿着让的防弹背心坐在电脑前搜索,怎么辨别性别,怎么检测,土方法,科学的都找了。 医生不说是因为自己肚子比较特殊吗?为了排解心里的疑虑,打电话回国给又又,被那丫头当头棒喝! “蠢吧,当然看的出来,但是回国就不行了,国内不许B超提前告诉孕妇孩子性别,是犯法的,不过要是真想知道,我去医院给你找个熟人问问,肯定有办法,别听……” 电话被抢走,梓牧很反对又又的馊主意,“老老实实怀着,男的女的都一样,他不会介意的,别瞎折腾!” 听了别的男的这么说,等他下班后,好好就这个问题讨论了一下。让的态度很明确,“只要你生的,男的女的都好,我都喜欢。名字都起得差不多了,每周你爸都发邮件过来,现在都有二百多个了,够你选的。听话,咱不问医生,不违反国家规定!” 非非没有就此妥协,看着父亲从诗经楚辞春秋尔雅里炮制出来的各种名字,认识得生僻字没有几个,没兴致,扔到一边不管,全心揣测起她的两个小宝贝。 怎么才能知道肚子里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要准备一间蓝色的婴儿房还是一间粉色的婴儿房?要买一堆恐龙玩具还是买一些芭比娃娃?要迎来信陵春申孟尝平原,还是貂蝉西施昭君玉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非非对这件事情钻了牛角尖! 警卫的钥匙又在眼前晃,非非不得不抬起头,扶着靠背站起来,整理好胸前的衣服,在气势上不能输给对方。 “走吧,别磨蹭了,一会儿还要下班。”黑凶的脸上总算有些缓和,非非跟着高大的背影继续往前去了。 钥匙开门,屋中间有个长方桌,警卫过去开灯,很晃眼,黄色的灯光。非非也跟进去,坐在桌边一把没有靠背的椅子上。 “说吧,今天的整个经过,什么目的,有没有同谋,怎么动的手,还有家人的联系方式,我们要通知你家人!” “别!别通知!”马上有点情绪波动,怕他们真搜包搜身找到电话打给他。作为参赞的夫人,她丢的起这个脸,还舍不得连累他。 “先交代问题,仔仔细细说清楚了,医院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怎么办!”警卫把光打高,正照在非非脸上。 挡了一下,手抱在肚子上,一紧张,肚子收缩的剧烈一些,也不知道是小东西们又活跃了,还是不舒服了。 从知道让要出差开始,她已经在预谋怎么偷看病例,好知道肚子里是男是女。 早晨到医院的时候,也用了好言相劝,物质利诱的方式,女大夫没理她,出去了不久,换来了一个男大夫给她做超声波检查。 因为是生面孔,躺在床上安分守己的注视着屏幕,看着逐渐清晰的两个小胚胎,挑动心脏,暂时把问题忘了。 长得真快,似乎又大了。让把每次检查结果的照片都带在钱夹里,走到哪儿看到哪儿,有时候还拿出来给领事部的同事炫耀。 公使已经准了产前产后两个月的长假,毕竟是要show off两个大宝贝,到时候南美常驻的公婆也要赶回国。 医生依然按照惯例问了些普通的问题,已经作了好几次检查,驾轻就熟回答得很顺畅,微微抬起身,看他拿着笔在病例夹子上写写画画,装作无意的问了一句。 “性别您不要写出来,怕我先生偷看,他不想知道的!” 男医生回过头,眼神有些古怪,送了几张擦拭肚皮的纸巾,嘟囔了一声,又埋头写。 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坐起身往床边凑,他肯定在写检查结果,之前已经和其他候诊的孕妇通过气,性别就写在夹子第二张表格里,超声波检查的一张图片副本也会贴在那儿。 医生写好,把夹子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起身让护士帮着她打理好,准备叫下一位病人。凑过垂帘缝隙看到堆在桌子上高高一摞的病例夹,记住了自己夹子封面上的号码。 出了检查室,非非就等在对面,一眨不眨的看着一个个孕妇出去又进来,和其中一两个聊天,别人都满脸笑意,男孩女孩早知道了,有些已经开始给宝宝买婴儿服。 越听越急不可耐,终于盼到中午休息,超声波大夫从检查室出来,护士跟在身后,抱了几个夹子,转到走廊尽头另一间办公室。 先潜进检查室翻找无果,又尾随护士到了走廊尽头的屋子,趁着护士去洗手间屋里没人的空档,庄非偷出来病例夹子。 因为着急,不是一个,一偷就顺出来好几个。桌上夹子很多,来不及看清号码,通通藏在娃娃衫下面拐带了出来。 金属的封皮贴着肚皮凉凉的,在卫生间的角落美滋滋拿出来,偷看了没有五分钟,就被护士冲进来逮住,带到了妇产科办公室会审。 啪警卫拍桌子,吓得非非往后躲。 “说重点!除了偷病例,你还有什么目的!” “没有了!” 第二次在以色列被提审,不但应对没有更从容,反而越来越心虚起来。谁也想不到医院走廊处处都有摄像头,她从办公室大摇大摆出来的时候,已经被医院的保全人员盯梢了。毕竟这里是国家领导人的医院,任何安全的小细节都要注意。她谁的病例偷不好,偏偏偷了要员的私密档案。 像变魔术一样,警卫从背后拿出一个夹子,非非定睛看清楚数字,正是自己的病例,在厕所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找到这本! 打开,推到面前,眼睛看直了。 急切的翻到第二页,在贴着超声波贴纸的地方寻找。 嗯? 一个异常古怪的符号,不懂,这是什么鬼画符! “你是要这份病例吗?”警卫警惕的观察着她的表情,从医护办公室偷病例的女人,怎么看都是普通孕妇,找不出任何疑点。 “是这个,就是这个!”站起来,有些气急败坏,被提审了好半天,竟然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有,伤心了,感情受欺骗了,要找他投诉了。 直接翻身后包包,也不管警员在椅子边走来走去,直接翻到他的号码,毫不犹豫地播过去。 过了好半天才接通。 “怎么了?在开会呢。” 一听声音鼻子就酸了,“让,我让警察抓起来了,他们不让我回家!” 带着哭音,警卫听不懂中文,摸不着头脑,眼神警告她快挂断。 让在另一头,脑子嗡的一下。 对面的叙利亚外交部参赞看着他脸色白一阵青一阵,手里讨论到一半的协议放回到桌面上。 “怎么回事?在哪呢?谁抓的!把护照给他们,有任何事情都不能扣留你,马上给使馆打电话,让他们派人去接你,别害怕,我马上回去。” 一边打电话,让已经出了会议室,往大使的办公室跑。 哽咽了一下,支支吾吾也没说出所以然,只是应着答了几句就挂了,他问原因,她没说。 警卫还在身边巡逻,提审的记录盖上手印之后,就会留下医院偷窃的案底,不盖手印,不能走人。 要被气死了,盯着认罪书良久就是不盖,偷了半天,性别也没看到,还被扣留拘禁。拿出手机又看了看使馆的号码,一狠心,还是没有打。警卫又在催促,索性别开脸,摆出大义凌然的架势,反正就这样了,搬着凳子坐到墙角,对着一面白壁,手抱在自己肚子上,护好了,准爸爸来接之前,非非要非暴力不合作了。ORG工作之后就是不一样,变坚强了。 让从汇报突发事件到上车,前后也就十来分钟。 但赶到机场再办手续,登机往回返,至少要几个小时。中间一直给她打电话,接起来说没两句就挂断,就是一个劲儿的认死理,非要他马上回去。 没办法,挂电话给使馆。得到消息,领导非常重视,派了领事处和特勤的通知同志医院,让这才放心一些,又拨给她。 “别害怕,使馆的人马上就到,我大概三个多小时以后能到。” 眼看着脸要丢大了,有些慌了,忍辱负重,在特勤处同志到达之前,非非扭转态度,按了手印,手写悔过书,一边保证以后再不偷窃,还要摆脱院方保守秘密。48小时的社工,她主动要求加到120小时。 被送出医院大门,眼泪才敢哗哗的流,受了天大的委屈,自己坐车回家就缩在卧室里,坐在墙角哭,趴在床上哭,哭得让进门时,眼皮浮肿,嘴唇上被鼻涕腌得又红又痒,嘴唇撅了,整个人无精打采。 “他们没为难你吧?我看看!”说是这么说,让心里也有些生气,她气人的时候很少,真气起来就要命,可看在怀孕的份上,实在不能对她发火。 “干吗去偷拿病例,不是商量好不问男孩女孩了吗?” 他一提反而更屈辱伤心,泪珠子蹦豆似的掉。 “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没用的哭出声,他上前,马上配合的靠过去,哭得稀里哗啦,肚子里的小东西活蹦乱跳,动得厉害。“我就想知道……就想知道……回国以后都不能知道,他们不告诉我……” 一直哭,他救驾不及时,一直哭,他说什么劝慰的话都不管用,一直哭,站着哭,坐着哭,躺着哭。 看这样下去是不行,让妥协了,趴在床边拉起被子一角,看她眼睛小桃子一样,汩汩的泪水还在冒,投降了,败给她。 “非非,别哭了。” 扭过头,根本不听,一天的委屈受大了。 “非非,别哭了,我告诉你。“才不听他说什么,他又不知道……“非非,是两个男孩!” 瞬间身体僵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两边家里都知道了,想给你个惊喜,所以让大家都瞒着。已经开始装修房子了,蓝色的,和你衣服上的蓝色一样。” 手刚要搂过去,被重重拍掉,真用力,打得手背都红了。 “衣服、必用品都在准备,你回去就知道了。我爸妈也特别高兴,马上要添两个大孙子了,他们喜欢男孩,我也喜欢,特别喜欢!” 还重男轻女!擦着眼泪坐起来,抱过被子,拿起他的枕头就往床下扔。 伸手捡回来,厚着脸皮往上蹭,从来没吵过架,看她脸色这样,就知道情况比想像严重。 “我错了,真的,就是不想让你有压力,想等你回国给你个惊喜!” 根本不听,一捂被子躺回床上。 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声,让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哭得泪人一样,捶他,打他,咬他,掐他,抓扯头发。 发泄也不够,总也赶不上知道是儿子的高兴。是儿子耶! “行了,是我错了,别哭了,医院我去义工,案底都销了,我找院长谈过!” 搂着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揉眼睛,眼泪还是往外冒。原来不但是当两个宝宝的妈妈,还是两个秃小子的妈妈。哎,命里就是给男人欺负的,两个弟弟之后,又摊上了两个儿子。一时间,非非感慨万千。 让陪着情绪异常激动地准妈妈睡觉的时候,非非躺在床上思前想后,辗转反侧。 “我不喜欢爸爸起的那些名字……” “好好好,咱们不用,都让你起,两个都用你起!” “我得罚你……” “好,随便怎么罚都行,别哭了,该把眼睛哭坏了……” “警员对我可凶了……他们还踢我!” 马上变脸,怒了! “哪个警员踢你?我现在就去医院!” “肚子里的两个!” 大手盖上去,太骄傲了,四个多月就这么活跃,感受着肚皮上此起彼伏的动静,让笑起来的样子比较傻。 非非闭上眼睛,思索良久惩罚他的办法,结束传奇的一天,很开心,很疲倦,很激动,很伤感,千头万绪,最后不知不觉睡了。 让以为一切已经风平浪静,看着她睡熟的侧脸,轻轻亲了下红肿的眼角。一时也不敢动,就拉着她的手,呆呆的在床边看着。 第二天,眼睛消肿,一切正常。 第三天,恢复上班,一切正常。 第四天,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非非带着四个半月的肚子,私自登上了回国的飞机! 庄点点庄豆豆,还有我,我们娘仨不要你了! ……对身经百战的让来说,真正虐心虐身的五个月刚刚开始……孔子非非母亲快乐天晴,也不是很晴。 非非今天进产房,从飞机上下来羊水就破了,乘务长和让立时都懵了。 往医院赶的路上,让急得头发都要白了。 说好了预产期前一个月回国,因为公事耽搁,她脾气就那么等不得,荷尔蒙一作祟,又来了第二次不告而别。 说是怕他和别的女人好了,不管她生孩子,在这里自己逍遥快活。一气之下,非非冲动了,后果严重。 谁都是事后才知道冲动是魔鬼,非非也不例外! 快五个月没见面,想得要死,怀孕最后的日子,整天坐立不安,产前忧郁,一天给他打不下十个电话,还是不行,心里乱如麻。 几个大人终归没看住她,不知道怎么就从阿姨眼皮底下跑了,没带行李,随身的小包包里只有换好的钱和证件。 消失的十二个小时,她在飞机上睡得一点不踏实,路程到一半,就感觉肚子怪怪的。 找了空姐,喝了热水,还有身边好心的女士安慰。可越来越难受,说不上哪不好。 着陆就违反纪律给他打电话,哪知道人已经在机场等着,接了电话口气态度极凶、极差。 早想到她不会让人省心,现在是应验了。一边打着电话不许她乱动,一边拿着使馆的证件往接机口跑。 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直觉,说她没有那么大胆子,可他知道,分离的日子对她多难熬,又是在生产前的关键时刻。她哪也不回去,只会来找他。结婚一年多了,她遇到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 最后一次通电话,她不知道胡思乱想什么,哭哭啼啼的在另一头问他,“你是不是真不要我和孩子了?你是不是有别人了?你别生气了,我当初回国不是真生气,不是!让,我错了……” 五个月前不言不语的抛下他自己跑回国,不是不生气,但更多的是担心和不放心。不能每次都把公事推开,她的任性弄了他个措手不及,结果一分开就是小半年。 最多在网上视频里看到。可她一见他就哭,前一秒还笑眯眯的,张嘴说话哇就能哭起来。情绪波动太大,到后来都不敢让她看到。每次就是她两个弟弟唬弄一下,截个两三秒的视频给她过一下眼瘾,说是网络不好,只有这么多。 怀孕最后两个月对非非真的很辛苦,大家都体谅,都心疼。肚子大得不像样,她移动做事都很迟缓,到哪里都说自己是两只小脚的大象跳舞,肚子太沉,跳得累惨了。 对着他的照片,时不时有些埋怨,干嘛一下子就给她两个呢,又是男孩,折腾得吃不好睡不好。还在肚子里,每天都欺负她,他又不管,生出来以后怎么办呢! 哭,在人前傻笑之后,非非也常会躲在屋里哭。想他哭,想说说话也哭,肚子不舒服哭,肚子大了他看不到还是哭。 其实让很想回去,可是这次的公事真的推不掉,没能回去。全靠庄墨和庄荀全程跟拍她的怀孕生活,发给他聊解思念。 逆着人流往登机口赶,粗鲁的推开要挡他的工作人员。他太太带着快九个月的肚子在飞机上,一级警报,谁敢拦! 终于登上飞机,乘务员显然在等,带着他一路往机身后面走。 让用跑的,冲着远处围城一圈的乘务人员,知道她一定在里面。 推开挡在面前的身子,五个月不见的面孔,头发梳成两个小辫子垂在肩上,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可抱着的肚子大得不同寻常,脸色也很苍白,斜躺在椅子上咬着嘴唇,一副委屈。 “非非!”搂着腰抱起来,让她扶着扶手。 一碰到他就不放手,抓着衣领的手劲很大,像个小牛犊子。肚子太沉,站不稳,扑到他怀里都不能尽情拥抱,还要侧身找角度。 “让……” 顾不得见面的高兴,要告诉他不舒服,突然觉得身下一湿。 最先尖叫的是乘务长,然后是几个年轻的乘务员。 非非就傻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凝重的脸色。 “你没有别的女人吧?” 被他抱着往外面走,也不确定自己在想什么。这次闯祸比较大,他很可能发飚,但先要确定他的所有权。 “让……你不许和别人好……” 特委屈,想听他说说话,哪怕辩解一下。 虽然每个星期都从这边给她寄礼物,每天都打很久的电话,但两个人在一起和分离这么远的距离毕竟不一样。 “闭嘴!把力气都给我留着,生完了再算账!” 也懒得和她解释,紧张动来动去的肚子,怕是要生了。她还在喋喋不休的提这个女人,那个女人。 让的火气越来越大,又是心疼,又是着急。 非非的性子也上来了,半年不见,总觉得他不一样了。摸摸着,碰碰那,胡子刮了,脸好像瘦一点,可就是和半年前不一样。 那时候早晨和她吻别,她还在被窝里睡觉。亲了好一会儿才离开,虽然也很生气他隐瞒孩子性别的事,但早晨的morning kiss还是戒除不掉。 他走了,自己起床找东西,把护照装到包包里也犹豫了一下,后来还是下定决心走了,给他留了个不要他的条子,上了事前订好的班机。 头一个月,爸妈把他骂惨了,之后又回头围攻她,然后就是全方位二十四小时的监督看护。 一个大活人,怎么能那么不听话呢!马上就二十六岁了啊! 使馆的车随时待命,出来的时候,充当司机的秦牧注意到让的脸色比较绿,至于庄非——那么大的肚子又不能扛不能抱的,弄得两个人都手忙脚乱,上了车被按倒在后座上,庄非还不老实,满嘴里都是女人长,女人短的。 “直接医院!” 让的口气不是一般的凶,就是公事上遇到问题,也很少见到这样的脸色。 “让,他们要出来了,疼……你别跟别人好……你跟我好……” 看她叫得欢,手扶在肚子上,感觉动静越来越大,让头上开始冒冷汗。他上过战场,但是没有接过生,也没想过会遇到这种状况。 “妈妈……爸呀,疼死了,别不要我了……” 非非已经搞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又是紧张他,又疼,躺在那就要坐起来。 “我不生了……我……” 让气急了,好像几年前她受伤时那样,突然拿她没办法。挡着肚子不让她乱动,唇恶狠狠的压上去,下一秒非非就没声了,在椅子上动了动,手自觉主动圈在他脖子上。 想疯了就是这样,亲得很重,尝到咸咸的泪水,也高兴,也有点心酸。 再抬眼,抓着快散掉的小辫子,吻着抽抽泣泣的嘴唇。在一起好几年了,她这样的时候,还是让他从心底里又疼又爱。 “乖,别哭了,留着力气好好生。” 摸着又大又圆的肚子,刚刚平息点的忧虑还是需要渠道宣泄一下,没来由,让突然回头对着驾驶座上的牧大吼,爆了个粗口。 “XX,快开,我儿子不能生车上!” 关键时刻,非非侧身爬起来,蹭到他身上抱好。让回抱的也很用力,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在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贴在他怀里真踏实,他可是她的私有财产,撞大运才到手的,不能跑掉。 肚子动得更活跃了,小东西们就要来了,因为他在,觉得不怕了,想到他的话,非非一边哭,一边就傻乎乎笑了起来……孔子非非生生不息“加把劲儿!快出来了!”助产士声如洪钟,振得身边的托盘都在响,主治医生反而一脸轻松,在一边鼓励了两句。 闹了三个多小时,还是生不下来,急得让要死要活。 因为各方面状况良好,医生建议自然分娩,对母婴都好。非非只好躺在那儿,用尽平生力气,努力生,卖命生。 从来没这么疼过,她又不会用劲,力气都浪费在说话叫嚷上,把让的胳膊掐的青一块紫一块。 盖在单子下面,露出软软的肩膀,老想拉他的手,又疼得只能抓紧扶手熬过去。让一边安慰,一边给她擦汗,陪着着急用力,很是手足无措。 非非喊爸爸,喊妈妈,一直一直喊他,能说的,不能说的,想说的,不想讲的都嚷了个够。每一波用力,小脸憋到绛红,嘴唇都咬破了,怎么也生不下来。 一松劲,气喘吁吁倒回去,非非眼泪汪汪的抓过让的衣领,力气奇大无比。 “让……生不出来了……”说到一半就哭了,“呜……生不出来……啊……我……疼死了……” 阵痛又来了,助产士的大脸不断在眼前放大。泪珠含着,听不清周围人在说什么,被他托起来配合着用力,这次也不知道抓了什么,要了命一样的疼,狂喊,一闭眼一横心,手指在产床边弯到扭曲。 疼疯了,从没这么疼过,身体像是已经被撕裂。听到自己的一声惨叫,之后突来的畅快,只觉身下一滑,马上就松软如泥提不起气了。 又倒了回去,只是这次没有人强迫她摆好姿势,让已经冲过来,抓起她的手就是一阵猛亲,也不说话。 怎么了呢?晕头转向的,非非也搞不清楚。猛然听见啪啪两声,谁在打人呢? 突兀介入耳膜,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同时穿透他们两个的心。 是孩子,是孩子!豆豆来了! 起身就想下床看,不许护士打自己的宝宝,可形势迫人,马上又被按回到床上。 拼命抬起身,见到护士倒提着小豆豆往产房一角走,非非一把抓住让,急得又要哭。 “豆豆……拿走了……让……豆豆……” 好像谁要明目张胆的偷孩子,或者要把豆豆带走了,非非心里揪紧,身上又疼起来。 嘹亮的婴儿哭声,让顾不得着急儿子,一个劲的安慰非非,助产士已经暗示第二个孩子也快来了。 “非非,躺好了别动,一会儿就好,乖,还有一个呢。” 真是难为她了,一连两个,受的苦痛比别人都要多。知道她又疼得厉害,让把胳膊伸过去,让她紧紧抓着。 非非身子抬高寻找着豆豆,下一波阵痛来的很快,很急,很密,她什么也顾不得。眼前视线一片模糊,都不知道自己在使劲生,还是努力摆脱他们的桎梏。护士挡住了豆豆,哭声止了,心里担忧。 点点来的比哥哥快很多,让庄非少受了好多罪,出了母体,直接到了父亲手里。 几个助产士围着脸色惨白的让,有笑的,有恭喜的,让他亲自把孩子送到清理台上。 又是啪啪两声,另一个哭声加入,交响在非非心里。 让过去扶她,看着一脸汗水眼泪,半闭着眼睛,以为晕过去了,刚要叫大夫,转身臂上就是一暖。 湿热的手心还在微微颤抖,拉到他就不放开,睁开眼睛,有开心,有疲惫,有想告诉他的话,可什么句子都忘光了,就想着她的点点和豆豆。 让笑着,什么也没说,好像就懂她的意思,点点头,俯身把唇印在额角,陪她一起眼眶湿润了。 ……“真好玩……” “这个是大的,那个是小的,记下来了,差20克。” “真好看,是黑眼睛……” “手环戴松点,大的左边,小的右边……” 抱着两个清理干净的小东西回到产床边,护士们有些依依不舍。 等的心急火燎,觉得身上微微凉,单子掀开一角,第一个软绵绵的小身体送了过来,然后是另一边,擦过胸口的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手,贴着她,温暖她。 让从来没看过这样的一幕。 光溜溜的非非,嫩白的胸前躺着两个很小很小的人,一边一个趴在那里,不哭闹,微微张着嘴,脸皱着,闭起眼睛呼呼大睡。 那么小,稚嫩的婴儿,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他的。从护士手里接过腕环,小心翼翼的套在非非手腕上。 合上手臂,心满意足地把被单里的三个人团团保护起来。 非非很累,很兴奋,很紧张,很激动,可她不敢动,不敢哭,怀里柔软无比,低头是黑黑的胎发,两张小脸一个模子。 洪水泛滥,极乐不过如此。眨着眼睛,嚅动了半天嘴唇,说不出话来。 让俯身,以为她也在感慨,刚要安慰,就听见非非哭着问,“呜……让……哪个……哪个宝宝……是哥哥……” 孔子非非点点豆豆车一路向北,在公路上疾驰。 一条很久不走的路,从特拉维夫出发,特意绕到了耶路撒冷郊外,再转向海岸线的方向。 沙地铺陈开阔,之后是错落的犹太和巴勒斯坦定居点。越靠近海法,平和的感觉越强烈,生活气息浓了不少。 戒烟很久了,开车一路欣赏着风景,还有些零碎的公事没有处理完留在办公室,但可以周末过后再弄。 难得天气好,她要求了好久,不想再被圈在公寓里,最后终于拗不过,带她出来了。 透过反光镜看了一眼,她好半天不说话了。 先看见垂在肩上编起来的麻花辫,歪歪的靠在座椅上,两只手一边一个搂着婴儿座椅,东倒西歪的,原来是睡了。 脸比起怀孕时又瘦下去,刚刚合适,身上那件娃娃装还是孩子满月时买给她的,微微收身,又显出一点点产后的莹润,带着小妈妈的味道。 月子不做,她要追求欧洲新女性的产后方式,第三天就大张旗鼓的带着孩子回家。开始很不放心,背着老人由了她,又怕落了什么病,结果不出两个星期就产后抑郁了,只好向使馆请爸爸产假在家陪她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 带孩子所有事情都要学,她手生,自己又是孩子心性,开始觉得好玩,给两个小东西多换几次尿片就知道辛苦了,饭做得还不好,忙孩子昏天黑地,常常顾不得自己,他不在就饿上一整天,只会跟着孩子傻睡。 有时候下班想单独相处,也只能一人抱一个到卧室里哄,趁空说些体己话,可孩子还没哄着,她却蹭在他身边睡着了,每次都累得多少天没有睡过一样,想亲热也没机会。 不怨她,孩子太淘了,家人看了照片视频都说麻烦还在后面,尤其是她父母,说是娘胎里就看出比荀子、墨子当年还要精力旺盛,眉眼里活脱脱都是他的样子,性子却是她的,吃个奶都显出古灵精怪,知道气怀。 月子里一直让他们睡一起,并排时不容易分清哪个是点点,哪个是豆豆,他是记得很清楚,豆豆先来的,鬓发里有个小旋儿,点点晚几分钟,耳朵上有个小米大的胎记。 可她常常搞混,喂奶的时候也不分先后次序,两个小的只知道抢,先喂了谁,另一个准要哭,她一手又抱不过来,有时候都得他帮着托着,两个一起吃,轮番吃,都跟恶狼似的,找到就一个劲的在那里嘬,啧啧有声,睁着眼睛找她,抓她,抱开就咧嘴要哭,弄得人胆战心惊。 吃饱了多是打个哈欠,心情好了会笑一下,大多数时候不哭,抢奶哭起来,只有她的胸脯管用,他七尺大男人只能一边干着急。当爸和当妈不一样,她带他们俩,喂养他们【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他带他们三个,尤其要养好了她,当然,也是她最难养。 奶水再好也禁不起整宿整宿折腾,怕她吃不消,三个月之后还是断了,改牛奶喂养。 儿子断奶,他也恢复了正常生活,但她比以前依赖得少了,睡了就腻在旁边多一句话都没有,醒了就扎在婴儿室里守着孩子。心里也有过点不是滋味,不过很快就过去了。他三十六岁生日,华丽丽的生日礼物,她心里明镜一样,通通透透,盈盈满满,全都是他。 从水深火热的新手妈妈队伍里成长起来,新生活步入正轨,体谅她一个人带两个辛苦,家里请了有经验的阿姨帮忙带,顺便教她些家务。虽然家务活还不是很上手,但公事上却能越来越多帮他。 现在几乎所有他需要的希语文件都是她翻译,偶尔公务繁忙,她会把使馆里没做完的工作也包下来,说是“贤内助”,其实是不想蹉跎一肚子希伯来字母,也舍不得他太操劳。 她从来不是卓越的外交官,也算不上成功的职业女性,最大的志向无非是踏实留在他身边,力所能及,两个人都幸福过好日子。 朋友也诧异过这样的组合,他却心满意足,从没后悔选择了她。看过也经历过生死,能有她带来的释然随意,肩上再重的担子也不在话下。总能被她逗笑,也会被她依靠,这样的感觉很好。 车转弯,又从镜子里看她,手里拿的围嘴儿一点点往下垂,盖到了点点脸上,小东西感觉到了,也许有些痒或者不舒服,伸出小手去拨,又拨不开,撇撇嘴,眼看就要大动静,另一边,豆豆似乎心灵感应着,也在踢腿。 听见儿子呜咽,赶紧把车慢下来,停在紧急车道上,回身从婴儿座椅边找到两个奶嘴,一人一个塞到小嘴里,怕吵了她的觉。 昨天知道要去海法过周末,一激动她闹了大半夜睡不着,不一会儿就坐起来问几点了,天是不是亮了,给孩子带的尿片够不够,奶嘴是不是消毒了……后来还是把她弄累了才睡,沉沉的一直到天亮,孩子醒了哭都没听到。 拿起座椅上的外套给她搭上,把碍事的围嘴拨到一边,锁骨上淡淡的痕迹掩住了。两个小的给面子,没有闹,伸伸胳膊腿,动了几下又闭上了眼睛。 深呼一口气,还好!其实他并不如她看到的那样镇定自若,有时候也会手足无措,爸爸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一点都不容易。 重新启动车子前,贪婪的看着娘儿仨熟睡的样子。 她被夹在婴儿座中间,睡得不舒服,可脸上挂着笑,嘴角翘翘的,粉红软嫩,恨不得上去亲一口,不知道她又梦什么呢,有没有他。孩子也生得好看,噘着嘴含奶嘴儿,小手盖在婴儿服的缩写字母上。一个模子出来,香香软软的,早晨哄好了带回卧室,都趴在他身上睡,她也是,团着身子,跟只猫咪一样搂着他不撒手。 最近喂奶她总这样笑,一并放在腿上,亲完这个,又逗弄那个,和点点豆豆说话,让他们快点长大。他就站在婴儿室门口,入定一样,拿着温好的奶瓶欣赏着母子三个的侧影。 回身开车,脑子里在思索婴儿房装修的事情,短时间她赖着不回国,孩子小也不放心飞回去,只好平白空着家里准备出的房子,暂时在使馆的公寓里搁出小东西专用的房间。 进门墙上还空着,一直商量弄些什么装饰,可又想不出,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个全家福。名字也是,外文的已经选好了,豆豆是犹太名,点点是阿拉伯名,至于中文的学名,她爸爸引经据典到今天也没有个定论。 怎么用简单的三个字承载一生呢?难为坏了岳父,又不再走盗取古人的老办法,荀子墨子也不干。先搁着吧,点点豆豆她取得很好。到了海法得跟大哥和父母联系一下,就目前情况看来,今年的全家聚会要以两个小的为中心了。 车开回主路上,在中速的一道,看她们睡得那么香,只好匀速直线运动,开了一丝窗,有些海风钻进来,带着清新的味道。 路过小教堂,听到了傍晚祷告的唱诗,路边也有些准备昏礼的穆斯林教徒,正在慢慢往前行进。太阳快落山了,蓝色的海岸线隐隐可见,水天相接的地方,一片柔和的帆影。 心情愉快,抬手拨动后视镜上垂着的小吊坠,傻笑的小瓷猫摇头摆尾,小铃铛在摇曳中清脆响了起来。 从特拉维夫到耶路撒冷,又去到海法,合着以后很多幸福的日子,它会一直一直响……——————————谢谢大家一路支持—————————这个故事还有很多瑕疵,硬伤,感谢大家勉为其难的看完,也感谢那些几个月一起陪我完成它的朋友。如果有人喜欢,我很满足。 不多说,继续写以后的故事,孔哥哥,屠岸谷,奥斯丁,很多很多的故事……六一爆炸番外让想要个女儿。 最近这种想法特别强烈。 中学同届聚会,很意外碰到了那男人带着一儿一女。上次在百货公司碰到彼此没有认出来,他大女儿还在太太肚子里。如今,人家已经凑成了一个好字,女儿也乖,吃饭时一直老老实实坐在他太太怀里,喂什么就听话的张嘴吃,也不吵,更不会到处乱跑。 满屋子三十好几的男人喝酒聊天,家眷在另一边谈妈妈经,只有非非哪边都没有沾到,饭也没吃踏实。刚弄完了点点,又去抓豆豆,包间很大,两个分开跑她根本抓不过来,气得咬牙跺脚。外人面前向来不舍得教训孩子,只能抱起一个受气包似的往他怀里送,眼圈儿都红了。 带孩子苦了她,委屈的时候也会私下里偷偷哭。两个小子实在不听话,不省心,闹得厉害,前脚刚收拾好,后脚又要跟在屁股后头擦。又都不怕她,有时候还故意欺负她,沸反盈天的,不是他出面根本镇不住。 年前带他们去看爷爷奶奶,一家人在海滩晒太阳,非非累得腻在遮阳伞下睡了,他给两个儿子一人系一个长带子,牵在手里,像牵着两匹小野马,父子三个海里疯玩回来,都趴在她身边。 起身去拿饮料,带子还握在手里,以为出不了乱子。两个小东西无聊,随手就把她泳衣背上的带子解了,勾在手里一拉一扯的抢。非非被吵醒就翻身,他拿着汽水回身只觉得眼前泛白光,两个小的更过分,还上爪子去摸摸,非非坐起身都没察觉。知体会到儿子的四只小手很软,迎面他扑过来压人的架势凛冽凶悍。 加勒比的阳光沙滩,游人如织,大有享受裸体太阳浴的男男女女。四目相对,才明白过来,听见两个小坏蛋在一边吃吃的笑,说是爸爸压着妈妈生妹妹,非非无地自容了,让气得脸都绿了。 晚上抡圆了胳膊抽,两个小屁股打得倍红,还不解气,又提到房里罚站,四岁就知道乌七八糟的东西,被他们姥姥姥爷知道定会要了老人的命。 男孩子不好带,实在是不好带,带坏了,带出两个祸害,不如当如不生他们。 在幼儿园里因为最聪明,学什么都快,长得又好,老师喜欢的紧,可坏的也学,总是欺负小女孩,有时候还是大班的。身量都没人家高,就知道哥哥弟弟一起上,亲的小女孩家长告到院长那儿,院长请家长,非非站在太阳地里给赔礼道歉,他被叫去接时,母子三个站一排,两个小的一边一个,她拿袖子给挡着大太阳。 这么惯,怎么会怕她呢,又凶不起来,玩起来只图高兴,犯错了不会好好教育,舍不得打舍不得骂。 这样下去可不行,男孩子和女孩子不一样,管不好就要出大篓子。可老辈人只会疼,溺爱的厉害,一丁点重话都没有,两个舅舅,大伯、大伯母又都纵着,越发得意忘形起来。 吃饭不让喂,吃的到处都是,拿筷子勺子互相敲脑袋,非非就端着碗在后面追,求爷爷告奶奶一样,每顿下来吃的她脸上都挂米粒,前襟就没一次干净的。 考虑到他公事忙,她什么都肯干,干不好也咬着牙干,可看他们这么欺负人,他也压不住真恼火。 专门订做了吃饭的椅子,像圈犯人一样一边摆一个,他和非非坐中间,谁不老实吃饭,谁把青菜扔到外面,打,狠狠的打,抡圆了打,一次就怕了,两次就长记性了。见他在正座都不敢吱声,闷头扒饭,吃的一身一脸,就像赶紧从坐上下来。 但凡他眼神严厉些,枪战也好,巷战也罢,一手一个拎到客厅中间,拿着字卡一张张认,不认够一百谁也不许玩,手枪大炮都没收,他们淘,他能压制住,可也就坏在他太厉害了,反而更不怕非非,越发得欺负她。 原来在家里还挺自信的,这两个小东西大起来,非非就一直轻微抑郁,老是没有功夫和朋友聚会来个下午茶,还要陪他们学冰球,去游泳,打棒球。 她不喜欢那些运动,摔了几次,淹了几次水,只敢在旁边看着了。他工作忙,能陪的日子特别少,别人两个家长带一个,她经常一个人带两个,手忙脚乱,从家里到外面又拖拖拉拉回来,没有一天不辛苦,不腰酸背痛,对他,都快没兴趣了。 她忙她累,林林总总加到一起,都能理解,也心疼,不过他也有点危机意识,担心两人的关系。有时候也烦,不知怎么改善。 想着想着,就想到她怀孕那时腻他的样子,顺带就想到孩子上面。如果再有个孩子,一定得是个女孩。又听话,又漂亮,也能跟他亲近些。小子见了也会喜欢,他们嘴里总嚷着要妹妹,要妹妹,真生个就好了,家里多个小女孩,以后也有个知道心疼人的人,不是都说女儿是爹妈小棉袄啊,两个秃小子八成是白眼狼,就当白养了。 寻思着,还等不来她回房,刚要起身出去看看,门开了。 灰溜溜的低着头,拿了睡衣又出去,垂头丧气的,连句话都没有。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两个人产生隔阂,总闷着口气。知道她这两天心情不好,但也该和他说说。说说就好了,本来不是什么大事。 大夏天热,几天前给孩子洗澡,阿姨本来要帮忙,她非要自己来,孩子身上都是浴液,光溜溜的,在浴缸里闹着打水仗,她去管没抱牢,豆豆滑倒了,额头上磕了个大包。看过医生都说没什么事,可她心里内疚,一个星期都陪在孩子屋里打地铺,前半夜缩在小床边看着他们,后半夜支撑不住再被他抱回房里。 咬咬牙,真想把两个小的整托了,一周接送一次,也让两个人有个清静日子,可一天不在,又想的厉害,他们不吵不闹的时候,哪哪都好像少了什么。 起身跟出去,孩子的房门留着条缝,隐约听见门里讲故事的声音。透过门缝往里看,非非坐在两个小床中间的地毯上,膝上放着一本绘本。两个小的根本没躺好,都精神的很,完全不是要睡觉的样子,趴在床边上,还勾手去碰她头发,玩得不亦乐乎。 她的故事越说越慢,不知不觉往后面的沙发靠,好像特别累,不一会儿就不说话了。豆豆胆子大,一骨碌起来自己下床,点点有主意,下床就凑到妈妈身边,把童书从她手上拿走了。 也不知道他们要干吗,蹭到床下,又从两边钻出来,大脑袋往非非肚子上一躺,还拉着她的手,一言一语的说话。 “妈妈肚子里不叫……” “妹妹还小呢,不会叫!” “是弟弟!肯定是!” “妹妹!是妹妹!” “弟弟!” “妹……” 让手一推门,屋里立马寂静无声,两双大眼睛同时紧紧闭起来。转了方向,窝到妈妈怀里装睡。 让走过去,费了好半天劲才把他们弄上床,盖好被子,从玩具堆了捡起两个茸毛恐龙,一边一个塞过去。 就着光线看看豆豆的额头,包消肿了,摸上去还有一点点硬,过一两天就完全吸收了。男孩子结实,不怕这点磕磕碰碰。凑到孩子枕头边,豆豆以为要亲,觉得男生亲男生怪恶心的,不觉往一边滚了下。 让不动声色的摸走枕头下的木头手枪,把他一侧的小灯关上了。走到点点这边,看他假睡得厉害,还自己打小呼噜,用恐龙盖着脸,笑了笑。习惯性摸到枕头下的东西,眉头一皱,再拿出来看,脸上表情急剧变化,胸口起伏,忍了半天才没当时发作。 最后过去抱非非,真是睡得昏天黑地,到了房里躺在床上,还翻身霸占他的一半空间,挪过去又蹭过来,到最后几乎睡到他身上。 黑暗里,让搂着非非,想着刚刚看到的一幕,觉得有必要和她好好谈谈。 现在他不想要女儿了,只想马上搞清楚,是不是已经有了。 ……非非想放个长假,一个非常非常长的假期,没有点点,没有豆豆,只有让和自己。 哪怕再回到耶路撒冷去,每天在战火纷飞的地方共进退。她最近正在看一本战地日记,还有一本号称首席作家写的言情小说。 翻译官不是人人能当,现在她是当不了了,性子快被他们磨没了,工作的锐气也不似当年。不是没有热情,是实在没有体力,别人带一个都累成那样,她一个人带两个,让又常常不在,付出双倍,自然会吃不消。 有时候早晨起床对着镜子看半天,看看自己有没有长皱纹,会不会被他们气的变老提前更年期。 生气伤肝,回娘家诉苦的时候,妈妈最是理解,她也是这么一手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爸爸在外面研究先秦文学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写硕士论文,临产把答辩都耽误了,好在嫁给了自己导师,以后的学术道路很是顺畅。 问起管理庄荀庄墨的诀窍,妈妈给的话差点把她气背过去。什么叫无为而治,再不作为,这两个小的就要造反了。前两天发现他们玩的“气球”蹊跷,没收过来看清楚,七窍生烟。母子三个关在书房里,问他们哪里来的,让他们保证以后不许拿。 童言无忌,问题还特别多,弄得她又无地自容。气球为什么藏着,做什么用的都解释不清。权当是十万个为什么吧,长大了就懂了,出了这么大事怕他知道要发火,压下来没说,到他们房里搜查。 不查还好,一查真是吓坏了。 图钉,刀片,烟蒂,老鼠药,糖豆,外交公约折成的纸飞机,花种,死了的肉虫子尸体,都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像宝贝一样藏着。 她拿去扔,两个哭天抢地的闹,从房里跑到客厅,又到阳台,她一阵好抓好骂,最后实在治不住,打电话给弟弟。 两个从学校赶过来,一人一屋的看管教育,她一个人窝在客厅里哭。手里抓着电话想打给他,知道他公事多,就忍着不打,抹着眼泪想以后艰苦的日子。 这刚四岁,以后的日子还长,让她怎么带呢。 现在已经是楼里的小霸王,在花园碰到不喜欢的小朋友,会兄弟两个一起上,把人家按倒在地上,用水枪滋,用小石子砍,特别暴力。只好停放所有暴力动画片,但凡和暴力沾边的玩具都锁起来。 可别人妈妈怕了他们,不让孩子跟他们玩,现在带他们出去,她都成了过街老鼠,连个交换妈妈经的人都没有。哭啊,她心里苦得厉害。 梓牧和又又也生了儿子,她帮着带过,羡慕到眼红。那么乖,又又让往左,绝对一小步都不敢往右跨。都是妈妈,人家怎么那么成功,自己就这么失败呢。 非非想不通。 从红十字总会回来,拿着太阳村的资料,后来又亲自去看望了好几次。也是没上学的孩子,已经特别懂事了,知冷知热,还会疼人,嘴里阿姨长阿姨短,还给她端了一杯水。 苦日子出来的,反而比那两个混世魔王生得乖巧可人。私下里和又又商量,趁着他出差,把两个小的送了太阳村待了几天,体会下孤儿的生活,整肃一下野马似的性情。 第一天没见她接,两个站在太阳村的院中间,对着大门呜呜的哭,叫妈妈,叫爸爸,说好话,被老师领回去的时候还擦眼泪。 她也舍不得,一直陪到晚上,在暗处偷偷看他们睡了还是不放心。 第二天就恢复状态,有些故态复萌的趋势。和小朋友熟路的快,那些孩子没有戒心,很快就接受两个坏小子。 看着对面梳辫子的小女孩,吃老师给盛到碗里的中饭,不管什么青菜肉菜,啧啧的嚼的那个香。饭后还帮老师摆桌椅,主动找到自己分配的小床睡午觉。 都睡熟了她才进到班里看,拉着旁边床小女孩的手,嘴上带着满足的笑。豆豆这样,点点也是。坏了,这还得了,以后都成小色狼了! 第三天,和老师商量好把他们和纯善小女孩隔开,老师不让她留着偷观察,说是孩子能感觉她在,体会不出无父无母的状态,只好回城。 当晚就失眠了,睡不着,跑到他们屋里呜呜直哭,想厉害了,给太阳村打电话,第二天顶着肿眼睛去接他们。 就大半天没在,让大孩子欺负了,一人脸上一个血道子。见到她,扑过来吃奶的力气搂着,以为是怕了要回家,谁知是不想走,要留下报仇。 非非无奈了。 回家洗得香香的,搂在怀里没完没了地亲,屁股都是香的。光溜溜的蹭在她怀里,也说了让人心软的好听话。 妈妈,想你了。 有妈妈好,以后不去那儿了。 妈妈,你比那些老师都漂亮。 她不是原则特强的人,看这样也没什么效果,只好时刻绷着神经,谨慎小心。好在现在的工作比较轻松,多一半精力都是养他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心理只好老把他当靠山,遇到问题去找他。毕竟她不是当爹的,她主要负责生,养不养得好都要看他。以后找了勤快的老师,两个孩子有慧根,也不会出大意外。 可算卦的师傅老说,她命里有坎坷,以为说是以前经历战乱的那些,大师又说不尽然,求了个弥勒佛挂在胸口,想保佑一下。 也为了给两个孩子寻个出路,带着去看了师傅。她不能把孔家两个白胖孙子送去当小和尚,但是必要的点化还是可以试试的。 他不在的时候,什么教育书她也看了,什么法子她也试了,最不济,也能拿神佛镇镇这两个小妖魔,让他们知道开煤气不打火会把妈妈熏到西方极乐世界,人无论如何不能飞,打着伞从三楼跳下去也会断胳膊断腿。 在菩萨面前求,虔诚至极,希望普度众生大慈大悲的神明也给她和孩子指条明路。回到家,开了光的小项圈一人套一个,光着屁股洗完澡,穿着兜兜满屋子跑,让她想起了小学课本里那个捉猹的小英雄闰土。可惜,他们不是小英雄,是小祸害,精力都没用在正地方,只是一味的累人累心。 降妖魔的圈管了两天用,她当了两天松心妈妈。其实也不是项圈管用,他出差回来接管,马上军事化训练,自己刷牙洗脸,自己穿衣服系扣子,插着手站在门口一敲门,两个就一前一后咚咚咚滚下床,一点都不敢耍赖,不像她带时求爷爷告奶奶的磨蹭大半个小时,鞋子袜子还不能就位。 当妈妈真难,晚上跟当爸爸的happy完,靠在他怀里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是自己太失败,是方法不得当,还是什么呢?想了也没有结果,大不了以后次次搬出他这个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治他们,肯定就服了,不敢欺负她了。 生活就这么妖魔化的继续着。 看看时间,还不用去幼儿园接,非非从办公室出来想去楼下超市买袋话梅。 最近有点害口,被他们折腾的食欲都下降了,只能趁着午休时间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把精神补回来。同事都看出脸色不如以前好,他却没看出来。 早晨醒了,他又不在,在床头给她留的纸条还是腻人的话,看了会高兴,但要藏在小东西看不到的地方。 已经怕了他们了。 马上儿童节,逛完了超市,含着话梅去百货店看玩具,不知道是再买大怪兽还是什么。他们精,爱拆玩具,爷爷姥爷知道了喜欢的不行,大的小的往家里堆,说是以后学理工的料,最次,也能搞个机电建筑。 站在乐高的柜台选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还是决定晚上回家和他商量一下。有时候想想自己也没用,什么都爱找他,好像自己遇事就慌了手脚。其实也还好,也算独当一面了,处理了很多慈善事情,等他们再大点儿,她还想去困难地区支援一阵。 不过也不敢做太长期的规划,他外事上随时可能变动,她需要马上配合跟着走,到时候不能带着两个小的,势必要分开好久。这么想着,再淘再闹也是好的,在百货店一楼给他买了新的刮胡刀,高高兴兴地回去上班。 儿童节大晴天,全家总动员欢乐谷,别人很欢乐,两个小子也很欢乐,非非不太乐,从急流涌进出来之后,脸煞白,让搂着说回家,她怕扫了兴,勉强坚持着玩。 上了疯狂蜘蛛,点点豆豆兴奋尖叫,非非没叫,被横着抬了下来。醒来时是在家里,父子三个面色凝重地趴在床边守着她。 “妈妈,我们以后听话。”豆豆说话声音都是哽咽的,“你别死……” 哥哥一哭,点点也跟着哭,“妈妈,以后我不要肉虫子了,不让你生气了……妈妈,你别不要我们……” 浑身没劲,搞不清楚状况,一听孩子这么说,自己也吓到了。 “我……”想起来,被他按着躺回去。 “嘘……闭着眼睛再睡会儿,我先把他们弄回去。” 让给她搭好被子,抱着难得哭鼻子的儿子回房。儿童节,别人都高高兴兴,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妈妈晕倒,被吓得不轻。 哄好了儿子再回房,非非还睁着眼等他,眼圈儿也红着。坐到床边,没给她瞎猜的机会,直接楼着坐起来,让她靠好。 “嗯……我也没想到……又有了……按规定肯定是不能要,也没指标……”挠了挠头,找关系花钱,总之这次得想办法钻国家空子。从医院回家一路开车他一直琢磨这件事,“没关系,我想办法,咱留着……” 非非傻了,看着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是哭是笑,凑到他身边靠着没说话,听他絮絮道来预谋好的一切。 什么家里有关系,什么生个妹妹两个小子肯定能变乖,总之不管是不是哄骗,是铁了心要留肚子里的小东西。 “你是公务员……会被开除公职的……”倦倦的打哈欠,目前能想到最可怕的事就是这个,“我就当不成大使夫人了……” 非非睡得很快,让抱了大半夜,喜忧参半,为这个计划外的孩子。但最终,他们想尽一切办法留了下来。 为了不露马脚,以留学为名把她送到了大哥和亦诗那边。 待产的经过有很多甜蜜辛酸。 点点豆豆和她分开的几个月真的长大成熟了好多,每次电话里都哭着说想她。 他当了好几个月奶爸,最后父子三个一起飞过去找她,进产房的时候,两个傻小子让大哥带着,在外面巴巴的等妹妹降生。 还好,一切顺利,护士抱出来给点点豆豆看的时候,两个小东西去掀婴儿的襁褓,一看,都傻了……隔一道门,非非在产床上哭得很没形象,护士大夫都回避了,让站在旁边搂着她哄,也是一脸无奈。 明明B超过,签字画押说是女儿啊! 唉……支撑自己的信念,轰隆隆垮塌了。 以后的苦日子看来还多着呢,他和非非,当然也包括豆豆点点,一起忍了吧,忍着吧……孔子家很幸福(上)有了孔多多之后,也奇了,豆豆点点老实多了,感觉爸爸妈妈突然把注意力都给了弟弟,两个人开始有危机意识。 另一边,非非被宠得很得意,公公婆婆夸奖会生养,从老家找了阿姨全天过来伺候她。出了月子双胞胎全托,不让她受累,就是平日里,让也多分担,能不出席的应酬不去,准点下班回家陪她。 鉴于她劳苦功高,为了弥补多多是男孩的遗憾,他全权负责带。出门前,让怀里兜着婴儿,见自己老婆打扮漂漂亮亮在穿衣镜前面照。 说好是和又又两口子喝茶,他鼓励她多出去玩玩,散散心。多多是听话婴儿,跟爸爸也亲,让比较安慰,带的方法也简单,父子一起睡大觉。 吻别,出门,招手上车,赶紧给司机报了幼儿园的地址。 想死她了,跑进幼儿园的大门眼眶就湿了。到班里,孩子们刚睡醒午觉吃水果,从窗边看见两兄弟挨着坐在小凳子上,拿勺子自己挑西瓜子,点点弄得快,弄完了给了哥哥一大块,豆豆推回去,一定要自己弄。 慢慢的吃,吃完了还把一大块给旁边的小朋友,主动举手帮老师收勺子。看着兄弟两个穿梭在一排排小桌椅间,认真地样子像是完成最艰巨的任务,眉眼间俨然有了他举手投足的架势,非非眼泪哗哗的。心里安慰,儿子是真长大了,懂事了。 抹眼泪,背后有只小手抓她头发,一回身,撞进他温柔的眼神里。 “不是和又又喝茶吗?” 赖过去接孩子,看着多多张手找她,靠他旁边不回话。上周陪他出差,双胞胎没接,到今天已经十天没见了。 “你也来了!”亲着多多香软的小手,腰上的大手把她揽过去。 “接回去吧,带你们出去……” 点头,高兴了,把多多又交回他手里,整了整头发去敲门。 小牛犊子一样冲过来,他们的点点豆豆。见了爸爸妈妈稀里哗啦的,好的也快,上车抱着她啃,把香香的面霜都吃干净了,再小心翼翼的摸弟弟。让开着车,牙根酸,有点不是滋味。儿子很少这么腻他,唉,人难免偏心。 “妈妈……想死你了……我想回家……” “你们都不要我们了,只要弟弟……舅舅说你们还生……” 胡说,再不生了!他们自然都要,都是心坎的肉疙瘩。看着婴儿座里挥舞小手的多多,把点点豆豆一边一个搂过来。她心尖上的宝,怎么能不想不爱呢。 “妈妈也想点点豆豆……下个月不整托了……” “哦耶……”兄弟两个欢呼。 也没商量就私自决定,抬头在后视镜里和他目光相遇,眨下眼百分之百首肯了。大家长虽然大,还是很宠她,小事一般都会依。 孔子家很幸福(下)多多在护士护理下学习游泳,点点豆豆在儿童房另一边的软床上打仗,又疯又乐,小魔头劲头又回来了。 被他手一直霸着,索性放开了往后靠到怀里,一起坐在充气大滑梯旁边。暖暖的,他的呼吸擦过耳边,累归累,累过之后也觉得好,特别好。不约而同抬手和两个疯小子招手,望着多多套在小游泳圈里扑腾,真觉得生活好,哪哪都好。 “让……”拉扯他的袖子,扭头被啄了一口,好在没人注意。 “怎么呢?”又没喝蜜,瞧她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 满足的舒口气,偎在那吃吃笑出声。 “快说……”腰上痒,他眼睛比儿子们更黑亮,闪邪光,上次多多就这么来的。 “儿子比女儿好!” “为什么?”他还是非常遗憾不是女儿,当初她哭惨了,要不也不会管老三叫多多。 “像你,都像你,我有三个小让。”都是三个孩子妈了,有时候还会说傻话,长不大似的。 “嗯……是比较像我。”模子明明也刻着她的影子,但无原则的苟同了,这是帮助产妇走出产后抑郁的好方法,私下里和秘书研究了很多方子,过来人都说光打不行,跟治水一样,管孩子围堵不如疏导。 他疏导了,陪着两个精力旺盛的打冰球,游泳,一次就知道当初她得累成什么样。父子三个慢慢改变了相处方式,他会奸计,他们其实又很崇拜,一两次就收买成功,冰球鞋,棒球帽,潜水镜,他惯孩子的时候,只能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钻国家空子真好!” 非非心思转着,说了句实在话,手里拨弄着他腕子上的手表,结婚周年礼物,一直没离过身,他到哪都带着。 游泳课还有二十分钟,课后说好了一起去吃他们喜欢的一家私房菜。别人家的孩子都爱吃快餐,比萨炸鸡薯条,这两个不是,口味偏好爸爸,爱吃海鲜。 “让……” 又产生新问题,回头他正在玩她耳垂上的小耳钉,被打断,皱了下眉。 “嗯?” “你小时候淘气吗?” 考虑了一下,没告诉她实话,“还好吧,比你和你弟强,不信你可以问大哥,我挺乖的,特听话!” 非非转回去靠着琢磨,性子是有点像自己,可自己小时候也没疯成这样,爸爸妈妈说了,荀子墨子也还好。到底遗传谁了呢? 一想事儿就想吃指甲,半截被他逮住交握着放回去。嘟着嘴又看了眼时间,还得好一会儿。在他怀里动了动,找个舒服的姿势依着,有点困了。 撒完慌,不动声色的搂着,远远的望着儿子。 拽过外套搭在她身上,手在软软的腰侧滑过,收紧。 他也有一个铁盒子,据说还放在老房子的阁楼里,那里,也藏着他儿时的秘密……其他留念而已今天生日,在四月写文快一年了,非非和孔子的故事也快到一半,谢谢大家支持。不管是股票还是基金,希望文气慢慢都在涨,我也没大奢求,新一岁,能写出好故事,大家还看,就知足了。 非非以后还有很多苦难,不要过早乐观。我写故事也是,肯定有瓶颈和不如意的地方,大家体谅。 这段小文,作个纪念! 今天梦里几个人给我贺寿来着。 封嫣买了一束白玫瑰,厉俐送了一盒香薰,非非邮递了好多糖果。 城寺说我又老一岁不庆祝也罢,东奎让我赶紧找个好人嫁了,至于孔子,他根本就不打理我,只在非非的邮包上写着:把我俩写太惨一个试试!!! 琴瑟抱着琵琶,小嫣嫣跑过来说大姨别哭,小寺送你。 欣喜若狂贴上去,想把小寺抱满怀,被拒绝,纯纯的心啊碎成片片! 于是,小寺的未来,会被琴瑟阿姨虐得死死的,等着吧! 出门喝小酒出气,坐到程东身边,满了一盅。 哼,干! 魑魅魍魉,你等着的!!!!!!! 故事的由来为什么会有这个故事,其实和两个同学有关。 中学时代的同班,他后来成了外交人员,如今在哪里,我也说不上来了。但是对这个职业有很深的好感,他的父亲就是外交官,母亲常年驻外陪伴。 突然想写写这些人的事情,于是托生了孔家两兄弟的故事。 大学时代的另一个朋友,在外交部礼宾司,几年联系不了一次,但是在新闻图片里见到他时,心里还是不免激动。他已经驻外多年了,也许很难再见。 他们,不属于我的生活,存在我的记忆。他们的人,给了我很多灵感。 六年前,写了个很短的稿子,如今拿出来变成故事,仅此而已。 生死夜这两天巴以局势格外不好,交火激烈。写故事受牵连也心情沉重。早晨看到一张加沙停尸房的新闻图片,心里一片冷透。六个年轻力壮的男子,破败的躺在冰冷的钢板隔间里,不再有生命。那后面,悲伤绝望的绝不止六个家庭。甚至不敢往图片背后想,太黑暗了。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一两载,而是数百上千年。朋友在海法很安全,可他也是军人。每个以色列男人都是军人,时刻准备为国捐躯,同样,巴勒斯坦的男儿也不示弱。也许有一天,朋友也会为此化为乌有。想来可怖!为什么,神圣已经被鲜血染了太多遍,还不够吗? 导弹可以炸死恐怖分子,但死的更多的是平民。看了一个巴勒斯坦婴儿的葬礼。他才只有六个月大,包着蓝色的襁褓,被父亲送到小小的墓穴里。很多人哭了,我在安乐的环境里看着照片,也哭了。他的葬礼有束鲜花,像海芋,可他不懂花,也不曾真正认识这个世界。 导弹炸了那个村子,让和非非在一起。如果清真寺是目标,他们必死无疑,如果不是,后果也难设想。战争令人窒息,我也有血肉,可以体会战争的恐惧。白天读《追风筝的人》《灿烂千阳》里是被战争蹂躏到千疮百孔的阿富汗,心疼,也许有一天会去写那里的故事。 但是今晚,真的什么也写不出来,反复看新闻,心里祈祷战争快些结束,没有苦难死亡。让所有善良的人平安活下来。耶稣和穆罕默德,其实他们是兄弟,并不是仇人。只是被误解了几千年,也自残了几千年。耶路撒冷,加沙,约旦河西岸……此刻都难有平静吧。 孔让和庄非不死,所有人都不死!保有那里的人,默默祈祷! 阿门! 城寺孔让(上)孔让带着庄非只是来百货店随便转转,难得轮休回国,想给她家里人买些东西。尤其庄荀、庄墨两个死小子,实在不好对付。 本来是在逛电器,不知怎么就被她带到了童装部。稚嫩的粉色婴儿服,灵巧的小鞋子,看了让人心里软绵绵的。 以为只是路过看看,她在那竟然认真挑选起来,好像自己也要当妈妈似的。她耍赖说要给大哥的儿子买,好吧,买就买吧,那小子已经被爷爷奶奶宠得不像样了,还有这个婶婶瞎操心。 正在旁边笑着看她东挑西拣,突然焦急的甩过头,在货架那头皱着脸,大声求救。 “让!快来!” 从货架边迅速跑过去,以为出了什么事,在尽头差点儿和另一个男人撞到,彼此看了一眼,竟然冲着同一个方向。 一整排新生儿的冬装,繁多的式样,每个都可爱漂亮。正中央站着两个女人,身体微躬,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抓着同一件婴儿帽的两个小犄角。 看到庄非的样子,让的眼皮跳了跳,对方明显是个孕妇,肚子圆滚滚的,她竟然和人家抢帽子,抢坏了帽子不怕,伤到大人和孩子怎么好! 怕她又闯祸,刚要说快放手,身旁的男人先一步跨过去。看着架势不对,让赶紧跟上去。 封嫣眼睛都红了,泪汪汪的努力坚持着。这帽子明明是自己先看到的,那个女孩没礼貌,竟然上来要抢!身高力量都不如人,可为了小嫣嫣,小嫣……快拉不住了,手好酸。城寺怎么还不来! 正想着,腰上一紧,背后已经有了依靠。一手圈住自己,一手霸道的一拽,轻而易举拿过了帽子。小犄角歪歪的,没有刚才样子可爱了。 接着就是城寺的狮吼,身子往前倾,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对着庄非,眼睛瞪圆了,“你!” 转过身子赶紧圈着他,顺便把肚子藏起来,眼泪巴巴就掉下来了。他太凶了,不会要打架吧,对方可是个女孩子。 一看她哭了,心里更着急。谁敢对嫣嫣动粗,灭了她!要不是对方是个不大的小女孩,真想动手!自己不是孕妇,跑这里干嘛! 还抢小嫣嫣的帽子! 正想说什么,刚刚的男人适时抬手制止,把女孩拉到自己身后,保护的意味很明显。 “先生,帽子可以给你,但请注意态度!” 封嫣庄非(下)城寺一愣,护着怀里的封嫣收住脾气。仔细看,那男人有点儿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让也是一肚子气,刚刚男人的口气很凶,但看在对方太太怀孕的份上,不便争执。还是非非不应该,和个孕妇抢东西。拉起她的手想走,她还敢站在原地使性子。 吃亏了,正不服气,他可来了,竟然不帮忙! 庄非躲在让背后,狐假虎威准备扑上去抢,却被牢牢牵着往外走。 不想让外人看,拉她的力气比平日都大,踉跄了一下,才不情愿的跟着走。 “我要……” “不许闹!”压抑的声音。 抬头一看,浑身的力气抽干,他眼神不对! “马上回家!” 老实的放下拳脚,被强拉着走出了童装部。 横眉挑着,孔融是生气,还是有阴谋?! 想不明白,靠在电梯一角,耳垂上突然又痒又疼。 “你要买,我努力就是了!”进到电梯里,逼近角落,咬着耳朵凶她。 没话了,下面的话都被孔子吃了。电梯下到车库,半天都没开门。 看着走远的两个人,把帽子放下,托起怀里的小下巴,封嫣眼睛还是红的,就被城寺批评了。 “知不知道自己是孕妇!抢东西摔跤怎么办?你不会叫我,我给你抢!万一伤到小嫣嫣怎么办!啊?”虽然是批评,口气还是温和的,不舍得说重话。 知道自己不对,逃到他怀里点头。 “一个帽子而已,什么衣服不好买,还用抢的,多吓人知道吗!” 这么说着,一边拍着后背,等着眼泪干了心情转好,主动推来购物车陪着她。 挽着他的胳膊,东看西看,挑了好多婴儿的小衣服。脸贴着茸茸的小鞋子,爱不释手,明明是男孩的,小嫣嫣用不上,抬头却看见他在笑。 “怎么了?” “喜欢就买吧。” “这是男孩的,她是女孩儿。”拍拍肚子,向他证明。 “我知道。”亲了亲鬓角落下的一丝发,很香。“到时候给嫣嫣生个弟弟就行了。” 一听,还是窘起来,无地自容的抱进他腰里,把大手放在自己滚滚的肚子上。 有他们两个在身边已经这么幸福了,再有一个宝宝,那该是多么多么幸福啊?! 幸福这东西,每个人的理解不同。 总之当晚,城寺两口子满载而归,另一边,庄非被孔子严重体罚了……小说明耶路撒冷不是悲剧,大家放心,也不是为了虐而虐一下,而是故事最初就这样设定的。寻找的过程不会很漫长,但会很用心,找到就结束了。就像选择那张塔罗牌一样,女人和狮子,不知道谁保护谁,但给了彼此力量。 几年前的稿子,有很多朋友们的希望在里面,角色都是那群大学女子设定的,现在有人当妈妈了吧?真的好快。孔子的名字,早早就起好了,是个法文名字,Jean,所以叫让。本来,他该在他大哥那个位置工作,但是为了非非的传奇冒险,改变了地点。 已经尽力降低了虐的成分,后面也会留情面。今天没有写完,写了一章《屠岸谷和上官苑》http://www.4yt.net/List.aspx?WritingID=28977写到一半听着新翻出的老CD,越来越顺手。大家去看看吧,希望支持那个故事,里面有朋友的影子。 一直在考虑下一个故事写什么,有点矛盾。如果有什么建议,可以说说,我根据民意,选择下一个动笔的对象。给泰山打电话,他是很反感拿他做主角的。孔子哥哥抱着儿子催我,至于屠岸谷和上官苑,是北京一个很传奇的地方给的灵感。 明天继续耶路撒冷,五一左右结束,然后全心投入新故事。今天天气很好,骑车在北京的胡同穿行,很惬意的阳光,虽然有些淘气飘飞的柳絮,不过舒畅宜人。沉闷的低谷过去了,不论故事还是真实生活都不要悲伤,乐观开心起来。 好了,给自己加油一下,大家去看故事吧。 四月的一年我在四月一年,当然有很深的感情,很多收获,也有很深的失落。 从第一个故事的第一笔起,每次写好总是最先放到这里,然后一章又一章写下去。转眼就过了一年。 我付出了非常多,但除了极少数真正用心的读者,我什么也没得到过。 非常失望,不知道是对自己的文章,还是对这样低靡的写作氛围。脑子里再多的故事,竟然不想拿出来分享了。 霸王过我的,还在霸王的都有,都不少,也就当过去了。苦涩的笑一下,佯装不在意,还是可以继续装傻写下去。 可是最近这段时间真是感觉非常艰难痛苦,几个坑越发连新人新文都不如了,那今后用心尽力又图个什么,写给谁看呢? 《记忆与现实交错》过去一年更文的记忆交错着冷冰冰的现实,就在字里行间叹气。啼笑皆非的无力感,彻头彻尾的无语了! 至于《屠岸谷和上官苑》和以后的很多故事,如果没有受众,没有真心看的人,就都会停留在我独享的那台电脑里,不再继续了。 纪念琴瑟琵琶在四月更文一年,泪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