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好月圆人长久》 作者:月下箫声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第一章 人海茫茫(一) 人海茫茫,这个世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慕云从来就没有想过,有一天,还会再遇见凤翔鸣。 重逢的那天,原本也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晚上,身为秘书,陪老板参加一些商业活动,这几年,对她来说,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驾轻就熟。 那天他们来得早,因为晚上的这场慈善晚宴的主人家宋濂是A城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而她就职的不过家小小的地产开发公司,能收到请柬,老板赵宏博已经觉得自己很有面子了,自然非常重视。不仅破天荒的让她下午提前下班回家换衣服,还早早就来到现场,希望能见缝插针的得到一个机会,去和宋濂寒暄几句。 不过这样的机会一直没有,宋濂先时并没有露面,等到晚宴即将开始时才出现,只是当时宴会厅里已经是名流要人云集,他身边更是衣香鬓影冠盖如云,赵宏博插不进那样的人群中,不免有些丧气,只能远远的隐身到了角落里。 凤翔鸣差不多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出现的,宴会厅里本来到处都或站或坐,总之满是人,三五成群、觥筹交错。然后已经关闭的大门忽然被人自外面猛然拉开,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得差不多所有人都在那瞬间停下讲话或是吃东西去看,迟到了还如此大张旗鼓进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当时慕云还戏谑的想,最好有束聚光灯打过去,再配合点喜剧电影里周星驰出场时时常放的夸张音乐,那就更有戏剧效果了。 结果,看清进来的人的那一瞬间,却让慕云真正的感觉到了人生果然就是一个大舞台,戏剧效果根本不用刻意的去制造。 不紧不慢走进来的一对男女,自然都是衣冠楚楚,尤其是那个男人,套用武侠小说的经典说法就是一眼看去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套用言情小说的管用说辞就是眉目如画、目光所到处勾魂摄魄,总之,是极品中的极品,精英中的精英。其实男人臂弯里挽着的女人也是极出色的,不过是男人的气场和存在感太过强烈,乍眼看去就把人全部的注意力都吸引开了,是以反而把女人的风采遮盖了下去。 说不吃惊是假的,说看到这样一张脸还能镇定的移开目光也是假的,慕云几乎忍不住在看到凤翔鸣的第一眼时,就不受控制的放任思绪飘过了五湖四海,纵横千山万水,然后才幽幽的回到脑海中,想着,虽然隔了几年,但是凤翔鸣却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合体的西装,永远是意大利名设计师设计,专人手工制作的,衣服也永远不见褶皱,前襟的扣子没有扣上,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说来也奇怪,西服加衬衫,放眼整个宴会厅,几乎每个男人都是这样清一色的搭配,但似乎只有他,能把这样两件衣服穿得如此与众不同,只一出场,就连宴会厅里璀璨的灯光也成了他的陪衬。 慕云知道,这个时候,满场的花红柳绿,凤翔鸣是绝对不会注意到角落里,穿着永远不会错的黑色套装的她的,只是下意识的,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身子,不过到底管不住自己的眼睛,视线不受控制的跟上他的脚步,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宴会厅的正中央,与宋濂寒暄,再被一群穿着限量版晚礼服的妖娆娇俏的女孩子围住。再后来,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反正围绕在他周围的,每个女人脸上都露出明媚的笑容。 哦,他还是有改变的,遥遥地观察着凤翔鸣的一举一动,慕云忍不住有些嫉妒,过去他对着她总习惯绷着一张脸,再怎么去讨好,刻意的去逗他,也总是只能自己碰上一鼻子灰走开,有一次她沮丧急了,几乎哭出来,他也不过不耐烦的说了句,“幼稚”。 是呀,她幼稚,所以总能对他眼中无处不在的疏离视而不见;她幼稚,所以即便明知道他瞧她不起,她总还是有勇气把自己武装成他瞧不起、但不会拒绝的样子凑上去,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那时候,总归是年轻,因为年轻,所以不怕挫折,无所畏惧,总以为精诚所至就能金石为开,结果,到头来才知道,郎心似铁,一切不过是南郭一梦。 晃神的功夫,四周掌声雷动,慕云后知后觉,发现宴会厅里灯光已经变暗,各路商贾名人都已经各自就坐,宋濂简单致辞已毕,拍卖品开始逐一展示、拍卖。 呆在凤翔鸣身边的时候,慕云也参加过一次这样类似的拍卖会,总归不过是演艺圈的大腕、商界的名流拿一些私家珍藏的物品出来,可能是一块古董手表,一条钻石项链或是一套昂贵造价的戏服,标个差不多的底价,在会上现场拍卖,所得捐助一些慈善事业。每每参加这样的活动,凤翔鸣总是很大方,慕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他就捐出一串红宝石镶嵌的项链,那串项链在灯光下红得璀璨动人,她几乎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 其实这样的拍卖会,拍卖走的不过是个捐款的形式,也有很多人会因为不舍,干脆把自己捐赠的藏品拍回来。她忍不住了就用手指捅了捅坐在一边的凤翔鸣,等他有些不耐烦的侧头看她的时候,就用一种极度渴望的眼神去看那串红宝石。她想,她做的暗示已经足够了,只是他却仿佛对此一无察觉。 那串项链最终被别人拍走了,几年之后,她曾经在搜狐的娱乐版上意外的看到它,当时它被戴在一个女明星的颈间,那是一次电影节开幕式,宝石的光华映着红地毯上的女明星笑容璀璨。 红宝石的寓意是爱情之石,她永远不知道她央求他拍下时,他是不是明白她的心意,只是,到了如今,这些终究不再重要了。 今天的这场拍卖会,开始拍卖的东西都很平常,几件明清时的古董,几张当代名家创作的书画,还有些平常的珠宝首饰。赵宏博和很多小暴发户一样,还没上升到对这些东西不懂装懂的程度,所以一脸的不感兴趣,一次也没有举过牌,事实上,他们这些坐在边角的客人大都不过是来凑趣的,这会有的趁着黑打起瞌睡,有的一杯一杯的喝着红酒或是饮料,她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 拍卖会很快就到尾声,压轴出场的,是宋濂捐出的一枚古董胸针,周围点缀着数颗碎钻,中间嵌着足有四、五克拉的一块鸡血红,那浓烈的色彩和耀眼的光芒,在灯光下即便离得远远的,也让人难以忽视。 安静的坐了整晚的凤翔鸣第一次举了牌,胸针的价格也从一百万一路飙升至五百万,最后在满场雷动的掌声中,慕云看到凤翔鸣的女伴挽着他的胳膊站到台上,接过装有那枚胸针的缎盒。 心还是好想被什么扎了一下,那种尖锐的痛透过心脏,迅速蔓延五脏六腑再到四肢百骸,有点颤抖的翻出手包里有从不离身的小镜子,昏黄的灯光下,慕云觉得自己容颜似雪。 “老板,我有点不舒服,能先走一会吗?”拍卖会结束,整场晚宴也接近尾声,宴会厅里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场面,慕云趁机小声请示赵宏博。 “你别走呀,刚才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不舒服了,我可告诉你,今天对咱们公司来说很重要,这么难得的机会,总得和宋总打个招呼才行。你再看那边,那个男人是凤翔鸣,他很少在这样的场合露面的,这么多年我才遇到过他两三次,要是能认识认识,以后总有好处。你要是掉链子,可别怪我。”赵宏博一听,脸就沉下来了,如果不是瞧准了宋濂正好从一群客人中抽身,赶紧要慕云和他迎上去应酬,只怕还要数落她几句。 这样贸贸然的走上去,凤翔鸣会不会看到她?他……还记得她吗?他会怎么看她?这些问题,都只在慕云脑海中瞬间闪过,她来不及再多想,只能拦住一个服务生,拿过两杯酒,匆匆跟在老板身后。人总要衣食足才知道荣辱,她是可以马上走,那样她就不用面对这些事情,不怕凤翔鸣认出她,但是那样她也会马上失业,自己回家吃自己。可是她不能失业,她不能没有这份薪水,所以,凤翔鸣看到她,凤翔鸣认出她或是凤翔鸣怎么看她,眼下就都不是想的时候了。 宋濂是A城内知名的商人,过去慕云只在一本杂志上看过些关于他的文章,上面配了一张他侧影的图片。不过她看这些杂志一直是走马观花,大多时候不知所云,能记住宋濂的名字,主要是因为一眼看上去,那个侧影五官深邃,线条流畅,似曾相识。为此她还很认真的想过是不是曾经认识宋濂或是长相相似的人,当然想来想去也没个头绪,也就搁下了。 当然,在跟在老板身后,拦住宋濂时,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更明显了,不过慕云很快就否定了这种感觉,她不是那种聪明的女人,所谓的第六感通常不准确。只是宋濂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应该和凤翔鸣差不多,三十左右岁的年纪,却坐拥百亿财富。当然凤翔鸣的钱应该也不比他少,只是凤翔鸣是世家子弟,很大部分钱是子承母业,不像宋濂,几乎是白手起家。 “宋总,今天承蒙您的招待,”老板嘿嘿笑着,从慕云手里接过酒杯,自我介绍说,“介绍一下,我叫赵宏博,宏大的宏,博士的博,我们宏博地产公司,特别希望宋总您的公司将来能给我们一个合作的机会,哈哈。” “……”这样的开场白,让慕云郁闷不已,只能跟在后面干笑,幸好宋濂看起来脾气和教养均好,虽然没说什么,但还是客气的将手里的酒杯和赵宏博一碰,少少的喝了一口酒。 “小慕,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敬宋总一杯。”赵宏博干掉杯子中的酒,酒桌上的习惯就不自觉的流露出来,他这个人粗俗,但不流氓,这也是慕云没有辞职,一直在宏博地产工作的原因。 “宋总,以后请多关照。”仓促的被赵宏博推到宋濂面前,慕云只觉得尴尬,她不知道赵宏博这会想的是什么,只能尴尬的举起酒杯。 幸好宋濂的表情除了初初对上她的目光时,有一瞬间的波动外,一直平静,嘴角甚至浮起淡淡的笑意,手里的杯子和慕云的极轻的碰了一下,然后等着慕云的反应。 足足愣了三十秒吧,慕云看着站在面前一直不走的宋濂,有些醒悟的赶紧把酒杯凑到唇边。她不善于喝酒,但是这些年酒桌上打转的次数多了,为了自保,她什么烈酒也喝过,为了不醉,至少是不醉倒,催吐、甚至逼急了用包里带着的针扎手指放血的事情,她都做过。只是,这一刻眼角到底忍不住扫向凤翔鸣的位置,太仓促,看不到他的样子,甚至感受不到他的目光,心里不是不苍凉,但还是把酒杯凑到了唇边。酒喝得多了,微微浅尝的时候已经发现不好,她随手抓来的酒,居然不是酒会上常见的葡萄酒、香槟,甚至不是鸡尾酒,而是一杯苏格兰威士忌。 “干杯!”慕云觉得,宋濂应该也注意到她杯中的酒了,但偏偏他只是迟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游移片刻,却是浅笑着没有走开,反而再次举了举手中的杯子,末了一饮而尽,然后静静的看着她喝。 威士忌千万不能一口干掉,要先尝一小口,慢慢的品它的味道,再缓缓的咽下去。慕云记得,第一次喝威士忌的时候,凤翔鸣曾经这样说过,不过他说的晚了点,当时她已经胡乱的吞了一大口威士忌下去,根本没有尝出什么清香味、水果味的,就只觉得辛辣,眼泪和鼻涕几乎要一起流出来,还呛得大力的咳了半天。 当时凤翔鸣被她的反应弄得哈哈大笑,她急了,也忘了要在他面前维持形象,扑到他身上就用拳头连连捶他。当时用的力气不小,等到想到不应该的时候,后悔也迟了。意外的倒是凤翔鸣并没有恼她,看着她的目光也变得柔软得带着一些宠溺,那是她很少在他眼中看到的温柔神情,还来不及细细的品出滋味,他已经单手抬起她的下颌,吻了过来。 他的唇带着的火热,在一瞬间,就点燃了她的心。记忆太过甜蜜,以至于她在许多年里,不仅不敢喝威士忌,就连想想,也觉得痛彻心肺。 所以这是她第二次喝威士忌,结果还是除了辛辣之外,没尝出任何味道,高脚杯里的小半杯酒,她花了很大力气才全部吞下去,很辣,那种感觉直冲鼻子,她深吸了几次气,才控制住没有当场咳嗽或是落泪,她早已没有了哭的权利,下剩的,就是笑了,扬扬杯子,不管是不是笑得牵强,反正,她总归是笑了。 宋濂的眼神里似乎有异样的光华一闪而过,慕云已经顾不得了,她用最大的力量支撑着,和赵宏博一起笑看宋濂潇洒走过,挥一挥手,没带走一片云彩。 按照她的习惯,这会就想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找个洗手间,赶紧把这烈酒吐出去。只是赵宏博偏偏不肯这样作罢,招来服务生又拿了两杯酒,塞给她一杯的同时,又来到了适才宋濂坐过的那张桌旁。 这一次,慕云的视线是无可避免的撞上了凤翔鸣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心脏抽搐,手脚冰冷,老板说了什么恭维奉承的话,她一概没有听到,耳朵里惟一能听到的,就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然而,凤翔鸣的目光,却只是漫不经心的擦着她的脸颊一瞬而过,也没怎么停留在她那滔滔不绝的老板身上,他甚至连坐姿都是漫不经心的,一只手搭在女伴的椅背上,另一只手,略有不耐的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慕云很熟悉凤翔鸣这样的神态,知道他的厌烦,刚刚被威士忌压下去的苍凉又浮上了心头,是了,他一定是厌烦的,一定觉得她阴魂不散,好容易赶走了,隔了几年,居然又来打扰他的生活,所以他连掩饰一下这种厌烦都不肯,直接无视了她,倒是忽然凑到他带来的女伴耳畔,说了什么,然后两个人齐齐的笑出了声。 这样的漠视,到底让赵宏博觉出了尴尬,他嘿嘿的笑了几声,话风一转,已经说,“凤总公事繁忙,就不打扰您了。”然后赶紧站起来,就想撤退。 “怎么?”结果,一直正眼也没看他们的凤翔鸣却忽然开口了,“我很闲,你来不是要和我干一杯的吗,怎么酒都不喝就要走了,你说,该不该罚?”末了这句,是问那已经依入怀中的女伴的。 “凤总说的是,该罚,该罚。”赵宏博恨不能把兜里的手绢掏出来,抹一把额头冒出的冷汗,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有些过头的好了,宋濂的好脾气给了他太大的勇气,让他居然不要命的来招惹凤翔鸣,这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的人物,商场上惯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惹毛了他,一夜间倾家荡产也是可能的,越是这样想,越是冷汗横流,匆忙喝了杯子中的酒,才转头对身后的慕云说,“还愣着干什么?” 慕云回过神,飞快的把手中刚刚新拿的酒放到老板面前,看着老板一口吞掉,又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的告辞。 “就你喝两杯就算完事了?”凤翔鸣的声音很低沉好听,有点大提琴的味道,不过赵宏博已经不知所措了,他到底忍不住掏出手绢,反复的擦了擦脸,有些不解的看向凤翔鸣。 “你身边这位小姐,方才,我明明看见,她和宋濂喝了酒,怎么到我这里,就有差别对待了,或者,在赵先生眼中,我远不如宋濂?”凤翔鸣说话的语气很平缓,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是言辞间的锋锐,让赵宏博浑身一颤,他转头看慕云,急切得语无伦次的说,“我这个秘书没见过大场面,岂敢岂敢,还不快去。” 慕云咬着嘴唇,她没有太多犹豫的时间,凤翔鸣的脾气她虽然在他身边呆了那些年,却仍旧摸不准,但是总比赵宏博更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现在美人在抱,应该是心情不错,所以捉弄他们的成分居多,他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会恶意等别人出丑,看别人下不来台,但是你却不能因为他的捉弄和好心情,而把他的话或是要求当成玩笑,因为下一秒钟,也许他就会忽然翻脸,玩笑会成真,然后你会因为这个玩笑,付上惨重的代价。 她左右看了看,刚刚还捧着托盘满场游走的服务生这会儿却都离他们这里很远,她不知道凤翔鸣的耐性比过去如何,只能尴尬的起身准备叫服务生拿酒过来。结果还没有来得及有动作,他已经凉凉的开口说,“酒这桌子上就有,你就喝这个吧。” 视线微微一扬,他身边乖巧的女伴已经了悟,自动自觉把桌上一只看起来没有动过的高脚杯推到了慕云面前,又拿起桌上开了瓶的红酒,很干脆的,满满的倒了一杯。 那是八二年的拉菲,慕云心头又重重的滑过一抹酸楚,她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凤翔鸣过去喝过,她总是把他的生活细节记得这样清楚,清楚到让人觉得无望。 不过宋濂果然也足够大方,只是不知道,一会他绕回来,看见自己的收藏被人像喝啤酒一样一大杯一口驴饮下去,心里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不过慕云想,他应该是不在乎的,就像她一口喝下去后,因为急于吞咽而屏住呼吸以至于出现了短暂窒息后的眩晕感觉时,凤翔鸣的眼神一样,满不在乎,漠不关心,以及比那更可怕的冷漠。 “凤总,这样可以吗?或者,我再喝一杯?”慕云深深的吸了口气,红酒的后劲绵长,但眼下一切还好,她扬了扬手里的高脚杯,和每一次不得不陪赵宏博应酬开发办的领导一样,嘴角挂上虽然僵硬但还自认为得体的微笑,声音控制得足够娇嗲。 “拉菲不是这么喝的,翔鸣,你不怜香惜玉,我也可怜我的酒了。”宋濂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回了桌子,这时很巧的挡在了慕云和凤翔鸣之间,淡淡的插了一句,也是这一句,同时让赵宏博连同慕云皆有如逢大赦的感觉,似乎身上所有的细胞都瞬间经历了一次死生。 “那不打扰二位,您们聊着。”赵宏博以一种过去从来没有过的豹的速度起身,甚至顾不上慕云,就飞快的离开了这张让人如坐针毡的桌子。 被凤翔鸣一吓,惟一的好处就是,赵宏博对这次的晚宴彻底失去了兴趣,带着慕云回到他们的桌子上略坐了一会,就开始看表,幸好片刻之后,舞会就开始了,他赶紧趁着大厅里的水晶灯灯光暗下之后,招呼慕云撤退。 出了酒店,身后并没有人跟着,慕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不少,红酒的后劲就上来了,几步之后就有些头重脚轻。不过赵宏博没有送人的习惯,甚至因为心情不好,都没叮嘱她一声可以打车回去报销,就开着自己的丰田霸道一溜烟的走了。 “这样的老板真小气。”慕云抱怨了一声,她今天穿了很细跟的高跟鞋,套装外面虽然搭了厚外套,但是这样的行头,这个时间去坐公交车或是地铁,明显也不行。她有些醉了,但是头脑偏偏还很清醒,记得这个月因为几天用饼干和方便面当午饭吃,所以支出比照预算要少些,本来计划用这个钱带小豪去吃顿肯德基的,但是现在,可能这个计划要推迟些了。 酒店门口,不少待客的出租车,她摇晃着过去,上了最前面的一辆,报地址的时候到底犹豫了一下,只说了家前面的一条街。她住的那条街是单行,如果出租车从这边开过去,就得绕一个圈子,起码多花两三块钱进去,不值得。 出租车开得很快,这会不堵车了,路又平直,很多车和他们相向驶过,只能听到唰唰的风声,颇有歌词里唱的,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感觉。她把头贴近车窗,有些茫然的看向外面。这是过去她最喜欢的事情,什么都不想,就看街灯一盏一盏飞快的被抛在身后,只是今天,她却很难静下心来,她可以不想凤翔鸣,但是却控制不住心底蔓生出来的凄凉。 等到她轻手轻脚的打开家门时,酒意已经退去大半,心情也好了很多,然后并不意外的看到小豪的床前,亮着的那盏小夜灯。和过去很多个迟归的夜晚一样,小豪已经睡得很熟了,圆圆的脸蛋苹果一样红润,只是却还穿着白天去幼儿园的衣服,抱着他从小搂到大的绒布小狗。 “宝贝,脱了衣服再睡。”她的心软到了极点,洗干净手后回来,一点一点解开小豪的衣扣,又抱起他软软的身子一点一点褪下衣袖,这一系列的动作她做起来熟练又轻柔,只是小豪还是醒了,甩掉衣服之后,热乎乎的小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 “妈妈,你喝酒了。”小豪趴在她的脖子上闻了又闻,眼睛困倦的又闭上了,嘴里却说,“妈妈,今天我回答老师的问题了,老师奖励我一朵小红花。” “小豪真乖,小豪最棒了。”慕云亲了亲他的脸蛋,抱着他轻轻摇晃,只片刻,他的小胳膊就松开了,整个人又睡得香香甜甜的。 第二章 撞南墙也需要勇气(一) 酒精在血液里奔流,躺了很久,慕云仍旧了无睡意。而一旁的小床上,小豪搂着绒布小狗,整个人被厚厚的被子一盖,就只露出苹果一样的一个小脸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约略的露出了一点点甜甜的笑容。 她忍不住就凑过去,伸手极轻的摸了摸他绒绒的头发,小豪长得终究是像她多一些,除了浓浓的眉毛能看出和他的神似之外,其他的地方,感觉上,就不大能找出他的痕迹了。她记得很清楚,小豪刚出生的时候,脸颊红红的,小脑袋不过一拳大小,哭的声音倒响亮,刚出生那会她只瞄了一眼,听说是个男孩,就累得昏昏睡去。 梦里都是他的脸,若有所思的、微笑的、冷漠的、发怒的,还有温柔的……等到一觉醒来,护士已经把小豪包裹好,放在她身边的小床上了,她忍不住撑起身子去看,满心期待的,是可以看到一张相似的脸,结果却只有失望。虽然新生婴儿还不大能看出究竟像爸爸还是像妈妈,但是她那么熟悉他的脸,几乎甚过熟悉自己的,所以一看之下,就觉得,小床上酣睡的那个脸蛋皱皱又红红的丑孩子,并不像他。 有那么几天,她几乎神经质的想,孩子是不是抱错了,这样的事在医院并不是没有,她一个人在这里,并没有亲人陪护,如果孩子在什么环节被抱错,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等到她撑着身子悄悄去看了所有那一天出生的男孩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还是同一病房的另一个产妇的妈妈告诉她,男孩像妈妈,女孩像爸爸,又抱了自家的外孙给她看,果然像妈妈多些,她才苦笑着抱起小豪,想亲亲他的脸蛋,但是眼泪却先掉在了孩子脸上。 后来,小豪果然越长就越像她了,圆圆的眼睛,小小的嘴,尖尖的下颌,两岁半送他去幼儿园的第一天,小班的老师几乎以为小豪根本是个小姑娘。 而小豪入园的第一天,对她来说,也是一场梦魇,直到如今,做噩梦的时候,还能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哭声。可是她不能不让他去幼儿园,因为他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没有姥姥姥爷或是爷爷奶奶可以在家照顾他,因着他,她已经三年没有出去工作了,她手里的钱很少,要养大他,不工作不行。而小豪生活在单亲家庭,个性文弱了些,如果请保姆在家带他,她有些担心,他将来会成为一个很内向,甚至会羞怯而胆小的孩子,那样,她就不是爱他,而是害了他。 和很多第一天把孩子送去幼儿园的家长一样,她把小豪交到老师手上,就悄悄的躲到了门口,很快的,小豪的哭声就传来了,他很少那样的哭,撕心裂肺到绝望一样,老师怎么哄也不行。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狠下心从幼儿园的大门出来的,只记得那天她去了宏博地产公司应聘,行政部的普通文员,月薪八百元,基本是打杂的角色,但是她三年没有工作了,这样,已经很好了。 那天下午她早早的去幼儿园接小豪,小豪已经不哭了,但是也没有和其他的孩子一起玩,而是独自坐在教室的角落,怀里抱着他从小玩的小小的绒布小狗。那种感觉,很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孤苦无依似的。她的眼圈当时就红了,正巧老师走出来看见她,一脸苦笑的说,“你家小豪真能哭,嗓子都哑了,回家好好哄哄他,和他讲讲为什么上幼儿园,小朋友也能听懂道理的,哦,再给他吃点润喉的东西。” 她只能连连点头,然后在门口轻轻叫小豪的名字,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扑到她怀里,沙哑着嗓子还问她,“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慕云没忍住,也掉了眼泪,她知道,她的小豪懂事又聪明,可是她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所以他的心也纤细又没有安全感,“妈妈最爱小豪了,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一路到家,她反复说的就是这句话。 “妈妈送你去幼儿园,哪里有那么多小朋友和小豪玩,小豪不喜欢吗?”晚上,她第一次和两岁半的儿子聊天,不再是哄,而是更近似于大人之间的交流。 “小豪想妈妈。”小豪眨眨眼,眼圈又红了。 “妈妈早晨送你去,下午接你回来,晚上小豪还是和妈妈在一起呀。”她说。 “……”小豪不出声,低着头,揪着小狗的耳朵。 “妈妈送小豪去幼儿园,妈妈就去上班,上班就有钱给小豪买肯德基、麦当劳,小豪说,好不好?”她叹气,如果小豪还是这样哭,那她只能再想别的办法了,只是她剩下的钱,真的不能维持太久了。 那天因为哭累了,小豪睡得比平时早,她整理了第二天要上班的衣服鞋子和背包之后,如常的去替他掖背角,却发现他的两颊有些红,用手一摸,竟然发烧了。 这两年多,她已经有几次这样的经历了,但是也有些忙乱,给小豪穿衣服,自己穿衣服,然后抱着他出门。夜里公交车都收车了,那天晚上天上下雪,出租车又特别难打,她就抱着小豪往医院的方向跑,跑了足有一公里。最后只急得恨不能坐在地上大哭一场,倒是一台看起来很高档的黑色轿车从她身边开过去又退回来,载了她和小豪一程。她那天太忙乱了,以至于那个好心的司机长得什么样子,事后全无记忆。 那些过往回忆起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慕云想,她读书的时候,八百米从来没有达过标,跑一趟下来,都是死了一回的感觉,恨不能得同学搀着才能走回教室。但是自从有了小豪,她就好像吃了菠菜的大力水手,变得没有什么体力活,是她做不到的,真是奇怪了。 这样绵长的回忆,让慕云觉得很累,第二天起得迟了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她经常夜里睡不着,早晨醒不了,不过她有小豪,就省去了闹钟,孩子睡得早也醒得早,一两岁的时候,天亮必然起床,然后就光着脚丫趴到她的头边,叫她妈妈,一声一声,叫醒她为止。 现在快五岁了,懂事了很多,虽然还是醒得早早的,但会自己先玩一会,看看时间差不多,才来叫她。 第二天早晨的到来,让慕云总觉得自己忙碌得好像在打一场仗。战役从起床时开始,小豪趴在她的枕头旁边,软软绵绵地叫她。“妈妈,六点半了,要迟到了。” 失眠差不多整夜,所以慕云觉得自己不过是刚刚睡着,几乎脱口而出,说,“让我再睡一会。”但是幸而她已经习惯了听到小豪的声音就迅速作出反应,所以这种想偷懒的话到底及时憋在了嘴里,算是没给小豪做出一个懒散的坏榜样。 穿着睡衣起床,洗手之后先做饭。小豪之前是喝奶粉的,她要起来烧一壶开水,冲开奶粉,放到温的时候给小豪。现在他可以喝袋装的牛奶了,也知道冷热了,但是她的工作却也没有减轻,先用微波炉加热两袋奶,然后分别倒如两只碗里,加一点糖的给小豪,没有糖的给自己。这面还要抓紧时间,给小豪做一只荷包蛋,然后把买回房放在冰箱里冻着的小包子热两个给他。幸好小豪这几年在幼儿园锻炼的,已经可以自己顺利的吃饭,她才可以在这些忙完了之后,匆忙的洗脸。 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她怎么也要画一点妆,别的都可以挨到公司再弄,唯独眉毛,她的眉毛这些年变得稀疏且颜色很淡,所以打过底之后,怎么都要描一下,否则整个人就好像病了一样毫无神采。而等到这些做完,小豪也差不多吃完了,她才冲到桌前,三口两口把自己的牛奶喝了,再拿出他们要穿的衣服,数一二三,母子俩各自去换衣服,最后提着自己的包在门口会合。 这几年小豪去的幼儿园规模扩大了,每天有班车可以到楼下来接送,她觉得很是松了一口气,也开始觉得,当初省吃俭用,也要送小豪去条件好一点的幼儿园的决定是非常正确的。 等车的时候,慕云忍不住又叮嘱小豪要听话,晚上如果她回来的晚,就去隔壁王奶奶家吃晚饭,然后自己回家,早点睡觉,记住出入都要锁好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其实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她觉得自己唠叨得好像要提前进入老年期了,但是不说又不放心,直到幼儿园的车来了,把小豪交到来接的老师手上,她还停在原地反省了一下,有没有遗漏什么。 接着,她挤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公车去公司,打卡的时候前台的女孩冲她直乐。她知道每天这时,距离赵宏博进公司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时间,赶紧跑步到办公室里,从包里掏出睫毛膏和唇膏,唰唰的涂上,又去洗手间,沾点水把早晨来不及梳理的长卷发弄得看起来不那么凌乱。剩下的十来分钟里,她还来得及烧一壶开水,给赵宏博冲一杯咖啡,然后把今天公司里上下人等刚刚交上来的一天工作计划表整理好。八点半钟,赵宏博十数年如一日的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其实他们公司规模不是很大,最近天气刚刚转暖,去年开发的楼盘还没有恢复施工,加上过完年也没有多久,今年市里的土地开发政策和预备开发的地块也还没有确定,所以其实大家都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但是赵宏博和所有私企的老板一样,最不喜欢知道他的员工无事可做,所以,坚决要求所有人书写当日的工作计划,早晨向他汇报。不过慕云翻了翻手里收上的当日工作计划,发现营销策划部所有人填的还都是和广告公司讨论楼盘广告如何设计定位;工程管理部的全员都是照例写着去工地现场查看楼盘的实际情况;财务部写的是去银行对账;至于行政中心,虽然名头很大,但是只有她和前台接待还有公关部的几个人以及几个司机,他们平时就是围着赵宏博转圈的,自己无处可去,只能写到岗,等候任务。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在慈善晚宴上饱受惊吓,赵宏博今天看起来无精打采的,就潦草的看了眼所有人的工作计划,之后就对着电脑发起呆,甚至没有察觉,这几个部门的人从上周开始,每天的工作就是这些,慕云自然也乐得不提醒他,图个耳根清净。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胃又开始针扎一样的抽痛,这已经是好些年的老毛病了,她不怕熬夜就怕起早,所以总是吃不上早饭。那时候,凤翔鸣就对她的这个恶劣生活习惯表现得非常痛恨,可是……为什么要想起他呢,她已经很久都不会想起他了,一定是昨天晚上受到了刺激。慕云微微蹙眉,叹了口气,这几年因为有了小豪,她早饭起码也能喝袋牛奶了,可是估计一袋牛奶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不足以饱腹,所以她的胃病一直没什么好转的迹象。幸好,刚刚烧的开水还有大半壶,她把抽屉里放着的胃乐新抽出一包冲了,一口热热的喝下去,又翻了翻,昨天中午剩下的半包饼干还在,反正没事,就咔咔的嚼了。 整个上午过半的时候,赵宏博都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没有出来,这样的清闲是很难得的,慕云挂上了MSN,几秒钟后,刘媛畅的头像晃来晃去。慕云顺手点了,对话框里立刻蹦出了一张呲着金牙的大笑脸。 “金牙留下,人就算了。”慕云开了句玩笑,刘媛畅是她高中时的同学,两个人考了同一所大学一起到了这个城市,本来高中的时候不算熟悉,但是这些年,独在异乡为异客,让她们渐渐了解彼此,然后发现虽然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但是也能求大同存小异,于是就这么成了朋友。 “最近好吗,前几天想去找你来着,结果死领导又安排我出差。”刘媛畅打道,“晚上有空没?” “今天晚上?今天有点累,改天行不?”慕云想了想,赵宏博一般不会安排他们加班,因为加班要付加班费,加班时间太长还要管晚饭和晚上回家的打车费,他就是这样一个既善解人意又一毛不拔的人。但是,今天她真的想早点回家,她的心还是很乱,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人都不想见,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就想在家里呆着。 “好几年没听你说过自己累了,还以为你是铁打的,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刘媛畅嫌打字太慢,直接就把电话拨了进来,听慕云说不是之后又说,“我听你的声音也觉得你没感冒发烧,怎么的,小豪惹你了?不能呀,你那儿子乖巧得像十来岁的大孩子。” “别瞎猜了,我就是昨天跟老板参加了一个活动,回家晚点,累了。”慕云避重就轻,“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吃饭,到我家去,想吃什么给你做什么还不行?” “得了,改天的事改天再说,我这次出差去南方,给小豪带回来点新鲜水果,你不出来也行,我给你送去。”刘媛畅飞快的下了结论,把电话一挂。 下班之前,慕云先打电话给隔壁的邻居王奶奶,说会正常下班,自己给小豪做饭。然后又打电话回家,小豪正在做幼儿园老师布置的作业,听说晚上她要给他做好吃的时,电话里,都能听到孩子咯咯的笑声。她的心又是微酸,回家时特意提早一站下车,去了离家最近的农贸市场,这会市场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但是因为离天黑关门没有多久了,且被挑拣了一天的蔬菜也多少失了水分和漂亮的卖相,所以菜价相对来说,是最低的时候。 买了一小块里脊肉,一捆香菜、几只肉厚的大青椒,几条黄瓜,一点羊肉,一块冬瓜,又零零总总的买了些蔬菜,最后又买了半只果木烤鸭,沉甸甸的两袋子,拎回家去的时候,刘媛畅已经到了,正趴在地上和小豪玩在一处。 门口的地上也散落着两只大塑料口袋,装得满满的,有青红相间的芒果,还有菠萝,香蕉、火龙果、木瓜之类的水果,果香宜人。“怎么又这么破费。”慕云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年,刘媛畅帮她太多了。 “又不是给你买得,都是给我们小豪的,是不是,小豪?”刘媛畅正教小豪玩她新买来的遥控跑车,这会头也不抬的说,“你回来就好了,我们都要饿死了,快开饭是正格的。” 把冬瓜羊肉切好放在砂锅里,这边又片烤鸭,肉留下沾了甜面酱卷饼,骨架切成小块油炸,撒了把椒盐,然后是切菜炒菜,一顿饭忙活下来,窗外早就是一片夜色浓重。 小豪的作息很有规律,虽然遥控车让他爱不释手,但是八点钟一过,还是乖乖的洗脸刷牙换好小睡衣,抱着小狗上床睡觉,慕云住的是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框架结构,卧室和客厅平时无遮无拦一目了然,这会因为刘媛畅还在,她就去把两者之间平时卷起来的花布帘子放下挡好,又去阳台找了两罐啤酒,两个人肩并肩挤在沙发上,喝啤酒,啃鸭骨架。 “慕云,你想过将来吗?”屋子里这会惟一的亮光就是小豪床头附近的小夜灯,隔着布帘子,透出很微弱的光亮,喝了几口啤酒之后,刘媛畅轻声问。 “怎么忽然问这个?”慕云觉得今天刘媛畅似乎比她更心不在焉,虽然和小豪玩得很疯,但是吃饭的时候却全无胃口,这会又猛喝啤酒,“你怎么了?” “也没怎么,就是忽然觉得,将来这个东西真是挺飘渺的,现在是这样的,下一秒钟,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刘媛畅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这人生真是没劲透了。” “你以前不是这么悲观的,到底出什么事了?”慕云满眼疑惑,看着好朋友的一脸颓然,忍不住追问。 “我和李东分手了。”刘媛畅并不想隐瞒,她今天来,本来就是想来倾诉的,她和李东大学毕业就在一起,这几年风风雨雨一起经历过很错挫折,感觉上好像已经密不可分,可是到了分手的时候,才发现心里空空的一片。这次出差,她一个人呆在酒店里反复想过,当初为什么要和李东在一起?结果,她居然发现,她忘记了,是因为爱他吗?可她爱他吗?她居然不知道了。 慕云一愣,忍不住又侧头看了看刘媛畅,她看起来很平静,除了眉眼中有些落寞之外,倒没有伤悲。她素来明白,感情这种事是如人饮水的,不过李东确实是个质朴的好人,她一直以为,他们能有个好结果,没想到……这时也只能说,“怎么这么突然,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是不错。”刘媛畅点头,也表示赞同,然后自嘲般的笑了笑,才说,“分手之前有一天,他说他想结婚了,那天我忽然很害怕,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看着甚至让人很厌烦,我不能想像嫁给他,每天早晨醒过来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然后叼着牙刷看他上厕所,再然后每天晚上又要和他睡在一张床上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又想,这样的日子要过几十年,忽然就觉得不能容忍,一天也受不了。然后我才发现,周围人都说好的,都说适合结婚的人,其实未必是适合我的,既然这样,何必彼此浪费时间。”停了会她忽然说,“假使时间能够倒流,一切可以重来,我想,我一定不会因为需要一个结婚对象,就那么盲目的找一个人,后悔的滋味可真难受,觉得自己白白浪费了年轻的时光。慕云,你呢,假使时间能够回去,你会生下小豪吗?” 慕云没想到,话题忽然就转换到了自己身上,看着刘媛畅的眼光来不及收回,她也看着她,显然在等一个答案。假如时间重新回到五年多之前,她会怎么选择呢?还是会向当初那样,宁可让父母失望,宁可一个人挣扎求存,也要生下小豪吗?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几年最苦最累几乎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她抱着小豪哭过,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念过那个名字,甚至在梦里一次一次的梦到过重逢时的场景。她不知道人一辈子要流多少眼泪,也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哭醒。但是无论是怎么样艰难或是心如刀割,她都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小豪会怎么样。“我没想过,小豪是我的宝贝,没有他,我不知道这些日子要怎么过,如果有你说的假使,我还会要他,不过可能会更仔细的照顾他,让他变得比现在坚强些吧。” “呵呵……”刘媛畅低低的笑出来,视线垂下,摇着脑袋,半晌才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话说回来,我认识这么多人,都没见过你这么倔强的,认准一条道就跑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说着这些的时候,刘媛畅的眼圈忽然红了,她觉得自己是喝醉了,如果不是醉了,怎么会想起那个人,说这样的话,但是她说了,所以她是醉了,她说,“慕云,你不知道,我特别羡慕你,我总说你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总想的是,其实南墙也不是什么人想撞就能撞上的,一个人,可能只有年轻那会,才能有这个勇气,为了爱一个人,不顾一切,像飞蛾扑火一样,明知道结果还义无反顾。咱们都年轻过,但是我不如你有勇气,所以现在哪怕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但最起码也有一段美好的回忆,还有一个这么大了的儿子,那是他的血脉,是你们生命的融合,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人,你本质上还是得到了,真的,慕云,我特羡慕你。” 羡慕她吗?慕云愣了一会,她没想到刘媛畅会羡慕她,反而,她是一直很羡慕刘媛畅的,她们进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现在刘媛畅已经是一家外资企业的部门负责人,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有车有房。而她不过是个小秘书,在一家本地不起眼的小公司里勉强糊口,她甚至常常想,如果她像刘媛畅一样能干,凤翔鸣会不会能多少喜欢她一点?不过这个假设她永远得不到答案了,过去她是觉得有生之年,她再也见不到凤翔鸣了,而如今,就在昨天,她偏偏又见到了他,只是那短短的一段时间,让她又一次看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云泥之别,大约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形容词了,他走得太远了,她以前追不上以后再也不可能追上,所以,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真的。 第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那天,喝醉了的刘媛畅自然没法开车回家,慕云只能收留了这个酒鬼,幸好刘媛畅酒品不错,安静的睡在床上,就再没出过声。 和每天睡前一样,慕云给小豪掖了又掖被角,这孩子今天大约是玩疯了,晚上睡得也不似平时安稳,她刚起身想去睡,就看见小豪一只小脚丫大喇喇的伸了出来,接着,那细嫩的胳膊也不安分的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再后来,被子干脆被他踢到一边去了。 这个睡姿,让慕云一阵恍惚,她记得,六年前的一个晚上,她也曾这么坐在床边,看着一个人不耐烦的在睡梦中把被子踢到一边。 那是她第一次在夜里替凤翔鸣盖被子,也是最后一次。 其实她说不大清楚,她和凤翔鸣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认识凤翔鸣的那一年,她只有十八岁大,还只是个单纯的,有些虚荣,有些追求也有点野心的大孩子,盼望着有一天能在茫茫人海中偶然遇到一个白马王子,然后遭遇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总之,和大学里大多数的女孩并没有两样。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在临上大学之前,家里的亲属就叮嘱过她,在大学里一定要积极参加学生会什么的活动,最好在班级里有个一官半职,这样毕业后比较容易找工作。而她的高考成绩很好,在班级里绝对数一数二,加上中学就一直担任团支书的职务,所以开学之后,她就信心满满的参与到团支书的竞争中。 一开头一切都是好好的,她努力为班级为同学服务,参加军训的时候脚上磨起一圈水泡也不叫苦不叫累,但是军训结束后,导员公布班委会的人选时,她却落选了。那天她自己蹲在操场的一角哭了很久,总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如别人。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几个月,直到大一那年的圣诞节,她无意中看到班长拿了个什么东西去找系主任,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继而又看到团支书在学校西门口上了一台非常气派的奔驰车,才隐约把几个月以来听到流言蜚语串到了一起。 那些流言蜚语,有些来自于寝室卧谈,有些源自于食堂吃饭时隔壁桌的窃窃私语,总之,总结起来就是,系主任爱财,而他们班的班干部乃至其他年级其他班级的班干部,都是靠孔方兄铺的路子。慕云他们班级的班长刘航的家境殷实,父亲经营个不大不小的公司,送礼的钱自然不是问题,而团支书谢玉言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开学不久,就有同学看见校门口有好车接送她,所以她傍大款的传言一直甚嚣尘上,大款自然也不差钱。 慕云认识凤翔鸣的那一天,基本就是她的愤懑和不满积聚到爆发边缘的那一天。那是十二月二十六号,西方人称这一天是狂欢夜,寝室里几个女同学有的约会去了,有的回家去了,就剩下她一个人。在这样的日子里孤孤单单的,慕云觉得很闹心,想来想去,决定去找高中时的同桌,在附近另一所大学念书的薛悦悦。高中的时候,她们是好到恨不得黏在一起的好朋友,不过最近一个月联系的少了些,因为到期末了,课多也忙乱,加上天冷,冲风冒雪的见一次面不容易。 一直到敲开薛悦悦寝室的大木头门时,慕云才觉得自己不该没有提前打电话就突然冲上来。眼前的薛悦悦让她有些认不出来了,圆圆的大眼睛上涂了闪闪的眼影,乌黑浓密的头发烫出大大的波浪,用小夹子夹了一缕,透出万种风情,还有她身上的衣服,慕云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她穿着的是粉红色羽绒服,水桶一样裹着,说不出的笨重,而薛悦悦也是一副要出门的样子,身上却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皮棉大衣,水貂皮的领口衬托着水嫩的皮肤,腰间的带子系得紧紧的,露出完美的纤细腰身。 “你要出去?”慕云愣了下,觉得有些丧气,她带了大袋的麻辣薯片,准备来找薛悦悦倾吐这几个月的委屈的,但是看起来,她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你没出去玩?”薛悦悦也很惊讶,但还是把慕云拉进寝室里,此时八人的寝室空荡荡的,看起来其他人也都出去了。 “哦,本想来找你聊天的,算了,你着急出去吧。”慕云抽抽鼻子,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那我回去了,哦,考完试你准备买几号的车票回家,到时候告诉我一声。” “来都来了,和我一起去玩吧。”薛悦悦好笑的看慕云手提的塑料袋里装的薯片,“你还是没长大,还吃这种垃圾食品,走走,和我作伴正好,咱们出去玩玩,也没有外人,就是我小时候的几个邻居。” “不去了,”慕云别扭,薛悦悦的家庭条件比她好,到底好多少她也说不上来,不过她听薛悦悦说过姥爷和爷爷都是从部队退下来的,父母也都是省里的厅级干部,除了学校的同学,认识的朋友也都是高干子弟,花钱都是大手大脚,所以她们好归好,但是慕云很少跟薛悦悦一起出去玩。 “又跟我别扭是不是?”薛悦悦不乐意了,慕云性子没有她强硬,每次都会让步,果然,等她说,“你再这样以后就不理你了,”之后,慕云服软了。 那是慕云第一次去酒吧,拘谨的跟在薛悦悦身后,觉得这个漆黑的空间里,音响震得人心都要跳出来了,而镭射灯光闪得她头晕脑胀。幸而薛悦悦很快找到了相约的人,这种光线下,慕云自然看不清他们的长相,只看出都是一群年轻人,有男有女,有胖有瘦,然后薛悦悦拉着她在长条沙发上坐下,用手往周围一划,贴着她的耳朵大喊,“都是我从小认识的哥们,”然后又冲所有人大喊,“这是我好朋友。” 太吵了,慕云都没太听清薛悦悦喊了什么,周围的人就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了,不过是互相点点头,这样慕云反而觉得好受了点,而薛悦悦又点了饮料和奶油爆米花给她,她找到了营生,就缩在角落里,不再出声。 这家酒吧的DJ很善于活跃气氛,很快的,薛悦悦就脱了大衣,拉扯着慕云去跳舞。慕云觉得自己囧极了,看薛悦悦跳得那么灵动,自己却完全跟不上拍子,所以挣扎了几下,薛悦悦知道她的性子,不难为她,指了他们方才做过的桌子,让她回去等一会。 没想到就这么几分钟的时间,她们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就多了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男人,在那么嘈杂的环境下,他居然还坐得十分安然而优雅,正一颗一颗的吃她的奶油爆米花。 自己的位置被陌生人占据了,慕云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桌子旁边其实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坐着几个薛悦悦的朋友,不过她全部都不认识,不好去求助,所以这样一来,她反而不知道自己是该随便坐下好,还是回去找已经玩得很疯的薛悦悦。 就这么迟疑了一下,等她觉得自己还是该离开的时候,一个转身,却撞到了正从她身后走过的人,哦,或许不是她撞到了那个人,而是那个人横冲直撞过来,总之,她被撞得眼冒金星站立不住,踉跄的后退,仓促间,抱住了沙发上那个优雅男人的后背。 音乐还是震天动地的响着,慕云看到桌子另一边沙发上方才还坐着的几个人这会儿都站了起来,以为是源于自己的失态,仓促间就想松开双手赶紧站好。结果,后来的几分钟,不,也许只有几十秒钟,发生的一切就好像一场电影的快放。 她抱着的男人忽然侧过头,他有一双特别深邃明亮的眼睛,还有高挺的鼻梁,宽宽的额头,其他的地方慕云没有看清,只觉得男人的目光极淡极凉的掠过她。下一秒钟,他的手忽然抬起,扣住她的手腕,在她来不及心跳加速,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的时候,忽然施力。那是一阵可怕的天翻地覆,慕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她居然表演了一个空翻动作,然后整个人被卡在桌子和沙发之间,而她方才站过的地方,碎了一地的酒瓶子。 那绝对是动作片里才能看到的场景,黑暗中,镭射的灯光使得每个人的动作都如同机器人一样,动得非常有节奏。两伙人迅速打成一团,又在瞬间分开。再后来镭射的灯光停了,震耳欲聋的音乐也骤然停了,酒吧陷入一片可怕的黑暗当中。慕云听到很多女生在尖叫,她也想叫,这样在沙发上翻滚而下,腿上胳膊上腰上,到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因为在酒吧陷入黑暗的瞬间,有人强硬的拉住她的手腕,拖着她向外跑去。 慕云从来不擅长奔跑,她身体不是很强健,常常跑几步就喘不过气来,这会被硬拉着,踉踉跄跄跑出酒吧,又不知道跑过几个街口,等到拉着她的人终于愿意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喘成一团,弯下腰,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你……”她不是不恼火,只是仰起头时,对上那明明噙着笑意,却始终微凉的目光时,忽然就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站在她身边一两步远处的男人,有玉雕一样线条清晰的下颌,嘴唇有些薄,却,性感得要命,只是那时节她还不懂,唇薄的男人,情也薄。 她既然忘记了想说的话,就只能无措的垂下头,这才觉得冷,十二月的北国,到处冰天雪地的,她的羽绒服脱在酒吧里,这会只穿了件高领的套头毛衣,风从四面来,忍不住瑟瑟发抖。 “摔傻了?”男人却仿若不觉的寒冷,单手托起了慕云的下颌,她垂下的视线被迫扬起,只是仍看到他的另一只手上,分明抓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 “名字?”男人的眉头微微蹙着。 “我?”慕云怔了怔,看到落在她脸上玩味的目光时,赶紧说,“慕云。” “谁带你来的?”男人似是回忆了下,然后确定自己没有听过这个名字,手上就加了点力气,捏得慕云觉得张嘴都很困难,她要踮起点脚尖,才能暂时摆脱那种窒息感。 “我是薛悦悦的同学。”她受不了了,双手奋力的想推开男人捏着她下颌的手,却不得要领。 “这麻烦丫头也来了?”幸好,报上薛悦悦的名字后,男人骤然松开了手,羊绒大衣里手机铃声已经响了半天了,他翻出来接通,一边不耐的“喂”了一声,一边一扬手,羊绒大衣兜头盖在了慕云脑袋顶上。那件大衣的手感极软,但是分量十足,她猝不及防,被砸得退了两步才站稳。 大衣上有淡淡的烟草味道,还有慕云不熟悉的古龙水的清淡香味,她琢磨着这样丢过来,该是让她传的,所以赶紧披在身上。那件衣服真的很暖,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披在身上的瞬间,凛冽的寒风,仿佛被瞬间隔绝到无影无踪。 男人还在打电话,挂断一次,重新拨号,说话的语气倒变得很柔和。路灯给他的周身镀上了层光晕,她站着傻看,第一次发现,学院里那些校草们原来都青涩稚嫩得像没熟的果子,而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身上,柔和着少年的轻狂和成熟男人的优雅,才是真正让人窒息的帅气,事后想想,那个时候她该是花痴到了极点,甚至不知道薛悦悦是什么时候拎着她的羽绒服神情紧张的站到她面前的。 “吓坏了吧,我也不知道他们会赶在今天闹起来。”薛悦悦有些懊恼,酒吧里刚才的一幕她没看全,等到灯光大亮的时候,沙发周围动手的人都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的玻璃碎片。这家酒吧原本就是熟人开的,这会闹起来也自然有人收场,她赶紧过去拎了自己和慕云的衣服,揪住一个发小问慕云的去向。 发小正郁闷刚才没赶上热闹,哪里知道慕云的下落,只能不停的打电话,最后打到凤翔鸣这里,才找到人。 “我没事。”慕云回过神来,接过自己的衣服,又发现身上还披着的羊绒大衣,再找那个男人的时候,却发现街头人来人往,只找不见那个人了。 “大衣给我吧,我替你还他。”回去的路上,薛悦悦拿过了那件羊绒大衣,只是却绝口不提大衣的主人。 “他也是你的发小?”沉默的走了会,慕云到底忍不住问出来,年轻嘛,心底存不住事,何况那样出众的人,从小到大,她真是第一次见到。 “他?谁?”薛悦悦却和她打起了哑谜,不像揶揄,却也没有继续说的迹象,慕云心里不是不失望,可是无可奈何。 那天她们走了很远才拦到出租车,薛悦悦送她到了学校的东门口,然后在她临下车时说,“慕云,回去好好睡一觉,把今天的事都忘了吧,吓着你是我的错,改天我来负荆请罪,请你吃大餐。” “考完试再说吧,最近几天忙。”慕云恹恹的,忽然觉得原来她和薛悦悦的世界居然相隔如此遥远,那些薛悦悦认识的朋友,原来她连一个名字都不配知道。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难受到了极点,一种叫隔阂的东西,悄悄的在心头萌生。 期末的考试周在元旦过后就到来了,慕云的成绩一贯很好,不像同寝的几个室友一样临时抱佛脚,不过她也没闲着,每天任劳任怨的帮大家打饭、排热水,承包了寝室大部分的体力劳动。考试过后就快放假了,学校开始卖返家的车票,慕云本想问问薛悦悦几号回家,可是那晚酒吧内外发生的事,总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这个电话就迟迟没有打。 而寒假打工的机会,得来全属意外。同班同学严静是本地人,高考过后的暑假就在市内一家信息调查公司打工,现在已然因为业绩出众,升为主管了,寒假里,他们公司接了一份啤酒的调查问卷,急需人手,严静的寝室与慕云的寝室对门,就过来问有没有谁想去做几天信息访问员。 “填一份问卷十块钱。”严静说完,慕云的眼睛就亮了。 她喜欢钱,这点她从不掩饰,因为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她兜里总没有多少零花钱,可是又爱吃零食,所以对钱的向往,算是深入骨髓了。十块钱在她看来,并不是小钱,所以她马上报名要去打工。 严静所在的信息公司租用的是市中心靠近政府的一栋办公楼,屋子并不大,开工之前,严静作为主管,还给她们讲了信息访问的性质了,工作技巧了,内容颇有些传销的感觉,很鼓动人心。一上午的简单培训结束,就是分片,每两人负责城市的一个区域,然后逐一走访这个区域内的所有经营啤酒的饭店、酒店、酒吧、商场、超市,问经营者,也问顾客。 因为是同学,所以严静对慕云和慕云同寝室的柳叶很是照顾,分给她们的,是市里最繁华热闹的一个区域,这里酒店林立,饭店也多,还有不少酒吧。不过实际做调查的时候,慕云和柳叶才叫苦不迭,一月份是这个城市最冷的时候,尽管带着棉手套,手指也几乎冻僵了,更别提冷风吹在露在外面的脸上,简直刀割一样。 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外在的环境总还是可以克服的,真正让人狼狈又难堪的,却是大饭店和酒店门前的保安。拿着调查问卷,几个钟头了,她们还进不去一家酒店饭店的大门,每每被保安拦下了,说一句不让进还是好听的,更多的时候,保安往往轻蔑的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能进的吗?” “我们怎么就不能进了?”在第四次被拦在门外之后,柳叶爆发了,直着脖子和比她高一头还多的保安吵了起来,大骂对方狗眼看人低。 慕云不会和人吵架,也不知道怎么劝柳叶,只能抱着一叠问卷干着急。后来保安身上的对讲机响了,乌拉拉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保安大约是急了,忽然伸手重重的推了柳叶一把,柳叶红着眼睛喊得兴起,没想到对方会动手,被推得踉跄几步,噗通一声,实实在在的坐到了地上。 眼泪从柳叶早就红透了的眼圈里汹涌而出,慕云看着,忘了去扶她,只看见动手的保安拍拍手想走开,才觉得自己好像气得背过一口气了一样,火冒三丈,手里夹着问卷的夹子成了武器,她猛的冲上去,跳起来抡着夹子,照着推倒柳叶的保安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 她动手又快事前又毫无征兆,塑料的夹子被冻得冷硬如冰块,打到人身上倒未必多痛,不过锋锐的尖角却几下重重的划到保安的脸上,只痛得他鬼哭狼嚎,当然。这样的厮打,慕云是女孩子多少还是吃亏的,被几个看见事不好冲过来的保安架住之后,小腿上重重的挨了一脚。 “真精彩,你们还可以再精彩一点。”纷乱是忽然停止的,慕云觉得被踢到的小腿痛到连知觉都好像没有了,然后架着她的保安就忽然松手了,她一下没站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再然后看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站到她面前。 很像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可事实上,她的世界里并没有王子,黑皮鞋的主人没有扶她起来,只是让人把她和柳叶先弄到保安室去,然后报警,总之,是别挡在大门口,影响了这里的声誉。 如果被带去派出所,这样的事势必会惊动学校,打架,不管是为什么,恐怕也是要记过的,慕云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然后想起方才混乱中听到的声音有些熟悉,仓促的抬头,一把抓住了马上要走开的男人的裤脚。 还是那极淡极凉的目光,从她的手上不快不慢的移动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会,眉头微微一蹙,薄唇一动,只说了两个字,“放开!” 慕云没把握他还记得她,那天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且场面那样混乱,只能马上松手。身后柳叶早已被人架起走到了前面,她咬着嘴唇,推开要拉她的手,腿还是很痛,裤子上有明显的鞋印,骨头没断掉是运气了,她想着,一瘸一拐的跟着柳叶,进了那家酒店的转门。 一楼大厅角落里的保安室倒空荡荡的,慕云和柳叶被带进来后,屋门随即被关上了,没有外人,柳叶的眼泪又下来了,嘤嘤的问慕云,“警察来了怎么办?会不会惊动学校?” “你只是被打了,没事。”慕云心乱如麻,有点鄙薄柳叶这会的怯懦,早知道这样,刚才保安不让进就去下一家好了,这一排的大酒店、大饭店,本来就都拒绝了她们进入,虽然这家的保安更可恶一点,但也没必要大声的吵闹。既然吵闹了,就该承担后果,何况动手的是她,伤得更重的也是她,她还没哭呢。 “那你怎么办?”柳叶想明白了,虽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但也是单纯的受害者,转而开始担心慕云,“你真猛,我都没想到你敢冲上去打那个保安,他得有一米八十多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头脑太热。”慕云苦笑,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腿,痛得厉害,恐怕不仅青紫了,还可能破皮了。 “你还没说,警察来了怎么说?”柳叶又问慕云。 “照实说呗,酒店门口应该有录像,人家一看就都明白了。”慕云叹了口气,坐到室内仅有的一张沙发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今天在外面走得久了,现在又累腿上又痛,想休息一会。 期末的考试周在元旦过后就到来了,慕云的成绩一贯很好,不像同寝的几个室友一样临时抱佛脚,不过她也没闲着,每天任劳任怨的帮大家打饭、排热水,承包了寝室大部分的体力劳动。考试过后就快放假了,学校开始卖返家的车票,慕云本想问问薛悦悦几号回家,可是那晚酒吧内外发生的事,总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这个电话就迟迟没有打。 而寒假打工的机会,得来全属意外。同班同学严静是本地人,高考过后的暑假就在市内一家信息调查公司打工,现在已然因为业绩出众,升为主管了,寒假里,他们公司接了一份啤酒的调查问卷,急需人手,严静的寝室与慕云的寝室对门,就过来问有没有谁想去做几天信息访问员。 “填一份问卷十块钱。”严静说完,慕云的眼睛就亮了。 她喜欢钱,这点她从不掩饰,因为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她兜里总没有多少零花钱,可是又爱吃零食,所以对钱的向往,算是深入骨髓了。十块钱在她看来,并不是小钱,所以她马上报名要去打工。 严静所在的信息公司租用的是市中心靠近政府的一栋办公楼,屋子并不大,开工之前,严静作为主管,还给她们讲了信息访问的性质了,工作技巧了,内容颇有些传销的感觉,很鼓动人心。一上午的简单培训结束,就是分片,每两人负责城市的一个区域,然后逐一走访这个区域内的所有经营啤酒的饭店、酒店、酒吧、商场、超市,问经营者,也问顾客。 因为是同学,所以严静对慕云和慕云同寝室的柳叶很是照顾,分给她们的,是市里最繁华热闹的一个区域,这里酒店林立,饭店也多,还有不少酒吧。不过实际做调查的时候,慕云和柳叶才叫苦不迭,一月份是这个城市最冷的时候,尽管带着棉手套,手指也几乎冻僵了,更别提冷风吹在露在外面的脸上,简直刀割一样。 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外在的环境总还是可以克服的,真正让人狼狈又难堪的,却是大饭店和酒店门前的保安。拿着调查问卷,几个钟头了,她们还进不去一家酒店饭店的大门,每每被保安拦下了,说一句不让进还是好听的,更多的时候,保安往往轻蔑的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能进的吗?” “我们怎么就不能进了?”在第四次被拦在门外之后,柳叶爆发了,直着脖子和比她高一头还多的保安吵了起来,大骂对方狗眼看人低。 慕云不会和人吵架,也不知道怎么劝柳叶,只能抱着一叠问卷干着急。后来保安身上的对讲机响了,乌拉拉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保安大约是急了,忽然伸手重重的推了柳叶一把,柳叶红着眼睛喊得兴起,没想到对方会动手,被推得踉跄几步,噗通一声,实实在在的坐到了地上。 眼泪从柳叶早就红透了的眼圈里汹涌而出,慕云看着,忘了去扶她,只看见动手的保安拍拍手想走开,才觉得自己好像气得背过一口气了一样,火冒三丈,手里夹着问卷的夹子成了武器,她猛的冲上去,跳起来抡着夹子,照着推倒柳叶的保安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 她动手又快事前又毫无征兆,塑料的夹子被冻得冷硬如冰块,打到人身上倒未必多痛,不过锋锐的尖角却几下重重的划到保安的脸上,只痛得他鬼哭狼嚎,当然。这样的厮打,慕云是女孩子多少还是吃亏的,被几个看见事不好冲过来的保安架住之后,小腿上重重的挨了一脚。 “真精彩,你们还可以再精彩一点。”纷乱是忽然停止的,慕云觉得被踢到的小腿痛到连知觉都好像没有了,然后架着她的保安就忽然松手了,她一下没站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再然后看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站到她面前。 很像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可事实上,她的世界里并没有王子,黑皮鞋的主人没有扶她起来,只是让人把她和柳叶先弄到保安室去,然后报警,总之,是别挡在大门口,影响了这里的声誉。 如果被带去派出所,这样的事势必会惊动学校,打架,不管是为什么,恐怕也是要记过的,慕云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然后想起方才混乱中听到的声音有些熟悉,仓促的抬头,一把抓住了马上要走开的男人的裤脚。 还是那极淡极凉的目光,从她的手上不快不慢的移动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会,眉头微微一蹙,薄唇一动,只说了两个字,“放开!” 慕云没把握他还记得她,那天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且场面那样混乱,只能马上松手。身后柳叶早已被人架起走到了前面,她咬着嘴唇,推开要拉她的手,腿还是很痛,裤子上有明显的鞋印,骨头没断掉是运气了,她想着,一瘸一拐的跟着柳叶,进了那家酒店的转门。 一楼大厅角落里的保安室倒空荡荡的,慕云和柳叶被带进来后,屋门随即被关上了,没有外人,柳叶的眼泪又下来了,嘤嘤的问慕云,“警察来了怎么办?会不会惊动学校?” “你只是被打了,没事。”慕云心乱如麻,有点鄙薄柳叶这会的怯懦,早知道这样,刚才保安不让进就去下一家好了,这一排的大酒店、大饭店,本来就都拒绝了她们进入,虽然这家的保安更可恶一点,但也没必要大声的吵闹。既然吵闹了,就该承担后果,何况动手的是她,伤得更重的也是她,她还没哭呢。 “那你怎么办?”柳叶想明白了,虽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但也是单纯的受害者,转而开始担心慕云,“你真猛,我都没想到你敢冲上去打那个保安,他得有一米八十多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头脑太热。”慕云苦笑,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腿,痛得厉害,恐怕不仅青紫了,还可能破皮了。 “你还没说,警察来了怎么说?”柳叶又问慕云。 “照实说呗,酒店门口应该有录像,人家一看就都明白了。”慕云叹了口气,坐到室内仅有的一张沙发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今天在外面走得久了,现在又累腿上又痛,想休息一会。 期末的考试周在元旦过后就到来了,慕云的成绩一贯很好,不像同寝的几个室友一样临时抱佛脚,不过她也没闲着,每天任劳任怨的帮大家打饭、排热水,承包了寝室大部分的体力劳动。考试过后就快放假了,学校开始卖返家的车票,慕云本想问问薛悦悦几号回家,可是那晚酒吧内外发生的事,总让她一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这个电话就迟迟没有打。 而寒假打工的机会,得来全属意外。同班同学严静是本地人,高考过后的暑假就在市内一家信息调查公司打工,现在已然因为业绩出众,升为主管了,寒假里,他们公司接了一份啤酒的调查问卷,急需人手,严静的寝室与慕云的寝室对门,就过来问有没有谁想去做几天信息访问员。 “填一份问卷十块钱。”严静说完,慕云的眼睛就亮了。 她喜欢钱,这点她从不掩饰,因为小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她兜里总没有多少零花钱,可是又爱吃零食,所以对钱的向往,算是深入骨髓了。十块钱在她看来,并不是小钱,所以她马上报名要去打工。 严静所在的信息公司租用的是市中心靠近政府的一栋办公楼,屋子并不大,开工之前,严静作为主管,还给她们讲了信息访问的性质了,工作技巧了,内容颇有些传销的感觉,很鼓动人心。一上午的简单培训结束,就是分片,每两人负责城市的一个区域,然后逐一走访这个区域内的所有经营啤酒的饭店、酒店、酒吧、商场、超市,问经营者,也问顾客。 因为是同学,所以严静对慕云和慕云同寝室的柳叶很是照顾,分给她们的,是市里最繁华热闹的一个区域,这里酒店林立,饭店也多,还有不少酒吧。不过实际做调查的时候,慕云和柳叶才叫苦不迭,一月份是这个城市最冷的时候,尽管带着棉手套,手指也几乎冻僵了,更别提冷风吹在露在外面的脸上,简直刀割一样。 不过看在钱的面子上,外在的环境总还是可以克服的,真正让人狼狈又难堪的,却是大饭店和酒店门前的保安。拿着调查问卷,几个钟头了,她们还进不去一家酒店饭店的大门,每每被保安拦下了,说一句不让进还是好听的,更多的时候,保安往往轻蔑的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能进的吗?” “我们怎么就不能进了?”在第四次被拦在门外之后,柳叶爆发了,直着脖子和比她高一头还多的保安吵了起来,大骂对方狗眼看人低。 慕云不会和人吵架,也不知道怎么劝柳叶,只能抱着一叠问卷干着急。后来保安身上的对讲机响了,乌拉拉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保安大约是急了,忽然伸手重重的推了柳叶一把,柳叶红着眼睛喊得兴起,没想到对方会动手,被推得踉跄几步,噗通一声,实实在在的坐到了地上。 眼泪从柳叶早就红透了的眼圈里汹涌而出,慕云看着,忘了去扶她,只看见动手的保安拍拍手想走开,才觉得自己好像气得背过一口气了一样,火冒三丈,手里夹着问卷的夹子成了武器,她猛的冲上去,跳起来抡着夹子,照着推倒柳叶的保安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 她动手又快事前又毫无征兆,塑料的夹子被冻得冷硬如冰块,打到人身上倒未必多痛,不过锋锐的尖角却几下重重的划到保安的脸上,只痛得他鬼哭狼嚎,当然。这样的厮打,慕云是女孩子多少还是吃亏的,被几个看见事不好冲过来的保安架住之后,小腿上重重的挨了一脚。 “真精彩,你们还可以再精彩一点。”纷乱是忽然停止的,慕云觉得被踢到的小腿痛到连知觉都好像没有了,然后架着她的保安就忽然松手了,她一下没站住,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再然后看到一双锃亮的黑皮鞋站到她面前。 很像言情小说里的情节,可事实上,她的世界里并没有王子,黑皮鞋的主人没有扶她起来,只是让人把她和柳叶先弄到保安室去,然后报警,总之,是别挡在大门口,影响了这里的声誉。 如果被带去派出所,这样的事势必会惊动学校,打架,不管是为什么,恐怕也是要记过的,慕云的脑子瞬间就清醒了,然后想起方才混乱中听到的声音有些熟悉,仓促的抬头,一把抓住了马上要走开的男人的裤脚。 还是那极淡极凉的目光,从她的手上不快不慢的移动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会,眉头微微一蹙,薄唇一动,只说了两个字,“放开!” 慕云没把握他还记得她,那天也不过是一面之缘,而且场面那样混乱,只能马上松手。身后柳叶早已被人架起走到了前面,她咬着嘴唇,推开要拉她的手,腿还是很痛,裤子上有明显的鞋印,骨头没断掉是运气了,她想着,一瘸一拐的跟着柳叶,进了那家酒店的转门。 一楼大厅角落里的保安室倒空荡荡的,慕云和柳叶被带进来后,屋门随即被关上了,没有外人,柳叶的眼泪又下来了,嘤嘤的问慕云,“警察来了怎么办?会不会惊动学校?” “你只是被打了,没事。”慕云心乱如麻,有点鄙薄柳叶这会的怯懦,早知道这样,刚才保安不让进就去下一家好了,这一排的大酒店、大饭店,本来就都拒绝了她们进入,虽然这家的保安更可恶一点,但也没必要大声的吵闹。既然吵闹了,就该承担后果,何况动手的是她,伤得更重的也是她,她还没哭呢。 “那你怎么办?”柳叶想明白了,虽然自己是始作俑者,但也是单纯的受害者,转而开始担心慕云,“你真猛,我都没想到你敢冲上去打那个保安,他得有一米八十多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头脑太热。”慕云苦笑,手指轻轻摸了摸小腿,痛得厉害,恐怕不仅青紫了,还可能破皮了。 “你还没说,警察来了怎么说?”柳叶又问慕云。 “照实说呗,酒店门口应该有录像,人家一看就都明白了。”慕云叹了口气,坐到室内仅有的一张沙发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今天在外面走得久了,现在又累腿上又痛,想休息一会。 凤翔鸣第二次见到慕云,就是在又一次这么混乱的情况下。 这家酒店是他家旗下的一处产业,平常他是不来的,偏巧这一天,一个世交的叔叔来这边出差,他奉了父母之命前来招待作陪,结果刚迎出大堂,就看见门口保安推倒了一个女孩子,还没等他叫人去问怎么回事,又看见又一个女孩子冲上去疯了一样的打那个保安。幸好他处理得及时,不然这会人就丢大发了。本来他从美国留学归来就接手了母亲家族大部分的生意,董事会里就有人不服,如果再让人知道在招待贵宾的时候,保安在门口和人打架,那些人会说什么他是不在乎的,就怕他的母亲大人会把他一顿好数落。 他是送走了这位世交长辈,才想起来保安室里的慕云的,他那时还没想起她叫什么名字,但是记得她是薛悦悦的同学。说起来,薛悦悦也是他的熟人了,小时候他们住过前后院,不过他比薛悦悦大了足有五岁,而且对保姆这种工作也毫无兴趣,所以只记得小丫头细瘦细瘦的,爱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哭哭啼啼的让他们带她玩,也仅此而已。这次接手了这边的工作,和几个发小聚会,不知道谁喊上了薛悦悦,他也没反对。结果一个发小喝高了,和那一带的一个混子争上酒吧里一个红酒促销员,莫名其妙就动了手。他进保安室的时候还想,怎么每次遇见薛悦悦这个同学,都是这样的混乱场面呢? 保安室里一片寂静,慕云靠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倒是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柳叶听到门响,马上惊醒。 凤翔鸣还是第一次发现,有人能在陌生的环境睡得这么安然。事先他已经告诉秘书,当事的保安包扎好伤口后就给结算工资让他走人。而对于慕云两个人,既然是薛悦悦的同学,多少得给点面子,这几个钟头给放在保安室里,估计也吓坏了,他决定吓唬两句就让她们也走人就好了。结果看到慕云睡得这么安稳,全不是方才在门口惊恐的揪住他裤脚的可怜样子了,他忽然就觉得,这么放她走,太便宜了。 秘书接到他的示意,立刻走到柳叶面前,轻声说,“这位小姐,请出来一下。” 柳叶有些害怕,不知道该不该叫醒慕云,可是眼前的男人明明长着一张让大明星都黯然失色的俊逸面孔,冷下来的眼神却很可怕,她只能跟着秘书,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保安室的门重新被关上,凤翔鸣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这里空间不大,能听见慕云细微的呼吸声,他等了片刻就不耐烦了,从兜里掏出烟盒,取了一支烟点燃。 “咳咳咳……”慕云是被烟味呛醒的,她在冬春两季咽喉总不大好,慢性咽炎这种毛病,北方人得的多,也不大在意,不过受不了这么近距离浓郁的烟熏。 “醒了?”等慕云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凤翔鸣才慢条斯理的把剩下的半支烟熄灭,侧头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慕云睁开眼睛就看到上次借她大衣,但刚刚一副不认识她样子的男人了,不过咳嗽止不住,半晌才能说话。他侧头看她的时候,她也看过去,觉得白天看这个男人,似乎比夜里看起来更年轻,虽然冷冷的,但不像刚刚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个问题似乎应该我问你,你怎么和我店里的保安打起来了?”凤翔鸣收回目光,靠坐在沙发上,单手揉了揉眉心。 “他把我的同学推倒了,我才……动手的。”慕云悄悄看了看表,进保安室的时候将近中午十二点,这会已经下午三点了,警察没有来,看样子,事情没有她最初设想的糟糕。 “他无缘无故为什么推到你的同学?”凤翔鸣不像疑问,只是陈述,“今天中午,我亲自来这里接待一位很重要的客人,你们这么在门前闹事,影响了我的合同签约,这个损失,谁来赔偿呢?” 慕云脸上的血色渐渐褪下,她早就知道薛悦悦认识的人非富即贵,那么经营这么大一家酒店的人,签的合同是多大数目的呢?她有点不敢想,而且这时候她也发现,柳叶不见了,心里涌起了些不好的感觉,“柳叶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什么柳叶?”凤翔鸣放下一直揉眉毛的手,头还是有点痛,他这位世交叔叔军旅出身,酒量真不是一般的好,一把年纪了,还把他喝得晕晕乎乎的,要是年轻些,估计他就得被直接撂倒,反正这会也干不了别的事情了,逗逗小女孩也挺好玩的。 “就是和我一起的同学。”慕云四下看看,不大点的屋子,没藏人的地方,忍不住站起来,腿还是痛,有点支不住身子的感觉,“你们把她弄哪儿去了?” “哦,她呀,大喊大叫那个,派出所带走了。”凤翔鸣漫不经心的说,“本来你也该被带走,但你是薛悦悦的同学,让警察送你回学校,记过什么也不好,你只要把我的损失补上,这事就算了。” “你的什么损失?”慕云觉得冷汗直冒,不知道是腿痛的,还是真的吓着了,凤翔鸣神色那么淡漠,不像和她开玩笑,柳叶已经被警察送回学校了,这怎么办呢? “合同,本来我看好了一个很有前景的项目,什么都谈好了,就准备今天饭桌上签约了,结果人家的车一到,看见我的店门口闹成一锅粥,当时就走了,这个项目如果做成,那我也不是赚几千万这么少了。”说着,他看了眼慕云,满意的看女孩脸色渐渐苍白,“让你赔这个数目你肯定说我不厚道,没成的事儿,你就把我前期的投入补上就行,市场调研分析加上几次招待费和人工,也就七八十万吧,回头我让秘书把票据给你,省得你说我漫天要价。” 晴天霹雳什么样,慕云算是感受到了,七八十万,别说七八十万,现在让她拿七八十块钱出来,也很困难,所以混沌的脑子里剩下的唯一想法就是,跑吧,反正死也没有这么多钱。不过她没跑成,腿刚一动的时候,小腿肚子就磕在了茶几的尖角上,而且好巧不巧就是被踢伤的腿,这样前后夹击的重创,让她身体失衡,猛的扑倒。 柔软的身子骤然扑进怀里时,凤翔鸣几乎是本能的伸手一环,他抱过的女人不多也不少,但是每个女人身上,都是毫无例外的洒了香水,欧洲的美洲的,毒药也好,一生之水也好,或浓或淡。他也不排斥那种香味,有时候也觉得那是情调,不过闻得多了,嗅觉上难免就有些麻木了,所以慕云身上淡淡的香皂味道,反而让他顿时生出一种恍惚来,手上不自觉的微微收紧。 不大的保安室里,有片刻的沉静无声,两个人相互依偎,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凤翔鸣觉得,自己喝得确实有点多了,不然怎么会对一个小女孩起这样旖旎的心思?若是传出去,让他那些朋友们知道,恐怕要被笑上一辈子。这样想着,他勉强收摄心神,想到方才慕云走路的奇怪姿势,觉得总算找到了打破尴尬的话题,于是问她,“你的腿怎么了?” “没事,”慕云的脸红到几乎要滴血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样相互拥抱,而且这个男人还称不上熟悉,甚至认识也不能算,可是触碰他的眼神,她就“觉得自己没力气抗拒这个怀抱,只能由着他抬高她受伤的腿,挽起厚厚的牛仔裤和羊绒裤,看她小腿上青紫色的淤痕。 “疼吗?”凤翔鸣下意识的伸手去按,在慕云不及阻止之前。慕云的肤色白净,这时纤细的小腿骨上,这样的一抹青紫色就显得格外浓重,他说不清自己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只是觉得,手掌下的肌肤微微发热,带着不可思议的光滑和紧致,一瞬间,在他的心里,点燃了一团火焰。 慕云的身子不可抑制的轻轻颤抖,她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这样亲密的接触过,凤翔鸣的手明明落在她小腿的伤处上,但是那种感觉,却好像正按在她的心口,因为一股陌生的惊悸和酥麻的感觉,就在那一瞬间开始,从心口蔓延周身。 她慌乱的视线四下游走,然后不小心的撞上了凤翔鸣的,后来回想起这一段,凤翔鸣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醉得很厉害,本来,任谁一个人喝一整瓶的茅台,醉了都不奇怪。也因为醉了,所以行为难免失控,怀里的女孩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所以抱起来只觉得分外的软,圆圆的大眼睛里还透着无措和惊恐,明明是再清纯不过的模样,这一刻,高挽起的裤脚,却让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无声的诱惑来。 那是慕云的初吻,凤翔鸣的唇是滚热的,那感觉许多年后慕云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唇火一样烙在她的唇上,没有试探,浅尝之后,就是果断地吮吸,仿佛在品尝什么美食一般。她咬紧了牙关,茫然不知所措,而他很快就不甘于这样只吮吸她的唇瓣了,他的舌痒痒的反复滑过她的唇,被咬得生痛的唇无比敏感,只觉得痒得难耐,但她始终紧咬着牙,直到他的手掀开她厚厚的大衣,又掀开厚厚的毛衣,那样突兀的贴在她微凉的腰间。 “啊!”她惊呼,双手开始挣扎,然而声音却被他急速吞噬在唇畔,他的舌长驱直入,滑过她口腔的每一处,最后纠缠住她的。原来这就是吻吗?慕云觉得心头有一根弦绷直到极点,然后在这样的火热中骤然断开,而她整个人也随着漂浮起来,无可依靠,就这样飘飘荡荡的,许久许久。 凤翔鸣是被自己手机忽然响起的铃声唤醒的,他的西装已经丢到一边,慕云整个人被他压在沙发上,羽绒服飘落在几步远的地上,有些土气的套头毛衣掀起了大半,露出细致的腰身和雪白的肌肤,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眼角有沁出的泪水,嘴唇红润得微微肿胀。 酒意顿时去了大半,他有些烦躁的直接挂断的电话,不是不懊恼上一刻被酒精冲昏了头脑。可是懊恼也改变不了他做出的轻狂举动,而且他甚至觉得,滋味很好,被这么打断,有点可惜了。本来,在他看来,男欢女爱,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当然他从来不强迫女人,这种事,总是两厢情愿,然后银钱两讫。看着柔软的躺在沙发上的慕云,凤翔鸣没有犹豫很久,而是在瞬间就有了计较,他轻轻拉好慕云的毛衣,把她扶起来揽在怀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 压制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那火热得让人身心俱融的唇也离开了,心底涌起的如潮一样的热火自然消散得一干二净,慕云清醒过来时只觉得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忽然亲吻了她的男人,大哭大闹大喊大叫一场吗?可是她心里奇异的并不觉得愤怒,反而是觉得酸涩,有一种淡淡的忧伤渐渐涌起。是的,忧伤,这样靠在这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男人怀里,淡淡的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环绕在四周,可以听到他的心跳声由急促到平稳,她却只觉得忧伤,不可控制,莫可名状。 那天到了后来,还是凤翔鸣把慕云从怀里拉出来,又捡起她的羽绒服给她披在身上,他很怕看到一张哭花的脸,第一他讨厌女人哭,第二这个女人还是他认识的人的同学,她不哭,就说明他的想法可行,如果她哭了,就比较麻烦了。不过幸好,慕云虽然低垂着头,但却没有哭,素净的脸上除了唇瓣有些红肿之外,再没有什么异样。 “你还没吃午饭吧,我请你吃饭。”扫了一眼慕云,凤翔鸣嘴角浮起有些冷漠的笑容,他熟悉女人的这种神情,毕竟这些年里,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太多了。 女人喜欢他什么呢?长相或是钱财,也可能还有家世或是地位,他也喜欢这样目的明确的女人,知道在他身上能得到什么,不能得到什么。虽然眼前的这个女生是薛悦悦的同学,但这么冷的天出来打这么难做的工,家里条件必然一般,再怎么也不是他们世界的人,所以他可以喜欢她,也可以让她喜欢他,反正不会有人逼着他让他负责,当然前提是,他希望她是他喜欢的这种目的明确的聪明女人。 那是慕云第一次坐在那么大而豪华的西餐厅,在这之前她只去过一间很小的西餐厅,是高考之后,她和薛悦悦都收到了录取通知书,知道两个人又要在一个地方读书,薛悦悦开心的拉着她逛街,然后拖着她去吃西餐。当时她对西餐的认知还只来自电视剧,怕出丑,所以只点了一份牛柳饭,然后不无羡慕的看着薛悦悦熟练的切牛排,吃披萨。 可以说,她现在所有西餐餐桌上的礼仪,都来自凤翔鸣,他是个很好的老师,虽然最初,看着她切牛排时浑身上下都跟着使劲摇晃的姿势,他总是很干脆的耻笑她,说她丢他的脸。 那天他们并没有再发生什么,凤翔鸣请她吃饭,他自己几乎没动面前的任何食物,只是有些漫不经心的看着她吃,然后在她的刀叉不听使唤的磕碰盘子的时候,抿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容。 慕云其实很怕回想起这些,离开他的这些年里,她常常强硬的将自己的这段记忆切断在那一吻过后。她不愿继续去想,当年她是那样慌乱,那样傻,心跳得那么厉害,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灰姑娘,以至于读不懂,餐桌上,凤翔鸣冷漠甚至是嘲讽的笑容。 如果一切还可以重来一次,那她不会去吃那顿饭,她该在凤翔鸣放开她的时候就一巴掌扇过去然后起身就走;或者,哪怕是她吃了那顿饭,但是不收饭后他送她的那枚宝石胸针,也许,那样结局就会不一样了。可是人年轻的时候,自我感觉太良好了,也太相信童话故事了,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她不能怨任何人,因为所有的结局都在那一天就已经被注定,凤翔鸣看不起她,她在他眼中,和他任何一个女人,并没有不同。 第二天刘媛畅一觉睡醒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慕云趴在小豪的床前熟睡的样子,她愣了一会,才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呆在这里。昨天晚上她来找慕云,其实并不单单是因为她和李东分手了,她还有一句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慕云的话,就是,她看见凤翔鸣了。那个男人还和过去一样,不对,简直比过去更光芒耀人。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慕云,更不知道,时隔了这些年,那个霸道又冷漠的男人忽然就这么又出现了,会给慕云和小豪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 番外 记忆的碎片(一) 记忆是种很神奇的存在,刘媛畅觉得她不该记得这么清楚,但是她偏偏总也忘不了。 第一次见到凤翔鸣,是大一的下学期,春节刚过完,她在家里吃胖了将近五斤,吸收了上学期在学校里吃不好的经验教训,返校的时候,她背了一只巨大无比的书包,里面从酱牛肉到咸鸭蛋到罐头瓶子装的肉末炒咸菜,简直应有尽有。买票的时候,她给慕云家打过一个电话,听说慕云早几天已经先会学校了,也不以为意。 下了火车坐上公交,一切都很顺利,不过等往宿舍楼走的时候,她才觉得行李重得和小山一样,每一步都压得她气喘吁吁。后来她常常想,那是她一生中最狼狈的一天,头发被北风吹得乱糟糟;脸蛋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风吹得,红了一大片;棉服被背后的包拉扯得领口扭曲,怀里还抱着为了减重从包里掏出来的大咸菜罐子。 就这么和难民一样挨到宿舍楼下,过往的女生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她以为是在笑她,有些微微的囧,结果一抬头,就看到宿舍楼下,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开司米大衣,长身玉立。风也撩起了他的短发,却没有让他变得凌乱,反而是平添了一抹不羁来。 刘媛畅看得有些呆了,她们学校里,长相阳光帅气的男学生也很多,但是他们身上却找不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卓然和霸气。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忍不住侧头看过去,然后只一眼,就被彻底惊艳。只是,男人却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瞥向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刘媛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机械的迈动步子进了楼道的,只记得迎面撞上慕云,几乎失手砸了咸菜罐子。慕云一贯是沉静的,不知道为什么跑得这么快,甚至只来得及对她歉意的笑笑,就匆匆冲了出去。在一二楼之间的缓台上,她透过玻璃窗找到了答案,慕云扑进了那个年轻男人的怀中,两个人相携而去。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再见过凤翔鸣出现在寝室楼外或是学校的任何一个地方,只有慕云变得越发忙碌,上完课就匆匆消失,而且周六周日,或是其他没课的时候,整天不见踪影。她忽然很想知道他的名字,想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想知道他的一切…… 这些是她深埋在记忆中,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只有在这样静谧的早晨,看着那对相互依偎的母子时,暗自回味。 她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注意打扮自己的,抹四十多块钱一瓶的粉底,让自己的脸无论任何时候看起来都不红呼呼的,穿整洁的衣服,让自己看起来自信而美丽,她心里有个不能说的秘密,就是想让那个男人重新看到她,她不比慕云差。 不过,她没等到这个机会,一直没等到。 和慕云走得近了,也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如今回忆起来,她不能不感叹一声,缘分这东西真神奇,她怀着并不纯洁的目的接近慕云,没有吸引到她期盼的目光,却意外的收获到了一份很长久的友谊。 大学的最初两年里,慕云是经常提起凤翔鸣的,那个时候的慕云是快乐的,会和她绘声绘色的讲凤翔鸣带她去的西餐厅是如何浪漫到醉人;拉着他的手爬上泰山的时候是怎么激动幸福;偷看他开会的时候,他又是怎么样的霸气洒脱…… 那是深深的坠入爱河的小女人才会流露出的幸福感觉,刘媛畅有些羡慕,有些嫉妒,更多的是好奇。只是慕云的快乐并没有维持得太久,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的变得忧伤了,大三下学期的课程已经不多了,她开始很少留在学校,偶然在课堂上遇见时,刘媛畅发现,慕云时常走神,还会长长的叹气。 “你最近怎么了?”到底是她忍不住,一节课间休息的时候拖着慕云绕到小天台上,打趣的问她,“和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慕云当时笑得很牵强,隔了会才说,“我就是觉得迷茫。” “有什么好迷茫的?怕毕业和他分开,你留在这里找工作不就行了,他替你找份工作还不是轻松加愉快?”当时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嫉妒也有点羡慕的,这个城市比他们家乡大很多,留在这里发展,会得到更多的机会,只是现在工作太难找了,没有人脉,要想知道好工作太难了,她虽然没听慕云具体说凤翔鸣是做什么,但却知道他的事业很大,安置一个自己的女人,一定是特别轻松的。 “我不会让他给我找工作。”当时暮云却很坚决的摇头,然后再不肯说什么,只是长久的凝望远方,她猜,他们是吵架了,甚至可能要分手了,心里在有些快意的同时,也觉得怅然,他们分手了,她就再不可能见到那个俊美的男人了。 不过她也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这件事,那个夏天,她认识了李东,在老师推荐的实习单位里。 李东当时已经是单位的一个部门的主管了,长相一般,事业算是小有成就,他追求她,她没有拒绝,虽然心里并不喜欢他。 第四章 与虎谋皮(一) 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平淡又平常,凤翔鸣并没有就此而出现在慕云的生活当中,这个认知让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在看着小豪一点点长大的时候,涌起不可遏止的淡淡的忧伤。 幸好,忙碌又现实的生活让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胡思乱想,眼看临近四月了,宏博地产公司又开始忙碌起来,歇了一个冬天整整几个月的工地开始备料准备开工。 他们公司自己并没有工程队,和很多这种家庭式的小地产公司一样,工程队也没有招投标的形式,就是赵宏博和妻子家的几个叔伯兄弟各自组队,到附近或是远些的农村去招工。这些年农村都是机械化生产了,用不着太多劳动力,都愿意进城来打工,而建筑队大约是他们最乐意来的地方,技术含量不高,就是出力气,然后遇上有良心的老板,薪水给得还颇为丰厚。 这几天,慕云跟着赵宏博去了几次工地了,工程队那边很顺利的进驻了,但是准备开工的时候,问题却忽然出了。先是报纸上忽然爆出本地钢材市场上曾流入一批物理指标不合格的钢材,进而又发现这批钢材大半已经流入建筑市场,记者一路暗访追查,最新一篇重磅稿件居然直指这批钢材的最终归宿,就是宏博地产公司正在开发的楼盘。 钢材物理指标不合格,就会造成钢材强度降低或易脆断,要是这样的钢材用来建楼房,特别是他们图纸上规划的高层,那后果是什么,简直不用去想。如果说,开始第一篇报道见报时,赵宏博还事不关己,慕云也没觉得这条新闻对公司会有什么影响的话,那么到了今天,宏博地产公司就简直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风雨飘摇愁云惨雾了。 小公司惟一的好处就是,这批劣质钢材是如何进的工地,只用一两个钟头就弄清楚了。管进料的是赵宏博的小舅子,卖货给他的是一个酒桌上认识的朋友。这批钢材进价就低,小舅子还狠狠吃了对方一笔回扣,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没想到却进了一批根本不能用的钢材。尽管他赌咒发誓这是第一次,但到底之前的钢材质量有没有问题,就只有天知地知和随后马上要开进工地的质检、监理人员知道了。 赵宏博气得当场就抽了小舅子一个大大的嘴巴子,直喊着要和妻子离婚,但是离婚容易,可是就是马上离婚,也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 最后对在建楼盘进行的质检结果是,有两栋已经盖到五六层的回迁楼房使用了这种钢筋,消息也在第二天就被媒体曝光了,售楼处立刻就被交了等着回迁的居民围了个水泄不通。有要求按现在的市价退款的,还有带头闹事,要求违约金赔偿的。 赵宏博并没有时间去售楼处,不合格的房子只能定点爆破然后重建,他手头的流动资金不够,房屋质量出了问题,银行贷款也被拒绝,生意场上之前认识的酒肉朋友这会都站在一边等着看他的笑话,【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更有甚者,还想让他直接转让去年拍下的还没盖的新地皮。 比较赵宏博的焦头烂额,慕云觉得自己也很凄惨,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给小豪做过晚饭了,天天回家都很晚,白天和颜悦色的在售楼处和无数人解释房子的问题,保证如期交工了,保证质量合格了,一句简单的话反复说几百次,到后来简直一张嘴就想吐。偏偏这里原来是棚户区,居民素质不高,无论怎么解释,还有很多不听她们说的任何话,就是要赔偿款,而且一句话不合心意就喊打喊杀的,售楼处的玻璃,已经被砸碎了四五次了。这情况要搁在过去,赵宏博也不是善男信女,早采用非常手段了,但是现在媒体紧盯着他们,也只能让慕云带着行政部的人以及售楼小姐在这里好言好语的顶住。 就这么闹腾了一个星期,两栋盖了三分之一的楼房爆破了,其他的楼还在建,但是这两栋楼重建的款项,却怎么也筹不出来,所以等回迁的居民就守定售楼处不肯离开。 这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慕云就觉得浑身酸痛得不像样子,趁着小豪喝牛奶的功夫量了□温,38度,发烧了,白天在售楼处实在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托一个售楼小姐帮她买她常吃的一种感冒药,结果附近的药店又没有,只买了另一种,吃了之后整个人晕晕的,就盼着能早点下班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结果临下班,偏偏赵宏博给她打电话,说是好容易约了一个可能帮他们度过难关的贵人,晚上请客吃饭,要她过去安排招待。 这是她秘书的本职工作,何况非常时期,她只要还喘着这一口气,就没可能请到假。 请客的地点按照赵宏博的要求,安排在一家装修顶豪华,菜价顶昂贵的淮扬菜馆子,赵宏博忙晕了,也没实现告诉慕云他请的是什么人,慕云只能琢磨着,按以往的惯例,拣贵的荤素搭配点了一桌子的菜。结果时间一到,看着赵宏博恭恭敬敬的陪着一个人进到包房的时候,慕云只觉得头顶雷声阵阵,什么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什么是马屁拍到马脚上,大约就是说眼前的这个情形。 她再怎么也没想到,赵宏博说的这个可能帮他们度过难关的人就是凤翔鸣,如果知道是他,即便赵宏博再怎么觉得这家淮扬菜的馆子才够气派,她也会死命阻止的。要知道,凤翔鸣对吃的很挑剔,虽然他的母亲是南方人,但是他的口味还是更像北方人的父亲,就爱吃味道浓郁一些的菜,酸辣的都行,最不喜欢的就是清淡的菜。再看看桌子上的情形,慕云几乎都能预见到今天这顿饭适得其反的作用了。 果然,从第一道菜端上来开始,凤翔鸣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之后,脸色就阴沉沉的,那些烹制得如诗如画的菜式在他面前转了又转,他连动一下筷子都懒得,只靠着椅背懒洋洋的坐着,对于旁边赵宏博的滔滔不绝表现得似听飞听的。 这样的局面不是赵宏博善于应对的,这会包房里还开着暖风,豆大的汗珠不时从他头顶滚落,可是凤翔鸣一点没有热的表示,他也不敢让人把空调关了,最后只能颤颤巍巍把酒给凤翔鸣倒满,试探着说,“凤总,今天我们也是略备薄酒,您看……这个……我先干为敬。” 赵宏博把一杯足有二两多的茅台喝下去,凤翔鸣却是连眼也没有眨一下,仍旧是沉着脸,不知道想什么的表情,这下,赵宏博是彻底坐不住了,直看陪在一旁的凤翔鸣的助理。 慕云冷眼看着,那个助理二十五六的年纪,人长得也很精神,当然那是和赵宏博比,脸上也颇有一副精明的样子,这会见凤翔鸣迟迟不出声,倒是开口说,“赵总好酒量,来,我再给您满上。” 这杯酒倒满,赵宏博又干了杯,那个助理也象征性的喝了一口,继而又倒酒,场面却有点主客颠倒的感觉。慕云虽然觉得感冒药的威力犹在,整个人头昏眼花的,但是也不好再干坐着,人家的助理敬过她的老板了,那么于情于理,她也该敬凤翔鸣一杯。 “酒不是不可以喝,但是喝酒总得有个因由吧。”冷眼看着慕云在自己面前已经很满的酒杯里又点了几滴酒,再看她熟练的举起酒杯看着自己,凤翔鸣心里的不痛快感觉越发清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痛快,只能归咎于赵宏博毫无诚意,请他吃饭,也不知道提前打听打听他的喜好,他不差这一顿饭,但是求人得有求人的姿态不是吗?当然,最可恶的还是慕云,别人不知道,难道她也不知道? “今天很仓促,我们公司招待不周,这一杯,是请凤总您别见怪。”慕云被他看得说话时几乎咬到舌头,只能下意识的舔了下嘴唇。他要喝酒的因由,他人都来了,还摆出这样的姿态分明就是想看别人出丑,有理由没理由,估计这丑也是岀定了,索性把牙一咬,心一横,宏博地产也不是她慕云的公司,黄了大不了再找一份工作。 “既然招待不周,那就招待周全了,再劝我喝酒吧。”果然,凤翔鸣连碰都懒得碰手边的酒杯,就撂下了这么句话,然后施施然的站起身,一副要走的架势。 “凤总!”赵宏博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如今放眼整个省城,能借他钱让他过这一关的人不少,但是他这些天伏低做小,腿跑细嘴磨破,也不过只在宋濂和凤翔鸣这两处看到了点曙光。 不过宋濂的秘书说宋濂出国考察去了,要下周才能回来,让他等等。这盖房子也和救火一样,哪里能等?所以现在也只有凤翔鸣了,他守在凤翔鸣的集团总部整整三天,总算在今天堵住了提前下班的“贵人”。这顿饭就是他翻身的惟一机会了,如果钱还借不到,他的资金断链情况就会更严重,到时候不仅拆了的那两栋回迁楼盖不起来,就是正常的商品房也要盖不下去了,如果真是那样,他这些年的努力就全付水东流了,所以绝对要在今天,让凤翔鸣松口,不惜任何代价。 “我这秘书不会说话,您见谅见谅,”拦住凤翔鸣,赵宏博抽空瞪了慕云一眼,“凤总都给你机会了,还不去安排周全了。” 怎么安排周全?慕云微微一愣,赵宏博请客,所谓的周全通常就是分两部,吃饭,饭后唱歌或是按摩,当然这唱歌和按摩都是有些色彩的项目,一般她就是帮着打个电话过去,那边的领班自然心领神会,看赵宏博的意思,难道今天还要给凤翔鸣安排这个? 可是凤翔鸣吃这一套吗?慕云有些涩然的想,他身边倒是从来不缺女人,影视明星,T台上的名模,甚至名媛淑女,报纸上常常有他们相携的身影,可是小姐,他…… 这么愣神的功夫,赵宏博已经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了,眼睛瞪圆,又眨来眨去,他确实是暗示慕云去联系大富豪KTV,定包房再找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姐。大富豪的小姐素质都很不错,据说清一水全是大学生,当然具体谁也没看过她们的学生证或是毕业证,不过他去过几次,确实和其他地方的小姐不一样,都是很漂亮很有文化很有素质的,幸运的话偶尔还能遇上第一次出来做的。男人嘛,谁不喜欢漂亮的女人,软玉温香抱满怀,再来点小酒当催化剂,到时候什么都是好商量的。 自然,慕云彻底看明白了赵宏博的暗示,苦笑了一下溜出门外,手机里就存着大富豪领班的电话,拨过去,再三叮嘱找几个年轻漂亮懂事的,定好包房又进来,看凤翔鸣还站着,脸上的神情已经非常不耐烦。 慕云记不得,这是她第几次去大富豪了,不过这里还和每次一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门脸,但一进来,就觉得金碧辉煌。她定好的包厢在二楼,因为赵宏博一定要开车载着凤翔鸣,所以最后她只能上了凤翔鸣的车,和他的那位助理陈明浩当先到达。 “您看应该给凤总点什么酒水?”进了包厢,慕云问陈明浩。 “你们赵总的招呼周全就是这个?”陈明浩没看酒水牌,反而是从进来开始就四处看各不停,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还挺出人意料的。” “不妥当吗?”慕云不用陈明浩回答就暗叹连连,她记得,凤翔鸣从来不来这种地方,他爱去的都是那种贵得吓死人的私人会所,他也不会接受赵宏博的进一步安排,他还不至于要别人替他找女人。可是她明白没有用,这里没有人希望她明白,赵宏博是习惯了他自己做人处事的方法,凤翔鸣是根本不屑她的明白,不过考虑到一会凤翔鸣脸上可能露出的多姿多彩的表情,她还是决定点完酒水和小吃就闪人。 “我只能说,很有创意,以前还真没有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请凤总,就这么直接的。”陈明浩笑了,他觉得慕云这个女人还挺有趣的,好像挺了解他老板的,反正比她自己那个老板有水准多了,可惜,今天也是炮灰的命,不免有点同情。 结果被陈明浩这么顾左右而言他,耽误了片刻,凤翔鸣就到了,脸色倒比刚刚吃饭的时候好,慕云赶紧挑贵的点了瓶红酒,又叫了些啤酒,还没安排妥当,包房的门就被敲开,领班带着四五个二十岁上下,或清纯或妖娆的女孩子就站到了门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云忙着安排酒水小吃的时候,一直觉得后背某个点上有一种灼热感,好像被火烧了,她不敢回头,匆匆的点了几样干鲜果品,就想借机撤退。 结果,偏偏凤翔鸣却似笑非笑的对赵宏博说,“赵总,你这个秘书真是挺能干的。” “哈哈,您过奖了,小慕吧,确实挺能干,小慕,快点,这回还不好好敬凤总一杯。”赵宏博悬了整晚的心,这会总算因为凤翔鸣脸上有了点笑容而放回了肚子里。他的视线在凤翔鸣和慕云之间转了几圈,猛然觉得自己有了点主意。这慕云确实任劳任怨,可是自古以来树倒猢狲散,她这么辛苦工作也不过是为了钱,其实细看,她的模样真是不错,看不出是个孩子的妈,要是能搭上凤翔鸣,那他的问题解决了,她也不用这么辛苦赚钱,一箭双雕,都不吃亏。这样一想,虽然有些愧疚,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事到如今了,能试的法子,都得试试看。所以赵宏博不但没提让慕云先走的事,反而话里话外把她推了出来,让她敬酒。进来的几个年轻女孩见惯这种场面了,一个人熟练的开酒,另外几个分别坐到了包房里三位男士的身边。 比照男人们忽然的谈笑风生,慕云就是苦不堪言了,晚上的感冒药没有吃,身上本来就冷一阵热一阵的,偏偏不知道怎么了,赵宏博和凤翔鸣说话却总捎带上她,又催促她频频举杯,她偷眼看过几次凤翔鸣,他明明眼神冰冷不屑到极点,但是说话的语气,又好像比之前缓和了不少。 慕云猜,赵宏博是准备拼死一搏了,虽然找到凤翔鸣求助,有些与虎谋皮的感觉,但是这话轮不到她说,她能做的,就是不拆台,凤翔鸣提酒,该她喝她就喝,所以等到空着肚子喝了两杯红酒,又灌了两三瓶啤酒之后,她实在坐不住了,才抽冷子冲出包房,直奔洗手间。 胃里这会早翻江倒海了,但是偏偏什么也吐不出来,腿软软的,站不稳当,她只能用双手撑着水池子,看前面镜子中的自己。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白天吃的感冒药残留的副作用,她的脸白得和张纸一样,偏偏睫毛膏有些花了,晕染在眼睛周围,黑黑的一片,倒显得眼睛格外的大了,不过没什么神采,只写着颓然。 今天这整个晚上的事情都超乎她的想象,让她不敢去细想,凤翔鸣怎么会和他们这样的小公司扯上关系?还有,她这整晚都做了些什么,居然给小豪的亲爹找了两个小姐,将来小豪长大了,要是知道了这段,不知道会怎么想?果然,这人要是卑微起来,就是什么面子呀,尊严呀,都可以踩在脚底下了。她原来是这样卑微的活着,她也原本不介意别人用什么眼光看她,但是谁都可以瞧不起她,唯独,她不愿意在凤翔鸣的眼睛里,再看到那样的神情。 这样想着,心头的酸涩就有些忍不住了,慕云是再不想进那个包房了,眼前的世界又旋转得很厉害,她找不到依托点,只能扶着水池旁边的墙壁慢慢蹲下,想着一会就直接回去,回家去,哪怕丢了这份工作也好,她也不要再这样面对凤翔鸣了,她就只想回家去,抱着她的小豪,抱着他,她就能重新强大起来。 “起来!”不知道在墙角蹲了多久,慕云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和她说话,进而,胳膊被人大力的提起。她浑身酸痛,这样的力道,让她觉得胳膊好想要断掉了一样,痛得厉害。 总算还没有醉到糊涂,她恍惚了一下,就想清楚了自己还在KTV的洗手间里,虽然是女洗手间,但这种地方龙蛇混杂,所以她面前出现个男的也不足为奇。不过冲进女洗手间的男人通常都是坏人,所以她没什么犹豫的挥动还自由的另一只手,啪的一声,抽在了面前这个男人的脸上。 “放开我,我喊人了!”一巴掌打完,她就奋力挣扎,不过挨打的人却没出声,只是从她胳膊上传来的刺痛感越发明显。慕云记得,她小时候看童话书,知道疼痛会让人暂时摆脱困倦和眩晕,所以她眼前的视线渐渐清晰了,只是那个几乎贴上她站着的男人,怎么五官看起来那么熟悉?怎么那么像她这会最最不想看见的那个凤翔鸣? “醒了?”凤翔鸣这会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脸颊上火辣辣的,刚才那一巴掌,打上来的力气真是不小,他从小到大,自来只有抽别人,还没被谁这么抽过呢。什么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出来找她了,让她醉死好了,最好蹲在这里过夜。不对,其实最该死的还是那个死胖子,凤翔鸣想,居然敢请他到这种声色场所,明目张胆的给他找小姐,还打着主意,想灌醉慕云送到他的床上去,就这样还想从他这里借到钱,简直是做梦,春秋大梦。可是这么一想,火又很大,慕云喜欢钱他知道,可是为了钱,她就能把自己作践成这个样子?给这么粗俗的老板打工,还要陪老板来找小姐?她简直就是疯了,他也疯了。 对,他就是疯了,这样一想,他的手就松开了,躲闪什么脏东西一样的闪开几步,冷然的说,“醒了就别蹲在地上装死,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 从哪儿来就去哪里?慕云的脑子还是木木的,一时也没想明白自己该回什么地方去,只是本能的摇晃着跟在凤翔鸣身后出了洗手间,洗手间门口这会正好来了两个年轻的小姐,看凤翔鸣从里面出来,后面跟着垂头的慕云,都笑了起来,神色暧昧。凤翔鸣也不理会,慕云压根没抬头,两个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沿着长长的走廊一直走,进电梯,然后又走到大门外。 沁凉的风迎头吹来,被吓退的酒意又汹涌而上,慕云不知道自己好好的走着,怎么就忽然一头撞上了走在前面的凤翔鸣,他身上还是一贯的洒了古龙水,混杂着薄薄的烟草的气息,还有点方才那些女孩子身上的浓艳香水混合其中,合着外套吸进冷风后的薄寒,一起扑面而来。 后来的情形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觉得自己忽然被人大力的扔到一台车里,那个人扔她真是很用力,好想她和他有仇一样,所以她的头砰的撞到什么硬物上,痛得火烧火燎的。后来车子开得也是又快又不稳,直把她摇晃得头痛欲裂。 是怎么回的家,她就更全无印象了,谁送的她?赵宏博那个无良地产商是从来不会送她的,顺路搭载都不会,那么是谁?出租车?她告诉对方地址了吗?她给钱了吗?这些问题都让慕云觉得头疼,最后,她想到了小豪,还有她记忆中最后见过的人——凤翔鸣,然后整个人被吓醒了。小豪是不能让凤翔鸣见到的,知道都不行,完了,她喝醉了,要是让凤翔鸣知道了小豪可怎么办? 彻底清醒过来,又是几分钟之后了,这期间慕云想翻身坐起去看看小豪,可是身上却没有力气,不仅没有力气,还好像被重物压住了,动弹不得。等到她能睁开眼睛了,却发现四周是黑沉沉的一片,这不是她的家,这绝对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再晚再黑,也总会亮着一盏小夜灯,因为她的小豪怕黑。可是这不是她的家,又是什么地方?一瞬间,慕云只觉得冷汗直冒,人也清醒了,肢体的感觉也回归了,她发现,她起不来不是被噩梦魇住了,而是根本,根本她的腰上就横着一条胳膊,牢牢的搂住了她的身子。 震惊过后,就是大恸,慕云几乎是慌乱的用力去推横在腰间的那条胳膊,那是男人的胳膊,而被子下,她不着寸缕,发生了什么,这一刻再清楚不过。她没有想过这辈子要为了凤翔鸣守身如玉,她只是在离开他之后,失去了爱的能力,这世上,她爱的人就剩下小豪了,她也准备守着小豪平平安安的过完下半辈子。可是,为什么要这样,老天为什么要这么捉弄她,在她又一次遇见凤翔鸣之后,在她发现她还是爱着他的时候,给她这样致命的一击? 凤翔鸣就是在慕云最用力的推他的胳膊时,被推醒的。他早晨一贯有起床气,半夜被吵醒的时候就不用说了,不过这次,还没等他发火,身边的女人已经推开他,仓皇中从床上跌到了地上。而且这一下摔的大概不轻,所以她低低的“啊!”了一声。 窗口还被挡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凤翔鸣非常懊恼的按亮了屋顶的水晶灯,雪亮的灯光晃得他有一会睁不开眼睛,等到适应了,拿起床头的闹钟一看,也不过才凌晨三点多。 转头去找掉到地上的女人,看来骤然亮起的灯光也让她非常不适应,这会整个人缩在床边的地上,胳膊抱着腿,头埋在胳膊上,彻底挡住了胸前的春光,乌黑的长发散着,披肩一样又遮住了一大片背上如雪的肌肤,整个人是一副被侵犯了的防备姿态。 凤翔鸣一时好气又好笑,也懒得穿拖鞋,下了床几步走到她身前,伸手就去抱她。 “别碰我!”慕云会躲闪,算是他意料当中的,她从来不是那种放得开的女人,过去就是,印象中,她就很少主动,不过他身边主动的女人太多了,不仅不矜持,甚至是放浪,总让他觉得倒胃口,所以他倒愿意放下身段来哄她。可是,看看,他给她哄出多少毛病来,明明主动招惹他,这会还敢说别碰她? 不管三七二十一,凤翔鸣捉起慕云的胳膊就把她硬提了起来,男女在力量上本来就不具有可比性,所以不管慕云怎么挣扎,她还是被拉了起来,仓促间,她想奋力一搏,一巴掌呼到对面男人的脸上,可是却在一仰头时,看到了她曾经最熟悉的面孔。 脸红得很彻底,因为皮肤上那一瞬间着火一样,热辣辣的烤人。等她意识到,她落在凤翔鸣手里的两条胳膊已经被迫高高的举过头顶,身前再无遮挡的挺立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变成醉人的浓黑。 “放——”她想说,放开我,只是才发出一个音节,滚热的唇瓣已经被人狠狠的覆住,凤翔鸣确实放开了她的胳膊,只是却更大力的扶助了她的后脑,微凉的舌灵活的滑了进来,卷住她的,让她无所遁形。 那是属于凤翔鸣的吻,霸道得不容人抗拒,却也温柔到仿佛在轻轻舔拭着心灵,轻易的就突破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让她迅速的溃不成军。 等到凤翔鸣放开她的唇时,慕云觉得自己已经窒息过去了,身体上的感觉异常敏锐,但是意识却好像已经抽离了,悬浮在半空中。 他的手在她的身上恣意的游走着,最后停顿在她的胸前,迟疑了片刻,抚揉上去,“嗯!”她不自觉的哼了一声,却觉得这声音并不发自她的嘴中。 情 欲,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犹如隐藏在人心深处的猛兽,这会骤然跃出,呼啸而来,并迅速的将人彻底俘获。 凤翔鸣进来得很快,慕云只觉得疼,好像身体骤然被人扯成了两段,明明身心的感觉都不同于第一次,但是痛却是相似的。她长长的吸气,然后昏昏沉沉的在痛和欲中挣扎,直到凤翔鸣的身子在一阵急剧的撞击后终于停下来,伏在她身上不再动作,只有细碎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 这种互相拥有的感觉,要到平静下来才能体会得出,慕云只觉得流年空转,物是人非,身上本来就无力到了极点,这会眼中的泪意再也不受控制,那些汹涌的液体挣脱束缚滚滚而下。 凤翔鸣并没有马上起身,慕云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滚滚的热意,他有些后知后觉的想,这像是发烧的样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该做的是马上起来,找医生来或是送她去医院。只是尽管明知该做什么,他依然并不想动,这几年他身边不是没有女人,比她美的,比她娇的,比她会取悦人的,他以为他早就放下了,可是现在想来,却觉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他是这样该死的眷恋着,贴近她的时光。 和过去那些年在一起的时候一样,激情过后,他习惯性的拨开她散乱的刘海儿,一点一点的亲吻她的额头,然后顺势向下,如果不是嘴唇触碰到她的冰凉的眼泪,凤翔鸣觉得,他不知道还要发傻到什么时候。可是她哭了,眼泪无声无息的汹涌着,是对他最无声的抗拒吧,他真傻,真是傻,她已经离开了那么多年了,他怎么就能以为,她还爱着他呢?这个认知,让他猝然翻身,一把推开了她,力道不见得多大,但慕云还是很快的在床上缩成一团。 慕云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的捏住了,瞬间从云端坠落地面,身下冰冷的纯棉制品刺激得人忍不住颤抖,她甚至不敢去看凤翔鸣的神情,不敢想象他这一刻的嫌恶,只用力的咬住嘴唇,明亮的光线会放大人心中的羞耻感,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遮挡住这让人难忍的□,只能一点一点的,用胳膊抱住身子。 她不敢抬头,自然看不到凤翔鸣一瞬间神情的变化,嘴角仍有眼泪流下的微咸滋味,他骤然冷笑,是了,这个女人在他几句气话之后一声不响的走掉,已经六年了,要比心狠,他觉得他不如她,真是可笑了,没想到,他凤翔鸣也有今天,要去强迫一个已经不爱他的女人,真是,真他妈是疯了! “别做出这样的姿态,也不是第一次了,老规矩吧,数目你自己填。”凤翔鸣只觉得难堪,他难堪,他心里不舒服,可是眼前这个女人还摆出一副被侵犯了的姿态,这让他心里更不舒服,丢下这句话,他大力的拉开抽屉,翻箱倒柜一般的拎出支票本,随手撕了一张扔到慕云身上,然后绕回睡床上自己惯睡的那侧,掀开被子躺下,关灯,不再出声。 这种黑暗与静谧只维持了片刻,床轻轻的颤动,慕云在动,她爬下床,悉悉索索的在室内摸索,似乎想找到她的衣服,凤翔鸣忍了一会,到底忍不住又翻身起来,亮灯,然后捉起慕云的胳膊把她拖到浴室,两个人昨天晚上穿的衣服都扔在浴室的洗衣篮里,因为沾了不少呕吐物,看起来又脏又皱。 “你要找这个是不是?”凤翔鸣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漠,“你觉得我很流氓是不是?我确实不是什么谦谦君子,但是你也要有点被我强迫的资本。” 言语可以伤人到什么地步,慕云不知道,但是现在她真的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穿上衣服,马上离开这里,哪怕那些衣服脏得看着就让人想吐。 结果她只往洗衣篮的位置靠近了两步,就被人拦腰抱起,然后天旋地转的被大力扔到床上,凤翔鸣的动作一贯的迅速,不等她反应过来,原本被她压住的天蚕丝被就被他抽出来,兜头盖脸的罩到她的身上。不过他没有再靠近,脚步声在屋子里响起,很快的,又有什么被丢到被子上。 她探头出来,头发凌乱到极点,然后看见床上扔了一件长袖的衬衫,一条崭新的男士的平角裤,还有一条西装长裤,凤翔鸣的人,却已经不见了。 这绝对是一次生平绝无仅有的体验,她过去穿过凤翔鸣的衬衫,又长又大,但没穿过他的裤子,更没穿过他的内衣,但是眼下,她也不能指望凤翔鸣能变出一套女士内衣来给她,所以也只能凑合穿上。 衬衫还是长得不行,裤子要全靠皮带才能固定在腰间,然后挽好裤脚和衣袖,她都没有勇气去照镜子,幸而在卧室的角落里找到她的皮鞋和拎包,鞋子她也可以没有,但是没有包就没有钱和钥匙,那才是真的惨不忍睹。 手指碰到卧室门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凤翔鸣的习惯看起来还是没有变,那就是,无论他有多少套房子,卧室的装修永远是不变的,床在什么位置,是什么牌子的,衣帽间怎么设计,乃至细小物品的摆放,都如出一辙。她跟在他身边也有几年,去过他的很多套不同地点的房子,也曾问过他为什么把这么多套房子的卧室都设计成一个样,结果他懒得理她,没有回答,不过她知道,他真是很懂得享受的人,他要的是房子去适应他,而不是他去适应房子。 拉开卧室的门,慕云才发现凤翔鸣的这套房子面积并不是特别的大,卧室外面就是客厅,穿过客厅就是门厅了,大门就在那里。 凤翔鸣没有在客厅,她犹豫了下,决定不去找他在什么地方。他们都是不该再出现在彼此生命中的人,既然注定是过客,就不该纠缠不清,何况,她想,凤翔鸣也一定不想再看见她了。 开了大门出去,电梯停在地下一层,慕云按了下行键,凌晨,除了她,整栋楼中自然没有人会使用电梯,所以很快的,电梯门就在她眼前打开。 电梯内的四壁光可照人,慕云看着自己,只觉得狼狈到极点,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怎么走到街上去拦车,但是小豪还在家里,他才只有五岁,她还从没有这样抛下他这么久过,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哭,这样一想,她就顾不上自己的衣衫如此不整了。 匆匆出了电梯,又打开楼道门,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慕云下意识的单手按紧领口,但还是打了个寒战,这会四周真是黑漆漆的,很远处才有一盏路灯,因为在小区内,所以光线调得很是灰暗,她更分辨不清方向了,不知道该向什么地方走,才能尽快出去。这样微微的迟疑,一台黑色的轿车已经擦着她停了下来,车窗很快的降下,她一眼看进去,就对上了凤翔鸣的。 “上车。”凤翔鸣语气透着不耐。 “我自己……”慕云说,我自己可以,可是话还没说完,凤翔鸣已经推开副驾驶侧的车门,“我知道你自己能回家,但是现在几点,我不想天亮之后,警察来找我协助调查你的死因。” 慕云无语,她也觉得自己这身打扮,真的不适合打车回去,于是乖乖的上车,关好车门,凤翔鸣的车已经箭一样的冲了出去。 他的这处房子在城市的西南,是最近新建的楼盘,房价贵得惊人,慕云因为在地产公司工作,自然很快分辨清了所处的位置,看到外面熟悉的街路,她的心先是平静下来,进而又涌起难言的惆怅。 “地点?”所以,当凤翔鸣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愣了一会,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你住什么地方?”片刻后,凤翔鸣侧头冷冷的扫了她一眼,“我不是神仙,能凭感觉送你回家。” 慕云的脸又是一阵火辣辣的,赶紧报上住址,然后忍不住苦笑,她习惯了,打车总是报前一条街的名字,这次居然也没例外,所以可想而知,等凤翔鸣把车开过去,发现左右林立的除了学校就是银行、饭店之类的商用楼时,那种不耐。 “我没空陪你玩游戏,你到底要怎么样?”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口,凤翔鸣微微转过头看慕云,“你多大了,还跟我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有意思吗?” “我——”慕云又是下意识的咬住嘴唇,停了会说,“对不起,我没有和你玩游戏,我家门前是条单行线,我从市里回来,都是打车到这条街,我就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车里一时安静到极点,凤翔鸣没有说话,但是他很快的又启动了车子,左转弯,飞快的开到了慕云家楼前的那条街,“这条街,这边吗?”他问的时候,语气缓和了很多。 “嗯,前面那家药店门前停车就行了,”慕云看着窗外指着路,一边感受着车子飞快的前行又缓缓的减速停下,一边怅然得心酸难忍。这一刻,她和凤翔鸣的距离只有半臂,只要伸手就能摸到,但是她却不敢也不能,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而且她马上就要下车了,关上车门,凤翔鸣的世界就又离她远去,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车子稳稳停在药店门口,凤翔鸣却抢在她之前下了车,药店是二十小时营业的,他敲开门径直进去,一分多钟后又快步折回,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塑料袋,抬手丢给刚刚下车的慕云,没有再说什么,甚至也没有再看她一眼,上了车子飞快的发动,几秒钟之后就连车带人消失在街口。 塑料袋里是一盒感冒药和一盒消炎药,楼道里黑暗依旧,慕云从包里摸出防狼的小型电棍,那同时也是手电筒,光芒足以照清脚下的楼梯。 打开房门的一刻,小夜灯的光芒,让她紧绷的心松懈下来,她几步冲到床前,没有马上看到小豪,只是大床的被子中间弓起一块,她小心的揭开,看到小豪整个人蜷在被中,抱着她的睡衣和他自己的绒布小狗,眼角还挂着一滴眼泪。 第五章 你是谁(一) 小豪平时是很少撒娇的,更不会不讲道理,但是天亮之后他一觉醒来,却牢牢的抱着慕云的胳膊,无论她说什么,都坚决不放开,并且说,不要去幼儿园了。 这要是搁在平时,慕云就会给他讲道理,不上幼儿园就学不到知识,学不到知识长大就不能上大学,上不了大学就找不到好工作,找不到好工作就不能养妈妈。小豪从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说,将来要赚很多钱养妈妈。可是今天,她实在是不忍心,她不敢让孩子知道,凌晨的时候,他曾经差点就能看到他的爸爸,当时他们的直线距离都不超过一百米,这可能是他们今生靠得最近的一次,可是他却不知道。他还那么小,她能给他的一直是这么少,以至于她的小豪一直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昨天晚上他不知道有多害怕,她如果连一天时间也抽不出来安慰他,那她真是不称职到了极点。 所以,最后她给小豪的老师打了电话请假,然后又给赵宏博打电话。结果赵宏博却说,“你请假,那今天的合同谁来写谁来打,我不管,你把孩子带到公司来也行,反正上班时间我要看到你,今天融资合同一定要做出来。” 有一瞬间,慕云气得几乎想摔掉电话说自己不干了,只觉得赵宏博不通情理到了极点,也吝啬到了极点,公司从来不肯多请一个人,所有杂七杂八的活都是她来干,工资也不肯多加。如果不是为了小豪,她深呼吸,是呀,为了小豪,她不能没有工作,没有爸爸已经让这个孩子觉得自卑了,如果他的妈妈还没有工作,将来,他要怎么面对别人的眼光? 放下电话,给小豪拿了出门穿的衣服,孩子不明所以,立刻撅嘴说,“妈妈,你答应陪我,让我今天不用去幼儿园的。” “妈妈答应你了,妈妈不送你去幼儿园,今天跟妈妈去公司好不好?”慕云把小豪抱在怀里,在他的小脸蛋上重重的亲了一口,“不过妈妈今天有工作,小豪去了要乖乖听话,好不好?” “好!”小豪听说妈妈整天带他在身边,立刻笑了出来,只是眼睛里聚集的泪珠不会收回去,还是咕噜一下滚了出来。 带着孩子坐公交车就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一上车,马上有热心人站起来,招呼他们过去坐。“妈妈抱我坐。”小豪乖乖的谢了让座的叔叔,伸开小胳膊,让慕云抱。她坐的这趟车早上是出名的拥挤,这还是第一次坐着一路到了公司。 赵宏博让她草拟的,就是凤翔鸣公司给他们融资的合同,慕云把小豪书包里的童话书翻出来,又找了张木质的椅子过去充当书桌,小豪就安静的看起了书。行政部的几个人今天也撤回公司了,看见小豪都过来争相要求抱抱,又夸奖这孩子五官端正,是个小帅哥。 今年小豪的小男子汉意识刚刚觉醒,已经不肯让慕云给他洗澡了,所以如今他是不乐意被人娃娃一样抱来抱去的,不过既然答应了妈妈要听话,只能在一个一个香喷喷的怀抱之间,可怜兮兮的拿眼睛瞄着慕云。 这几年,写合同之类的工作,慕云驾轻就熟,不到十点就搞定了,用传真传给他们公司聘请的法律顾问,由他去修正法律上可能存在的漏洞。赵宏博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所以行政部的张姐得以抽空过来,看了看小豪又看看慕云,小声说,“你儿子真可爱,不过你一个人养孩子,也实在是太难了,怎么样,想过再婚不?我正好认识个不错的男人,介绍给你?” 慕云飞快的看了眼小豪,他还在认真的看他手里的书,并没有留意到她这边的动静,于是她歉意的笑笑说,“现在人都实际,谁愿意帮别人养孩子呢,张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姐过去给她介绍过对象,那次的经历让她心有余悸。当时小豪只有三岁大,她刚到公司,为了方便求职,婚姻一栏填的是离异,结果张姐就特别热情的给她介绍对象。盛情难却,她只能去了,对方自称当年三十八岁,未婚,但是头线上移得无比厉害,露出锃亮的脑门,第一次见面就想摸她的手,被她闪开后,有些恼羞成怒,直说她一个离异的女人还装什么清高,他是初婚,没嫌弃她有拖油瓶,她就该感恩戴德。那席话让慕云气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那个男人得寸进尺,以为慕云被他震慑住了,竟然想直接拉着她去开房。 最后的结果是慕云当街给了那个无耻男人一记耳光,外带一脚,张姐第二天气得够呛来找她,听她说了见面的情形后,闹了个大红脸,自此几年都没再提过给人介绍对象。 “这次是真不错的一个人,”张姐估计也明白慕云想的是什么,“上次的人我没见过,就是听我老公说的,但这次这个,我亲眼见过,很不错,是真不错,人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学历也好,家庭条件也不错,比你大几岁吧,反正三十刚出头,你总得给自己一个机会是不是?” 她总得给自己一个机会吗?这个问题,是这几年中,她第一次想到。经过了昨晚,她明白了一件事,就是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仍然爱着一个人,但是,她也明白,这个人不会属于她,以前不属于,今后更不可能属于。他对她来说太重要了,重要到她真的应该忘记他,那么,是不是找个男人结婚了,才能彻底的让自己死心? 这天晚上下班,她带小豪去快餐店吃饭,她答应他很久了,不是预算超支就是没时间,所以决定今天兑现。 结果进了快餐店,买好汉堡之后,小豪只咬了两口,就扎进了游乐区。其实就那么一小块地方,通共也不过一部滑梯,两条滑道,已经有几个小孩子在玩了,不过小豪似乎特别喜欢玩那个滑梯,所以慕云只能拿着汉堡,坐在游乐区的外围陪着。 陌生的小孩子会发生冲突也是一件平常的事,小豪上了滑梯之后,一边玩一边大喊妈妈,冲慕云摇手,慕云也笑着回应他,但是玩了一会,另外又有几个孩子加入之后,拥挤的滑梯就出了问题。先是一个小女孩坐在滑道上既不肯滑下去,也不肯退回来,然后另一个小男孩急了,拿脚去踹小女孩,两个孩子你打我一下,我踢你一脚,不等外面的大人冲过去制止,就抱成一团摔了下来,结果小豪正乐颠颠的从一边的滑道滑下来,准备绕过去再上滑梯,当时就被两个摔下来的孩子砸在了下面。 慕云连尖叫都来不及,只能疯狂的推开要涌进去的家长,冲到小豪身边。三个孩子都受伤了,小豪被压在最下面,等另外两个孩子被各自的家长抱走之后,他却不让慕云碰他,只呜呜的哭,说着“妈妈,我疼。” “别是伤着骨头了,赶紧打120。”有人说着,拿起电话,很快的,120赶到了,初步判断小豪有骨折,其他两个孩子也有外伤,都被送到市内的儿童医院急救。 小豪被慕云推着来回做检查的时候,已经哭得要背过气去了,他的左臂骨折了,手术要先交几千块钱的手术费和随后的住院费,慕云兜里没带那么多钱,只能翻出电话来,先打给刘媛畅,结果手机里机械的女声提示她对方已关机。刘媛畅轻易是不关机的,她关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出差了,在飞机上。慕云觉得心里好像起了一团火,但是对着手机,却不知道还能打给谁,赵宏博能借她钱吗?可是她从来没有朝人,特别是老板借过钱,要借吗? 迟疑的时候,身边有人匆匆经过,又退回来问她,“慕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慕云匆匆回头,看到的,倒是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只是她这会心里乱到极点,好阵子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不就是前段时间,她和赵宏博去参见的那场慈善晚宴的主办人——宋濂吗?人都说贵人多忘事,没想到人家贵人居然还认识她,反而是她认不出人家了。不会她实在没有心思寒暄,只能说,“宋先生,我儿子骨折了,陪他来看医生。” “你有儿子了?”宋濂的表情很惊讶,眼神中一瞬间有慕云读不懂的复杂,隔了会才说,“你结婚了,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见到爸爸?” 这该算是很交浅言深的话了,虽然正常人都会这样说这样推理,但是慕云还是有片刻的尴尬,隔了会才说,“哦,孩子是我自己照顾的。” 宋濂似乎察觉到失言了,歉然一笑,马上说,“小孩子骨折是可大可小的,可要赶紧手术了,医生怎么说?” “骨科的主任下班了,值班医生还有一台手术没下来,让我先交了钱,等等。”慕云的话里透着焦灼,她觉得她要急疯了,可是护士只有一句话,就是先交钱,然后等着,她可以等,可是小豪这么疼,要怎么等,要等多久呢? “主任下班了,不会让他回来,这医院还是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宋濂脸色一沉,掏出电话记下拨出了一个号码,片刻之后对慕云说,“这个是你儿子吧,骨科主任马上就会回来,先送他去病房吧,安静点,这里人来人往的,病菌也多。” “宋先生,”看着宋濂推着小豪要走,慕云咬了咬嘴唇,决定拼了,这里她只是他一个人,就算被看不起,也得开口了,总不能耽误小豪的伤。 “怎么?”宋濂被她叫住,愣了一下。 “您能帮我看一会小豪吗,我得回家一趟。”慕云说。 “孩子马上要做手术,你回家去干什么?”宋濂不解,“这会你不在他身边怎么行?谁签手术同意书呢?” “可是手术费,我得回家去取。”慕云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下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个……”宋濂看着慕云又急又为难的样子,以及哭得只剩抽噎力气的小豪,眉头皱了又皱,马上说,“你安心陪他等着马上去手术,其他的不用管。” “可是……”慕云赶紧摇头,她不惯于受人恩惠,因为无力偿还。 “没有可是,当我先借你,回头要还我的,小豪的伤不能耽误。”宋濂说完,已经有一个中年女医生快步迎了过来,和宋濂招呼过后,很快带他们去了病房,然后小豪被推进了手术室。 万幸的是,小豪的骨折程度不算特别严重,手术之后,就一直睡着。宋濂在他进手术室之后就离开了,慕云当时忙乱也没发现,后来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宋濂走也是正常的,只能以后再感激人家。 医生嘱咐了一些照顾孩子的注意事项之后走了,病房里重新变得静悄悄的,消炎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的滑过塑料软管,涌进小豪手背上纤细的血管中。慕云轻轻的摩挲着他绒绒的头发,总要这会静下来,才觉得心痛得好像要碎掉了。 撞伤小豪的两个孩子方才是和他一起被送来医院的,但是却在慕云最忙乱无助的时候,被家长抱着匆匆出院了,别说病历,连名字都没有留下。这些年她独自带着小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看得多了,虽然愤怒于这样的家长,连替孩子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但愤怒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打电话报了警,却也心知肚明,这样的案子,民警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也不是杀人放火,不过是过失,几千块钱的事情,除了她之外,谁能放在心上呢? 而小豪的医药费,才是让她真正犯难的事情。上个月的工资所剩无几,前几个月的积蓄又刚刚都交了小豪幼儿园的学费伙食费,几千块钱不是大数目,但仓促间,要去什么地方凑出来呢?这样反复的想,慕云到底忍不住翻出钱包,迟疑的,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来。 这张卡里有一百万,这些年她生活得无论怎么艰难,都没有想过要动它,只是贴身仔细的收藏。这笔钱是凤翔鸣给她的,里面是她最后的尊严,她留着它,开始的时候是提醒自己别忍不住了回去求他。后来发现有了小豪,小豪将来要读好的大学,要买房子娶媳妇,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她更加舍不得也不敢用它。 钱是趁着小豪手术的时候,在医院大厅一角的提款机里提的,插卡进去的瞬间,慕云已经顾不上去想别的了,反而只是担心卡会不会消磁了,或是密码会不会不对。幸好,钱顺利的被吐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厚厚的一叠,握在手里居然有些温热的感觉。 小豪是在半夜里醒来的,开始的时候是整个人极其不安稳的扭动身子,额头上身上细细密密的全是汗,慕云替他擦了两次,他就睁开眼睛了,看见她的同时,撇撇嘴,哭了两声,然后又把嘴闭上了。 “小豪乖,小豪疼就哭吧,妈妈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慕云把毛巾丢下,小心的把那细软的身子抱在怀里,又按着不让他动伤了的手臂,然后低头去轻轻吹他的左臂,摇晃着,细声哄他。 可是伤筋动骨的,又怎么是吹两下就可以假装不痛呢?小豪的嗓子在手术前就哭哑了,这会咬牙不哭出声来,但是眼泪还是一双一对的涌出来,很快就打湿了慕云帮他擦眼泪的手掌。 “小豪乖,越来越懂事了,胳膊一会就不痛了。”慕云不知道该怎么办,小豪没伤的手紧紧的抓着她的袖子,可是她却不能替他承受这疼痛分毫,这一刻,她真愿意躺在这里的人是自己,胳膊断了,哪怕腿也断了,只要小豪没事,她无所谓的,可是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可怜小豪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咦?小宝贝醒了?”就在慕云抱着小豪,急得眼泪也掉下来的时候,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有人走了进来,她仓促去看,却是去而复返的宋濂,走廊明亮的灯光衬在他身后,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模糊,不过能听出他声音的愉悦,“听说你儿子特别坚强,医生可不轻易表扬人,难得。” “宋先生,”慕云打招呼,心里却很烦躁,小豪这样,他还凑什么热闹,她哪有心思应酬他。结果宋濂却没和她说什么,反而是走过来蹲下身子看了看无声流泪的小豪,然后扬起浅浅的微笑说,“叔叔知道你痛,但是也知道你是个勇敢的男子汉,你看,如果你不哭了,叔叔就把这个奥特曼奖励给你好不好?”说话间,宋濂变魔术一样从背后拿出了一个奥特曼的玩偶,举到了小豪面前。 对于小豪喜欢奥特曼,慕云是有些不理解的,她过了看哪种儿童片的年代了,比较起来,她觉得喜羊羊和灰太狼要更好看一点,但是小豪却是真的喜欢奥特曼。这个奥特曼的玩具,每次他们去逛街,小豪总要看很久,不过她没有买给他过,因为有些小贵。 “这怎么行,”小豪的眼泪止住了,哽咽着,恋恋不舍的看着奥特曼,却没有伸手,只是看着,慕云反应过来,赶紧拒绝。“宋先生,您太破费了,这不行的。” “怎么不行,也不是给你的,是给小豪的,是不是小豪,喜欢就拿着吧。”宋濂笑笑,他刚才匆匆回公司去把下午搁置的事情处理完,想着慕云一个人照顾小豪,肯定□乏术,从公司出来,就特意绕去商场买了奥特曼的玩具,又找粥铺买了两份粥,一起提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只是小豪还只是眼巴巴的看着,宋濂倒没想到这孩子真能忍住不要,只能对慕云说,“你看,我都买了,你不会是让我自己留着玩吧?孩子这么难受,你让他拿着,能转移点注意力。” 慕云想了下,虽然对眼前这位大老板宋先生的关照有些不解,但是人情反正也欠下了,等小豪病好她在想办法还吧,何况小豪是真的喜欢,能让他不哭,她怎么样都行,因此她说,“小豪,叔叔给你的,你就拿着吧,然后谢谢叔叔。” 小豪长了长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只能在慕云怀里点头行了礼,才把宋濂递过来的奥特曼接过来,一只手有些拿不住,只能半搂在怀里。 眼看着怀里的孩子终于止住了眼泪,慕云才觉得整个人虚脱了一样,虚汗早把贴身穿的衣服的都润透了,这会前面抱着小豪还好些,后背却冷冰冰的,胃里也开始拧劲一样的疼起来,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从中午到现在,十来个钟头了,她和小豪还没吃上什么东西呢。 “小豪真坚强,不哭了,饿不饿,叔叔给你买了粥呢,看看喜不喜欢?”结果慕云刚觉得饿,宋濂倒好像猜到了一样,又从身后拎出一只塑料袋,里面有两只环保纸碗,塑料盖子上蕴着细细密密的水汽,打开来,食物特有的香气立刻弥漫整个病房,倒把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压下去了很多。 “一碗是鸡丝粥,小豪骨折,这几天不能吃太油腻,这个他吃正好,这个是绿豆粥,你将就吃吧,我还买了点酱菜,”宋濂一样一样的摆在床边的柜子上,忽而抬手摸了摸小豪的脑袋,“小豪,叔叔喂你吃饭,让妈妈也早点吃饭好不好?” 慕云来不及谢绝,小豪已经点头了,甚至想自己从她怀里爬出去,怕他碰到上了夹板的胳膊,慕云只能把他放在床上。没想到宋濂居然真的会给小孩子喂饭,粥碗在他手里端得稳稳的,一小勺一小勺,盛出来凉一凉,才放进小豪张开等着的小嘴里。 慕云愣了片刻,才在宋濂的催促声下拿起了另一只粥碗,只是绿豆粥在嘴里却忽然就失去了香甜的滋味,她仓促的几口把粥喝下去,也不管它还滚烫着,眼底热辣辣的,有什么几欲喷涌而出,所以她只能几步冲进病房门口的小卫生间里。 眼泪到底还是涌了出来,小豪吃粥时满足的样子,让她只觉得心痛如割,这些年她无数次的反复问过自己,这样一意孤行的把小豪带到这个世间,却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不能给他一个父亲,究竟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 每次她都对自己说,不是的,小豪虽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家,没有爸爸,但是她会加倍的爱他,尽所能的给他一切,受好的教育,有个快乐的童年。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她做什么都是为了小豪,而且做得很好,可是到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错得很离谱。她一直只是自以为是,小豪过得并不好,他经常要独自呆在家里等她,四岁就会自己回家,那时候他个子小够不到锁头,她就在门口放一只小板凳,他回来会自己把凳子挪过去开门,然后再一个人看家。她的工作忙,有时候小豪还要等到深夜才有晚饭吃,后来还是邻居家的老人看不过去,经常让小豪去她家里吃饭,孩子才不会小小年纪就把胃饿坏。他是男孩子,可是成长的过程中,却没有可以给他勇气和力量的爸爸存在,所以他的性子总有些纤细和敏感。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她以爱的名义,让她的小豪成了一个不被爸爸期待的孩子。她给他的太少了,所以去一次肯德基就会让他那么满足,一个陌生的男人喂他一次饭,也可以让他露出那么幸福的神情,这些年,她不过是一味的把自己想给的给他,却从来没问过,孩子要的是什么,她真是没用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只是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才想起小豪还在等着她,而病房里还有外人在场。 慕云只能苦笑,似乎这一阵子,她哭的次数比过去几年还要多,可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她已经是个自私又不称职的妈妈了,如果连仅能做的一点事情也不能做好,那她还有什么用处? 赶紧洗把脸出来时,病房里的只留了一盏灯,小豪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因为胳膊被固定在胸前,所以被子有一块隆起得格外高些,宋濂却已经不在了。慕云非常歉意,一个算是陌生的人,一天之中给她这么大的帮助,她还没好好的说声谢谢,不过轻轻拉开病房的门,走廊里却一片静谧,只有护士站灯光明亮,但是听不到声音,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重新回到小豪的病床前。 夜里小豪睡得并不安稳,睡着睡着就会醒过来,梦呓一样的说着,“妈妈,呼呼,疼。”嗓音哑到不仔细听都听不到,慕云不敢睡,就坐在床边,轻轻拍他,在他微微醒来的时候,细声的哄他。 银行卡的提款记录是第二天早晨被秘书打印出来放在桌子上的,凤翔鸣有些诧异,当初给慕云这张卡,他不是没有别的打算的,只是这些年,这张卡休眠了一样,除了利息和税款的结算之外,再没有一点别的支取记录。在他印象中,慕云是喜欢钱的,和大多数女孩一样,喜欢钱,喜欢能带个她虚荣的一切名牌的东西,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到她手里的钱总是流水一样的花,所以没道理,这张卡这些年一直没有动过。他一度怀疑,她是不是弄丢了,亦或者是,找到了别的金主。不过这次重逢,他觉得后一种是不可能了,那么惟一的可能,就是丢了,只是没想到,她在隔了将近六年,在又一次重逢而且拒绝了他的亲近之后,忽然动了这笔钱。 提款的地点是儿童医院院内的提款机,本来详单上只有ATM机的地区号和网点号,但是秘书很尽责的帮他查到了详细的地点,可是,他不记得儿童医院附近有什么购物中心,他送过她一次,那里离她住的地方也不近,她好好的,去那里提钱做什么? 这个疑问他放在心里,没再让秘书去查,这些年,其实他要知道她的行踪,要知道她过得怎么样,都并不是一件难事,这个世界能有多大呢?何况也不是过去闭塞的时代了,要找一个人,只要她还活着,那就不是难事。 只是他一直没有让人找过她,开始的时候是自己和自己较劲,他要她离开她就离开了,他觉得这简直不可能,她即便不爱他,也爱他的钱,离开了她,就那一百万,她能用多久,所以她早晚还得回来,回来求他,等到那个时候,他就给她一个台阶下。可是她没回来,他连手机号都没有换,门锁也没有动,就怕她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进不来屋子。可是她真的没有回来,连一点音讯也没有。等他确定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多以后了,他后悔了,但是却不敢让人找她,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他是谁呀,从小到大,只有别人求着他,他什么时候求过别人?他不可能去求她呀,所以,她要走,就让她走吧。 这几年,她离开的日子久了,凤翔鸣想,他不该抱什么希望了。然后年纪一天天的渐长,他不着急,他爸妈也着急了,总想方设法的给他安排相亲,他也就半推半就的去了。爱情这东西,既虚幻又虚伪,他要不起,要不起还躲不起吗?可是见了那么多他爸妈世交家的女孩子,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之间的,总有几十个人了,美丑胖瘦,精英型小鸟依人型的,多才多艺的,清高冷傲的,心里却总觉得不对劲,说不出来差点什么,反正是差点东西。 不过有一次他是真动心思想结婚了,就是在去参加宋濂办的那场慈善晚会之前的几天。周末去打麻将消遣时间,他那天手气格外的好,简直势如破竹,赢光了那三家的所有筹码不说,还赢了慕少天一套海滨的度假村屋。他早看上了那地方,风景好,房子外观是那种木屋样式的,不大,窗口对着大海,早上海鸥就会落在窗台上。那个海滨,这样好风景的房子有几套,都被慕少天买去了,他知道的晚了,一直颇为懊恼,所以那天慕少天输得狠了,他就提议拿这个当赌注。 输了套房子,慕少天看他洋洋得意的,居然也不生气,倒是手机忽然响了,一个孩子含混不清的声音叫“爸爸,快接电话!”那幼稚的手机铃,让他几乎笑喷了,难得慕少天丝毫不觉的尴尬,只是气定神闲的接听。电话那头是很稚嫩的童音,他们打麻将的私人会馆里再安静不过,所以桌上其他三个人都能听见,不过小孩子说话不利索,也不知道大嗓门的喊了些什么,只有爸爸两个字,他听得清楚。结果放下电话慕少天扔下句话说,“我儿子让我给他买爽歪歪,我得先走了。” 他正赢着,就不乐意了,说“少拿儿子当借口,他要什么你还不能叫个人去买,反正别输钱就跑了,想想你赢我的时候呢?” 当时慕少天说什么来着,他说,“我拿儿子当借口怎么了,别人给买的和我买的能一样吗?我看你就是嫉妒,还别说,有本事你也让你儿子给你打个电话。” 这句话真把他噎住了,他正经婚还没结,哪里来的儿子?那天他就想,不行就结婚吧,结婚生个儿子是正经的,他老大不小了,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生儿子谁不会呢,娶个看得顺眼点的女人,到时候两眼一闭,这种事,闭眼睛也知道怎么做,反正也是这样了,娶谁都是娶,那就这样好了。 结果老天爷好像就专等着和他开这个玩笑,他都差点就要找个人结婚了,结果却又碰上了慕云。那天的慈善晚宴,他就一个感觉,就是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在该大的时候不大,在该小的时候不小。 晃悠到儿童医院是隔天的中午,上午的时候,赵宏博带着合同来拜访,没看到慕云他心里有点失落,只是嘴上不肯承认,于是从坐在会议室里那一刻开始,就连一点好脸色也懒得摆出来,合同就瞥了一眼,然后丢给律师,律师看完把认为不妥的划了出来,放在他面前,他也不看,自然也不说好还是不好。不过他正经看了赵宏博几眼,然后觉得这个人脑满肠肥,俗不可耐,心里嗤笑,慕云怎么就找了这个一个老板,跟这么个货色,能赚钱养活她自己吗?进而又不免想到,她居然宁愿在这么个老板手底下干活,也不回来找他,心情更坏,于是连带着,看着玻璃窗外面的天也阴沉沉的,没个好颜色。后来还是助理陈明浩替他问了句,“怎么没见慕小姐?” “慕云呀,她太不负责任,尽耽误事,我把她开了。”赵宏博被凤翔鸣上下扫了两眼,又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就差掏出纸巾擦汗了,听了陈明浩的话,总算找到台阶下了。他这合同本来昨天就该弄好,结果慕云非要请假,不给假就不干了,她吓唬谁呢,她不干有的是人等着干,他还求她不成?所以他撂了句狠话,说她不来就以后也别来了,结果慕云还真把电话挂了。不过她挂电话是痛快,但是合同剩下的打印制作就没人干了,他让行政部的人来弄,结果生生耽误了一个钟头,再约凤翔鸣,就直接被推了一天。 “是吗,那可太可惜了,我觉得慕小姐还满能干的。”陈明浩说,“我看赵总这份合同就先留下吧,让我们凤总再看看,回头我再联系您。” 谈话就此结束,凤翔鸣再没出声,只是起身出去,回办公室拿了车钥匙就出门了,而赵宏博的那份合同,陈明浩看了两眼,直接扔进了碎纸机。宏博地产这次都很难翻身,本来这个时候再去掺和就很没意思,他多少明白,他老板感兴趣的,绝对不是那么区区十来栋楼的在建小区,如今,既然没什么是老板感兴趣的了,那还有什么必要往里扔钱? 不能不说,小孩子的恢复能力是惊人的,短短两天不到,小豪的精力已经好了很多,在病房里呆不住了,毕竟伤了胳膊但是腿还是好好的,开始胶皮糖一样粘着慕云,要下楼去玩玩。 丢了工作,慕云不是不发愁的,可是看到小豪有她陪着,开心又幸福的眼神,她就觉得也是值得的,工作总可以再找,但是小豪的童年只有一次,她已经亏待他很多了了,这次正好可以好好陪陪他。 他们在住院部楼下小小的回廊里晒太阳,这几天天气骤然的暖了起来,草坪都长出来了,绿茸茸的,回廊外,小小的树叶也翠绿得让人欢喜,小豪跑开几步,蹲在地上看了会蚂蚁,然后就回到慕云身边拉着她说,“妈妈,你看,那有个小姐姐,我能去和她玩吗?” 慕云一双眼睛里一直看到的只有儿子,倒是这会才看到回廊外面的草地上有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头发有些长,披散着,身边也没有人,不知道独自站在那里,想着什么。 “去吧,不过小姐姐如果不想你打扰她,就回妈妈这来。”慕云摸了摸小豪的脑袋,“慢点走过去,别跑。” 结果两个孩子倒好像很谈得来,慕云站得稍微有几步的距离,听不到孩子说的是什么,不过小豪的嘴一直在动,然后忽然朝她站的地方跑了过来。担心他跌倒,慕云赶紧迎过去,抢先搂住他的小身子,“妈妈告诉你了,别跑,怎么不听话。” “妈妈,我和小姐姐说,我会讲很多故事,我妈妈也会讲很多故事,她不信,你去告诉她,我没骗人。”小豪不要她抱,微微的挣扎了一下,扭着身子往后看。 拉着小豪站到小女孩的面前时,慕云有些意外的在小女孩的眼里看到了羡慕的神情,可是为什么会羡慕呢?小女孩穿得很好,慕云以前常逛街的时候,在商场看到过,是最好的童装品牌,而她一眼看去,也是生活在很富足的家庭里的。不过和同龄的孩子比较起来,这个小女孩明显单薄很多,何况健康的孩子也不会来医院这种地方,这让她很快对眼前的孩子生了份怜惜,于是蹲下来问,“小朋友,这是我的儿子小豪,他很想和你一起玩,你能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吗?” “阿姨说,不要告诉陌生人我叫什么名字。”结果小女孩颇为戒备的看了看慕云,回答得干脆又骄傲。 碰到不大不小的钉子,慕云很好笑,小孩子有点戒备心也不坏,因而只能摸摸小豪的脑袋,“小豪,小姐姐不想你打扰她,还是妈妈陪你玩吧。” “哦,”小豪又看了眼小女孩,多少有些留恋不舍,但还是用右手牵住慕云的手,一步两回头的准备走开。 “那我不能告诉你我叫什么,也没说不能和你玩一会。”看他们要走开了,小女孩的矜持和骄傲有些撑不住了,走开两步的慕云和小豪相视而笑。 小孩子们其实是很容易玩到一起去的,慕云也不干涉他们玩什么,就坐在几步开外的回廊里看着他们不要跑远,而两个孩子则头挨着头蹲在地上,认真的拨弄起青草来。 这样恬静美好的画面,让人心里充满了温暖,慕云静静的看着,直到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冲过来,拦在两个孩子中间。 “哪儿来的野孩子?天呀,彤彤,我的祖宗,不是和你说了,别乱跑吗?”中年女人嗓门比孩子的大很多,慕云听得很清楚,也看见她搡了小豪一下,小豪没防备,退了两步一下坐在地上,眼看着慕云跑过来,哇的一声哭了。 “小豪,你没事吧,妈妈看看。”慕云冲过去一把抱起小豪,看看他的胳膊还好好的挂着,心里烧了几天的火再也压不住,转身看那个中年女人已经把小女孩抱起来就想走,干脆过去拦在前面,“站住!” “你要干什么?”中年女人瞪了慕云一眼,嗓门依旧很大。 “我干什么?我还要问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推倒我儿子?”慕云不退让,“你一个大人,把小孩子推倒,有你这样的吗?” “我什么时候把你儿子推倒了,谁看见了?”中年女人冷笑,“你可别血口喷人,我告诉你,像你这样把孩子弄伤了专门讹人的,我这些年见多了我。” 慕云被气到极点,反而笑出来了,“你怎么做人妈妈的,你就给孩子树立这榜样,错了不认账,还反咬人一口?我告诉你,医院是有监控录像的,今天你要是不道歉,就别想离开。” “推了怎么样?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对我们彤彤心怀不轨,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推你了,你想拐骗我们彤彤,我还报警抓你呢!”中年女人把彤彤放下,过来就朝慕云身上推,慕云抱着小豪,闪躲并不方便,几乎被后面草丛里藏着的小石块绊倒,小豪哭得更大声,站在一边的小姑娘彤彤这会也似乎被吓到了,哇的也哭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两个孩子的混合哭声就有些惊人了,很快就有不少人往这边走,其中跑得最快的是个小青年,他直接冲到中年女人面前,一连叠声的问,“谁欺负彤彤了,这是怎么了?” “就那女的,她想拐骗彤彤,小朱,你来得正好,赶紧报警。”中年女人得意洋洋,“我就上趟厕所的功夫,这女的就想把彤彤带走,赶紧报警抓她。” 被叫做小朱的男人看了慕云一眼,有些将信将疑,但在中年女人的催促下,还是掏出了手机,按了号码。 “这是怎么了?”结果民警还没有到,倒是医院的保安先跑来了,听了中年女人嚷嚷有人拐骗小孩,过来就问慕云,“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这个孩子是你什么人?” “我看那个小孩也不是她的,说不定是从什么地方偷的。”中年女人更来劲了,指着慕云说,“看她年纪轻轻,能生出这么大的儿子吗?” “这是我儿子,明明是她刚才在草地上把我儿子推倒,被我看见了,让她道歉,她反而在这里胡说八道。”慕云哭笑不得,这是什么世界呀,怎么就有人红口白牙,信口雌黄呢?“我儿子在医院住院,外科的医生和护士都可以证明。” “她说的没错。”就在保安将信将疑,警车也鸣笛开进住院部楼前时,宋濂正好从住院部的大楼里出来,“她是孩子的妈妈,小朋友也在医院住院。” “宋先生?”慕云没想到又会遇上宋濂,有些不好意思,她今天火气也是太大,居然当着孩子和人吵起来了,还惊动了这么多人。 “没事吧。”宋濂对慕云点点头,这会站在一边哭啼的小女孩已经叫着“爸爸!”扑了过来。 “怎么了,彤彤为什么哭呢?”宋濂俯身把彤彤抱起来,掏出手绢轻轻抹去孩子脸上的眼泪,“告诉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她欺负人,推小豪!”彤彤在宋濂怀里转身,手指指向中年女人,“我不要她陪我了,我讨厌死她了。” 慕云被小女孩和宋濂之间的互动吓了一跳,再看时周围的人群已经被保安疏散了,赶来的警察也在小朱解释了是误会之后走了。她有点吃惊的想,这宋濂不是一直被报纸杂志写成什么钻石王老五吗?没想到他居然已经结婚了,连女儿都这么大了,看来北方城市的记者果然不擅长挖掘这种名人绯闻。 当然,这一串念头在脑海中过得飞快,因为中年女人已经一脸诚惶诚恐的过来对慕云说,“实在对不起,这位小姐,刚才我也不是有意的,我就是个粗人,这份工作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您帮我求求情吧。” “算了。”慕云无心恋战,打狗也要看主人,何况宋濂还帮了她那么大的忙,再为难别人,就是不厚道了。 “慕云!”结果就在她抱着小豪准备和宋濂打个招呼就走开的时候,宋濂却抢先叫住她,“今天的事情真不好意思,小豪没事吧?” “没事,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慕云赶紧说,说完觉得好像还应该说点什么,于是对宋濂怀里的小女孩笑笑说,“她叫彤彤是吧,长得真漂亮。” “嗯,是叫彤彤。”宋濂微笑,又对彤彤说,“有没有问阿姨好?” “阿姨好!”彤彤很乖的开口,然后偏头看看宋濂,忽然说,“爸爸,我怎么觉得以前就见过阿姨?” 宋濂的神色有片刻的凝重,嘴上却说,“你以前怎么可能见过阿姨。” “不对,我就是见过的,我记得。”彤彤蹙起小眉毛,又看了看慕云,很肯定的说,“我见过,我就是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见过。” “彤彤真可爱,”慕云被这父女俩的对话弄笑了,倒没多想,这世界这么大,彤彤年纪又小,或许见过和她长得像的人,又或许是小女孩随口说说,当不了真。 宋濂松了一口气,彤彤嘟着嘴,还是坚持说以前一定见过慕云,这样一来,慕云抱着小豪,也不好马上走开。草地上,两个大人抱着两个孩子两两相对,不仅大人样貌出众,孩子也都玉雪可爱,引得不少出出入入的医生和患者家属都羡慕的看过来。 “爸爸,你抱抱小豪行不行?”忽然,彤彤的大眼睛眨了眨,提出了个奇怪的要求。 宋濂不知道女儿打的什么主意,不过还是问慕云怀里的小豪,“叔叔抱抱你行吗?” “嗯,”小豪看着彤彤有爸爸抱,心里早就羡慕了,这会马上点头,宋濂于是一只手抱稳彤彤,另一只手真的就小心的把小豪接了过来。这算是高难度动作了,慕云自问是不能同时抱起两个孩子的,不过也不好说出担心的话,只能说,“那我抱抱彤彤吧?” 似乎早等着慕云的这句话,彤彤爽快的说了声“好”,就伸出小胳膊,搂住了靠过来的慕云的脖子。 这样的交接只是瞬间发生的,所以当第二天慕云在报纸上看到四个人近乎亲密的贴在一起的照片时,她确实被下了一跳。报纸上的标题也很耸动,说宋氏总裁早已结束单身生活,儿女双全羡煞旁人。 这样的新闻让慕云哭笑不得,万幸的是,照片上只有宋濂是正面的,她和两个孩子都是背影和侧影,而细读文章,也都是推测之言,倒是后面煞有介事的讨论了一下,为什么在计划生育的背景下,宋濂会生了两个孩子,以及超生是否要接受处罚的问题。 小豪已经会认不少字了,看到慕云对着报纸发呆,也煞有介事的凑过来看,当然他看不懂那么多文字,只是反复的看四个人的照片,然后问慕云,“妈妈,叔叔是我爸爸吗?” 慕云犹自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昨天她和宋濂并肩走在草地上,怀里的两个孩子相互嬉闹时,她无意中侧头,看见回廊里她刚刚坐过的地方,居然坐着一个男人,没有穿外套,衬衫习惯的松开了最上面的两粒扣子,明明再散漫不过的打扮,却时时处处流露出一种优雅。可是任凭他再优雅,她也不敢再去看他第二眼,因为就在刚刚那一刻,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他眼神锐利,刀锋一样的割向她。 慕云和宋濂走远之后,凤翔鸣又独自在回廊这里坐了一会。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明明草已经这么绿了,但是迎面吹来的风却这么凉,让他忍不住战栗。脑海中反反复复出现的,总是刚才的画面,郎才女貌,和乐融融,两个孩子天真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居然是那么刺眼,他今天不该来的,真不该来。 可是他今天为什么会来儿童医院呢?只因为她动了他给的钱吗?她那么爱花钱,这次不过才用了几千块,他犯得着当回事巴巴的跑来吗?答案是否定的,他本来就不应该来,不过他还是神差鬼使的来了,心里其实是没想过能找到慕云的,她一个大人,没事到儿童医院来干什么?但是没想到,还没等他找,慕云就自己蹦到他眼前了,而且拖家带口的。 凤翔鸣觉得现在自己心里却非常混乱,她结婚了吗?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有想过,好像从潜意识里,他就觉得她不会结婚,可是,孩子呢?她怎么会忽然冒出一个那么大的孩子来?她又是怎么和宋濂牵扯不清?宋濂抱着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回事?只要一想到这里,他就烦躁而不安。不行,他得弄清楚,他不喜欢这种完全脱轨的场面。 第六章 那样近又那样远(一) 病房里,小豪迟迟没有得到慕云的回答,眼中渐渐浮起不解和失望的神情。昨天那个叔叔的肩膀宽宽的,趴上去很舒服,还有叔叔很有力气,抱他抱得稳稳当当。不像妈妈,今年他都很少要妈妈抱他,因为妈妈的力气不够大,他又长得太快,趴在妈妈怀里,总觉得妈妈走很辛苦。如果叔叔是他的爸爸就好了,小豪想,是爸爸的话,他就可以骑在他的脖子上,周末的时候,有时候妈妈会带他出去走走,街上很多小朋友都是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好高好高哟,他用力抬头才能看到他们,其实他也想这样骑在爸爸脖子上,可是他不敢和妈妈说,因为他没有爸爸,提起爸爸,妈妈会不开心。 慕云花了一会时间,才让自己清醒过来,看着小豪眼巴巴的看着她的神情,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酸涩。小豪很少在她面前提起爸爸这两个字,可是昨天宋濂抱他回病房的路上,他的开心和濡慕她是看在眼里的。小豪是需要爸爸的,他需要有爸爸可以给他安全感,让他崇敬、模仿、向往,而这一点,是她无论如何都给与不了他的。想到这些,慕云唯有苦笑,如果当年她就能明白这件事,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这样执意的把小豪带到这个世界,可是,如果没有小豪,她又会怎么样呢?她几乎不敢想象。 母子俩一时的相对无言,倒是病房的门被人极轻的敲了两下。以为是医生来查房,慕云赶紧过去开门,然后被门口站着的宋濂吓了一跳。 “宋先生……”想起病床上摊开的报纸,慕云有些微的尴尬,不知道宋濂会怎么想这篇报道,会不会觉得是她别有用心弄出来的,毕竟人家是有钱人,有钱人都很注重名誉,这样的传闻,总是不好。 “小豪今天好些了吗?”宋濂倒是神色如常,也不管慕云是不是堵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轻车熟路的绕开她,挤进病房,还不等放下手里提着的一篮水果,已经听到小豪一声欢呼。他在家里惯于被彤彤这样突然袭击,这会还能不慌不忙的弯下腰,伸臂早早的搂住小豪扑过来的小小身子。 “叔叔,”小豪被宋濂抱起,咯咯的乐出声来,一只小胳膊搂住宋濂的脖子说,“叔叔,我刚刚在报纸上看到你了。” 宋濂目光略略一扫,已经看到病床上展开的报纸,他就是为这件事来的,这时有些歉疚的转身,放下小豪让他去水果篮里找爱吃的水果吃,才对慕云说,“我也是今天早上看到报纸才知道的,对不起,没事先制止这样的事发生,给你造成很大困扰吧。” “哦,没事,我又不是名人,登到报纸上也没人认得出。”慕云一讪,宋濂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赶紧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别这么说,无论如何都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很抱歉,”宋濂摸摸徘徊在身边的小豪绒绒的头发,神色温和,“对了,小豪什么时候能出院呢?” “他的情况不是很严重,骨折不用一直住院,主要也是后期静养,差不多一周就可以出院回家了。”慕云笑笑,一边要小豪过来,不要缠着宋濂。小豪一贯不是个缠人的孩子,平时也不爱亲近她之外的其他人,现在对宋濂倒是很例外,只是这种例外,让慕云有些尴尬,凤翔鸣留给她的印痕太深了,她不想再和这些有钱人牵扯太多。 “小豪很乖,比彤彤性子好。”宋濂倒不以为意,反而蹲下和小豪说,“小豪喜欢和彤彤姐姐一起玩吗?” “嗯,”小豪点点头,彤彤姐姐和经常和他一起玩的小朋友豆豆一样可爱,还比豆豆长得漂亮,他喜欢和她一起玩。 “那明天叔叔送彤彤姐姐来和你一起玩,好不好?”宋濂又问小豪。 这个问题小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答,于是眼巴巴的看向慕云。 “昨天彤彤回家,坚决不要那个阿姨陪她了,”宋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隔了会才说,“我已经让家政公司再联系一个合适的人了,不过彤彤的脾气有点大,这个月已经换了第三个人了,家政公司那边一时也没有合适的推荐。白天我也不能总带她在身边,她又一定要再来找小豪玩,我就想,能不能冒昧的提出这个请求,让她来和小豪作几天伴,等到找到合适的人照顾她,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这样的请求不可不说是极其突然的,慕云有一会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次小豪顺利的手术、住院,宋濂帮了很大的忙,她是满心感激的,而且人家是有钱人,她本来也发愁不知道怎么报答才好。可是替他看孩子,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可现在小豪在住院,这里是医院,难道宋濂要把孩子送到病房来呆着,一点避讳也没有? 看到慕云迟疑,宋濂笑笑,有些微的尴尬,但还是说,“我知道这么说很冒昧,彤彤也是被我惯坏了,她出生就没有妈妈,我也不知道怎么对她才是最好的,总由着她的性子来,你实在不方便就当我没说过吧。” “也不是不方便,照顾孩子也没有那么难。”这回反倒是慕云不好意思了,她赶紧说,“我主要是觉得小豪在住院,医院的环境再好,气场也不好,对小孩子没什么好处,要是你不介意,就送她过来吧,也可以和小豪一起玩。” “彤彤从小就常常住院。”这话倒似乎牵动了宋濂的心事,他沉吟了一会说,“彤彤出生的时候就被检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她这几年好多了,她妈妈刚走的时候,她才那么丁点大,瘦得小猴子一样,经常喘不过气来脸色雪白,会吃奶就会吃药,动不动还要住院,现在想想,在她手术前的几年,那些日子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她病得最重的时候,我都怕接电话,”宋濂笑笑,“忽然和你说这些,是不是很唐突?” “没有,这不是很正常的交流育儿心得吗?”慕云有些动容,她还没听过一个父亲这么充满爱怜的说过自己的女儿,不过宋濂的坦诚也让她有些惶惑不安,仔细算起来,她觉得她和这个人认识的时间也不长,见面的次数虽然不至于屈指可数,但也只有那么几次,想不到他会这么轻易的就和她说了这么多,更没想到的是,彤彤这个孩子居然这么可怜,小小的年纪,没有母亲不说,还有这么要命的病。她不受控制的看向在一边粘着宋濂的小豪,小豪没有父亲,但他的父亲毕竟还在,将来可能总有见面的一天,只是不知道,凤翔鸣会怎么对待她的小豪,他会不会在别人面前提起小豪呢?他说起小豪来,脸上、眼中的,会是什么样的神情呢? “确实,是育儿经验交流。”宋濂点头,俯下身摸摸小豪的脑袋说,“你的小豪很可爱,孩子对父母来说,真是比生命还宝贵的存在,所以现在每次看到彤彤,我都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她,不仅没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连一个完整的家,也没有留住给她。” “这也未必是你的错,”慕云不知道怎么安慰别人,她也不了解宋濂的家庭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只能说,“彤彤身体会越来越好,多想想以后吧,过去的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 “嗯,谢谢你安慰我。”宋濂侧头看看慕云,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不像凤翔鸣那样夺人眼球让人窒息,但是却别有一种风清月白的隽永之感。这个笑容也隐隐触动了慕云脑海深处的记忆,感觉上,从前在什么地方,似乎也看到过这样的笑容,不过认真去想,却又全无头绪。 “把彤彤送来吧,小豪这几天之后也该可以出院了,在医院的时候,我会注意他们的安全和卫生。”慕云下定决心了,帮忙也好,同情那个小姑娘也好,反正她也没有工作了,并且短期内也不可能找工作,小豪又很好照顾,多彤彤一个,应该也忙乱不到什么地方去。 结果宋濂的速度快到惊人,慕云刚答应了一起照顾彤彤,午饭时间刚过,小姑娘就被人送到了病房门口。 送彤彤来的是个三十岁上下岁的女人,优雅知性,容貌姣好,自我介绍说叫邵卿,是彤彤的私人医生。慕云第一次在医院这种特殊场合接待客人,找来一次性的纸杯象征性的倒了水给邵卿。当然,意料之中的是对方只是礼貌的接过来,却连唇边都没沾,只是上下的打量了她一阵,就坐在病房一角的凳子上,看起了包里带来的英文原装书。 小豪的生活习惯是在幼儿园半强制养成的,午饭过后就要午睡,因为彤彤来了,他比平时兴奋,两个人坐在床上很认真的玩了一会过家家,不过游戏的力量到底抵不过习惯,一会儿,小豪就明显的困了,眼皮直往一起粘,坐着坐着,软软的身子就靠进了坐在一边的慕云的怀中。 “彤彤困不困,睡午觉好不好?”慕云小心的把小豪抱起来,放在床上又拉开被子,然后拍了拍空余的床位。 “我不困,不过要是阿姨给我讲个故事,我或许能睡着。”慕云不知道为什么宋濂说彤彤的脾气不大好,小姑娘明明表现得很乖顺,讲故事对她来说也不算为难,反正她经常给小豪讲睡前故事。 下午宋濂不放心,特意提着必胜客的外卖披萨早早来接彤彤,结果在病房外敲了两下门,无人应答,推开一看,彤彤和小豪头并着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慕云则趴在床边也睡着了,角落里,邵卿手里捧着书,居然也睡得很香甜。 宋濂的心,在一瞬间柔软到了极点,他放轻脚步走进病房,把外卖在一边的小桌上放好,然后脱下外套,很小心的搭在慕云的身上。 慕云睡得也正香甜,不过一只手还是习惯的握着小豪的手,头埋在胳膊之间,宋濂搭外套的动作并没有惊醒她,她只是下意识的挪了挪脑袋,让出了一点被压得麻木的胳膊。 这小小的动作让宋濂不禁露出浅淡的笑意,记忆中,一些年前,慕云就是这样的贪睡,那时候每年放暑假,整栋楼里的一群小孩子,最爱午后在家属区的小花园里捉迷藏。慕云年纪最小,不如大孩子跑得快,所以总躲在花园假山石后面的石桌椅哪里。太阳把石头桌椅晒得滚热,她藏一会没人找她,一准就睡着了,其实那时候他也不记得去找她,倒是丽婷总记得她,一会看不到她就要去找。 嗯,那时候慕云和丽婷也最亲近,总是姜姐姐,姜姐姐的叫她,还最爱跟在她身后跑来跑去。 丽婷——一想到这,宋濂的笑意收敛,这个名字这些年里他已经很少去想,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因为没办法面对,他这一生从来不觉得亏欠任何人,只除了丽婷,他欠她的,这一生也还不了,更还不清。 叹息被压在胸腔深处,宋濂看到睡着的彤彤忽然翻了身,原本盖得好好的薄毯子被踢到一边,这孩子睡相一贯不好,也不知道遗传了谁的基因。 几乎是想也没想,他立刻俯下身去想给彤彤盖毯子,结果病房的门就在此时被人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来人显然没什么耐心的样子,甚至不等宋濂开口,已经飞快的推门而入。 “凤总怎么会来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宋濂不紧不慢的站直身子,而凤翔鸣的目光在病床上一扫而过,瞥见床边刚刚被他吵醒睡眼惺忪的慕云,还有她身上披着的男式西装,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我来接孩子。”宋濂看向彤彤,虽然觉得没必要解释,但凤翔鸣会出现在这里,多少让他觉得意外,慕云这些年的经历他并不知道,像是她什么时候生下了小豪,小豪的爸爸又是谁?想到小豪的爸爸,宋濂的目光从彤彤身上又挪到熟睡的小豪脸上,这孩子的眉目还是像慕云的地方多,加上又小,脸蛋肉嘟嘟的轮廓并不分明,倒看不出有多像凤翔鸣,可这种不像又经不住细端详,一旦他起了这个心思,再看的时候,又分明觉得小豪的嘴角眉梢,还有隐隐的轮廓,居然像足了眼前那个面色沉沉的男人。 不过凤翔鸣显然误会了宋濂的意思,看到他目光柔和的看着小豪,心里火更大。他让人查了小豪的户籍,孩子的出生日期最骗不了人,这孩子生在慕云离开的七个半月之后,跟了慕云的姓,父亲一栏是空白的。资料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火冒三丈,想着找到慕云,一定干脆掐死她。她居然能怀着他的孩子就这么毫无留恋的离开,她居然还敢背着他偷偷把孩子生下来,她居然还干脆的让孩子跟了她的姓。最可恶的是,如果她干脆带着这个孩子躲得远远的,再别让他遇上也就算了,偏偏她还带着孩子回到他眼前来,即使那一夜他们那么亲密过,她也没有提过这孩子哪怕一个字。 他想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想怎么样?结果,闯了几个红灯冲到医院,却又让他看见宋濂守在她身边。哦,他怎么忘了,今天的报纸上写得多么热闹,人家成了一家四口,根本没他什么事了。 这样一想,凤翔鸣的语气就很不好,冷冰冰的对宋濂说,“既然宋总来接孩子,那就接你的孩子走吧。” “凤总……是来找慕小姐?”宋濂的目光扫过慕云,她已经从刚睡醒时的怔愣中恢复过来了,手指用力的绞着他的西服,略有些惊惶的看着凤翔鸣。“你们认识?”他试着问。 “何止认识。”凤翔鸣语气不善,“宋总先回去吧,我和慕……小姐,很有些私事要说清楚。” “爸爸,好吵。”宋濂还想再说什么,结果他们对话的声音显然已经把彤彤吵醒了,小姑娘午睡之后也有起床气,眼睛还没睁开,已经恼火的连连踢腿捶床,把毯子踢到一边的同时,也无意中打了小豪一下,把睡得正香的小豪吓醒了,整个人一骨碌坐了起来,大眼睛里聚起了眼泪,不过没有哭出来。 “彤彤!”宋濂微微蹙眉,要伸手把女儿抱起来,结果彤彤打到人之后自己也吓得彻底醒了,看见慕云摸着小豪的脑袋安慰他,而自己的爸爸却皱着眉头看着她,立刻就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把身子往后缩,直到慕云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她,才仿佛找到了倚靠,立刻抓住,大哭的说,“妈妈,别不要我,彤彤不打小豪了,彤彤很乖!” 这声妈妈叫得屋子里的大人都是一愣,宋濂神色中微微尴尬,慕云莫名其妙,而凤翔鸣面色更沉,倒是一直睡在角落里的邵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这会过来硬从慕云怀里抱出了彤彤,安慰她说,“你妈妈不会不要你,彤彤乖,邵阿姨先带你回家,回头让你妈妈去家里看你好不好?” “你骗人,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从来没回去看过我。”彤彤不买账,在邵卿怀里拼命挣扎,只泪眼看着慕云,嘴上叫“妈妈妈妈”。 慕云被她哭得头大如斗,小豪被吓醒,本来就还有点懵懵懂懂的,这会看见彤彤哭得厉害,也有点害怕了,小小的身子不断往她的怀里缩。这边邵卿抱不住彤彤,只能放她回到病床上,慕云不解的看向宋濂,想问问他,为什么彤彤忽然叫她妈妈,结果宋濂只是歉意的朝着她笑了笑,没有解释的意思。 “真是精彩!”结果病房里忽然有人大力的鼓起掌来,掌声响亮的几乎能听到四壁的回音,凤翔鸣冷冷的盯住慕云,隔了会才说,“我来得真不是时候,打扰了你们一家人大团圆的戏码,不过,慕云,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慕云被他语气里的轻蔑刺得一激灵,其实从刚刚凤翔鸣出现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她这辈子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凤翔鸣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找来医院,昨天他看到了小豪,他是那么精明的人,他一定是马上怀疑小豪的身份了,这一天的时间里,他已经有足够的把握了吗?他会把她惟一的孩子从她身边抢走吗?这些她无法回答,她只知道自己的心是那样难过,既害怕凤翔鸣会夺走她现在惟一的依靠,也伤感,小豪要在这样的时候见到自己亲生的爸爸。 “我想我可以提醒你一下。”凤翔鸣冷哼一声,旁若无人的过来坐到病床上,犀利的目光在慕云脸上一掠而过,倒是看向小豪的时候,眼光柔和了几分。“孩子长得很像你,有几岁了。” “五岁,”不等慕云出声,小豪听见有人问他几岁了,已经下意识的回答。 “五岁吗?”凤翔鸣一挑眉,嘴角上扬,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孩子的爸爸是做哪行的,慕云,算起来咱们也正好有五年多没见了,连你结婚我都不知道,前几次见面也没说上什么话,今天要不是我找上门来,是不是你就不准备介绍你的先生和孩子给我认识了?或者,你现在会觉得有些别的话应该对我说?” “我说了,没任何话想和你说。”慕云总算回过神来,她不好去拦住凤翔鸣打量小豪的视线,因为那太露痕迹了,她不能那样做,她能做的,就是尽量若无其事,尽量让凤翔鸣早点离开这里。 “哦,那看来,我们确实没什么可说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凤翔鸣难得的好脾气,转而对小豪说,“在上幼儿园吗?” “我叫慕子豪,”小豪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妈妈,又看了看宋濂和彤彤,最后把目光落在凤翔明身上,嗯,这个叔叔长得很漂亮,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叔叔长得都漂亮。 “慕子豪吗,真是乖孩子。”凤翔鸣有意无意的重复了这个名字,眼尾扫过慕云,她很紧张,他看得出来,可是他给过她机会了,是她坚决不解释的,那么好吧,反正他也不是很需要她的解释,他要的就只是结果。 “叔叔,你是谁呀?我没见过你。”眼前的小人儿奶声奶气的问着他。 “叔叔是你妈妈的朋友。”凤翔鸣不假思索的回答,然后拿起他刚刚在楼下顺手买来的玩具火车放到小豪面前,“这个是叔叔送给你的,喜欢吗?” “喜欢。”小豪还是回答得很快,他飞快的看了一眼彤彤,小脸上露出可爱的笑容,一侧脸颊上,酒窝隐现。凤翔鸣有片刻的失神,那样的笑容,他曾经那么熟悉过,可是再重逢的时候,她看他的表情却只剩下戒备,他以为很难再看到这样的笑容了,没想到,遗传居然这么奇妙,奇妙到连这么细微的表情,都能够复制。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抬头去看笔直的坐在小豪身后的慕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触碰,然后齐齐的被对方眼底的失落和伤感震撼。 “既然你什么话都不想和我说,那我也可以换一种更直接的方法,”凤翔鸣收摄心神,冷然一笑说,“要证明一个孩子的身份,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法子就是查一下DNA,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的,但是你毕竟还是办到了,在这点上,我很佩服你。自己做事自己当,由于他出生的时间太巧合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弄清楚,如果这个孩子和我有关的话,我会把他接回去抚养,也会给你个满意的数字,到时候就请你远离我的视线,最好永远也别出现;当然,如果和我没关系,那是最好的,就当是我花点钱解解心疑也好,省得将来某一天麻烦。” “你凭什么?”慕云有些错愕的盯着凤翔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这么说,他居然会这么说?他怎么可以?他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来说她的小豪,他怎么说她都无所谓,但他不能这么对一个无辜的孩子,她用力的把小豪搂在怀里,“你要知道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也希望你记住了,你不是有手机吗,你最好拿出来录音,小豪和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他不会找你要一毛钱,我发誓,所以不需要DNA,他不是你的孩子,是我和别人生的。” “和谁?”凤翔鸣微微挑眉,脸色越发阴沉。 “和你没关系,个人隐私,不便透露。”慕云说完,拿起床上的玩具火车,这些年里,她想过无数次,凤翔鸣看到小豪后,会说什么做什么,脸上会有什么表情,愤怒、惊讶、难以置信,还有最坏的,不过是平淡得毫无表情,这些她都想过,但是惟独没有想过,他可以绝情到这个份上。 “妈妈?”小豪不解的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拿他的火车。 “以后除了妈妈之外,无论是谁,无论他给小豪买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小豪都不能随便要,知道吗?再拿别人的东西,妈妈就不喜欢你了。”慕云硬起心肠,眼看着小豪想抚摸玩具火车的手徒然收了回来,转头看她的时候,圆溜溜的眼里,很快的聚集了大颗的眼泪。慕云当时就后悔了,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重了,她的小豪已经太可怜了,从来没有得到过一点父爱,这个火车,不知道是不是他从他亲生爸爸那里唯一得到的礼物,这句话,她不该说。只是,后悔却已经晚了,她只能一手抱起他,一手把玩具火车丢出了门口。 病房里有几分钟,安静得没有谁发出一丝声音,小豪吓坏了,只瞪着一双眼泪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慕云,却没有哭一声,倒是彤彤被眼前冷凝的气氛吓得迟疑了片刻,哇的哭了出来。 “我先带彤彤下楼了,”目睹了眼前这一幕,邵卿是非常尴尬的,她是纯粹的局外人,凤翔鸣是什么样的人,这几年她为宋家工作,也听人或多或少的提过,有说他能力卓越的,有夸他英俊多金的,也有说他城府深沉的,这些她都信,所以,和这样的人越少瓜葛越有利于长命百岁,她无意中已经听到了这么大的一个豪门八卦,真是挺害怕这位凤大少忽然翻脸的。 “你先带彤彤上车吧,小吴在停车场等。”宋濂没有一直微微蹙着,眼看彤彤乖乖的被邵卿抱起不再挣扎,才少少的松了一口气。 “宋总,这既然是你的人,嘴应该足够严吧?”结果凤翔鸣冷冷的扫了一眼要走的邵卿,“我不想明天早上也在报上看到另一张全家福。” “这你放心,”宋濂也沉下脸,应了一声,等邵卿抱着彤彤快步出了病房,才转头对慕云说,“小豪还小,你这样会吓坏他,要不,我带他到楼下去玩一会?” “不用了,刚才吓到彤彤了,你快下去看看她吧。”慕云苦笑,摸摸小豪绒绒的头发,转而对凤翔鸣说,“我说得够清楚了吧,你可以走了吗?” 凤翔鸣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出声,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慕云发脾气,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年纪还小,无论怎么会隐忍,也会因为一些事和他闹脾气,也哭过,也砸过东西,也跑回学校几天不回来过,但是从来没有一次,这么平静又这么愤怒。他觉得事情已经不在掌控之中了,他今天来找她,不是为了和她闹僵到这个地步的,他初初拿到那份资料的时候,心底明明是震惊恼火中含着一种无可名状的喜悦的。慕云的儿子居然真的是他的骨肉,她和他的血脉居然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已经交融,再分不出彼此,这是他几乎已经不敢想象的,如今却悄然成了现实。可是他真是把事情弄糟糕了,天知道他那样兴冲冲的赶来,却看见宋濂带着孩子呆在这里,甚至和他的女人、孩子摆出一家子其乐融融画面的时候,心里多郁闷,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眼宋濂,发现宋濂也正看着他。 他们是多年里商场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朋友,一个眼神已经足以表达意思,他的女人他回头再想办法哄,先攘外后安内,凤翔鸣施施然的起身出了病房,后面宋濂也匆匆跟了出去。 “妈妈……”等到病房里只剩下她们母子的时候,小豪抱住慕云的手臂,想哭,但却很急切的说,“我再也不要别人给的玩具了,妈妈,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慕云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再不受控制的落到小豪的头发里、脸蛋上,孩子还这么小,太多的事情她没办法和他说明白,只能紧紧的抱住他,“小豪最乖,妈妈不该和小豪发脾气,妈妈最爱你,一定不会不要你。” 赵宏博的妻子陈晓凤来到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慕云紧紧的抱着小豪,母子俩眼泪汪汪的样子,她有一瞬间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不过转念一想,慕云母子的死活和她有什么关系?赵宏博的公司才是她惟一关心的,是以,咳嗽了一声,看着慕云惊讶的看着她,才放下手里提着的一个小果篮。 “这是怎么了,娘俩哭成这样?”陈晓凤随手掩上房门,笑说,“我看你儿子挺精神的,没事了吧?” “谢谢您,他没事了,”慕云心底隐隐的觉得不妥,可是今天太多的事情堆在了一起,头痛得厉害,已经不容她多想了,只能说,“赵夫人来,有什么事吗?” “还真是有事。”陈晓凤也不隐瞒,开门见山就说,“慕云,这几年你在我们公司工作,家里孩子小,我和老赵都能体谅你,你凭心说,我们对你怎么样?” “很好。”慕云心里更觉得不妥,但还不知道这不妥之处究竟在哪里,只能先这样说。 “你能这么说,说明你也是明白事理的人,那有些话,我就直说了,”陈晓凤点点头,并不停顿的说下去,“那天早上你忽然没有来公司,老赵说了你两句你就说不干了,但是你来公司工作的时候,我们是有签合同的,合同约定是三年,现在你才干了两年半。当然,也不是不能提前解除合同,但是你辞职之前,应该提前一个月提出来,并且交接好手里的工作。我和老赵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要是平时,哪怕你不遵守劳动法和咱们的劳动合同,我们也不是不可以通融的,谁家没有点为难的事呢,我们都能理解。但是现在公司是非常时期,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忽然撂了挑子,公司本来当天要和奕天集团签定的融资合同书没有如期制作完成,而拖延了一天的结果就是,现在奕天集团拒绝融资给我们,公司目前什么情况你清楚,这样就等于绝了所有的生路,工地上的房子盖不起来,晚一天交工要赔付一天的钱。” “所以呢,您想说什么?”慕云打断了陈晓凤的滔滔不绝,她听明白了,陈晓凤一直提劳动法,提合同,提公司的损失,无非是被逼急了,想把责任全部或者说大部分,推到她身上来。 果然,陈晓凤说,“你也不是刚步入职场的年轻孩子了,我就直说了,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是你给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太严重了,我们和律师商量过,准备依法追究你的责任,今天我来找你,就是因为咱们以前相处得不错,所以先知会你一声,我们提的经济赔偿额度是五十万人民币,如果你能接受私下和解,那是最好不过。毕竟,等经了法院,人家查证下来,这次让公司蒙受经济损失和社会负面效应的钢筋事件和你有多少牵扯,我们千辛万苦跑回来的融资马上签合同了你却忽然弄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查清楚了,怕不是让你赔点钱就能完事的,你儿子很可爱,年纪有这么小,要是你真进去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呢,难道真让政府送去孤儿院吗?” 这席话听下来,慕云只气得浑身哆嗦,她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无耻到这种境地,难道她愿意自己的儿子出这样的事?何况合同的内容她明明都已经拟好,律师那边只会修正法律上的漏洞,然后会整理好传回来,剩下的就是打印和装订,打印和装订能花多少时间呢,签不上合同……等等,原来那份合同没有签,她就想,凤翔鸣好好的怎么会关注他们这样的小公司,像现在的情况,投一笔钱进来就算有收益,但那点钱对他来说,恐怕还不够给身边的女伴随便买一副什么钻石宝石之类的耳环。既然是摆明了不赚钱的生意,他不肯签合同也是正常的,可是,既然最后是这个结果,早前他又何必浪费时间在赵宏博身上?她有些不敢往下想,凤翔鸣从来不会做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那么,他这样,是为了什么呢? 第七章 偷换流年(一) 陈晓凤走的时候,慕云一直侧头看向窗外,不知想着什么。一定是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弄钱来,陈晓凤有些轻蔑的想,像这样的单亲妈妈,又没有背景,又没有靠山,五十万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人吓坏了也是正常的,她也不好再步步紧逼,要不然真把人逼上绝路,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奕天集团这事里透着古怪,这几天她逼着赵宏博反复又仔细回忆了和凤翔鸣的几次有限的接触,小到细节,然后越发觉得,这个慕云就是事情的关键。凤翔鸣也算是个花名在外的,虽然似乎没有和有孩子的女人有过交集,但是人的口味也难免会改变,何况慕云长得真是很错。如果一个女人就能解决公司的问题,那她无论怎么样,也得帮他完成这件事,何况慕云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生个父不详的孩子,如果真能把这事促成,怕是慕云将来还要感激她的。 只是,走之前,陈晓凤又忍不住看了看病床上的孩子。从刚刚开始,他就坐在哪里摆弄手里的一个玩偶,然后偶尔会抬头看她这边一眼,但是只要一眼,就让她有些坐不住了。一个那么小的孩子,不知道听懂了大人对话里的几分,但是明明圆滚滚再漂亮可爱不过的眼睛里,看着她的时候,却自然的流露出一种和年纪并不相符的冷肃来。 慕云回过神的时候,病房里已然又剩下她们母子两个人,宋濂应该是已经带着彤彤回家了,想来凤翔鸣也不会很快再出现,她几不可闻的轻轻叹了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是吗?她并不怀疑陈晓凤说的话,生意人的眼中只有利益,现在又是被钱逼到这里,他们夫妻俩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何况钢筋的事情本来就是他们家里人做的,如果真的起诉到法院,咬她一口一点不费力气,她浑身是理,也有口难言。只是即便真能从她这里讹来五十万,难道这笔钱就能解决工地上没钱开工的窘境? 直到第二天小豪出院,慕云一直都是神思恍惚,一面盘算着如果陈晓凤真去法院起诉她,她要找律师为自己辩护,而到时候,自己能举出什么证据,把那些莫须有的指控洗脱干净。另一方面又反复的想,凤翔鸣做这些,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想要怎么样? 一夜失眠加上几顿饭食不下咽,抱着小豪,拎着几天来穿过的衣服,吃剩的水果还有这几天为了方便放在医院里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办完手续一出住院部的大楼,被阳光猛的那么一刺,慕云只觉得眼前在金星乱冒之后,骤然就变成一片漆黑,脚下踉跄了几步,人就向一边栽了下去,残存的意识让她还记得丢开手里的东西,紧紧的搂住怀里的小豪。 身边有人惊呼,慕云不敢放手去撑不知在什么方向的地面,但是却迟迟没有感受到摔倒后的钝痛,眼前的黑雾在散去之后,又留下点点金星,等到彻底清明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摔倒,而是整个人连带小豪被自一旁伸出的手臂揽住。那手臂很有力,她被动的靠过去的胸膛却很陌生。然而不等她站起来看清楚究竟是谁出手相助,抱着小豪的胳膊已经被人大力的掰开,随即小豪被人很强硬的夺了过去,再后来不过眨眼间,她整个人也被提了起来,毫无防备的撞进了另一个怀抱。 四周有片刻安静到了极点,来来往往的大人和孩子似乎都对眼前这一幕感到诧异,慕云的鼻子撞到挺括的西装以及西装下面坚实的胸膛上,酸酸的疼痛感让眼泪瞬间就聚在了一处,而透着这两滴眼泪,仰起头她就看到了那熟悉的下颌的弧度,在很多年里,她都固执的认为,这个弧度,是人的下颌该有的最完美的线条。 “妈妈,”最后,大人之间的静默,却是由小孩子打破的,小豪被凤翔鸣抱得并不舒服,这会扭动着身子,探身来抓慕云。 凤翔鸣倒是神态自若,顺势把小豪塞回慕云的怀抱,然后侧身退开半步,只是左臂有意无意的扣紧在慕云腰间,不容挣扎,然后才微笑着对站在对面,同样神情淡定的宋濂说,“我以为昨天我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了。” “你的想法不等于我一定要认可,就如同,你也不能勉强慕云认可一样。”宋濂微微一摊手,转而对慕云说,“要不是彤彤说,我还不知道小豪今天就出院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我自己可以……”慕云想说,我自己可以带小豪回去。 “她不需要,”结果,身侧的凤翔鸣已经抢先一步说,“她不需要你送,也不会回原来住的地方了。” “凭什么?”慕云简直要被他的武断气乐了,他昨天不是走了吗?现在凭什么又来干涉她和小豪的生活。 “我凭什么,你难道不是再清楚不过?”凤翔鸣微微低头看向慕云,压低了些声音说,“你准备我现在就到法院申请亲子鉴定吗?” “我不同意,你申请也是白费力气。”慕云不太了解这类官司该如何打,但本能的觉得,她不同意,法院也没法强制给小豪做亲子鉴定。 “如果是你去申请,而我拒绝,法院确实不能强制进行亲子鉴定,但是现在是我申请,我要承担责任,给孩子更好的生活,那就没什么不可能了。小豪五岁了,哦,你刚刚失业不是吗?你有把握打赢抚养权的官司?”凤翔鸣一直微笑,声音很小的附在慕云耳边说着,神态亲密极了。 “你——”慕云气结,“你想怎么样?” “跟我走,我就不分开你和孩子。”凤翔鸣说,“我一贯没什么耐心,也不想给你思考的时间,马上做决定好了。” “你还可以更无耻一点。”慕云觉得浑身哆嗦,可是小豪被凤翔鸣抱在身侧,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她不能再当着孩子的面和凤翔鸣争执了,因为真相不可能一辈子瞒着孩子,小豪早晚会知道凤翔鸣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她不想孩子的心里留下更多的阴影。 “慕云?”宋濂微微蹙眉,他没有听到凤翔鸣和慕云耳语了什么,但是也看出慕云的脸色并不好看,“需要帮忙吗?” “谢谢,暂时不用。”慕云强笑了笑说,“今天我有点事,恐怕不能陪彤彤了。” “本来就是我在麻烦你,没关系的。”宋濂看了眼凤翔鸣,后者已经在不耐烦的催促慕云了,涉及到小豪,他就只是个外人了,再说别的也只是在为难慕云,所以他笑笑,转而和小豪说,“小豪乖,改天叔叔再接你和妈妈去找彤彤姐姐玩好不好?” “好!”小豪回答得很干脆,也看出了宋濂告别的意思,一边说“叔叔再见,”一边就想摇摇手,不过凤翔鸣没有抱孩子的经验,虽然把他搂得死死的,但还是让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滑下去,是以一只完好的小手一直牢牢的抓着凤翔鸣的衬衫,这会就只能勉强晃晃打着夹板的胳膊。 “走吧。”凤翔鸣冲宋濂点头就算告辞了,快速推着慕云转身,想想还是把小豪递回到她怀里,自己俯身把她的大包小包都提起来,单手扶着她的腰,把她快速的推到车前。 把手里的东西胡乱往后座上一丢,凤翔鸣就拉开了副驾驶侧的车门。过去他和她在一起,他通常不会绅士的替她开车门,反而是他的步子又大又快,每次都是她在后面跟着小跑,才能在他上车的同时,把另一侧的车门拉开,所以他忽然这样的举动,只让她怔在车旁,半天没有反应。 “还不上车,想继续被太阳晒晕了?”凤翔鸣果然就不耐烦起来,想伸手直接把她提到车里去,但是她怀里满满的抱着另一个小人,让他没处下手,只能又把手抽回去,不过这样一催促,慕云方才抗拒他的勇气已经散了大半,已经本能的飞快的坐进车内。 男孩子的天性大约就是喜欢和机械有关的任何东西,包括车,小豪出生以来,坐过最好的车就是出租车,而出租车无论性能还是内饰和凤翔鸣的这台宾利都毫无可比性。是以,坐进车里后,小豪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安或是惊恐,反而偷眼看了慕云几次后,小手忍不住在面前开始东摸摸,西摸摸。 “别乱动。”慕云记得凤翔鸣是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东西的,这东西包括的范围很广,甚至小到他睡床上的枕套,她不愿意凤翔鸣讨厌小豪,所以赶紧抢在前面按住小豪的手,把他牢牢的握在自己的手中。 “对小孩子,你这么凶干什么?”结果,小豪乖乖的缩回手,倒是一直开车貌似一眼都没有瞄过他们的凤翔鸣开口的,“他摸一下也不会弄坏。” 慕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里深处的一个角落忽然就柔软了,低头看小豪时,她几乎不敢面对那双充满了委屈的大眼睛了,只能松开手。幸好这次小豪没有委屈很久,车里的一切对他来说太新鲜太有趣了,妈妈不再制止他,漂亮叔叔也说他可以摸摸,他暂时就忘记了妈妈曾经为了这个漂亮叔叔发过他的脾气了,忍不住用没伤的小手到处摸摸,又不停的扭动身子转来转去的四处看。凤翔鸣的车里放了一瓶古龙水,慕云担心小豪这样乱动会碰到,只能全神贯注的搂着他的小身子,等到他折腾够了,车子也停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凤翔鸣把车子停在了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地方。 “下来,”凤翔鸣利落的熄火,拔下车钥匙,又绕到慕云这侧拉开车门。 “这是什么地方?”慕云不肯下车,牢牢的抱紧小豪,眼前是一栋三层的小别墅,方方正正的房子,外面用奶白色的木质围栏圈了小花园出来,里面种了一颗丁香树,下面还种了不少的花,在阳光下透着不同于普通小区的宁静。 “让你下车就下车。”凤翔鸣干脆探头进来,从她怀里硬抱走了小豪,小豪胳膊有伤,她自然不敢用力抢夺,只能由着他,奇怪的小豪也没有挣扎,居然很顺从的,就被他抱着当先进了别墅。 慕云心里有一瞬间的伤感,不过来不及多想,只能下车匆忙的跟进去。 这间别墅看起来是凤翔鸣在这个城市里诸多落脚点中的一个,所以一楼客厅里的装潢很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只放着奶白色的布艺长沙发,摆满水果和零食的长条茶几,沙发对面还有一台液晶电视,此外就是一个吧台,后面的架子上和一旁的冰箱里,放了各种酒水饮料。百十平的空间,虽然还隔出了一间厨房,但就这几样东西,还是显得空荡荡的。 凤翔鸣径直走到沙发前,把小豪放上去,这时客厅后面也走出了人来,是两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看到小豪都露出再和善不过的笑容,拿了水果和零食去哄他。凤翔鸣这才对还站在门口的慕云说,“愣着干什么,进来,以后你就和孩子住在这里。” “我有地方住的。”慕云不知道凤翔鸣为什么忽然要安排她和小豪的生活,心里只觉得不安到了极点,他这样,是要把小豪从她身边带走吗? “你原来那个地方太小了。”凤翔鸣走过来两步,视线落在慕云的脸上,也将她的惶恐一并收入眼底,“你在害怕什么?” “不是害怕,只是想不明白,你这是要做什么。”慕云叹了口气,她觉得她的话会触怒凤翔鸣,可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由着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姑娘了,“我没道理住你的房子,我和小豪有自己的家,我们和你没什么关系。” “放心,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我很快就会知道,”凤翔鸣冷哼,忽然上前两步搂住慕云的纤腰,低下头凑在她的耳边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态小声说,“一会我就会送他的头发去比对DNA,你最好祈祷。嗯——不过我不知道你该祈祷什么,是祈祷他是我的孩子,还是祈祷他不是呢?两样的后果好像都不太妙,真让人为难呀。” “你不能这样对他。”比对DNA几个字再次让慕云饿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极了,她不要他去做亲子鉴定,她宁愿他永远不认小豪,也不愿意他通过这样的方法去验证他们彼此的血缘关系,那对她是侮辱,对小豪也是永久的伤害,她不要这样。“求你了,我说过他和你没有关系,你让我们走吧,我马上带他离开这里,我保证,我们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永远不会朝你要一分钱……你答应我的,刚才你就说了,我跟你来,你就不会去做鉴定……”慕云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了,她后悔了,刚才不该被他一吓就上了他的车,不该到这里来,她不该的,不该因为车里他随便的一句话就管不住自己的心,贪恋这片刻的温柔,却把小豪陷进了这样冷酷的局面,她不要这样,她要带着她的小豪马上离开这里,对,她要马上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远远的走开。 想到走开,慕云开始奋力的挣扎,想推开凤翔鸣的胳膊,小豪就在客厅的沙发上,从这里冲过去,只要十来步,她就可以抱住他,然后带着他远远的离开这里。 她的反应之大,多少出乎凤翔鸣的意料,开始的一瞬间,几乎就被她挣脱开了,不过男女的力量对比始终是悬殊的,慕云可以有的机会也只有那一次,随即,任凭她如何扭动身子,推搡凤翔鸣,捶打,踢踹,都再无济于事。 她不敢大喊,怕惊到沙发上吃水果的小豪,只能无声的这样挣扎着,不过这样的异动,到底还是引起了小豪的关注,他举着手里咬了两口的芒果,怔怔的看了过来。 “你吓到你儿子了。”凤翔鸣用力把慕云搂在胸前,让她紧贴着自己,以此来限制她的行动,削弱她的反抗能力,只是她的身子那样软,偏偏紧贴着他不停的扭动,隔着薄薄的衣衫,他已经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和肌肤的冰冷,他原本没有这个心思,但是经不住她这样反复的磨蹭,身体渐渐的紧绷起来。 慕云并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她心里乱极了,又乱又痛,偏偏又什么都做不了,慌乱之中,就只想大哭一场,可是,哭有什么用呢?小豪大哭,还有她可以怜惜,可是她哭,不过是让眼前的人更讨厌她罢了。 力气终有耗尽的时候,她的手臂无力的垂下来,和凤翔鸣比,她连花拳绣腿都称不上,最后只能发狠的想踩他一脚泄愤,只是她的腿也被牢牢的箍住了,手下意识的在凤翔鸣身上一撑,想拉开彼此的距离,不想却碰到了她最最不该碰的地方。明明隔着衣物,但是那里却热得有些灼手,慕云怎么也没想到凤翔鸣会有这样的反应,身子骤然僵硬住了,然后也不过一瞬,她整个人就被他抗在肩上,大踏步的上楼去了。 楼梯在慕云倒垂着的头的下方仿佛无限般的延伸着,凤翔鸣的脚步连丝毫停顿也没有的上了二楼,大力的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又用更大力把门甩上。这栋别墅的隔音效果非常好,伴随着房门“砰”的一声被关闭,小豪的哭声就给彻底隔绝了。 慕云觉得自己是被狠狠的摔在了床上,凤翔鸣不喜欢睡软软的床,所以他的床上用的床垫都是特制的硬邦邦的那种,这么猝然的被摔上去,她只觉得内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位了,挨到床的身体各处都叫嚣着酸痛,而方才头朝下冲进脑子里的血骤然又流回到身体各处,这种冲击让慕云眼前一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衣服是被硬生生撕开的,慕云回过神的时候,一粒崩飞的纽扣正好弹到脸上,她下意识的闭眼睛,觉得一阵火辣辣的疼,凤翔鸣的手已经贴上了她腰间的皮肤,然后毫不迟疑的游移着,掌间的火热和她的冰冷对比鲜明。 眼泪到底不受控制的冲出了眼眶,这些年,寂静无声的深夜,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想念这个怀抱,想念这个男人,想到只能咬着被角压抑的痛哭;睡梦里,她也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一天他们还能在一起,那时候,他会温柔的吻她,对她说最缠绵的情话。她知道那些都是她自欺欺人,清醒的时候也想过,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老死不再相见,不见也没关系,她还有回忆和幻想,可以凭着这些继续的活下去。 可是她真的没有想到,他们又见面了,在彼此还没有老去之前,他还对她有感觉,可是上一次的意外也好,眼前的情形也罢,他却都没有丝毫的怜惜和情意,有的,只是男人和女人之间,再丑恶不过的原始欲望。 为什么要这样呢?她到底做过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现实要这么残忍的对她,让她连保存一点回忆和幻想也不行? 凤翔鸣的手一直熟练的在慕云身上游走,他熟悉这个身体可能更甚于自己的,是以虽然隔了漫长的将近六年时间,但是他发现,这份熟悉的感觉,只要稍稍刺激,就能够完全回归。慕云的骨骼天生就很纤细,生育也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也是这份纤细,让他没有马上把她身体其他的变化联系到一起,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没碰过生过孩子的女人,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想到孩子,凤翔鸣手上的力道减去了很多,轻柔的在她的小腹上打着圈的摩挲,有些不能想象,这平坦之下,曾经孕育过一个小生命。他也没见过初生的婴儿,一时有些想象不到,楼下沙发上那个沉甸甸的哭起来声音那么大的小东西,当初是怎么蜷缩在她的身体里的。 这样盯着她的小腹迟疑了一会,凤翔鸣才发现,慕云不再挣扎了,只是顺从的平躺在他的身下,紧闭的眼中,泪水断线一样的滚滚而出。 记忆中,慕云并不常哭,除了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落了几滴眼泪之外,他就只记得她在他面前哭过几次,记忆最深的就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他已经很放缓速度了,花了大把的时间哄她,可是痛就是痛,她身子往一起团,眉毛眼睛都皱到了一处,让他进退维谷,大颗大颗的汗从额角滚落。后来他也急了,就没遇到过这么麻烦的女人,干脆不管她的反应了,结果那时她大概是痛急了,也是现在这样,眼睛闭得紧紧的躺在他的身下,眼泪一双一对的从眼角滚落。 凤翔鸣觉得,自己的心骤然就软了下来,蓬勃的欲望也渐渐平复下去,抬手去抹慕云脸上的眼泪,抹去了旧的,新的却又马上流了出来。 “哭什么呢?”他苦笑,翻身躺倒在床上,又把慕云抱起环在胸前,“已经这么讨厌我了?” 胸前的衬衫很快就被慕云的泪浸湿了,他却没有等到她的只言片语,凤翔鸣叹了口气,把慕云放到床上,自己翻身起来,他的屋子里永远没有女人用的东西,慕云的衬衫被他把扣子都扯掉了,穿是不能了,只能又找来自己的替她盖在身上,想想心里还是有气,忍不住就说,“哭什么哭,我也没把你怎么样,我就是没有女人,也犯不着强迫你。” 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最后这句话刺激到了,凤翔鸣就是转身坐在床边,准备继续生气的片刻功夫,慕云已经腾的一下坐了起来了,泪珠还挂在脸上,却胡乱的把他的大衬衫穿上,从另一边爬下床就走。 “去哪儿?”凤翔鸣一伸手就适时的扣住慕云的胳膊,把她拖回来,这几年她脾气渐长,已经会动不动就给他甩脸色看了。 “你说你犯不着强迫我了,还不许我走吗?”慕云的眼中红红的,已经微微肿了起来,圆圆的大眼睛变得有些狭长,倒流露出一种平时少见的妩媚来。 “你这是生气了,怪我?”看到她生气,凤翔鸣的心情就变好了很多,一只手扣着她的胳膊不让她动,另一只手过去硬托起她的下颌,迫得她转头看着他,“为什么生气,还有,刚才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慕云的眼中浮过一抹显而易见的伤感,别开眼不肯看凤翔鸣。他的衬衫穿在她身上实在是太大了,她仓促间也没有把扣子扣好,这样来回一拉扯,就露出了大片的肩颈,连带线条极漂亮的锁骨,凤翔鸣的眼神一暗,到底忍不住吻了过去。 她的唇软软的,上面还留有眼泪的咸咸苦苦的味道,凤翔鸣的手顺着她的下颌一路滑到她的脑后,不容她闪躲的加深了这个吻,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的颤抖,他另一只手就放开了对她的钳制,转而轻轻的在她的背上游移着,也安抚着。 心里压抑的渴望,就这样在唇齿缠绵中再次破壳而出,他不想再把她弄哭,没有人在这个时候,愿意看到怀里的女人痛苦流涕,所以就只能婉转相诱,他知道她的每一处敏感点,心里方才的急躁已经散尽了,这一刻,他可以不疾不徐的,一点一点攻城掠地。 慕云觉得,自己的意识一直处于一种漂浮的状态,从凤翔鸣吻住她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嘴唇是火热的,他懂得怎么让她无可抵抗,而她于亲昵一事生疏得太久了,渐渐就在他的掌下失去了力道。她知道这个时候,他们如此亲密,只会把以后的事情弄得更加复杂,甚至只会让她以后的生活更被动并且充满痛苦,可是他就好像是一味已经深入她骨髓的毒药,明知道碰了会死,终究也无可抗拒。 第七章 偷换流年(四) 他这一次的准备做得缠绵极了,慕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的,只觉得自己好像化成了一汪水,软软的,连身体里最后的一丝气力也被抽取得干干净净。而他也是强势的,到了真正开始的时候,连一丝一毫的退却机会也不留给她,就那么直接的,用力的,冲了进来。 身体里撕裂一样的疼痛,甚至不亚于第一次,可是,其实第一次到底有多痛,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她记得的最痛的时候,是躺在医院的产房里。 她是那天晚上忽然出现要生的迹象的,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小豪除了最初的几个月里,折腾得她几乎不能吃肉,而且稍不对劲就要大吐特吐之外,一直是安安稳稳的。因为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两到三周的时间,慕云并不准备太早住院,毕竟像她这样的单身妈妈会引人侧目,所以除了定期检查外,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家里。 那天早上,她还去过一次医院,因为有一点点腰酸,夜里也睡不着觉总觉得胸口闷,医生检查了之后并没发现孩子要出生了,所以她又回到家。没想到晚饭吃完刚休息了几个钟头,肚子就开始丝丝缕缕的痛起来,开始的时候还和闹肚子一样,但是她不过稍微坐了一会,就觉得不行了,肚子往下坠的感觉很明显,孩子好像迫不及待的要出来了。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突发状况,没准备所以很慌乱。她托着肚子无助的坐在床上,可是也没有人能帮她一把,空荡荡的屋子里,甚至连一个能出声安慰她别怕的人都没有。 那个时候,她真的有一种冲动,去拨打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求他来看看她,看看他们马上要出世的孩子,可是,从包里翻出的手机偏偏没电了,她等不及充电,只能一个人拿着东西费力的挪到楼下。 夜里出租车好少,她住的地方虽然距离闹市区并不远,可是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一台车。肚子很痛,刚才还是斯斯文文的疼法,但是现在感觉已经变了,倒好像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正在身体里游移一样,所到之处,五脏六腑都被挤到一边,只疼得扭曲。 她不敢再等在原地,就小步小步的往前挪,一直挪到路口的转弯处,那里有两部公用电话,孤零零的立在人行道上。 幸好她口袋里还有买早餐剩下的一枚硬币,扔进去,本能的拨号,电话居然还是通的,漫长的铃声响过之后,终于被人接听了。 要说什么呢?慕云觉得自己真是很冲动,她张张嘴,偏偏正赶上阵痛袭来,她疼得弯下腰去,对着话筒有几十秒没有发出声音来,就是这呼吸之间的迟疑,她已经听到一个娇嫩得能挤出水来的声音问,“这么晚了,哪位?” 后来电话被她想都没再想的挂断了,那天她最后还是打了120,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妇产科医院里这个时候很安静,白天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会全部消失不见了,大厅里只有她孤零零的躺着,她一度以为小豪马上就要出来了,结果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却说还早,只让她先办理入院手续。 她大概是那家医院里最特殊的产妇了,一个人满头大汗的从急诊室的床上爬起来,花了平时四五倍的时间扶着墙走来走去的办了入院手续,又扶着墙走到病房。 第二天早上她的肚子还是痛,医生推测小豪的体重应该在五斤到六斤之间,她当年年纪又轻,医生就建议她选择自然分娩。那天剩下的半个上午和整个下午,她知道了什么是生不如死,那种疼痛是一阵剧烈过一阵的,揉着她的五脏六腑,拧着她肝肠脾胃,身体里好像藏了一把刀,被人一毫米一毫米的往外抽着。 生到气力都要耗尽的时候,隔壁产房里又送来了一个产妇,也是选择自然分娩的,不过和她孤零零的被推进来不一样,那个产妇身边环绕着不少家人,有她自己的父母,有丈夫的父母,有丈夫,还有妹妹和小姑,一群人围在门口,还是医生亲自去劝了一下,才肯到休息区去等待…… “你要是疼,就喊两声。”分娩的过程中,小护士不时的来给她鼓劲擦汗,隔壁产房的产妇比她晚进来半个上午,却已经嘶喊了两个小时了,从哭爹喊娘到痛骂老公,到现在声嘶力竭,她始终都没有出声,人家哭人家喊,总有人听着总有人心痛,可是她呢,她要喊给谁听呢? “慕云,慕云!”她走神了,直到凤翔鸣更大力的冲撞她,喃喃的叫着她的名字,她才被身体里激起的本能唤回神智,不用抬头就可以看到这个男人,他一直看着她,目光灼热,她不知道方才她为什么会忽然回想起那么久之前的事情,这些伤痛本来都被她深深的埋在心底了不是吗?为什么又轻易的就被他翻了出来?她想不明白,也没有精神再想。 身体里的火热和心中忽然涌出的酸甜苦辣碰撞到一处,她忍不住低低的呻吟,凤翔鸣却又忽然俯身吻住她,那激烈又缠绵的吻,几乎夺走了慕云所有呼吸的力量,昏厥之前,她就只记得,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死死的搂住他的脖子。 “妈妈——妈妈——”慕云睡得很不好,身体疲累到了极点,意识也很恍惚,隐隐约约的,觉得自己好像还在读大学的时候,那时候凤翔鸣在学校附近给她买了一套房子,她从寝室搬出来。房子有四间屋子,他们各占据两间。那时候她才知道,凤翔鸣有很多房子,但是他的房间从格局到家俱都是一样的,也算是个奇怪的生活习惯吧。还有就是他的工作很忙,卧室之外,还另有书房,总是忙到半夜。开始的时候她还每天等着他一起入睡,不过后来两杯咖啡也支撑不起她的眼皮了,她总是等着等着就自动的睡着了,那时候他的精力就特别旺盛,总是在半夜或是第二天清早用他的方式把她闹醒。慕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这段,以至于听到小豪叫她的时候,甚至有一会是奇怪的想,哪里跑出来的小孩子? “妈妈……我饿了。”小豪见慕云没有如平常一样马上醒过来,有点害怕,小手轻轻推了推慕云的胳膊,又摸了摸她的脸。 “小豪?”慕云勉强睁开眼睛,四周黑沉沉的一片,不见一点光亮,她愣了一会,才想到凤翔鸣有用遮光布当窗帘的习惯,只是昏睡前的情形也涌回脑海,她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不太明白凤翔鸣为什么会同意让小豪回到她的身边? 第七章 偷换流年(五)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小豪看见妈妈醒了,立刻趴下,扑进妈妈的怀里,刚才妈妈被那个漂亮的叔叔带走了,他好害怕,一直一直的想追上去救妈妈,可是他被那两个奶奶抓得死死的,怎么也挣脱不开,就只能哭。 那两个奶奶真是坏人,不救他的妈妈也不让他去救,虽然拿了很多好吃的来哄他,虽然他也很饿,但是他很害怕,是不是吃了这些东西,他就没有妈妈了?所以他什么都不要,只把眼前能够到的东西统统丢开,只是尽力的叫着“妈妈妈妈……” 小豪不知道自己哭闹了多长时间,反正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被两个奶奶抱到一间大屋子里,那间屋子很大,堆着好多好多还没开封的玩具,甚至还有他一直喜欢但从来没告诉妈妈的一台大大的电瓶车。 “小豪看看,你喜欢玩什么?”其中一个奶奶问他。 “我要妈妈。”他的视线停留在电瓶车上,但回答得很坚决。 “妈妈一会就来陪你了,先自己玩一会好不好?”另一个奶奶说。 “骗人!”小豪眨眨眼睛,他好喜欢哪台车,想坐上去看看,可是他要妈妈,他不能让人看出他喜欢那台车,就干脆用完好的小手把眼睛捂住了,谁也不理,什么也不看。 慕云在凤翔鸣的怀里倦极而眠,凤翔鸣倒了无睡意,只是用胳膊支着头认真的看她,她太累了吧,这些日子里应该没有踏实的睡过,眼角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整个人微微弓着身子。他的视线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的挪动,最后到了她柔软的小腹上,那里平坦依旧,他几乎没法子想想,一个生命曾经在其中孕育。 这几年,他身边的人大都也结婚生子了,看着他们夸耀孩子,他就觉得好笑,毕竟,长久以来对于别人的孩子,他一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再乖巧也好、聪明伶俐也好,他看着感觉也是平淡,说不上喜欢,甚至有点厌烦。可是几乎是看到小豪的一瞬间,他就觉得感觉很不一样了,看着孩子大大的像极了慕云的眼睛,他忽然就觉得,这个孩子,他可以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给他,奇怪的感觉。 把被子小心的盖到慕云身上,他披了衣服起身,挡好窗帘,决定去看看小豪。 给小豪的房间是连夜布置的,他不知道小孩子都喜欢什么,在这点上,他的全能助理陈明浩显然也不比他强,不过幸好商场里的服务员很有经验,而且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玩具也各有不同,他让陈明浩准备,陈明浩尽职尽责的把适合五六岁乃至更大点男孩玩的玩具搬回了不少,不过来不及拆包装了,就堆放在屋子里。 进来之前,凤翔鸣以为小豪会玩得很好,没想到两个老宅子里特意过来照看小豪的阿姨都束手无策的站在门口,他的小豪一只小手捂着眼睛,正坐在地板上。听见开门的动静,小家伙才张开点指缝看了看他,然后噌噌的跑过来,抓住他的裤子,眼泪汪汪的问他,“我要妈妈,我妈妈呢?” “妈妈累了,在睡觉呢,我们不打扰她好不好?”他的声音不自觉的放软了,看着小豪费力的仰头看他的样子,忍不住蹲下身来,摸了摸小豪头顶软软的头发,“这些玩具,小豪都不喜欢?” “不是,”小豪定定的看了会凤翔鸣,这个漂亮叔叔把妈妈带走了,他应该讨厌这个叔叔的,可是叔叔对他很和气,刚刚在车上,妈妈凶他,叔叔还说他可以随便摸车里的东西。那,到底要不要讨厌叔叔,他拿不定主意了,眨巴两下眼睛,悄悄的溜了一眼电瓶车。 “小豪喜欢开车吧,那先开这个,等你长大点……给你买台真的车来开。”凤翔鸣想说,爸爸给你买台真的车,可是,看着孩子纯净得透亮的眼睛,他忽然有些开不了口了,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都只有妈妈吧,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第八章 如烟似梦(二) 哪种眼神?慕云迟疑了一下,低头去看小豪,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了,他的眼泪来得快去的也快,这会依偎在她的怀里,小手牢牢的捉着她的衣角,不错眼的看着她,这种依恋的神情,这几年中,她几乎每天都能看到,眼波清澈见底,只要看一眼,再多的苦和委屈,也都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你看,不哭了吧。”凤翔鸣也瞧着慕云怀里的小豪,他们母子俩有一样的圆圆的大眼睛,尖尖的下颌,小小的嘴唇,这会头挨着头,亲密得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细密丝网,将他们织在了一处一样,有一瞬间,他无比失落。 “还疼吗?”慕云亲了亲小豪的额头,柔声问他。 “不疼了。”小豪摇头,他刚才也没有很疼,不过是借机会撒娇,想让妈妈同意他再去玩一小会电动车,可是妈妈和叔叔好像因为他生气了,这让他有点害怕了,倚在妈妈怀里,再不敢提这件事了。 “你让他上楼玩一会车子,他不仅不痛了,还能更开心。”凤翔鸣觉得小豪的心思很容易看出来。对于这个孩子,他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他,才能补偿这些年的亏欠,他是现在才忽然有点明白慕少天提起儿子时为什么那么得意了,因为是真的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得到了延续。 “不用了,我要带他回家了。”慕云摇头,她不知道凤翔鸣把她们强带回来到底要怎么样,可是她也好,小豪也好,都不该和他靠得太近,她们都太渴望温暖和依靠,会轻易的上瘾,可是,凤翔鸣不会是她们的依靠,她得在沉迷之前远远的离开。 “我说你们可以走了吗?你忘了早上我说的话了?”凤翔鸣皱眉,他不想在孩子面前和慕云争吵,他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如果再让小豪记住他凶她们的样子,将来要亲近他就更难了。可是,慕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理会他的好意,他不过是想让她们生活得更好更舒服一点,他不过是想和他的孩子更亲近一点,他不过是……不过是,想他们或者可以重新开始,难道一定都得肉麻的挂在嘴边反复说吗?这样一想,他就有气,干脆利索的劈手从慕云怀里抱走了小豪,转身就往楼上走。 “妈妈……”小豪小小的叫了一声,小手紧紧的抓住凤翔鸣的衬衫,眼里流露出了不安。 “妈妈一会就来陪你。”凤翔鸣笑笑,安抚孩子,几步到了二楼,推开儿童房的门,眼角余光瞄见慕云果然跟在身后,心情顿时好了很多。 “我们谈谈吧。”眼看小豪心满意足的坐进电瓶车里,慕云长叹了一声,关好儿童房的房门才对凤翔鸣说,“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小豪既然是我的孩子,那没道理让他顶着父不详的身份长大,我以为,这也是你希望的。”凤翔鸣想想,觉得开口让慕云留下来,给他点时间让他想想将来的事这些话有些别扭,只尽量淡然的说,“或者,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可以先提出来,我尽量满足你。” 有一瞬间,慕云却觉得自己好像失足坠入了冰窟一般,浑身上下冷得彻底,凤翔鸣这是什么意思?他还是想把小豪从她身边带走是不是?他怎么能这么残忍,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就只有小豪,他现在却要把她唯一有的抢走,还摆出这样施恩的姿态,她忍不住退了两步,身子有点摇晃,好一会才说,“我什么都不要你的,让我带小豪走吧,还是那句话,他和你没什么关系,我们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这样真的不行吗?” “你胡说些什么?”凤翔鸣一愣,他发现他真不知道慕云到底在想些什么,他都肯认小豪了,肯和她结婚了,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有胡说,小豪是我生的,也是我养大的,可是这些年你都为他做过什么,你不过是提供了一点你自己根本不稀罕的东西,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来和我抢他?你不过是仗着你有钱,有钱能怎么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我不要你的钱,一分也不要,我也不会把小豪给你的,除非我死了。”慕云冷笑,心死如灰,她早就应该明白凤翔鸣是什么样的人,他那么高高在上,她对他来说,从来不过是一件好玩的玩具,玩腻了随手就可以丢掉,想起来的时候,就又想捡回来,可是她已经不是年少懵懂的那个她了,不是那个为了爱着他可以抛弃所有自尊的傻丫头了,她不该再存了想信他的念头,不应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凤翔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慕云没有看他,所以没有看到他眼中的风起云涌。 “字面的意思,”慕云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骤然透射出的冷意,只是不敢抬头看他,不知道在怕什么,再绝情的样子,她也是看过的,只是那冰冷的视线,即便隔了这么些年,她只要一想到,就浑身刀割一样的痛,所以,再没力气也没勇气重看一次。 “慕云,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你想说的是什么?”凤翔鸣冷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被这么几乎是凭空冒出来的儿子弄得昏了头,以至于忘记了,慕云原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生了一个孩子,藏着掖着这么多年,你说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名份?你自己觉得可能吗?六年前我不会娶你,你生了一个孩子,这些就能改变?你也太看得起这个孩子了,我告诉你,我愿意的话,大把的女人排队想给我生孩子,你这个,我还真不稀罕。” “我没说过要你稀罕。”慕云有些眩晕,要靠着墙才能站稳,“我一直说不要你的钱,什么都不要你的。”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你不为钱当初能跟了我?你不为钱,能在我不要你之后还生一个孩子?你要不为钱,在外地生了孩子为什么不索性走得远远的,还回来干什么,还在我眼前晃什么?”凤翔鸣笑了。 第八章 如烟似梦(三) 他也不想把话说这么绝,可是慕云这样子让他忽然从心里往外不舒服,他是动了想和她再在一起的念头,即便不是为了孩子。但是她话里话外却一味的逼着他马上给她名份,她难道不想想,骤然冒出这么大一个儿子,他不需要适应一下吗,他的生活完全被打乱了,他不能思考一下吗?她如果爱他,就应该明白他也是有难处的,哈,他怎么忘了,她爱的,一直就是他的钱而已,这样一想,就越发口不择言,“我一直是有做保护措施的,你偷使了什么手段我不想知道,但是你以为现在把一个孩子弄到我眼前,就能套住我,那我告诉你,那是做梦。” 言语到底可以伤人到什么地步,慕云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里她一刻也不能呆下去了,是她太傻了,傻到以为时间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傻到以为凤翔鸣对她是有几分真的感情,傻到以为对着孩子,凤翔鸣会像电视剧里那些父亲一样,充满疼爱和怜惜……可是她错了,错得离谱,他们开始就是错的,一步错所以步步错,凤翔鸣不爱她,又怎么可能会爱一个凭空出现的孩子?他和她,一开始就是金钱交易,一场交易而已,是她太傻了,总是分不清幻境和现实,是她太傻了。 冲进屋里把小豪抱出来,这孩子天性有很敏感的一面,刚才居然自己从电瓶车里爬了出来,坐在屋中央不知道想些什么,一脸怯怯的表情。慕云抱着小豪就往外走,不过还没走到楼梯口,就又被凤翔鸣拦住,“你怕我要你的钱,我走还不行吗,你拦着我干什么?”慕云问得很平静,心伤得重了,反而连歇斯底里的力气也没有了。 “在DNA比对结果没出来之前,你得呆在这里,是我的种我就留下,不是你再带走,麻烦一次解决最好,我没时间和你再耗着。”凤翔鸣拦在那里,唇角上扬,又露出一丝冷笑,“你放心,真是我的种,我会给你个让你一定满意的数字,然后你最好从我眼前永远消失,别再让我看见你。”然后看了眼畏缩在慕云怀里的小豪说,“乖乖的回去歇着吧,别让我动手,吓坏你的宝贝。” 这一次慕云没有反抗,什么都没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真的听话的退回到小豪的房间,凤翔鸣只觉得心烦意乱,摔上门下楼开车就走了。 别墅里的人看起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清早慕云喂小豪吃过早饭后发现的。别墅里很安静,没有人限制他们母子的行动,她不想再多留在这里一刻,匆忙的找到自己的背包和小豪的东西,抱着小豪就出了门。 回家的过程很顺利,她的脸色太坏了,小豪一路上都没有吭声,任凭她抱着,上楼的时候她实在走不动了,他就主动下来走在前面。回到那小小的家里,熟悉和安全两种感觉扑面而来,慕云把小豪放到床上,自己也一头躺倒,再不想起来。 朦朦胧胧的睡了一会,敲门声一阵一阵的传来,小豪怯怯的推她,她有些怕是凤翔鸣追了上来,到防盗门的猫眼上看了会,外面站的是个从来没见过的小个子男人,背着送快递常背的打包,手里拿着信件,她心里一松,慢慢的开门。 这一天,注定就是要发生很多事情的,比如眼前,收到法院的传票。 陈晓凤果然说到做到,这么快就起诉到法院了,关上大门,慕云却不知道自己是该大哭一场,还是该冷笑一阵,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被迫去承担别人的错误;她只是想爱他,他不接受,她只能走开,她留不住他,所以发现了这个小生命之后,她想把这份爱转移,却原来也是错的,他恨她,她这么努力,终究也不能给孩子创造很好的环境让孩子很好的成长,也许将来孩子也会恨她,那么她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慕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睡梦中,就只觉得小豪好像在她身边用力的哭,她想哄他不要这么哭了,又恍惚的想着好像小豪还没有吃午饭,一定饿了,可是眼皮就好像有千斤那么重,怎么用力也睁不开眼睛,人也好像漂浮在黑暗中,四肢都悬空一样,没有着力点,使不出一点力气。 等到彻底醒过来,鼻端充斥着的,都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其他药物混杂在一起的奇怪味道,刘媛畅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时候,眼里都担忧。 “你怎么来了?”慕云想动,发现手背上插着吊瓶,“小豪呢?” “你怎么不问你自己怎么了?”刘媛畅白了她一眼,念叨她说,“你昏倒了,小豪哭着给我打电话,半天都说明白你怎么了,等我飞车去了一看,你躺在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小豪哭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你发烧呢,自己一点知觉都没有,你这么作践你自己,就不怕有点三长两短,留下小豪自己怎么办?” “其实我挺害怕,小豪要是有一天留下我自己怎么办。”慕云扯动嘴角,想对好朋友笑笑,只是嘴唇太干了,这一动就扯出道血口子,她也不觉的痛。 “出什么事了?我还没问你,我就出趟差,小豪胳膊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刘媛畅觉得慕云给她的感觉很不对,这些年她从来没在慕云的脸上看到过如斯的感觉,明明是平静,却透出点绝望的滋味来。 “一点意外,小孩子磕磕碰碰也是正常的。”慕云不想说这几天和凤翔鸣有关的事情,避重就轻的说,“大概我这几天在医院照顾他没睡好,受点凉也正常,什么时候能回去?” “吊瓶打完,”刘媛畅见慕云不想多说,也不好追问她,叹了口气,嘱咐她自己看着吊瓶,就出去买吃的,刚才被小豪的哭声吓着了,中午饭也没吃就跑出来,这会饿得够呛,她估摸着慕云也是因为没吃东西,血糖太低加上发烧才晕倒,就买了双份的面包和牛奶,回来的时候递给慕云,才想起来说,“哦,刚才我去你家的时候,在门口还遇上一个长得非常帅的男的,要没他帮忙,我还真没法把你弄到医院来,回头你别忘了谢谢人家。” 第八章 如烟似梦(四) “什么男的?”慕云一愣,她这个楼道里住的,都是几户老人家,平时出出入入的都常见,哪有什么帅哥? “不是你认识的吗,也是匆忙开车过来的,而且他可认识你,刚才还是他帮忙来回跑办的所有的手续,交你的药费、检查费什么,我被你吓坏了,就顾看着你,都没顾上他,遭了,他还把小豪带走,说去吃饭了。”刘媛畅一拍病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觉得额头冷汗直冒,她是忙懵了,怎么忘了慕云这几年一直是一个人带着小豪,身边别说没男人,就是屋里的蚊子都是母的。她怎么就这么糊涂,能让一个从来没见过的男人把小豪带走,这要是出点什么事,她简直不如去死了算了。 听刘媛畅这样一说,慕云也急了,凤翔鸣刘媛畅是认识的,如果是他来了的话,刘媛畅绝对不会认不出,可除了凤翔鸣之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到她家里来了? 想到小豪被一个可能全然陌生的人带走了,慕云只觉得心急得好像都要跳出来了,可是她又不能责怪刘媛畅,只能咬牙翻身从静点室的病床上做起来,就要去找。 刘媛畅不好拦阻她,只能去帮她举着吊瓶,两个人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小豪拉着一个男人的手,正小跑着往这边来。 “看——小豪,就是他带小豪去吃饭的,”刘媛畅松了口气,心里真的像一块石头落地的感觉,慕云也认出了牵着小豪手的男人,只觉得非常意外。等两个人走近了,小豪过来抱着她的腿,挨挨蹭蹭的叫妈妈的时候,她才说,“宋先生,怎么会是你,给你添麻烦了。” “没什么,正好赶上了而已,”宋濂微笑,谦和有礼,目光柔和的上下看了看慕云才又说,“你看起来脸色好多了,刚才真是白得可以,把你这个朋友吓坏了。” “我没事了,太谢谢您了。”慕云不知道宋濂怎么会正好赶上到她家去,只是下意识的想道谢之后,就说些不打扰他之类的话,让人家快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结果刘媛畅忽然一把按住了她的手,把吊瓶塞进她的手里,神神秘秘的说自己还有事要先走了,然后居然真的从她身边挤过去,几步跑了出去,转头看见她有些错愕尴尬的目光,居然还比了个V字的手势,肯定是误会什么了,慕云长叹。 “你这个朋友很有趣。”宋濂也侧头看见了刘媛畅的动作,不过他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倒是再自然不过的接过慕云自己举着的吊瓶,示意她重新回到病床上,把吊瓶固定好才说,“以为你还会睡一会,没给你买吃的,吊瓶也快打完了,我请你去喝粥吧。” “不用这么麻烦,我回去躺一会就行。”慕云赶紧推辞,说起来,她和宋濂的交情,多半是宋濂在帮她,她已经足够不好意思了,不想再占他的便宜。 “怎么样都要吃饭,只是喝碗粥,不是不给面子吧?”宋濂笑了,半真半假的说着,慕云看着他的神情就是一愣,已经不止一次了,她觉得宋濂看起来很面熟,特别是有些表情,总让她觉得好像以前见过似的,可是她搜肠刮肚的想过,怎么也没想起来她认识过姓宋的人,只能说自己神经太紧张了。 结果自然是拗不过,真的跟着宋濂去喝了一碗粥。慕云觉得自己也是很见过世面的,以前跟着凤翔鸣,五星级的酒店,私人会所、私房菜,吃过的名贵馆子太多了,所以看到宋濂将车子停在一家门脸很不起眼的砂锅粥店时,还觉得奇怪宋濂怎么会喜欢这么小的店。 店里的装修倒是很有特色,一色的竹制品,细细的竹帘将不大的店堂隔绝成若干个小小的单间,看样子宋濂该是早打好招呼了,三个人刚刚做好,侍者就送来了一壶铁观音并一只砂锅,里面装着熬好的鲍鱼粥,鲜香扑鼻的味道伴着砂锅盖子的打开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就连已经吃过东西的小豪,也自己喝了一小碗。 “没想到还有这么好味道的粥店。”慕云帮小豪擦了擦嘴,小豪吃多了,肚子圆鼓鼓的,这会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应酬多,喝酒的时候总吃不饱,有一次半夜回家整条街的店都关门了,就这家还营业,进来尝尝,结果发现真不错。”宋濂喝了一口茶,忽然说,“慕云,你觉得,我们算是朋友吗?” “我们?”慕云不知道宋濂为什么这么问,他们算是朋友嘛?萍水相逢,宋濂帮了她这么多忙,按理说,应该是的;可是她不过是个社会最底层挣扎求存的普通人,而他高高在上有钱有势,这样的朋友,她从来没想过会有,所以一时倒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半天才说,“应该算吧。” “嗯,我觉得我们是朋友。”宋濂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副小小的解连环给小豪玩,他哄惯女儿,身上有这样的小玩意不稀奇,不过慕云还是觉得心里一阵暖又一阵酸涩,有些感觉不过是一瞬间的,却只让人怅然若失,就听宋濂说,“你带着小豪不容易,以后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用客气。” 慕云几乎忍不住想到了那纸传票,不过念头只在一瞬。为人不能太贪心,这是她的血泪教训,自己的事情总要自己去面对,想到这里,她不过笑笑,一边说,“那好吧,以后要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也不用客气。” 宋濂眉心微微一蹙,似是叹了口气,不过慕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敛了方才的表情,笑了笑,开车送他们回家。 “送你上楼吧?”入夜之后,慕云住的小楼里老人们睡得早,到处是黑漆漆的,宋濂停好车,就要下来。 “不用,楼道里很安全,我走熟了,今天谢谢你。”慕云赶紧说,这倒不是客气,而是楼道里黑得厉害,楼梯高矮不平,不熟悉的人很容易摔倒,何况她住久了,也不觉得不安全。 “那有事打电话。”宋濂不勉强,看着慕云进去,倒车的时候,视线无意中掠过楼下的某处,发现那里这会居然停着一台宾利,他微叹了口气,这么张扬的车,他只看过凤翔鸣开。 第八章 如烟似梦(五) 和宋濂分开,慕云抱着小豪摸进了漆黑的楼道。睡着的孩子身体软绵绵的,只是抱在怀里时格外的沉甸甸的,包里兼职小电棍的手电筒因为这些天没顾得上充电,已经再发不出一丝光亮了,幸好这几年,这条楼道她走得次数多了,哪怕伸手不见五指,她也知道每一级楼梯的位置。 用钥匙摸索着锁孔的时候,慕云的手被倚在墙边黑暗中的人一把握住,她没有很惊讶,她其实也看到楼下停着的宾利车了,但是她看到了,却毫无办法,如果有别的去处,她刚才真想掉头远远的离开这里,可惜除了这里,天下之大,她和小豪却无处可以存身。 钥匙被凤翔鸣一把拿了过去,咔哒一声,他另一只手上打火机跳跃的火苗,照亮了眼前狭小的空间。差不多是与此同时,小豪柔软的身子在她怀里蠕动了两下,然后听到钥匙转动,带动锁芯旋转的声音,很快的,房门被人拉开。 凤翔鸣没有马上进去,只是默默的闪到一边,慕云习惯的先伸出一只手在墙壁上摸到开关,啪啪的推动,客厅里节能灯雪白的灯光骤然绽放。她有些吃力的想换过拖鞋,不过小豪的身子挡住了脚下的视线,凤翔鸣的手从一旁伸过来,她不看,身子一扭撞开他的手,索性穿着鞋进屋,把小豪径直抱到他的小床上。 孩子今天受了惊吓,所以这会睡得并不安稳,慕云的手刚刚离开他,准备去帮他脱鞋,小豪的腿就在睡梦中明显抽动了两下,一小会的功夫,额头就细细密密的冒出一层薄汗,不等慕云叫他,自己就忽然惊醒了一般,猛的一挺身子。 “怎么了?”慕云听着凤翔鸣进了屋子,又关上了大门,不过抽不出空去看他,只一边拍一边柔声哄着小豪说,“小豪做梦了?妈妈在这里。” 睁开眼睛时的惊惧渐渐的从小豪眼中退却,他翻身坐起来,自己用小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小声说,“小豪不怕。”一边说着,又发现自己还穿着鞋子,赶紧伸出小手要去脱鞋。 “妈妈帮你。”慕云赶紧去帮忙,小豪一只手不方便,又坐在床上,这会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妈妈替他脱鞋,然后大眼睛在屋里四处看看,就发现了凤翔鸣,很疑惑的说,“妈妈,叔叔怎么在我们家?” “叔叔来看小豪呀,”凤翔鸣从进屋开始,一直没有开口,这会才说,“早上小豪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叔叔想你了,你想叔叔吗?” 小豪看了眼慕云,他挺喜欢这个漂亮叔叔的,可是妈妈好像不喜欢,那他要怎么回答呢?自慕云脸上,小豪没找到答案,隔了会才小小声说,“要几天不见才会想呀,可是小豪昨天还见过叔叔。” “真伤心,小豪原来不想叔叔。”凤翔鸣笑笑,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走到小豪的床边,一把将小豪抱起来,举过头顶,“叔叔还想明天把小豪的车送来呢,既然小豪不想叔叔,那就等想的时候再说吧。” “呀,呵呵!”小豪从来没有被人举得这么高过,幼儿园的小朋友几乎都有爸爸,有时候他们的爸爸会来接他们,然后把他们举到头顶,让他们骑在脖子上,然后小朋友们就会变得好高,他要用力扬起头才能看到他们,他也好羡慕,漂亮叔叔比很多小朋友的爸爸个子都高,不知道骑上去会不会显得自己也好高。 “这么晚了,你把他举那么高干什么?”慕云蹙起眉,她今天很累,没有一点力气和凤翔鸣吵,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就只想睡一觉,只希望一切都能平静下来,她和小豪,可以安安稳稳的过以前的日子,真的,她真的很累。 “这和晚不晚有什么关系,小豪喜欢,是不是?”凤翔鸣忽然发现,要哄小孩子开心也很简单,他小时候就最希望爸爸把他举高,最好把他抛起来,再接住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就这么做了。结果小豪又笑又叫,慕云紧张得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他故意不理她,直到几分钟后,暖气管子被楼上大力的敲了几声。 “快停下,你吵到邻居了。”慕云面色很不好,趁着凤翔鸣接住小豪的功夫冲过来,把小豪抱回来,先看看孩子的胳膊,然后瞪了凤翔鸣一眼,小豪的胳膊还没长好,这么没轻没重的事儿,只有他这样没养过孩子的爹才能干出来,又和小豪说,“妈妈和你说过,晚上要小声点,忘了?” “妈妈,我错了,”凤翔鸣正想说,你这破房子隔音效果太差了,结果却看见小豪收起了笑容,没精打采的道歉,忍不住说,“你对小孩子能不能别这么凶?” “和你有什么关系?”慕云白了他一眼,抱着小豪去穿他的小拖鞋,又拉着小豪去洗漱,再不理会他,等她忙活完了,小豪已经又睡眼惺忪了,亲了亲慕云之后,勉强和他们说,“妈妈晚安,叔叔晚安。”就爬上床,睡了。 少了孩子稚嫩的声音,屋里一时又陷入了寂静当中,慕云只觉得头昏昏的,脑袋里好像装了一个什么机器,在不停的转着,转着,转得她浑身酸痛,只想马上躺下。可是凤翔鸣就站在床边,不走也不说话,她实在撑不住了,干脆不理他,衣服也不换了,自顾自的往床上一躺,背对着他,再不出声。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自从有了小豪,她这几年里,几乎没有睡过完整的一夜,她的奶水不多,小豪一岁之前,一夜总要起来喂上一两次奶粉。后来小豪会走了,会下地了,却还什么都不懂,白天睡足了,晚上总会醒几次。有一次她太困了,不知道他怎么就爬到了床下,然后又上不来了,大冬天的,光着小脚站在她的枕前,可能后来又困了,居然把头搭在她的枕畔,站着就睡着了。她是梦里习惯的摸摸身边,没摸到孩子被吓醒的,就着小夜灯,看着小豪笔直的站着,只有头搭在床上的睡姿,又后怕又好笑。从那以后,她就更不敢睡实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可是再遇上凤翔鸣,她后知后觉的想,她明明该害怕到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的,但是觉却反而多了,真是奇了。 这一夜,相较于慕云的酣然睡熟,凤翔鸣却一直醒着,开始的时候他是没有想好要说些什么,早上他是有意让慕云离开的,可是随后就后悔了,偏偏上午有个重要的会一定要开。等到忙完了跑来慕云家,无论怎么敲门都没有人的时候,他才慌了,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兜兜转转慕云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可是这个世界也很大,大到她可以轻轻松松的在他的世界里消失这么多年。发现慕云没有回家的时候,他真的很害怕,怕她这样又一走了之,怕他再找不到她。整个下午加上晚上,他想了很多事,也决定和慕云说很多话,可是她一直不回来,他的心情从焦急到紧张到恼火到烦躁又到平静,等到她真的回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之前想的都不足以表达自己的心情,只要他们回来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后来,慕云没有拦着他进屋,也没有赶他走,他就一直安静的看着慕云母子在他眼前来回走动,洗脸刷牙,生活中琐碎到极点的小事中,流露出的,却是让他陌生又羡慕的温情,他的记忆中,好像从来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画面。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不去外地开会的日子里,早出晚归,一周之中,能坐下来和他一起吃一顿晚饭的时候都很少。母亲也是,外公家族的生意越来越大,作为独生女儿,母亲的忙碌也不亚于父亲。他从小,身边最常见的人,就只是保姆。保姆会给他做饭,会给他洗衣服,但是却不会在他睡前,像慕云怜惜的亲吻小豪那样亲吻他。当然,他也不会让一个保姆亲他,甚至不让任何人哄他睡觉,他以为独自一个人坚强的成长,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但是现在,看着自己被排斥在她们的世界之外,心里的失落却从一点开始无限扩大。 慕云会当着他的面睡着,是凤翔鸣始料未及的,他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允许他留下了,还是已经不想和他说什么了,不过她怎么想他都不在乎,他要的,总要得到,而现在,他要她,要他们的孩子,就是这样。 第八章 如烟似梦(六) 慕云觉得自己睡得很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做梦,梦里是一些年前的人和事,她一度以为她已经全忘了,却没想到,梦里竟还是清晰得如同昨天刚刚发生过一样。 那是她和凤翔鸣分开之前的一段日子,凤翔鸣对她若即若离得越发的明显了,三五天不露面,偶尔回到他们同住的地方,也常常是在深夜,好几次,她听见他经过卧室门前的脚步声,有些微的停顿,但是也只是稍微停顿,很快就走开了。别墅里不仅仅这一间卧房,他可住的屋子太多了。 慕云想,那个时候,凤翔鸣大约一直不知道,每个夜里,她都是醒着的,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子,用力的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车声,他回来,他不回来,整夜整夜,辗转反侧。 她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让他徒然对她这样冷淡起来,他不要她爱他,她就从来不说爱他;他要她把他们的关系简化成钱或是首饰,她就每天去逛街,用力的唰卡,买些可能永远也用不上的首饰和各种新装;甚至他要自由,要她不缠着他,她也可以从来不问他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她还是错了吗?因为她太年轻,看他的时候,总掩饰不住眼神中低到尘埃中的爱恋? 那是一段她最彷徨无依的日子,凤翔鸣身边的女伴开始多起来,名门淑女或是年轻的女模特、女明星,花团锦簇的,他偶尔回来,换下来的衣服上总带着各种不同的香水味道,而慕云则一天比一天的沉默跟绝望,她一直知道他们没有未来,但是没想到,手里可以把握的眼下,也变得如此飘渺。 薛悦悦找上门的那天,她刚刚看过一份娱乐杂志,凤翔鸣被拍到的是一个模糊的侧面,不过他身边盛装而立的,却是最近新上位的女明星。 “慕云,别人说我还不信,没想到你真的这么自甘堕落,凤翔鸣是什么人你真的知道吗?”那是薛悦悦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瞧不起你,所以才不把我小时候认识的朋友介绍给你认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确实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女生和女生可以做朋友,男生和男生也可以,但是出身差别大的男生和女生,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为什么不说你那是嫉妒?”慕云心里一颤,收起了方才积聚在心头的泪意,跟着凤翔鸣的时间久了,她不是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所以她尽力的把自己变成他要的那个样子,为的,就是可以留在他的身边,久一点,再久一点,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相信,只要时间足够,凤翔鸣有一天一定会爱上她,而现在,哪怕他从来没有说过爱她,哪怕他日渐疏远她,但是只要他还会回到她身边,那就好,足够了。 “我是喜欢他,”结果薛悦悦承认得却很痛快,“但是我不嫉妒你,因为我们不在一个水平线上,我喜欢他,将来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他身边,去见他的父母家人或是朋友什么的,但是你不行,你不过是他养着玩的女人,还是很多女人之一,现在不是你也会是别人,我只是觉得你可怜,但不会嫉妒你。” 一语成谶,那是慕云后来才明白的。 梦里恍恍惚惚的场景就变幻了,那一夜,凤翔鸣喝了很多酒,脚步踉跄的推开卧室的门,她心灰意冷到了极点,整个人却只能软软的躺在床上,凤翔鸣伏在她的身上,唇舌缠绵的纠缠着她的,埋在她身体里的火热,每一下都似乎要整个人彻底冲进她身体里一般,那样大的力气,似乎透着不舍,可是为什么明明不舍,却还要给她一张卡,撂下那么绝情的话。 他说什么来着,他厌倦了,他烦了,他腻歪了,所以他要到此为止,要她离开,要再不想见,她明明已经那么委曲求全了,为什么还会这样? 眼泪无声无息的流了满脸,心碎的感觉清晰得让她觉得疼,很疼,她急于想从梦境中挣脱出来,急着想告诉他,她有了他的孩子,他们的孩子,可是不知道是吊瓶中的药力发挥作用了亦或是其他的,反正她越是想醒过来,就越是更深的陷入梦境,恍惚着,凤翔又把一张卡丢在她脚下,然后从她怀里夺走了小豪,她用力的哭,使出全身力气想去追,却发现她的腿连一点力气也没有,别说跑,就是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然后眼看着小豪被带走,越走越远…… 猝然被心底的绝望惊醒,慕云睁开眼睛,好半天才发现,她正躺在自己的家里自己的床上,而床头那里这时正坐着一个人,小夜灯下,那人眉目俊朗,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平静安稳的画面,这些年里,她不知道曾经期盼过多少次,他能够再出现在她和小豪的生命里,给他们遮风挡雨,让他们可以依靠。可是这一刻,她心底的火却在忽然熊熊燃起,这些年里,她几乎没有安稳的睡过,白天为了生计苦苦挣扎,夜里充斥的,除了对他的思念就是对小豪身世的恐惧,她那么害怕,想见他又害怕他带走小豪,那是怎么样的煎熬?他凭什么可以睡得这么安稳,在这样横空又一次介入她的生活之后,再说出要带走小豪之后,他怎么能这么安稳的呆在她的家里,坐在她的床上? 事后慕云想,自己大约是疯了,如果不是疯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敢忽然抓住凤翔鸣的衣领,然后趁他愣神的时候把他按在床上,骑到他的身上,疯了一样的用力打他、挠他,只要能让他疼,怎么样都好。 凤翔鸣是被打清醒的,慕云的力气一直都不大,病中就更不用说,全力把他拖倒之后,已经气喘吁吁了,天快亮了,他虽然一直没睡着,可是思维多少也停顿了,凭着身体的本能捉住了慕云的胳膊,只是捉在手里的胳膊那样纤细,好像一用力就能拗断,他一惊,已经想起来身在何处了。 小夜灯将这间不大的屋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线下,凤翔鸣的视线一点一点的在慕云脸上移动,他正想斥慕云一句,问她发什么疯,结果却看到她眼中和脸颊上的泪。 心瞬间就软了,气也被抛到九霄云外,凤翔鸣一个翻身就将慕云压住,结果刚松开钳着她胳膊的手去擦她的眼泪,脖子就骤然被她用力环住。他没想反抗,任她搂着靠近她的脸,等到想起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慕云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下了死力,那尖锐的刺痛直冲大脑,痛得他几乎叫出声。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慕云这样失控,其实要摆脱她也不难,但是想推开她的手落到她头上时,力道却骤然消去了,她还是死死的咬着他,那痛从脑瓜顶一直沿着身体绵延的脚底,凤翔鸣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只用手抚摸着她的长发,什么也没说,耐心忍受。 嘴里尝到了腥咸的味道,那是血的滋味,慕云才脱了力一样,松开口,头重重的压在床上,眼里的泪没有了,虚汗绵绵密密的涌出来,她大口的喘气,好半天才说,“怎么不推开我?” “你在哭,怎么了?”差不多与此同时,凤翔鸣也开了口。 静默的黎明,两个人长久的对视,谁也没有回答谁的问题。慕云的脸色在这样微弱的灯光下越发显得苍白,只有嘴唇上一抹红,给她平添了几分生气,凤翔鸣的手指一分一分的抚过她的脸颊,隔了很久才说,“慕云,我想你了。” 第九章 我想你了(一) 晨曦渐渐窥破单薄的窗帘,慕云的目光怔怔的落在凤翔鸣的脸上。她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这样毫无顾忌的看着他,是在多久之前了,感觉上好像就是前几天,但细想,却又恍若隔世。 “你在走神。”许久之后,凤翔鸣忽然笑了,头凑过来,温热的吻细细密密的落在慕云的唇上,他们的身体贴合得那么紧密,她几乎同时就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他忽然的示好,只是欲望吗?慕云只觉得一种难过从心底深处浮了起来,酸涩难挡。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凤翔鸣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细细密密的吻着她,没有深入,浅尝则止,片刻之后翻身将她搂在怀中。“睡吧,再睡一会,还早呢。”他说,然后哄孩子一样的用手轻轻拍她的后背,自己呼吸渐渐平稳,一夜没睡,这会倒是很快睡着了。 只是慕云再没法入梦,身子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视线只能落到凤翔鸣的下颌和胸前。凤翔鸣说,他想她了,她以为他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这不像她认识的凤翔鸣,她认识的凤翔鸣,清醒的时候,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永远只会似笑非笑的瞥她一眼,或者自顾自的看着电脑或是手里的文件,在她说了很多话之后,似听非听很不耐烦的“嗯”一声。在一起那么久,最缠绵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反复念她的名字,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喜欢她更不用说想她爱她这样的话。 眼泪不知道怎么就从眼中骨碌下来了,其中一颗滑过她的大半张脸,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她明明都要放下了,明明都不抱任何希望了,老天为什么还要和她开这样的玩笑,又重新给她这么大的希望?只是凤翔鸣的温柔来得太突然,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还是小豪? 这一天,凤翔鸣的心情都是格外的好,虽然是天快亮才睡着,但是睡眠也是贵精不贵多。而且,早晨,他是被饭菜的香味唤醒的,慕云的房子太小了,无论怎么用帘子遮挡,也改变不了这里四十多平的空间,任何人都能一目了然的现状。 当时慕云正在厨房忙碌,他分辨,空气中飘荡的,是红焖鸡翅的味道,还有掺和了一些黑香米一起煮熟的米饭的香味,另外,似乎还有些奶香。而小豪正坐在一旁的小床上,一本厚厚的绘图版安徒生童话搁在他的腿上,小家伙埋头翻看得煞有介事,看见凤翔鸣翻身坐起,才拌个鬼脸对他说,“叔叔是猪猪,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 “好呀,敢说我是猪?”凤翔鸣被小豪逗乐了,觉得这世界很奇妙,今天如果换个人敢说他是猪,那他绝对翻脸,让这个口没遮拦的人哭爹喊娘都找不到调。但是小豪说他是猪,他却觉得很得意,一瞬间的感觉就是,看看我儿子多精灵,比喻得多贴切。然后他觉得自己有点犯贱了,干脆探身一把捉起小豪,在清脆的笑声中把小家伙搂到怀里,“说我是猪,还说不说?”他呵小豪的痒痒,小豪这点很像慕云,一身的痒痒肉,一碰就乐个不停。 “还敢不敢?”两个人在床上疯闹了一阵,顾忌着小豪伤了的胳膊,凤翔鸣格外小心,所以最后反而让小豪占了上风,骑在了他的肚子上,反问他还敢不敢? “别闹了,吃饭吧,小豪下来。”慕云一直在厨房里盯着焖鸡翅的锅子,不过眼角余光已经不止一次的溜向床上,小豪从小没有父亲,所以对成年的男人难免有孺慕之情,可是,倒很少看到他能这么亲近一个总共没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她微微叹了口气,看到小豪开心她也开心,可是同时又忍不住失落,血的羁绊真的可以这么深吗?如果小豪亲近凤翔鸣,那他将来会不会离开她?毕竟,她能给他的太少了。 “妈妈,骑大马!”小豪乐呵呵的,他喜欢这个漂亮叔叔,漂亮叔叔对他也好,让他摸小轿车,还给他买车开,现在还让他骑大马,他迫切的想和妈妈分享这个发现,也奇怪,为什么妈妈看起来不大喜欢这个漂亮叔叔。 “乖,吃饭了,快下来,不然妈妈生气了。”慕云微微蹙眉,有点担心小豪骑在凤翔鸣的肚子上,小豪分量也不轻了,一会凤翔鸣会不会恼火。 “哦!”小豪意犹未尽,可是妈妈的话不能不听,于是赶紧翻身爬下来,又下了床,和每天饭前一样,跟着慕云去卫生间洗手。 “你做的,手艺不错。”凤翔鸣懒洋洋的也爬起来,跟在小豪身后洗手,慕云没给他牙具和毛巾,他干脆用她的,虽然慕云没理会他,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占了便宜,洗漱过后,直奔饭桌。一大盘红焖鸡翅放在饭桌中间,小豪一只手紧紧的握着筷子,埋头啃着翅膀,凤翔鸣闻了闻,觉得味道真是很不错,也不免有些诧异,在他记忆力,慕云可是从来没下过厨房,他们以前一起住的地方,厨房干净得堪比样板间,最大的功能也不过是能煮个咖啡、泡个茶什么的,以至于他都不知道,慕云是会做饭的。 “吃吧。”结果慕云却没搭茬,只是默默的盛了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又递过一双筷子,就和小豪一样,埋头吃饭。 这是凤翔鸣吃过的最美味的鸡翅,肉嫩而入味,他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才心满意足的和小豪道别,今天还有一次董事会,他不好缺席,不然一群老头又要磨叽半天,所以他得回去换身衣服。 凤翔鸣走了之后,慕云有一阵子都觉得恍惚,一盘红焖鸡翅见底了,平时她不会做这么多,毕竟小豪年纪还小,吃不了太多东西,她也清淡惯了,不大吃这么油腻的菜。刚刚凤翔鸣和小豪抢吃鸡翅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她还想笑,他吃饭一直都那么优雅,吃的东西都是大厨精心制作的,她原本以为,这种家常饭菜,他不会看上眼呢。早知道…… 想到一个早知道,慕云的心又钝钝的疼了起来,早知道什么呢?早知道他爱吃她做的菜,就多做点给他吃吗?呵呵,她怎么又傻起来了,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那是这个男人名正言顺的女朋友或是老婆才有的机会,她是什么人,怕是早前她要这样做了,凤翔鸣对她会更加疏离,更加避之唯恐吧? 于是早晨刚刚好点的心情重新沉入谷底。收拾好碗筷,她重新翻出那张法院传票,仔细看了看,也没有更多的信息透露,她不知道这场官司要怎么打,只是她没有错,也没有钱赔给任何人,她还要照顾小豪,所以决定去找位律师咨询一下,像她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办。 以前在赵宏博的公司,她也和一些律师有过接触,不过眼下显然不能再找这些人,迟疑了会,她让小豪自己去看童话书,这边打开电脑上网搜索。本地的律师事务所很多,她也不知道如何选择,就挑了离家比较近的一家,看了详细地址后,带着小豪出了门。 律师费用很高,哪怕和律师说几句话也要付费,出了律师事务所,慕云原本就烦闷的心情变得更糟糕。律师说她的官司胜面并不大,因为她的辞职不符合合同法规定的程序,而赵宏博公司的所谓损失,如果证据充分的话,她很难推掉责任,律师建议她和解,可是,她拿什么和解?又凭什么和解? “妈妈,我们去哪里呀?”牵着慕云的手,小豪走了一会也觉得妈妈的情绪不对,他拉拉慕云的手,问她。 “去超市吧,给你买点吃的。”慕云想了想,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没想到要去什么地方,倒是街角有一家超市,可以给小豪买点牛奶和饼干什么的。 “慕云?”结果她们沿着人行道又走了几步,一辆黑色的轿车就擦着边靠了过来,慕云下意识的往里拉小豪,然后怒瞪靠过来的轿车,结果车窗摇下,驾驶位置上的人,却是宋濂。 “宋先生?”慕云没想到这也能碰上,不过她没什么心情,只能勉强笑道,“这么巧,去办事吗?” “正想去看看你有没有好些,看起来你好些了,不过脸色不大好。”宋濂却说得很直接,“你们要去什么地方,我送你们?” “没有要去什么地方,就是想随便逛逛超市。”慕云有些尴尬,这些年她带着小豪,冷言冷语听多了,早明白这世上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对一个人好,礼下于人是必有所求的,宋濂对她的关心远远超出了他们少少的交情,这让她满心惶恐不安,在这个世界上,她有的就只是小豪,其他的一无所有,所以她很怕欠下别人的,因为无力偿还。 “逛超市?我很久没去过超市了,也该给彤彤买点东西,能帮我一下吗。我不大知道该给小孩子买什么零食。”宋濂笑笑,停车下来,打开车门。 话说到这里,慕云倒不好推辞了,这家超市规模很大,不过白天的客人不算很多,把小豪放进购物的推车里,宋濂就抢着推走了小豪,慕云只能跟着。 “这个小孩子能吃吗?”看起来,宋濂确实很久没来过超市的样子,拿起一袋牛肉干转头问慕云,“我记得我小的时候,小孩子都喜欢吃这个。” “太辣了,彤彤还小,少吃点好。”慕云看了一眼,确实是那种她读书的时候很喜欢吃的牛肉干,不过她没给小豪吃过,因为太辣了。 第九章 我想你了(二) “果冻?”转眼,宋濂又拎起一包五颜六色的果冻,“彤彤最爱吃果冻,小豪爱吃吗?” “这种色素太多,而且有防腐剂,我不大给小豪吃,如果彤彤爱吃,也最好还是自己买点鱼胶粉加上水果回来做比较好。”慕云眼看小豪的眼神被宋濂手里的零食吸引过去,赶紧说,她平时是真的不大给小豪吃这些,就连饮料也不怎么让小豪喝,贵是一方面,主要是不健康。 “你还会做果冻?我以为只有餐厅才吃得到手工做的果冻呢。”宋濂倒是很惊讶,“彤彤就爱吃果冻,不过邵卿,哦,你见过,她的医生,经常说餐厅里的果冻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也不怎么肯让她吃。” “果冻很容易做的,回头我做点给她吃好了。”慕云没多想。 “如果我说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得寸进尺?”宋濂微笑,摸摸小豪的脑袋,“小豪,叔叔家有很多玩具,叔叔请你去家里和彤彤姐姐玩,好不好?” 小豪没想到大人的话题转得这么快,他眼里到处是红红绿绿黄黄的零食袋子,早晨的几根鸡翅已经在他的胃里烟消云散,他从来不会在超市里乱拿看着顺眼的吃的,可是他真的饿了,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慕云。 慕云心里被律师刚刚的话塞得满满的,一点也不觉得饿,所以就误会了小豪的眼神,以为小豪很想去和彤彤玩。这让她觉得有点为难,她是真的没心情去别人家做客,可是也不忍心让小豪失望,权衡了一下,只能点头。 “什么地方能买到鱼胶粉?”宋濂似乎没有看到慕云的为难,推着小豪在超市里穿梭,很快买了小半车的水果和做果冻应用的东西。小豪也很兴奋,因为这个宋叔叔能把购物的小车推得很快,他坐在里面,好像坐在汽车里一样,货架飞快的闪到身后,然后在堪堪撞到人的时候猛然停住,这种游戏,逗得他暂时忘记了肚子饿。 慕云倒没想到宋濂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纵使满腹忧愁,这会也暂时抛开了。 宋濂住的地方,倒是很接近市中心,离儿童医院和市内一家大型医院距离都很近,慕云猜想,住在这样的闹市区,应该不是宋濂的本意,不过是为了彤彤。 所以她心里的那点不快,在彤彤扑到她怀里的瞬间,也就烟消云散了。 宋濂的家是比较靠近小区正中的一栋别墅,一楼是厨房和客厅以及餐厅,她和小豪进门的时候,彤彤正要吃午饭,桌子上摆了不少的菜,保姆见到主人回来,就赶紧多加了几副碗筷。 “这还是彤彤第一次自己吃这么多饭。”吃饭的时候,两个孩子就有了比较,小豪吃了一块红烧小牛肉,彤彤就要吃两块,小豪爱吃鱼段,宋濂刚把盘子摆到他面前,彤彤就不答应了,非要一人一半……宋濂觉得家里的饭桌上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以前总得两个保姆追着喂的彤彤,破天荒的吃了一碗米饭,还要求保姆再给盛一碗。 “先生,小姐吃了不少了,会不会撑坏?”保姆很迟疑,她还没来工作的时候,公司的经理就专门交代过她,这家的小姑娘身体不好,她得精心精心再精心,不然出了什么状况,别说她赔不起,公司也赔不起。 “彤彤,小豪,吃饱了就不吃了,不然肚子会疼哦。”慕云看着小豪也比平时多吃了不少吃的,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肚子,胃里果然都撑得鼓鼓的,暴饮暴食不是什么好习惯,她出声制止。 “哦,那吃饱了。”彤彤想想,点头同意,小豪也放下筷子,小孩子坐不住,很快就手牵手跑到楼上玩去了。 “闹得你都没吃好吧?”宋濂目送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才说,“让他们玩会吧,你爱吃哪个菜,或者再做几个?” “不用了,我也吃饱了。”慕云把碗里的饭粒很快的吞下,她这几年习惯了,时间总是要在吃饭的上面省,一段正餐,她也就三五分钟就能解决战斗。 “你倒是知道告诉孩子细嚼慢咽,怎么到自己这里就成狼吞虎咽了。”宋濂吃东西很慢,眼看大半碗饭瞬间被慕云吃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习惯了,怎么也改不来。”慕云吞尽饭粒,放好筷子,“我去准备一下做果冻,也教照顾彤彤的阿姨做吧,这样她就总能吃到了。” “休息一会,他们还得玩一会,别这么着急。”宋濂赶紧说,只是他这样一拦,慕云倒有些尴尬了,正想说点什么,宋濂公文包里的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有钱人的日子也不过如此,慕云想,宋濂接了个电话,就也放下了筷子,把笔记本电脑翻开,全神贯注的不知道查起什么资料,保姆得到他的手势,开始收拾碗筷。她闲来无事,正准备收拾以下刚才宋濂买的水果,做几个果冻给两个孩子,然后早点带小豪回家,结果楼上却传来孩子的哭声。 小豪很少和别的孩子闹矛盾,更没有和别的孩子打过仗,可是楼上只有他和彤彤,慕云有点担心他们打起来了,也顾不上和宋濂打招呼,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到了二楼。 二楼一排四间屋子的房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是开的,哭声就从里面传来,慕云冲过去的时候,发现小豪靠门口站着,笑脸憋得通红,好像很生气,而彤彤则坐在地上大哭不止,一本打开的影集被丢在地上。 “彤彤不哭。”慕云头痛得更厉害,但还是惯例的先去安慰哭着的孩子,然后一边抱起彤彤哄着,一边过来拉住小豪,“告诉妈妈,怎么了?” “我要回家,我不要和她玩了。”结果小豪却挣扎起来,不要慕云拉住他,还试图举起打着石膏的手臂,想把彤彤从慕云怀里推出去,反复尝试不过的情况下,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动着身子说,“别抱她,是我妈妈,不是她的妈妈!” “是我妈妈,我没说谎,爸爸说的,就是我妈妈!”听着小豪哭,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彤彤也重新提起嗓子哭,一边用小胳膊用力搂住慕云的脖子,不让她放下她。 “乖,不哭,小豪不哭,彤彤也不哭!”慕云被他们这一顿哭闹,直吵得头昏眼花,幸好宋濂也闻声跑上来,见慕云抱着彤彤,就快步过来抱起小豪,哄到,“小豪不哭,叔叔带你去骑大马。” 把闹矛盾的两个孩子暂时隔离开是个好办法,至少小豪被抱走后,彤彤的哭声迅速减弱,只余抽噎,而走廊里,也听不到小豪的哭声了。 “告诉阿姨,刚才哭什么,小豪欺负你了?”等彤彤的抽噎也渐渐止住后,慕云抱着她坐在地上,顺手捡起那本影集。 “阿姨,你明明是妈妈,为什么不让我叫你妈妈?”结果彤彤却眨巴眨巴眼睛,很委屈的问慕云。 “谁说,阿姨是妈妈了?”慕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愣了一下。 “爸爸说的。”彤彤蹙起小眉头,看着慕云一脸的莫名,不高兴了,挣脱出她的怀抱,把她刚刚放到一旁小桌上的影集拿过来,放到地上,一页一页的翻开。 那是一本很有些历史的影集了,主要是说里面的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从一寸两寸到五寸七寸的都有,慕云一页一页看过去,照片里的人有年老有年轻,还有小孩子,其中有几张的背景看着有些眼熟,不过一时想不起是什么地方,而等到彤彤又翻了几页,她才真真正正的愣住了。 那是一张五寸的彩色照片,背景是她小时候住的那栋居民楼,她之所以这么清楚和肯定,是因为照片上的三张笑脸中,赫然就有她一个。那时候她多大?四岁或是五岁吧,彩色交卷刚刚出现,她记得楼下邻居家买了相机,给孩子拍照,那家的孩子比她大几岁,总带着她玩,所以她硬要凑过去合照。妈妈怎么也拉不住,只能由着她,邻居家也很和善,还叫了楼里另一个一起玩的姐姐拍了这张照片,后来还洗了一张给她。不过年深日久,不知道妈妈是不是还留着。只是,这张照片,怎么会出现在彤彤的影集里? “阿姨,这是你吗?”彤彤看看照片,又细细的看看慕云,问她。 “是我。”慕云点点头,然后彤彤又翻了一页,里面上面还是夹着一张照片,依旧是三个孩子,不过长大了些,背景是她家乡最大的森林公园。这张照片她也依稀记得,是后来两年,爸妈的单位在六一儿童节组织所有职工的孩子集体游玩,他们住的是工厂的家属楼,楼里的孩子都去了,这时候她家也买了相机,这张照片就是那个时候拍的,可是,为什么彤彤会有呢? 她不指望一个小孩子能解决她的疑问,只觉得彤彤的这本影集好像一部时光穿梭机,把她引回了很多年之前,那时候,她的世界还是一片单纯快乐,没有凤翔鸣,没有之后的种种酸甜苦辣。 “爸爸说,照片上漂亮的人就是我妈妈。”彤彤又翻了一页,这会上面的照片慕云更熟悉了,是她高中毕业,家里准备搬家之前,和楼下的姐姐一起拍的。她还记得那个姐姐姓姜,其他人都叫她婷婷。 第九章 我想你了(三 她们那时候特别要好,她从小喜欢跟着大孩子一起玩,可是一般的大孩子都不喜欢拖着小尾巴,就整栋宿舍楼里,就只有这个婷婷姐姐不嫌弃她,捉迷藏也好,打羽毛球也好,甚至冬天堆雪人打雪仗,总肯带着她一伙。 可是,她还是不太明白,这些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宋濂家的影集里,她又是怎么糊里糊涂的被彤彤认成了母亲?难道,婷婷姐,是彤彤的母亲? “你看,你是我妈妈吧。”彤彤一直不错眼的看着慕云,这会高兴的说,“爸爸不会骗我的,可是妈妈,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不来看彤彤?你和爸爸离婚了吗?我看电视里,离婚的爸爸妈妈就不住在一起了,可是你为什么不要爸爸了?你为什么不要彤彤了?” 慕云被问得哑口无言,彤彤大大的眼睛里,已经渐渐有了水意。她想起宋濂说过的,彤彤的妈妈应该是在彤彤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她也能理解,生死的话题太沉重,并不适合让一个先天体弱的孩子过早的知道,所以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却有些不知道怎么说。难道要去否认?然后彤彤必然会追问,她不是妈妈,那妈妈在哪里?她要怎么回答呢? 不知道吗?这三个字很简单,但是可以想象,彤彤到了这个年纪,已经不是随便一句话就能哄住了,彤彤还会去追问宋濂,然后就因为她叫真的一句话,就可能给这对父女好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再掀起滔天的风浪,她也是独自一个人在抚养孩子,知道这其中的艰辛,她不能这么自私。反正阿姨也好,妈妈也好,不过是一个称呼,她真心喜欢这个小姑娘,如果彤彤真是婷婷姐的孩子,那她更应该多照顾一些,哪怕她的力量很微保 “妈妈,你抱抱彤彤好不好?”见慕云没有否认,而是很温柔的看着自己,彤彤哇的哭了出来,张开小手,要慕云抱抱,慕云本来也抱惯了小豪,这时就顺势把彤彤搂进怀里,小姑娘哽咽了一会,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气。 “困了吧,彤彤乖乖的,睡午觉好不好?”慕云轻轻摇晃她。 “妈妈会走吗?”彤彤确实困了,强撑着眼皮问慕云,“是不是彤彤睡着了,醒了妈妈就不见了?” “不会,我一直陪着彤彤,等彤彤睡醒。”慕云安抚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反正小孩子还分不清用词上的细微差异。 “拉钩1彤彤伸手小手指,慕云笑笑,和她拉钩,然后小姑娘很快放软了身子,睡着了,小脑袋沉甸甸的压着她的胳膊。 慕云大概观察了一下这个屋子,发现这应该就是彤彤自己的卧室,于是等她睡熟了,就站起来,轻手轻脚的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守了一会,小姑娘睡得香香的,她才赶紧轻声退出来,去找小豪。 “玩累了,睡着了。”结果小豪在另一间卧室里也睡得香香的,宋濂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正有些入神的看着窗外,慕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暖暖的阳光照在窗外,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彤彤也睡着了。”慕云俯身看看小豪,小孩子睡觉沉,即便他们在一边说话,他也听不见一样,全无反应。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宋濂起身,对慕云说,“希望没给你早晨太大的困扰。” “哦,没什么。”慕云轻轻摇头,她知道她不应该问,可是心里真的有疑惑,不过不等她开口,宋濂已经说,“到楼下喝杯茶吧。” 宋濂家有极好的茶叶,他冲茶的动作也流畅如水,凤翔鸣也常常喝茶,那些年慕云年纪轻,爱喝咖啡,对茶是没什么研究也没有喜爱,就是勉强装成喜欢的样子,也是要到如今,她才觉出,茶和咖啡,代表真是两种不同的意境。 “那些照片,彤彤拿给你看了。”宋濂慢慢的喝了一口茶,才说,“照片里的人,你都还记得吗?” “记得,都是我小时候的邻居,彤彤的妈妈,是……”慕云叫不出婷婷姐的全名了,所以迟疑了一下。 “姜丽婷,她是彤彤的亲生妈妈。”宋濂微微点头,继而迟疑了下说,“另外的人,你还……认得吗?” “有点印象,是我家楼下的哥哥,不过他家搬走得早,那时候的事情,我忘得差不多了。”慕云不知道宋濂为什么问照片上的其他人,不过她是真的记不住当年楼下的那个哥哥叫什么名了,只记得他和婷婷姐姐很要好,两个人总在一块玩,当然,背后拖着她这条小尾巴。不过那个时候,男孩女孩总在一起玩已经是天大的事了,楼里其他几个男孩子每每瞧见了,总是起哄。 “呵呵,”宋濂极低的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伤感或是其他什么,很半天才说,“也难怪,那时候你才几岁。” 这样极为熟稔的语气,让慕云又是一愣,她本来已经记不清楼下那个哥哥的样子了,但是刚刚看了照片,这会对上宋濂的脸,一个念头猝然就冲了出来,她有些惊讶的说,“难道,是你,可是我记得,那个哥哥不姓宋呀?” “姓名,不过是个称呼。”宋濂没有否认,隔了会才说,“你的样子,和小时候比变化不大,不过我变化就有点大了,你没认出来,再正常不过了。”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慕云放下手里的杯子,她确实有一两次觉得宋濂非常面熟,可是却绝对不敢想,这个人自己原来是认识的,她忍不住再次看向宋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年,我参见学校的运动会,结果意外摔伤了。”宋濂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平缓的说,“不知道为什么,爸爸给我验了血,也许他早就有怀疑吧。那个时候之后,他就和妈妈总是吵架,我多少也听明白了,原来我不是爸爸亲生的孩子。他们越闹越凶,最后到底过不下去了,可是离婚的话,周围都是熟人,不免会把这段事掀出来,他们都爱面子,就决定分别调到不同单位去,到了陌生的环境,再低调离婚,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匆匆搬走的原因。” “妈妈一个人抚养我很不容易,后来我跟了她的姓,才有了现在的名字。前几年,读大学的时候,我和丽婷重新遇上了,她和你一样,也没什么大的变化,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她了。不过当时我很还是两手空空,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的人,几乎不敢去打扰她的生活了,结果却没躲过去,原来她也认出了我,也不嫌弃我,我们就在一起了。” “那几年,我们过得很辛苦,我省吃俭用,把打工赚来的钱都投进股市,她就陪着我,每顿就吃馒头和咸菜。幸好我的运气还不坏,那几年股市上的钱也比现在容易赚,就靠着这笔钱,我开发了一个新的游戏,然后转手又进了房地产业。那些年我总想着,等公司步入正轨,等我的事业稳定下来,就好好陪她,陪她出国旅游,陪她做她想做的事情,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沉默了一会,宋濂说,“是我太疏忽了,我一直不知道,其实早在很多年前,丽婷就查出了心脏病,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却什么都不说,还每天高高兴兴的送我出门,晚上做好饭菜等我回家。你知道吗,她陪在我身边最后的一段日子,我正在竞争一个国家重点工程,每天除了带着人做各种分析数据,就是没完没了的请客应酬,她怀孕四个月我才知道,等知道她的身体,根本不该要孩子的时候,彤彤已经要出生了。她哭着求我,要保住孩子,我有什么资格……” 说到这里,宋濂哽住了,手指略有些颤抖的在茶桌下面翻出一只烟盒,点燃了一支香烟,长长的吸了一口,“后来的事情我和你说过吧,彤彤出生了,我请了能请到的专家会诊,也只留住了她几天,那些天,她一直昏迷着,甚至没看到彤彤一眼。” 从宋濂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慕云就料定了这个故事必然不平凡,只是没想到,宋濂用这样平淡的语气,甚至没有任何形容的词汇,就这么讲出来,还是让她这么震撼。婷婷姐姐居然不在了,那个总是照顾她,保护她的漂亮姐姐……她很庆幸刚才没有冒失的否认彤彤的问话,这个孩子,是婷婷姐姐用命换来的,是婷婷姐姐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幸好,幸好,她没有傻傻的伤了孩子的心。 “彤彤和所有的孩子一样,稍稍大一些的时候,也问我,妈妈去了什么地方,妈妈为什么不在身边、”宋濂只吸了两口手中的烟,就用力的将烟按灭在烟灰缸了,继续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妈妈已经永远离开她的事实,就去翻婷婷的旧照片,她小时候很喜欢照相的,可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为了省钱,她几乎没再拍什么照片,就连婚纱照,我们也是交了定金,但是一直没时间去拍……”宋濂说,“所以找出的照片就是她随身带着的那几张,我告诉她,照片上最漂亮的是妈妈,没想到,她……” 第九章 我想你了(四) 慕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姜丽婷的消息让她心情格外的沉重,可是就这么让彤彤错认下去,似乎也不是办法。她犹豫了一会才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真想呢?孩子也是有知道这些的权利的。” “总是要告诉她的,可是她还这么小,身体也不是很好,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宋濂将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我发现我真是不知道怎么才能做个好爸爸,不知道怎么才能把她照顾得更好一点。” “其实小孩子也许比我们能想象到的要坚强,”宋濂的话在某种程度上触动了慕云心里的隐痛,她也不是一个好妈妈,她自私的把小豪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勇气告诉小豪,他的爸爸是谁,在什么地方,甚至现在,凤翔鸣就在他的面前,她也没有勇气说出来,是怕小豪接受不了,还是她自己接受不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都分辨不清楚这种感觉。 “也许吧,”宋濂苦笑,现在的孩子确实比他们小的时候更聪明伶俐,可是相对着,也更脆弱,他不敢冒这个险,因为在这个上面,他输不起。 “妈妈……”两个大人有一会的相对无言,小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没穿拖鞋,光着脚跑了出来,看见慕云就冲过来,靠在她身边揉揉眼睛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叔叔家里不好玩吗?”宋濂收起方才的颓然,笑问小豪。 “不好玩,”没想到小豪坚决的摇摇头,他不是不喜欢那些各式各样的玩具,也不是不喜欢骑那匹会走动的玩具大马,可是他现在有点不喜欢彤彤姐姐了,她居然要抢他的妈妈,妈妈是他的,谁也不能抢走,所以,要让他现在选,他更乐意去那个漂亮叔叔家,漂亮叔叔家的玩具也特别多,甚至比彤彤姐姐的玩具还多,而且,重要的是,还没有人抢他的妈妈,“我要马上回家。”一边说,一边扭皮糖一样的蹭着慕云,撒娇要妈妈赶紧答应自己。 “嗯,好,妈妈带你回家。”慕云摸摸小豪的小脑袋,小豪很少和她这样撒娇,从小大现在,甚至很少向她要求什么,所以小豪无论说要什么,只要能做到,她都会立刻答应下来,这一瞬间,她忘记了刚刚答应过彤彤要等她睡醒的话,只和宋濂道别,就准备带小豪回家。 宋濂自然不能再劝他们多呆一会,只能礼貌的起身,送他们下楼。结果才下了几级台阶,彤彤的睡房里,就传来了她的哭声。宋濂匆匆转身,片刻之后,彤彤也光着脚丫跑了出来,瞧见慕云还站在楼梯上,就哭着说,“妈妈你骗我,你说过不丢下彤彤的,你是大骗子!” “彤彤,不许这么说。”宋濂跟在后面,拍拍女儿的脑袋,有些歉意的对慕云说,“孩子胡说,今天已经耽误你很多时间了,实在不好意思。” “我没胡说,妈妈答应我的。”宋濂只是想化解慕云的尴尬,结果却引起了彤彤强烈的不满,她晃动小脑袋,躲开他的手,哭得更厉害了,转头说,“爸爸,你也帮妈妈骗我,你们都是大骗子。” “不是你妈妈,是我妈妈!”已经下到一楼的小豪找到了慕云放在沙发上的手袋,又等了一会,等不到妈妈,不耐烦的找回来,拉着慕云的手说,“妈妈,不理她,我们回家!” “我妈妈,明明就是我妈妈!”彤彤又转移了目标,更大的声音说。 “从小就是我妈妈,就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小豪跺脚,就是不放开慕云的手。 …… 小孩子的争执没有更多的花样,但是都很执拗,两只小老虎一样的,哭也忘了,就瞪圆了眼睛看着对方,任凭大人怎么拉也不肯各自走开,都摆出一副必须对方先让步的姿态。 慕云的手机就是在这种混乱的场合下开始响个不停的,第一遍她没心情接听,结果铃声持续了半分钟停下来,然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新的一通电话就又拨过来了。 “喂!”她没细看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总怕两个孩子动起手来,彤彤居高临下,小豪又有伤,万一被推下来就糟糕了。 “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都几点了还不回家!”电话里传出来的,居然是凤翔鸣的声音,而且听起来火气不小,有点像到点下班回家的丈夫,发现本来该在家的妻子居然不在家时的气急败坏,可是,他是她什么呢?她已经够头疼了,凭什么还要被他质问? “我爱去什么地方是我的自由,和你有什么关系?”慕云几乎是冲口就说,说完也稍微有些后悔,因为电话那端,瞬间就安静了,片刻之后,凤翔鸣才说,“你几点回来?”声音里,方才的气势消散了不少。 “是叔叔吗?”小豪距离得近,已经耳尖的听出了凤翔鸣的声音,他立刻想到了办法,垫着脚就去抢慕云手里的电话,慕云只能把手机放到他的手中。 “叔叔快来!”慕云没想到,小豪第一句就冒出了这样一句,而且几乎是立刻声泪俱下,“小豪要回家,叔叔快来接小豪!” “不许乱说,”慕云赶紧把手机抢下来,正想解释一下,凤翔鸣已经问她,“你带着小豪在什么地方?” “没事,别听他乱说话,我很快就回家了。”慕云说。 “到底在什么地方?”凤翔鸣提高了些声音,不过语气一僵之后,很快又缓和了一下,“小豪的声音听着不对,乖,告诉我,你们在什么地方,我马上来接你们。” 慕云瞪了一眼可怜巴巴揪着她衣角的小豪,只能匆匆报出宋濂住的小区的名字,电话里听不出凤翔鸣声音里的喜怒,只听他应了一声,电话很快切断。 有了电话这样一打岔,两个孩子暂时忘记了他们都没等到对方让步,被慕云和宋濂各抱了一个,重新回到一楼的客厅里坐好。 “妈妈,你不能不走吗?”彤彤不哭了,很快挣脱宋濂的怀抱,跑过来抱住慕云的一条胳膊,又摇又晃。 “说了不是你妈妈,你赖皮!”小豪急了,他有一只手现在不好用,只剩一只手,抱住慕云的另一条胳膊,就腾不出手来推开彤彤,气得小脸通红。 “你妈妈为什么不能是我妈妈!”到底是彤彤大些,意识到这样分辨不出结果之后,忽然另辟蹊径。 “我妈妈就是我妈妈!”小豪愣了一下,但是气势上明显弱了一些,飞快的看了看慕云的脸色,眼中浮起了小小的不坚定。 “你妈妈可以是我妈妈,我爸爸也可以是你爸爸,你真笨。”彤彤想了一会,她有一本小人书,是邵卿阿姨送给她的,还是邵卿阿姨小时候看过的,那本书邵卿阿姨也给她讲过,说的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的父母在他们刚刚出生的时候就离婚了,小姐妹被拆散,后来又在一次暑期夏令营里相遇的故事。彤彤忽然想,她和小豪弟弟是不是就和这对姐妹一样?为了求证这忽然冒出的想法,她立刻扭头看着自己的爸爸说,“爸爸,你也是小豪弟弟的爸爸,对吧。” 宋濂看了眼慕云,被彤彤的神来一笔弄得不知如何回答,这边彤彤已经说,“你看,爸爸没摇头,我没说错。” “过来,”宋濂觉得再这样任事情发展下去,就有些脱轨了,沉下脸,招呼彤彤。 “爸爸!”彤彤很委屈,也看出了爸爸脸色不好,有些怯怯的走回他的身边,却问宋濂,“你不是小豪的爸爸吗?那他的爸爸是谁?为什么他没有爸爸,我没有妈妈?” “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将来你就知道了。”宋濂狼狈的想匆匆结束话题,彤彤却不大买账,嘴巴撅起很高。 凤翔鸣到的很快,慕云说的小区他很熟悉,因为他在这里也有一栋别墅,不过他嫌市中心太拥挤,也吵闹,除了喝多了偶尔就近来住几晚之外,平时并不常来。 慕云自然不会知道他在这里也有房子,那么她跑到这个小区做什么?等红灯的时候,凤翔鸣抬手扯了扯领带,把领口顺带也扯开了些,他记得宋濂也买了这里的房产,并且常住,宋濂吗?他不屑的哼了一声,可是转念间,还是觉得心里有点堵得难受。 慕云接到凤翔鸣的电话时,小豪还在偷偷打量宋濂,他不像彤彤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是心里也有点相信彤彤的话了,他没有爸爸,彤彤没有妈妈,多奇怪。 “出来。”凤翔鸣的话言简意赅,过去一些年里,每次他到学校或是什么地方接她,也总是在电话接通后,说这么两个字。于是慕云几乎是下意识的抱起小豪就告辞,等到宋濂和彤彤送到门口,【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彤彤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衣服问她,“妈妈,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的时候,才有些懊恼,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我有空就来看你,彤彤要乖乖的。”慕云依旧模棱两可的回答她,再走了两步,衣服又被彤彤揪住,“妈妈,那下次你和爸爸带我去游乐园玩吧,游乐园里玩的孩子,都既有爸爸又有妈妈。” “嗯……下次有机会吧。”慕云有些为难,她已经看见凤翔鸣的车就停在几步之外的院门口了,也瞧见他摇下了玻璃窗,小区虽然地处闹市,也算闹中取静,她完全相信,彤彤的话,凤翔鸣听得一字不落。 说不出为什么,可是,她并不愿意他听到这些没头没尾的话,幸而宋濂适时的哄住了彤彤,转移开了小姑娘的注意力。 第九章 我想你了(五) 回家的路上,凤翔鸣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味沉默的开车,有好几次,慕云觉得他几乎是对红灯视而不见,总勉勉强强在最后关头,才急急的停住,车轮和地面一次一次的发出巨大的摩擦声。 “妈妈,叔叔是不是在生气?”小豪总是敏感的,很快觉出了车厢内大人之间空气的凝重,小小声的问慕云,“我是不是不该要叔叔来接我们?” “没有,以后小豪要经常给叔叔打电话,好不好?”小豪的话,让凤翔鸣神色稍稍松动,他趁着等红灯的时间快速侧头,慕云下意识的抱着小豪一缩身子,不想凤翔鸣看也没看她,只是从后排座椅上拿过一只盒子,打开,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小豪,“这是叔叔给小豪的,拿好。” 东西是一款样子很漂亮的卡通外壳手机,小豪和所有孩子一样,从小就喜欢妈妈的手机,总想抢到手里玩。不过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淘气,曾经把妈妈的手机摔坏过,当时妈妈很生气,虽然没有打他屁股,但是他看见妈妈偷偷哭过,以后,他就再不要手机玩了,所以漂亮叔叔的手机很好看,但他就是看看,然后摇头说,“谢谢叔叔,小豪不要。” “为什么不要?”红灯变绿灯,凤翔鸣不能一直举着手机,于是冷眼扫了慕云一下,干脆把手机丢给她拿着。 “小孩子给他手机干什么?”慕云迟疑了下,后面排着的车队喇叭声响成一片,只能不情不愿的接过来,这款手机的牌子她曾经再熟悉不过,凤翔鸣对这些生活中的小物件似乎格外长情,能数年如一日的穿一个裁缝手工制作的衬衫,能把所有的房子的卧室里摆同样的家具,用一个牌子的古龙水,甚至多年坚持用一个牌子的手机。是的,她认出手中这款儿童手机是这个牌子专为一些高端客户限量定制的,在商场里有钱也买不到的那种,她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独一无二的手机,不过小豪还小的时候,喜欢把东西往地上摔,她一时没留神,那款手机就被小豪摔到地上去了,显示屏破了,电池也飞了,里面的一些配件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被摔的,总之是无法修复。小豪还小,她也没办法苛责他,手机坏了也不算什么,她只可惜里面存了不少照片。凤翔鸣不喜欢照相,或许只是不喜欢和她一起照相吧,所以她没什么两个人的合影,只有手机里,他特别高兴的时候,她曾经拍过一些他们的大头照。那时候手机的输出功能还没有开发出来,手机坏了,那些照片再也没了。她悄悄的落泪,想着将来,也没有办法给小豪看一张爸爸妈妈的合影,心里只觉得痛不可挡。 “小孩子为什么不能有个手机,里面我已经存了我的号码,以后小豪再去不想去的地方,也知道怎么才能回家了。”凤翔鸣冷哼一声,瞥了慕云一眼,却在视线下移时很快放缓了脸色,逗小豪说,“小豪以后随时能找到叔叔,叔叔可以随时来接你,小豪说好不好?” “好!”想到刚刚彤彤和自己抢妈妈,自己那么想马上拉着妈妈离开却不能,小豪觉得漂亮叔叔简直太好了,他一来,妈妈就乖乖的带着他走了,于是不假思索的点头。 “还是不行,这么小的孩子,你给他手机,他会用来玩游戏。”慕云有些懊恼,小豪对凤翔鸣的亲近似乎真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那么自然,有意无意之间,让她有些害怕,害怕小豪有一天,会被带离她的身边。 “儿童专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凤翔鸣不耐烦的说,“这样还不行吗?” 慕云无语,看看怀里的小豪正看着那只卡通手机,终于还是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原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宋濂这么熟了?”回到家里,小豪一心一意的摆弄着卡通手机,关机,一件件把能拆开的都拆开,再装回去,玩得不亦乐乎。凤翔鸣一直沉着脸,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冷眼瞧着慕云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到底忍不住压着声音问。 “你原来不知道的事情多了,”慕云催着小豪把外面穿过的衣服换下来,洗手又洗脸,她的屋子本来就小,凤翔鸣的长腿支在那里,走路的空间变得更狭窄,她也不喜欢他说话的语气,所以呛了一句。 “是呀,我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女儿来,”凤翔鸣火也起来了,他当然知道慕云生不出比小豪只大一点点的另一个孩子,可是宋濂摆明了对她别有居心,而她呢?他不信她是那么单纯的人,看不清宋濂对她的心思,可是她却任凭宋濂的女儿叫她妈妈?她明明是他的女人,是他儿子的妈,也只能是他的女人,只能是他儿子的妈妈,宋濂的女儿凭什么叫她妈妈?他们都当他是死的吗? “这和你有关系吗?”慕云也被凤翔鸣说话语气中的嘲讽刺了一下,几乎是本能的想要保护自己,“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凭什么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嗯?”凤翔鸣这句话的尾音微微上扬,慕云记起这已经是他发火的前兆了,然后她又非常郁闷,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她居然还是这么了解他的习惯。当然,她也依旧没有胆子真的去触怒他,何况这小小的屋里还站着小豪呢,孩子已经发现了大人之间气氛的紧绷,怯怯的揪着慕云的衣角,小小的身子紧紧的偎在她的腿旁。 “说呀,刚才不是挺有精神的?”只是凤翔鸣依旧不肯就此罢休,他微微抬眼看了看慕云,“你不说,或者我来说,也让小豪听听,我是你什么人,又是他什么人?” “不行!”慕云几乎想都没想,就冲到凤翔鸣面前,抬手想去捂他的嘴,可是他坐在沙发上,她势必要弯下腰来,手距离他的脸还有很大一块距离,就已经被他的手捉个正着,微微用力,她再也站不住,整个人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 “为什么不行?”凤翔鸣看着她,目光深沉,不辨喜怒。 “他还小,你这样会吓着他的。”慕云有些结结巴巴的说着。她的姿势有些尴尬,扑倒时不可避免的用另一只手撑了一下沙发,才没有彻底趴在凤翔鸣的身上,可是手撑住了,人却坐在了他的大腿上,距离某一点很近,近到几乎能感觉到上面的灼热。 “他未必有你想的那么脆弱。”凤翔鸣果然蹙眉,他从来不是特别有耐性的人,小豪是他的儿子,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或是可耻的事情,他不明白慕云在迟疑什么。再说哪有小孩子不喜欢既有爸爸又有妈妈的,何况虽然只见过几次,他也能感觉出来,小豪和他特别亲近,“或者会被吓着的人是你吧?” “我,不是——”慕云有些语无伦次,一时想摆脱凤翔鸣的束缚,一时又怕他真的说出来,她没有把握小豪会不会接受自己忽然有一个爸爸的事实。但是她却清楚,凤翔鸣一旦认下小豪,就会毫不犹豫的把小豪从她身边带走,他现在肯这样和她耗时间,不就是为了小豪吗?这样的事情电视里演得太多了,离婚案子里,幼小的孩子一般会判给母亲,但是如果母亲没有经济来源,甚至还面对一笔巨额赔偿官司,那就全然不同了,何况他们还没有婚姻关系,凤翔鸣从她这里带走小豪,甚至连赡养费都不用给她一毛,而她失去的,却是现在所有的全部,“求你,别说……” 慕云眼中巨大的恐惧感让凤翔鸣愣了片刻,他刚才真的想告诉小豪真相了,他凤翔鸣的儿子不该脆弱的像一只刚孵化的雏鸟,而且尽管小豪还小,但也有权利知道真相,他也想早点认回他的儿子,然后好好的补偿他的儿子,嗯,还有她,这有错吗?可是慕云到底在怕些什么? “求你——”慕云不知道凤翔鸣在想什么,她一直不敢去猜他在想什么,她曾经以为她明白,但是后来证明她错得离谱,她没用勇气再错第二次了,因为输不起,也再没什么可以输的了。 “好!”凤翔鸣却忽然出乎意料的好说话起来,只是他变得太快,慕云觉得不对的时候,躲闪已经来不及,“总得收点好处吧。”他的尾音消失在她的唇角。 凤翔鸣的唇也是非常柔软的,慕云想着小豪就站在身后,忍不住想提醒他,只是刚刚一开口,他的舌已经灵活的挤了进来,吞掉了她想说的所有言语。 那是一个缠绵至极的吻,凤翔鸣一只手有力的拥抱着她,另一只手则托着她的脖颈,不容她闪躲,慕云挣扎不过也渐渐无力挣扎,紧紧闭着眼睛,只觉得身子好像悬在半空,然后一直一直的下坠着。 “叔叔,你为什么亲我妈妈?”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凤翔鸣终于放开了她,任她趴在他的肩头,无力的喘息,她想起要挣脱,却偏偏听见小豪的问话,一时间只觉得尴尬得要死了,无处发泄,愤愤的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嗯——”凤翔鸣猝然被慕云咬住,疼得吸了口气,一边不动声色的轻轻一巴掌拍在慕云身上,一边对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少儿不宜镜头的小豪说,“你说叔叔为什么亲你妈妈?” 第十章 爱上了疼痛(一) “我不知道,电视里,叔叔如果亲了阿姨,然后就生小宝宝了。”小豪眨眨眼睛说,“叔叔,你要和我妈妈生小宝宝吗?那你们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凤翔鸣有几秒钟没想出该说点什么,早听慕少天无意中抱怨过现在的电视节目会教坏小孩,他因为自己除了新闻之外很少看别的,所以只把慕少天的话当笑话听,背地里没少笑其有了孩子之后婆婆妈妈。可是现在小豪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来,还真让他有些无言以对,也顺带开始痛恨,这电视里成天都演些什么,六岁不到的孩子就懂得生孩子了,他六岁的时候可不懂这些,一心就知道带着大院的孩子们举着各式的玩具枪冲锋陷阵,攻陷无数高墙矮墙。可是,小豪既然问到这里了,凤翔鸣想想还是决定反问他,“如果叔叔和妈妈再给小豪生个小弟弟,但是叔叔和妈妈还是和现在一样很爱小豪,小豪高兴吗?” “你胡说什么呢?”慕云没有马上出声,是因为小豪的问题让她也觉得尴尬,可是一听这话跑题变味得厉害了,开始不管不顾的挣扎,凤翔鸣怕她弄伤她自己,只能放手。慕云刚一挣脱,就一下推开他,伸手拉住小豪说,“妈妈教过你,小孩子不许胡说,妈妈不会不要小豪的。” “那我不想要小弟弟。”小豪得到妈妈的保证,立刻乐了,开心的被慕云拉到小床边,等着慕云帮他找他爱看的图画书,一会才说,“要是小妹妹的话,我还能勉强接受了。” “刚说小孩子不许胡说。”慕云被这神来一笔也弄个哭笑不得,她有些怕凤翔鸣觉得她别有居心,正板起脸来吓小豪,结果就听见几步之外沙发上传来的哈哈大笑声,凤翔鸣自顾自的念叨说,“小豪是个乖孩子。” 吃晚饭的时间转眼就到了,凤翔鸣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和小豪凑到一处,一起看那本幼稚到极点的图画书。慕云估计着,他方才在宋濂家生的火气散得差不多了,有心想劝他走,可是小豪分明那么快乐,有板有眼的指着每幅图画给他讲故事,他也听得好像不认识字也看不懂那些图画一样,这样的温馨画面让她开不了口,只能额外多炒了两个菜。 和早晨一样,凤翔鸣吃得很香甜,好像几顿没吃过饭一样,小豪也被他引得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自然,吃的过多的结果是撑着了,慕云收拾碗的时候,凤翔鸣和小豪肩并肩一样姿势仰躺在沙发上,开始小声嘀咕着要出去散步遛弯。 这个季节,傍晚在外面散步遛弯的人特别多,慕云本来没心思再出去逛,可经不住小豪的央求。结果下了楼她就开始后悔,她带着小豪在这里住了几年了,和邻居也算熟悉,谁都知道她是单亲妈妈,可是凤翔鸣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个长久以来维持在周围所有人心目中的印象。果然,没走出几步,一楼抱着孙子在外溜达的刘奶奶就迎了过来,先上下打量了一番凤翔鸣,然后满脸皱纹都笑成花了一样试探慕云,“这小伙子长得真好,小豪妈妈,这是……” “小豪,来问刘奶奶好。看,刘奶奶家的小宝弟弟多乖。”慕云存心不接招,把话题往一边岔开,“小宝会说话了吧?” “不怎么会,就会说爸爸、妈妈,来、走、吃,”刘奶奶晃了晃小宝的小胖手说,“小宝叫阿姨,那个是叔叔,小宝得快快长大,要像叔叔这么高这么好看!” 被人这么直白的夸奖好看,凤翔鸣觉得有些不太适应,可是他很快发现更不适应的人居然是慕云,在外面散步,不少人问她,他是谁,都被她一律岔开了话题,而且她的表情要多僵硬有多僵硬,好像恨不能他立刻消失或是压根没出现一样。他就这么见不得人吗?还是……想到她还有其他的打算,凤翔鸣觉得晚饭以来的好心情又消失殆尽了。 自从凤翔鸣强势的搅进慕云本来平淡如水的生活中后,日子一天又一天,似乎过得飞快。距离第一次开庭的日子眼看还有几天了,律师依旧在劝她庭外和解,争取少赔些钱好了事。她又恼火又无奈,也动了换个律师的心思,可是自己走了几家事务所,没什么名气和赢官司把握的律师都认为这个案子就该和解,有些把握的律师报出的费用简直惊人,总之,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钱。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当初凤翔鸣给她的卡里,只取出过一次小豪的医药费,可是只要想到这张卡,想到当初她是怎么拿到这笔钱的,她就只觉得心痛。那天如果不是小豪突然受伤了,如果不是她求借无门,她是怎么都不会用那里面的钱的,何况如今,凤翔鸣……她更不会也不能用那笔钱。 愁肠百转,她领着小豪在街上又走了一会,小豪有些饿了,看见路边的小吃摊,目光微微定住。 “慕云!”几乎差不多是同时,一台红色的QQ车贴着路边停了过来,车窗摇下,刘媛畅开心的又招呼小豪,“小帅哥,来,上车!” “这个时间,你怎么有空在街上转?”有几天没见到好友了,慕云有些诧异。 “出去办事,刚刚一看时间,快午休了,决定干脆摸会鱼,吃个饭逛会街,没想到我正找吃饭的地方呢,就碰上你们了,对了,小豪,你想吃什么,阿姨请客,肯德基?必胜客?”刘媛畅很开心,今天的公事处理得很顺利,午休时间比每天能长出一个钟头,又偶然遇到慕云母子,好事都碰到一起了。 “可不可以吃点别的?”小豪想了下,见妈妈没出声,才说,“我觉得我们可以吃点别的。” “怎么,转性了?”刘媛畅很吃了一惊,在她的记忆里,小豪和差不多所有小孩子一样,对这些洋快餐天然没有抵抗能力,今天他居然说吃点别的,太稀奇了。 “吃面吧,”慕云对小豪的提议并无异议,天天吃肯德基、必胜客,他会吃腻一点都不稀奇,她只是从来没想过,凤翔鸣会这么宠孩子。那天到了晚上,他虽然有些不高兴,可还是不肯走,磨磨蹭蹭的在她那巴掌大的小屋里转来转去,一会把小豪举高高,一会让小豪骑在他的脖子上,两个人玩得有滋有味,末了,小豪居然让他讲睡前故事。 这个睡前故事对凤翔鸣来说,有点难度,他求救一样的看着慕云,慕云本来想让他赶紧知难而退,可是想想还是从一旁的简易书架里抽出一本格林童话给他。 玩得太兴奋,小豪格外的难以入睡,倒是慕云坐在沙发上,听着听着,一没留神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深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回到了床上,也不知道小豪怎么也跑到了大床上,正依偎着她,睡得香甜。她和每天一样,既然夜里醒来,就会重新给小豪整理一下被子,结果一动,腰上的束缚感明显,她才发现,凤翔鸣还是没有走,就睡在她身后,一条胳膊还霸道的缠在她的腰间。 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再睡着,全然不知道在她的睡梦中,凤翔鸣已经起床,还带着小豪出去散步买早点,他没有照顾过小孩,就全凭小豪说,每天都开半个多小时的车,给小豪买披萨、买鸡腿、买汉堡。这种食物油大盐多,以前慕云很少给小豪吃的时候,小豪对它们充满了渴望,可如今想什么时候吃就可以吃,想吃多少就行的时候,小豪很快就厌倦了。慕云刚庆幸凤翔鸣也算作了件好事,然后就发现他开始每天给小豪买个奢侈的早点了,鲍鱼、海参、鱼翅,都成了早餐的一部分,小豪从来没吃过这么高营养的食物,吃完不一会就开始流鼻血,好像从那天之后,凤翔鸣才收敛不少,只是每天依旧会起得早早的,带着小豪开车去买各色的小包子、小点心、熬得入口即化的粥之类的吃的。 第十章 爱上了疼痛(二) “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在路边一家小面馆点了三份面和几碟小菜之后,刘媛畅盯着慕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老实交代,是上次医院里那个帅哥吗?” “我又遇到凤翔鸣了。”第一次遇到凤翔鸣的时候,慕云没有和刘媛畅提过,但是到了现在,她已经不想隐瞒她了,只是也不愿意表现得太刻意,于是小声说。 这样干脆的回到,却让刘媛畅有几分钟没有说出话来,倒是慕云的手机在这个空当时间里忽然叮叮当当的唱起了歌,她眼看着慕云匆匆忙忙的翻包,听着她“喂”了一声,心里有瞬间,竟是一片空白。 电话正是凤翔鸣打来的,虽然慕云只是说了几句就挂断了,但是刘媛畅却知道,电话那端的,必然是他。 很多往昔的记忆呼啸而来,刘媛畅一直没有和慕云说起过,其实她在这几年中曾经不止一次的见过凤翔鸣,当然,每次都是离得远远的,看他意气风发、俊朗依旧。她已经渐渐忘记了,她从来不在慕云面前提到那个名字,是因为慕云不想知道,还是她不想慕云知道。只是没有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隔了这么多的人和事,凤翔鸣居然还会找到慕云,不,或许她该说看,他们还能找到彼此。 “你怎么不说话?”电话确实是凤翔鸣打来的,最近他应该很清闲,所以会对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感兴趣,经常会打电话来问她在做什么,在什么地方。然后末了总要嘱咐她早点回家,有时候还会专门来问晚饭吃什么。这样的凤翔鸣,是过去慕云想都不敢想的,可如今真的出现了,又让她只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打来的?”刘媛畅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故意笑着揶揄慕云说,“要不要这么缠绵呀,你们没几个小时没见吧?” “刚才我还觉得你正经了,结果一张嘴,怎么还这个调调。”慕云苦笑,转头看了看小豪,他在专心致志的夹着盘子里油炸后撒了薄薄一点盐面的黄豆粒,对大人的聊天内容全无兴趣,这才说,“别笑我了,说说你,你和李东也分开一阵子了,有什么打算吗?” “不是笑你,是替你高兴。”刘媛畅压下了心底的那一点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异样,她不想说自己,至少现在没心情说这个,于是缓缓说,“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再清楚不过了,人这一辈子,爱上另一个人不容易,你还爱着他,能和他再续前缘,我替你觉得高兴。” 慕云沉默,片刻才说,“以前你总说我把这个世界想得太好,我总说你把所有事想得太坏,现在我才觉得,可能真是我把一切想得太好了。” “这话从何说起?难道他和你,不是因为你们还爱着对方?”刘媛畅有些吃惊一般,瞪大眼睛,慕云刚刚说话的神情,她不算陌生,当年她和凤翔鸣分开之前,她时时就会流露出这样的怅然。 “我也是随便说说。”慕云忍不住又看了眼小豪,刘媛畅已经懂了,好一会才说,“他,是为了孩子?他知道了?”想想又说,“这也难怪,小豪简直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如果他看见小豪还什么都不明白,那他就不是凤翔鸣了。” 慕云长叹,她读不懂凤翔鸣,过去是,现在也是,所以他的靠近,总让她本能的觉得危险,可是现在,有更危险的事情摆在她眼前了,她本来不想让刘媛畅再为她担心,可是似乎,除了刘媛畅之外,她也再找不到可以把心里的压力说说,帮自己出出主意的人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说,“你有相熟的律师吗?” “刚刚听你们通电话不是好好的,他难道连一点余地也不留给你,就这么明抢孩子?”结果刘媛畅一脸大吃一惊的表情,惊诧得声音都变了,引得小豪也停了筷子吃惊的看她。 “不是,别大惊小怪的,不是他。”慕云赶紧摇头,正犹豫着要怎么解释自己的官司,刘媛畅已经自顾自的演绎出了新的版本,恨声说,“我想起来了,必然是他那个狗眼看人低的娘。别怕,他们不就是有钱,这个社会,也不是光有钱就行的,咱们大不了找媒体,把事情闹大,总之,不能让他们如意。” ————新文 “和他们没关系,是我原来公司的那个老板赵宏博,”慕云轻轻叹气,说,“小豪受伤的时候,我心急着照顾他,公司又不给假,我就说不干了,当时……公司正在做一个融资的计划,我负责写文案的部分,其实我有在电话里清楚的交接过,但后来这个计划没成功,赵宏博认为责任在我,提出了很大一笔数额的赔偿,马上要开庭了。” 刘媛畅想了会,也觉得果然棘手,“你和赵宏博的公司是有劳动合同的,按照合同约定,你肯定是不能一个电话就一走了之,如果他咬住你不妨,你会很麻烦的。” “我知道,问了很多律师了,都要我接受庭外和解,赔钱了事,可我真的觉得我的责任并不大,赵宏博分明是借题发挥。”慕云点点头,叹气说,“何况,那真是一笔大数目,就是我愿意赔钱了事,我也没有那么多钱配给他。” “你和凤翔鸣说了吗?”刘媛畅脑子转得飞快,“别说钱对他来说是小意思,就是不用钱,以他来说,摆平你那个欺善怕硬的老板,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吧。” “我不想让他知道,也不想再花他的钱。”慕云摇头,这几天她心思纷乱,从来没有把所有的事情往一起想,可是和刘媛畅这么一讲始末,她忽然没来由的心慌。如果她输了官司,如果她拿不出那笔巨额的赔偿款,那么她会怎么样?无论是坐牢还是其他什么,对谁最有利呢?她还了钱就将一无所有,没工作,可能连栖身的房子都没有,如果凤翔鸣真的和她争夺小豪的抚养权,她有胜算吗?如果她输了官司却不还钱,那么,等待她的是不是牢狱之灾?或者是财产被强制执行,结果似乎还是一样,她会失去小豪。再往前想,赵宏博当时明明山穷水尽,投资给他几乎就是白扔钱,为什么凤翔鸣这样的精明人,还会做这样一准亏掉的买卖呢? 这样的一件件把所有事情联系起来想,慕云忽然有一种如坠冰窟的感觉,她发现,赵宏博的公司以前运行明明良好,出问题也是在她重遇凤翔鸣之后,她以前怎么就没想过? 到底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刘媛畅一直留意她的神情,这会诧异的说,“你又想到什么对自己有利的证据了吗,和我说说,回头我和公司的法律顾问讨论一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有利的点来。” 第十章 爱上了疼痛(三) “没有,就是今天出来半天了,好像有点累了,”慕云摇摇头,只觉得疲惫,看看小豪已经趁着他们说话的时间吃了大半盘炸酱面,嘴角边还蹭着酱汁,大眼睛却已经溜着看她的神色了,心里忍不住更酸痛,草草的和刘媛畅道别,就牵着小豪的手,出了面馆。 店内店外都是人,嘈杂的说话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还间或夹杂着刹车声,叫卖声,街角工地装卸材料的金属落地声,天地明明这么大,但是这一刻,慕云却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家里到处有凤翔鸣的影子,那明明是她和小豪的家,但是现在阳台上却晾着他的大T恤,屋里有他和小豪打水仗时买回来的大号水枪,地板上还有他拖着他们去买的男士拖鞋,卫生间里也摆上了他的剃须刀。 她一直知道,这样的平凡又温馨的生活不该属于她,可是心里总存着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奢望,可是到了如今,她才觉得害怕。他这样委屈自己来适应她的生活,为的到底是什么?她竟然从来没有真真正正的仔细想过。 “妈妈,我们不回家吗?”午后的阳光猛烈的照着,进入夏天了,骄阳似火,小豪吃面有些吃咸了,加上上午已经走了很久,这会有些又累又困,可是看着妈妈好像还没有意思要回家,多少有些闹心了。他现在最想的就是给凤叔叔打电话,让凤叔叔开有很凉快空调的大轿车来接他,这样他就不用再走路了,也不用担心出汗会长很痒的痱子了。这样想,他就忍不住说,“妈妈,小豪累了,妈妈找不到家的话,我们让叔叔来接我们好不好?|” “你说什么?”慕云愣了片刻,然后俯下身,双手固定在小豪箭头,牢牢的盯住儿子。 |“叔叔说,我随时可以找他的。”小豪从来没见过妈妈这样看着他,有点害怕,微微扭了扭身子,“我累了,不想走了。” “为什么让叔叔接你?”慕云只觉得害怕,不肯让他挣脱。 “叔叔有汽车,车里很凉快,小豪热了。”小豪是真有点害怕了,可是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忽然又不喜欢他提起凤叔叔了,前几天也是和妈妈出来,天太热他耍赖不想走了,就给凤叔叔打电话,妈妈当时可什么都没说,而且也好像很高兴凤叔叔来接的样子,怎么大人的世界,变化起来这么快呢? “你这么喜欢叔叔,那是不是就不要妈妈了?”慕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孩子这样的问题,可是她还是说了,“叔叔有很多钱,可以给你买你喜欢的任何玩具,可以带你坐你喜欢的车,可是妈妈什么都没有,你是不也是不要妈妈了?” “呜呜……”小豪被逼得没说出话来,他很喜欢凤叔叔,可是他也只有妈妈,他不要玩具,不要汽车,就是不能不要妈妈,可是太急了,反而觉得嘴都不好使了,心里只觉得无限委屈,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宋濂陪着彤彤再次去医院复查,回来的路上,彤彤忽然拍着车窗大喊“妈妈!”他往外一看,就看见路边无遮无挡的人行道上,慕云弯着腰,小豪站在她面前,哭得特别厉害。 “靠边停车!”他赶紧示意司机,不过等他匆匆下车走过去,小豪已经哭得哽咽难言了,头上出了满头的汗,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要教育孩子也该回家,这么热,你也不怕他中暑。”他忍不住埋怨慕云,一把抱起小豪,结果一直再听话温顺不过的小豪却忽然发起火,狠命挣扎,还一脚狠狠踢到了他的腿上,疼得他都忍不住深深抽了口气。 “谁教你踢人的!”慕云没想到小豪反应这么激烈,眼看着宋濂西裤上留下一块脚印的痕迹,只觉得火往上撞,正好宋濂怕弄伤他,只能放开了手,她抬手就一巴掌打过去。 从小到大,小豪从来没有挨过妈妈的巴掌,哪怕他淘气弄坏了妈妈最喜欢的手机,妈妈也只是抱着安慰他,一点责怪的话都没说过,而他也懂事,从来不惹妈妈生气。可是,现在妈妈却莫名其妙的凶他,还打了他,小豪泪眼朦胧,猛的推开宋濂,转身就跑。 小孩子当然跑不过大人,他跑出百十米,就被后面追来的宋濂抱住,这次无论他怎么踢打,宋濂也没松手,而是径直抱着他,又拉着慕云的胳膊,一起上了车。 半条街看热闹的人见热闹散场,“切”了一声,就都散开了,几分钟之后,凤翔鸣的手机滴滴进了短信,他正在听企划部汇报最新的活动策划,脸色几乎瞬间就沉下来,吓得企划部的经理立刻闭了嘴,这个方案已经是几经推敲的,公司几个副总都看过了,才拿来给凤翔鸣过目,过去这些小事,他都一贯不管的,怎么今天面色这么难看?企划经理不知所措,尴尬极了,直到凤翔鸣不耐烦的抬眼,问他,“怎么停了?”的时候,才磕磕巴巴的发现,自己忘了下文。 “下次想起出再来找我,我没有你这么清闲。”凤翔鸣脸色更黑,手里的方案随手往桌上一扔,企划经理已经如获大赦一样,快速的道歉之后,闪了出去,他才有功夫仔细又看一遍手里的彩信照片。小豪在街头大哭,宋濂抱走了小豪,慕云也上了宋濂的车,他面色阴沉,想着慕云果然和宋濂交情匪浅时,几乎忍受不住。 “怎么和孩子发这么大的脾气?”小豪在车上低声的抽泣了一阵,就有些怏怏的,昏昏欲睡。宋濂这些年独自照料彤彤,多少也懂些常识,知道孩子这样伤心的哭过,马上睡觉会对身体有害,就哄着小豪和彤彤在路边一个小公园玩起了跷跷板。小孩子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彤彤今天格外的懂事,也是处处让着小豪,小豪的情绪恢复得很快,一会就乐乐呵呵了。示意司机照看着两个孩子,宋濂一拉慕云,走到一边才问,“出了什么事吗?或者,我能帮上什么忙?” “没什么,就是今天小豪有点不听话,天太热,我也是急了点。”慕云笑笑,“就是没想到,又遇上了你们。” “那要这么说,我是不是该说,这都是缘分呀!”宋濂亦是微笑,侧头看看几步之外已经笑得开心的两个孩子,说道,“慕云,我们从小就认识,我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的就是跟着我一起玩,虽然咱们这些年都没见过,但是这世界这么大,能再遇上就是缘分,我希望咱们还和小时候一样,你有什么为难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的。” 慕云再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段话会从宋濂的口中说出,一时倒是沉默了。这么多年,她带着小豪一路跌跌撞撞,最难最苦的时候,她是真的希望能有一个人能替她分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难和苦都好。女人谁不希望可以柔柔弱弱,可以有个肩膀依靠,可以有人遮风挡雨,她一直希望这个人是凤翔鸣,但是却怎么也没有等到。 第十章 爱上了疼痛(四) 她曾经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有人给她遮风挡雨也没有关系,没有肩膀可以依靠也无所谓。她也可以很坚强,也可以坚强到让小豪来依靠,但是,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哭,眼圈瞬间的红了起来。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宋濂转身,手掌轻轻搭在慕云肩头,拍了拍,思索了下才说,“慕云,小时候你总是很开心,哪怕我不愿意带着你玩,你也能自己找到乐子,所以我记得的你,总是笑嘻嘻的。你不知道,这些年,很多次回想起来,我才发现,其实我这辈子最开心的几年,就是咱们住楼上楼下,每天傻玩的那段日子。那个时候没有钱,两分钱的康乐果,五分钱的雪糕,吃起来都那么让人开心,比现在吃燕窝鲍鱼鱼翅开心多了。所以,慕云,这次再遇上你,看见你每天总是那么忧伤,我心里很不好受,我不知道你这些年都遇到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所以我一直不敢说,但我真的希望你能重新开心起来,为这个,我可以做任何事。” 眼泪嗖的从慕云眼中挣脱,又啪的一声砸在地面,慕云垂着头,许久不敢抬起,她听着宋濂叹息,许久之后,又听见他说,“慕云,这话我也不该说,可是凤翔鸣,他背景太复杂,城府也太深,并不是一个好的人选。” “我和他,不是你想想的样子。”凤翔鸣的名字被提到,慕云骤然一惊,也觉得自己失态了,她今天心里太乱了,可是也不该在宋濂的面前哭泣,如果可能,她不愿意任何曾经的旧识看到刚刚那一刻的她,彷徨无依,痛苦难言,她不愿意这样。所以她迅速的抹掉又涌出的眼泪,平稳了一下呼吸才说,“我知道他不是我能得到的人,一直都很清楚。”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濂一顿,赶紧解释。 “我知道,我也只是说一个事实。”慕云笑笑,虽然有些牵强,但到底还是笑了,她说,“每个人都得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无论那是对的还是错误的,不过好在一切就快结束了。” “你不知道。”宋濂不知道慕云说的一切都快结束了是具体指什么,但他却觉得有些无力,好像从小时候到现在,他一直是这样,不懂得怎么表达自己,就像小时候他明明喜欢和慕云一起玩,喜欢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奔跑,可是慕云来找他的时候,他总是很别扭,摆出嫌弃的表情,总要婷婷来劝和,给他这个台阶,他才会牵着慕云的手,带她去玩一样,如今,他似乎也没有完好的表达他的意思,他不想她再这么辛苦,不想她再这么不快乐,他渴望给她遮风挡雨,渴望保护她,照顾她,让她平安喜乐。 “额?”慕云的心刚刚平静了些,就又被宋濂的表情吓了一跳,她有些怔怔的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听他一字一顿的说,“慕云,我喜欢你,想一辈子照顾你,陪着你,让你开开心心的,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 —————————————————— 慕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濂突如其来的表白,对她而言,除了吃惊就还是吃惊。如果是几年之前,这几句话足以吓得她转身就跑了,幸而还有这些年的历练,让她到底不至于太失态。 她不明白宋濂为什么忽然对她做这样的表白,可是她真的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也早就明白,这世上太美好的,她从来都得不到。既然明明知道得不到,就不该在最初存着那么奢侈的念头,所以听了宋濂的表白之后,她原本一整天都在煎熬中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正想着说一句什么样的话,委婉的拒绝,不想宋濂看了她的神色,就猜出了大半,反而抢先说,“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我也知道我今天说这些话很唐突,甚至可能让你厌烦,以后都不想见到我。可是这些话,我不知道错过了今天,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说出口。所以,慕云,你别急着拒绝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绝对不会勉强你什么,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了,今后,我也可以尽可能的,离你的生活远一些,这样可以吗?” 话说到这里,慕云也只能微微叹息,无可再说什么,反而有些愧疚,最后也拗不过彤彤,又和他们一起去吃了晚饭,才带着小豪回家去。 小豪今天在外面呆了整整一天,回家的路上就撑不住靠在慕云的怀里呼呼睡去,只是公交车站点距离他们家还颇有一段距离,慕云只能摇醒他,结果下车勉强走了几步,小豪还是睡眼惺忪,喝醉了一样东倒西歪,慕云才有些后悔,不该坚决拒绝了宋濂送他们的提议。 背起小豪,慕云觉得汗几乎是唰的一下就冒上了额头,这阵子有凤翔鸣,出入都有他抱着小豪,以至于她都没发现小豪最近胖了不少,个子也长高了点,这会睡熟了,沉甸甸热乎乎的趴在背后,那种感觉,压得她脚步都有些虚浮。 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总算走到了楼下,习惯的仰头看,这个时间,家家的窗口都透出了明亮的灯光,她的心里一阵的悲喜交加,酸甜苦辣咸一股脑的涌上来,到底是难辨滋味。 凤翔鸣已经早早的等在屋子里了,听到慕云的脚步声,他的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起身走到门口,提前一步,唰的打开了大门。 “回来了!” “你——在家?” 两个人近乎同时开口,又一起沉默,凤翔鸣伸手接过小豪,小家伙睡熟了,被倒手了也全无察觉。于是慕云看着凤翔鸣抱着他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放下,然后熟练的脱鞋、脱衣服,自己反而愣在了门边。 “不快点进来,也要我抱你吗?”凤翔鸣头也不回,一句话惊醒了慕云,她匆忙关好门,换鞋,然后冲到卫生间里拧了热毛巾出来给小豪擦脸。 小豪的小床太小了,两个忙碌的大人的手无可避免的碰到了一处,慕云下意识的要躲,手却被凤翔鸣猛的抓住,几乎是一瞬间,小豪的毛巾被他一把丢开,慕云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已经被他猛的抱起,又重重的丢到床上。 隔着厚厚的褥子,慕云还是觉得后背被摔得生疼,她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也本能的想要抗拒,可是更快的,凤翔鸣甩开了衬衫,整个人骤然压了过来。 “别这样,你先起来!”慕云无处躲闪,只能勉强用双手撑在凤翔鸣的胸前,这些天凤翔鸣住在这里,虽然霸占了她大半边的床,但是却从来没有对她做出过什么特别亲密的举动,今天晚上,他看起来很不一样。 “别怎么样?”凤翔鸣似乎是笑了,不过声音里听不出高兴的意思,慕云的手撑不住他的身子,他很快就覆了上来,嘴唇贴着她的脖颈来回移动,时轻时重的吻,一串串烙印在她的皮肤上,“这样吗?”他问,声音低沉。 “你怎么了?”慕云有不知所措的惶然,随着落在颈间耳畔的吻得力道的加重,她的身体本能的颤抖,凤翔鸣是危险的,她一直知道,可是却从没有一刻是这样的,觉得有一种战栗,从心底蔓延开来。 “你说呢?”凤翔鸣给她的答案模棱两可,可是她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去想别的了,他的手,他的唇,在她身上点燃了熊熊的火焰,而这火焰,迅速的吞噬了她。 身下的木床承受不住这样的摇曳,发出不太规律的咯吱声,大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睡着她的小豪,慕云不敢再发出声音,只能咬紧牙关忍耐着,手指用力的扣进了被扔到一边的被子中。 “喜欢吗?”凤翔鸣的冲撞让她出了好多汗,眼前只觉得金花飞溅,可是他却不肯就此放过她,反而突兀的停下来,搬过她的头,对上她迷乱的眼,“说,你喜欢吗?” 慕云几乎哭出来,凤翔鸣从未如这一晚一样这般的折腾她,她受不住他的手段,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喜欢他,爱他,她猜他是不信的,信的话,这样的话,只说一次就够了,可是他明明不信,又为什么要她一次一次的屈服,为什么要在她屈服之后,露出那样的神情? 混乱的夜在无尽的缠绵中走过,天亮的时候,凤翔鸣才餍足的放开她,很快沉沉的睡了。身体疲倦到极点,慕云以为自己也该睡得人事不知,只是冲过凉换了睡衣之后,才发现自己居然怎么也睡不着。 凤翔鸣睡着的样子和小豪很像,或者该说,是小豪睡觉的样子,和他如出一辙,慕云蜷缩在沙发上,目光在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来回移动,许久,眼泪簌簌的落下。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却也是最可能在转眼间就全部失去的,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来承受这样的一切呢? 凤翔鸣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有爬到最高处,他最厌烦别人吵醒他,可是满肚子火在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时,都烟消云散了,他少见小豪这样可怜又调皮的神情,见他醒过来,就捂着肚子说,“叔叔,小豪饿死了。” “妈妈呢?”凤翔鸣还是不太在状态,手下意识的一环,身边哪里还有人在? 第十章 爱上了疼痛(五) “妈妈不见了。”小豪扁扁嘴,“我醒来的时候,就没看见妈妈。” 记忆中,慕云就不是一个爱起早、会起早的人,凤翔鸣找到被扔到一边的腕表,早上8点多而已,他忍不住皱眉,慕云没有上班,这个时间,她去什么地方了呢? 在冰箱里找到牛奶和面包,微波加热之后端给饿坏了的小豪,凤翔鸣拨了慕云的电话,结果手机在沙发上唱起了歌,她没有带手机出门,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坏,有些不可遏制的想到那一年,也是这样缠绵的一夜之后,她关了电话,断了一切联系方式,一走了之,如果不是宋濂的那次慈善宴会,或许,他们这一辈也不会再见到了。宋濂,凤翔鸣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个名字,他一向不是会翻看别人电话的人,但是这一刻,鬼使神差的,他拾起了慕云的手机,翻开,在刚刚他的电话之前,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早上六点钟,时间不到两分钟,来电人是——宋濂。 慕云火急火燎的赶到了医院,才发现手机落在了家里,不过也顾不上这个了,从急诊一路跑到贵宾区的重症监护室,远远就看见宋濂颓然的坐在走廊的一排椅子当中,面色苍白,双目紧闭。 “彤彤怎么样了?”慕云走近几步,尽管放轻了步子,可是整条走廊太安静了,宋濂还是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神情有片刻的茫然,好一会才说,“还在观察,不太好,”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慕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刚刚接到电话开始,她就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彤彤明明已经在康复了,她昨天还和小豪一起玩得那么开心,怎么可能只有一夜,就变成这样? “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宋濂微微闭眼,他一直以为,手术是那么成功,这几年彤彤的情况一天好似一天了,他一直以为,只要定期复查,就不会有问题,可是,他终究大意了,谁能想到,白天还复查过,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晚上孩子会忽然觉得不舒服呢?可是这终究是他的错,是丽婷对他的惩罚吗?他答应过她,会好好照顾彤彤,可是,他又遇到了慕云,发现过去了这么些年,他还是那么清楚的记得那些儿时的往事,还是对她念念不忘,甚至希望和她在一起共度余生,他知道他终究是辜负了丽婷,他给她的,从始至终就只有责任而不是爱情,所以丽婷后悔了吗?她想把彤彤从他身边带走吗? “你别这么想,小孩子生病也是很正常的,现在彤彤需要你的照顾,你可不能先倒下去。”慕云不知道宋濂眼中弄到化不开的愁痛是为了什么,只以为他是担心彤彤,所以开解他说,“彤彤那么可爱,肯定会没事的,你别胡思乱想,你在医院呆了很久了吧,要不我去帮你买点吃的?” “谢谢,我不饿,”宋濂摇头,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本来不该打扰你,可是我不知道还可以找谁来陪我一会,这些年,我等在这里的时间太多了,每一次都特别害怕,彤彤还那么小,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人在这里和我一起等她该有多好,最起码,能帮我分担一点这害怕。” —————————————— 更新内容: “彤彤不会有事的,你别太紧张。”慕云坐到宋濂身边的椅子上,她知道,自己说任何安慰的话,其实不过都是隔靴搔痒。她也有孩子,知道孩子一旦生病了,父母的心到底有多焦灼,这个时候,他们是希望有人陪在身边来分担一下自己的痛苦,但是却不想浪费精力去和人说话,只恨自己不能代替孩子去病去疼,所以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不再出声,只是安静的陪着宋濂等在外面。 彤彤的病来势汹汹,医院的几个相关的专家都已经守在里面,早上八点多的时候,另有几位专家从外地也乘了飞机赶到,会诊之后决定给她再动一次手术,那是慕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这样紧张和害怕,在签同意书的时候,宋濂手抖到生生触断了钢笔尖。 等到手术的时间也安排好,慕云才发现已经过了中午,虽然知道凤翔鸣必然会把小豪照顾得好好的,只是到底不放心,匆匆打车奔回家,等候她的,却只是一室的寂静。她的手机依然扔在沙发上,小豪的玩具也堆在客厅的一脚,屋里的一切都和早晨她离开的时候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那一大一小沉睡的两个人。 她几乎立刻就想去拨凤翔鸣的电话,问他把小豪带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是夜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脖颈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火热的呼吸,身体里似乎还深切的记忆着他的灼热,耳边似乎还能听得到他一遍遍的问她,喜欢他吗?爱他吗?慕云抱着头哀叹,她实在记不得,她到底说过多少次喜欢他,爱他这样的话,只记得,最后的一刻,他死死的抱住她,火热的唇附在她的耳边,也叹息的说了句,“慕云,我也爱你!” 他爱她吗?可是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是不能当真的,这个她很早之前就明白不是吗?可是她说的却都是真心话,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在昨夜之后,她要怎么面对他。 小豪这一天却玩得很开心,他喜欢漂亮的凤叔叔,因为凤叔叔比妈妈好说话也更顺着他,和凤叔叔出门,他说往左,凤叔叔就绝对不会向右,任何他喜欢的东西,只要多看上一眼,根本不用开口,凤叔叔就会立刻让他拥有。这种经历,是他从记事以来就从未有过的,其实他不贪心,不想要太多的玩具,也不爱更多的零食,他就是喜欢凤叔叔陪在身边,喜欢拉着凤叔叔的手,或者被凤叔叔抱在怀里,凤叔叔比妈妈高也比妈妈有力气,能让他觉得特别安全。 凤翔鸣是把小豪带到公司门口的时候,才有些发愁的。他承认,最初把小豪从家里带出来,是因为对慕云一声不响的被宋濂一个电话叫走的极度不满。他不愿意承认那是嫉妒,他不需要嫉妒,他多得是办法让慕云服帖听话,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而已。可是真的把小豪带到公司,他又有些发愁了,他到底没有长时间照顾过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他可以陪着小豪玩很长时间,但是那都是慕云在身边的时候,他早就发现,小豪对慕云有一种特别的依赖,和他玩得再开心,视线也总是瞄着慕云的,仿佛怕被丢弃,所以就在他发愁的同时,小豪已经问他,“凤叔叔,我想妈妈了,妈妈在哪里?” “妈妈办事去了,以前妈妈上班,你不也是一整天见不到妈妈?”凤翔鸣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拉着小豪从专用电梯一路上到自己的办公区。 秘书们看到老板领着一个眉目极为酷似的小男孩出现在办公区的时候,各个都是眼睛要掉出来的吃惊样子,当然,他们都是千锤百炼精挑细选的精英,知道什么事情该知道,什么事情不该知道甚至连想都不该想。于是几秒钟的震惊过后,人人都还原正襟危坐的样子,该干什么还继续干什么。 陈明浩办公桌的电话在凤翔鸣进入办公室几分钟后响起,他猜到必然和那个孩子有关,进去的时候还特意拿上了两盒牛奶,结果,结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凤翔鸣今天的日程很满,马上要开一个会,叫他进去,就是让他把手头的工作放下,全副身心的投入到照顾小孩子的事业当中。 结果看起来明明很乖的小豪,却在凤翔鸣离开了一会之后,开始不安起来,一会要找妈妈,一会要找凤叔叔,陈明浩未婚自然也没有孩子,这会面对一个会哭会闹的小家伙,他才发现,他的博士学位是白读了,他在商场上的善于察言观色也不管用,甚至他的八面玲珑也无法让一个小孩子满意,这个打击太大了,大到凤翔鸣的母亲陈颖容突然出现的时候,他完全手足无措。 “这是翔鸣早上带来的那个孩子?”微微蹙眉,陈颖容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阵小豪之后,问了这样一句。 陈颖容这些年已经不太出现在集团总部的大楼里了,陈明浩痛苦的想,她来得这么突然,必然是这层楼里有人当了耳报神,可是她来都来了,还这么明知故问,可就是有意拿他开刀了,可是天知道,他除了替自己老板查了些资料之外,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这个孩子是谁家的?”见陈明浩点头,陈颖容的眉头还是没有舒展开,继续发问,其实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是多余的,也不指望能从陈明浩这里得到任何答案,答案从来不在别人的嘴里,而是长在办公室正中站着的那个小男孩的脸上。陈颖容几乎长叹出声,这个孩子仔细看来,五官并不特别像凤翔鸣,可是如果冷眼一看,那神态,那举止,甚至那眼神,却和凤翔鸣五六岁的时候,有八成像。 第十章 爱上了疼痛(六) “董事长去开会了……”陈明浩不想趟这浑水,老板就是老板,他这个助理,负责的就是老板的公务和部分他交代的私务,但无论是那一种,肯定都不包括向老板的娘亲大人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何况他也确实说不清楚这个事,于是准备岔开话题。 “你妈妈呢?”陈颖容没理会陈明浩,她一直担心的不是凤翔鸣不结婚,而是他太放纵,在外面招惹那些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不三不四的女人,现在看来,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不仅招惹了这样的女人,还索性先斩后奏,弄出一个这么大的孩子来还不让她知道,一想到这个,她的口气就严厉起来,板着脸问小豪,“你妈妈叫什么?在什么地方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妈妈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小豪被这有些骇人的目光吓了一跳,从小到大,他接触过很多奶奶,都没有面前这个奶奶穿得鲜艳,而且那些奶奶对他都特别和气,夸他可爱,长得漂亮的都有,就是没有人这么凶的问他,妈妈叫什么,妈妈在什么地方,所以他很不喜欢这个奶奶,决定不回答她的问题。 “妈妈教你的还不少,那你认识他吗?”陈颖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皱起的小眉头,心里五味掺杂,凤翔鸣是她惟一的儿子,她没办法对着一张这样酷似的脸说太刻薄难听的话,何况毕竟这还是个小孩子,可是她也没办法容忍,有完全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居然偷偷生了这个孩子出来。当然这些心思不过是转瞬,她纵横商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还真不信,套不出一个孩子的话来,所以她转而指着陈明浩说,“你也不认识他吧,那还和他呆在一个屋子里?” “我认识他,”没想到面前的小男孩回答得不假思索,一边还拉着陈明浩的手说,“我知道他是个好叔叔。” 陈颖容被这句回答里可能隐含的潜台词弄得一阵语塞,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凤翔鸣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她的时候,眉头也如小豪一般的微微一蹙说,“我听说您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提前打招呼?那能看见这个孩子吗?”陈颖容火大,不过现场不是只有他们母子,也只能强压着。 “你现带他到别的屋里玩会。”凤翔鸣也不想吓到小豪,一边叮嘱陈明浩,一边弯腰摸摸小豪的脑袋,“去吧,和这个小陈叔叔去玩一会。” 小豪溜圆的眼睛在他和陈颖容面前一扫而过,乖乖点头,走了。凤翔鸣才松了松领口,往沙发上一坐,四肢摊开,对母亲说,“说吧,我知道您忍了半天了。” “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陈颖容果然劈头就问。 “您都来了,该看见的也看见了,何必多此一问。”凤翔鸣微微耸肩,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你——”陈颖容被他气得够呛,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才说,“孩子的妈妈呢?干什么的?你把他领回来准备怎么和亲戚朋友解释?” “谁说我把他领回来了?今天我就是临时照顾一会,他自然还是跟着他妈妈。”凤翔鸣微笑,看着母亲说,“这个孩子是姓慕的,和你儿子可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不用糊弄我,我还不瞎。”陈颖容冒了句粗话,然后立刻察觉,隐忍的坐到了另一张沙发上,掏出面巾纸,细细的擦了擦那本来不存在的汗水,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说,“我不管这个孩子姓什么,我只知道,凤家的孩子,不能没名没份的流落在外面当私生子,我就一句话,你认回这个孩子,如果孩子的母亲也是清白人家的,还没结婚的话,那门当户对的说法也就算了,你赶紧结婚,给人家一个名份。” 激将法吗?凤翔鸣笑了,他从来不认为他的母亲是这样容易说话的老人,今天她这么冲过来,也绝对不是老人家想抱孙子的急切,那么她这么说,无外乎是明白,他不可能甘心这么被一个女人拴住,希望激他一下,让他快点把人打发掉。 想到这里,他沉吟不语,他不想这么对慕云,可是现在他真的看不明白她,她到底把他们的关系当成什么呢?可以一边和他无比亲热缠绵,却在天亮之后,迫不及待的飞奔到别的男人身边。还有,她的官司,这些天他天天陪在她身边,一直等着,等着她开口,等着她寻求他的帮助,可是她还是什么都不说,甚至只字不提,反而频频约见宋濂,甚至,宋濂的女儿还叫她妈妈,她也并不反驳。想到这里,凤翔鸣冷笑,玩游戏吗?他从来不惧怕游戏,就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玩得起,还有,但愿她到时候不要后悔。 “你怎么说?”陈颖容得不到儿子的答复,心里多少有点七上八下的,不过比耐性,她也是有的,所以等足了一会才说,“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你也该收收心,事情还是抓紧办吧,我一会去找你爸爸,和他说一下,让他有个心理准备,你也和孩子的妈妈说说,约她父母出来我们见个面,讨论一下细节,这些年,人家把你的儿子养大,一定吃了不少苦,我们也该拿出诚意来。” “谁说我要认回这个孩子了?”凤翔鸣这才开口,慢慢的说,“我还没比对DNA呢,是不是我的儿子还说不准,何况,即便是我的儿子,儿子我接回去也就是了,大不了给她一笔钱,谁说非得娶她了。” “这样合适吗?”陈颖容不放过凤翔鸣任何一个眼神,半晌,她轻舒了口气,“我也是妈妈,这对一个妈妈来说,太残忍了。” “大家都是出来玩,我这样也算仁至义尽了。”凤翔鸣不咸不淡的说,“生儿子也不过是为了钱,只要不少她的钱就是了。” “你这么忙,那不如这个恶人,妈妈来做?”陈颖容想了会说,“事不宜迟,先去化验一下DNA吧,打官司也得靠这个说话,还有,你还没说,孩子的妈妈是谁?” “您应该也见过吧,慕云,有印象吗?”凤翔鸣不置可否的起身,“化验DNA不用这么急,我今天很忙,改天再说吧。” 慕云吗?在凤翔鸣转身走开之后,陈颖容的脸沉了下来,儿子身边这些年来来去去的女人太多了,你情我愿的游戏,年轻人总是难免,反正各取所需,她也一直懒得理会,但是慕云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她印象深刻。她记得很清楚,在这个女人之前,她的儿子还没有固定的女伴,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哪里好,能缠住他好几年,到了后来,弄得她不能不出面了。幸好这个女人还算识趣,很快就乖乖的走了,只是没想到,当年看着那么清纯的小姑娘,心机居然这么深,这不,几年过去了,居然杀了个回马枪,还带回一个孩子,简直太无耻了。 慕云并不知道小豪已经被暴露在陈颖容面前了,那天傍晚,凤翔鸣带回了小豪,因为早晨她悄悄出门,小豪一直嘟着嘴生她的气,尽管很累,她还是使出浑身解数,给小豪做了很多他爱吃的菜,照顾着他吃完,她已经又困又累,碗都没有洗,直接睡死在床上。半夜里醒来,人被凤翔鸣搂得死死的,和从前一样,她觉得姿势难受,稍稍一动就惊醒了他,而他的精力也还是旺盛得惊人,几乎是不由分说的堵住了她的嘴,吻得又深又缠绵,很快的夺走了她的全部力气。剩下的后半夜,她怕吵醒小豪,神经一直崩得紧紧的,可是他却偏偏不依不饶,把她摆弄成各种姿势,一路深入浅出,折腾得她几乎昏过去。 第十一章 你要我怎么办(一) 在一片忙乱中,慕云和宏博地产公司的官司也第一次开庭了。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走进这样的地方,如果自己不是被告人,而是单纯一个来看热闹的路人甲,那么慕云甚至会觉得,这法庭也未免太让人失望了,没有香港电视剧里戴着假发、仪态庄严的法官,也没有身穿长袍、咄咄逼人的律师,有的就只是进入法院之前,搜包搜得非常认真且严格的法警。 开庭的程序让她昏昏欲睡,法官流水一样没有平仄的声音介绍了自己和陪审员、书记员等等,问双方是否需要要求回避,然后是调查了解事情经过。 慕云的律师是刘媛畅介绍的,年纪不大的男人,急起来有些口吃,不过收费不高,而且也是不多的愿意接受这个案子的律师,慕云是没什么选择余地的,只是听他讲述的过程中,有种死马当活马医的自嘲。 宏博地产公司请的律师却很干脆,至少说话干脆,也句句切中要害,想起过去公司请的那位法律顾问的业务水平,慕云的心有些凉了,赵宏博没有图省钱省事用那个半桶水的法律顾问,却出这样的血本,分明是有了必赢的决心和把握。 第一次开庭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不过庭审结束,慕云的律师还是很丧气,悄悄和她商量,此时接受和解,还有少赔一部分钱的可能,要不要别再白费力气。 慕云只是苦笑,她不是不知道,现在这样对她完全不利的情况,能悄悄赔钱之后息事宁人是最好的选择,不然事情闹大,案件结束还可能和别的民事刑事案子一样,被记者发表在报纸上,到时候她再想找工作都很难。可是她不甘心,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哦,也许她开口,凤翔鸣会给她钱吧,可是,她已经把自己卖过一次了,在凤翔鸣眼中,她已经卑贱到尘埃,她不能再这样做了,不能连累了小豪,让他也在他亲身的爸爸面前,因为她而抬不起头来。 神思有些恍惚的出了法院的大门,猛烈的阳光和街头呼啸的车声扑面而来,天地炙热得好像一个大蒸笼,而她身处其中完全透不过气来。这骤然的一切让她眼前一阵发黑,只是她没有晕倒的权利,因为不等她晕倒,一台黑色的轿车已经悄然擦着她的裙边停下了。 下车的人在这样的暑热中依旧衣着笔挺,慕云恍惚着觉得眼熟,而等到那人拉开后车门的时候,她的疲惫、酸涩、头昏都骤然离去,人下意识的站得笔直,刚刚用过的资料,也被她无疑是的牢牢抱在前胸。 “上车吧,我想我们该换个地方谈谈。” 陈颖容穿着一身红色的礼服款连衣裙,越发显得气质雍容、高贵,虽然坐在车里,也让慕云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她正想说,我不认为我们有什么值得谈谈的时候,陈颖容已经不悦的蹙了蹙眉说,“你的儿子很可爱,我很喜欢。” “你想干什么,我的儿子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慕云不知道陈颖容到底什么时候知道了小豪的存在,又知道了些什么,只能上了车,然后看着车子开出一段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上停下。 “我也希望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惜,你没让我这个对大家都好的想法如愿。”陈颖容哼了一声,从一边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慕云。那是一份DNA检查报告,大片、大片的英文字母,慕云看不进去也看不懂,她只看见最后面写明了父子关系的字样。凤翔鸣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已经那样求他,别这么伤害小豪,伤害她,为什么他还要这样?她不是什么都不要吗?为什么他还不能满意?他到底要她怎么样呢? 可是怎么样都没有用了,慕云想,凤翔鸣还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带小豪去做了这样的检查,他从来没有信过她,这样的认知让她脸色骤然白了,眼前的白纸黑色好像变得一片模糊。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和现在那些为了她们所谓的爱情要死要活的人不一样。”陈颖容觉得自己这一刻,很满意于慕云的表情,所以她欣赏了一会自己的成果,才慢慢的说,“我也是母亲,能体会一个母亲的心情,咱们女人一辈子图什么呢?年轻的时候希望嫁个好男人,有了孩子,就希望孩子能过得比自己好,为了这个,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能付出,你说是吗?” “说你的重点,你找我,到底想说什么?”慕云神思恍惚,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她第一次见到陈颖容时的情形。 那是六年之前,她大四的最后几个月,除了毕业前的论文答辩,她作为大学生应该在学校完成的功课,统统都完成了。其实前几个月里,班上的不少同学都已经找到了工作,陆续签了约,开始岗前培训或是实习。慕云也几次接到家里的电话,爸妈都询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会留在这个城市,不回家去求职了。语气里,还透露出,如果她准备在这边扎根,那么他们就卖了家里的房子,到这里买房子,退休之后好就近和她彼此照顾。 而那两年的寒暑假,为了多呆在凤翔鸣身边几天,她已经很少回家,打出的借口就是打工,还会买些礼物说是自己打工赚钱买的,所以她的爸妈自然认为,她在这边适应良好,求职不成问题。 可事实上,除了那份把她和凤翔鸣联系起来的信息调查员工作外,几年中,她的社会经验几乎是空白的,空有一纸成绩单,又由于很少参加系里的活动,自然也没有得到导员特别推荐工作的机会。 求职,是她必须要做的一件事,否则毕业证一下发,她没有接收档案的单位,户籍和档案就会直接被打回原籍,她的父母一直以她为骄傲,希望她能离开家乡去更好更大的城市工作,她不忍心让他们失望,但是投了几次简历,都没有回音。 那是她最焦灼矛盾的一段日子,四处碰壁之后,她忍不住试探着问凤翔鸣,“我要毕业了,你说我找份什么样的工作好?” “又想买什么了,钱不够用吗?”倚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电脑里的股市行情,凤翔鸣笑了一声,对她说,“哦,我想起来了,米兰那边今年的夏装要上市了吧,我叫人寄了画册给你了,收到了吗?喜欢什么就选吧。” “不是钱的问题,毕业了如果没有接收单位,档案和户口就要送回原籍了。”慕云的眼神一暗,一直都是这样的,凤翔鸣对她好,给她一切他想给她的东西,但只是他想给的,对于他不想给的,他总是很清楚明白。这样一想,她忽然就觉得没了希望,强撑着笑脸说,“那样,我就得回家去了。” “回家也挺好的,你爸妈很想你吧。”凤翔鸣似乎没有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失落,还是淡淡的点点头,就不再出声了。 那一夜,慕云彻夜失眠,她强迫自己闭着眼睛,只是大脑却好像刚刚上过发条的机器,急切的转个不停。她和凤翔鸣是没有未来的,如果说刚刚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抱着王子会爱上灰姑娘的念头的话,那么这几年,她也渐渐的看清楚了,凤翔鸣确实是王子,但她没有灰姑娘的命。 第十一章 你要我怎么办(二) 可是即便早就明白,他们能这样彼此依偎着在一起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的,她也总希望,能多留住他一些日子。他害怕麻烦和纠缠,他不要她爱上他的人,那么她就让他觉得,她爱的只是他的钱,可是她忽然发现,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坚强,这么自欺欺人的日子,她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工作的事情就此搁置,凤翔鸣不愿听她提起,她就不再说,只是抽空继续狂投简历,也参加了几次面试,不过最后都不了了之。 遇上陈颖容的那一天,是她好容易谋到一个销售代表工作的三天之后,她发现销售这样的工作真的是不适合她,她不能口若悬河,也拉不下脸皮死缠烂打,难得带她的老师却没有嫌弃她,那一天更让她跟着去应酬客户。 应酬人这样的事情,凤翔鸣偶尔也带着她同去,不过那时候凤翔鸣已经是集团的总经理了,他自己的能力和家族背后的势力,让在他的生活圈子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相应的,他参加的应酬,不是发小的聚会就是别人有求于他的饭局,“不用理他们,你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吃饱玩够咱们就走。”每次,凤翔鸣总是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揽着她的腰,旁若无人的这么告诉她。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这样的场合,却忘了,作为销售代表,她得伏低做小委曲求全。 后来的事情是可想而知的,他们要应酬的客户一手搂着小姐,另一只手却轻佻的要摸她的大腿,她愤而挥手,一巴掌打在那个色狼的脸上,拎着包愤愤的出了包房。 那家酒店是凤翔鸣集团下的产业之一,大堂经理见过慕云多次和凤翔鸣一同出入,很自然的,在那个客户追出来拉扯慕云的时候,上来制止。冲突在混乱中升级,而那天,碰巧一直在外地的陈颖容回来请几个朋友吃饭,正好在出来的时候,撞上了大厅里的这一幕。 几乎在知道陈颖容身份的同时,陈颖容也知道了她是谁,慕云当时的尴尬和无地自容,让她恨不能地上有个洞,可以钻进去,立刻在这里消失,幸而,当时陈颖容什么也没说,只是平息了风波就离开了。 而陈颖容找上她,却是几天之后的事情了。她打了公司的客户,自然不能再去那家公司工作,凤翔鸣那几天正在国外,也不知道她的“光荣事迹”是不是已经传到了他的耳中,还有,想道电视剧里豪门贵妇可怕的手段,这些都让她终日惴惴不安。 记忆中,那次陈颖容也是这样直接找上她的,不过当时她住在凤翔鸣的房子里,而如今,她虽然有了自己的房子,不过一场官司,可能让她比当年还一无所有。 “慕小姐是吧,你好,我是翔鸣的妈妈。”那一次,陈颖容的开场白是这样的,脸上甚至有很平和的微笑。 “您好,”慕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只能讪讪的闪开门口,请她坐到客厅。 “翔鸣这个孩子真是不懂事,交了女朋友也不让我和他爸看看,还得我这个当妈妈的自己找上门。”陈颖容拉过慕云的手,和气的拍了拍说,“你今年大学毕业吧,以后的职业规划有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谢谢,我想自己再慢慢找合适的职位,”慕云本能的不想和陈颖容牵扯太多,婉拒。 “那样也好,我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也不乐意依靠别人,有句老话怎么说,人年轻的时候,就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时候,太早被限制住了,反而影响了发展。”陈颖容对慕云的拒绝也不以为意,继续说,“今天我这么冒昧的来,一定吓着你了,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我,怕我拆散你和翔鸣?其实我们家并不是那种只看门第的人家,我们就翔鸣一个孩子,只要是他喜欢的,他想要的,我们当父母的就都不会反对。不过我今天来,也还是有点私心的,既然咱们坐在这里了,那我也就怎么想怎么说了。其实,我们是希望翔鸣能定下来的,这几年这孩子在商业上的天分是有目共睹的,我也放心把公司交给他。不过男人嘛,成家立业,总要先成家再立业,他玩心重想来你也知道,得有个人时刻管着他点。可是现在社会上,最复杂的就是人了,我不放心他,一来是怕他遇上坏女孩,吃亏上当花点钱是小事,毁了名声和前途就遭了。二来,也怕他什么都当是玩玩,白白耽误了人家好人家的孩子。” 慕云沉默,她不知道她自己,是陈颖容口中的哪一种女孩子,好在陈颖容也不等她说什么,就继续说,“今天我来你这里看看,心也算放下一半了,你是个好孩子,家里收拾得也干净敞亮,你们既然已经在一起了,我回去也会和他爸说,让你们早点定下来,你放心吧,总得给你个交代的。诶呀,看我这记性,我还赶着有个聚会要参加,不是什么太大的场合,不然,反正你也在家,和我作伴一起去吧,省得你一个人闷着也没意思。” “我……”慕云想说她还有事,可是陈颖容倒不容她拒绝,拉着她就往门口走,一边还说,“以后你和翔鸣在一起,这样的聚会要参加的次数多了,这次当跟着我这个老人家去实习吧。” 陈颖容带慕云去的,是一家私人会所,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一片了。她身上穿的是刚刚陈颖容带她去买的一件粉嫩的小礼服,这样跟在陈颖容身边一进会场,立刻就引来了关注。 上来打招呼的人很多,慕云注意到,多半是打扮入时的中老年贵妇带着同样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看见慕云的时候,目光里都充满了打量,她有些明白这是什么场合了,脸上只能机械的挂起笑容。 “这是翔鸣的女朋友,可爱吧。”陈颖容大方的拉着她介绍给所有的人,自然也有人问她,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不过话一开头,就被陈颖容说别的岔开了,这样一来,聪明的人就不再多问,只是看她的目光里,多了审视。 这场聚会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才艺展示会,会场中央有舞台,那些年轻女孩轮番上去表演,钢琴独奏,小提琴独奏,甚至是乐器协奏,各个节目都很精彩,慕云没有这方面的特长,只能呆在原地不动。她渐渐明白了陈颖容带她来的目的,不用恶言恶语,也要让她明白,她和凤翔鸣之间生活的天差地别。其实这一点她一直是明白的,就像她没有奢望过凤翔鸣会给她什么结果一样,可是当事实被这么毫无遮掩的摆在台前时,她还是觉得很难过。 第十一章 你要我怎么办(三) 那次之后,陈颖容再没有找过她,凤翔鸣回国后,却是很长时间没有再回来过,打过几次他的电话,接听的都是秘书,这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慕云纵使是傻的,也多少明白,凤翔鸣对她不满了,可是她做错了什么呢? 一开始,她还在等他气消,等他听她解释,只是后来报纸上关于他和一些女明星的绯闻多了起来,继而,又有他参加大型活动,携带门当户对的女伴甚至传出婚讯的新闻。 一条两条很多条,当凤翔鸣所有的消息都只能通过报纸来了解的时候,那段日子,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过的。尽管在物质上,凤翔鸣还是一如既往,应季的衣服鞋子包包首饰,到时候就会有专人送来,可是慕云知道,他从来没有注意过,那些东西的最终归宿,一直只是柜子里。她上学的时候从来不会穿太贵的衣服,首饰她只在有他的场合才戴戴。他送她这些,只是习惯,又或者是他忘记了交代秘书,不用再送这些东西来了。 她不知道一直以来,是不是她的戏演得太好了,只知道到头来,她除了钱就什么都没有了。有段日子,她疯狂的刷凤翔鸣给她的卡,买她看着喜欢的东西,直到凤翔鸣的秘书打电话给她,提醒她凡事应该有个节制的时候。那天夜里她哭了整晚,一边哭一边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言语都没法形容那种心灰意冷,她爱上了一个爱不起的人,并且到了不能不割舍的时候,她想,她要放弃了,反正论文答辩已经结束了,她,该回家了。 第二天她很早起来,眼睛肿的只剩下一个缝,头也昏昏的,但是她还是撑着去收拾行李。住了这么久,要到走的时候才发现,她居然没什么可以带走的,除了一些课本,几件常穿的衣服,凤翔鸣一次心血来潮,拉着她逛夜市时随手买给她的魔方,剩下什么都不是她的。 有人敲门的时候,她就只是机械的去开,连问一声都忘记了,然后,被门开了之后的景象惊呆。门外站的是她的爸妈,三个这世上最亲的人彼此面对面的时候,居然无语。她几乎立刻做好被责骂甚至被打一顿的准备,她的爸妈既然能找到这里,就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从小,爸妈对她的要求和期待都很高,希望她比别的孩子都强,她也一直很努力,但是这次,她确实走错路做错事,受惩罚是应该的,可是什么都没有。最宠她、最爱她的爸爸只是特别、特别失望的看了她一眼,就拉着她妈妈转身走了,步子飞快,好像怕她追上去一样,连一句话也没有和她说。 这些年里,她也回过几次家,不过不敢进门,就只悄悄坐在出租车里,停在自家楼下,呆几分钟就离开。从小姨嘴里,她也听说爸爸回家去就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从此不许家人再提起她,而她,生了小豪之后,更是没有脸再回去求他们原谅她。所以现在想来,就是陈颖容找她的那天开始,这个世界上,她就只剩下她自己了,如果不是后来发现了小豪的存在,她真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做什么,怎么生活。 “你看,你的儿子是翔鸣的孩子,这个已经有法律上认可的鉴定证明了,”陈颖容不知道这短短的片刻沉默,慕云已经和她一样,想到了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接着说,“当年的事情我很遗憾,我那么做确实是有意让你知难而退,不过我想这些年你也应该想明白了,翔鸣是什么样的性子,从小到大,他决定的事情,从来就没有人能改变。我不能,他爸那么严厉,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也没有用。如果翔鸣当年真的要和你在一起,我也是真的不会阻拦,也拦不住,所以,尽管这么说对你而言不公平也很残忍,但我还是要说,你们分手,只是你们的感情不够牢固。” “我明白,我也没有怪任何人的意思,如果我和您易地而处,可能我会更直接更不留情面,所以其实我还要谢谢您,当年您对我很客气。”慕云犹自沉浸在那些痛彻心扉的往事里,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陈颖容的悠然仪态时,骤然惊醒,她明白,陈颖容在等待她脆弱到极点的时候给她致命一击,可是这些年里,她已经流过太多眼泪了,脆弱这个词,她不配拥有,也不能享受。所以她收起了自己的沉思,露出了笑容来,视线第一次对上陈颖容的。 眼前这个女人保养得真好,不像凤翔鸣的妈妈,倒像是他的姐姐,慕云知道她恨过眼前这个女人,可是这些年,特别是她自己也成了母亲之后,她也反复想过,陈颖容也只是个母亲,要为自己的儿子做最好的打算,当年她和凤翔鸣会分开只是时间的问题,陈颖容充其量是催化剂,真正促使事情这样快速发展的,根源在于她爱凤翔鸣,但凤翔鸣不爱她。感情也好,缘分也好,都不能够强求,以至于她重看书剑恩仇录的时候,对着一句强极则辱、情深不寿泪眼朦胧。 “你嘴上说不怪任何人,但是我知道你还是怪的,怪我,可能也怪翔鸣。”陈颖容叹了口气,对慕云说,“如今你的孩子也长这么大了,我还要再问你一句,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小豪姓慕,我会、也可以很好的养大他,除了我,他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慕云说得很快,她对陈颖容可以不怨恨,但也没有一丝好感,这些日子她一直不能也不忍心去割断凤翔鸣与小豪刚刚建立起来的父子之情,可是,如果陈颖容想打小豪的任何主意,那她就只能带走小豪,带他去凤翔鸣找不到的地方,反正无论如何,她也不会把小豪交到他们手上去。 “看来我们误会很深,不过你放心,我没有想带走你孩子的意思。”陈颖容似乎被慕云忽然激烈的语气吓了一跳,径自沉吟了会才说,“我问你有什么打算,是想问你,准备和翔鸣结婚,给这个孩子一个完整了家了吗?” “我不认为,您希望我和您的儿子结婚。”慕云冷笑,说来说去,看来陈颖容这次和上次的套路也差不多,凤翔鸣并不想给她婚姻,提结婚,只是加速他们的分开。虽然不知道这次陈颖容要下的是哪一步棋,但是小豪对她来说,是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人,她不会给人任何的机会,让人伤害小豪,也不会让任何人分开她和小豪,更不能让人利用小豪去达成什么目的。 “你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聪明也世故了,”陈颖容赞赏般的点点头,“慕云,我也是一个女人,知道孩子对于母亲来说的重要姓,所以我并不想把你的儿子从你身边带走。但是你知道吗,翔鸣很喜欢这个孩子,他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生子,现在忽然天下掉下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他不可能不喜欢,也为了他喜欢这个儿子,你又不肯放手,所以他只能一再的推迟婚期。你不知道吧,他本来就要结婚了,未婚妻是他爸爸老首长的孙女,他们交往了几年了,感情很好,我们双方的家庭都很满意这桩婚事。我不知道你对门当户对的理解是什么,但是当年你既然能主动离开,就是明白,门户差距的存在。翔鸣如果娶个能帮助他的女人,就可以让他更上一层楼,可能你会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家庭,还需要这样做吗?我的答案就是需要,人站得越高,就会想要越多,同样的,站得越高,跌下来的可能也越大。所以如果你爱他,就应该成全他,让他更好的生活。我的话是自私的,但是每个母亲都是这么自私的,你一定要怨恨,那就怨恨我吧。但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你不受更大的伤害,我还是要把实情告诉你,和你在前一起,真的只会拖累翔鸣,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第十一章 你要我怎么办(四) “您说完了吗?”慕云等了一会,等到陈颖容说完这一长串话之后,才慢慢的说,“您和我说了这么多,包括前些年您说的那些和做的那些,目的就只有一个,就是让我离凤翔鸣远一点。我想您有点误会了,这次并不是我找上他的。他为了小豪也好,为了什么也好,是推迟婚期还是如何了,都和我没有关系,小豪只会姓慕,没有爸爸只有妈妈,这一点我很肯定。您与其在我身上浪费这些宝贵的时间,还不如劝劝您的儿子,让他按您的意思办事,这样会来得更直接有效。” 陈颖容大概是没想到慕云会反驳她,倒是愣了一下,不过她很快的就调整好了状态,仍旧用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神情看着慕云,“翔鸣这孩子的脾气,我是最了解不过的,我之所以来找你,也是希望给你提个醒,别对他抱有太大的希望,免得到时候你会太失望。言尽于此,你会怎么做我无权干涉,不过希望你会过得很好。还有,这是我的电话,如果真的有困难,可以找我,不管你的儿子姓什么,他身上总流着凤家的血,我心再狠,也不舍得看他过得太艰难。” “那看来,我还得说声谢谢了。”慕云没有接那张名片,而是自己开门下车,关门的时候才说,“不过,真的不需要。” 下车走了会,她渐渐辨别出方向,然后苦笑,这个位置,离家里分明比法院还更远些,而且没有什么方便的公交线路,只能走一会再去坐车。 回到家,去隔壁邻居家接回小豪,小家伙看起来却蔫蔫的,不像往天一样缠着她说话。慕云以为他生病了,摸摸他的额头,并不热,不过她不放心,又找了体温计,量了半天,三十六度,正常体温,她有点奇怪了,搂着他小小的身子坐到沙发上,哄他说,“小豪,你怎么了,这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没想到,小豪的眼圈却红了,声音低低的说。 “那怎么不爱说话了?身体不舒服?”慕云奇怪的问他。 “妈妈,你将来会不会不要小豪了?”小豪低头想了会,好像鼓足了勇气了,抬头看着慕云问。 “妈妈怎么会不要你了?”慕云一怔,陈颖容的脸又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她想,陈颖容必然是见过小豪了,难道对小豪说了什么?想到这里,她更用力的搂住小豪说,“妈妈最爱你了,无论什么时候,也不会不要你的。” “真的吗?”小豪又问她,不太放心的样子。 “真的。”慕云轻轻亲了亲小豪的额头,想了想才小心的问他,“小豪为什么会这么想,谁和你说什么了?” “嗯,”没想到小豪还真点头了,然后眼睛又红红的说,“我今天去王奶奶家,王奶奶的儿子小王叔叔和婶婶回来了,婶婶就问我,家里来的漂亮叔叔是谁,我说是凤叔叔。婶婶又问我,凤叔叔晚上住在咱们家还是回自己家,我就说叔叔和我们住在一起。然后婶婶就和叔叔说,我要有后爸爸了,然后还说,后爸爸对小孩可凶了,将来会觉得我是瓶子,妈妈也会嫌弃我,不要我了。”说到这里,黄豆粒大的眼泪从眼睛里咕噜一下掉了出来,他赶紧自己用手去擦,可是擦掉一颗,就还有更多颗,小豪忍不住了,抱住慕云哇的哭了出来,嘴里还说,“妈妈,我不是瓶子,妈妈别讨厌我。”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小豪了?”凤翔鸣回来,正好赶上沙发上,小豪抱着慕云嚎啕大哭,忍不住蹙起眉头,锁好门,他直接过来,想从慕云怀里抱起小豪,没想到一直乖顺的孩子却忽然大力挣扎,死也不肯离开妈妈的怀抱。他有些诧异,更多的却是隐隐的不安,最后只能问慕云,“这是怎么了,哭得这么厉害。” “没事。”慕云轻轻抚摸小豪的头和后背,安抚他,一边对凤翔鸣轻轻摇头。好一会,小豪才止住哭声,只是仍旧哽咽,转身看到凤翔鸣,却露出点怯怯的神情,居然像第一次见面一样,上下打量他。 “到底怎么回事?”凤翔鸣见惯了大场面,别说被一个人看,就是成千上万的人不错眼的这样看着他,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自在,可是,今天,被自己的儿子这样盯着,看着那双红红的却清澈的大眼睛,他却忽然有些后悔了,这种念头特别强烈,强烈到他几乎掩饰不住,只能用说话来遮掩这一刻的慌乱。 “邻居和他开玩笑,他小,不知道这是玩笑,当真了。”慕云摸摸小豪的头发,又亲了亲他,转而安慰小豪说,“小豪以后记着,这些话都是叔叔婶婶逗你玩的,不能当真的。” “哦,”小豪点头,又看了看凤翔鸣,却转而又问慕云,“妈妈,我不是瓶子是吗?” “不是,不是和你说,那是婶婶逗你玩吗?”慕云保证着,又哄了他几句,才去准备晚饭。 “什么瓶子,谁说小豪什么了?”厨房里老式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响起,凤翔鸣换了衣服,和小豪一起坐在客厅中间的地板上玩积木,一边状似不经意的问小豪。 “叔叔,你将来会一直和妈妈住在一起吗?”没想到小豪也有问题问他,连积木也不玩了,托着腮,等他回答。 “小豪为什么这么问?”凤翔鸣心上一紧,反问小豪,“小豪希望叔叔一直和妈妈在一起呢,还是不一直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对小豪来说,有点难,他想了会说,“我喜欢叔叔,叔叔每天陪着我玩,我很高兴。可是隔壁的婶婶说,如果叔叔一直和妈妈在一起,那早晚就会讨厌我,那时候,妈妈也不会要我了。叔叔,你会讨厌小豪吗?然后让妈妈不要我了?” 凤翔鸣总算明白了刚刚小豪为什么哭,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他也学着慕云的样子,把小豪抱到怀里,重重的在他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说,“叔叔保证,无论到什么时候,叔叔都不讨厌你,也不会不要你,这样行吗?” “好扎呀!”小孩子的心思单纯也容易相信人,小豪马上就乐了,凤翔鸣忍不住又亲了他两口,小家伙脸蛋嫩,觉得他的胡茬扎人,挣扎着要躲闪,不过\奇\那里挣脱\书\得掉,于是急了,就喊慕云,“妈妈,妈妈,救命呀……” 慕云正在炒菜,听到客厅里小豪尖着嗓子叫,赶紧开门出来,却看见地板上,父子俩正笑闹成一团,自己也乐了。可是转过身去,一种止不住的辛酸又涌了上来,她悄悄回头再去看那对让她牵肠挂肚的父子,却不想正对上凤翔鸣的眼,那眼中,有浓浓的温柔和怜惜,尽管她知道那温柔和怜惜都不属于她,可是,时隔了这些年,她还是无法抗拒,那一眼的温柔。 夜渐渐深沉,小豪憋屈了一天,虽然妈妈和凤叔叔给了他那么多的保证,可是他睡得还是不如平日安稳,小小的眉头一直皱得紧紧的,小小的手也牢牢的握着拳头,慕云替他盖被子,动作再小心不过,却好像还是惊到了他,就见他蜷着的一条腿忽然一动,然后自己把自己吓醒了。 “妈妈!”小豪眼睛微睁,看到慕云在身边,立刻又睡过去了,只是含混的叫了她一声。 “妈妈在这里。”慕云也柔声回答,小豪又睡着了,自然不能回答她,她就轻轻用手指,去抚平他的额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孩子说清楚,总这样拖着,只会让他胡思乱想。”凤翔鸣洗过澡,就一直倚墙站着,在几步之外看着他的女人和孩子。因为小豪睡了,屋里只留着小夜灯的微弱光芒,慕云的轮廓在这样的光芒下柔和到了极点,她那样不错眼的看着小豪,好像小豪是她惟一的宝贝,凤翔鸣忽然就觉得嫉妒,他嫉妒慕云这样看着别人,哪怕那个别人,是他的儿子。 “你很想认回小豪吗?”凤翔鸣以为慕云又会找什么理由搪塞他,没想到她似乎松动了,问了他这样一个问题。 “他是我儿子,我当然想听他叫我爸爸,而不是什么凤叔叔。”他心念一动,靠过去,轻轻揽住慕云的腰,她的身材一直很好,和他记忆中的几乎没有差别,将下颌抵在她的肩头,凤翔鸣轻声问她,“给小豪一个完整的家,让他同时有爸爸有妈妈,不好吗?” 怎么会不好,慕云只觉得无限辛酸,能给小豪一个完整的家,是她心底最奢侈,已经不抱希望的梦,可是梦就是梦,总有醒的一天,梦境越完美,醒的时候就越痛苦,这种感觉,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那种想想都浑身剧痛的感觉,她真的不知道,这一生,还能承受几次。 慕云的无语,倒像是一种默认,凤翔鸣拥着她,只觉得她发丝上的清香味道一丝一缕的顺着呼吸钻到心里来,本来还想问她,问她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相信他,依靠他,不过,到底忍不住了,干脆就势,一口咬住了她的脖颈。 第十二章 什么才是真的(一) 慕云非常柔顺,凤翔鸣也并不想用力的咬她,只是在她的颈间烙下了属于自己印记后,就沿着她颈间血管的走向,一点点的吮吻着,慢慢的向下。 慕云刚刚和小豪一起洗过澡,儿童牛奶沐浴乳的味道,让她和孩子一样,整个人甜丝丝的,凤翔鸣的手早顺利的探入她的衣襟,轻轻托起她的丰盈,用指尖一点一点,来回的抚摸。 慕云的身子很快就软了下来,靠在他的怀里,随着他手掌轻重的揉捏,喘成一团,他能感觉到她身子的颤动,于是更用力的环住她,将她不断下滑的腰身牢牢固住。 “慕云——”凤翔鸣轻轻叫她的名字,回答他的,只有压抑的轻喘,和小猫一样,轻轻的“嗯”声。 那声音听到耳中,只觉得柔媚入骨,凤翔鸣手上的力道骤然就重了,片刻之后,这样的接触就已经没办法让他觉得满意,他翻身将慕云放平躺在床上,迅速的剥去她已经被高高推起的睡衣,莹白的身子就这样暴露于小夜灯的微光下。 “慕云,慕云……”他还是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单手托起她的脖颈,火热的唇落在她的唇上,汲取她的甜蜜,另一只手则沿着的她的曲线向下游弋,一寸一寸,所到之处,点起燎原的火焰。 慕云受不住这样的撩拨,身子渐渐开始不安的扭动,那是一种原始的渴望,来自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是可耻的,既无法抗拒欲望,也无法挣脱凤翔鸣对她的诱惑,甚至,在伸出手臂用力搂住凤翔鸣有力的背时,她想,她和别的女人也并没有不同,一样要这样征服一个男人,至少,是留住一个男人。 “你可不太专心,”没想到这样的片刻疏神,也逃不过凤翔鸣的眼,他已经把睡衣甩到了一旁,整个身子压了过来,感受到慕云的走神,他有些不满了,干脆扯开慕云的腿,托起她的腰,直接冲了进去。 “啊——”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样的力道,还是让慕云承受不了,她全身剧烈的颤抖,整个人下意识的就想蜷缩起来,可是那里还动得了,她的身体被凤翔鸣牢牢的掌握着,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波涛一样的起伏。 凤翔鸣是不容易餍足的,这一点慕云一直知道,可是这一夜,比起之前的许多夜,他又格外的精力充沛,慕云早就没了力气,只能随着他的高兴,被他摆成各种姿势,中间有好几次,他进入得太深了,她被推到极高的地方,又瞬间跌落,身体火辣辣的疼,逼迫得她呜咽出声。 小豪这一晚本来就睡得不安稳,最后到底被吵醒了,他迷迷蒙蒙的蹬动被子的时候,慕云正趴在床上,被迫着侧脸向着他,本来整个人已经昏昏沉沉的,却被他这个动作吓得瞬间清醒过来。“小豪醒了。”她慌乱的想去推背后的凤翔鸣,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干脆固定在了背后,可是她知道,小豪随时会睁开眼睛,如果……她简直不敢想她要怎么和他解释,心里的急切让她的身体骤然收紧,凤翔鸣也撑不住了,终于松开了她,在小豪睁开眼睛前的几秒钟,抓起被子,将他们仍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严实的盖住。 “妈妈——”小豪半睁开眼睛,第一句还是叫慕云,慕云浑身酸软到了极点,虽然听见小豪叫她,可是张了张嘴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倒是凤翔鸣轻轻伸出手臂,钻过蚊帐去拍了拍小豪,他的声音也很沙哑,不过轻柔极了,“妈妈睡了,小豪想要什么?” “我渴了。”小豪真的以为慕云睡着了,也学着凤翔鸣小小的声音说。 “嗯,乖,你躺着别动,爸爸给你拿水喝。”凤翔鸣顺口应着,居然冒出了爸爸两个字,慕云吓了一跳,不过小豪睡得迷迷糊糊,倒是没听见的样子,慕云才松了口气,就见凤翔鸣什么都不穿的爬起来,去拿水给小豪,顿时尴尬的要命,再不敢看,赶紧就闭上眼睛。幸而,这样疲累的一天,她居然在很短的几十秒钟,就真的陷入了深眠当中。 第二次开庭的时间很快就到了,法官还是照旧问双方是否有意和解,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照例的询问是否有新的证据。 这期间,慕云也试图联系当时和她交接工作的同事,可惜人家仍旧要端宏博地产的饭碗,不肯替她作证,所以,她依旧没有什么有利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无辜。而赵宏博这边却显得更胸有成竹,开庭后不久,就申请让新的证人出庭作证。 凤翔鸣的助理陈明浩走进法庭的瞬间,慕云面色就变得苍白如纸,她这些天已经想过,她必然会输掉这场官司,然后变得一无所有,但是她再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会来自凤翔鸣。 陈明浩是凤翔鸣的助理,没有凤翔鸣的首肯,赵宏博纵使拿再多的钱,也是请不动他出面的,何况赵宏博公司的情况现在很糟糕,不然也不会咬住她这样的小职员不放。不对,慕云几乎不可控制的想,赵宏博为什么会告她,她在宏博地产公司工作了这几年,也算知道他们夫妻的为人,确实唯利是图,但还不至于不择手段的逼迫她这样的单亲妈妈,只为了获得那么区区几十万的赔偿。 现在看到陈明浩,慕云解决,她忽然顿悟了,似乎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赵宏博为什么一定要起诉她,他为的从来不是她那几十万吧,凤翔鸣应该许给了他更多的利益或是好处。可是,她是什么呢?她就是一个小丑吧,一头栽进了凤翔鸣编织的网里,最后输得一无所有。 第十二章 什么才是真的(二) 案件的审理,到了这里变得全无悬念,陈浩明亲口证明,与宏博地产公司的合同没有签成,是因为宏博地产公司工作人员的疏忽,没有在约定的时间送交合同造成的。而宏博地产公司的负责人赵宏博,则把这个责任全部推给了慕云。 案件最后是怎么宣判的,慕云没有听真切,从陈浩明出现的时候开始,她的听力就好像出了问题,耳朵上好像罩着一层膜或是罩子一样,脑海中回荡的总是一片嗡嗡声,而别人说的话,却听不清楚。 判决书会很快送达,出了法庭,慕云的律师是一脸的郁闷,也没和她打招呼,就自顾自的走了。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太阳正好爬到天空的差不多正中央的位置,被那耀眼的光芒一照,慕云只觉得头晕,太热了吧,热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试着走了几步,脚下轻飘飘的,好像踩得不是实地。 “慕小姐,我送你回去吧。”陈浩明摆脱了一直聒噪的赵宏博,匆匆追着慕云出来,刚刚开始,他就觉得慕云的神气不对,老板这招未免太狠了,他却唯有暗叹,男人和女人的事,说起来容易也容易,可是说到麻烦,也麻烦,他不能参与到老板的家务事中,只能尽一尽自己的能力吧。 “谢谢。”慕云机械的应了一声,回头看见陈浩明,却好像不认识他一样,上下看了他半天,她的脸色苍白极了,陈明浩一度以为她会昏倒,可是她没有,反而是自顾自的笑了,“你放心吧,我没事,欠人家这么多钱,我总得还上不是吗?”她有些自言自语的说着,转身决绝的就走开了,等陈浩明开出自己的车来,路上早找不到慕云的人影。 这些年慕云都很少坐出租车,这个城市还是太大了,出租车起步就要十元钱,而到处堵车,蹦蹦跳动的计价器,无疑会考验她心脏的承受能力。可是她今天却不得不打车,回家的路太远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可是,她的小豪还在家等着她呢,他今天死活不肯在去邻居家,她只能让他独自在家,中午了,他一定饿了。 回家上楼,还来不及找钥匙,一个中年男子就站到了慕云面前,西装革履,成功人士的打扮,慕云以为他找错地方了,想要绕开时,男子却开口问她,“是慕云慕小姐吗?” “你是?”慕云靠住大门,借此稳住身子,她还是不大能听清别人说的话,幸好楼道里安静,困扰了她一上午的嗡嗡声好像小了不少。 “我是凤翔鸣先生的私人律师。”男人递上一张名片,慕云没力气看,只是接到手里,就听他接着说,“我受凤先生委托,来和您讨论一个抚养权的问题,凤先生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儿子,慕子豪的抚养权。当然,出于对孩子心灵少造成伤害这方面考虑,他希望能私下和您达成协议,如果您拒绝的话,法院很快会给您送来相应的文书,然后尽快安排审理此事。” “还要提醒您的是,虽然您是孩子的亲生母亲,而凤先生这些年并没有尽到抚养义务,不过,在这样的官司中,法官通常会考虑的,是父母双方的经济条件和受教育水平等情况。据我所知,您目前处于无业状态,而且输掉官司,有大额的债务,所以,这场官司,您胜出的几率很小。凤先生也说,如果能私下解决抚养权的事情,他可以帮忙您解决债务的问题,并另外给您一笔合理数额的金钱,希望您谨慎考虑,随时可以联络我,但最好不要让凤先生等得太久。” 慕云不知道,人在受到极度打击的时候,会不会真的吐出血来,她只觉得喉头有一种腥甜的感觉,弥散上来,她努力的站着,转身,开门,然后重重的把门在那个凤翔鸣的私人律师面前甩上。只是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在震天的关门声中,软软的跌落到地面。 那是一场烦乱到极点的梦,梦里,有凤翔鸣将一张银行卡放到她面前时决绝平静的面容;有陈颖容高高在上的嘲讽笑容,她一直一直在说,看看,这就是你痴心妄想的结果,你什么都留不住,连你的孩子,也不会属于你……她想用力捂住耳朵,不去听,不去听,可是声音就好像无孔不入一样,环绕着她,不肯放过她。 她明明记得,昨天夜里,他们还极尽缠绵,凤翔鸣那样温柔的叫过她的名字,抚过她的身体,说过过几天要带她和小豪去海边度假,一家三口,呵呵,一家三口……可惜,她并不知道,这一家三口中,并不需要她,也从来没有她存身的位置…… 带走小豪,这才是凤翔鸣要的吧,陈颖容说了,他要小豪,为此甚至推迟了婚期,他真是高明的猎人呀,能不动声色的织就这样的一张网,能不动声色的,就将人逼到这样的绝路当中去。好,真好,太好了……给你吧,慕云昏沉沉的想,如果这是凤翔鸣想要的,那她就给他,小豪,她的命,都给他,只要他满意就好,只要他肯放过她就好…… 第十二章 什么才是真的(三) “妈妈,妈妈……”如果可能,慕云真的希望自己能就此一睡不醒,她太累了,没有一点力气,也不知道如果是清醒着的话,要怎么来面对这冷漠的世界。可是小豪一直在哭,一直摇晃着她的手,那哭声已经嘶哑了,却一声声敲击着她的五脏六腑,很疼,很担心他,那是她在这世上,最最牵挂的一个人,他还那么小,留下他一个人的话,那他要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把她一点点从虚无的梦中拉扯了出来,好半天,慕云才用力睁开眼睛,小豪跪坐在她身边,已经哽咽难言。 “妈妈没事……乖……不哭。”她卯足力气,却也只说出这一句话来,清醒过来之后,心口还是很疼,可是,除了心口之外,还有更疼的地方,她忍不住按住小腹,那里真的好痛,几乎是吸一口气,都能牵动里面的每一个器官一样,让她整个人只想蜷缩起来,好去缓解那疼痛。 “妈妈,你怎么了?”小豪一直瞪大眼睛看着妈妈,这会看到很多汗珠从慕云额头上滚落,她整个人都在颤抖,就又有些慌了,本能的想向什么人去求助,可是慕云的身子堵着门口,他出不去,想来想去,他站起来,扑到电话机旁,凤叔叔告诉过他手机号码,他记得很清楚,一下下按键,可是拨过去了,话筒里传来的却是嘟嘟、嘟嘟的声音;他急了,又拨刘媛畅的电话,结果却是一个阿姨的声音告诉他,电话已关机。 “妈妈,我找不到凤叔叔和刘阿姨,怎么办?”小豪又很快的跑回到慕云身边,不敢再摇晃她的身子,只是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凤翔明吗?慕云苦笑,他把她逼到这步田地,又怎么会再让她们找到他?她从来就知道他的心狠,可是没想到,他的心会狠到这个地步。可是肚子真的很疼,和她每次特殊情况的疼有些相似,只是比那个情况严重,她有点担心是急性阑尾炎,可是她已无人求助,只好让小豪打120。 她是怎么到医院的,宋濂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慕云都有些记不清了,她的记忆就停留在,小豪怎么也说不清她们住的地方这里,急急的问她,她好像说了,又好像直接昏过去了。 医院的病房很安静,一直困扰她的嗡嗡声消失了,慕云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挂在头顶的输液袋,药水顺着长长的滴管,一滴一滴的涌进她的血管里。她应该输了一段时间的这种药水了,整条手臂都凉凉的,还有些麻木。 “你醒了?”身边,有很熟悉的声音在说话,慕云用了点力气才侧过头去,就看到宋濂正站在另一侧的床边,俯身看着她,嘴角上扬,明明在笑,可是眉宇间,却有隐隐的愁容。 “嗯,我怎么到医院的,你怎么在这里?”慕云觉得肚子不那么疼了,人也有力气了,居然能说一长串话了,“你看见小豪了吗?” “妈妈,你叫我?”结果宋濂身后,沙发上瞌睡着的小豪不知道怎么就听见了她的声音,一下跳了起来,从宋濂身边挤过来,凑到慕云身边。 “小豪今天吓坏了吧?饿不饿,还没吃饭吧?”慕云想起来,她中午匆匆回去,是要给小豪做饭的,立刻挣扎着就想起来。 “你别乱动,小豪吃过了。”宋濂赶紧按住她的胳膊,小豪也连连点头说,“宋叔叔给我买了很多好吃的,我吃过了。” “给你添麻烦了,我好像总给你添麻烦。”慕云苦笑,让小豪到床上来,摸摸他的头发,才说,“我觉得没什么事儿了,是不是一会就可以回家?” “你恐怕……得在医院呆几天。”宋濂的眉头又微微蹙起,有些欲言又止。 “我病得很严重吗?”慕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无力感,只觉得自己倒霉到了极点,她稳了稳呼吸才说,“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也不是病——”宋濂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说,目光落在小豪身上。他不知道慕云这几天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今天也是因为彤彤哭着要找慕云,他觉得总是打电话太不好了,才自己匆匆跑来。结果在慕云家楼下正遇到120在抬人,看着小豪跟着担架哭得厉害,他赶紧开车跟上,才一起来了医院。 可是,要怎么告诉慕云呢?这件事,似乎真的不应该由他来说。只是他刚刚打了几次凤翔明的电话,办公室的永远是秘书接,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董事长出国了,凤翔明私人的号码又是一片忙音。这种情况很奇怪,一个不早不晚的出国了,一个晕倒要120急救,宋濂觉得,他没办法不把两件事放在一起考虑。可是慕云也有知情的权利,何况即便他不说,一会医生或是护士也会说,“医生说,你有一点先兆性的流产,需要卧床保胎。” 第十二章 什么才是真的(四) 这一次慕云是完完全全的呆了,她有一会甚至觉得,自己的听力又出现了问题,先兆性的流产吗?她有些吃力的将左手抬起,又一点、一点的按在小腹上,那里面还有丝丝缕缕的疼。又一个孩子吗?她失神的想着,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的月事一向不准,她又懒,所以安全期从来也计算不清楚,可是凤翔鸣一直是很注意的,所以重逢以来,她也只有第一次吃过药。 可是,现在再想这些又能有什么用呢?她慢慢的合上眼睛,手下一用力,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就立时感受到了什么一样,一种针刺的痛感,瞬间在五脏六腑之间弥散。她忍不住想起怀小豪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她还年轻,离开凤翔鸣之后,一个人坐了很久的火车,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每天早起,她趴在水池前反胃得直吐酸水,可是偏偏除了这个,就什么都再吐不出来。那个时候,只要一抬起头,就看到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脸色却惨白如纸,可是眼神无比坚定。是呀,她曾经那么坚持过,无论如何都要生下小豪,可是到如今,她还能有这样的勇气,去面对另一个小生命吗? 这个答案,慕云觉得她真的没法给出。她已经亏欠了小豪太多、太多了,不能给他完整的家庭,不能让他享受到父爱,甚至到如今,她连保住他,让他最起码可以生活在妈妈身边的能力都没有,这样的她,还有什么资格,再自私的把另一个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呢? “孩子,你会怪妈妈吗?”慕云轻轻移动左手,安抚着那小小的可能还只有蚕豆大小的胎儿,眼泪从眼角成串滚落,她在心里说,“妈妈知道你会怪我,你明明已经存在了,却不能继续成长,不能看到这个世界。妈妈对不起你,因为妈妈实在没有能力,不能也不忍心让你一出生,就面对这么残忍的现实。你不知道,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要在这世上承受什么样的痛苦,所以,好孩子,趁一切还来得及,你就怪妈妈吧……” “慕云——”宋濂一直安静的等着慕云的反应,从刚刚开始,他的心也很乱,慕云醒来时只字不提凤翔鸣,听说自己的身体状况,却面色更加惨白,只是闭目流泪,这就更证实了他的推测,她和凤翔鸣发生了矛盾吗?他几乎长叹出声,他不认为凤翔鸣是慕云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如果他们能就此分开,那对慕云或者对他来说,应该都不是一件坏事,可是,看她这样难过,只是无声的哭泣,他就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卑鄙了。 “你别哭,这么哭对你和孩子都不好。”宋濂的手迟迟的举在慕云头顶,这时才轻轻安抚的拍了拍她的头,“你要见凤翔鸣吗?我给他打电话?” “不要!”慕云蓦然睁开眼睛,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可是神色却是决然的,“不用找他,和他没关系。还有,今天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宋濂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慕云,看着她用没有打吊瓶的手抹去眼泪。小豪今天累极了,刚刚已经依偎着母亲睡着了,宋濂看着慕云用被子把小豪裹在怀里,母子俩紧紧的靠在一起,一大一小却极像的两张脸并排躺着,心里忽然一片安宁。 他不知道凤翔鸣为什么会忍心让她们颠沛流离,一次一次的伤心流泪,他只知道,他不想在慕云脸上再看到这么绝望无助的表情了,这些日子,他一直矛盾着,慕云对凤翔鸣的感情,他看在眼里,无数次,他懊恼,觉得自己找回慕云,这样迟。可是如果凤翔鸣不懂得珍惜,那么好吧,这一次,他一定要带走她,一定。 慕云不知不觉又睡了一觉,梦里似乎总有个孩子在一遍一遍的叫着她,“妈妈——”那声音很像小豪,可是感觉上又不是,她很想看清那个孩子的模样,可是眼前总是浓雾迷蒙。“妈妈——”那个声音还在叫着她,让她忍不住向前追过去,终于,前面一个小小的女孩出现在了前面,一蹦一跳的,梳着两个丫角小辫,忽然回头,朝她粲然一笑…… 慕云是猛然惊醒的,她差点就抱住了那个孩子,可是偏偏脚下一绊,她好像扑倒了,结果人已经骤然醒来。 病房里特别安静,吊瓶已经撤下去了,小豪还睡着,宋濂却已经不见了,床边的沙发上,一个穿护工制服的中年女人正看着她。 抽回搂着小豪已经有些发麻的手臂,慕云一点点轻轻坐起,中年女人过来帮忙,“谢谢,你是?”慕云问她。 “宋先生让我来照顾您的。”中年女人说,“他说家里有急事,去去就回,让您安心休息,要吃什么我去替您买。哦,宋先生还说,让您放宽心,一切都有他。” 第十二章 什么才是真的(五) 一切都有他吗?慕云转过头去,在护工看不到的地方,又一次红了眼圈。这些年,她带着小豪一路磕磕绊绊的走来,有多少次,她都希望有一个人可以这样给她依靠,在她累得走不动的时候,能对她说一句,“没什么,走不动就休息好了,一切都有我呢。”可是,她一直没有等到过,到如今,她也再没想到,会是宋濂,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可是,宋濂的这句话太重了,她根本无力承受,她不是宋濂的什么人,除了儿时的一段记忆之外,她和宋濂本该毫无瓜葛,她不能因为自己这一时的脆弱,就去拖累这样一个好人,她自己的事情,总得自己来面对。 “我没事了,劳驾你帮我照看下孩子,”慕云转回头时,人已经平静下来,不过下床的时候,腿还是有些软,小腹也总不舒服,她只能小步、小步,一点、一点挪到门口,这是医院的VIP病房,护士站就在旁边,看到她出来,就立刻就有小护士跑过来问她,有什么需要。 “我想见见我的主治医生。”慕云说。 “哦,那您稍等一下,”小护士去打电话,片刻后请她去护士站旁的医生办公室,慕云坐定了,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医生一阵风一样走了进来。 “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医生对慕云说,“你现在身体的情况虽然好些了,但是安全起见,最好不要四处乱走,下次有需要,你就按铃吧,我会马上赶过来的。” “嗯——我觉得还好,我就是想问问,我——我的孩子,保不住的几率有多大,如果我想做人工流产的手术,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时间?”慕云握紧拳,还是问了。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女医生手里有慕云的病例,她随手翻了翻,不过显然,她并不需要逐字去看上面的内容,整个人只是约有些迟疑的说,“你现在怀孕三十五天,胎儿还太小,不过目前看起来,发育的情况还不错。虽然你本人的情绪波动很厉害,刚来医院的时候,有一点点要流产的征兆,但是只要你能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我很有信心,你这个孩子会好好的长大。所以,你真的考虑好了吗?人工流产术虽然每天进行很多例,但是个人体质不同,失败的也不少,对你身体造成的伤害也可能是永久性的。我建议您和您的先生商量一下,看他怎么说?” “这件事我自己就可以做主。”慕云不介意别人知道她未婚先孕,可是她不愿意医生和护士用奇怪的眼神去看小豪,所以飞快的说,“我想知道,我现在是需要做手术还是吃药就可以?” 慕云的急切和决然让女医生是真的很诧异了,她看了看慕云,想想还是说,“人家都说独生子女很容易被娇惯坏,将来有事也没个人依靠、商量什么的,不过不是什么人家都有条件养大两个孩子的。我多句嘴吧,你能住医院的VIP病房,经济条件肯定不差,为什么一定要拿掉这个孩子呢?” “我可以不回答吗?”医生的话,让慕云不可遏止的想到凤翔鸣,他是可以养得起两个孩子,他不仅能养得起,还能把他们从她的身边毫不留情的夺走。这就是有钱的好处,他能轻而易举的操控别人,轻而易举的把人最卑微的梦想捏得粉碎,再轻而易举的把人逼上绝路……她可能注定保不住小豪了,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她再没什么可以失去的,现在这个孩子,她不会给他,绝对不会,不会也不能再给他一把刀,然后眼睁睁看着他把刀插到她心里去。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她甚至是恨凤翔鸣的,恨他的无情,恨他给了她那么大那么多的希望,却连让她沉醉片刻的时间也不肯留下来,就一脚把一切踏碎,她甚至想挖出他的心来看看,看看那颗心到底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居然可以冷硬到这种地步。 可是这恨也只是这样的一瞬,恨过之后,锥心刺骨的痛就突然在体内纵横,她本来就不太舒服,这由内而生的痛,更让她整个人忍不住想蜷缩成一团,黄豆粒大的汗珠,很快就在额头汇聚,然后滚滚而下。 “慕小姐?”女医生本来还想再劝劝她,可是她瞬间苍白起来的面色和簌簌滚落的汗加上蜷曲起来的身体,让医生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本来安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VIP疗区,在很短的几十秒内一片兵荒马乱,这里的病房和病床可以随时变成手术室、手术床,小豪被很快抱出来,而慕云则被迅速的抬回去,周围气场的改变,也惊醒了小豪,看不到妈妈,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只有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搂着他,这个认知,让他再度惊恐的大哭起来。 慕云的意识,就停留在这一刻,病房门匆匆关闭前,传来的小豪的哭声,她挣扎着想去看她的孩子在什么地方,结果按住她的小护士却惊呼出声,“她流血了……” 第十三章 是谁疯了(一) 那又是一个很悠长的梦,只是梦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等到慕云再度清醒时,病房里已经重新变得无比寂静,她想抬手去摸摸小腹,可是两只手上都扎着吊针,不过微微一动,就惊醒了守在一边的宋濂。 “你醒了,觉得怎么样?”慕云觉得自己其实只是睡了一小会,可是宋濂看起来状态却不大好,眼睛有些发红,下颌处也冒出了很多胡子茬,这样的寥落,倒是她没想到的。 “我睡了很久吗?”慕云眼神移动,宋濂猜到她在找小豪,于是说,“你睡了半天一夜了,本来我想把小豪送回家去,可是他不肯,这会让人带他去吃早饭了。” “谢谢你。”慕云没想到自己睡了这么久,她这几天一定把小豪吓坏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才猛然想起什么一样的问宋濂,“孩子呢?孩子——是不是不在了?” “你的身体很虚弱,别多想了,好好修养吧。”宋濂眼神有些闪烁,迟疑了片刻,轻轻拍拍慕云的手说,“没什么比你的身体更重要。” “那就是说,她不在了?”慕云觉得,刚刚在身体里凝聚起来的力气,又在这一瞬间消失无踪了,她整个人有些失神的看了看宋濂,来不及闭上眼去掩饰什么,大颗的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这个小生命,她已经决定抛弃了,现在不是正好吗?她用力的想,这是件好事,可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样的往外流淌,心里在那一瞬间好像空了,而空出的部分,似乎穷尽此生,也再无法填补上去。好痛,她以为把这个小生命从她的身体中剥离,只会是身体上疼,却没想到,最痛的,原来从来都是她的心。 “慕云,你听我说……”宋濂蹙眉,一时不知道怎么安慰慕云,只能伏低身体,轻轻把她从床上扶起些,这样环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 病房的门,却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的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宋濂只觉得怀中的人身体骤然僵硬,他缓慢的把她放平躺在床上,才抬头去看,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这时争相着一下子涌进因为挡着窗帘而显得幽暗的病房里,而在光线最明亮的地方,这一刻正站着一个人。照旧穿着雪白挺括的衬衫,靠近领口的两粒扣子没有扣上,可是却丝毫不能影响这个人的气度,他站在那里,俊朗的眉微微上扬,似乎在笑,可是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刀锋一样的嗜杀光芒。 “你来了,昨天一直没联系到你。”宋濂看了眼慕云,后者已经双眼紧闭,他想他是明白她这一刻的心情的,可是他什么都可以帮她解决,唯独这个,总要她自己来面对。 “是吗?那不是正好,”凤翔鸣这回是真真正正的笑了,有些漫不经心的走进病房,看也没看慕云一眼,只是牢牢的看住宋濂,话里有话的说,“我是不是还得多谢宋兄一声,百忙之中,还麻烦您照顾我的女人和孩子?” “慕云的状况不太好。”宋濂压抑着火气,“你如果这样的态度来,那我只能请你出去了,她现在需要休息。” “她和你有什么关系?”凤翔鸣忽然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关系?所以她需不需要休息,好像不用宋兄关心。”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还是人吗?”绕是宋濂一直压抑,这会也有些火起了,他想挡住凤翔鸣的靠近,却没想到凤翔鸣会忽然动手,那一拳来得又快又狠,他躲闪不急,只觉得左脸被重重的一拳砸伤,头不受控制的偏向一边,一种火辣辣、又木木地疼,和着满嘴的血腥味,一下冲击到了所有的感官中。 这一下变生突然,慕云被那声皮肉接触的钝响声惊得睁开眼睛,只看见宋濂毫无反抗能力,而凤翔鸣已经挥出了第二拳。 “不要,你疯了!”她没办法再闭上眼睛装成看不见,仓促间只想拦住凤翔鸣,却忘了手上扎着的吊针,这样的用力的一起,输液管被她猛的挣了下来,而她被这些牵绊的管子,绊得几乎一跤跌倒。 “你才疯了!”凤翔鸣硬生生的收回拳头,在最后一刻一把揪住慕云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看她一只手还拖着长长的输液管,他几乎恨到咬牙切齿,飞快的劈手把针头从她的手背上拔下来,随着针头的拔出,还有一串殷红的血珠飞射而出。 第十三章 是谁疯了(二) 时间在某一刻似乎静止了,慕云看着她的血落在凤翔鸣雪白的衬衫上,一颗一颗,红豆一样,那样极缓的晕开,衬着周遭的白,居然又仿若成了雪地里绽放的一束红梅。然后听着他问她,“孩子呢?你说,孩子是不是还好好的?” “你放开她!”宋濂仿佛刚刚回过神来,就在这时迈步过来,想要分开凤翔鸣挟住她的手,凤翔鸣自然是不肯放开。慕云记得,宋濂一直是斯斯文文的,所以当他骤然重重一拳击在凤翔鸣的胸腹间时,她几乎惊叫出声。 那应该是极重的一拳,慕云一直觉得宋濂不该有那样的力气,可是距离这样近,她分明听到了骨头和骨头相撞时的脆响声。凤翔鸣的身子猛然弯下,不可自控的退开,手指也一点一点,从她肩头滑落。 她几乎忍不住想抬手去扶住他,可是仅仅是一瞬,他的手指在下滑中,又重重的握住了她的手臂,依旧是微微弯腰的姿势,并不抬头,只是问她,“你还没回答我,孩子是不是好好的?” “你还有脸问?”宋濂抹了一下脸,凤翔鸣刚刚的一拳,不仅在他的脸上留下了青紫的痕迹,也打破了他的嘴角,他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人这么打过,可是竟不觉得痛。慕云昏迷的这段时间,他已经下了决心,绝对不能再让慕云回到凤翔鸣的身边,无论是什么理由或是付出什么代价,都绝对不能,想到这里,宋濂的拳再度握紧,然后猛的挥出。 这一拳重重的打在凤翔鸣的侧脸,他踉跄着站立不稳,不得不松开慕云,跌坐到地上。宋濂只觉得还不解气,待要再去补上一脚的时候,凤翔鸣已经骤然抬头,清冷幽深的眸子里,森冷的光芒,如野兽被逼到绝境时一样,只一眼,竟让人不寒而栗。 “两下还不够?你再动手,我就不客气了!还有,这是我和慕云之间的事情,我不觉得你有插手的理由,请你出去。”凤翔鸣极慢的说着,然后视线落回到慕云的脸上,仍旧是一字一顿的问她,“你怎么说?” “宋大哥——不是外人,”慕云对上凤翔鸣的眼,他已经收敛了眼中方才几欲嗜人的光芒,看着她的时候,乌黑的眼眸眨也不眨,里面流转的,居然是一种彷徨和——哀求,这目光她太熟悉了,小豪在央求她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时,也会这样看着她,她的心在一瞬间就软了,可是那种如刀割一样的痛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他曾经对她做过多残忍的事情,她不能原谅她,甚至不能迟疑片刻,不然就是万劫不复。所以她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去看他眼里的绝望和哀伤,只把目光投向病房的一个角落,用最平淡的声音说,“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应该出去的人是你。” “你和我没什么可说的?”凤翔鸣有些不可置信的重复了她的话,“慕云,我们有两个孩子了,你说,你和我没什么话好说?” “没有孩子,”慕云听他提到孩子,浑身好像同时被几万根针扎中了,几乎跳起来,她迅速的摇头,声音拔高了好多,“凤翔鸣你记住,小豪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无论你玩什么卑鄙的手段,我也不可能把小豪给你。他没有父亲,更不可能有你这样禽兽不如的父亲。也没有第二个孩子,这辈子你都不用想了,永远不可能有了。” “你说什么?”凤翔鸣猛的看住她,眼神里只有惊痛,声音也哑了下去,“你把这个孩子怎么了?” “我说了,没有了,你永远不可能见到了!”凤翔鸣表现出的痛,大大超乎了慕云的想象,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她居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痛了,好像心上的疼痛真的能够转移,在凤翔鸣觉得痛的那一瞬,她的痛就减轻了。原来可以这样,她忽然想大笑,又想大哭一场,可是她既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只能不可遏止的浑身颤抖,嘴上仿佛不受控制的说着,“你不配有孩子,除非我死,否则,我绝对不会把小豪交到你手上。你有钱又能怎么样?你能买到赵宏博的良心,但是你买不到小豪。哈……你也就只剩下几个臭钱了,你和你妈妈一样,冷漠、无情,不择手段,我就不明白,每天有那么多好人死了,像你们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活得这么好?你们怎么不去死?” “你闭嘴——”凤翔鸣骤然站起来,病房到底不大,他一步就站到了慕云面前,手臂扬起,慕云下意识的瑟缩着闭上眼想要后退,可是那可怕的疼痛却并没有落下,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时,凤翔鸣却已经走到了病房门口。 “慕云,让你开口求我一句,就真这么难吗?”手指轻触房门的把手,凤翔鸣并不回头,只是自顾自的说,“赵宏博的良心确实是我花钱买的,可是我是为了什么?你说我卑鄙,可是你想没想过,要逼迫你,要得回小豪,我有一千种一万种的方法,我为什么要和你绕这么大的弯子?你有心吗?这些日子,我是怎么对你的?以前是我错,我选错了开始的方式,又错误的放走了你,让你吃了很多苦,我希望你给我一个机会可以弥补。好,你说你不要住在我那里,我可以跟你住在这里;你不让我认小豪,好,我让我亲生的儿子一直叫我叔叔;你不喜欢我的生活,我也可以来适应你的生活。可是你呢?每次我觉得我终于融化了你心头的坚冰,靠近了你一步的时候,你总是把我推开得更远。你想没想过,宋濂的孩子叫你妈妈的时候,你天不亮就跑到他们父女身边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我有多难过多害怕?我这么做,不过是想你再也离不开我,或许我还是没有用对方法,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还可以怎么样了。你口口声声说我卑鄙,我是很卑鄙,可是你以为,你的宋大哥,就能比我高尚到什么地方?” 第十三章 是谁疯了(三) 凤翔鸣会暴怒,会用最残忍的语言凌迟她的心,这些慕云都想到过,可是不提防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有一刻没有出声,凤翔鸣说,宋濂也不见得高尚到哪里去,她知道她不该怀疑,可是到底忍不住侧头看向宋濂。 凤翔鸣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收紧,医院的房门没有牢靠的锁,他只要轻轻一转手腕,就能轻而易举的拉开这扇门,然后走得远远的,再不回来,可是他却迟疑了,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了,却只看到慕云侧着头,全部视线,都只落在宋濂身上。 这就是全部真相吧,他几乎想大笑出声,手比大脑的反应更快些,所以他飞快的拉开门,大步而出,房门又在他身后重重的关紧。“砰”的一声,惊得护士站里的几个小护士都跑了出来,可是被他凌厉的视线一扫,又都快速的缩了回去。 同样被这巨大的关门声吓到的,还有牵着邵卿的手刚刚下电梯的小豪。乍然看到这一两天都没见到的凤叔叔,小豪很开心的挣脱了邵卿,跑步冲了过来。可是凤叔叔走得很快,也没有像以往那样远远的就朝他张开怀抱,所以他冲近之后,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马上收住脚步,抬头有些胆怯的看向凤翔鸣。 小豪会骤然出现,是凤翔鸣没有想到的,他快速的想要收住脸上的暴躁和狂怒,可是显然已经晚了,小豪是个比同龄孩子都敏感的小孩,察觉出了不对,马上就本能的退缩了。看着孩子圆圆的酷似慕云的眼中流露出的彷徨和害怕,凤翔鸣只觉得一直架在心上的钝刀子,又开始一下、一下的,割下来了。 “小豪,想叔叔了吗?”他快速的蹲下身来,轻轻抱住那小小的身子,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只觉得双眼酸疼。错过了小豪的出生和成长,没有在小豪最需要的时候呵护好他,他一直觉得这种遗憾无可弥补,所以知道慕云再次怀孕的时候,他才欣喜若狂,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份欣喜若狂,只维持了这么短短的一点点时间。 慕云还是了解他的吧,知道怎么才能给他最痛的一击,现在好了,他可笑的爱情,就只剩下了这么小小的一个小人儿,凤翔鸣忽然冷笑出声,这是慕云逼他的,既然如此,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想了!”小豪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觉察出凤翔鸣的情绪平稳了,他立刻就像平常一样搂着他的脖子,腻进他的怀里说,“叔叔,妈妈病了,那天我打你让我记住的号码,可是你都不接电话!” “叔叔有急事出国去了,当时在飞机上,飞机上不让使电话。”凤翔鸣亲亲小豪嫩嫩的脸蛋说,“小豪既然想叔叔了,那和叔叔回家好不好?叔叔带你去开车,咱们还去游乐园?” “妈妈一起去吗?”小豪眨眨眼睛,他想去游乐园,可是怎么没看见妈妈? “妈妈病了,还要在这里治病。”凤翔鸣说,“小豪在这里的话,妈妈还要分神照顾你,会多病很多天,先和叔叔回家好不好?” “那我去问问妈妈吧,”小豪想了想,就想从凤翔鸣的怀抱里挣脱出去。 “妈妈睡着了,我们不去吵醒妈妈好不好?”凤翔鸣抱紧小豪,不让他乱动,“妈妈好好休息,才能快点养好身体,好不好?” “那好吧!”小孩子到底是容易说话的,真的就同意了,凤翔鸣抱着他转身就走。 邵卿一直冷眼旁观,这时才挡到前面说,“凤总,这样没经过妈妈的同意,就带走孩子不好吧?” “和你有什么关系?”凤翔鸣冷冷的扫了邵卿一眼,忽然说,“难道这不正合你的心意?” “我不明白凤总的意思。”邵卿的脸上微微变色,却还是说,“你这样抱走小豪,我没办法交代。” “你可以交代的,相信用不着我教你。”凤翔鸣越过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倒是怀里的小豪,一脸莫名,进了电梯还问他,“叔叔,你和那个阿姨说的是什么,我怎么不懂呀?” “小孩子,不用懂这个。”凤翔鸣用脸颊蹭了蹭小豪的,刚刚冒出一点的胡子茬,扎得小家伙咯咯的乐出声来,“小豪,叔叔对你好不好?”电梯一层一层的下落,他问孩子。 “好呀,除了妈妈,叔叔对我最好。”小豪想想,回答。 “那小豪以后叫叔叔爸爸好不好?”凤翔鸣说。 “为什么呢?”小豪愣了,他很想有爸爸的,可是妈妈说他没有爸爸,现在叔叔为什么让叫他爸爸呢? 第十三章 是谁疯了(四) “不为什么,小豪不想有爸爸吗?”凤翔鸣轻描淡写,反问小豪。 “想的。”小豪赶紧点头,可是又疑惑的说,“妈妈说,我没有爸爸。” “妈妈骗你的,每个孩子都有爸爸和妈妈,你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不都是吗?”凤翔鸣又问他。 “哦,也是。”小豪又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的问他,“那我叫叔叔爸爸,以后是不是叔叔就每天送我去幼儿园了?还每周带我去游乐园玩?嗯,还让我骑大马?” “当然了,”凤翔鸣说,“骑大马是什么?” “就是骑在这里。”小豪拍了拍凤翔鸣的肩膀,“这样就很高了,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那叫声爸爸,就让你骑。”凤翔鸣笑了,笑容里有小豪不懂的苦涩。 “爸爸!”小豪叫得清清脆脆,然后瞬间身子一轻,真的就被放到了凤翔鸣的肩膀上,电梯恰在这是下到了一楼,他怕撞到头,赶紧趴在凤翔鸣头顶,就这样在电梯外很多人微笑的目光注释下,出了医院,上了凤翔鸣的宾利车,又被载到了一处很漂亮的别墅里。 这个别墅,小豪记得自己来过,里面有间很大很多玩具的儿童房,可是那次妈妈不太高兴,不过那时候他也和凤叔叔,不对,和爸爸不熟,现在妈妈和爸爸天天在一起,他来这里玩,妈妈一定不会再生气了。 “照顾好他,”哄着小豪玩了一会,小家伙就累了,睡眼惺忪的爬到床上,很快睡着了,凤翔鸣守了一会才微微蹙着眉出来,嘱咐等在门口的几个保姆,然后才大踏步的下楼,陈明浩带着一位律师,早早已经等在客厅里。 “让你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吗?”凤翔鸣觉得头痛,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的按着太阳穴,微微露出倦态。 “董事长,一定要这么做吗?”陈明浩递上律师刚刚拟好的文件,凤翔鸣脸色很坏,看得出心情很不好,可是他还是忍不住问,“还是有别的办法可想的,这样,会不会太残忍?” “残忍,你说我吗?”凤翔鸣面色骤然沉下来,文件不轻不重的被他丢在茶桌上,他近乎残忍的冷笑,“我的家事,什么时候也需要征求你的意见了?” “对不起董事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陈明浩碰了一个大钉子,再不敢自讨没趣,在一边等着凤翔鸣看了那份文件之后,就匆匆的带着律师走了。 这期间,凤翔鸣的手机响了好多次,他一直也不理会,等到客厅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时候,才好整以暇的翻看了下来电记录。 所有电话都是慕云打来的,间隔的时间都很短。他刚才真的决定不理会她了,反正孩子的父母都有监护权,他把自己的儿子带回自己的家也是天经地义,就是打官司告状,他也有一大堆律师去奉陪。 可是看着这几十通未接来电,他还是动摇了,不自觉的就想起慕云刚才的脸色就很坏,好像随时都能昏倒一样,虽然是她咎由自取,可她真的再昏倒怎么办?这样犹豫的功夫,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迟疑了下,按了接听。 慕云本来已经不太抱希望了,从邵卿进到病房,告诉她孩子被凤翔鸣抱走的那一刻开始,她从极端的愤怒,瞬间过度成无比的绝望。那个律师说的对,凤翔鸣想要小豪的抚养权实在太容易了,他有钱有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而她一无所有,浮萍一样漂泊在这个城市,连一份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都没有,她拿什么和他争?他这样带走小豪,不过是给她一个警告吧,告诉她,只要他想这么做的时候,就再没谁能够阻止。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要一遍一遍的给他打电话,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小豪被带走了,她可能再也看不到他了,只要想到这个,她的心就好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一样,又疼又焦灼。 “凤翔鸣?”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慕云反而有些不可置信了,她捧着电话,半天甚至忘记了自己想要说什么,凤翔鸣也不催促她,倒也没有马上挂断电话。 “你把小豪带到哪儿去了?”宋濂帮她想办法去了,邵卿也没有留下,病房里这一刻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用力的想了一会,才想到自己要说什么,“你这么把他带走,他会害怕的。” “小豪除了是你儿子,他也是我的儿子。”凤翔鸣觉得慕云的声音很恍惚,他深吸了口气放缓语气说,“你现在需要静养,我先替你照顾他几天……也让他适应一下本来就该属于他的生活。”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对他?”慕云被那句本来就该属于他的生活刺得浑身又是一阵痛,恍恍惚惚的心神好像又归位了,心里压抑的火也起来了,她忍不住质问他,“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怎么这么狠心,小豪才那么小,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他?” “我怎么对他了?”凤翔鸣的声音也瞬间冷了下来,“我不给他吃还是不给他穿了?你说我狠,难道你不狠?小豪最想要什么,你知道吗?他想要爸爸,想有一个完整的家,你明明可以给他这一切,可是因为你的自私,你不仅不给他,还不让我给他?你还问我想怎么样?好吧,我一次告诉你,我想让小豪过点正常孩子该有的生活,有一个家,有爸爸和妈妈,受最好的教育,将来能比别的孩子站的更高,走得更远。你不能给他的,我统统给他,哦,忘了说了,我准备送他去新加坡或是美国上小学,那边的教育制度更适合孩子的身心发展需要,等他认祖归宗了,这事就该抓紧办了。” “你要送他出国?”慕云惊住了,她慌乱的站起来,就往外走,一边说,“你在什么地方,你不能这么把他送走,我不同意,你快点把他送回来,不然我报警了。” 第十三章 是谁疯了(五) “如果你觉得报警有用,那也随便你。”凤翔鸣忽然只觉得疲惫,有一种没办法形容的无力感骤然涌上心头,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随手挂断了电话。 而这一天,小豪睡的功夫并不长,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呆在他身边不走的阿姨,都让他觉得不安,而这种不安,到了晚饭之后,夜幕低垂时,就变得越发清晰。他开始坐立不安,眼睛一直、一直的往门口看,以往他要是有这样的表示,妈妈一定会问他怎么了,可是今天等了好半天,他的新爸爸却毫无反应,天越来越黑了,他到底忍不住跑到一直在沙发上看书的凤翔鸣身边,小声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凤翔鸣眼睛没有离开书页,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整个晚上,他根本没有翻过页,心里、脑子里,都只觉得乱糟糟的烦躁。 “那妈妈怎么还不回来?”小豪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摇晃凤翔鸣说,“爸爸,妈妈是不是找不到我们了,我们去接她吧!” “妈妈自然能找到我们,可是妈妈现在还在住院。”凤翔鸣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书,把小豪抱到膝头坐稳,“小豪累了?那爸爸送你去楼上睡觉吧!” “我不累,”小豪立刻摇头,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凤翔鸣,商量他说,“那我也去医院陪妈妈好不好?妈妈一个人会怕黑的。” “我怎么不知道你妈妈怕黑?”凤翔鸣心里再乱,也被小豪的蹩脚借口逗得想笑,刮了刮小豪的鼻头说,“我看,是小豪自己怕黑吧。不然这样吧,爸爸明天叫人去买一盏新的小夜灯,今天晚上给你点一盏壁灯,你发现了吗,你卧室里的壁灯特别漂亮,你说好不好?” “小豪不怕黑的。”被戳中了心事,小豪有点不好意思了,可是还是不想呆在这里,他想妈妈了,在他的世界里,只有有妈妈的地方才是自己的家,别的地方再好,也不是家。现在天黑了,他要回家了,想马上见到妈妈,于是他只能说,“爸爸,我想妈妈了,你送我回去吧,我要和妈妈一起睡觉!” “小豪不是马上要上学了,那已经是男子汉了,怎么能总和妈妈一起睡觉?”凤翔鸣被他缠不过,微微蹙起眉头,板起脸说,“要么爸爸陪你回房间,要么你自己回房间,没有第三种选择。” “我要妈妈,我就要妈妈!”一听这话,小豪彻底不干了,三下两下从凤翔鸣膝上爬下来,大声说,“你是坏爸爸,你不让我找妈妈,不对,你一定不是我爸爸,我要妈妈——” “去睡觉!”凤翔鸣被一句你一定不是我爸爸激得火气,他没有什么应付孩子吵闹的经验,这些日子里,有慕云在身边的时候,小豪从来都很乖。而凤翔鸣也没有在他的父亲大人那里学到这个知识,记忆里小时候,父母都很忙碌,他身边只有各科目的家教,还有家里请的保姆。也不是没调皮捣蛋过,不过他家父亲大人一般都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是一顿好揍。次数多了,他也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胡闹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自己的皮肉受苦,自此行为收敛,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可是也要打小豪吗?他看了眼站在身前的孩子,小豪委屈得眼圈都红了,那双像极了慕云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正看着他,他的火气同来是一样,“唰”的退了下去,俯身想要去抱小豪。 “你别碰我,你是坏人,我要找妈妈!”小豪却越想越委屈,看到凤翔鸣神色缓和了,不像刚刚那样,好像要打他一样的瞪眼睛了,才“哇”了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挣脱了凤翔鸣刚伸过来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跑。 别墅里的几个保姆也听到了小豪大哭大叫,赶紧凑上前拦着他,要哄他,小豪只是不肯听,谁靠过来就又踢又打,抽准了空子就往门口跑,保姆们不敢用大力抓住他,自然都挨了几下。而这也就是瞬间的事儿,小豪冲到了门口,用力去扭把手,一个保姆怕他真跑出去,下了狠力气来拉他。小豪眼都红了,一急之下低头一口就咬在了那个保姆的手背上。 “啊!”被咬的保姆林蓝是几个人中年纪最轻的,去年拿到硕士文凭之后,却发现自己的处境尴尬了,去大公司只能从基层做起,可要和那些本科生甚至专科生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薪水,她觉得受不了。去小公司,人家倒愿意让她当个管理人员,可是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小公司动辄就开不出工资来,她也不乐意。就这么一年中换了几份工作,最后看到这样一则高薪诚聘高素质保姆的广告。来应征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可是抵御不了那高工资的诱惑。而来了之后,看到这样的一栋低调中却奢华无处不在的别墅,知道了别墅的主人居然是凤翔鸣,她立刻就庆幸了,保姆就保姆吧,反正这里还没有女主人,一切皆有可能不是吗?可是没想到,这些日子,凤翔鸣基本没有在别墅露过面不说,一回来居然凭空带回了这么大的儿子,林蓝觉得简直失望到了极点,这会几乎无法自控的,一把推开了小豪。 “咚!”的一声,小豪的头撞到了突起的门把手上,所有的保姆都愣住了,眼睛只在小豪和林蓝之间徘徊,小豪的哭声也被这一下撞没了,有片刻呆立在原处。 门铃就在这一刻响起,可视门禁系统的显示器上,映出慕云的一脸苍白。 “妈妈——”小豪仰头也看到了,顿时大哭出声,又去胡乱的扭那门把手,凤翔鸣赶过来,只来得及按了开门的键子,这边,小豪已经自己扭开了门,飞奔着就往外跑。 别墅门前,是一片小花园,还有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院外。凤翔鸣追出去的时候,小豪已经跑了一段路了,冲的速度太急,一跤跌倒,等凤翔鸣冲过去抱他起来的时候,一张小脸上已经是泪痕纵横,抽抽搭搭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慕云跑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凤翔鸣鞋也没穿的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豪,孩子看见她就用力挣扎,凤翔鸣被推得差点坐在地上,只能松手,再然后【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小豪一头撞到了她的怀里,那冲力,让慕云摇晃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妈妈——”小豪没有发现慕云的异样,只是大声的叫着,依偎到妈妈怀里,觉得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变得安全也可爱了,继而又觉得自己可能冤枉了爸爸,原来妈妈已经回来了,爸爸肯定是故意逗他,才不告诉他实话。 “妈妈的宝贝。”深吸口气,慕云觉得自己缓过一点劲儿了,下午她就想来找小豪,可是医生拦着不让她动,后来更让几个小护士在病房里陪着她,她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她们一一支开。打车过来的时候,又发现有些不记得具体地点了,这样在附近的几个别墅区又绕了几圈,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眼看小豪哭成这样,只觉得心痛得好像都拧了。 “地上凉,进屋说吧。”凤翔鸣的视线一直只凝在慕云的脸上,路灯底下,慕云的脸色还是掩饰不住的苍白,他迟疑了下还是走过去,伸手去扶她。 “别——”慕云想推开他的手,几乎下意识的就想说,别碰我,可是哭了一阵的小豪偏偏抬起头来,看看她又看看凤翔鸣。 “小豪想妈妈了吗?”慕云硬生生的把后面的话立刻就吞了回去,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吓着小豪,不能让小豪知道,他们的关系那么紧张。 “想了,妈妈,爸爸可坏了,他都知道你马上就回来了,还不告诉我。”小豪想想,觉得爸爸是怕妈妈的,赶紧趁机告状。 “你叫他什么?”慕云愣住了,抬头看看凤翔鸣,又看怀里的小豪。 “爸爸呀,爸爸说,他是我爸爸。”小豪绕口令一样的说,然后有些惴惴的看着慕云说,“妈妈,他不是我爸爸吗?”  第十三章 是谁疯了(六) 慕云有片刻没有出声,她很想立刻否定小豪的说话,可是小豪已经懂事了,不仅能听懂她的每一句话,还能牢牢的记住,凤翔鸣毕竟是他的亲生父亲,她现在否认了,将来还能骗小豪一辈子吗? 这样片刻的迟疑,让凤翔鸣刚刚蹙起的眉重新舒展开了,拍拍小豪的背,示意他后退,然后干脆利落的一把扶起还跪在地上的慕云。 “我自己走。”慕云想不落痕迹的推开他,可是骤然站起身,眼前却是一阵金星乱冒,她踉跄了一步,抓住凤翔鸣的手才稳住。 “你就逞强吧。”耳边,凤翔鸣低叹了一声,也不管慕云乐意不乐意,他一把抱起她,大步回了别墅。 几个保姆还站在门口,看见凤翔鸣抱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进来,而刚刚还大哭大闹的小豪则乖乖的跟回来,聪明的就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厨房里的刘婶这时也恰巧披了衣服出来,她上次就见过慕云,这时候忍不住“哎呀!”了一声说,“先生,慕小姐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要不要请医生来看看?” “不用,我没事。”慕云被凤翔鸣抱着一走,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人就像躺在一条小船上,忽忽悠悠,晕得厉害。不过她不想在这里看什么医生,她不想和凤翔鸣再牵扯什么,她就想带着小豪快点回家去。 “先给她弄点吃的吧。”进了屋子,被灯光一照,凤翔鸣也觉得慕云面色苍白得吓人,眼睛里也没有光彩,好像随时会晕倒的架势。他几步走到沙发前,小心的把她放下,蹙起眉说,“别跟我说你也不要吃东西,你不是来找我谈判吗?总得让自己有点说话的力气吧。” “妈妈,你为什么要和爸爸谈判?”小豪一直跟在凤翔鸣身边,这时泥鳅一样从他身边挤过去,踢掉鞋子,爬到慕云身边,往妈妈怀里一扑,还不忘问一句。 “妈妈没有要……谈判。”慕云确实觉得自己没有力气了,她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营养药水给她的力量,在找小豪的过程中几乎消耗殆尽了,她摸摸小豪的脑袋,想安抚一下他,却意外的在他的头上,摸到一个圆滚滚的包。 “脑袋怎么了?”她诧异的托起小豪的下颌,问他,“撞到什么地方了,告诉妈妈疼不疼?” “疼——”乍见妈妈,小豪高兴的把这疼都忘一边去了,这会妈妈摸着他头上的大包,还问他疼不疼的时候,他才觉得好疼呀,头皮滚热,又胀胀的,好像要破了一样,又想到刚才找不到妈妈时候的焦急,眼泪在眼圈里打了几个转,唰的流了下来。 “不哭,宝贝儿,告诉妈妈,这是怎么弄的?”慕云本来半躺着,这时心疼的又坐了起来,一边轻轻揉那个大包,一边问小豪。 “小豪要出去找妈妈,他们拦着不让,小豪咬了一个阿姨,那个阿姨推的。”小豪侧头,看了眼大门的方向,方才的几个保姆都散了,那里这会空荡荡的。 “你怎么能咬人呢?”慕云皱眉,她心疼小豪,可是也不能不教育他,“妈妈怎么教你的,不能乱发脾气打人或者咬人的。” “我没乱发脾气,”小豪求救一般的转头看了眼凤翔鸣,小小的声音说,“那个阿姨可用力的拉我的胳膊了,我太疼了,才咬她的。” 慕云听小豪又说胳膊疼,赶紧卷起他的袖子看,薄薄的T恤下面,小豪白嫩嫩的胳膊里外两侧,竟真有两块椭圆形的淤痕。她的眼圈几乎立刻红了,低头吹了吹那伤痕,柔声问小豪,“疼吗?” “妈妈吹吹就不疼了。”小豪看妈妈哭了,自己反倒不哭了,伸手去慕云的眼泪,反倒哄她说,“妈妈,小豪哪里也疼了,真的。” “你就是这么照顾孩子的?”凤翔鸣一直静静的看着慕云母子互相安慰,小豪看到妈妈,心满意足,哭也哭累了,一会就哈气连天,他想抱走小豪,没想到慕云却不让他靠近,只看着他说,“你才带了小豪不到一天,你看看,孩子被你照顾成什么样了?” “是我疏忽了。”凤翔鸣这会脸色也不好看,正好刘婶端着一碗红糖小米粥出来,他一手接过,一边说,“林婶,你叫那些新请的保姆都过来,我有话问他们。” 几个各自躲开的保姆,很快又被叫到了客厅,慕云一眼扫过去,发现这几个倒是各个年纪轻轻,长相标志,她忍不住冷笑,搂紧了小豪,也不出声。 “我儿子刚才咬谁了?”凤翔鸣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一团热气渺渺升起,看着稍凉点了,他才用小碗盛了一点出来,转头递给慕云。慕云也不接,他微微蹙眉,就近将小碗摆到了她身前的茶几上,才又问,“怎么,咬到谁了,还得我一个个验伤来找吗?” 林蓝从失手推了小豪一把开始,就一直惴惴不安,这是发现其他人都用眼角瞄着她,也知道躲不过,只能迎着头皮说,“凤总,是刚才我失手了,要不,我送小豪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是我儿子不懂事,不该咬你。”凤翔鸣锋锐的目光扫向林蓝,“看病就不用了,反而是我该拿钱,给你看看伤去。” 这话听到林蓝耳中,她是立刻松了口气,没想到凤翔鸣话锋一转,继而说,“我聘请你们来工作,是因为你们都接受过高等教育,我希望你们能照顾好我的儿子,他闹脾气,你不去哄,还趁大人不注意捏伤他,你就是这么完成工作的?” “我……”林蓝张口结舌,凤翔鸣又说,“你签了合同,却不按合同约定办事,属于违约,我们的合同到此终止,而你给我带来的损失,和你的违约金,合同上都有约定,我会让律师再和你商谈,你现在就走吧。” 林蓝是猛然才想到,合同长长的条款中,有若干违约的赔偿约定的,当时她看的时候,只注意了自己的收益这块,因为觉得自己不可能违约,所以这时才真的慌了,她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 法律,合同,赔偿……这些话听在慕云耳朵里,一字一句的扎心。她也讨厌那个推了小豪的保姆,可是看着林蓝的惊慌失措,她忍不住就想起了之前自己站在法庭上时的那种感觉,有口难辩,四面楚歌。 “除了告人家,让人家赔钱之外,你还有别的方法解决问题吗?”她忍不住说,“我和小豪要走了,你要怎么处理都是你的事,犯不着在我们面前耍这样的威风!” 第十三章 是谁疯了(七) “我怎么就在你们面前耍威风了?”被这样一呛,凤翔鸣面子上自然有些挂不住,可是小豪已经睡着了,恬然的趴在慕云怀里,就是慕云,也是苍白憔悴得一塌糊涂,他的火气,在触及到她目光的一瞬间,到底消散了,放低了声音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你请的人,和我有什么关系。”慕云已经预备他会发火了,下意识的抱紧小豪,怕吓到他,可是凤翔鸣忽然的低声下气,倒让她不知道怎么办了,那边林蓝还眼巴巴的看着她,她不自然的扭过头,半天才说,“算了吧,小孩子磕磕碰碰也难免,小豪没事就算了。” 林蓝如获大赦,在刘婶的示意下,和其他几个保姆赶紧撤了出去。 大厅里的人来得快去的也快,慕云侧了侧身,避开凤翔鸣一直看过来的目光,也让小豪躺得更舒服一点。 “我抱他去楼上睡吧,”凤翔鸣微微探身,红糖小米粥还是滚热着,他说,“你喝点粥,也早点睡,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 “不用了,我会带小豪回家。”慕云身子向后闪躲,更牢的搂住小豪,小豪睡得本来就不踏实,一下就醒了,睁开眼睛瞧瞧妈妈还在,就蹬蹬腿,朝慕云怀里拱了拱,很快又睡了。 “慕云,你一定要这样吗?我们就不能好好相处,给小豪一个完整的家?”凤翔鸣坐直身子,有些疲惫,白天被宋濂打到地方,这时才觉得隐隐作痛,他也懒得去揉,只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自己说。” “我不会把小豪给你。”慕云轻轻拍着小豪,心头也很茫然,她始终做不到如凤翔鸣一样的狠绝,想了又想才说,“既然你已经告诉小豪,你是他的爸爸,那,以后你可以定期来看他。” “那不可能!”凤翔鸣想也不想的说,“我的孩子,要在我身边长大,我不可能定期才去看他,我得天天看到他。” “你不会只有这一个孩子的,你还会有别的孩子,到时候你就会觉得,有没有小豪都无所谓了。”慕云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自己都不理解的绝望,凤翔鸣还会有别的孩子,他会娶妻生子,而她,只有小豪,她活着也只为了小豪,这种痛,无人可以诉说。 “你……”凤翔鸣觉得慕云笨得简直无药可救,他一直说,要给小豪一个完整的家,可是她到底在想什么?他还会有别的孩子?是,他是还想有别的孩子,一个孩子太孤单了,何况他的身家,多养一两个完全没有问题。他错过了小豪从胎儿到婴儿的整个成长过程,这种遗憾,他希望可以弥补,可是,慕云却一手把他的希望打了个粉碎,现在还不停的把他往外推,到底为了什么呢?宋濂吗?他忍不住想起冲到慕云病房时的情形,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陪在她身边的,居然是宋濂?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慕云笨,而是他笨,他不仅笨,而且一直自欺欺人,慕云从来没有想和他天长地久吧,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过去他还有钱这东西可以吸引她,可是现在她找到了宋濂,虽然是新贵,背景不如他,可是也算身家丰厚,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在意他呢?“你这么急的和我划清界限,是怕宋濂误会吗?”他脱口而出,“宋濂也不是傻子,他会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以为,他真会娶你?他玩玩你罢了!” “这是我和你的问题,干什么扯上别人?”慕云被气得一愣,她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凤翔鸣了,过去他不是这样的,还是她根本没看清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设了局把她逼到山穷水尽不说,还逼着她交出小豪,到现在还反咬一口?“凤翔鸣,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这么逼我,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觉得如愿以偿?小豪他是个人,不是一件东西,你想要就要,你要打官司我也不怕你,小豪是我的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我绝对不会把他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上。” “我这样的人?我是什么人?”凤翔鸣被气乐了,“我什么时候逼你了,什么时候要让你死了?我不过是想你对我坦诚一点,赵宏博的官司,从多久之前你就收到法院传票了?那时候我们天天在一起,你有无数个机会对我说,如果你爱我,在意我,真心的想我们的将来,你为什么一个字也不对我提起?你怕我解决不了这样小事?还是你根本就没有相信过我?你从来没准备依靠过我,没准备和我一起过下半辈子,那你凭什么来指责我逼迫你?你宁愿去求宋濂也不和我说你的困难,你让我怎么想?宋濂就那么好?好得让你把我对你的好统统都踩在脚下,这么迫不及待的就去投奔他?” “宋濂是比你好。”慕云心里的苦,不知道怎么来说,她和凤翔鸣的关系,已经那么不纯粹,她已经那样匍匐到尘土中了,他还这样误解她。她要怎么说,就因为爱他,在乎他,所以她才希望可以尽量的让自己变得更好,而不是事事都要依靠他,给他添麻烦。可是,现在还说这些有又什么意义,之前心灰意冷的感觉又回来了,她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只是说,“所以你说的对了,我宁可投奔他,跟着他,因为他让我觉得心里踏实。” “终于说实话了。”凤翔鸣冷笑,心里只觉得疼到了极点,这就是他爱的女人,无论他怎么做,甚至求,也不肯留在他身边,真是……报应吧,弃人者,终被人弃之,他抛弃过太多爱他的人,于是,到头来一无所有。 “是,你还想怎么样?”慕云抬起头,发现凤翔鸣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明明在笑,可是眼神里却是凶狠和着绝望,闪烁着嗜人一般的光芒,那样死死的盯着她,好像下一秒钟,就会杀了她一样,这让她有些害怕了,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想起宋濂下午临走时说的话,他说什么来着,如果凤翔鸣真的要打官司争夺孩子的抚养权,那么他就娶她,这样一来,她有了稳定的家庭,有了社会地位和名望不下于凤翔鸣的丈夫,有了稳定的经济基础,而且孩子一直和她生活在一起,法院就不会将小豪判给凤翔鸣了,她知道这一刻她不该说,可是她是真的害怕了,许多话冲口就说了出来,似乎这样才能给自己壮胆子,“你得不到小豪的抚养权的,宋濂……我们会很快结婚,这样,法庭上,你没有一点胜算。” 第十四章 如果爱(一) “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凤翔鸣听到最后,忽然乐了,之前的伤心和绝望的表情,好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所谓的邪魅笑容,“这样也好,说实话,你也不配嫁进我家。至于小豪嘛,宋濂愿意替别人养儿子,我也没道理非要阻着,他愿意养就养吧,你也不用那么虚伪的说什么定期探视,说到底,他到底是谁的儿子,也不好说,反正我将来肯定还会有别的孩子,就像你说的,有没有这个无所谓。”凤翔鸣说,“看来我们还是很容易达成共识的,官司也没有必要打了,你带着你儿子走吧。赵宏博的案子我会替你处理了,就当……就当是我给你的礼金吧。” “你——”慕云觉得她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一刻也不能了,凤翔鸣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她以为她已经不会痛了,可是到现在才觉得,之前的痛,和现在亲耳听他说了这样一番话的痛,依旧不可比较,她用力的握紧拳,指甲甚至扣破了掌心的皮肤,才能让周身不再不可控制的颤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抱起还睡着的小豪,摇晃着站起来,一步快似一步的往门口走。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咱们的情分就一笔勾销了。”眼看着慕云马上就要走到门口了,凤翔鸣还是控制不住的开口说,“宋濂就真的这么让你,义无反顾?” “从来不干别人的事,从来是……”慕云低头,脸颊抵在小豪绒绒的头发上,眼泪滚滚而下,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从来没有宋濂,从来只是他,可是爱的时间错了,爱的方法错了,开头错了,于是步步是错,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一口气跑出凤翔鸣的别墅,慕云几乎是万分惊讶的看着等在外面的宋濂,他该是来了一阵子了,正倚着车身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听到她凌乱的脚步声,才收回视线,看着她,露出平和的微笑。 “宋叔叔怎么在这里?”夜风把小豪吹得醒了,他打着哈气,愣愣的看着宋濂,又看看慕云,“妈妈,好黑呀,我们怎么不住在爸爸家?” “宋叔叔来送你和妈妈回家,不好吗?”宋濂微笑,过来接过小豪,又拖着迟疑的慕云,把他们送上车才说,“我在这边也有套房子,和他算是邻居了,刚刚回医院,听说你不见了,我就猜,你可能来这里找小豪了。” “妈妈为什么要找我?”小豪听了这话很是不理解,不过孩子有孩子的本能,他忽然恍然大悟一样的说,“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 “没有,小豪乖,再睡一会,咱们就到家了。”慕云不知道怎么和小豪解释这一切,只能想,再过几年吧,小豪再大一点,就能理解很多事情了。 “宋叔叔,你劝劝我妈妈,不要生我爸爸的气了。”小豪已经全无睡意,他今天才知道自己也有爸爸,而且就是他一直喜欢的凤叔叔,因为没见到妈妈,所以还没来得及高兴,可是这会妈妈却趁他睡着把他带走了,还坐这个宋叔叔的车,这让他生出一种危机感,“小豪不想爸爸妈妈离婚,我不要新爸爸或是新妈妈。” 宋濂有些意外的转头看了眼小豪,半晌才微笑着说,“小豪还小,大人的事情你还不懂,以后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会明白什么?”小豪睁大眼睛,看看宋濂,又转头看看慕云说,“妈妈,幼儿园里的鹏鹏就只有爸爸,他说,新妈妈总偷偷掐他,可坏了!” “别胡说了,不然妈妈生气了。”慕云一时啼笑皆非,只能沉下脸来警告他,小豪有些泄气,转而安静的看着前面的路。 宋濂的车开得非常平稳,出了这一片别墅区,刚刚绕上车流滚滚的大路,身后一台黑色的宾利车已经箭一样抢到了前面,小豪眼尖,认出是凤翔鸣的车,连忙指给慕云看,而慕云却侧过脸,并不理他。 前面就是立交桥的上桥口,过了立交桥,再绕了一个弯,就进入市区了,慕云忽然听到小豪尖叫,转头往前看时,发现就在前面百十米远的地方,对侧车道里,一台大巴车从桥上驶下,居然失控了一般,车头忽然偏转,冲过了二十多公分高的花坛,压过了隔离带,疯了一样的朝着他们的方向,直冲了过来…… 所有的一切,都只发生在瞬间,大巴车将一台躲闪不及的面包车撞了个稀烂,又余势未消的推着那台破碎的面包车朝着车河中堵着的凤翔鸣的车撞了过来。凤翔鸣急转方向盘,而后侧却有一台车跟得太近,慌乱躲闪中和他的车刮到了一处,两台车互相挤推着,迎向了大巴车…… “爸爸!”小豪叫,慕云甚至来不及捂住他的眼睛,那一连串可怕的碰撞声,和着碰撞产生的火花,已经直接冲进了人的眼睛和耳朵里。 慕云是后来才从报纸上看到这一天的新闻的,大巴车是一台长途客车,在下立交桥的时候忽然爆胎,司机疲劳驾驶,慌乱中,又把油门当成了刹车踩,结果冲入对侧车道,在撞了凤翔鸣的车后,还撞了几台车,最后撞倒一片护栏,才停了下来。而它当时停车的位置,距离宋濂的车,中间也仅隔了一台车而已。 这是小豪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惨烈的交通事故,他完全吓呆了,叫了声爸爸之后,再没发出声音,连宋濂匆忙倒车时,被后面的车追尾,惯性让他的头撞到前面的座椅上时,都没有喊疼。 第十四章 如果爱(二) 慕云搂着小豪,有一阵子恍若在一场梦里,直到很多行人和被堵住的其他车的司机开始陆续往事故现场跑的时候,她才猛然意识到,凤翔鸣的车被撞了,如今就横在前方几十米远的地方,而刚刚他们还争吵过,刚刚她甚至还想过,最好从此之后,永不要在再见…… “帮我照顾一下小豪。”慕云听见自己似乎说了这么一句,就匆匆把小豪抱起,放到宋濂手里,然后开车门。她的动作太突然了,车边正好有人跑过,几乎被车门打个正着。那人自然吓了一跳,张嘴想骂人的时候,却只看见慕云风一样的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只能悻悻的叨咕了句,“疯子!” 大巴车的情况很惨烈,车头几乎撞进车身了一样,驾驶员当场死亡。而里面的乘客原本都睡了,这会不少直接从卧铺上掉了下来,也有不少在铺位上磕碰受伤的,哭喊声一片。偏偏这车密闭情况还好,又没有消防锤,里面的人一时出不来,外面的人一时也进不去,所以先冲过来的人们大都去大巴车那边帮忙了, 慕云绕开那些人群,一口气冲到凤翔鸣的车旁,墨黑色的玻璃阻住了视线,她看不到车厢里的情况,只看到整个车最严重的撞击处就是司机的位置,车门被撞得严重凹陷,她试着想去拉那车门,可是变形的车身和车门牢牢的咬合在了一处,就她这点微薄的力气,根本无法撼动这车丝毫。 “凤翔鸣,凤翔鸣,你在不在里面,你出声呀!”她用力砸车门和玻璃,可是车内却没有人回应她,她又四下看,想找块砖头什么的去砸玻璃,可是路面上这时除了车体碎片,就是大片的油迹和血迹,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的。 “麻烦帮帮忙,这车里有人!”她只能仓促的跑到一旁求助。 “报警了,一会警察就来了。”那人侧头瞅了眼凤翔鸣的车,觉得情况不严重,推开慕云说,“别挡着路,没看见那长途客车里那么人受伤,哪轻哪重分不清呀!” 慕云被推到一边,又有几个人冲过来的时候撞到她,把她撞得几欲跌倒。大巴车确实有很多人受伤了,他们砸开了两扇窗,车内车外的人正合力救着人。她看了两眼,眼泪却涌了上来,凤翔鸣也是人,他也受伤了,他也出不来,没有人能帮她,那她自己也可以。 跌跌撞撞的又跑回凤翔鸣的车前,绕着车转了一圈,慕云才想起另外一侧的车门也许可以打开,结果她冲上去拽了拽,不知道是原本锁了车门,还是撞坏了锁,另一侧的两扇门虽然没什么损坏,却依旧打不开。 “凤翔鸣……凤翔鸣……”她急得跺脚,抡起刚才在路边捡到的小块石头砰砰的用力砸车窗,直到宋濂抱着小豪冲过来拉住她。 “你这样没用的,抱着小豪退开点。”宋濂一手还提着一只尖嘴的锤子,个头不大,但是慕云还是认出了,那是消防用具,她不知道宋濂怎么会有这个,但是感觉上却是溺水的人一下抓住了浮木,她紧紧的抱住小豪,退开两步,看着宋濂用力砸着车玻璃。 “爸爸爸爸……”小豪这会好像才回过神来,看着宋濂砸玻璃,忽然搂住慕云的脖子,哭了。 那后来的一切,在慕云的记忆里,好像上个世纪初的一场无声电影一样,宋濂到底敲碎了玻璃,车里只有一个人趴在方向盘上,路灯之下,正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片血红。 那一瞬间,她觉得呼吸都好像停止了,整个人虚软的倒在了路边,再无知觉。 …… “慕云……慕云……”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梦里只重复着一个画面,就是一片黑暗里,凤翔鸣在前面走,她不停的在后面追,明明只有那么三五步的距离,可是无论她怎么跑,却始终没办法追上他。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追他,可是却觉得,自己必须追上他,就这么跑呀跑的,连停下喘口气的功夫的都没有,可是偏偏又总有人不厌其烦的在背后叫她的名字,“慕云……慕云” 的。 “别吵!”后来她烦了,胡乱的挥手,想让身后的那个喊她的人闭嘴,结果手就只是一动,周围的黑暗就如蛋壳一样碎裂开了,凤翔鸣也不见了,一片天光,映入眼帘。 “慕云!你醒了?”耳边,那个声音还在叫她,她一时有些适应不了这光线,想抬手遮一遮,可是胳膊却完全不停使唤一样的绵软,她只能重新闭上眼,隔了会,才再次缓缓睁开。 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挺熟悉的了,她后知后觉的想,好像是医院,她最近和这里很有缘分,总是住着不能走。然后视线一点一点的移动,最后落到了身边那个人的脸上。 慕云有些傻了,不可置信的咬了咬嘴唇,是疼的,她不是做梦,可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像凤翔鸣? “傻了?不认识我了?”凤翔鸣蹙眉,他觉得慕云看他的神情不对,不由得就想起他刚赶到事故现场的时候,她晕在他的车旁的情形。那时候,他和小豪都吓坏了,不停、不停的喊她的名字,可是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一昏就是这些天。这些天他一直守在她身边,吃不下,不敢睡,就怕她再出什么意外,对了,意外……他赶紧按了铃,几十秒之后,医生和护士蜂拥而至。 “快看看,她醒了,可是好像不认识人了。”凤翔鸣叫冲进来的医生,可是却发现医生跑过来之后却有些尴尬的束手站在一边。“你怎么不给她检查?”他怒了,这什么医院,什么医生? “宋先生,我是妇产科医生,您说的情况……要不我马上请神经科来会诊一下。”女医生尴尬极了,失忆啥的,也不是她的专业呀,院长让她守在外面,不是来给病人保胎的吗? “你……”凤翔鸣被气乐了,也觉得自己急糊涂了,赶紧说,“那快点,多请几个专家来看看!” “哦,马上。”女医生点头,一个护士转身跑了出去,她也想跟出去,可是想想觉得不对,病人醒了,就算她不治失忆症,但也得问问病人这会感觉怎么样吧?可见她也被气糊涂了,于是她又走回到病床前,俯身问慕云,“慕小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没什么力气。”慕云说话,发出的声音却干哑极了。 “一周没吃东西,肯定会没力气。”女医生点点头,调了调点滴的进度,又问慕云,“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胃有点疼。”慕云不知道医生为什么问她肚子,她倒是觉得胃里有点疼,好像装了一团针,看来是胃病又犯了,一会得找点药吃。 “没吃东西,胃肯定饿得疼。”女医生还是点头,末了告诉凤翔鸣,“慕小姐醒了,可以先喝点温开水、吃点清淡点的流食,等胃能适应了,再多给加些营养,药补不如食补,这些营养液什么的,越早撤越好。” 凤翔鸣听了,赶紧去倒水,这边病房里的护士也都走得干干净净,慕云侧头看着他,直到他端着水回到她身边,轻轻抱起她,让她靠进他的怀里,半躺半坐着。 “你没事?”喝了口水,慕云迫不及待的问。 “你认出我了?”凤翔鸣答非所问,又喂了她几口水才说,“我没事。” “可是那天我明明看见你的车里都是血。”慕云心有余悸,她这段时间的思维是有点混乱,可是她不认为她记错了什么事情。 “嗯,我的车确实出了事故。”凤翔鸣点头,“可是那天我没开那台车,是让司机开的。” “哦?”慕云一愣,看着凤翔鸣一手放下杯子,她以为他还会放开她,却没想到他抽回手,双手紧紧的环住了她,下颌轻轻磨蹭她的头顶,轻声说,“那天我要吓死了!” “怎么了?”慕云不解。 “你走了之后,我想想还是不放心,可是自己又拉不下脸去追你,就让司机开车,想追上你,送你回家。”凤翔鸣叹了口气,他的每台车都有卫星定位,那天,他自己开了电脑,盯着代表那台车子的圆点在地图上移动,心里辨不出喜怒,只觉得空荡荡的,好像被挖走了什么,无可填补。结果后来车子却停在路上不动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又开了车出来,结果刚出门就听到交通广播里说,那段路出了大事故。 心里的感觉很不祥,他把车停在了车河中,一路往前跑,结果远远的,还真看见他的那台车被撞到了。想起慕云和小豪都在车上,那一刻,他什么都不会想了,就是机械的往前跑,结果又跑了几步,就看见慕云躺在地上,身边还哭啼的小豪。 “那你的司机怎么样了?”慕云听他说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凤翔鸣没事,太好了,可是,如果不是为了他们,那个司机也不会受伤,这样一样,心又马上悬了起来。 “幸好我那车不错,他伤的不重,也在住院治疗。”凤翔鸣说完,忍不住低头轻轻亲了亲慕云的耳朵,惹得她一阵轻颤,“慕云,幸好你没在那台车上,当时我更该关心我的员工伤得怎么样了,可是我看到那车的情况之后,我惟一的念头是这个,如果你在那车里,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我自己。” 眼泪无声的在眼中集聚,慕云艰难的挪动胳膊,把没打吊瓶的手覆在了凤翔鸣环在身前的手上,幸好他没在车上,她知道不应该,可是,这一刻,她真的也只剩下这个念头。 神经科的专家匆匆忙忙的赶来,刚才他原本下班了,衣服都换好了,准备回家,结果VIP病房这边偏偏请他来会诊。这边病房里住的人非富即贵,他虽然不必向这些人卑躬屈膝,但也不能和钱和前程计较,赶紧跑过来,结果刚把门推开一道缝,他就发现,这里似乎已经不需要他了。 第十四章 如果爱(三) 那天有一段时间里,慕云和凤翔鸣都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对方的手,安静的依偎在一起,直到点滴吊完,护士进来替慕云拔掉针。 “饿了吧,想好吃点什么了?”凤翔鸣替慕云按着针眼,好一会才松开手,小心的扶着她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姿势,又牢牢的拥紧她,“让人给你炖了燕窝,可能还得等会才能送来,先喝点小米粥行不行?” “嗯,”慕云确实觉得饿了,刚才那点温开水喝下去,空着的肠胃动了起来,弄得她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是倒没想起吃东西,可是听凤翔鸣这么一说,她立刻就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小米粥是现成的,就装在保温壶里,凤翔鸣盛了一碗出来还要喂她,慕云等不及了,吃了一勺就伸手去抢勺子和碗。 “你慢点,烫——”凤翔鸣不能和她硬抢,只能帮她吹凉保温壶里剩下的粥。慕云又吃了两小碗,才觉得心里热乎了,胃也舒服了,长长的出了口气,倦意随之上涌,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困,眼睛看着凤翔鸣吃着她剩下的那半壶粥,身子懒洋洋的,连躺下这样简单的动作也不乐意做,就这么坐着,居然也睡着了。 再一觉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黑漆漆的,慕云不知道这是几点钟了,支撑着想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右手被人牢牢的握着。她凝神看了半天,趴在床边的人真的是凤翔鸣,不过他大约是累极了,平时那么惊醒的人,如今她这么动,都睡得没有反应。 “翔鸣!”她侧头安静的看着他,下午醒来的那段时光,已经和刚刚的梦混淆了,只有这会看见睡得安然的凤翔鸣,她才能相信,他们都没事,都还好好的活着,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呢?她忍不住轻轻翻身,用左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质和小豪的一样,韧韧的、乌黑浓密,不过留的比小豪的长一些,可以让她把手指□去。 “别闹,慕云……”这样抚弄,到底吵到了凤翔鸣,他咕哝了一句,抬手轻而易举的捉住了慕云的手,一把拉着,锁到了双臂之间。 慕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这么一拉,彻底翻了个身,动作大了,血流加快,睡到麻木四肢都觉得承受不了,忍不住“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这下凤翔鸣彻底醒了,匆忙抬头,开了台灯,然后有些茫然的看着慕云,连声问她,“怎么了,什么地方疼?” “你先放开我!”慕云等他松开手,赶紧把身子往后退了退,凤翔鸣的眼神正渐渐由茫然转为清明,看见她的动作,一时有些黯然。 “到床上睡吧,趴着太难受了。”慕云睡的这病床,比一般的单人床大些,她拍拍空出的位置,可是刚说完随即就后悔了。这里不是普通病房,除了她的病床之外,还另有一张给陪护的人用的床,就放在不远处。可是话已经说了,而且听着颇有些别的暗示意味,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脸唰的红了。 “好!”凤翔鸣的眼睛却是一亮,站起身三两下脱了衬衫,快速躺到了慕云身侧,一抬手关了灯。骤然的黑暗,让慕云又是一阵的不适应,身边悉悉索索的一阵响,接着,她的被子被掀开了,凤翔鸣贴了过来,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很快的,滚热的吻就落在了她的耳畔。 “别……”慕云的身子瞬间就绷紧了,她还很不舒服,有些害怕他这样亲近她,可是等了半天,凤翔鸣却再没有别的动作,只是环住她,滚热的手掌贴着她的小腹,然后,呼吸渐渐绵长。 第二天清早,宋濂带着小豪推开慕云的病房大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慕云偎依在凤翔鸣怀里,睡得很沉,而凤翔鸣早就醒了,半个胸膛露在被子外面,单手撑着下颌,目不转睛的凝视着怀里的人。 “爸爸……”小豪骨碌着大眼睛,刚一开口,就看见凤翔鸣比了个嘘的动作,于是也学着嘘了一下,小小声音说,“爸爸,妈妈怎么还没起床呀?” “妈妈累了,你不要吵她。”凤翔鸣小心的看了看慕云,然后一点一点的翻身坐起,又快速轻柔的替她盖好被子,才俯身抱住小豪,亲亲他的小脸蛋说,“想爸爸了吗?” “想了。”小豪赶紧用力点头。 “哪里想的?”凤翔鸣并不介意自己衣衫不整,看着小豪指指心脏的位置,他瞥了眼进门起就面色阴沉的宋濂,笑得越发春风得意,又亲了亲儿子,替小豪脱了小鞋子,把他放到慕云身边才轻声说,“宋总,谢谢你昨天替我照顾儿子。” “不客气,我也不是替你照顾的。”宋濂哼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回了一句。 “替谁没关心,关键是,我是他爸爸,我得感谢你。”凤翔鸣还是笑着,回身拍拍小豪的屁股悄声说,“好好的,别吵醒妈妈。”说完,拎起昨晚脱下的衬衫随意披在身上,才说,“咱们谈谈吧,有些事情,我是真想弄明白一点。” 第十四章 如果爱(四) 这一夜终于没有再做梦,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慕云难得睡得安稳,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太阳都升得老高了,不过身子还是懒洋洋的,只觉得倦,她又躺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没看到凤翔鸣,倒是看见小豪撅着屁股,正趴在她身边,手里摆弄着一只魔方。 整间病房里都是静悄悄的,她抬头四下看了眼,发现除了她们母子俩,屋子里是一目了然的空空荡荡。 “妈妈,是我吵到你了吗?”小豪本来全神贯注的拧着魔方,这会看见慕云醒了,很高兴的把魔方一丢,扑了过来,小胳膊搂住慕云的脖子,使劲往她怀里钻着。 “没有,小豪乖。”一天多没见了,慕云也特别想他,赶紧用力搂住他,摸摸他的脑袋,又拍拍他的背,亲了亲才问他,“谁带你来医院的?” “宋叔叔。”小豪说,“我本来不要去宋叔叔家的,可是他说妈妈病了,不能打扰妈妈休息,爸爸也让我去,我才去了。妈妈,你想我吗?” “想呀,小豪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儿,”慕云又亲了亲他说,“那宋叔叔呢,凤……你爸爸呢?” “不知道,他们刚才说出去说话,让我不要吵到你。”小豪想想又说,“爸爸说,他想明白什么。” 凤翔鸣和宋濂出去说话了?慕云有点想不明白,他们会说什么,于是搂着小豪又躺了一会。这几年为了生计奔波,懒床这种事已经离她太遥远了,睡的时间太久,只觉得腰酸背痛,这一醒了,不一会就彻底躺不住了。 “妈妈,”跟着慕云下床,小豪还是有点担心的,拦着她问,“你好了吗?走路会不会再昏倒?” “妈妈没事了,一会咱们就回家好不好?”慕云深吸了口气,觉得肚子里好像有点胀气了的感觉,别的地方都好,再没什么不舒服的,病房里冷气开得很小,可是躺久了,乍一起来,也觉得有点凉,她随手把凤翔鸣搭在一边的西装披在身上,牵着小豪的手去倒水喝。 “妈妈,我也渴了,我想喝牛奶。”半杯热乎乎的水喝下去,慕云觉得肚子里舒服了很多,小豪看着她喝水,也觉得有些渴了,不过他不想喝水,倒馋起了牛奶。 病房里宋濂和凤翔鸣倒是都准备了不少营养品,有燕窝有虫草,还有不少水果,可是翻了翻,就是没有牛奶。慕云想了会,隐隐记得,病房这一层的走廊尽头有一台自动售货机,里面似乎真有纸盒包装的牛奶,忙去找自己的提包,从里面抓了一把零钞,又牵着小豪的手出了病房。 护理站里几个小护士还和每天一样,有整理病例的,也有悄声说话的,看见慕云出来,齐齐都抬头微笑,问她,“女士,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你们忙吧,”慕云赶紧摇头。 “您是要买什么吗?医生建议您还是多卧床休息,不如我们替您去买?”虽然慕云说没事,但是一个护士还是小跑着跟了出来。 “我不走远,就去前面给孩子买盒牛奶,谢谢了。”慕云赶紧指指前方百米之外的地方,小护士一看距离真的不远,也就笑笑走开。 “妈妈,这里的护士阿姨可真热情。”又走开两步,小豪忍不住小小声的说。 “不好吗?”慕云也被这种VIP式的服务弄得有些不自在,这时也是嘴角上扬,笑了出来。 “不习惯。”小豪摇摇头,小大人一样的叹了口气,从慕云手里接过零钱,自己抢先跑去看机器里装的各种饮料。 “慕云很信任你,你猜,如果她知道这些事或多或少都是你授意的,还会不会原谅你?”从病房到那台自动售货机,中间会经过一个安全通道,通道的门此时虚掩着,慕云追在小豪后面经过时,正好听到凤翔鸣叫她的名字。 她心里忽然起了疑惑,忍不住停下来,凑到门边想看看通道里的情况,不过安全门的缝隙不大,她看不到凤翔鸣在的位置,只是贴近了,倒是听到打火机的喀哒声,以及几十秒后,宋濂的反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是事实?” “我确实没有证据,不过是一般推理。”凤翔鸣似乎是笑了一声,慕云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有些事情,巧合得过分了,难免让人疑惑。我只是没想明白,你那个姓邵的家庭医生,在这一场戏里,到底在唱什么角色?人人都有自己的图谋,那她图什么呢?” “这你得问她,她只是我请的医生,工作时间之外,她的任何行为都和我无关。”宋濂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平淡淡,“何况,你也同样没有证据指证她不是吗?” “证据这种东西,只要找,总会有。”凤翔鸣的语气也是一派轻松,“邵医生的账户里,最近有一笔数目不少的钱被她分三次提了出来。买包买衣服,商场购物,她取这些钱干什么都行,本来没什么值得让人多想的地方。可是看看她取款的日期,不知道为什么,正巧是慕云和宏博地产的官司宣判的前后。慕云一直没有和我说,她是怎么住到医院来的,还是我去问了楼上楼下和对门的邻居,结果他们还真有人听见看见了,都说她住院的那天中午,有人自称是我派去的律师,说要带走小豪。”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宋濂沉吟片刻,依旧平平淡淡的说。 “是,证明不了什么,所以我请了人,去找慕云的邻居,给这个律师做了个拼图。”凤翔鸣说,“很巧,还真让我找到了这个律师,更巧的是,他和你家那个邵医生是高中同学,而就在那几天,他的账户里,也存进了一大笔钱,数目正好是邵医生三次取走现金的总和。 第十四章 如果爱(五) “你说这么多,也无外乎是推测,可是邵卿有什么理由做这些事?如果你据此说我和这些事有关,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是你为了什么目的,伪造了这些事实呢?”宋濂的声音依旧一平如水,“你给慕云造成的伤害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这里,大家都看的到,如果你现在幡然悔悟了,该想的也是怎么弥补,如果她愿意原谅你,谁也拦不住,如果她不愿意,你即使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也无济于事。” “我亏欠她的,我自然会补偿她,今天找你出来,也没指望你会承认,我只是想你明白,慕云是我最爱的女人,我们不仅有小豪,将来还会有别的孩子,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们会解决,如果别人在背后跟我玩阴招,那她就要出去打听打听了,我凤翔鸣从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要玩游戏我当然可以奉陪,但也要问问,她有没有这个本事?”凤翔鸣冷笑几声说,“替我把这话转告给那位邵医生吧,无论她出于什么理由,如果她再招惹慕云,我保证,她没什么好下场。” “妈妈,我拧不开!”慕云听得出神,冷不防小豪举着一瓶子饮料冲到她面前,大声的叫她。这声音立刻惊动了安全门外的两个人,门被人瞬间拉开,虽然他们说的事情,貌似她应该有知情的权利,可是这一刻,偷听被发现,慕云还是有些尴尬。 “你不是要喝牛奶吗,怎么买了饮料。”她急中生智,正好看到小豪手里拿的居然不是牛奶而是一瓶果汁饮料,赶紧俯身拿过瓶子来,批评小豪说,“妈妈不是和你说过,这些饮料喝了身体会不健康?” “可是没有牛奶呀。”小豪不知道妈妈为什么站在这里不跟他一起去买东西,现在还要批评他,他有些无辜的抬头看看对他来说几乎是忽然出现的凤翔鸣,奇怪,爸爸的脸色似乎也不大好,他本想辩解两句,这会儿所有的话都吓得憋了回去。 “小豪先回去,爸爸妈妈有话说。”凤翔鸣也尴尬,他不惯于解释什么,可是也不知道慕云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这会只能把饮料瓶子从慕云手里接过来,拧开盖子又递给小豪说,“只许你喝一口,一会我回去检查,去吧。” “你这样会惯坏他。”看着小豪跑回病房,慕云直起身子,微微有些埋怨。 “喝一两口不会有问题。”凤翔鸣微微蹙眉,抬手轻轻握住慕云的手,和声问她,“还没说你,怎么起来了,医生不是让你卧床休息吗?” “躺得太久,累了。”慕云答了一句,又转头看了眼宋濂,刚才那些话言犹在耳,她不知道该相信谁,只能微笑着说,“宋大哥来了,还没谢谢你昨天帮我照顾小豪。” “你相信吗?”宋濂也是微笑,不过却显得所答非所问。 “什么?”慕云的心一颤,平心而论,这次和宋濂重逢之后,很多事情的发生发展,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有不合情理的地方,可是对于他,感觉上,她是信得过的,可是邵卿……那个女人看起来太精明了,只是,如果律师真是邵卿找来的,那拆散她和凤翔鸣,对邵卿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我和你的事我们之间解决就好了,何必牵扯她?”凤翔鸣手上微微用力,将慕云拉到怀里搂定,只说,“我们先回去休息,乖,你还得多躺两天,对身体才好。” “可是她已经听到了。”宋濂却拦住凤翔鸣,视线聚在慕云脸上,问她,“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慕云见躲不过,只能垂下头说,“我只是想不明白,这都是为了什么。” “那你就是相信了?”宋濂脸上的微笑犹在,只是多出了几分惆怅,停了会才说,“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这么相信他?” 慕云只觉得凤翔鸣扣在腰间的手微微一紧,她想说,她不是不相信宋濂,她只是相信凤翔鸣不会骗她,过去是,现在也是。因为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可能不爱她,但是不会骗她。 而在她迟疑的这片刻,宋濂脸上的笑容忽然扩大了,他走近两步,轻轻拍了拍慕云的肩膀说,“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我尊重,其实你相信谁都好,只要你觉得幸福就足够了。” “宋大哥!”慕云一时只觉得心情复杂到极点,可是偏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宋濂则不再停留,转身开了安全门,沿着楼梯,大步而去。 “别看了,早走远了。”凤翔鸣耐下性子等了一会,见慕云还是对着空荡荡的楼梯发呆,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干脆拦腰把慕云抱起来,大步折回病房。 病房里,小豪正独自守着那瓶饮料,手指在瓶口处比划,慕云两颊红红的,因为经过护士站的时候被好几个小护士看得发窘,凤翔鸣的心情却好得很,把慕云放在床上,转身又抱起小豪,重重的亲了一口之后才说,“乖宝贝,干什么呢?” “爸爸,我就喝了一口,真的,可是我还是很渴,能再喝一口吗?”小豪的视线还凝在那瓶饮料上,慕云平时从来不肯给他喝这些,现在好容易找到机会了,他想把这一整瓶都喝光,可是,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生气。 “那就再喝一口。”凤翔鸣见不得小豪这样可怜兮兮的样子,同意了。 “不行,说一口就是一口,不能多喝了。”慕云回过神来,不同意。 小小的慕子豪把眼神在爸爸妈妈之间反复的溜了两圈,伸出去的手,不知道该不该缩回来。 “爸爸给你去买牛奶吧,你不是要喝牛奶。”凤翔鸣浅浅的一笑,俯身在慕云额上落下一吻,“我带小豪去买牛奶,马上回来。” 买牛奶还需要两个人一起去吗?慕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可是刚刚已经拨了他的面子,所以再不好说什么。结果这父子俩一出去就是一个多钟头,回来的时候,小豪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不过热好的牛奶摆在面前,喝的却很勉强,一个中午,还去了好几趟洗手间。 “爸爸是不是偷偷给你买饮料喝了?”慕云飞快的想出了问题的关键,偷偷问小豪。 “这是秘密。”小豪眨眨眼睛,午睡时间到了,他一会就开始哈气连天,干脆脱了鞋子偎在她身边,很快睡着了。 “你太宠他了,这样不好。”慕云替小豪盖上被子,温柔的拍了会,等到小豪呼吸平稳了,才有些嗔怪的看向不知何时贴过来的凤翔鸣。 “小豪是我儿子,怎么疼他都不过分吧。”凤翔鸣有些委屈的蹙眉,额头抵上慕云的,隔了会才说,“慕云,我一想到这些年,我什么都没为你们做过……我想尽可能的补偿你们,小豪这么大了,我能为他做的事情也不多,他要什么,我都想给他。” “随你吧,别宠坏他就好。”慕云也觉得伤感,没再说什么,只是侧头,枕在凤翔鸣的肩上,她心里疑惑犹在,忍不住问他,“那天,那个找上门的律师,真是邵医生找来的?” “你信我吗?”凤翔鸣叹了口气,小心的搂住慕云的身子,“我说不是我做的,你相信吗?” “嗯,”慕云微微点头,“你说我就信。” “那就好,这事你就别想了,反正再不会发生。”凤翔鸣不想解释得更多,当时受到宋濂的刺激,他确实想也让慕云尝尝他的痛和不如意,可是他也很庆幸,那时他是迟疑的,虽然也做错了,但还不至于错得太离谱。幸好慕云还是好好的,还在他身边,可是他真的差点就失去她的,失去她,失去小豪,失去另一个还没成型的宝贝,一想到这些,他就只觉得后怕,只能更紧的拥住慕云。 第十四章 如果爱(六) 慕云又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出院的时候,刘媛畅才知道消息,忙忙的请了假来帮忙。其实她也没什么忙好帮了,出院手续宋濂早几天居然就替慕云办完了,所有的费用都结清了,别说不用她,连凤翔鸣都只能瞪眼看着。慕云的东西有凤翔鸣的私人助理还有家里的保姆帮忙整理,小豪缠在凤翔鸣身边片刻不离,她只能坐下来陪着慕云。又有些日子没见了,慕云的气色倒比上次看起来好,至少不那么苍白了,两颊都有了红润的血色。 “以后你怎么打算的?”瞄着凤翔鸣抱小豪去走廊玩耍了,刘媛畅收回有些酸涩的目光,问慕云。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再休息一阵子,等这个孩子出生之后,去找份合适做的工作,”慕云的手掌轻轻抚在肚子上,她是昨天才知道,她的孩子还在的,这样的折腾,小家伙的状态居然还不错,她觉得真是个奇迹,所以,没有再动拿掉他的念头。这个小生命既然这么坚忍的要投奔她而来,她现在也不是不能养活他,那就该敞开怀抱来接受。 “真羡慕你,咱们同岁,我还嫁不出呢,你倒是两个宝宝的妈妈了。”刘媛畅说完这句话,又不免后悔,慕云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不假,可是,也没有结婚,她有些讪讪的,不知道自己的嘴怎么了,开始胡说八道了。 “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慕云倒没有留意刘媛畅这句话里面的其他意味,只是说,“你是缘分没到,等到缘分到了,你会比我幸福的。” “天知道了。”刘媛畅自嘲的笑了笑,歪头枕在慕云肩上,耳朵里听着走廊里,凤翔鸣父子的嬉闹声,到底还是忍不住说,“你就这么原谅他了?不怕他得到的太轻易,还是不懂得珍惜?” “将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放在一个月以前,我可能还在瞻前顾后,怕他还会离开我,怕他夺走小豪,所以不肯再接受他。可是这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情,你不知道,那天我以为他出事了,看着他的车撞得面目全非的,当时我就只觉得后悔得恨不能马上死了。现实生活太莫测了,明天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我们拥有的就只是今天,就是现在,我不想真有一天后悔今天,我没抓住他的手。”慕云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串话,到这里才顿了顿说,“哪怕我们最终还是不能在一起,可是,这一刻我抓住了他,他在我身边,将来……我也不会后悔了。” “傻子!”刘媛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的红了眼圈,半晌才说,“明天,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咱们都会好好的,我看凤翔鸣这次对你是真的好,你好好抓住他吧,好好过日子,把这几年吃的苦,统统都补回来。” 想想又压低声音说,“其实我看那个宋濂也不错,人品家世都好,又温柔体贴,知冷知热的,要不然,你不如考虑考虑他。” “宋濂……他是个好人。”慕云沉吟了一下,轻轻摇头,事实上,昨天趁着凤翔鸣去公司开会,邵卿曾经来过一趟,她提着行李,说是马上要出国去,然后再不回来了,临走来和她说几句话。邵卿该是真的很爱宋濂吧,她来找她,居然是替宋濂来解释,那个律师竟然真是邵卿请来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呢?”慕云当时问过她。 “不知道,大概是爱得太久了,自己也绝望了吧。”邵卿自嘲的笑出声来,“就猜到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等了他这么多年,陪了他这么多年,以为他早晚会看到我,可是你出现了,我发现我一直是错的,他的心里也好,眼里也好,从来就没有我。那时候我多绝望,你都没法想象,当时我就想,既然如此,不如痛快点做个了断。你和凤翔鸣的事,恰好就给了我一个机会,我想着,如果能让你和凤翔鸣彻底决裂,宋濂一定会在这个时间接近你,你要打官司,要还钱要挣抚养权,嫁个宋濂,才能解决这些问题,他结婚了,我也就死心了,可是离开这里去换个环境生活。如果拆不散你和凤翔鸣,你们反而会因此在一起,那对我来说,也不是个坏结局,那时宋濂死心了,或许就看见我。退一万步,就像现在这个结果,我还是要离开,但是,宋濂总会记得我,记得我的好和坏,也算是我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的一点记录。”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慕云不知道该安慰邵卿什么,爱的悲伤和绝望,她也曾一样不落的品尝过,知道别人的安慰也好,什么都好,都没有用,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不用谢,如果不是我马上要走了,而且再也不回来,我也不会告诉你。”邵卿起身,提了行李,再没回头。 “你想什么呢?这样也能出神?”刘媛畅不知道这一段故事,推了推慕云说,“你选了凤翔鸣,就一定要幸福,知道吗?” “放心吧,我会的。”慕云眼圈也红了,紧紧握住刘媛畅的手,大声说。 “你会什么?”凤翔鸣拉着小豪在外面玩,听见了这最后半句,父子俩一起探头往病房里看。 “我会马上出院。”慕云站起来,拉着刘媛畅的手往外走。 尾声 每个女人,在年轻的时候,大都幻想过,有一天,可以穿着云朵一样洁白飘逸的婚纱,与心爱的人挽手走上红地毯,穿越一道道鲜花装饰的大门,在无数亲友的祝福声里缔结良缘。慕云也曾经做过这样的梦,从她认识凤翔鸣那一天开始,不过年深日久,经历的伤心和绝望太多了,多到她对此已经不再抱什么幻想了。 从医院回来,凤翔鸣把她和小豪带回了他的另一处房子,这里距离市中心很近,小区的院子圈住了市内最大的人工湖最美的一段湖岸,每天推开窗子,都能闻到草木的馨香气息,听到湖边林间小鸟的鸣叫。 小豪很喜欢这里,下午就缠着凤翔鸣去私人码头开汽艇,慕云懒得动,只在客厅落地窗前的躺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了一本在书房找到的诗词鉴赏词典,只翻了几页,就被太阳晒得昏昏的,很快睡着了。等到一觉醒来,日头已经西沉,她不知道何时被送回了卧室,身上盖着软绵绵的被子。 这是这些年里,她度过的最安逸的一段时光,每天等到她心满意足的起床时,小豪已经结束了他的钢琴课和英文课,正在客厅里一边玩一边等她下楼,带他出去散步。 凤翔鸣还是很忙碌,最初陪了她两天之后,还是照旧早早出门,不过差不多所有的应酬都被推掉了,他倒是每天会尽可能早的回家,陪她们吃晚饭,然后检查小豪一天的功课,再哄他睡觉。 “小宝,你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妈妈?”凤翔鸣哄睡小豪回到卧室的时候,慕云已经躺下了,她最近在自学法律,每天睡前这段时间,会看一会书,不过总是刚看几页,就被凤翔鸣打断。 “她很乖,比小豪安静。”慕云微微正了正身子,感觉凤翔鸣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来回温柔的抚摸,这些日子,每天凤翔鸣都会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说上半个钟头的话,理由是书上说,胎儿比较喜欢听到爸爸的声音。而且为了沟通方便,还给这个小胎儿取了名字叫小宝。 “是吗?小宝这么乖?来,爸爸亲亲你。”凤翔鸣一边说,还真的亲了亲慕云的肚子,下颌的胡子茬蹭过柔软的肌肤,惹得慕云一阵的痒,连忙伸手去推他,手指却顺势被他牢牢的握住。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牢牢的盯着她,慕云想抽回手,可是缠绵的吻不知道怎么,就快速的落到了她的唇上,她的身体因为孕育而变得更加敏感,很快就喘成一团,颤成一团…… “净给我出难题!”良久,凤翔鸣才隐忍的翻身坐起,先替慕云整理已经凌乱的睡衣,又喝了点水来平息自己的渴望,最后才从床头柜子上抽出昨天念过一页的胎教书,有板有眼的对着慕云还没突出来的肚子,念念有声。 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慕云呼吸平稳之后,就只想大笑,当然为了不惹毛他,她只能尽力的忍住,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笑上一回。凤翔鸣的声音低沉而悦耳,慕云就这么躺上一会,很快就睡着了。 日子也许就会这样继续吧,临睡前她想,他们很快会迎来第二个孩子,然后小豪马上到了上学的年龄,明年就会入读一所很好的小学,而在这段时间里,她会努力学习法律,希望能通过司法考试,然后找一份薪水不错,相对稳定的工作。 虽然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不是不失落,可是,这已经比她曾预期的生活幸福了不是吗?她安慰自己,做人不能太贪心,纵使意难平,也该觉得知足才对。 感觉到慕云的呼吸渐渐轻缓,凤翔鸣放低了声音,书上每一页的内容都很少,读完之后夹上书签,他重新躺回床上,替两个人掖好被子,才侧头看慕云的睡颜。不知道她在做着什么样的梦,让她虽然睡着了,眉头却微微蹙着。 这几天他是真的很忙,公司在拓展,很多事需要他敲定。他还抽空回了几次家里,他要娶慕云,还是希望能得到父母的认同。对此父亲不置可否,母亲反应强烈,几次都是不欢而散。可是他能等,慕云和孩子不能等,他已经委屈了她一次,让小豪背负着私生子的压力长到这么大,他不能让他的第二个孩子,也这么委屈的降生。 所以他放弃了说服母亲的念头,是他结婚也不是母亲结婚,他们同意最好,不同意,也改变不了他只会娶慕云,而且会尽快娶慕云的决心。 婚礼是背着慕云在筹备的,请了国内最好的婚庆公司做策划,每个细节,都是他亲自敲定的,就连婚礼上用的鲜花,也全部会从产地空运过来。他还专门去了慕云的老家,求得了慕云父母的谅解,他要给她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既是承诺,也是他们对未来生活最美好的向往。 可是,如今一切都差不多准备就绪了,意大利设计师设计的几款婚纱也空运过来了,只等慕云挑选了,他却发现,他还没有求过婚,而且,一连几个晚上,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怎么还不睡?”凤翔鸣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了慕云多久,直到她一觉醒来,朦朦胧胧翻身的时候,被他睁大的眼睛吓了一跳。 “我们结婚吧?”凤翔鸣脱口而出,然后如释重负。 “什么?”慕云眯着眼睛,正想翻身再睡,半晌才反应过来,身子僵在了原处。 “嫁给我!”凤翔鸣说完,翻身坐起,快速从床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小巧的盒子,打开盒盖,一枚钻戒在灯下闪闪发亮。 慕云被这突然的一幕完全惊住了,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凤翔鸣却已经快速的说,“你不拒绝就是答应了,婚礼就是这个周六,明天早晨咱们去试婚纱,拍照片。”然后,不由分说,拉起慕云的手,将戒指套在了她的中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他长出了口气,终于关了灯,躺到慕云身边,将她牢牢抱住。 慕云的身子是柔软的,她安静的伏在他的胸口,眼泪渐渐濡湿了他的睡衣,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住彼此。 几天后的那场婚礼,成为了其后若干年中,年轻女孩子能想像到的最奢华的梦,不过对慕云来说,却只觉得感动和累。很多她以为不会出现在婚礼上的人都出现了,她的爸爸妈妈,凤翔鸣的爸爸妈妈,还有两家几乎全部的亲友,甚至宋濂也牵着彤彤的手,翩然走来,祝她幸福。仪式上她几度落泪,凤翔鸣一直牢牢的握着她的手,默默的支撑着她,还有小豪,他穿上了漂亮的小西装,捧着花球站在她身前,精致可爱到了极点。 感动过后,是盛大的婚宴,宾客如云,慕云换下了坠满水晶的婚纱,又穿上礼服,跟在凤翔鸣身边,招待过自家的亲友,又去认识凤翔鸣的家人和朋友。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走近了凤翔鸣,可是凤家的家族之庞大,亲友之多,加上他那么多的发小还有其他哥们,只认得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婚宴过后,还有招待亲近朋友的晚宴,换衣服的时候慕云只觉得累到极点,赖在椅子上再不想动,凤翔鸣也在隔壁换了衣服,不过他不用补妆,这会已经过来接她了。 “累了?”蹲在她身边,凤翔鸣仰头看她,慕云很少化妆,可是今天这样的浓妆,也有些演示不住她的倦色了。 “还好,还能支撑。”慕云苦笑,结婚原来是这样的体力活,早知道她这些日子就不过得这么放纵了,早锻炼起来,今天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我们溜走吧。”凤翔鸣心疼的摸摸慕云的脸,支走了化妆师,快乐的提议。 “这怎么行?”慕云皱眉,宴会厅里如今坐着的都是凤翔鸣的朋友,还有她的一些同学朋友,就这么消失,不好吧。 “我们结婚,他们是来陪衬的,没道理主角反而要将就配角,没事。”凤翔鸣干脆抱起慕云,瞅准没人一路小跑冲进电梯,又跑到地下停车场。宴会厅里的人都卯足力气想着要怎么灌醉新郎,谁能想到,宴会还没开始,新郎已经带着新娘跑路了? 这一天正赶上阴历十六,天上有好大的月亮,月光给柏油路面铺上了一层银亮的轻纱,车子在缓速前进,慕云听着凤翔鸣交代几个助理招待好客人,想着宴会厅里可能的乱成一团,嘴角上扬,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