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男主角:穆特兰  女主角:苏西 这是怎生的一种状况? 昔日的恩爱情境,如今竟是以暴力来呈现?教她情何以堪…… 更难堪的是,婚姻暴力的阴影让她本能地抗拒任何男人的接触! 即使是他——这个在她最仿徨无助时伸出援手的男人。 明知自己对他的情感已非单纯的友谊,但她又如何能弃因意外而成植物人的丈夫于不顾? 老天知道,她给不了他任何的承诺呀! 难道她就此失去了爱人的权利? 还是……她可以奢望他会等她到恢复自由身的那一日? 只是奢望吗? 与故事无关的序 因为这个故事不适合有后记,又有些话想分享,所以把这篇基本上算是后记的小文移到最前头放。 这是我在万盛出版的第二十个故事了。真难想像,时间过得这么快。对于至今依然没有专职写作的我来说,二十这个数字简直是浩大的工程,我真的做到了吗?天啊,我真的做到了。 这得耗费我多少时间、多少青春啊,值得吗?与不认识的你们分享我的梦、我的感受、我的体会,我的悲伤与快乐,我那可能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潜在自我? 值得。真的很值得。因为这是我真正喜欢做的事,容许自己投入在文字美丽的世界里,期待着被发现,被阅读,激起共鸣。 当然在写作的过程里也曾经遇到很多挫折,有一度甚至认为自己再也无法写下去。是因为你懂,从而给了我支持下去的力量,让我重新在文字里找到让我不愿意轻易放弃的美好。 你想,值不值得鼓掌一下?我先替自己鼓掌了,也感谢出版社在一定的程度里包容我的任性。我还有很多故事想说,我总是希望时间可以再多一些,因为时间似乎总是不够用。 我在这里要很不客气地说了,请多给我一点鼓励,谢谢各位。 现在,可以暂时忘掉这一篇后记前序,翻开下一页了。当然,依照惯例,我还是喜欢先写一篇文字介绍它。 缘 起 老实说,没有预期会写这么样一个故事,是在一家酒馆里与明友喝着长岛冰茶时突然跃入脑中的一个影像。我一边听着黑人女歌手用不太标准但还满清晰的中文唱着「月亮代表我的心」,然后整个故事的情境便出现了。 这是一个不太容易用几句话简单介绍的故事,偏偏我的书写感觉再怎么样也无法形容贴切,因为就连我自己,也都觉得不是我在写故事,而是故事透过我的叙述自有生命。 若要试着找出一个主题的话,我想这个故事是在找寻「力量」。生存的力量,追求幸福的力量。可能是在寻找这个,但是还有很多其它。 对了,看这本书的时候,如果你手边有伍佰的「挪威森林」这首歌,不妨放来听听。因为我在写作的时候,心里也是想着这首歌。也许味道会很对,也或者你能找到更好的主题曲。 第1章 1 如果,你也有一个伤心的故事 缘份是一件难以预料的事。 人与人、人与地方都是如此。 两人会遇在一起,也许不必然注定着一段曲折。 但一个人会和一个地方结缘,背后却一定有一个故事在发生。 星期六,周末。 拉开百叶窗,阳光刺痛双眼。 适合赚外快的好日子。 我起了个太早,匆忙吃了一片土司当早餐后,双足踏进旧布鞋里,背起营生工具准备出门。 「阿生,我出门了。」走离开大门前,回头喊了声。 不透光的室内静谧得像是没有人存在。他还在睡,我告诉自己,然后振作起精神踏进冬天的阳光里。 *  *  * 淡水,自从捷运开通后带来了大量的人潮。 周末假日尤其游人如织。 走出捷运站后,街上陆陆续续已经出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趁着假日到淡水来摆摊的街头艺人。 经过一个手风琴演歌老人的摊位时,我向他点头,微微一笑。 「叶老,生意兴隆。」 老人也回以一个愉悦的笑容,露出一颗镶金的假牙。 然后我便向往常摆摊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家咖啡馆的转角处,夏天时可以遮住毒辣的太阳,冬天时可以挡住刺骨的寒风。 当人们在咖啡馆里进进出出时,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咖啡香会安抚旅人的心。 很好的一个作画角落。 来到老地方,卸下肩上沉重的画具后,我拉了拉束着脖子的高领毛衣。 它令我窒息,但又偏偏是我冬装里最温暖的一件衣物。 很无奈,还是得穿它。 有时候人生就是有着如此矛盾的事。 在街头作画差不多有半年了,我俐落地架好画架,将凳子摆好后,坐在那张恐怕会让老年以后的我脊椎发生病变的矮凳,在等待顾客上门前,开始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看人。 我,是一个依赖观察人的长相以维生的似颜绘画者。 当然,我本来不是。 因为这种作画方式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在台北街头流行起来的。 我原本是一个教小孩子画水彩画、玩涂鸦的美术老师。 而在当美术老师前,我是一个等待画作被欣赏的穷困小画家。 每个以艺术为己志的人大概都作过类似的抉择。 要信仰还是要生活? 要坚持还是要挨饿? 大约是在两年前,当房东带着一张铁青的脸孔来催租,手边已经累积了许多张帐单等着缴清,家里电话线早被切断,断电的屋里一片漆黑,而我为了断水已经三天没有洗澡,满头蓬垢,腹鸣如擂,泡面让我肠穿孔时,我终于作出了决定。 我要吃饭。 把几幅寄放在艺廊代售的油画以批发价卖给室内装潢公司,暂解燃眉之急。终于房东的脸色不再「青笋笋」,在断电和断水之间,我决定我比较需要水。然后我和杰生吃了一餐有鱼有肉的晚饭,接着到一家才艺班教七至十岁的小朋友画画。 杰生说我堕落,那是我第一次无言以对。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办法坚定地选择信仰。 神爱世人,可是神职人员也是要吃饭的。如果你的人生历练够丰富,你会发现世界上很多道理,其实都有共通处。 就这么样过了一年多,我一边在才艺班上课,一边趁着空档继续着对艺术的理想,等待能够赏识千里马的伯乐出现,花一笔钜额包装费,将我拱上艺术舞台。 我当然不会期盼光是有才华就能够成为「名」画家。君不见,多少「有才华」的画家是在死后经过人为炒作才红起来的?商业社会里要成功除了条件要好以外,包装和宣传总是无可避免。 我承认我和杰生两人之中,我是比较市侩的那一个。也之所以我才会选择教小孩子画画,赚取生活费。 然而生活还是很吃紧,在朋友的建议下,我利用周末和假日的时间到淡水摆摊赚外快。这种钱是黑钱,没有纪录不用缴税。 有别于传统的肖像画,我选择了似颜绘。 Why? 因为只要十五分钟就可以完成一件。 时间就是金钱,就是这么简单。 等待顾客上门的同时,我的视线在街上各个角落移动着。 天气稍冷了些,今年冬装又流行暗色大衣,一眼望去,街上一缕一缕都是穿着黑衣的幽魂。 我试着把视线固定在他们的脸上。 远处走来一对男女,穿着黑衣长靴。男人额上有几条不明显的抬头纹,显示他常常皱眉。他的轮廓线条刚硬,像是个不容易妥协的人。女人以化粧品修饰得姣好的脸孔则满脸不悦。 这叫冷战。 我想。 他们快步走过我面前,此时右前方走来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人。小孩子坐在车里,胖胖的小手不断地伸出车外。妇人不时停下脚步,低下头与孩子嘀嘀咕咕。 这叫期待。 我多事地为之定义。 转角的咖啡馆的门被拉开,两个看起来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相偕走了进去。笑语声伴随着咖啡豆香随风飘了过来。 这叫青春。 我微微笑。想起很年轻的时候与三、两好友的午茶之约。 老三轮车载着拾荒老人缓缓地驶过对街马路。 这叫岁月。 我轻轻叹息。 一群少年少女喧哗着走了过来,人人手里拿着一杯五百C.C.的珍珠奶茶。其中一个穿着眉环和打了六个耳洞的小女生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嗨,我要画画。」 哈,这叫作恭喜发财! 我点点头,拿起铅笔,开始在纸板上打着底稿。 小女生长着一张极清秀的脸,却化着非常浓的妆。她有一双鹿般的眼睛,长睫,小巧的嘴,挺直的鼻粱以及打了许多洞的耳朵。脖子上圈着铜制的项圈,身上到处披挂着各式各样的银圈。 在打底稿的时候,她不断转头和同伴说话。偶尔回过头来,便好奇地眨着眼睛,伸长脖子想要看进度。 我笑着退后一步,用毛笔勾勒,最后再用麦克笔和色铅笔上色。 十五分钟后,作品完成。 我把小女生的似颜绘翻给她看。 她的同伴们都凑了过来,然后惊呼声此起彼落。 「SoCute!」 「卡哇伊!」 「好可爱喔!」 「满意吗?」我试探地问。如果她不满意,我会再重画一张? 小女生抱着她的画直点头。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五百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群少年并没有马上离开。他们看了同伴的画后,决定每个人都要画一张。 于是还没轮到或是已经拿到自己的似颜绘的人就到一旁的咖啡馆去等候,一个小时后,我又交出四张画,为荷包赚进了丰厚的所得。 如果每天的生意都能这么兴隆,那么我也就不必再担心吃饭的问题。 只可惜像这么好运的日子并不多见,即便是观光区,也不是每天都有大量游客。而平时居住在这地区的老辈居民对这种流行并不敏锐。 这是很奇怪的现象。但是我没时间细想。 赚钱比较重要。 我就这样忙过了中午,想到要吃饭时,都已经两点多了。 天气愈来愈冷,阳光拉抬不了多少降低的温度。 到附近的自助餐店包了一个饭盒后,怕摊位没人看着,又匆匆回到冷风中。 冷天比热天好。 北台湾夏天的酷热令人难以忍受,冬天虽冷,但吹风还是比晒太阳好。 感冒和皮肤癌的选择? 没空自怜,吃完几口饭又有顾客上门。 接着这个下午,我又画了三张画,在画最后一张时,感觉光线似乎不大够了,抬起头来,才发现阳光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里,天边飘过来一层厚厚的云。 看起来像要下雨。 冬天天色又暗得快。 这张画完就收摊,我心想。 结果才刚刚收起摊子,雨就滴下来了。 冬天的雨,冰冰冷冷,显得不近人情。 还好头顶上有骑楼挡着,不至于淋湿。但一开始下雨,天气感觉就更冷了些。 我站在骑楼下看着雨一盆一盆地落,想着杰生会不会想到我没带伞?会不会担心我被雨淋湿?如果晚回家了,会不会担心我被什么事给耽搁了? 等了许久,雨势一直没有缓和的趋势。 这大概就叫作天有不测风云。 没办法。 看来还是得冒雨回家。 我背起搁在一旁,用绳索捆好的画架和折叠凳子。 冒着雨冲进对街的骑楼中。 回到家的时候,全身被雨淋得冰冷冷。 我脱了鞋滴着水,走进没有开灯的屋里。 「阿生?怎么没开灯?吃过饭没有?」眼睛一时还无法适应黑暗,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灯一亮,才发现屋里空无一人。 没有人在等着我。 小公寓里有一股窒死人的孤寂。 我浑身哆嗦,觉得全身的力气突然间都随着体温一起流出体内。 冷。 转身走进浴室里,放了水,只脱去了外套和毛衣,牛仔裤和内衣还穿在身上,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褪除。 坐在热得足以烫去一层皮肤的热水里,被腾腾蒸汽笼罩住。 有好一阵子,除了感觉冰冷的四肢渐渐暖和起来以外,我别无感觉,也无法思考。 *  *  * 夜,很深很深的时候。 带着酒味的气息呼向我的脸,沉沉的重量压在我身上。 手的触感却是细致的。 这是一双画家的手,探进长袖运动服里,抚着我的胸。 我浑身颤抖,清醒过来。或者我从未入睡? 「你喝酒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摸着我,把我压在他身下,不让我动。 我试着伸出手臂,想要摸摸他的脸,他却避开,按住我,一只手探向我松紧带的裤头。 一股恐惧毫无预警地袭向我。 「不要。」我说。 他没有停,手继续往下。 我哽咽起来。「阿生,不要。」 黑暗中,一双血红的眼睛瞪视着我。「跟丈夫上床不是妻子的义务吗?」 推着他,「你喝了酒……」看起来很醉。 他声音粗嗄:「嫌脏?」 「不是。」 他眯起眼睛,双手继续在我身上揉捏。 我试着闭起眼睛,试着把以前我爱的那个男人跟现在这个压在身上的醉汉重叠起来。 然而当他的嘴封住我的唇时,一股廉价的酒气让我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松开我,我已经吐了。 胃袋里没有食物,只是干呕。 但是他的脸色已经铁青得无比难看。 「你吐,我令你想要呕吐!」他吼出声。 不是、不是的。胃部在翻搅,我试着想要开口,却又呕出一口胆汁。 一个拳头擦过我脸颊击向床头的玻璃灯,巨大的碎裂声令我惊喘一声,瞪大着双眼看着玻璃碎片在他手上造成的伤害。 他的手!那么重要的一双手。 「你这是做什么?」我急忙下床到处找急救箱,最后从浴室里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但房间里哪还有人影。 他又不见了。 大门洞开着,我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觉得心也跟着凉了一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们的婚姻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 *  *  * 我二十一岁结婚,至今已过了三年。 杰生和我原来是同一所美术学校的学生,我们一起专攻西洋油画。由于他是服完兵役后才入学的,所以他虽然跟我同班,却长我两岁。 他个性开朗,很随和,唯独对艺术很有自己的看法。他是教授的得意门生,当时我们每个人都认为这个高材生未来的发展会胜过班上每一个人。 在同学当中,比较没有才华的都转进了各个行业。 有的进了校园当美术老师,有的则转进广告业里,有的则转入艺廊经营。 几乎在毕业前夕,每个人都决定了自己未来的方向。 我们一进大学就认识了,却是在毕业前两年才开始交往。 毕业前夕,他问我想不想一起住。 我很爱他。想说既然要住在一起,那不如结婚吧。 所以我们结婚了。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都还很顺利。我们合租了一层公寓,共用一个画室和房间,一起画画,也一起编织着未来的梦想。 杰生天生有毕卡索的才华,每个看过他的画的人都这样说。 大家都以为他很快就能够成为画坛上的黑马,打进国际收藏家的市场。 很快地,我们合办了一次画展。 反应很好,我们起先以为就此就要走运了,谁知那一次成功的画展却成为绝响,杰生和我也没有被拱进艺坛里,就此成为众所瞩目的新秀画家。 那一、两年,画坛上其实不乏成功打出知名度的画家,却多是放洋回来的,顶着国外美术学院的光环和雄厚的包装资金,他们掌握了大多数的机会。 我跟杰生互相安慰说:「没关系,会再有机会的。」 但是那个机会却一直没有出现。 过了一年拮据的生活后,在房租的压力下,我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等艺廊把画卖出去,不能等机会自己找上门。 两个人当中,我是比较没有可能成为知名画家的那一个。 看过我画的人都说我格局不够。亲密如杰生也对我的画持有疑义。他觉得我画的东西太无法定位,如果不是极之优秀,就是非常呛俗。 干艺术的,最怕呛俗。 所以根本也不需要考虑什么,「我出去找工作。」我说。 然后杰生可以在家里画画。 他必须要多画一些,才能办第二次画展,争取注目的机会。 杰生竭力反对,他说我堕落了。那不是我们第一次意见不同,却是第一次吵得那么厉害。 我们之间,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出问题。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时间理会它。杰生镇日关在画室里画画,被想要成功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来;而我则因为意识到生活的困难,一肩担起家计,也几乎不胜负荷。 爱情走进婚姻,就意味着生活里将出现无法摆脱的现实。 当理想遇见柴米油盐,就是艺术家与工匠之间无法平衡的抗争。 我们都很累。 我觉得我们渐行渐远。 尤其是当我愈试着了解他,他愈是封闭起心的时候。 他开始酗酒。 有一天,他会毁了自己。而那都是我的错。 是我先背弃他。 他一定认为从我手里拿取金钱是一件很可耻的事,尽管我总是安慰他,有一天当他成功时,他可以加倍对我好。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但他仍然耿耿于怀。 我察觉到一种无可挽回的情势正在发生,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避免悲剧。 我想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当我把薪水交到他手中时,他脸上那受辱的表情。 他看着我,仿佛不曾爱过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将碎玻璃用报纸包好以后,我无法入睡。 画室里,画架上犹架着一张只完成一半的画。 这是一张人物画,画里人是我的丈夫。 画布都蒙上了灰尘,而我在柴米油盐里将时间都用来换取金钱。 我已经有半年多没有再碰过这幅画了。 我画不出来。 也许杰生说的对,当我用时间去换取金钱时,艺术的心将会远离我。 杰生恨我的背弃。 画布里,一双没有瞳孔的眼,仿佛在嘲笑着我们的婚姻。 第2章 2 你知道永远也忘不掉 那是一张十分奇特的脸。 一张教人印象深刻,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使没见过他的人有办法想像得出那张睑的奇特。 后来我觉得这个烦恼很无谓。因为那是一张奇特到没有见过那张脸就绝对无法想像出全貌的脸孔。 即使照相留影也可能会失真。 但如果能用画保存下来的话……光和影在那个人睑上产生的效果倒是很可能被突显出来。 一张适合画画,不适合拍照的脸。 因为他的下巴线条太硬,照片会让他显得凶悍。 他的鼻梁虽然很挺,但似乎曾经断过,相机只会突显受伤鼻粱的缺点。 他的嘴唇略宽,适合笑,却紧抿着,显得有些不协调。 他头发剪的很贴,两鬓延伸到颊上,下巴有淡青色的须根。 他的轮廓很深,显然带有一些异国血统。 他的颧骨比一般东方人高,双颊略略凹陷,却不是因为瘦。 事实上,他不瘦。从他穿着黑色风衣的体型来看,他很强壮。 最最特别的……他的眼神……像是某种鸟类。 我似乎见过的,却又不是非常确定。那是一种掠捕者的眼神,但他的眼角却又透露出疲惫的讯息。 如果可以再近一点看看他,再近一点点的话,我会看的更仔细一些…… 啊,他朝这边定过来了! 这两、三个月来,我经常在淡水街头看见这个人,不是每次来到这里都会看见,而且大多时候只是匆匆一瞥,只有少数时候是近距离擦身而过。 通常他会从右街走到左街,然后消失在像是背景布幕的建筑物后面。有时候则从左街探出头来,穿越马路往右边的街道走去,再度消失。 我会注意到他,是因为我喜欢观察出现在周遭的人。 有几回当我抬起头时,会很凑巧地刚好就看见他。 他八成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因为观光客的面孔总是在替换,他却时常出现在这块区域。 他走过来了! 从刚才在街道那头看见他,我就开始不专心。幸好面前的顾客并没有发现。直到我搁下画笔,在他定过我身边时,很无法克制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我就记住了他。 记住他有一张令人难忘的脸孔。 那是一张写着矛盾与冲突的脸。我猜他大概时常皱眉,但是也时常眯起眼睛浅浅地笑。 原因? 他额上细细的纹路和眼角的细纹告诉了我。 他并没有停下来,只是刚好从我身边定过。 一股淡淡的新酿酒香从他身上遗落下来,开始在空气里发酵。 我回过神来,替手上的画添了几笔颜彩,然后把画翻过来给客人看。「好了,你看喜不喜欢?」 这回的客人是个年轻帅哥。他抚着下巴,评价道:「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帅。」 我笑了笑。「哪里哪里,别自谦了。」 听说他要把画送给女朋友。 生意成交。 天气很冷,画完这个后,我再也忍不住地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决定今天就到这里为止。 今天我想早些回家,买些好菜回去煮给杰生吃。 我可能是太忽略他了,我想补偿。 收好画架后,我直起腰,往后背捶了捶。 背后一个声音突然介入,令我为之一愣。 「这么早要收摊啊?」 我转过身去,一时间还无法将声音和人连结在一起。 那个有着一张适合拿来作画的脸出现在我身后,眼神不住地打量着我。 猜不透。 我猜不透他的意图。 我很缓慢很缓慢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询问的鼻音:「嗯……嗯?」 然后他目光突然往下看去:「我带我小侄子来给你画画。」 「啊,」我顺着他目光往下一看,这才注意到那个非常矮、非常容易教人忽略的小小孩。 一个男孩子。 手指头有三根放在嘴巴里,一双黑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我,小小头颅拼命地仰高。「阿姨,画画。」 啊,对陌生人的防备完全被击溃了。 这么小的娃娃、这么可爱、这么想让人抱起来轻轻地摇。 想都不用想,我已经七手八脚地拆起刚捆绑好的绳索。 一双黝黑的手按住我,我抬头一看。 「你都打包好了,只拿画板好不好,弟弟我可以抱着,你用站的能不能画?」 我点点头,「可以。」反正只要十五分钟。 但是想想又不妥。 我看着小男孩红通通的脸颊,感觉到寒风刺骨。考虑了会儿,我的视线停在一旁的咖啡馆。「介不介意进咖啡馆去,在外面吹风,我怕小孩会生病。」 他点头。「嗯,这样比较好,我想你平常就应该在有墙壁和屋顶的地方画画,冬天很冷。」 我笑了笑。「我付不起租金。」 这样跟一个陌生人提起金钱上的窘境似乎有些失礼。 然而他只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仿佛他很了解。 但他怎么可能会了解呢。 我提起画架推开咖啡馆的门。 这是我头一次进到这家咖啡馆里头,室内的温暖和浓郁的咖啡香不管是在触觉还是味觉上,都带给我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陌生男人带着小孩跟在我身后进来了。 我们挑了一个靠窗,较亮、较宽敞的位置。 男人在我面前站着。我告诉他说:「你可以坐下来,让小孩坐在你膝盖上。」 他点头照做。 当服务生带着menu来的时候,我点了一杯日晒摩卡好作为占用人家桌位的费用。 他也点了一杯。 爱尔兰咖啡。 然后我们都安静下来。 小弟一直扭来扭去,一会儿还转过头,把后脑勺对着我,自顾地玩着他叔叔的外套扣子。 男人一双大手轻轻施压,似乎想把小男孩的脸转正过来。 我连忙阻止:「不用了,没关系,我已经记住他大概特征了。」 「这么快?」他话中的问号是好奇而非怀疑。 我微微一笑。「这是吃这行饭的必要能力之一。」 「原来如此。」他又说。 于是我猜这或许是他的口头禅。 接下来我专心画画,没察觉到咖啡是何时送到的,但不时察觉到一股投射到我身上的视线。 那视线太过赤裸,终于我停下笔,挑起眉看着视线来源。 他的目光仍锁定在我脸上,但是渐渐栘开了——没有栘得很远,就停在我画画的那只手上。 他在看什么? 我的戒指?很普通的一只白金戒,有意义的是戒圈里的英文缩写。 他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般奇特,也是很难以形容。略沙哑,偏低沉,此时似又更低了些。 「你结婚了?」 我定睛看着他。「是的,我结婚了。」 好一会儿我不再理会他,只是一心三思地想要把画完成。 没有花太久时间,画完了,依照惯例,我会先把完成的画给客人看。 所幸摆摊到现在,还没有人要求退货。 他也是。但他提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怎么没有在画上签个名?」 签名?我没有这习惯。以前没有客人提出这要求,我也想可能大家都会比较喜欢画面上干干净净的。 显然这个客人不一样。我很好奇:「为什么想要签名?」 他那张显然不常笑的嘴微微地向上扯动,看起来竟然显得很温柔。 「我是想,签上了名,如果以后你成名了,这张画就可以增值了。」 「啊,」我惊喜地说:「真是个好答案!」不过这大概不可能,似颜绘是商品,不是一般艺文界所认可的「艺术」。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未来充满希望。「谢了。」 我捉起笔,在签上名之前再一次询问:「确定要签?」 他点头。 于是我签了。 第一次签名签的这么快乐,而且带来了成就感。 两个大字挥洒而下—— 「苏西?」他抬眼问。「你的真名?」 我点头。「真名。」 我把画交给他。他付我钱。 我心安理得地收下那张纸钞。 这时我才注意到桌上的两杯咖啡已经不再冒烟了。 迟疑地,我端起我那杯,尝了一口。果然是冷的。一口气将冷咖啡喝光,放下杯子,然后捉起帐单去结帐,连同他的算在内。 他抱着小孩,没机会阻止。 我付了两杯咖啡钱,回到位置上背起书架,笑着对他说:「下回有机会,让我画你。」 他则看着我,眼神看不出情绪地说:「下回有机会,让我请你喝咖啡。」 我回他一笑,背着画架走出咖啡馆。 以为就此应该要分道扬镳,却不意此后的人生都与这个男人或多或少牵连在一起。 *  *  * 回到家的时候还算早。我匆匆卸下作画工具,将鱼市买回来的螃蟹肉放进厨房的流理台上准备煮一顿螃蟹大餐。 我知道杰生今天下午会到艺廊去和艺廊经理讨论一些事,看样子,他还没回来。我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或许有些人会认为玩艺术的人,生性会比较浪漫,这是个错误的观念。结婚三年多,我们没拍结婚照,没度蜜月,没庆祝过结婚纪念日。连情人节和生日也没收送过一枝花。 杰生认为做别人都做过的事,呛俗。 老话,艺术家最怕呛俗。 尽管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爱情上,却一点都不浪漫,实际得很。不……也许也不实际,真正的实际不是像我们这个样子的,也许我跟杰生的血液里还是很浪漫的,但我们的浪漫只用在对艺术的眷恋上。 从冰箱里把该解冻的食材取出来后,我洗了个战斗澡,然后便开始准备晚餐。 我买了现成的蟹肉,又从鱼贩那里拿了附赠的香料和酱汁。照着鱼贩阿美教导的几个步骤将蟹肉压成饼状,洒上香料后放进烤箱里烘烤,最后再淋上特制酱汁,一道主菜就完成了。 炉子上的萝卜汤还得炖一会儿,我趁这时候摆餐具,顺便准备几碟小菜。 待一切大功告成,杰生还没回来。我把汤留在炉子上保温,然后坐下来等。 杰生最喜欢吃蟹,我等不及看他回来后闻到蟹肉香时,眼神发光的样子。 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身上看见那样的热情。 我想唤回过去那段美好的日于,想念他温柔多情的眸光。 蟹肉很贵。但还好,自从开始了似颜绘的工作后,我们的经济状况似乎有点改善了。 上星期我到邮局去缴电话费时,意外地发现我存摺里竟然累积了一小笔金钱!这是结婚以后从来就没有过的事,我们总是入不敷出。 油画的颜料很贵,杰生又常常对他的画不满意,老是重画。 真正挨饿过一阵子后,我实在怕了。 从来没想过金钱能带给我这么多的安全感。 现在离我最近的梦想,是买下一间自己的窝,昂贵的房租时常令我滴血。这些都是杰生不明白的事,有几回我试着跟他讨论我们的困境,但他完全不愿意听,于是我就放弃了。 艺术家如果不能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就必须有人能够支持他。 反正我没天赋,又反正我大概画不出什么好东西来,那么两个人当中,我是应该要支持杰生继续画的。 不知道等了多久,到了半夜,杰生还没回来。 我开始担心了。 翻着电话簿找晴山艺廊的电话,打通了,没人接。 杰生不带手机——手机铃声令他神经紧张,而且呛俗。 我找不到他,于是又打了几通电话试着联络艺廊的人。 最后终于找到艺廊经理的住宅电话,他说:「他很早就离开了呀。」 「你们今天谈了什么?」我问。杰生只告诉我他有事要谈,却没透露是什么事。当时我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现在却开始感觉不安了。 艺廊经理沉默了半晌,才迟疑地说:「苏西,我也很想帮他,但是……」 「但是什么?」 「他已经快三个月没有新的画送到艺廊来了,而旧的那些也没卖出去。」 我瞪大眼睛,「他三个月没送画到艺廊?」怎么会?我记得他月初时才带了好几幅画出门啊。如果他不是把画带去艺廊,那么他做了什么? 「我有心帮他,可他不合作,这样子是不行的,你劝劝他。」 「我会问……」但我想起他最近的冷淡,开始不确定起来。 「对了,苏西,我把你寄在我这里的那几幅画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怎么可能?」我讶异地道。那些画搁了那么久,不是一直乏人问津吗?「你说卖出去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全都卖出去了。杰生今天来的时候,我把款子给了他,扣掉佣金,总共是十四万七千元整——」 耶,「等等!」我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我记得那不过是几幅静物画和风景写生之类的……」杰生批评没灵魂的那批画,也是我最后一次整批交给艺廊的画。其中有几幅还是我学生时代的习作。 「嗯,是那几幅画没错。」 「等等,」我想到了,「又是装潢公司之类的买家?」一张画一千、一千五这样的卖?但若是如此,那批画卖不了那么多钱啊。 话筒那头传出了笑声。「苏西,你也未免太看轻自己了吧。」 「但是……」 他打断我:「是几个新面孔的年轻收藏家,也许他们看中了那些画未来增值的可能性吧。」 所以是一万、两万的卖喽?那就是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希望二十年后他们不会后悔。」 「老实告诉你,我自己也挑了一幅留下来,就那张暹罗猫,记得吗?」 「那张暹罗猫的油墨写生?」那是被批评得最糟的一张耶。据说毫无技巧可言,连「匠气」两个字都谈不上。那是一张粗劣的实验品。 「我估了三万给你,扣掉佣金,你赚我两万三。」 这个艺廊经理糊涂病发作了。我冷汗涔涔地想。 「你什么时候能再交画给我?你会把完成的画拿到我们艺廊寄卖吧?」 「我……」我手边根本没半幅完成的画作啊。「我……嗯……再说,承蒙照顾,再见。」就这样挂了电话。 心里开始畏惧起来,两手在发抖。这恐怕……恐伯不是真的,那些买画的人可能过没几天就会后侮了。 我想我最近可能只是有一点走运——偏财运。 摇了摇头,再看了眼时间。 很担心,正当捉起外套打算出门去找找看的时候,杰生突然出现在玄关处。 他的脸隐藏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我走向他,心里头有一万个为什么? 「你怎么这么晚回来?艺廊经理说你很早就离开了,你去哪里了?还有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把画送到艺廊去?」 他推开我,一语不发地定进室内。身上散发出一股酸臭的酒昧。 他又喝酒了。 我很是忧虑。想到他也许还没吃饭。「你吃过晚餐没有?肚子饿不饿?厨房有菜,我去重新温过……」 「够了!」 他突然大吼一声,吓得我脸色发白。 他倏地转过身来,我看见他布满在眼球的血丝。他怎么了?「阿生……」 他一步步地逼近我,我被他狂乱的眼神迫得连连后退,直到再也无路可退,后背紧贴着冰冷没有温度的墙壁。 冷。 「看我落魄你很得意是不是?我没有办法照顾你,你觉得很后悔嫁给我是不是?你是不是常常在心里头埋怨我、嘲笑我?对,我是没有把画拿去艺廊,但那又怎么样?反正它们永远也卖不出去!」 冷。 他颤抖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即期支票,扔在我脚边,伸手纠住我的襟口。「十四万七千块!哈哈,十四万七千块,这就是你的意图吗?用钱侮辱我?」 我怕。他眼底藏不住的暴戾令我害怕。但我更心疼他。 「阿生,不要这样,你喝醉了,放开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藏不藏得住恐惧。 「哦……」他嘲弄讥讽地捏着我的脸颊。「你怕我?」 我摇头,「不是,我不怕你。」我怕的是他正在做会令他自己后悔的事。「阿生,你别这样……」 「你怕我!」他的语调不再是讥讽,而是忿怒。「我是你丈夫,你怕我!」 下一瞬间,我已经被高高地提起,脚尖踩不到地。 喉部因为襟口被揪住而呼吸不顺。我呛咳起来。「咳咳、阿生……咳、我不能呼吸了……」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用他的身体将我钉死在墙壁上。勃起的下体隔着衣料抵着我的小腹。「苏西……苏西……你为什么要那样残忍地对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绝望。我因为缺氧开始晕眩,无法控制地,眼泪流了下来。 「你哭,为什么?」他伸出手指抚着我的泪。突然间,他再度爆发。「你同情我是不是?你在嘲笑我!」 他将我狠狠地捧在地下。我胸骨一阵疼痛。他从我背后扑压下来,我还来不及挣开,双手便被反剪住。他在撕我的衣服,无论我如何叫喊都不停下来。 我开始感到一股令我心神俱乱的恐惧,这回是为我自己。 压在我背后的这男人不是我熟识的那个人,他要伤害我,他也正在伤害我。 长裤突然被粗鲁地扯下,我惊骇地大叫,一个重重的巴掌甩了下来,脸颊立刻又麻又烫。我尝到了血的味道。我的血…… 晕眩中,我仿佛听见他像一匹受伤的野兽那样地嘶叫:「你伤害我,你伤害我!」 我全无准备,在他强行进入的那一刻,身体仿佛被利刀刺穿。 黑暗侵灭我的意识,我昏了过去。 第3章 3 即使过了很多年,偶然想起…… 事后,他抱着我哭,酒也醒了。 「苏西,原谅我、原谅我,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杰生也许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我却记得非常清楚。 那么多的黑暗、那么多的恐惧。伤害、暴力…… 我颤抖着,无法克制地颤抖着。 有记忆以来,我不曾这么害怕过,觉得好无助,心好乱,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而此刻后悔懊恼的他又是我所认识、所爱的那个男人。 我没有办法责怪他,只好抱着他一起痛哭失声。 为什么会这样?事情为什么会这样? 谁来……谁来出口诉我呀…… *  *  * 那件事以后,我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没出门。 大概过了半个月,我们两个都比较稳定了,也都下意识地避免再谈起那一夜,仿佛不去回想、不去谈,伤口会痊愈得比较快。 那是一件令我们两人都尴尬的事。 日子似乎回到事情还没发生以前的那段时候。 杰生要画画,我把画室留给他,自己则出门到淡水摆摊。 这笔收入对我们非常重要,美术教室那里的收入微薄,似颜绘的收入比固定薪津来得多,我开始考虑是否要把似颜绘拿来当全职。 「老师,我坐得腰好酸,画好了没呀?」一个年轻女孩坐在我面前,身体坐不住地扭来扭去。 我回过神来,惊觉我已经让客人坐在椅子上超过三十分钟了! 我没专心。「对不起,就快好了。」命令自己集中心神,捕捉住女孩睑上的特征,彩笔飞快地绘出几道线条。 十分钟后,我把成品交出。 已满头大汗。 这不是第一次了。我今天状况连连,而且一直无法专心,握笔的手也抖得厉害。 一股莫名的沮丧笼罩在我身上,我丢开画笔,将冰冷的脸颊埋进同样冰冷的双手掌心中。 肩膀上突来的一个碰触令我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乒乒乓乓—— 画架被我撞倒,椅子在被膝盖碰倒后,接连把我绊倒在地。 我坐在地上瞪大着眼,看着站在我面前的男人。 啊,是他。那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张睑。 不太确定我的眼睛里是否写着「惊吓」两字,否则他为何满脸关切地看着我? 他递出长臂拉我站起。「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接受他的帮助站稳脚步,然后弯腰拍去沾在身上的灰尘。 他帮着我把画架和椅子扶起来,然后站在一旁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有什么事吗?」 他出乎我意料之外地说:「你很久没到这里来,是生病了吗?」 「啊……没有。」我摇摇头,下意识地避开他探询的眼睛。 我和杰生之间的事尽管令我烦恼,却也不适宜让外人知晓。更何况我根本谈不上认识这个人。他对来我说,很陌生。 我在摊位旁站了一会儿,发现他似乎没有离去的打算。 我看向他。「嗯……还有事吗?」 他看着我,似乎有话想说,但欲言又止。忽尔,他摇头轻笑、那抹笑,显得有些无奈,而除了无奈以外,好像又还有我不明白的一些什么。 我可以轻易掌握住一个人睑部的线条和表情变化,却无法窥透一个人的心。 这个男人有着不为人知的烦恼。 我背靠着红砖墙,仰起头看着冬天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地说:「会过去的,最坏的情况总会过去。」 我确信他听见了。因为他的眼神这么问:是吗?最坏的情况真的会过去吗? 我不知道我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也许两个人之间,比较需要安慰的那个人是我。我也希望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我不敢想像如果事情愈来愈糟…… 我没有足够的能力抵挡住生命里的狂风暴雨。 「你……幸福吗?」 喔,是的。是的。是的。 男人不知道何时离去了。 当我回过神向四周张望时,没有一个背影有他一半的萧索。 他真问了我幸不幸福,而我又回答了他吗? 突然间,我不确定了。 回家的路上我才忽然想起,我似乎还没听他说明白他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只是凑巧路过,纯粹关怀一个时常遇见的陌生人吗? 应该是吧。不然还会是什么? *  *  * 就当我以为杰生再也不会在酒醉后对我动粗之际,他让我知道我错了。 错得离谱。 他眼中写着我所陌生的憎恨,我畏惧。 我们之间掀起一场风暴。 我无法预期杰生什么时候和颜悦色,又,什么时候会残酷地对待我。 我总是逃,一边逃一边绝望。 然后又很不争气地在风暴过后,面对清醒后的杰生涕泪久久地请求原谅时,带着希望原谅他。 有一天我发现他的手抖得厉害,我难过地道:「求求你,戒酒吧。」 他总是说「好。」但带给我希望后又践踏了它。 他开始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叫我离他远一点。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在破碎。 *  *  * 天气渐渐回春,我的心却愈来愈冷。 许久没到淡水摆摊,摊子才摆好,那个男人又出现在我面前。 我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睽违的笑:「好几天没见到你,好吗?」 他说:「我天天都会经过这条路,改变的是你,你是不是已经准备淡出?」 淡出?我哪有那个资格。从那件事发生以后,近三个月来,我出现在这里的次数少的可以用手指数出。家里需要钱,我又为了某个原因无法到美术教室上课,早已辞了那个工作。 三个月,竟然人事全非。我想如果再有人跟我发誓海枯石烂,我是不会再相信的。 以前杰生总是很不情愿地开口问我要钱,所以我总是将钞票放在抽屉里,以免让他觉得尴尬。可现在他不但直接开口跟我要钱,而且还花得很凶,每回我问他钱都花哪儿去了,他就说我市侩爱计较。 他变得阴阳怪气,我真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我觉得再待在屋子里会让我疯掉。 所以明知道今天不是假日,淡水街头根本没什么游客,我还是带着画具冲出了门。 我需要喘口气。 然而一定出屋门,走在路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全感却捕捉住我,教我逃脱不及。 「你近来很常出神,有烦恼吗?」 他的声音召回我远飞的心思。我摇摇头:「不,没有。」 「你看起来比前阵子瘦了些,别说你在减肥,你已经没有什么肉可以减了。」 我低着头,嘴角微微牵动,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地说:「女人嘛,少一公斤是一公斤。」 他的问法很体贴,不像我们那栋公寓的邻居看见我时不是问我:「饿了几天?」就是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打探的意味比关切浓。令我不禁怀疑当那些令人心碎的夜里,隔着几面墙,他们听见了些什么?又揣测出了什么? 下意识地,我拉了拉长至腕部的袖子,暗暗希望睑上的粉可以盖住瘀伤。 他凝神看着我,突然他伸出手,碰触我。「你嘴角这里怎么了?」 他的碰触让我疼痛地瑟缩了下,手臂下意识地格开他。在此同时却又因为碰到了受伤的手腕,而忍不住地倒抽了口气。 他的动作快得令我反应不及。我的双腕被他捉在手里,袖子被往后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我们都受到惊吓地瞪着我两手腕上大片的瘀青。 我不知道我的伤看起来有这么可怕! 这回我的反应比他快。我挣开手,将袖子拉回来仔细覆住。 「怎么受伤的?」 我很慌张。「我骑车,不小心摔倒。」 他似乎不相信,想确定什么,又伸手过来。 我连忙避开。「不要随便碰我。」我瞪着他,假装生气地说:「你不晓得我们女人最爱美了吗?那么丑的瘀青怎么可以让你看。」 他放下手臂,仿佛要把双手贴在自己身上很困难。「对不起,我只是……」 「算了,你别再动手动脚就好。」我心肠就是硬不起来,这是我的致命伤。 久久,他问:「很痛吗?」 「什么?」 「手很痛吗?」 「……」我的心可能比较痛。 「算了。」他突然转头离去。 简直莫名其妙。我急急叫住他:「喂,啊喂,你什么算了?」 他转过头。「我本来想请你帮我画张画,现在……改天吧,等你伤好了再看看。你……那片瘀血看起来很严重,你有去看医生吗?推拿一下可能会比较好,今天别画了,回家去吧。」 我……说不出话来。他走了。 我也没有回家去。 我就坐在角落处,明知这种非假日客人总是零零散散,没事做,时间会过得很慢,然而总是比待在家里好。 家里的时间仿佛是不会流动的。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家里失去了时间性。我的钟,停滞下来。 那令我害怕。 我不敢去想回家的事。 当我无法确定回到家以后所要面对的那个男人是爱人,还是会伤害我的人时,我不敢。 这段期间,我时常在黑夜里从恶梦中醒来。 我一直在考虑该不该离开杰生的事。 我不是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令他有多么痛苦。 每当他对我拳打脚踢时,眼神时而哀伤,时而狂乱。 我们似乎在毁灭对方。 以不同的方式。 为什么,曾经相爱的两个人会走到这种地步? 难道他不再爱我了吗? 不不不…… 还是我不再爱他了? 不。 不是这样子的。 也许有一种爱是爱得愈深,伤害也会随之愈深。 那么我应该走,走得远远的。不去刺伤他,也保护我自己。 如果我说,我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杰生会变成以前那个开朗的他的话,会不会有点傻气? *  *  *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在街上游荡。深夜里。没有回家——还没有。 我还在酝酿回家的勇气。 我从来没有这么晚还在街上游荡过。夜里的城,街道上灯光闪烁。诱惑、炫目、危险,我却找不到心情来欣赏或者产生其它感觉。 离开淡水小街后,我搭上了捷运,却在中途下车,并从那个时候沿着街道走,直到现在。 几点了我不知道,我的表坏了。不过大概是很晚了,街上的行人从一开始的很多,渐渐地愈来愈少。 附近已经没有多少同伴。 脚很酸。 迷路了。觉得这个居住了数年的城市突然变得很陌生。 夜色如水。 再也再也走不动了。我只能坚持到这里吗?我最远最远就只能走到这个地步,到此为止了,是不是? 我把画具往地上一掼,颓然地坐了下来。没多久,整个躺平。人行道的红砖板冰冰凉凉。 累得就快睡着。肚子饿得咕噜乱叫。听觉却比平常灵敏十倍不止。 我听见附近老旧的注宅,窗口传出婴儿的哭声,有人在吼叫。 不知谁家的闹钟扰人眠地响。 大马路上,摩托车呼啸而过,有警笛声,还有救护车令人心神俱乱的声音。我很怕那种声音,每回听到,心律就会跟着不整,觉得死亡的距离一瞬间被拉得好近。 时常担心有一天我会躺着被人搬上救护车去。那会有多无助啊。 天气仍然很冷。 衣服挡不住空气中的冷意。 我坐了起来双臂环住自己,直到再也无法忽视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家伙,我回头问:「你还要跟着我跟多久?」 他穿着长大衣站在我身后三尺处,整个人几乎融入夜色中。从我离开淡水,他就一直跟在我身后。但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彷佛在守护着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你看起来很不对劲,我送你回家。」 啊,他是关心我。多么好心。「我还不想回去。」 他走了过来,伸手拉我起来。「那么我请你喝一杯酒。」 「我不跟陌生人打交道。」 「苏西,」他轻声唤我。「叫我穆特兰。」 *  *  * 穆特兰背起我的画具,像一头为主人耕田的牛。 我就跟在他身后,任他带着走。 他带我去一家酒馆。座落在一处不显眼的街角,招牌是一弯蓝色的下弦月,在夜色里发着萤蓝色的光。没有中文店名,我叫这里——蓝色月亮。 走到不起眼的店门口时,一个把头发往后梳、把过长的部份绑成一束的男人刚刚把店门关上。他看起来大约有四十岁。 看见穆特兰,男人一脸讶异地道:「老板?很晚了,大伙儿刚刚回去了,今天轮到我锁门……」 「我知道。」穆特兰说:「我有钥匙,你回去休息吧。」 那男人瞥见我,好奇地投来打量的视线。接着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是她……」 穆特兰重新打开那扇雾面强化玻璃门,一脸讶异地看了那男人一眼,说:「别瞎猜。」然后把我带进酒馆里,重新打开空调。 男人跟在后头进来,在穆特兰开空调的时候偷偷搭住我的肩。我跳了起来,差点撞到他下巴。 怪了,以前我不会这么神经质的。这男人没有恶意,我知道,然而当他友善地搭我的肩时,我还是吃了惊。 「嗨,我是杰克,这里的酒保,你叫什么名字?」 点点头,我站开一步。「苏西。」 「你……」语气倏地一变,「你结婚了?」瞪着我手上的戒指。 他是第二个这么问的陌生人了。「是的,我结婚了。」 他眼中的神采陡然褪色,视线找到正走向吧台后边打开小灯的穆特兰,似有无限欷吁:「原来如此……」 我蹙起眉。这句话是他们这一伙人的口头禅吗?「如此什么?」 他喃喃道:「造化如此弄——」 头顶上的灯突然亮了。驱走每一分黑暗,我看清了整个酒吧的格局和布置。这只是一间小酒吧,座位不多,但有一个小舞台。紧邻着舞台的是一个L形的吧台,所有的布置都是原木和石头。 「随便找个地方坐。」穆特兰说。 我左右看看,选了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椅。 沙发很软,一坐就几乎整个人陷下去。柔软度跟麻薯有得拼。 见杰克亦步亦趋跟在我身边,穆特兰叫住他:「你该回家了。」语气很淡,却很坚持。 被点名的人摸摸鼻子,「好吧,你保重。」跨步往外走,临去时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嗯,苏西……交个明友,有空多来店里坐坐。」 啊……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杰克已经离开了。 一盘热过的三明治散发着香气送到面前,我困惑地道:「这……我以为你要请我喝酒?」 他递了一个酱碟过来。「先吃点东西垫垫胃,你没吃晚餐。」 墙上老式吊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突然,我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地脱轨跟不恰当。 这么深的夜,我没有回家,陌生的酒馆里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我慌张起来,挣扎着从软软的沙发里站起。「我、我该回去了……」 他握住我的手。轻轻一推,我便重新陷进软沙发里。 我双手乱挥,害怕的情绪攫住我,当他再度试着捉住我时—— 「啊啊啊——」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苏西?!」 「啊啊啊——」 「苏西!」 我感觉我被一个庞大的身体压住,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吞噬掉我。终于我溺毙了,挫败又畏惧,抖声哀求:「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 「苏西……」 不知怎地我又恢复过来,这才发现他并没有压着我,他只是捉住我乱挥的双手,力道很轻很轻。 刚刚那错觉是怎么回事?我疯了吗? 我瞪大眼,惊惶地看着他。「我要回家了。」 使尽力气推开他,我狼狈地从沙发上滚下来,抹着脸,头也不回地奔出「蓝色月亮」酒馆。 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追在我身后,因为我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回头。 直到跑回家里,找不到钥匙开门,才想到我的东西都还搁在「蓝月」。 我不敢按铃,只好靠着门滑坐而下,为眼前解不开的结无声地啜泣。 第4章 4 伤痕还是在那边,熟悉的地方 迟归的那一晚,杰生根本也没回家,不知道醉倒在哪里? 天亮后,在管理员异样的眼光中借了备份钥匙,我回到家中,花了很久的时间洗澡。 不晓得为什么,我觉得身上很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搓到发红的皮肤让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看起来更加沭目惊心。 我被自己的身体吓了一跳,不敢再看,只好躲进棉被里,颤抖着强迫自己睡觉。 过了好几天,我才鼓起勇气回到那家酒馆。 那天发了狂奔跑回家,根本没有记路。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凭藉印象,不确定地摸索着,终于在第十二次走错路后误打误撞,一头撞进了一条小街。那扇雾玻璃门就在眼前,蓝色弦月失去了光,现在是下午三点钟。 我在外头犹豫了好久,勇气随着额上的汗一点一滴地蒸发。 隔着雾玻璃,根本看不见里头的情况。酒馆外也没有任何告示牌标明营业时间,不知道这个时候里头有些什么人。或者根本没人,而我却在外头穷紧张? 趁着勇气还没消失殆尽,我伸手推门—— 门锁着? 再推一次,玻璃门缓缓动了,刚刚大概没使够劲。 一道午后阳光跟着我从推开的小门缝中成锐角形照射进去,在石地板上泼出一道光,我的影子被拉得好长好长,眼睛还无法适应店中的黑暗。 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不明物体从我分开站立的双腿间飞窜而过,「啊——」我惊骇地尖叫出声。 「别怕,只是只猫。」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边响起,那毛茸茸的生物在我腿间窜来窜去,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声音的主人拉下我抱在头上的双手,僵硬地拍抚着我,同时又转身娇叱:「咪宝!安份点。」 惊吓过后,我睁开眼睛,这时瞳孔已经较能适应黑暗了。但酒馆内还是很暗,一双闪着金绿色光辉的猫眼石嵌在黑幕中。 只是只猫。 我终于能够消化这句话。同时为自己的易受惊吓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那清脆的声音属于一个大约矮我一个头的短发少女,没开灯的情况下,我只能隐约看出她肤色的雪白。 几乎也是同时,我才意识到,酒馆里还有其他人。 这时有人去开了灯,灯光乍现,所有人的眼睛都刺地眯了一下。 白肤少女吐吐舌,「啊,见光死。」她抱起那只吓了我一大跳的长毛猫,两张脸,一人一猫,恍惚间看起来竟然十分神似,像极了北欧森林里的妖精。 「嗨,它是咪宝,它很温驯,你不用怕。」 我傻傻地点点头。 少女又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在开派对,一起玩吧。」 她拉着尚在怔愣中的我往角落围着一群人的桌子走去。嵌在墙壁里的壁炉里没有火。 她那样顺理成章,仿佛我的出现极为寻常。她甚至没问我的名,没问我所为何来,只是邀我加入他们。 空气里飘着奇异的香味,我被蛊惑了。 灯光又被关掉,我被挤在一群陌生人当中,围坐成一圈,互相撞着膝盖。 小圆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一簇火苗似熄不熄、将灭不灭。小小灯芯拼命地吸着盘里的油,拼命地燃烧。 闪闪灭灭的火光在四周人的脸上映照出阴影。三女两男,咪宝坐在少女膝上。 「现在,」一个沙哑的女声说:「把你们的手交叠起来放在火苗上。」 还来不及反应,我的双手便夹在一堆手掌心里,变成夹心馅。 「靠近一些,再近一些,直到感觉到火苗的热,却又不至于烫得无法忍受,找到那个点,然后就停在那里。 「慢……慢……再慢,是了,就是那里,现在集中精神,感觉你的意识飘浮起来。」 也许是那沙哑的声音,也许是因为此时此刻的气氛太过诡异,我觉得我好像闯进了一个奇异的空间中,在那里,有一片彩色的烟雾。我的意识随着空气里的不知名香味放松了,而后又恍惚起来。 直觉告诉我,那烟雾后躲藏着某种美好的东西等着我去发现,于是我走进那片美丽的烟雾中。 我愈走愈远,愈进愈深。 雾气渐渐变得稀薄,一池银白色的湖水出现在一座森林深处;月光洒满大地,那里空气稀薄,却令人感觉无比宁静。 一切都很对,唯一不对的是……没有人烟? 「里面在搞什么鬼!」 一个如洪钟的声音突然介入,打破了宁静。 紧接着灯光被打开,每个人都几乎张不开眼睛,甚至有几个人还失神失神。 意识,仿佛被硬生生地抽离身体,还连连震荡了好几层。 「啊,见光死。」那抱猫少女哀号一声。 两个男孩中的一个跳起来时差点撞倒了油灯,兵荒马乱。 在明亮的灯光下,每个人的脸孔都印进了我圆睁的眼中—— 那引导着仪式、声音沙哑的女人穿着一袭神秘的黑纱和一条波西米亚裙,如拉丁人般又大又黑的眼睛在眼尾画着两条上扬的眼线,一张唇搽着艳红唇膏,既神秘又妩媚。我看不出她的年龄。嗯,勉强臆测,二十五到四十之间。 而那抱猫少女一双杏仁眼则活似嵌在雪地上的黑玉。我没看过那么无瑕的肌肤,她五官细致,不施粉即唇红齿白,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 另外一名女孩年长些,二十左右,外型偏中性,一条又长又直的马尾高高束在脑后,身材修长。 两个男孩之中差点撞倒油灯的那个有着一脸好笑容。剪了一头时尚的日本男星发型,略长,笑起来时会露出一颗小虎牙。估计不到二十岁。 另外一个男孩则应该有二十三、四岁,短发,染成金棕色,右耳上戴着一只金环,卷起衣袖的手腕上晶晶亮亮,赫然是一只劳力士表。 四个年轻男女都穿着黑衬衫黑长裤,腰间系着一条有口袋的黑围裙。 那虎牙男孩没好气地道:「杰克,你吓人啊!」 吓!听到这名字,我僵得不敢转过身,头垂得好低好低。 杰克嗅了嗅:「瑟琳娜,你这是什么香?怎么味道这么怪?」 黑纱女人勾起唇。 马尾女孩抢着解释:「我们在玩催眠游戏啦。」 猫少女说:「瑟琳娜正在用她的精神力引导我们进入自己的潜意识世界哦。」 催眠?难道刚刚我看到的那景象是我自己的内心世界? 「哦,是吗?那你们有谁看到自己的内心世界啦?」杰克环抱起胸。 「我、我看到了。」虎牙男孩举手承认。 大伙一致转向他。 他神秘地说:「我看到了一只虎斑猫。」 所有人又不约而同地瞥向被抱在手臂上的咪宝。它身上的纹路正是咖啡色的虎斑。 「切。」很严重的嘘声。 虎牙男孩急着澄清道:「不是啦,不是看到咪宝,是看到咪宝打破了一整篮的杯子。」 「切。」其他人又嘘他。「原来你这么不想洗杯子。作梦!」 虎牙男孩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就是咩,所以那一定是我内心世界的显影喽!谁都嘛知道我想跟杰克学几手啊,光教我洗杯子是浪费人才。」 瑟琳娜呵呵笑出声。「傻瓜,只有傻瓜才信我那一套。」 傻瓜?仿佛被泼了盆冷水,我头发冷。 杰克哼笑一声。「听见了吧,晚上杯子摔破一个,就罚你再乡洗一个礼拜。」 大伙大笑出声。 后来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被取笑的男孩叫作一民。抱猫的少女是朵夏,而朵夏那只虎斑猫咪宝是一只挪威森林猫。马尾巴女孩叫小季。戴劳力上的男孩一个单名,叫维。正确的年龄则分别是23、16、5、21、18.多一个数字?不,咪宝五岁。 瑟琳娜是占卜师,年龄成谜。再加上一个杰克,他们全是无意间逗留在这座伤心酒馆的忧伤魂魄,每个人都有说不完的故事。 「一、二、三、四、五——」杰克点起了人头。「一、二、三、四、五、六?怪哉,难怪我从刚刚就觉得多了一个人,那个谁谁谁,从哪混进来的?」 我闷不作声。直到身边的人推了我一下。 「朋友,介绍一下自己吧。」 左边推我一下,右边又撞过来一记,一下子我被就推挤出来。 我只得抬起头面对前几晚才见过我的杰克。 谁知我才一抬头,杰克就像见鬼了似的抖着手指:「你、你你……」 大家纳闷。「她什么她?」 我也纳闷得很,不明白为何杰克见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我只不过意外地来过这里一次,而这一次来也是为了拿回我上回遗落在这里的东西。 杰克胀红的脸突然又惨白一片,像是一口气喘不过来又突然喘过来。「她、她她……」再次哽住。「她……苏西!」 「苏西?!」所有人都跟着惊喊一声,圆睁着眼瞪着我看,好像我是什么外星来客。 被看得头皮发麻,心慌慌,意乱乱,心脏不规律跳动。 下意识地,我缓缓地往后退。 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后退,不料手肘碰倒了一只瓶子,那一瞬间,我瞪大着眼看着玻璃瓶以慢动作跌出桌缘,瓶里的水洒了出来。 匡当! 我肩膀为之一缩,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拔腿往外跑。 「阻止她!」不知是谁大吼。「别让她走。」 好几只手追了过来,勾到我的后背。 我吓得心脏病要发作,只管着拼命逃向门口。 门、门、门—— 快,伸手拉住门把,用力拉—— 厚玻璃门无预警地被推开来。 碰地一声,我已经一头撞上,整个人往后仰倒。 在失去意识前,我仿佛看见穆特兰那张奇特的睑带着讶异的眼神看着我。 *  *  * 不知道是谁把我抬到一张长椅上。 当我醒来的时候,只见一双双好奇的眼睛盯着我看。 「你是苏西?」一个人问。 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你好,苏西,我叫史一民。」 一民握了握我的手,满意地离开后,另一个就凑上来又问一次: 「苏西是你?」 如此再三反覆确认,好似他们虽然没见过我,却认识我,这情况令我十分迷惑。 头顶上一张张嘴巴吸走了所有的新鲜空气,就在我濒临窒息的时候,总算有个污心人来清场了。 穆特兰来到我面前,蹲下身好让我不必仰头看他。 「好些没有?」他换掉敷在我额头上的冰袋。 如果我是一只鸟,经过刚刚那一撞,我早已脑死了。 「很冰。」我推开他换上来的冰块。 他略迟疑,然后放下手中的冰,从一个小罐子里挖出白色的膏药,轻轻敷在我肿起来的额头上。 我抗拒地转着头想避开碰触,却没成功。 额上,带着热的掌心混着沁凉的药,缓缓地揉,药力一点一滴地在发酵。 「痛吗?」 「不……嘶——痛。」 他又放轻了一点力道。 我被他的温柔吓住了,全身僵得不敢动弹。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的手突然停顿下来,厚实的掌心覆住我的额: 「那是,我的秘密。」 我愣了一愣,我并没有开口问他呀。 我有吗? *  *  * 我发现,近来,我有一点不大对劲。 以前我很大胆的。现在却处处表现得像受惊小鹿,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我紧张的吃睡不安。 那一晚,杰生对我很温柔,情绪非常稳定,身上也难得没有酒味。手上的油彩刷洗得干干净净,身上飘着淡淡的松节油香。 他躺在我身边,跟我谈他的理想。 我的思绪跟着他叙述的声音飘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我想起那个时候的日子里有多么美好。我们有太多梦想,实现的虽然不多,生活却很快乐、 惬意蔓延,直到他像往常那样温柔地碰触我,我却反射性地弹开手臂。 我们都愣住了。 杰生睑上写着被拒的痛苦,我则因为感受到他的感觉加上我自己的感觉,双重痛苦令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时我才警觉到我有多么无法忍受我们之间巨大的压力。 身体上的伤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内心的伤口却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够抚平。 我环着手臂抱住自己,挣扎许久才抬起头,忧伤地看着我心爱的这个男人。 婚姻走到这个地步,我甚至连他温和的碰触都反应过度。 于是我知道,也许我可以一再地原谅他,但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我怕我是再无法承受了。 我不知道下一刻杰生会不会又暴力相向?他带给我的失望远多过希望,恐惧已经淹漫过那些曾经存在的美好。 我怕有一天我终究会面临绝望,那个时候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我们……分居好不好?」 杰生以一种我很陌生的眼神瞪着我。「你……你不能再信任我一次?」 我想、我想啊。我多想再信任这个男人一次啊。 但是再一次,真的就能找回以前的杰生吗? 我是多么地不确定啊。漫长的沉默里,有好几回我想点头再信任他一次,但是我好怕。 「阿生,我好怕……」 杰生突然用力地搂住我。「苏西,不要离开我!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 以前这个臂弯曾经给与的承诺是我用我的信仰去换来的。如今信仰已然消失,我还能那么坚定地拥抱他吗? 白色的墙壁是空洞的。我望进那片无垠空洞里。「我们先分居一阵子,再继续下去只会波此伤书,也许我们都该冷静一下,也许……」 「拜托你,苏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正是在给我们两个人一个机会啊。如果不这么做,最后一定会绝望的。 双手捧住杰生的脸颊,我困难地说:「明天我就先搬出去。」希望这是正确的决定。 杰生不敢置信地推开我,脸上表情复杂。「你终究还是要离开我。」 我咬着唇,掀开棉被。「我去画室睡。」 「不必。」杰生早我一步跳下床。「既然你这么不想跟我在一起,那好,我才该是睡画室的那个人。」 「阿生!」 回应我的是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仿佛关上的不只是卧房的门,还有他的心门。 我彻夜未睡,便爬下床收拾简单行李。 由于没打算与杰生分开太久,所以行李袋里只放了几件常穿的换洗衣物。我只是希望他能够趁这个机会冷静冷静。常年不得意的沮丧几乎要击倒他了,我希望他能够振作起来。 也许春天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天一亮,我准备了早餐后便离开这个住了三年多的家。杰生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无声无息。 我留了两万块现金给他,手边剩余的钱也支持不了太久,但没关系,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首先要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 我找到了一间月租十分便宜的小套房,付了一个月租金。 离开时,身边没多少东西,只有一套画具,一袋衣物。 我把新地址告知杰生,他表现的很冷淡。 *  *  * 正式分居后,我发现我会担心杰生没好好照顾自己,也关心他的近况。 与他分隔出距离,我比较能够试着继续爱他。 重新适应一个人独居,才想起我原本就相当不适合离群索居的生活。 高处不胜寒。我也缺乏艺术家特立独行的怪脾性。 我喜欢看人,喜欢和不同的人打交道,喜欢身处在人群里,不着痕迹地融入其中。 有一回我一个人走在街上,身边行人来来去去,没有人回头多看我一眼,我却觉得十分安全。彼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如此需要安全感。 杰生的暴力相向剥夺了我需要的安全感,不离开,我是无法活下去的。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痊愈的时候,我回家看他,希望他也已经有办法处理自己的情绪,如果我回到家,我们可以不再互相伤害。 那一晚,我刚忙完,买了晚餐回家,打算好好跟他谈一谈。 那是我离开后第一次踏进家里,屋内混乱的情况像是经历过世界大战。我在房间里找不到他,又到画室去找。 画室的门开着,里头没人,我走了进去。 那幅我未完成的画还在画架上,用防尘布盖着。 地板上到处是一块块被撕裂的画布,有一些油墨没干全,不小心踏在上面会拈在鞋底。 我撕开几块黏在鞋底的布。 然后,我看到杰生的画。 那幅画就那么怵目惊心地展示在那里。 画面交错着黑洞般的黑、鲜血似的红、刺目的黄,以及像是呕吐物的绿。 一幅抽象油画,没有光,只有深深的、无尽的黑暗和许多混乱的情绪——连画者自己也无法控制,所以它失控了,彻彻底底地失控! 画里的情绪像发狂的野兽一般惊骇了我,一个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骤然出现在画室门口。 我回过头,望进杰生那陷入疯狂境界的眼神,心痛和恐惧再度侵袭我,比任何一回都要来的剧烈。 该退后,还是向前? 该逃,还是紧紧抱住他? 不用选择,我已经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他。求求你、求求你!不要、不要、不要…… 「我那么爱你……」他悲伤地望着我。 那是暴力前的前奏。 下意识地,我退后一步。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从画室里逃了出来,却来不及开门,背后的男人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我的头撞向墙壁。接着是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仿佛要把他一生的不如意都发泄在我身上。 杰生疯了。 而我在流血。 我的眼角泌出泪,同时惊愕地察觉到我正在失去某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当意识愈来愈模糊时,屋门被撞开。 下一瞬间,骑在我身上掐住我的男人被用力扯开,我听到一阵扭打和肉体撞击的声音。 有人来了。 我勉强想爬起来,腹部却疼痛如绞。 黑暗中,杰生被一拳打飞出去,来的那个人也挨了一脚。 无论那是谁,那种拳头在人肉上撞击的声音令我想要呕吐。 「住手……」我呻吟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倒地了,我不确定那是谁。但我需要帮助。 我正在失去些什么…… 不不不不,我无声地嘶喊着,徒劳地想要阻止、要留住。 无论那是谁,我猛然睁开肿胀的双眼,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子! 「你别说话。」粗重的声音不稳地安抚着我。「我送你去医院。」 看来倒地的人是杰生。「他……」 「别管他。」 我没有力气再说话了,我晕了过去。 第5章 5 当你无言仰望天空 据说我昏迷了两天。 据说我被送进来时全身是血。 据说抱我来急诊的那个男人全身都沾满了我的血。 据说急诊的医生以为发生了一件凶杀案。深夜的急诊室,沸沸扬扬。 躺在病床上的几天,我从别人口中听到了许多「据说」的事。 唯一没人告诉我,我却明白,我失去了一个孕育在我体内的生命。 我太粗心,一直没察觉到他的存在,直到我失去他…… 一个来的不是时候的小生命。 抚着平坦的小腹,我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空洞。而且有一种预感,我觉得这一生我可能都无法摆脱此时此刻这种空洞的感觉。 我甚至无心询问为何穆特兰会闯进我家里,救了我。 我感到既空虚又孤单,没有安全感。至于心碎,那是早已经历过的事。 坐在床边的穆特兰苦恼地看着我。「我早该发现的……上回的伤,加上这一回,都不是第一次了吧?」 我从来也没想到让不相干的人知道这件事。我没回答他。 「你要告他吗?」 我摇摇头。再怎么样,杰生是我丈夫,我不想法庭上见,那太伤感情了。 他俯身看我。「医生帮你开了验伤单。」 ……我点了个头。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可以诉请离婚,而且法院裁决一定会通过。 我也知道无论如何我是再不能和杰生继续下去了。没有一个人曾经令我心寒至此。 「就这样?」 见我不说话,他看起来似乎很想捉住我用力摇晃一番,但他知道只要他一碰我,我就会忍不住大声尖叫。 我无法忍受任何男人的碰触,即使是救了我的他也一样。 我连男医生的靠近都会无法自己地颤抖。 他又气又急地抓着头发站起来,走向窗边。如果不是医院里禁烟,我想他大概很想来一根。 突然他转过头来,告诉我说:「你会活下去吧?告诉我你会活下去吧?」 我静静地注视着他,许久才道:「活下去要做什么呢?」没有心的躯体若是活了下来会变成怎么样是我不敢想的事。 活下去要做什么呢? 只见他先是瞪大眼,而后又眯起眼。「你可以画画,记得吗?苏西,你还欠我一张画。」 画?我苦笑。 我还画得出来吗? *  *  * 在医院待了五晚,某个晚上,一个男人在我耳边低泣。 原以为是个梦,但那哭泣声却又那么真实。我认得那声音,是杰生,但杰生应该不知道我住进了这家医院。 又或许不是梦,我服了医生开的安眠药,眼皮很重,身体无法动弹。但我想确认,所以我跟恍惚的梦境挣扎着,要睁开眼睛。 然而当我满身大汗地醒过来时,病房里除了其他病床的病人和看护外,并没有其他的人。所有的人都在熟睡中,不像有人进来打扰过。 时间是凌晨四点钟。 我醒了过来就没有再睡着。 外面的世界还很暗,任何在这么暗的夜里还清醒的人,都不会相信黎明很快就会到来。 我坐在病床上,纷扰的种种思绪又回来纠缠我,在我脑中打群架。 一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情绪困扰住我。 我就这样睁着眼直到天明,尽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病床传来的呼吸中,默数着节拍。 直等到天亮。 看来在地球和太阳都在各自轨道上的一天,天,还是会亮的。 而「明天」的到来,也就意味着接踵而至的种种麻烦。 人生在世,似乎总有处理不完的困境。 *  *  * 穆特兰说:「医生说你可以出院了,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男人这五天来总是尽量抽空过来探望我。照顾我照顾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是他应尽的一份责任。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若是以往的我会很愿意多知道一些他的事,但是现在我没有那种多余的心思。 我把自己整个封闭起来,但我不能在他面前自闭,对一个救了我的人不可以如此。这是教养的遗害。我无法想像自己任性,尤其成年以后,我们被教导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也许先回去看看。」 我试着给他回应。幸好他话一向也下多,只说他认为应该要说的话,却句句切中要害。 他带了一套衣物来,好让我换下医院的病人服。此刻我身上穿着长袖羊毛衣,和一条牛仔裤,衣服并不非常合身。 「回去我会还你钱……医药费,还有这套衣服。」 「钱……」他只说了这么个字,没了下文,便转了条路:「你……你自己要考虑清楚,尽管我很想代替你作决定——相信你也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但这是你的婚姻,你的人生,只有你自己才能决定。对你来说,我不过是个不相干的人,但是,对我而言,我希望见到你……快乐,你明白吗?」 我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很久。 「除了我家人,你是唯一这么关心我的人。」 我不再敢问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陌生人?因为他的眼底,我看见了,那里藏着一种无法被分析、探究的情绪。他压抑得很深,不让它释放;而那也不是现在的我所能面对的。 我避开他的眼睛。 *  *  * 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还留着五天前那残破的局面。 杰生不在家中。 我也必须承认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因为若不是此刻有个人陪在我身边,我根本没有勇气踏进这个家。我怕杰生,怕他带来的伤害。 穆特兰陪在我身后:「你有其它落脚的地方吗?」 「有。」我那问小套房还没退租,我可以回去那里住。 「把东西收拾一下,我送你过去。」 我只拿了我的衣物。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便收拾好。 来到小套房的时候,他帮我提着行李,好让我打开房门。 当门一打开时,我愣住了。 房里一团乱。满地都是衣服、纸张,抽屉的锁被撬开,靠阳台的窗户,玻璃破了一个大洞。 第一个闪入脑中的想法是:遭小偷了。 穆特兰蹙起眉踏进狭小的空间。「看来这一带治安不太好。」顿了顿,他回头看我:「你……先生知道这个地方吗?」 他意思是,这是杰主干的好事? 「知道。」但不会是杰生吧,他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 「那么你还是决定要住在这里?万一他来这里找你……也许你该申请保护令。」 「不会的。」我拒绝那么想。但是我能确定吗?不行,我也不能肯定杰生还会不会打我。乐观点想,「我想只是遭小偷了。」我捡起几件衣服放在床上,然后清点放在屋里的财物。 惨了,我的存摺不见了。 「我要报警处理。」他说。 我点点头。然后我们待在房间里,没有再动其它东西,等警察来。 两个小时后,警察来勘过了现场,登记了我遗失的物品,采了指纹,告诉我说:「这附近社区最近经常有人报案失窃,可能是惯窃,我们会全力调查,有消息会通知你们。」然后问我要联络电话,我还没开口,穆特兰已经留了他的电话,警察抄完便离去。 住在台湾遭过小偷的人大概都知道,报警是一回事,想要找回失窃财物又是一回事。而两码子事常常兜不在一起。 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小心地与我保持一段距离。 我则懊恼地抱着头,想钻进地洞里,不愿意面对这一切。 「我不希望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但我也没有办法回家。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 以前即使情况再坏,也还有杰生帮我,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我只剩下我自己,对下一秒钟的事一片茫然。 「苏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有个想法。」 猛然我抬起头来,反应过度地:「别说你要我跟你一起住!」否则,否则一个男人无端对女人好,背后里还会为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竟然笑出声。摸摸下巴,用一种很怪异的语调说:「感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瞪大一双防备的眼,听出他话中的反讽。「我、我……」 「我有那个荣幸吗?」这回就是纯粹调侃了。 我耳根幡然炸红,后悔刚刚的一时口快。 「苏西,你很吸引人。」他说。「但是我那里恐怕没有空房间。I 我羞愧得想挖个洞钻进去。 他带我去朵夏的住处。 *  *  * 朵夏的住处离蓝色月亮不远,只隔几条街。 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楼透天,他按了门铃,门打开的时候,一只毛茸茸的生物冲了出来。速度快得看不出那是什么,只看见一团长毛。 我吓了一跳,但随即想起那是朵夏的猫,咪宝。 穆特兰瞥了我脚下一眼。「你怕猫吗?」 咪宝的长毛搔得我的脚很痒,我摇摇头,「不怕。」只是常常被它吓一跳。 我抱起咪宝,但没一会儿它又跳下我的臂弯,钻来钻去。 这是一只好动的猫。精力旺盛。 朵夏蓬乱着一头短发从屋里走出来。 「苏西!」她看见我和穆特兰,眼神放出光亮。「怎么会来这里?还跟我们穆老板一起过来?」 「我……」 「嗯?」 「我听他说你这里有空房间,我想……想跟你租一间房住。」 「你要跟我一起住?好啊好啊,反正这么大一间屋,但是……」朵夏脸上明显写着困惑,而后她看向穆特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我不了解的视线,当她再转过来时,脸上大大的笑容已经取代了困惑。「你要住进来我很欢迎,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问。 「我不要什么租金,朋友之间还谈钱,多市侩,起码我是不能忍受的。我只要你搬进来跟我作伴。」她说。 我迟疑地看向穆特兰。只见他浅浅一笑: 「搬进来吧,这小妖精晚上一个人不敢睡觉。」 「才没有呢。」朵夏立刻抗议。「我只是不敢起来上厕所而已。」说着还对我眨眨眼。 这是阳光吧。我想。 暖和的,整颗心都快融化了。 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真情存在的,我似乎不应该太快放弃希望。 *  *  * 「苏西……苏西,醒醒……」 耳畔传来清脆的嗓音,我睁开眼,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直到看见朵夏忧虑的睑,才想起一切。 「你在哭呢。」 「是吗?」我摸着脸颊,感觉到潮湿。「我作恶梦了。」 「很可怕的梦吗?」 「不,是个很悲伤的梦。」 我想我一定是在梦里哭出声音来了,住在隔壁房间的朵夏才会听到我在哭泣。 朵夏在床畔坐了下来。「是吗?我也作过很悲伤的梦,我梦见我爸爸妈妈。你知道吗?那真是会让一个人觉得像要死掉一样的难过。」 我沉默了许久。「还好只是梦,不会悲伤太久的。」 「嗯,老板也这么说……」她口中的老板便是穆特兰。「苏西……」 「嗯?」 「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啊,可以呀。」我挪到床的左半边,让朵夏钻进棉被里,挨着我睡。 「好温暖,我好喜欢有人睡在旁边的感觉。」 她偎着我,很快地呼吸恢复均匀。 我不禁想起穆特兰说她晚上不敢一个人睡的事。 是开玩笑呢,还是确有其事?如果是真的,那么过去这么多日子以来,这女孩是怎么度过这许多黑暗的? 「他送我咪宝……」像是猜透了我的思想,朵夏喃喃了声。「现在他把你借给我了,真好!苏西,我真高兴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住。」 我没作声。 「我要睡喽。」 「嗯。」 朵夏睡了,我却无法再合眼。 这是搬进来的第一晚,我住进朵夏卧室隔壁的房间。这屋子很大,上下两层楼,空房很多。 我原本很纳闷何以这么大的房子只有一个少女一个人住。与朵夏熟稔以后,我才明白个中原因。 这女孩是独生女,父母亲在几年前出国登山时遇到雪崩罹难了,留下一大笔遗产和保险理赔金。成为这么一大笔财产的继承人,幸好她没有什么亲戚,否则大概会被那些人生吞活剥了吧。 看来缺乏跟拥有各自有各自的麻烦。 我总是担心钱不够用。 唯一的差别是,我早已成年,必须想办法解决问题;但朵夏如此年轻,这个世界对她来说还太难以负荷。 *  *  * 朵夏其实不算蓝色月亮的正式眼务生,她还太年轻,穆特兰只让她在课余时间到酒馆里消磨。通常也不让她待到超过半夜十二点。 不过—— 「老板今晚不会来。」下午的时候,她喜孜孜地说:「今天是酒馆的Jazz之夜,有很棒的乐团会来表演,酒馆里也会有很多人哦。」 所以我们坐在蓝月的高脚椅上,看着一民、维和小季忙来忙去,准备五点钟开门营业。 酒馆的营业时间从下午五点到凌晨三点。 平常不营业的时间,酒馆也不寂寞。 他们这群人常常聚在酒馆里聚会。上回我到这里取画具时刚好就遇上朵夏跷课的日子,所以得以看齐了所有伤心酒馆里的常驻人员。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我好奇地问。 朵夏笑了笑。「维说他一大早就到高雄去了。」 「所以他交代我别让你待太晚,最多十一点。」这时杰克从吧台后冒出头来。 朵夏一愣。「十一点?精采的才刚开始耶。」 「十二点。」杰克又说。 「两点。」 「没得商量,别讨价还价。」 「我才刚刚考完试,轻松一下也不行吗?」 杰克笑了。「未成年的人最好安份点,丫头,万一警察来临检,你要害死老板啊。」 朵夏没话说了。「好吧,就十二点。」其实已经违法了。 我看着杰克俐落地摆着酒杯,便问:「需不需要帮忙?」 杰克抬起头看着我。「不用,你坐着喝酒。」说着,调出一杯淡绿色的「哈瓦那之光」给我。 我就着杯口喝了一口。「好好喝,里面有些什么?」 「猜猜看。」 我再喝了一口。舌尖品尝到柳橙的味道以及凤梨和香瓜的混和甜味。 「应该有柳橙汁、凤梨汁、香瓜汁和一点椰子酒。」杯底冒着气泡,唔,「还有苏打水。」 杰克露出惊奇的眼神看着我。「我怕你不能喝酒,所以酒放得比较少,你倒全说对了。」 「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参加过一学期的品酒社。」后来因为忙着准备毕业展览,没时间,也就不了了之。 「那你一定是个很有天份的品酒师。」杰克笑着。「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学调酒?」 「我——」 「呴,杰克你这偏心的家伙。」一民突然凑了过来。「我跟你求了那么久,要你教我几招,结果你只会指使我洗杯子,现在苏西才说几句话,你就要收她当徒弟啦。」 小季捧着一叠盘子走过来:「别忘了上回你耍起花式调酒,结果摔破多少瓶高档威士忌。」 「那是意外、意外。」一民申辩。 维泼了盆冰水过来:「那上上回伏特加事件又怎么说?别说人家没给过你机会。」 真是凉飕飕。一民红了脸:「那是、那是……」 朵夏咬起手指。「那些酒刚好抵你一个月薪水,可是老板都不忍心扣,他说你还要缴房租。」 冤有头、债有主。杰克总结道:「所以喽,我收徒弟是要看资质的。」 「呜呜呜,抗议啦,我要抗议。」一民嚷道。 「抗议无效!」众人旗帜一致对敌。 「呵,呵哈哈。」忍不住地,我笑了出来,但这实在没礼貌——发现所有人都瞪着我看时,我连忙捣起嘴。「唔,对不起,因为实在是……」太好笑了,这群人,好宝。 「不用道歉啊。」朵夏说:「老板说你很久没笑过了,这样很不健康哦。」 我放开捣住嘴的手。「他说我很久没笑?」他怎么会知道?他常常注意我吗? 朵夏转头看看众人,又转回来看我、「苏西,你会不会离婚?」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笑意逸去,阴影笼上心头。 应该已经痊愈的伤在我身上隐隐作痛着。 原来,我并没有逃离开太远。不管我再怎么不愿意面对,终究我还是得回头来,到最初的地方寻找答案。 见我沉默,似乎有人说了这么一句:「笨喔,你提这个做什么?」 而朵夏似乎也回了一句:「总要有人说啊,不然……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回过神,看着他们。 朵夏突然噤声了。 一民?他也不说话。 维?小季?杰克? 什么怎么办? 他们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每个人似乎都成了一尊化石。不动如山。 酒馆里唯一还活动着的,似乎就只剩下咪宝这只挪威森林猫。只见它一会儿冲刺,一会儿缓缓漫步,悠闲的姿态似在嘲弄这纷扰的人间世。 「嗳。」杰克突然醒了过来。「伙计们,开门营业了。」 *  *  * 存摺里为数不多的存款被盗领一空。 手边只余少许现金和一张空白的离婚协议书。 理智提醒我不能放任现况继续下去。 我试着重拾画笔,但对着空白的画布画了几笔后却又无力地放下。 我没有热情。 昔日那股对于绘画的热情似乎消失了,我觉得我的整个灵魂像被抽干。 几日反覆思考下来——其实也不算「思考」,大多时候我只是在发呆。 我知道我应该要下定决心,但那很困难。我的心底仍有一部份是放不下杰生的。 我瞪着手上的戒指,犹豫了许久,才将戒指拿了下来,谨慎地收进抽屉里。 朵夏念专科学校,一早已经出门。 我待在空荡荡的屋里和一只猫作伴。 偌大的屋子从外头透进几丝日光。咪宝蹲坐在我身边,在光与影之间有鬼魂在飘荡。 我知道咪宝也看到了,它金绿色的眼睛追逐着光影间的缝隙。 这屋子里有鬼魂。 正如我心底也存在鬼魂一样。 这么静的一个地方令我不安,我决定出门,咪宝跟随在我身后。 这是一只会认人的猫,不介意亲近它主人的朋友。 蓝色月亮下午五点营业,结果养出一群夜猫,我四点钟到酒馆去,如往常一样已经有人在里头忙。 开了门,不意外地又看见一民这几个人。 「嗨。」互相打了声招呼,我熟稔地来到吧台后,不意没看见杰克,反而看见穆特兰。 他坐在椅子上,腿上架着一组萨克靳风,正在保养。 「嗨。」他抬头看我一眼。 「嗨。」 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杰克说他以前常常会到酒馆来,但最近却不那么辛勤了。反而是我经常没事就晃到这边来,跟杰克学学调酒技术,变成这里的常客。 「杰克跟我提过了。」他说。 「可以吗?」我问。 「你确定你真的想在这里工作吗?」 「……」 「苏西?」 「我画不出来。」 他放下手中的绒布。「我是问,你真的想工作?在这里?」 我点点头。「我喜欢蓝色月亮。」 他沉默了会儿,点头说:「那好吧,你来帮杰克的忙。」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令我感觉窝心。「谢谢你。」 「嗯。」 我睁大眼很认真地说:「我会努力学的。」 「那很好。」 他语气平淡,令我安了心。 如果我曾经误以为他……那么我是误会了,他并没有向我索求我付不出来的东西,例如灵魂——我没有灵魂。或者是感情。 感情这种事正是此刻的我不想碰触的。太伤人。 「我调杯酒让你尝尝看。」 「好。」 我翻出一瓶伏特加,倒出一盎司左右的份量加上1/2盎司加利安洛茴香香甜酒和四盎司的柳橙汁,小心翼翼估算份量,搅匀后倒进一只高球杯里,最后在杯缘加上柳橙片和红樱桃作装饰。 他已经收起萨克斯风,修长的身体坐在高脚椅上,双手交叠在膝上,看起来像是一个专业的品酒师,等着替学生审核成绩。 当然了,蓝月的主人当然懂得品酒。 我捧着酒杯递给他。「呃……我技术还不是很纯熟。」 「没关系。」他举着酒杯仔细地看。「哈维撞墙?」 我点点头。「嗯。」我才学了几种花式调法,这是其中之一。 「好像比较适合女孩子暍,」他浅浅啜了一口。「有点甜。」 「啊……是吗?「 「我比较怕甜,你自己喝看看,女孩子应该会喜欢。」说奢,把酒杯递给了我。 我伸手接过,喝了一小口。「还可以。」我说。但不知我的「还可以」在他的评价里是什么等级? 我惶惶地看着他,担心评价不高。他给我打几分? 但他并没有评价,只说:「下次帮我调杯KICK,那是我最喜欢的酒。」 所以,这是表示……「你很难捉摸。」 他笑了笑。「谁不是如此?」 我被他的笑容迷住。有那么一瞬间,他给我的感觉像一片广大的森林,充满了神秘感。 「苏西,老板怎么说?」一民一伙人凑了过来。 「他说「好」。」我告诉他。 「就这样?」一民又问。 穆特兰笑着重申:「我说:「那好吧,你来帮杰克的忙。」」 「啊呀呀!」一民立即道:「苏西,我们来交换。」 我洗杯子他调酒?也是可以啦。 维挤开一民。「不必理他。」 小季则纳闷地说:「怪了,杰克怎么还没到?快营业了耶。」 说人人到,推开门走进来的不是杰克又是谁。「来了来了,再不来耳朵要痒死了。」语调虽然轻松,不过他的眼神却不是那么回事。 两个高大的身影跟在杰克身后进来。 杰克在众人中找到我,又看向穆特兰。他眼色忧虑地说:「苏西,警察找你。」 两个警察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其中头发已经灰白的那位隔着吧台看着我说:「苏小姐,我们有事情要通知你。」 警察的神情、语调所带来的不安,令我前一刻仿佛还在温暖的南太平洋小岛上,下一刻便坠入冰冷的北极世界。 「什么事?」 灰发警察直视我。「韩杰生昨天晚上被一群身份不明的酒客群殴,脑部受创,情况很不乐观,我们需要你到医院确认他的身份。」 一切就像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一样。握在手里的杯子突然间滑落,锵地一声摔破在地上,黄澄澄的哈维撞墙泼了出来,而我的视线没离开过警察一眼。 「在哪一家医院?」 灰发警察说:「我们送你过去,同时也要请你帮忙过滤一下可能的凶嫌名单,殴打他的那群人现在还没落网。」 我不知道我怎么有办法保持镇定。「我知道了,我跟你们去。」 匆匆地,我绕过吧台。 穆特兰捉住我的手,我回过头,看见他眼神里的忧虑。 「我陪你去。」 我摇摇头,挣开。「我自己去。」 我茫然地跟着警察离开蓝月,无暇去感觉身后众人关切的目光。 啊!我想尖叫。 *  *  * 许多年以后,我仍然无法忘记那一天的梦魇。 杰生全身是伤的躺在白色病床上,正如当时我无助地被送进急诊室的情况一样。差别只在于,他或许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他脑部严重受创,医生宣布他成了植物人,苏醒的机会微乎其微。 不该是这样的。 我早已经知道我们之间没有未来,可是不该连我们各自的未来都被剥夺呀。 杰生,杰生……过去我们有那么多梦想……是你说你要成为一个成功画家的呀,多少年来我的梦想寄托在你的梦想上。 我紧握住他的手。「求求你,醒过来……」 白色病房里,回应我的只有氧气帮补的声音,第6章 6 千万记得 接下来连续好几天,我都待在医院里,只有很累很累的时候才回到家,摊下来便睡。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睡着过,只时时刻刻感到深深的绝望。像杰生还留在画室里那幅悚怖的画。 我没回朵夏那边,窝在以前的家,睡在乱七八糟的画室里,一种空洞感觉在四周盘桓不去。 我觉得我像是一具倒在暗巷里的尸体,等着发臭,等着腐朽,且没有被发现的希望。在不见光的世界里,只有过去的回忆不断地在侵蚀着残存的意识。 直到我想到,我需要钱。 杰生庞大的医药费…… 我从泥泞里爬了起来,想着钱。 我找到几支笔,想到只要我还能画…… 啊,是的,我必须要画。 我调着颜料,在画凳上坐下来。一股力量支撑着我,让我一笔一笔地在画布上留下痕迹。 我连续画了一天一夜,直到再也撑不下去,凳子翻倒,我倒了下去,手中的血红颜料泼开来,沾满我一身。 *  *  * 「苏西,你站得起来吗?」 我仰躺在地上,呆滞地看着俯在我上方的脸。 他叫我站起来。但是我做不到。 一再站起来又一再被打倒,令我既挫折又沮丧,我好累。 我不想再站起来。 穆特兰试着把我从脏污的地板上搀扶起来,但他一碰到我,我就开始无法控制地歇斯底里的尖叫,用残存的力气挣扎着,甩开他。 他谨慎地缩回手。「别紧张,我只是想帮你。」 「不要管我……」我眼睛干涩地说。 「苏西——」 「我说,不要管我!」我别开脸去,只恨没办法塞起耳朵。 于是他沉默了,我不确定过了多久,才又听见他一句话:「你并不是这个世上最绝望的人,快点站起来,把睑洗一洗,你这几天不见踪影,你知道有多少人为你担心吗?」 「我……我只剩下我自己一个人了……」 「为什么要这么傻?」他的话像他的影子笼罩在我头睑上。「自己一个人也要想办法好好活着呀。更何况你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起码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你要当作没看见是不是?」 「我……」 「朵夏关心你。」 「……」 「杰克关心你。」 「……」 「一民、维、小季也同样关心你。而他们之所以关心,是因为他们喜欢你,把你当朋友。」 「我……我不想要同情……」 「目前,我只看到一个自艾自怜的你,没看见有谁同情谁。」 「你同情我。」 「不。」他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向只同情那些想要站起来却站不起来的人,但是你双腿健全,你可以站得起来的,不是吗?」 我心力俱疲地大吼一声:「不!」 他在逼我。逼我面对等在前方的那么多的磨难。 我不是教徒,不是殉难的朝圣者,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啊。 我有我的极限,我有我的脆弱,我跌倒会痛,会想哭,遇见克服不了的困难会感到绝望。 深深切切的绝望。 不要叫我站起来,不要逼我,不要这么残忍。 「唉……」他长叹一声,庞大的身躯在我身边矮坐下来。 「我好累……」 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覆住我双眼。 我低声哭泣起来,热烫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地涌出。而情绪益发失控,低泣转成嚎啕。 哭过以俊,我知道自己应该要站起来,但是我还不够坚强,我站不稳脚步。 我等着穆特兰终于对我厌烦、离开我,但是他只是无言地把我背在背上,像是决意要承担的重负。 他不肯丢开我。 我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挣扎,只好由他摆布。 我哭过的嗓子变得沙哑。「你不必这么做。」 「我是不必。」夜色里,他背着我走在马路上,气息略为粗重,看来我并不是一个那么轻松就能够被承担起来的责任。「如果你要拒绝我的协助,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站起来走。你说我多事也好,固执也好,我会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突然停下脚步,仰起头从四十五度仰角看着天空。「看不见猎户星座。」 「呃?」我跟着抬起脸在黑暗的天空中盲目地寻找。 「不是时间不对,就是环境不对。」他没有回过头来。「你有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事?像是经过天文橱窗,看到一款很想要的望远镜,但是身上没有钱,等你好不容易存到足够的数目,兴匆匆带着存钱筒到那家店时,结果想要的那款望远镜已经在五分钟前被别人买走了。」 我看着他的发旋,觉得自己被卷入一个谜的漩涡。 有那么一瞬问,我暂时脱离自怨自艾的情绪,被转吸进他的思绪里、不由自主体会他的感觉和情绪。 「穆特兰,你……是不是常常失去心爱的东西?」 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僵了僵。我说对了。 「没有。」他说:「我没有常常失去,通常我只是得不到……」 人?事?物? 他没说。但我总算对他多了几分认识。 这个男人在追寻着填补生命空隙的满足感,同时却也在失去。 在得不到的情况下失去,令他拥有的比一般人还要少上一倍,所以他的眼神总是揉和着盼望与等待失望,只因为失望已是期望过后的必然。 我从未见过如此忧伤的眼睛。 相较之下……我简直像是被刀割出一道小伤口的人在向一个断手断腿的伤患喊痛。怎么办呢,哭是不哭? 「放我下来,我应该可以自己走。」我在他耳边说。 他顿住脚步。「你确定?」 「我应该可以。」 于是他缓缓松开我,我沿着他强壮的背脊滑到地上,双脚碰着地。 应该是可以站得住的。但我脚一沾地,他一放开,我便软倒在地上。 他随及蹲跪在我身边。「怎么样?」 「不是心理因素。」我虚弱一笑。「我忘记我有几餐没吃饭了……」 他露出一笑。伸出手将我背回他背上。 将睑埋在他背上时,我忍不住闷笑一声:「很驴,这世界。」 「向来是如此的。」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地说。 但是我却要到今月今日、此时此刻才发现,太多时候,生命里存在着人无法控制的因素。 比如在对的时间遇见错的人。 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事。 真正天时、地利、人和都走到正确位置上的,大概跟哈雷彗星一样,七十六年才出现一回,短命点的人可能一生都碰不到一次。 「怎么办呢?」难道就此放纵一切,堕落下去? 他轻声说:「不怎么办,接受生命里的不美好,等待明天来临。」 我笑着笑着,伏在他肩上,一边笑一边淌出了泪。 *  *  * 现实是如此的。 人还活着,日子就得想办法过下去。 我回到酒馆,正式在蓝色月亮工作。大多时间我跟在杰克身边见习,很忙的时候也帮忙其他人。 我的遭遇,没有人多问一句会触动我伤口的话。 见到我回来的那一日,大伙只说:「你回来啦,没事就好。」像是问候多年不见的老友,简简单单一句话,却令我十分感激。 在这里待久了,我才明白,这里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每个人都有故事,或许正因为如此,人们互相安慰,每一个关切的眼神所透露的都是心照不宣的温柔。 当然如果你不想说,也没有人会逼迫;但是如果你需要有人倾听,那么蓝色月亮里的人就是最佳听众。 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原来有一个避难所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伤心时可以在这里舔舐伤口,等找回力量后重新再出发。 当我剪去及肩长发,换了个俐落方便的发型时,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接着便了解地对我点点头。 每个人都在以为没有别人注意到的时候,偷偷轻拍我的肩,对我说:「加油!」 苏西,加油。 我感动得想哭,只好拼命忍住。 是的,我要加油。 我要好好地活下去,也负我该负的责任。 我是杰生唯一的家人,我要照顾他,期望他有一天能醒过来。 *  *  * 一段日子以后,某天,朵夏问我:「苏西,你本来已经打算离婚了是吧?」她说她看见了我那张空白的离婚协议书。「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丈夫没变成植物人,你会不会离婚?」 那日我从户政事务所拿回离婚协议书之时,确实已经考虑清楚。 是,我本来是打算要离婚的。 杰生太伤我的心。 然而此刻回想起来,那些风暴般的日子却仿佛已经离我好远好远了。 现在我晚上工作,白天则常往医院跑,除了跟杰生说话、唤他醒来外,也经常替他翻身、按摩肌肉。 陷入沉睡的他看起来无辜又无助,我知道我不可能丢下他。只要他一日不醒来,我的生命便将永远与他缚在一起。 我等于失去自由,但我却无法恨他或怨怼。 决定要离婚的那时候,我仍迟迟没有行动,那是因为—— 「我仍记得过去的那些美好。」我告诉朵夏。「我们曾经相爱过。」 「即使他对你暴力相向?」她似乎特别关心我的婚姻状态。 有一度,我以为我无法和别人谈论我婚姻中的暴力所带来的阴影,因为当我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件事时,我又如何能够跟另一个人谈? 然而当朵夏问我时,我才讶然惊觉,我已经不再那么介意这件事。甚至我可以跟她谈一谈。 如果我能够和别人谈论这件事,那么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在往后的日子中将阴影除去呢?就像我一刀剪去我的发时那样的痛快? 「是的,即使在他殴打我,甚至害我流产,我十分怕他的时候,我的内心有一部份仍然记忆着过去的美好。」那是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抹灭的,属于我的记忆。 耸耸肩,我试着咧了个笑。「或许那正是我没有离开他的原因。」 至少在那个时候还无法离开,而现在则更是不能离开了。我不能在杰生需要我的时候一走了之。 朵夏怔怔地看着我。「苏西,你实在很傻。」顿了顿,她说:「一个傻得很值得人爱的傻瓜,呜——」说着说着,竟捣着脸哭了。 「朵夏?」 「不公平。」她抽噎着。「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我不知所措。「哭什么呀,小丫头?」什么事情不公平? 朵夏哭红了眼睛。「那样的话,老板他……太可怜了。」 我愣了一下,好半晌才消化那句话。「穆特兰……可怜,为什么?」 朵夏吸着鼻子,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讲的话,她惊大眼。「不知道啦,你自己问他。」急忙跑开,也不管自己布下的地雷还没拆除干净。 我站在原地不敢妄动,深怕一不小心就会被炸得粉身碎骨。 更可怕的是,我怕朵夏那个地雷就埋在我的心窝。 我甚至也不确定我有没有勇气去问穆特兰为什么可怜的真正原因? 他是一个有秘密的男人。 这种男人很难捉摸。 第7章 7 云会散,眼泪会止息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我接到警察的通知。 殴打杰生的那群滋事份子找到了,一共有七个人。 这次穆特兰没让我自己去面对,他陪着我到警局去。 当我看见那群让杰生躺在医院病床上,夺走他艺术生命的凶手时,心中满是震惊。 那群人,不过是十几岁的青少年而已呀。七人中,年纪最大的不过也才十七岁,年纪最小的甚至才十二,根本都还未成年啊。 警方说他们纯粹是酒后闹事,而杰生刚好被卷进斗殴中。 这个社会是怎么了? 大哉问。恐怕连哲学家也没个解答。 「他们会怎么样?」离开警局后,我问穆特兰。 他开车送我。「法律会宽恕末成年的人——你希望他们被判重刑吗?」 「我不知道。」我很矛盾。「杰生是因为他们才会变成植物人,我希望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可是他们年龄都还那么小,我怀疑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的,我想台湾的法律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但是究竟是什么造成这一切的呢?」 他沉默了会儿,才缓缓说:「物质、罪恶、冷漠、疏离,这一代,有灵魂的人愈来愈罕见,长久以来文化上的缺陷造成精神层次的崩溃,以及极度的缺乏安全感,使得这个社会愈来愈不适合居住,每个人都在流亡。」 穆特兰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撞进我心底。他比我想像中还要敏感,对现实世界的观察十分敏锐。 垂着眼,「我觉得很悲伤。」 他瞥了我一眼,突然拨乱我脑后的发。「不要那么容易感伤,否则你会天天觉得自己活在炼狱中。勇敢一点,社会有它的黑暗面,就像光总是会造成阴影一样,没有什么是可以单方面独立存在的,看清事情的反面,但也要明白好的那一面,我们尽力维持它、相信它,这就是价值所在。」 消化他每一句话的同时,我怔怔看着他的侧影。「穆特兰,你真是个谜,有没有人企图在你身上寻找谜底过?」 他抿嘴浅笑。「就像你现在做的?」 「杰克、维、一民、小季、朵夏、瑟琳娜,甚至酒馆里的客人,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想必你的故事也是精采的。」 我的口气像在陈述一个每个人都知道的事实。 我们每个人的故事都像一页页翻开来的故事书,并没有刻意隐藏,有心想读的人都可以读得到。 但穆特兰不是这样,我知道他有故事,但他不是一本展开的书。他是一本附锁的日记,没有钥匙的人无法阅读他。 「当然,我也有我的故事,但,精采吗?或许并不。」 「因为经常得不到的缘故?」我还清楚记得那日他对我说过的话。 「看来你找到钥匙了。」 「我有吗?」在哪里? 「你正在读我,苏西,你已经在读我了。但我并不期待你会读到结局。你搁下书本吧,我的故事里没有冒险,也没有惊奇。」 「但是很哀伤?」否则为什么他语气如此绝望? 是的,我们也许都有个不怎么愉快的故事,但是未来还不确定呀,不是吗?为什么对于不确定的故事结局他要这么写? 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倏地一紧。「你不要问。」 我愣了愣。「命令?」 「不。」他没有回过头。「是恳求。」 「……好吧,我不会再问了。」迟疑地,「可是,如果你要鼓励我坚强起来,难道你不该以身作则一下?」 他脸部的线条渐渐缓和下来。「我如果不坚强,我是无法请求你不要再追问下去的。苏西,我正在调适自己的心态,接受生命里的不完美。」 可是他并没有调适得很成功。我看出了他脸上的挣扎,但我没去戳破。隐隐约约地,我的心知道我很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不阻止他。因为换作是我,其实摆在眼前的选择也就只有那么多。 有很多时候,上天给的选项不是「好」或「不好」那么简单,而经常是「非常不好」或是「极端不好」的这种选项。当然最好的选择是弃权不选。但是常常连这个选择也是不存在的。 没有以上皆非这种答案,我们总是进退两难。 我的一个选择是——「我决定送杰生到医院附设的疗养病房。」 「是吗,你决定了?」 仔细想过后,我知道我无法时时刻刻陪伴他。在疗养院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可以看护病人,我的负担会比较轻,也才有办法放心工作,好赚钱支付医疗费用。 「嗯,决定了。」我不知道杰生有没有可能会醒过来,但是我不能放弃希望。而我很明白这会是一场很长的奋战。 「会很辛苦。」 「我知道。」也许得花上很久的时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更可能是一辈子。且将无所回报。 「你很爱他。」 「是的,我想我很爱他。」爱过、恨过,到现在又从男女之爱演变成单纯的夫妻之情——一种混和着亲情的复杂感情。我家族人口稀少,父母是马来西亚华侨,很早就过世了,少年时期我跟叔婶生活在一起,但现在他们搬回马来西亚的老家去寻找自己的根,在台湾,只有杰生是我的家人。 接下来穆特兰都没有再开口。 直到我问:「回酒馆吗?」这时候杰克他们应该还在忙。 「不,我想你也累了,他们忙得过来,回去休息吧。」 于是他送我回朵夏那里。屋里没人,大概还逗留在蓝月。 车一停妥,我迳行开门下车。 他摇下车窗看着我掏出钥匙开门。 我把铜钥匙插进锁孔中。 「苏西。」他唤我一声。 我回过头。「什么事?」 他的眼睛嵌在夜色里,眼底的忧郁浓得化不开。 「怎么了?」我走回车边。为什么要这么忧伤地看着我? 「如果……韩杰生一直都没有醒来……」他面带挣扎地说。 他想说什么呢?杰生今天会变成这样,说来有一半是我的错。我们的婚姻问题酿成他酗酒的恶习,而后又因为酗酒而导致了一切。 「你还很年轻……」 他想传达什么?是的,我还年轻,生理年龄才二十四,但历经这一连串事情下来,我却老觉得我已经有八十岁那么老了。年龄又能代表什么呢? 「有时候你会觉得时间很漫长,但一眨眼又过得很快,现在你义无反顾要照顾一个或许再也醒不过来的病人,你能确定十年、二十年后你不会后悔虚掷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吗?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你选择另外一条路,会比较幸福?」 十分残酷的问题。我惊愕地瞪着他。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以为他会懂得的。像他这样一个男人是应该能懂我的选择的。 我的忠诚,以及别无选择。他也明白不是吗? 「原谅我,我非得问这么一次。」他别开眼,避开我迎视的目光。「现在我明白了,你把这件事忘了吧。从今以后,苏西,别再提起这件事。晚安。」 「啊……晚安。」 我目送他离去。心里很清楚要我忘记这件事不是非常容易就可以做到。 隐隐约约地,他对我的答覆感到失望。尽管他已经不抱着希望在问了,我猜他已经习惯对任何事都不抱期待。 但事实上,我什么也没答覆呀,不是吗? 我根本无法回答。因为他问的是十年、二十年后的事啊。 穆特兰,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  *  * 穆特兰出现在蓝色月亮里的次数愈来愈少,少到连一民他们部开始怀疑究竟谁才是蓝月的老板。 「以前老板经常在这里陪着我们的。」 小季跟我一起站在角落,一边听今晚的驻店乐团演奏,一边闲聊。 「他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虽然他没有这么说过,可是我知道的。他提供这里给有需要的人当作避难所,他很明白什么叫伤心,什么叫空洞。」 我听着这女孩喃喃叙述她所认识的穆特兰,同时看见维和一民穿梭在客人当中,替顾客服务。朵夏要准备考试,又不能来。 「但他渐渐不来了,不该这样的,不是吗?这里是他的地方。虽然他以前偶尔也会突然消失一段时间,但那种情况和现在这种情况不一样。」 我思考着小季的话,慢慢领悟到或许我明白他消失的原因。 「你想会不会是因为我?因为他不想看见我,所以特别避开?」 我注意到他的「隐退」是在我来到这里之后,一开始还不很明显,但渐渐地,我看出来了。我的到来与他的却步,时间上不谋而合。 小季瞪大眼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她讶异地说:「老板怎么会不想见到你?你别想太多。」 我沉默了会儿。等待小舞台上震耳欲聋的鼓音稍息:「这团乐手很不赖。」 「嗯,听说是老板旧识,特别从纽澳良请回来的。」 「你在这里待很多年了吗?」 「我算中等资历吧,杰克跟老板交情最久,维和一民大概是同一年进来的。我是四年前来到这里,那个时候我才十七岁,刚刚辍学,又逃家,没地方去,老板收留了我……」小季的眼神飘渺起来,似在回忆。「不怕你笑,当年我真的很无知,男朋友随便哄哄就跟着他出来混了,搞到后来被抛弃不说,还差点当了未婚小妈妈。那个时候我根本还没有当母亲的准备,如果带着一个小孩,情况大概会很惨吧。还好都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一段日子让我彻底改头换面。」 小季现在白天念补校,准备继续升学;晚上就回到蓝月,她把这里当成家。 「苏西,杰克忙不过来了,快去救救他。」维过来召唤道。 「喔,好。」我回到吧台后,果然看见杰克疲于奔命。 杰克看见我,便道:「苏西,帮忙调两杯白色俄罗斯,三杯长岛冰茶。」他则正在调几款手续繁复的鸡尾酒。 我立刻洗手加入战局。 忙了好半晌,才又闲下来。 这个时间客人总是一批一批的。来听音乐的客人通常点了一杯酒后便坐到散场,只有少数是例外。 稍闲下来,我便坐在吧台后看着酒馆里的形形色色。 一民捧着托盘回来时,对着我挤眉弄眼:「猜猜今晚又有几个客人问我要电话?」 这家伙是万人迷。在现在流行女大男小的社会里,他一张娃娃脸和无邪的笑容格外吃香。第一次见到他时,我猜他不满二十岁,结果当然是猜错了。这位「史一民」先生号称六年级生,常常有客人看他「天真可爱」,特地在他经过他们身边时,拦下他问他名字、年龄和电话——通常是女客人居多。 一个晚上下来,战果不凡。 「三个。」我猜。 「太小看我了吧。」他说:「五个。」 「你给了?」电话: 他笑着露出那颗小虎牙。我便不难理解何以他这么受女客人欢迎,他让人看着觉得开心。 「没关系,给了十个人电话,大概只有一个人会在回家后还记得打过来。」 看来他也很清楚人们来到伤心酒馆只不过是为了短暂地放松自己、消磨时间,出了酒馆大门后,一切又要化整归零,重新开始。 在这里调调情,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自有不成文的游戏规则,人人皆知。 酒馆里的一切对客人来说反而是虚幻的,只对我们而言是真实。这让我们成为不同世界里的人。 有时候我不禁猜想,一民之所以格外开朗是不是跟他不怎么愉快的大学生涯有关?一民的父母亲都是名校教授,望子成龙,希望他念医科,他也如父母愿考上了第一志愿,却愈念愈不快乐,终于有一天他崩溃了,从此就不再踏入校门,奔逃出来。 相较于一民的「返童化」,维刚好恰恰呈相反状态。 他今年只有二十,外表比实际年龄成熟的多。对于自己的过去很少主动提起,大家只知道在多年前的某一天,他被穆特兰带进蓝月,从此就在这里安定下来。他对所有人总是习惯性地保持距离。至今仍是。 听着他们的故事,我无法不想到我自己也是跟他们一样,都是被带回来的。 我觉得我们这几个人好像被丢弃的布娃娃,浑身是伤。被穆持兰捡到,他带回我们,然后试着缝合每一道伤口。 这是缘份。 我总以为,一个人会和一个地方结缘,背后必然因着一段故事。 而且故事还在持续进行中。 伤心酒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我们因为伤心而来到这里,同时又在这里找到力量,慢慢医治自己,也医治其他同样遭遇的人。 一群人偎在一起也许无法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但是比较温暖。 比较有力量。 这是一个充满着力量的地方。 我会在这里待上多久呢? *  *  * 瑟琳娜是个年龄和行踪都成谜的占卜师。 她不定期会出现在蓝色月亮,每次来都穿戴着神秘的头纱,手上带着彩色圈环,每次举起手腕时都会发出啷当的声响,让她更添加了几分魅惑。 「像个巫师。」杰克对她的评语。 我也同意:「很迷人的巫师。」 蓝色月亮基本上算是一个Jazz酒馆,不过这里的作风跟一般爵士PUB不大一样。一般爵士吧会把精采的乐团排在周五夜和周末,但蓝月却把表演排在星期三这一天,其它时问则通常放放沙发音乐,偶尔会有几个例外的表演活动安插进来。所以要在蓝月找到宁静和尝尝独处的滋味是很容易的事。 今天是星期四,没有表演,杰克在唱机里放了LeonardCohen的歌,让入夜的酒馆里弥漫着他苍老低沉的独特嗓音。 我们一边擦着酒杯一边看着今晚酒馆里的客人三两成群地众在一张张小桌子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角落那边传来瑟琳娜具有魔力的喁喁低语,像是古老的咒语,在她面前被她吸引住的是几名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白领,工作繁忙之余,来蓝月寻求解放。 大约又过了十来分钟,那几位女白领哄笑出声,站了起来拿起皮包离开酒馆。 一民和维替她们拉开店门。 「苏西,帮个忙把这杯酒送过去那一桌。」 回过神来,看见杰克不知何时弄了几杯绿色蚱蜢。「哪一桌?」 他撇了撇嘴。 「我知道了,我拿过去。」 我把酒放进托盘里,稳健地朝瑟琳娜那一桌走过去。 近来端盘子端久了,手臂比以往有力,酒汁已经很少溅出来。 「瑟琳娜,辛苦了,喝杯酒解解渴。」 我把鸡尾酒杯放在桌子上,顺道收拾几个空了的酒杯。 瑟琳娜扬起眉,拿起酒杯啜了口。「谢了。」看了杰克一眼又转过来看着我。「苏西,你来到这里,有多久了?」 我顿住。「嗯,我没计算时间。」时间在这里好像是停顿的,不会前进,日复一日。 「嗯,有半年多了吧?」 半年?「有那么久了吗?」我瞪大眼。怎么我一点感觉也没有? 瑟琳娜描绘着黑色眼线的眼看着我。「来,坐下来我们聊一聊。」 「我先把杯子收回去——」 「我来收。」小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收走我手中的托盘。 我只好坐下来,在瑟琳娜审视的眼光下有些坐立不安。 瑟琳娜勾起漂亮的唇。「想算个命吗?」 我看着她手中的塔罗牌,犹豫片刻,摇摇头。 「不想预知未来?」 我笑了笑。「未来,那是太遥远的事,再说我也已经知道我明天会做什么、后天会做什么,知道未来对我来说并没有任何帮助,因为我已经知道我未来会是什么模样。」 瑟琳娜留着长长的指甲,上头搽着鲜红蔻丹。「换句话说,你对未来没有期待。」她一双眼似有看透人心的能力。「苏西,这是你最特别的地方,你总是看着现在。呵,好在像你这样的人毕竟不多,否则如果人人都不好奇自己的未来,那么像我这种人的未来也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地方了。我会失业。」 这是瑟琳娜第一次向我透露这么多关于她自己的事。 当然很年轻的时候,我也对未来充满憧憬,但是历经了这么多事,我发现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现在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那么遥不可期的未来也只是无望的灰烬。 我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期望愈多,失望就愈多。因为这种体会,我开始能够明白何以穆特兰不让自己有过多的期望。 瑟琳娜静静审视着我说:「刚刚坐在这个位置上的那群年轻女人里,有人问事业,有人问爱情,有人对金钱烦恼,犹豫着投资计画,但无论她们烦恼什么,总是在预期着一份光明的未来,希望获得晋升,希望感情顺利,希望婚姻和谐,希望股票涨停……我们的时间跨度一直都是放在比现在还要以后的那个「点」,也就是说,现在所作的准备,都是为了能有一个比现在更好的未来。这很俗气,却再实际不过,人是应该对未来抱着一份希望的,人们依靠这个希望存活着……苏西,说说你的希望。」 我的希望……「瑟琳娜,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我也同意你说的话,但是我没有办法回答你,我……失去了憧憬……」赫然我想知道,穆特兰是不是也是这样?他失去憧憬? 她淡淡一笑,不语,弯下腰将奔跑过来的咪宝抱上膝。「知道它的品种吗?」 「知道。」咪宝是一只挪威森林猫,可爱讨喜,在店里很受客人欢迎。 「这只猫也有个故事。」 「怎么我一点也不意外呢。」我说。酒馆里不管是人是动物或是一桌一椅,我想可能都有个故事可以说。 朵夏曾经告诉过我,挪威森林猫是斯堪地那维亚半岛特有的品种,是一种像妖精的猫,经常出现在北欧的神话里。这种猫生长速度比较迟缓,所以咪宝虽然已经五岁,但算起来才刚刚「转大人」。此外,她还说了几个跟这种猫有关的神话故事给我听。 所以咪宝会有故事,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 「穆特兰把它从国外带回来的时候,咪宝不过还是只刚断奶的小猫。他养了它一、两年,后来认识朵夏那小丫头,才把咪宝送给她。」 听到这里,我才发觉瑟琳娜要告诉我的并不是咪宝的故事,而是穆特兰的故事。 他曾经恳求我不要问,是不希望我知道吧。然而现在瑟琳娜却仿佛要告诉我一个将震撼我心的故事。 我不确定我该坐下来继续听,还是站起来离开。 「虽然,有些事情,局外的人是不该说的,但是如果都没有人提起,那么故事湮灭了没人知道,不也挺可惜的吗?」她说:「坐下来,苏西,既然你已经是酒馆里的人了,那么你也应该知道一些事。」 我安坐了下来。尽管我有一种想要拔腿逃开的欲望。 犹豫地看看四周围,讶异地发现杰克、小季他们都看着我们这边。 于是我知道了,瑟琳娜是代表全体的发言人。 「我认识穆特兰很久了,还不能说完全了解他,想必你也发觉到,他这个人像一瓶打下开瓶盖的酒,看的见酒瓶里的酒液,却闻不到、也尝不到瓶里的滋味。他不会轻易向人表露自己的感情。」 是的,我知道。他怕失望。 「你对他又有多少认识呢?先从名字说起吧。穆特兰这个名字,一般我们尊称对方会怎么称呼?」 我直觉回答:「穆先生。」 瑟琳娜笑了。「不对,穆特兰不姓穆,那三个字是译音,这是一个蒙古名字,他有八分之一蒙古民族的血统。」 「啊。」所以他看起来像异国人,但是却又不是西方的那种异国感。如果他不姓穆,那么他到底姓什么? 「在认识杰克以前,他就像是游牧民族一样,居无定所。台北这个地方从来就留不住他,直到遇见杰克——那年杰克开的工厂发生大火,把他身家财产都烧光了,在庞大的负债下,他那个患有轻度忧郁症的老婆受不了压力从十几楼眺下来,杰克也崩溃了,躲在一间汽车旅馆里,打算开瓦斯自杀。」 天啊,原来杰克也有这么悲惨的一段过去。他是怎么好起来的呢? 「穆特兰那天晚上刚刚好就住在杰克隔壁房间,闻到瓦斯的味道起来查看,因而救了杰克一条命。不过杰克没有感谢他救他一命,反而还气得要死,怪他多事,没让他好好去,两个人打了一架,结果穆特兰打赢了,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呢。」 说到这里,瑟琳娜停了下来。「我口渴了。」她喊。 立刻有人送了两杯饮料来。 一口喝掉其中一杯,瑟琳娜才继续说:「因为这件事,两个人成为朋友,为了帮助杰克重新再站起来,他用了所有的积蓄开了这间酒馆,好说歹说请杰克来替他经营。他没有想到这会变成一种习惯,后来他陆续又遇见一民、维、小季、朵夏这些孩子,为了安置他们,就把他们统统带回酒馆里来。人们在这个地方来来去去,痊愈的人会离开,但始终都有新的人进来,因为这个世上有太多伤心人,蓝色月亮似乎有一种召唤的力量。 「酒馆,把居无定所的穆特兰给留了下来。此后他虽然偶尔会离开,但始终都会回到这里来。我常常觉得虽然他已经渐渐把这里当成一个休息的地方,当他累了,他会回到这边,也许他还没有把这里当成家,也许他不承认,更可能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但是他对这里是有感情的。」 我看着瑟琳娜饱含情感地诉说穆特兰的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任何他不希望我追问的原因。如果所有人都很清楚他的事,没道理需要只对我一个人隐瞒。 此外,我也好奇,瑟琳娜说了那么多,唯一没谈到的只有她自己。 我已经知道酒馆里所有人跟穆特兰的渊源,唯独瑟琳娜,还是一个谜。她跟他又是什么关系呢?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事?」 「因为,」瑟琳娜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只有你还不明白。」 我想我是真的的不怎么明白。「我不明白什么?」 「你自己也是他带进来的,你能够体会那种感觉吗?他在你最需要帮忙的时候拉你一把,但是他自己呢?当我们这些被他拉了一把的人看着他濒临灭顶,却只能在岸边无能为力地替他着急时,那种感觉有多心痛、多无奈,他甚至不要我们救他……」 「穆特兰……」我想像着瑟琳娜叙述的那景况,心也不由得揪紧。「他怎么了?」 「他——」 「够了,别说了。」穆特兰不知何时来到我们身边,严厉地瞪着瑟琳娜,仿佛怪罪她泄漏他的秘密。 瑟琳娜还想开口。 但是穆特兰恳求她:「求你,别说。」 我顿时觉得听了这么多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很有罪恶感。 瑟琳娜抿起嘴,脸庞忧郁起来,乍看之下,竟然跟穆特兰有几分神似。 穆特兰转过头来,对着我说:「跟我出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呐呐地跟在他身后,感觉其他人的眼神集中在我身上。后背灼热。 走出酒馆,秋风令人抖瑟。 经人一点,我才发觉时序已是深秋,时间并没有因为我自身的停顿而跟着停上。 证明就是,一度剪短的发,如今又齐耳长了。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二刚一后,没人说话,仿佛都在等待对方先行开口。 我输了。我不够有耐心。「你很久没到蓝月了……」起码有好几个月了吧,或许更久一些。如果自我们从警局回来那天晚上算起的话…… 他停顿下来,双肩微微拱起,像是在深呼吸。 他回头看我,月光在云后若隐若现。 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我对他还谈不上非常认识。为什么我却不觉得害怕,不认为他会伤害我,而如此信任他?那种信任的程度恐怕分析起来是会吓坏人的。 「你在怕什么呢?」我问, 「怕……」他双臂一敛,突然向我走过来,接近我,直至一臂之遥才停住。「你怕我吗,苏西?我这样靠近你。」 我只觉得略有压迫感,却一点儿都不害怕。尽管在经历过暴力与拳头后,我对任何人的碰触都感到畏惧,有威胁感,但不知为何,穆特兰这样靠近我,我却不害怕。 「不,我不怕。」 他咬牙道:「我却怕——怕得要命,像这样靠近你让我软弱,我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他的坦诚使我震惊。我令他害怕?所以他不来酒馆果真是因为我的缘故?他不想见到我,为什么? 「我……」我昏了头,乱了心神。「我是不是该离开?」 突然间,我觉得有点冷。我才刚刚爱上蓝月酒馆,此时离开都觉得舍不得,更何况是比我有资格留下来的他呢。 「不!」他大吼一声,吓到了我。我很怕男人这样对我吼,下意识地,我退后一步。但他快一步捉住我,将我带进他怀里。 这回我真的吓了一跳,忍不住地胡乱挣扎尖叫:「啊、啊!」 「别动,苏西,别动。」他拦抱住我,温热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就这么一次,让我抱着你。」他轻哄道。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察觉到一种悲伤的氛围。 他也许正在哭泣,以无声的方式。仿佛如果我拒绝他,就等于捅了他一刀。 我开始能够感觉到他的绝望,也就不难理解瑟琳娜出于同样的绝望所说的话。 我停止挣扎,让他紧抱住我。 也许是他的绝望感染到我,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啊,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我没有回拥他,给他迫切需要的东西。 「我不要你离开。」他闷声说。 我也不想他离开。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待会儿……我放开你以后,回家去,然后忘记这件事……」 第二次了。他要求我再度忘记,也不管我做不做得到。我没答应他。 总是如此,相遇的时间不对。 「你喜欢我?」这就是所有人都想传达给我的讯息吧。 他抱着我的手臂一僵。 我多希望他说「不」,好让我继续接受他对我的好,而不回报,忽视情感天秤上的失衡和不公平。 但他迟迟才道:「不,我爱着你。」 我没有听过如此动人却又如此痛苦的爱语,而这才是他要我忘记的事。 不知何时,他放开我。 我独自一人在路上站了很久,眼泪一直没有停。 第8章 8 故事会走到尽头,伤心有限 于是我知道我得走。 那一夜我回到蓝色月亮,推开门后,没有意外地看见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我。 许久,是小季问:「老板呢?」 我压抑住某种不知名的情绪,试着以最平静的语调说:「我们谈了一会儿,他先离开了。」 他总是先离开,以免伤害到其他的人。而我无法在明知他离开的原因后还让他那么做。 瑟琳娜走了过来。「都谈开了?」 我点点头,然后看见大伙儿纷纷松了口气。 朵夏总是关心我的感情问题。但她更关心穆特兰的。 「这样比较好,苏西,你都知道了的话,我们也就没什么好再隐瞒的了。你可以告诉我们你的决定吗?」 我忧伤地看着她。「我不能。」然后我便躲进吧台后面,觉得自己像只鸵鸟。 杰克把我从地底下挖出来,护卫着我。「都别问了,既然苏西不想说,我想她一定有她的难处。」 朵夏很忧虑地看着我。「苏西,你不喜欢老板吗?」 「我……」我不喜欢穆特兰吗?不,不是这样的。那么是喜欢喽?我无法逃避这个问题,所以也得有答案,然而我纠结的心却不知道那个答案可以在哪里寻找得到。 我开始想起他对我的好。想起他忧伤的眼神:心也跟着他一起绞痛。 我不是完全对他没感觉,所以我知道我无法欺骗自己。 在淡水街头,在第一次眼神不经意的交会里,他的身影已成为我心底一处浅浅的印痕。他的眼神会让我心跳紊乱,他的碰触会使我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这个男人,我对他的感觉是复杂的。但我们之间没有可能。 以前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结婚,我先爱上另一个人,在圣坛前说出我的誓言;而现在,同样没有可能是因为,我没有办法背弃我的责任,放弃杰生,跟另外一个人走。我没有那种自由。 没有自由的我,哪来的权利跟别人谈论爱? 那是太奢侈的事。 「我……」我从杰克背后走出来,面对所有人。「你们都别问了,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你要怎么做?」一民问。 「我想替大家调一杯酒,然后麻烦哪个人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穆特兰。」 看着灯光下的酒馆,我如此熟悉眷恋的地方,终究这里还是不能成为我重新出发的根。 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记忆这一刻。然后替所有人,也替自己调一杯告别的酒。 *  *  * 杰克开车带我找到了穆特兰。 他住在一间租来的房子里。在台湾,他没有自己的家。 我对这个男人所知非常贫乏。除了他对我的感情以外,几乎一无所知。 杰克把我送到他房门口后,替我敲响他的房门。 一会儿,门开了。看见杰克身后的我,他非常讶异。 「我先走了,你们好好谈谈。」杰克说完便离开了。 我看见他身后摊开来的行李。果然他打算离开。 「我……我能不能跟你谈一谈?」 他看了我很久,「没什么好谈的。」当着我的面要把门关上。 我吓了一跳,将手指扳住门。 他立刻将手卡进缝隙里,瞪着我的手指道:「你的手指会被夹断!」 我试着笑了笑。「没关系,反正我不画画了。」 他眉眼一敛。「你真要放弃上天赐给你的才华?」 「我没有才华。」 「谁说没有?」 话题又扯到我身上,这不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别谈我的事。」我握住他的手,推着他退后,好让他无法把我关在门板后。「也别把我关在门后,我需要跟你谈话。杰生不高兴的时候总是把自己关起来,好半天不说话,你也是这样吗?」 他不是这样。我是知道的。 他松开手,让我走进房间。 房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一个小冰箱,一台手提音响,一张床。简单的摆设像是预告着住在这房间里的人随时会走,没有任何可以显示出他会长期停留的小玩意儿,例如需要浇水的盆栽植物或是养着金鱼的小鱼缸之类的。 「没有地方请你坐。」 「没关系,你坐在哪里,我就坐在哪里,站着也无所谓。」 「苏西!」他懊恼地捉着头发,像是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 「我没有办法忘记……」我张大着眼说。「你叫我不要记得的那些事……」 他在房里走来走去,最后十分无奈地从床上捉了两个靠垫,我们就靠着床缘在地板上坐下来。 沉默许久,他沙哑着声音说:「暂时把灯关掉好吗?」 「好。」 他起身熄灯,霎时间,黑暗像层纱一般笼罩下来。 我感觉到他轻手轻脚地又回到我身旁坐下。但原先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那种奇异的紧绷感不见了。 我放松下来。 「你不用觉得困扰。」黑暗里,他的声音像海潮声。「我原打算什么都不让你知道,就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什么。」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的确是觉得我欠了他许多许多。 尤其在知道他的感情后,更无法忽视那一份亏欠。 他说:「我知道感情的事是双方面的,当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时,不代表对方也一定要有所回应。」 我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干涩:「我没有自由,我什么都无法给你。」这是最令我痛苦的地方,也使我对这个男人的感觉益发复杂。 他似乎笑了笑。「听过月桂树的故事吗?那个太阳神阿波罗苦心追求的河神之女?为了拒绝阿波罗,她宁愿变成一棵月桂树……那不是我爱人的方式。你尽管安心,我对你没有任何索求。」 我想我永远无法忘记他曾经告诉过我的那些话。他说他总是无法得到…… 是不敢有?还是害怕即使索求也不会得到? 我也成为伤害他的人之一了吗? 咽下一口苦涩。「我没有什么好,你忘了我吧,从此我会消失的远远的……」 「不要。」他立刻道:「不要那样做。」 「但是——」 「苏西,你不明白,你需要一个痊愈的地方。你跟我不一样,你需要安定的力量,而我不是,我这辈子飘荡惯了,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我的脚会不舒服。我早该离开——而且,离开以后,我会试着慢慢忘记你……」 他在骗人。我感觉得出来,但是我无法说破。「那……很好,要保证你会慢慢忘记我——你想那需要多久时间?如果很多年以后,你忘记了,我们还有机会变成朋友吗?」 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你忘记我需要多久时间?」 我想我忘不掉。「十年,或许二十年。」我扯出一个时间。在黑暗里,我绝望的眼神可以穿透心脏。 「那我要多花你一倍的时间。你会给我这个时间吧?」 我想看他的表情,想知道他现在的眼神。但他催我:「你会给我时间吗?」好让他忘记我,让我们可以变成朋友,如果我那样希望的话。 到现在他还是只顾虑着我的感受。我在伤害他,而他允许我伤害他! 「苏西?」 「不要这样……」我哽咽出来。 「你在哭?不要哭。」 我深吸一口气。「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我根本没什么好……」 他安静了许久。「我不知道。」 这是他沉默了一个世纪的答案——不知道? 「那一天,你记得吗?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淡水街上,下午,有一点雨,你躲在咖啡馆的骑楼角落,眼睛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从你身边走过,你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么样地专注,那一瞬间,我像是被你的专注给凝住了,眼神移不开……」 我的记忆跟着他的叙述回到那个时候。「是的,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告诉自己,这绝对是一张令人难忘的男人的脸,尽管你快步走开,但是我没有办法忘记我看见你时的感觉,我想画你,你身上有一种冲突。」我咧开嘴。「我习惯到处张望,看身边的人,没想到后来你常常出现在我面前,我还以为你就住在附近。」 他没有住在附近。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那个小弟,真的是你侄儿吗?」 他浅浅笑出声。「他是我一个朋友的孩子。」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我,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还以为那么多次的巧遇全是偶然。现在我也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了。 「我只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想再见你一面的心情,我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也许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但是我却觉得在那样的一眼当中,我的灵魂被一双陌生的眼睛看透。」 他对我揭露他的灵魂,这种全然开放的态度理应是皮开肉绽的,然而我却感受到有一种真心坦诚在我们之问。 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有办法对另一个人这么揭示自己?这种谈话的过程,像是告解,存在着洗涤的力量。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你错了,我不是因为喜欢你才接近你,我是因为无法移开眼光才想靠近你,于是我知道我爱上了你,然后我才因为认识你而喜欢你。」 这是他的爱情。 我跟杰生的感情却又不是这样发展的。 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情模式?所以当不同的人遇在一块儿,每个人的爱与付出的方式都不同? 我静静听着他的告白。觉得这对我们彼此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我必须听他说,他也必须告诉我。 「那天……为什么你会在那种时候冲进来,救了我?」 「你从酒馆仓皇离开,我怕你出事,悄悄跟着你回家,再接着你不再出现,淡水街头上找不到你的身影,我无法克制住自己想见你一面的冲动,就守在你的楼下,心想即使远远看着你也好,直到那天……你丈夫……他是个浑球!」 「对,他是个浑球。」我将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吸着气。 故事说到这边,他很久很久没有再开口。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告白后的解脱,以及从来都存在着的绝望感。 我不知道是解脱多于绝望,还是正好相反过来。 「我没有想过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是的,他藏得很深。也许说出隐瞒在心底这么久的话,对他而言是解脱。 我却无法闪躲地领略到那透进骨子里的深深绝望。 「苏西……」 「嗯?」 「如果我能够早一点遇见你,事情的结果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六年前,你在什么地方?」 如果我在遇见杰生之前遇见穆特兰,我也许不会那么伤心。我相信许多年前的他会跟现在的他一样,宁愿伤害自己也不会愿意伤害别人。 他是一个温柔的人。我会爱上他。 这个男人如果早一步走进我心里,其他人都无法再占据我的心。 但是时间无法重来。对不起,穆特兰,对不起…… 「六年前……」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地传进我心底。「很久了,苏西,很久了,我想不起来……」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算了,都不重要了,时间不可能重来。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帮帮我,苏西,如果我必须忘记,那么你也必须,因为当我看着你的眼睛时,如果你还记得,我就会跟着想起来,你有一双藏不住秘密的眼睛。让我们看看,需要多久的时间……」 「你还是要离开?」 「原本就这么打算的,记得吗?我总是无法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再帮个忙,快乐些,还有,如果我们再见面,不要问我是不是已经忘记。等你出了这扇门后,永远都不要再提起。」 我没有说话。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无法回报他什么,所以起码我得给他时间让他遗忘。 「穆特兰,你要保重……」 「我们都要保重。」他回握我的手。「我希望你可以重拾画笔,苏西,你什么都不欠我,你只欠我一张画。」 *  *  * 穆特兰在天亮之前提着行李走了。没说去什么地方。 杰克找到我,我告诉他:「他走了,没说去哪里。」 杰克拍拍我的肩。「他一向这样。来吧,振作起来,日子还是得过下去。」 「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回酒馆……」 「傻什么,你本来就属于那里,你不回酒馆要去哪里呢?走吧,我还有好多拿手绝活要教给你。」 「他是因为我才离开的。」 「那么你就更不能说走就走,因为他是为了让你留下来才离开。而且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我们要把酒馆照顾得好好的,让他随时都能回来休息。」 杰克的眼里有一种看尽世事后的历练与沧桑。 「好……我知道了。」我也得努力忘记所有令人伤心的事。因为唯有如此,我才有办法继续活下去。 第9章 9 世界不是两个截然,更经常是笑中有泪 「苏小姐,你又来陪你先生啊。」疗养病房的值班护士美禾向我打招呼。 我点点头,来到杰生的病床前,将带来的小馨兰与瓶里的星辰花替换。「他今天好吗?」 美禾固定会帮病人量血压和体温。「很稳定,跟昨天一样。」 而我们都知道「跟昨天一样」代表什么——杰生还是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近两年,身体机能渐渐在退化中,他会愈来愈虚弱。 美禾看出我眼中的失望。她拍拍我的肩安慰道:「不要放弃希望,苏小姐,很多病人在昏睡十几二十年后还是可能会醒过来。」 「谢谢,我知道。」而我才不过等了两年而已。「我会撑下去的。」 0013病床上躺着一个因为车祸,已经昏睡十年的张太太。张先生经常带着两个小孩来探望她。车祸发生的时候,她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不过才四、五岁大,可十年后孩子都己经上国中了,张太太还是没有清醒过来。 她的病床就在杰生的病床旁。有一回张先生拿着张太太年轻时候的照片让我看,照片中的少妇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小女儿,有着一头乌黑秀发,笑容十分温柔,是个非常健康漂亮的女子。然而躺在病杨上十年后,她容颜已改,双颊凹瘦,四肢肌肉萎缩,头发稀疏,明亮的眼睛黯淡无神,对周遭的一切完全失去感应。 我经常遇到张先生。他是个很清瘦的男子,有一对深情的眼眸。 下班时间他总转往疗养院来,替他妻子翻身、按摩、擦拭身体,十年如一日。这里的护士有一回问他怎么能够这么坚持,就在一旁的我听见他说:「我也曾经挣扎过,每个人都告诉我,我太太这辈子再也不会醒过来,我也知道这可能是事实,但是我不能承认,因为如果连我都放弃,那么她就真的再也不会醒过来了。我必须相信她会醒来,在她醒来之前,我永远无法放下我对她的爱。」 这是0013病床的故事。 0015病床的故事又是另一则。0015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子,意外发生时才十八岁不满,正是花样年华的时候,她是一位体操选手,在一次训练中头部意外受伤,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她是独生女,她的父母把医院当成家,时常在病床边陪伴她。两老现在已经白发苍苍,他们已经守了二十几年,十分担心再过几年等他们夫妻俩过去后,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杰生在的这问病房里就三张病床。0014是他和我的故事。 我看着其他人十年、二十年这样的付出,不免也计算起自己可能还有多少十年、二十年? 我照着护士教导的方式替他按摩手脚,以防止他肌肉萎缩。 长日漫漫,我就带着一本书坐在一旁,念给杰生听。 我买了一套卜洛克和米涅。渥特丝的推理小说全集,逐字逐句地读。他的眼睛对光线会有一些反射动作,常常让我以为他醒了过来,但其实没有。 读累了,我会陪着他坐在椅子上小睡一下,养足精神便到蓝色月亮去,像是从一个苍白的世界走进一个缤纷的世界。两个世界存在着严重的色差。 杰生已经躺了两年,穆特兰则已经离开一年多。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选了杰生,但我的心常常为了我别无选择而疼痛着。 我想这或许是命运之神的恶作剧。它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了我一双扶持的手,却不让我握住。 且时时提醒我,我早已经丧失资格。 这么久一段时间,他音讯全无,却无法教人遗忘。 我静静看着杰生沉睡的脸,觉得我欠的债似乎永远也还不清。 *  *  * 夏天的时候,朵夏终于满十八岁了。 我们聚在酒馆里,准备了一个蛋糕替她庆祝。 杰克开了一瓶珍藏的香槟。 一民笑着恭贺她:「恭喜了,小丫头,欢迎进入成年的世界。」 朵夏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香槟,喝了一大口。「太棒了,从此告别十一点不能在外逗留的悲情岁月。」 维说:「真有那么悲情吗?」 「满十八岁以前也不见你乖乖待在家里没乱跑啊。」小季笑道。 朵夏呵呵大笑。 瑟琳娜点起了蛋糕上的蜡烛。「许愿吧,小妖精。」 唱过生日快乐歌,站在蛋糕前,朵夏数着十八根蜡烛,然后吹熄所有烛光,许了愿。 这时杰克从吧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快递。」送到朵夏面前。 「寄件地是挪威!」朵夏捧着盒子,讶异地领悟到:「是老板送的,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杰克说:「我前几天才收到。拆开来看看,丫头。」 不待催促,朵夏早也迫不及待地拆开外盒了。 大家都凑近去看穆特兰送给朵夏的成年礼。 小盒里装着一只镶嵌着珐琅的发条小鸟。发条鸟小巧到可以放在掌心上,红嘴蓝羽,手工精致得连羽毛都栩栩如生。 大伙儿赞叹一声,看着朵夏上紧发条后把小鸟放在平坦的桌面上。 松开发条后,一段挪威民谣音乐便从鸟身里流逸出来,同时漆着红漆的鸟喙像啄木鸟一样上下啄动。 大家对这只发条鸟爱不释手。 朵夏玩着发条鸟,没有预警地说:「我好想老板喔。」 她一句话引发了被压抑着的思念。 蓝色月亮的灯光有愈来愈古老的气氛,每个人都不由得出神起来,不约而同地道:「我也很想念他。」 我放下手上刚刚擦干的玻璃杯。心想:我也是。 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他要我忘记他,但是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在这个治疗伤口的地方,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他不是一个容易被遗忘的人,随时都有人会惦记着他。我们都无法将他忘记。 不管他承不承认,其实他也属于这里。 *  *  * 九月份的时候,城市上空刮起了强风。 有台风要来。 杰克前一天晚上便叫大家休假一天,晚上不要到蓝月。 隔天果然雨势风势都变大了,到了大半夜的时候,雨势还没有稍停的迹象。大雨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我和朵夏躲在房里,咪宝不安地在屋里躁动着。 「雨好大。」狂风呼啸。 「不知道酒馆那边有没有事?」说完,朵夏和我不约而同地为蓝月担忧起来。 昨天离开酒馆时窗子有关好吗?门有锁紧吗?防水袋能不能阻挡住大雨? 街上如果淹水了,会不会淹进酒馆里? 结果我们一整夜担心得合不拢眼。 这是个漫长的一夜,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后,风雨停了。 朵夏挨在我身边,刚刚睡去。 我没叫醒她,穿上雨鞋,捉了把伞便出了门。 一夜狂风暴雨过后,城市被摧残得满目疮痍。 街道上铺满了被风吹落的叶子,行道树倒了几棵,商店的压克力招牌也挂在墙壁上摇摇欲坠,下水道涌出大量的水来,较低洼的路成了水乡泽国,强行涉水的车溅起一濂濂水幕,更加雪上加霜。 空气里弥漫着湿意、泥土气味,和某种大灾过后的寂静感。 我走过几条街,远远地就见到酒馆的大门已经被打开。 谁这么早来? 是不是酒馆里淹了水? 抱着忧虑,我走往门口一看,果然里头已经泡了水,地板上堆着大水退去后留下来的泥沙。 灯没有亮。我想起刚刚走过来时,电力公司的工人正在抢修的电线杆。这一带大约是断电了。 隐隐约约地,我看见里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杰克?」 那身影朝门口光亮处走过来,当我看清楚他的脸时,不禁张大了嘴。 「苏西,是你吗?」他探头问道。 「啊,你、你回来了!」 *  *  * 酒馆里一团糟,我们移师到另一条没有停电的街,找到了一家早餐店。 点了两碗粥,一笼汤包,然后便谈起过去这一年多所发生经历的事情来。 这叫作叙旧吗? 我无法自已地在他脸上找寻着。 找寻什么呢?风霜的痕迹、旅途的疲惫?雨过天青的清澈? 不,不是的。我在找寻他回来的理由。他已经忘了吗?所以才会回来? 「这么久了,一年多来,你都在什么地方?」 热粥在我们眼前氤氲着,我发现我很难看得见他的改变。 「我去了一趟挪威,我在那里有一间屋,住了半年多,后来便到处跑,接了几份摄影领队的工作,带一群业余摄影人到处去拍照……」 这还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他说起自己的事。原来他在挪威有一间房子,他经常去那里住;他有国际旅游领队执照,经常接一些特别的领队工作,最经常带着摄影爱好者去拍摄一般旅行团难以到达的各地风光,这回他走了几趟极地。 粥稍稍凉了,弥漫在我们眼前的烟渐渐散开。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在他脸上找到几处冻伤后又痊愈的痕迹。他有着与我截然不同的生活。 「你呢?你这一年多来都在做什么?」 「我?」耸肩一笑。「我在替你照顾酒馆,我很努力在学,我想我现在应该可以调出一杯很不错的酒,改天有空让我调一杯KICK给你喝。」 「好啊。」他对我温温一笑。 我原以为他对我的态度并没有改变,直到我察觉出他温和的笑容下竖起的一道玻璃藩篱。 是,他很随和,他跟我说起他自己的事。但是在感情上,他保留着一块区域,用一道藩篱阻止我的侵入,拒绝我的探索。 这吓住了我。 这道藩篱,是花了他多久时间才建立起来的? 我不敢逾越,尽可能地远离。直到退后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外,我才有办法对他微笑。 他是因为找到遗忘的方法了,我却还没有。 我仍记得分别的那一晚,他说过的每一个字。 他说我的眼睛藏不住秘密。如果他看着我的眼睛,他就会想起来。 我不敢正视他的眼,只好频频躲避。 「你粥凉了。」 「什么?」我抬起头,无法避免地接触到他的视线。 他一向比我会隐藏自己。我看不出他改变了多少。 「粥凉了,苏西,快吃吧,你好像比以前又更瘦了一点。」他平静地说,但移开视线,不再看我。 我舀起一口咸粥放进嘴里,很快地咽下。「你回来了真好,大家都很想念你。」咸咸的滋味。 他没有说话。 「这次你应该会留下来了吧?」 「嗯,会待在这里一阵子。」 好半晌我才弄懂他的话。他是说他会待一阵子,而不是就此留下来,永远。 他还会离开,是吗? 我没有再问。 「你还是没有变……」 「嗯?」他抬起头。 我望进他令人看不透的眼底。「你的心依然是一片森林。」 *  *  * 吃过早餐后,我们回到酒馆,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 杰克、一民、维、小季、朵夏,以及咪宝。 瑟琳娜行踪成谜,但精神与我们同在。 看见久违的穆特兰,每个人都瞪大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觉。 穆特兰环视着每个人,最后目光停留在朵夏身上。「小妖精,生日快乐。」 朵夏蠕动着嘴唇,「已经过了很久了……」话还没说完,她便抱着咪宝一起扑向他。「太好了,你回来了!」 她说出了每个人心里的话。 当所有人还在为他的归来兴奋不已时,我却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的去意,心中满是莫名地惆怅。 穆特兰睑上始终挂着微笑。 他走进酒馆里,看着大水过后满目疮痍的蓝色月亮。 「淹惨了。」杰克说。 一民踢开脚边一团半干的泥块。「早知道昨天应该镇守在这里。」 小季手上提着水桶,「守在这里也挡不住水呀。看看这一条街淹成什么样子?不知情的人八成会以为来到威尼斯。」 「听说抽水站又故障了,倒楣的永远是小老百姓,真遇到了也只能认了。」维则捉着长柄刷。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 杰克皱着眉看着被水淹过的木制桌椅。「都泡坏了。擦干了,以后也会很容易发霉。」 穆特兰老早已经从里到外看过一圈。他提起小季手中的水桶,幽自己也幽大伙儿一默地说:「没有破坏就没有重建,蓝月也好几年没翻修了。」 朵夏道:「老板的意思是……」 穆特兰已经挽起袖子。「把这里清干净呀,小妖精,不然怎么重新装潢?」 听到酒馆要重新装潢,大家立刻手忙脚乱地卷起裤管、挽起袖子,为了灾后重建的工作动起来,同时七嘴八舌地讨论重新装修的事。 蓝月要装修,是要照旧风格装潢呢,还是要换个新风格?如果要整个焕然一新,那么要设计成什么样子呢? 电力约莫是恢复了。帮忙把污水扫出酒馆外时,我看见蓝月门外那一弯蓝色弦月在阴雨的白日下闪着不显眼的霓虹光。 回过头便看见洞开的门后,那扰攘的小宇宙。 心中顿生感触。 穆特兰提着一袋沙包出来,见我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我想我是错了。」 「嗯?」 「本来我以为提供我们安全感的,是这间叫作蓝色月亮的酒馆,是它的门、它的屋檐庇佑了受伤的心灵;」直到蓝月要彻底装修,我以为不会变的地方即将面临改变。「我错了,原来重要的不是一个实体的建筑物,而是人与人之间一颗互相关怀的心。」是所有人的力量集合起来,才让蓝月成为一个有意义的地方。 他伸出手轻轻将我一撮不听话的发拨到耳后。「你的发又长了。」指节擦过我的脸颊,留下一缕余温。 伤心总是有限。 我依恋着那个温度却不能容许自己沉溺,也不能追寻。 *  *  * 风灾过后,很快地,蓝月门外挂上「暂停营业」的告示。 真的重新装修起来了。 穆特兰找到熟识的包商,运来了大批材料。 原来的吧台和表演舞台已经打掉了,桌椅也全都栘开。 酒馆里现在一片空荡荡,地板正在重新打磨。 看样子是打算全部翻新,而且新的酒馆势必会和以前的酒馆完全不一样了。 面对这情况,我的心情很复杂。 想来我是比较念旧些。「就照以前那样再装潢一遍不是很好吗?」 穆特兰这么回答我:「既然要翻新,趁机给酒馆换个面貌也不错啊,这种机会可不常遇见。」 结果四票对三票,蓝月的命运就此底定。 折腾下来,唯一留下没有搬走的,只剩墙壁上那具已经不会响的自鸣钟。 「纪念品。」他说。「提醒我们时间的流逝。」 酒馆装修这段期间,大伙儿没事做,有时会到酒馆看看装潢进度,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但几乎有一个半月没能再像以前那样经常在酒馆里小聚。 习惯一旦被迫改变,浑身上下便都觉得不对劲。 起码我是这样。 我是蛾,酒馆是光,我有趋光性。 当我发现我在酒馆里只会碍手碍脚时,穆特兰亲自将我「请」了出去。 「你没其它事可以做吗?」他半开玩笑地问。 却正好击中我胸坎。「说不定,我正好没有呢……」这两年来,我竟然除了酒馆和医院以外,没有其它地方可以去,也没有别的事做。 穆特兰收起玩笑的态度,正色地看着我。「去逛街,去给自己买点东西,去看场电影,或是去看看展览,做什么都好,就当作是打发时间。」 我一迳儿摇头。 逛街?不,没啥好买的,我又不缺什么。 去看电影?自己一个人去看,看什么好呢?太悲伤的不想看,太搞笑的没兴趣看,那还剩下什么? 看展览?画展、古物展、科学展还是家具展?事先没任何概念又要怎么订出计划? 打发时间?曾几何时时间对我来说竟也多余到需要被打发了?过去我最缺乏的不就是时间吗? 「苏西?」穆特兰还托着我的手臂。 回过神,我轻轻挪开手,改环在胸前。「好,我去逛街、看电影,也去参观展览……」至于是什么展览?管它。 我扭头便走。他追了上来,我继续前进,他一个箭步超越我,挡到我前面,我停不住,一头撞上。 他捕捉住我,用他的眼睛。 当下是一种无所顿逃的感觉。 迟疑地,他伸手托住我的脸,粗糙的掌心带来细微的剠痛感。「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还是这么伤心?」 我惊喘一声,胆战心惊的发现,如果我还有一些伤心,也已经不是因为过去。是因为现在。 为了无法忘记眼前这个男人而深深伤心。 而不能承认,是因为爱。 我颤抖地伸出乎,碰触他。「穆特兰,我想画你。」 *  *  * 我翻找出尘封许久的画笔。颜料因为放置太久,都已经干涸。我花了一个下午到过去常去的美术用品社买了一整组颜料。 然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画。 一开始,因为双手已经太久没碰过画笔,笔感很不顺畅。 我一涂再涂,一改再改,一笔一笔地在画布上勾勒出我记忆里那张不曾磨灭的睑孔。专注的程度已经超越一个人可以承受的范围。 当朵夏担心我不吃饭又不肯开门的时候,我却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在找寻救赎。 我必须把体内那股几欲要摧毁我的力量转栘到另外一个地方。而唯一安全的方式是画画。 我不知道我画了多久,画了几天后,穆特兰来敲我的门。「苏西,开门。」 朵夏跟着叫喊:「开门了,苏西,你两天没吃饭了,会饿死的。」 原来我已经画了两天了吗? 但是我一点也没有饥饿的感觉啊。决定不理会门外的动静。 很快地,我便又沉浸在画画的单纯喜悦和纯粹的痛苦中。 如果这个世上有什么力量可以同时摧毁我又使我获得力量,那么就是画了。 我想起很多看过我画的人批评我的画缺乏技巧,现在我懂为什么了。 因为我一向不是用技巧在作画。我是用我的灵魂在感受画。 当一个画画的人舍弃被冠以专有名词的技巧时,就等于放弃了让自己被普遍接受的可能。 用灵魂绘出来的画,必须以同等的灵魂去感受才能获得共鸣。 而我只能画我单薄的灵魂所愿意、所能够感受到的一切——多么微小的一切——因此注定了格局永远不够,不够勾上一幅好画的格局。 习画逾十年,怎么我这么晚才明白呢? 「苏西,我们要撞门进去喽。」朵夏高声喊道。 我已经无法听见任何声音,所以当门被撞开时,我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专注地一心三思要把眼前这幅画完成。 心里一个声音在说:得快一些,不能中断!如果停顿下来我就永远也画不完,就像两年前杰生那幅肖像迄今仍未完成一样。 无法完成的画会抽干我的灵魂。 有了前车之鉴,这幅画不能这样。 「够了,停下来休息吧。」他来到我身后。 我摇头,固执地不肯停下来。 当朵夏试着抽走我手中的画笔时,我喊出声:「不要,让我继续画。」 「你会撑不住。」 「我撑得住。」然后我便拒绝再说话。很快地,我又把身边两个人的存在抛到脑后。 我进入那个无我无他的世界。在光影与明暗之间,找到祥和。 终于,我添上最后一笔。 「完成了。」我满足地搁下笔,同时转过头去。找到熟悉的那张脸。「我欠你的那幅书。」 他已经在凝视着它。「一片森林。」 是的,一片洒满了月光的北地森林。 「这是你,还是我?」 这是我心中的穆特兰。 我合上酸涩的眼皮,整个人往后倒去。 「苏西!」朵夏惊喊。 「没关系,我接住她了,让她睡一会儿。」 我叹息一声,为曾经被抽干,如今又被寻回填满的灵魂无声地啜泣。 第10章 10 悲欣交集…… 画完我心中那片森林后,我整整昏睡两天。 又过了不久,酒馆装修好了,蓝月歇业后重新开张的第一晚,酒馆里涌进了大批散客,连平常久久才出现一次的面孔也在这一天出现。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蓝月酒馆不专属于我们这几个人,而是为需要它的人开放的。这城市,太寂寞,有这么多需要安慰的人啊。 我看着杰克跟老客人闲聊,看着朵夏带着咪宝穿梭在人群中,看着一民与几名新面孔的女客人无伤大雅地调调情,看着维和小季站在角落环视着新的酒馆,与我一样在找寻旧的记忆。 而唯一有关旧记忆的一切,就只剩下墙角落那特意留下来的自鸣钟和大门外的蓝色弦月。 重新装潢过的酒馆一改过去的摆设风格,吧台变成开放式的空间,小舞台设在中央,新添购的桌椅成辐射状散置在各处。 地板上仍铺着磨石,四周墙壁则装潢得像一座古老的美术馆。 穆特兰把我的森林挂在墙上,每个人只消一抬头就能看见。画的周围则安置了好几个画框,里头仍然空无一物。把那幅森林嵌在墙壁上时,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一幅画是一个故事,我们的,写在这里。」 「那么其它的画框呢?」 「等你想画的时候,把它们挂在上面。」 我们没有再讨论我是不是能继续画的事。 但是我看着杰克,看着小季,看着瑟琳娜,看着伤心酒馆的客人,心里很明白我会再拿起画笔。 我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故事想说。 伤心的故事,开怀的故事,悲欣交集的故事,如我走来的这一路人生。 九月份的时候,台风带回了穆特兰。 三个月后,他再度悄然离开。 我想这辈子,我与他之间,也就是如此了。 我知道我永远都忘不了他,也知道我也不能够知道他是否已经将我忘记。 那将变成一个谜。 当很多年以后,新的客人无意中留意到墙上那幅画,问起那个故事,他不会得到答案。 *  *  * 尔后几年,穆特兰又回来过几次。 他不像候鸟般定期来访,我们猜测不到他的行踪。 他一次回来是为了小季的事。小季已经从补校毕业,通过语言考试。 那一年冬天十分寒冷,小季舍不得离开,决定放弃出国的机会。酒馆为了这件事喧腾许久,最后都结论是希望她去。 「去吧,」杰克说:「去待个几年,不喜欢再回来就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小季耸耸肩。「异国的月亮哪有家乡圆,不去了,反正放不放洋对我来说根本也没有差别。」 但从她拼死命苦读英文的努力来看,我们知道她只是在故作轻松。 她一直想到国外念建筑,否则也不会跟一大堆人争取留学的奖学金。 现在机会来敲门了,她却反而裹足不前。 我很能体会她这种心情,换作是我,恐怕我也会犹豫。 我才不过在这里待了三年就已经舍不得离开,更何况是年资比我久得多的小季。 这件事拖了一段时间,一直到穆特兰回来后才解决。 那一晚他一脸风尘仆仆,一进酒馆就直接把小季带出去。两个小时后,当他和小季再出现时,小季已经点头答应出国。 「我出去看看,不喜欢就立刻回来。」她泪涟涟地说。「你们不可以忘记我。」 而我们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天晚上穆特兰究竟跟她说了些什么。 从小季确定要出国起,我就开始帮她画画。她不知道我在画她,直到她临出国前,我把完成的画带到酒馆。 这回我画了一幅货真价实的人物肖像。小季看着这幅画说:「我不知道我的眼神是这个样子。」幽幽淡淡中透着坚毅。 后来这幅画就挂在那幅森林的右手边。成为蓝月第二幅有故事的画。 这回穆特兰没有待很久,我们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他的改变,他便又再度离开,一样没有留下音讯。 春天的时候,小季走了。从此酒馆里少了一个年轻的身影,每个老客人都不约而同地问起了小季的事。不知不觉中,似乎每个人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离别气氛在酝酿。 果然没多久,一天晚上,一对生面孔的老夫妇突兀地出现在酒馆。 向来爱玩爱笑的一民一看到老夫妇便僵直了身体。 那是一民的父母亲。 两老已经十分苍老,一民不肯和他们谈。情况僵持了好几个礼拜,终于一民爆发了压抑许久的情绪,闷着脸与老夫妇在酒馆里大吵一架。 杰克当机立断地关上酒馆的门,暂时停止营业。 那一吵,把许多陈年辛酸都翻了出来。最后依然没有和解,老夫妇离开了,后来也没有再到酒馆来。 一民则失去笑容,我们于是知道迟早有一天一民也得回去他不喜爱的那个世界,在逆流里寻找到一条自己的路,承担责任。 就像小飞侠一样,即使是不愿长大的彼得潘,最后仍然得面对成长。 我们等着一民成长后再度回到这里来,而那之前得先熬过一段离别与守候。 那个时候我也会帮他画一张画。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穆特兰决定重新装修酒馆的用意。但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重修酒馆这件事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某种讯息。 是的,也许是因缘际会聚集在一起的我们,用各自带来的一段段伤心故事编织起蓝月酒馆这个共同的世界,但在共同的世界外,我们依然有着无法抹灭的私人过往。 那些我们穷极一生,依然无法逃避的过去。 总有一天仍然要回到那里。 而别离仅是开始。 我没有跟任何人讨论这件事,只是悄俏地在心底作着准备。 再接着穆特兰有整整一整年不见踪影,后来几次归来,都像是一场隔夜的梦。 与蓝色月亮结缘的第六个年头,我老了很多。而他最后一次回来,是两年前的事。 我知道他久久少少有跟杰克联络,但我一直鼓不起勇气探问他的消息。 杰生依然昏睡不醒,朵夏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年轻女于,身上背着一大串遗产,可惜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知道。 瑟琳娜没一点显老的迹象,倒是杰克脑后的头发少了一些,而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维手上那只劳力士是从哪弄来的。伤心酒馆里一直都存在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谜,有很多已经找不到答案。 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来关于我自己的前尘往事。 只捕捉住某种令人心痛的时刻。 尤其当我在乐团的歌手幽幽唱起蓝调,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画中的雪色森林时。 通常这种时候,我会忘记过去,允许自己悄悄在心里思念填满我灵魂那个不是我丈夫的男人。 时间在我身上失去了意义。 *  *  * 今年第一场春雨后,燕子盘旋在城市天空,呢喃燕语飘荡在风中。 「从没看过这么多燕子。」每个发现看见的人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经雨洗涤后,空气难得的透出清新,前一年冬天落了满地树叶的行道树抽出了新绿,仿佛为这新的季节带来新的希望。 我的发几度剪短,又留长,又剪短。长长短短的发是时间自我身上走过的痕迹。 手中握着一束自花市带回来的玛格丽特,这几年来,仰望天空成为一个忧伤的习惯。 走进病房的时候,刚刚好遇见0013床张太太的女儿,我微微点头,互相打了个招呼。 来到病床前的小几打算把前几天带来的桔梗换掉。然而仔细一看,瓶里的花却不是我带来的那束桔梗,而是一小束还透着香气的丁香花。 这不是我放的。 值班护士经过的时候,我拦住她问:「先前有人来看过我先生吗?」 年轻护士茫然地看着我。「不太清楚,怎么了,有问题吗?」 杰生家人口单薄,这六年来除了一些大学时候的同学在听到杰生的消息后曾经来探望过杰生,大多时候病房里并没有时常出现访客。 会是什么人来探望杰生呢? 我看向那束丁香花,摇摇头道:「不,没什么。对不起,你忙自己的事吧。」 瓶里的丁香花才刚插不久,我把玛格丽特送给了隔壁房0010病床那位几乎没什么人来探望的病人。 0010病床,则另有个很悲伤的故事。 *  *  * 这天我晚了一些时候到酒馆。 酒馆里少了小季,每个人平均的工作量都比以前增加了许多。 小季已经出国三年,刚开始时,我们经常收到她从美国寄回的航空信。渐渐地,信少了,音讯也少了。很怕再过一阵子,会完全失去联络。会吗? 平日这种时候,酒馆里客人还不多,所以当我走进酒馆里,看到几名生面孔的新客人时,不禁有些讶异,所以多瞧了一眼。 走到吧台后,杰克低声告诉我说:「小心点,这些人看起来怪怪的,恐怕会闹事。」 闹事?我在这里待了那么多年,还没遇见过有酒客闹事的。 不由得再偷瞄一眼。 当晚我们就战战兢兢地留意这群新客人的举动。只见他们把酒一杯接着一杯喝。说话声有些大,但还不至于带来什么危险。 很快的,午夜了,酒馆最热闹的时候。到了凌晨两点时,客人一个个散去。 我心想:大概是没问题了,再一个小时营业时间就结束了,如果到现在都还没发生什么事,那么再一会儿应该也不至于出太大问题。 就在我松一口气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我只听见朵夏大喊道:「我们这里不准吸毒!」下一秒钟,朵夏被一名生面孔的酒客拉住,再接着维和一民就和这群醉得厉害又带了毒品的酒客打了起来。 掀桌的掀桌、开骂的开骂,客人躲的躲、叫的叫,杯杯瓶瓶四处飞舞,酒汁溅了一地。 「报警!」丢下这么一句话,杰克立时从吧台下捉起一根木棍,冲过去支援自己人。 局面立刻失控。 电话接通了,我飞快地说:「有人闹事斗殴,这里地址是……对、对,请快来协助。」 天啊,我紧张地捉着话筒,打电话到最近的警局说明状况。 一边说,一边看着混乱的现场,担心有人受伤。 报案后,我丢开电话,捉起一张椅子准备冲进战场。 脸颊重重挨了一记手肘,我被撞倒了。 数不清的脚踩来踩去,就在我以为我要被踩死时,一双手臂将我捞起来,「躲到旁边去。」接着轻轻一推,把我推出混战外。 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朵夏尖叫一声,跟着被扔出来。 我赶紧扶住她。「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说着又要冲进去厮杀。 但没多久,闹事的人就被摆平了。我们瞪大眼睛,看着那肿了一只眼睛,手臂被割伤的穆特兰站在倒了一地的醉客中间,很无奈地说:「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冲动?」 杰克、一民和维身上挂的伤更精采。 一片静谧后,警笛声从街头远远地传来。 我的眼神离不开穆特兰,心想:他怎么老是有办法在我们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  *  * 警察终于到了,一进酒馆,看见现场一片混乱。不由分说,在场的人全部带回警局。 当天晚上,伤口才刚刚处理好,就要做笔录,折腾到天亮才回来。 酒馆因为这次的闹酒事件决定停业三天。 桌椅损坏了不少,又要重新换过。 事后,我们聚在酒馆里喝着热豆浆,对发生的事感到既好笑又欷吁不已。 大伙儿嘲笑起彼此身上的「彩」。 杰克的嘴差点被打歪,现在还肿得不能吃东西。 维那张俊美的脸孔虽然毫发无伤,但肋骨硬是被打裂一根,有一点内出血。 一民呢,更惨。左手臂已经打上石膏,变成独臂侠。 黑着一只眼的朵夏顽皮地在他石膏上画了一只Kitty猫。「要不要涂成粉红色?」还笑问。 一民使出一指神功按了她眼角一下:「你怎么不干脆给我画只熊猫?」 朵夏呵呵笑道:「呵,这是什么情况?在场唯一完好的是我们咪宝。」 穆特兰显得很头痛。他还肿着一只眼,右手臂缠了层层白纱布。他让一只破酒瓶给割了一条长伤口,缝了十几针。 几曾见过这劫后余生的大阵仗。三天后若重新营业,客人进门来时会不会以为自己走进了伤残病房? 当大伙还在热烈讨论的时候,我看见坐在一旁的穆特兰若有所思地看着每一个人。当他将视线移向我时,我愣了一愣。 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却说不出口? 这次他回来是因为已经作出了什么决定吗? 「苏西?」一民唤道:「你的脸要再冰敷一下,瘀青的很严重。」 「喔,我知道了。」我藉机站起来,走到吧台后从冰柜里拿出一袋冰,用毛巾包妥后,轻轻按在脸上,感觉那股冰透的刺痛感。 等我回到其他人身边坐下来时,穆特兰深深看了我一眼,手指擦过我冰冷的颊。「可能会瘀青好几天。」 然后他转过头去,面对所有人后,说出了他这趟回来的目的。 「我想把蓝月卖了。」 每个人的笑容几乎在同一时间僵住。 *  *  * 还有下文。 他对杰克说:「蓝月这几年赚了不少钱,这几年我人都不在台湾,很难同时照顾到酒馆,所以我想——」 「不要!」朵夏首先抗议。「不要把蓝月卖了,我不要!」 「让我把话说完。」穆特兰轻声地说。「我想即使没有我,大伙儿还是能把酒馆经营的有声有色,最近几年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它交给杰克。」 杰克一脸震惊。「交给我?」 穆特兰用一种我所见过最温柔的眼神对他说:「对,我想把蓝月交给你负责经营,然后让大家持股,如果你不要,我就把它卖掉。」 「但、但……」杰克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维不敢置信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民说:「像现在这样一直下去,不也很好吗?」 朵夏再度发言:「为什么要变?」 穆特兰镇定地点起一根烟,抽了一口后,又把烟捻熄,折断。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他的克制与坚定的意志。 「因为我变了。」他说。 他说谎。 「苏西,你劝劝他。」所有人一致把矛头对准我。 但他真的在说谎吗?或许他是真的变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对我摇头:「我决定了,想了很久才决定的。」 毛巾里的冰块融化后沿着颈项滴进领子里。我颤抖着。 突然间,我知道了,他不打算再回来了,永不!「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支持你。」 「苏西?!」大伙儿惊愕万分,仿佛无法相信我会这样阵前倒戈。 但我不是倒戈,我是在放开手中的线,那条线一直牵引着他,所以即使他无论走到哪个地方,他都无法忘记我。 这样的他是不会快乐的。 我得让他走。 「都不要再说了,」他站起来,穿上外套。「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等一等。」我叫住他。「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他站了好一会儿,不说话。突然,他伸手碰触我及耳的短发,说:「怎么又把头发剪短了?」拢了拢外衣,「会待一阵子,要离开我会说。」 我颓丧地靠向椅背,掩着脸遮住因强忍住泪而发烫的眼。 其他人也陷入低潮中。 *  *  * 这是最后一个礼拜了。 酒馆产权的移转已经处理妥当。穆特兰打定主意要把酒馆留给杰克,是由不得人说不的。以后,蓝色月亮还是蓝色月亮,但穆特兰却再也不会回来了——尽管每个人都认为他属于这里。 明天,他便要离开。 连续好几天他都有到蓝月,表现得跟往常一般,像是丝毫不认为他的离开是一件多么大不了的事。 但其他人并不。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大家心情都不顶好。 这几年酒馆里陆陆续续进驻过下少乐团,然而我最钟情的一个团还是那个来自纽澳良的Jazz乐团。他们每年里会有半年的时间在蓝月驻唱,剩余的半年则到各地酒吧做巡回。 好不容易等了半年,他们又回来了。 同样是周三,Jazz之夜。献给蓝色月亮。 爱听爵士的老乐迷怕没有位置,早早已经进场,坐在自己熟悉的老位置上。从每个人点的酒上,约莫可以猜出各人今夜的心情。 比如点「蓝色玛格丽特」的客人今晚大概有一点忧郁;而点了一杯「卡萨布兰加」的客人可能喜欢看老电影,还有一点怀旧的心情;如果来客是一对情侣,男方点了一杯含琴酒和樱桃白兰地的「黑夜之吻」,而女方点了一杯「天使之吻」作回应,那么他们大概正在热恋中,期待着给对方一个热吻。 酒有颜色,也有心情。我跟着杰克学了六年,才刚刚开始掌握到一点观察的诀窍。 不到十点钟,酒馆里已经客满了。陆续进来的客人只好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或者站着听歌。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晚的缘故,尽管客人很多,大伙儿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瞧见一民笑得勉强,维则已经两度打翻客人的酒。朵夏躲在吧台后,闷闷不乐,放任咪宝惊吓客人。杰克也有些没劲。 瑟琳娜也在。但她今晚没穿那身占卜师装束,只穿了一件连身印花裙装,霸住吧台前一个位置,远远地看着站在角落,手上端着一杯酒,不想引人注目的穆特兰。 「苏西。」瑟琳娜招手唤我。 「嗯?」我走近她。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关心穆特兰吗?」 我摇摇头。 看见杰克一脸讶异地把调好的酒拿给一民后,也走过来。「你要说?」 瑟琳娜的眼神很哀伤。「我就要失去他。」 杰克噤默。「不是苏西的错。」 「是我的错。」我垂下眼。 瑟琳娜握住我的手。「你有一点爱他,是吧?」 我没有回答。 接着便听见了更令我震撼的事—— 「他是我儿子。」 我睁大眼。「他知道?」 瑟琳娜说不出话,只好点点头。 「天啊。」我想起那个瑟琳娜许久以前提过的故事。关于一个小母亲生下孩子后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丢弃小孩的故事。 她紧紧捉着我的手。「他还爱着你。」 顺着她的眼神,我在角落找到他修长孤独的身影。「是的,我知道。」这些年来,他的眼神依然忧伤,看着我时总是带着令人不舍的挣扎与爱。但是有许多现实是无法突破的,爱,并非无敌永不失败。 我悄悄挣开手,擦起手边的玻璃杯,「瑟琳娜,你不要担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萨克斯风以即兴演奏秀了一手开场后,舞台上的表演便开始了。 黑人女歌手露西亚以一首轻快的外国歌曲带动全场气氛,接着又陆续唱了几首歌。第一场表演结束后,休息十五分钟,然后第二场表演又开始了。 露西亚的歌喉依然深深吸引着听众。小喇叭和萨克斯风也风靡全场。 时间一渐进了午夜,快终场时,乐手奏起了一首家喻户晓的柔美旋律。 前奏开始时,我解开身上的围裙,在伙伴们鼓励的眼光下定上小舞台,从露西亚手中接过麦克风,同时在人群中找寻那双忧伤的眼睛。 毫无困难,因为他已经先找到我。 顺着旋律,麦克风将我略低沉的嗓音传送到每一个角落。 捉到那一个节奏点,我轻轻地唱出:「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不移 我的爱不变 月亮代表我的心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说爱你。你能明白吗?即使这已经是最后一夜,我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时间并没有办法带来任何转机,我们需要的不是勇气,而是奇迹。 轻轻地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地一段情 教我思念到如今 我始终不明白你爱我哪一点。然而问我自己为何爱你,我发现,这的确是很难说得清楚。也许我爱的是你忧伤的眼神,也许我爱的是你看着我时的专注,也许全都是也全都不是。我没有办法那么细致地剖析我的心,我只能将它以这种方式告诉你,你在我心底。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蓝色月亮,我们正式结缘的地方。六年来,所有的喜怒哀乐全在这里上演。穆特兰,我好希望你可以不要走,最起码不要那么哀伤地离开。我祈祷有一天你会彻底将我遗忘,我祈祷届时能有人像你爱我一般这么地爱你。 我希望你比我幸福,我喜欢你浅浅的笑。 再见了、再见…… 「……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 心。 他在一瞬间排开众人,跳上舞台,紧紧地搂住我。 我屏息着,听见他在我耳边,以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的音量道:「跟我一起走。」 生平第一次,我多想抛开一切,什么都不要顾虑,什么都不要在乎,什么都忘记。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女人,以及他一个男人,其它一切都不存在。 「跟我走,苏西……」 我流下眼泪。「好,好,我跟你走,现在。」因为下一刻我就会反悔了。现在,就让我自私一回,抛开一切吧! 「现在。」他拿走我手中的麦克风,交回给露西亚,抱着我像抱着一块珍贵的玉,往门外定去。 从互相拥抱的一瞬间起,我们已经感受不到其他人的存在,眼中只剩下彼此。 我紧紧地抱着他,竭力地想要记忆这一刻。 第11章 11 即使你—— 目送穆特兰的班机航向天际后,我一个人回到台北,不急着见所有想见到我的人。一时心血来潮,我往已经许久不曾去过的晴山艺廊定去。 太多年断了联络,也不确定艺廊是否还在旧地址。 凭着印象来到艺廊所在的那栋大楼,才发现,即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还是没有改变。 推开艺廊的玻璃大门,找到曾经展示我和杰生画作的地方。如今那块墙面已经摆上其他画家的作品,我在艺廊里四处浏览着。 艺廊的小姐见我像是在寻找什么,来到我身边。「你好,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站直身体。「我在找,我曾经失去或遗忘的一些旧事物。」 艺廊小姐一头雾水。「那请随意看看,需要帮忙的话我就在那边。」 「谢谢。」我点点头,心想:假如我的画摆在墙上,还卖得出去吗? 没有看见杰生的画,是被收进仓库里了还是怎样? 「苏西,这不是苏西吗?」 听见背后的声音,我转过身来,看见那个买走我一幅暹罗猫的艺廊经理。「邱先生。」 邱先生看着我说:「天啊,这几年你和杰生都到哪去了?我一直在找你们,却联络下上。」 「你在找我们?」我纳闷地问。「有事吗?」 邱先生搔着已经快秃光的头道:「事,可多着呢。第一件事是关于杰生的画,前几年被一位收藏家收购了,赚了不少,那笔款子现在还在艺廊帐户里呢,偏偏一直联络不到你们。」 我惊讶地道:「你卖了杰生的画?卖下多少?」 「就跟他自己标的价码一样高,全部加起来有上百万元,数目不小……」 「喔,我的天啊!我想我要昏倒了,如果杰生知道——」 啊,我怎么有办法忽略这整件事的讽刺性? 杰生一直想当毕卡索,对死后才成名的画家并不向往。他的画第一次卖出这么多,如果这个买画的人能够早一点发现杰生的才华的话,那么杰生或许就不会因为挫折而酗酒,我不会流产,他不会到现在还躺在病床上,那么这六年来的种种也就完全不存在了。 「苏西?」 我回过神,看着不明所以的艺廊经理。怀疑我在这个地方所找到的东西是什么?会不会让我失去更多? 而即使时间能够重新来过,我也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 我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  *  * 回到酒馆后,我可以从其他人的眼中看见关切—— 关于那一夜,穆特兰带着我离开酒馆后所发生的事。 我把这件事藏在心底,决定要让它成为这酒馆里众多谜团当中的一个谜。 我经常想念他。 心想我这后半辈子大抵会依靠着这样的思念继续活下去。 同时我也盼着杰生有一天能醒过来。 他一辈子不醒,我一辈子陪伴他,他若能在某一天奇迹地醒过来,那么足以代表上天对我终究是怜惜的。 见我发呆,朵夏说:「那天晚上,你该就那么跟着他走。」 「我是跟着他走了,那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 她不懂。「解释给我听。」 我坦白道:「其实我也不懂。」这对我而言是太难的一个习题。「怎么选择都不对,存这种情况下,我又能怎么做呢?」 朵夏无言以对。「如果他真的不再回来了,我会很想很想他。」 「我也是,我也是。」 *  *  *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小季在穆特兰离开的这一年回来。 一民也在同一年回到他逃离多年的家。 离开,归来;归来,离开。渐渐地,我开始相信,也许伤心酒馆真的有一股力量,会引导人走向正确的方向。尽管必须经历许多试探和历练,最终每个人都会知道究竟自己该离开还是该留下。 我还不知道我该怎么走。我三十岁了,一天比一天老。虽然杰克说我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女高中生,但我却自觉像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只有奇迹才能改变我现在的生活。 我在想我会不会比杰生先死。 如往常一般,我在前往医院的途中,路过花市时顺道买了一束花。 当我带着小束栀子走进病房时,并没有预期会看到这一幕—— 杰生醒着,护士和医生正在一旁替他做检查。 他虚弱的身体靠在枕头上,漆黑的眼找到我。「苏、苏西……」 白色的栀子花掉了满地,我冲向病床。「天啊,喔,天啊……」他醒了,他醒过来了! 杰生露出一个孩子般茫然的笑容。「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转动头颅,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变得紊乱惊惶。「苏西,我……对不起、对不起,我得跟你说……」 我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不住地摇着头,紧紧搂着他。天啊。 *  *  * 除了奇迹,谁也无法解释何以一个睡了长达六年的植物人会清醒过来。 「我只记得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待了很久很久,突然间眼前好像有一道光,我就往那里走去……」杰生在叙述他的经验时,这样说。 他虽然醒了过来,但一时间还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睡了六年的事实,而且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手脚使不出力,身体很虚弱。 他这一睡,仿佛把我过去所认识的那个韩杰生给睡回来了。 我暂时没到酒馆去,留在医院里好随时照顾杰生。 在这段期间,他不断地向我道歉,我则告诉他那一夜我流产的事,然后抱着彼此,痛快地哭了一场。 「你会留在我身边吗?」他不断地问。「你会留在我身边吧?」 我没有回答。只说:「你现在还需要我,我不会离开你。」 三个月过去了,他身体恢复到一定程度,有能力照顾自己。 我替他租了房子,让他出院后有地方去。 然后我把他的存摺交给他。「晴山那边几年前卖出了你的画,款子都在这里。你可以继续画画,现在你的画已经有一定的市场了,如果你复出画坛,要成功一定没问题的。」 卖出画作的事并没有让杰生显得格外高兴。 他深深地看着我。「苏西,你不能原谅我吗?」 「这么多年了,阿生,你一直都在昏睡中,你的时间可能才过了几个晚上,但对我来说却不是这样,有很多事情已经无法再重头来过了。过去的事,我们都别再提了,好吗?」 杰生沉默了好半晌。「我伤了你的心。」 「已经不痛了。」 「但是你的眼神好悲伤,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不是你的缘故。」 「告诉我。」 我百感交集地看着他,试着挤出一笑。「我不想伤害你。」 我什么都没有告诉杰生,只因为对我来说,那是太伤心的一个故事。 想要,却不敢要;想放手,却放不了手。我形容日渐消瘦。 伤愈后,杰生好像变回了以前我认识的那个人。我却无法再用同样的心去爱他。 那日杰生带着一纸离婚协议书来找我。「我不想见你这么伤心,不管为了什么,我想我总是亏欠你。苏西,我还你自由。」 我很惊讶,许久才道:「谢谢你,阿生,谢谢你。」 早在许多年以前便该写下的一纸离婚协议书,在他昏睡六年后再度醒过来的一个淡淡轻愁的午后,结束了我们的婚姻。 杰生静静拥抱了我奸一会儿。「对不起,为我所做过的一切伤害你的事。」 我还是关心着他。「从今以后,自己要好好保重。」 *  *  * 天气转秋,我的体重却持续下降。 白天不用再到医院,我开始在淡水街头流连。 那个拉手风琴有着一下巴白胡子的老人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弹吉他走唱的街头卖艺家。 咖啡馆依然在那边,但是转角处早已有了另外一位街头画家取代了我。 取代的戏码不断在各个角落上演,到最后唯一不可取代的会不会只剩下我心中的思念? 「去找他呀。」小季说。自从她拿到学位回来后便被一家建筑事务所延聘,现在已经在外头工作,她的身份已经从蓝月的服务生变成酒馆的客人。但无论如何,她还是回来了。 是啊,去找他呀。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就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还在犹豫什么? 「去找他呀。」朵夏很不谅解我。仿佛离婚后,重获自由的我还待在酒馆里是瞎耗时间的蠢事。 我撑着肘,看着我心爱的蓝色月亮。 当每一个人见到我落落寡欢时,看起来都巴不得将我打包起来,丢到挪威的森林去。 「你在犹豫什么?」维问。 是啊,我在犹豫什么?我也自问。 当幸福就在眼前,几乎唾手可得,只要我伸出手就能得到时,为什么我无法伸手去摘取? 答案呼之欲出。 不知何时,我……失去了摘取幸福的勇气。 我要凝聚起这份勇气,不知道又得花上多久时间。 我想如果人的一辈子有八十年,大概也不够支持我这样用。我所需要的复原时间,远比我想像中来得多上太多。 所以当我来到挪威,在车站里远远地看着来接我的穆特兰时,我没有办法走向他。 风雪不断吹进开放式的车站里,他的大衣上沾满了雪片。 我掩着脸,不顾其他旅客的眼光大喊道: 「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办法给你幸福,我也不确定我能不能再给一次婚姻,我可能什么都没有办法给你,这样你还要我吗?」 如果我从他脸上找到任何一丝犹豫,我会离开的,绝对转头就走。我对他这么不公平,我不会留着任何宽容自己的余地。 如果他…… 如果—— 风雪中,他奔跑起来。 很快地我便已经被他的温暖安全地包围住。 「我就只要你,苏西,我就只要你。」 我担心害怕了好几个月的心,就在他的拥抱里,随着身上的雪一块儿融化了。 我紧紧抱住他。「我很差劲,这么胆小……」 他再抱了我一下。「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然后提起我的随身行李,带着我往停车场走去。 我跟随在他身边,难以想像,这么冷的地方,心,却这么地热。 我们会幸福吗? 他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们会幸福。 ——如果,你也有一个伤心的故事,你知道永远也忘不掉。 即使过了很多年,偶然想起……伤痕还是在那边,熟悉的地方。 当你无言仰望天空,千万记得,云会散,眼泪会止息,故事会走到尽头,伤心有限。世界不是两个截然,更经常是笑中有泪,悲欣交集…… 即使你常常遗忘,生命里那些美好的时刻,但幸福其实不曾真正远离。 相信吗?伸手摘取,就能得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