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悠闲生活》 作者:闲人一个 ========================================================================================================================== 【申明:本书由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TXT手机电子书,我们因你而专业,TXT格式电子书下载 请登陆 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www.sxcnw.org 】 ========================================================================================================================== 定亲<修> 载着阿姊的嫁车排成长龙,辚辚前行,出了城廓,渐行渐远。 此时孟冬,风从北方吹来,扯着阙台上的旌旗呼拉作响。抚抚额前吹散的碎发,心上微凉。 阿姊此嫁去齐,所嫁之人乃齐纪,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与之相遇于成周,那些少女之时的初恋甜蜜随着阿姊的出嫁,慢慢化成苦涩,盈满心间。 两人相识相恋至今己五载有余,终还是走至这步。 只能说,我这个从现代过来之人,就算过了十载古代生活,仍旧磨灭不了那些接受过的一夫一妻教肓,只要想到日后与人同夫,每日守候室中等着不知何时才来的眷宠,便感到不安,虽然他说只爱我。 我的君父鲁候伯禽乃周公长子,成王之时,固封长昊。 作为祝贺,母亲是陈媵给他的庶夫人。君父众妇盈室,门规森严,能远行,还得谢谢我有个好母亲,母亲在宫里是出了名的好人,见谁都十分和蔼,因此大家都喜亲近她,与我自然也熟稔起来,阿姊便是我初来异世时第一个前来探望母亲之人。 彼时,阿姊一头黑丝梳两个总角,脸上稚气未退,身着淡青常服,站在长长庑廊处微微笑着望我,唤我阿妹。从那以后,两人渐渐变得亲近。 自然,有了何事,她都喜拉我一道去。自进鲁宫起,我也不过出宫两回,每回都是伴着阿姊玑这个嫡君主前去宗周探望阿婶成王王姬瑜。 便是那时,认识了前去拜见王姜的纪。 那日,王姬不知何事,独请阿姊,阿姊便着了吉服化着盛妆前去拜见,又拉了我同去。 左右闲着无事,我便陪着阿姊一路向王姬行宫走去。 便是那时识得纪,犹记得时值仲春,万绦千垂中,远远便见着一年轻男子踏阶下堂,头戴高冠,皮弁素服,迎面徐徐行来,一双眼淡淡望向我与阿姊,似微微含笑。宽宽的衣袖微微拂过玉阶石柱,划个浅纹落下,他……与拓跋有些神似…… 特别是那双眼眸,如泽水亮,我便是被这明亮的眸子给吸引,只觉心中一动,本能勾起嘴角回个笑。 却不想,他微愣,尔后面无表情越过我,向阶下行去。 “阿兄与王后谈了何事,让雅等如此久。”一个软糯的声音在身后嘟哝抱怨,我方知原来那时齐纪并非对着我笑。 脸稍稍红了,有些尴尬地朝后看一眼,彼时纪正摸着雅的头发,清风中笑容如皓月明亮。那时,很想知道他是谁。 正愣怔中。 “阿妹,快些。”前头阿姊睁大眼睛,立在堂上等我。 再看一眼,我只得不甘提了裙裾,朝阿姊快步行去。 那日外祖母与阿姊不知谈了何事,直至一个时辰之后,阿姊方才从公宫中出来,小脸微红。 回忆至此处,阿母不知何时来到身旁。 “孺子!你阿姊的嫁车早己出了城廓。天气渐凉,何事在此吹风?” “阿母,何时来此?” “不过倾刻。自你君父处来,便见你立在阙上,不知看何如此出神,使寺人唤你,也不见应,便上来看看。” “如此。”朝下望,果然母亲的翟车正停在城楼下,寺人候在乘石旁。 牵了阿母的手,道了声,“回吧!”两人缓步向下行去,巨石砌成的台阶蜿蜒一路向下。 “娻,今日你君父与吾谈起你的婚事,有人遣了媒人前来求娶……”一旁寺人正摆着笾豆,鼎食硎俎,阿母边执砒,边状似随意向我提起。 执砒的手一顿,我没想到此事来得如此之快,自及笄起,隔三差五便听阿母说起此事。祖父周公姬旦,乃武王姬昌四弟,生前功业显赫,不仅助武王克殷商,还在武王卒后,一路辅助当今王上成王直至成年。 如此一来,鲁国直居诸候之首,祖父虽去世十几年有余,但鲁国地位依然丝毫不得动摇。西周,各国利益关系错综复杂,联姻是最常用的一种手段,鲁太子妇,便是从陈国来的妫娰。 我自也不会例外。 “如此。何人求娶?” 微顿过后,放下砒,执箸夹块狍肉转向一旁寺人刚摆上的汤盂。 这个时代的饭菜做得十分简单,只放盐油,还有些许香草,但也只是炙肉之时方放。吃惯湘川重口味的我,十分不喜,便吩咐寺人专门按照我的方法制了酱,每日里蘸着吃,好在阿母随和,并不太管我。 “陈磊仲春刚行冠礼,慕娻之名,特遣媒人前来求娶,娻以为陈磊如何?你君父似十分欢喜此桩婚姻,打算受礼,问了阿母,娻素有主见,阿母想此事来问你或许好些。” 看一眼对面的阿母,我抿抿唇角,早知此事不可避免,然心上还是稍稍刺痛,如此一来,连疗伤的时间都无。 但向来冷静惯了,生在鲁宫,一早知道享受了权利,便得接受义务,其中自然包括婚姻。一年前及笄,君父早就催促阿母需得将我婚事定下,以种种理由拖上一年之久,己是极限。 更何况,推托的理由己然不存在。 “此事阿母替娻做主便好。” 淡淡回了句,低头吃饭,勺了几口,顿觉更是淡得无味,便接过寺人递上的帛帕,慢慢擦了嘴巴,轻轻对阿母道,“阿母慢食,娻己食好。” 阿母惊讶抬头,定定看着我,“娻何以食得如此之少,可是饭食不合?娻今日似乎不乐。” 安抚阿母一笑,轻轻摇头,“无。谢阿母关心!”说完,缓缓起身,对阿母行个告退礼,与寺人稚退下去。 阿母是典型的西周女子,贤静端雅,即使君父月余不入室,也仍旧不温不火。 默默地等着哪一日君父的莅临。 无论君父是寝在正夫人处,还是其它媵室,我从来没见她嫉妒恼恨过。好似,能伴在君父身边,她便己感到莫大的荣幸。 有时,君父偏宠其她庶母,赏了玉器玛瑙。庶母们三五不时前来拜访阿母,闲聊之时,似有意无意在阿母面前提及此事,隐有炫耀之意,冷眼看着,我心中都忍不住窝火。 偏阿母仍旧坐在一处,端庄笑着,附和着赞那玉器如何温润,玛瑙如何鲜艳透澈。 每至此时,心底往往无语。 便知,与阿母,在这点上如何都是沟通不了。今日,心中沮丧之事,我更不会与阿母道。与其嫁个所爱之人,眼见着他众妇盈室,心灰意冷。 还不如狠心些嫁个不爱的,反正他如何宠爱别的女子与我无关。 翌日,君父受礼,媒人心满意足地揣着我的生辰八字离去。 孟冬过后,一日,我正洗发,寺人稚站一旁正帮我添温水。阿母同寺人前来,道陈磊携雁来,正在君父处商议委禽礼册。 理发的手僵住,发丝上水珠沿着长丝滑至盆内,荡起涟漪。 虽看不清母亲神情,但听其语气,便知她心中定是十分欢喜。 过了纳采与问名,便是纳吉,本以为只得媒人前来将卦贞告知君父。 没想到,他却是亲自来了。陈磊,陈国上卿长子。待在王畿之时,远远见过一面,记忆中他似乎一脸刚毅严肃,不常笑的样子。心中不免叹口气,那时我是如何也想不到,竟会与他结了姻缘。 “问卜如何?”趁稚用葛布帮我包起长发时,轻轻抬眼问母亲道。 “贞吉。听从人说邑君亲猎委禽之雁于野,日后娻嫁去,定不会亏待了你。阿母很放心。” “如此。”微微一笑,阿母待我真的很好,也是真的担心我。 接过寺人稚手中角梳,阿母帮我理起头发,铜镜中,一脸慈爱,一下又一下抚摸我的长发。 两人之间,一时沉寂无言。 前世,头发微黄,并不喜爱。一直想要一头黑亮长发,没想今生得愿。 能得机会自是百般珍惜,有闲时,便让寺人稚寻些许菜油,又教她做了很粗糙的水果醪酒洗发。这个时代,早己通晓酿酒,祭祀之时往往少不了酒醪,寻些酒自是十分容易。而水果酒中含醋,醋对头发十分有益。 这般经心,头发竟真让我弄得黑亮柔顺,又送了一陶盂与阿母。但不知为何,无论阿母如何洗,头发仍旧那般褐黄。或许我的头发,像君父些,再加上自小保养,自是黑亮些。 寺人稚也是一脸羡慕,“君主头发甚美。” 微微一笑。 她每日里都需早起晚睡伺俸我左右,自然不得闲做这些小资之事。寺人稚是个守本分之人,待我也是勤勤恳恳。 她如此答,便随她,我向来很少勉强她人。 阿母放下手中角梳,轻声问我,“三饭时,汝父询问阿母,四饭之时娻可要前去殿上用食?” 这句话,母亲说得十分柔和,似夹着一丝甜意,我能想得到三饭,她定是与君父同席。 周朝礼制,天子一日四餐,诸候一日三餐。祖父生前为辅王,卒后成王念其高功劳苦,特准鲁可行郊祭天,庙祭文王之礼。 如此,鲁国便一直沿用天子礼格一日四餐,分别有一饭,亚饭,三饭,四饭之称,每饭都有指定乐师。四饭便是晚餐时分。不过,习惯安静用饭,至今仍不欢喜吃饭之时乐师在一旁奏乐。更何况上古磬乐,对我来说是种折磨。 心中明白阿母为何如此问我。 微转头,透过白绢,牖外夕阳己开始斜下,末几便是小食,头发尚在滴水,如此蓬头散发,自是见不了客。 “阿母同君父在殿中用食罢,娻刚洗发,小食之时恐尚未干。不如示罢君父,推至明日三饭可好?”既然都要嫁他了,见上一面也好,但也只是见面。十载以来,自认过得十分低调,我有些好奇陈磊如何慕得我名,还向君父求娶。 阿母叹口气,与寺人离去。 阿母离去之后,便一直静坐窗边吹风,直待发全干。 妆罢,方用食。使寺人稚摆上温着的饭食。少倾,寺人稚同寺姆一同进来,身后几个寺人抬着装着黍米的簋和盛肉的鼎,宫内顿时盈满清淡肉香。 这个时代,很重礼仪。不像现代,即使披着头发也能用食。在这里,就算待在自己宫中,也得妆罢方可上食,否则寺姆徵又会责我。 寺姆徵是阿母身边近人,阿母生下我后,她便被遣来我身边,与她同来的,还有师氏侑。 初时师侑来教我,不知为何,干瞪那一堆堆的简犊,我没由来生出股悲壮。那些象形文字,与现代汉字相差甚远。 方才意识,堂堂现代大学生竟穿成文盲。现代之时,我有个爱好,便是喜欢闲时泡上一壶清香铁观音,拿一方枕抱在胸前静靠沙发边听纯音乐边看书,间或靠着沙发闭目养神……这样可以让我的思维更好的扩张,整日里处在打打杀杀之中,我便是靠这种方式洗涤全身戾气。 谁都不会想到,那个走在大街上穿着似大学生的我,己是黑道最有名集团下的一组之长。 我本为人冷情,休闲时,自不会像组中其他人般,有空时便上酒馆里喝喝酒玩玩男人或女人,对这些我无甚兴趣,或许潜意识里,我会觉得那馆子里的人,穿得就算再漂亮整洁,也掩不了体内的肮脏。 读书成了我休息时最常做的事。 不识字,无疑扼杀掉我最大的爱好。 这让我非常不习惯,想到这里,忍不住勾起唇角,在现代,我是地道的身披礼服的流氓。 于是,求了阿母,阿母同君父商议,君父便请师氏侑教我。师氏侑是个很智慧有耐心之人,犹记初时,或许这个身子里的灵魂年纪稍大,自然临摹能力不如其他稚童强,如何也学不会正确握刀契刻,她教上许久仍旧不懂,每每只睁大眼睛茫然看她,她都会微微一笑,不温不火地重又细细教我要领一遍。 十载以来,总算勉强学会如何契刻简犊,不过刻出的字像极蝌蚪文。 好在,前世父母喜欢国学,耳孺目染之下,对周易算术,论语孟子之类的较为熟悉,又经常被两人带去旅行,各地风土人情也懂得不少。穿来这个时代后,除了契刻,其余的,都适应较快。 一向随波逐流惯了,入了这个时代便慢慢接受外围世界学着去适应一切,而不是改变什么,更何况我自认人小力薄,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一直很平淡的生活着,喧闹过后,才知平淡的珍贵。 算起来,在西周除了长相中上,其余皆显平庸。资质也是一般。 不像现代,极其强悍,十三岁父母遇难后,便凭着本领做过各种各样的活计,甚至是一些十分灰暗的活,只为了养活幼弟。 纳采<修> 翌日,三饭之时很快来到。 寺姆徵偕同寺人稚一大早便帮我挑选精美衣裳华丽首饰来装扮。对此兴趣缺缺,我便坐一旁翻看简牍,终于找到周文王和伏羲氏推演的八八六十四卦完整简牍,向往己久的东西自是不能放过。如果父母在天有灵,定会喜极而泣,毕竟,他们便是为了寻这上古简牍才出了车祸。 正沉浸其中,两人时不时拿了东西来询问何如,淡淡扫一眼摊在床榻上的吉服,对这个时代的衣物有些无语,不是青红便是白紫,颜色非常单调,不过布料尚算舒适,当然,这是相对于上层建筑来说,底下的百姓具着粗糙麻葛之服。 “汝等自行挑拣便可。”抬头轻轻交待一句,便又自顾看书去,其实我更喜欢黑色些,只有黑色让我觉得安全。 只是两人定是不允的,便不多言。 “诺。”两人应了诺,便立一旁叽叽咕咕商讨起来。 寺人稚道,“君主肌肤甚美,当着紫衣,如此定比君主辟美上几分。”自从阿妹辟夺走我的一位又一位求亲者的目光后,她便对我的阿妹辟有着十分的执着,似乎无论穿着打扮,还是吃食娱乐,都会拿来与辟比上一番,见她如此护主,有时不免生出股淡淡感动,虽然觉得她执着的没有道理。 寺姆徵倒不如她那般固执,只是也不甚喜阿妹辟,在她心上,总认为我及笄之后还尚未定亲,都怪辟爱出风头了些。 其实,于我,倒十分感谢辟,如果不是她,我与纪也不可能安心谈得如此之久,虽然结局是各分东西。他娶妇,我嫁夫,但那些美好的记忆确实为我这枯燥的宫廷生活添抹上一丝亮色。 辟之所以如此,与她的身份有很大关系,她母亲是地位颇低的宗女,她就算长得再美但地位卑下了些,也终会被媵作妾。辟本就是个极为有心计会打算的女子,又是被人夸惯了的,时日一长,难免生出骄傲来。常常自恃貌美,旁人不忍苛责,去君父跟前撒娇耍嗲。 或许,她心中觉着自己如此美貌,如做不了正夫人,上天便是辜负赐她的美颜,于是每听人道有人求娶,便会一番精心装扮,装作无意巧遇求娶之人。 每个见着她的人也确实被迷得神魂颠倒,都觉她甚美,于是商定要将辟媵作妾,不过具被君父拒绝,我想君父之所以拒绝,大半是辟不同意罢。 她仙蛾般美姿,倒让我想起夏姬来。相传,她也是甚美,见之者无不为之着迷。只是,貌美的人往往命薄。所嫁之人,因着她,极为倒霉,可说来奇怪。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趋之若骛。女子的美貌果然是天下最甜蜜的杀手锏……不过辟最后会不会成为那样的人,于我无太大关系! 从沉浸中回神,便听得寺姆徵否定,“今从宫人处闻君主辟亦着紫衣,不妥,当选青衣。” “青衣甚暗。”寺人稚不同意,“白衣何如?” “白衣甚素,不适。” “然也。”两人低头思索。 见此,揉揉额头,我随手指指床榻上摊着的一套衣服,道,“既如此,便选这套吧!” 两人睁大眼睛看我,我方意识,自己选的是平常百姓穿的麻衣,虽然样式色彩都不错,但却不太合适那种场合,于是转而指向一旁放着的蓝色吉服道,“选此。” 沐浴更衣梳发,长长的广云袖擦过夷宫走廊上排着的柱子,宫前一长长的石阶向上直通堂上,君父与阿母己等在那处。 刚入得宫室,便见两人下首跪坐着一个高大挺阔的身影,笔直脊背后的黑影被斜阳拉得老长,映在对面糊了白绢窗上,前面摆了一排食器,对面留有一席,显然是为我留的。 他,应该就是陈磊了。 鬓亮黑发,刚毅脸庞,一双眼烔烔有神。见我过来,装作不在意扫我一眼,尔后转头顾自与君父继续商谈,似乎没发现我的到来,脸脖子处却是悄悄红了,原来他也会害羞啊!也是,如今,他也不过十八而己。 细细打量,这个时代,他这阳刚长像应该算是上乘,只是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更喜欢纪那种温雅谦谦君子些,想起纪,心痛得微缩。如今他怕是与阿姊过着十分美好的生活罢,于他来说,阿姊正好合适,娴静大度。 侧首,母亲微笑望陈磊,十分亲切,似乎很满意的样子。今日,她换下燕居之服,一身庄重礼服,更是衬得娴雅得体。难怪,我出生后,阿母虽再无所出,君父每月都会择几日住在她的宫室里,有时用食,还会使寺人唤她作陪。 这般模样,相处起来确实让人感觉舒服自在。 邑君陈磊同阿母一样从陈来,在异国他乡见着同是陈来之人,心上自然而然生出亲近。又听说那雁是他亲猎,如此有心,更是满意之极。 注视室内三人一会,方才越过纱帘,轻轻唤了句,“君父,阿母。”随后叩拜行礼。 这种相亲场面,是第一次。心中不知怎地生出股别扭来,一想着对面男子将来就是自己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淡静的心,变得不平静起来,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我不愿纪媵妾两人方才因之分开,而他呢?他定是会媵妾的,这个时代容不下女子擅专,难道我真要这样一辈子?想至这处,眯眯眼睛,总觉这室内阳光刺眼了些,所过之处漆金铜器流淌出华丽光芒…… 转头,对上陈磊递上来的视线,淡淡看他一眼,随后撇开眸子。 “娻怎地才来,叫阿母好等。”说罢使人引我跪坐下首,陈磊的对面,一桌大小食器将两人远远隔开。 柔顺回了阿母与君父的话,不再作声,直接忽视掉对面射来的视线,待得钟磬在堂下轻撞,有乐声传来时,方执起勺匕淡定吃着小鼎中粟食。 但对面时不时扫来有意或无意的目光还是让我生出些许不自在……吃饭速度本来算不得快,但这次却是比之以往稍快了些。 阿母见到了,忍不住小声提醒,“娻何故如此迅速?” 呛咳一下,接过寺人稚递上的丝帕,擦擦嘴角。 君父乃注重礼仪之人,见我如此,微皱眉头,“陈磊在此,娻不可如此无礼。” 微微应诺,将吃饭速度减缓,抬头便见对面陈磊似乎正在憋笑,见我望他,忙佯装无事低头执砒用食,嘴角仍旧翘起。 终于食完,与君父阿母告辞,甫一出宫室,便见辟一身华衣美饰立在庑廊之下,装扮得十分美丽,脖劲处的珍珠串,大而圆润,她这是将最好的首饰拿出来罢,很好! 娉婷而立的样子,似等得许久,见我出来杏眼微亮。 笑盈盈唤我,“娻!”视线却是放在我身后。 微微偏头,循着她的视线转头,不知何时,陈磊也己告辞,随后出了闱门,与从人一道似正要向宫外行去。 这顿饭吃得甚久,稍倾,便是日落时分,宫内不留人,他得回少昊大街处的宾馆。 此时见着美如仙娥的辟,顿步愣住,似很惊讶。 见此,嘴角微勾,我微微一笑,又一个被辟之美色迷得神魂俱出的男人,只可惜辟注定要失望了。刚刚他己同君父请期,这个时代君子重诺,己定下的事,要想反悔必然声名受损。 又见辟望向他的火热视线,两人凝着对方出神的模样,莫明地让我生出些希望来,他反悔娶了辟,就如同纪娶了阿姊一般,这未尝不是件好事,我又能拖上些许时日,只可惜…… 似感受到我的凝视,陈磊回过神来,深深望我一眼,尔后匆匆离去。 第二日便听人说,辟的母亲求君父,媵了辟作陈磊之妾妇,君父同意了。 寺人稚说这些时,忿忿不平,怪责辟不该如此来抢。 握了简犊,我微微一笑,稚太过激动,就算不是辟,那也还有其她女子,有何区别。再说,那时见辟的眼神便知,她是恋上了磊,放下自己的原则,情愿被媵作妾去,此事定是她求了庶母去求君父,她向来比我会撒娇卖乖,而这次与前几次又有所不同,君父最后会同意,是自然而然的事。 “君主为何如此漠不关心,君主辟分明有意。” 稚停罢折衣的手,不满我不太在乎的态度,嘟哝道。 抬头看她一眼,淡笑下,问道,“稚,媵辟或其它女子,有何区别?” 稚歪头不解,不明白我为何有些一问。 一旁正摆弄妆盒的徵道,随口接了,“无别。” 我点头,还是徵看得透彻,反正最后不过众妇之一。 稚道,“定有别,辟甚美,邑君必喜之,忘了君主。” 摇头,我缓缓回道,“忘与不忘,有别乎?” 陈磊喜不喜欢我,谁会在乎呢,我只在乎是否能继续这种平静恬淡的生活。而且我与他的交集,也仅两次匆忙会面,对他印象又是极淡,谈不上喜欢他,也谈不上讨厌。自然也不能要求他定要喜我的,只要往后能保持现状,闲时看看书,喝喝茶也无甚不好。 第二日,陈磊归国,我来了秽事十分不适,遣了寺姆去报信,自己没有去送别。就像与寺人稚说的,我既没有喜爱他的心,他去哪里,与我何关,去与不去也是没有区别的,与其花时间去送他,还不如去藏室里翻几册简犊来看。更何况,能让我忍着自身的痛苦去迁就的人,定是我十分喜爱的。 阿母归来责我,道陈磊站在城门处,左等右等不见我,失望归国,如此心生不快,日后相处必不和融,徒生了怨。 淡淡一笑,应付了事,我心中却想着,何时能踏出这宫室出外面看看,这宫里,呆得腻了。 除了阿母之外,其余人等都不甚亲厚,唯一较亲厚的阿兄鲁太子酋前几月代君父去了成周朝见成王,至今未归。而熙……想到他,微微摇头…… 说到酋,心底有些怅惘,根据史料记载,他继位后,不过活了四年,便卒,如此好的阿兄这般早逝,多少感觉有些可惜,这便是天妒英才罢。 阿兄酋性子温和,英姿勃勃便是他那般。小时我比别的阿妹胖上一圈,脸颊总是肉肉的鼓鼓的,本十分可爱的长像,偏神情看起来却带点成年人的冷静理智还有严肃,像极个小大人,有些不大谐调。 遂,总喜爱捏我脸颊逗我笑,被一个小自己许多岁的人捏脸颊,这心上总有些感觉怪怪的,而且我不喜别人碰我。 但一对上他那双笑眯眯的眼,本来极为不耐烦的心,便会安静下来,默默地任他作怪。前世没有哥哥,这里有个哥哥如此待我,心,淌过一束暖流。 只是不知,这次出嫁,他能否从镐京赶回来。前几日,从寺人处得信,阿兄同成王祭完丰京文王庙,还需步行赶往镐京武王庙行祭,完了还需拜见住在洛邑的王姒。如此需要花的时间比预料多上许多。 嫁期定在来年孟春,即夏历二月。 望着夷宫高高的庑顶,片片筒瓦之上,白雪皑皑。 如此情景,心中微叹,可能来不及了吧……只怕宫外汶水早己结冻成冰,周道定是难行之极,归程所花时间定比之平时要多上一倍多。 “阿妹!” 正凝着宫墙出神,身后有人唤我。 转身,微愣,没想到竟是他。 兄熙<修> 此人是我庶兄熙,也就是后来兄终弟及的鲁炀公。 熙的性子比之阿兄酋要活泼许多,望着此时一脸阳光的他,怎么也没法想像他日后立君之情景,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在位也只得六年便卒,对于这些我感到无奈。或许正因如此,相处得久了,两人又待我极好,即便我性子淡了些,日子久了,自然与他二人走得最为亲近,里面或多或少因着早知他们往后的早逝,我存了丝怜悯之心。 一阵寒风刮来,吹乱我发,阿兄捉了我额前一绺咧嘴戏道,“阿妹在此望天,可是想念陈磊?磊有留物在阿兄处,娻可需往阿兄的宫室看看?” 微愣,陈磊留了东西在阿兄处? “何物?” 熙一脸神秘,“娻往便知。”淡淡扫他一眼,就他爱捉弄人,何物惹得他如此怪模怪样…… 正欲随熙前往看个究竟,后头寺人稚抱着裘衣,追了上来,“君主,狐貉。”西周时,狐貉是极贵的衣物,也只有贵族才穿得起来,而一般平民在这酷冬里,穿的是丝棉袍,或者麻棉袍。 这件素裘是用兄长酋猎来的狐皮所缝,虽不如现代裘衣时尚,着起来却甚为暖和,而且我特意让寺姆在襟与衽处,还有袖口加了一圈狐皮保暖,将脸和手整个埋入裘衣之内。每着此衣,熙必笑我,说我像极正夫人处养着那只懒洋洋的小狐。 果然,他又像往常般扯着我的衣襟处道,“阿妹,为兄愈看便愈觉阿妹甚像母亲处的那只小狐!”说完,不忘如往常般使力捏捏我仍旧有些肉肉的脸颊。 不理熙,任他的长手在我脸上作怪,着了裘衣,又扫他一眼,道,“阿兄前行,娻随后便到。” 被我忽略,熙无趣地撇嘴,不满,“如是辟,定会围着为兄撒娇,娻性子甚怪!不似其她女子……” 径自抬脚向熙的宫室行去,将正抱怨的某人甩在后头。 要真拿他的话当真,去计较,两人能扯上至少半个时辰,这种事,做过一次便够了。 见我不理,熙只得无奈一叹,闭嘴跟上来。 两人进得宫室,我立定看熙。 这家伙好玉成癖,这屋子里能看得见的地方,差不多都堆满各种玉石,而他又爱常常捉着别人狂热道他的玉石经。所以,大家都爱躲他,极少来他的宫室,只除我外。 之所以能忍受他唠叨,只因前世我通常不在意旁人只除了拓拔,大部分都直接当成南瓜萝卜忽视掉了。到西周后,碰上不愿理的人与事,仍旧如此对待。说起来,我其实是个极为任性之人,做事有时全凭个人喜好。 通常熙说着他的玉石经时,我都会拿着我的简犊在旁阅读,地地道道的左耳进右耳出。好在,熙虽爱絮叨,性子却是极为温和随意,只要有人愿听,听没听进去,他倒是不在乎,仍旧说得兴起。下次,同样的话,他又能一字不差重复道上一遍。如此反复,精力十足。 “阿妹,往此。” 说着,打起一处纱帘,后头露出个暗格来。 这个地方,我自然知晓,这不是一向藏着他甚为宝贝的玉琮吗? 阿兄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个盒子来,小心翼翼的打开盖子。 玉琮不知被他移至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十分眼熟的挂饰。 微张嘴,吃惊望他,“阿兄从何得来此物?”这东西正是我丢了差不多三年的心形挂件,里面装着拓跋的画像,拓跋便是我前世相依为命的幼弟。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寻了如此之久,竟在熙处。 欣喜从盒子里捡了那条项练,按下一旁暗扣,拓跋年轻的脸顿显眼前,心中不知怎地,一股温暖细流淌了开来,眼角有点湿润……也不知他在现代过得可好,没了我的管束,或许他会自由许多。 这下轮到熙吃惊,“阿妹,汝何以知此物可开?” 瘪他一眼,“此物属我,自知如何开启。” 话音刚落,熙的眼光便狂热起来……直让我感到些许悚然,背后寒毛立起……被他盯上的东西,通常只有一个下场,被收入室。 “阿妹,此物甚为精巧,阿兄拿玉琮来换可好?” “阿兄先同我道如何得来此物?”找了这么久都没找着,竟在他处我很好奇。 熙的脸微微红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请期那日,陈磊酒困。阿兄见此物从他袖口掉出,又见之十分精巧不似寻常之物,便问是何东西,他道是阿妹之物。阿兄心中甚喜,便诈欺得来。” 哭笑不得望他,这人身为贵公子,竟做出如此有违身份之事,欺诈别人。不过,陈磊是如何得到这项链的,我也只不过见过他一面,推算一下日期,想来,定是他捡来的,原来便是那时掉了。 熙又重复问道,“阿妹可愿同我换?” 我……自然不愿。 正欲收入袖中,却被阿兄夺去,这个强盗! “还我!” “不还,阿妹与为兄换可否?阿兄拿那鬼方之佩来换可否?”鬼方之佩……我想了许久……那佩其实并不是佩,而是几块玉质卜骨,初次见时便爱不释手,讨要许久……这厮一直不愿送与我,如今倒大方。 思索一番,方回道,“诺。然那盒内之物归我!”下次再让稚找人打造一条就好了,只是需要很长时间而己。 熙咧咧嘴,不太情愿伸出手来。 拾起项链,打开,麻利取出里面拓跋的画像。 有一颗大头凑近,嘀嘀咕咕,“甚像齐纪,发再长些更像……” 听着熙嘀咕咕的话,心底最深层的秘密似被发现,脸上热热的,快速将项链交还与他。 又伸出手去讨要那鬼方之佩。 稍倾,一叠莹白之玉躺在手心。 满意抚摸微凉佩面,这东西大有来历,殷高宗伐鬼方之时,得此物,一直藏于商宫。 后周武王克商得之,赐给祖父鲁公,一同赐下的不止这些,偏我看中的就是这小小的东西,只可惜那时被同样喜爱玉的熙早一步得了去。这事,一直记挂心中,如今总算得偿以愿,不免稍稍窃喜一番。 或许懂卦之人,便是如此。卦学博大精深,越钻研便越觉所学不够,因此与卦有关的东西,总会情不自禁喜爱上。 熙嘟嘴,“阿妹,为何阿兄无法开启?可是阿妹使何妖法?”我出神之时,熙拨弄许久都开不得,急了抓我衣袖嚷道。 看他一眼。 手把手教他如何开锁,开了,望着空空如也的盒内,他更加不满意了,“怪哉,装着齐纪倒似甚佳。” 呃……齐纪能装进这小盒子么? 看一眼那空盒子,确实……单调了些。 忽然想起,阿兄总叫我小狐。 忍不住有些恶搞地想,不如我画只卡通小猪给他挂在胸前,如此,我是狐,他是猪,两人算是扯平。 不要问我为何不画别的,因我只会画小猪,而且小猪的线条尚算简单。父母去世时,拓跋年纪尚小,不见父母回来,便时常哭闹。 无法,我只得不停边画着小猪,边做着怪动作去逗他,初时并不好看,后来画多了便成了高手。 让寺人取来碳木,用青铜小刀削尖。不过片刻,一只卡通猪现于皮草之上,张着天真大眼望着不停凑近来看的熙…… 恍惚中,似见着拓跋问我,“姐姐,猪猪不笑,可有会笑的猪猪?” “甚怪!”熙装模作样品评一番得下如此结论,“可是豚?” “然!”说罢便将东西装进那项练里,垂挂于他胸前。 “不可以丢失!”嘱咐他道。 “诺!” 熙郑重其事点头的样子,让我忍不住微笑……从此他与我半斤八两,我是小狐,他便是猪头。 见我笑得开怀,熙摸摸垂在胸间那颗心形坠子,茫然望我。 “娻何事如此开怀?” 笑着摇头,告辞向宫室行去。 刚至宫外,便见稚迎面匆匆行来,“君主!” 近了,只见她一脸急切,“君主需行快些,庶夫人遣了寺人来请,四饭时欲同君主用膳。” 脚步微顿,望望天色,正值四饭之时。阿母这般催促,定是为了朝(zhao)朝(chao)请期之事。 匆匆梳洗一番,方行至阿母宫室,一旁早有寺人摆饭。阿母端庄跪坐堂上上位,一脸微笑望我。哪里像有事的模样。 同阿母见过礼,又拣着自己的位置坐下,阿母方道: “娻,近来可是不悦?昨日见吾女在汝父处所食甚少,可是不喜烹人手艺?”待得寺人摆妥饭食,阿母遣退众人,方关切询问。 微微顿住,摇头,“无。”失恋了心情总是沉郁了些,但有如此明显么? “可是忧虑陈磊之事?”阿母瞟一眼宫外,意有所指。宫中众妇,私下里,都不太喜辟,只因她长得太美,不管与哪位公女一同嫁走,出风头抢视线的不会是公女,而是她这宗女。 微笑着摇头,用汤匙从鼎中舀一勺肉羹添进阿母碗内,轻轻回了,“娻很好,阿母放心。这肉羹闻起来甚为鲜美,可是有人刚献与阿母来尝新的?” 阿母细细打量我几眼,见我神情确实平静无波,放下心来。随着我的话,转移了心思笑道,“熙昨日与陈磊猎于野,得鹿献我。又说娻最近似清减许多,需得多食些。” 埋头,心中无奈翻个白眼,熙这家伙竟闹至阿母这处! 虽不满熙如此大大咧咧胡言乱语,但面上却装作无事,对阿母绽个安心的笑,又轻轻点头,方才随后执砒吃了起来。 用完饭,己差不多薄暮,微暖金光流敞过夷宫阙台,透过我的窗户,点点斑影跳跃脸颊之上。 凝望牖外渐沉的天色,抚抚窗檐。总觉心中不太安宁,于是让寺人稚取来卜骨,打算占卜一方。算卦占筮之事,自古以来争议颇多,有人道这是迷信。也有人道,确有其事。然更多的人都是禀持着怀疑谨慎的态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前世父母倒是十分笃信,两人事前,常常都喜占卜一番。然,就算是占卜也只能占得大数,于小数却是不能尽知。或许这便是两人占了那么多年,没占出自己竟会出车祸,这些就是世人所说定数罢。 而我,内心也是相信的。如此离奇穿越更让我不能不相信,这世上不能用科学解释的古怪之事甚多,说不定哪天,就给撞上了。 世间有一词叫天人感应,便是说这世上万事万物都具联系,算卦之人便是寻着那联系得出结论。这点便看个人是否悟性够高了,高自然道行也深,深便看懂许多事,然看得懂的人,往往也不愿道出来。 其中原由,不能同人道。 起卦,静心之下得出六爻,出来的是骞卦,此卦之意,逢凶能化吉,得遇贵人,低头,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呢?又是谁能帮我逢凶化吉?静静思考一番,没得出结论,放置一旁,沐浴一番便早早歇下,在棉被里散出的熏香味儿下,很快便沉入了黑甜。不远处,木案之上,那副卜骨在淡淡的月光下,发出光泽,不耀眼,却也温润清华。 婚嫁<修> 夏历二月,冰雪尚未消融,君父己与阿母商定好媵器鬲人,还有随嫁媵妾人选。见着那长长的简犊礼册,我只能感慨,西周之时,嫁个女儿,真是亏大发了!那些随嫁金器朋贝多不胜数,光是打造媵器的开支就不小,平常人家怕是远不能负。 西周民风纯朴,普通农家的婚礼虽未有缘得见,但想以这个时代好乐习性,婚礼那日定是载歌载舞。虽不及上层建筑端重,也必是和乐融融。 时光飞逝,很快便到亲迎之日,凉凉晨风吹来,划过阿母宽广云袖。是她将我送至公宫,这里是一国宗庙所在,供奉着姬氏祖先的神主,我得从这里祭告神主,尔后出嫁。 醮女之后,君父起命曰,“敬之戒之,夙夜无违尔舅姑之命。” “敬诺!” 伏拜之后,阿母将我送至西阶,又亲自帮我整冠敛帔,眼眶微微红了,哽着声音轻轻嘱我,“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尔闺门之礼。” “敬诺!” 她除了我便再无所出,我这一去,只怕她会更加寂寞,这十载来,她待我极好,我也早己将她当成了身生母亲。 走之前,不舍望一眼立于阶上的阿母,阿母虽面有笑容,却显得十分勉强,我又想起那日的卦来,只希望此一去,别遇上什么太大的凶险…… 本不想哭,但受她影响,最终眼眶微微也红了,浓浓不舍之情盈满心间,不顾礼数,在众人吃惊目光下踏阶上堂,重重地搂抱一下她,又在她耳边道了句珍重,这才转身,陈磊举起帘子,我随后踏了乘石上车,帏帘在我身后很快落下,将阿母瘦薄身姿挡在帘外……还有那厚重的宫门和高高庑顶……嫁人之后,从此这里便不是我的家了除非出妇。 早有舆夫候在一旁,待我上车,扬起长鞭,马车缓动,徐徐向宫门驶去,后头长长的嫁队蜿蜒而动,母亲及正夫人,还有其他庶母随在其后,按习俗送女至郊。帏帘外,长昊街的两旁,站满了庶人士族围观国君嫁女。 慢慢地出了城廓,母亲止步,我还是忍不住打帘看一眼身后,城门处,母亲最后化成个黑点消失在重重山幕之后。 …… 寒冷的风不时吹起帏帘,偶尔从间隙里能看到前方陈磊一袭玄色吉服,挺直脊背坐在马上。侍卫持矛随护在侧。 我与他,待嫁队到了陈国,再吃过卺酒,拜过宗庙行罢庙见礼,便成了真正的夫妻。 有风钻进脖颈里,虽着了狐貉皮袍,仍觉凉意,让人止不住发颤。随行世妇见我微搓着手,赶紧将小火炉送进些,但仍旧无太大作用,请期之时道二月是吉月,观此天象倒似恶月般,天空不时有铅灰云朵飘过,灰霾得只能看得清前方几十米处景致,倒似又要下雪的样子。 看一眼那世妇,微微摇首,又转头望向一旁不停摆弄吃食的稚。 出嫁之时,不放心阿母一人,将寺姆徵留在了母亲身边伺候。稚仍旧跟在我旁。此时己近三饭,车队早己停下,她正坐一旁拨弄着火炉,小心翼翼看着那火炉中的火。 小小的铜炉之上,此时正置着个三耳甗,蒸得差不多时,冒出的缕缕热气絪缊整个辂车,一丝清香从里头飘了出来,里面蒸着的正是我教她做的饺,还有一小碟熏雉肉。 前几日,熙又出城田猎,得了几只野雉,拿来我的宫室,让我给他做叫花鸡,自从上次吃过之后,他便十分喜爱来我宫室,时不时让我做些吃食与他。 我见那鸡还算鲜活,但此时正值嫁前祭祀,需斋戒,自是不能烹食。又想过不得几日便需远嫁,此次去陈可能路途遥远,便让稚熏干放在一旁,备成糗粮,方便路上食用。 熙知道后,又去帮我弄上各种各样的猎物,看着那一大堆动物死尸,我再一次哭笑不得。无怪乎偶遇时,辟总时不时爱拿眼瞪我,熙对我这同父异母的阿妹,要比对她好上许多,虽然熙总会抱怨我比不得辟可爱,但能看得出来,他确实偏心许多。 正想得出神,那头,稚唤我道,“君主,糗食己备妥,可是现下食用?” 想起陈磊就在前方,便让她去请陈磊,毕竟,以后都会成为一家人,自个儿吃独食总是不太好,虽然他吃什么我不太关心,但总还需礼貌问一下。 末几,帏帘被人撩起,一丝寒风钻进舆车,陈磊登上了车来,微笑望着我,双眸之中意味不明。 不过瞬间,颀长身子几乎占据大半空间。 没由来地,忽然发现本尚算宽敞的舆车顿时变得极为狭小,几乎无法转身。微动一下,指着小案几前的三耳铜甗,淡淡询问,“……可需用些热食?” 好似……两人不太相识,不知如何唤他。 “夫人,可直唤磊。”注意到我的尴尬,他笑着说道。 夫人……我微愣,对这个新的称呼还很陌生,他倒似说得极为娴熟,似唤过百遍了般。 自相识起,便很少见着他笑的样子。现下看,他笑起来倒与阿兄酋有些像,如清朗秋月,但总感觉他的周身围绕着一股沉重,听人说他是宗子,需得早些承担宗族事务,十五便己冠礼,如今也不过十八,看来古人确实要早熟许多。 直至他被我瞧得脸红,方才回神过来,淡淡应诺,一旁稚将另一套食器摆放食案之上方便他使用,又分好两人饭食,行礼退下。 第一次瞧见食器里奇形怪状的食物,他倒不似熙,一副十分稀奇的样子,而是轻描淡写扫了一眼盂里弯弯的饺子,尔后轻轻舀起,送进嘴中。 “何如?” “乃娻所烹?”他优雅吃下,方才张嘴询问。 缓缓摇头,“此乃稚所烹,娻不过告之以法矣。做好之后,拿冰冻住,吃时只需蒸过,或煮过亦可,如此路上方便许多。” 陈磊点点头,不再作声,而是低头缓慢吃了起来。神色间,看不出喜恶来。他吃饭的样子,要比熙好上许多,极为安静,不似熙,总叽叽喳喳不停询问如何烹得。 见此,我也执筴吃将起来,稚这次做的饺子,比上次的要好上许多,皮薄多汁。看来,她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往后再多训练一下,也算是有了专用厨子,那些现代菜的做法,多教她些,或许哪里真能做出一席像模像样的湘菜来。 心中正想着,才发现竟在不知不觉中,两人己各自用完食,稚进来收起食器,拿去一旁的河里清洗,我在世妇侍候下擦完嘴,用盐漱罢口方才发现,整个过程中,陈磊都坐一旁静静看我……见此,忍不住皱了眉头,心上微微有些不太舒服,这些起居之事我总觉得是个人隐私,不熟之人,刚刚我那副样子,定是见不到的。 虽己嫁他,但我终究还未将陈磊当成自己人。 转头,望一眼不远处河旁稚蹲着的身影,我问磊道,“可是己至汶水?” “然,此处乃汶水之北。还需行得几日,越宋,穿过峡谷,便入陈境,界时有太宰亲迎。” 太宰便是这个时代的家臣,家中总管。 “此往宛丘?”宛丘乃陳国国都,差不多在现在河南淮阳。不知是否需至那处拜过妫氏宗宙。 说起来,陈妫氏乃黄帝后裔,武王之后便被崮封于陈,以祀舜祠。 至那处,需得行上月余,路途确实称得上遥远。现下不过行了五日,便有些熬不住旅途劳顿,昏昏欲睡了。 但想磊早己冠礼,必然己经封邑,只是或许需去国都。 一般来说,国君的兄弟亲戚们都会被分去外邑,少有居于国都,但月祭或又称告月之时需入国都朝拜见国君,祭拜宗庙,不过国务自有上卿大夫们处理。 果然,只听磊答我说,“毋需,直往沣邑拜祭宗庙。”这个时期,士族以上还是可以立宗庙的,而陈磊算是士族以上,有自己的宗庙也不奇怪,更何况此时的陈还是公候级大国。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有寺人道,“邑君,庶夫人姜姒似身子有些不适。” 陈磊看我一眼,对外道了句“稍候。” 又对我道了几句紧要的话,方才整冠出帘。 一直微笑送他下车,那寺人唤陈磊时,稚己洗罢食器,正撞上陈磊出去。入了车内,稚脸色稍有不郁,边归置食器边嘟着嘴,忿忿不平,“君主辟甚坏,如此邀宠!” 我对她笑笑,不在意拿起之前看得一半的书简,续看起来。 辟的那些小手段,我自知晓。她如此积极想着各种小小手段,如果获得了陈磊的宠爱自然是好事,于我现下状态,百利无一害。 心中明白待入了陈,陈磊的媵女绝不止这随行几人,定会有旁国媵妾作贺,那时,生活也不会如此平静,而我这正夫人,倒似成了众之矢地,界时如果辟得恩宠,能转移些视线,如此也清静些…… 微微一笑,摇摇头,我算计惯了,这本性即使换了个身子,仍留滞不去。 不过,既身为正夫人,陈磊日后如何宠爱媵室,但如果他的女人想打这正夫人位置的主意,我想就算我肯,君父这诸候之首也是不肯的。 而陈磊明显地,不是那般愚蠢之人,更何况,母亲的娘家陈国国君,我的外祖父,也绝不允许陈磊如此做的。 其实……只要心中安定,往后的日子也不是不好过……不就是与人搭伙过日子么?这些还尚算可以忍受的…… 落水<修> 一路辚辚而行直至夕阳垂挂天边,这才见着人烟,野路旁的宾馆外停了不少舆车。显然,入住之人不少。长长嫁队到了之后,旅馆旁的道路显得更为拥挤。 陈磊只得吩附那些侍卫守在外头,安营扎寨护着车中媵器等。而我同媵女们齐下车入住宾馆。我的随行世妇都留在外间,只稚与我同行,我入睡后,她得守在外间。 刚入宾馆,便见不少仆从不停从车里来来回回拿东西安放,堂上一方方木案整齐摆放两边,堂里被划成了一小席一小席,客人席地坐于桌边,满满一堂。 我们一行进来,本来有些喧闹的堂上顿时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都放在了我身侧辟的身上,眼角斜光里,似见着辟十分满意的笑了。 有馆人司里前来行礼,又引了我等入得院子,问了所需。 此时,我只想好生安歇,遂只要了份简易浆食,司里又一一询问过媵女,方才退下备食备水。眼眸转了一圈,每人脸上都露几分疲色。 这一路行来,虽有舆车,却仍旧颠簸得厉害。骨头架子差不多散了,以往去洛邑,坐车也不似这般累,周道倒底说来,是为天子修的,要平坦许多。 这一路往陈道路虽然宽阔,却是众人走出来的,坑坑洼洼不太平整。有两日遇着暴雨,车輹陷入泥坑之中,好在有高壮侍卫相帮,不过如此折腾,众人具生疲惫。 用膳过后,稚早己备好内衣,洗沐一番,我便早早歇息。第二日起得甚早,辰初便己着装完毕。精神抖擞,心情自然敞亮,见外头天气尚可,又想起昨日傍晚刚入庭院时,两旁似乎有些景致,此时距一饭还有些时候,去看看散个晨步也不错的。 待得稚帮我梳妆完毕,又化了淡妆.只是用石黛描了眉,用燕来的燕脂打了两个腮红,这个时代的粉底我还是不太敢恭维,是用米粉做的,刷在脸上跟刷墙壁似的,所有的化妆品也就燕脂细腻些,而且是用纯天然花汁晒干的团子,比较能接受……又选了两只比较淡雅的簪子插入发间,坐在铜镜前,细细看会,并无不妥这才起身。 两人开门下阶,走至堂前。 站在庭里观景,有清风迎面徐徐刮来,冬末初春的味道瞬间盈满鼻端,空气里夹着淡淡的炊烟味,看看庭外明朗青天,忍不住笑了,这个冬天差不多快过完了,终是与阿兄错过,只怕待他回鲁之后,我己嫁至陈有月余,想来他是该要气恼,君父怕扰了他回朝述职,也只在我远嫁前一日,方才使了信使送信与他,道了我的婚事。 心中边想着这些,边折身无意识向庭外漫步行去。此时,天色不算大亮,宾馆里静悄悄的,淡淡天光映在橼木窗棱之上,走廊地板处,四处可见团团光斑摇曳。 正走在长长的过道里,陈磊一身淄衣悄然出现庑廊尽头,脚步微顿,想不到这个时候能遇见他,微微一笑,行个礼。 陈磊回礼,额角还挂着汗水,似笑着问我,“夫人欲往何处?可需磊同往?” 见他手中拿着弓箭,又满头大汗的样子,猜他定是晨练刚回,这个时候只怕极需洗沐一番,想着便开口婉拒道,“娻欲四处看看,勿需……磊同行,少倾便回。” 陈磊不再说什么,而是看我一眼点点头,道过别,便向院中大屋行去。 待他走远,消失走道转角,稚才疑惑不解望我,“君主,邑君愿陪你同往岂不美哉,何以拒之呢?” 笑着看她一眼,我没有回答。 这孩子向来一根筋,刚刚陈磊的话,哪能当真,他只怕是随口问问罢啦……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漫步。 过了庑廊,没想到,后头竟还有一院,院门紧闭,前头却是蹲着个肉球似的粉粉嫩嫩总角小童,一身淡灰丝棉袍 ,外头罩着斩衰,那斩衰有些过长,拖曳石阶之上,看其年龄不超过四岁。这是谁家孩儿,如此年幼便己服斩衰……还独自一人蹲在外头,显然,他也不是情愿被留下。 此时正拿一截碳木边咽哽,边嘟嘟哝哝画着一些卦画图形。那低低哭着的样子,让我觉着甚为有趣,便驻足观望,细听,原来那小童正在用甚为不熟的雅言背文王著的《周易》,边哭边背,“阿父无理……呜呜……上卦离为火,下卦兑为泽……呜呜……阿父坏……火动而上,泽动而下……呜呜上火下泽,睽。君子君子……嗝……” 嘟哝至这里,打个嗝再继续念……断断续续,软绵绵的童音荡在泥墙灰瓦间,甚为好听……只是或许是出来得久了些,鼻子被冻得通红,时不时举了衣袖去擦流出的鼻水,看起来甚为可怜。他的那个阿父也确实坏了些……显然地,将他关在门外,只怕是需背完才能进院…… 稚向来心软,见之,侧隐之心顿生,在我耳边埋怨,“稚子甚为可怜,哪家阿父如此心狠,此值季冬,竟挡于外!恐冻坏染疾。” “阿父坏,裌要阿母……”那小童又小声嘀咕。 那模样甚为可爱,不知怎地,脚便向前行去,待回过神,己是立在他前。自从当爹当妈,拉扯过拓拔后,便对于这些小小人儿一向都感无力,每见之心中喜爱之情,没由然地生起…… 身影挡住了他的光线,小萝卜头本能抬头来看,一双圆眼湿漉漉微红着望我,见我这陌生人靠近,或许心中害怕,小脸生出惴惴。 那模样看起来甚像……阿兄囚养的小鹿…… “汝乃何人?”审视许久,方才小声好奇问我,软糯的童音……再加上肉嘟嘟的小脸,真让人忍不住的……想捏啊!!! 当然,我没捏他,但忍不住想逗他,遂微笑反问道,“汝是何人?” 那稚童一脸呆呆,良久才眨眼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汝可会易?”粉嫩小脸上,满脸期望…… 易?呃……当然会……于是我学着他刚刚的样子,接着他刚刚那一卦,背起来,背完一卦停下看他,小家伙己是星星眼望我,忽地咧嘴一笑,从台阶上迎面飞扑而来. “阿母!!!!!!!!!”然后整个人挂我腿上。 被吓住了,本能去接那跳将过来的小人,他倒精明,打蛇随棍上,麻利的借我手上之力向上爬,两只小短腿紧紧夹紧我的腰部,手也紧紧搂着我的脖颈,似怕我跑了。 “阿母!!!你让裌好等!” 对上那圆溜溜的眼,我愕然。 阿母?????????我咋不知自己何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欣喜对着我身后唤道,“阿父!” 呃……随着他的视线转身,就见一人身材颀长伫立堂前的门廊处,着粗葛麻布衣,一身的气度与这灰瓦泥墙格格不入,黑发高高束起,发间莹白衡笄稍显突兀。不知何时,朝阳从云层钻出,金光在他背后洒了满身,剑眉下一双黝黑眸子此时波澜不惊看着阶前愕然两人。手中还拿着白茅裹好的鱼……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显然……这位就是那甚坏的阿父了,待得看清我……怀里的小家伙,霎时皱了眉头。 由此可见,我猜错了,这位阿父不是将人挡在外边,而是留在院外。 似乎来到西周后,总会撞上些尴尬情景,此时,亦是尴尬的紧。 阿父,阿母……额角黑线万丈…… 好端端多出个不知明的儿子和夫君…… “阿父!”小家伙伸出肉肉的手要他抱,微撅的嘴明明白白告诉他的阿父,他不喜欢被单独留下。 “裌!下来!” 不过小家伙得到的却是极为严厉的苛责,一张粉嘟嘟的小脸己是弦然欲泣…… 皱皱眉头,小家伙还这么小,撒娇什么的,自是正常,何以如此严苛对待……不过,这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虽心生不忍,插一脚显得有些多管闲事。 遂,轻抚小家伙有些紧繃的身子,待他放软,这才弯腰松手,对他轻轻道了句,“去吧!” 没成想,裌忽地哭将起来紧搂着我不撒手,“裌要阿母,阿母,阿母,阿父坏!坏!对裌言……待裌会易,阿母定会返塶……呜呜……裌寻阿母许久才得,阿母毋要离去……不要……” 无奈抬头,去望对面的男人……却见那人眼中似乎隐隐地有些水光……刚刚的严苛,哪得半分? 如此哭闹不休,最后无法,只得细细哄劝,又让稚回院中拿了些精巧玩意方才哄住。 不过东西他得了,人是不哭了,可那双手似粘在了我脖颈上般,无论如何劝说,都不放开。对天叹气,小家伙比之拓拔,那真叫大大的狡猾啊! 最后,无奈之下陈磊只得邀他同行,裌与我同车,两人玩玩耍耍行得一段路快至宋境时,那人趁着裌熟睡之际抱离舆车,由始至终,除了道谢未多说一句话。 这段小插曲很快便断了。 …… 车队行至陈磊所说的峡谷处,忽地一个踉跄,停将下来。 陈磊说,前方山道被山洪冲得坍塌,路被堵住,而此处又是往陈必经之路,只能弃车徒步绕行。己使人前去送信与太宰,得入了陈便有舆车来接。 山道蜿蜒崎岖,在稚的掺扶下,我一路前行。侧首,见稚额角直冒汗水,让她顾好自己便可。 稚却是回我一笑,“君主毋须担忧。”说罢,仍旧固执扶我。 脚步顿住,向后望一眼,薄雾之下,长龙般的队伍此时行至半山腰处。辟提着裙裾,走在我身后不远处,以往精致的妆扮,现出几分狼狈。 到达山顶处,大家停下歇息。 稚与世妇们正在不远处翻着寺人看管的篚筴,寻水和糗粮与我。 闲着无事,难得有此机会观一观这西周山河,于是我轻移步子向山崖处去。 到了地儿,只见崖外黛青山峦延绵起伏,直向鲁的方向而去,崖下有大河汤汤。望着这开阔山景还有湍流,心胸顿时敞亮开阔,就算失了纪,我也一样能活得快活。 正望着远处出神,辟不知何时行了过来,与我并排站着,微笑望我,“娻!”运动过后,桃红的脸颊,衬得她更显娇艳。 “辟,何事?” 眼光落在她拂着散发的额角处,只见几缕黑丝落在交叠的右衽,脖颈处,露出些些莹白的肌肤。 辟仍旧美好的脸庞,却忽然笑得有些歪曲,“无事,只是不甚明了……自那日汝从成周归来,何以阿兄酋待你总亲厚过我!!” 心中一顿,这事,我也不甚明白,于是淡望崖外山景,沉默以对。成周么?我醒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成周,前身发生何事,我并不晓,也没有刻意去问过……从旁人不甚在意的举止中了解到,似乎娻从小便是个安静娴雅的孩子 ,我本来性子也静,好似,那么久以来,从来没有人发现这身体里的灵魂早己换过,而以后我也不打算说起此事。 我的沉默,似有些激怒了辟,动手推我,怒道,“为何不答?!” 这一推算不得重,只是我恰巧立在崖边,见她推我,本能侧身,我一向不喜欢陌生人的碰触。少时乍到周,即便是阿母,也极少让她抱的。 ……她没想到我会如此灵巧避开,微愕身子顿时向前倾去,眼见着就要落下崖去。 于是,我伸手去拉,后来我想自小被教育着要做个好人,虽然我算不得好人,也做了不少坏事.但潜意识里做不到眼睁睁见自己的兄弟姐妹去死,即使关系如此疏远还带点小仇怨。 身体失重的感觉,己是第二次尝到。 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几乎刺破耳膜,身后长发己散,贴敷脸侧向上扬起。 只见上头,辟跪坐崖边,裙摆飘飘,经过猛烈挣扎鬓边发丝早己散乱不堪。 过了许久,她总算从这惊变中醒过神来,“来人,来人,娻落水啦!速速救她!救她!!” 之后便是嘈杂之音,还有稚的惊恐呼唤。 有许多前世今生画面闪过脑海,来不及细看,便感一阵刺骨寒意侵入四肢百骸,本能划水,过不得多久,四肢冻得僵了己再划不动,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鹿邑<大大的修> 梦,纷纷杂杂,高高庑顶,厚重石头砌的阙台,春雪映衬下古朴宫室,低低重檐不时有水珠落下,梳环丫的寺人在长长的过道里来来去去,纷踏脚步声似重重踏在心上……一张十分慈爱的妇人脸,还有笑嘻嘻的束冠少年和微微含笑的玄衣男子交错出现…… 梦过于冗长,而肩处又觉十分沉重,脑子里还有些痛……睡得极为不舒适。 睁眼,便见一颗小小圆圆的脑袋枕在肩膀处,一张肉肉的脸,鼓鼓的两颊,不时砸吧的小嘴,甜美的睡颜,虽看起来可爱之极,看起来有些面善,只是何以睡在我的榻上? 转头,微愣。显然,这不是我的宫室。 屋中,古朴素雅漆器摆在各处,虽然有些陈旧,但擦拭得十分干净。木案之上,陶盆钵盂摆了一溜,有热气冒出,显然刚放不久,案下摆着几张席。 牖外天色甚暗,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依天色看,应该是……四饭……之时,平时这个时候……我己在宫中用食。抚额,脑子里一阵疼痛,全身酸软无力。 又躺得许久,稍觉好点,便揉揉脑袋,起身披衣想去看此为何处,低头就见榻下一双女子素履整齐摆放着。 这双鞋,不是我的。不过,显然是为我备的。 正弯腰着履,肩膀上,忽地挂上两只肉肉小手……身后一个软糯童音唤道……“阿母!” 阿母?微愣,我有儿子了? 转头去望那小童,“你唤我阿母?”这才反映过来,原来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裌,似乎几日不见,他的脸变得更圆了,仍旧呆呆模样,甜甜唤我阿母,我倒差点误以为那日落水不过是个梦罢啦! “然,阿母,裌欲着衣!”说罢伸直双手示意我帮他,呃…… 正欲辩解,然不知为何,一对上那双圆圆的瓦亮的眼,便将至喉的话吞下腹去。疼爱之情不由地生起,这十分微小的要求自然柔顺照办。 左右观之,见榻尾处放着一叠小小衣物,拿来轻轻敞开,欲帮他穿上,然后发现……自己竟连如何着衣都似不会,站在床侧又愣神许久,这才发现这些年来,我己渐渐习惯做个米虫了。 “阿母快些!”小家伙等得不耐烦,不停催促。 尴尬笑一下,正欲试穿。 身后一双大手忽地将手中衣物夺走,一个男人从后面行上来。 “阿父!”小家伙欣喜唤他。 微微睁圆眼,是他!自来西周后,很少见着如此沉默寡言之人,我对他的印象极为深刻。 侧首去望,此时他的表情依旧很淡,嘴角处倒不似那日紧抿,为裌着衣的样子甚为柔和自然,显是做惯了的。 这么久未见,他的性子倒似没变,如此之久也不过轻轻嗯了一句作为回答,过后便是长长的沉默和布料磨擦的声音,期间只有裌的稚嫩童音在室内响起。 就着从窗外洒进来的微弱日光,眼见着他麻利地帮裌着妥衣,之后又抱他下床着履……动作娴熟流畅,这些极为寻常之事他做起来,倒似多了些美感和温馨,或许是我甚少见男人做家务的原故。 半晌见他终得空闲,这才缓缓开口对着正低头为裌着履的他道问……“是你救了我?……” 话音一落,便见他着履的手一顿,抬头望我一眼,然后,用稍嫌僵硬的声音道,“汝可唤皋。不假,是我救了你,彼时你躺在河滨处。” 皋?!原来他叫皋啊! “多谢!”我对他郑重行礼,起身又道“此为何处?” 皋看我几眼……许久才回了一句,“此为鹿邑。” “……如此。你可知与我同行之人,现在何处?” “……” “我这身衣?”垂头摸摸衣角,这一身衣不是我那日着的那身,显然有人帮忙换过。 “……”开始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只听他道,“此是里宰长女衣物,你还与她便是。你这身衣裳,也是我唤艮妇为你换的……” 这话说着,又见他不自然的模样,倒似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我定定望他,皋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道了句吃饭吧,便径自走至木案旁坐下。 见我走近,推了推桌上一方热汤,“这是医师熬的袪寒汤药。” 说罢不再理我,帮裌盛一碗粥。 “阿父,裌要阿母喂食。”裌望一眼木案上冒着热气的陶盂,又巴巴地转头看我一眼。 “你己入小学,岂有让人喂食之理!” 皋虽是斥责裌,眼睛却看向正在喝药的我。 半眯着扫一眼皋,慢条斯理将药喝尽,我方放下陶盂,端起置在他前方的一盂粥,执了勺匕,笑着对裌道,“这次我来喂食,下次裌需自己动手,如此方不被人笑话,裌如此大了,还需阿……喂方食。” “那……阿母放下,裌自己吃。”这孩子果然是个讨乖的。 帮裌理理衣衽,待他吃起来,我方才拿了自己的食器,吃将起来。东西并不美味,甚至吃到后面还有些焦味,显然皋不是善烹之人,不过见裌不断鼓动的两颊,还有无比好吃的模样,我倒也吃出几分清甜来。 “阿母,雉肉!” 裌刚说完,一块黑乎乎的东西进了我的陶盂。 望一眼那肉块,心中一暖,我微微笑了,也帮着他夹了几块肉,还有几根青菜添进盂中,见他吃得过快,我想起以前世妇教我的礼仪,又道,“裌食慢些,君子用餐必重礼仪,一举一动都需优雅端庄,食速不可过快,需得嚼至少八十下方可吞咽……” 桌上,皋一直都默默吃着,间或抬头看我与裌一眼,眼底似有什么流过。 食毕,裌跑出屋子,不知要去做何。 与皋并排立着,待他将剩菜残羹收进一个陶盂之中,我方收拾起其他笾豆簋俎。 庭外,我正蹲在井边,将食器一一放进木盆之中,皋拿了结绳的木桶扔进深井之中,只听呯得一声,然后哗啦一下,水桶被快速拉了上来。 待他将清亮凉水倾进盆中,我方边洗边问,“皋可知,从此处往陈需多少时日?” 皋绞绳的手一顿,“你欲往陈?” “然也。” “往陈何处?” “沣邑!” “前些时日,我从陈来,彼时山道之处,有匪贼流寇,你一女子,独往恐不妥。” “那需得几日?” “月余。” 月余?以这个时代,光是糗粮就不知要带上多少,坐舆车或役车或许可行,只是我并不善御,这要如何是好? “可有御人?” 他看我几眼,抿抿嘴角,道个无字,便不再说话。 我甩甩手中的水,不死心问道,“那此处可有舟人,可否乘舟前往?” “乘舟需往洵水,此地离洵甚远。” “那日,你在何处救我?”照理说,从山崖上落下来,应该冲不了多远的,这里应该离那处不远,或许有舟可乘也不一定。 说至这处,皋的耳根处,又红了,半天也不答我。 正说着,一旁的裌倏地欢快扑进我怀里,一双亮目隐有炫耀,道,“阿母是裌拾来的,阿母乃裌之阿母!” 探听不得,便将心思暂且放下,抚抚裌小小脑袋,抱着他,随后进屋跪坐席上。 皋不知在外忙什么,没过多久,有低低耳语传进来。然后门被打开,皋背着光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一样东西。 “这是?” “艮妇听说你己醒来,执贽前来看汝。”贽便是礼物,一般来说,女子之间送礼多以枣栗,或有榛脩为主,而艮妇送我的是自渍的密枣,枣红大而滚圆,有淡淡蜜香传来。 “阿母,裌可不可以吃?”小家伙看见零嘴,一脸垂涎欲滴。 拍拍他的手,接过皋手中的陶罐,对着裌无声点个头。 又对皋道,“如此,可我无宾可回。”这个时代注重礼尚往来,虽不知艮妇是谁,但执贽而来,必回赠某物的,望一眼全身上下,我连块玉饰都无。 皋沉沉看我,道,“汝毋需担忧,适才皋己宾以布贝。” 微微一愣,他己代我回过礼了啊!“如此,多谢!此时落难,娻无以为报,他日到了陈国,必许以佳礼!” “公女无需多礼!”皋不在意一笑,拾掇起堆在屋角的农具。 “阿母,你吃!阿父也吃!” 谈话间,不时穿插裌的童音,听起来颇为欢快。这一夜,帮裌洗过澡,方挪进隔壁间舍,裌定要与我睡,拗不过他,只得晚间两人同铺,这孩子挺能睡的,不过少倾便又抱着我的手臂呼呼睡去,轻轻围抱着他,跟个火炉似的,不过一会,本十分寒凉的被子变得暖暖地,我打个哈欠,过不多久便沉入梦乡。 第二日,起得十分早,天光不大亮,皋己备妥饭食,用过后,走出屋外,我方才发现泥砖垒的房子己十分老旧,泥砖面上凹凸不平,这屋共三间,两间是我与皋的寝房,一间是厨房还有杂间。 庭里,几株老桑刚发新芽,嫩绿的叶子迎着晨风翩然起舞。 不远处,错落三三两两茅屋,缕缕炊烟与淡淡天光交相辉映,后方山林间或传来鸟鸣兽嗷之声。 这个地方虽然看起来有些偏辟,但十分幽静,不失一方乐土,宁静祥和霎时盈满心间,或许住上些时日,也不错的…… 正看着,皋手中拿了弓箭从屋中出来,淡淡与我道,“你与裌待在屋中,待我行猎归来,方炊。” “阿父,裌也要去!”裌听了行猎二字,从屋中飞奔出来。 皋默不作声望他一眼,意思不言而明。 裌瘪嘴缩在我身后,不语,似要哭了。想起不知要在此处住上多久,如此叨扰人家总不太好,劳动些家事,看顾裌或许能安心许多。 于是,我哄道,“山中多猛兽,裌勿去,待得阿母讲些传记与你听。” 裌瞬时被传记二字吸引,不再哭闹。 对皋点个头,示意他放心离去。 目送皋的身影消失在宽广的桑林之后,我牵起裌的手返回屋中。 同裌讲了舜尧的传记,哄得他入睡,我方收拾起来屋子,将木案摆正,见刚用的食器被搁置木案一角,桌面一团濡湿,想来是刚刚皋洗的没有拭净,便拿起葛布一一擦拭干净,摆放整齐。 又见床角似堆了些脏的衣物,拾起来想要去洗。 然,那衣物良好质地,有些眼熟,衽上所绣凤纹明显不是一般百姓所用,对着自己身子比了比,大小刚刚合适,歪头,这……应该是我的。 只是,那衣后背破了大半,己不能穿。 想着洗洗缝补或许能穿,四处去寻木盘,终于在另外一间屋里找着,装了出门……又站在屋外愣神许久……我不知何处有溪…… 正踌躇,有两梳总角女孩嘻笑闲谈从门前过,忙上前用周语询问,“此处可有溪?” 两人立定,似听不甚明白,又好奇打量我片刻,许久,其中一个长得稍秀丽的女孩用带了浓重口音雅语回我,“你便是皋妇?听阿母说皋从宋娶来了新妇。” 皋妇?我? 摇头,皋怎么可能是我夫君,她是从何听来? 另一个道,“阿母也这般同我道过,说皋自宋迎妇归来。”打量我许久,方转头瞥一眼我手中木盘,“可是欲洗衣?” 点点头。 “我等正欲前往,你可随同。” 应诺,与两人一齐向溪边行去,一路上两人叽叽咕咕说得什么完全听不明白,倒见两人谈话间时不时瞟我一眼,满是探究。 行至溪边,两人与我拜别。 挽了裙裾,正欲蹲下,眼角斜光里便见对面,皋拎着几只野物,眸半阖,靠在不远处一块大石后凝着溪水怔怔出神。 “皋!”隔着小溪,我唤他一下。 皋抬起头来,看见我在对面,微微怔怔,尔后转身离去。 我怔住,这人如此转身离去,所谓何意?不过,算了虽然他救了我,但我也没必要讨好于他,不理便不理罢。 拿起杵,我捶两下石上湿衣,一个不小心,水花溅得满脸。 身后传来扑哧一笑。 微愣,转头去看,就见溪边,一位微胖中年妇女立在那处,手中端着盛了脏衣的木盆。 见我望她,用含笑的声音与我说,“许久不见皋归,此次返鹿竟是带了新妇。” 微微一愣,有些茫然,何以所有人见着我都道我是皋妇? 我没有说话。 她径自弯腰蹲在溪边,右手麻利拾起盆内葛衣和袴,上面满是泥浆,显然是刚刚劳作归来。 待浸湿衣物,置于大石之上,方才接着与我道,“那日皋带尔归,艮就说你是从宋而来,身上所穿衣物似镐京贵女,长得又甚美定是钟鼓馔玉之人。看来艮说得对,刚才见你捶衣模样,便知定是从未使过杵。需得这般这才行……”说着,教我持杵末端细细敲打,顿时幽静溪畔响起韵律之声。 我学着她的样子去敲,果然水溅得低了许多,不过仍有水花溅至履上。 “你与皋如何识得?” 正默默捶着,那头妇人问起。 “是皋救了我。” “哦,自娥卒后,便一直不见皋娶妇,想来必是欢喜于你,才迎妇。” “……”皋己娶过妇了,而且妻子死了,那是……鳏夫!刚刚他站在溪边,可是在怀念亡妻? 难怪他平时总沉默寡言的样子。 “你见过娥?” 那妇人愣住,看着我身后,噤声不语。 发觉不对,转头去看,就见一片青翠之中,皋拎着猎物,紧抿唇角,脸上神色不明,淡淡看眼搁置一旁的木盆,“洗好了?” 呃…… 脸微微红了,难得我有兴趣八卦一下,竟碰上正主儿。 加快手上动作,将剩下的衣物洗净,绞干水放进木盆,正要去端,一双手比我快些,将木盘端起。 “走吧。” 皋说罢,一手提着猎行,一手端盆,负弓率先向房屋行去。 望着暮色下欣长挺拔的背影,我愣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转身,是去找跨溪的木桥了……并不是不理睬人. 两人回至屋中,裌尚未醒来。 从皋手中接过木盘,“这些要晾晒何处?” 皋放下手中猎物,指指庭院中横着的竹篙,“那处。” 我正晾衣,皋又提着个木桶出来,里面装着刚猎的野雉,对我道他要去溪边一下,让我一会烧些开水备用。 原以为烧水是件十分简单的事,做起来,却发现,我不知如何引火……握着两块打火石,第一次傻傻站在屋中,只得无措等皋回来…… 宁静<大大的修> 月光的银辉从牖洒入,皋才自溪畔回来,手中拿着一些药草,木桶之内,雉己被拾掇得十分干净。 而我仍旧愣愣立在屋中等他,指间两块火石莹白如玉。 见我立在堂中不动,皋放下木桶问我道,“何如?热水可己烧好?” 讪笑一下,“……不会引火。” 面露了然,皋随后自我手中接过打火石,蹲在灶前专注引火,我站一旁,凝着他微躬的身躯,不知怎地,脑中响起刚刚那妇人的话来,“许久不见皋归,此次返塶竟是带了新妇。” “自娥卒后,便一直不见皋娶妇,想来必是欢喜于你,才迎妇。” 虽相识不过一日,然从旁人态度中,可以看出,他于里中众人来说,称得上神秘,每人见我,具是一番揣测之语…… 不一会,有火苗窜出,皋又小心翼翼的加了些绒草,方才起身。 跟在他的身后我不知做什么好,凝着自己一双纤白修长的手,养尊处优惯了,只不过小小洗下衣物,便己微微有些红肿。如此窘迫又似回到了从前,那时父母刚逝不久,办过丧礼,家中存款几乎消耗殆尽,政府给的补助我需存起来交学费,所有的生活费需自己挣得,而那时,我毕竟年幼,许多地方并不收童工,身无长处,正彷徨之际,遇上了涛哥。后来便将他当成半个兄长看待,他待我还算好,虽然道上人人都道他狠辣。 “娻……” 思绪从皋的呼唤中回来,视线对上皋的,此时眼中似有一丝担忧。 我微笑一下,撇开眸子,就见屋角的小竹筐里装了一筐绿油油的青菜,遂,主动询问。 “是要备膳食了吗?可需我捡菜?” 皋颔首,提了刚刚那只木桶走至灶边,从里面提出拾掇好的野雉,放在一旁的俎上剁将起来,青铜菜刀使得利索,小小的厨房里顿时一阵哆哆剁肉声。 看了一会我便累了,遂找了张木凳坐在门旁,边捡菜,边与皋闲聊,果然我们俩都不是健谈之人,谈得许久也不过几句。 “你既要往陈,需再过些时日,待过了芒种收完稻禾,得闲便可送你归陈,彼时只需在宛丘大街询问一下仲春之时,何人迎妇,或许便可知往陈何处。”皋边往陶罐中注水,边道。 他的一番话让我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不错,这方法确实可行。其实我倒不担心自己,只是,我从那么高的崖上落下,现下又处在这采邑乡野,陈磊遍寻不着,或会送个丧报与阿母。 阿母的身子本不太好,又自小疼我,不知能否承得住如此打击。 可又有些迷惑好奇,如此一番有条有理的谈吐,皋显然不是寻常庶人。 “今日听那妇人言,皋似不常住里中,待送我归陈之后,皋会往何处?”不知为何,今日那妇人所说的话,总会在脑子里不停来回放一遍,还有他凝着水面出神的样子…… 皋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犹不死心,我想起那妇人道过,皋自宋迎妇,便又歪头问,“皋常居宋?难道此处不属宋国?” 却不想对上一双黑幽眸子。 筐子忽然被人拿走,我吃了一惊,就见皋手执筐沿,立在凳前,俯首望我,面对月光忽尔一笑,“我己同里宰说过,让他腾出间屋舍借你暂住,待过了芒种,便出发往陈。” 轻轻哦了一句,不过一想起如果自己是一人居住,心下有些怅惘迷茫,我都不会引火,或许会饿死屋中也不一定,遂问道,“可是一人独居?” 皋奇怪看我一眼,“自然是独自一人,那茅舍乃里中老叟之屋,月余前他己被其季女接去伏里久住。汝担心无饭可食?” “然也。”虽然不好意思承认,但民生大事,不可马虎,只好红着脸道。 “毋需担忧,我己与艮妇谈妥,她会每日送饭与你……然,你最好自己学着如何烹食,再过半旬便是谷雨,只怕彼时无人顾你!” 心底明白,谷雨之时,众人忙于耕种,自是抽不出时间来照顾我。遂附和,确实不能拖累别人。 于是点头称是。 两人谈罢,皋便专心做起饭来,将碎雉肉放进陶鬲中炖,不时有火苗窜出灶来,我仍旧坐在木凳上没动。 此时,虽天色渐晚,但厨房里却是一片亮堂温暖,皋洗好俎案,也坐在灶旁的小凳上,拿了火棍不时拔拔灶中燃着的木柴,有火星溅出,他的脸被照得明亮,笼在一片桔色之中。 皋垂着眸子默不作声,凝着火堆的样子,似乎正在回忆些什么东西。不知为何凝着那双半垂的眼眸,还有一排长长的睫毛,莫明地,我觉着他的周身,隐隐散着忧郁。 此时,挺拔的身子似缩在一角,看起来像个大孩子,明明他比我似乎大上好几岁。 我发现,皋似乎很爱发呆,今日,我己是第二次见他发呆。 两人正各自想着心事出神,那头,裌忽地大哭起来,直唤阿母。 起身,向那间屋行去,刚入屋,身子便被人紧紧抱住,抚抚裌小小的脑瓜,我在心底轻叹口气,这孩子也不知让皋如何养得,这般没有安全感,不过片刻未见,便又哭了起来。 不知皋是何时进来,待将裌从床上抱起,他己点然屋中烛燎。 烛光下,裌肉肉脸颊布满涕泪,看起来可怜巴巴,心中一紧,我本能往怀中去探,却发现没有帛帕。 微愣,一方绣了点点杏花的帕子送至眼前。 对着皋点点头,接过帕子,将裌脸上涕渍泪渍擦净,小萝卜头这才喜笑颜开,挂在我身上笑道,“阿母还在,裌误以为阿母又丢下裌去了远方。” 这孩子倒底经历过什么,似乎毫无安全感。 怨怪瞪一眼对面立着的皋,这人怎么带孩子的?! 皋似有自责,撇头不语。 亲亲裌的小脸,含笑着道,“稚子,阿母怎会丢下你一人独往呢,以后阿母不管去何处都带着裌可好?” 小家伙听了,双眼瞬间亮了,“阿母当真?” “当真!” “阿母真好!” 呃……其实我并不是你阿母……可是他从一开始便认定,我稍稍走开都会大哭大闹,这种事现下是万不能道的,只等以后他再稍大些说,这段时间,只当是捡了个便宜儿子罢。 两人说完,皋插话道,“裌速去洗漱,末几便用膳食。” 庶人一日两餐,分大食小食我倒是知道,只是皋今日明显是煮了三餐的,又想起今日那妇人所言,如此,看来皋并不是个乡野村夫那般简单的。 正想着,裳裾被人轻扯,低头。 裌睁着圆溜溜的眼望我,“阿母帮裌束发可好?” “有何不可?” 裌欢叫着跑开,我跟在身后。 小小身子停在一方简单妆台旁,去够那里边的角梳,见着那妆台,我愣住,这……妆台上摆着一方铜镜,虽看起来年代久远了些,但保存的很好,镜面一尘不染,显然有人常常拂拭。 这是……娥的东西? “阿母。”裌够不着角梳,不停唤我。 拾起那梳,帮他束发,动作有些笨拙。 弄了三四次,总算弄好。 又带他去院中的井旁,那里放着皋刚汲的水。绞了帕子,细细擦过小家伙的脸,他总算满意,这才牵着我的手向堂屋行去。 皋己摆好饭食……看着他默默摆饭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种男人应该称得上顾家的好男人罢?善行猎,又会烹食,不多言,还算细心,住的屋子也算这里中最好的……只是有时会觉着他的性子有些古怪,似乎太过内敛了些。 脑中忽地闪过……自闭二字…… 用完食,外面天己全黑了。我帮着皋拾掇桌面,洗完食器,便坐在屋中,正不知要做何。就见裌满脸通红从另一间屋过来,双手抱着一方竹简,那竹简对年幼的他确实沉重了些。 忙不迭接过来,笑着问,“裌欲作何?” 小家伙骄傲挺着胸膛,“阿母会易,教裌易可好?“ 易?我何时会易的?接着他又道,“待入得小学,宴便再无理由嘲笑裌!” 听了这话,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敢情这家伙学了是要拿去显摆。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教。 “裌何以知阿母会易?” 小家伙茫然眨眼,“阿父曾道会易者便是阿母.” “……”这孩子…… 于是翻开竹卷,脑中忽地似有什么闪过,似乎是位半白头发的老者持了教鞭立在一旁,手中拿着本着本书,正朗声读着…… 到这里便断了,忍不住微微一笑,这会我想起自己以前的老师来,从没想过,自己也有成为师氏的一天。 “阿母!” “嗯。”视线转向一旁的裌,“裌欲从何学起?” 上家伙不好意思搓搓衣角,“裌又全都忘了,阿母可否从头教起?” 忘了?无语,翻木犊的手一顿,忽地脑子痛了起来,正伸手去揉,脑后却是一凉,心中一惊,难道流血了,忙伸手去摸,身后一个沉沉的声音,忽地命令道,“匆摸!” 是皋,听话的不动。 后头他又道,“救你那日便见后勺似有血渍,果然有伤处,这药是今日里中医师采来,止血化淤,需得再敷上几日便好。” 说完,额上被系了一方葛布。 摸着那处,心没由来得一暖,原来他注意到了我痛得时不时皱眉。 ……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这句话的意思是道君子终日勤勤恳恳,即使在夜晚,也时时谨惕,谨慎行事,若是如此,虽有危险,便不会有什么灾祸。” “阿母,阿母,睡着了也要谨惕吗?可是裌入睡后,便什么也不知了。” 含笑看他一眼,毕竟还太小了些,这些深奥的东西,一时半会也理解不了,于是我转换一下思路道,“裌需记住君子之所以称为君子,是因为他们时时想着不停增进自己的美德,修身正己,营修功业。而忠诚信实便是基础。要像阿父那样,不去诈欺别人,说过的话,许过的诺都要认真做到。即使心中气极,也要抑制怒火,不能妄意说些伤害别人的话,能做到这些,便是往后身处高位也必不骄傲,处下位也不忧愁,心中没有纠结,便能勤奋振作,自强不息,小心行事,如此,则虽处于危险之中,但也不会有何大的过错。” 轻叹口气,裌茫然睁着大眼的样子,实在是……不过不急,往后有时间再慢慢来也不迟。 收起简犊,倾身亲亲裌的额头,道,“裌毋需现下便懂,往后长大了自会明了。明日阿母给裌说个拾金不昧的故事可好?” “阿母!”小家伙苦恼皱眉,“阿父不是君子,阿父曾失信于裌!阿父曾言阿母不日便归,可裌等得月余,仍不见阿母返鹿!” 原来小家伙在纠结这个问题。 笑了回道,“阿母不是己经归来么?所以阿父算不得失信。乖,洗澡,然后睡觉!” 将他从桌边抱起,向屋外行去,却见屋外,不知皋己站在门板前多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见我出来,似沉沉望我……夜色里,辩不大清脸上神色。 哄罢裌睡下,我见外头银辉满地,晚风微凉,忽地十分想出去走走。 于是沿着今日皋行向林中的路缓慢走了起来,独自散步静思己成了我的习惯,走至溪边的一处柔软草地。 躺下来,双手枕后,凝着那黑黑高空上皓月和稀疏星子,思绪似大鹰,飞翔在高空里。 也不知拓跋怎么样了?到这里后,我最思念的人便是他了……就算再狠的人,都有软胁,而拓跋便是我的软胁。 我想,我走了,涛哥会帮我照料他吧,一直不希望他去接触那些暗黑的东西…… 正出神间,身旁草地里一阵悉嗦声,有人坐了下来,是皋。 “你在看什么?” “星汉。” “如此,星汉有何可看?” “甚多,可知星汉从何而来?”转头看一眼不知何时并排平躺在侧的皋,我问。 “不知,从何而来?” “我也不知,但我知,每死一个世人,星汉便会多一颗星子。”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两人又默默望着星空出神许久,皋方问,“今日,那易,你是从何学来?” “易?” “是。” “少时,师氏侑所教。”当然不是侑教的,而是前世父母教的,那时两人甚忙,不太管我,无事,我便坐在家中大大的书房地板上,一本本翻着父母典藏的古籍,何时阳光从窗帘晒进来,又隐退消失,我都不知。 后来身体里多了对血腥的叫嚣,难以抑制之时,看书便成了习惯,也只有在书中方才寻得一方平静。 “如此,娻可有情绪不佳之时,那时,你欲作何?” 不知为何,看此时皋的眼眸,我总觉得他似乎隐隐地有些高兴。 动动身子,悠然望天,我缓缓回道,“那要看是为何而烦忧,一般而言,如果烦忧的是人,我便会直接灭了他。” “灭……” “嗯,这样便眼不见心不烦了。” “……”与皋聊天是件极为轻松自在的事,或许,他不大爱作声的原故,只静静陪着。很好,我一向喜欢安静的男人…… 里中<修过〉 帐幔在晨光里微微荡漾,如水面般.躺在床上,我凝着帐顶玉壁,微微发愣。 现下,住的这个地方并不是塶邑,而是直属塶邑的一个里,叫蔡里。听艮说,蔡里地处济水之南。 晨羲破云而出,金光下,蔡里被静静包围在一片巍峨黛山下,有青绿松林延绵横亘至极目处。 依山伴水的地方,绿毯般公田横伸开去,有牛哞哞。 艮便是蔡里里宰,那日我本打算搬去里中老叟茅舍中住,不想被裌看到,自然一番哭闹,说是欲与我同住舍中。 随着哭闹,皋脸色渐渐变冷。 艮正好有事前来,便和言劝说,道我一个柔弱女子流落此处,山林中又多猛兽间或夜游而来,独居不妥,他己细细算过,此时早己开春,过几日便是常祀,里中大屋恐不得闲,也只皋有闲舍可居,况同檐不同室算来也是避嫌的,且裌又欢喜我,收留我无甚难处。 虽是劝说,但神态却极是恭敬。 皋沉吟片刻,望一眼两手空空的我,最后勉强答应。最终,我住进了皋的隔壁,与我一同的,还有裌这个粘人精。 哺食时,我终问出心中疑问,“皋乃何人,何以里宰如此毕恭毕敬?” 皋抬头看我一眼,说,“不过游方之人。”随后低头径自吃将起来。 晚上,与裌同睡一铺,我才发现他的睡相极差。 有一日醒来,我左右寻不见他,急得直唤皋,却不想,皋最后是从棉被堆里将他掏出。 彼时,心底哭笑不得,小豆丁竟然团成一团睡在床角。不过,见着他那团抱的姿势时,我微愣,好像听谁说过,以此种姿势睡觉之人,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 与裌同住,每日清晨我便多了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需得在天未大亮唤他起来习射,有时唤上一刻钟也不见他睁眼,只合眼懒懒蹭着我的腿哼哼撒娇。 晚上洗澡倒是极为自觉,光着肉肉的小胸脯,挺着圆滚滚小肚坐在木盘里不停扑洒玩水,直至水凉才怏怏起来,让我帮他擦净身子。更多时候喜欢让我抱着他四处去逛,不停问东问西,似乎所有能看见的东西,他都好奇的紧。 “阿母,裌从何来?”这个问题似乎每个孩子都会问起。 走路的脚微顿,我想起自己少时问个同样的问题,于是我道“有一日,蝌蚪和蛋相遇,发生一些故事,然后就有了裌!” “阿母,是不是只有裌是如此而来?” 亲亲他的额头,含笑“自然!” 第二日,我见裌胸前鼓鼓一团,“裌,你胸前藏了何物?” “乃蛋,裌见蚕室中,艮妇将蚕卵收于腹中孵化……” “……”难道他想孵另一个裌来? 又有一日,我与他正在室中折刚晒干的衣物,淡淡的阳光味盈了两人满身。 他忽然歪头眨眼问我,“阿母,何以臀是两瓣?” 呃……“如此方可行。”我停下折衣的手,想了想方回。 “豚无两瓣也可以走路的啊!”他继又问。 “豚有四肢。” “大隼也可。” “大隼有翅。” “蝶也可。” “蝶有羽膈。” “鱼也可。” “鱼有鳍。” “蚕也可……” “……乖,睡觉了。”拍拍他的背,我哄道,这孩子正长至好问的年纪。那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还真疲于应对。 如此……时间一滑而过,我住蔡里己住了差不多半旬。 这日,我正垂首凝着溪面出神,清亮溪水中,不时有小尾的鱼过来咬我置于溪里的手指。 一双手忽地搅起涟漪,荡向溪边的芦苇丛。抬首,艮妇正迎着朝阳朝着我笑,“吾子可己用毕大食?” 我笑一下,“辰初便己用过,阿嫂亦吃过否?” “早己食毕。艮说,那日裌啼得厉害,现下可己安好?” 看着她,我又是友好一笑,“正在院中与皋习射,那日多谢里宰热情相帮。日后,娻恐多有叨扰!” 艮妇咧嘴不在意一笑,“吾子毋需多礼。日后若有需要,说与里宰便是。” 说罢,推平湿衣,便轻捶起来。 我微笑着应诺,随后同她一般低头专心捶衣。过不得一会,身后有嘻笑声渐近,“阿母!” 一个童音唤道。 艮妇应声,我转头去望,一个总角小童忽闪大眼立在溪畔柳树下,十一二岁左右。 “稚,何事?”艮妇用裳擦净手上的水,往那处行去,一脸笑容。 稚,他也叫稚……脑中闪过寺人稚那张略显稚气的脸,还有她鼓颊为我抱不平的模样,不知她如今如何了,没找到我,依她的性子,定会执着寻下去。 “阿母,朝往山林中去了,稚拦不住他。”艮妇闻言,脸色大变。 对我道,“娻帮我照顾一下稚,我去去便回。” 才刚点个头,便见艮疾步朝那后山小径行去。 洗毕衣物,牵起稚向屋舍行去。 远远便望见,篱笆处裌一脸正容,持弓拉弦,不过力气小了些,良久,那弓弦仍旧纹丝不动。 含笑伫立院门处,看着脸颊通红的小萝卜头。 小家伙明显吃不了苦,不过拉得片刻仍旧不开,开始恢心,缠着皋耍赖,道自己还需背易,明日再习。皋高大身躯背对着我,繃得笔直,此时他定又是不高兴虎着脸瞪裌。 胡搅蛮缠许久,皋仍旧毫不动摇。于是裌搬出我来,“阿母昨日言男子不必通晓御射,像孔明一般专心学文亦可征伐四方。” “胡闹!不过故事矣,岂可如此当真!”皋厉喝一声。 裌被这么一喝斥,大眼微微红了,嘟嘴想要哭又不敢哭的样子,看起来堪堪可怜。 见此,我生出恼来,推院门进去,大声道,“稚子年幼,吃不得这许多苦,童言幼语一番乃人之常情,何需如此严苛厉责!” 见我回来,刚走近裌便扑进我怀里,忍着的泪水,忽地豆大一颗滚落,哇啦哇啦大哭起来……似乎受了天大委屈。 抚着裌圆圆的小脑袋,忍不住瞪一眼正立庭中的皋,相处月余才知,这人是个说一不二的,说什么便是什么!裌还年幼,如此教育倒似揠苗助长,用得着这般急切么?一天到晚不是习射,便是习御习礼,玩耍时间极少。长此以往,极有可能养成他那般一板一眼的烂性子来! 而更气人的是,我这么一番言语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这石头竟又回归沉默,复杂望我和怀中的裌一眼,转身进屋,将三人留在院中。 好不容易哄住裌,又道下午不必习御,与阿母一道出去野炊,这才破啼为笑。 稚歪头问我,“阿娣,何为野炊?” “烹于野矣!”阳光下,我揉揉稚软绒绒头发,笑着回答。 裌欢快拍手,“稚也同去,同去。” “自是同去。” 孩子的脸就是变得快!上刻这小脸上泪犹未干,下刻便盈满笑意。 将野炊的事告知皋,他虽未说什么同意的话,却默默帮着我引了火,又汲水帮我剖净需要用到的肉食。 与皋几人提着篚筴走在去田野的路上,初春的风刮过颊畔,顿感寒意袭来,路边布满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花,许多农人正在公田劳作,见到我们一行,无不停下见礼。 皋具回以微微一笑,虽称不上亲切,但至少也算温和。 有丈人拄拐迎面行来,后头跟着一个瘦高清秀葛巾少年,Z丈人停下,少年随后持拐静立。 近了,停下笑着问皋,“吾子欲往何处?可是返宋?” 皋顿住,“白叟何出此言?” 老丈捋须,“从艮处闻知娻似在寻舟人。常听人言宋中才有舟人,叟便妄自揣测或许皋会带至宋,” “然。” 又道,“少时叟曾听人言,往陈的野道处,匿有精怪。需祭过行神,占卜一番方行。” 皋沉默一番,方应诺,两人又扯了一番农事,众人便告辞拜别。 我回头望一眼白叟身后一语不发的少年,有些奇怪,此人似从未在里中见过,“皋,刚刚那葛巾少年乃何人也?为何一直不曾见过?”在此待了如此之久,里本不大,二十几户人家,我又每日需出去浣衣摘菜,里中之人见过不少,多少有些熟悉。 “白叟之子,瞽者矣!” 瞽者?瞎子,这小小年纪,往后如何度日?皋似明白我在想什么,看我一眼,眼中似有流光溢彩,接着道,“叟妇育有两子,往后自有兄长照顾。” 见着那月华般眼神,心中忽地一荡,没想到这石头也能散出人气。脸上微微烧红,轻咳一下,转头去看小径外流淌而过的沟渠。 “阿母。快些!”不过恍神片刻,皋己抱着裌走得老远,此时正立在茅草丛边似含笑望我,身后一片黛青。 讪笑一下,我牵着稚快步行去。 …… 溪边十分幽静,不时传来鸟鸣,一条山径通往茂林,不见尽头。 皋放下篚筴,问我,“此处何如?” 微点个头,收拾出一方地头,让皋起个灶垒。 “阿母,这要如何烹食?”小东西睁大眼睛,在我身旁绕来绕去,不停发问。 皋和稚也一脸好奇。 微微一笑,我从篚筴取出陶鬲,“皋只需支个架便可。”待他支起架子。 我左右张望,见不远处有从小竹,让皋去取些来,没想到他忽地从腰侧掏出柄直兵来,嘱咐我看好裌与稚,便钻进林中消失不见。 不过少倾,有足音渐近。 皋的身影忽地窜出竹林,迎面狂奔而来。 “娻,快跑!” 语毕,己至跟前,一右一手连同葛巾抄起坐于之上的两只小萝卜头。 见事不妙,我发足狂奔其后。 不过片刻,后头传来嗡嗡的低音…… 一群野蜂黑压压袭来。 “爬下!快爬下!”见是野蜂,脑中忽地闪过一系列信息,赶紧叫道。 一个踉跄,我被皋大力摁倒在地,眼前一黑,一方葛布将四人严密裹紧。 嗵,嗵,嗵……心跳从来没有如此快过。 背上紧紧贴着的温度,还有不时窜进鼻内的温热气息,弄得我脸红耳躁,这个姿势太暧昧了些…… 野蜂在天空盘旋一阵,没有了风向,无法继续,最后散了。 然背上之人,却似没有发觉,仍旧趴我身上,轻浅呼吸就在耳边…… “蜂己离去。”最后,我首先受不了这种氛围,低低提醒。 良久,皋才回了句哦,缓缓放开我和两只小萝卜头。 红着脸走开几步,见裌与稚身上沾了土和草,于是拍了起来……正拍着,那头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 “皋,经久未见,别来无恙乎?听说你己自宋迎妇……原来,娥在你心中也不过守得三年……” “是你!” 邑君 这日清晨我正与裌在篱笆旁翻土,裌想要种棵桑树。 小家伙喜滋滋一番打算,待他小学之后便可结桑果了,到时可与我同吃。 当时皋听了,笑着看我,一脸舒缓。 我也笑了,当即让皋从大屋中取耒耜来翻土,又使他去里宰家的桑田里讨了一株幼苗,如此,裌算错了,至少得等上三年方有桑果可食。 “娻,里宰唤我,我去去便回。”正翻着,皋站在篱笆外对我喊道,我直起身子,便见皋难得好心情的笑望着我,微风拂起的衣角,擦过篱笆。 轻轻点个头,我没说话。 皋又看我一眼,正要离去。 “阿父!”小家伙刚好从屋中拿了小盒出来,是我让他拿的,并告诉他将自己的愿望写下来,然后埋入桑树下,十载之后或许愿望便可实现,小家伙深信不疑,做得十分虔诚。 “裌要同去。”小家伙一听说皋要出去,欢快地蹦向篱笆门,伸着手要抱。 “不过少倾便回,你与阿母呆在庭中,毋要乱走。”皋抱抱他,然后摸着他的头颅道。如今阿母二字,他叫起来己十分顺畅。 “好吧!”乖乖下地,裌又不舍望一眼皋,磨蹭好久,方才回来。 我呵呵笑了几声,摸摸他的脑袋安抚下下,方教他如何做。 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情,但曾想过哪一日自己得闲,便在农村买上一亩三分地,闲时种种地,浇浇菜,吃自家地里完全无农药的水果蔬菜,自由自在的过着悠闲小日子,不用去管世俗如何。 没想到重生后,这个愿望竟然得以实现,虽然可能还要回鲁或陈去,但能得一段空闲,心下也算满足,只等日后有机会,再体验一番也不错。 因为早就有想过,所以现下做起来,倒并不觉着困难。再加之,这段时日待在里中,几乎天天要去溪畔走一趟,或去公田里找皋,或者被艮妇拉去桑田里摘桑叶,见得多了,我也不笨,自然模仿的十分像,如此,倒生出点自得其乐来。 似乎来到蔡里之后,我很少想起在大都之中的事来,只偶尔想想母亲或都兄酋与熙。 皋果然没过多久便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些当季水果。彼时,两人尚未弄完,耒耜沾上团团泥巴。 见了,我问,“这些是艮妇给你的?” “嗯。” 皋将水果放进屋中,折身出来一脸沉沉,定定望我,“刚刚里宰同我说,里中祝史对他言,占卜时,兆书上道,常祀还少丽牲,玉器也似不够,需我去邑中行一趟,你可要去,或许能问问是否有御人。”丽牲于小邑来说,便是羊了,这个时代没有占卜几乎无法生活,凡事都需占卜之后方行,也十分注重祭祀,曾经阿兄酋笑着叹道,一国大事,在祀与戎,由此可见,祭祀和军事在西周时的地位,心下微愣,只是过两日便上祀,现下去买羊,来得及吗? 还有,这些时日,过得悠闲,我倒似忘了御人与舟人之事。 不过,想来,这贞定是不太好,皋的脸色稍稍有些沉郁,望着我的一双眼眸也是毫无笑意。 我放下耒耜,直身,“可皋要怎么办?” 楚狂尚在里中,未曾离去,现下放着他一人,实在有些不放心。 不知为何,那日裌一见那楚狂便哭得厉害,紧紧抱着我的肩膀,如何哄都不肯停,直至那人离开。 那天从林中钻出来的,便是楚狂了,性子一看便是个狂放不羁的,倒似现代社会上那些愤青。长长黑发散放,着皮弁系头箍,一副蛮貊之人的打扮。 也难怪会吓着裌。 “自艮妇照顾!” “阿母,裌要同阿母在一起。”小家伙总算听明白了,立即扔下手中泥巴跑了过来,一双污手印顿时印在裙裾之上。 低头看着那双小小的手印,不知怎么心中一软,有些恳求道,“皋,带上裌吧!” 皋低头思索一下,点了个头。 小家伙跳将起来,就要冲出去。 我拉住火车头似的小人,看看他,又望望那留在院中不大不小的两个泥坑。小家伙不笨,会意过来,只好耸搭了脑袋回来。 待将桑种好,盒子埋好,三人祭了行神方才出发。 里宰又派了两个乡人同行,说是需有人抬牲。 一条泥黄大道弯曲向前,我与皋还有裌三人坐上一辆老旧牛车,由一头老牛拉着,咯吱向前,老牛不时悠闲甩甩尾巴赶赶牛蝇,或者偶尔停下,吃吃路边嫩草哞叫两声附和不远处传来的牛叫声。 如此,这咯吱声差不多响了一个上午,也才行不过十里,此去鹿邑差不多二十里远,看看天色,看来下午才能到了,如此,第二日方能回。 皋没有执牛鞭。我与裌靠在车栏上,吃着艮妇新摘的红圆圆的水果,那天的蜜枣未吃完,也带了些,渴了便让皋停下,找眼清泉。 裌吐掉一颗果核,爬进我盘着的腿上坐好,方拿起另一颗吃将起来。 我抱好他,问前头的皋道,“皋,看来今日定是无法返蔡,至时,是否需入住旅馆?” 后面牛车上的乡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办这事儿,我话音刚落,便有朝气蓬勃的声音回我,“自是如此,往年少牲,多是第二日才回。” 前方,皋虽未回头,却几不可见的点了个头。 “如此,当季熟食是何人所备?”祭祀时,一般都会有牺牲,献玉,还有当季熟食,周人尚嗅,大多祭祀都是将玉还有牺牲架在薪材上燔燎,阵阵香气上袅,以此献享神祇。 “村中妇人所备。”皋起身,坐至我的旁边。长长的身躯占了大半地盘,我只得挪向里面些。 撇一眼后头牛车中的野物,“这些东西可是要拿来换的?” 皋没有直接回我,“娻是否没有去过大街处?” 大街?他是指商丘大街,还是长昊大街?不过不管是哪个大街,我确实从未去过,也很少有机会出去。 每日里能望见的不过是高高城雉和宽宽庑顶外的那方青天。 “无,彼时阿母不允。”阿母待我仔细,没有寺人随从一般很少让我随意走动,就算走至阙台处,也总提醒寺人要注意是否有囿人。 后来再大些,就不太想出去了,而我一向不喜人多的地方,也就没觉得有什么。 少时,每当辟吵闹着要出去玩时,君父都会拿我作比,道我乖巧,也因此,辟更是不甚喜我,而我也不太待见她的,我们的怨仇大概也是这样来的。 红红的夕阳露了个脸,便沉进天际。裌己耐不住旅途的劳顿沉沉睡去,小脸几乎全部埋进我的胸脯里,嘴角流出的口水洇湿我的衣衽。 好在,这衣服即使湿了,也不太透,否则当皋的目光三番五次扫来之时,我恐怕要抓狂了。 乡野采邑一路后滑,最后总算停在一处。 这里便是鹿邑了,长长的黄泥大街两旁挂了三三两两幡鄱,有老丈坐在街旁等着人来易物,偶有冕衣裳者路过,挂了丝带的舆车扬起厚厚的灰尘。 “己至鹿邑,可需唤醒裌!”小家伙挺沉的,这一路我的手酸痛酸痛的。 “我来吧!” 皋跳下车,伸手来抱裌。 交接时,两人的手无意碰撞,我没脸红,他倒似隐隐有些不好意思,装作冷脸模样,对我冷冷道了句往此,率先迈动长腿向前行去。 乡人抬着野物随后。 到了一处看起来不太像旅馆的地方,皋忽然停下。 早有寺人候在那处,见到皋后,正容恭敬见礼,“邑君!” “嗯,膳食可己备妥?” “小人早己备妥,只等邑君和贵客了。” 皋没再说什么,抬脚向里行去。 我不过微微一顿,朝那寺人点个头,随后进了前庭。早知不是庶人,是鹿邑邑君我丝毫不觉奇怪,只是有些好奇他为何对我道自己不过是个游方之人。 这个时代,注重孝道,父母在世时,一般都不能出去游学,要游也需得有方,意思就是需要告诉家人自己去向。 几人穿过前庭,越过一处闱门,走上长长的庑廊时,就见前头有两梳总角的小女孩候在那里,见了几人,满笑着上前,“邑君,公子交与小人吧!” 皋看两人一眼,将抱在手中的裌递上去。 眼见两人抱了小萝卜消失拐角,“这是皋的居所吧!” “不算全是,汝可需洗浴一番尔后用食?” 我不再追问,点点头,有寺人上前领我下去,一路向西庭行去。 席面光洁如玉,木质地板扫得干干净净,脱履走在堂上,有微风拂来,长长的幄帷随风漂荡,空气里,一股淡淡草香味儿,十分舒适的地方。 “贵女!” 外头有人唤道。 我应声开门,便见长廊里站了一排寺人,各人手中端着盘子,有镜有衣,还有履。 这阵丈有点吓道我了,难道皋早知我会来此,于是早早备下? 侧身,寺人鱼贯入屋,出屋,将东西归置一旁案几上,然后行礼告退。 有看起来像掌者的寺人上前,对我见过礼,道,“贵女,稍有便有热汤送来,请耐心等候片刻,屋中尚有简犊可阅。” 我又是一愣,皋倒挺了解我的,知道我喜欢阅些书籍,便让人摆在案上。 第一次,我生出宾至如归的感觉。 阿母 裌被抱至堂上时,睡眼仍旧惺忪,接了过来,好笑地捏捏他包子似的小脸,小家伙快四岁了,但仍旧嗜睡如命,每天至少睡上八个时辰。 睁眼见是我,裌嘟哝两声似唤了阿母,蹭蹭脑袋,小手紧紧抓住我云袖的一角复又睡过去。 望望庭外天色,应是大食时分,何以今日此时皋仍未现身? “邑君在何处?” 叔牙道,“邑君天不大亮便己起来,见贵女在睡,己先离去。走时,吩咐小人备妥膳食待公子与贵女醒来食用。”叔牙是皋的总管,今早才知,昨天的东西,都是他一手备的,办事效率十分之高。 不过显而易见的,这屋子里,曾经有过女主人。我身上着的这些衣物,便是那女子的,好在,十分合身。 这是皋的私事,我虽心下留意,却并无兴趣去询问,两人相处月余,交往不深。这些事情,他想说了,自会说,没必要去问。 就是我自己,除了告诉过他,我需往陈去寻夫君,其余的也只字未提,两人闲聊之时,大部分谈的都是些从书牍里捡来的传记野史。 而他空闲时,似乎很爱与我闲扯,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同裌一般托腮半歪着脑袋,沉沉看我,专注倾听着,间或回我个懒懒的嗯字。 有时,我说着说着,心下惊觉自己这样似有些自说自话,十分无趣,于是停下。 每至这时,他便会几不可见的皱皱眉头,重起个头,或问个问题等我来答,而问得最多的便是易,看得出来,对易他十分感兴趣。 “贵女!”正出神间,叔牙见我不答,复又唤我几声。 对着叔牙轻嗯一声表示知了,心下却是一愣,竟是先离开了,我以为他会等我的,明知我需去大街处询问是否有舆夫或舟人。 “可知他去了何处?” “昨日乡人来寻,邑君同两人出去圉人处挑选良马了。邑君有留言道请贵女稍等,他少倾便回。” 点点头,既是如此,便等他罢。 于是,让叔牙先呈膳食,昨天并未吃多少东西,肚子己有些饿了。 昨日傍晚洗沐,我见室内十分舒服,又有简牍,便边泡澡边看起书来,过不得一会,庭外刮起凉爽的风夹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透过小窗洒了进来,蕴得室内更是凉爽,熏得我直想睡,结果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做了个梦,阿兄酋知我远嫁,匆匆从成周赶来,向君父请道要往陈探我……君父应了,阿母从寺人处知了,又给阿兄备了许多吃食,里面有许多都是我爱吃的果脯,心中一惊,为了不让人抓我弱点,我早就养成一个习惯,这个习惯救我数次便一直保留至今,便是生生将自己所有喜好磨平,除却看书一项,我没想到阿母竟知我是喜爱果脯的,犹喜密制的柿饼,那一叠叠浅白的柿饼让我心中一酸……梦到这里便被打断了…… 外头,有寺人不停敲门。 原来,皋等了一个时辰,惊觉不对特来寻,才发现我的房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忙遣寺人敲门进来查看,没想我竟是靠在木桶上睡着了。 这么一折腾,膳食己冷,让寺人重温,本就淡的饭食,更是吃不出什么味来,草草吃了几口我决定往后自己做东西来吃,如此将就下去也不是办法。将就的结果便是,用涛哥的话来说,淡得都能出鸟了! 这个决定还未下完,便被小家伙缠着说故事。 或许是在牛车上睡了许久,虽己入夜,小家伙一双圆眼却瓦亮的紧,毫无睡意。 我只得耐着性子,给他讲故事。 这次讲的是《鲁宾逊飘流记》,依着往日久远的记忆,我讲得有些断断续续,但裌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到后来,皋处理完公务从窗外飘过几次,又沐过浴回来,见我仍旧在讲,便也进了大堂,跪坐一旁,撑额静静听了起来。 “鲁宾逊感到目前居住的地方不太合适。一则因离海过近,地势低湿,恐生虫豸;二则海水过咸,不可食用,而附近无泉水可饮。他得找一个甚为干净,甚为方便的地方建造自己的住所,于搬至一处靠石的高地……”我打个呵欠,继续…… “阿母海在何处?”小家伙扑扇下睫毛,打断问我。 微微一笑,“在天之尽头,蔚蓝无垠的地方。” “天的尽头又在何处呢?” “朝阳升起之处。” 小家伙眼睛睁得更大望我,“可是阿父曾道朝阳升起之处乃少室山,是祖父故里……” 转头去看皋,本想让他来解释,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移至我身侧,两人靠得极近,两只不同颜色的衣袂在案几边沿纵横连成一片。 见我看他,皋微微勾唇,心情似乎很不错,那微微含笑的模样,明明是在看热闹。似够了,这才懒懒张口,“皋也想知海在何处……” 或许刚沐浴过,声音有些低沉慵懒,轻轻荡在耳边,我只觉全身一麻,打个颤栗,这声音……真要命!复又看他几眼,我总觉今晚他似有些不一样,但何处不同,我却看不大出来,除了声音低些,脸上表情放松些,然后头发稍稍散了些……可是这些,平时的夜晚,我也不是没见过…… 我的反应似逗乐了他,也不等我说话,他复又笑了,道一句。 “可是真有那样的地方?” 挺挺脊背,我道,“自是有的,听我说故事。” 听了,皋只低沉呵笑两声,不再说话,又一副专心听故事的模样。 “于是,鲁宾逊根据自己的情况,拟定了选择住所的几个条件:第一,必须如上面所说的,要干净,要有水可饮;第二,要能遮荫;第三,要能避免猛兽或人类的突然袭击;第四,要能看到大海,万一舟行过,不至于失去脱险的机会,因为他始终存有一线希望,迟早能摆脱目前的困境……” 小家伙又开始发问了,“阿母为何鲁不逊不造舟呢?裌曾见过舟人伊造舟。” “哦,如若是裌,裌可知如何造舟?”这孩子,听故事时,能发散自己思维,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裌眼睛闪亮,一脸骄傲,“裌不知,但阿父知!”那双亮亮的眼睛,让我的心痒了起来,不知,在这里弄个现代正太养成,会是何模样……甩甩头……随后放弃,只怕会生出个异类来…… 不过,听了小家伙的话……怔住,视线移向皋,他既知如何造舟,何以还让我去寻舟人。 皋似知了我在想何,仍旧勾唇看我,又是懒懒张口,轻描淡写道自己忘了,看来丝毫没有要解释为何隐瞒于我的意思。 忘了二字,让我眼角抽了抽,装没听见,继续说故事。 他不愿道便算了,帮我造舟不是他的义务,更何况能收留我,他己是发了善心,怎么着还是得感谢他如此相帮,而我也断不是得寸进尺,不知好歹之人。 心中微叹,这个时候还未有人寻来,只怕己发了丧报,而我回去之后,这场婚事会如何,我己不太确定。 “鲁宾逊在岛上极为孤单寂寞,他就这样安慰自己,‘的确,你目前形单影只,孑然一身,这是事实。可是,你不想想,你的那些同伴呢?他们去了何处?你们行舟时,不是有十一人吗?那么,其他十个人又去了何处呢?为何他们死了,唯你独活呢?是在这孤岛上强呢,还是到他们那儿去好呢?’说到去他们那儿时,他用手指了指大海--“他们都已葬身大海了!真是,我怎么不想想祸福相倚和祸不单行的道理呢?” “祸福相倚,祸不单行?” “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 呃……我忘了,这个时代尚无此说,于是复用浅显易懂的话解释一遍,外赠塞翁失马的故事一枚,一大一小最后总算明白其意,皋直道此言妙矣,又问我从何得知。 扫他一眼,我笑而不答。这些东西,在现代,人人都知是老子悟道得来,而他出生,不知哪年后的事了。 如此,裌不想睡,又缠着我与皋两人,直至月上中天…… 与裌用完简易浆食,两人便游起皋的宅邸来。 第一站是被裌拉着去了他的居室。 刚进去,他便一脸神秘让我守在外间,不许进去。 然后小短腿迈得飞快的进了里边,不时,一阵砰砰声传来,然后,帷帘拱起,半隐半遮之间,现出个曲背撅臀的背影来…… “阿母,快来帮帮裌!” 小家伙很能显摆,拖出来的是个极重的竹箱,打开,里面满满一箱玩具,木质竹质的都有,每捡一样,他都会极热心对我道,是何人何时何地送的,最后剩下一只十分朴素的藤球,见了,他的小脸忽然暗了下来,凝着那藤球不说话…… “裌!”见他神情不对,我唤他,“这是何人送的?” 小家伙撇撇嘴,“阿父说,是阿母留给裌的……那时裌病,阿母为何不来看裌……宴说,阿母不要裌了……” 说到后面,眼眶都红了,不知为何却忍着没有哭。 这个时代,重者为病,轻者为疾。 廖廖几句,我却明白,他那时定是在生死边沿又极为想念阿母,而他的阿母……视线落在他着着的斩衰上……只怕是死了的,否则自己孩子病了,不可能不在身边照料。 想至这里,这张小脸似与拓拔重叠,心中只觉一痛,将他揽进怀里,轻轻哄道,“阿母不是己经回来了吗?毋再伤心了。” “可是,裌知道,阿母还会离去,阿父前日对裌言不可缠着阿母时,裌便知……呜呜……阿父坏!” 这孩子,还真是敏感,却又极为聪慧,这让人不能不打心眼里疼爱起来…… 正哭着,室门忽地被人推开,就见平时皆服粗糙葛衣的皋,此时一身青衣白芾,立在门口,身后雨后的春光,衬得他更是俊雅出尘,差点没耀花我的眼。 “娻!乡人道昨日曾有从鲁来的士大夫经过,舆夫己被他雇走,可要追赶?或许是你君父遣来寻你的!” 兄酋 牛车又一路吱嘎着缓缓行在归蔡的路上,野道旁春花盛开,不时有白蝶飞来盘绕一番,再翩翩离去,而从牛车高高的草堆里,不时有小手伸出向外扔掷果壳。 我与裌半窝在草堆里,悠哉吃着昨日未曾吃完的果子。 皋背挺得笔直坐于前方,手执牛鞭,牛车明显地比之昨日快些,今日暮色时分便需抵达蔡里。 后头两位乡人,不时喝口酒谈着往年的大丰收。 “听人道,那蓬莱之岛在鲁以东,岛上,黍能生出如此大穗来,在这乡邻里党,从未现过……祖父曾言,岛上居民具乃神衹……” “阿母,裌想去蓬莱。”小家伙一脸神往。 好笑地捏他鼻子,“蓬莱可不是如此好去的!” “需得如何才能去?” “首先,裌需造只大舟。” “阿父会造,让阿父今年帮裌造好,待得来年开春,或许便可往蓬莱之岛!” 摇摇头,“自己的事自己做,裌不可凡事依赖旁人。” 说至这里,前头正甩鞭的皋忽然回头,淡看我一眼,“自有鬲人帮裌造舟。” “……” 果然是奴隶主,奴役起别人来心安理得。不过话说回来,我左右观之,总觉得皋昨夜确实与今日有很大不同…… 似乎这两天的白天与黑夜,皋变作了两个不同的人,昨日那魅惑的声音没有了…… 将裌的小身板从围栏处扯下来时,便见车后的黄泥道上,一人一马疾驰而来,过不得一会扬起灰尘消失在山坳处…… 后头,乡人奇道,“皋,此人可是寻你?往此只能至蔡里了。” 过了一会,皋才扫那乡人一眼,用十分淡的语气道,“如若果真寻我,定会候在蔡里,到时自有里宰接待。” 几人返回蔡里,里宰与其他乡人早就候在路口,那人果然也在其中,见了我,眼睛一亮,“小人拜见公女!” 果然是来寻我的,抚抚衣角,“免吧!是何人让你来的?” “太子恐公女出发往陈,便让小人前来探路,见到公女,让小人转告公女等多几日,他不日便到,彼时同往!” 心中一喜,阿兄竟是来了!我以为至少需得等得三五年方才能见,没想到,我出事后,他竟是第一个赶来的。 果然等了三日,篓篙渐绿时,阿兄来了。 彼时,他一身白衣皮芾立在繁花开尽的小径处,微笑望我,唤我阿妹。 见着仍旧温和淡雅的阿兄,不知怎地心中一暖,喉头处似被鲠住,稍愣便快步行去,立定,仰头凝着阿兄不语,淡淡阳光勾勒出他下巴处完美线条。 良久,才低低唤了句阿兄。 阿兄笑着看我,大手盖上我的头顶揉几下,“阿妹让众人好找!” “阿兄是如何找到我的?”这个时候陈磊都还未寻来,他倒是先来了。 阿兄回我,话语虽有些含怒,眼睛却是温柔望我,“接到君父来信时,为兄甚为气恼娻如此无情无义,为何不等为兄回至鲁再出嫁!” 我低头,“嫁期是君父与阿母定的。”虽然知道他会气恼,却没想到一向没脾气的阿兄也会有如此埋怨人的时候。 “嗯,君父一向如此,每年春祭朝拜天子之时,总慎之又慎。收到君父的信时,我始从镐京出发,才赶至杞,便又有信来道阿妹落水不知所踪。于是派了身边侍从往洵水一路寻来,后又闻知,有人载一晕迷女子一路往费邑行去,于是赶至费邑,只是到了费邑便断了线索,只得将众人分散四处去寻,后在鹿邑见有人坐于旅馆处讲那孔明的故事,为兄便知,你必是在不远处,附近所有里邑具己寻过,只剩蔡里……” “阿兄……”他虽说得简单,便我却能想像得出这两个月里,他一路搜寻过来,必是十分不易。 阿兄轻叹口气,将我搂进怀里,“稚子!为何总这般不让人安心,何事都不愿与众人道,阿兄却知,你会答应如此匆忙远嫁,必与玑嫁纪有关,只是既然纪非汝良人,又何必匆匆择婿,到最后还落水出事,庶母此时候在宫中也必定焦急如焚!” 微愣,没想到阿兄竟是知道我与齐纪之事。 又想起阿母,随即有浓浓愧疚和刺痛溢满心间,抑制住心底翻腾的情绪,我低低道了句对不起!便不再言语。 阿兄又道,“算了!过两日你便与阿兄先回鲁国罢!” 回鲁?我怔一下,不是先往陈去吗? “何以先回鲁?不是往陈么?”婚事要怎么办? 阿兄深看我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没再作声。 阿兄刻意回避的样子让我心中了然,我的婚事定是起了巨大变化,而且可能是极为不好的。 不过阿兄不愿道,便算了,确实如他所言,如此匆匆择婿,或多或少有些消极,认为既然不能嫁与齐纪,嫁何人也是没了分别,陈磊身世家境不错,一辈子吃喝不愁,又是正夫人,便想这样将就过了算了,既然天意嫁不了他,便随了罢,这些事情,于我来说,是随时都可放下的。 “阿妹,你对那位庶民做了何事?何以他不时瞪阿兄一眼?”头顶阿兄忽然问我,声音似隐有笑意。 从阿兄怀里抬头朝他示意的方向望去,便对上皋的视线,此时他冷眼望着这边的样子,确实好似……有人得罪了他般,见我看他,眸光微微闪了闪,尔后冷芒依旧,两人不过对视片刻,他便将视线撇向不远处正与稚玩得开心的裌身上,倒似转移的极为自然。 “阿兄,他不是庶民匹夫。” “哦!?”阿兄扬眉看我。 “是他救了我,他叫皋。” 话音刚落,便见阿兄神情叵测,凝着我笑。 被看得不好意思,我佯装淡定推开阿兄,“既然阿兄来了,便代娻酬谢一番吧,这两月,我暂借住他的屋舍……” 说至这里,阿兄忽然竖起眉头,“胡闹,孤男寡女,岂可同住一屋,将来尔之夫君闻知,你当如何自处!” 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不远处的皋似听到了,往这边投来疑惑目光。 何时见过阿兄发如此大的火,急急解释,“里中并无闲舍,只皋有闲室,况同檐不同屋,又有裌与我同睡,两人自是清清白白,就算往后夫君问起,我也问心无愧!” “稚子!” 阿兄如此生气,莫明地,我心中第一次生出委屈来,不高兴嘟了嘴,撇头与他置气,一言不发。 “阿兄信你,可娻是否知了男子妒忌起来,却也十分可怕!” 撇撇嘴,我不置可否,将来婚事定不由己,依我性子,两人最好,也只可能相敬如宾,谈何感情,没感情又谈何嫉妒,诚然,男子占有欲比之女子要强盛些,没感情也可能产生嫉妒,但这些事情此时来谈,恐唯时过早…… “阿母,快来与裌玩耍!” 不时何时,稚己归家,裌没了玩伴,过来寻我。 阿兄忽地脸色一变,眸光冷冷射向正笨拙跑来寻我的裌,那模样,分明己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样子,哪里还是我平时和蔼可亲的阿兄。 心底叹口气,我抚额看向也正望来这边的皋,看来,又有一大堆东西要解释了…… 端坐舆车,帷帘随风轻扬,我瞪一眼前方正骑马与上卿泊窑谈得兴起的阿兄。 我倒是没想到阿兄此人对身份礼仪竟是如此在意。 裌不过唤了我声阿母,便引来他勃然大怒。 “胡闹!汝自幼生在鲁宫,岂可如此无视天子周礼,尔岂会不知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竟容一小小庶民唤汝阿母!此事若让君父知晓,定不会善罢甘休!” 如此一番怒言,引来皋,两人当场对峙起来。 “庶民又当如何?”皋的眼神,比之阿兄不知冷多少倍。 阿兄冷哼一声,“汝等不过贪权附会之徒,知娻乃贵族之女,便行此小人手段!” “阿兄!”我气极,不过叫我阿母,便让他叫去,需要这般对峙么? 阿兄完全无视我,“娻尚年幼,或会受你蛊惑,但本太子却不会!”说罢一挥手,后头有人送上金贝,“此是十朋贝,你拿去!” 我心中哀嚎一声,直道惨了,果然皋的脸更冷了,牵了裌便往屋中行去,那贝看也未曾看一眼。 “阿母!”裌自是不肯,哭闹喊道。 皋脚步一顿,忽地抱起他。 立在篱笆处,虽是对裌说话,眼睛却是恶狠狠盯着我,冷声道,“她不是你的阿母!” “皋!”我大声制止,他怎么可以对年幼的裌说出这种话来,如此残酷无情的……我以为他虽冷,但至少不是个无情之人,没想到,却是比我更狠…… 果然。 “阿父坏!阿父坏!阿母,阿母!呜呜呜……”裌不依,在皋怀里又抓又挠……扭着身子要下地。 皋话一说完,便抱着小小的裌大步跨进屋中,门呯地一声关上! 心中气极,瞪一眼阿兄,就要向前去敲门解释,手腕却被人攫住。 “阿兄!!” “此等无礼之徒,娻毋再与之交往,现下便随阿兄回鲁去!” 我甩开阿兄的手,气极又觉好笑,“阿兄,你可知刚刚那人是谁?” 阿兄一愣。 我接着道,“他便是鹿邑邑宰!你可知刚刚一番言语,我心中作何想?” 阿兄又是一愣,面上却不以为然,他是什么心理,我自知晓,随既叹口气,无奈道,“阿兄,你可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之说,你如此,往后……” 往后如何为君?这本是我想要说的话,但想他不过为君三年便卒,复叹口气,垂头向外行去,将阿兄甩在后头…… 好好的一场会面,竟是以此种方式结束…… 归鲁 今日开始行舟,汶水之上,自是没有旅馆可入住,我与阿兄吃过几块糗粮,入夜之后,便宿在舟上。 舟靠在河滨不远处,有栈桥连向岸边,侍从守在岸处,围着火堆烧烤熏肉,不时有低低的谈话声传来,听不大清楚,炙肉的清香飘荡在古老的汶水之上。 而我睁着大大的眼,凝着头顶处浩渺星汉,无法入睡,身子随着轻舟在静静流淌的汶水上轻轻摇晃。 这春夜,不时有寒风虫鸣,虽盖着毛毡毯子,却仍旧冻人的紧。 我开始有些想念将裌那热乎乎软软的小身板抱在怀中取暖的感觉了,也不知,这些天他是否己经不再哭闹,想到裌,皋那双黑黑冷冷的眼眸随即入了脑海,他那天,看来是真的愤怒了,我与阿兄才离开蔡里不过几日,便有寺从打扮的追赶前来,这寺从正是那日在鹿邑时,皋遣往陈去追赶上卿之人,没想到这么快便回了。 “请问可是鲁太子?”那人才下马,行过礼便问起阿兄。 舆车停下,“正是,你是何人?” “小人是鹿邑邑君随身侍人,奉邑君之命前来奉还鲁太子留滞金贝。”随后取出个布包,打开,金贝表面依稀沾有泥渍。 那日,皋门户紧闭,阿兄走时便命人将其置于阶上,想来是那时沾上的,也由此可见,皋定是未曾瞧过一眼,便让寺人拾了归还给阿兄。 待阿兄命人收起后,那人又道,“邑君让小人转告鲁太子,他不缺贝,他倒认为鲁太子缺少某样东西。”寺从声音恭敬无比,转出的话却讽意十足。 话音刚落,阿兄脸上时常带着的礼节性浅笑顿时隐没,负手,“可还有其它?” 听了此话,我猛然转头去看阿兄。此时,阿兄虽面色平淡看向不远处高高黛山,一副远眺山景模样,然而负着的那双手,上面青筋毕现,不由地,我有些幸灾乐祸。 阿兄自幼便举止有度,在鲁,贤名早己传遍党巷乡里,没想到今儿个竟是让皋这么块别扭冰冷的石头给寒碜了,又想起那日他大怒情景,不免轻叹他这是活该! 那寺从道了句无便告辞匆匆离去,身后似有什么洪蛇猛兽追赶。 见此,我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阿兄转头,僵硬着脸,“娻在笑何?” 正容,“阿兄毋恼,皋也只不过将那日你说的话,奉回了而己。” 长指弹上我的脑门,酋没好气瞪我一眼,“无情无义!娻难道忘了,为兄如此全在于娻!当日若非娻先失礼数,为兄又岂会生气!” “阿兄!”我长叫一声,或许是我太不以为然,这几天他总拿那日之事来说,屡次耳提面命,不可在庶民面前失了贵族气度周朝礼仪,我第一次感觉到,阿兄虽看似亲切平和,但骨子里的阶级优越感一直都存在,只是被我忽略掉了。 就这样,两人一路北行,不时拌嘴吵闹一番,两人抵达汶水河滨处时,早就有舟人备在那处,如此一路行来,再行几日便抵鲁国。 一阵急促马蹄将我的思绪从缥缈间拉回,转头,借着荧白星光,便见一人策马飞驰而来,星夜下,长发将其身后沉沉黑夜划作几瓣,依稀能辨出是陈磊。 眼瞳定格在那一人一马上,我没想到他竟会寻来,婚事不是起了变化吗?难道,我猜错了? 陈磊下马,对岸上守着的寺从道了什么,便见其中一人点头,握剑走来。 “太子,妫大夫求见!” 我又是一愣,大夫?没想到不过月余不见,陈磊竟升任了。 “稍后!”耳畔不远处,阿兄的声音响起,接着一阵着衣之声,舟微荡时,我知阿兄己起来,一阵轻浅足音向我行来。 “娻!娻!”阿兄的声音虽小,在黑夜里却特别清晰,心中一突,不知为何,我明明听到了,却不想回他,于是装作假寐。 少倾,阿兄温热的手抚上我的脸颊,见我似真睡着了,便向船头处的栈桥行去。 睁眼,便见阿兄背对着我,与陈磊面对面站着,僵硬笔直的背影,似乎散发着隐不可察的怒芒。 “妫大夫寅夜来此,所为何事。” “娻可在?” 愣怔,没想到陈磊一开口,问的便是我。 “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 陈磊这次却是等了许久,方回,“我只是想见见她。”声音在寒风里微微荡了荡,才慢慢飘散。 阿兄冷哼一声,“见与不见,有别乎?听人道,那日娻落水,你不过草草搜寻十日,端凭洵水上流飘来的一只履,还有河滨处挂着的布褛便断定娻落水己亡,尔后出发返陈。汝之宗主陈国上卿也不派人细查,便如此迫不及待发了丧报,向君父求娶鱼于你,还真是好啊!” 说到后面讥讽十足。 鱼?辟作为媵者,没升成正妻么?看来她注定失望了。 脑子里现出鱼那双平静的黑眸,她长得十分像夫人,端庄大方,处事有方。给我的印象不如玑深刻,到现在我所能记住的也不过那双眼。 鱼在我嫁后一月,刚刚及笄,我没想到,陈国人竟将主意打至她头上去了,不过确实,鱼乃鲁夫人所出,地位比我高上一截,娶她自要比我得到的利益高出许多。 “我只看眼便走。”陈磊虽避而不谈鱼的事,语气却很软,似乎带了恳求。 阿兄毫不留情拒绝,只道我己入睡,恐有不便。 听到这里,我打个呵欠,没兴趣再听下去,伴着河水流动的声音,眼睑渐渐合了,到最后不知陈磊是何时走的,反正第二日辰初,朝阳破云而出时,岸边己没有他的身影。 轻舟一路向北,两岸不时有鸟鸣猿啼,蔚蓝河水虽蜿蜒奔腾,我却十分有闲情坐于舟弦,将手中钓竿甩向河里,准备钓鱼。 然后,甩竿的手顿住,河岸绿林掩映的地方,一个高大身影静静立在岸边,凝着这处。 原来磊并未离去,而是等在这里。 “阿兄,陈磊在那处。”转头我向正唤寺人摆俎的阿兄喊道。 阿兄瞥一眼河岸处,几不可察轻哼一声,眸中仍有余怒。 尔后对我轻笑着道,“娻,你不是说要吃生鱼片么?你看烹人调的酱可好?” 撇他一眼,“阿兄,你要瞒娻至何时,昨日陈磊来寻,我全听到了。” 阿兄先是一顿,尔后取来一匏水,走过来递与我,“喝口水吧!” 接过,喝上一口,递与一旁候着的寺人时,阿兄负手立在一侧,轻描淡写道,“既然娻己知晓,便无甚可瞒了,庶母听那信使报说娻溺毙洵水,大受打击,思女之情郁结于心,最后病倒床榻,医师也无甚办法。君父来信让我再细细搜寻一遍,这也是为何为兄寻你之后不让你往陈,直往鲁,又如此匆匆离去的原由。为兄早己看过地图,行舟直上,比之驾车要快上许多,再者,君父己许了陈国上卿,将鱼嫁去陈国,娻如若去陈,当如何自处?只怕,人人都知有鱼为大夫之妻,而不知娻为何人……” 我沉默,心上一阵阵抽紧,是为阿母。没想到我在蔡里过得快活时,阿母竟是卧病在床,第一次,我十分怀念现代的电器设备来,如若有火车,有飞机,有电话,只需通个电话报个信,也不至于让阿母急出病来。 我也第一次,恨不得自己长了翅膀飞进那枯燥腻味的鲁宫去,只因那是我有最喜欢的人。 再无心思去吃什么生鱼片,我吩咐舟人行快些。 赶至鲁宫时,我的翟车早己候在那处,我方知,这一路,阿兄在我游玩时,不知遣了多少人来报信,那信使前赴后继,过不得一日便有人将我与他的动向报向鲁国。 望着温暖纯净的阳光下,微笑着与宫人谈话的阿兄,我胸间涌上一阵酸意,我竟忽略了他这几日眼下的淡青。 靛蓝幄帷从高高的木梁落下,帷后,阿母躺在榻上睡得香甜。 宫室里,熏着的艾蒿散出轻淡薄烟,一股清香缭绕,这些天担着的心在见到榻上安然入睡的母亲,还有这满满宫室里的淡香中落下。 好在,母亲身子己渐好转。【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轻手轻脚出去,便见熙拿着柄东西可怜巴巴守在宫室外,一副无人认领的样子。 “熙!”我很少唤他阿兄,他这样子,我实在叫不起来,阿母每次听了,都会训斥我不懂规矩,可他这样,要叫阿兄,我实在开不了口。 “阿妹!”阿兄熙蹦跳起来,“娻终于归来,熙盼了许久!” “熙何事寻我?” 一柄玉环递于我前,“这是陈磊让我转交给你的。”何时他与陈磊走得如此之近了,定是他又得了什么好处罢! 接过那玉环,细细看一遍,这东西并不是我的。 “他可有说什么话?” 熙摇摇头,“只道让娻等他。” 环者,还也。(huan) 此还,是他还,还是我还?我有些看不懂他的意思,我也自认自己不可能有此魅力让他爱得深不可拔,定要娶我。还……从阿兄酋的话语里,我或多或少明了,我现下处境有些微妙…… 娶鱼,要比娶我有利的多。 将玉环递给熙,我淡淡道,“你将此物归还于他罢。”说完,便折身向阿母宫室的厨房处,这个时候,她的药汤,应该差不多好了。 熙抱着玉环立在那里,愣愣地,过了一会才追上来,一把将那玉环塞进我怀里,嘟嘴,“要还你去还,你与阿兄都这样,一提起磊便阴阳怪气的模样。” 说完,竟跑了。 看着那匆匆消失闱门后的身影,我失笑摇头。 熙就算一辈子不见,只怕也是这副模样。 阿母醒来时,世妇正好呈了汤药。 一睁眼便见我坐在草席上,她药也未喝,便急急抓着我上下一番检查,最后确定确实无事,舒了口气。 “娻让阿母好等,总算是平安归来,这一路舟车劳顿,可己歇息?” 阿母这样,我心中似有什么堵住,那些被我抑制住的孺慕之情,忽地有如溃堤洪水,奔涌而来,最后化成一句阿母。 “吾女!”阿母捋着我额上初生绒发,又道,“吾女受委屈了!” 摇摇头,接过寺母徵递来的帛帕,“娻甚好,只是不知阿母竟病倒床榻,是娻不孝,徜徉采邑乡野时,忘了阿母在宫室中焦急等候!” 阿母拍拍我背,“太子早己来信解释,娻非不愿归鲁,乃不能尔。” 伺候着母亲喝药又睡下,外头有寺人报,君父要见我。 心中一紧,我知道定是要谈我的婚事,遂让世妇取来陶盂水盘,洗漱一番,正容过后,便随着君父近寺向辉煌的大殿行去。 一路行去,寺从和宫人纷纷投来注视…… 君父 坐于案几之后,桌上一叠叠棕褐竹简堆得老高,许久未见,君父仍旧忙碌。 就连我进入室内,叩拜行礼完毕之后,他都不曾抬头看我一眼,只轻轻道了个免字,便一直翻着那长长的简犊。 冕冠上垂下的九条玉串随着他的每次轻动,互撞发出极轻的脆响,在这静谧的藏室里,更加突显。 两人之间,除了那玉串脆响,便是简牍翻动之声。 静静跪在下首的玉席之上,除了初始时我看过君父一眼,便一直凝着膝下砖面,全心静候着君父何时想起我这女儿来。 淡淡黄光从君父身后一格格白绢窗格里透进来,落在我膝前的砖面上,将君父的背影映在我的身前,距离如此之近,却又似乎银河般遥远。 我与君父每次谈话都极为简短精要,我知道君父从来都不是个将太多时间花在女儿身上的人,祖父周公“一沐三握发,一食三吐哺”的贤名早己传遍大周。君父打心眼里,以祖父为榜样,他的时间大部分都用处理国务,探求贤者上。 君父如此勤勉也因此,鲁国的地位在大周一直保持着无可动摇的地位。 然,就算再有权势,于女子婚姻上也只比他国好那么一点点,或者算不得好。 这个时代媵妾制度的产生,使女子地位极低,从娘家能得到的不过是出嫁时那点作为祭祀礼器和生活用品的媵器。 唯一不同的是,倘若国力强盛些,媵器便丰厚些,女子在夫家也会过得好些。 但家族权势和财产的继承权早随着殷商衰败之后逐渐落在男子身上,像殷商之时妇好那样驰骋疆场,叱咤风云的女子,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这便是这个时代女子的悲哀。 而作为己从娘家出嫁,却最后因着意外落水,一系列阴差阳错回到娘家的我,更是悲哀中的悲哀,这样的处境,谁也说不清楚,我算作是磊妇,还是未曾出嫁的君主娻。 处境虽微妙,我的内心却十分平静,此时安坐席上的模样,在外人眼中也是极为乖巧柔顺的,但也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何人,来此做何,要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君父要怎么去安排我的婚姻,但仅仅上面那些就够了,足够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也不是做不到。 我没有妄想过去改变身边的环境,包括人。我能改变的也只有自己了,夫君么?视线定格在室内那一排排陈旧木犊上,嫁得再不好,只要我还是鲁国公女,又能与之和平相处,一生无波无浪安然恬静自是可期。 曾经有人说过,一个人真正强大的,是内心的强大。真正富有的,是内心的富有。我想,这个世上能动摇我的人,极少吧,如此,又有什么是不好过的呢? 那些坎坷不平,也不是只有我碰到过。只要这样一想,也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娻。”君父终于放下简犊。 我没有应,只微微一笑,又见君父揉着自己肩膀,便上前帮他轻轻揉着。 “君父唤娻前来,所为何事?” 随着揉捏,君父脸上神色放缓。 “众女之中,只娻最善察颜观色,又姝慧贞静。然天不佑尔,婚姻不顺。为父昨日收到陈磊来信,信中道慕娻之名己久,希望嫁鱼时,能将娻一并媵去……”说至这里却是一顿没再说下去。 我只静静听着,我知道君父还有后话,真有些不明白陈磊何以如此欢喜于我,或许称之为执着更为贴切,那日伫立汶水之滨的身影忽然跳进我的脑海。那时,他的样子,看起来颇为失落,难道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内情。还是,他与我的前身,早有过接触? “这两日,为父一直在想,如此将娻媵去,或许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但想娻本为妻,最后作了媵者……”君父又道。 君父虽掐掉话尾,但我明白其意,本是为妻之人,最后反而做了妾,首先在威信上便失了一截。 我的婚事弄了个这么一出,丧妇不是丧妇,出妇不算出妇,也算婚姻的失败者吧。就算理由再正当,所有的人,都会认为我其实就是婚姻的失败者。 这些,足以引起她人议论,小则只道我运道差了些,大则或许会道我身带不吉。再者,算起来,根据西周法律,陈磊己来亲迎,六礼具齐我在名义上算陈磊之妻,但实际上,未有牝牡之合,未行庙见之礼,最后算不算得上真正的夫妻,我也迷糊了…… “汝母屡次恳请为父派人前往找寻,然娻落水之处,乃陈宋边境,再往东便是焦,如若阿父派人前往,恐有不便,于是送信于俞父,让他归鲁之时,沿途查探。” “本以为俞父不日便归,未曾想竟是寻了整整两月,为父屡次去信催他,都道快了,娻能平安归来,多亏俞父……”俞父是阿兄酋的字。 说至这里,君父揉揉眉心,眼角处,岁月留下浅浅的沟壑,现出沧桑,两鬓处不知何时生的白发让我一愣,几年前,还觉着君父总是精神抖擞,一副神清气爽模样,不成想不过几年,在不知不觉中君父己生出老态来。 看来,是我忽略了他,而不是君父忽略了我。 视线落在君父织了夔龙纹的吉服上,深红的夔龙沉黑的麻衣下的身躯,我从不曾发现,原来,君父清减了许多。 从大殿回来,阿母己醒,我随宫妇进入她的居室时,阿母正在喝药汤,浓浓的药味弥在宫室的每个角落。 阿母见我进来,放下手中汤盂,微微笑道,“听寺人道娻去见君上了,谈了何事?” 回以一笑,“无甚大事,君父遣娻过两日去汶河边为阿母祭祀司命神,求天福佑。” “如此,娻可己用毕三饭?” 摇头,“阿母可要与娻一同用食。” “然。”阿母道罢,便使命妇前去通传。 寺姆徵道,“君主,先净手罢,末几膳食便呈上来了。”想起刚抵鲁宫那日,寺姆徵眼眶微红的模样,我忍不住含笑在她端着的水盘里洗过手,又道了几句话,便让她去服侍母亲用膳。 阿母宫室里的烹人早己熟知我的喜好,做出来的饭食仍旧是那么合乎我的味口,母亲病体渐愈,婚姻之事暂时搁置,君父吩咐我先在母亲床前尽孝,待母亲痊愈再作考虑,这些天担着的心总算全部落下,吃起饭来,要比平时多些。 其实我知道,最后君父定不会将我媵作磊妾,因为,鲁国不可能媵如此多的人过去,我留着自还有我的用处,想这些时,我并不觉得有什么,父亲有他的责任和道义,各国利益盘根结错,那些东西我再熟悉不过,他最后只可能选个最有利的。 我想,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事罢! 席间,阿母吃的不多,却一直含笑望我,不时点点头。 最后我看不下去,蛮横着给她添了半豆清淡金黄的小米粥,又夹了些乡人今朝才采的莼菜劝道,“阿母,此莼菜乃今朝乡人薄采而来,叶鲜梗美,乃当季佳品。” 阿母听了,乐呵呵笑着,执了砒,斯文优雅吃将起来。 眼角斜光里,便见寺姆徵立在一旁,不由抬袖抹抹眼角。 “寺姆为何哭泣?” “小人,小人这是喜极而泣……庶夫人那日……” 没想到,阿母刚刚还笑呵呵的脸,忽地一变,喝斥一声,“徵!” 徵的肩膀抖一下,望一眼阿母,沉默了,空气顿时似凝固了般。 我的视线在阿母与寺姆之间转换,渐渐地,眼眸变冷……阿母瞒我何事,我总有办法知道的。 用完膳时,我慢慢一路踱步走至阙台,太阳己差不多开始斜下,沉沉地挂在不远的高山半壁之处,不知何时,我渐渐喜欢上瞭望远景,吹凉爽的风,望那跌宕起伏的高山平原。 一排排城雉依旧威严耸立,同那随风扬动的猎旗将鲁宫与长昊大街划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菁,我不在时,发生了何事?”稚还在陈未归,菁是阿母宫里寺人,先调来给我用,别处的人,她总不放心。 寺人菁默默看我一眼,垂眉敛目,一言不发。 “阿母如此怒斥寺姆,所为何事?” 等得一会,菁战战兢兢回我,“小人,小人不敢说!” “说!” “小人怕说了,庶夫人会责罚小人!” “母亲一向宽厚,就算你说了,只道是我让你说的,必不会多加为难。” 寺人菁干脆拿沉默来回我。 随着日头西下,耐心渐失,我猛然转身直视寺人菁,“汝敢不从上命乎!” 如此怒喝,菁吓得扑通跪倒,结结巴巴将事情道了。 听完整件事情,我沉静下来,放在城雉上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成周 这日去大殿给君父见过礼,又去夫人处见礼,折转身欲往阿母宫室行去时,便见阿兄酋的身影远远出现在闱门处,微微皱眉,刚踏上走廊的脚步一转,于是向来时的囿园行去。 菁提着竹筐跟在身后,里面装着我熬给阿母的膏药。 “娻,且慢行!” 叹口气,躲了月余,这鲁宫虽大,但我与阿兄志趣相投,能巧遇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阿兄走近,浅笑不在,沉声问我,“娻,何故躲我?” 抬头,阿兄的背后,宫门处鲁夫人的世妇正站在那处不时朝这里张望。 “娻并未躲阿兄。” 阿兄的目光在我脸上梭巡好一阵,然后似松了口气,道了句,“如此便好!” 接着又道,“今日母亲使人送了些新渍的蕨菜去太子宫,四饭时待为兄稍得闲,娻可要去尝尝,汝阿嫂言你己有月余未曾去过太子宫,瑜吵着要姑姑。” “仲夏之日,娻需起程前往成周觐见王后,娻需去公宫习礼以作准备,恐不得闲。” 我这一番拒绝的话似乎有些惹恼了阿兄,他抿紧嘴角,若有所思,认真问我,“娻,自蔡里回鲁你便一直如此,到底发生何事以致你避我如洪蛇猛兽?” 我张张嘴欲解释,然心中忽地想起夫人严厉的眼神,只好将那些话吞了下去。 阿兄误以为我欲辩解,挥手打断,“娻毋再狡辩,汝屡次将为兄好意拒之门外,只要我一出现,你便转身离去留我背影,夏祭之时,为兄不过舀一勺祭肉于你,你原本满脸笑容,因着一勺祭肉,你便不再笑……” “阿兄!”我打断他,微微一笑,“娻再不前往公宫,恐要迟到!” 无力而又痛心望我一眼,阿兄张了张唇,最后轻叹口气,“罢啦,你且先去吧,此事日后再谈不迟。” 说罢也不等我答,掉头大踏步向夫人的宫室行去。 凝着那渐远的背影,刚刚堆起的笑容敛起。 “君主,毋要伤心……”后头,菁嗫嚅道。 淡淡瞧她一眼,我没有说话,转身向阿母宫室行去。 我并没有伤心,只是在忍耐。 那日菁向我转的鲁夫人对阿母说的那一番话,意思再明显不过,她对酋为寻我而荒殆政务两月有余之事,甚为不满,如此下去,怕太子因我而贤名将生折损,便让母亲多多管束于我,最好是能不出我那寝室便不出寝室,将一切潜藏的是非止于寝宫之内,直至出嫁。 那语调那模样,好似一位家长,在审讯我这个大大坏的学生,如何将酋这个好学生带坏般。 虽然她说得极其隐晦。 然那些话,相信我能懂,母亲自是能懂,她却不愿我知,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既是如此,我便装作不知罢! 但装是一回事,心如明镜又是另一回事。 寻我之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君父的态度明显认为兄酋重情重义,我应该感谢阿兄。夫人却不以为然,认为阿兄为个女子如此荒芜政务,因小失大。 心中虽对鲁夫人拿此事责备阿母生出不满,深觉她如此做有失偏颇,从君父那日藏室言语里,明了寻我之事,是阿兄执意为之,并非阿母恳求,阿母是毋需担半点干系的…… 但转念又想世上哪个母亲不是偏袒自己骨肉的?更何况阿兄这位将来的国君,更是事事需小心谨慎,她这样做也有情可堪…… 为了阿兄和母亲,我所能做的,只有尽量遵从她的吩咐,对阿兄避而不见。 苦笑一下,那曾经让我感到温暖的兄妹之情,如今倒似如鲠在喉,吞不下也吐不出。 如若反驳或者依我之前脾性我行我素置之不理,我却又再清楚明白不过,虽然君父每月有几日泽及阿母,貌似不会忘了母亲,但那些宫妇之事,包括我与母亲的生活开支,终归是鲁夫人在管,不顺从她,虽不至于克扣我们的,但如若真要找理由惩罚母亲,她这个稳坐了正妻位置如此之久的人,不是找不到的。 正因为明白,所以,我能为母亲做的,便是将身体里那些长期养成的江湖血性好好收起,做个乖巧听话的好女儿,不为母亲惹是非。 在我远嫁之后,母亲才有可能继续过得安稳。 我行得非常缓慢,脚下裙裾摇曳,长长庑廊似没有尽头,不知我出嫁之后,母亲在这宫中除了整日里挂念我与君父,还有何事可做,或许,我能教些她消遣的法子,也不至于夜沉之后,闺深被凉。 刚出宫门,熙的身影映入眼帘。 见我出来,咧嘴一笑,显然是等我的。洁白的牙齿却让我生出股不祥来,通常阿兄熙如此笑时,必是有求于人,果然, “娻,娻,娻,你去帮阿兄求求君父好不好?熙欲同娻前往成周,可阿父不允。” 斜眼看看这个大男孩,“熙己冠礼一年有余了罢?” “啊?”阿兄显然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呆呆张嘴看着我。 那呆头鹅的模样……我刚刚还有些沉重的心,忍不住欢乐起来,笑了出来,扯扯他的脸颊,“如此稚气,将来恐无人嫁你。” 说至此事,阿兄的脸瞬间血红欲滴,手脚似没地方放,却又偏偏要在我面前死撑他的男儿气,“娻!我乃汝之阿兄,岂可如此,岂可如此……” 熙生气了。 “罢啦!是否又从何处听来玉壁之事,道成周多有美玉,壁大且莹白,所以去求了阿父欲与娻同往?” 熙刨刨后勺,“呃,阿妹从何闻知?” 这个痴人!将自己的企图活生生暴露君父前,就算是有心让他去,也定不会允了,玩物丧志一说虽还未有,但相同的道理早就载入祖训,商就是因纣沉迷酒池肉林衰亡,周以商为鉴,严谨群饮便是这个道理,只不过阿兄熙迷恋的不是酒,而是玉器罢啦! 沉吟一番,我道,“你去同君父道,恐娻此去成周无人照顾,虽有上卿,但汝仍心有惴惴,愿自请前往一路护佑。” “啊!” “还不快去!”推推阿兄高我个头的身子,这只呆子,总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君父会同意他去成周才怪,又瞥他一眼,此去,只怕是我照顾他了,他能护佑我才怪。 “阿妹真好!”死呆子一高兴忘形,忽地抱着我在原地转个大圈,这才蹦跳着去向君父请命。 我转身继续向原来的小路行去,身子顿住,阿兄酋就站在转角的葳蕤之处望我……脸上神色不明,平时的温润如玉,此刻似全部化成利剑。 见我看向他,阿兄淡淡扫一眼远去的熙,抬脚与侍从沿着熙离去的方向行去,衣袂擦过,以往笑意盈盈的两人,此刻没有半句言语……心底自来成周后,第一次生出难受来,伤害一个真心待我之人,实非我愿,可如若解释,便是挑拨阿兄与夫人的关系,又实在不妥,算了……一切顺其自然。 垂头默默站了一会,太阳己开始下山,菁在身后催促。 “你且先行,对世妇道我身子不适,今日请假。” “诺。” 凝着菁离去的背影,我眯了眯眼,这个时候阿母应该醒了罢。 至阿母屋室之中,寺姆徵正与阿母坐在案几之后缝衣,草席上摆满了小篓筐子,寺人在两人身后不停翻折衣物。 “阿母此欲作何?”我感到有些奇怪,这个时候衣服都够穿,阿母夏初才做过许多,我的衣柜里满满一柜都是她与寺姆徵还有其她世妇们准备的衣裳,各种颜色,各种场合的都有,包括祭服这种极其庄重的,一年穿不了几次的都堆了整整五套。 更不用说那些素纱里衣和各式深衣。 阿母望望牖外天色,“娻今日不是要去公宫习礼么?怎地这时来了?” “娻身子有些不适,所以……” 阿母放下手中缝了一半的衣服,一脸紧张,“哪里不适?可需唤医师来?” 微微一笑,我捡起那缝了一半的衣服,继续起来,“无事,不过秽事己至,小腹有些胀痛。” 寺姆徵道,“庶夫人,前两日小人见夫人媵器之中似剩有陈来的药,可要寻来煎煮。” 阿母皱眉,“不妥,还是请罢医师。”说罢,就要转头去唤寺人,我忙阻止,不过小小不适,何需如此兴师动众,“阿母,毋要请医师了,只不过稍有不适,或许让寺姆用艾草煮些鸡蛋食过便好。” 阿母在我脸上仔细梭巡一番,方点头。 立即有寺人下去备了。 艾草鸡蛋还真是个好东西,这土法子还是阿母告诉我的,女子行经不顺,吃这个最好,本来肚子有些小小不适,吃过一碗微苦的艾草鸡蛋,我立马好了许多,与寺姆还有阿母三人坐在窗旁织起布来。 当然,多半是寺姆或阿母织,我坐一旁帮忙。 其实织布并不难,需要的只是耐心罢啦,初来鲁时,我便从阿母处仔细学了,后来还让寺姆帮我做了几件现代的睡衣,当然是比较保守的那种,我可不敢做吊带的,否则非被她念死不可。 “阿母,何以裁如此多的新衣?”我一件件摊开,歪头不解,这些尺寸,明显是给我的。 “稚子,汝此去成周,柜中之衣具己半旧,自不能再穿。” “可,那些不过三月前新做的,如此实在浪费的紧。” “你君父己接天子诰文,彼时你需伴驾王姒,自不能穿着随便,那祭服需得多备几套,倘若需赴宴,嘉礼之服也需备妥,或有蒐田之行,常服需得方便行走……” “阿母可知,王姒何以独召娻前往?” 这个问题,阿母没有答我,而她手下的机杼忽地快了起来,眼角似有泪光闪烁。 重逢 我为什么会被独召前去成周,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是从辟母口中得知。 那日的日头很足,白花花的阳光下,几只麻雀在夷宫庑顶的圆瓦之上不时跳跃,叽喳吵闹。鲁宫,除了寺人来回走动的声音,几乎一片寂静,这个时候大部分宫妇都己小憩。 辟母一身庄重礼服立在阶上,眼中似讥似讽,“呵,此去成周,定要备妥佳果牺牲祭祀行神,倘若再落水,只怕太子无法前往找寻。”阿兄被派去拜陈国,我一早知道,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两人时间刚好错开,自那日后,我己有月余不曾见过他的身影。 只从宫人只言片语中闻知,阿兄或许是去谈鱼与磊的婚事,顺带的接回我的媵器。 定定凝着她那张快速开合的嘴,我没有开口。我不喜欢辟,同样的,我也不喜欢辟的母亲。所谓言传身教,辟那样浅薄无知,多半是传承了她母亲的脾性。 我不会降低自己的水平,与她一般计较。于是,准备选择一言不发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踏步离去,就在转弯时,或许我的不理不睬激怒了她,辟的母亲气不过,在我声后用不高不低,正好我能听到的声音说, “勿以为你比辟地位高些便欺她善良,夺她所爱。哼,此去成周,怕王姒早给你选好夫君,陈大夫,劝你还是忘了罢!” 心中诧大过于怒,猛然转身,直视辟的母亲,我冷声问,“你说什么?”我何时夺了辟的所爱?何时欺她善良?王姒给我选好夫君,此去成周,我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事, 辟的母亲或许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冷然盯过,肩膀缩了缩,最后又觉得我不过是个小辈,有何可惧?于是,挺挺脊背,接着道,“夫人昨日道那人乃宋候季子,与你正是天作之合,同样煞气!” 煞气?这宫里有流言我知道,今儿个倒是第一回听到,似笑非笑望眼眼前妇人……扶扶额头,忽然觉得那庑顶的麻雀实在吵闹的很,按下藏着的袖弩,立刻有一只中箭从庑顶掉了下来,贯穿的眼珠流了出来,血正好落了辟母一脸,顿时吓得她花容失色,大叫起来不停挥袖去擦,身后世妇们跟着慌乱起来,拿帛帕帮她擦拭。 望着那一团乱的场景,我十分虚假关心,“庶夫人,你可安好?……” 辟母顶着一脸血腥,愤怒望我,“是你!” 当然,我回她的,是一个十分无辜外加委屈的表情,“庶夫人,何以有此言?如此误会娻,娻感惶恐……”说完,抬起手中袖帕就要往眼角去擦。 “你……!!!” 抬手将那指着我的手指轻轻移开,我挑挑眉毛,含笑道,“庶夫人请保重!只怕今日回去需祭拜行神,日后方可出室。这鲜血从天而降,或乃神祗启示,庶夫人务必小心血光之灾啊!……” 不屑看着她那惨白脸孔……后面的话我没有再说……西周人人信奉鬼神,凡事问神,想要怎么捏怎么耍她,我自然可以做到,但捏她只会降低我的水准,小小戏弄一番,看她日后还敢如此多舌! 辟的母亲与世妇们听了,果然慌了起来,直道该去问贞求卜,要备何牺牲…… 那慌乱,我没再理,转身快步离去,将吵闹甩在身后。 过不得一会,身后辟的母亲或许看见雀身上的小小红翎箭,回神过来,不停嘶叫,“你……你……是你放的箭!” 转身,我轻描淡写一笑,驳道,“庶夫人忘了,娻不过一长居深宫的公女,有无习射,人人都知,这箭法,明显乃上杀,定是箭术精湛之人为之,又怎么可能是娻呢?” 这么一说,她的动作呆滞住,面露惑色。 “非汝为之?” 自然没有人答她。 “菁,你知道王姒何以召我去成周?那人是谁?” “小人,小人不知……” 这孩子实在不适合撒谎,那飘忽不定的眼神,答案再明显不过。 “刚刚辟母之事你可有看到?” “小人小人没看到。” “哦,可否还想看一次。” “勿需……” “那你便老实说了罢,汝委实不适诳语。” 菁果然不再支吾,最后绞绞衣袖,“那日,小人是无意之中听到寺姆徵与庶夫人的谈话。” 靠在宫墙之上悠悠望天,我轻声回了个喔字,示意她继续。 宫外青天,一层层白云飘了过来,忽散忽合的,与这鲁宫之中情景何其相似,没想到,这些快又要与阿母分别了,如果是王姒赐婚,君父是不会拒绝的…… “那人乃宋候季子,听人道曾娶妇,但不想新妇不过一载便逝,有祝史帮他占卜,兆书上言他天命煞星,煞气冲宫。宋候欲意换命,帮他谋求命硬妇人,却在这时,宋候长子夫妇因为他双双坠涯,只余幼子……如此几载,无女愿嫁,王姒听人言君主乃命硬之人,坠涯不死,便欲将君主赐婚宋候季子,以示天恩。” 听完,微微一笑,这王姒还颇有些意思,做起红娘来了。 天命煞星,煞气冲宫么? 难怪那日阿母闷不吭声,隐含泪光了,怕是担忧我此去,也像那新妇一般一命呜呼罢? 夏日炎炎,阿母同君父告过宗庙,拜过行神之后,方送我上路,走之前,阿母嘤嘤叮嘱阿兄熙要如何如何照顾我,又吩咐随行世妇多多注意我的饮食起居。 轮至我时,阿母脸上浅笑隐没,一脸沉重,“娻自幼乖巧姝慧,汝祖父屡次赏赐,娻都端得沉稳大方,宠辱不惊。汝祖父曾赞你娴良,又叹汝非男儿身,如此气度若为男儿必有一番作为。彼时阿母闻之,喜忧参半,喜汝品德优良,众女之人唯尔得君上如此夸赞,忧汝如此喜怒不形于色,或会委屈了自己……直到现在,阿母都不知娻喜何恶何……” 说到最后,轻轻一叹,有泪流下,“此去成周,所谓何事菁必己同你言,只是阿母不想娻委屈了自己,如若,如若……” 说到后面,己是隐有哽咽,最后泣不成声。 心中一酸,无视众人目光,将阿母瘦小颤抖的身子搂进怀里,我像阿父,比之阿母高了半个头,此时她伏在我怀中的样子,看起来份外让人堪怜。 阿母,也只有面对我的事情时,才会如此激动。 轻拍安抚,“阿母放心,娻自不会委屈自己!此去成周……君父早有言,王姒只是想看看我……” “然……” 君父上前,从我怀里接过阿母,轻声安抚,“环不必担忧,王姒也道此事未定,再者王姒与尔同宗,所选之人必是佳婿,着实毋需担忧。” 两人又谈了许多。 君父与阿母谈着,我忽地想起熙也要与我同往,但似乎没有他的声气,于是转头去寻。 便见熙站在他母亲身侧,红着眼眶望我这处,吊着眉毛一脸可怜的模样,好似难分难舍的那个人是他,这……刚刚还觉得有点惜别,或许称得上悲壮的场面,被他这么一望,我顿时想笑场。 往洛邑,路途十分漫长,值得一提的是,我没想到我竟在宾馆处偶遇到了裌与皋,难得的是,那时皋竟一身吉服坐在舆车之上,侍卫持茅随侧,而裌也是一身火红吉服,上面绣着小小的龙,小脸端得严肃直视前方,隐隐生出尊贵之气。 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 宾馆里,菁正帮我备膳食,不时馆人穿插其中,端水端饭。 随身带的简犊己翻看完毕,我等得无聊,便站在大屋前的台阶上望天,这个习惯……是我来成周后养成的。 看浮云来去,瞬间万变,有时能忘了世间所有一切,只觉得自己的意识似在那湛蓝青天之上,俯看着宽广麦田,又细数着或许到哪里就是尽头。 “君主!”菁在身后唤我,“浆食己备妥,可是现下食用?” 随着她的叫唤,我回神过来,嗯了一声,转身,便撞上皋那双黑黑沉沉的眸子,也不知站在这里多久了。 微微一笑,“皋!” 又叹口气,这人还真是别扭,我如此客气打招呼,竟回我冷淡一瘪和宽阔背影!难道,那日的不快,他能记得如此之久。 但如此,他又何需站在这角落里,偷偷看我? 摇摇头,真想不明白。 正用膳,外头一阵喧闹,然后一阵旋风刮了进来,我端坐在席上的身子被人扑倒在地。 “阿母!阿母!” 将粘在我身上的小豆丁拉开。 “裌,何以此时来了,可己用毕饭食!” 小家伙眼睛瓦亮,“尚未!阿母阿母!裌好开心终于见到阿母了!呵呵呵!” 最后倒在地上打滚起来……扯他起身,“你阿父呢?!” 小家伙将头搭在我腿上,“阿父害羞,不肯来!” 呃……害羞?我怎么也没法将这两字与那石头联系上…… “何故?” “阿父坏,独占阿母的帕子,不给裌。” 牛头不对马嘴…… “那日,阿母给裌的信可有收到?” 刚刚还十分振奋的小人,立马萎蘼起来,“……收到,可……裌有许多字不识……” 说到这里,他脸色又是一转,“阿母,裌不识字,阿母是否能今晚再教教裌,裌欲同阿母睡一张榻。” 呃……我扶扶额头,是真不识,还是假不识?这番,难道是为了霸占我的床榻? 洛邑 那日知道两人同路,而又委实与裌许久未见,便邀了同往镐京。 小豆丁一路上兴高采烈,不时叽叽喳喳显摆他最近入小学学到的东西,而皋仍旧不喜不怒,只间或向我投来一眼,只有裌问话时,才偶尔发出个鼻音来,尔后复归沉默。 而熙……自从有裌之后,对我的怨念忽然暴涨起来,每日都道阿妹偏心之极,只在意裌。 而裌,小小年纪,心眼倒多得紧,怕兄熙抢了我的关爱,立马吊我手臂上,死不撒手的冲着阿兄显摆炫耀自己如何被阿母宠爱……就这样,一路吵吵闹闹倒不寂寞。 很快镐京,也就是宗周到了,这里曾是祖父摄政之地,是他的骄傲所在。武王卒后,成王便建都洛邑,即是成周,成周分王城和大廓。王城处于成周西方,内设天子宫殿和官署;而大郭却是居民区和成周八师的驻扎地,其中建有宗庙社稷。如今宗周镐京与成周洛邑一并构成大周军事,文化政冶中心。 帷帘之外,浩渺瀍水穿城而过,洛邑大街行人如织。 熙弃马就车己经赖在我的舆车之内数天有余,摆明了同裌争风吃醋。 此时正拿着红圆的果子,吃一口巴咂下嘴,逗弄一下窝在小小靠垫一角的裌,而裌则抱着小小圆圆的藤球,气呼呼不甘瞪他。 揉揉太阳穴,我无奈一叹。 这两人,是天生的冤家。阿兄熙甫一见到裌,听他唤我阿母,便睁圆了眼,极为不满,一路上窜下跳,威逼利诱着让裌改称呼,裌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不改就是不改。 两人各不让步,僵持不下。 而皋,除了用膳时间会过来极其简要招呼两句之外,所说必是有关沿路食宿,再无其他,其余时间具是端坐马上,目不斜视的赶路。 这个男人,话还真不是一般少。 渐渐地,我很好奇他这性子是如何练成的。 自入周以来,身边之人或像玑一样爽朗活泼,或是像纪或酋一样温文有礼,或像熙一样简单快乐,很少会碰到他这种别扭闷骚的男人……似乎……从他的表现来看,我隐隐地感到,他其实是在刻意的压抑着自己去靠近别人,也刻意地将别人送上的关怀拒之门外……像受伤的兽,为自己划出个地盘,如若有人进入,便发出警告,露出不善…… “阿母!阿母!裌……裌也要果子!要比熙还大的!”我正凝着帘外皋的身影出神,裌忽地细声细气在我耳畔说道。 望一眼仍旧窝在车角的小豆丁,我会心一笑,自从上次他死活着要与我同睡,而又不小心犯错之后,便一直窝在那个角落里,说话也不敢大声,连吃东西也不下来。 原因便是那天天露微青时,我被一阵沙沙之音吵醒,睁眼,便感身下草席一阵濡湿,而睡衣粘在背上,湿濡得难受,鼻息间一股尿骚味,半醒的脑子忽然清醒了,我意识到,草席这是被裌光荣地画地图了。 于是唤醒裌。 裌在知道自己犯错后,怕我第二日不再与他同睡一榻,于是睁着清澈圆眼,肉肉的食指与拇指掐成一个小点对我道,“阿母,裌只需如此……如此狭窄之地便可……” 我未说什么,他倒十分乖觉的拖了那差不多有他半个身子高的草枕,放在角落里,曲身睡下。 睡之前,不忘可怜兮兮瞧我一眼,似乎在分辩着我的喜怒。 而我,自然是不动声色。 那时,心底也不知为何,见着那他小受模样,一时有些恶劣的想要看看他能忍至几时,便没有出声制止,没成想,这一路他果真都抱着那小小藤球窝角落草枕里睡,不过却间或微抬圆圆的脑袋望我,顺便幽怨一下,阿母不疼他了…… 有一日,半夜醒来,见到他那环抱着腿的睡像,我心酸了也心软了,于是抱至身边,挨着他睡下,才觉心上好受一点。 这……算是默许了他可以随意占据榻上任意地方的。 但,好似一向聪慧的裌这个时候笨得紧,故意与我闹着玩儿,听不懂看不明白我在做何,而我说的话也被他直接忽略,颇有一意孤行的意味,仍旧每夜窝在角落里,等我去抱他过来。 原本我不知他是故意装的,后有一天,借着牖外皎洁的月光,见到了裌嘴角昙花一现的贼笑,方才意识自己竟被个小小孩童给捉弄了,又好气又好笑,于是狠狠亲了他几口,算作补偿这才罢休! 目光回至裌脸颊上仍留有红印的地方,含笑让菁去取了滚圆的果子,比熙的要大。 熙见了立即不满,“阿妹,你怎可如此偏心?” 没好气看他一眼,“偏心?!倘若阿兄不惹麻烦,只怕早己至成周。” 这话一落,阿兄熙立时有如霜打的茄子,萎恹下来,默默埋低头颅,不敢再出声。那天他被匠人用块璞玉勾进琢室之中,众人心急如焚寻了整整一日,终在那小小一方琢室里见着全神贯注与人一同琢玉的他,不知为何,平时十分冷静的我,见至安好的他后,先是心中一松,接着雷霆震怒,不顾礼数训斥他一顿,待训完,才回神过来,自己何时如此失态过…… 于是收拾好胸臆间怒气对他道谦。 好在,阿兄虽被我如此责备,倒一副不太在意的态度,除了微现愧疚,便是窘窘笑了,默默跟在我的身后上了舆车,路途之上不敢再随意乱走。 没想到,阿兄虽然看似痴人一个,却十分通透,见我不再生气,便红着脸憨声道,“娻如此,说明娻心有阿兄,此为好事,况此次确乃为兄之咎……”说完脸更红了。 拿木犊的手一顿,忽地了然。 阿兄这番言语虽简单,却道出了最深层的原由……只怕,我是真将他当家人看了,在乎了……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怒气冲天。 抬眸正要开口与熙说话,结果对上皋似笑非笑的眼神,愣住。 望望帷帘外天色,原来己是薄暮时分,难怪他有点人气了…… 这块石头,最近也不让人省心,白天话少得可怜,到了夜晚话虽也不多,但却比白天神彩飞扬不知多少倍,偏偏他又十分喜爱静坐我旁,用那双黝亮灿烂得如星子般耀眼的眸专注凝着我的脸庞,听我说着那些就连自己也忘了是何时听来,或看来的杂版故事,如有不明,便间或用他那要命的磁性之音问询一下…… 整个过程,被那么一双隐有灼光却又不太热烈的眼注视着,还有那要命的魅惑声音拨弄一下……那种感觉……好似……他的眼中唯尔一人矣,这种人这种感觉对我这个多年来一直缺少激情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折磨,偏生,我还不能说什么,简直苦不堪言…… 与纪恋爱之时,两人极少见面,只偶有书信来往,那时只觉淡淡的安心盈绕,很安全很舒服,懒惯了,与人交往时,不由自主的会选那些认为是在安全尺度之内的人,纪便被认定是这种人。 而面对夜晚的皋时,我却忽地发现自己总会僵硬身子,僵硬着声音,这是长久以来,对危险的本能戒备…… 这种状态,我不太喜欢。 抗拒了,便会生出不耐,每在这时,皋似知了,会忽地离去,同熙两人并肩坐在星夜之下的草地上……就着高空闪烁星光,喝酒聊天. 刚刚那场无形的抗拒在这时,便会自然崩溃,一切回归正形。 而皋,似毫无察觉我的不自在,又似颇有点乐不失彼……每至夜,一如既往的听我说故事。 我有时会觉得,皋似乎有着双重人格……但这个想法,因他对着别人的正常举止,又被我很快否定,或许不过是我的错觉。 “阿妹,宾馆到了。” 扶着阿兄的手下了乘石,刚立定,身子便是一僵,我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那个笑得云淡风清的人……此时衮服博袍衣冠楚楚地立在宾馆不远处的瀍水河畔,潋滟的波光似全落进他的瞳眸之中,定定望我。 而他的旁边,玑一脸幸福与他并排而立,微风轻拂,露出滚圆的小腹。 “娻!”玑仍旧笑得没心没肺。 “娻,王婶道你不日便至,果然诚不欺我。” 回了个轻轻的嗯字,尽量忽略掉心中涌起的不适,我扯个笑道,“王姒在诰文之中并未提及玑会至成周,没想到姐夫也在。” 这声姐夫刚叫完,便见一旁扶着玑的纪身子一僵。 而玑却是抬眸瞧了一眼一旁自己俊逸的夫君,那眼中说不出的娇羞和幸福。 玑有了身子,纪是不放心才跟来的罢…… 心底叹口气,罢啦!正如阿兄酋所言,齐纪终究非我良人,如今都成姐夫了,又有何可念想的……只是有些遗憾罢啦……或许是我太过思念拓跋,不自觉得想着同样独占纪。 几人一同用罢四饭,又谈了近况了,便各自散了。 暮色渐浓时,我本以为裌会与我同寝,却不想裌忽地一脸正儿八经对我道,要独寝。那模样,俨然小大人。 这孩子…… 第二日,磬扣钟鸣之时,我与兄熙来到天子宫殿之外,早有上了年纪的诸候公卿着吉服,配圭璋候在影壁之外,鸣玉之声清脆响亮。 我没想到皋与裌竟也在,见惯了着常服的他,此时衮服博袍,持圭立于众人之中的样子,倒有些鹤立鸡群,长而宽的绅带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拂起,让我眼前为之一亮。 他身后不远处,祭社的土台威严耸立,那里是成周的信仰所在。 又是一阵钟磬声穿过殿壁,声声铮鸣飘荡而来。 宫门被侍卫推开,天子宫殿立时现于眼前,淡淡阳下光,片片圆筒瓦耀眼闪亮,一条长长的公道通向堂上。 刚刚还喧华的众人忽地安静下来,鱼贯入宫,至堂下一拜,再至堂上一拜,而我被寺人独请往王后宫室。 王后 将沿路买来的玉瑗,玉环还有一些彩色贝饰装进袋子里,连同一份刚契刻好的简牍一同递给信使,信中,将见我之时的态度举止一一道来,与阿母一同商议。 “这些,务必亲自交于庶夫人手!” 信使点点头,很快消失在寝门之后。 现在,我住的地方,是王后在洛邑的别馆,此时正值正午,热辣日头照在静静流淌的瀍水水面,扰起一片波光映在窗格的白绢之上。 临水而居的地方,自多蚊豸,好在菁会每晚在门楣上挂上燃着的艾蒿驱蚊。然,虽有安神香,我仍旧睡得不太踏实,许多混乱的图片不时出现梦里,忽尔是酋,忽尔是纪……隐隐地还有一双微微黑亮的眼,静静的注视着我闷声不语……那人是皋…… 说来那日去见王后,刚过寝门,便见她坐于上首,微微灰白发丝梳得整齐,除了一柄莹绿玉钗,几乎没有发饰,穿着也较为素雅,虽如此,但那气度,见了,让人自然生出敬重来,那是长期处于上位的一种气势,无法忽略。 下首,围坐着天子众妇同王姬,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众人细语,不时有笑声传来,和乐融融。 甫一入门,室内便安静下来,所有的视线都落在我的身上。 待我跪拜行礼完毕,本以为她会直截了当的说了目的,没想到竟是什么也未说。 只笑吟吟道了,“不过几载未见,当年尚幼的娻如今终于长成了姝慧女子。来,上前来,待吾细观之。” 上前,手被人拉住,她上下看看,不停点头,“汝父诚不虚言,娻确实得体大方,许久未见,便姑且住下陪陪我,汝父处,我会让使者前往知会,待过了秋尝归鲁不迟。” 秋尝?微愣,尔后轻轻应诺。 她又道,“伯禽和你母亲可安好?” “都安好,谢王后关心!” 她又是一点头,“如此。玑亦己至王畿,昨日入宫,闲聊之时,屡次提起娻如何如何,眉眼之间甚喜,言辞之间似甚为挂念娻。” “如此。” 王后指指下首第一张玉席道,微微挑眉,含笑道,“娻坐于此罢,玑己有育,我特准她稍迟入宫,许久未见,想必娻亦挂念玑,稍候罢……” 我注意到,王后提起玑有育之时,眼眸之中闪过一丝不明意味,语气也是稍稍加重了的,那挑眉的样子让我心中一紧,如此故意提起玑有育,难道她知了我与齐纪之间的旧事? 不过不管她因何如此特意提起,旧事便是旧事,她完全不必担心。 众妇聚在一起实在没有别的可聊,无外乎衣饰装扮,育儿经之类的,不知为何谈着谈着话题忽地转至宋候季子身上。 上头,王后问,“今日天子告朔听政,听说宋候季子子郜也来了,娻可见过?” 我正静静听着,没想到王后忽地来这么一句,有些发愣。 忽地想起菁说王后欲搓和之人便是那宋候季子,脑中将今晨候在天子宫殿之外的的人过滤一遍。 许多都是上年纪的候伯公卿,年轻的……好似除了皋是鰥夫,具己娶妇。 又想起皋所着吉服,与兄熙一样。 “王后所指可是皋?” “皋?”王后笑了,“原来娻己见过。” “然。” “既如此,可否见过宋太子?” 宋太子?我微摇头。 “娻定见过,太子裌尚幼,皋继其父职又兼师氏,自需随护在侧。” 裌!脑中闪过窝在角落里幽怨望我的小豆丁,我一直误以为他是皋与其妻娥的孩子,没想到会是皋兄长的孩子,难怪着了吉服之后会有尊贵之气,也难怪至洛邑后便不再与我同睡,会有此举动,想来他心中明白一国太子倘若太过依赖他人,会显得懦弱可欺。 “倘若乃裌,娻己见过。” “嗯,上月告月之时,裌入宫曾与我提起娻,道你落水之后乃他所救,又与他悦然相处两月有余。心中甚为挂念,无奈每日需入泮宫无法往鲁探你,求我此次告朔定邀你来王畿一聚。” 呃……原来我会来成周全拜那小豆丁所赐,想起那日他忽然一本正经的模样,我觉得自己其实被他那粉嫩外表给蒙骗了,这孩子,果然比当年同龄的拓拔狡猾得多。 被这小子算计了,心中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王后似知了我在想何,含笑问道,“娻可是在恼宋太子?” 正容,我恭敬答了,“娻不敢。”就算是真恼了,我自会秋后算帐。 与玑从王后宫室中出来,己是亚饭时分,宫殿外兄熙早己下朝,候在马车旁,而他身旁站的,我停下脚步……是纪。 身侧,一路问个不停的玑也忽地停下,噤声,变作乖巧模样,静静地与我并肩前行。 近了,熙苦着脸,首先出声,“娻,阿姊,为兄不该求了君父前来王畿……” 了然望他一眼,我微微一笑。 那些繁琐的祭祀还有政务,于痴人的他来说确实难了些。 未等我答,玑微微唤了声熙,然后看一眼一旁的纪,忽地脚步一转,慢慢行向纪,低了头默默移向纪的身侧。 待她走近,齐纪极为娴熟扶上她的手臂,似怕摔着。而玑则是脸微微一红,看一眼齐纪,复又低下头去,完全是乖巧媳妇模样,那个天真浪漫的问我心中夫君是何模样的女子,己彻底的被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征服了. 忽地,我觉得有些不太舒服,胸中似有些堵闷,遂,低低对阿兄道,“阿兄,我有些不舒服,我们先回去吧!” “啊?娻何处不适?可需请医师?”说着,十分为难的刨刨后勺, “皋与裌被天子留步,此时还在大殿,皋留有言,让阿妹多等一刻,一道返宾馆处?裌亦……” “阿兄!”无视纪投来貌似关怀的目光,我打断熙,“娻先回了。” 原来想是一回事,而做又是另一回事。我素来便知,温和有礼的纪有着自己独特人格魅力,一向天真浪漫的阿姊此时沉浸幸福的模样让我生出些微的嫉妒来,这很不好! 原来,我虽面上表现平静,但心中仍旧很介意他娶的是别的女子,那双曾经注意着我的如泽水亮眼眸,此时看着的不是我…… 正说着,熙忽地脸上一喜,“皋,快些!” 转头,便见皋与裌不知何时己出宫门,正快步向此行来。 “阿母!”近了,裌首先笑眯眯唤我,吉服衬得小脸粉嫩莹莹。而皋则是看向齐纪。 “皋,娻道她不太舒服。且带她去医师处看过可好?”熙话刚一落,皋的视线转向我,眼中带出疑问。 这死小子!口没遮拦,不过不适而己,倒好似要嚷嚷的世人全知般! 瞪他一眼,就算不舒服,难道他不能带我去,为何让皋带我去?这……我终归一国公女,与个男子独处成何体统? “何处不适?” 呃……我能告诉这只闷葫芦,我这是心上不适,是在嫉妒么?当然不能。 于是,摸摸鼻子,闷闷答了,“无。”刚说完,皋的眼眸加深几分似能看透我的心思,见之心中一紧,撇头望向别处,不再言语,何曾如此狼狈过? “娻,有不适便需看过医师,如此避讳终不是办法。我初育之时,呕吐之症甚重,以为得了重病,心中惴惴,还是纪让人请来医师,看过才知是有育……” “……” 我不答,看一眼一旁的齐纪,齐纪没有作声,只微夹眉心定定看我。 转头,对上皋的眸子。 “走吧,我送你回去。” 这时,玑道她还需去取匠人处的横笄,便不与我等同往。熙一听说要去看玉,遂道愿与玑同往,少倾便回 与玑等拜别,我踏上舆车,皋与裌跟在身后上了自己的辂车。些时,天子宫殿,亚饭之时,钟磬声响起,舆夫甩鞭,透过帷帘,我向后看去,高高的宫门和宽广的街道似乎道屏壁,将玑与纪还有熙的身影挡在远处……连带着那钟磬之声也显得沉朴遥远起来。 饭食是与皋和裌一同用的。席间,虽然裌不时童言童语,但总觉气氛有些怪异。 似乎皋在生气,以往虽然话不多,但桌上也总会不时问我几句,或者帮裌布布菜,但此时,他低头一味执砒吃着,连那嚼食之声都不曾闻。 但细看,却又看不出什么来。 用过膳,便与皋还有裌道过别,入室本想小憩片刻,却总感觉有些烦闷,左右睡不着,于是起身,走至檐下,菁正在庭中翻晒我的衣物,见我起来,“君主无心睡眠,可是天气太过炎热?” 微摇摇头,心静自然凉,见了纪之后,我的心思有些纷乱,自然睡不着,站立一会吹了会风,觉得稍稍好些,便折身入室,想着如此之久既己至成周,或许该给阿母写封信报平安了。 过后不久,我正靠着案几给阿母写信。 外头菁敲了敲门,“君主,有宫中世妇前来。” “稍候。”整整衣裳,起身。 便见王后近寺保氏笑吟吟立在外头,“公女,小人打搅!王后听闻公女宿于宾馆处,便让小人前来请您移至别馆,那处比之宾馆清静凉爽,屋中器具用什公女可随意取用,王后道,公女如若欢喜,亦可住至秋尝之后,待公女归鲁之时。” 摇扇的手顿住。 秋尝,又是秋尝。 脑中闪过王后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稍,真的……不明白,秋尝是天子祭祀先祖先王之礼,我这女子留下作何?一时有些发傻不知王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裌 很快我便知道王后到底意欲何为,她虽有意搓合我与皋,却不直截了当,而是将裌推作中间人。 在她的别馆住不过几天,裌很快便包袱款款的住了进来,牢牢占据隔壁居室,美其名曰宋太子年幼,皋虽继其父职,但身为男子总有不周之处,同处王畿,让我代为照顾,随行世妇刚转完宫妇的话,我顿感黑线万丈,何时我成了保姆? 可是这次异于蔡里,每日清晨天未大亮,裌不用我唤也起得很早,顺便钻进我的寝室之内,唤我起身。 如此这般,最后好似我倒成了赖床的懒人,顶不住他左右撒娇耍赖,只好起身着衣。 “阿母,裌先去堂上,一会阿母定要记得过来用膳。”说完,尚且滚圆的小身子十分兴奋消失门外。 待我梳洗完毕,强撑困倦的眼皮到达堂上之时,见着那端坐席上的身影,我霎时明白何以裌如此兴奋,原来皋己一早来到,正坐案几旁等着我与他。 揉揉额头,苦笑一下。 果然,裌这只小狐狸是不能太过纵容的,那秋后之帐我尚未算,他竟又得寸进尺起来,这一大早便放进这么大一只闷葫芦。 “阿母,快些,只等你了。”小家伙见我进门,整个身子几乎向前倾在桌沿之上,向我招手。 “知晓了,你且坐好。” 皋淡淡看我一眼,神色间丝毫未觉一早便出现个未婚女子院落有何不妥,也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 几人用罢膳,裌与皋两人出了中庭去囿园处宽阔地习射。我闲着无事,忆起与纪真正相识处便是在这附近,河畔旁的那道栈桥不知是否仍在。 心中一冲动便一路漫步向那处去,菁见我向寝门行去,忙在身后吩咐随行世妇还有寺人收拾食器,怕我热着又给备了团扇方才随后寻来。 栈桥仍在,凝着那处,只觉物是人非,其实这种结果我早己知晓,只是不想明白。 那个时候,是我太寂寞了……身处异世,真正能谈得上话的人,极少。 此时,正是柳絮飞扬时节,河面落下不少白絮,一路悠悠随波而去。 黑沉沉的云层压在水的那边,看看天色,似乎快要落雨。 站在栈桥之上看着水面发了会呆,我长叹口气打算落雨之前折身回去,没想到刚一转身,便见一人,身着长裳站在柳树之下,一双眼沉沉望我,宽广云袖在微风里轻拂。 两人,竟默契地在同一时间做了同样的事,我以为现下他过得如此幸福,早己忘了这里。 想了想,最后我还是压了压心上五味陈杂的感觉,慢慢行了过去。“纪!” 他的身子动了动,又看了我一会,才缓慢开口,“我以为你不会过来同我招呼,而是径直走掉,刚刚那一长叹,悔之矣?” 笑一下,想起分手时,他沉痛对我道但愿我无悔于心。 “旧事便是旧事,有何悔可谈,如今你过得幸福便好。” 话音一落,纪脸色忽变,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冷冷一笑,一字一字从嘴里吐出来,“旧事?你我之间原不过旧事!娻,可曾有人对你说过,你算得上这世上最狠心之女子?此至王畿,王后欲意何为,汝当不知?汝宁嫁鳏夫都不愿嫁我!我自认比之那位才情样貌身份地位样样不差,你早就有言,望自由择婿,可最后呢,最后呢……你对我所说过的,可曾有过一句真话?可曾有一句真话!” 到后面语调高几个阶,质问与不甘同时荡在宽宽的河面上,柳絮不知何时停止飘飞,河面之上空空如也。 复杂看着身前己差不多半失控的纪,忽然不忍再看下去,胸臆涌起的酸意让我背过身去,眼角有泪滑下,终究是我负了他。 “你转过身来!”身子被猛力旋转,对上纪阴鸷的眼眸。 眯了眯眼,渐有淅沥小雨落下,我也不知脸庞上混着的是泪还是雨。 “你说话!” 吞下快要抑制不住的哽咽,我第二次横了横心,“是!是我负了你!但我以为相爱的两人再容不下旁人,可是你却道汝将来定会有媵室,以丰子嗣。既己如此,私以为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所以你不回信,对我也是避而不见,甚至没有再传过只言片语。即使同处王畿也宁将我当做路人,见玑有肓,你也表现如此平静,似乎毫无嫉妒。” 这个时候,钳着我肩膀上的那双手突地松开,纪似乎忽地清醒过来,平复自己差不多失控的情绪,慢慢转身负手望着江面,久久不语。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只余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飘渺到几乎听不见。 “娻,我曾想过,由此至终,你具表现平静无波,或许从未爱过我,信上契刻具乃谎言……今日,我不过想得过明确答案……” 凝着那伟岸背影,我曾经以为两人或许能走到一起,会牵手散步,依偎着一起看日落日出,一起慢慢变老,我确实憧憬过与他的未来。但,只是憧憬。 将来待他泽及众妇时,我该如何做?我非常清楚自己,素来骄傲,我的底线和原则不允许我再继续下去。 那些恩泽,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不过一心人,两人天天同盖一被,天天同食一桌,可许有些小别扭,但绝不是睁眼见他入别的女子居室,那种痛,光想就是觉得痛,我没有勇气去尝试那种明知会鲜血淋淋,还要强撑门面不露苦涩嫉妒的日子,我宁愿所嫁之人非所爱,这样,便没痛。 我垂头不语。 “为何不答?” “难道说,你是……爱上了他?” 我仍旧没有答,夏虫停下嘶鸣,周围是从未有过的沉寂。 “你是真的……爱上了他,因为他救过你,可是如此?” 只觉口水都难以吞咽,我终究心软,“没有,我没有爱上他,只是我……也不爱你了。”此话说完,心上一阵钝痛。 随着我的话语落下,立在河畔的身影更加僵直。 再谈下去也于事无补,于是,我对着那身影微微行礼,“司工,事己至此,你我二人再无何可谈,就此……告辞罢!” 语毕,猛地转身,忽略掉身后传来的细微响动,快步向馆门行去。 不知何时悄悄起了秋风,拂起裙裾,耳畔有一丝发丝滑落,风一吹,挡住了我己是朦胧一片的双眼。 那风刮过脸颊,只觉那泪似化作一片片秋刀,脸颊被剜得生痛生痛。 快至秋尝了罢…… 边走边擦掉脸上泪痕,转过一处芦苇丛,急行的脚步顿然停下,皋站在一丛厚密白茅之后,手拿我的团扇,一脸波澜不惊看我。 刚刚的话,他都有听到了…… 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刚刚谈话似有提到他,而且纪似乎对他很不屑。 皋上前,眼光微扫一下我红红的眼睛,突地将手中团扇塞给我,冷冷道,“此是寺人菁让我转交你的!”说完,不待我道谢,转身大踏步离开,裳裾擦过路旁青草,很快消失在一丛竹林之后。 从那日后,皋未再来过别墅,再见他时,是在天子搜田郊祭礼上。 看来,确实是听到了,还生气了。我也不知为何,会在意他是否生气,也许是那日在蔡里,他抱腿坐于角落里时,给我的感觉太强烈了,以至于,我做了任何伤害他的事情,心下总会不由自主感到愧疚。 纪说错了,我的心终归还有柔软的地方。 郊祭,是在辟雍举行。 周时,每次开发大量的荒地作公田时,天子都会如此,告过上天之后。 有鬲人持刀或镰在一片肉香之中将荒地周围树木伐倒,然后开始放火,随着火焰燃烧,周围的气温迅速伸高,一片燥热。 人群开始嘈杂起来,交头接耳。 摇摇扇子,裌肉肉的小身子,早己耐不住远远便见他从天子下首向我行来。 行至一半,却忽地停下来,脸上神色悲愤,握拳死死盯着众女前的几排位置,那里是王姬所在。 见情形不对,心中一紧,赶紧上前。 “裌,何事?” 裌撇撇嘴,红了眼眶,看我一眼,没有说话,小手却紧紧揪着我的衣角。 这时,耳畔传来细语, 一人道,“……那女子……” 又一人道,“然也,命硬之人,正是宋太子代父求娶。” “嘻嘻,不知此次又能活命多久。心中甚幸宋太子不识得众位姐姐,否则哪日代父再去求娶,可要如何是好。” “然,如此需得远离宋太子。” …… 卜问 自那日后,裌似乎变得很爱粘我,无事情便喜欢泡在我身旁,有时我忙着一些小事,他也会上前帮忙,更多时候是静坐一旁,那跳脱的性子似乎一日之间全都隐去。 周身,一股浓浓的不安让我霎时怜惜起来,也变得极为有耐心。 那日,火光之下,王姬们不同舆论如今似仍旧荡在耳畔。 我听了那些话,并未出口反驳,而是淡漠扫一眼王姬们的席位,转而当众抱起裌,走至席上坐下。身后,那片嘈杂很快平息下来。 行动永远都比言语来的有力,我如此待裌,意思己经不言而明。看了一会祭礼,转头对上纪扫过来的视线,心中跳了跳,随即佯装淡定,撇开眼眸。 当晚宫人来传话,道翌日三饭,王后有请,听完心中一突,有种预感,终于还是来了。 宫人走后,我心上感到有些压抑想出去走走。 才不过走出中庭,身后裌软软童音响起,“阿母,你要去何处?” 转身,“阿母四处走走,裌先去洗沐,过后阿母教你刻字可好?” “阿母……”裌挣脱菁牵着的手,不依。 走上几步,将他抱起,“去吧,裌不是一向欢喜洗沐,怎地今日不悦?” 裌抱着我的脖颈紧了紧,“可裌更欢喜阿母,阿母陪裌可好?” 含笑点点他的鼻头,我压下心中涌起的不适感,道了句诺。 裌欢欢喜喜跑进内室,让我帮他拿衣,拿屣,又唤菁道,“裌需用大木盘。” 菁应了,他这才拖着我的衣角进去。 两人洗毕澡,窗外月牙己挂上柳梢。就着宫灯,我教裌识字刻字,握着他小小的手,却忽地发现裌似有些心不在焉。 “裌。” 唤了好几声,小豆丁才回神过来,刚沐浴后的粉嫩脸上似有一抹红晕闪过。 “裌刚刚在想何事?” 头稍抬,裌圆溜溜的眼微微半眯,“阿母,阿母好香……” 这死孩子…… “裌记得那时阿母便是如此教裌,裌永远都记得那香气,还有阿母长长香香的头发,软软的……” “裌可是在说汝之亲生阿母?” 裌低头,“嗯。” 揉揉情绪有些低落的小家伙的圆圆脑袋,“你还记得多少?” 摇头,裌肩膀垮了下来,“不记得了,裌只记得阿母很香,裌想过一遍又一遍,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很快抬起头来,“不过,阿父曾言裌之阿母是世间最美的!” 皋?那闷葫芦会说这种话?我有些意外了。 “当然,阿母也好看。”后面的话是对我说的。 我尚未开口,裌又道,“阿母切毋信那王姬今日之言,阿父是世上最好的阿父!阿母,嫁给阿父吧!”说完,在我面前挥了挥小手,本就亮的眼,这下更亮了。 握刀的手一僵,我差不多快喷了。 所以,说了如此之多,最后那句才是重点…… 晚上回房,侧卧床榻,我静静想着心思。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头顶帐幔微微拂动,想起皋的那副俊颜,还有除夜晚外默不作声十分安静的样子,好似……如若真要嫁人……嫁给他我也是愿意的,从小到大我就喜欢安静的男人。 前世也不是没有过男人,只是两人做过几次之后,那人变得极为缠人起来,总去找我,或者作出一些关心之举,本来这种关心是好意。 但我有个怪脾性,害怕别人聒噪,也害怕欠人人情。 也因此总会不自觉的在自己周边划下一个圈,自认为安全舒适的圈,如若来人未经我允许,而跨进这个圈子的话,第一时间,我会将他从朋友或者爱人这个范围里剔除,也因此,那么多年,除了性伴侣,我从未谈过恋爱。 倒不是刻意如此,只是认为注定不会爱上他,多做什么也没有意义的。 第二日,世妇们忙碌极了。 脱下燕居之服,换上阿母早己备好的蓝色吉服,长长的素纱里衣,美丽的深衣上绣着点点杏花,一路缓慢行至馆门,菁早对我道,外面有车备在那处。 只是我没想到,候在一旁的那人,竟是皋。 衣服很重,却也将人衬得很美,看皋不由多看我两眼,我便知晓。 想来世妇们定是听过母亲吩咐,花了些心思的。 裌今日被上卿伯窑请去大司寇家做客,像是特意安排过的. 一路上銮铃叮当,我与皋一同进宫,少了裌,我俩由始至终都未说过一句话。 我是不想说,而他是习惯了不说话。 成王也在,叩首行礼。王后笑眯眯道了句免,我与皋这才起身。 成王赐坐,于是各自择了位置坐下,刚坐下,便对上对面纪的目光,原来他也在的,一旁玑暧昧笑着望我,一脸贼兮兮的,想来此事她也早有耳闻了。 这几日来了秽事,所以虽有传召却并未进宫觐见王后,只让宫妇传了言道身子不适正值行经。王后知晓后,也并未责怪,让我好生歇息,还让人送了些滋补品,滋补之物不多,也就雉肉,但看那雉精壮有力便知是上等的了。 首先王后问过我这几日饮食起居,在别馆之中可住得惯。我都一一答了。 然后,大家各自谈了些近况,又商议了秋尝大礼,当然只是稍稍提起,王后也只问过用牲和占卜,具体的还是由天子同卿士们商议。 说起占卜,王后很快将话头转至一旁端坐的皋身上。 心中一突,我知道重头戏来了。 “彼时,宋候心中焦急,曾与我道愿为皋谋求吉妇……只是未曾想到,后宋太子坠涯身亡,此事便不了了之……昨日,祝史卜过秋尝之后,天子又命他为宋皋卜过一卦,兆书上言贞吉,又将卜辞刻在玉牒之上送往商丘,想来不日宋候便至……” 王后说这些话时,皋一直微垂着眸,王后说起送往宋时,黑长睫毛颤了两下,脸色稍稍有些改变。 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然觉得……皋的身上有种拒绝之意。 我又忽然想起那日蔡里,楚狂曾言,“原来,娥在你心中也不过守得三年……”是否其实,他的心中从不曾忘过娥,只是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曾经有人言,每个人一生之中心里总会藏着一个人,也许这个人永远都不会知道,尽管如此,这个人始终都无法被谁所替代。而那个人就像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被提起,或者轻轻的一碰,就会隐隐作痛。 我的心中有这么一个人,皋的心中或许也有这么一个人。王后虽未直接提起婚事,但却也算差不多是那意思了。 舆车行在大街之上,皋骑着马跟在一侧。 隔着帏帘,我擦擦额头泌出的汗星,舆车忽地停下来。 外头传来熙熟悉的嗓音,“娻,庶母来信。” 撩了帘子,“在何处?” 帘外熙持柄玉胚,不好意思笑了,“为兄忘在旅馆里了。” 扫一眼他手中的玉胚,我笑一下,心中了然,“何以阿母将信送至你处?” “一同送来的,还有母亲捎的一些秋裳。那信使道阿兄己在往成周路上,过几日便到,让我转告于你。” 酋,微愣,有多久没见了?自那次两人闹别扭后己差不多两月未见了罢,也不知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提起酋,我注意到皋的身子微微动了动。 当天晚上,我刚打算睡下,外头有人敲门。 披衣开门,“君主,外头有人求见。” “可知何人?” “小人不知。” “嗯,你且退下罢,我去去便回。” 菁不愿我独往,帮我掌灯,起了秋风,檐下宫灯在风里荡了起来,草绳似快要磨破了。 开了馆门,就见一人背对着我立在门外,那颀长身影,我再熟悉不过。 尚未唤他,有道清脆嗓音忽地响起,夹着欣喜,“君主!” 是许久未见的稚。 “君主,小人总算见着您了!” “稚!”微弱的烛光下,稚显得比以往更加娇小,不过瞬间,我似快要被她的眼泪淹没。 “好了,没事了,勿要哭了。”我头痛起来,从来没发现稚哭起来竟也惊天动地。 “娻!” 我忘了兄酋了。 “阿兄!”低低叫了声。 “许久未见,娻可安好?”拍着稚的手微顿,望着阿兄那淡淡的笑容,我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何时阿兄与我这般客气了,果然,还是见外了。 过了一会,我方答还好,又问阿兄可好。 阿兄道还好,两人陆陆续续聊了些近况,然后便相对无言了。 阿兄又站了一会,与我告辞回了旅馆。 兄酋刚走,稚便对我道,“君主,你与太子……” “嗯?” “太子这些时日总似不对劲,话少,笑容也少,不时望着远方出神,我曾偷偷见他在路上买了东西,似要送君主,刚刚明明见他揣进怀里的,却并未拿出来……” 返回东庭的步子顿住,我猛然转身向外奔了出去。 只是,我要追的人己消失夜幕。 宋皋 时己入秋,离秋尝之日不远,炎热比之初伏退去不少,却依旧闷热得紧。 稚的到来,让菁松了口气。淡淡的夕阳余晖从窗格透入,我半倚榻沿看书,而稚则收拾着裌的小衣服,里面有不少是我吩咐菁让世妇们新做的。 “君主落水之时,几乎吓坏了稚。” 挪了挪身子,后头背硌的有些痛,“嗯,勿再想了,不是一切安好么?” “可君主不知,君主辟甚坏,故意在邑君搜寻君主时有疾。” 挑挑眉毛,我好笑看一眼低头理着衣衽的稚,“你如何知?”她似乎与辟卯上了,辟做何,她都草木皆兵。其实,想想,她会这样想也情有可原,依辟的脾性……确实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邑君寻着君主鞋履时,君主辟的世妇便来禀,说她染疾不起。如非故意,怎可如此凑巧?” 原来磊之所以匆匆回了陈是这么回事,看来是阿兄酋误会了他。 “稚,此事非辟之全咎,倘若有心,又岂会因辟有疾而放弃搜寻……”倘若兵分两路,一路护送媵女归陈,一路继续搜寻也不是不能。但不知为何陈磊会在十多天后做出那样的决定,以至前功尽弃。 手抵下巴,我歪头看稚,“稚,或许真如你所说辟故意为之,但我却有些不信,中途可有发生何特别之事以致陈磊匆匆返陈?” 稚折衣的手停下,皱眉想了一下,摇头,“邑君自君主帐中出来便下令返陈,似乎无甚特别之事……” 点头,稚的脾性,就算陈磊有何不对,她也是看不出来的。然,经此一事,最终两人己再无重圆的可能,摸摸木案之上稚刚整理出来的玉环,我若有所思。 到底,为何送我玉环?环者,还也。环者,还也? 天边灰色的云,与宾馆处蓝色幡帛交叉映在低檐上,成周整齐的房子,宽阔的街道比之长昊要繁华得多。这本是一个十分适合逛街的天气,然而我却无甚心情。 自那日深夜阿兄走后,我屡次找他,得到的结果都是太子己往xxx家做客,或者己经安睡,或者去了天子宫殿,似乎,那些公务应酬忽然之间全冒了出来,砸在他的肩上。 与之相对的,兄熙却有些悠闲,此时坐于堂上与我一同用食。 膝下,草席光洁如玉,只是他那本不太大的眼眸现下半垂着,窗棱影子下,似要睡着般。 我无甚心思说话,于是两人用食之时都显得十分安静。 半晌,熙似受不了般,忽地重重放下砒,“娻,你与阿兄怎地了?为何阿兄与你都如此阴阳怪气?这几日深夜与我同睡,总辗转反侧扰得我亦睡不大好”天子听政,候伯公卿聚在成周,一时之间洛邑旅馆房间紧张,他与兄酋同住一屋我是知道的。 心底叹口气,熙一向后知后觉,都己察觉,更不用说皋了。 这几日也不知为何,皋每次遇到我,本就淡漠的眼现下更淡漠了,我的招呼除了第一次因裌之事道过谢之外,其余都置之不理。 我记得这几日我不是在找兄酋想着解释之前的事,便是带裌去大街逛逛,帮他添置些小巧玩意,完全没有找过他,更谈不上得罪了。 果然,男人有时不见得就不比女人善变。 与兄熙一同用毕食,我歇息了片刻,吹了会凉风这才踏上乘石返回王后别墅。 与稚正商讨着晚间要吃何,终伏余温,让我这几日胃口全失,刚刚也用得极少,稚见着直发急,才刚用毕三饭,便开始想着四饭吃何能开胃些。 我想辣椒了…… 那个时候只要心中有何不快,便独自上馆子,吃一顿爆辣活水鱼,用点冰啤,就算是天大的事,吃一顿再拉出去,那事儿也就过去了,人活一口气,只要一口气在,有何是过不去的。 可现在,受了阿兄的冷落,我莫明地会觉得心中空落得难受。 果然养尊处优惯了,身子变得娇贵了,这心也变得窄了起来…… 原来终究我想要的不过是一抹兄弟姐妹之间的亲情,那些时候游走生死边缘的寂寞不安还有彷徨和对拓拔的失望掩盖了我本是女子的真相。 我的强悍不过是为了那么一丝……对亲人最后的福泽和辟佑。 当潮水退去,方发现埋在深沙的贝露了出来。 “君主!”稚唤我。 “君主!”回神过来,抬眸,“嗯?” “您看,那边是不是邑君?”随着稚的手指望去,一人赤韨玉珩,骑骊驹迎面奔来,狭长的眸注视着前方,很快与我的舆车擦肩而过。 扬起的飞尘在阳光下翩舞。 陈磊也来了。 “小人在陈之时,幸得有邑君对小人多加照顾,君主辟才没有多加为难。此时骑驹而来,定是来寻君主。” 瘪稚一眼,我似笑非笑,这孩子一根筋的真彻底,当初是如何选上寺人的?如此明显的为陈磊说好话,也不怕我不悦。 当初生死未卜,便有陈来之人报丧,之后月余转而求妇君主鱼时,我承受的舆论流言,怕是王畿也早有耳闻,否则不可能如此凑巧的,王后独召。 陈磊此来,所为何事? 呵呵,他是宗子,婚姻之事定不由己,这个时候宗族决断力绝对凌驾个人之上,如若真为婚姻之事,只是徒劳罢啦!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回到别墅,裌己回来,正托腮坐于石阶,脚旁不知从哪挖的一束兰花。 “阿母!”腿被人抱住。 摸摸裌圆圆的脑袋,“裌,上卿乃何时送你返馆?” “未时便归,裌在大司寇家遇到了坏人!” 微愣,坏人?如果没记错的话,今日兄酋是被大司寇请去做客的,他与裌……这孩子,不过见了一面,这仇记得……如此深刻。 “裌故意打翻汤盂,泼他一身……” 干了坏事还来告诉我,蹲下身子,捏捏他的小脸,“坏孩子!”这一捏,小脸红了,忍不住吧叽亲一口。 笑呵呵地将呆呆地裌抱起来,登阶入堂。 此时己快入暮,天色微晚,徐徐清风吹来,隐隐的散发出秋的味道。脱了鞋子与裌坐于方席之上正打算玩些小游戏,没想到天色忽然之间全暗下来,浓浓集雨云汇在别墅上方,不一会儿,豆大雨点砸了下来,接着天边滚过一道闷雷…… “阿母,裌怕!”身子被裌扑倒。 怀里,裌缩肩紧紧抱我,浑身瑟瑟发抖,一顿,身侧长长帷帘疾速狂摆,迅速吩咐稚和菁将门窗关好。 小家伙怕雷! 又有一道雷砸了下来,混着雨打瓦背之音,裌的手勒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裌!裌!”安抚着他的同时将身上的人扒下来,裌闭着眼,浓黑长睫紧闭,美丽的小脸此时苍白的毫无血色。 “裌!裌!你睁眼,阿母在,莫怕呵!莫怕!” 然而,不知为何,裌就是死也不愿睁眼。 如此下去,两人都未用四饭,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全黑的天空拨开云层洒下最后一片亮光,裌此时己安然入睡。 是我让世妇吩咐烹人备的安神药汤给他喝了,刚刚他那样,分明神情不对。 着履,抱着裌轻轻置于床榻,又守了一会,让菁备人守夜,这才匆匆用饭,洗澡之后,忽地感觉一阵凉意,秋天,是真的来了。 吹了烛燎,脱下深衣,正准备入睡。 忽地,帷帘之后一阵响动,心拉高,“谁!是谁在那?!” 没想到回我的,竟是一阵忽高忽低的压抑呻吟…… 揪紧前衽,呼吸都似快要停了,按住袖弩,我轻轻移了过去。 猛地撩开帷帘…… 对上一双血红的眼眸……皋何时进来的? 伏在地上的人,此时全身缩在墙角,见我进来,干涩薄唇陆续吐出两字 难……受…… 见到虽算不上熟人,但至少认识的皋,我悬紧的心落下,赶紧上前,“皋,你怎地了?哪里难受?你……” 你怎会在此? 不过这句话未说完,身子被人猛地扯下,咚的倒在地上,尚未反应过来,一道温热身躯复了上来…… ……现在……恕我迟钝,完全懵了,不知是何情况…… 而对方显然没有让我弄明白情况的意思,很快一双唇毫无章法的压上我的嘴。 身侧,按袖弩的手动了动,很快又松开。 我不能杀了他…… 却也不能叫,如若叫了,我与他便都完了…… “难……受……” 又是沙哑两字,轻飘飘荡在耳畔,皋似完全不知自己在做何,一双唇胡乱亲着我的嘴,脸颊沿向脖颈。 滚烫呼吸喷出一阵灼热……不适的扭扭身子,然后身下……对方的灼热让我忽地回神过来,猛然挣扎起来…… 这时,我方知男人与女人有些东西是天生不能比的,比方说力气,面对皋禽兽般的本能,我束手无策,无从挣扎。 好不容易一只手得闲,啪地一声在空荡荡黑漆漆的室内响起。 “痛……”皋忽地叫了一声,接着身子一颤,有些愕然看我,然后那双眼,那双夜晚才出现的专注的眼…… 它来了…… 唯尔一人。 皋的双手忽地改而搂向我的腰,将我拉进怀中……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近得我能看见他黑黑睫毛下,流光溢彩的眸…… 将额头抵向我的,他蹭了蹭一下,低低笑了出来,手顺着我的发滑了下去……忽然变得温柔起来……接下来的吻亦温柔起来. 我的心颤了颤,接着狂跳猛烈击向心壁,从来,从来没有人如此待过我,好似怀中抱的是什无价之宝。 如此的轻,如此的柔,让我忘了反抗,也忘了对方是何人。 渐渐地,我迷离了,皋何时将我的腿折起来围上他的腰都不知……衣服被脱了下来,散在地板上。 “君主!”窗外稚的嗓音忽地传来。 秋尝 到了。 霞光穿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大郭的土地。 临近献馘,高高的祭台下,人头忽地攒动,有掮旗执钺者待祷告结束,上前将台前缚手跪伏的俘虏按在地上,一挥手,身首顿时分离。 长长的庙道立时喷洒上鲜红液体。 血腥场面不是没见过,但如此血腥的,还是让我顿了顿,稚在钺高高挥起的时候,袖下双手紧握,小脸现出兴奋。 看一眼她瓦亮的眼,这孩子,被教坏了…… 那天我被皋压在身下,多亏了她,否则还真不知会发生何事,毕竟我是萝莉的外表,熟女的心,经不起如此惑人的勾引。 彼时,稚的嗓音似道警铃,在唯剩粗重喘息的居室里顿然响起,我与对方生生打了个激灵,一切忽地停下。 许久,我方平了平呼吸,摒退门外的稚。 但腰上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松开,手心烫人的温度至今似还留在那处。 皋留连了一会,等呼吸回归平缓,才忽地放了我,爬起身来微曲长长左腿靠在墙上,左手搁上面,右手爬爬头发,颓丧低咕,“又犯错了吗?……” 声音很低,我却听得分明。 又犯错了吗?敢情相同的错他以前也犯过! 本来觉得此事一个巴掌拍不响,如若一开始便抵死反抗,至少不会到那一步,受不了诱惑,我也有部分责任,所以对他开始用强并无很大不悦。 毕竟我非矫情之人,心中确实喜欢他后来的转变,那样温柔的抚摸,似如中电击,称得上销魂。 活了如此之久,早不是什么贞节烈女,觉得对方用了强的,理全站我这边,明明得到过快感,偏要虚伪表现像受了天大污辱似的,定要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 不知怎地,这会听了那话,心上忽地涌上强烈不悦,蹭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意捡了件衣裳,背过身子披上,冷冷道,“你走吧!” 不知背后皋是什么表情,我只听见过了许久,后面才发出一个极虚的声音道了个“我……” 只说了个我字,顿下,似在斟酌用词,或在犹豫不决,又或者我此时的表现确实不像现下女子,太过平静,太过不在意,他是……呆呆愣愣的了…… 我又等了一会,本以为他还会再说什么。 没想到,一阵轻微响动,我转身去看时,这厮竟真的走了。 室内己没有他的身影,本来空荡荡的房间这会更空了,凉意灌了满室。 窗格被打开,长长的帷帘再次在凉风里摆动。 轻叹口气,说不上心中是何感觉。女人素来矛盾,我也不例外,碰上这种事,对方有个交待罢,觉得不好,没交待罢,却又有些怅然若失,果然不管如何坚强冰冷的女子,都会在意自己在别人面前的魅力,就算对方是个极丑的钟楼怪人。 理好衣裳,出门我吩咐稚备了汤沐,洗了许久,又点上安神的艾蒿这才睡下。 再醒来,便是秋尝了。 一大早被人车至大郭社庙,眼睛却总不经意向祭台扫去,对上过阿兄沉沉的黑眸,对上过纪波澜不惊的眼,甚至是陈磊那双略带惊喜的眸子,和几乎淹没人群里矮圆的小裌,扫过一圈又一圈,微皱了眉心,他去了哪里?这种大典,作为一国公爵,如无要事,是不允许缺席的。 又等了一会,忽然觉得十分乏味,如若不是王后特别交待礼毕过后去她宫室,说不定我现在便让舆夫送我返回别馆。 “娻在寻何人?” 正翘首,不知何时秋尝大祭己结束。 酋熟悉嗓音从背后传起,心忽地咯噔一惊,似做了坏事害怕被家长发现般,我有些心虚起来。 “阿……兄……” “你刚刚在寻何人?” 微垂眼睑,不敢抬头看他。 “可是在寻宋皋?” “……”阿兄的语气微妙,心中忽地生出惴惴不安来…… 下意识否决,“无,娻不过随意观看。” 阿兄黑黑的眸子虽平静无波,却是紧紧锁定我的脸颊,良久吐出如此便好几个字。 说完便不再说何,听了,心中不有些淡淡失望,我以为他会顺便说下皋的去处……脑中闪过昨天皋血红的眼眸,不会是出事了吧? 熙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阿兄,娻,适才宫妇来寻,道王后有请。” 两位阿兄将我送至宫门,早有宫妇等在那处翘首以盼。 踏下乘石,“公女这边请,太子还请稍候。” 随着宫妇一路向里,这地方……不是通向王后宫室……“此去何处?” 按了按袖箭,我冷声问。 “公女匆要紧张,不过天子独召。” 王叔? 这……我有些意外。 进入天子大殿,脚步顿住,长长台阶顶端,王叔虽命服冠冕却一脸放松,双眼稍合半靠案牍,经这繁锁大礼,现出些微疲态似正在歇息,大大的宫殿,有钟鸣磬扣绕梁不歇。 “你来了。”听到轻浅足音,他并未睁眼,只淡淡道了这么一句。 规矩叩首行礼,“拜见天子。” “嗯……”王叔的声音很淡,动了动,又道,“可知为何独召汝?” 微愣,身子仍旧伏低,“娻不知,请天子示下。” 成王正值壮年,此时这副清淡模样颇有些中年美大叔的感觉,只可惜,我一向知道这只美大叔并非表面那么和蔼可亲。 大周初定之时,武王急卒,他尚年幼,蛮貊夷族躁动不安,真真四面楚歌。祖父周公担起重任,摄政大周坐阵宗周,稳定大局。 摄政期如此之久,虽有变相称孤道寡嫌隙,但又何尝不是为了大周?平三监,流蔡叔。听阿母私下里说起,彼时流言四起,道祖父为了一己私欲,排除异己,成王虽幼,面对如斯流言,却不急不躁只安稳坐于大殿之上,如常处理国务,由此可见其心思之深。 当年如若没有成王默允,祖父也不至于遭人陷害被迫流亡于楚。 正想着,成王忽地睁开眼睛,一双利眼灼灼盯着我,“娻以为宋皋其人,何如?” 呃,愣住,我没想到先明确提出此事的人不是王后,竟是成王。他什么心思我一时不能揣透,故小心翼翼答了,“其人坦荡荡……” 这话说完,想起昨日之事,心底又虚了一下,坦荡荡才怪!昨日才对我做出兽行,今日竟连布片都未见着!想着想着,脑海闪过一双流光溢彩的眸,莫名有股淡淡委屈漾了开来……这种好似被人嫌弃的感觉……真的十分陌生。 我何时如此别扭来着,以往何事都喜摊开来说,这次竟莫名有些避讳昨日之事……我知道,心中的秘密又增加了一个。 忽尔有些恨起自己不争,何以变得如此肉*欲?!不过刚结束一段恋情,心思竟又歪了! 又忽尔有些恨起主犯来。一时心绪纷杂……也不知自己倒底欲意要何,最后只好暗自咬牙切齿。 最好别让姐姐我逮了,否则圈圈叉叉再叉叉圈圈 …… 可是,这……也只是想想而己。 成王听了,哈哈笑道, “坦荡荡,好一个坦荡荡,哈哈!娻,孤有一问……”并未立时发问,而是顿了一下,“娻愿做娥皇,亦或女英?” 王叔话音一落,我猛然抬头。 娥皇女英?尧的女儿?舜帝二妃?听王叔这么一说,我心中稍紧,有些大概明了他的意思,他这是在问我愿做正妻还是媵者…… 心中一笑,看来我的婚事大家都操心的紧,只是看王叔此时悠闲姿势,想来并不是真要我的答案罢. 从王宫出来,天色己差不多全黑,走至宫门处时,我的步子顿住。 没想到阿兄酋,此时仍旧等在那里。 舆车上织锦帷帘与他着着的朱韨悤珩在这微弱的天光下变得十分亮目。 “阿兄!” 近了,我唤一声。 本微低头颅的他听了,缓缓抬起头来,看我这处,眼神终于不再难以揣测,而是像那天光一样柔和。 “阿兄!”我在他身前立定,笑了起来。 阿兄不再生气,我十分开心。 “娻来啦!王叔与你谈了何事!”酋揉揉我的脑壳,轻笑问我。 “无甚大事,不过问娻愿做娥皇亦或女英。” 头顶上的手顿住,许久阿兄方低声问我,“那娻如何答?” 仰头,我笑了,“阿兄以为娻会如何回答?” 酋歪头,想了一下,摇摇脑袋,“娻之心思素来难以捉摸。” 我终没有告诉阿兄如何答了,熙早就回了旅馆,酋送我回洛邑别墅,进馆门前,阿兄嘱我天凉匆要着凉,又说了些别的话,终放我进门,只是踏向台阶的脚在见着别馆一角的人时,顿住。 阿兄刚刚还十分和悦的脸,变了变,忽地冷声质问,“你何以在此?” 修然 馆门檐角发出的烛光和淡淡星晖交相影在陈磊脸上,忽明忽暗。阿兄不放心,仍旧待在台阶处等我。 陈磊看一眼不远处的阿兄,眼光移至我的脸上,轻轻道了两字。 这两字让我浑身一僵,我怎么也没想到,在大周竟有人知道这两字。 那便是我在现代的名字,阿妍。 随着这声呼唤,脑海闪过各种画面,那些我一直压在心底不曾忘记的过去,如今重翻出来,仍旧崭新。 阿妍,快去,帮爸爸去书房里找那本《世说新语》。 阿妍,吃饭了,快去邻居家找小志回来,小志便是拓拔。 阿妍……妈妈和爸爸永远爱你……照顾好你弟……这是从车祸现场搜出来的带血遗书,那遗书被我夹最心爱的书《简.爱》里,如今或许早己成了变卖的废纸,上面风干的泪痕无人能懂,那是我曾经的信念。 阿妍,如果你怕了,就趁早给老子滚蛋,老子这里不收懦夫! 妍姐,南边兄弟与龙焰帮发生火拼,伤亡人数众多,涛哥刚打电话过来让你处理。 拓拔妍,你就是冷血冷心的魔鬼!我林修然要再来找你我就自裁你跟前!! “你果然是阿妍!”前世今生交叠,渐渐移向面前这张脸,十分陌生。 就算出自同一处,我却没有相认的意思。涛哥用血给我上过生动一课,防人之心不可无,身子里的灵魂早己换过,这个秘密我一人知便罢。 将眸子移向馆门前那始终静静流淌的瀍水河面,淡淡道,“抱歉! 娻不知陈大夫在说何……”(大夫,务必读da夫才那感觉) 对方目光灼灼,甚至有些狂热,“你是阿妍!我知道你是阿妍!我是修然啊!” 修然,那个说再见我便自裁我跟前之人,他如何也到了这里?虽然惊讶不小,既然是他,那就更不可说,此人做事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不着调。 “陈大夫如无事,娻甚感疲倦,可否先去歇了?” “阿妍!”正转身,肩膀被人钳住。 我没动,声音比之刚才冷下不少,直直盯着那双手看,“陈大夫请自重!” “阿妍,你别装了,你那脾性,我再熟悉不过!此时你是不是在想如何剁下我这双讨厌的手?”林修然忽然得意笑了,第二次见面时的青涩全然退去,此刻倒有些志得意满,“阿妍,我己求了周天子,如果你去陈国,我们或许可以一起回现代……” 难怪王叔问我愿做蛾皇还是女英……原来是他…… “请放手!” “不放!阿妍,只有我可以帮你!你一定想回去,你一定想看到拓拔的,我们一起回去就可以看到他了!你一定不放心他的……我受够了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更何况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 我正要挣扎的肩膀忽地停在半中,拓拔,真的想知道他在现代过得如何,但却绝不是从林修然口中得知,也绝不可能冒着被当成鬼怪烧死的代价去知晓这些。 回去,怎么回去?他疯了,我不会跟着他一起疯的…… 我早己想通,拓拔这只曾经的雏鸟,终有张翅翱翔高空的一天,我唯一需做的不过是放手瞭看而己。 “他宋皋算什么,那天要不是那恶妇不知从哪弄来的项链……”林修然啐一口,有些恶狠狠道,“否则我一定会找到再回去的……阿妍,那次是我不好,我上了那恶妇的当了,你跟我一起回好不好?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回去的路的……” 定定看着对面喋喋不休的人,此刻那迫切急躁的样子,才是真正的林修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仗着父亲权势耍横的二世祖,“娻再说一次,请!放!手!” 声音调高不少,那头阿兄终于听到,急急赶了过来,在见到陈磊钳着我的那双手时,眼神从未有过的冷冽,“陈大夫,请放手!” 阿兄越发威严了,不过一斥,林修然心有不甘收手。看来,他还有几分理智,不敢在阿兄这古人面前嚷嚷自己是个穿越者。 他刚一放手,阿兄忽地拽起我的手腕,冷淡道了告辞二字,拖着我向别墅行去,将林修然快速丢在身后。“阿兄!阿兄!阿兄!”如果是以往,这种步幅我定是跟得上,但此刻我是深居鲁宫的一国公女就算跟得上也要装作跟不上…… “阿兄,你行慢些!” “阿兄!”仍旧不理我,淡淡的星晖下,阿兄绷紧的优美下颚,让我有种错觉,他此时发怒的样子,像极了情人间的吃醋,但一想,怎么可能……我何德何能能让一国太子,我的兄长滋生出兄妹之外的男女之情……这种不伦的情感是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更何况他前年己迎太子妇,甩甩头,是我多想了…… “阿兄!”又行一段路,我有些喘. 似终发觉我的状况,阿兄慢下步子,忽地轻叹口气,轻开攥紧我的大手,“娻,你让为兄说何是好?适才陈磊如此待你,为何不呼救?!” 垂下头,我自然不敢告诉他我是怕他听到秘密才不敢叫,更不敢在他面前露出一丝哪怕一丝不属大周深宫女子之外的东西。 两人正边说着边踏进中庭,寺人菁早就执湿濡帛帕,“君主,请净手。”净罢手,又让她备水给阿兄净手。 “阿兄,一起用饭罢。” 阿兄笑笑,怒气早己不再,回归平和,半挑了挑眼梢说,“娻可发现自身除了吃和阅读书册便再无其它?” 歪头,想一下,好似确实如此,自来成周之后,我懒散的很,除了必学的东西包括纺织古琴之类的,我的生活除了睡便是吃了,不能不算悠闲的紧,也就最近因婚姻之事操劳了些。 其实这些我也没操劳过,一直是君父阿母,还有阿兄们在操劳,很多时候我也不过劳劳嘴皮子,自然有人送上所需,虽然用度如何不能与嫡君主相比,但我却觉得己经很满足了,这种米虫生活,终于过上了,很好! 忽地,我想起一句话来,居室再大,一人不过睡一张榻。饭食再丰,一人也不过吃个饱腹。多了,反而还要想着如何去处理多出来的东西,有时有些麻烦真是自己找的。 稚见阿兄留饭,备的比平时要丰盛些,簋中散着热气的粟米,香气轻度。上好脍鲤十分鲜美,早渍好的笋子,中午才新采的耦尖具看起来晶莹剔透。 正执箸吃着,我忽地发觉这堂上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对,是太过安静,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筷子,对一旁垂手候着的稚道,“稚,可有见到裌?” 提起裌时,阿兄执砒勺的手跟着停下来。 他尚在丧期,宗庙祭祀自不能参加,只让宋国卿士带着前去看个热闹。本来他如此之小,怕被人群冲散,应抱在怀中观看,然裌却坚持自己步行…… 我……这算是第二次见识到他的固执。 “禀君主,今日小公子坐于阶前盼您早归,中途有宋来之人将他请走,前往宾馆处探望副师。”夹菜的手一顿,副师是皋在成周六师的任职,看来,他是真出事了。 齐纪 送走阿兄,我想了想,让稚将柜中的睡衣还有一些有着现代雏形的小玩意一并拿了出来,其中有剪刀,小小尚未完全成形的类似圆珠笔的碳化物,还有一些用较软布帛新做好的面膜和私人用品和筷子,能烧的便让稚拿去墙角处烧了,不能烧的,便包成一小包,里头放些石头扔进了河里,沉下河去。 至于那些流传出去的小故事,我想陈磊听到了,也没有证据证明是我说的,万一问起,我也可以推托是从旁人处闻知。他这人,还是小心着应付为好,我不想再被他缠上……又看一眼仍旧摆在木案处的玉环。 我有些庆幸从至大周便活得低调,真真一副深宫娴静公女模样。 但就这样,还是让林修然找到了我,那天他说的项链……想到这里握简的手紧了紧,半眯着眼看对面专心低头抄刻简牍的痴人,这呆子东西被人偷走了犹不知。 “娻,为兄……为兄……为兄己十分专心在刻画了,毋需如此瞪眼看我吧……” 之后找他问那项链在何处,熙才知自己犯了大错,弄丢我给他的东西,像裌一像不敢大声说话。 此时也只敢垂头委屈低咕。 疏影交错映在织了龙纹的赤衣上,本有些清贵的吉服穿在他削瘦的身上,倒显出股与众不同的秀雅来。兄熙偏向女子的长像在大周成年男子中,只能算个中等,同阿兄酋相比,在洛邑大街,路上偶有贵女路过视线也全落在了兄长身上,而熙至今未有娶妇与他那痴性子有关。 尚在鲁宫时,熙的母亲与正夫人商谈熙的婚事时,每议一女,便会问熙可欢喜。 熙总副迷糊模样,歪头回问,“此女可同娻一样娴美,或甚之玉石?” 然后,我仿佛看见了正夫人和熙母额角冒出的黑线,心中总忍不住感到欢乐。正夫人同庶母无法,只得重新商议,如此商议一年有余仍未有定论。 如若说对阿兄酋我心中生出的是依赖,那么对熙倒有些类似待拓拔了,宠爱包容甚过依赖,虽然有时他做的事确实不太着调让人生气。 望一眼一直在偷瞄我的熙,我冷冷丢了继续两字,然后起身从藏室里出去,外头菁在唤我。 “公女,君主玑来了,正候在堂上等您!” 听到是玑来了,熙扔下手中铜刀,“阿姊来了!” 话一落罢,就要往外冲,脚步却止于我犀利的眼神之下老实回去继续抄录王后珍藏的简册。 那些过几日我便要带回去的。 堂上,光从糊着白绢的窗棂里洒进来,落在阿姊黑而长的睫毛上,不时颤动一下,略显苍白的脸色在光照下呈出半透明,以往圆润饱满的脸庞,此刻有些削瘦,秀美的下巴同衽外露出的莹白肌肤在阳光下现出一种从不曾有过的病态。 心中一揪,我踏阶上堂。 温声道,“阿姊来了啦!” 阿姊听到我的声音先是一怔,尔后似受到惊吓般跳了起来,“娻!” 扶住玑,眼角扫一眼她滚圆的肚腹。 “怎么了?”她的神情很不对,何时都笑得没心没肺的阿姊什么时候有过如此多的焦虑和复杂的眼神? “娻!你可否去看看纪?” 我怔住,扶着玑的手一颤,这话什么意思? “阿姊求求你去看看他,他……他……”话未说完,玑己是清泪两行。 “如何?”这样,我忽地有些着急起来,最近发生太多的事了,为了避嫌,自那次河畔谈话,我再也没有注意过齐纪如何,虽然相遇时,他总会时不时将视线扫过来。 这种刻意,我心上一直都不好受。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一天,再深的爱也有淡去的一天,分开了,我们不能再做朋友因为彼此伤害过,也不可以做敌人,因为曾经相爱过。 虽然对纪不知算不算深爱。 “娻!你去看看他,他重病在身,快快要去了……” 轰……!!扶紧玑的手滑落。 我的脑子懵了,这,不过几天不见,怎么就染上重病了呢?心上忽地痛了。 “君主,佳果!” 每次有客来,稚都会摆佳果上案,我挥开眼前笾豆,“稚,你扶君主玑随我同来。” 匆忙出了东庭,让舆夫备车。 车上,随着颠簸,玑的脸更加苍白。 “稚,让舆夫行慢些。”玑有身,不可如此劳累。 “阿妹,玑无碍的。” “可是你这样……” 玑虚弱一笑,“真的无碍的。”接着正容,“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我并不知你与纪……纪这些天睡梦中一直唤着你的名字,玑这才知你与他……”说着,眼角有水光闪过,眼眶微微红了。 微怔,看一眼她护着的肚腹,心中那些隔阂不再,玑是爱惨了纪,无论当初因何与纪分手,我总归希望他能好好待阿姐…… 这个时候,明知自己男人念着的是另一个女人,非但不生气,还来求那个女人去看男人一眼,这种女子,真的太傻了,也太大度了。 看一眼双眼全神贯注直视前方的玑,我从内心希望这个傻女人能幸福。 到了宾馆己差不多入暮,扶着玑刚踏下乘石,两天未见的裌忽地冒了出来,站在阶上烛燎下唤我阿母,长长裳衣拖在地上,总角被笼在一片光晕中。我本打算今日来看他的,没想到被熙那么一搅和,才决定改期,明日再来,又因着玑之事,还是来了,只是…… “稍候!”温言匆忙丢下两字,没再看他一眼扶着玑就要入堂往后面的大院行去。 玉绦被人抓住,低头,裌一脸受了冷落的委屈,“阿母!” “裌,”我快速蹲下身,亲他一口,“阿母有事,有何事一会再说可好?” “阿母,你能不能去看看阿父……” 抚抚他小小脑袋,轻叹口气,“裌要乖,不要任性,阿母少倾便回。” “可……”小家伙正张了张嘴要说后头的话,那头,皋忽地出现庑廊门口,淡淡看一眼这头,脸上有些违和的潮红,“裌!回来!”语调起伏不大,却不容拒绝。 平时冷淡的脸,这会一丝表情也没有。奇怪看他一眼,想起纪在生死边沿,我微颔首,扶着玑迎面向他走去,又匆匆越过他向大院走去。 正值小食时分,黍米香气盈了满堂,落日淡淡的余晖洒在他的身侧,玄衣赤芾的他,视线从刚刚便一直落在地板上,除了刚开始出现时扫过我一眼,眼珠似从未动过。 风扬起一络黑丝飘落胸前,右衽交叠的深衣显出几分淡漠,天空高远,有红的枫叶落了满庭,秋月己从西边悄然升起。 “阿母……”转进东边的院子时,袱似又在后头唤了一声,我却无甚心情去回应。 此次是皋冒犯我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但似乎两人之间从未发现过何事般,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来,我是心思全在了重病的纪身上那些天盈绕心头的矛盾早己丢至九宵云外,而他的表情却好似忘了曾经做过那种事般,毫无愧色。 帷帘后,床榻上。 曾经站在柳绦千垂下含蓄笑着,丰神玉朗之人,此刻形削骨立。室内静得有些可怕,这个时候正需要兄酋,却不知他去了何处…… “可有看过医师,如何说?” 玑甫一见床上之人,便哽咽抽泣起来,陆陆续续道,“我那日不该听他言……该请医师,可是他道无事,没想今日一早,便发现他无法起身……” 见玑答得文不对题,我只好又问一旁她的寺姆。 “禀君主,己看过,但医师也无甚办法。” “可用汤药?”压了压痛得缩在一起的心,继续问着。 “司工己饮用,可却无好转。” “玑,”扶了扶她瘦弱的肩,这个时候她千不可倒下,否则纪要何人照顾,我与他终不过姻亲而己,定有不便,视线紧紧锁在玑哭得红肿的眼睛,“切不可悲伤过度,姐夫还需你来照看!我……现在就去找阿兄,或者去求王后援助,王后向来疼宠你,纪乃汝之夫君,她定不会袖手旁观,更何况还有王叔在,所以,放宽些心。” 玑无声点个头,脸上坚强之色顿现。 见此,放下心来,我又出了门去寻阿兄酋。 阿兄酋似失踪了般,遍寻不着。 正打算去天子宫殿,可没有传召,是不能随便去的。于是将手上所有能用的人都派了出去寻阿兄,他手上有玉节可随时进宫面见天子。 大司寇家,司徒家,太祝,藏官……回来的人都摇头给我失望答案,随着月渐上中天,兄熙早就到了,却也没有办法。 这个时候。 一同随熙过来的世妇在外头唤我,“君主,君主,回来了,回来了……” 我忙不迭开门,“哪里?” “在那!”随着世妇的手指看去,阿兄衣袂带风,俊脸上一层疲色从庑廊处疾步行来,身后……我怔住,却是下午见着的皋。 看起来,脸色红润。 随之鱼贯而入的,是天子医师还有唱祝的巫女神汉,见到阿兄那刻,心中的焦虑忽地坍塌化作安心爬上眉头。 “阿兄!”迎了上去。 “嗯,稍候,先看过再说。” “嗯,阿兄快去。”既然阿兄到了,便没我何事了。本想让人扶着玑下去休息,不过却被 婉拒,我再看她一眼,最后随她意思。 从居室出来,脚步顿住。 皋此刻微垂着头靠在墙上,似很疲惫,又有些孤伶伶地。 想起他与阿兄一同来的,便上前去打招呼,没想到刚站定,还未出声对方高大身子忽地向我倒来:“喂!” 慌忙扶住,有些吃力。 “皋!你怎么了?” 回答我的却只有紧闭的眼,稍显粗重的呼吸还有潮红的脸颊。 见之不对,手摸向他的额头,烫! 医师留下药,我让世妇煎煮, 室内除了皋的呼吸声,一片寂静。 此刻所有的人都围在齐纪身边,他的身边,只有我…… 待服伺皋用毕汤药,正想离去,衣角被人抓住,“不要走……” “不要走……” 随时都似要碎掉的呢喃之音,却让我正抬起的脚一顿,心下微软,最后留下。 这一夜,十分漫长。 婚事 更漏在宽广的夜空里更加清晰,滴答,滴答…… 一片融色中,白色公寓里洒落欢笑,风从树林渗出掀起淡蓝色窗帘,光穿过蓝色透明玻璃鱼缸,几只金色的鱼在里面悠闲摆尾,不时出水面透口气,吐几个泡泡。跳跃的重影映在下面的小摇篮里,里面睡着个粉粉嫩嫩的团儿。 “阿妍,不要去逗你弟弟。” “可是弟弟又在吐泡泡了,只有鱼才吐泡泡。”摇篮旁站着个粉裙的女孩子,羊角辫高高竖起。 时光沉静流转,景色忽地一变,疾雨如豆,有穿着森严漆黑西装的人不时来回从屋中搬东西出去,一个长得十分和蔼可亲的女子间或揉揉至盘骨处高的女孩子的头。 女孩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孤零零站在屋中央,直至其中一人搬了一箱类似书的东西。 “你们放下!放下!谁让你们动的!放下!不准带走他们,不准带走!放下!!!!!!!!” 放下…… “放下!” “醒醒,娻!醒醒。”叠声焦急呼唤将我从梦魇中拉扯回来,揉揉眼睛,左右看看,不知何时自己趴在床榻不远处的木案上睡着了。 想要起身,脚却一阵麻痛,又跌了下去,本以为会摔倒,没想到跌进一个温馨的怀抱里。 心下小小不好意思了一下。 阿兄酋在耳边低低一笑,“脚麻了?刚刚娻梦魇……” “嗯,适才跪坐过久。” “啊!”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忽地离地,天旋地转,“阿兄!” 阿兄趁我不注意将我横抱起来,“阿兄,你……我己及笄,怎可如此……且放娻下来……”抚抚胸,我可不想哪个世妇看到了,正夫人又来责阿母。 撇一眼我仍旧麻痹的腿,阿兄丝毫不觉有何不妥“娻确定?”意所有指道。 “……” 无声点头,阿兄几不可察一皱眉终放我下来,“娻变了……” 这话让刚落地的脚顿住,脚踝处隐隐作痛。 阿兄又道,“倘若以往,娻定必不会如此拘束。” “阿兄……”我也不知说何好,只低低唤了句。 摸摸我的头颅,阿兄浅笑,“不管如何,为兄不愿娻太过拘谨。那日母亲责你之事,我己有所耳闻,是阿兄连累了你。”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听了,莫名一股淡淡委屈涌起,喉咙里哽得说不出话来,只静静点个头。 两人话说完,阿兄便扶着我向室外行去,足音在宽敞居室里回荡,皋尚未醒来,呼吸己变得平缓看来烧退得差不多了,此时闭眼沉睡,黑色长丝铺了满枕,手不知何时从薄衾中滑了出来。 见了,我想想让阿兄扶我过去,瘸拐着靠近床沿。 又看了一会,终还是轻轻抓起他的手塞进被中,正要抽手,却忽地被紧紧反握。 心中一惊,抬首,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皋不知何时己醒来。 稍稍使力,手终还是被我抽了出来,下意识看一眼一侧的阿兄,脸悄悄地红了,幸好是在晚上又在衾被之下,否则如此,皋与阿兄可能又会为了礼数问题像上次一样争执起来。 皋还真是大胆! 没好气瞪他一眼,低低问,“你醒了?” “嗯,可有水?”声音有些高烧后的沙哑。 正打算转身去取。 旁边一只手递了一盂水过来,稍愣,是阿兄。阿兄看看左右,见屋中只有三人,若让我去喂宋皋不妥,随即毫不犹豫越过我,支起皋的后背缓缓喂他喝水。 两人之间相处和谐,上次同这次会面的硝烟似己消弥。 想起两人一同来的,遂问道,“阿兄,是否皋去寻你了?”否则不可能阿兄如此凑巧的带来天子医师同巫女神汉。 阿兄将皋放平床上,又将己经空了的盂碗放置案几之后,方才慢条斯理答我,“不假。昨日天子有命,需去近处沣水河畔取白茅,还需猎雉为牺牲,为兄万没想到不过两日未回,竟发生如此大事。副师策马狂奔知会于我,这才急急赶回来,求见天子请了医师神祷。此事确需感谢副师。” 听完,怔了怔。那时他面色如此冷淡,我没想到竟会骑马前去帮我找阿兄的,看来宋皋是个行动力大过言语的人,凝着月色下眉目如画的脸,感激之情悄然升起。 对着床榻躬下身子郑重一拜,“谢过副师救命之恩!往后旦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还请副师毋需犹豫!” 阿兄也是一作揖,道些了话,意思与我差不多。 对阿兄的感谢,皋表现十分冷淡,轻哼一声,接着沙哑着嗓音冷冷道了句,不用,然后撇头兀自睡下,十分无礼的样子让我暗自咬牙,这厮又在闹什么别扭?! 看看那貌似赌气的背影,不明所以瞧阿兄一眼,阿兄微微一笑,毫不在意的理了理衣袖,扶了我对着那背影道了句告辞,然后拉着我向门口行去。 出门口时,想起世妇都不在,有些担忧,不放心本能回头,没想到对上皋一双布满期盼露出几分脆弱的眼神来,心跳了跳,“阿兄,待唤了世妇或寺人再入睡不迟。” 阿兄脚步一滞,“娻不放心?” “嗯。”我没有掩饰关心,生病无人照顾时的那种凄怆,也经历过几次,那时拓拨尚在读寄宿学校,我烧迷糊了,神志不清地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中莫明地会想着不如就这样死去,再没有痛苦.再没有烦恼…… 也是在那时,修然忽然从窗户爬了进来,那个时候他才不过十九岁,正是叛逆的年纪,染着不羁金发,身上挂满金属挂件,一进屋便满室都是清脆的金属相撞声,见到床上病得迷糊的我先是一愣,接着大咧咧笑了起来,“没想到这屋子里还有人……” 出于本能我手探向枕头底下,那里有枪,声音虚弱的不能再虚弱。 “你是谁……” “你别管少爷是谁,不过借你房间避避风头过后就还你……”说罢毫不客气的搬张椅子,从冰箱里取出一听冰啤,开了罐便粗鲁灌进嘴里,暖阳下,洒出来的啤酒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下优美颈线,流过白皙精致的锁骨,然后消失不见。 “啊!渴死本少爷了!咦,你要不要?”喝了,才回头对我道这么一句。 彼时我己气得执起枪,枪口对着他。 他见了,笑得一脸吊儿浪荡,“切!拿这种冒牌货来吓唬本少爷,本少爷手上真的都能拿车来拖!”说罢坐下,摇摆着腿。 那时我就在想,我要真扣下机扳,不知这孩子会怎么样。 没想到枪忽然被他夺去,然后拿在手上把玩,不知怎地扣下机扳,呯地一声,墙面立时现出个黑洞来……而修然那时呆若木鸡的样子,我不知怎地忽然笑了,接着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额头上铺了块毛巾,烧退了不少。 不过全身仍旧虚脱的厉害。 侧头,看着纯净阳光下趴在床侧睡着的修然,心中划过一丝暖意。 这一觉他睡得十分甜美,嘴角有一丝晶莹的液体流下,洇湿了淡蓝被单。 从那以后,有时晚上回家,他蹲在我家门口,拿着不知从哪折来的枝条抽打防盗门前的地板,百无聊赖的样子,然后强行进入我家找东西吃,有时一呆就是几天也不回家,那时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随他进出我的私人空间,只当报了那天他看护我的恩。 只是后来,这个虽然粗野但却算得上纯良的男孩,不知何时变得蛮横无理起来。 阿兄扶我进屋,沿着床坐下。 然后点燃烛燎。 稚和菁都不在,世妇们也己安睡,这几日是在洛邑的最后几天,众人今日便开始收拾东西,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裹全是我与熙的杰作。 兄熙扫一眼那些东西,似笑非笑。 “娻易了何物?” “只是些小物什罢了,给阿母,母亲还有君父的,这几日见阿兄甚为忙碌,亦为阿兄添置了些衣物。” 阿兄眼一亮,“此话当真?” “当真,只是娻今日累了,明日再给阿兄看过可好?” “嗯。只是往后不可再有今日之事,如若不是为兄去寻,明日又不知会有何流言……”说完,面色稍现不郁。 听阿兄提起流言,我愣住。 这才想起,王畿最近流言不断,而流言的对象自然是我。 那日大殿,陈磊请婚之后,众人便生出种种流言,精采纷呈。 流言一,道我如商之后妲己使了妖法迷住皋与磊,这才有殿前争婚。当然听阿兄说,并算不得争,只是陈磊一人在说,皋则面色平淡跪坐席上,一副任天子作主。 流言二,道我与皋不婚而居,非一国贵女所为,有违闺门,此至王畿,王后有意让我入宫习礼。 流言三,我与陈磊婚姻乃天之不允,勿需强行逆天。顺便,说贞卜得吉,赞同一下将我赐婚于皋。 …… 如此种种,我每日居于王后别馆,深入简出,倒没太在意。 阿兄离去时,天色己差不多露出微白,我没想到在皋的居室里竟是趴伏了如此之久,如若不是阿兄去寻,可能天亮后才能回来。 这日,宫中宴飨。王后命我前来,刚一入堂,步子顿住,我却没想到阿兄,还有众王室子弟都在,宋候也在,待我见礼之后,便见他坐于天子席下,不时捻须朝着我点头,那笑眯眯模样,让我生出恶寒来……少时入宫,初次见他便一副深不可测,如今越发的让人看不透了…… 堂上,铮铮磬名,歌姬舞女广袖飘逸。 王后莞尔,命人上膳。 过不得一会,便有寺人呈膳,微侧首,左右观之,微眯了眼,这席上,除了我与王后,还有几位世妇,倒真是一位贵女都无。 阿兄坐于对面,目光沉沉。 陈磊自那日后,今次再见,面色倒平静,似胸有笃定。 宋皋坐于侧手,自登堂便见他一直垂眸,脸上气色不错。裌坐在他身侧,见我看去,噘嘴撇头。 小家伙,还在生气呢。 天子先食,众人才执砒吃了起来,见这阵势,我左右心中明白,叫我来,怕是真的要商议婚事。 用毕饭食,果不久,天子同王后与众人回忆一番秋尝之礼,后又提出举办会射,一番闲扯,最后将话转至娱乐,王后忽然笑道,“常听人言伯禽之女娻擅琴,今日可否抚上一曲?” 呃……王后这谎话说起来,还真不需打草稿。 王后显是早己备好,话音刚落便有宫中乐师送上琴来。 起身对着众人一笑,走至琴前,坐下。 调调音,其实,这么久以来,我并不太喜欢弹琴,每次公宫习艺之时,也不过跟着师氏侑的指法做上几遍,闲来无事时,便边想着心思边随便拔着,如此下来,倒将指法练得极熟,弹出来的曲子四平八稳。 此次自是不会例外。 弹罢琴回席。 王后礼节性赞了几句,转头含笑对宋候道,“宋候以为贵女如何?” 宋候笑笑,满含深意看我一眼,“甚好!” 王后笑着点点头,又对阿兄道,“太子以为呢?” 阿兄看我一眼,点点头,道了句好。 王后侧首看天子,“吾王……此事乃伯禽上书所求,便由吾王宣罢。”说完,便不再言语。 君父?愣住,尚未回神,天子……威严的声音响彻大堂,终将我赐婚于宋皋…… 本能转头去看一侧宋皋,只见他稍合了眼,重又打开眼睑,神情间冷下不少. 果然,他是不愿的。 皓月下,不远处,宫殿的庑顶重檐在夜幕中依稀可辨,凝着那处,我不发一语,心中一头纷乱,宋皋那日堂上既是不愿,何以重病之时又握着我手,不愿放开……他这反复矛盾的举动,我至今一头雾水…… 宋候 “阿母!” 舆车刚过城门,高高大社顶台旗杆渐渐淡化成黑线,裌边唤我边爬进车内,长长的帷帘下夺进来个圆圆的小脑袋,那双水亮无辜的眸子,更是让我哭笑不能。 那日,醴宫堂上,要不是他忽然爆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这纯洁身子早在鹿邑,便让皋看个精光了,本来哗然的人群忽地静寂,而兄熙和酋青白的脸色直到现在还未褪去。 而造成这些的便是窝在车角的裌。 “阿母……”裌嗫嚅唤声,抱起我置于席上靠垫,挪了过来,“裌非故意……” 瞟他一眼,却是有意!那种话,他一国太子岂会不知不可说? 或许是见我脸色太过冷然,裌忽地放声大哭,“阿母……阿母不再疼裌……呜哇……呜哇…… 阿母心中只在意陈磊,呜哇……阿母坏!!!” 这……如此泪水涟涟,我慌了手脚……这坏小子,竟恶人先告状,自个儿做了错事还好来责我不疼他!却见着那一脸泪,再狠心不下。 “匆哭了,莫哭了啊!”抬起袖子去给他擦眼角泪水。 怀中一阵温热,小家伙趁势钻了进来,还不忘在我衣衽之上擦擦鼻涕眼泪,看着那团洇湿,我更欲哭无泪,曾经让人退避三舍的现代黑帮组长,人称夺命死神的妍姐,竟有奶孩子的一天,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 整个怀抱几乎被裌占据,他却还似不甚满意,四肢几乎八爪鱼般攀我身上,“好了,好了,莫再哭了,阿母不怪裌,不怪了,莫要再哭了?”拍拍后背。 埋在我胸怀里,哭得十分伤心的小豆丁,听我说了,这才抬头看我,水亮的眼如银河星子灿烂,“阿母当真不再怪裌?” 点点头。 “阿母亦不怪阿父?” 自己得了好处还不忘替他阿父讨份情,这坏小子,狡诈的很!捏捏他哭得通红的鼻尖,蹭蹭他肉肉圆圆的小脸,又不解气咬上一口,我方道,“不怪了,只是当初裌为何那样做?” 小家伙脸微微红了,眼神有些闪烁扫扫帘外。 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不知何时宋候正骑着骊驹与我的舆车并行,玉佩轻鸣,长长织纹绦带跳跃在阳光之下,两侧持长戈卫兵步伐整齐,韵律的脚步声在周道间回响。 那日天子宣完,宋候敬诺。 却不想,陈磊忽地起身离席,上前叩拜行礼。礼毕,目光坚定直视堂上吉服冠冕的大周天子,“陈磊,有事要禀!” 陈磊话音一落,大堂之内,钟磬止歇,有风吹来,堂上空气仍旧闷热,堂外,只听见风吹过柳树林的声音沙沙。 从窗外透进来的金色碎光里,天子顿了顿,“陈大夫,请说!”声音还算和悦。 在众人惊讶莫明的目光下,陈磊缓缓掏出我送熙的项链。古朴青铜碰撞发出沉闷之音,雷纹在光下流转,那项链上面我让人刻了个娻字。 心中一紧,修然这是……隐隐地有股不好预感…… “吾王,磊恋慕公女已久……”这话让我置于案下双手动了动,修然语气近乎执拗,过了一世,脾性竟还是未改,每是如此,便是有所坚持。 他还是不死心么?回到现代……眯眼望了望堂外高远蔚蓝的天空,是多么漂渺之事,更何况事己至此,还有何要挽回的,就算挽回了,也不过是个媵者。 我心中再清楚不过,如果不能得到一个专心于我的男人,便得到个正夫人之位罢,毕竟权势于我也无何不妥,我早就己经习惯了捧高踩低互相倾压的生活…… 现在也不过回到过去而己,能束缚我的,不过唯己! 又听那头修然道,“若非宗族族长华公为谋权势,月余之后换女,磊又岂是喜新厌旧攀附权贵之人去做那改娶嫡君之事……再则,磊与姬姒六礼具全,又有贽为信,鲁公女姬姒早乃磊之妇只差庙见,礼行过半又岂可另外嫁娶,请天子圣裁!” 这番话,我心中一动,抬头认真打量跪在堂上言词坚定,干脆利落的林修然,玄衣赤芾,玉珩莹亮。 现代时,他便心性甚高,我行我素蛮横惯了,在这大周,我想,有宗族力量压制于他,定是早己不耐,此次敢如此公然开罪宗族,必己有后路。 这番话让我有些庆幸,当时虽震惊林修然也来了大周,但表现确算冷静理智,没有与他相认。好在,我的选择终是对的,蛛丝马迹己被抹得差不多,留下的也不足为患。 如果他继续这样纠缠下去,以他在现代的表现玉石俱焚也未尝不会,我真有些不明白,他这般坚持到底为何? 现代,他坚持娶我,为了我不惜与他父亲,当时拉斯维加斯至上赌皇闹翻,以他狂妄的话来说,那个世界只有我配得上他。 那么,在这里呢?如此坚持又是为何?我不相信那个杀我的人,真是因爱生恨才要杀了我……难道仅仅是为了回去那繁华无边的城市? 舆车稍一顿停了下来,裌睡在我怀里的脑袋微微晃了晃,却没有醒来。 这小子哭得累了,又得了安心,现下睡得正香。 稚从外边探头进来,“君主,可要小人抱,现下己是三饭时分,太子与公子正在吩咐寺人和世妇们备糗粮。” 摇头,衣角被人紧攥着,如何也放不开的,“无妨,你且唤阿兄备上双份。” “诺。” 稚下车去寻阿兄。 我正低头凝着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角,有人在外边轻唤公女。 一手抱好裌,一手打起帷帘,便见宋候站在不远处的小树林旁,笑着看我,“公女,可否一谈?” 说完捻捻须,一副笃定我必会答应的神情。 想想,我点个头,裌不愿同我道为何救我之后又设计于我之事,必是与他有关,正好我也想找宋候微子谈谈的。 一旁菁听了,过来伸手要接中怀中的裌,“君主,让小人来罢!” 拒绝了她,双手抱着小裌下车,菁怕我不能沉重,又扶住我踏下乘石这才放心。 让她候在舆车旁,我轻移步子朝宋候行去。 期间阿兄酋与熙视线不停投来,似不太放心。 自那日后,宋皋明显被两人孤立,此刻与宋国卿士正低低说着话,脸上无甚多表情,不过话却是比之于我,要多得多。 见礼过后,我笑着问了,“宋候有何事?” 答礼后,“公女可愿再往里些?”宋候说道。 又扫一眼我怀中睡得正甜的裌,似很满意一点头,也不等我答,径自往林子里行去。 厚厚莹绿间,从枝桠里漏出斑驳陆离的光,照在裌脂白的脸上,或许光照强了些,小家伙黑睫颤了颤,蹭蹭我的手臂,埋头向里,呢喃一声阿母复又睡去。 裙裾划过草丛,不时有晨间露水从枝桠上滴落,空气里一阵清爽,方才才下过一场秋雨。 前方宋候行得不快也不慢,少时印象中挺阔的背脊,现下看来,有些佝偻。 不知是我长高了,还是印象错了。 正行着,忽然一阵开阔,原来己出了林子。 宋候正负着双手伫立一处高地,脚下铺满黄叶。 正他身后停住,知他有话要说,便没有再开口。 宋候并未立时开口说话,而是默然站了一小片刻。 前方,不知乡人何时割下的黍杆堆在公田,码成垛子,初遇宋皋时的绿毯己被灰黄代替,白色长茅在风里摇摆。 “此事匆怪子郜,乃吾授意太子裌。冒犯之处,还请公女匆往心中去……” 我动了动,没有开口说话。 “吾犹记得,初时见公女,吾王获猎,王后在醴宫盛宴,寺人呈膳,堂下钟磬合鸣之时,众多贵女按耐不住纷纷朝那簋鼎望去,唯贵女一人静坐席上,双目沉静不为所动,彼时吾便知公女定乃不俗之人。” “这几日吾细观之,子郜自丧妇以来,王室子弟及王中贵女便避之犹恐不及,如此一来,子郜之性情不过几载,越发内敛沉默,整日除处理国务,便是教裌射御。唯贵女一人例外,毫不惧怕,照常往来。那日情急,我才授意裌如此做,如若不然,只怕子郜一生孤苦……公女,还请公女成全我这拳拳父意……” 说罢转身对着我深深一躬。 这……被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是一国之君行此大礼,除了惊诧,更多的还是惊诧,我本想伸手去扶,无赖手中抱着小裌不太方便,忙乱侧身避开,“宋候不必如此,冬不过一介俗女岂敢受此大礼!” “公女当得!”说罢又是郑重一拜。 拉不住他,便随他去,又有一丝风穿树林吹来,树叶沙沙舞动。 宋候拜完,秋日正上中天,温和的没有一丝温度。 “只是……” 心间一跳,“如何?” 宋候一踌躇,接着道,“日后公女往宋,宋国必不亏待,还望公女再无芥蒂。” 我这人向来不矫情,本来就觉着如果所嫁之人如若是皋,我是愿意的,只因为喜欢他安静的样子。 宋候如此相求,裌又软硬相磨,我自不会再有芥蒂,于是道,“如此便劳宋候照顾了……” 宋候看我一眼,黑瞳中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弄得我又是一阵莫明,半晌他方开口,语气坚定“子郜不似常人,但吾知公女往后必不悔矣!” 这个不似常人,弄得我又是一阵莫明。 心中一突,电光火石间,想起宋皋白天冷漠的脸,和晚上熠熠生辉的黑眸,隐隐地觉得某些想法似正在成形…… 与宋候谈话完毕,从林中出来,车马俨然,己是整装待发。 奔鲁 “娻,适才宋候与你谈何?”熙闪着大眼爬在车沿处问我,一脸好奇。 看熙一眼,又喂裌一口浆食,我淡淡笑笑,没有答话。 “可是婚姻之事?” “嗯,”漫不经心敷衍答了,“此事是否阿兄一早得知?” 事后我想起那日堂上阿兄丝毫不惊不讶,想必一早知了,只是这几日他明显生我的气,不敢去抚他逆鳞,便没去询问。 那日王后言婚姻之事乃君父上书所求,想必对阿兄熙早有交待,难怪此次在王畿重遇宋皋,阿兄没有讥诮而是一脸淡然,谦谦有礼的样子。 熙挠头,“此事确是兄酋到了方知,君父所求之人本是王室子弟,不想偏巧宋候来书,为子郜求娶阿妹。”熙向来大大咧咧,这会早己放下对宋皋冒犯我之事,两人又聚作一团喝酒聊天,当然是熙在说,皋听。 歪头看看车下这个大男孩,于是,这事就这么成了?世间真有如此巧事,那日宋候笑眯眯的样子,我至今记得清晰,只怕此事酝酿己久矣! 前日,宋候除了谈了些宋皋之事,还谈了裌。 “贵女必有所耳闻,裌自幼丧父丧母……此事虽与子郜有关,却不全然怪他。那时裌尚幼,心性顽劣,竟趁人不备,偷瞒宫中侍卫宫妇,至圉囿处。翻骑驽马,那火畜不过驯服几日,初次受骑,焦躁不安,带着裌跃过圉围,往森林中奔去。” “子郜与太子适正在宫中商议国务,听了宫妇来禀,骑驹去寻许久不归,裌母心中焦急,尾随而至,待寻到裌时,天雷阵阵,大雨滂沱,而裌挂在涯壁的树枝上……那马己落涯去。” 说至这里,宋候似再说不下去,我的眼前出现一副画面,仿佛看见年幼的裌吊在树枝之上晃荡,千钧一发,身子似随时要落下涯去。 过了许久,宋候才又哽咽着声音道,“几人正去救,不若一道天雷砸在涯边,裌母最先观之,推开子郜,自己掉落涯去,彼时适正抓住裌之手,见此将他甩向子郜,改抓乙夫人,两人身子过重,那树干不能承受,便都……便都……” 便都掉了下去……裌亲见阿父阿母掉下涯去,从此便害怕雷鸣。 “只是此事被后来宫人所见,于是有流言传出宫外道子郜命硬,煞气甚重招来天雷,宋太子这才……贵女乃聪慧之人,我想必不会偏听偏信,这才将因果娓娓道来。” 宋候说完虽是长长的舒了口气,脸上却比之刚才黯然不少。想必是想起了前宋太子适,白发人送黑发人,总是让人别样伤怀些。 “如此。”我轻轻道,却感觉怀中裌的身子僵硬,抓着衣襟的小手瑟缩了一下,低头去看,睫毛颤了颤,仍旧紧闭。 “阿母……”低低叫一声,却不知这阿母是指我还是乙夫人。 紧了紧抱着裌的双臂,感觉有些酸沉了。 天光下,我淡淡一笑,对宋候道,“宋候放心,冬必不会因此对裌还有子郜生出嫌恶。出来许久,宋候请回罢。” 说完,率先抬步离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故事,谁又没有过去呢,那些事情听过便算,我自不会向旁人般生出惴惴。更何况那时招雷,必是站得过高,这些事情在现代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科学早己解释这点,周人不明,这才惧怕。 刚出树林,便见一人,皮弁青衣,天光勾勒出欣长背影。 那人转头,是皋,青衣衽间纹路清晰,衬得眉目如画深隽,手中拿着糗食,也不知等了多久。 见我出来,扫一眼臂间的裌“公女。” 笑笑,“皋!可是等了许久?” “不过一刻,公女尚未用膻,此是路父所留,公女慢用。”路父是熙的字。 “多谢!” “不用。” 说罢从我怀中抱起裌,旋身离去,却好似避之唯恐不及,见着他那态度,我有些郁闷了,往后如果还是这般,这夫妻生活要如何过?又想起他忽然失常那日情景,脸上燥红。 “君主……” 正想着,稚与菁,还有世妇拿着方席过来,找了一处荫凉地铺上,又放置软褥请我坐下。 因为要在初冬到来之时归国,以免遇上雪天,时间不多,于是与宋候两人匆忙吃罢糗粮,御人扬鞭,马车缓动,一路辘辘向鲁国行去。 期间,裌醒过一次,要了匏水喝,便一直沉睡至翌日日晓时分方才醒来。 长路漫漫,微尘飞扬中,不知不觉己出了镐京。 裌这两日坐腻了舆车,改与宋皋同骑。 没了小家伙不时的娇软童音打扰,我手中绣线穿梭飞快,只差一点便将一只小龙绣好,想起过不几日便快立冬,左右闲着无事,便帮阿兄与裌绣几双皂袜,里面夹了丝棉。 “阿母阿母!”外头叠声呼唤,不一会裌被兄熙托着蛋腚钻了进来,“阿母!” 放下手中丝线,抚抚他被风吹得通红的小脸,“何事?” “阿母!有坏人来!” 坏人?歪头,好似裌心目中的坏人众多,这般指的是谁? “阿母快快躲好毋要出来!”一脸严峻,“待裌去会会他!” 说罢又钻了出去。 低头失笑,我重又去绣我的袜,却听外头裌义正严词,“陈磊,阿母乃裌之阿母,汝休想再夺去!” 陈磊?本以为那日宴飨之后,必不会再见,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来了,看来华公之事己是解决。 那日,天子虽未有答应陈磊求婚,道此为宗族之务朝臣不好置喙,却又感动于他气节正直,当下赐为周六师虎贲,掌管三千卒兵,责了华公处事不周之过,道他过于急躁才致窘状。 那时听罢,我淡淡一笑,林修然果然是林修然,最懂人性,喜将自己的痛处呈给别人看,获得旁人同情,然后从中得到好处。 而这些,最是我不屑于他的地方。我从来都认为,男人的伤痛是不能呈现于外的,就算痛自己也得忍着,一个人承受的伤痛越多,便越成熟,让人可钦。 像修然这样擅于钻营的……我不是第一次见着,也相信不会是最后一次。听说宗族之务,早年便有所耳闻林修然己掌了大半宗务,初次纳采时,母亲便称赞有佳,道他前景甚好。 此次朝觐,华公面对林修然时那谨言慎行,想必华公族长之们位只怕己是名存实亡,确实,否则他必不敢如此公然叫板。如若不然,待他回去,宗亲们的唾液只怕会将他淹没。 外头,林修然笑着回道,“太子,毋要如此笃定,只恐此事未有定数,或许公女再次落水回国也不定!” 虽是笑着,却充满轻佻挑衅。 “大胆!” “呵呵,太子,何处大胆?” “堂堂钟鸣鼎食之人,怎可如此坏心咒我阿母落水!” “哦?”从帷帘缝隙里,我见着不远处林修然扬了扬眉,接着道,“如何算咒?六礼尚未齐全,公女现在也不过未嫁小君,然世事常变,谁也说不定明日之事,也许我说正确了呢?” “哦,”外头,裌歪了脑袋,皱眉深想,半天憋出一句,“敢问虎贲,何为世事常变?” 我又失笑,裌那脑袋瓜子,此时注定是说不过林修然的。 只听外头林修然道,“世事无常便是日来月往之时,或有闪电,或有雷鸣。” 说到雷鸣之时,他眼中闪过碎光。 见此,我皱了眉头。 果然,外头裌一听雷鸣又似有些不对,站在车沿外的身子僵硬的仿佛随时会掉下去,我赶紧放下手中绣一半的皂袜,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小人,对着旁侧的人冷清一道,“虎贲,请毋拿此事玩闹!” 那日裌怕雷鸣之事,洛邑众人都知,我却不知林修然何时变得如此小人,如此来吓唬一个黄口小儿! 林修然望我一眼,有些酸溜溜的冷嘲热讽道,“公女倒是关心宋太子!” 宋皋不知何时走近,见裌脸色苍白,当下脸色青黑,对林修然冷冷道,“虎贲,此为你我之事,毋要牵扯稚子。” “哼!副师今日之言倒似豪迈,不知是谁那日不应邀约,如此懦夫,难怪无人愿嫁,最后只能求天子赐婚!” 宋皋刚刚还青黑的脸,现出一阵白来,张了张嘴。 过了许久,方道,“那日之事,皋以为无应要的必要。公女非物什,嫁娶之事当过三采六书又岂是你我私下约定便成的?” 理着裌发的手微顿,我没想到林修然意是找过宋皋要求对决的……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着调啊,如此霸道还不如个古人。 裌的脸仍旧苍白,我己无心思再理两人说何,吩咐稚燃起车中铜炉,将陶鬲置上,又从车旁的篚中取来安神药草,从竹筒中倒水进去,煎煮起来。 自从知道他害怕雷鸣,我便常备了些安神药,还有熏香在身边。 毕竟天气时常多变,谁也说不定何时落雨打雷的。 “公女。”正煎着药,外头皋唤我。 打帘,“嗯?”伸颈。 皋离得我极近,鼻息间都似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阳光下,俊逸脸庞,流畅下颚线条,与广阔的田野相映,明明如此近,却又感觉是那么的远,他对我时而冷淡时而热乎的态度让我欲发的认为自己心中揣测只怕己是成真的。 只是,左右细观之,倘若为真,这人也太能装了……如果不是在现代听说过人格性分裂,我定不知他白天与黑夜是两个性子的。 只怕宋候是知道此事的,这只老狐狸却瞒了我,那日他的踌躇,只怕是在思索是否需将此事告知于我……也是,宋皋如若不装,只怕不会仅仅被当成煞星了,而是妖魔附体了…… 说起来,我更喜欢他黑夜的性子些,只是这些天,倒似沉睡了般,只出来过一次,而且没多久便沉睡过去。 “公女为何直盯着皋瞧?” 笑笑,“只是觉得副师甚像一人罢啦。” 宋皋没有再问,接着刚刚的话道,“鲁太子昨夜让我转告于你,他有急事需先回鲁。” 阿兄酋?“何事如此紧急?”心中紧揪,可是阿母出事了?仲夏往镐京时,我便担忧她的身子,这会阿兄如此急急忙忙,定是鲁宫出了大事,否则不至于一个招呼都不打便走了的。 宋皋看我一眼,似有些担忧,不过很快消失,“皋亦不知,昨夜亥时,有鲁国卿士前来,两人嘀咕几句,鲁太子见彼时公女睡得正沉,让皋转告一声,便打马奔鲁而去。” “兄熙可在?” “路父亦不在,只拜托我送公女归鲁便尾随而去。” 一路忧心忡忡,铅灰色的云层笼在半空,似有雨的样子,这烦闷的天气,倒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单调秋蝉间歇嘶鸣,随着离鲁越来越近,一路上长长的龙队渐渐瘦了下来。好在,林修然倒没有多加为难,只似心有甘看我一眼,入陈境时,与我等拜别,带着自己的车队人马扬长而去。 然而,走时两人四目相接,他那深深一望,让我后背生出些许寒意,快要入冬了罢……如此寒凉。 裌病 尚在陈国边境,宋候便己驱车离去,走时不知同皋说了什么,皋回来时面色微微有些余红,见他那样,我忍不住问,“适才,宋候与你谈何?” 皋正正色,答了句无甚大事,便径自走开,沿着宾馆处的庑廊行去,人烟廖廖的过道旁,几枝秋菊开得稀疏。 他一向神色冷清,我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有些奇怪他为何脸红罢了,将未绣完的东西继续直至绣完,最后纫线结口,这皂袜才算完工。 抬头,便从窗棂处,见皋正坐不远处的草垛之上,凝着这里出神,目光涣散,己是魂游天外模样。 想想,与他终还是要长期相处,两人这般模样倒是生份了些。山不就我,我便就山罢,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将袜递与稚让她收妥,见旁侧榻上裌睡得香甜,一时半会不会睡来,这才从席上起身拂拂裙裾行了过去。 “副师。”随着叫唤皋的瞳光重聚,落在我身,见面前之人是我,愣了愣。 “公女。”唤罢起身,“不知公女在此,皋唐突。” “算不得唐突,是副师先至。” “嗯。” 找了处离他不远的地方随意坐下,“刚刚,副师在想何心事?” 皋愣了愣,良久方回,“皋只不过在想去年今日,皋在做何。” “那皋去年此时,在做何?”我笑着问,记得宋候说他不是处理国务,便是教裌射御,想必也不例外。 “去年此时……”皋的眼神忽地迷离,似陷入回忆,眸光支离,丝丝痛悔,“去年此时,也是这般天气,秋雨刚歇,雨后晴空高且远,每年此时,皋便会提罐醴酒,去处地方。” 说着一顿,转头看我,细碎阳光下,黑亮发丝挑出点点光晕,十分炫目,许是在天光的映衬下,脸上线条忽地变得十分柔和,不再一副清冷神情,“公女定知皋曾有妇。” 微愣,这个,皋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自己曾经的妻子,他那温和神情,没由来的让我心中一紧,想必他是爱着娥的罢,轻轻嗯了一声,“曾有耳闻,在蔡里时,乡人及楚狂亦道过。” 宋皋转头,接着说道,“嗯,皋去的地方便是娥长睡之地,只是今年却没法去了。” “适才,父亲对我道,回宫便遣人往鲁纳采,问名。” “皋便在想,公女如此娴美沉静,嫁与皋,算起来,是皋赚了,只是心中却感艰涩,楚狂曾责我,娥在我心中终守不三年。皋曾诺娥五十载,却不想,不过一载便天人两隔,心中遗憾我曾诺她篓篙渐绿之时,归蔡探亲,终是食言了……” 说至这里,没再说何,而是望着远方,双眸如夜间的深邃大海,不可测量。 我轻轻回了个哦字,没再说话。对皋口中的妻子娥,生出一丝好奇来,要何种别样温柔的女子才能化了这块闷葫芦,使他至今念念不忘。 两人之间一片寂静。 风从头顶吹过,头上插的珠簪碰撞,发出轻响,远处不知何人吹曲,古朴的音质荡在山林野涧,广袤无垠的山野,渐有霜白之色。 坐了良久,皋忽然出声,“公女回吧,皋想一人独自静静。”回复一脸淡漠。 看一眼从开始便坐于草垛之上纹丝不动的人,我无声点头,起身,环佩轻响一路直向宾馆行去。 待走得远了些,稚随在我身后,这才唤我,语气有些犹豫不决,又似有些为我鸣不平,“君主……” 急行的步子没有因稚的呼唤减慢,登阶上堂,入大院,“嗯?” “君主勿忧,适才副师……” 停下步子,旋身似笑非笑看她,“谁说我烦忧了?” “可君主步伐比之平时甚速,如若不是恼怒副师不忘旧妇,又岂会如此?” 低头一笑,我理理衣袖,我并未烦忧,刚刚宋皋所言,如果是别的女子或许会气愤恼怒,但我却不会。 可以看得出来,他是个长情之人,虽然对象不是我。 长情,总比滥情好。 不要说我无情,但我却是真的认为宋皋心中有何人对我来说,这个问题,至少现在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心中要的是何。而我也再清楚不过,于我来说两人婚后,只要相处平静,不要折腾,其它的都不重要。 正思索间,稚又道,“刚刚副师之言,若让太子听道,定会不平。” “太子?”关阿兄酋何事? 稚点点头,一脸正容,“正是,太子对公女婚事甚是关心,上次君主嫁陈,中途落水,便多有抱怨,在陈时,对陈磊及上卿大夫不假言色,似乎极为气恼,归置媵器鬲人时,上卿大夫又多送上朋贝妆奁,脸色这才好转。” 呃,此事阿兄却并未与我道过,又想起辟嫁给林修然己差不多半年有余,也不知过得如何,便问,“彼时,汝观阿姐辟,过得如何?” 稚皱眉,“小人不知,大约还好,不过说来奇怪……虎贲众妇盈室,却是每日里只歇正室,从未至过东西两室,就算有媵者去请,也从来婉拒。初时稚以为虎贲定是念着君主,可……如若恋着君主,又何需答应华公改娶君主鱼……怪哉!” 我歪头,思索片刻,不得结果,林修然做事向来如此,大约那时他还尚未权势在手不可抵抗,这才假意顺从罢,只是鱼,他却是娶定了的。 望着庭外碧洗天空,不知何时,一排大雁南往,只怕待我归鲁,己是再见不到鱼了。 越过郜及茅,便可直奔长昊了。 本来漫长的回程,却因为裌忽如其来的一场病,更加漫长。 我等只好停驻在一山野采邑,待裌痊愈才继续归程。 站在里宰为我等腾出的小庐门旁,我正吩咐世妇煎药,“稚,你去车内再拿一套衾被来。”药香环绕小庐,心中不免焦急,如此针砭药石,己是十日有余却仍 罔效,裌苍白的脸色一直未有好转,昏迷躺在倒床榻。 最后急得有些发傻不知作何是好,带着期盼将阿母赠我玉牒挂在裌的脖颈上,蟠螭纹触着裌烫人的体温,变得更加莹绿,绦带过长,斜斜挂在颈项。 阿母说佩玉可趋吉辟恶,但愿如此。 皋己骑马去寻里宰所说药叟,至今未归。 “君主,”稚绞了绞手指,“车中己无衾被,彼时您只备了两套,现下己全给了公子……” “公女需衾被作何?”宋皋正好归来,刚一入门便听稚如此说,疑惑问我。 见宋皋归来,虽面有疲色,却眉色稍霁,我向后看,见有一人恭立在侧,想必是药叟了。 “可是药叟?”没有回答皋的问题,我直视皋身后半百老者。 “公女。”老者行礼。 抬手,“毋需多礼,请看看床上稚身患何疾,己是十日有余仍旧高烧反复,今日竟似忽然生了寒症,直打哆嗦。” 那老者一点头快步上前。 待他看过,耳畔皋问,“何如?是何症?” “这……”老者踌躇,“这,只怕……还是备好身后事吧……” 轰……我竟是懵了,这话从何说起,前几日还活蹦乱跳的小豆丁,这会竟竟……气极,这是何蒙古大夫! 我的小裌明明可以冶好!情急之下,我忘了自己是一国优雅娴美的公女,撸了袖子便揪起那药叟的衣襟,露出江湖血性,恶狠狠威胁道,“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冶好他,否则!”袖下弩箭连发,小庐被射了个穿孔。 室内静极,众人被我这忽然转变吓呆了,睁大眼睛呆若木鸡看我。 我……这才意识刚刚自己做了何事,连忙放下那药叟,恢复贵女娴静神情,理理喉咙,“刚刚一时情急,多有得罪!” 说罢行礼。 药叟干笑一声,面有惧色。 未等他笑完,我又一正色,“不过,还请药叟务必冶好稚子。” 药叟摸摸额头,连声答诺。 转头,对上皋一双若有所思的眼,我不好意思撇头,有些懊恼,刚刚怎么就没控制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只怕,又多了一个人被划作家人,如熙所说,在意了,我才会失控发怒。 “公女……”皋开口,“刚刚公女使何武器,皋竟是从未见过。” 这个,要如何答?还好林修然不在。 原由 手指轻轻抚过床榻上仍旧昏迷的小豆丁,为了让他睡得舒适些,我早己命世妇们将他的总角折开,绒绒的软发因为间歇性高烧有些湿濡,紧紧贴在饱满额角处,昏暗豆灯下,脸色惨白,两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前些日子的水润全部消逝。 原本两颊肉肉的,所以脸看起来是圆的。一场大病下来,小下巴尖瘦的让人心肝扯着疼。 轻轻将湿发抚开,犹记得尚在鹿邑时,小家伙落寂盯着手中藤球,对我说,“阿父说,是阿母留给裌的……那时裌病,阿母为何不来看裌……宴说,阿母不要裌了……” “阿母……”或许因为抚得舒服,小家伙蹭蹭我的手掌,呢喃一句,咸湿小手抓着我搁床榻上另一只手的中指,指温灼人。 现下,阿母就在身边,为何还不好呢?这死孩子存心急死人! 正想着,皋推门进来,手中端着陶盂,“可是退了?” 说毕,有一盂粥递至眼前。 扫一眼,粥,看起来十分美味,莹白的稷米间青菜嫩绿,空气中还隐隐飘着一丝肉香。 可我却无甚味口,摇摇头,仰脸看着皋,有些担忧问道,“你说,那药石可真管用?” 皋收回递粥的手,沉默不语。庐外秋虫的残鸣更加嘶哑,一声叠着一声传进来,此时月己上中天,所有人却无心睡眠,稚与世妇们仍旧候在外头,不时翻开陶罐的盖子查看汤药是否煎好。 一阵轻响,是宋皋将陶盂搁置案桌之上,又愣神许久方才回道,“公女……毋需担忧,每年此时,裌都会大病一场……” 抚发的手一顿,“此是何意?” 宋皋叹口气,脸色沉重,“裌在其父母初卒之时,神情忽尔变得空洞木然,任我等唤其,具是不应。月余之后仍未有好转。巫医神祷也是无效,父亲只好求助先王神衹,太祝翻开兆书上曰大凶,此乃天惩,人力不可改……只可徐徐图之。父亲听后,道只能如此,于是命宫妇寺人常备太子宫中,精心侍奉,又是月余过去,但却也无甚效果。有一日,裌却似忽然清醒,站在闱门处的石阶上凝视宫门,神情渴望,只是仍旧不言不语。于是皋猜他或许是想去商丘大街,与父亲商议,父亲闻之甚悦,命我带裌出去游方,或有好转。游方三月,果不其然,裌病痊愈,但留下如此之症,实在顽固,每年此时,天气稍寒便会复发……” 听至这里,结合起宋候与我说过的话,心中己明白个七七八八,裌这是心理病了。 认为自己是害死阿父阿母的元凶,潜意识不愿接受,这才封闭自己,对外界不闻不问,逃避真相。 小孩子,尤其是像裌这么小的孩子,心灵是脆弱的,见到那么恐怖的画面,定不能承受,会正常才奇怪。 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便披着斩衰,哭哭啼啼,满脸泪痕,那个莫明其妙问我可会易的孩子,是否一直以来都渴望着自己的阿母阿父回来,所以胡乱寻着替身,只是我刚好是被选中的那个人. “当初,为何裌会忽然唤我阿母?” 这个问题让皋一愣,尔后眼中闪过一抹羞愧,“那时裌虽清醒,每日入夜,没有阿母哄着便不肯入睡,于是我道,阿母去了远方。” “他问,远方何处?” “我道,天之尽头。他又问,去天之尽头做何。我那时想了想,如此瞒骗终有一日会被揭穿,万一裌要再问起,我将如何答,于是回道,阿母去了远方学易,知晓术数之后便会来教裌,彼时裌定能比之旁的稚童聪慧百倍。我以为,世间妇人除去织衣裳,打理操持家事,是不可能知道易具体为何物的……没想到……公女竟是如此了得……” 原来如此。 我算是彻底明了,小豆丁为何单单粘上我,原因还在皋这番话来。 又过几日裌终于清醒,只是神情仍旧有些恹恹。 见此,我总想着各种法子逗他开心,或许是因为生病了,他比之拓拔难哄百倍,好似那些娇惯之气忽然之间全都爆发了般,我做的每件事,他都十分不满,如若脸色稍稍冷点,他便道我不再疼他,一时我心中气得快要抓狂,却在偏偏遇上那双黑圆委屈的水润瞳子时,烟消云散怎么也不敢露出半分不悦来。 何时我如此窝襄过了? 以往拓拔病了,我只需笑眯眯诱哄一下,“小志可想吃冰激凌?” 小家伙会很配合很配合的立马喜笑颜开,不停点头。 然后我就会说,“喝了药,小志全好了之后呢,姐姐便带你去吃冰激凌,姐姐给你买你最爱的香草口味的三球杯可好?” 于是,再苦的药,他也会很乖的喝了。 可……裌呢? “阿母,药苦,裌不要……”如此任性,我有些开始觉得自己是否太宠着他了…… “乖,适才稚放过蜂糖,并不苦的。”这蜂糖也不知皋是从哪弄的。这番好意,却被裌完全无视。 皋回来那天他身上就没处好的,被蜂蛰的脸都肿了半边,不太成形,看起来古怪之极。 当时见着这么高大沉默的一个男人,为了自己孩子默默去这种锁事时,我忽然觉得,自己能嫁这么一个男人,真的很幸运了…… 自成年起,身边的男人个个为着事业打拼,家的温情,自父母死后,也在这里才感受过那么一点点,但君父的形象比之现代男人并无区别,孩子们自幼是由阿母看管教肓,或者师氏世妇们打理生活起居,即使生病时,君父也不过来探探说几句勉力的话,便又被人请去处理国务了,兄酋也是如此,庶务总似忙不完的……瑜也多有抱怨…… 当然,我心中明白,阿母给的是细腻温情,君父给我的则是坚实靠山,如若无鲁国地位,只怕媵嫁不会如此好过。 但总觉有那么一丝遗憾……这种遗憾在皋的身上见着了,所以才会生出一丝感喟。 “阿父,阿父裌要做大鹰……”说罢从榻上起身,伸手向皋。 做大鹰?不明白。 皋本站在我身后,见裌伸手,越过我将他抱起,“好,裌做大鹰。” 转身向外走,不明所以,将陶盂递给一旁的菁,我随之出门。 刚出门口,便被外面的银铃笑声怔住。 层林尽染之处,一向神情清冷的皋抱着裌,不时上抛其小小身板,金色阳光下,裌柔软的发飞扬着,边抛着边哈哈大笑道,“裌做大鹰啰,飞啰,飞……” “哈哈,裌要飞……”濡嫩童音洒了一串。 不远公田处,正赶着牛车拉着桔杆的乡人听了,一笑,停下来看 我莞尔。此刻这个能用极丑去形容的男子,竟忽然觉得,不那么难看。 正值秋末,夜间一片寂静,银辉静静透过小窗洒在驳漆的桌案上,皋借宿里宰家里,此时己然入睡。 庐内,好不容易哄得裌入睡,趁着空档,我打算写信去鲁,如此耽搁了半月有余,只怕阿母与阿兄们己是心急如焚了,上次落水事件,自今阿母还尚有余悸,出发前千般交待过阿兄照拂于我的. 阿兄却忽地撇下我回了国,只怕阿母会胡思乱想也说不定。 前段时间因裌之病,我急得都忘了此事。 “稚,你且去篚中取册竹简过来。” “诺。”稚的身影消失门外。 过不得一会,稚进来,手中却拿着两卷简册。 “一册足矣。” “君主,适才有信使从鲁来,让我将此信转交君主。” “哦?”接了,打开,是君父来信。 逐字读着,里面大部分是在问我在洛邑之事,王后天子对我的态度如何。读至最后几句时。 才刚落下不久的心忽地拉高,阿母病了! 倒底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没少祭神唱祝,怎么一个接着一个病了! “信使可有说是何时发信?” “半月之前。” 算算日子,正是阿兄离去不久,难道怕我难过,这才瞒了我? “信使可还有说何?” 稚想了想,摇头。 “可是候在外头?” 稚答然,我让他将人请进来,一一问过话,便让他等在外面,一会有回信要送往鲁国。 待信使应诺出云,我想了想,打开另一卷竹简,打算写信,一块玉环现了出来……上次我本意还给修然,左右找都不见,原来夹这里面了。 不过现在无心处理他的事情,将玉环放置一边,拿了小刀契刻起来,首先一一回了君父的问题,然后斟词酌句的刻着给阿母的话,语调尽量轻松欢快,还开着玩笑对阿母道,与皋之事乃上天注定,皋或乃娻之真命天子,请她匆忧专心养病,只等半月便可归国。 又写了些话给兄熙,较郑重些,让之代我尽孝阿母榻前。兄酋一向忙于庶务,而其他的兄弟姐妹关系又不太好,因为找不到可以相托的人,便找了兄熙,我素知兄熙虽是痴了些,但却大智若愚,轻重缓急也分得清楚,有他代为照料,我很放心,又道宋皋将与我同归,阿母如不放心,可亲自看过其人,这真有些像是女婿见丈母娘。 翌日,我对宋皋道了此事。宋皋看我半晌,最后嗯了一声,吩咐舆夫快些驶去鲁国。 裌见我神情凝重,似懂事许多,只默默依偎着我,不时蹭蹭小脑袋。 我无心多语,也就拍拍他的脑袋安抚一下,三人一路快马加鞭赶回鲁国。 甫入长昊大街,我便似懵了,那满街素缟,从鲁宫传出的钟鸣。 莫非,我来迟了? 心中发紧,胃便似缩得厉害,手心己是湿凉一片。 下一刻,一阵温热,手被人握住。 抬头去看,是皋。 “公女……” “无事。”我吞咽一下,方才缓缓道了两字。 一定不会是阿母的…… 凶礼 细细雨丝飘落下来,在兄酋的脸庞汇聚成珠,然后沿着脸部流畅线条滑进他优雅的长颈里,在白色领间消失不见。 有风吹过,一丝寒意袭来,我拢拢皮裘,此时己是初冬,阿兄斩衰的衣袂在风里不停摆动,越发显得身体里空荡荡的。 同情么? 认真想想,对于正夫人的死,我的心静如止水,谈不上悲也没有哀。如果是以往,或许会觉得生命易逝,但在经历过那么多事后,一个外人的生或死,与我来说,毫不相干,虽然在这鲁宫我称她为母亲。 曾经,我颤声问过涛哥,在杀了那么多人后,他怎么还能如止淡定若水,丝毫不觉愧疚。 而那时涛哥是怎么说的? 记得最清楚的便是,我问这句话时,涛哥先是一怔,尔后勾了勾唇,衣服被随意甩在了宽大黑色办公桌上,慢条斯理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有些自嘲的一笑,“阿妍,为什么不能淡定?你看看这屋中每一样东西,我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这就是我的面具,光看这些,没有人会认为那些人是我杀的,而那些人也确实不是我杀的,他们是死在自己卑劣贪欲之下,阿妍你要记住,英雄早己死在墓碑下,下乘流氓死在贪婪上,如果想要活着,就要用你的脑子,那些不该同情的,不该信任的,永远别去同情,别去信任。这个世上有尊严的人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而值得信任的,也不需要言语。倘若一个人对你说,信他,记住,一定不要真的相信,因为他开始说这句话时,便是想着将来毁诺了。” 因为这翻话,我从此没再随意去依赖或者相信一个人。 “娻,回宫去吧!”不知何时,兄酋己站在我前。 点点头,看一眼不远处含着泪泡的兄熙,转身向鲁宫行去,高高的庑顶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衰衰钟鸣荡在石墙灰瓦间。 “君主。”与兄酋分开,己是烛火通明,正进闱门,稚托着陶盂行了过来。 “如何?” 黯然垂眉,稚回道,“庶夫人仍旧喝不下。” 无声点个头,脚步一转向阿母宫室行去,宫墙上,寺人己点燃松明,这几日因正夫人的凶礼一片死寂的鲁宫,总算发出一丝暖意。 我只是没想到,君父是如此在意正夫人,夫人去后,己有两天不曾吃喝,母亲亦然。 寺人擎着火把在前头引路,点点光亮照在灰白宫墙上,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撩开帷帘,有风进来,烛燎晃了晃,烛下便见母亲靠于小几,手中拿着绣了一半的衣裳,本算红润的脸色,因着一场病变得削瘦,颧骨微显,将眼衬得更大。 只是此时,正半垂眸子,呆呆出神, “阿母……” 我的呼唤声将全神贯注中的阿母扰醒。 半垂的眸抬起,敛了敛心神,阿母方回,“啊,是娻来了。” “嗯,阿母适才在想何事?” 阿母怔了怔,笑着道,“无事。” 看阿母许久,我方语带委屈,慢慢开口,“阿母确有心事,却不愿与娻道。”此次回鲁,便觉得阿母似有些不同以往,无人时,便总爱凝着一处愣神,有时我说着话儿时,她也似没听到,总会重复问上一遍。 方轻轻道个哦字,然每次问起有何心事,她却总有意绕开话题,如此几次,我便不再询问,事后,找寺姆徴来问,徴只对我道,怕是君父月余未来,阿母这才心神不蜀。 君父么?摸了摸膝下茵席,他的心终归还是放在正夫人身上,此次回来便听人道,自正夫人病后,君父很少入媵室,每日都歇在正夫人处。 果然,我说完,阿母又露出淡淡笑容,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衣裳,倾前过来,揉揉我的头发,道,“娻确实长大了呢,往后阿母安心了。” 说到后面语气却似有些忧伤。 好吧,撒娇发嗲不是我的专长,但头顶一阵温暖却不由得让我放软身子,偎进阿母怀里,“娻早己长大,阿母旦请放一百二十颗心。” “呵呵……稚子。” 正扯着话儿,寺姆徴端一盂水进来,室内四周温情让她一笑,“君主总算回来,庶夫人日夜盼望,那庭中老桑再过月旬便发新枝了。” “倘若不是裌突生疾,我或许季秋己归鲁。” “裌?” “乃宋皋继子,此时就在长昊宾馆处,是他与宋皋送娻归鲁的。” 寺姆徴放下手中盂盆,“庶夫人,请先温温脚吧。” 阿母起身坐上床榻脱下素履,眼睛却是望着我,甚感兴趣,“娻此去王城可有看过宋皋,其人如何?” 这话,只怕阿母早就想问了罢,于是我将王城时的情景说得更祥细些,阿母不时插话,与君父问的相同,无外乎天子,王后对我如何。 摒退寺姆徴,我笑着要帮母亲搓脚,却被阿母拒绝。 “娻身为君主,且乃宋之未嫁小君,岂可为之?” “阿母,你便让我做罢,往后,娻嫁去宋国,只怕再无机会如此侍奉母亲榻前。” 话落,水盆里,阿母白皙的双脚震了震……然后低低答了句,“有劳吾女。” 边轻轻帮阿母搓着脚,我边轻轻道着在王城的事,“……兄熙看中一方玉石,无奈未曾携贝,但又不甘就此离去,于是怀抱玉石,左右彷徨,死不撒手,娻甚感无奈,只得返回宾馆取贝,易下那玉石,几人这才得以离开……” “呵呵……公子熙素来性痴,却单纯可信,往后有熙在,阿母十分放心。只是,阿母却忧心娻之婚事,昨日寺人稚道王城流言纷纷,吾女所为有违闺门之礼,与宋皋未婚而居,好在宋候来信,道不日便遣媒人议婚,如此虽能弥补汝之过失,但娻却需往公宫再习礼,直到出嫁……” “……”母亲如此责我,宋候,此事定要算在你头上! 恭敬答诺,我便不再作声,垂头默默帮阿母洗脚,阿母体温偏低,每至冬时,便会全身寒凉,睡前总会泡上一泡,也不知,出嫁之前,我还能为母亲做些什么…… 那日从母亲宫室出来,己是亥时,回到寝房,我洗洗便睡了,睡着之前,迷迷糊糊的想着母亲倒底是不是真的在为君父闷闷不乐。 按照媵妾制度,正夫人卒后,国君可以从媵者中选一人做继夫人,我倒底该不该为阿母争取那继夫人之位,若大宫室,没有君父,或许手中握些权力,操忙些,也不会感到如此空虚寂寞……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直至寅时,方才真正睡去。 第二日起,我便开始亲手打理母亲汤药还有起居之事,尽可能的让母亲留下更多能回忆的东西。 凶礼过后不多久,从宋来的媒人到了。 君父在大殿中接见来者,听人说,宋候送上的采礼十分丰厚,毫无疑问的,君父受礼。 之后便是问期,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听阿母说,我的婚期定在来年三月,正是春暖花开之时,贵族嫁娶多在春季,定这样的期也算是在预料之内。 只是没想到,自宋皋送我归鲁后,直至出嫁前,我也再没见过他,而见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一人,林修然。 彼时,我正从阿母宫室出来,她刚喝下汤药,正在室中小憩,闲着无事,我想起宫中有处囿园,此时寒冬腊月,红梅只怕己然怒放,便去观上一观,赏赏雪景也是不错。 才出闱门,便见他赤衣黑发立在重檐之下,长长冰凌,在他身后发出晶莹亮光。 见到我,他先是一愣,尔后行了过来,坏笑着低头看我,“公女,三月不见,别来无恙乎?” 听他问候,下阶的脚收回,对着他微微一颔首行礼,淡笑道,“娻尚好,不知虎贲过得如何?”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不过听说他与鱼的婚嫁因着正夫人忽然逝去,推迟至夏禘之后。 林修然脸上笑容忽地敛起,沉着声音问我,”阿妍以为什么样才算过得好?到现在你还在跟我装,难道我就那么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定定看他半刻,最后佯装无奈一叹,“抱歉,娻不知为何虎贲屡次唤娻阿妍,对娻态度也甚奇怪……” “阿妍!”林修然刚刚还笑意盎然的脸,又忽地一变,愤怒了,“你别以为不承认我便不知是你,那日舆车之上的饺,我己问过所有人,只有你的宫室会做,这种食物,在西周不可能有吧?” 心底叹口气,我却是忘了那日请他吃饺来着,只是那日,为何不说? 但,我是谁?我是阿妍,是千般耍赖万般否认的阿妍,从不轻易许诺的人,自然也别期望她能轻易认栽。 “虎贲,那饺是娻从阿姐辟处学来,如若不信,你自可去问。”林修然如此在意饺,而她在意林修然,也定不会否认,这种食物,吃过一次便会做了,辟不是蠢人,我送上的大好机会,她当然会利用。 只是要给我争气些才好。 话音一落,手腕被人攫住。 “虎贲!” 整个人撞上宫墙一角,然后一道温热压了下来。 推推身上压着的身子,我生气了!很生气! “虎贲!” “怎么,生气了,恼怒了!是不是想杀了我,啧啧啧,你看看你那双眼,你去照照镜子!那就是活生生阿妍的眼!阿妍,你可以不认我!却绝不许将我推向别的人,上世如此,这世你又是如此!你从来……都没拿我的话当过真……” 刚抬起的手放下……那里确实藏着袖弩,只需轻轻一按,他的身子便会穿出个血洞来。 “阿妍……”林修然的声音忽尔变得低沉,带着压抑后的沙哑,“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阿妍……” 长长的手指,不停来回摩挲着我的唇,一双略显狭长的眼沉黑深邃…… 暗流 梦里一双邪侫黑眸紧紧盯着我,“勿以为你己婚嫁我便再无奈何,既可婚嫁,亦可改嫁……” “君主,君主。” 从稚的呼唤声中醒来,牖外天色大亮,淡白的光透过白绢照在窗下小几上,一时只觉亦真亦假,不清楚自己倒底身处何方…… “君主,可是梦魇?”抬眸对上稚关切的眼,我抹抹额角细汗,撩了帐幔下床,帐顶玉壁随之相撞,玉鸣轻脆,响彻居室。 我没有回答稚的问题,而是淡淡开口,“你且去备桶热汤。” 稚快速应诺下去准备。 这么些年来,跟在我身边就算是再笨的人也知道何问何不问,稚早己习惯我的脾性,或许是一根筋惯了,很多事,她虽疑惑,倘若我无意回答,她便不会再问。 菁己被我使去阿母处侍奉,我这里有稚和几名世妇便够了,多了反而显得拥挤。 不一会儿,世妇抬着木桶去了浴洗室,稚来请我。 “君主,汤沐己备妥。” 点点头,披散及地长发,进去,伸手试温,正是我想要的。 不像别的君主,沐浴之时会备上许多香料,我的只是纯温水……并不是说我不喜欢香气盈盈的东西,而是己经习惯。 一切有气味的东西都要求被摒弃,一切有特征的东西都会被扔掉,那时的要求便是尽可能的做到一入人群,便分辩不出,做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即使学富五车,各种兵器玩得熟稔也不能显摆,显摆得越多的,往往死的越快,最难学的不是如何杀人,而是如何不动声色的隐藏自己。 长久的优渥生活让我几乎忘记这点,稍重口腹便引来林修然。长吸口气,我潜进木桶之中。 他的威胁我放进脑子里,却没放在心底。 改嫁么?哼,他从来都是如此,威胁利诱,不择手段,我己经厌倦了如此纠缠下去,如有必要,要无声无息去杀一个人,我想我也不是做不到。 只是……本来纯净美好的生活,因为林修然多了一丝瑕疵。 正潜着,隐约传来稚的唤声。 “君主可己沐毕,太子来了。” 哗,水珠莹亮,溅落青砖地板。 从几上拿了燕居之服穿上,看看外面天色尚算较早,阿兄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随意拿了葛布擦擦头发,长发尚湿润懒懒披在肩头,初冬的风吹拂,有丝寒意袭来。 不过不想让阿兄久等,便打算如此去会,阿兄不是外人,定不会责怪我不懂礼数,蓬头见他。 出了洗浴室,穿过长廊,登阶上堂,便见堂上,阿兄随意坐在席上,素服高冠。 自识得他后便从未去身的璌佩己经不再,身上空空,双眼微垂着正凝着我昨夜拉在案几上的简牍愣神,宽广云袖随风微荡。 以往如天神般不可侵犯的气势敛起,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隐现出来,一下子让人感觉真实了许多。 淡淡日光从侧面射进来,长长的黑睫化作一道弯月映在鼻梁处,越发显得鼻骨挺直。 第一次发现,阿兄原来除了会如清月般温润微笑,给人以淡淡的距离感外,还会有如此安然随和的时候。 当然这是对外人来说,对我阿兄倒似很易接近,只是……我也有许久不曾见到这般的他了…… “阿兄。” 第一次我来了如此之久,阿兄还未发现,只好出声唤他。 听见唤声,阿兄抬首看我,见我一头湿发,怔住,眸中有我看不懂的东西慢慢漾起。 “阿兄?”见他只是坐着愣愣看我,却不作声,我复出声提醒。 这一唤,阿兄却似打了个激灵,身子微颤,醒了过来般,清了清心神。 “阿妹,是为兄唐突,不知阿妹此时正洗沐。”阿兄边道边缓缓起身行礼。 皱眉,阿兄何时与我如此客气了,心上微微有些堵闷。 阿兄曾说是他拖累我,可说到底,我与他终究因为正夫人生出间隙来了…… 自那日于皋室内,我拒他相助之后,他似乎变了,如果是以往他定不会随意将我留给宋皋独自归鲁,就算返鲁也必会亲身与我招呼,何需宋皋传话。 彼时我虽熟睡,以他对我的了解,定知我不会在意,又何必拿我己熟睡不好相唤当作借口。 此次正夫人去后,他的态度似乎更加冷淡了些。 微微挥手,我微笑道,“无妨,阿兄请坐,可是有何事?”以他这些时日的态度定是有事才来寻我。 阿兄没再看我,而是看向堂外,“君父让我知会于你,明日随其余姊妹,贵妇姪娣同往汶水祭祀八神六宗……” 摆鲜果的手一顿,八神六宗……这几乎揽括了西周祭祀各路神祇,不仅有四时之神,还有谷物之神,如此规模,是从未有过如此大的祭祀了,为何? 阿兄似知我在想何,“阿妹定有不知,君父己同卿士筹过年成,因之夏旱秋涝,稼穑艰难,所缴之彻比之前年十去其三,加之……母亲病逝,庶母患疾。如此种种,太祝贞卜,当祭六宗八神。” 轻点个头,原来如此。 阿兄酋离去后,我又坐在席上出神许多,方才懒懒起身。 眼角斜光里,见稚站我身侧,身子似微动,一脸欲言又止。 “稚有何话说?” 稚踌躇一下,“君主,可是在为太子不乐?” “嗯?”漫不经心转头看她,“稚何出此言?” “适才太子刚至堂上,看见案几之上的简牍,神情便似有些不对,抚摸许久,又长叹口气,方才出神。而君主……也凝着那简牍出神……” 呃……我倒是没注意自己凝着简牍出神的,经稚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这简牍是我与阿兄共同抄刻的,共有两份,兄酋一份,我一份。 这己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兄酋刚刚是在回忆少时的情景罢。 “稚所说倒也有些道理,我确实为兄不乐,心中不明何以阿兄变了。” 每次我心有所思时,稚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想来越简单的,反而越敏锐罢。人长大了,会生出各种复杂之事和别种烦恼来,心也会被其蒙蔽,反倒看不清了。 阿兄酋虽看似冷清,心无旁鹜专心国务,却也不例外。 稚撇了撇嘴,似对何不满,边收拾桌上佳果,边与我道,“小人从宫人处听闻,正夫人去时,唤太子进室,遗命太子远离君主,恐君主折其贤名。” 执小盂的手顿住,这个倒没想到,目前我的名声确实不太好,以正夫人的脾性,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呵呵,确实像她说出来的话,倒底是嫡庶的区别了。 吩咐稚去将藏在柜底的上好玉石拿了出来,玉白如羊脂,清澈纯粹,有了这个东西,求兄熙帮我办事,必是手到擒来的。 怀揣玉环,刚越过阿兄熙宫室闱门,便隐隐听见堂上一阵喧闹。 一片皑白冬雪中,远远便见庶母端坐堂上,兄熙正半垂脑袋坐于下席,一副聆训模样。 见此情景,……顿下脚步,我折身回宫。 心中甚明,庶母何以如此严声责熙,她一向不满兄熙沉溺玉器劣石,此次如若甑选继夫人,有子是一项很大的优势。 这几日里,长昊刮起的风,吹得銮铃叮当,原来不仅是我想着帮阿母谋求夫人之位,各媵室也早有所动,各国使者几乎占据长昊所有宾馆房间,宾馆里司忙碌穿梭得早己不记得何人何时到此,我自然没问出个明细来,但却知道一点,这些人早在夫人重病之时便己有所准备,吊唁之后逗留许久,仍不回国,企图可想而知。 百候之首的正夫人位置,确实是个很大的诱惑。 只是……如此多人中,我竟没有找到一位从陈而来之人……也不知是为何。 “君主,您来啦。” 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寺姆徵一脸笑意对我见礼。 “免,庶夫人可在?” “正在小睡,君主可需小人唤醒庶夫人?” “勿需。”回完,我让稚和寺姆徵守在外头,独自进入阿母寝室,高高帷幄以各种玉壁装饰,五彩贝饰被串成长串用作幄帘,屋中各处摆放着外祖父为阿母所作金器,尊壶尊鬲置在架上。 往里,阿母正背着我沉睡,长长的发尾从榻上泻落,被衾只盖住腹部。 上前,将衾被拉高。 我的动作将阿母吵醒。 阿母睫毛颤了颤,眸中尚带浓重睡意,见是我,愣了愣,“吾女来啦。” “嗯,阿母继续,娻不吵你,静坐一会便走。” “嗯。”阿母轻轻嗯了一声,复又沉睡过去。 看了一会,我起身出去寻寺姆,还有世妇问话。 阿母这段时间睡时总比醒着长,这让我很担忧。 “徵,阿母何时出现此种状况的?何以医师不至?” “回君主,是庶夫人不允,老妇亦劝夫人早请,但夫人执意如此,小人亦无甚办法。” “君父可知?” “国君己月余不至,凶礼过后,又需接见各国来使,近半月也只来过一次,夫人说只是近些时日胃口不佳,精神不振而己,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国君己是忙碌之极。” 握了握袖沿,母亲患疾,却又不愿请医师,倒底要做什么。 每次见到她那双平静得似一泓深水的眼,我的心便会跟之平静下来。 倘若她的女儿是旁人,定会深感无力。而我,却并无此感觉,虽猜不透阿母需何,但凡她开口需要的,我定会极力去做。 以阿母习性,她不开口的,也定是我办不到的。 从小到大,她很少要求我什么,所盼的,也不过能为我择位良婿,而偏偏命运弄人,她看上的,正是我避之不及的。 此次继夫人之位,我想还是询问她后,再作打算吧,但看陈国架势,还有阿母平静无为的姿态,她或无意一争罢。 晨景 晨光落在院中白雪上,重檐下晶透的冰凌因之蕴染出点点莹亮,沿着深长无人的过道一路过大室,中庭,银妆素裹的囿园,此时天色尚早,昨日刚刚告月听政,君父今日歇朝,鲁宫众人也随之安静下来,此时尚未苏醒。 万籁俱静的庭院中,脚步踩雪的声音荡在四周,泛了开去。 此时,独我一人,稚与世妇尚未醒来。 清晨独自出来散会步,己成了我的癖好,我喜欢在极静的环境下,思考。 昨日听寺人传来,说君父在大殿之上大发脾气,隐有责备各媵室之意,正夫人母国提起补送媵者,也被君父毫不客气拒绝了。 而太子,彼时身披崭新斩衰端坐大殿,不喜不怒,倒似冷眼旁观。 倘若是我,我也定会像兄酋一样罢,冷眼旁观这一切。确实,一场凶礼,能看出许多东西来。 正夫人的大碑尚未契字,众人便纷纷谋权营私,哪还有半分哀意,那日墓前的哀泣也不过半分不值的做作罢啦。 当然,我也是其中一员,只是我没有装模作样的哭泣,而是淡漠垂头不语。 如此希望阿母上位,完全是出于同情阿母,和马上便要离国往宋的考虑,兄酋……是将来的考公,便一定会是考公,那些人无论如何钻营,都会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对这点,我从未怀疑过。 况且,我所考虑的还有两点,这两点让我有些开始相信,如若真要有一人上位成继夫人,必是阿母无疑。 第一,以君父的性情,还有处理国务时的干脆利落。此时又极为重用阿兄,必也知道继夫人之人选或多或少会威胁到阿兄太子地位,说起来稼穑之祸必不是他想看到的,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选一人,膝下无子,或有子也年岁甚幼不足以与阿兄抵抗,而母亲正符合无子一项。 第二,所有人积极进宫,虽理由正大,但不良来意,君父不是傻子,自然看得清楚,心中膛亮,只除了母亲的母国陈国,陈国来使,礼数恰到好处,看起来也诚意十足,如此态度,君父定生好感,认为阿母是位极有分寸之人,有了君父的认可,阿母想上位也不是不可能。 阿母终究……深不可测,如此……可是在欲擒故纵? 抬头,蜿蜒的长阶直通阙台,没想到我边想边走竟是到了宫墙处了。想起许久不曾登过阙台,也不知少时我与玑所刻图文是否还在。 于是一路拾级而上,身后雪地上,留下一长串的脚印。 刚上最后一级,便有呼啦寒风吹来,我的貉衣系带被微微吹散,正要去系,头顶发出个声音。 “阿妹!”声音不似以往嘹亮,有些有气无力。 “阿妹,让为兄来罢。”风速过快,我总系不太好,兄熙见了,上来帮忙。 凝着他通红的两颊,“熙可是来了许久?” 熙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兀自帮我系带。长长的绅带,在阿兄宽阔的手掌中转眼变出个好看的结来。 “阿兄倒是手巧。” 如果以往我如此说,他定会抬头亮眼望我,“阿妹所说当真?”而今天他明显情绪不佳,又恹恹回了个嗯字,便默不作声。 帮我系完,也不过道句,“阿妹既然来了,便陪为兄站一会罢。” 阿兄如此反常,我并未多问,想起那日庶母堂上责他。 所谓望子成龙,庶母必是如此罢。听说,庶母母国被责备得犹盛,君父甚至啐为狼子野心。 不知为何那时,听着寺人传的只言片语,我第一次对君父生出股陌生来,或许这种陌生一直都在,只是被我忽视了。 狼子野心……庶母有想法想上位成为继夫人,并不为过,只不过之比旁人积极了些……为何君父要那样责她?身为国君众妇之一,谁不想做妻子而不是媵者?谁不希望自己过得好些多得些恩泽?自古阴阳相辅,男乾女坤。倘若说想成为他的妻子,让自己儿子有机会立业成为一国之君是狼子野心的话,什么才不是狼子野心?倘若不去争取,又有几日可得夫君恩泽? 理解的一叹气,我拍拍阿兄的阔肩,静默不语。 于是,两只傻瓜吹着凛冽寒风,立在高高的阙台上,许久未动。 又过了许久,兄熙似够了,忽然开口问我,“娻以为,何谓乐?” 乐?想了想,我没有立时回答,而是拢拢身上皮貉,侧首看向阿兄,他倒似忽然之间长大了般,长长黑发被风向后撩起,整个面庞变得十分清晰,下巴被刮得干净,黑眸红唇,虽然长相仍旧肖似女子,但眉宇间有了一抹女子没有的刚毅,此时因庶母而勒出深纹来。 这孩子,最近也有了烦恼。否则真不敢想,这么深奥的问题是从他口中出来的。 淡淡开口,“阿兄以为呢?” 歪头,阿兄想了许久,道了不知二字。 无语……我真不该指望着熙能给什么有深度的答案来。 阿兄又道,“于为兄来说,只需每日有食可用,有榻可睡,闲暇之时,琢磨玉石足矣,但阿母却与我相异。” “嗯。”阿兄确乃大智者,长期浸泡在鲁宫这个充满权势的地方竟还能有想法,我又是一拍阿兄的肩,不得不说句,“阿兄乃当世奇葩!” 那脑结构不是我所能想像到的。 如兄熙所言,快乐在于饿时能有吃的,困时能有睡的,闲时能有玩的。如此简单的东西,往往被人忽视了。饱暖思□,到最后,那些刻意追求的,也不过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罢啦,我就是一枚活脱脱的例子。 不过阿兄那话里的豁达与脸上神情不符时,我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伸手捏住他的两颊,刻意扯成青蛙状,“熙乃笨蛋!有何不能想开的,庶母所求之事定能如愿!” “&……%&*&**¥#” 意思是,阿妹如何得知。 神秘一笑,“我自有办法知晓,兄熙忘了,娻会卜。”其实历史早就告诉过我,他将会是炀公,只是…… 阿兄伸手掰开脸上的手,“娻,我乃汝之阿兄,汝岂可,岂可如此不敬……”说完,本就因长期宅在宫室里看起来粉白的脸,这下更是通红的紧! 斜眼瞧着捂脸的熙。 看看那样,阿兄,屁的阿兄!每次有一点点肢体接触都会脸红上大半天的人,还需要我照顾的,会是我阿兄?!我才没拿他当阿兄看。 逗弄似的,拍拍阿兄的臀部。果然,有惊叫传来,阿兄气急败坏,在我身后大吼,“娻!你你你……” 回头,我坏笑,“如何?” 阿兄见着我坏笑的模样,又是嗫嚅半天,“你,你,你,娻乃一国公女,怎可如此不雅!” “如何不雅?” “你怎可,怎可……” 我大笑着道,“呆子!” 阿兄气得发抖,追了过来。 不跑的是傻子,不过,啊嚏!刚刚吹风太久,好似感冒了! 阿兄近了,见我连续打喷嚏,立即脱下自身的皮裘,面带责怪将我裹紧,一边絮叨,如此不在意自己身子,一会庶母知了会如何如何……如此云云, 我正要无语望天,见着下边台阶上立着的人,身子微微顿住。 兄酋不知何时来了,斩衰己经脱下。取而代之的,是朱芾玉珩,裘帽处,纯白的雪与朱裳构成十分鲜明的对比。 见我看他,阿兄一双眼古井无波回视,视线落在兄熙帮我系腰带的手上…… 窘迫的发现,阿兄熙不知何时似乎是整个人将我搂抱进怀里,或许我身子有些僵硬,兄熙发现不对。 停下絮叨,抬头,对上兄酋。 两人无声相对,倒似有些隐隐暗流,兄熙被庶母逼着与太子对立,此时见着,大家虽没挑明,但心中明亮,确有些尴尬。 昔日欢笑三人,此时无声相对。 四周己不再一片寂静,有宫人己起来扫雪,鲁宫的大钟鸣了起来,从空旷的宗庙荡向高高庑顶。 灰白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落了三人满脸满身。 “阿兄!”最先开口的是我。 熙不好意思刨了刨脑袋,干干道了句太子。 太子!! ……熙,你真是让人无语! 兄酋淡淡嗯了一声,接着问道,“你二人在此做何?” 视线仍旧停在兄熙未曾撤高离的另一只手上。 我干笑着将兄熙置在我腰上的手拎开,“晨起之时至阙台观景,与兄熙偶遇而己。” “哦。”阿兄酋便不再言语,倒似专心观起景来。 捏捏兄熙的腰肉,暗示他开口。 呆子不算呆,笑着对阿兄道,“太子,己是一饭,那熙便先告辞回宫了。” 阿兄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先看了会景,看我一眼,方道个嗯字,我正打算随后就走,没想到阿兄酋却忽地淡淡一开口, “娻先勿走,我有事谈。”不过说这话时,眼睛仍旧注视鲁宫方向, 摸摸鼻子,我对着熙摆了摆手,让他先走。 兄酋语气虽淡,但从他忽视我与兄熙的举动来看,我知道,他生气了!而且好似这气还不小! 妹鱼 兄熙走后,阿兄酋负手又站在原地观了会景,才动了动脚,拾级上来,裳裾缓动间,带起凉风。 “阿兄欲与娻谈何?”待阿兄上了阙台,我这才拢了拢袖下双手开口问道。 脚站得有些发麻了,革履虽暖,但也经不住如此天寒地冻。 本来打算散会步便回去的,没想到会碰到兄熙,这才笑闹一会。 现在阿兄酋将我留下却不言语,一脸深沉不知所谓何事……又想起厨房处,我一早吩咐宰夫烹制的清淡小粥,出来这时便己隐有热气冒出,虽是文火,如此之久只怕粥食炖得己是差不多了…… 这段时日国务繁重,客卿甚多。 听人道君父用不下饭食,便想着帮他弄些开胃的,毕竟他是我君父,虽不满他让阿母备受委屈,但身为国君,有些事情是无法避免的,比方说女人……女人多了,总会厚此薄彼,这些改变不了的便顺应了罢…… 我所能做的尽量开导阿母找些法子让她过得充实,在君父面前乖巧伶俐些,让君父认为阿母教导有方,多得些好印象罢啦。 我有些庆幸君父非偏听偏信之人,王畿流言,没有影响到我在他心中地位,也确实,能上书天子,为我求夫的君父,而又求得如此及时的,想来,他是一早就想到我将面临的窘境了,虽然我早就发觉落水之时,君父是真当我遇难才答应鱼的婚事的…… 这种让人心凉的真相,我早己凉不起来了,君父如此……是想要弥补我罢。 纪的事情让我明白,在这种环境下,除却贫者,几乎人人三妻四妾,要找专一的爱情,专一的良人,不过痴人说梦,如若再坚持下去,也得不了好处。 我忽然觉得夫君其人对我来说,只是为了顺应这个时代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不让自己显得那么突兀而己了,其余的,什么都不是,比之我那些简牍,都尚且不及,与他谈感情,有点类似找虐了。 虽这般想着,心底却又抑制不住地想起那双灼热的眼,那种唯尔一人的专注……我开始有些好奇,皋何以会如此,他的身上发生过什么,才致使两种性子,偏生隐瞒得如此周密,阿母如若知道我未来的夫君是如此性子,只怕又是一阵担忧罢…… 想罢,心底微叹,看向身前城雉之外,一夜之间,广袤无垠的鲁国国土又有新雪覆盖。不知何时,磬如流水,潺潺而来,畔着这美妙磬音,耳畔响起阿兄淡淡询问,“娻此时为何所思?” 转头,阿兄仍旧看着宫外雪景,脸上淡然表情,想来,也不过随意一问,不是真需答案。 但我还是笑笑,答了,“娻在想,娻之夫君将来可会众妇盈室……”这个问题,我不过随意问起,答案心中早己知晓。 阿兄愣了愣,转头看我几眼,眼中掠过惊诧,“娻何以有此一问,皋乃宋候季子,殷氏子脉自经纣之暴虐,早己人丁单薄,宋皋自是众妇盈室以丰子嗣。” 话刚说完,便见一片雪白之,阿兄膝下赤色蔽膝随风飘飘,两人之间又是一阵静默。 此刻,他仍旧负手立我身侧,两人手臂之间,不过一尺距离,那摸不着的感觉让我又是一阵怅然……我也说不清,为何明明阿兄待我如此冷淡己不是一日两日,心中的失落却仍旧徘徊不去,好似无法找到宣泄的出口般,每见着他,胸口便会有股隐痛。 还是有所期望罢……这份从小培养的亲情,正夫人不过一句话的功夫便全部摧毁。 说到底,在阿兄心中,我也并非如此重要,每次稍稍与熙玩闹,他便不高兴,想来是认为我失了贵族礼数了。 在这鲁宫之中……也只阿母真将我看得重要……我终于明白涛哥为何说永远别指望自己在别人心中有何重要,你死了,地球照转,能好好待你的,不过自己而己,所以活着的时候,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真正为自己活着,而不是拓拔,那时,我并未听进耳过,因为我那时将拓拔当成了救赎,我做的那些事,全是为了他,至少,这样想,我也会觉得不那么难过了。 这头心中隐痛尚未消逝,那头阿兄终于再次开口,语速却是极慢:“此事娻毋忧,今日寻你正为媵者一事,所选……宗女姪娣,具不愿嫁宋皋……而宋太子此时己至长昊宾馆,有书至君父处,除吊唁之外,另请求君父望见你一面……” 顿住,我却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为何?即是君父所选,万没有拒绝之理.” “太祝占卜,具贞凶,故此不愿,此为其一。”怔住,真有如此凑巧之事? 阿兄又道,“其二,宋皋来书,乃太子裌亦不愿有媵者至宋,至于原由,娻还是亲往长昊询问罢.” 心中笑笑,我可爱的小裌!果然没白疼他,不管原因为何,这事做得,倒十分衬我的心了,世间因果循环,我前世作恶太多,定也做过何好事才让我遇见了他罢! 虽然宋皋在我心中算不上喜欢,也没有讨厌,这种人做夫君也不会很抵触,但身为自主独立现代女性,虽无从一而终的贞操观念,也不指望对方有忠贞之念。但能不与人共夫,便不与人共夫罢。 如若真共了,指不定依我脾性哪天忍受不了一大堆的莺燕吵闹,忽然来个抛家弃子,独游尘外了,毕竟,将大周游历一趟是我很久以来的想法……当然,目前也只是想想……不敢真的去做,我心中明白这个时代女子地位极低,女子无亲无故独自在外游历,被当作野人奴隶也不一定。 没有通关符节,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去。 不过,裌如此做,想必是偏着我的。我知道他的太子之位坐不了多久,宋候便会舍其孙裌而立其弟衍的,等他不做太子了,便诱拐他出去云游,看山看水看大海,也是不错的,如若有他的陪伴,必是不同的…… 兄熙后来话说得很少,两人之间很快又静默下来,我又站了一会,便告辞回了母亲宫室。 从未发现,本极喜静的我,也有忍受不了的安静和冷淡,以往所处环境便是极为淡漠的,待人也是如此,人与人之间何时断了联系,或者许久不说上一句话,我没觉得什么。 现在,那静,却是让我极为难受,好似忽然之间,整个人变得极为别扭,与兄酋之间的气氛也甚为古怪。 按礼应该先给君父见礼的,但见他此时仍旧未醒,便与阿母请个早安,两人一齐用了温馨的一饭,便让寺人端了粥食去阿父少寝。 进闱门时,己有寺人端陶盂从里边出来。 让人通传,阿父宣我入室。 叩首行礼。 君父道了句免,接着笑眯眯问我,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如此早,娻何以来了?” “娻闻君父食欲不振,便让烹人烹了些爽口开胃的浆食,请君父一尝。” “哦?”见君父一脸兴趣,便让后头的人赶紧上了。 生滚白粥配上新渍腌菜,稍稍加了些香油,还有一豆酱制鱼肉,君父一饭吃得不多,所以我备得也不多。 这次,君父未唤乐师,两人难得静静用食,我主要是做个陪伴,不时帮君父舀舀粥食。 君父胃口还算好,只是,鱼肉却是纹丝未动。 两人正吃着,外头有寺人唤君父道,君主鱼来了。 听说鱼来了,君父赶紧放下手中勺比,请她进来。 此次回国,两人尚未得见,主要是作为新妇,她需入公宫学礼,而我,虽然阿母命我往公宫习礼,但我以她身子违和,待她好些,再学不迟为由拒绝了。 远远的,一阵环佩之音渐近,然后便见君主鱼一脸温柔,曲裾深深,登阶上堂。 她,仍旧还是那样,进退举止之间十分有度。 “拜见君父,见过阿姊!” “免吧,鱼既然来了,便来尝尝娻给我做的粥食。” 鱼答诺,便垂目上前坐了,执砒吃了会,道句甚好,便再没说其他的,君父与她说何时,也是轻声细语的答了。 对我,倒似有些刻意冷落的样子。 因为每次我要同君父谈事时,她便会适时开口说话,好似故意不让我有机会插话。 这……好像我没有得罪过她吧,宫中姐妹,我也不过偶尔串串门子,谈得也不是什么很深的话题,都是些十分客套有礼的话,所以并未深交,也就谈不上怨仇了,除了辟。 从父亲宫室中出来,走在庑廊之上,刚要出闱门,便让人唤住。 “阿姊!” 立定,我就知道她有话说。 “鱼唤我?” “嗯,阿姊,能否与鱼一谈。” 点点头,“至阿妹宫室,还是……” 两人寻着一僻静处站定,不远处,我记得少时种着几株梅的,也不知,是否己经全然怒放。 “鱼有何事便直说罢,我还需去阿母宫室。” “毋需多久,不过寥寥几句,鱼亦需往公宫。” “那说吧……” “阿姊,你……于陈磊一事,鱼非有意。” 不在意一笑,“此事鱼毋需往心里去,娻与之婚姻,乃天不允,不怪鱼。” 不过好似我的劝慰并不是对方需要的,或者说,鱼真正要说的并不是此事,而此事,她明显的并未真正内疚,她口中说出的话,温柔之极,却又剜得人心上有些痛。 她说,“阿姊,阿母去时有遗命与鱼。道她若不在,婚事必会推后改期,让我在出嫁之前,务必提醒阿兄毋与你过多接触,此事,鱼己与兄言,但他似乎听不进,仍旧每日去寻你……因此,我想请阿姊看在此为母亲遗命,毋再与兄熙见面.虽然,我知道这样要求有些过份,但我所能求的,不过汝矣!” 说罢,本就寒冷的空气凝滞下来,两人之间一片死寂,心上冰冷得紧,而我知晓我的脸色也定是冰冷之极。 鱼见我不答,看我几眼,又等我一会。便欠了欠身,最后转身离去,纯白的雪景里,那道黄裳很快远去,接着消失在长长的庑廊之后,那匆忙之姿,倒似让人觉得身后有洪蛇猛兽追赶。 待她走后,我忽尔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 如此的莫明其妙,这番话,鱼倒底想要说什么? 我笑得前俯后仰,却有晶莹泪滴溅落白白的雪地里,不过片刻凝结成冰,这天气太严寒了,而这些人,也太莫明其妙了,先不说阿兄待我己是冷淡之极,还时不时现出怒气,明显地不想看到我。 哪会每日去我宫室寻我……更何况,阿兄酋要做何,不是我能管的,鱼凭什么让我避着他,难道只因为她是嫡女,我是庶出,真是笑话! 这才真真是传承了正夫人之风的,哼!既然这嫡字如此好用,这继夫人位置,我便说服阿母夺了,反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虽做不了嫡女,但那威风,我也还可以耍耍的,还真当我好欺,我阿妍何时如此窝襄过了! 未来 阿母临睡前,遣退寺姆世妇等,我从柜中翻出今早世妇们收起的席褥,帮母亲垫好床榻,又等她泡好脚,方扶她上床靠于床柱,“阿母,阿母可欲效帝妃娥皇?” 阿母接陶盂的手一顿,尔后轻啜一口,脸上神色在烛燎之下看不明确,“娻这些时日不悦,可是为了继夫人人选一事?” “嗯。” 阿母笑笑,轻轻将陶盂放在床侧几上,看我一会但笑不语,良久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道,“孺子!汝父之事向来由己,妇人不容置喙,即使阿母有意,又岂能动摇汝父之意?” 撇撇嘴,帮阿母拉高衾被,素来便知君父吃软不吃硬,国务政事亦是不允妇人插手,我自然不会学着那些媵室那般去做。 “可……在娻看来,阿母此次似有欲擒故纵之意?”说完又掖了掖被角,思索一下方缓缓问了. 愣住,阿母先是疑惑,尔后露出了悟,含笑回我,“欲擒故纵?娻之所言倒甚为形象,只是阿母并非欲擒故纵,而是不意为之……十五载前,我欲为君妻时却不可为,十五载后,己然习惯如此……己不愿为,只要娻日后能与夫君和睦相处,阿母便己别无所求。”说罢,双眸垂下一副不愿再谈的神情。 见此,莫名地,心上涌起一股忧伤来,要习惯十五载如此等着偶尔的宠幸,十五载后又说出这样的话,只怕该是心如止水了罢,阿母己经不对君父怀有任何希望了,不愿争了,也似乎争不动了. 但我……忽地生出股不甘来,凭何阿母不能过得再幸福些? 如此的阿母,我又岂可袖手旁观!为何,我从来没想到过,要想让阿母过得再幸福些,我也不是做不到的。 一直以来,我都误以为阿母的幸福是托放在君父对她的言行和态度上的,是我不能为的,所以一直冷眼旁观做着我所能做的装乖卖巧,或偶尔叹息一下身为媵者的悲哀。但,此时阿母的一番话让我忽然想道, 阿母的生命里既然只有我与君父,为何不能再多一个人…… 从来有言,有儿万事足,阿母是典型的西周女子,倘若能为君父生出子。 对她来说,意义何其重大……这个时代注重子嗣,为自家夫君生下子嗣延承血脉,那是一个女人的毕生心愿,一直无子的阿母必也不例外。一来有了儿子,在夫家地位也会变得截然不同。二来或许她的一腔哀思会在抚育儿女中渐渐淡去,过程之中也少些时间胡思乱想,生活过得必然充实些。 这为何从前我就没想到呢? 阿母君父年纪不算太大,再怀一个也不是不能,医师亦早有言,只需好好调养,阿母还是有机会生子的,现代之时,于孕事,我是有过研究的,因为我可以不爱别人,但却不能不爱惜自己,一个女人,拥有健康的子宫最最重要,所以就算曾经与人做时,如若没有安全措施,我定然不允的,我不想到头来还需流胎。 我明白,一个女人想要美丽,需从保宫做起。 待阿母睡下,我又在寻了块暖席就着烛燎看了卷简牍,待阿母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才出了宫室,吩咐寺姆世妇小心侍候,便一路越过前堂,下阶出闱门,方出闱门,便见火把燃燎之处,一人素服宽绅,身形孤单立于重檐之下,负手望天,一脸沉思。淡白的月光下,重檐的影子映在他的侧脸,照得影影绰绰。 顿了一下,接着我慢慢上前,“阿兄!”十分规矩行个礼,语气也是中规中矩。 听我唤他,阿兄缓缓转身,不过略扫我一眼,目光便很快移开,定在我身后的闱门处,“阿妹总算出来,让为兄好等。”说罢,遣退稚。 目送稚持灯离去,我转头“阿兄何事寻娻?”如此遣稚离开,独留我一人。 兄酋垂着眼眸,看不清在想何,许久方道,“娻那日与鱼说了何话?” 心中冷笑,这宫里还真没处安生的,己是入暮,兄酋却不在自己宫室里,跑来此处,这是打算兴师问罪?此事,兄酋是如何知了?只怕又是有人作遂。 平了平胸臆间淡淡怒气,“阿兄何以有此一问?”撇开看他的眸子,眼光定在微垂的袖口处,那上头的蟠龙纹是我去年闲来无事帮他绣的,此时看来,却是有些班门弄虎了,宫中自有司珍为他制衣。 “寺人道,自鱼与娻于囿园谈话,回至宫室便心神不宁,入夜频频梦魇,梦言梦语不断,屡次提及娻……” 所以认为是我说了不该说的,做了不该做的以至如此? 心中冷哼。鱼,我还真小看了她,这么温柔文静的女子,心思竟如此歹毒。那日说起来,要真心神不宁,频频梦魇的该是我罢…… 如此离间我与阿兄,旦看阿兄神情,还真是有效,难道就因为我不会哭,不会将自己的软弱呈现人前,不会苦苦哀求,所有人便认为我不伤心不难过不会痛不会觉得苦的么? 没有抬眸,我眼睛仍旧定在阿兄袖口处,沉默了一刻,方淡淡一笑道,“阿兄以为娻与鱼说了何话以致鱼会频频梦魇?娻平日里,除了自己宫室,便是至君父阿母处见礼问安,就连与我交好的兄熙宫室也是极为少去,更何况关系平平的鱼处?如若能说些什么,以致鱼如此,倒真是怪哉!” 话一说完,阿兄的眼光终于落在我的脸上,微微错愕,不等他错愕完毕,我又道,“阿兄,往后,还是毋再寻娻罢,娻怕正夫人有知再次责我累及汝之贤名,必不原谅于我,鱼……上次与我所谈亦乃此事。”说完却见阿兄似是踉跄着倒退了一步,待他回过神来,我己绝然转身,沿着长长的石阶行向我的宫室。 “娻!”阿兄在身后唤我。 我没有理会,昨日便己想通,兄酋待我态度如何,我己不在乎了,天天如此难以琢磨。这些日子我己累了,也不想再如此揣测下去,只要君父态度不变,我在娘家的地位便可以保证,娘家地位不变,嫁去宋国自也不会难过到哪去了,更何况宋候也说了,必不会亏待于我。 同时,心中了然,鲁虽不送媵者姪娣,但其它良国也会相送,只要我不爱上那个我称为夫君的人,我便不会像母亲一样日日落寂黯然,我总能找到让自己充实快乐的生活方式,完全不需要如此委曲求全,是嫡如何,是庶如何?是太子如何?不是太子又如何?这些东西能决定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外在生活条件,而内心,嫡庶又有何区别,最后弄来弄去,大家在鬼门关前,不过一样。他生气了如何?不生气又如何?再多的兄妹感情,在贤名遗命面前,也脆弱的不堪一击。 这一夜,就着星光,我回了宫室,洗洗很快便睡了,一夜无梦。 第二日睡来,我便开始琢磨着帮阿母找些法子,让我有个弟弟……我相信事在人为,总会找到法子的。谎称身子不适,使稚去请医师。 没想到来的不止医师,熙也是来了。 “阿妹!一早便闻阿妹病了,为兄来看看。”未至宫室,便己闻熙的声音,这孩子看来己是想通了,声音又是中气十足。 呃……扶扶额头,使世妇请他在堂上候着先。 细细询问了医师母亲的身体状况,医师道庶夫人体寒气虚,血气不盈,方才难以有孕。心下有了个大概,这样,是现代的贫血了,吃些暖宫的食物再补补钙铁,应该可以好些的。 与兄熙匆匆谈了一会,便要请他出去,却没想到这呆子死也不肯回宫,似笑非笑看他,“熙可是在躲庶母?” 兄熙吊了眉毛,“娻有所不知,自君父责母后,阿母变得十分唠叨,每日都至为兄宫室定要亲看审查为兄课业,如此几日,好不容易听闻阿妹病了借口来探,自不能如此轻易回去。” 瞪他一眼,“如此说来,兄熙这是盼着娻患疾?” 见熙连连摆手,我也不再捉弄他了,起身去藏室里翻找空白简册。 熙也跟了进来,高大的身子将光几乎全部挡住,不知何时,他己长成这般高大模样了…… “娻在翻找何物?” “找卷空白简册,娻有东西要刻。”想了想,我需要极静状态下才能回想起以前的东西,还是决定将眼前这只弄走,“熙,你去寻兄酋玩罢,娻现下有事。” 对方苦着脸,“为兄刚从阿兄太子宫出来,太子宫寺人道兄酋昨夜未归,阿嫂直问为兄,兄酋去了何处。” 翻简牍的手顿住,昨天没回去么?“可是在鱼处?”鱼不是病了嘛,或许候在她的宫室不定,虽然我觉得她并未真病,但自正夫人去后,玑又嫁去齐,能照顾鱼的,也不过兄酋了。 “娻如何知?” 笑笑,“不过猜测罢啦!”又想起昨日之事,不愿再提起兄酋,我转了话题,“熙既无处可去,便帮娻刻方玉佩如何?” 阿兄眼睛一亮,“娻有胚玉?” “自然。” 终于找着一册空白简册,拿了,两人出室。又登阶上堂,说得兴起,我正被熙逗得开心,然后见着正坐在堂上翻简牍的人时,嘴角笑容忽地凝固,恭敬行礼,“太子!不知太子来了,娻失礼了。” 话一说完,兄酋翻看简牍的手顿住,看了看我,又看看立在一旁的兄熙,神情很淡,微微一笑,“听说娻病了,特来探望。” “多谢太子关心,不过微恙并无大碍。” “阿妹,你不是一向唤阿兄阿兄的么,为何改称太子了。” 白他一眼,“自然该称太子。” 兄酋一向温和的脸上带上一抹苦笑,有此自嘲,“娻这是,在生为兄的气了?昨日为兄并无它意,不过问问,娻便如此咄咄逼人。” 顿了顿,我有咄咄逼人吗?是鱼还有正夫人咄咄逼人罢?!不过,谁咄咄逼人己不重要,“太子言重,娻不过陈述实情,那日鱼所谈之话便是如此,信与不信全在太子。” “娻!”对方似乎怒了呢! “太子!”背挺得笔直,我毫不客气回视。 “娻定要如此阴阳怪气?” “就是,阿妹不觉自身此番言语甚为别扭么?” 微微一笑,“娻并非阴阳怪气,而是,毕竟嫡庶有别,娻不愿再被人诟病,如此不过正席而己。” 阿兄走时,我没有去看,仍旧专心去刻我前世学到的保宫方法…… 大枣山药粥,适当补食牛、羊、狗肉,以补阳滋阴、温补血气、增强体质抵抗力,更起到润泽脏腑、养颜护肤的效果,鹿茸也需,冬虫夏草,不过这方东西生在蛮貊,不知能否寻着,鸡子一枚,青盐少许,隔水蒸成蛋羹每日服食…… 不过却不知为何,刻画的速度却是极慢极慢…… 宴飨 大周律法有七出三不出,阿母无子附和七出之一。 但她本贵族出生,钟鼓巽玉之人,从陈媵来是为修好两国,自然不会如其她女子般出妇,但,无子与有子区别还是较大,倘若哪日里君父不在了,我又远嫁宋国,阿母无子晚年处境着实让人堪忧,有子,则可得宗族辟佑还能分得财产,虽然不是自己的,但总比无所依靠强些。 曾经在哪里看到过,生儿生女虽是由父决定,但与女子身体的酸碱度也有关系,倘若想要生儿,便多食些碱性食物,但阿母身子偏寒却又是不是任何碱性食物都可食,那些性寒的食物自不可动,也就一些性温或平的碱性食物对身子有好处,比方说葡萄,海带这些强碱食物,当然葡萄生在蛮貊不好找寻,海带在海底亦是一样,所以这两种食物自被排除在外,但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后世那种大颗的葡萄,野葡萄还是有的,叫做葛藟,或者多吃些葑菲也是可以的,可以吃些豆类,这个时代,豆子还是有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坚果,蜂蜜也可以。 为母亲弄了个营养表,又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己是三十一岁,这个时代如若怀上,己是大龄产妇,还是比较危险的,便将一些瑜珈从简到难用胶墨画在皮草之上,让她鍛炼身子的柔软度,记得以前似乎看到过一套孕妇体操的,不过一时半会记不起来了,日后再慢慢琢磨吧……这些,己差不多是我所有能做的事了,其它的,听天由命. 又想着寻着一日探听阿母怀子意愿。 这日阿母请我去她的宫室用饭,堂上包着五彩织边的筵席在一片雪光下衬得格外醒目,阿母着燕居之服坐于上首,一脸笑眯眯看我。 舀一勺脍炙与阿母,我笑着道,“阿母多用些,这脍炙乃娻之秘法所制,比之往常,应是鲜美些的。” “娻即将成为新妇,这些事还是让宰夫等人去做吧,娻之嘉礼之服尚未完成呢,你君父道太子从陈舆来的媵器尚置于窖中,恐需娻前往看看,是否还有不满之处,此次勿需媵者姪娣,汝父道需得多些朋贝鬲人以作弥补。” “阿母,毋需如此。那礼册娻早己过目,媵器鬲人也是够了的。” “孺子,汝父既己与上卿道过此事,早己命人作器,哪还有嫌多的,况且,吾女一人孤身往宋,阿母心中忐忑,早己求汝父多些媵奴,至少,吾女孤单时,能有乡人伴于身旁,阿母初时来宋时,不喜随行姪娣,总觉她们或会分了汝父注意,但到最后,陪阿母最多的反而是邘姬了。”邘姬是阿母媵来鲁时,随嫁的小妾,同阿母一个宗族。 说这些话时,阿母神情平和安祥。 笑了笑,我道,“阿母,娻早己非稚子,这些道理又岂非不明?娻自能过得好些的,甚至比阿母过之而无不及呢,但娻一想娻即将远嫁至宋,而春暖花开之时无人伴着阿母看那囿中柳絮,心下便惴惴,阿母无子伴身,娻又岂能安心?” 话未说完,便见堂上阿母果然脸色黯了黯,几不可察叹口气,执砒低头吃起箪中饭食。 看来她一直在为无子遗憾,我又笑着安抚接着道:“前几日夜里,有司子神入梦来寻,念我极将为妇,传授一套育子心经。” 阿母闻言先是半疑半惑,“娻此言可是当真?” 重重一点头,“当真!娻自醒后便将梦中神祇所言一一记录,只是天神有过交待,此事需保密方才,否则心经无效。”此种说法虽然老套,却是解释的最合理的,阿母定想不到我敢诓她以神的。 阿母惊喜交加,有点热泪盈眶,“既是如此,娻定能为阿母生个聪慧外孙,至时娻定要带他归鲁来探阿母。” 犹豫一下,我方将自己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阿母闻言先是一愣,尔后似有些踯躅,“可是,阿母早己年迈。” “阿母正年盛呢,只要阿母每日里照神祗所示,必有天神辟佑,定能有身。不过有身之后,阿母还需再辛苦一番,否则产子时怕有难产。” 阿母脸似微微红了,脸上却隐有喜意,只要阿母高兴,我便觉得这些时日所作所为算是值得。 “此是娻初次与阿母谈起私密之事,娻初来秽事,也不见惊慌,似早己知晓。说来奇怪,娻与其她姊妹完全不同,女儿之事,似生来知之,如此早慧,徵屡次与阿母道君主极为早慧,本以为定是富泽之人,没想到到最后……” “阿母!”无奈叹口气,她至今还对陈磊毁婚一事耿耿于怀,“那些旧事毋要再提,提及,阿母也只会伤怀。况且娻将嫁夫君虽非王室子弟,但衣食无忧必能做到,又有何可忧,于娻来说,一箪饭一豆肉便足矣!” 阿母放下手中勺比,爱怜看我,好似我有多么不幸,“可娻,阿母夜里常常梦见娻唤阿母救汝,娻当真……” “阿母!娻自晓事一来,所说之事可有食言?” 阿母歪头想想,缓缓摇头。 “娻既从未食言,此次定也一样。” 阿母还是不放心,“话虽如此,可此乃娻子终身大事,那些锁事岂可比之?” “阿母,或许娻之言有些荒谬,但……此事于娻来说与阿母口中锁事无异。” “娻,正是如此,阿母方不放心娻独往宋。娻虽为女子,却坚强刚毅如男子,小时同玑玩耍,两人同时摔进囿园荷池,玑哭了整整一日方才止歇,娻却不哭不闹,不过换身衣裳,擦干长发,又去藏室翻看简册,彼时阿母亦喜亦忧……” “阿母!”长叹口气,本来是来说服她再怀一个的,没想到又扯至我的婚姻之事,这块心头上的疙瘩阿母要何时方消?还是定需让阿母见上裌与皋一面,方才放心? 两人叙话至日头渐西,我这才告辞,回到宫室便遣将我整理出的一部分资料拿给阿母,交待寺姆徵小心看管,毋要让他人看了去。又需每日精心伺候阿母饮食起居,特别是饮食方面,那些药膳定要务必小心,随时向我来报。 我想如此调养一年半载,应该会有起效,特别是对女子而言的圣品鹿茸,这个时代要比现代好找的多。 无污染的环境这点最好,什么都是最鲜的。 这几日裌有入宫几次,不过只是吊唁。所以尚未有机会得见。 不过这日却有寺人来请,道君父请我去藏室。 随着引路寺人一路穿过庑廊,不知何时雪下得更大了,远远便见,高高的阙台上,厚厚积雪似给整个鲁宫裹了一层素衣。 过去光洁如玉的筒瓦己被全部覆盖,时光在我脚下是如此悄然逝去,己至我尚未发觉,便不过转眼之间,来大周己是八年零三个月,这……是第八个仲冬。 珠帘相撞,刚入藏室便见君父翻着一卷卷简牍,似在寻何东西。案几之下堆满了散落的简牍还有一方琴瑟,这……我在正夫人的宫室中见过的…… 叩首行礼,“拜见君父。” 君父未曾抬头,声音不喜不怒,“免吧,娻过来,帮为父找找你母亲留下的礼册,我记得是置于此处的?” 愣住,“何人礼册?”看一眼地上那方琴瑟,只怕是鱼的罢。 “鱼之礼册。” “君父为何不使百藏官进来寻呢?”叫我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帮鱼寻那礼册?又想起前几日阿兄酋所言之事,难道君父也以为是我使了何下作手段去害鱼吗? 君父脸色稍暗,“自你母亲去卒后,鱼之媵器为父当亲作,又岂可假手他人。” “如此。”微微愣了愣,我便帮着君父寻找正夫人落下的礼册。 两人正寻着,身侧君父忽然出声,“为父闻知你与太子争执,可有此事?是为鱼之事?为父听说鱼梦魇之中屡次唤汝。” 翻简册的手一顿,有一堆高高的简牍哗地一声从案几上落了下来,散乱一地。 “君父以为呢?” “以为何?” “君父从何处知娻与阿兄争执?娻与鱼素来友好,又岂忍鱼受梦魇之苦,从兄酋处闻知鱼连生恶梦,娻甚至特意让人送上安神香盼鱼之痊,以娻之见,告状之人只怕心怀恶意,于父面前如此抵毁娻与鱼,此人……不可留……” 君父想了想,道了如此二字,便再没说话,眼中却有寒芒闪过。 两人终于,寻着那方礼册,君父并未叫我退下,我便一直留着,偶尔帮阿父递递水,捏捏肩。 至四饭,天全黑了下来,寺人进来点燃烛燎,又静静退下,父亲身边的寺从提醒着己到四饭时间,两人用毕饭食,我这才告辞回了宫室,第二日便听闻从小伴在鱼身侧的寺姆被君父寻着个理由随意打发了,从此以后再也没在鲁宫见过她了。 走之前,君父对我道,“娻,明日鲁宫有宴,至时宋太子亦至,你也来罢。” “诺。” 第二日,天方亮,鲁宫钟鸣磬扣,有司几筵一丝不苟铺陈筵席,本就方正的暖席摆得正正规规整整齐齐,射人来回在上堂与影壁之间,不时唱宴。 一场华丽的宫庭宴飨即将来临。 小裌 庭中两侧厢房建得整齐对称,看不见的角落里几株梅花暗香盈动,中间有幽长的庑廊穿庭而过。房舍虽然不大,却也古朴雅致,雪后初晴的阳光打在裌的脸上,粉嫩莹透的恨不得掐他一下,这孩子前段时间因患疾掉的肉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今日一见那圆润的脸颊,我安心了,总算补回来了,看来世妇们没少下功夫。 不过,好似小家伙正生闷气,别别屈屈一言不发向前面的居室行去。两人刚入东庭,便远远的有磬鸣如流水,潺潺而来,细微踩雪声和着拍子流淌开去,这里是宫中空置了许久的一处小院落。 立定,嘴角微翘看他,“裌,最后一次机会,扑是不扑?” 以往见我,哪次不抱大腿的,这次竟如此乖巧,盛宴过后,禀了君父带他去探望阿母,顺便宽宽阿母的心,死小子倒机灵,油嘴滑舌的哄得阿母不时开怀畅笑直道甚好。 没成想出来之后,裌本十分乖顺懂理的神情一变,嘴角高高翘起不理会我,唤他还径自往前走,那嘴角直至现在都未平复,快能吊个大油瓶了。要是阿母看见他现在这副神情,不知还会不会笑得乐呵。 “阿母……”委屈看我一眼,眼眶都红了。此时气候严寒,裌一身过长的狐貉裹得只剩个粉嫩小脸,本来有些显得矮小的身板,现下完全臃肿似个圆球偏加上一双水亮圆溜的黑瞳,行在雪地,似见着一只灰白的胖猫在滚动,虽然我很想笑,但此刻万不可笑,否则裌定会不依不饶。 “嗯?”习惯性歪头看他。 “阿母为何不写信给裌……裌在宋日夜盼望,阿母都无只字片语,宴又笑裌了?” 裌总提及宴,“此是何人?”哪里来的孩子总欺负裌! “宴是裌之堂哥,阿母为何不写信与裌?” 这孩子,刨根问底呢!揉揉额角,蹲下身子,摸摸裌的小脑袋,比了比,“裌又长高了呢,己是小大人了!再过几年便冠礼,成为男子,裌将来可是要屏卫一方的大人物了,不可如此依赖阿母,知否?”这时才发现原来他的眼角长了颗不太显眼的红痣,听人说,眼角的痣是泪痣,这种人通常爱哭,也不知裌是为何在别人面前成熟端正得像个小大人,偏在我面前便显得有些弱气。 裌张了张嘴,最后细声细气蹦出这么一句话,“可是小阿父说,裌还小!” “小阿父?”什么是小阿父,皱眉想想,何时裌的阿父还分大小来着?不过,不管大小,这样教育作为一国太子的裌,总显得不是太好。 “小阿父便是小阿父,大阿父不愿回来,便由小阿父教裌射御!” “……”几月不见,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维了,揉揉小家伙柔软的绒发,“汝父安在?” 裌轻轻咬了咬手指,十分为难地看看我的身后。 随着他的目光寻去,便见与我随行的稚还有世妇们恭立两尺之外,具是垂眉敛目。 站起身来,对着后面微微挥手,“稚,你等且退下罢。” 我向来说一不二,稚等人虽有母亲交待的吩咐不离我左右,若我开口要求回避,自然照办。 “诺。”接着鱼贯出了闱门,很快消失在庑廊之后,长长的过道里,只剩我与裌二人,有寒风刮来,裌的小脸更加红了。 “来,阿母抱抱。” 裌这次,却是十分迅速地窜了上来,抱紧我的脖劲,末了还不忘亲亲我的脸庞表达一下思念之情。 “呵呵。”脸颊的湿濡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裌变沉了,阿母都快抱不动了。” “才不会,裌很轻的,很轻的像片翅膈!” 裌用手比了比,两眼灿亮,气消了不少了呢。 “来,告诉阿母,裌刚刚是想对阿母说何?”边向居室行去,边不时低头看他。这居室是我专程向阿父讨来的给裌暂住,只道不月便要婚嫁,嫁前先与宋太子处处也可,君父低头思索一方,正要应了,不成想裌却是回绝了,我正纳闷他不是一向粘我的紧,这会倒似生份了。 饭后带他过来看看好让他改了心意,毕竟我也确实是想他了,也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真正感到放松自在,说何做何也不用思考,或许是将他当作小时的拓拔了。 很多时候,我与阿母的相处虽然随意自在,两人虽讲礼数却也不会在意太多细枝末节,我敬爱她的同时又是十分尊重,或许正是这种心理,有些话有些事我认为不该说不能说的,自是不会去说不会去做。 阿父也差不多,但在这鲁宫之中,如若公女公子们有点失礼都会被责上几句,渐渐地我看进眼里,记在心上,与阿父虽也亲近,但那些心理话,我从一开始便很少对他讲了,他若有话与我说,听着便是。 兄酋本是个处着十分舒适自在的人,只是近来……忽然想起刚刚亚饭之时他看小裌的神情…… 彼时,小臣唱宴完毕,卿客和鲁国诸士们从东西两阶登阶上堂,裌与兄酋都在队列之中,鱼贯入席,除裌与兄酋因正服丧分席独坐之外,其余众人皆两人连席,共用一几。 而我那时见裌也在,正要去看他时,却见他旁侧的阿兄似微微皱了皱眉,向一旁动了动身子,虽不可轻易察觉,但敏感的我还是看了出来,阿兄对裌的态度让我霎时有些凉了心…… 他这样,全是因为我吗?本来就对两人冷淡的很,现在因为我带上了厌恶了吗?正夫人还真是厉害!如若没看错,那举动里多多少少似有些瞧不上裌罢.也不知何时,温和的兄酋在裌与皋面前变成了个高傲的不过接近的王公贵族,几人之间本就不太对盘,不知是不是我多想,特别是自小裌在天子大殿之上,胡言乱语几句之后,阿兄更是冷淡的很,如若不是裌缠着他,只怕看也不会看上一眼。 正思索着阿兄变了的原由,不多时,有寺人抬着小几进来,硎簋豆鼎置于其上,分别置于诸士膝前不远,卿士大夫们的膝下五彩织边暖席炫目迷人,身侧君父衮服冠冕,雕几一侧小臣恭立。 一时之间,堂内一股芦葫炖肉的清香,芦葫便是那个时代的萝卜了,每年冬至都会有这么一道菜式,这己成了惯例。 朝案几之上的簋内望去,菜算得上丰盛了,除了芦葫炖肉,还有脍炙羊枣,鲜美苽菜,以及刚刚祭拜完宗庙的膰脍,每人一小豆蒸制的熏鱼,佐以醴酒。 如此美味的饭食,却似乎有人并不喜欢。 一者便是阿兄酋,整个过程都见他是微夹眉峰,他的脸色,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憔悴了不少。一者是从入大堂开始便不时偷瞄我的林修然,再者便是鱼了。 不时朝我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上次寺姆被逐离一事,以她的能力,很快便会猜到是我说了什么罢,如此看我,那神态分明早己知晓。 不过,我舀一勺脍炙,吃几口,不错,挺香的! 我不明白,那种在主子面前嚼舌根的下人,有什么好护着的,这种人早该被逐的,鱼如此针对我,指不定她也有使几分力的!哼!自不量力! 此事颠倒黑白告到君父面前,能有好果子吃吗?以为能将我怎么着,没成想,我也不过轻轻一句话便挡了回去,下人便要有下人的样子,尽自己本份的事,搓窜些别的,算个什么事,如此倒是死得快些也在所不惜了,谨言慎行永远都是真理。不过这件事同时让我明白一件更为重要的事,那就是,这宫里,谁都可以当继夫人,偏那正夫人一族的不行,既然母亲不愿争,只要不是正夫人一族的,我便袖手旁观,只要是的…… 握勺比的手一顿……也要让她变得永远不是! 想毕,抬首,看一眼正吃着东西的林修然,此人虽不太着调,但却也知道什么是最不能说的,最不能做的,我以前还担心他凭着在现代那点见识便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比别人多优越,会到处嚷嚷自己是从哪来的。 看来,他倒还算个明白人,只是不知为何对我如此偏执,要真能回现代,我想,我不会像他一样那么迫切的想回去吧,那个世界我待得有些厌烦了,特别是那组里的事情,每日里刀光血影,真的厌倦了…… “阿母在想何事?”尚未进门,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将刚想之事放置一边,笑了笑,“阿母在想小裌这些时日学了何?” 裌顿时双眼发亮,“阿母,裌很乖的,裌己学会易经第五卦,裌己同阿父算过,待裌学会第十卦时,阿母便会与裌同居一室!” 说至这里一顿,垂头萎靡,“可裌问阿父,倘若裌下月便学会十卦,阿母是否可早些到来,阿父道不可!” 到这里,忽地抬头,眼睛瓦亮,“阿母曾有诺,只要裌学会五卦便不离开小裌,可是真的?” 呃……那时当然是假的,这臭小子…… “不假,裌当然未曾与阿母离开过。”伸手捂了捂他的小胸脯,我笑着道,“小裌此处可有阿母?” “自然。” “那便是了,阿母永远都在小裌心里,自然不曾离开。” “阿母坏!”裌也知道我是忽悠他,当下不高兴了,吊嘴,“同小阿父一样坏!小阿父来了鲁,却不愿进宫,每日躲在宾馆处,还道倘若小裌能请阿母去宾馆处,便诺裌十只大雁!” 这孩子爱吃雁肉,有此一想倒不奇怪,只是奇怪他小阿父到底何人,能伴在裌身边的,自然官位不低,随行入鲁却不进宫面见君父,这人好大的架子! “来,裌,与阿母说说,小阿父长何模样,何以至长昊却不拜鲁君?” 小裌眼露迷茫……理所当然对我道,“小阿父除了裌与祖父,谁都不见的……” 从衣柜中翻衣的手一顿,既是如此,此人……为何独独知道我来着?“裌可知为何你小阿父独请我往宾馆处?听裌说来,我与他并未见过。” 抖开衣裳,这些新衣是我在鲁宫闲着无聊时帮他做的,君父与阿母也各做一套,自然阿兄也有,只是,我没来得及送出去,两人便好似冷战了的。小裌一边伸手试衣,一边歪头道,“阿母笨,阿母当然见过小阿父。” 见过…… 呃,我被弄迷糊了……到底哪路神仙如此神神秘秘? 又与裌玩闹一会,说了些他在宋国的事,便差人送他回去,临走时,小家伙还不忘叮嘱阿母明日定要记得前往大街…… 见他认认真真板着小脸左右叮嘱于我的神情,我忍不住笑了…… 嫁宋 又值一年仲春,醺风和暖,柳绦千垂。 我身着冠帔伏拜西阶,阿母再次含泪为我整冠敛帔。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她的脸色红润许多,虽眼角含泪,一双水眸却更显得温柔一如这满宫的春光般醉人。 我的决定没有错,母亲的变化,君父也看到了,再次证实男人是观感动物这句话是正确的。 阿母保宫食疗虽效果不错,我还是吩咐世妇们后续需持久地帮阿母精心调养才行,最近君父去她的宫室频繁许多,一贯有些严厉的目光在对上阿母时也温和下来不少。我总算可以放心了,便吩咐世妇们开始让阿母多吃些碱性温和的食物,希望阿母能如此一举得男,好让她老有所倚。 虽然我也是她的倚靠,但总有远水解不了近火之时,找到熙,我弄了许多精美玉石和一位亲自调-教过的烹夫与他,请他务必帮我照顾好母亲才是。 目光转向立在众人之侧的兄酋身边,最近他与阿嫂亲近不少,听说阿嫂又有了身,此时正偎在他的身边静静看向这边。 能看见阿兄如此幸福,我多少是有些高兴的。 兄酋见我扫向他,先是一愣,尔后回我平淡一笑,然后眼光移向了别处。 我又看向君父,轻轻道,“君父,阿母就交给您了!” 君父先是一愣,尔后颔首。 然后视线扫过鱼,再者是她身边新换的寺人。 正夫人的媵者姜姒并未出席这场嘉礼,也出席不了,这……如果真要怪,她应该怪鱼,若不是鱼耍些小心机,离间我与阿兄,我也不会动她,让她形容枯稿三月内无法起床己是最轻的责罚了。 谁让她偏偏要去争那继夫人之位呢,本来我还想手下留情些的。犹记得那天,宾礼之后群臣散去,来朝的卿客们最后也没有从君父口中得到答案带着遗憾离开鲁国。 送走裌后,我本想去阿母宫室,又因为喝了些鳢酒,周身带股酒气,有些不适,便沿着长廊慢慢走着,待酒气消了之后再去。 雪己经停了,庭中又覆了一屋新落的白雪,如细盐似的洒在庑顶上。 脚步不自觉的走向一条小径,以往小径杂草丛生几乎看不到路,下雪了枯草承不住风雪的力量,倒向一边,那条小径一下全现了出来。 一路慢慢走着,这处地儿,我很久没来过了,这里算是宫中最僻静的地儿了罢,此处亦有一方藏室,放的都是些脱线待修的简牍,我与兄酋与熙三人曾经最喜到此处翻些经年旧牍,看看能不能找到久古之物,也不知那些翻出来的东西还在不在,此时与阿兄相处,倒有些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我正要伸手推门进去看看,却忽地,里面鱼拔高的声音透过门板传了出来,“阿兄!”覆在门板上的手顿了顿…… 愣了愣,阿兄?! 阿兄是哪位阿兄? 对方却似乎没有意思开口,两人之间明显地一阵沉寂。 从来没听过鱼如此大声,我心中不知怎地一股不好的预感,心随之跳了一跳。 本能左右看看,这里如此僻静,两人将随从寺人给遣开了,显然地是有极为私密的话要说,那侍卫想必是守在正门处,却不想我是从一条极为偏僻的小路走至这里,怕是撞了别人的阴私了,不过如果对方是鱼的话,我想我没必要做个正人君子,非礼勿听了。 于是,稍一思索,我选择留了下来。 “阿兄!”只听里面鱼又道,“你如此执迷不悟,是否知道自己倒底做何?” 又过了许久,对方终于回了鱼的质问. 是兄酋,相对于鱼的激动,声音却显得十分平静,“自然知晓,鱼,这就是为何阿母让你如此为难于娻吗?现下情景,你既己得到想要的,又为何质问为兄,感情之事,非我所不愿,乃不能矣,为兄亦知娻乃阿妹,但……有些事情你与阿母并不知晓,只是,你且放心,无论如何,娻只会是为兄永远的阿妹,与她……” 说至这里,阿兄顿住,没再往下说出去,似不能再说了般。 而我的心却是一点点缩紧起来,脑子全懵了,阿兄……竟是喜欢我的,那次在洛邑宾馆里,我果然没看错。 忽然间,全明白为何正夫人与鱼如此为难于我。 兄酋对我这位阿妹有了感情,那是不伦,完全悖逆伦理道德,倘若让外人知晓,只怕宫中各方权势借此事,上书太子失德,施压君父,兄酋就算是被废黜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种事情正夫人是绝不允许发生的,知子莫若母,但她不能明目张胆从太子一方下手,便选择从我这里下手,以为只要我不见太子,太子便见不着我。 只是,此事正夫人处理的很好,只不过暗中借事施压母亲管束于我,分寸拿捏到位,我也确实因着阿母对兄酋冷淡不少,两人关系虽未疏远,但还是有了隔阂。 鱼却处理的十分不妥当,她毕竟还是年轻了些,如此急躁冒进,因此几人不和,君父也似有所耳闻,如果不是我不想闹僵,只怕事情远不会如此轻易结束。 她也不想想,我即将嫁去宋国,与太子还能见几次面? 她不想太子心中有我,这才离间,做出一副我欺负了她的样儿来,还真是让我无语。要知道,我这人要真欺负一个人,哪还有机会让她宣扬出来,我一向比较欢喜斩草除根四字。 鱼却不知,是人都或多或少有些逆反心理,有些事情如感情你越是想阻止,却越是阻止不了的。如果放之任之,随着时间的流逝,没有什么是不能被冲淡的,包括如胶似漆的爱情,恋爱时死去活来,结婚后吵吵闹闹要离婚的例子在现代比比皆是,越是激烈的感情,到最后越来越会觉得淡如白水,尝不出一丝味道来了。 只是,阿兄…… 他明知道,明知道还……难怪这段时日对我总是忽冷忽热,这分明是他游走在矛盾的边缘之上…… 他己经够苦了,但想起我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往他的心上狠狠地刺了一刀。 正想着,藏室里头,鱼似乎慢慢冷静下来,问阿兄:“阿母说自八年前你与娻自成周归来后,你便待娻不同,到底发生何事?以致阿兄如此……” 成周?我忽地想起上次涯上辟同我说的话,与鱼如出一辙,到底这副身子发生何事?我也好奇。 不过问题并没有得到答案,又过了许久,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忽地响起,越来越近。 “阿兄!!”鱼似有不甘,再唤了声。 脚步声依旧,无人答她。 我知道他们要出来了,快速闪向屋侧,这种情况撞见了不知有多尴尬。两人一前一后相继离开藏室,望着渐行渐远的兄酋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他确实瘦了不少,寒风吹起的皮弁素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直至今日,仍显得清瘦。 目光回至君父与阿母,对着两人又是一拜,我踏上乘石进了鸾车。寺姆徵与稚随后上车乘于右。 銮铃叮当中,我一路辚辚往宋。 宋皋没有亲自来接,宋国派了一位大夫前来代皋亲迎,他那样子也接不了。我真没想到那天去找裌,竟生生被他吓了一跳,那模样完全看不出是宋皋来,也难怪他如此见不得人,用裘帽裹得只剩两只眼来。 那天刚下车,裌便凑了上来拉着我的衣角去大院东庭处。宾馆里己没有前些时日的热闹,大部分前来卿客都己离去,只裌他们算是来得最迟走得也最迟。 进了房间,窗全被布帛给封了,里边很暗。 尚未来得及看清屋内摆设,腰便被人紧紧攫住。 如若不是那声音听着有些耳熟,我稍顿了一下,只怕那时对方己经倒在箭下了,回神过来,我的手心己是冒了一层汗星。 带惯了武器的人,如果没有点东西傍身,便会十分没有安全感,我自不例外,想要杀人,现在,全身上下我能翻出二十种暗器来,有二十种方法让对方就此无声无息死去,这不能怪我。 忍不住用现代语低咒一声。 “娻适才说何?”总算慢慢适应黑暗,便见皋全身上下裹成那样搂着我道。 没有回他,扭扭身子冷声命令,“放手!” “娻,好不容易见着你……”对方不满低咕,悻悻松手。 呵,这什么跟什么? “你就是裌口中的小阿父?”见着这神态语气完全相异的皋,果然我想的是对的。 “自然。” “宋皋安在?” 对方一愣,不自然答我,“自然在宋。” 冷笑一下,伸手迅速扯掉那看着碍眼的裘帽,他却是十分机灵,伸手捂脸。 我又一笑,伸手扯掉窗帛。 “别!”对方害怕道了这句,然后缩进墙角。 “起来!”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如此躲躲藏藏。 “不。” “起来!” “不!” 叫了几声,我不耐烦,一把袭上他的腰肉,对方自然松开捂脸的手去摸腰,见着那面庞,我愣住…… 怎么会这样…… 他确实是宋皋,只是不知何时,左脸眼角处多了一块玉环大小的凤形红纹,栩栩如生的。也因此本十分清冷的长像,因着这块胎记,倒显出些妖媚来…… “你是宋皋?” 对方或许觉得既然都看到了,也没什么好躲藏的了,变得十分大方起来,从角落里起来,大摇大摆坐到茵席上,斜眼看我,“正是!” 又撇撇嘴,有些意兴珊阑道,“无趣!” 冷眼看他,“你在捉弄我?” 瞧我一眼,宋皋没有回答。认真打量眼前之人,这是第一次见到另一面的宋皋,虽然一直隐有猜测,但真正见着了,乃免不了震惊。 我有些开始理解宋候的想法了,为何偏偏选中我,如若是其她女子,此刻看见这样的宋皋怕是己经晕倒。 这么多年来,蛾死后他未再娶,难道这就是内情?还是…… 甩甩头,太多未知了,如此一翻胡乱猜测也无头绪。 门外,裌的声音响起,“阿母!” 见宋皋将帘子扯上戴妥裘帽,我方道进来。 见着裌小小的身子从门口挪进来,我才想起,兄酋道他不愿媵者,又是为何? 抱起刚走进来的小家伙,脸色缓了不少,我问,“裌,为何不需媵者姪娣?” 裌抱着我的手紧了紧,低低道了句,“庶母坏!” 庶母坏!?再问原因,裌便什么也不肯说了。 疑惑望向只剩眼睛的宋皋。 “勿看皋,皋亦不知。” “别国可有媵者?” 皋呵呵低沉一笑,“自是有的,父亲不会为了我放弃修好几国的机会,鲁国有你嫁往宋便行了,其它良国,一番好意,他自推托不了,只得全部接受。” 抱裌的手紧了紧,与辟同嫁陈磊不同的是,这次与我一道的,是别国的女子,由此我可以看到我美好的宅斗前程了,那些人同我一样代表母国利益前来修好宋。身为正夫人的我,就算不犯人,不代表人不犯我。 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像阿母与正夫人般,即使表面相处再和谐,但分别来自不同国家那些暗地里的较量也必不可少。 ……宋候,你还真求了个好媳妇啊! 不过,往宋一路都十分顺利,除了发生过一件事外。 殷氏 抹抹脸上的水,抬头看一眼对面山涯上的身影,心中冷笑一声,他的性子还真没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如此劫掠,还真无趣的紧。 刚刚一场变故,我落下水去,上次落水我之所以被冲了出去,只是因为天气严寒,河水刺骨我才没能游上来。这一点,林修然却似乎并不知晓,难怪上次对裌说道,会再次落水也不一定。 原来早就心有计较了,哼!也不看看自己在什么地方,如此乱来!我这样弄出人命来,只怕被罚以大辟之刑也不一定,如此不择手段,对他,更是厌恶起来!这种人,看一眼我也嫌多了! 此值暖春,我自然能凫得好好的,不仅凫得好,还杀了二个人。 正看着那处地方,远远地稚与宋大夫满脸焦急赶了过来。 “君主,你没事罢?” “贵女!” 安抚笑笑,“无事,鸾车何在?” 后头跟上的寺姆徵却是一声惊叫,“君主,何以水中有血,可是君主何处受伤?” 淡淡看一眼带血河水,此时河面仍旧烟波浩淼,适才那场杀机早己消失无形,除了那血,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只除了袖中弩箭少了两发。 “无事,不过小胫处受点小伤。” “可……” 挥手打断徵要说的话,我知道她的疑问所在,但我无心再谈,那河面血水甚多,定不是区区小伤便能的。 大家见我沉脸,一副无意多谈神情,便都噤了声,默默支帐,拿了衣裳与我换过…… 我的鸾车己落入河中,宋大夫在附近采邑里找着卖马的商人配了一辆,几人重新装扮成鸾车,这才上路。 抵宋境时,嫁队一路往商丘辚辚行去。 听裌说,宋候子嗣甚微,虽给皋与他各封了邑,却是离得很近。 刚入宋境,便有宋候,以及族中贵妇来迎,几人七手八脚的又将我从头至脚打理一遍,这才扶我来至宗庙告祖祭祀,告祖之后又送入青帐,与宋皋交拜过后,便送入宅中行牡之礼。 整个过程中,寺姆徵都十分安静的守在身侧,倒是稚,趁人不注意,十分兴奋与我道,她瞧见另有新妇从南门进宅,又道刚刚宋来的御夫对她言,见着良国载了媵器的舆车也是陆陆续续向后方石室去了,想是将媵器归置妥当。 这些,我倒是知道,只是没成想我新婚第一天便能见着皋的媵者,我以为至少月余才能得见的。 寺人稚见我没出声,便知我多少还是感些兴趣,便描述起那些媵者所乘翟车来,但说得最多的却是从陈而来的姪娣. “稚瞧着那嫁车,织了锦丝,五彩艳丽,倒似比君主鸾车美甚……” 我笑笑,看一眼这天真的孩子。 她定没听说过一个故事的,帝乙嫁女,所嫁女儿的衣裳还不如娣者华美,后来那些娣者倒似比那帝乙之女得宠。 其它各国既然送了媵者,自也差不多是这份心思。国务上,宋候甚为依重皋,他们以为如若得了皋之欢心,定然能得不少好处去。 不过,不管他们什么心思,我只要知道自己心思就好了,权势,我当然会牢牢握在手上。 既然不能平静过日子了,有热闹了,那便凑凑热闹吧,权势地位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东西,至于宋皋,既然成了我的男人,不管他心中是否还有蛾,只要对我不差,我自也不会对他差到哪去。 大家都凑一块了,便好好过日子,但如果有不开眼的,那便别怪我不客气了。 正想着,便从窗棱缝隙处见宋皋踏着暮色,一身玄色吉服,横笄高冠缓缓行来,一些时日不见,那脸上的清冷,明显地又变了回来。 见他过来,我十分老实地从窗处边回至榻上端坐,并抚了抚裙边,世妇们早己退下,此时室内静极。 一声轻响,门被人打开,光线从他与门之间的空隙处透过洒在地板上,一阵清风,尔后帷帐被人撩开。 一股不太陌生的气息侵袭而来,我没有抬头。 不知为何,忽地心中一阵紧张,莫非我还能有害羞一面? “夫人……” 许是见我良久不曾抬头,皋从头顶发出声音,隐隐含了笑意,然后听他道,“夫人莫非是害羞了,我听盂大夫道,夫人可是胆子大到可在汶水之中以一搏二的……” 心中咯噔一惊,猛然抬头,此事他怎知晓? 宋皋背对烛燎站在我面前,一手托了下巴,一双眼似笑非笑打量着着新装的我,哪还有半分清冷,倒似猎人见着猎物般,十分感兴趣。 “夫人吃惊,皋何以知晓?” “然也。”他这样子,我刚升起的那些别扭如一缕轻烟早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人又是哪位的戒备。 我一向不喜欢太聪明的男人。 “汝乃何人!汝非宋皋!” 榻上席褥下陷,对方坐于我的身侧,不急着辩解,倒有些懒洋洋问道,“夫人好奇?” “不假!” 我向外移了移身子,全身僵直,手腕处动了动。 刚刚那距离太近了。 对方瞄一眼我的手,意有所指,“夫人还是别乱动的好,伤了为夫,只怕明儿个便会有人道夫人不太姝慧,不知如何照顾自家夫君了。” 没心思和他哈皮,“你倒底是何人?” “自然乃皋,不过此皋非彼皋。” “哼!” “夫人不信?” 自然……相信,倒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是黑夜的宋皋,从后面的回答便知。 只是“那日长昊宾馆处,你眼角的记号呢?” 宋皋呵笑两声,我发现他很喜欢呵笑,而白天的宋皋却很喜欢发呆。 宋皋摸摸眼角,不在意眯眯一笑,“有那东西还真麻烦呢,不过好在半载才出现一次。” 白他一眼,这才真是极怪,不仅有两个性子,那眼角处还来个半载才出现一次的胎记,他倒底是什么啊? “夫人用不着如此娇媚看皋。”皋忽地起身,看看牖外天色,又看看一旁燃着的烛燎,悠悠道,“既然夫人如此迫不及待行礼,皋便不再客气了,夜深了,歇吧!” 说完吹熄烛燎,慢慢行了过来。 开始时,我身子僵了僵,有些抗拒,后来慢慢地也就放松了,对方既是我合法的丈夫,此时又是新婚之夜,如此,倒不如放松些享受对方服务也好,反正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做过,不过每次去那种地方,我点的都是极为干净的长相看得过去的。 此次,倒像是我赚了,对方怎么说也算得上极品俊男一枚的,不知他要知道我这样想,会不会气疯的。 翌日,天露微青时,我身边便动了动,接着皋起身。 我就这样,极为轻微的响动,都能将我吵醒。 仍有睡意,我抬了抬头,轻轻道了,“你醒了?”依着母亲的教诲,我想起身帮他打理衣裳。 对方睨我一眼,冷声说,“不用劳动许多。”说罢背对我径自着起衣来,室内一阵衣裳摩挲之音,接着是搅水的声音。 听着那清冷声音,我愣了愣,才想起来,是白天了,这人昨夜的热情倒似被沉沉夜幕全部卷走,又变得极为清冷了。 本来想起身帮他打理,既然对方不需要,我收起自己那难得升起的热情,不再理会,重又睡去。 我从不做用自己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不过,我知晓自己总有一天我会慢慢习惯如此的他。 这一觉睡得十分沉,如若不是寺姆唤我去见礼,恐怕还在睡了,如此被他折腾,加之又是初夜,虽有经验,却不太敢使,如此我却是有些吃不消的。 穿置妥当便到堂上见礼。 皋的亲戚我倒是知道一些。 见过的除了宋候,裌,便是宋候之弟衍了,内眷倒是只见过宋候夫人,宋候夫人怎么说,看起来似乎倒也和气。 依着礼一一见过长辈,最后在小辈中见着己脱下斩衰的裌,小家伙正笑得开怀看着我呢。 这个家族比之姬氏算起来极为微小,当年如果不是纣,可能还要大些的。纣王暴虐众所周知,他的哥哥宋候微子諌而不采离家出走,箕子为纣奴,比干挖心而死。也因此被后世孔子称为殷三仁。如若不是经过那场劫难,可能殷氏绝不是如此了。 至今,殷氏封国的,除了宋,便是卫了。 内眷之中,我见到了宴,那个经常欺负裌的稚子,看起来倒像十分乖巧的模样,静静偎在他的母亲身边。 他的母亲是衍之伯子夫人,倒是有些背景,任由自家儿子如此欺负一位无母稚童,看来人品也不咋地,由小向大处看,隐隐觉得这一家子,是各有算计的了。 姜姒 茶,自是好茶。暮春初夏之时,稚与徴亲手采摘的茉莉花干制的,稚按我的吩咐泡在盂内,花瓣柔软伸展,洁白如玉。 室外,景致也是不错的,淡淡夕阳余晖洒入宫室内,膝下茵席渡上一层朦胧金边。 只是跪坐堂中央的那位女子,却不是看得那么顺眼了。 端起茶,我当没看见的继续喝。 这茶,照理说香气适宜,喝着应该刚刚好,可刚入口我便觉得有些不太喜欢了。 看来,除了饭食,骨子里己经习惯了用那些清淡无味的东西了,这,怎么也改不掉了罢! 喝完这茶,我才看向堂上女子。 女子是皋的媵室,从齐而来,刚及笄的姑娘,脸庞花一样娇美。 此时暖色深衣长裙,玉佩琅琅更是平添几分美姿。算起来,也是玑的姪娣吧,只是这位媵者却好似太没将我这小君放进眼里,与陈妫姒关系甚好。前儿个几日在宫室之内道着我的长短。 这些事情,我本没放在眼里,也没记心上。 反正,没指望着人人喜欢我,但那些不该说的,在裌这么个小孩子面前说道,却是不应该了。 “小君……”小君自然是唤我了,嫁给宋皋,按着辈份地位,君主是不能随便叫的,稚与徴也都从君主改成小君了。 我没出声,淡淡扫她一眼,示意她继续。 “小君,是姬妾错了,请小君任意责罚。”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此时我这一冷脸,她就觉得委屈了,一双黑黑眸子盈满泪水。 稚面无表情继续给我添茶,末了还让寺人添置些小点心,莹白粉绿,煞是好看。 “哪里错了?”漫不经心问一句,我看着那点心不错,有点胃口,便捻了一块。 “姬妾不该嘴啐道小君的不是。” “哦?”挑挑眉毛,“如何道了?” “姬妾姬妾实乃无心之过,望小君饶过姬妾罢!姬妾无意冒犯,小君小君定不是姬妾说的小肚鸡肠之人……” 冷哼一声,现在求饶,不会觉得太迟了。当然,我不会将她怎么样,禁足禁声这么点小惩罚还是有的。恰恰相反,她说得很对,我正是小鸡肠之人,倘若不惹我,如何折腾,我懒得理会,一旦惹了我,事情便不是那么好说了。 不知怎么地,见着堂上那女子懦弱的表情,皱皱眉头,忽然觉得十分无趣。 “你且移席罢!”本以为敢说我坏话的,定是个有些分量的,没想到,齐国来的,也不过如此,这宫里真真无聊的紧,本以为宋皋有了媵者,能乐上一乐的,没想到,全是些不中用的,也就陈来的妫姒似精挑细选过的,十分精滑。 我这话说完,对方身子颤了颤,跪着将膝下茵席移至最卑下位置,再小心翼翼跪了上去。 看看庭中天色,差不多到哺食,懒懒起身,不再理她该去接裌了。 裌此时仍在泮宫入学,刚走在宫外过道上,小家伙一身吉服梳着总角飞奔着出来了,扑抱着我。 “阿母!”一双眼亮亮的。 摸摸他的脑袋,我笑,“裌放学了?”好像今日似比平常早些的。 “嗯,师河道裌今日可先行离去。” “请假了?” “无,裌今日比之宴背书快些,师河奖励裌呢。” 捏捏得意洋洋地小家伙。 牵着他的小手一路向皋的宫室行去,皋虽有封地,但也只偶尔才去处理庶务,宋候除了他便只有二女,早己远嫁,皋是仅剩的能撑得起事的宋候血脉,自然而然成了主心骨,其余时间倒是留在宫内帮着宋候处理国务,所以在宋宫之中不仅有自己的宫室,还有藏室,少寝等。 娶妇之前,宋宫早己挪出一块大些的宫室与他作为燕居之所,也因此不管是我还是那些媵者,嫁宋之后,便具是独居的,如此多的居室,也只中间有道过廊将左右整齐对称的房间对半划分,我与背景较为好的媵者居右,姪娣小妾则居左。 或许接触不深,大家平时也很少窜门子,倒像是娇羞的新妇一般不敢出来见人,每人的宫室除了寺人宫妇来来往往,正主儿则很少见了。 不过,待皋出现之后,人便一下子全冒出来了,看着那堆莺莺燕燕,不知怎地我就想起茶壶与茶杯了。 “小君笑何?” “无事,稚自顾忙活自己的便是,一会裌到了,便可摆放了。” 看着媵者佯装偶遇,而被人问安的男子我又是一笑,他的脸上,在见着那些女人们时,虽表情仍旧那般,不知怎地我却知道,他是隐隐有些不耐的。 自新婚后,宋皋白天冷得像冰渣,无人接近,他也不太接近别人。有初来的媵者见宋皋长相俊美,一眼便生了爱慕不时做些小东西送他,有吃的,穿的,反正能想到的,便都有的。宋皋没接受,也没拒绝,如此便每日都有东西送往他的少寝之内。 夜晚热情似火,总有使不完的精力。不过,他却似明白自己白天与黑夜不同,入夜即使精力旺盛,也很少踏出寝门。所以我成了他折腾的对象,有时谈着谈着便又去床上了,该享受的我都享受了,不过……不知为何做到最后,想起玑与阿嫂有身的样子,总会莫明地升起股子忧伤来……这情绪完全不该属于我的,皋倒似发现了我的心不在焉,更是用力,眼中隐隐闪过怒气。 如此,新婚以来,除了我的居室,别的女子的,他倒没进过,即使不在我这儿歇息也必在少寝之内。 对他那性子知根知底,如此生在冰火两重天的地方,我己够呛,实在懒得动作,稚在一旁急得跺脚。 “小君,如此让媵室得了宠幸可如何是好?” 淡笑着看她一眼,“稚可忘记宋皋曾说何话了?” “副师说何?”徴正叠衣,听了一脸兴趣。 稚撇嘴,“自然知晓,难道时至今日副师竟还未忘情旧妇?” 徴顿了顿,“副师与小君如此道?” “不假。” 徴想了想微微低头,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转了话头,这些主子们的事情,徴一向甚少评论。 “依小人看,副师定是欢喜小君的,否则也不至不入媵室。” 他哪是欢喜我,他那是怀揣小秘密罢啦,歪头想想,不过,说来奇怪,他既然如此会装,即便入了媵室也定不会漏了马脚为何不去呢? 难道真像徴说的,是欢喜我才不入媵室,嗤笑一下,怎么可能?周朝男子娶妇多半是为了以传后嗣,像娥那样能得夫君欢心而娶之的,少之又少罢。 就像齐纪一样。 想到这里,心上一痛,己经有多久没有在梦里出现过那双如泽清澈的黑眸了?或许我便是这样罢,因为齐纪看起来气质干净温润,内心也如水晶般清澈,与我所经历的那些灰暗东西比之起来,简直就像云与泥的区别。 或许,人便是这样,总是喜欢向往那些自己摸不到的东西。我又在想,现下我同样要与人共夫,为何当初不嫁与纪,虽然两人中间有别的人,便总归是守在了一起……但心中却又分外清明,我只怕自己嫉妒得会发狂,所以如此理智冷静而又干脆地断掉一切。 到现在,我仍旧有些不明白,为何就不能稍稍糊涂点呢? “阿母为何流泪?”正出神,脸上一阵柔软,眼角有湿湿的东西被裌揩走。 吸口气,“哦,是吗?可能是进沙了。” “那裌帮阿母吹吹。”说完,温热的风吹拂眼角。 微微眯了眯,我笑笑,“裌不用吹,阿母揉揉便好。” 正要抬袖去揉,便撞上宋皋黑黑沉沉的瞳子,也不知他是何时到的。看这气场,再看看天色,这又变作黑夜之皋了罢…… 手臂滞了滞,我开口询问,“皋何时到了?” 看看一旁仍旧跪着的,此时却一脸娇羞的女子,看来,来了一段时间了,否则那姜姒的白玉小脸也不至于如此酡红。 皋没有回我,倒似故意忽略我的问话,对着姜姒道,“你且起来罢。” 姜姒缩缩肩膀,娇声娇气地答了,“姬妾不敢。” “有何不敢,让你起便起罢。”皋的语气有些不耐。 对方怔了怔,最后缓缓起身,怕是跪久了,脚己麻木,一个踉跄着向皋倒去。正如电视中所演那般,皋来了个美人在怀。 见此情景,我又是一笑。 倒是裌,狠狠瞪着姜姒,在我耳边低咕,“庶母坏!”声音刚好够我听到,看来他虽素来不喜庶母,倒也懂些小理不敢在长辈面前放肆洒泼。 拍拍他僵僵的小背脊。 我对身后的稚道,“稚且去吩咐人摆饭罢,皋既然来了,便留下来吃饭罢。” “痛!”正说着,一声娇呼插了进来。 淡淡看一眼仍旧抱作一团的两人,我想了想,扬扬眉毛,微微笑问,“皋可要送姜姒回去?” 难得的,一向颇多表情的皋,此时竟是面无表情,我还以为刚刚那些是幻觉呢,过了一会,这才答我,话语中,夹着淡淡怒气,微扫长袖,“不用摆我的饭了,我送吾子回去。” 吾子…… 来回嚼着这二字。曾经,有人也道过这二字,虽然声音很小,我却是听到过的。 忽然心情不是太好,淡淡道了个嗯字,便不再理他,转身吩咐稚摆饭何处,取何食器。 又放下裌,牵着他去净手,由此至终未再看一眼宋皋。 “啊,夫君!”身后一身惊呼,接着声音渐渐远去。 徴不知何时从后头越来我身旁,有些担忧问我,“小君可是在恼姜姒,刚刚副师抱着姜姒离去,只怕今晚……” 微叹口气,压下心中复杂感觉,淡淡开口,“随他去吧,如此倒好。免得将来有人道我擅专,毕竟皋己歇在此处十余日。” “如此。” 两人说完,便再没话说。裌歪头看我,一脸不解。 摸摸他的脑袋,我没有解释,这些事情他还太小,不会明白。 一时之间室内只剩搅水的声音。 反省 一夜无梦,翌日一早起来也觉神清气爽,没了皋的折腾我总算睡了个好觉。刚起身,稚便端着盘盥进来,寺姆徴上前挂起帐幔,收拾起床榻上的席褥,待得凉了便连席带被收进一旁的柜里,又拿出暖席垫上。 稚放下盘盥,犹豫一下,绞好湿帛与我。 我在帷帐后换下睡衣,拿了白色素纱里衣着上,又拣了较为素淡的深衣和长裙穿上,曲裾随风摇曳,不知何时寺姆徴己开了南窗,清晨凉风透进来,屋中的熏香暖气顿时随风散去,这季春的空气夹着泥土香味儿传进鼻端。 己是季春了啊……前段时间己庙见完毕,宋皋御下鸾车车厢,将从鲁国来的马送回鲁国,从此我正式成了他的妻子。 “小君。”看一眼站在室中央的稚,我轻轻嗯了一声应了。 “小君……”稚又唤了一声。 “何事如此犹豫?” “稚,有何话直说便是,如此扰着小君做何?”徴的年纪比我和稚都大些,向来在稚面前,她都喜用教育口吻说教稚的,徴未出嫁,又与稚亲近,于是差不多拿稚当成自个女儿看待。 抬眸,看着稚圆润两颊,“徴说得对,何事如此吞吐?” “稚听宫寺们说,昨儿半夜公子回了少寝,并未歇在姜庶君处。因此……小君不必伤怀,公子昨日只是送姜庶君回了媵室,并无别的。” 整理丝绦的手一顿,绦上刚连接上的佩玉轻响,“哦?”说完继续系好丝绦,心中却想,这孩子傻得纯得,这种事……不是歇不歇就能防的,如若皋真的上了姜姒的床,一个钟便可以下床了,这一个钟内也可能有子嗣了。 我轻轻笑笑,“摆早饭罢,一会要去给母亲见礼。” 稚疑惑看我一眼,随既兴高采烈跑去吩咐宫妇们备早饭。 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我笑着摇头,道了句傻孩子。 寺姆徴听到了,却没立即说话。 过后边继续整理内室,边担忧对我道,“小君,匆要担忧。小人虽未出嫁,但自小便守在庶夫人处的,这些事情看得比稚明白,那日里,虽然不知小君为何落泪,还冷落公子,但小人想公子只怕是受了小君冷落,这才与小君置气呢,故意去姜姒处。小君尚且年轻,又是正妻,这往后日子还长,只要好好相处,公子自然疼爱你多些的。” “嗯。” “小君毋怪小人越礼,只是小君出嫁之时,庶夫人素知小君脾性,千般交待过小人匆让小君太委屈了自个儿,吩咐小人时刻注意小君饮食起居,还有小君与公子的喜好,倘若小君欢喜何物,与小人道便是,匆要为了些不相干的人生气,而因此冷落了公子,毕竟小君嫁入宋,这往后公子便是小君的依靠了,庶夫人让小人时刻提醒着小君为人-妻者,当与夫君好好相处的。” “哦?”我抬抬眉毛,扫扫正整理媵器的徴,这些话,母亲何时与她说的?“阿母可还有交待过其它之事?” “庶夫人还让小人提醒小君毋要忘了闺门之礼,毋要太思念母国。”说完忽地转身从柜中取出个半大的陶罐来,递与我,“庶夫人那日怕不舍小君,便让小人寻着机会将此物交于小君。” 陶罐是泥灰质釉胎,上面刻着深深的交错划纹,可以说到处都能见着的东西。接了过来,打开盖子,里面竟是一罐土,心中明了,忽然一股酸酸的感觉涌了上来。 徴忽地红了眼眶,隐有哽咽,背过身过擦眼泪,“这是庶夫人亲手捧得故里黄土……” 说到后面,却是一阵抽气之声。 徴的失态我并未太在意,只以为她是为思念故土才如此,直至后来我才明白为何她如此失态,此是后话。 “小君。” 正闲扯着话儿,那头稚在外唤我。 “用饭罢。” 将东西收入柜中,我抬脚出门,正走在堂上,裌却是早己来了。不过,皱皱眉头,为何穿得如此单薄? “阿母,裌给阿母请安。”这孩子请安叩拜之时向来正颜失声,规矩的不能再规矩,只是今日,小脸却似带着不郁慌乱。 “免罢,裌可己用过饭食?今日如此之早便是来了,太子宫中的人呢?”后头的话是对稚说的,心中虽然生气太子宫中之人如此疏忽,却没有表露出来。 稚扫扫闱门,“候在外头呢。” “请她们进来。”说罢,坐在上首,让稚去拿些衣服。裌有时睡在我的居室,自然留有衣物,佩饰等。 不一会儿,便有梳环丫的寺人们鱼贯进来。 对我见礼,我有些不太高兴,挥手,“你们如何伺奉太子的?如此单衣便出来了,也不怕太子着了凉气?” 底下一片寂静,总算有人出来答话,是太子裌的近寺,“回小君,太子刚起便急急忙忙走了过来,小人等唤不住太子。” “裌!”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裌,“何事如此慌张,在这宋宫之中如此失形。” 裌的眼睛微微湿了,“阿母!”委屈唤我。 挥退寺人,转而对他招手,小家伙立时偎了进来,“裌为何一脸不悦?” “阿母,裌做恶梦了,裌梦见庶母欲害裌!” 抚着他手背的手一顿,“如此,哪位庶母欲害裌?” “觞庶母。” 觞姒?脑中闪过一张张脸庞,但好似没有一位觞姒的…… “觞庶母乃何人?”接过稚递过来的衣裳,帮着裌又裹了层衣裳。 “觞庶母便是觞庶母,裌知是她害裌……” 这孩子吓得,语无伦次了,我决定找宋皋问问。 饭未用完,宋夫人处便有阿姆来请,这位阿姆像徴一样自小跟在宋夫人身边伺候,此时头发己是发白,大家便都称她阿姆,不过好似,这位阿姆与宋夫人一样,对我越来越不满,此事还要怪皋。 “小君,夫人怕小君去了寝室便差小人来道见礼改在公宫。” 搂着小裌的手一顿,公宫?摆放祖宗神主玉牌的地方?如此庄重,心中紧了紧,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答了然,接着又请稚送阿姆回宫。 对方却道,“小君不必劳动许多。”语气颇有些僵硬不满,说罢便转身离去。 歪头,这人盐油不进,还真是硬气,与宋夫人一个鼻孔里出气。 不过,既然回绝了,我对稚点点头。 稚朝我看一眼,会意过来,不再送她。 徴上前置好食器,我与裌便开始食用起来。 食毕一饭,送裌入泮宫,便施施然来到公宫。 尚未进入公宫,立时有一股子沉重气袭来。 刚入公宫,入眼帘的,见宋夫人端坐上首,沉着脸。 下首,跪坐着皋的众位媵妾,地位从高到低。 风我来了,一旁候着的宫妇迅速摆了暖席。上前对着宋夫人,叩首行礼就着位置坐了。 “既然人都齐了,那开始吧。” 宋夫人正了正声,眼光移至我的身上,道,“小君,听人道昨日小君与子郜发生争执?” 争执?微愣…… 淡淡笑了,“母亲从何听来?娻与夫君未曾发生过任何争执。” 这宫室里怕是要清一清了,这么点小事便有人告到夫人处,只怕我那处,时时刻刻都有人看着呢,容不得半点错失。 宋夫人先是一愣,接着道,“如此便好。” 可能没想到我会如此轻描淡写提起昨日之事。 沉吟一下,她又道,“不过……小君如若有闲便多劝劝子郜雨露均沾歇在其她媵室,自新婚以来,子郜具是歇在你的宫室,国君一脉子嗣甚微,自皋娶妇,我便日日盼着能多得子嗣,以告先祖,如此专宠于你,只怕……”话尾却是忽地掐掉,里头的意思再清楚明白不过。 又道,“想必尚在鲁宫,汝母便己教导于你如何做□子,如今子郜非但专宠于你,甚至于不入媵室,昨夜听人道歇在藏室之中,却不见你如何问询,顾自睡了。” 皋宿在藏室?不是说在少寝的么? “今日,你便跪在这公宫之中,对着先祖神主,反省自身,如何为□罢!其余媵者先行休息,听说今日子郜微恙,与我一同去探罢!” 说完起身离席,不等我答诺,便由阿姆扶着走了,被一群人簇拥着离开了。 淡淡扫一眼皋的媵妾,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公宫之内虽有小窗透出来的光,仍旧昏暗。 我兀自跪着,不喜不怒。 这种话,宋夫人不是第一次说了,每次提起我都不太理睬,一则,宋皋要睡哪不是我能管的,二则有一日夜晚我装作无意提起此事,宋皋却似忽地发火也不管我意愿猛地从我身后进入,一夜没让我休息,自那以后,我学乖了,不再提起此事。 宋夫人,今日却是在公宫如此教训责罚,怕是己经给我提个醒,敲个警钟了。凝着案台上供奉的殷氏先祖牌位,愣愣发着呆,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何事,只是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不爱宋皋,却因为他受此委屈,这种委屈,我从来没尝过,原来,却是涩的。 这一刻,不知为何,我忽然很想兄酋与熙,还有阿母,这些是我爱的人,所以在鲁宫,我才宁愿委屈自己。可在宋宫呢?我凭何如此委屈自己?因为宋皋,因为我代表鲁国,不能在宋国丢了脸? 笑笑,收起有些低落的情绪,我是越活越回去了,难不成在婆家受了委屈,还想告到娘家去?此时,我早己非鲁国君主了,而是宋皋小君,不是鲁国人,而是宋国人了…… 不过,虽然宋夫人对此事屡次表示不满,却好似一直有所顾忌,每次只是说说罢了,今日好不容易抓了宋皋因我疏忽身子染恙而如此罚我,还是当着众位媵妾的面。 只怕早有此心思了罢…… 婆婆与媳妇的关系,向来都是如此微妙。这些阿母曾教过我,但无奈我一向愚笨,处理不好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 这一跪跪了两个时辰。 亚饭时,稚有悄悄来过,但却被我遣了回去。 “小君!”门外稚忿忿不平。 额角己是细汗密布,从来没跪过如此之久,脚己经全麻了。 “小君再等等,公子己去求夫人了。” 宋皋?冰得像渣一样的宋皋?我有些意外了,他不是一向白天很少理我的吗? “哦,如何求的?”声音己有些轻飘飘的,脚下更是吃力,轻轻捶捶,己感觉不到痛了。 “公子与夫人……差点因此事争执起来,公子道小君乃吾子自有我教着,毋需劳动母亲!” 一愣,这话不像宋皋说出的话。 正要问,门外却忽地没了声音。 “稚!”我唤她。 厚重宫门,忽地吱呀一声响了起来,门被人推开了,宋皋一身赤服玉珩缓缓走了进来,背着光的脸色看不太清楚。 近了,才发现有些潮红的可怕,我忽然想起在洛邑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般潮红,难道是又发烧了? 尚没明白过来,身子忽地被人抱起。 我差点失声叫了出来。 “不要叫!是我!”他以为我没看清,忙不迭低低道。 “我知道是你,你怎么来了?” 皋看我一眼,脸上神情淡淡,“汝乃吾子,汝错乃吾错,自然要来!” 这话让我愣住,心中一阵涓涓暖流。第一次,觉得对做宋皋的妻子还是有些值得期待的。 皋抱着我一路向宫室行去,偎在他的怀里,轻浅脚步回荡在长长的过道里,忽然让我觉得并不那么幽长了。 只是,尚未到达宫室,皋却忽地一个踉跄向前倒去。 心中叫了声糟,果然我猜中了,他还发着高烧如此乱跑,这下两人摔作一团,待我在稚地搀扶下起身,皋己是烧得神志不清了。 诱惑 一道炸雷砸在庑顶之上,接着哗啦下雨声,此时己是春末。 白发发的闪电跳耀在皋的脸上,一团团光斑夹着潮红,那脸更红了。 “娻!”睡着的人似感受到了这恐怖的雷声,忽地颤声唤我,语气里夹着恐惧。 宋皋自发烧晕迷后,便一直睡在我的宫室之中。 而我未曾离开,一直静静坐在榻旁绣着皋的衣裳。 从未为人--妻,如今既做了,便好好做罢。我依按着母亲教的法子,笨拙地学着从衣食住行到打理家务一一列了张细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上面列的一清二楚,机械地照着做,颇有些照本宣科的意思。 不过今日,脑中只要一直想起昨日宋皋说着汝错乃吾之错时的淡淡神情,我绣衣的手便会顿一顿,接着丝线在手中变得灵泛起来。 “皋!”听他唤我,放下手中正绣着的袴,起身移近床榻些,榻上之人仍旧紧闭双眼,长长黑睫不时轻颤。 “娻!” 宋皋又喃喃一句,头微微在枕上晃着,似乎做了什么恶梦,皱眉十分不安的样子,眼角……不知何时隐隐地现出个凤形印记来…… 这?不是说半载才现,为何不过一旬便又出来了? 轰,又是一道雷,听声音,雨势更加疾迅! “娻!”宋皋的声音在如巨大雷声中竟十分清晰再次传入耳中,心中担忧,如此下去不是办法。 “皋,你醒醒!”不停摇晃他的阔肩,许久仍旧毫无醒来征照。 这时,稚推门进来。 “小君,起雷了,是否要去接太子?”摇着皋的手一顿,我想起裌似乎更怕雷声些,看看躺在榻上的皋,咬咬牙,“稚,你与寺姆且守着公子,我去去便回!” 正要起身,云袖一角被人抓住,低头对上皋祈求的目光,“别走!” “皋,你醒了?”见他醒来,总算松了一口气。 “别走,娻!陪陪我!”到后面,声音几乎听不见。 “可是裌……” 这时,忽地门外又有一个声音,“小君,外面妫氏等求见。说是要探望公子病情。” 妫氏?这个时候?看看外面乌云密布的天气,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心中一阵计较,被皋缠着不能离去,可裌也需要我,为今之计,只有去请熟知内情的宋候了。 “稚,速请国君接裌尔后请他过来一趟,快!” “诺。” 稚答完匆匆下去办事。 暗中思忖,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放妫姒等进来,看看榻上此时面若桃花的脸庞,妖媚红色凤形胎记若隐若现,本就微微上挑的眼角更是让整张脸显出一股子妖气来,这样的宋皋,让人见了,只怕被当成妖孽不定。 “小君!”门外寺人声音忽地变高,一阵急促,似越来越近。 本守在外头的寺姆徴撩了帷幔,快步进来,“小君!妫姒同其他媵者一道来了,正候在堂上,见小君迟迟不去,众等己一路向东庭行来!” 闻言,我的脸色忽地变冷!室内,微湿的空气随着我的沉默冷凝下来。 “是谁让她们进来的?” 如此大胆! “寺人们不太敢拦!” “放肆!”我一甩袖,既是如此,便别怪我不客气,仗着宋夫人撑腰,竟拧成股麻绳,不将我这小君放进眼里未经允许如此闯进来真是为了探病?!还是别有居心? 想毕,转头。 “皋,你且喝下药石,睡上一觉,我去去便回。”安抚拍拍扔抓着衣袖的大手,皋却没有丝毫松动迹象。 只睁眼看着我,黑黑的瞳仁微微涣散,一副茫然无助。 两人僵持一阵,最后我轻叹口气,这样的宋皋我在洛邑见过一次,看来是时候找宋候谈一谈了,我的夫君倒底为何成了这副样子,里面定是大有文章,这老狐狸算计到我头上,却不交待个始末祥细来,若不是反正要嫁人,嫁谁无所谓,加之他态度还算诚恳,否则我定不会如此心甘情愿被他算计! 压了压心中升起的怜惜,将袖上手指一根根掰开,在我低头掰手指的时候,我并未看见宋皋慢慢漾上焦急的眼眸。 终于松口气,却没想到,身子忽地被人扯进榻上。 滚烫的体温,隐隐灼烧。 “皋!起来!”我开始不耐,白天对我不理不睬,一昧想着他的庶务与旧妇,夜晚没完没了折腾,谈不到三句话又变质了,生病了便变得似裌般蛮不讲理,粘粘糊糊! 他难道不知道我最讨厌的便是粘粘糊糊的男人么?! “放!开!我!”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了! 如果不是想着他还在生病,就凭他现在这力道,我一定会将他踢下床去! “娻!你从来都是冷脸对我……可对齐纪却不一样……”语气酸溜溜,还夹着一丝自厌。 这个时候,他吃神马酸拈神马醋? 我正想发飙,轰!又是一道雷,覆在身上的身子忽地石头一般僵硬。 脑中电光火石,难道他也跟裌一样怕雷?这样想着,心上忽地一阵柔软。 敛起怒气,试探着问,“皋怕雷?” “不怕!”对方答得非常坚定,不过话刚说完……轰又是一道雷……抱在腰上的手忽地收紧,将我的老腰勒得生痛。 虽痛,我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忽然觉得这样的宋皋竟是异常可爱,明明怕得要死,偏死要面子硬撑。 “既然不怕,为何死搂着我?” “……” 眼眸上下瞄瞄两人毫无缝隙的身子,忽地脑中闪过一过想法,既然宋皋的那些媵者要来看皋,还如此不懂礼数,不怕我将生的责备,我便依着她们的心思送上一份大礼罢! 想完,转头对自动回避的寺姆着,“你且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进入,不过……如若她们定要守在门外,由她们守去。” 既然大家拧成股麻绳不满专宠给我施压,嘴角勾起坏笑,那便让她们听听什么是专宠恩爱。 细细听了,门外不久果然一阵脚步,虽夹着雨声听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们到了,既然都来了,那便开始吧。 诱惑人,谁不会! “娻,是谁来了?”宋皋原来睡得迷糊并不知他的媵室全都来了。 似笑非笑看他,“汝之媵者,皋都想让她们看到你现下模样?” 皋愣了愣,眼中闪过复杂,最后摇摇头,“皋不愿,况且,不怕皋的,也就娻一人罢,那些女子亲近于皋,不过想求份好处罢啦!” “哦?”挑挑眉,他如何知道? “娻不信?那日,娻……媵者姜姒虽在我怀,但身子却僵硬得紧,皋便知皋之特异……” 宋皋话未说完,我便抬头朝着他的薄唇压下去,对于他与媵室的那点事情,我并无兴趣知晓。 两人在一起如此之久,我一向是被动承受,出动出击倒是第一次,自然不同以往。 于是不多久,窗外自然能听见一切该让她们听到的,事后听寺姆说,那声音听得众妇耳红面臊,却又脸色各异,有妒忌,有羞怯,还有嫉恨…… 冷哼一声,我就爱搅混水,越混越好!刚刚我己决定,既然大家如此团结,那便让她们的结,一个个‘结’了。 不管宋皋的背后藏着何样不为人知的故事,兼之宋夫人对我耐人寻味的态度,还有宋皋对宋夫人虽敬重但却疏离的语气。 待宋候一来,我便能全知了。 檐下宫烛随风摇曳,一阵细响,宋候到了。 寺人通传,请了宋候进屋,皋己睡下,南窗稍稍打开,室内的气息只剩淡淡的艾蒿味儿。 “阿母!”裌一看到我便扑了过来。 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可有吓着。” “无,祖父一打雷便来泮宫接裌了。” 抬头,“是我疏忽了,竟不知外面天黑下来,是快要下雨了。”一直呆在室内,时间过得飞快,我却忘了这点。 从陶盂中拿来块点心递给裌,“裌,你在这看着阿父可好,阿母与汝祖父有要事商谈。” 裌接过点心,点点头,“阿母快去快回。” 转头,对上宋候笑眯眯地眼。 “父亲请随娻来,娻有些事想私下里请教!” 宋候捋下长须,看看榻上安睡的皋,眼中露出了然,“娻之耐心甚好,我本以为汝入宋便会问询,没成想却是多等了一旬。” 抬袖向堂上方向道了个“请!” 屋外,大雨己歇,乌云慢慢散去,露出瓷蓝的一角。 两人登阶入堂,寺姆与信得过的世妇守在大堂门外,不许闲杂人等入内。 “父亲可否对娻说说皋的故事?” 话刚落地,一向笑眯眯的宋候忽地敛起笑容,满脸笼上哀伤,似一下子沉浸往事,而我知道那往事,看来,定是不堪回首的了。 过了许久,才幽幽对我道来前因后果。 “与皋相处如此这久,想必娻定知娥之名罢?” 点点头,娥是皋的前妻. “彼时,临近秋尝。每至此时,皋便会猎于野,四处寻猎朝觐天子之物。娻知每至四祭,宋需朝贡多少东西?” 愣住,“不知。” “娻定知,宋本是殷氏后裔,乃事鬼神之人,但弟纣王暴虐鬼神不满,这才举姬姒以换之,殷氏身负重罪虽得原谅,为作弥补朝贡却需胜过其它诸候之国。” 这个,我却是知道的,其实朝代更替乃历史进程,宋候如此归咎自身倒是不必,这些并非全族之罪,乃纣之罪孽。 蛾殇 那日从宋候口中得知原来蛾的死并不单纯,而是一场后宫倾压所致。蛾的出身不高,乃鹿邑小君之女,宋皋是在一次田猎之中偶遇外出浣衣的蛾,惊为天人,一见钟情,从此害上相思定要迎娶蛾做妻。 宋夫人一直不同意。 在宋皋百般哀求之下,最后无奈,这才着媒人求亲。鹿邑邑宰见能与殷商后裔贵族结亲,自是十分欢喜,当场答应。 而蛾本就爱慕宋皋,入宋宫后,虽有媵者觞姒夹在中间,两人还是过得蜜里调油,甜蜜的不行。 不过,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同时,有一人心里不舒服了,便是宋夫人了。 自家儿子自从娶妇之后,对这娘亲自是比以往忽视许多,有时间便与蛾腻在一块儿,那媵室也是少入。见此,宋夫人,心上一阵阵不舒服,凭什么自个拉扯大的孩子,最后那心思竟全放在一位从乡邻党野来的粗俗女子身上了? 于是,每每见礼,只要宋皋不在,便会暗生刁难,出些难活与蛾做,比方说烹些怪异之极的饭食,蛾好不容易烹了出来,便又道烹得太迟,己是没了胃口。或织些十分难织的布,那些纱线早己纠结的不成形,每每光是理顺那些丝线,便需花上大量时间,不仅伤神,而且极为伤眼。 这些蛾自是不敢和宋皋说的,倘若将此事说开,便会让人说成不敬公婆,公婆是有权帮儿子决定是否要休了新妇的。 于是就这般忍着。 那日,蛾不知怎地,正织着布,忽觉胃中翻搅得难受,直想呕吐,于是去请医师,医师道是有喜了。 深居宋宫,虽然与夫君恩爱异常,但总归婆婆对自己有些苛刻,蛾也常笑,却笑得勉强,听了医师道自个儿这是有孩子了,蛾一直苦闷的心上忽地涌上一阵狂喜,如潮水般源源不歇,将入宫之后的苦闷冲涮得一干二净。 喜得都忘了室中尚有她人,只不停抚摸腹部,这里有了夫君的孩儿呢,想着既然有了孩子万不可如此劳作,于是停下歇息,只等子郜回来,将佳讯第一个告诉他的。 想着想着,这些时日蛾暗忖,难怪总觉困倦,原来是有身了。 想起困了,这会竟又是困了,于是唤了寺人备汤沐,正在寺人的服侍下洗净了身子打算午歇片刻,脱了外裳就要上榻,那头世妇求见,说是夫人有请。 蛾战战兢兢来到夫人宫室,刚踏上台阶,远远便见宋夫人冰冷着脸端坐小几一侧,旁边坐着的是君主颉。 “母亲安好!”蛾伏首见礼。 “好!很好!”宋夫人的脸冷,声音更是冷,寒得似碗凉水。如此请礼不过哼几声答了,丝毫没有请她起来的意思。 听了那冰凉的声音,蛾的心中顿时如揣了七八只兔子,跳得厉害,不停敲着边鼓,不停暗暗回想自己又是何处没有做好以致婆婆如此动怒。 闻言正要起身,蛾忽觉脑中一片玄晕,如若没有后头寺姆的掺扶可能会摔倒不定。才站稳,上头夫人忽地厉声质问,“不过请你烹餐饭食,竟如此不满,侍奉公婆本你份内之事,怎可心生不满,不满也就罢了何以在那饭食之中下毒?倘若不是宫妇们查觉尚早,只怕裌那条小命己是不保!你有何话要说?” 这?蛾惊愕抬头,在对上夫人身后觞姒挑衅的眸光时,全身顿时透凉,她就说倘若夫人罚她,觞姒一向不太帮衬着她的,那日忽然帮她拣着菜,她还感激得不行,敢情这是在背后使坏呢。 蛾咬咬下唇,感到委屈的同时却也明白,此事严重之极,不是像以往一样受了欺负忍气吞声就可以解决的,于是急跪上前, “母亲息怒,听蛾解释……蛾并未做过此等事情,更何况……”蛾咬咬下唇,“蛾与裌素无怨仇,为何要害他呢?再者蛾也不屑如此去做!” 这个世间就这样,当一个人不喜欢你的时候,你说的任何话对方都不喜听。宋夫人对蛾更是厌恶之极,自然她说何话,都会被自然而然当成了狡辩。 宋夫人气得脸色发青,最后气不过,一拍案几,案几上本放着的酒爵随着这一拍弹跳起来,咕噜从几上滚了下来,沿着台阶一直滚至蛾的膝边,蛾玄色长裙顿时染开一片湿濡水花。 “汝竟狡辩至斯!有世妇寺人为证除却汝外,再无一人碰那饭食!” “并非如此,蛾拣菜时,觞姒也有帮忙……” 觞姒听了蛾言,一脸委屈,“母亲,瑷今并未至烹室,如何帮姐姐拣菜?有世妇为证!” 蛾双眼睁圆,不敢相信平日里左右甜叫自己姐姐的女子,一副纯良的不能再纯良的模样竟是装的!如此长久的欺骗自己竟愚蠢到真拿她当了妹妹,左右照拂,甚至劝着子郜去她的媵室歇息,真真是天大的笑话!忽尔明白,由头至尾,她不过在利用她接近子郜而己! “休要再说!”这头蛾未从打击中回过神来,那头宋夫人又是一声厉责! 宋夫人早己气得呼哧喘气,不想再看见堂下那个一脸无辜的女子,对着一旁粗壮些的世妇命令道,“你二人且送小君去公宫之中面壁思过,自省其身,待认罪后再放出,思过期间任何人不许探她,如若让吾发现,便全逐出宫去!” “母亲!请您信蛾!蛾并未做过此事!”【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哼!待得子郜回来,看你如何狡辩,我殷姒不需你这般女子作妇!” 被人扔进公宫,蛾本能护住腹部倒伏在地。宫门在蛾身后一点点慢慢关上,随着沉重的吱呀声慢慢消逝,公宫里变得昏暗无光。蛾睁大眼盯着案角那处看了一会,猛地起身,捶打紧闭宫门。 “放我出去,我没做!放我出去!我没做,为何要如此待我,我没做过……”开始嘶喊着的声音到最后一点点变沙哑,直至力竭,最后发不出一丁点声来。 捶门声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蛾一脸灰败,沿着门板瘫软滑到地上,目光空洞凝着案台上的神主牌位。 许久之后,忽地大笑起来,那笑说不出的悲怆不甘。 是啊,她不过一个小邑之女却嫁给了尊贵之极的子郜,她凭何得到如此多的眷顾?如此一载己是足够,那剩下的时日,只怕宋夫人是不允许她再与子郜一起,刚刚堂上那一出,只怕夫人已是存了出妇的心思。 想到出妇二字,蛾心中锐痛,心房紧紧揪在一起,似快要不能呼吸。 不,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去。 她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但要如何做?脑中闪过烹食时的点点滴滴,那饭食确实从烹至置于案几之上,只经她手,而一向她劳作之时,夫人都不允旁人在侧以免帮忙,如此就算说得口干舌燥,只怕也无人相信,那毒是觞姒下的。 不行,她得出去! 蛾想了许久,终从案几之找着一块寺人打扫之时粗心遗弃在案几底下的砖头,使计唤了一位寺人进来。 谁都不会想到一向看起来瘦弱温柔的小君使起砖头来却是麻利之极。 寺人晕倒在地,蛾迅速扔掉砖头颤抖着将她的衣服扒下,换上自己的,然后佯装成寺人跑出宋宫去寻正在猎苑的子郜。 一路跌跌撞撞,繁茂深林中不时传来鸟兽怪叫,蛾害怕极了,紧紧揪着衣衽虽胆怯,却怀着希望地一路奔向猎苑。 路上渴了便喝口清泉,饿了便吃山中野果,好不容易见到支起的帐幔,里面却空无一人。 蛾又困又渴,就着席褥闻着子郜身上熟悉的气息,满满睡了一觉。直至天色渐沉,仍不见子郜回来,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只要想到就要见到多日不见的子郜,思念的心飞也似的早跑向子郜那里,于是她做了这辈子如果知道后果她绝不会做的事。 她进了深林,一路沿着倒伏的草丛寻着踪迹跟了过去。 这猎苑专供王室行猎,有时周王巡狩亦会至此处,既是王室贵族用的,里面圈养的野物自然不少。蛾一路寻到山崖边角仍不见子郜踪影,崖角却有一滩鲜红血迹,也不知是谁的。 见那艳红之色,蛾心中一紧,一路一直揣着的希望就如那水中翻腾的沫一样湮灭,站在崖上望着崖下水势汤汤,她变得焦躁忧虑,己忘了要做何,只呆呆站着。 却在这时一只兔子从她脚边窜走,接着是飞雉,麋鹿。 然后一阵哄吵声,蛾听了声音刚刚的失落慢慢转化成欣喜,旋身寻声望去,便见树林之后,一片黄色影像越来越近。 却在这时,忽地一只箭矢破空而来,直迎蛾而去。 蛾刚因见着子郜而绽开有笑靥没能完全呈现,胸口一阵巨痛,低头有些不敢置信看向放箭之人…… 为何子郜会朝她放箭…… 她不明白,痛得脑中一阵空白接着踉跄着从涯上掉落下去,快得子郜只来得及看到一片红光,便沉入河底,随着水势没在一片滔滔波浪之中。 子郜痛失妻子,而且还是死在自己箭下,怎能不自责内疚,甚至自责内疚到不吃不喝三天,三天之后,如若不是忽地想起这何妻子会出现在那种地方,只怕他会就此消沉下去。 回至宋宫得知前因后果,子郜震怒,逐觞氏及一切相关人员,宫中一时大换血,几乎一半的寺人宫妇全被换掉,还有那烹夫也被送去圉田。 当时一向开朗爱笑的子郜忽地比那雪天还冷,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烹夫道,“既然尔等无用,需劳动吾妇,要来作何,如此去圉园一世也不为过!” 虽然没有直接对着宋夫人发火,但却与她关系变得疏离,特别是听到医师主当时自己有身还被关进公宫禁足之后,更是冷得似冰渣! 与宋夫人的关系达至冰点。 倘若不是有宋候在其中周旋,只怕,子郜早就一走了之,哪还会留在这逼死自个儿妻子的宋宫之中。而从那后,子郜便时常梦游,常常夜晚见他只着中衣向宫外行去,任人唤也是不醒,只木然睁眼朝着那猎苑行去。 这种情况没有好转,直至后来兄长适与其妇乙又因他逝去,这才忽然化成两个性子。 白天理智冷然地代着兄长处理一切国务,夜晚则变回了原来真正的性子虽不如那时开朗,至少也常常有了笑容。 但奇怪的是,黑皋虽然性子是原来的,但关于蛾的一切倒似忘的一干二净从来不提,只有白皋记得一清二楚。 而这些事情,宋夫人并不知晓,只以为他己完全好了。 虽然宋夫人在宋候的鼓励下,鼓起过勇气对子郜道歉,但只要一说此事,子郜便一直沉默,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 只要是一切关于蛾的事情,他便一直沉默,直至现在他都不能接受自己竟亲手杀了妻子和孩子的事实! 情动 自了解到宋皋人格分裂的真实原因,我便发现自己对他的好奇被渐渐勾了起来,也开始发现自己变得不太厚道,竟嫉妒起逝去的蛾,只怕这辈子,宋皋是不可能将她忘记的了。 寂寞久了,我渐渐希望也有这么一个人是自己的精神寄托,在无助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能给自己遮风避雨,挡去一切不幸灾难,分享一切甜蜜快乐。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我尚未来得及寻找,便穿来西周,而这里,与我所被教肓过的东西落差实在太大,一直无法融入这种文化氛围,面上虽依从着,骨子里却有些逆反。 所以一直守着这颗心,直至遇到齐纪,可惜那种美好也不过昙花一现,稍纵即逝,也将我拉回残酷的现实之中。 嫁人之前,母亲道女子当以夫为天,我却从来没真正拿宋皋当成过丈夫,直至现在,心中虽有松动,却仍旧十分清楚,宋皋于我也不过是份凭障和保护面具。 而现在,竟破天荒的嫉妒起一个死人,呵呵,是我从没做过的事,也是没未有过的感觉,不过却有些新奇这种感觉,似乎酸酸地,心尖有些麻麻地。 原来不曾注意,有了心思,便开始注意起子郜的居室。 里面的东西,没有一件不与蛾有关,蛾父所作媵器被拭得干净锃亮摆放在屋中各处,尊簋尊壶,盆盂罐盥,有陶质的,也有青铜质的,上面刻着云纹,还有镶着乳钉的,阳光透过绢窗照在上面,一时之间竟炫眼的让人觉得刺痛。 就连那帐幔绣着的云纹边沿,也被加上十分精致的杏花,那点点杏花我十分熟悉,这东西我在皋的胸怀里不知见过多少次了,皋常揣在怀中的那块方帕上面就连就寝都不曾去身,即使是忘了也仍旧藏的严实。 便是同样的杏花,而这杏花似乎成了蛾专用的,只要我绣了任何相似的东西,白皋见着了便会皱眉不止,以致最后,只要形状颜色相似的,我从来都避开,只是不想因为如此锁事而与宋皋起了争执。 世妇将门推开,我端簋进屋,放置案几之上后,对着躺在床上继续装死的某人道,“快些起来,父亲找你商谈国务呢!” 皋兀自躺着,听我出声,转头笑着看我,“娻,皋尚未全好呢,医师说需得再多躺几日。”黑黑眼眸之中藏着说不出的狡黠。 瞪眼看他,这无赖,自个儿回少寝也就算了,偏拉上我作掩护,那时他是这样说的,“娻那日做得极好,众多媵者不动声色便全部解决,皋也觉销魂之极。如此才能自是要善加利用,免得众人都来烦皋,皋早己不耐!” 没错,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当是黑皋无疑。 一甩帕子,老娘最近被人使唤得特顺溜了些,从来没有如此烦躁过,偏偏对方无赖之极,不理我的郁闷不满,仍旧笑嘻嘻吩咐我做东做西,自发烧痊愈后,黑皋似完全忘了本来他是在与我赌气的,每天笑得像朵喇叭花,怎么看怎么欠扁的样子。 “娻,毋再瞪了,为夫尚未用饭呢!”说罢懒懒起身,不着衣裳,也不嫌害羞光天化日之下竟裸着身子在室内走动。 那窗是虚掩着的,保不定什么人忽然过来。 不悦开口,“站住,过来!” 明知他是故意气我的,可我就偏吃他那套上当了,典型的皇上不急急死太监,重重关上窗叶,这才转身去寻宋皋,却没想这厮不知何时飘至我的身后。 睨一眼皋翘得老高的嘴角,“你就得瑟吧!” “得瑟?” 这是现代话,他当然听不懂。 不作解释,从榻上拿起白色里衣,还有深衣,裳裙,袴我帮他着了起来,“站直了,靠着我作何,软骨似的!”故意凶他一顿,这人给了阳光他就灿烂。 黑皋嘻嘻一笑,大头又凑了过来,“娻,我们去鹿邑吧!” 理着衣衽的手一顿,眼眸不抬一下,我问,“皋为何忽地欲往鹿邑?” 皋十分迷茫挠头,“皋亦不知,只是忽尔欲同娻往。” 绞帕的动作停下,听了这话,心中紧了紧,他为何想去,我自是知晓,虽然他不记得蛾了,只怕潜意识里并未忘记,只是将蛾藏在一个极为深的地方。 苦笑一下,心中五味陈杂,回绝了他,“不了,皋独往亦可,再者娻需晨昏定省,伺候公婆,打理操持家务并无闲时……” 黑皋不满,忽地从后面搂抱住我,咬咬我的肩膀,“娻定是不欲同皋往鹿邑,否则怎愣多借口?” 嘶!我推开几乎半压在我身上的某只,“你!就算是借口,也毋需如此咬我!”这肩膀只怕是出血了的,这人真是野蛮! “此乃惩罚!”皋松开搂着我的手,接过帕子拭脸,毫无愧疚。 “快些,父亲还在大殿等你,听说是陈来人了。”接过帕子晾好,推了推他。 皋抚脸的手一顿,忽然不高兴的冷了脸,“哼,难怪如此催促于我!娻是否还未忘情陈磊?”说完一甩云袖,兀自走至案几跪坐,执砒吃了起来,未再看我一眼。 看着他鼓胀脸颊,我一时莫明其妙,嘁了一声不再理他,帮他整理起席褥来。 这人也特爱吃醋了此,不过陈来之人而己,与我何关,这种事情也生气,再说了,早己与林修然八竿子打不着,理着帐幔的手慢了下来,林修然……想起他我就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他一惯不择手段,上次未遂便一直未有动作,此次陈来人……可是与他有关?倘若他还不死心……帐幔被紧紧握在手心里,捏得几乎皱了,别怪我不客气! 脑中转过不停,手中动作却没有停下,理好帐幔,又去叠衣物。 这些事情本是世妇来做,但母亲教导说,一个女人应该亲手打理丈夫的一切,这样才会与夫君更亲近些。自嫁入宋,我便依着她的教导成了个实打实的洗手作羹妇,这些事情,以往我极少做,初时会觉得别扭,但做习惯了,也就觉得其实还是有几分趣味的。 比方说,如果对方是白皋,我自然而然回避,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但如果是黑皋,我便会顺手做着这一切,而做这些之前,我会凭着自己第六感觉先去判断对方是黑皋还是白皋,而巧的是,我从来没判断错过!我以此来不停锻炼着自己的敏锐力,现在只消看一眼,我便能快速区分白皋和黑皋来。 “我走了!”黑皋吃完,硬邦邦道了这么一句,踏着重步子一路向大殿行去,似乎又在生闷气了! 身后脚步声渐远,我以为他走了,却没想到背后忽地一阵温热,本能伸出手去,还好被他攫住否则…… 看一眼倒在地上插着铜矢的陶盂,我咬咬牙,十分无奈,喝道,“你就不能安份点!”不要总去测试我的反应力,否则哪天说不定真的射中!如若伤了他,让宋夫人知了又得跪公宫了! 黑皋丝毫未觉危险,反而似乎十分得意扬脸,“谁让娻不理我,无趣!你那手腕上的东西真应该卸下来的,否则保不定哪次我会跟这只陶盂一般!”说完,不含好意睨一眼我的袖子。 见此,忙捂住袖子,冷冷一笑,我威胁道,“皋是否想去媵室?”每次都劝我将那袖弩弄下来,有时趁着我睡觉还不安份的想要偷走,幸好好机灵,否则早让他弄走了。早知他觊觎我的袖弩,每次就寝之前我都会将东西仔细收好,否则他这样,真有可能哪次顺手牵羊弄走了。 摸摸鼻子,黑皋悻悻低头,嘀咕,“无趣,每次如此,皋不过好奇而己,媡却如此悭吝!” 好气又好笑,正想开口,那头父亲差来的寺人又在外头催促了。 “快些去!” “知晓!”答完,这才怏怏走了。 皋回来之时,己差不多亥时,而我己经是半沉梦乡,感应到榻上动静,困倦睁眼,“回来了,父亲说何?” 一阵细嗦之声,烛燎微动,宋皋揭开被子钻了进来,一股凉风随后蕴在被内。 我稍稍缩瑟。 身子被人搂住,皋将头靠在我的颈窝,闷闷道了,“是娻的祖父陈公来书,邀娻往陈探亲,父亲让皋同去。” 身子微僵,我缓缓转过身去,与他面对面,两人近得几乎看得见他瞳仁里散发的我,“既是祖父来邀,皋为何不悦,不喜外祖父?” 皋的身子贴得更近,“不是,只是上次听盂大夫道,迎妇之时娻便是在陈境处落水,皋心有余悸罢啦!皋不可以再失去娻!” 听了这话,心上忽尔一阵涓涓暖流,但细细嚼过之后,心中顿时泛上苦味。 再,一个再字将那暖意打得云消雾散,这个字皋虽是无意识说得,但却恰好说明,他的心中一直对蛾未曾忘情……自嘲一笑,难道我这是对宋皋动情了?为何只要想到皋的心中其实欢喜的是蛾,便止不住的冒着酸意。 这样,真的很不好,明知是苦果,我不想去尝,以后得疏远些。 淡淡道了如此二字,我合眼不再说话。 两人之是一阵寂静,轻浅的呼吸荡在室内,十分有韵律,本以为对方睡着了,却不曾想,皋却忽然开口,有些似很小心翼翼的问询,“娻……可是在生气?” 我闭眼不答,过了半刻这才淡淡答了不是二字,拍拍他置于腰上的手,“睡吧!” 说完径自入睡,不过却是睡得迷糊,似乎感觉之中,脸上有过柔软的触感,又好像是自己的错觉。 第二日起来,众人开始收拾打点往陈的东西。 所谓无贽不访,各诸候之间相互拜访见礼之时,必备礼物,也称贽。男子一般送璋,束帛土特产什么的,女子则多半备些干制的果脯或者坚果类的。 所以一时之间,宫室之内人仰马翻,寺人宫妇来来往往不时穿梭庑廊。 而皋又变成了白皋,不知怎地,见些忙碌情景,竟是从未询问为何,似乎早己知晓前因后果。 而那天从公宫之中救我出来之后,皱皱眉头,他似乎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了,难道……与眼角的凤形印记有关? 那凤形印记出现的时间越频繁,白皋出现时日愈短?甩甩头,想不通便放一边,寻个好机会去问黑皋是怎么回事,他一直知道有白皋的存在,而,也因此他似乎只要提起白皋便有些失态,类似自厌的负面情绪,我因此不太敢问。 前奏 这日,天气渐渐地热了,我刚洗沐完毕,室内充盈一股淡淡艾蒿香味儿。 坐在榻上与徴一起收拾着去陈之衣物,各式场合的都有,包括必不可少的玉牒一类的小配饰。 手停在一块玉环上,见了它我才想起,这东西原来还在这里,本来早打算还给林修然的,没想到中途生了一大堆事,把这事给忘了。 玉环在指间发着点点莹绿的光,倘若不是林修然送的,只怕我是十分欣喜的收下了。 “小君,此物?” “嗯?”不解抬头。 “小君且仔细看,那玉面上似刻着些铭文。”徴放下手中正叠着的深衣,指指侧面。 拇指摩挲,果然有凹凸不平之感。 仔细凑近眼前,只见上面刻了一串文字,那字……却是普通话。 徴亦凑头过来,看了半晌,“小君,这……上面是何符文,徴似从未见过。” 徴的话我没有答,因为见了那字,心中的震憾己是无以言表. 玉环的侧面,刻着的只有一句话,送心爱的妍儿,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我己有多久不曾唤过了?心上一阵痛楚,尔后一片迷蒙,眼泪再也止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打在玉环之上……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有多想念他们,有多么的想要再看他们哪怕一眼。 “小君,小君,你你为何哭了?” 徴在一侧,或许我毫无征照变了脸色吓着她了,手足无措地不停唤我。 拭去泪水,抽了抽气,平复下来我才道了无事二字。 “徴不用担忧,娻……只是忽然思念母国了!” 徴拍拍胸口,长吁口气,“既是如此,与公子道过,再返鲁探亲便是。从未见小君落泪,至嫁宋后,那泪水反而多了,只怕庶夫人知晓又要心疼了。” 抬头勉强一笑,“抱歉!” “小君毋需如此客气,如若思念庶夫人,只消写信与她就是,小人让信使前来可好?” 默默抚摸玉环,我缓缓摇头,“不用……”我想念的,不是书信就可以解决的…… “继续收拾罢,除了这些衣物,只怕还需备些绣品或需带些美玉与外祖母,这些,徴可有吩咐人备妥?” “然也,稚另备了些从大街处买的特产,公子着人给备的。小君,小人真欢喜,公子心中只有小君,看来,庶夫人总算可以放心了。” 我忽地有些不好意思一笑,这几天与皋总呆在一起,徴见了,每日笑得乐呵,一副总算放心神情。 回想这几天两人相处情景,确实如徴所言,宋皋除了清晨去大殿旁听正务之外,回来的十分有规律,像是准时上下班的丈夫一样,就连三饭也是在我这儿用的。 晨昏定省时,宋夫人屡次表示不满我的专宠,摆脸色与我看。 不过,那些话,我听过便算,也懒得计较。 自上次宋皋插手她管理众妇之事后,宫中的氛围便开始变得有些古怪了。照理说,宋夫人是位婆婆,媳妇进门后,调-教过一二旬便需将那些宫中事宜慢慢放手与媳妇打理的,自己只管享受着媳妇们的伺候便好,闲时与国中贵妇们聊聊,唠唠嗑嗑一下,这可是难得的清福啊! 但如此庙见己过去差不多一旬,宋夫人仍旧牢牢握着手中权势,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我虽算是长媳,但并无实权,也没夺权的意思,但对方好似将我当贼般防了。 想想真是无趣,说实话,比这更加汹涌的权势斗争我都有参加过,这么点权势还真不够我塞牙的了,她防什么啊?真是天生不能享福的! 将玉环小心仔细收藏的时候,室外忽地噔噔噔传来脚步声,听那脚步间的频率,想是裌来了,果然不一会儿,门被人推开,稚进来禀报。 “请他进来罢!” 将床榻上摆着的东西收拾干净,小家伙己是风风火火进来,“阿母!裌亦同去!” 说完一屁股坐上我的床榻,鞋都没脱。 捏捏他肉肉的脸颊,笑笑,“裌是不是忘了什么?” 提醒一下,这孩子自我嫁入宋后,与我更是亲近,完全拿这里当自个儿屋了,像所有的稚童一样,淘气得屋中不时散着他的各式玩具,直让稚收拾得抱怨头痛。 脱了鞋子在脚踏上,小家伙继续道,“阿母,听阿父说下月初便出发往陈,裌亦要同去!” “裌不是新拜了师氏学易么?下月初,便有小考,裌确定要同往?” 一听说小考,裌刚刚还十分嘹亮的声音立马萎了,“可,裌想去,阿母……你同祖父道一声,裌不愿做太子……” 愣了愣,心中惊讶,不想裌竟有此想法,摸摸他微垂脑袋,“为何?” “裌讨厌做太子,师氏常道裌身为太子该如何如何,此事不可为,此话不可说,裌欢喜之物,师氏每见之皱眉摇首,还道裌切毋同纣祖父一般沉溺酬酒,又道宴如何如何了不得……裌讨厌宴!” 这孩子!心上涌起一阵心疼,他太小了,小得还不能承受那些压力与责任,如此教下去,只怕最后会成为个平庸之人不定。 此事得找皋谈谈。 说实话,裌做不做太子,我并不在意,但…… “裌!”掰住他的小肩,我望进他的眼底,郑重道,“这种话现在说,为时有些过早,裌毕竟年幼,往后会改变想法也不定!待裌冠礼之时再说不迟,至那时裌如若仍不愿做太子,阿母定代你去求汝祖父,不当便是!但裌要明白,当太子与学习是两回事,不管师氏说何,你不能因为师氏不赞同便对学习生出厌恶!裌可想长大后保护阿母?” 小家伙一听要保护我,那眼亮得跟两百瓦灯炮似的,重重点头。 “既然裌想保护阿母,便需努力学习,做个对宋国,对王室有用之人!” 裌歪头,“如何才称得上有用?” 笑笑,如何才称得上有用,说实话,我亦不知何为有用,我在他这个年纪时,父母很少管我,沉迷考古。 待想起要管我之时,我己不需要他们管了,个性己十分独立,也因此,由始至终不曾教过我太多东西,所以我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称得上有用,我……有用过么? “阿母……亦不知,但阿母却知,倘若裌欲护佑一人,需让自己变强才行!” “如何才能变强了?像会用阿母袖中的器物一样吗?” 呃……错愕,这东西,裌是如何知道的? “裌如何得知阿母袖中之物。” 裌眨眨眼睛,“自是小阿父知会裌的,小阿父还道让裌趁阿母不备,窃了去呢!” 说完不忘学着宋皋摸摸下巴,装深沉! 闻言,我忍不住的咬牙了,宋皋! 这一夜,皋被我踢回少寝,我不会教孩子,但却知道孩子是不能这般教的!竟然唆使他去窃取东西! 睡至半夜,门被人敲得咚咚作响。 “娻!娻!娻!速速开门!此事非皋为之,乃裌对我心生不满之才故意污陷于我!”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我顿时火大,猛地披衣起身,咚地将门打开,瞪着门外吵嚷不停的某只,冷笑一下,“此话说得,莫非皋以为娻乃三岁稚童,如此好欺!裌不过四岁小童,如何污陷于你?!” 这一质问,黑皋摸摸额头,支吾着答不上来。 见他语塞,我不再说话打算直接关门。 不过,门却卡进一只脚来。 当然,我从不讲客气,冲着那大脚猛力踩去。 门外一声哀嚎,再开门时,皋抱脚直跳,边跳边叫,“娻!娻!你你竟狠心至斯,为夫的脚废了,废了!” 我才懒得理他是否废了,关了门继续睡去。 明日还需早起继续收拾东西,我想着此时春花虽己开败,但囿园处总归还剩些红的紫的,或许能做些胭脂送于陈国贵妇们,本来想着要去大街买些燕脂,但这时燕脂金贵又不好寻,如此这般倒麻烦了些。 我素来不喜麻烦! 如此细细拾掇几日,寺人宫妇们忙里忙外,宋夫人虽有来帮忙,却也不过动动嘴皮子,细细道何物备得不妥,需换成何。 淡淡应了,我便没再理。 不过倒是皋的媵者来得勤快,大概皋时常歇在这里,来看看能不能得些幸运罢。 这不,又来了。 “姐姐,可需妹妹帮忙?” 陈国媵者妫姒,自听说我需往陈,便不时来探。 来了,自然要招待的。 于是唤稚摆席,“毋需劳动瑰。” 瑰,这个女子怎么说呢,总给我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或许是她太油滑了,不好掌控,所以与她一起,我向来话是十分少的。 对方点点头,笑得温和无害,温言道,“不知姐姐何日出发?” “下月初。” 瑰面露难色,我当没看见,心底明白就算我不问,她也会说的。 果然,沉默一下,瑰又踌躇一下,方道,“如此,不知姐姐可否行个方便?” “嗯?”抬抬眉毛。 “瑰有一物,需姐姐帮忙转交阿母,不知姐姐……” “何物?” “不过些女子物什,燕脂黛眉罢啦!” 燕脂……一听这词,我立马警觉起来……燕脂如此贵重的东西,她不过陈国一位宗女,嫁来宋宫也不过几月,如何得了? 不过,这忙也不是不能帮的,瑰这人……好似几次都是她带头闹事……当然用闹字严重了些。 但不顾礼仪,无视我的身份地位闯进我的宫室里,这笔帐我记着呢,待得时机到了,我自会讨回。 思索一下,我方缓缓开口,“既是些小物什,你便拿来罢!”是否怀了坏心,一试便知,引蛇出洞也未尝不好。 说完,不再理陈妫姒凝向宫室外的碧蓝天空,一副送客神情。 陈妫姒见此,十分识趣告辞离去,微眯着眼凝向那窈窕背影,风带起的衣角飘飞擦过庑廊侧的石栏。 无声叹气,自古以来,不管身处何处!有权势的地方便有争斗,女人之间的战场有时比之男人更为阴暗疯狂,这也是为何我一直不喜与女子相处的原由,女人疯起来,往往是无法预料的。 入陈 銮铃叮当,五彩丝线织的帷帘如缎般顺滑,如此繁丽的翟车,我偏坐得直想呕吐。 裌最终被留在宋宫之内,寺姆徴一道被留下照顾他,走时他哭得红肿兔子一样的眼总在我脑中徘徊,不知为何,心中总会有股莫名的不安,揪得手心直发冷汗。 又扶壁吐了一次,闭目靠在车壁,不发一语。 “娻,可还难受?” 睁眼,不过幻觉,此是白天,皋回复冰冷的性子,见我吐得厉害,只稍稍安慰一下,便策马走在前头,吩咐人探路或询问路况,哪会如此问我。 不知为何我忽尔十分想念他黑夜的样子,至少我吐得如此生不如死时,他不会放任我不管,当然白皋有安抚过,但我却觉不够,他那些客套的问话本是好意,却让我莫明生出股委屈来,鼻头涌上股陌生的酸意。 他是我丈夫啊,妻子生病了,丈夫不是应该片刻不离的守着么? 以前受伤被送进医院时,屡次见过同一病房里,妻子靠在病榻上,做丈夫的在一旁端茶送水的情景,阳光下,丈夫低头细细地削着苹果,偶尔抬头温和问一句床榻上的妻子好点没有,妻子会答好一点了,然后笑得幸福地一如那从透明玻璃窗中透进来的纯净阳光,即使如此简单的话,也会让我生出无限感慨和向往。 而这种话,白皋都不曾问过我,夫妻相处,不是应该这样么?即使是一件极为简单的事情,只要随心而问,一切便不太相同了,端看有无心了。 是我理解错误,还是开始奢望起来了? 仍旧闭着眼,风从柳木里穿了过来,吹在颊上,撩起一丝清凉。 稚正坐在舆夫一侧,见我生病了,白皋不过不咸不淡问了几句便策马离开,此情形,她很是惊讶,“小君,你与公子可是争吵了?”边说着,边将车中盆盂端了出去,看一眼稚手中盆盂,我感觉自己没吐出什么东西来,但里面却是一盂的淡黄秽物,差不多将胃酸都给呕了出来。 稚看一眼那秽物,将之倒掉。 复又转头看我,眉心夹着担忧,不时伸手打帘探我,偶尔问一问是否好些,这些话,本应该是皋问的。 她惊讶,我却是不惊讶。 白皋与黑皋即使装得再像,但近距离相处久了,总能看出点什么差异来,比方说,晚上性子活些,白天则木些。 曾经稚问我,“小君,公子似乎有些违和……” 那时我道,“稚,毋要瞎想,此全因汝尚不了解公子。” 不过次数多了,稚的狐疑是越发的大了。 没什么心思答她,我淡淡道了个嗯字,就让她误解是吵架了罢,身子不适,我懒得再找理由搪塞了。 帘外,稚不放心,又道,“小君饥否?可需现下准备饭食?” 淡淡答了嗯字,我想了想,问,“稚,现下是何时辰?” “约摸哺时。” 对我来说,第一次觉得时间有些难过,哺时,差不多四点左右,不知黑皋要多久才能出来。 恹恹戳戳簋中黍米,吃了几口我便没再动过。 只靠着车壁,等着夕阳西下。 “娻!”随着叫声,我的心跳了跳,却没睁眼。 “娻!你是不是病了?”一股清风,黑皋跳了上来,摸着我的额头,黑黑的眸子里盛着担忧。 那温热的手不过刚刚抚上额头,我心中的烦躁不安随之退去,淡淡嗯了一声,就势靠进他的怀里,睡了起来。 “娻,可是吃坏了肚子?” “娻亦不知。”半晌我才答了,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时我的声音竟莫名地柔软,当然这话是黑皋后来告诉我的,还道那时我的神情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只不过是个脆弱的女子,后来只要一想到我,便会想起我那时微撅着嘴似很委屈的样子。 每次谈起此事,我总会不自禁歪头回忆一遍,好似我真没发现那时竟会如此娇气的。 “还是……”说至这里,身子忽地被皋抱至腿上,半靠近他的怀抱里,“娻是否有了孩子?” 愣了愣,这……两人几乎每天亲热的不行,我倒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身。 本能摸摸腹部,这里真的会有孩子? 一想到这种可能,全身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一个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一个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好似不错! 不过待皋兴高采烈的唤来医师疹断之后,两人或多或少有些失望,我并未有育! 虽然有些失望,但我却并未放在心上,孩子这种事不能强求,说不定明天便能怀上了…… 倒是皋,用膳时总在耳畔不时嘀咕,一脸迷惑,或偶尔刨刨后勺,“怎么可能呢,明明……明明……怎会如此呢?” 那个明明二字我本没在意,但这天,他又在嘀咕却忽地道出一句,明明以前也是如此啊…… 那时我正握着简册半靠枕上看书,旁边燃着的是烛燎,黑皋则躺在我的身侧。 一听到以前二字……我握简册的手一顿,差点快要握不住了,脑中随之立马想起了娥!想起两人也如这般亲热,心上一阵淡淡的刺痛,明明他是忘了的,明明我是不在意的! 这以前二字让我实在不舒服,于是熄灯睡觉。 第二日,我的话开始少了起来,当然本来话就不多。 但这一刻面对着一位潜意识里欢喜的是旧妇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的时候,我莫明会感到烦躁,一刻也不想见到他。 于是自然而然的,每次入宾馆时,他都会被我赶去另一间屋。 对抗着门外掰着单薄门板的那双大手, “你去另一间屋去睡!” 还有那迷茫的眼让我更是莫明气恼! “为何!”又是迷茫,“娻这几日不让皋碰一下也就算了,甚至将皋赶至另一间屋去睡,到底皋做错了何事?” “皋无错,是娻有错!”我错在不该欢喜上本不应喜欢之人,不该如此放任自己沉沦那些不能享受的东西,倘若他忆起了娥,一定也会同白皋一样,至那时,我要如何? “娻!”黑皋急了,“娻,我与你己有十余日未曾歇在一处,娻竟如此狠心待皋!” 本来这话说得没错,但不知为何我偏偏理解错了,我以为他贪恋的不过是我的身子,于是恼了,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出去!” 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黑皋最终拗不过我,悻悻地去了另外的房间睡了。 不过睡到半夜,我忽尔睁眼。 敏锐地感觉到屋子里有人,杀意顿起,冰冷喝道,“谁!?” 才要起身去查,身子忽地被人扑住,连人带被被人搂紧。 伸出去的手敏捷收回,因为我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有些无奈的一笑,“皋这是做何?” 对方迅速钻进被窝,“娻不让皋进,皋只好爬窗。”说到后面,语带无辜。 就着窗外洒进的淡白月光,我定定凝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长长的睫毛不时轻颤,鼻梁处落下一弯月牙,秀挺的鼻子,微薄的嘴唇明明白天看起来如此的冷漠,不知为何这时再看,却带着一抹他这年纪不该有的孩子气。 如若不是那声音稍稍低沉好听,只怕谁也不会将他当成宋国第一公子。 “娻为何凝着皋直看,却不发一语?” 又看了一会,我缓缓将手从温暖的被褥里伸出来,触了触那弯翘的睫毛,笑笑,“皋为何定要与娻同榻?” 皋凑了近来,吸口气,“娻身上有股香味呢,皋喜欢。” 推推凑得过近的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苦笑一下,“倘若哪日皋遇上了比娻更香的女子,皋可会欢喜?” “自然。”皋想也不曾想,含笑随口答了。 “如此。”道了此二字,我沉默许久,待心上不舒服的感觉稍稍褪去,方才道了,“睡吧!” 说完闭上眼眸,不再说话。虽然知道皋是故意如此答我,心上却还是有些在意他答得过快,似不曾思索。 腰上手臂紧了紧,背后的人动了动,“娻生气了?” 我没有答,旅途困倦,己是没有力气再开口。 “娻毋要生气,皋只不过玩闹而己,即使有比娻香百倍的女子,皋亦不屑一眼!” 面对他的信誓旦旦,我不过淡淡一笑,“睡吧!” 黑皋不依,“娻可是不信皋之言?” “无。” “那为何娻如此少言?” “无,娻不过想倘若哪日皋想起心中有一人甚过娻,是否亦能坚持此言。” 黑皋顿了一下,方回我道,“自然无人能与娻比之。” 呵呵一笑,没有接话,我知道黑皋此时这种状态并不算正常,倘若真有这一日,我想我不会去问他我重要,还是娥重要吧! 以后他会不会变得正常,我不知,但一旦恢复,面临我与娥之间的一场抉择,我不会强求,倘若他与白皋同样选择了娥,我不会去争,这个世上有什么人是能够争得过死人的?又有什么刻骨铭心是不能被时间冲淡的? 更何况,依我的性子,必不会有深不可拔那一天。趁着现在能尽情欢喜他的时候,便好好相处罢。 正想着,胸前伸进一只大手,有风吹来,身上一阵微凉,不知何时衣服己是被他退至腰际。 正想发声,唇被人堵住。 “娻!娻!娻!” 轻轻叹口气,慢慢地回应着他。渐渐地两人变得激烈,深深而又反复吮着他的唇瓣,我渐渐地有些意乱情迷了,过了许久才松开彼此。 “娻在想何事情?” 放开我,皋喘了喘气,将头埋进颈窝,有些气馁,“皋一直不明娻倒底想着何事……” 原来他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心上一阵柔软,我没有回答。 而是主动翻身,趴在皋的胸前,轻轻地吻他的额头,眉心,鼻梁,睫毛,最后至唇上。 两人渐渐地感到热了的时候,皋一个翻身将我压在暖席上,顶开的我腿,冲了进来…… 双手紧紧抱着他的腰,随着他的抽动,我己完全忘了自己刚刚到底在想何事,渐渐迷醉在这美好的夜色之中。 第二日,翟车很快便入宛丘,早己有人候在那里,透过帷帘缝隙,我看见了林修然……仍旧一身玄服赤韨,那玄色吉服明明华贵庄重,偏偏穿在他身上总有说不出的不羁之感 ,也不知是否我的错觉。 小臣通报之后,翟车停顿一下便入宫了。 明亮宽敞的大殿之上,十几年未见的外祖父,此时己是生了白发,坐在大殿之上,笑得和蔼,衮袍博冕让我忽地想起君父来。 也不知阿母与君父在鲁可好?往鲁书信可有收到? 怒火 聘拜过外祖父与外祖母,顺便请稚将那些备好的贽礼分别让寺人们送去各处,这才坐着翟车回至宾馆。 回来时,天己是全黑,宾馆处的幡帛在夕下轻轻飘着,刚下翟车我便愣住了。 “阿兄如何来了?” 站在宾馆檐下的,正是几旬不曾见的兄酋。 阿兄见着了我,微微顿了顿,这才微笑着上前,“娻让为兄好等!” 说完看一眼后头刚下马的宋皋。 两人非常礼貌的彼此问安,那场景怎么看怎么和谐,那官势摆得多正啊!这……我觉得那次在\奇\大殿之上阿兄\书\对宋来之人的冷淡定是我看错了。 见着阿兄我想起那次藏室里他与鱼的对话,虽然他在鱼面前承认了对我的感情,但现下神情,怎么看也不像是恋慕着我的,这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想起鱼,心下算算,她差不多要出嫁了啊,也难怪会见着阿兄。 笑着问,“阿兄可是为鱼之婚事而来?” 阿兄照惯例想要伸手揉我的头发,没想到半路却被白皋截住。 阿兄讪讪一笑,面上微露怅惘,“嗯,为兄忘了娻己是嫁作人妇,不再是那个跟在为兄身后的稚子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阿兄失落的语气让我刚松下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哂笑,“阿兄既是来了,便一道入内用饭食罢,娻与皋尚未哺食呢。” “娻!!”两人正说着话儿,一个响亮声音从里头传来,接着噔噔几声,一阵风刮了过来,我被抱起。 “啊!熙,你你放我下来!” “想死为兄了!总算见着娻!咦,一些时日不见娻竟是瘦了!”阿兄熙完全无视一旁正冰着脸的宋皋,拿长臂在我腰上比了一比,“子郜,娻为汝妇竟是清减了的,你且说说你是否累娻劳累了?” “阿兄!”拍拍还不撒手的熙,脸上阵阵红了,宾馆司礼还有他国之人进进出出的,那眼睛不停朝这瞄呢。 “娻!来,快些进来,鱼也正在,还有陈磊!” 向前的脚步愣住,我算错日子了,鱼己是亲迎了啊,过得真快! 不过,熙尚未拉住我的手,我的手己被人先一步占住。抬头,宋皋目不斜视,紧紧拉着我向大堂行去,暮色下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喜怒来,歪头,他白天不是一向都喜忽视我的么,这会这般又是为何? 亦步亦趋跟了上去,却发现阿兄酋好像落在后面了。 转头,正要说,“阿兄,快些!”,却没想到,撞到阿兄正凝着我与宋皋牵着的手的眸子,黑黑的,沉沉的,似乎很忧伤,心里……不知为何没由来地觉得不是很好受。 阿兄见我望向他,怔了怔,很淡的笑了笑,迈步跟上。 进了大堂,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坐在各处,堂上方席将整个大堂剖成一格一格,席面光洁如玉,案几光泽流动,一阵淡淡的饭食香气充盈角落各处。 鱼正着嫁衣和陈磊坐在一处,见我们进来,两人神色顿时微变,虽很细微我还是敏锐察觉出来。 不过鱼的反映很快,笑盈盈起身,“鱼未曾想能在此处见到娻,真乃幸甚!”笑得亲密,好似宫中那场算计不过一场玩闹。 “娻也不曾想能遇着鱼,真是凑巧!”我也笑笑。 林修然忽地笑眯眯插话,“明日正好举办吉礼,娻与子郜来的正好,吾妇可需与娻叙旧?”后面的话是问鱼。 鱼温言温语答诺后,林修然又笑眯眯转头对宋皋与阿兄们道,“难得偶遇,寻个小间,喝上一爵何如?” “好啊!”答得最快的自然是兄熙。 兄熙答完,见宋皋与兄酋丝毫没有答应的意思,挠后勺,“阿兄不愿往?” 阿兄扫了我一眼,无声点个头。 宋皋也同时望向我,皱皱眉头。 微微一笑,“但去无妨,娻与阿妹正有话说。”语毕,捏了捏宋皋的掌心,这才松手,意思便是让他小心些陈磊,希望他能明白。 见着四人入了小间,只留下寺人照拂我与鱼。 四人走后,我与鱼之间一阵静默。 最先开口的是我,“鱼何时出鲁?” “阿姊过得如此和美幸福,哪还能想起鱼来……”这话却是有些酸了,皱皱眉头,尽量忽视她话里带刺的态度。 “鱼,娻不过温言询问,何需如此争锋相对?” 鱼却是一放勺匕,“何为争锋相对,鱼从未为难与娻,由小至大乃娻为难于鱼!” 愣住,“此话从何说起?” 鱼冷哼一声,“哼!娻必知原由却偏装得纯良!自阿兄带汝去过成周之后,归鲁汝便处处为难与鱼,为难与辟,甚至母亲!现下君父心思己完全系在庶夫人身上,娻可是满意了!” 我从来就不是个愿意受委屈的人,除非太爱那人,宁愿委屈了自己。 鱼如此处处讥讽,我己没有谈话的兴致,起身冷冷道,“话不投机半句多!鱼既是如此态度,娻不认为有何旧可叙,告辞!” 说罢一甩云袖,正要领着稚与寺人世妇们向西庭行去。 鱼说出的话却是让我愣住。 “娻不想知庶夫人现下如何?” “毋需,娻倘若意欲知一事,便定有法子!” 淡淡丢下这句,留下她一人便往西庭行去。 月牙儿挂上树稍,皋还未回来,门楣己挂上燃着的艾蒿。这几日正值秽事,我的身子有些不适,加之不明原因的呕吐,我的脾气变得有些躁了。 差了寺人去那小间探了五六次,每次都道仍在喝酒,想起下午林修然笑眯眯的样子,心中碜得慌,他到底要干什么?再遇他时,心中没有在乎的人,随他折腾我都能奉陪,如今却是不同,总感觉自己办事变得拖泥带水了…… 放心不下,我带着稚一路寻去。 正沿着月色下的庑廊急步前行,小间在庑廊尽头,正行着,那门忽地开了,霎时一股浓重酒气迅速窜进鼻腔之内。 出来的却是陈磊,只见他神清气爽,丝毫不像喝过酒的. 一见走廊上的我,立时对着我笑,迎面快步行来。 “阿妍!”这话,却是用普通话叫的。 我行着的步子一顿,尔后心里暗叫糟糕,中计了! 果然,林修然的狭长凤眼见着我一顿,立时亮了起来,“阿妍!你确是阿妍没错!” 我心咬牙,脸上却笑得和气,做作歪头不解,“陈大夫说何?可是新近学了蛮语?” “阿妍!刚刚唤你,你一定听明白了否则不会停顿,到现在你还在装!” 林修然见我否认,并未上上次一样气急败坏,而是忽地攫了我的肩膀定定望进我淡然的眸子里,似乎想要将我看穿。 后头的稚见陈磊失态,以为酒困,虽然有些顾忌,却还是十分勇敢上前阻止,“公子,请自重!” 林修然深深看我一眼,意味不明一笑,松手大步离开。 半眯着眼,凝着他离去背影,脸上笑容敛起!林修然的存在就似个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出乱子,这会他定是使了狡计灌醉其余三人才来试我! 推门进屋,里面酒气冲天,皱皱眉头。 “稚,去找些人来将公子带去西庭。另再叫些寺从将阿兄一并安置妥当。”果然没猜错,酒间里三人己是醉得糜烂,歪倒榻上! 待伺候完宋皋,己差不多月上中天,将手中帕子甩进盆中,坐在榻沿,愣愣出神,刚刚宋皋嘴里念叨的,几乎全是娥的名字…… 这算是酒后吐真言么? 仰头,我真是个傻瓜! 第二日,陈磊吉礼,有与宋皋一并参礼。此时出现的,还是白皋,仍旧话语不多,不过那张脸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 从吉礼开始至结束,他虽有几次投来不明所以的目光,我都当没看见,继续沉默。 待得陈磊与鱼礼毕入青帐,有宫妇来请,道我与陈磊入宫,外祖母欲见我。自从大家知道母亲神奇年轻许多,又听旁人道是娻之功劳,便屡次来请。 这些时日空闲时,国中贵妇都有来请。 除了三公府中我去过之外,其余的全部回绝了,各人体质不同,那些东西适合阿母却不一定适合她们,再者有林修然在,我更是缄默不语,就怕出了纰漏。 不过,世上有一句话人算不如天算,我算来算去,如何也算不到死了的人,竟还会活过来,活过来也就罢了,可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 望着不顾众人异样目光拥在一起深情缱绻的那对男女,不知为何,我忽尔想痛快大笑一场!“阿妍可有看到?你才是第三者!你才是插--进去的那个人!” 不知何时,正值春宵一刻的林修然却忽地出现在这偏僻角落,出现在我身后…… 没有理他,我抬脚就走,生气的时候,我通常不爱说话,也不想理人,现在就是! “阿妍!”手腕被人攫住,林修然道,“跟我回去吧!” 林修然出现的如此巧合,己说明一切。 转身,冷冷直视他,第一次不避讳自己来自何处,“何时找到的?” “阿妍,毋管何时找到娥。我只问你愿不愿回去?” “混蛋!” 我迁怒了,怒骂一声,袖中弩箭毫不留情直射向林修然,若说世上有什么人是我恨的,当属他林修然无疑,我怒极反笑,“林修然,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死!为什么我都死了你还不放过我!我来西周了你还来搅和!你有那么多女人,又何必在乎我一个!你这个混蛋!混蛋!我恨你!” 弩箭似一道道虹芒,疾划而过,不过最后袖中空空也没能射着他!咬牙切齿,他是长进了! “阿妍!”我如此愤怒,对方却笑得灿烂!“你既然不能爱上我,便让你恨罢!只是既然寻着你,我林修然断没有再放开的道理!气也罢,恼也罢!你注定是我林修然的女人!” 冷笑,“你的女人!林修然,你难道忘了我拓拔妍早己是宋国上卿夫人,怎么可能是你的女人!” 林修然痞痞一笑,“我不在乎!你有多少男人我都不在乎,只要最后那个是我就好!” “你变态!” 动作加快,几年没动,体力差了许多,两人不过过了几招,我便有落败的趋势,打不过便跑,这没什么丢人的,所以我决定避他远远的。 对方似发现我的意图,忽地加大力道,手腕被他扣住,整个人被他一带撞上宫墙,背上……倒吸口气,痛极! 身子半倾宫墙,腿被夹住,竟使不上半分力,只得冷瞪着笑得一脸无耻的林修然!今天真是太衰了! “阿妍,你以为我还是几十年前那个随便就能被你打倒的小子了吗?”林修然扬唇邪气一笑,“为了今天,我有多努力,你可有看到?” 撇头不语。 “不愿说话,是吗?” 不置一言,一阵阴影下俯。 下唇猛然被人紧紧吮住,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他竟在这种地方,胆敢行如此大胆之事! 囚禁 风从杏林刮过,树叶沙沙作响。 露在外面的皮肤霎时染上一层凉意。闹腾过后,我己慢慢变得冷静,就算娥复生了那又怎样?!我仍是皋的妻子,这点无庸置疑,就算白皋喜欢的是她,我不还有黑皋嘛?如有可能,我不介意弄死娥,让白皋沉寂,既己是我拓拔妍的男人,就别想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惹恼了我,那渣也别想剩了! 压着我身子的男人,无论他如何动作,我牙关始终紧咬,不为所动。最后或许觉得唱独角戏没意思了,终是松开了唇。 嘴角微翘,似笑非笑看他,从刚刚看来,似乎我越愤怒生气,他越开心!既然如此,我何必生气,不过气着自己而己。 林修然虽放开了我,却并不甘心,继续游说,“阿妍,听说子郜的那些媵者因为你,从未得到过宠幸,说到底这个时代,你还是融入不了,否则依着你的地位,如此专宠,你该担心你的夫君子嗣不丰了……这不是一个妻子该做的,嗯!如此说来,你与我完全相同,同样自私自利之极,所以也只有我才与你相配,我如此的了解你,你的喜好你的情绪你会做什么动作我就算闭眼也能一丝不差想象出来。我们是注定的一对,否则上天也不会将我送来这里,还寻着了你,这明明是想给你我一个重新的开始!” 相对林修然的自信满满,我不过淡淡一笑,“林修然,你错了!我与你怎么可能相同!至少我不屑于强求!要真强求也不会像你这样强求!”我只会来更阴的! 眼睛上下瞄他一眼,啧啧两声,我补道,“更何况,我要的男人定是没用过的,像你这般……无一处不是被人染指的模样,啧啧,还真不可能是注定一对!” “拓拔妍!你!”我的目光太露骨了些,加之眼中的嫌弃,林修然恼羞成怒了! 咬牙切齿,“你这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哪处被人染指了?” 这话吼完,耳朵根却是悄然红了。 我觉得自己是老眼昏花了,这个狂妄的小子从来就没脸红过,每每破坏我的感情生活时,那都是摆着理所当然神态的,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抢夺劫掠好像很少懂得别的手段了。 “真没被染指?” 林修然不耐烦了,似哽着脖子吼我,“你说谁,怎么可能!?” 当然从他搭我肩上那手上的力道,我看得出来是故作的。 说完,林修然眼睛却闪烁几下,撇开不敢看我。这个话题让他很为难啊!很好! 满意笑笑,我手上使个力道趁他出神,从他胳肢窝里迅速钻了出来。 本以为此次定能成功,没成想道高一丈,魔高一尺,结果,当然是我又被抓了。 第一次,高傲的无往不胜的妍姐感到挫败了。 林修然咬牙忿忿,“我就知道你这女人不能放松哪怕一秒钟!” 说完身上一阵凉意,睁大眼睛,“林修然!你要敢乱来你就死定了!” 对方冷哼一声,丝毫不理会我的叫嚣,继续,长长的深衣本就衣衽大开,这般撕扯己是险险地挂在肘上,洁白的素纱里衣露了出来。 情急之下我去按袖弩,却不知何时林修然己将之悄然御下,而手过之处,我藏着的暗器全被收刮殆尽…… 难道天要亡我? 眼睁睁见着衣服向下滑去,我下意识去看那处。 我的丈夫就在离我不过一里之处,我仍能看得到他与娥相拥的那个宽阔背影,黑发玄服,本让人安心的背影。 此时,望着那背影,有说不出的失望怅然。 妻子被人困住,丈夫就在不过一里的地方,正与别的女子情绻缠绵。 多么的讥刺! 我多希望他能回头,哪怕看上一秒,他的妻子正被别人污辱着啊,为何毫无察觉呢? 不过想想,我又觉得自己期待着白皋救我,真是愚蠢了,涛哥教我的,我怎么就忘了呢?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可以依靠的! 忽然,我剧烈的挣扎起来,绝不能让林修然得逞。 没想到!林修然真是好手段!竟弄了迷魂药! 挣扎的身子渐渐软倒,倒下的那一刻越过林修然的肩膀,我看到宋皋忽地抬手轻轻抚着娥的鬓发,然后慢慢向她俯头,再后来,我的眼睛己是迷朦一片,心上一阵阵地似被什么绞着痛,也不知是迷药作用,还是别的,眼中只剩一片红与黄的交错。 迷糊中,感觉林修然抱着我的手忽地紧了紧,耳畔一声无奈一叹,眼角一阵湿热,流出的湿湿地东西被人舔走。 “傻瓜!”对方极轻的道了这么一句,身子微暖,尔后一阵颠簸中,我己失去意识,沉入黑暗之中。 再次醒来,玉烟罗帐,青铜铭文。 这个地方什么都有,什么都极为精致,却独独少了一样东西,窗户。 青铜制小宫人跪举宫灯,是这屋中唯一的光亮,不远处有流水声,极细的声音。 从榻上起身,四处打量,这个地方,可以肯定是片暗室。 屋子很大也很宽敞,哗啦,我拉开柜门,里面塞地全是红的蓝的衣裳,尺寸也刚刚好,一转身,一道帐幔格开的地方,撩开,竟是个大大的浴室,水从顶端由一根青青的竹筒引导流泻下来。 一切都十分合乎我的喜好,看得出来林修然在我身上确实花了许多精力,否则不至于如此细致,如果不是长期观察研究,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在惊讶的同时,我更坚定了要从这里走出的心思!这种人,太可怕了!从一开始我便知,在他的世界里,爱太过炙烈,得不到便要毁灭,这种爱我承不了,一直以来避之如洪蛇猛兽,没想到历史总有惊人的相似,如今似乎又在重演。 石门被人打开,这种机关,我不知道林修然是从何学来的。 “阿妍,你醒了!” 林修然端着一张小案几进来,优美的唇角微微笑着,那语气自然的好似我本来就应该在这儿等着他的。 眸也不抬一下,扶着柜门,我随意拔拔里面挂着的衣裳,淡声问道,“怎么?这次又打算囚我多久?你这新郎将春宵这么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不觉可惜吗?”,己生不出讥讽,只是单纯地问着,被囚么?经历得太多了,我己经习以为常了。 林修然将东西放在榻旁,又张罗着铺上席子,不在意一笑,“自然有人帮我洞房,别人的事情阿妍还是少管,阿妍只要关心我便好了!” 愣住,我怎么也没想到林修然竟变态到这种程度,“你,竟然宁愿戴绿帽子!鱼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林修然抬头看我,玩味一笑,“那又怎样?在我心里除了你,别人尚无资格做我妻子!更何况……” 说至这里,林修然忽地收起笑来,手中筷子忽地发出啪的一声,断裂开来,“老头子们选的人,我怎么可能乖乖听话!” 实在无语。 看他半晌,终是缓缓移步坐下。既然他愿意伺候便让他伺候去,我总有法子出去,现在要做的,不过饥时吃来困时睡。 边拾起筷子,边吃了起来,淡淡道,“既然不想娶,当初又何必答应婚事,结果还需弄出更多的程序来,到最后暴露了,还得收拾残局,你认为有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不这样麻痹他们,我怎么可能夺权!” 又一阵无语,争惯了的人,到了哪还一样会争! 见我不答,林修然忽地歪头一脸天真,这个样子,任谁也会将他看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男孩。 而不是那个在拉斯维加斯充满血腥争权斗争中,唯一活下的心狠手辣的地下王者! “阿妍不屑?” “不!”吃一口上好莼菜,味道不错是按我吃惯的法子炒的,“不是不屑,而是不明白,你不是想回现代吗?” “夺权与回现代不冲突,再者男人只有成为强者才能得到想要的,比方说现在!” 淡淡看他一眼,我继续吃,当没听见。 这孩子,真的穷地只剩钱和满脑子的抢夺劫掠了,每次对上他,我只能兴叹,我们性子太相近了!但有一点不同,他采用的都是男人的手段,而我自然是女人的。 心思 “公子!小君不见了!“ 当稚闯进宾馆的时候,恨不得公子身边那个黄色身影再死一次,因为她,公子连小君是何时不见的都没注意。 果然,跟在小君身边久了,她也变得十分不厚道了,身为寺人怎可有此想法?怎么说,对方也是公子的妻。当然,稚不知道现下境况能否称之为‘前妻’,毕竟官府之中存有备录,死而复生还能不能称妻,那是官府之事,但在她的认知里,谁让小君难过了,就算是公子,她也照旧不喜! 在两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稚十分‘恭敬’的翻个白眼。 此种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女子什么的,最讨厌了!还是小君好,小君自成周归来,她这寺人的生活水平那是眼见着有个质的飞跃,而且,小君真真了得竟然能找着法子让夫人有身……这可是资历最深的医师都没办法做到的事,小君竟做到了!在稚的眼中,似乎没有什么是小君做不到的! 再瞪一眼那紧紧偎在公子怀中的女人,稚越发的厌恶她了!哼!凭小君的能力,她还不够塞牙,识相的最好快些躲起来,否则指不定同国君的媵者一样悲惨! 闻言,本握着娥的手一顿,子郜心中紧了又紧。 “夫君!痛!” 子郜听到惊呼,下意识松手去检查被自己伤着的柔荑,但脑中却不自觉得跳出另一双手来,纤细却也奇怪的灵巧,时常见着她坐在窗边,伴着淡烟般的雨幕或就着细细碎阳飞针走线的样子……极静,却也极端的让人觉着舒服自在。 手指被子郜捏得根根发痛,却不及心底,娥心中委屈,子郜这是喜欢上那女子呢。 远远地被陈磊带着看过一眼,不大清楚,但那沉静的眼眸却总时不时跳出来,她虽不及自己美貌,但就算静静立在那里,身后那些怒放得正喧闹的杏花霎时黯然失色。 那时陈磊道,“毋需汝做何,只需回至汝夫君身边即可!”初时,她并不知为何自己会有夫君,明明她是乡人从滨边捡来的孤女。 最后见着子郜,往事忽地一幕幕从脑海跳出,她终于想起一切,眼前这个玄服赤韨,黑发高冠眼若朗星的男子,是她的夫君啊!她忘记了三年的夫君! 有许多话想说,许多事想问,问他为何箭矢朝着她,但见着子郜,那些话全吞了下去。 她以往诙谐开朗的夫君成了如今冰冷情绪内敛的模样,一股陌生霎时盈满心涧,浅浅地淡淡地。 娥的这番心理变化,子郜并未注意。 初次,见着死而复生的娥,心中的震撼和惊喜,让他忘了跟在身后的妻子。何时不见的,他亦未知,似乎从未想到过有一天她会忽然不见,好似每次只要一回头,她都站在不远处,微微笑看着他,随时都等着他的样子。 她十分安静,不吵不闹跟在身后,就算有事也很少找他帮忙处理,只淡淡地有条不紊的处理着一切,就算母亲为难也不见她有半分懊恼,仍旧是温言温色笑着应付,也只有碰到裌或黑皋的事情的时候,她才会有一点情绪变动。 他脑中或多或少能感觉到黑皋的想法,好似每次黑皋进了她的居室,一切都己准备的十分妥当,只需伸手来取便好。 而黑皋心中那些面对娻时的那种甜蜜,不知为何,让他十分地厌恶,连带地,他厌恶起自己妻子娻来,他这种杀妻杀子之人,根本不配得到幸福! 而黑皋并不这样认为,他将娥之事,将所有的苦难,不好的记忆留给了他,父亲亦是如此,情绪低落了,他难免生出怨念来……为何辛苦处理国务的是他,何以经历恶梦的是他,而黑皋却可以睡得香甜,娇妻在侧过得开心! 但有时,他更恨的是,为何视线总会不经意的扫向那人,脑中塞满的全是她的身影,就连处理国务时也不自觉的想着她此时做何,案几之上摆着的胶墨何时凝固尚不知。 日子于她似总有过不完的甜美,各种他不能理解的东西和想法,她的作息他暗恨自己能记得如此清楚。 晨起着衣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梳发,她的头发幽幽流泻如乌云般,总想着摸上一摸。之后请安见礼淡淡应付母亲及媵者妾室的为难,这些事情她似处理过千百遍般,总有各种法子轻轻一拨,便让人语塞。 打理库房,各种媵器金贝收拾的妥当甚至还有专门的简册对帐,也不知这些是谁教的。 再然后准备膳食,各种精巧的食物,她不过闲闲道几句,稚便能很快做出来。 闲时翻书种草,明明是些随处可见的杂草,在她手里似什么宝贝一般…… 还有很多很多,而忽然间,她不见了。子郜有说不出的心慌,甚至忘了此时自己怀中正伏着打定主意意欲补偿之人。 而……脑中忽然说不出的疼痛。 痛得,满头大汗。 “子郜,子郜!” 娥忽见子郜神色不对,慌了起来焦急唤着,半扶着想要让他坐于席上,一个踉跄,两人跌至一处。 娥挣扎着起来,想要去扶子郜,却忽地被挥开,被对方喝道,“你滚开!” 娥被这么一挥又跌了下去,愣住,霎时一股委屈,良久的看着那抱头翻滚的夫君,泪就那么扑漱漱落了下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三年,一向待自己温柔至小心翼翼的夫君竟如此粗暴对待自己。 正委屈着,对方却忽地变了语调,从牙缝里挤出二字,“抱……歉!” 娥泪眼迷朦地望着痛得直打滚的夫君,压下心底的痛,艰涩询问, “子郜,你怎么了,为何如此?” 子郜抱紧头部,四肢几乎缩在一起,脑中有重锤一下又一下地敲,痛入骨骸。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黑皋要出来了…… 真没想到,不过听说娻不见了,他便如此急切的强硬着出来,甚至如此粗暴的对待娥,不行! …… 我第二十次下水,仍旧未找着出口。 浮出水面,从鬲人手中取来长巾裹住身子,赤脚走在地上,青石地板被带出一长串湿濡脚印。 看来,从水下逃走并不可行。 解开长巾,再从鬲人手中取来早己备好的长袍,这袍子是林修然设计的,凤纹刺绣沿着衣衽直至衣角,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很居家也很适合我。撇开别的不说,林修然确实能做个好情人,只不过是个有毒的情人罢。 正漫不经心擦着头发。 林修然进来,今天不知又有何消息要说。 抬眸扫他一眼,继续擦着头发,“怎么,这次又要说什么?” “你猜!” 林修然不答,我也没要猜的意思,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完全当他不存在。反正他要说的不过是子郜和娥如何甜蜜似漆,己迷得神魂颠倒,如何将我这正妻忘了。 我当然不信,就算子郜不喜欢我,但身为小君他的妻子,又是鲁国嫁去的多少有些分量的庶女,而且,是周天子的侄女儿,至少还需要找回去的,否则也不定宋候如何罚他。 他也就只会拿这种小手段在我面前耍而己,在这暗室里,见不着日月星晨,不知是否正确,但具我所记下的,只怕己是一天一夜罢,况且有阿兄在,外面只怕早己翻天。 而林修然的话,正好印证这点。 “宋皋疯了!” 擦头发的手猛然顿住,抬首看他。 林修然笑得开心,兴灾乐祸的很,“是不是很想知道为什么疯了?” 我只定定看着他,没有回话。我要真露出担忧,只怕他更开心了。 再看他几眼,我复坐回梳妆台前静静理着头发,黑黑的长发挡住我的眼神,也只有这样,才能不露丝毫喜怒。 林修然很了解我,一只手忽地将我的头发撩开,眼睛对上一双隐怒的眼。 “怎么?!担心了!碰过你的男人反正到最后都得死,他疯了算他走运!” 睨他一眼,轻轻放下角梳,我不咸不淡问了,“所以,你杀了张鉴?!” 张鉴是我前世的恋人,两人关系不亲密也不生疏,一直淡淡的,我从馆子里将他领出来,安置在自己一处产业里,有时斗累了,便会去他那里歇歇脚,像他那种温润的男人,身上总有股让人安定宁静下来的气质和力量,就在我渐渐地离不开他时,他忽然失踪了,然后被发现淹死在附近的河里。 这事,我早就怀疑是林修然动的手,只是一直懒得去查,最后算总帐的时候,如果不是有林修然的女人挡着,只怕他早己死了一千次了。 “不假!”林修然坦然承认。 啪,手上角梳忽地断裂,冷冷命令,“你!出去!” 冷飒目送林修然离去,鬲人也己退避。虽然林修然变态了些,但若我真正生气,他是不敢再做何的。 吁一口气,我起身来到床榻,重重躺倒床榻,林修然备的暖席再暖,也不如黑皋的一个拥抱。 想着心事,心情莫明地沉重。 林修然说了很多谎话骗我,但我知道,刚刚那些话是真的。 子郜怎么样了?不是娥回来了吗?他应该高兴才是,怎么会忽然疯了呢? 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既然从水下不能逃走,便从石门处想办法,这处石门总有机关的,不过我己摸索了不下百次仍旧不知机关在何处。 屋外的任何声音也都听不到。 一切东西,都不能用……除了宫灯里燃着的火……其实倘若真不行,使使苦肉计也未尝不可。 火么? 真的……要下狠手呢,因为在这里我有太多的弱点和牵挂,而林修然的软胁只有我。 那么便从我开始吧! 重生 “怎么,不好吃?” 见我怏怏扒着簋中米饭,对面,林修然挑眉几乎是用鼻音问道。 看他一眼,我没有立时回答,倘若答不好吃,依他性子,只怕那烹夫没什么好下场,我不是善良之人,但却有些原则,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没必要将一些不相干的人扯进来,当然有必要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 优雅放下手中箸筷,抬眸静静端祥这个将我囚禁的理直气状的男人,须庾,我方徐徐道,“我想吃腶脯!” 腶脯是这个时代用姜与桂腌制的干肉。 发出请求的姿态,不高不低,语气却很坚决。 “阿妍不是一向不爱吃这些么,嫌弃其味过浓……” “废话少说。” 下巴忽地被两根手指捏起抬高,隐隐作痛,眼睛对上林修然狭长的凤眼,对方微微上挑的眼角,此时酝酿小小火苗。 我的不善语气让他气极,却又莫可奈何,这己是今次第十次提出类似要求。 确实,我不是故意找茬,而是有意的! 既然要出去,当然需知处边情况。 那外边情况由谁“告知”我呢?自然从外边的人。 这外边的人,便包括林修然还有送饭的烹夫,以及哑巴鬲人,这鬲人是否生来便是哑巴还是后天某人动的手脚,未可知。 林修然与我对视一刻,最后拗不过我,无奈朝后头候着的烹夫一挥手,意思不言而喻。 得到满意结果,我轻轻一笑。 林修然沉沉看我半晌,若有所思。过得一会,神色方才恢复悠闲,缓缓回至席上倚几半跪,黑长的袍角下露出精致屣履。 室回荡起低笑,“阿妍,你这是考验我的耐心?放心!只要对方是你,我有十足的耐心,总有一天,你的心会放在我的身上。” 闻言扑哧一笑,歪头,“可不是呢,我倒要看看你林修然大话说得如何闪了舌头!” 真真有意思,自作多情便是这般,考验他的耐心,我有何好处? 我是典型地无利不起早,要真欲激怒他,我只需多说说美好的二人生活便好,何需如此反复十几次的折腾,再说了,那些美好的东西,我也不打算拿出来与他分享。 正闲闲扯着话儿,门被打开,烹夫提着个红木食盒进来。 恭敬地将腶脯置于案几,小小方室瞬时弥满桂与肉的清香,屡屡淡雾缭绕, 伸手轻触豆笾底部。 很好,十几次测试下来,菜羹温度到暗室后减去温度最高与最低的,几乎相差无几,再从那烹夫走路的频率和步幅来看,出去,不过两里地便会有院子或其它生人之所,当然排除乘车…… 我是这样算的,此时仲夏,天气炎烈,以受困前几日的估算大概在三十一二度左右,一豆或一簋新出炉的菜羹出锅之后温度在100度左右,放入食盒之中,再提过来,冷却到这种程度,那么,至少需花两刻钟路程,也就是说,频率乘以步幅再乘了时间,大概能算出路程。 然后,再仔细观察那烹夫脚上着的草履及裙裳,上面既无黄土,也无污渍,可见这方室定不是处于偏远山丘之地,再结合林修然出现的次数及频率还有时机,由此可见,暗室定在宛丘之内。 否则,林修然是不可能有如此多空闲时间出现这里。 细细算好时间,及路程,我便能知何时放火既不会伤着自己,又能迷惑对方。 但逃跑路线,微眯了眼,看一眼那立在一侧的烹夫,只能麻烦他跟我走一趟了。 …… 酋衣袍带风闯进宾馆宋皋的房间时,宋皋正手抱头颅躺于地上呻吟,俊脸惨白近乎扭曲,长发己散几乎全部半湿粘在脸侧,情形看起来……很不好。 酋惊讶,问稚,“发生何事?” 稚答:“不知,小人刚进来便见公子痛得直翻滚,……亦惊慌不知如何是好,这才差人去请。” 当然,稚说了谎话,公子为何如此,跟在小君身边久了,多少有些明白,只是小君不愿意与人道,她自然缄口不语,小君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说完暗瞪一眼,急得只会打转的女人,要是小君在,肯定立马请医师了,哪还会如此无用的不停问为何,如何,何以呢? 诶,果然……还是小君看起来顺眼些。 “有否请医师?” “小人请了。” 酋挥手,“行了,你且退下。” 说罢,视线转向仍旧继续翻滚的宋皋,心中一叹气,实在不想救呢,这个人,独占了娻,还不知珍惜。就算他喜欢的是眼前的女子,但只要娻欢喜他一日,作为兄长却不能不救…… 冷冽的黑眸扫向一旁跌坐席上不停哭泣的女子,虽然娻嫁往宋,但酋一直都有从宋而来的情报,将娻在宋宫的一举一动告知于他,原以为娻在宋国过得幸福。 却没成想此人……才乃宋皋欢喜之人,原来他喜欢的是如此楚楚堪怜的女子.而非娻那种坚强自主的女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酋袖下双手紧握,想起自己的此时让人痛恨的身份,最终缓缓松开,走了过去,将地上的人抱放榻上。 有些人错过一次,便错过永远,有些后悔当初为何要做那样的决定,娻并非真娻,亦非阿妹并不是什么不能启齿的事,但那时,只要一想到待自己甚为和蔼的庶母因为自己不小心弄丢了她的女儿而悲伤哭泣,便自然而然的撒了谎,果然欺骗别人会得到报应…… “汝,小心照看罢。“待医师作了疹断,针砭药石一并下了,酋这才慢慢开口吩咐。 他尚有要事需做。 说罢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而就在酋衣角拂过馆门的时候,刚刚曾见过的地方,宋皋的眼角忽地慢慢隐现一只凤形胎记,先是薄薄的粉色,接着愈来愈浓,然后鲜红欲滴配上肌肤淡淡的光泽,更是添了几分诡异气质…… 如此精致的仿佛雕塑的面孔,此时……似妖非妖…… “啊啊---------------------!” 伴着娥惊恐叫声,手中拿着的湿帛啪哒落地,接着仿佛受到巨大刺激一般,哆嗦着不能言语。 她不过转身去绞了帕子,回头便全程观看了这恐怖的变化,视觉上的冲击再加上心底的震慑,唯一的反应便是僵僵立在床侧,张大嘴瞪圆眼,空气忽然变得十分稀薄,己抽不上气来。 而床上,黑皋经过漫长的对身体控制权的争斗,早就筋疲力尽,此时听到,这几乎刺穿耳膜的叫嚷,立即不耐烦半睁眸子,眸中困倦虽显而易见,但却有一丝利光闪过。 “闭嘴!” “鬼……鬼……怪!” 对方低低的慵懒的声音很魅惑很勾人,但显然娥不这样认为。 夫君不过一夜之间,变成这副魔鬼面孔,谁也不可能一时半刻就能接受,娥自然也不例外。 其实这场争斗并未结束。 黑皋自然斗不过白皋,如果说黑与白代表了两面性格,那么白是坚强的一面,黑则是懦弱的一面。 否则,黑也不至于逃避事实真相,将所有苦难不好的记忆留给白皋了。 但,不管过程如何,最后总要有人胜利。 而最终胜利的,不是坚强,也不是懦弱,而是邪恶……当两败俱伤的时候,潜藏的东西就这么一下子被挖掘了。 复生后的宋皋,己融合了所有关于白与黑的记忆---只是初次醒来有些模糊清,不过如此一番折腾,非但将坚强与懦弱揉碎融合了,还让很多不好的品质,比方说无耻,不羁,不耐……变得无比张扬…… 当然,娥是第一个感受到这份流邪性子的人。 宋皋修长的左手半支撑起身子,半开的衣襟微敞,毫不在意自己此时己露出线型优美的锁骨,右手猛地将僵住的人拉进怀里,头埋进对方僵硬白皙的颈脖里,像动物般用力的嗅了嗅咬了咬,然后危险地半眯了眼,猛地将这一折就断似的小女人扔至地上。 似有些不耐喃喃,“你不是她……” 无视对方惊悚的眸子,尔后直接下床踩地,大脚毫不留情的踩过娥渐淡的裙裾……“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威胁的语气危险而又不耐,像困住的恶兽般,表现的十分暴躁不安。 他要去找人,具体是谁,他忘了,但却记得有这么一件事好做,否则这脑子里总隐隐的痛,很不适! 于是整个宛丘轰动了。 纠结 面对擅自洗洗睡下一脸惬意翘腿仰躺榻上的某人,我面上笑得含蓄十分淑女,握酒爵的手更紧了,一阵痛感,长长的脚刺破手心肌肤……好不容易抓住的空档就这么眼睁睁消失了…… “陈大夫最近似乎很闲?” 这句话绝对不是威胁!前几日他出现的还十分有规律,这几日不仅规律,还莅临的更频繁了。 说到底我太心急了些,那天故意找茬,让这厮瞧出了何,近些时日动不动便一脸闲情踩着方步来逛逛这奢华依旧蕴满西周风情的牢笼。 室内灯火通明,近乎让人舒适安然的氛围本十分完美,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忽然到来而打乱,此时只怕室内己是焦烟一片。 闻言,林修然仍旧阂眼,许久才低低回了我一声,“嗯。”萤火之下,仔细看眼下似若带青,语毕,仍旧闭眼休息,浅浅呼吸在这辟静室里,极为突兀。 按计算,此时几近哺时,过不久烹夫会来,我只需将榻上席褥浸湿了水,再在石室门口燃堆闷烟散发出去,便能很快引来鬲人或烹夫,然后趁其不备制住来人,逃出去,但一切计划不包括床上躺着的那只,倘若如此下去……虽然偷偷地有瞒着他加紧训练,但从他似笑非笑的眸中,我知道,这些事情瞒不了人。 谁都不会在无监视的情形下,将危险的恶狼放与一群绵羊之中…… 一时胸臆有些烦闷,端起桌上喝剩茶水,喝下一口,才觉好受。最近我的耐心,似乎比不得他的……虽然表面看来不急不躁。 只要一想我如此失踪十日有余,白皋姑且不说,黑皋定会四处寻我,又加之,心上这几日隐隐地不安,林修然说子郜疯了,我更做不到气定神闲。 这种潜意识不安更在于,娥在白皋生命中忽然出现和我在黑皋生命中暂时的消失……这种无以把握的…… 一直以来都知黑皋潜意识念着着娥的,我不知当他醒来见着死而复生的娥时,是否也同白皋一样,留与我的只是一个背影,亦不知,当我千辛万苦逃出囚笼之时,是否那个曾经令人温暖的怀抱己另有所属…… 刚喝下去的茶忽地带点苦涩的味道……一时有些不敢想倘若假设成了现实,我要作何?有弄死娥的心思之前提在于黑皋是恋着我的,倘若黑皋都变了心,如此做,是否还有意义…… 说来奇怪,一无所有之时,从不恐惧。但倘若拥有何物之时,反而担忧不安,不知何时会失去拥有的东西。 此种心态,真不应属于我。 凝着膝上白皙的十指……作羹的手指……上面点点樱红。 学做妻子学久了,己经代入了吗? “林修然,我从未求你何事……”将视线从手指移向榻上,榻沿的席褥包了绣得繁复的五彩云纹与凤纹,精致华丽的装饰一向是公女们喜爱的,但并不包括我。 闻言,榻上之人身虽未动,灯下睫毛却是颤了颤,我瞧得分明,心中暗喜,接着 ‘忧伤’道,“现在,求你件事……” 林修然猛地睁眼,犀利目光直射向我,等着下一句。 “子郜他……怎么样了?”直直回视,于我,并不在乎是否能得到答案,我想要的不过另一种结果。 林修然看我半晌,一脸似了然,又似痛心,总之复杂地我懒得去辩别。 忽地我的手臂被人拉住,下一秒跌入榻中柔软的被褥之中,伴着盂簋落地之音,喉咙被人快速扼住。 上方笼上一阵阴影,脸颊有温热气息拂来,耳畔,林修然低沉的中音,慢条斯理说着近乎爆发在愤怒边缘的话语,“这个地方,近乎最脆弱的……只要我这么轻轻地……” 随着他的低喃,喉上一阵呼吸困难…… “便断了……”林修然声音极轻……近乎喃喃自语……“不要这样看我……阿妍,你的这双眼,我怕我喜爱到没控制住,哪天……如果这里……” 边说着,手从喉咙一路慢慢抚向胸口……衣衽被人轻轻挑开……尔后左胸的位置,被人覆住,“这里装的还是别人……我怕我会将那双眼挖了下来……宁愿永远收着,也不想知道,这里面装得是别人……” 这种阴鸷,让我不寒而颤. 如愿地,林修然被我气走了。 待他一消失石门之后,我便快速起身,麻利收拾起床榻,暖席被择成方形,被褥散在地上,小案几被置于石门之后,一切很快收拾妥当, 用浸湿地被褥裹住身子,深吸口气,成败在此一举,倘若室内空气烧干殆尽尚未有人发觉,那便是我的死期到了。 人,总有需要赌上一赌的时候。 宫灯被我扫拂在地,桐油泼在中意的位置,很快暖席因为上方盖了层湿衣,闷闷地烧了起来,烟雾霎时弥了满室,我捂住口鼻。 与此同时,我不知道的是,子郜在宛丘造成的轰动绝对不亚于周天子狩猎巡游。 不仅宋候速速从宋赶来,我的君父也因阿兄迟迟不归和我的离奇失踪从鲁而来。 宛丘之内,无人不知,宋国公子子郜一夜之间忽尔疯魔,总之中邪了。十天之间,竟连毁十座宫苑,郭内受其轻薄的贵族少女不计其数,眼角邪魔符咒忽隐忽现。 陈大夫不畏前险,公然挑战妖魔,却在中途被鲁太子拦截,出动军队方才制住, 一时之间,闭门不出的贵族女子这才陆续出街,围着妖孽看热闹。 子郜手束黄革,被缚于大街处的嘉石之侧,垂头散发,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清醒地。 等着宋国来人商议巫祷神祝之事,适才太祝占卜,占得兆书大凶。 众人围在一侧指指点点,有筮人不停摇弄蓍梗,世现妖孽,此乃大凶之贞,不少无知之人不时朝子郜扔去鸡蛋石头。 而子郜深爱的前妻……在此幕刺激之下,终于清醒过来,忽地拨开众人,冲上前去伸手挡在夫君身前,“求求你们,不要扔了,子郜乃无意为之……” “你这女子,护他作什,此等妖孽,罪当伏诛!” “夫君绝非妖孽!” “呸!汝乃其夫人,适才吾曾耳闻汝唤其鬼怪,怎地忽尔转口,可是汝亦中邪?倘若如此,汝亦当诛!” “并非如此……”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不假,吾亦听得……” “妖孽,妖孽!妖孽当诛!” “不是的,不是的……”娥深悔初时之愚蠢,己不知要说何,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此句。 她的相护非旦没有得来公正对待,反之换来更凶猛的讨伐。 娥无法,只好转身抱住夫君,挡住一批又一批地唾骂还有扔砸而来的鸡蛋石头,不多时,满头黑花上,粘满了黄色稠液。 事情愈演愈烈,不可开交之时,一声长喝从大街另一头传来,声音威严, “住手!” 酋与熙领着寺卫,执戈茅而来。 听人道子郜被人围攻,酋便匆匆赶来,虽然心中责怪子郜没有护住娻,但事情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他仍旧不愿娻未回之前,子郜有何闪失。 “妖孽当诛!妖孽当诛!”人群不过稍停片刻,没有停下,反而騒动的更厉害。 “住手!”鲁太子再喝一声,跃上台去,一身戎装在阳光下威严雄浑,黑发随风飘动,“汝等倘若再不住手,便是与我鲁太子为敌!与宋为敌!” “太子说得对!与子郜为敌,便是与我宋为敌!”珊珊来迟的宋候,出现大街尽头,没想到不过一次普通探亲,竟引来如此麻烦。 眼睛停在护着子郜的女子身上,心中一震,她……竟是没死! 快步走上前去,正欲解束着子郜的黄牛皮,却被鲁太子止住。 “宋候,不可!” “为何?”大街上一片寂静,人群不再沸腾。 “子郜不知为何十日以来,神志似完全迷糊,见人便拉。而且,己毁十座宫苑,陈公己是怒极,只怕此时……”酋面目平静地说着近日来宋皋犯下的罪行,心中暗自松口气,因着宋皋之事,寻娻更是难上加难,此时宋候一到只怕好上许多 来时,见娥对宋皋全力护佑,不知为何他很不厚道的涌上欢喜,有些龌龊地想,娥如此深情,是个男人便不会辜负罢。或许因娥,娻与皋之间更是疏远,到最后心中不再有皋也不定,至时……但一想近日来自身病情……既便如此……他亦无机会…… “太子毋需担忧,我自有法子。”说罢一挥手,有人上前对着子郜熏香,子郜闻后,四肢慢慢瘫软,全身重量都负在娥身。 “子郜!父亲,你对子郜做了何?” “娥请放心,不过安睡片刻。”相对于娥的慌张,宋候十分镇静,此种事情似处理过百遍一般。 转头对上酋狐疑的眸子,宋候不在意一笑,他早准备着哪一日子郜的秘密暴光,如此结果,己是建设了三年有余,如今,己生不出别的想法,只能尽全力相护。 一行人将人扶进东庭之后,关键时刻,一贯准时出现的陈大夫仍旧未现。 长发湿濡粘在身上,衣服半湿站在庭院中间,我望着卧在榻上笑得得意的男人,心上凉了凉,这算是守株待兔…… 林修然慢慢地拈起一枚佳果,轻轻吃一口,丝毫没有要拦我的意思。 既不拦我,我便不客气,抬脚便向庭外走去。 出了暗室方知这厮就将暗室建在寝卧之下,透过方孔,我的一举一动,他一目了然。 眼见着就要出门了。 林修然忽尔一跃而起,手中佳果己捏成碎渣,鲜红果汁淌了一地,血一样红。 “站住!” 脚步微顿,我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继续前行…… “你不想知道子郜现在何处?” 自然……想,却不是从他口中知道答案。 “他疯了,十天之内连毁十座宫苑,轻薄女子不计其数,这样的男人,你也要?更不论,他的身边,此时跟着一个深情不悔的妻子……你就算回去了,又算什么?” 忽然停下,身后脚步渐近…… “阿妍,我知道你不愿与人共夫,以往就算是去馆子里也要找最干净的,可为何对子郜却如此宽容,不仅不计较他有过前妻,众妇盈门……如今不过听说他疯了,便宁愿伤了自己也要出去……” 湿发被人挽起,长长的指尖划过我的脸颊,停顿在唇瓣上,林修然双目沉沉,“你,是真的爱他……“ 我张嘴,正要回答。 “不,阿妍还是想清楚再回我罢,我怕我一没忍住现在就让人杀了子郜,你要知道,我有千百种方法弄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 “你把他怎么样了?” “啧啧啧,阿妍,你真不厚道,将我想得如此之坏!我怎么可能将他怎样?阿妍你看,”林修然的手指在我的唇上摩挲几下,“为了你,我从未入过媵室,看来是时候讨些利息了,你真的不乖!” 说罢腰肢忽地被人搂紧,我伸手向前揍去,林修然轻松躲开,手腕被人握住,折下,一股钻心疼痛霎时传遍四肢百骸。 “你总是这样不乖,你从来都将我的心意催毁,然后任意贱踏,你总是让我心痛的同时,又不知拿你如何是好,阿妍,我真恨你,你知不知道有时我真的恨你!” 林修然阴郁道完这句,忽地攫住我的嘴唇,狠狠地压了下来,正要开口的话被他全数吞没,口腔之内一股不算陌生的男性气息忽然闯了进来,在里面搅了个天翻地覆,似惩罚,又似不甘心的洗涮,即使十分隐密的位置也被人搅了又搅,似乎要将里面别人的味道全部去除。 就在我渐渐不能呼吸的时候,林修然忽然喘着气放开了我。可是我忽地感到不安,心中不停忐忑。 两人身体贴着的地方,我明显地感觉到了。 现在手不能动,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也痛恨起,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力量悬殊。 “林修然!你放开我!” 冷声命令,如此下去,不保他会失控。 林修然微红着眼,重重喘气,“不放!阿妍!倘若不是那恶妇骗我,你早己是我的夫人!” “林修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为何如此执着?”无奈又无力,为何总要缠着我,我倒底有何魅力! “于你是过去,可是于我,没有过去!你可欲知那恶妇的下场?” 辟?辟不是好好的做着他的庶夫人么? 门轰然打开,我惨白着脸忍着疼痛,任由林修然抱入暗室,手腕脱臼,我没什么心思与他周旋,渐渐变得不耐。 “毋动!” “该死的!叫你不要动!”对方十分不耐,忽地提高声调,声音里带着压抑后的沙哑。 呃……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这番动作的后果,林修然压制的欲/望更加明显。 暗室里很黑,偶尔一盏微弱的宫灯向后倒退。 轻浅足音终于停下,方室的尽头是个死胡同,只除了壁上多了一个圆形小孔。 正不解,林修然忽地将我放下,示意我向前探身。 缓缓探了过去,见着里面情形,我差点没呕出胆汁来,林修然果然……不是人! “你,你怎么可以如此待她!” 不在意一笑,“如何待她?让她何着还算好的。” “你,她是你的妻子,你你竟找人找人……轮……奸了她……”石壁上白白红红的污物,男女粗重喘息,淫靡的声音,全方面的现场春……宫写真,我不过看了十几秒便再看不下去。 闻言,对方优雅地微笑,对我来说无异于比狰狞大笑更让人感到压抑难受,早知他与我同样无心无情,只是没想到,他比我要狠得多……好似他很少能有什么原则…… “她不是想男人么,我不过满足她的愿望而己。“ 人,做成这样,真的强悍! “你……” “阿妍欲帮她求情?” “为何要如此狠呢?“我不明白,不过骗了他一次,为何如此心狠手辣到要毁了她的一生。 “哼!当初倘若非她骗我那项链来历,说是她少时从陈得来,我又岂会扔下你,让那些老头得逞错失于你,又岂会浪费如此大好良机!” “林修然,如此拙劣谎言,你竟相信,此事怎可怪她,辟不过恋慕于你,方使小计,初时,你不也满心欢喜么,如此貌美女子,是男子又岂会不动心?” “不错!谎言确实拙劣,可是阿妍,你以为人人同你一样,无心无情到眼见着寻了多年的人就在眼前而不心动么?对了,你心中那时定是想好要与子郜在一起了,你初见他时便动心了,否则也不至于如此耐心待裌!” “你……” 如此无理取闹!算了,既然他不愿放人,我亦无话可说,辟就算得救了又如何?她的一生就这么被林修然毁了,也算是因我间接毁的…… 忽然之间,说不出的疲累,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我不知道,林修然如此执着于我,还有多少狠辣手段会去使。 见我不答,林修然刚升起的怒气慢慢隐遁下去,面前这位女子,明明是深爱的,为何会慢慢地漾上恨意,如果自己真像她说得心狠手辣,就应该不顾她的意愿,与之鱼水之欢。 可是,对他来说,如此珍贵向往的。于她而言,不过被蚊子叮了一口而己,她从来不在乎这些,也因此,他不想闹得更僵,只要囚在身边便好。 只要囚在身边,哪怕每天看上一眼就好,林修然觉得自己己经疯掉了,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那倔强而又脆弱的眼神与他何其相似,他与她是上帝的左右手,注定谁也离不开谁,他知道的……所以不急……慢慢来,左手与右手总有相握的一天。 子郜 “林修然,为何爱的是我?”慢慢地,我开始了解到,这个世上其实并不存在纯粹的东西。那么林修然爱我的理由何在? 一心二用,一边任他包扎,一边想着如何才能胜他。 根据调查记录,此人受过良好的西方教育,无论是跆拳还是剑术我都没可能是他的对手,我所受的是全中式的,这种硬碰硬的情况下,结果己见分晓,如果撇除力量因素呢? 闻言,林修然包扎的手顿一下,似陷入回忆,许久才略带伤感回我道,“十九岁到现在,我的记忆里全部充满你的身影,己经不知爱你何处,只是久了,好像有毒的海洛因,己经停不下来……”眼睛里闪着很少见的光辉。 这时,有寺人敲门送上干净白布条,林修然边说边将手上的布条扔进盆盂,换上新的,埋头继续,“抱歉阿妍!” 扫一眼无力耸搭床沿的手掌,我知道他为何抱歉,仰头靠在柱上,淡然直述,“林修然,我累了。只是想过平淡安静的生活。” 先有自知之明地,降低对方警觉性?不,这家伙对我从来没放松过。 手上忽地吃痛,“跟谁过?” 低头,林修然握住我的手腕,我才意识自己将真话说了出来引发他的怒气。 转头,淡淡一笑,还是那么容易生气,“其实那个时候,我想着既然嫁了你了,便好好过吧,没成想,缘分之事,向来可遇不可求,谁都不知会发生那出,这也说明你我无缘,不能在一起是天意,当无甚可遗憾的吧……忘记我并不需要你刻意去做何,渐渐地就不记得了……就像我渐渐地己回忆不起父母面庞何样……” 嗯,要如何御去这种力量对比,所学之中,有什么可以借力打力的? 林修然停下手上动作,认真看我,“不……阿妍,如果……一开始你便不在,或许我会好好过,但,既然你出现了,明知不可能,为何还如此劝我?如果放下了,我亦不知何去何从……我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这里的人……束缚如此之多……” 说到后面,近乎任性地使着小性子,手腕上力道随之失控。 紧紧咬牙忍着手上的痛,额头己冒出汗,皱眉喝斥,“林修然!你给我住手!”为何在我面前,总是十九岁的性子?我行我素控制不了自我情绪?这手只怕快废了! “对不起!” 要真觉对不起的话,便放了我。 当然这种话我不会说,对方是林修然,死缠烂打的,我早摸透他的性子…… 死缠烂打……电光火石之间,与之相似的,我想到了太极,虽然所学不深,但应该能用得上,太极便是以柔克刚,从各个方面缠上对方,以御掉力量为主,尔后出击。 “嗯!”闷哼一声,脱臼的手骨被接上。 林修然忽尔笑出声来,己无之前的低落,笑声里没由来地多少有些愉悦。 “你虽然容貌变了许多,神情亦比之从前犀利退去,柔和不少,但这点却没变过,即使再痛也不叫出来,每次不过闷哼出声!有时,比之男人,阿妍,你要显得更加强悍,也正因此,我更不能放开……” 所以,你丫的这是找抽么? 找抽事件终是发生,三天后,在院外嘈杂又一次被林修然扼杀之后,我动了。 三天的休息足够了。 从墙上跳出,想起林修然愕然的表情,我忍不住一笑,本来不羁的容貌,那个时候竟会觉得有几分天真。 只是我的笑没能维持半刻,便凝固嘴角。 我没想到他竟敢大剌剌追出来…… 既然追出来了,本能地我向着宾馆反方向跑去,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来历,即使艰难也只想一个人静静处理掉。 从未跑得如此快过……但我忘了,林修然比我占优势,他可以选择骑马追赶。 眼见着对方越来越近,手己经快要触到我了。 蹲下身子,打个滚。 顾不得满身灰尘,快速起身之时,林修然己调过马头,策马迎面而来手臂倏地被人拉住,月色下飞扬的黑丝海草般让人无法顺利呼吸,垂眸,又是一样的结果么? 正感沮丧,忽尔一阵箭鸣破空呼啸而来,清风拂过,脸颊上一阵湿濡,抬袖抚脸,淡淡血腥顿时飘进鼻腔。 “陈大夫,你的手好像放错位置了……” 一个揶揄之音冲破紧崩的暗黑,清晰传来,有几分耳熟。 愕然转头,远远地便见一人从清风星晖下徐徐行来,皮弁素服包裹的颀长身材,优雅得如一只矫健的野豹,近了,薄薄的嘴角噙着抹漫不经心的淡笑,眼角的印记樱红似血…… “皋!”两人分开如此之久,第一次一直压抑的不安和恐惧瞬间潮涌而来,看他眼角的樱红便知这厮定又是生病了,虽然很开心这种英雄救美会真实发生在我身旁,每个女人心中总会有个公主梦。但,不愿他受伤。 “你快走!”这种时候,他怎么会是林修然的对手。 子郜慢慢停下,手中长弓如月,弓弦紧崩箭矢森森对着的自然是端坐马上一脸肃然的林修然。 明明上一刻还是很紧张的对峙,偏偏下一刻,子郜说出的话说不出的怪异,只听他说,“夫人委实不乖,尚不如裌,丢下为夫一人逍遥……待为夫回去再好生拾掇!” “……”抱头,为何不想想我这逍遥的也很痛苦啊? “呵呵,没想到人人喊打喊杀的过街老鼠竟逃出牢笼了,还真是一群废物,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箭矢擦过的地方,渗出艳艳红血,林修然没有要去捂的意思,紧紧扼着我的手臂没有放松反而更紧,血沿着袖管缓缓流进我的脖颈,明明血是温热的,却不知为何,脊骨带上阵凉意。 很讨厌身上沾着别人的血,即使是自己的也必洗得干干净净。于是我趁机伸手反拨,直攻林修然的伤口。 凝着林修然痛得几乎扭曲的脸,即使痛得快死了也不放手么? “陈大夫……很抱歉,汝手中之人正乃吾妇,是否该物归原主呢?“而对面,子郜谈笑风声, 物归原主?我额角冒线,那不咸不淡的口气,好似即使不放人也不在乎?什么时候我成了不重要可以扔扔拣拣的阿猫阿狗。 林修然的声音从未如此冷过,抬眸只见他半眯了眼,“那也得看看你是否有那本事……“ 宋皋轻轻嗤笑,毫不在意林修然的挑衅,“如此正好,那日你趁我神志不明蛊惑众人之仇我尚未报,今日正好一并了结。” 说罢又是一根箭矢长了眼睛似的直奔林修然左胸,这次他不得不松开我伏低身子,一得自由,快速回至皋的身边。 “子郜,你如何来了?”这个时候,街上空荡荡,万籁俱静。林修然果然趁我不在对宋皋做了什么吗?明明生着病的,看一眼他负着的皮弁箭筒,为何准备如此妥当?似有备而来。 “夫人有难,为夫岂能袖手旁观……“话未说完忽尔凑近我的脸颊,亲上一口,”回去夫人当好好报答为夫才是……”,这番动作,委实有炫耀的嫌疑。 “呃……”很不习惯比我还流氓的夫君,看一眼他眼角大刺刺的印记,我的黑皋呢?心底或多或少明白,这厮一病起来便是没完没了完全不能用常理看待,现在还是赶快结束的好,于是催促,“皋,快些了结完了回去罢,我累了。” 揉揉眉心。 子郜忽尔收起戏谑,正要开口说话。 被我与子郜忽视的林修然不耐了,“废话少说,是爷们就干脆点!” 听了这话,子郜先是一愣,尔后才明白爷们二字的意思,笑得好不……要脸,外加一脸得意,“我是否爷们,夫人一人知晓足矣!用不着如此叫嚣!陈大夫,身为一国士聊,擅自囚禁他人之妇,此罪就算不诛也需送去圉园劳作几载,且不论汝伤及吾妇,从此刻起,修我戈矛,与子为仇!“ 林修然哼笑,“休说狂语!不知世人信我,还是信你这入邪之人多些? ” 入邪之人? 子郜忽尔收起箭矢,“此乃吾等私人恩怨,吾不愿涉及陈宋两国友好,今日你我便定下盟约,三日之后少室山再战!” 见子郜忽然放下手中箭矢,我心道不好。 果见林修然眼中寒芒闪过,红翎弩箭疾射而来。 “小心!”推开子郜,林修然从来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这点子郜并不知晓。 背上一阵疼痛,只觉一口气抽不上来。 不知射中什么位置……还真是痛啊! 痛得眼泪都出来了……透过半阂的泪眼缝隙中,我见着子郜焦急的脸,以及朦胧中身后的似有奔跑声,很想说句我没事…… 不过,看来…… 尚未想完,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四周一片温暖,淡淡的熏香裹着一丝甜味,不知是什么东西。睁开眼,便见子郜半伏榻侧。 手……不能动了。 “子郜!” “子郜你醒醒。”叫了两声,对方醒来。 或许听到声音,有人忽地撩了帐幔,夺头进来,稚眼眶红肿,“小君,您终于醒了。稚以为,稚以为……”话未说完,竟是先抽抽哒哒哭了起来。 看来是吓坏她了,“稚毋哭了,我不是好好的么?“ 稚特大胆,瞪一眼正握着我手的子郜,“若非公子,小君又岂会遭这罪!”那怨气比我可重多了,看来不在这段时间,子郜是又做了何事惹得稚如此埋怨了。 手不能动,也不能安抚,只得对稚道,“我想喝水!”如若不使她去作何,下面接着便是告状了罢。 “我去罢!”子郜起身那一霎那,我才发现,他额角印记仍旧未曾消去,愣了愣,“子郜,你的眼角?“ 子郜摸摸那处,虽笑得灿烂,“夫人可是说此处?夫人可发现为夫有了此印更加好认些?“ 点头,我能看得出来,他似乎有些不安,是怕我嫌弃么? 想起前几次发高烧的情景,“可是又发高烧了?” 子郜像裌蹭上床来,头抵着我的额角,低声抱怨,“皋生病了,可是娻却不在。好在我终于想起你来,皋真害怕哪日不记得娻了……” 语气里充满强烈不安。 额角感受的温度正常,狐疑,“子郜,你烧退了,为何印未去?”而且刚刚稚毫不讶异,“可是所有人都知你眼角印记?” “比这更糟糕……”脖子处一阵温热,被人□的部分十分的痒。 “坐好了,我问你话呢!” 正说着,稚端水进来,他丝毫不觉害羞仍旧抱着我。 稚倒是不愿了,“公子,医师有嘱,不能移动小君,你这般,小君的伤势只怕加重不定!” “并非移动,只不过抱抱而己。” “……”为毛这次回来,我发现自己的夫君更无耻了……算了他爱咋咋的。 “陈大夫呢?”只是单纯的想知道我晕了之后这两人如何收场的,我其实更加害怕林修然将我的来历道出,虽然匪意所思,但……依着他那日的话语,只怕兄酋己是有了怀疑…… 他说,我并非真娻,这事阿兄酋一早知晓,并且瞒了所有人,只一人除外,便是当时这娻的寺姆,兄酋是在湹水之畔捡到我的,当时正在河畔玩耍真娻忽尔消失,然后是我的出现,明明一样的面孔,却穿了不一样的衣服……所以他知道我非娻,而我自己也迷糊了,如此,我从里到外非娻,那么,我是谁? 我的话刚落地,室内气氛顿时极为古怪。 子郜刚刚还笑得无耻之极,下一刻脸庞冰冷忽然下床,“十几日不见,娻醒来便问旁人之事!”子郜忽如其来的怒气让我一愣,尔后笑笑。 这种态度,无异于同裌一样,似玩具让人抢了一般闹别扭。 瞄瞄榻沿,示意他坐下,“坐下罢,子郜气何?我如此并非关心,而是单纯想知道结果罢。” 这样一说,子郜脸色稍霁,从稚手中接过陶盂,喂我喝水,“我与他定了十日之约……” 呛咳起来……“你……你……” 正被对方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外头一阵喧闹,门被人捶得咚咚作响。 子郜忽尔放下陶盂,要来抱我。 被稚拦住。 “公子,汝欲作何!” 子郜手上动作不减,面目平静地丢下一句爆炸性语句,“自是私……奔!” “为何要私奔?” 我与他不是合法夫妻么?如此相处谁敢有言? 稚歪头思考一下,得结论,“公子所言极是,此时不奔更待何时!”说罢帮忙收拾行礼。 被人抱着的我:“子郜,到底发生何事以致如此慌忙?” “娻不在时,有人欲烧死为夫……” “……”尚未弄明情况,我被人挪上西侧小门的舆车,不过前头隐约传出的呐喊……妖孽当诛.让人终是明白这何子郜如此急忙着要与我私奔了…… 看一眼长相确实妖媚了些的某人,轻叹口气,奔便奔吧,谁让我与他己是夫妻。 不过顶着这副模样,他可有想过,又能奔去哪里? 而……娥,他忘了吗? 娥归 剥皮乃技术活,特别是莲子,若是晒干了,硬实的黑壳剥得指甲生生作痛,这种东西生于南方,于我常见,于稚这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来说却稀奇。那日不知子郜从何处忽尔扒出一包东西来,里面人参,红枣,莲子,枸杞何都有,明显得,不是一般小家小户能有的。 我问他从何得来,当时他得意翘唇告诉我,那日救我之时,顺便去林修然的小妾那里‘拿’得,说完眼睛熠熠生辉,等着我赞他。 赞扬没有,得到的却是一拍子,竟跑到林修然的内眷院里转了个圈。算他溜得快没拍着。真是越来越不像话!这个时代,至闱门时,后面住的都是内眷,非请毋入,这厮倒是大摇大摆逛了一圈不说,还偷拿东西! 见我躺着,手不能及子郜方才停下,十分鄙视看一眼我手中握着的简牍,不以为意又颇有些得意道,“既然陈磊偷我夫人,我自需偷回去!“ 这,我差点没呛死,还好躺在床上,否则走路时听了这话,指不定脚下一绊,摔了下去。 “稚,我不在几日,发生何事?”自个夫君完全变了性子,不守道德规范,任性为之,我自是注意到了,只是这事儿问子郜也说不出个二三五来,只好揪着这日子郜出去,方招了稚进来宾馆东庭询问个明白。 稚又剥掉一颗莲子,将连心挖出来,正要扔掉。 “别,那心子留着日后煮水喝,降火正好。” 稚看了看手中绿油油的心子,找了个小盂装起来,这才回我话,“公子那日听说小君不见,彼时还正与那女子亲亲我我,小人看了,好不生气!” 摆摆手,子郜与娥如何亲热我己听得腻烦了,“这些毋需再说,我己知了(liao)。”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子如何,这些事儿听了多少有些不舒服,不想再找不自在,让稚赶紧说些别的。 稚小心打量一下我脸色,见我没有不悦,方接着道,“后来,公子忽尔头痛,诡异之极,倒在青砖不停翻滚,脸色白得吓着稚了,稚见公子患疾,不停叫痛,医师迟迟不来,只得请了太子。太子到后将公子抱到榻上,尔后医师看过,走针下药,这才好些。只是……为何忽尔成了如今模样,也只有那女子知晓。” 稚口中的那女子是指娥了。 静静听完,沉默一下。 “醒来后,子郜如何待娥?”现在关系复杂,我不知道子郜心中是否还有娥,两人奔走,说实话,我并不觉得有何需要,那些人道他乃妖孽,其罪当诛,宋候与外祖父完全可以制止,为何反而选择默许让子郜带我走?娥既也在,为何不让她一并走?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与宋候的一席谈话,娥如今情形正附三不去,无所归者不去。她的父母鹿邑邑君早己不在,再加上娥的那场意外又是子郜与宋夫人一手造成,如今寻着了,自然得补偿才是。 稚歪头思索一下,“小人……怪哉,公子自醒来似乎并未入那女子寝室。” 窗外有风吹来,白发发的日光照在窗棱之上,跳跃的光斑映在茵席之上,室内有些忽明忽暗。 我背正式开始痛着,只好趴睡,听完稚的一番阐述,闭目,不再言语。 室内一时只剩细微的剥壳声,半睡半醒之间,似传来稚细嫩的少女之音,“小君,小君,您睡了吗?公子回来了。” 子郜回来了?愣了愣,睁眼,“公子既然回来了,便让宾馆司礼摆饭罢,顺便让他将这莲子煮了。” “夫人。” 正吩咐着,子郜推门而入。想着是稚听着他的声音才与我禀报。 “嗯。”懒洋洋回他,我没有起身的意思,也起不了。 一阵清风,背上微凉,衣衽被人扒至腰际,子郜正小心打量着我的后背。后面差不多快结痂了,这几日我不让近身,对这些上药,洗澡之事他十分的热心,动不动便来查看一下,然后不动声色摸两把。 示意稚出去。 待得听到帷帐之后传来关门声,“子郜,你且扶我起来罢。” “夫人身子受伤,当躺着才是,何事起来?” 接下来的对话,我需看着他的眼睛才能进行,自然需起来,“扶我起来罢,我有话要问。” “何话,躺着说亦一样,皋不会因夫人不懂为妻之道而责怪夫人。” 不懂为妻之道么?要说,他比我更不懂为夫之道才是。 “且扶我起来罢。” 我执意起来,后头静默一下,子郜这才伸手扶我起来。 不过,却没让我靠着床柱,而是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身子被人半抱。 这样确实要舒服些,也就无视搁在腰上不安分的手了,脸颊靠着的麻衣,粗粗地有些硌人,轻吸口气。 “子郜,”望进他的眼底,对方瞳孔里,我的面庞映得都似能瞧个清晰,“你曾言需与陈磊十日之后决战少室山,然今日己是第五日,沿途却是往宋方向而去,汝意欲何为?” 笑笑,嘴角被人亲了一口,“呆子!陈磊既乃小人,从背后伤人,皋又岂会与之讲究信诺。” “所以,你打算毁诺?” 君子无信不立,他还真是……让我扶墙无语。 “自然。” “此事暂且不说。”我也不希望他去赴约,不去最好,林修然那人目前来说,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罢,“汝意如何安置娥?” “自是返宋。” 自是返宋……说得一点迟疑也没有……仍旧定定看着那双黑黑的眼,长长的眼角处,那指甲盖大小的凤纹仍旧妖媚,眼前之人,说到底不是黑皋,黑皋……我等了如此之久都未出现……忽然之间说不出的怅落,那个跟我说只在意娻一人的男人在我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上他后,忽然不见了…… 平复心中因之升起的复杂,垂眸……“返宋宫?” 下巴被人抬起,子郜一脸迷惑,“娻怎么了?忽然有此一问?娥乃皋之妻,自然是返回宋宫。” “那么,我呢?” 子郜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娻,你我三媒六聘,自是夫妻。” 是了,这里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我早己知晓,是因为黑皋才心变得大了起来,想要自家夫君独宠一人……或许终究不过一场梦? “你……是否知晓自己曾经两份性子?” 子郜歪头,“娻之言何意?” 看着手指上的指纹,淡淡回道,“曾经,有个男人对我言,只在意娻一人,不知此话是否依旧当真?”如若当真不了,我便死了这份心了不再求些不该求的,子郜态度告诉我,他认为三妻四妾是常事。 “娻意指夜里才出现的皋?” 怔住,抬头,紧紧锁着他的眼眸,如此说来他是有印象……“子郜尚记得?” “自然记得……不过男子娶妻意在丰嗣,娻如此娴静姝慧定不会在意那些媵室才是。” 子郜话一说完,室内沉寂下来。 日己偏西,刚刚还觉尚暖的日头,此时竟有些炫眼刺目。 微眯眸子,目光定在窗外开得正好的杏花上,点点杏花印在洁白的窗绢之上,日光下,己分不清何为杏花,何为素绢。 又过得一刻,我方道,“如此。” 脸颊被人掰正,“娻,汝之语气甚怪,是否何处又痛了?” 黑眸之中,关切殷殷,如果不是刚才那场对话,我差点以为他便是黑皋了。 不动声色撇开脸,“娻甚感疲累,子郜可否去看看饭是否己经摆妥?” 子郜闻言,定定端祥我半晌,或许没看出什么来,这才依言转身去询问宾馆司礼饭食之事。 自这日后,我很少对子郜主动说什么,人不对,就算有话,也不太想说了。 四人,我,子郜,舆夫,还有随行厨子稚,待我身子好了些,这才起身往宋。 正值盛夏,一路上稚不停帮我打扇。 “小君,这几日可是何处不适?” “嗯?” “为何小君神情淡淡,全然不似前些日子愉悦?” “无甚。” 两人正说着话儿,帏帘被人挑起,子郜带着一身热气钻了进来。 车内容不下三人,稚只得出去。 “娻!” “嗯,娻这几日为何不大理我?” 睁眼,懒懒看他一眼,“子郜何以有些一言。” 移近些身子,子郜拉起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人,“娻,自那日说起娥后,你便对我不冷不热,可是在生气?” 知道我生气还凑近来。 沉默不语。 “娻可是不喜我亲近娥?” 凝着子郜说这话时,坏笑的样子,我做了很久以来想做的一件事,忽尔拉起他的手,一口狠狠咬下去,直至嘴里一股腥甜。 “啊啊啊-----------------!”随着子郜的惨叫,舆车一抖,停了下来。 “小君,发生何事?”帘外稚问。 “无事。”抹抹嘴角血渍,冷冷回道。 果然,暴力之下心情好过些,那一脸坏样,老娘早看不顺眼了。 捧着手,子郜嚷嚷,“娻,娻,你如此狠心,为夫的手……” “……” “娻……” “快快说来,此去何处?为何娥不与我等同车?” “娥与父亲去接人了……” 至宋宫后,我才知所接之人乃谁,只是没想到,这人生生地让我后来的人生轨迹转了个大弯…… 形势 对娥,始终存着防备,因她是林修然寻来的。犹记得初抵宋宫之时,宋夫人与我等站在城门处迎接宋候归鲁。 五彩织锦舆车笼了淡淡晨曦迎面辘辘行来,宋夫人想起宋候此去陈国差不多两月有余,总算平安寻得子郜与媳妇儿,见着舆车安稳行来,悬在空中的心总算彻底落下。 只是嘴角的微笑,在撞上踏乘石的素衣女子时,凝住了,心底震撼,如此眼熟,难道竟是没死?这位前儿媳真不是一般命硬。 那人袅袅行来,近了见礼,“见过母亲,一别经年,母亲可还安好?” 一别经年……听着声音,又是怔了怔,对了,如此娇娇柔柔的声音不是她还能有谁。心上复杂,凝着那垂手乖觉立在夫君身边的,久久不能言语。 见宋夫人怔忡,我知她初见那人一时震惊,打个圆场,“父亲,子郜昨日抵宋宫时,便对母亲言尔等今日便归,果然不诚虚言。想必一路车马劳累,选入宫小歇片刻罢,一会便有寺人摆饭。” 众人浩浩荡荡向大堂行去。仆役从车内搬了东西,不知要放何处。此时宋夫人己回过神来,见了那排小柜,与我不约而同皱眉。 不知她皱眉因何,我皱眉是因娥的行李过多,听人言她寄居乡野,应该行李简陋才是为何如此大包小包? 转头去看子郜却见他半眯着眼凝着娥看。 入了大堂。 宋夫人道:“娥既回来,便先安顿罢。”然后转头看我,“此事便交由娻处理。” 闻言,愣住,脑中细细闪过从各处得来的信息,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在意一笑,宋夫人还真有意思,看来一场意外,她变得圆滑多了。 她一向将宫中大小事务自揽,何时将这些安置之事交于过旁人?与她亲近的,住着的自是离她近些又好些,不亲近的,便被打发的远远地,一副眼不见为净。 现下,忽然将此类事务交于我,意思不言而喻,至少目前她不愿与娥正面冲突。而娥的处所确实是件极为棘手之事。 三载之前,子郜独宠于娥,二人居于子郜少寝,进过子郜寝室,那一排排金器无一不刻着娥之名。 如若安排进原来的地方住,便会引一干媵室不满。然她的居室不能比一般媵室差。但现在并无好的居室,若要安排地好些,可能还需劳动媵室搬动,又着实麻烦。 况且娥的身份还存在问题,大周礼法,上至天子,下至庶民只能有一妻,那么,娥算妻还是算媵? 转头,“此事……子郜以为呢?” 古代女子思想局限认为后院之事亲自需打点妥当,不应劳累夫君,但我偏偏将球踢给子郜,一则试试娥在他心中是否真的那么重要,二者,我目前虽然觉得娥或许是林修然找的眼线,却委实不愿在未摸透之前与之有正面冲突。 倘若真是柔弱女子,在目睹了子郜那场变身,还能清醒不惧怕地在如此多人面前护着子郜……不会太简单。 如果她真是娥,也只怕早己不是原来的那位了,心中带恨了么?眸子淡淡扫一眼仍旧垂眸看不清神色的女子……从下舆车便一直低头,是不敢看,还是怕抬眸之际泄露内心? 正思索着,忽然有小童哭声传来,初时以为是裌,转头去寻,瘦瘦的小脸气鼓鼓瞪我,笑笑,这几天我因着我整理寝室,未教他东西,正气着呢。 看一眼瘦得尖尖地小下巴,决定让稚多做些好吃的,这些时日不在,好不容易养胖的身子竟又瘦了,我的孩子定是要白白胖胖才行。 孩子,不是裌在哭? 正左右寻着,前头娥娇嫩的细音响起,“哦哦哦,蒿不哭,不哭,一会便摆饭了,不哭,阿父亦在,见着阿父,蒿当高兴才是。”原来娥的怀中一个三岁左右孩童,正含泡泪花哭得伤心,宋候在一侧,亦不停安抚,有些手忙脚乱,怔了怔,这就是两人要接的人?子郜的孩子?真有些不能敢相信…… 而娥言罢,入宫后首次抬起头来。 微仰瓜子莹白小脸,面上笑得开心,当然对着的自是子郜。而子郜,我的夫君,亦是满眼柔光看着此时娥怀中单小的人儿。 “娥,蒿怎地如此瘦小,可是又饿了。同皋一并回少寝罢,皋处有些蜜糖。” 子郜话一落地,引起一片哗然。 娥也是愣了愣,随后抿唇一笑,十分娇羞道了个好。 皱眉,子郜的声音里自然的柔情让我心中突了突,这是那个对我坏笑的子郜? 稚在一旁小声低咕,“哼!有儿子了不起,在小君面前炫耀,真不害羞!一回来便霸占勾引公子。” “稚!”低低喝斥,在我面前如何没关系,在外头却不能如此没有礼数让人捉了把柄。 不远处,徴寻望过来,看一眼嘟嘴的稚,了然一笑。 众妇亦引颈相望,只我与宋夫人面上波澜不惊,淡淡笑着。 到了大堂之后,娥手上的稚子己被保妇接去。而娥亦步亦趋跟在子郜身后,两人身影很快消失闱门之后。 抬头望着古朴的宋宫,高高的庑顶仍旧威严耸立似亘古不变,长长的走廊过道亦让人觉着从未有过的幽长,流水般的磬乐穿过钟室薄壁传来……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还有被人忽略至厮地步,这是第二次子郜因娥忽略我。 过了几日,娥祭拜宗庙告祖之后,算是彻底将位置给定了。此是宋候之意,祭拜宗庙在实际上承认她是子郜妻子,但从名义上,归作媵者。 从另一方面,他也算是守了他的诺言,以为的,并未亏待于我。 同一日,有信从鲁而来。 信是兄酋写来的,一些很平常的话语,细细将他最近生活道来,又问了我在宋如何,又为在陈之时走得匆忙不能见我之事道歉,拉杂了一些鲁宫之事,自然有熙与母亲的,信里信外,一种淡淡温情环绕,使我特别思念母国。 寻思着哪日回鲁一趟。 最近,我迷上了种花,专程在后面辟了块园子,吩咐稚寻了几位世妇将之前窗下种的一些花草移植过来,又画了图样,写了特征让人去野外帮我寻花。 自林修然事件后,我深刻意识到自己落后太多了,优渥的生活与安稳的环境将我内心的警惕差不多磨平了,此次是我高估了自己,低估林修然。 心中暗忖,往后,此类事情,不可再发生。 我如何受伤,与消失之事,在子郜与宋候面前,我只含糊交待一番,子郜虽有不满,然我不愿提及,他也只有作罢。 这日,我正在后边的池子里喂鱼,小小米粒从指尖一粒粒滑落。忽地一阵脚步,稚一脸怒气进来,“小君,那女子真让人生气,如此霸占公子己是十日有余,还不放手!” 扔米的手一顿,抬头淡淡扫一眼稚因生气而有些发红的脸,不在意一笑,“稚,我吩咐之事可己办妥否?” “尚未。” “如此。你且去膳房拿饭例罢,顺便让烹夫备些莲心汤。” 她需要下下火才是,如此沉不住气。子郜入娥寝室己是专宠十日,两人如何我不在乎,因为心中装了一人,没有心思去在意别人如何…… 只是,皋,你让我等得似乎久了些。 第一次如此专心至致的等一个人,第一次会梦见除血腥以外的东西,那双唯汝一人的黑眼睛……是我的慰藉。 太过理智,并非好事。 我能如此清晰的分别出白皋,黑皋,子郜。 念及白皋,我音调毫无平仄。黑皋时,则柔软些,子郜么?感觉像少时不驯的林修然些,当然只是性子像,两人相处也像。 如此,以致于连替身亦无法做到,明明是同样的面貌。 “稚!速去。小君之事岂容你置喙!” “可……” “去罢。”稚一跺脚,不甘离去。 徴恭立一侧,“小君……”说罢,停顿下来,似在斟酌用词。 撒下掌心最后一点米粒,看一眼不停争食的鱼群,转头噙笑,“徴以为这宋宫如何?是否像这鱼群一般有趣?” 徴愣住,凝着鱼群,若有所思,“小君所言甚是,以小人之见,小君此时定是韬光养晦。” “不假。” “据小人得来消息,看得出来,庶小君娥与宋夫人多多少少不合,庶小君娥因宋夫人中箭坠涯,吃过诸多苦,若说不恨,小人不信……只怕庶小君娥己不再是那任人捏揉之人,而宋夫人,只怕并不如面上般诚意接纳庶小君娥,毕竟因这女子,她与公子三年来情谊淡淡,甚至决裂。” “倘若汝为母,必不会允此女子长期近汝儿之身……”下面的话我接了,笑容满面看徴,一直以来知她有双十分犀利的眼,还有岁月练就的睿智。 默不作声看徴半晌,她会是阿母留我的最大财富么? 寐思 天快要黑了,最后一丝夕阳的余晖就要消逝。此是自娥回来后第十一日,子郜偶有入我宫室,却每次都在半途被娥请之人唤离。 见着又一次消失在闱门的袍角,我握了握尚有余温的陶盂,没有说话。 “小君,你的手。” 随着徴的惊叫,我低头,手指不知何时被刚刚子郜打翻的细陶给割着了,樱红的血液沿着灰白的陶瓷滑下,红漆装饰的陶盂此时看来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绝美。 窗外,月光渐明,透过小窗洒在席上。 凝着莞席之上纵横交错的影子,我冷冷一笑。如此心急么以致慌到打碎了陶盂?不过生了场小病便如此折腾人,还真是让人……无语。 “稚。” 正握手恭候一侧的稚慢慢上前,微低着头。 “抬起头来。”命令道,语气有些不太好,“这几日,你去了何处?” 稚怔了怔,忽闪眼眸,不敢看来,我问话刚完,她便身子一抖,声音极小道了句“小君……” “尔跟随于我,己差不多八年有余罢?” “然。” “那么,娻之脾性汝早己知晓罢?” “小人……小人不是故意的?” “哦?!”陶盂重重一放,“如此,汝乃有意为之?” “没有。小君,是是是公子命小人隐瞒……”我忽然迸发的怒火让稚手足无措,结巴着回我。 双眼定定看着摇头的稚,徴在一旁不停使眼色,“不让说,你便真不说,难道还不能用别的法子告知于我?” 稚微怔,“是,小人愚钝。” 或许是徴的点拔,又或许稚并不愚钝,总算做了件让人满意之事,将子郜所问之事述于牍上。 阅读着竹牍之上的事情前因后果。 没想到子郜背地里竟使唤着稚注意我的举动,对我的事过问的如此祥细,一直让我有些怔忡,如此,他到底意欲何如? 自从重逢之后,我总似看不明白这人,那心思是越发的深了…… 只是……看一眼垂眉敛目的稚,这宫里人确实需要清一清了。 让徴去寻了宫中保妇,从藏柜中取来宫中之人身份文牒,我将这些人分成三种,一种便是亲近的,可以信任的,即稚和徴,还有几句随嫁而来的仆役世妇。平时,只有这些人可入我的居室。 第二种,是可越闱门的,但却只能活动在宫室之外,这种人身份来历比较明晰,又是无不良记录的,再者看起来还算忠厚老实的。 第三种,那些有疑点的,或者看起来精明些的便归作粗使的,比方说做些洒扫或汲水擦洗的活儿。 将墨迹未干的简牍交于徴好生处理着,这才带了稚缓缓起身,刚刚从外头弄过来的东西,尚未过目呢。 两人一路且行且停,主要是我一向喜欢散步,慢悠悠地走这种思考习惯一直未变过。 两人行至目地的,便见半车植物在月光下发着黑幽幽的光。 “便是此处?” “然。” “嗯,且让舆夫御下来罢。” 一头早候着的御夫上前,连者后头跟的寺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曼佗罗,不可欲知的死亡和爱。 这种植物夏秋开花,又名风茄子,最主要是……此花有毒,用于镇痉,镇静,镇痛,麻醉,自上次被林修然迷晕过一次之后,我便想着自己也要弄一点,必要的时候,或许用得上。 过去,与阴暗血腥还有靡烂为舞,这种东西也常常能见到。更何况现下大周各地有产,自是不难见到的。 稚让人找回来的这种,是开着白花的。 洁白的花朵似帐幔般下垂,碎银般的月光流泻,仿佛天使一般圣洁,不知是否有人知道其实它是披着天使外衣的镰刀之手,随时都会毫不留情挥舞着收割生命。 小心命人种了,一直忙至月上中天,这才歇下。 第二日,去宋夫人处见礼,伴着铮铮磬鸣,我没想到子郜竟也是在的,而娥小媳妇般坐在他的身侧,扫一眼那位置,我越过两人,择了对面的席位坐下,这位置正好在宋夫人下首,正是正妻之位。 “娻来啦!刚刚正说及你呢。” 刚坐下,宋夫人便笑盈盈问道,语气莫不亲切,想来与娥对比,再加上这些时日我有意顺从,总算是知道我这儿媳的好了。 对一个人好,并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只要自己有着一份的,给对方送上同样的,或没有的,先让对方用着,如此显出重视,自然而然亲近起来。 在鲁之时,我便是如此待人,己经习于如此行事。无声之中,一切做起来如行云流水自然和谐,不会让人觉得是刻意讨好急功近利,也不会觉得受人忽略疏离冷漠。 ……我是虐人的分割线……以下是独白了…… 娻每晚梦魇,这我是知晓的,只是最近,才知道她的心中有人,一直以来想从白日看起来如此面目平静的脸上看出那人是谁……只是仍旧未果。 娻之心思向来深如潭水,不可触摸。但那一日与我还有父亲谈过关于她之消失一事之后,我想,她或许喜欢的是陈磊。 那晚之事,她的解释十分含糊,甚至不能算作解释。 然,娻性子虽静,看似柔顺,却极为让人难以琢磨,既不愿道,我自是不好强行逼问。 只是那日她同陈磊并靠骊驹一侧交叠的身影,总会不时跳出脑海,因为两人之间的一举一动太过自然和谐,似相处十几年有余般娴熟…… 这点,让我十分介意。 她是我的夫人,却与别的男子有纠缠,更让人气愤的是,她似还护着那人,身上永远有挖不完的秘密,就连我这夫君都不愿道。 其实,关于他与黑白皋的一切,我记得一清二楚,就连白皋的纠结,同黑皋的甜蜜也都似加诸我身。 我开始像白皋一样,变得有些讨厌她,却又抑制不住的想见她。 烦恼时,只消看那双沉静的眸子一眼,听听那不高不低的语调,便会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大不了。 娥回来了。 两人虽共睡一榻,我却没什么心情去理她,有时,那张静静闭眼的脸,会让我不自觉得烦躁,这个女子……从一开始便带了不明目的。 我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那些故事,她也只能用来骗三岁稚童,以往纯净的女子,何时变得如此深沉了? 说到底,是我负了她。一切好的吃穿用度,我都尽量在弥补她,只是有些东西,变了终究是变了。 又一次将手伸进我的衣衽里,一双柔情似水的眸子,殷殷期盼。 “夫君,自入娥之居室,你便一直心不在此,可是有何烦心事?”她说。 看她一眼,淡淡道了句,“无事,睡罢。” 不动身色躲开她细白的小手。 以往,两人之间鱼水之欢,向来都是我主动,她被动承受,不过三载,我便发现她似变了,变得十分大胆。 “夫君……”娇婉委屈的声调近在耳根,麻麻地拂着我的耳根,该死的,竟然又有了欲望,只是身体上想要,心底却总有些抗拒。 同样的勾引之举为何不同之人做起来感觉天差地别?娥娇娇怯怯,娻大大方方。只要想起那次食髓知味之举,再看看眼前女子,那种失望,心底有何念头都惭惭消散而去。 “夫君,你我如此之久未见,难道汝竟丝毫不挂念娥?” 是了,就连质问,娥都会如此含蓄,倘若是娻便定会用最淡的语气,说出最惊世的话语,道,“毋需多话,受着便是。”然后便是从未感受过的快乐随之而来。 我很矛盾,也很痛苦。 矛盾在于,我不想负娥,却又不知如何才算不负。 痛苦在于,如此之久未入娻室,她竟是从不在意,甚至不再过问,连一点暗示都无…… 是了,那些曾对黑皋的温柔,似乎霎那全收了回去。 很不甘心,为何要纠结她心中有无别人,既是吾妇,伺奉夫君天经地义。 猛然起身,娥置于我胸前的细白嫩手忽地滑落下来。 披衣,“娥且自行睡下罢,吾适才忆起尚有庶务未处理完毕。” 说罢,不再看她一眼,我害怕自己心软再度留下,她要什么,我知道,只是就连我自己亦不知倒底意欲如何……更不用说给她要的。 遣退寺从,一路慢慢向娻之居室行去。 “稚,你且举着火把,毋要过高,毋要过低。” 她的声音从囿园之中传来,驻足。 娻长发披肩,着得十分单薄,正埋头细细理着几株绿嫩植物,淡月之下,修长手指抚过的地方,似在轻颤。 “小君,小君如何知有此花。” 她垂眸愣忡一会,抬头望天。 记忆之中,似乎她总是如此不时抬头望天,似乎那高远的天空有何让她牵挂。偶尔,学她抬头望天,却只能望见如絮白云。 “小时,同阿兄一道去成周,那时见路旁有此花,开得极美,一大遍,似倒吊的帐幔般,风吹过来,隐有玉壁相撞之音荡在耳畔,那时阿兄见我如此欢喜,道回家便帮我辟出一块囿园,种上大遍此花……只是后来……” 娻说至这里忽尔顿下,似陷入沉思。 夜虫鸣叫,月光的银晖落在她黑顺如丝的长发上,笼上一层银光,仿佛即将离去。 想到这里,心上忽地一紧,抬脚不自觉向她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如一往般,抬眸见着是我,先是愣了愣,接着淡淡扫我一眼,声调不起不伏,问了声安。 自从娥回来后,她便如此,不冷不淡。 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吃醋,更不像起争执。两人之间的气氛也说不出的怪异,却总让人心里挠得慌,还未及想,我己如己往般调侃起来,“娻如此深夜不睡,可是望月思夫?” 这话说完,心里便悔得要命,真是该死,难道还被拒绝的不够彻底吗?白日几次暗示,她都装傻充愣,敷衍过去。 明显地,不愿与我同榻而眠。 果然,今日同样无何运气。 娻闻言,又是淡淡一笑,似在水中拨了拨,“夫君,如此深夜还是早歇,娻随后便歇下。” 心中,故意曲解,“既是如此,为夫便先睡下。” 扫榻以待。 抬脚向她的寝室行去,徴见着我先是一愣,尔后行礼,“公子,可需沐身?” 摆摆手,宽了衣爬上床。这晚,终是死赖着睡下来,搂着散发着冷香的身子,轻轻吁了口气,心里不知怎地,一股子安心。 虽然,她心中之人是别人。 这便是同床异梦罢? 争执 临近秋尝,通常此时,宫中人来人往十分忙碌。待国君与士卿商议完年成,上卿着人统筹完毕之后,国君或公子便需出发往成周,以报年成,这便是秋尝之礼的另一个原由。 这日,宋夫人吩咐众人开始洁粢盛,做采服。宫中忙得热火朝天,我自也不会闲着。成周举办秋尝之时,国内亦需同时祭拜天神。 祭拜显得十分慎重,无论牺牲,亦或祭食,还有玉器,祭器同礼器不仅要备得妥当,亦不能沾一丝尘埃。 太祝占卜,曰近日贞吉,需得夏历十月末出行。早安见礼之时,宋候专门使人知会宋夫人打点备妥行装,此去成周的是子郜。夫君要出行,做妻子的自然需得打点。这事,娥始听便毛遂自荐道自个儿以往帮子郜备过,驾轻就熟自是不会有何差错。 宋夫人坐于席上,看一眼一脸期盼的娥,微微一笑没有正面答话,而是偏头吩咐我小心打点了。 见着娥一脸失望,我不免微勾唇角。 有经验确实乃不错理由,说到底她不是个聪明的女子,加之成长环境单纯,有着的思想局限,不知此种场合她委实不宜作此之举的。 实在不喜欢威胁和不可掌控感,自然娥这个值得怀疑的我也不会不管。从头到尾,她能查的我都己遣人查了,入宋不久,又本想着当个清闲媳妇的,自然不会操心权势之事,当下无人可用,便去书鲁国求熙帮我。不知为何,以往何事,熙处理起来十分迅速,此次却有些慢了。而鲁,自上次兄酋来信,便再无信来。 几次去信,也如石沉大海。心中隐隐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昨儿个好不容易来了信,那信使也是草草说了几句来不及相留便匆匆离去,听徴言似乎兄酋与熙因为庶母暗地里有了争执,而君父最近身子违和,大部事务都交于兄酋,兄酋更是忙碌之极,两人明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却暗潮汹涌,当然此是我跟据徴之描述还有最近流言得来结论,想来庶母终是不太甘心,那继夫人位置不知君父做何打算,此时竟是还未定下,后头那些騒动亦当不见,对酋之母亲竟情深至此? 徴又问了母亲情况,信使只道一切安好,便不再说何。 想起阿母,便想起她己有身,细细算过,想必产期临近,只得几月,既然此次子郜需往成周,反正左右需打点他的行装,便连自己的一并打点妥当,待送过子郜便与夫人或宋候招呼回鲁一趟,两人路途相反,自是不能同车前往,如此正好。这般想着,心上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或许子郜最近无事便来宫中坐上一坐,偶尔晚上宿在我的宫室,如果媵者或娥会觉得高兴,但我却高兴不起来,每次只要他跨过闱门,我便悄悄地希望此次来的是黑皋,却每次落空,这种起起伏伏的滋味在见着他那一脸坏笑时,更是恨不得眼不见为净,他与黑皋无一丝相同。 待徴从寺从手中拿来这三年来娥的一些资料,细细浏览,我真没想到,她竟早己被陈磊从河滨捡回,因为一切都不记得,那时亦只剩半条命,孩子自是没有了,陈磊起初不在意,加之那身世又是一位世妇为安慰她胡乱编造更是没成想娥还有一段如此离奇身世,待查我之时,顺便查了子郜,无意之中听人道了,方知前夫人是何模样,来人细细描述其容貌,左右觉着与房中寺人十分相似,便赌赌运气,或许老天从来不薄待林修然,竟一试一个准,既然孩子没了,那么这位蒿是林修然安排的罢? 沉思,蒿之事,我并不打算揭破,只要不碍着我,说实话也无揭破之必要,而,目前情形,也是吃力不讨好。但,倘若触着我的逆鳞,我便不客气。 让徴细细收了那书简,一个十分稳妥的地方只我与徴知晓。徴收罢,一向温和的脸色全变,震惊仍旧未退。 “小君……此事小君打算如何处置?” 倚在几上看我昨儿个仍旧未看完的古旧珍藏,上次去成周之时,带来的,一直未曾看完,此次总算有闲,便翻出来看看。 “徴,将烛燎靠近些。” “小君的意思是?” 抬头,“徴,以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徴沉吟,“此事闻所未闻,蒿公子竟非公子之嗣,此种事情,倘若揭破,定会掀起轩然大/波,而娥小庶君亦会己不洁之名,沉入塘底不定。” “倘若揭不破呢?徴可知验子之法?” 徴一愣,“这……小人不知,但想医师定有法。” “汝适才言,此种事闻所未闻,那医师怎知如何验子,娻倒知晓一个法子,只是此法却不太妥当。” 滴血验亲终究也不太牢靠,既然林修然有准备,便定不会随随便便送上个人,这人只怕也是万中挑一的,只要血型相同,那血便可相容。 徴又是一怔,有些迷惑,“小君如何知?” “自是从书册中而来,只是徴可有想过,此事若无万全把握,揭发开来,会是何后果?至时,娻或许让人说成善妒不定。” 徴又是一怔,怔忡的并非别的,而是小君虽说每日大部分时日都十分安静处理事宜,或偶尔寻人闲扯阅读书册,然从小将她拉扯大每日里亲近着呢,小君身上或多或少看起来有些违和,似乎很多东西,从未见她接触过,但却似天生就会。 此种疑惑,徴一早告知庶夫人,然夫人每次总道小君只是早慧,自然不同其她女子,在一位母亲眼中,孩子即便再古怪,那也是自个儿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日子如光阴,一划而过。眼见着秋尝之日渐近,而牺牲等,国中祝吏也己备得差不多,只差采服。 祭器礼器具被寺人抬出窖中,细细擦拭。宗庙大社重新粉涮,白圭墙壁与宫前画了帝喾劳作图的影壁交映余晖之下,看起来竟格外的让人温暖。 看着一排排在阳光下发着锃亮青光的祭器,我忽尔想起自个儿的媵器放在窖中也是许久未动,经过潮湿春季,怕是起録了。 便让稚领人去清理。稚直至暮色渐浓,方才归来,进居室时,脸色似不大好。 “稚,发生何事?” “小君,夫人送的一陶土,不见了。” 怔住,正刻书信的小刀忽尔划上手指,尚未全好的伤口竟又加了一道新伤。 “何时不见?” 稚埋头,“小人亦不知。” 不理手上新伤,抬头眯眼,“稚去查查这此时日,有何人去领过媵器,为何拿错?” 那窖中所有媵者的金器与我放在一块,明明我专程分区划开过的,有特别标识,竟还有人拿错。 “诺。” 稚退下处理。 我放下手中书信,“徴,那柜可己备好?” “然。小君需带何衣物?” 两人一边商议一边来至柜处,穿何我倒不在意,只是倒底得备齐各种场合的衣物,还有一些礼物之类的,无礼不访还真有些麻烦,像上次,便差不多备了两柜礼物,那还是些较疏远的亲戚。 此次定有过之而无不及。 慢慢翻找,我忽尔想起上次爸妈留我的玉环,左右翻找不见。 “徴可见到上次我手中握着的玉环,莹绿的那块,上刻符文。”那东西徴见过许多次。 徴折衣的手顿住,“那玉环,小君可是置于枕席之下?” “然也。” “如此,小人己有三日未曾见着。”那玉环自从知晓是父母留与我的,便从未去身,不管是真是假,总算在这里能有个念想,即便是林修然送与的,即便恨着他的,我也未想过丢弃之。 这几日忙得忘了,再去寻竟是不见。脑中细细过滤,清楚记得确实是放于枕下的。 这事,我一直左思右想,只是没想到,有一日竟在娥的身上看到过。 当然,她挂在素纱里衣里,倘若不是见礼恭身时见着,只怕我尚不知晓如此重要之物,竟在她身! 心上说不出的愤怒!我很少轻易动怒,这次她却是真的惹怒了我,那玉环,凭她,看一眼也不配! 带着稚与徴一路匆匆向娥之宫室行去,这事,我本想内部解决,只是没想到,刚入娥之媵室,便听闻一阵笑语。 原来子郜与蒿亦在。 我来者不善,一入室,那笑便停了。 此是子郜初次见我入媵室,颇有些惊讶,收起笑容。 “娻!娻可是来寻皋?”语气惊喜。 冷冷扫他一眼,眼神从未有过的冷冽。 “出去!”命令旁边候着的一干寺从,众人不明所以,左右看看,子郜见我一脸不善,摆摆手。 稚和徴欲留下, “稚,徴,尔等亦一同出去,将蒿公子一并带走。” 或许是我气势太过强盛,又或许在她眼中我太莫明其妙,只愣愣看我,待得寺姆将蒿抱出,这才反应过来,“你欲将我儿带至何处?” 冷笑一声,竟是连敬语都不用了么? “放心,不会如何。娥,拿我的是否该还于我?” 娥不明白,子郜笑着从席上起身,欲意拉我,“娻何事如此气恼,坐下慢慢商谈。” 侧身躲开子郜伸来的手,对方呆了呆。不管他如何心思,我接着道,“废话少说,什么东西,你心底明白,那玉环岂是汝能戴的!” 我就是嚣张,就是霸道,就是无理,惹着我了,别拿那套什么俗见来说我,我最在意的东西被人偷拿了,完全没必要忍着。 子郜一听我提及玉环,脸色马上变了变,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此物是我所拿,不关娥之事,还与你便是!” 说罢转头看娥,“你将那东西还与娻罢,下次寻着好的,再拿与你。” 娥递给子郜一个可怜兮兮的眼神,一副柔弱无助。 我没有看子郜一眼,即便他如此说,我亦只盯着娥看,东西在娥身上,没拿出来,我便不会罢休。娥被我冰冷寒冽的眼光看得缩瑟一下,尔后慢慢从颈上取下那玉环。 两人交接时,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尚未接稳那手便松了,丝绦顺着手指快速滑落,那玉环啪地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一半滚至我的脚底,变故忽来,室内霎时一片寂静。三人都看着那玉,淡绿的碎玉零散地响着,然后静静躺在地上,似澄绿的眼泪。 就这么碎了…… 说不出的失落,竟是碎了……爸爸妈妈……心,忽尔似没了着落般难受,忍住眼中溢上的泪,缓缓蹲下身子,小心地一片片地拾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娥惊慌,不停道歉。 指尖又被划了一道伤口,鲜血流了出来。 身侧一阵清风,子郜亦蹲了下来,“娻!你的手流血了!这碎了便算了罢!” 不理他说何,我执意去拾。 手腕忽然被人攫住。 “放手!”语调平淡,真正平淡的时候便是怒气爆发之时,子郜当然不知我的脾性,因我很少有脾性,一切都是淡淡的,而今日却不同。 对方不放手,定定凝着我含泪的眼眸。 “放手!”子郜仍不放手。 使力甩开,我忽地站起来,啪地一声甩上娥的脸颊,力道自然不会太小,娥踉跄两下这才站稳!回过神来,抬手欲甩回来,却被我半路捉住,冷冷看一眼她纤细美好的手指,她该庆幸我捉得快,否则挨上我的脸便不是如此说了。 “谁让你摔坏地!” “对不起。”争不过我,娥的眼泪比那地里的白菜还不值钱,又是哗啦一片,“娥非有意!” “哼!” 见挣不脱,她的另一只手不老实。 一把挡住迎面而来的手,眼神更冷了,甩手便要上去,中途被人扼住,转头对上子郜冰冷的眼神。 那眼神让我怔了怔,是白皋? 当然不是。 “够了!不过摔了块玉,何需如此动怒,以致动手打人!娻你做得过了些!” 使了个巧劲将子郜扼着我的手甩开,明显地,他想不到我竟能甩开,惊讶现于脸庞。 “不过摔了块玉?你可知此玉于我是何物?” “怎么?只不过摔了陈磊送你玉环,便如此大动干戈,想必陈磊于汝心中甚于我这夫君!” 了郜的语气很冲,带了嘲讽又似含些酸意,而我却无心思去辨别那口中的酸意为何,只是心中对他的厌恶因之此事又加深一层,冷冷一笑,没有接他关于林修然的话题,每次提及林修然,他便阴阳怪气,我己是习惯。 “你定要护着她?” “然!” “如此,甚好!”几乎咬牙一字一句道了。 将那碎玉用帕子细细包好,我冷着脸从居室出来。 或许,我的神色不太对,又或许子郜忽然意识到待我之时,态度偏了,此事倒底因他而起,也因他暂时终止。 我走不过两步,袖口被人拉住。 回眸,子郜一脸懊悔,“娻,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过在乎娻,见娻如此失态,失望之下这才……” “放手!”冷声命令,接着沉声回道,“在乎又如何,不在乎又如何!子郜,娻之心中那人终究非汝,况,汝之所为,实不配为娻欢喜之人!” 说罢毫不留情挥开袖上大手,绝然离开。 娥,林修然说的对,我从来自私自利,又像姜姒所言小肚鸡肠,那么,现在开始烧香,求上天能佑你罢! 身后,由始至终都极为安静。 而自这以后,我与子郜陷入冷战,两人谁也不理谁,直至秋尝结束,子郜忽尔被周天子遣往密任周六师师氏,率军抵挡蛮貊之族来袭。 布局 宋宫是无甚秘密可言的,我与娥之争执,翌日一早便被宋夫人拿来询问。娥埋低头颅,不答话。 我却不遮不掩轻轻笑了,“母亲,定是哪位寺人多嘴在您面前饶舌,我不过见娥与夫君在囿园待得过久,那脸颊都晒伤了,这才去送些清凉疗伤之物。是吧,娥?!” 转头笑盈盈看向一旁的娥,眼神却在对上她时,闪过冷光。 娥听了我话,身子震震,抬头勉强笑了,道姐姐说得是。那东西本以为是子郜的,她一时瞧着那玉晶莹透亮,心中喜爱,这才从子郜枕下拿了戴。却不曾想竟是娻的,当知了此玉为她所有,那时心中一时起了恶意,这才装作不小心松落,而娻随后而来的毫不犹豫一掌,多少甩出一份惧怕来,她万没想到,她竟敢当着夫君的面欺负她,心中委屈之极又气恨之极,不过一块玉环,倒似拿着她的命根子般,以往宋夫人欺她也罢,因她乃长辈,做晚辈的当顺从。在陈磊府舍被人欺也罢,那时她失了记忆只当自己孤苦无倚,如今自个有了如此优秀的夫君作倚靠,而娻不过平辈,竟还欺她,这些人真真让人恼恨。殷氏欠了她,欠了她的孩儿,难道不理亏么? 堂上其它女子在见着她脸颊处的红印时,愣了愣,脸上神色各异。娻之厉害早就领教,那是何等滑溜之人,就连宋夫人都拿她无法,你个过气的妻子,凭何去招惹她?一时有些幸灾乐祸,倒似等着看热闹般。 冷眸扫过众上一干人等,各人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的记下各自表现,特别是陈妫姒。她定没想到,她与宗族来往之信己被我调换,而上次送的一盒燕脂里的信条也被我拿了出来,另换上别的东西。 其实陈妫姒要的也不是什么别的,不过是份迷情香精之类的,但那时黑皋尚在,我自然不会让她得逞,也不想想那些助性的东西或许一时管用,但用多了倒底伤身。 要怪,便怪她们那些明知宋皋可能克妻伤子,却仍送她们进来的人罢。 吃罢三饭,天色渐渐有些阴沉了,铅灰色的积雨云堆在天边,缓缓游来,那架势倒似要打雷下雨了般。 想着裌尚在泮宫学习,又是怕雷的,心中不放心,与稚一前一后向泮宫行去。石头砌的过道笔直通向宋宫大堂,过了大堂再越过公宫,钟室,藏室,大殿后头便是泮宫所在。 泮宫依着山壁而建,后头是习射与习御场,宽敞的猎苑中央,此时站着大大小小好几十只参差小小萝卜头,宋候与其弟一干宗族子弟差不多全在这了,裌与蒿具在,这里算是贵族子弟待得最为长久之地。 此是我入宋宫以来首次来这猎苑。裌身着吉服,小脸上己有些气势,一脸认真微仰头倾听对面正演习如何射箭的师氏说何。扫一眼那师氏手中箭,那是一支没有箭矢的。师氏说了何,然后让每人上场演习。 后头一颗高大椴树树杈上,吊着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果子,灰霾的天空衬着红艳艳的果皮,更加鲜明。子弟们要射的明显不是那果子,而是吊着果子的那根细麻绳。先是年纪大些的演示,射中的抬头挺胸笑着归队,射不中的垂头丧气。轮至裌时,小家伙端着那架势还真像那么一回事。置箭拉弦,箭离弦时却被人从后头故意推了一把,那箭未至目标,中途落下。眯眼看看那做小动作之人,又是宴! “小君。”稚在后头叫道,“那宴真可恶,总欺负太子。上次小人来接太子,便见他带人将太子围堵在宫墙处,将他身上金贝收刮干净,此次小君既在,便帮帮太子吧,太子,太可怜了……” “稚以为当如何帮他?”转头微笑看一脸气鼓的稚,该到出嫁年纪了罢,还是如此单纯。 “自然是帮太子教训一番宴!”挥拳。 “然后呢?” “然后自宴便不敢再欺裌了。” “汝错了,下次宴定还会将我欺负的,欺负回来,再者我如此去教训一位晚辈,着实不妥,亦有些胜之不武,这宫里虽说嫡者为继能做太子,但最强的才能让人信服。让人信服便要有强者手腕,能让众人跟随你的喜好,附和你的言语,并非一场教训可得之事。” 稚疑惑不解,“依小君之言,当如何解决此事?”孩子被人欺负了,做阿父阿母的不当帮吗? “只有成为强者,便无人敢欺。” “小人不甚明白,太子在宫中地位仅次于国君,己算强者,但宴仍旧欺他至厮,时常捉弄或唆使众人隔离太子。” 稚不明白的,正是权势集中地生存之道。她是幸运从小小年纪便跟随了我,倘若跟随的是些懦弱小主,只怕生活早将她磨平,哪里会有棱角,哪里还会如此打抱不平。 “且看着吧。” 无意再多谈,站在一角默默看着裌上课情形。 上毕习射课,一干众人移步泮宫堂上习礼,见着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宫角,我慢慢行了过去。 透过窗棱,堂上被一方方藤席隔成许多独坐,裌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蒿与宴坐在其后,从开始,宴便唆使蒿不停騒扰裌,两人见裌生气转头,坐正。待一回过去,便又开始戳其后背,如此反复,差不多弄了一刻钟。 看看天色,差不多快下课了。凝着蒿的背影,子不教父不过,母亦有过,那么此事娥是否知晓?看来蒿,对他太纵容了,是时候该敲个警钟了,他什么身份,凭他也配如此欺负我的小裌! 耐心等着裌,脑中盘算着如何才能使裌不至于如此软弱可欺,虽然他有着太子的气势,却没有太子的能力,这,多半归于他自幼父母双亡,宋候与皋又忙于政务,疏于教导,即便教导也异常严厉。孩子的教育就该有松有弛才行! 也因此有时,裌受了欺负也只敢偷偷哭泣不敢告知宋候与皋,寺人们亦敢怒不敢言,那太子宫,无个大点的主子,凡事不好处理。自我来后虽有当着我面哭过几次,却都因宴哄他父母之事,这才委屈哭泣,这孩子的安全感极低,心中担忧阿父阿母何时又不要他, 如此立在室外许久,好在,天空阴云密布,却并未下雨。我便一路观察着裌与伙伴相处情形。最后脑中慢慢有了雏形,那些东西也不是不能教他,只需培养出正确的观念便可。下课了,裌的小脸终于现出一丝笑容,迅速收了东西,从泮宫小步跑了出来,伫立宫门观望一会,最后露出失望。 微微笑笑,我知他是在等我,不过我暂无打算从树从后走出去。裌没见着我,耸搭脑袋沿着小道返太子宫,正过一处偏僻地,这时后头早就盯着他的宴与蒿等一起四五个稚童快速跟了上来。我亦不紧不慢一路相随。 将裌围住。 “裌,汝包中何物,拿来我看。”宴率先开口。 “宴欲作何?”这种事,明显地不是一次两次,裌眼中的惊恐让我心中紧了紧,握握拳头。 “蒿有言,近日裌从汝母手中得了好物什。”裌抱紧包袱,后头寺人也是一脸怒色,“公子,太子包中并无特别物什。”一位与宴年纪差不多的小寺,虽脸有惧色,却是颤声相帮。 宴之气力很大,不过只手将那寺人推翻,“你乃何人,区区寺人也敢顶撞于我!” “思弓!” “公子,快走,小人拖着他呢!”叫思弓的从地上迅速爬起,抱住宴的腿不撒手。 “放手!”宴动不了,气得眉毛上跳,“偟,茵,还不速速将那包夺来!” 其实稚童在宴的指挥下,围劫起裌来,其中包括蒿。 “蒿,汝乃吾阿弟,阿父言裌当让着你,但你怎么可帮宴?” “阿兄,宴有良食与蒿,你却没有。” “你个笨蛋,呆子。卖兄求荣……你阿母坏,你亦坏!哼,裌要告诉阿父,不理你们!” “你才坏!” 几人之间一场拉锯,衣裳头发乱成一团,小裌脸上沾了灰尘。 “小君,求求你快些帮帮太子。” 虽然想帮,但我却忍着心上的愤怒直至争执结束,直至宴带着会动的竹枝蜻蜓离去。 裌带着满身的伤,缓缓爬起身来,由思弓扶着一瘸一拐走向太子宫。 待两人入室,我这才越过闱门,挥手制止寺人行礼,示意噤声。太子宫东庭,裌住的地方,静悄悄地。 室门紧闭。 推门走了进去,我的小裌一身带伤抱着藤球正窝在墙角伤心哭泣。寺宫执了湿帕守在一侧,看样子意欲帮裌清理脸上痕迹,水沿着稚嫩手指一滴滴落在青砖之上,细微的滴嗒声似敲在我的心底。“思弓,裌无用,裌连只蜻蜓尚守不住,倘若明日阿母问起,裌当如何回答?” “公子,毋在意许多,先擦伤口罢,否则公子见了,定又责汝淘气。”说罢拉下裌的外衣,上头青紫伤痕,有新有旧。 愣住,我以为裌与宴只不过一场孩童单纯的玩闹,再大的争执也不过如此,玩玩便算,没想到。 帷帐被我猛然掀开,裌兔子般的眼在看到来者是我,闪躲两下,就要拢起衣服。 “罢啦!稚去取些棒伤药。” 稚应诺退下。 从寺人手中接过湿帕,小心将裌脸上灰尘拭净,柔声问,“裌是否想要强大?不再有人欺你?” “阿母……”裌闻言哇地哭了出来,扑进我的怀里,小肩膀抖得厉害,“宴坏,宴抢了裌之蜻蜓……阿母……” 摸摸他的头颅,“阿母都己看见,没想到我的裌竟是如此勇敢,虽最后蜻蜓被人拿走。但,阿姆不赞同我的小裌与人相斗,不过防身却是必要,日后便随阿母习武罢,只是此乃你我秘密,万不可告知别人,就连阿父亦不可告之。习过之后,切不可拿来炫耀,只用于防身,裌可能做到?” 刚刚还哭得厉害的小家伙,一听可以打倒别人,立马破啼为笑,“阿母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但,倘若宴不挑衅寻事,裌不可轻易出手,更不可出手伤人,可知?” “嗯。” “裌一生所学最要紧非拿来炫耀,而是藏于自身,用于刃处,不至万不得己,切不可太过显露,过早让别人,亦或汝之敌人知晓汝之底细,并非好事。可知?” “诺。” 两人最后商定,每日哺食完课之后,裌便会来我宫室,在后园之中教他擒拿之手。首先便是负重,每日用绳绑了一斤大小石头缚于裌之腿上,初时,磨得细嫩皮肤都红了,但裌这孩子尚算坚强,虽然叫痛,却没想放弃。 一边教裌识字练武,一边在打理行装,日子很快悄然滑过,只不过中途又与娥起了次冲突,那日之后回宫我便召了娥,将蒿之事道来,严令她管好自个孩儿,倘若此事再次发生,我便毫不客气亲自抚养,又令她禁足三日,闭室思过。 子郜知悉,欲意帮她求情,却被我冷冷制止,倘若这点规矩都立不了,日后,这满宫媵室当如何管教。想来子郜知其厉害关系,也就没有出声。自那次玉环事件,虽然他有补偿我,但那些东西到底不是原来的,意义也就变了。 受下他送的礼,脸面上却无甚表示,甚至只要他宿在我处,我便会让徴另辟居室。如此几次,子郜也就不再自讨无趣,渐渐地不大来了。 “小君,你何故如此折腾公子,夫妻当好好相处才是,你与公子此时情形,只怕庶夫人知了,又要默默流泪了。” 这日,子郜再次失望离去,我正打算沐身,徴一边帮我御下服饰,一边细细叨唠。 “徴,我亦知夫妻当好好相处,只是娻心中有一人后,便心不由身了。” 徴正御玉佩的手一震,那玉落了下去,“小君,万不可糊涂,那齐纪早己移情别恋,与玑公女琴瑟合宓,又岂有小君插足之地,更何况此时小君己作他人妇。” 无奈叹气,“阿母说何呢?娻心中欢喜之人并非齐纪。徴请放心,娻心中欢喜之人乃公子,亦非公子。”没想到此事她也是知晓的,那阿母定知,却从没显露出来过。 徴松了口气,却又奇怪,“乃公子,亦非公子。此话何解?” 我没有解答徴的疑问,子郜动身去王畿那日,带走了娥,此事是娥千求万求而来的,听寺人道,娥以子郜有欠于她之事作了借口,定要子郜带她去王畿一观,因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镐京是何模样。 而蒿也一并去了。 裌被留了下来,满脸不高兴。我说要带他去走之前,子郜不时望我几眼,眼中意味不明,彼时我正安慰裌,这些是徴和稚与我说的。 子郜望我,是想我走之前与他打招呼罢,只是我这人特记仇了些,那玉环之事,我至今记得,对他仍旧爱理不理。 与宋夫人还有宋候打过招呼,祭拜行神,方才上路。去鲁之前我与宋候有过一席谈话。 “父亲可知子郜近日不再发病?”即使打雷也不见他有何异常,不再发烧,不再痛苦,也不再有黑皋,而我始萌的感情就像那镜中花,水中月,可看不可捞。 宋候脸色沉重,不见丝毫欣喜,“娻,子郜之事……娻心中是否欢喜的其实乃黑夜之皋,这才,两人……” 有些惊讶,“此事,父君如何知晓?” “那日子郜烦闷,与我喝了两爵,百般套问之下才知子郜因汝心思烦闷。你与子郜最近因娥频有争执,作为父亲……有些话,不得不说,娻可是在恼子郜偏宠于娥?” 怔了怔,没想到这一国之君,竟也会管夫妻之事,“并非如此,父君,早在嫁与子郜之前娻便知,今日情形迟早会出现,所以娻并非为此事与子郜争执。只是,人都有底线,那日子郜不该不问自取,后又损我玉环,此物于娻无异于娻之性命,他却只道不过一块玉环。娻心中气恼子郜如此随便的态度,玉环弄坏了,竟是连句抱歉之语都不曾言。” 宋候听完,长叹口气,良久不语。 我告辞出了大殿,第二日将徴留下,带着稚与几名世妇,踏上归鲁之途。临走时,交与徴的书册里,我己交待好差不多所有事情,包括如何处置娥。 我刚出宫,徴便向宫外行去,凝着那道身影,我知道,她是去找该找的人了。 失事 自城廓时,舆车便行得缓慢,虽然心中欢喜就要见到久别之后的阿母,考虑到小裌尚在负重,不宜行得颠簸,便吩咐御夫行得慢些。 本来他欲骑马,但看窗外烈日爆晒,我怕他中暑,还是让他与我同车前往。 “阿母,为何不与阿父商议汝归鲁之事。” 握简牍的手顿住,这事他怎么知晓的? “此事,乃何人道与汝听?” “稚与裌言,裌知阿母与阿父近日不和,偶有争吵,阿母可是因娥心中不快这才不理阿父?” 这小子,这些事情,多少还是不好让他知道的,所以即使有什么争执也尽量的避着他与蒿。 但现下,虽然觉得他尚幼,可能理解不了,但既然知晓便无隐瞒的必要,“裌,待哪日裌寻着心爱女子,便专心一人罢。” “为何?” “阿母以为婚姻乃两人之事,两人正好,三人以上则多了。倘若哪日裌不再做太子,便只娶一人罢。” “可阿父道,男子娶妇意在丰子,若只娶一人,子嗣该如何?”抚抚他的脑袋,“此事,待裌大些便知,若然两人相爱便插不进第三者,倘若裌偏宠一人时,另一人则会心生怨恨,久了怨恨或许会变淡也或许变浓,端看个人,但阿母却知,彼时,裌定左右为难,如此,就算再美好的生活,亦有了瑕疵。” “可是,裌欢喜阿母些,其它女子怎可与阿母相比?” 裌歪着脑袋,明显理解错误,不再说何,捏捏他肉肉的两颊,“傻小子!” 裌星星眼,“阿母,裌不傻。” “不傻,那适才是谁将那楚橘连皮一起咬了?”憋一眼小小笸中几只桔红的桔子,几乎只只都留下个像老鼠啃过的小小牙齿印,白色橘衣连着淡桔肉在帷帘下忽明忽暗。 裌翘高头颅,“裌才不傻,如此便无人与裌相争,因之全部沾有裌之涎液。” 好笑地看着那微仰的头颅,扯下来,啃一口,“裌狡诈,怎可做此之举,稚不可吃汝颗橘而己。” “哼!稚坏,上次竟不帮裌。” 似笑非笑,“哦,何事不帮裌?” “便是那袖箭,裌欲以十金易之,稚却嫌少,不肯相帮。” 哦,敢情还惦着那东西啊,稚当然不会帮,要真从我这拿了,只怕十金尚不够她塞牙。 扣指敲敲圆圆脑袋,“就你忒多主意,岂可唆使稚帮汝窃取他人之物!”说罢故意板脸,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两眼盯着别人的东西。 “可是,”裌对对手指,缩进车壁处,“裌实在欢喜那小小红翎箭,裌亦想同阿母一般威风,大阿父曾言,裌生病时,阿母只需一箭那药叟便帮裌诊好病,倘若哪日阿母病了,医师无法,裌亦可一箭,便能帮阿母……” 本来只是对方很微小的一个愿望,不知为何听着心上却微微感动,果然,裌这孩子我没看错。 微微含笑,招手,“裌过来!” 裌小身子动动,“阿母可会拍裌臀部?”上次他爬树掏鸟窝,从那树上栽了下来,听众得鼻青脸肿,我一气之下打了他的屁股,小家伙记得清楚,每次见我语气不好,便问一句,会不会打屁股,倘若我答不会,这才快速挪了过来,倘若不语,则慢慢吞吞行过来,一脸不甘愿。 “不会,且过来罢。” 正要移来,舆车却是忽地一抖,停将下来。 打帘,“稚,可是发生何事?” 稚微答话,侧边一个熟悉且嘹亮声音传来,“娻!” 转头,愣了愣,他不是去成周了么?为何在此处。不过见他发丝凌乱,玉琪皮弁微微松散便知赶了很远的路程,但双眼却是熠熠生辉,那双眼却又是让我怔了怔,这人太像黑皋了,难道又是病发了? 本能抬头看看天色,白花花的日头照在顶上,那么,便是我在做梦了。 “子郜如何来了?” “子郜?娻不是常唤我皋,为何忽然换成字呢?” 心中惊讶大过于欢喜,若说要欢喜,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这语调明显是黑皋的,只是,我却左右觉得不对,但哪处不对,却又想不出来。对方趁我出神,快速下马钻了进来,顺便毫不客气将小裌拎放在外头的马背上。 “阿母,阿父欺负裌!” 听了,我忙拦下,“皋,你欲作何,外头烈日暴晒,中了暑可要好何才好?!见着那熟悉的霸气动作,我相信了,即使有什么古怪,我也当看不见,盲目地相信,只因为我确实很想黑皋。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就算是一刻也好。 看着皋半咧着嘴跟我笑的样子,我不是开心,反倒生气,一使力捶了上去,“你去哪了,为何如此之久才来见我!” 一下又一下,倒似想将这些日子的淡淡思念全部发泄在他身上,小手被人捉住,“对不起,娻,不知你在等我,我以为有他相伴亦是一样。” 我被皋的话气得不知如何,抬高埋进他胸怀的头颅,一口气咬上他的肩膀,顿时一阵嚎叫,“啊!娻!这是作何,痛啊,放开啊!” 解气了才放开,“谁让你说些傻话,如何一样?怎么可能一样?”句句反问,说到最后,眼中一滴泪水滑下,以为一样便不来见我么? 皋刚刚还调笑的脸在见到我脸上滑下的晶莹泪珠,忽地变得幽深,“娻,皋不会再独留尔一人,待我从成周归来便去鲁接你可好?” 一说起成周,想起他是与娥一起去的,心上顿时便有一阵怒气,咬了咬他的嘴角,“此处我己印下,皋专属我一人,知否?” “嗯,嗯。” 似又忽而想到什么,忽然俯下头来,一口咬上我的肩膀,一阵吃痛,本能的,我只倒抽口气,并未惊叫,推推搁在肩上的大头,“这是作何?我的肩膀处都淌血了。” 衣服却忽然被他扯至臂上,左肩处,一个带血牙印鲜明醒目出现在白皙皮肤上,黑皋舔干净上面血渍,慢慢道,“娻亦被皋作好印记,全身上下无一不是皋的,倘若哪一日娻再像此次不告而别,我便咬上一口,一次一口。” 皋磨磨蹭蹭,一双手十分不老实,两人久别之后,自是说说笑笑,这时却不知为何,舆车忽地疾速前行。 我向后一倒,眼见着便要磕上车壁,身子灵活一转,躲了开去一头栽倒皋的身上,“皋,怎么回事?这车……” 那头,稚惊叫连连,勉强打帘,却见她与御夫两人几乎坐不住,眼见着从车上抛了下去。 “阿母,救我!”眼角见着一块布片,心中大惊,裌不是坐在马车上的吗,何时坐在前辕上了? “裌,抓紧些!”我就要出去,却被人按住,黑皋沉着脸,“娻抓紧,这畜牲受惊,得需制服,我来救裌!” 我尚未来得及说小心,袍角便消失帷帘,跨了上去。 “阿父!”裌的小脸己是通红,只怕使尽所有气力。 我扯下帷帘,胡乱做成长长的布绳,甩了出去,“皋接住!绑在腰上!” 皋接过,朝我点头系在腰上,眼见着那手就快要碰上裌了,但天不佑人,车此时行在崖边,又是一个猛力拐弯,裌忽得被甩了出去,小身子像块破布似的,直向崖下坠去。 “裌!!!!!!!!!”即便是自己如何受伤,如何痛,我却真实的感觉到,从未有此时痛得那般,如撕心裂肺,我的裌就像快破布似的被甩了出去,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恨,我恨自己的无能,这个孩子如此乖巧伶俐,为何老天不佑?我恨啊! “阿母!”伸出的手在空中捞了个空,“裌!”皋亦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幕吓了一跳 那畜牲最终被皋用直剑捅死,轰然倒地。 带得舆车跟着倒了下去,好在倒下之前,我滚了出去,这才无事。 见着那马的死相,我一愣,此种情景,多少让人怀疑,皋亦刚缓过神来,上前查看,“娻无事吧?” “无,你我且去寻裌!” “诺。”寺从们立马结绳,去那涯底一探。 “此尚在宋境,请最近采邑邑君调集人手,带齐绳子下崖一看。”黑皋想一想补道。第二日,那邑君方带着人手匆匆赶至。 同时,我请寺从回宛丘一趟,请宫内圉人过来,我的直觉告诉我,此事不简单。这种直觉是长久练下来的,是对危险的一种本能反应。 带着一线希望,我让人结绳下崖,但崖底太高,装备有限,能下去的深度有限,看着众人摇头的神情,心上阵阵失望…… 裌尚未被罢黜,不可能的,不可能会死,一遍一遍让人下去寻找。 “娻,己是寻了三天三夜,且坐下休息罢。再说,” 摇头,三天三夜我脑子依旧清晰,三天三夜,裌不知如何了,人的极限,无水情况下,最多能活三天三夜……夜变得沉了,不远处,有儿狼嚎传来,那声音让人一凛,事发忽然,众人宿在荒郊野地,时有猛兽出没。 而裌,如此小的年纪,不知他是否也会碰到,如此危险,如何脱险?心上担忧,我米粒难咽,只喝几口水解渴。 第二日天刚亮,我便招来御夫,这马口吐黄沫而死,眼有黄色污浊之物,显然不是正常受惊,倒似中毒。 “你,稚,你且随他一路往回,去看看马匹始受惊处有何异样。”我话音刚一落地,黑皋便道,“请国君发布诰告罢,或许裌被人救走,此次看来,需得全国搜寻。” 所有人分散开去,附近乡野采邑逐个找寻,第一次恨起这技术落后的古代来,倘若有无线电之类的,比这笨法子,不知要快上多少倍。 很快稚领着那御夫到了,手中拿了芋叶包的东西。呈上来,我打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果然,我没猜错。再看看那马身上,被咬的部位,在背部。倘若乃意外,道上又无树木,蛇不可能从天而降咬上马背,那么只有可能是被人甩上去的。 第二日,圉人快马赶来。 “我出发前几日,圉园可有何异样?”与稚耳语几句,两人消失舆车之后,许久,两人方回来端坐席上,一脸肃然。黑皋坐在一侧不明所以。 听了这话,黑皋睁大眼睛,“娻在怀疑此事乃人为?” “不假,皋只需看那马背,再看这蛇尸,皋以为这蛇如何能跳上马背?” 皋闻言,怔了怔,转头怒道,“有何异常,且仔细道来,错漏一点便罚你去那圉园!” 圉人脸色微白,“那日,小人喝多醴酒,忽觉困顿小睡片刻,其余时间并未发现异常。” 低头思索,“可有人在附近转悠?” “无。”圉人忽然睁大眼睛,“那日似乎见着一位宫妇,但看不太清楚。” “稚,去将所有寺从集起。”能扔上马背的定是极近,距离远的不行,近的也不行,远了扔不过去,近了那马忽地发狂,殃及池鱼,那人定也不会如此愚笨。 所有人都到齐后,我的视线逐个扫过,无何表情开口询问,“出事时,离马最近五人是谁?” 冰冷的语气让皋怔了怔。 许久之后,有五个人从队伍里缓缓了出来。 视线再次扫过,“尔等,何人掷蛇马背?”稚将那芋叶摊在人前,众人脸色微变,一时议论纷纷。 我这一生虽然不常使狠,但凡知我甚深之人便知,发起狠来我便不认人,那人不管怀何心思,只要被我查到,那……是死定了! “尔等安静!吾适才己向天燔燎祭拜,得神祇启示,此芋叶中蛇己成仙,道自个虽死得冤枉,却因祸得福,应劫成仙,飞仙之前欲感谢那助它一臂之力之人,只需摸过蛇身便可。此乃尔等功劳,一并上前罢。记得触摸之前,需得诚心,倘若心怀恶意便会恶运连连。”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知真假。 但周人尚鬼神,如此一番说辞,最后信了。渐渐有人上前抚摸。 待最后一人摸完,“摊手!”我命令。 所有人摊手,气氛霎时凝重,从第一个检视到最后一个,收紧拳头,“第二排,第三位出列!” 那人一脸张惶,冷哼一声,原来是他做的!或许自己做的坏事败露,那人忽地拔腿就要逃跑,我拿过黑皋手中皮弁箭筒,从里面慢悠悠取出一只箭来…… 抵鲁 那只箭,如虹般直射那寺从,其胫骨生生被贯穿,从后头看,只留箭翎。 命人抬了过来。我的动作惊住了大批人,包括宋皋,从来无人知晓,我这深宫女子竟箭术精湛。 那寺从呻吟不绝,撞上我,算他倒霉。 “何人支使?”我己不想说太多话,怕自己克制不住再动杀意。 “……”对方不答。 又等得一刻,我却是耐心耗尽,不需要耐心的时候,我通常吝于施舍哪怕一分。 “既是如些,稚你且吩咐近人去查查此人身份,伤害一国太子,想必他的家人也需大辟才行。”大辟是这个时代的死刑,虽知道罪不连坐,但吓吓他还是可以的。 果然听我如此一说,那人害怕,“小人,小人说,是是是……”却在这时,一只箭从偏角的地方射来,猝不及防,竟是让人灭了口。然后山头一阵窸窣之音,一只黑影快速隐没山林之中。 众人再追己是来不及了,那寺从竟是死了。那时,明显地只有我与皋坐在车上,不,至少来说原本只我在车中,有人欲置我于死地么?摸摸尖利的箭矢,冰凉的青铜在月下闪着森森幽光,与我过不去的,有利益冲突的,也就那么几个人,或者说,能与我过不去的,也就那几个人。 看一眼那黑影幢幢的山头,我没有让人追,现下当务之急便是找到裌,生死未卜,如此一番大劫,希望他能挺过。与皋商定,第二日便打算与那邑君一道去邑中等待消息。 于是众人各自吃了粗糙糗粮,喝些浆水,早早睡下,我仍旧吃得很少。 夜阑更深,风从崖低旋刮上来,似鬼怪般呜呜哀哭,稚己躺进毛毯入睡,我是被冻醒的,刚醒,身后便传来皋低沉问询,“娻,怎么了?” 最近,他将我看得极紧,特别是我在人前忽然使上的精湛箭术,还有闻之未闻的一些现代的侦查手段,我明白,定是让他十分不安,倘若是我,也定同他一般,自己身边躺着的人,倒底是何样子何种性子,竟不十分清楚,想来也是极为恐怖之事。但好在,我虽行为举止虽然违和,他却也只是大略问询,我敷衍道尚在鲁之时便同师氏学的,便没再探究下去,不过,两人无意间视线交接之时,我却看得出来,实则他并未完全相信,那深不可测的眸子里,是何想法,我就不知了。 “皋,我似闻裌在唤我。” 脸被人抬起,对上一双黑沉的眼,皋语气沉重,“娻,你己是三天三夜不曾吃好睡好,许是有了幻听不定。”宋皋也不好过,一双眼带了血丝。 就着淡淡星晖我定定凝向宋皋,皱眉思索,这几日他总劝我休息,可没找到裌,我安心不下来,拂开他的手臂,我起身,“不对,确实裌在唤我。” 我的一番动作,将值夜寺从引来,“小君,可是发生何事?” 指指方向,“你且带人由此寻去,许是太子在哭。” 原本己入睡的众人,也因为我的话语,纷纷醒来,众人举着火把一路搜寻,来至崖边。 其中一位寺人道,“小君,公子……此处己是搜过几遍。” 侧耳倾听,却又无了,难道真是幻听,心上涌起失望,正垮下双肩欲原路返回,这时稚却忽地叫了,“小君,你看!” 沿着稚的手指凝去,崖的对面一团白色,先是愣住,尔后忙不迭让人赶紧拉绳结网。又是一番惊险折腾总算将裌找到。裌被救回来,我己不知该说何,只激动地将小家伙紧紧搂进怀里,不时亲亲他的脸颊。 “娻,裌既己找到,便早些去歇息罢。” 裌满脸啼痕犹在,一听这话,全身立时警觉,霸道抱紧我,“裌欲同阿母同榻。”不知为何,以往这个时候总会皮上一皮的黑皋,却不再同裌抢位置,只低低答了个好,便吩咐稚照顾好我与裌,转身寻了另一处地儿,兀自睡下。 那样子看起来倒似颇有些失落怅然…… 裌虽小但机灵的很最善看人眼色,亦看出点什么来,“阿母,阿父与阿母可是又起了争执?” “……”这话说得,难道我一天到晚与他吵不成。 “阿父好似伤心了。” 摸摸裌的头,“裌如何看出?” “阿父的眼梢……适才往下吊了……” “……”这孩子什么心思?!我完全没看出来啊! 宋皋躺进毛毯,带了露水的毯子有些冰凉,却不及心底凉。这几日娻因为裌而忽略他的举动,多少让他意识到,自己就算装成黑皋也并无想象中重要,好似,除了初见时,娻情绪略为激动,并不像父亲所说的那般,是爱着的…… 那日从父亲书中所知,娻的心里虽然装着的是黑皋,但总算还是这副身子,多少还是十分欣喜,一喜之下扔下娥与蒿独自前往鲁来寻她,本意欲求个明白,却没想到,在明白那一刻,心底倒底还是凉了凉,现在这情形,还回得去吗?除非去骗上一辈子……娻这种女人,从前几日那一射箭时凛然的气势娴熟的动作,还有与平时极为迥异的霸气,那种长久处于上位者的气质,让他明白,即使她离了他,亦能活得鲜活。 “此处我己印下,皋专属我一人,知否?” 那日的话语犹言在耳,也同时明白,她要的是专属一人。只怕倘若他再护着娥,两人的矛盾更会升级…… 想起那死去寺从濒死涣散的眸子,子郜手心发了一层冷汗,那位寺从他是隐约有些记忆的,娥之前救过他……但愿此事与娥无关,但愿娻查不到此事……倘若是真的,在爱与道义面前,他要如何选? 他己负了娥,难道还要再负一次? 皋第二日刚起便己离开,那时我与裌还在熟睡。 寺人说这消息时,我刚起,打帏帘的手一顿,看一眼那宽阔周道,此时廖无一人的周道向山的尽头延伸开去,没有说何,吩咐稚去附近溪中打水洗脸净手。 又让人引火烧饭,总算是觉得肚腹饥饿,待煮好裌爱吃的雉肉,裌己差不多醒了,惺忪睡眼盘腿坐在舆车之内,帷帘半开,“阿母,阿父呢?” 执勺比搅搅蘑菇汤,“汝父今晨己往成周,裌快些下来洗脸用饭罢。” “好咧!阿母,裌要吃炙肉!” “少不得你的,快些去寻稚让她帮你净脸洗手。” 裌欢快嗯了一声,便离开去溪旁寻稚。两人过了半晌才回来,不过稚却是满身湿濡,一脸通红。 看一眼稚,“发生何事?” “小君,太子他,太子他……”看这样儿,也知是裌又捉弄了她,“裌!”放下勺匕,我唤裌。 裌吐吐舌头,“此事怪不得裌,是稚笨!” “太子,你……”稚语结。我一头雾水,“稚,到底发生何事?” 稚却红着脸,不肯答我,后来我才知道稚是有了心上人了,被裌知晓,裌哄骗她道她那心上人爱吃那清晨的螃蟹,又指着水里直叫有螃蟹,趁她分神推了她下溪里。 尚是清晨,虽有阳光,却并不温暖,“稚,快些去换个衣服再来罢。” 说罢,裌眼巴巴看着我将烤好的雉肉收了起来,端进舆车之中,只剩些糗粮与他。 “裌,且面壁思过去,今日那负重便改为两斤罢。” 淡淡丢下这句,我施施然踏上乘石吃早饭也,倒是旁边围着的寺从们,忽地喷笑出来,裌小脸酡红,阿母最坏! 我却不知他的心思,兀自在里头吃得开心,不时抛出问话,“裌,如何到了对面壁上?”倘若不是那绁衣露在外面,加之我听觉敏锐,只怕会生生错过。 “裌亦不知,醒时便在那处了。”裌很小声答我。 “如此……”执勺匕的手顿住,难道一甩竟能生生甩出如此之远,那岸隙间距只得三丈,当然不排除也有那种可能。裌能平安无事,自然最好,此事,我想想便很快忘了,只当他运气好。 舆车才行至汶水,我没想到兄酋竟是来接我…… 上次在陈一别己差不多几旬未见,再次见时,远远便见阿兄立在汶水河边,粼粼的波光荡在他的脸上,一时有些愰若隔世,阿兄竟又是瘦了。 以往赤韨玉带钩竟在腰间勾出一丝削瘦的感觉,舆车渐渐近了,我轻轻打开帘子,“阿兄!”欢喜叫了一声。 阿兄猛然将眼光从河面抽离对上我的,愣神许久,才温言唤了句娻。 “阿兄如何来了?不是曾言国务繁重么?阿母与君父可还好?”见到阿兄,我忽然有了回到娘家的感觉,心上一阵雀跃轻松,原来有家人的感觉仍旧如此美妙,我己有多久不曾有此感觉了? “娻总算是到了,自知你要来,庶母便屡次催促为兄。庶母与君父尚好……”说着忽地手捂唇一阵咳嗽。我忙下车,车上裌正在酣睡,裹紧的裘衣只露出粉嫩白皙的小脸。 “让为兄来罢。”阿兄移开捂唇的手,接了过去。在看见他一旁那奢华五彩织带的翟车,我愣了愣,阿兄不是一向骑马的么?为何忽然驾车了?委实有些奇怪。 “呃,竟是又重了,娻,汝将来定会是位良母,这孩子跟着你不过半年光景,竟生得面色红润,颇为精神。”阿兄的笑虽带着调侃意味,却十分的淡,似有些力不从心,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似随时会离我而去般。 甩甩头,暗责自己胡思乱想,轻轻回以一笑,“阿兄,在你眼中,只怕我这阿妹无一处不好的。” 阿兄忽地一脸认真,“自是如此。”笑半挂脸上,那隐有热意的眼光让我有些窘意,撇开眸子,装作不在意道,“阿兄,走吧。我己有些迫不及待要见阿母了.” 几人一路走走歇歇,差不多半日光景,竟是到了,中途裌醒过一次,没见着我哭闹不休,只好又将他转进我的舆车之内。 这孩子,阿兄那车比之我的,不知要好多少倍的。 舆车在宫门处停了一下,稚递上玉节验过,这才继续前行。 首先是要拜见君父的,让人抱着裌一路往君父的宫室行去,到了门外,却是被人拦住。 “烦请通禀国君,就说小君娻前来请安。” “小君,此时己过时辰,国君己是睡下。”寺人回道。 看看无色,再转头寻向阿兄,“阿兄,此时尚早,君父以往定是在藏室或钟室的,为何如此早睡,难道,那病?” 阿兄一脸痛色,“娻既然来了,为兄便不隐瞒,只怕君父……时日无多了……” “为何?“心上大惊……不过半年不见,怎么可能? 锁事 刚回至旧时宫室,稚便敲门。 “进来罢。” 一阵脚步,稚少女圆脸现出帷帘,“小君,有信使前来。”边帮裌整了整衣衽,边道了句,“稚且拿进来罢,请那信使候着先,稍后待吾阅过便立时回信。” 算算日子,徴也差不多该给信儿了。 裌一听说来信了,圆眼瓦亮,“阿母,可是阿父来信了?” “阿母不知,需得看过后才能回裌。” “如此。” 收到的是个小小包裹,鼓鼓的。掂了掂,里面,明显的不止是书信。折开封包的牛革带,果然,装着的除了两片徴契刻的竹简之外,还有就是一份玉佩,不知为何差人与我。 拾起信,里面说的事很简洁,只得一句便是需找之人己找着,不过不知如何安置,那佩让我好生保管由来待我回鲁才道,此时不太方便。 徴所找之人身份低微,倘若置于行馆倒引人注意了些,引入宋宫又不太好,想了想,便让她差舆夫送来鲁国罢,在鲁国我于苑林处,有一块独居之地,那地儿,我早己置好的,因为院中有颗大梨树,开花时整院一片雪白,甚为壮观,便早早置下,里面家具用什一应具全,不需再整顿何,帮我打理之人也是极少,地儿亦十分隐蔽,自来周后,除初次之外,我从未再去过,后面的,也都是稚帮我打理。只是那院后的温池子长年不用,需得专人打理,正好少一人。 买时不过想着日后有个安静的地儿,没想到现在倒派上大用场。 正看信,裌扯扯我的衣角,仰头,“阿母,可是阿父来信?” “非也,裌,今日起始负三觔。稚,你且去帮帮太子。” 稚对我如此待裌一直不明,却不问太多,我说何便照做。裌一听不是皋来的信,一脸失望。 见稚拿了我专门吩咐专人琢磨的石球,掂量一下,让裌撩起袴脚。我则边思索着边回着徴的信,信的内容也写得极简,只道送鲁,并让之安排通关符节,这些东西并不难弄,写好信,吩咐世妇送与闱门外的信使,正打算让稚备膳,却不想门又响了。 见稚在忙,世妇刚刚出去,我便起身开门。 立在门外的,却是阿母,微风轻拂纁裳露出滚圆的肚腹,过不得月余,阿母便是要生了,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阿母,有何事让菁来唤我便是,何需如此劳动自己。”轻言细语的责怪一番,我扶阿母进屋。 忘了屋中裌正负重,阿母见之,一向温言笑语的脸色忽尔一变,“娻,你太让阿母失望了!” 见阿母莫明其妙恼怒,又见刚负重完毕的裌,我顿悟,心中暗叫了声糟,此种情景,想来阿母定是误会了。 “阿母!您听女儿解释,裌此时所纪,正需琢之磨之。娻如此,不过是想让他强壮些罢。” 母亲表示不解,“就算是为了裌好,亦不需如此折磨罢?脚负如此大石,如何行走?” “阿母……裌之力气甚小,所负之石从一觔至三觔,并非始负如此之大石,况裌亦早己习惯。” 裌机灵,闻言拍拍小胸脯,帮我道,“外祖母,毋要担忧,裌感甚安。毋要再责怪阿母,此乃裌所求而来也。” “当真?”阿母从未见过如此古怪之举,裌虽如此道来,却仍旧半信半疑,“娻,汝当真非故意折磨太子?” 暗地里瞪一眼裌,若非他阿母何来误解,臭小子来鲁不过几日,阿母的心便始偏向他,整天拿些甜言蜜语去哄阿母,一老一小完全不知背着我说了何话,阿母倒愈来愈不信我。 扶着阿母沿榻坐下,“阿母,自是当真,娻非恶妇。阿母当信娻的。” 阿母这才开颜,语气有些沉重,“娻,并非阿母不信汝,只是上次便从贵妇口中听闻你与宋皋之事,汝在陈国之时,失踪过一段时日,而宋皋却忽地癫狂,阿母不知真假,心上总不放心,见汝平安归来,这心上,才松了口气。见你与宋太子相处愉悦,初一见太子脚上负如此重物,且汝又为继夫人,多少非亲生,怕你心上隔阂,这才故意为之,不过吾知吾女自幼骄傲,如此龌龊之事,必不屑为之,但说到底人言可畏,如今你与宋皋之事,还有娥之事流言满天,只怕洛邑亦己闻知,汝当加倍小心才是,适才情形,怕外人不宜观之,否则,不定又生何流言。” 阿母的一番话,喃喃道来,如道涓涓暖流淌过心涧,我认真的应了个诺,才又接着问,“阿母可己用毕饭食?” “尚未。” “如此,与娻一同用饭如何?” “甚好。”我吩咐稚先去备膳,稚应诺,出门。 裌一高兴,就要去抱阿母,想起他身上负重的东西,我眼疾手快拎了他的衣衽,甩向身后。 “阿母!裌欲同外祖母一同坐。” 瞪他一眼,越大越不像话,“外祖母有身,你且仔细些,不可撞着了她,亦不可劳累外祖母。” 不过轻责,阿母便看不过眼,“娻,裌年纪尚幼,且随他去罢,阿母虽有身,但自从按着娻给的册子练过之后,手脚委实轻便许多。娻从何处得来这些稀奇古怪之物,阿母划拉时,菁与世妇们常常窥探阿母,不停窃笑。那些姿势在阿母看来亦十分古怪。” 总不能跟她说是现在的孕妇体操吧?于是敷衍,“阿母,娻早有言此乃天上神祇启示,娻亦不知。” 阿母若有所思,“如此。”顿了一下,方又道,脸上似有些不好意思,“此次娻去探汝父,汝父可还安好?” 暗叹口气,只怕阿母还不知道罢,阿父虽能言语,己不能起身,平时吃喝也一并由近人服侍,其他媵室这时纷纷请求照顾病中国君,却统统被拒绝,只道求个清静。 而阿母因之有身,按规矩,与那秽气病气更是隔得老远,自不能探望阿父,我未至鲁时不知她是如何打探的,我归后,一日却是遣我去探阿父十次不止,有时过不得二刻,便又开始催促,阿母的神情,让我有些害怕起来,倘若阿父从此去了,她该如何是好? “阿母,君父尚安,毋需担心。” “外祖母,汝既担忧国君,为何不亲自前往呢?”这些禁忌,裌并不知。 阿母扶了扶裌的小脑袋,笑他童言童语,“外祖母有身不可前往,以免过了病气。” 裌歪头托腮,“可亲人病了,不是理当前往探望的么?倘若外祖父挂念您,亦如何呢?” 我与阿母听闻,俱是愣怔。一时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 没想到裌小小年纪,竟看得比我们这些人通透,亲人病了,身为最亲近的枕边人却为了些毫无意义的世俗愚见,怕过了病气染了秽事而避不见面…… 阿母恍神,不知在想何,笑笑沉默下来。阳光透过窗棱洒向轻薄的帐幔,照向榻上的阿母的侧脸,将阿母饱满的额角与脸颊映得一层柔光,那种一直未曾去过的母性光辉更是鲜明起来。我与阿母正各自陷入沉思,裌忽地可怜兮兮道,“阿母,裌饿了。” “哦。”回神,稚己轻手轻脚摆起饭来,想起阿母怀着身子,便吩咐稚将小几置于榻上,人便坐于榻上用餐。 “娻,怎可如此用餐。虽然处于自个居室,却不可不讲究啊。” 抬眼扫扫阿母下坠不少的肚腹,“阿母,且这般坐着罢。室中无外人,况裌所言甚是,为了些世俗愚见折磨自己不值当。” 阿母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却没再说何,拾勺匕吃了起来。稚备的食物十分清淡,不太和我胃口,却于阿母正好,特别是那些鼎中精熬大骨汤,这高汤从午时便开始熬,差不多过了整个下午,先是武火后文火,汤色乳白,乃汤中精品。另有几笾绿色素菜,具是让人刚从五苑采来,有莼菜,菁,亦还有年前留的菽豆炖了豚首。 这些都是无事时我教稚做的,身为贵妇人,最多的便是时间了,有雅性时,看看书,或研究些吃食花草是我最常做的了,当然自发生林修然事件后,晨初时便又加了晨练。 不过,不知子郜从何处得来,我有晨练习惯,两人冷战时,他却总是等在囿园某处,后来实在不想见他,便改在猎苑了。 “阿母,些葵甚为鲜美,且用些罢。那羹汤亦是稚为您精心备的。” 帮阿母簋中盛满骨羹,又添了些饭食于豆中,又帮裌夹了些菜,这才吃起来。与我吃饭时,裌一向不太讲究,总是边吃边说的,此次也不其然,“阿母,下次帮裌做那蕈炖雉肉可好?” 上次那蘑菇,敢情还惦着啊?看样子,这孩子跟我差不多,是个吃货。 “蕈炖雉肉?” 阿母没听过,问我。 呃,小鸡炖蘑菇 …… 几人用毕饭食,己是哺食,夕阳斜下。裌去找瑜玩了,我送阿母一路缓缓向她的宫室行去,大殿里钟磬始歇,有宫妇寺人来来往往,鲁宫每处无不笼罩着一股沉静和谐的气氛。 阿母裳裙微动间,状似无意打听,“娻,你与宋皋……可还美满?” 初时,我不明白阿母的意思,只道还好。阿母脸色却是微微红了,“阿母是问,你与宋皋床帏之事可还好?” 愣了愣,这话怕她是早想问了,只是最近裌或阿兄们一直都跟在身边,不得空闲,这才趁着午后散步问我。 “还好。” 阿母皱眉看了我的肚腹一眼,不解,“可是,为何都无好消息?”那里如此平静,娻嫁鲁己一年有余,为何还未有育,玑去齐不过三月便得消息,就连辟与鱼亦陆续传来佳讯,难道娻竟同她一般,难以有身? 有些尴尬,第一次被人问起此事,自从上次呕吐医师道并非有身,我便不太在意,总觉得孩子一事,是上天给的缘分,什么时候来的,谁也不知,更何况,自陈之后,我早与宋皋分室而居,亦不知有多久不曾欢爱。 说实话,平日里……这些事情也想得及少,上次与黑皋相聚,不过稍聚便分,亦不知何时才能再聚。 “阿母,有育之事,非一朝一夕,想得便得……此事实需看天意。” 阿母仍旧没有展眉,“可是,为夫君开枝散叶乃妻妾当为之事,娻需仔细留意才是。阿母己迫不及待欲抱抱外孙。” “嗯,此事娻且记下。”其实心中亦没有底,不知与宋皋此时情况要如何才好……倘若哪一日黑皋再不出现,那宋宫又不想再呆了,阿母生活亦安定下来衣食无忧,我或许考虑去做些别的事情,不知那种背着行襄穷游天下会是何感觉…… 翌日,我起得十分早。天微亮,便己起身,晨练一会,流梳完毕己差不多到给阿父请安的时辰,至阿父少寝时,远远地便闻一阵爽朗笑声,是君父的。 寺人通报,进室后一愣,阿父却是己经起来,坐卧行走如常般,此时正着了夔龙祭服吉冠玉冕,精神抖擞的很。 阿兄酋与熙正各坐一侧,三人不知谈何正谈得兴起,其它兄弟姐妹也在,不过年纪尚幼不大交往也就不曾在意。 “娻,来啦。” “给君父请安。”礼刚行毕,阿父便大手一挥,十分大气道了句免,中气也是十足的。 起身,“阿父今日甚为精神。” “然也。娻,来坐此处。”君父指的地儿,与兄酋相邻,兄酋抬眸微笑看我,眉宇间也似比前几日舒展不少。 熙一脸兴高采烈,“娻,快快坐罢,君父己是痊愈呢。” 坐下,仔细看一眼君父脸色,没由来地心中一紧,此……怕是回光反照罢,虽然猜着,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附和着露齿笑笑,“如此甚好。” 几人谈谈笑笑,十分奇怪,阿父又忽地留下一干子女吃过亚饭,席上所说的话,也颇为奇怪……倒似有些交待遗言一般。 闻言,我与兄酋默契对望,阿兄亦是查觉出不妥了罢?用毕饭食这才各自散了。回至宫室,阿母早己等在那处,见面便问我如何,我将阿父做的事,还有面色照实回了,却没告诉阿母自个儿的揣测。 阿母闻言,起初十分高兴,后来不知为何脸色忽地大变,喃喃道了句,“当年,阿父亦是如此……” 说完,不再言语,仰首凝着天空看了半响,最后蹒跚着由宫妇扶着离开了,凝着那庑廊尽头处的身影,我黑眸变深,阿母心中只怕比谁都清楚,君父此为回光反照……所以看起来才如此颓然罢…… 立业 大周夏历五月的一天,十分炎热。 这日,陡然疾风骤雨,雨来得急且快,几乎不曾注意,便一路掠过宫墙阙台肆虐至幽长走廊。庑廊檐角宫灯的麻绳几乎承不住,咯吱摇晃地厉害。 鲁宫却是极静。 众宫妇女子,以及公女公子全部跪在君父少寝的堂上,一片片的素色显得苍白。被风刮起的帐幔后,君父躺在那处,意识己经变得模糊,偶尔困难睁眼看一眼堂上众人。 身侧,有巫女神祝不停唱祝,巫医药石不断被送进来,但却无用,君父的生命,就像那更漏中细碎的黄沙般,一点点流走消逝。阿母坐在大抵之后,与君父隔着,但到底还是来了。 “环……” 在一片死寂里,君父苍白干裂的嘴角微微张开,唤了阿母。 阿母哽咽。 “在。” 君父却是未再道何,最后嘴角含着微笑,去了…… 寺人拿了薄绢覆于君父面上,许久,那绢布纹丝不动。 “国君薨……” 一语未毕,堂顿时一阵嚎啕,除却我与兄酋之外。阿母亦是哽咽起来,一旁世妇相劝,最后为了腹中孩儿,终是隐忍不哭。静静凝着席下纵横交错的席纹,心里亦说不清是何感觉。君父,这个在我生命里扮演了九年父亲的男人,就这样去了,遗言也不曾留一句,阿母的孩子还未得及看一眼……眼角一滴水落在置于膝上手背,尔后一阵温暖,不知何时阿兄伸手过来,紧紧握了我的手掌,黑眸沉沉看我,不发一语。 堂外,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斜雨细细飘洒。然,候在殿外鲁国群臣虽着蓑衣,此时却己是全身湿透,只大司寇与几位上卿在殿内忍着悲痛主持一切有关事务。 父亲的遗体很快被席褥包裹起,被人抬着离开宫殿的时候,几位媵室的哭声更大了……我不知她们是为君父的死而如此哭泣,亦或是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毕竟这几位,如此多年未曾诞下一子。 阿母亦是缓缓起身,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一步步朝着堂外走去,背光的身影,削瘦单薄得厉害。 “阿母!”急急起身追随,阿母如此,可是想不开,前些时日便心神恍惚,今日如此却是要做何? “阿母!”见阿母不应,我又唤了一声。 阿母却是垂着脑袋,未曾看我道,“娻,你代阿母送送汝父吧。阿母身子不适,先歇了。”说罢,由世妇扶着一路缓缓离去,似乎每走一步,都需十分大的气力。 愣愣目送阿母远去,我不再作何.阿母,这样是想一个人静静罢。 “娻,庶母……”兄酋跟了出来,见我伫立不前,皱眉疑惑问我。凝着阿母消失的地方,那里一场骤雨,原本怒放的琼花,不知何时,己颓败落了一地,风扫过的地方此时泥泞不堪。 “无事,阿母不过需要静上一些时日。” “可庶母有身……” 眼眸转向阿兄,这才发现,阿兄原本优美的下颚线,不知何时变得不再柔和,许是因为瘦了,以往温润清华的脸庞,此时看来,棱角毕现。 “阿兄,汝以为君父可曾爱过阿母?” 这个问题让阿兄怔了怔,深深看我几眼,“为兄亦不知。”说完,负手看向廊外不远处黄土垒着的高台,两人没再说话。 又过得一刻,我站累了。 “阿兄,君父凶礼有劳阿兄操持了。娻,去看看阿母……”我终是放心不下阿母。 阿兄摆手,“娻去罢。” 躬了躬身,我沿着走道,与稚二人,向阿母宫室行去,行得一半,腰间本随摆的丝绦,却是忽地断了。一阵清脆,鱼形玉佩落在石上,断成两半……这玉是幼时生日,君父赏的,如无故,一直未曾去身。 阿父走了,没想到却是巧合地断了,人去玉去……蹲下身子去拾,眼角斜光里,阿兄仍旧立在那处,似未动过静静看着这处,眼睛里莫明地盛着忧伤……见我望他,微微笑了笑,却又忽地捂嘴咳了起来。 本想回身问询,想想阿母此时不知如何,便作罢。 过了闱门,阿母宫室亦是一片寂静,能听见风刮过窗棱的声音,那声音里却夹着一股压抑低泣之音。 脚步顿住,阿母在哭。 一路上世妇们来来往往,却具是噤声不语。立定帐幔之后,凝着扑在榻上哭泣的阿母,我……忽地觉着此时,自己并不适宜进去,阿母本就不愿我看到她如此才一人回了宫室。 或许阿母听闻我的脚步声,慢慢起身,拭了拭脸庞上泪水,脸上神色恢复平静,轻轻道了句,“可是娻?” “然。” 撩帘进去。 阿母己倚在几上,有世妇递上湿帛,“娻终是不放心阿母。” “然也,阿母毋要伤心……君父,逝者己矣……阿母请节哀。” 阿母一向精致的脸,此时露出孱弱的笑,有些感慨长叹道,“吾女是真长大了。当年吾与汝父相遇,亦在娻这个年纪,彼时正与夫人一同去囿园,汝父初至陈国,站在庑廊尽头朝着阿母微笑……” 只是后来,嫁去鲁的却是夫人,而非阿母,而阿母只是位媵者被人送到鲁国,这个世上说到底,爱情不得长久…… 君父的遗体经过大敛小敛,覆了玉面,口中含饭盛入棺椁。椁内稷谷满洒,又有许多陪葬玉器置于腹部手臂。 在宗庙里停上月余才能出葬,上卿大夫们早选好陪葬鬲人牺牲,那些鬲人都是些刚长大,或半大的孩子。 鲁国国君始卒,始有书送往各国。 鲁国不愧方伯,过不得多久,便有各国使者前来吊唁,而接待他们的,自然是身为一国太子的酋。熙的母亲终是一场梦醒,那继夫人之事随着君父的死而告终。 兄熙仿佛这几月之间忽地长大,不再嘻笑玩闹,也不再喜爱玉石,每日里尽心尽力辅助阿兄酋处理庶务。 不久前,他刚刚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一国公女,待凶礼过后不久便要举办吉礼了,听说己是进行至问期之礼。 看着人群里兄熙仍旧有些圆的脸,想来最近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熙好事也快近了…… 鲁国宗庙……丧钟余音震动,众人脸庞肃穆,待巫女神汉唱祝完毕,司射道礼毕,众人缓缓起身,有条不紊地一一离去,久不见面的熙亦在人群之中,黑发斩衰。 “阿兄。”追上兄熙,自回来后,他便一直忙碌,两人未曾得闲叙话。 兄熙立定,有礼一笑,“娻。” “阿兄……”比了比,“阿兄竟又是高了。” “嗯。”熙的情绪很低落,君父的死给了他重重一击。 “熙,娻还真不习惯如此怏怏不乐的阿兄,君父既己去,你更需振作,庶母与兄酋,特别是庶母受此打击,熙有闲时便多与她聊话,多陪伴她罢,毋要整日忙于政务。” 熙轻轻嗯了一声,“娻在宋,可还好?” 脚下步子顿了顿,在陈所发之事,他一早便知,此次与娥争执,难道他亦知晓?抬首对上熙担忧的眸子,淡淡答道,“尚好。” 熙看了我许久,方道,“如此。”熙确实变了许多,倘若以往,定会责备宋皋一番,此次却只道如此二字。 心中想了想,“熙,是否你与阿兄……发生过争执?”这孩子因为庶母,原本活泼的性子,生生扭曲,此次谈话,让我不免生出股感慨来,他最终还是要向历史记载那般向那权势走去吗?为了庶母,宁愿委屈自己…… 熙的手动了动,对着我勾唇淡淡笑笑,“娻从何处听得我与阿兄争吵?并未曾争吵。” “那……为何鲁宫之外皆有流言鲁太子与国君仲子不和?娻从来相信此事非空穴来风,可是庶母又做了何?” 兄熙眼眸闪烁一下,道了个无字。 “阿兄,你与娻自幼多年,你是何性子,娻一清二楚,娻绝不相信你是那好争权夺势之人。”我不信。 “倘若是呢?” “那便是有不得己。” “那日……”阿兄的眼说着却是忽地红了,“阿母在我宫室,再次不满我如此沉溺玉石拙器,便又出声相劝,男子当如何如何,阿兄彼时只是一时气闷,才声音大了些,哪知阿母一听便不高兴,最后与我争执双方各有坚持,但此事我却不想被阿兄身边一位世妇撞见,告至君父处,一翻胡乱之语,最后变成为兄觊觎那太子之位。君父为了阿兄却是问也不曾问过,便大声责骂阿母不懂周礼,怎可如此挑唆……” 阿兄顿了顿,接着又道,“同为子,君父却如此偏袒。彼时见阿母跪于堂前,为兄这才意识,或许阿母所言过于直白,却是真的有理。倘若我不理那些庶务,不争一权之位,又有何人可以护佑阿母?母亲真好手段,即使过世己久,却仍影响不减,这鲁宫之中,不乏她所留之人……而为兄却又有些气恼大阿兄明知那世妇所言甚虚,却不出声帮衬。” “阿兄,确实长大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仍旧忍不住捏上他有些肉的脸颊,“不过,娻却委实看不惯阿兄这般愁眉苦脸的模样,即便君父偏心,他如今己薨,这些事便随之而去了,有何可烦忧的,且不说庶母虽受了责罚,但想君父罕入庶母媵室,为着此事频频入室,阿兄又岂知庶母之心思?” “还是笑笑罢。”说罢,两手在他脸上做出个笑的表情来。 君父己去,许多事便如云烟消散了罢……哪家没有本难念的经?一如我自己。 阿母这几日吃得极少,每日坐在窗边发呆,也不知在看些何。 这日,照例端了饭食进屋,这些日子,我极为细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事事争取亲力亲为,阿母的体重却仍旧止不住下滑,着实让人担忧。 “阿母,来,用膳罢。”己是三饭,天边日头火辣,照在窗边,空气并不凉爽,甚至来说,有些闷热,阿母却是滴汗未出。 “阿母。”轻轻移至她身边,再次唤道。 阿母像往日般坐于窗边,见我来了,淡笑一下,“娻来啦。” “嗯。” “今日,是第几日了?” “己十日有余。” “如此,再过十日便是出殡之日了,娻代阿母去罢。” 愣了愣,看着阿母长长的睫毛如雨中脆弱的蝴蝶翅膀颤动,心中一时五味陈杂,过了许久,方轻轻道了个诺字,那最后的葬礼,阿母是不怕自己承受不了吗? 正想着,阿母话题忽转,“宋皋不曾来吊唁吗?” “……”书信早己送去各处,宋皋确实未至,倒是玑与齐纪来了。 出殡之日,全城缟素。一路神女唱祝,舆车拉着阿父的棺椁行在中间,君父的女儿儿子们随后而行,后头跟着随葬牺牲鬲人,长而瘦的竹竿上白幡随风狂摆,祭旗摩挲,猎猎作响。 天气并不太好,还下了丝丝小雨,像细白的小雪般落在众人身上,麻衣洇湿。 君父安歇之地在郊外。 高高的柳帷,尚未干透的黄泥,棺椁被人用绳轻轻一路置向那大坑之中,坑下,四周放上陶质随葬品,随后大鼎被人用绳吊下安稳置放一侧。 牺牲亦被人置于坑内,尔后是鬲人,一时之间,哭闹哀泣响彻耳畔。刺耳哭闹让人听着心上不适,我却并未阻止,人祭是早己想到会发生的,但见那些无辜之人被黄土一寸寸掩埋时的惊慌绝望,仍旧皱了皱眉头。 “阿妹,回去罢。” 凶礼在此告一段落,国君薨,鲁国己是歇政月余。三年服丧,在大周只有最亲近之人方才如此,但也却需看情况。阿兄身上的斩衰立业之时便会脱下换上国君吉服举行立吉礼,而我与兄熙,需再穿一阵子. 阿兄立业之日,阿母开始阵痛,这……是要生了。 绿桑 阿母生孩子之时,是一个阴雨的早晨,彼时天始朦朦亮,室门便被人敲得咚咚作响,阿母宫室里一位世妇头发微散气喘吁吁站于门外。 “小君,小君,夫人,夫人羊水破了……” 话未说完,我便拢了拢衣裳未及系带一路向室外行去,边行边用丝帛随意系了发梢随着那世妇朝阿母宫寝室急行而去。走着,脑中快速闪过所知和前段时日准备的东西,细细交待那世妇,“你且先让烹夫备热水白布,还有让稚去寻那剪子,全部沸水煮过,一并差人去请巫女还有医师,保妇。另外,着人守候宋太子身边,倘太子欲出鲁宫着人知会于我。” 这些时日太忙,几乎将裌晾在一旁,没了课业,小子疯了似的玩闹戏耍,鲁太子妇多次在我面前表示不满,这孩子将瑜那么个乖巧的孩子生生给带坏了。 宫妇匆匆行礼离去,去办我所交待之事。刚过闱门,便见一群寺人宫妇守在门边,声音嘈杂,不知说何。 见我来了,众人噤声望我。 “如何?” 一位年纪稍大的宫妇行了出来,“小君,夫人又己阵痛两刻钟,长此下去,可要如何是好?”虽然这个时代或许不知羊水破裂阵痛时间过长孩子却没有生下来,恐腹中胎儿会因缺氧引起窒息或脑瘫。正是考虑到阿母身体状况,昨日我便想着宿在阿母室内,却是被她说服,早知如此,便该坚持己见。 “知晓。”眼睛扫向紧室的寝门,门楣上昨日燃过的艾蒿只剩余烬,灰白的梗尾随风轻荡,“你,你你,”点几个看起来机灵些的寺人宫妇,接着道,“抬水过来,你去且去候在那早己备好的产房之处。” 又扫一眼,拣了几个看起来壮硕些的宫妇与我一道入门,去将阿母抬去产房。 越过帐帷,阿母惨白着脸,正手按腹部躺在榻上,身下暖席己被羊水洇湿,见我进来弱笑一下,“娻来啦。” “嗯,阿母,可还疼?” 阿母慢慢摇头,褐黄发梢扫过榻沿,“并无之前般疼得厉害。” “可有医师来看过?” “保妇来过。” 摸摸阿母汗湿的头发,想起刚过世不久的阿父,心上一阵怜意,“阿母且坚持住,现下就将您带去产房,放心,一切有娻在。” 我刚说完,阿母脸上缓缓现出个让人看不明的微笑,“嗯。” 起身,向后挥了挥手,“去罢。”身后宫妇立时抬了之前备好的滑杆过来,小心翼翼将阿母从榻上移了进去,几人慢慢走向室外,贝饰帷帘一阵轻撞,出了宫室一路向西庭大屋行去,沿路羊水点点。 我跟在后头,见着闱门外的身影却一顿,阿兄酋与熙还有几位其她兄弟姐妹与庶母们连袂而来,对着那处颔首,算是无声打个招呼,便匆匆入了西庭。 这个时候,阿兄们身为男子不能随意入闱门,所以庶母们,是他请的罢? 刚入西庭,便早有医师保妇候在那里,稚亦在,裌却是有些怯怯的紧紧拉着她的衣角,不时从后头探出个头来打量一眼躺在滑杆里的阿母。 他如此,我明白。太子宫中看管不严,有次他曾无意闯入产房,女子难产时痛苦的呻吟让他记忆犹新,如今阿母情形与以往记忆虽不一样却多少有些相同。 “稚,带太子去我的宫室玩耍,倘若太闲,可御下负重始做仰卧起坐。”过犹不及,裌的身子己经可以开始一些另外的锻炼,腹部和臂部的负重也己开始慢慢做了。 稚答诺正要带了裌下去,裌却是不依,“阿母……”瘪嘴唤我。 停下步子,朝他招手。 裌动作迅速扑了上来,敷衍亲亲他的脸蛋,“乖,外祖母很快便要生了,裌不可任性。可知?” “哦。”小家伙怏怏答了。放他下来,裌却是不太放心回头,“阿母,外祖母是否会如阿母一般……稚说,女子生肓时,甚痛。” “太子!”稚惊呼,捂嘴,溜眼看我。 瞪一眼知错垂眉敛目的稚,此种话也是她能说的?想起阿母此时尚在宫室候着,匆匆抚摸一下裌之脑袋,没再说何,脚步抬起进了室内,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牖外仍旧细雨飘飞,在这烟雨朦胧的清晨,我却从不曾想过阿母……难产了,即使是做了如此多的准备,她仍旧碰上了这生死大劫。 一次又一次地使劲,那身下裘毛做的暖席早就皱褶扭曲,阿母十指纠得发白,却只出了个头。保妇与寺人站在一边急得脸色亦跟着发白。 我跪坐榻侧,“阿母,只需再坚持半刻,己能看见头了,阿母……”刚刚痛得声嘶力竭的阿母,嘴唇发白,虚弱回我,“娻,阿母不行了……” 本握着阿母的手抬了起来,贴向脸颊,阿母的指尖冰凉,凉地让我缩瑟一下,“阿母……请毋如此,您一定可以挺过去的,想想腹中孩儿,想想娻……” 一滴凉水沿着阿母眼角流下,“娻,吾女……”尚未说完,又是一阵阵痛袭来,阿母忽地啊声高叫,“啊---------------!” “阿母!” “尔等杵着做何?还不快些过来?!” “可是小君,夫人阴/户过小,那孩子卡在半路,如此下去……” 阿母阵痛己过,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娻,吾女,一切听天由命罢,就算如此死去,阿母亦是无憾。汝父汝父……” 如此让人纠心沮丧的话,怎能不让人恼火,“阿母!既是如此,你可曾为娻着想过半分?有我娻在,又岂会如此轻易让您离我而去。”说罢刷地起身,用醪酒洗手一遍,再过清水尔后走至榻尾,“让开!” 脸色冰冷夺过医师手中之物,见不是所需之物,摊手朝向那端着器具用什的宫妇,“递铜刀。” 始初那宫妇不明,我用眼神示意,方才战战兢兢将之递了上来,又让她拿了一块布帛折叠成厚厚地一打。医师见此,却是急急拦住我,“小君,汝欲做何!” 拨开医师拦着的手,我一步步向阿母行去,身后众人不知我欲作何,具禀息不语紧紧盯着我越来越接近阿母的背影。 近了,弯腰,俯在阿母耳畔,“阿母,娻帮您将孩子接出来,会有点痛,你且咬着这块布帛。“阿母湿润着眼定定看我许久,方才几不可察一点头,“娻,动手罢!”语毕,咬住布帛缓缓阂上又眸。 “你们两个且按住夫人四肢,你随在我身边帮忙。” 说罢,众人各就各位。将衾被些些撩开些,露出阿母带血下/体,一个脑顶现于眼帘,孩子黑黑胎发一如我的,浸过羊水,甚至更加光亮,这孩子,长得定像阿父吧,倘若像阿父,阿母是否便有了再活下去的勇气。 举刀,手却再被医师拦住,“小君!” 转头,定定看她,“医师有何恐惧?再糟也不过如此情形罢?” 医师愣了愣,缓缓放下我的手。 即使身下躺着的是阿母,即使心上无底,即使见着那褥上血水模糊的不堪,我深吸口气,没有给自己任何懦弱的理由,阿母,需要我! 阴/户很快被割开,阿母痛得四肢欲意划动,却生生被人压住,只不停猛烈摇头。 由始至终,我不曾抬头再看一眼,仍旧保持低头,“麻线!”那种肌肉被生生割开的痛,我己尝过很多次,我知道有多痛,所以我不敢抬头去望阿母。 “看到了,看到了。啊,出来了,出来了!夫人快些使劲,快……”保妇的惊喜叫嚷无疑乃上等兴奋剂,阿母精神亦为之一振,开始有规律使起劲来,一呼一吸之间,又过得半个时辰,终是将那孩子生了下来,哇哇哇……只是来不及细看,便昏睡过去,我手上动作继续,接着处理一切直至完成。 保妇等接了过去,洗净身子,用丝质小裯袄细细包裹起来,抱了过来给我看。孩子的小脸并不好看,有点皱,全身粉红,或许感受到我看他,忽地缓缓打开眼眸,黑黑的大眼睛盯着我直瞧,一旁保妇惊喜,“小君,小公子,小公子竟如此早睁眼。” “嗯。”极为疲备,却又不能睡,回此话时,我己是双眼酸胀着痛,额角神经亦在发痛,“你们将夫人身下被褥换下,记得小心些,不可大力翻动夫人。着人守在这处,我且歇会先,一会孩子若是饿了,可喂些醴乳。” “诺!”待众人行过礼,挥退欲搀扶我之人,迈步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光,有些刺眼,不知何时,雨己停下,小雨初歇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地,竟让我产生一种重生之感,阿母这一劫,终是熬了过去,极好! 嘴角未完全勾起,忽地双眼发黑,身子软了下去,跌进一个十分温暖却又让人安心的怀抱里,就这样带着那笑,我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只觉腰上一阵沉重,身后有些湿热,好似出了汗般,黏糊糊地。不舒服皱了皱眉头,转首朝热源望去,却见一人胡子拉茬,双眼紧闭抱着我的腰身睡得正沉。 宋皋何时来了?看看他,再看看牖外沉沉天色,不知睡了多久,窗外此时银辉淡缭,繁星如瓢细洒而出的碎银嵌在黑黑幕布之上。 室内烛燎忽地爆个火花,淡淡艾蒿香气四溢。或许,我的动作扰了他的安睡,宋皋皱了皱眉头,长臂将我拉进些他的怀里。 又睡得一刻方才意识到我许是醒了,睁眼,“娻,醒了?” 摸不着对方是谁,加之刚醒,意识尚未完全恢复,我只轻轻嗯了一声。 对方却是忽地凑头上来,眸中漾满怜惜,欺了上来吻吻我的额角,“娻辛苦了!” 这番动作出人意料,我愣愣看他许多,尚未回神,宋皋却是忽地勾唇一笑,眸如星辰褶褶生辉,“娻,汝如此迷茫之神情,只怕为夫会忍不住吃了你,但念你近日极为操劳,便特免汝侍寝罢!” 呃……这假人似的长像,不羁神态表情,是子郜了……心上忽地一阵失望,他好不容易来了,却忘了将我期盼之人带来。 娻眸中快速掠过的失望之色,子郜见了,虽早己知会有此种表情,亦早做好心理准备,但观之,仍不免心中一阵气闷,明明黑皋便是自己,自己便是黑皋,但却仍旧感到心中酸意如潮涌来。【TXT 书香中文网小说下载网 TXT99.CC 免费小说TXT电子书下载】 搂着那柔软如荇菜能随意摇摆的腰肢,子郜紧了紧臂。又是一阵气馁,明明……是如此喜爱怀中女子,对方却如那泽地紧闭蚌壳,将内心守得滴水不漏,而黑皋便是她那仅有的阳光,能让其开口曝晒。 如此涩,如此酸…… 近日周天子告政之时,颁发檄文,陈师于野,欲与狁猃犬戎一战。身为周六师副师,自少不了他一份,况且,自从商亡,前有三监之事,后虽父亲执矛牵羔以示忠诚,但说到底,现下宋国权势地位具是通过征伐辛苦得来,但……却又不能表现太过,否则周天子怕生了防卫之心…… 夹缝之中求生存,从来便不易。趁出发前一点空闲马不停蹄赶来,娻却在得知自己非黑皋之时,如此冷淡……子郜莫明觉着委屈。 那日玉环之事,他己看得十分明白,却如父亲所言,娻乃有原则底线之人,倘若真如那日一般,如此装扮黑皋下去,只怕哪里娻得知,肯定不会原谅。 即便受到冷落,他亦不想如此下去。 “娻……” 子郜唤我,我却己欲起身。但因睡在里边,需跨过子郜方才下榻,正爬至他的上方,腰却忽地被人扣住。 “子郜!” “娻……子郜何处错了,以至娻如此冷淡待我?” 眸光看向腰上古铜有力的那只手臂,本欲将之手拂下,却在听到此话时惊愕抬头,在对上他落寂黑眸时顿了顿,心上忽地一阵柔软,忽然忆起黑皋提及白皋时落寂自厌的神情,两人的身影,慢慢重叠。 不知为何,我忽尔想落泪,而那泪也确实落了下来,起初是无声一滴滴,之后便抽泣起来。 子郜见我忽然落泪,一阵慌乱。 “娻,可是哪处不适,为何忽地哭了。” “你……为何此时才来?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许久?阿父去了,阿母亦难产……阿兄生病却瞒了我 ……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前世我的父母便是如此不曾言语地离去,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一个永远不愿提起的恶梦。 子郜坐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的抱紧我,一下又一下捋捋我鬓边碎发,不时亲吻一下,那手掌上的温热,还有嘴唇处的湿热如有魔力,我这些时日的不安和劳累忽地消弥在那一方温情之中。 窗外,夜渐渐深了,夜虫鸣叫,从石阶下的缝隙里传出来,清晰泛了开去,传向亘古不变的大地深处,那里躺着我的两位父亲,一位母亲。 皋怒 “抱歉!”回过神来终是拂开子郜扣住的手,是了,这人即使有同一张脸孔,但却不知为何,仍带来不了任何激情,那双眼,就算再像,说到底仍非同一人。不知这是不是我的悲哀,那个时候的成长环境注定了我纠结细节的毛病,经过几场血腥,涛哥常常会带我走在大街,教我如何观察个体行为,他说这很重要,因为我们是在玩命,而细节有时决定很多东西。我做到了观察入微,没有被人骗,谁也别想背叛,却也因此被骂成了冷血。是涛哥教我的,他自己却没学会,所以死了。 死前他微笑着说,“死了便死了,出来混,哪个不还的?阿妍哪天还的时候,记得找到并带走自己的心,不要到了地底下还是这副死样子。好好找个人,爱一场,然后心满意足死去。“ 那时,我压住他血流如柱的伤口,满脸满手一片红色只余眼角一点泪痕带出的白皙,听了这听天由命的话不忍又哭又笑,“涛哥,血都快流干了,你还开玩笑,走!去医院。我背你去!” 涛哥不在意一笑,“流干就流干罢……”,最后一次语重心长对我道,”你答应我……” 那时,我只想着快点去医院,并未真正重视,只急急点头敷衍,“我答应你,答应你,快些去医院……”话没说完,这个我生命里第三重要的男人,我当成兄长的男人,就这么含着微笑撒手离开了,后来再想起这一幕时,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只觉得……力不从心,但却一直在努力向那目标前进,学着如何为人//妻,如何去爱人。 我承诺过他的,要找到自己的心,本以为要实现了,可是现今看来……我又快要失言了,真TMD的让人难受,我所在意的人,一个个去了,父亲母亲,君父,涛哥,拓跋,独留我一人。 不知黑皋这么久未出来过,是否亦是一样…… 想至这里,心上忽尔一阵不耐,我撩了撩头发,猛地起身重重靠上床柱。子郜见我起身,亦缓缓从榻上挪起身,两人并排靠在床柱上。 “娻还为玉环之事生气?“ 闻言微侧首看他,因我而松散的绁衣微微敞开,淡淡烛晖下,优雅和媚惑陡然地从那眼角凤形胎纹流泻,微仰的头颅,线条流畅的下颚线与喉结,锁骨……那种区别忽然之间更加鲜明了。 心上的火气,让我忽尔只觉喉咙涩渴,“帮我倒盂水过来罢,我渴了。” 那事,我并不想提,坏了便是坏了,即使如何补偿终不一样,如今提来毫无意义。 子郜看我一眼,并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娻为何不答?” 对方刨根问底的模样,忽地让我生出股邪火来,明明不一样的人,为何总不经意间露出相同的东西来,那时黑皋欲知何事,也如他般总搂着我,撒娇耍赖不择手段得到答案,这人亦是如此。我很讨厌他此时身上那股子黑皋的味道,同时又感到气苦。在我眼里,他这就是带了目的的模仿,更是让我厌之又厌,恶之又恶。既然带不来黑皋,他与蛾去成周,过他的潇洒日子去,还来管我作何?到了这时,来问我是否仍在生气,是不是还想再护一次,倘若生气,是否还想再说情一次? “就算生气又如何?生气或不生气,你便能帮我再琢出个同样的玉环来么?拿时为何不问?这时倒反问我是否仍在生气?你要护着蛾,乃汝之事,吾要如何却乃吾之事!” 话一说完,子郜眼中掠过一抹受伤,却很快消失不见。而嘴角微笑的弧度慢慢收起,眼睛冰冷,“是么?汝要如何乃汝之事?娻可是从来便作此想?” “不假!” “是否因我不是黑皋,便讨厌嫌弃,亦不想再见一面?”我毫不犹豫的回答,让那眼底更冰了。 “不假!”见了反而时时想起黑皋,独一无二的黑皋,忽然让对方那么模仿,只要一想起他亦是带着这种模样神情同蛾在一起如何如何,心上更是有说不出的讨厌。 “那么……” 话未说完,我的身子忽然被他扯下,一个翻身覆了上来,四肢被人压住,我又惊又气,急急喝斥,“宋皋,你要做何!?” 子郜眼眸含了自嘲,不经意间似还带着凄凉落寂,勾唇一笑,“怎地,现下问我欲作何?适才不是道我欲作何是我之事么,此时这番动作,不是己表示的十分明白么?你我夫妻之礼己有几月未行,汝本吾妇,又焉有拒之之礼,倘若如此下次,是否终有一日,汝打算将我彻底剔除你的生活范围?我告诉你,黑皋他死了,死了,再也不会出现了,就算如何讨厌嫌弃我……吾仍乃汝夫,此事便是一生亦不会有所改变!” 说到后面却是愤怒大过哀伤,子郜用带着血丝的眼眸紧紧盯我,似乎想要将我看穿看透,那种誓不罢休,让我忽尔如芒在背,“如此誓不罢休又是为何?子郜可知我之心思?” 闻言,上方子郜轻佻嗤笑,“知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学着我的语调,阴阳怪气。 “知,便放开我,你我之间并非真正夫妻,这点你我具是明白。不知,我便当作适才之事乃尔一时意气为之,不作计较!” “哦?”子郜对我的威胁不屑一笑,拖个长音,”汝欲将我如何?” 说实话,他那表情真的欠揍,侵犯我的是他,反而好似我欺负了他般。 “那如此呢?”说罢狠狠攫住我的嘴唇,不待我反应,便叩开我的牙关,冲了进来,乱搅蛮缠,似要将我整个吞下腹般,又似气极了发泄般,嘴唇阵阵发痛,到后来发麻。 出不了声,心中气极,手终是忍不住动了,那里的弩箭仍在,只是在抬起袖对上他胸口位置之时,我犹豫了,这个身子里住着另外一人…… 我知道子郜虽做着触怒我之事,实则并未完全放松任我为之。果然,他的眼角斜光见我的手微抬,忽然松开嘴,似笑非笑望我,“怎地不动手了?动啊!这里!”声音极轻,手似也极为随意地指指心脏位置,眼却紧紧锁住我的眸子,勾唇续道,“此处,此位置,只要一箭下去,那么,我,这让你生气厌恶之人便会永久消失。为何下不了手?” 许久,见我不动手,“既然如此,我便帮帮你罢。” 说罢缓缓捋高我宽广袖口,露出里面红漆弩箭,将弦扣拉开,从里面抽出只箭来,箭矢对着自己的胸口,微笑着说出血腥的话,“这里,从此位置一点点插下去。” “缓缓插下,然后血会沿着箭矢穿过皮肉,流出来,如洪般浸透素白绁衣,鲜红如帜,即使再痛,皋亦绝不会哼一声……” 边微笑着说,边握起我的手,将紧握的拳手,指头一根根打开,极为慢速郑重的,倘若不知,定会误以为他在做何神圣祭祀。 指尖在触上微凉的箭矢时,我忽地神志一凛猛力甩开他的手。 怒骂,“你疯了!” 子郜似听了何好笑之事,忽尔哈哈大笑。 “是疯了才会如此纵容于尔,纵观整个大周,有何女子同汝一般不愿夫君亲近!既然不愿动手,那我便继续适才之事。” “你敢!” “哼!”子郜又是冷哼,“为何不敢,汝既不敢杀我,亦不敢伤我,何惧之忧!娻如此,可是唯恐我死了黑皋或亦随我而去?!指不定我死了黑皋便能复生,然后占据怎个身体,与尔长相厮守,杀了我,岂不美哉!” 说到后面,寒芒如刃,似讽似讥。 “为人……毋要太过份!”咬牙一字一句说,我没想到,事情本就是他错,却如此理直气壮责问于我,我何处有错,我喜欢的是黑皋不愿将就就错了么?太多的东西,一如泾渭分明的性子,我做不到接受他。 “是,我是不想伤了这副身子,但娻之忍耐有限,万一哪日忍不住……” “那便死得其所!”说罢,邪魅一笑不顾我的意愿,欲强行行礼。 “你!”一阵清风,身上微凉,衣衽己是全部大敞。心中气得发抖,却又奈何不了他,第一次发现此人,比之于我,那是流氓中的极品,根本不能用常理对待,可是即便如此让他欺负,我亦不想伤了那副身子分毫…… 最后眼见着绁衣垂垂危矣,为了自保,我忍不住高叫了句,“你如此,可对得起蛾之一片深情!” 蛾未落崖前不是一直宠着她一人么?为何如今又来惹我,蛾回来了,黑皋走了,他又正好一如从前般喜爱宠着蛾,一切不是挺好么?他过他的幸福甜蜜日子,我过我的自在悠闲生活……只是一想到黑皋如果真的像他所说般,彻底消失了呢?消失了的话,我要怎么办?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我的心……知道自己也能爱人……那甜蜜还未尝够,涛哥,你从来未告诉过我,爱上一个人,是如此千回百转之事。 我要如何是好?我愿意花时间去等他回来,可是如果再也等不回来了呢? 果然,对方伏在我胸前的脑袋一顿,缓缓抬头,却是一脸冰脸,“你我之事与蛾何关?! 况且,汝从何见蛾对我深情?那些事别人不知,汝难道亦不知?” 子郜此时的脸色黑得吓人,心中跳了跳,“此话何意?” 子郜黑黑的眼,深沉如渊,“娻,汝在背后做何,汝当吾不知么?只是……娻,吾不管汝欲意做何,但求你事事为人留一分,便是为自身留一分,有些事你知我知便好,旁人毋需知晓。” “……” 第二日,子郜因要往密,很快便出宫了,只是出宫时欲意让我送他,然我仍在为前晚之事生气,不太想理他,结果便是他气冲冲拂袖离去。 子郜刚离开,稚便推门而入,“小君,公子何事如此气恼?” “理他作什!” “小君,临走时徴便细细交待,万事不能由着小君为之,特别乃公子之事,汝如此冷待于公子,徴己是在一侧急得跺脚,你却如此不紧不慢,适才庶夫人还与小人道汝何时才能有肓,在宋宫情形亦是问得十分祥细……” “稚,你长大了。”不理稚气得鼓鼓得似青蛙的两颊,我捏了捏,不在意一笑,我与宋皋之事,只怕也只我,他加之宋候知晓,倘若算上似懂非懂的裌。 “可是,稚从未见过男子如公子这般一听说鲁君新薨,心中挂念着夫人,千里迢迢从成周赶来,甚至来不及梳洗装扮便匆匆入宫探望,还因汝之事责了太子酋一顿,道他让汝如此辛苦以至晕厥。双手紧紧抱着晕厥的小君,稚只觉公子是十分喜爱小君这才神色如此紧张。但见小君一向甚少动怒,如此……气恼,定也是十分喜爱公子的……”后头那句话却是极小声道了…… 折衣的手一顿,我却是不曾想,那日接着我的人乃皋,我怎么可能喜欢他,我喜欢何人,自然清楚明白的很……可是昨日那话却又浮出脑海……吾仍乃汝夫,此事便是一生亦不会有所改变! 两人正有一搭无一搭扯着话儿,那头庭院里却是倏地传来一阵喧闹。 “公子……” “公子……” 公子?宋皋?心中一紧,赶紧放下折的衣,开门去看出了何事。 却在开门时,眼前一黑,一个黑影风一样刮了进来,天旋地转,我被人抱起扔在马背之下,还未及回神,便同那人躬身出了闱门。 扣杀的手停在半路,原来宋皋竟是骑了马闯进宫门,将我掳走,后背惊了身冷汗……这冷不丁的,又是要做何? 腰上紧扣的手,灼热烫人,心中又气又羞,“子郜,快些放我下来。” 对方却是闷声闷气答了一句,“不放!” 一夹马腹,两人一骑如箭般射向宫门,门旁立着的寺卫,只睁大双眼愣愣看着,亦忘了去查那玉节。 “子郜,你快些放我下来,安得如此无礼!”骑马闯进鲁宫,他好大的胆子,只怕阿兄知晓,恐要斥他有违礼数。 “毋要再动!”得到的,却是对方几乎从牙缝里挤出的一句轻声喝斥。 呃……感觉到身下的变化,我不敢再动,只觉一时有些羞窘,我完全忘了两人身子几乎贴的无一丝缝隙。 又行了一段路,子郜终将我放下。 约会 但看乡野采邑,田野硕果累累,不知不觉己到芒种。 “子郜,驻足此处吧。有何话,但请直说便是。”自下马便被他半强迫着手牵手一路从那乡间小蹊行至这里,此处是鲁国城郊,有采邑便在不远处。 子郜看我笑,这一路上他一直在笑,那笑眯眯地眼,让我一时莫明其妙。 此时正是大食,农人陆续归家,持耒或负箕三两路过,每人见我与宋皋便驻足,行礼问好。 “吾子欲往何处?”又有一人前来。 宋皋温和笑道,“往汶水。” 那人惊讶一下,道,“公子,此路并非往汶水,恐行错了。” “吾知。”说完,又是笑眯眯地,看起来十分好的脾气,“只是……此时乃大食时分,吾妇恐腹中饥饿……”话故意不说完,显摆似的抬抬两人相握的十指,意思地指了指我是他妻子。 那乡人果然热情接道,“既是如此,吾子不若与我等同往,邑中有饭食醴酒。” “诺。” 待行得邑中,乡人不多时便备好饭食,菜很简单,芦瓜炖了野肉,淹制的莳菜。说实话,并不好吃,但看宋皋却是吃了三豆有余,我一时愕然。 这人脸色好似那春天的天气,时而阴时而晴,今日这般又是为何?吃罢饭,乡人又备了些佳果,这个时代,相比于夷族,大周资源丰饶,一夫不耕,天可养之,饿不死人的。 也因此,资源分配不均,大周成了周边蛮貊之族觊觎的对象,边镜地带,扰民劫掠时有发生。而此次子郜将往之地,便是狁猃还有犬戎。 凝着正与乡人谈得起劲的子郜,心底不知为何紧了紧,心忽尔一突,跳得厉害,这才真正意识,这个人要顶着我爱人的身子去参加战争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其中的凶险,我知晓,然,我所参加的,是小范围的枪战或暗杀,虽然也凶险,但想这个时代兵器钝重,他会不会受伤流血? “贵女。”正想着,一旁有妇人唤我。转头,不知何时,邑中妇人等全部聚集一块,坐着纺纱织布,不时谈笑,望着我一身着装服饰,隐有羡慕。 “嗯,汝唤我。” “然……贵女从何而来?” “从长昊大街。” “哦,长昊,吾夫曾言长昊高庑大殿,可是真的?”对方一脸好奇。 “然也。” “贵女可是鼎食之人?” “……” “那人可是汝夫?” 这个问题我真不好答,我亦不知算不算吾夫,所以选择了沉默,对方却当我羞怯不敢去答,爽朗笑了,一时倒让我想起蔡里的艮妇来。说起艮妇,便想起那时遇着的楚狂,不知徵是否己寻着了他。 “贵女可是心中羞怯?汝夫真真生得好样貌,曾听人言我等帝衹便是如此雄健伟岸,定是气力极大。” 其他妇人听了,具附和呵呵笑道,年轻些的女子则不时抬头偷偷看我一眼,再看子郜一眼,尔后脸悄悄红了,埋头继续搓麻捻线。 迷惑转头,淡淡金辉下,子郜双目,与之交相辉映,一身玄装衬得身材笔挺欣长。当真如此好看吗?至陈时,亦非无人骂他妖孽,难道她们看不到子郜眼角的胎记吗? “娻,壁唤我去公田看稻,娻可要同往?”那些妇人正打趣着我,子郜不知何时己停止与人交谈行了过来,赤黻玄衣黑发,确实……好看,只是或许看得多了,倒不如别人般在意那容貌了,这人骨子里与这表面装的,远非一样。 待得走近了,我身旁另一妇人小声低咕,“这身衣亦好看……” 子郜或许听到了,扬眸意味不明看向那妇人,那妇人脸颊一阵酡红,被子郜看得不好意思低头装模作样去纺纱线。 不过……好似不大愿意同子郜齐去公田,我寻着个理由道,“子郜去罢,一会我与其余人等去蚕房缫丝,恐不得闲。再者,子郜不用赶往边邑吗?”还如此有闲的带着我四处闲愰。 “如此。”子郜深深看我几眼,像是算计什么般笑了笑,嘴角露出满足的笑走了…… 笑得我不仅满头雾水,亦感觉后脊发凉……这都是些何啊? 子郜走后不久,我便跟着别人进了蚕房喂蚕,一箕一箕地蚕虫,我还是第一次见,亦从来不知……我竟是有些怕虫子的,那一堆堆密集的蚕虫,白色肥胖的条形身子,真让人头皮发麻,忍着心上不适帮人垫了莹碧桑叶进箕里,蚕宝宝柔软光滑的身子不时碰触到我的指尖……亦是让人手脚发软…… 整个下午就在喂蚕虫,抽丝剥茧中渡过……子郜直至暮色渐浓方才回来,回来时手中却是提了许多野物,其中好几只大且肥的雉,长长彩色雉尾我尚无缘得见便被一堆半大的总角女孩夺了过去,这些……大家喜爱拿着作装饰用。 “此根不行。”子郜见一女子手伸向那最长最美的一根,忙按住。 “为何?”那女孩闪着大眼,一脸倾慕,别的女孩手中都有雉尾,却独她不得,似快要哭了。 子郜抬眼望望站在不远处屋檐下观望的我,“此乃为吾妇所留。” “那女子己有如此多的佩饰……” “不行!”再次回绝对方请求,子郜丢下此话,便向我行来,裳裾在微风里拂动。 “娻!” “嗯,回来了。“淡淡一笑,我继续观景,从这个位置,正好可见君父大坟的那座山,山上有个素色身影,看不清是何人,只是有些奇怪何人会伫立君父坟前,久久徘徊不去。想起阿母,心中有些担忧,一时心不在焉,只想早些回去,偏偏适才询问,里中并无役车,只能徒步,如此倒不如等子郜送我回宫。 “娻在观何?” 漫不经心回了一句,“不过随意观景罢啦!” “娻,你看,这稚大且肥,壁说一会让其妇炖了雉羹与汝,可好?” “嗯。” 子郜好似颇有谈话的兴致,嘴一张一合的说着适才看稻情形,又说着何以猎于野,我虽看着他,但却并未完全在意,最后似乎听到他问了句可好,便顺便答了句,甚好。 结果,适才还兴高采烈的脸,忽然阴沉沉地吓人,拎着那雉雁便向壁的大屋行去。 愣愣看着远去的背影,我转头去看一旁的总角女孩,“适才子郜有说何,为何忽然离去,一脸不悦?” 那女孩手中拿着最长的那根雉尾,一脸欢欣,“子郜?哦汝指汝夫,适才嘉问汝是否可将这雉尾赠于嘉,汝答甚好。”说罢,挥着那五彩缤阑的雉尾连跳带蹦地走了。 就算如何愚钝,亦知自己无意之中是拂了子郜一番殷勤之意,又站在原地微微愣了愣,转身向壁的大屋行去,边行却是边思考,惹怒了那祖宗,要如何安抚才能送我回鲁宫。 雉汤十分鲜美,只是对面不时瞪我之人,让这餐饭食吃得十分胃痛,抚抚额头,“子郜,何时送我回宫?”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开门见山的好,与他之间,不必蜿蜒曲折,说到底,我与他不需小心翼翼着去应付。 子郜没有回我,而是将手中勺匕重重一放,冷着脸出门去了。 这……是在闹脾气? 虽然急着回去,我却并不急这点时间。 用完饭食,起身欲帮壁妇洗涤食器以作偿还,毕竟白吃几餐,却是被她婉拒,“贵女毋需客气,吾适才观汝夫君面色,似在生气,毋要担忧,只需去寻他说些好话哄劝一番便好了。去吧,吾子!” 说罢,也不给我反应的时间,将我推出门去,转身拍门时,却见子郜黑着脸站在一侧定定看我。 适才被人轰了出来,却没不曾想让他看到,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干干一笑,“子郜!” “嗯。”子郜轻轻回了句,忽地上前拉着我的手向那垛场走去,所过之处一股稷谷香味。 “此去何处?何时返鲁宫?”拨了拨他的手,却是丝毫不动。 子郜只一昧沉默地拉着我,走得极快,我只能亦步亦趋跟着,想起明日他便要走了,此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归宋,一时凝着那同样的侧脸,有些怔怔…… 心底这种难过的感觉,是不舍得罢?我只是不舍得黑皋…… 正看着,不知何时子郜己经停下,见我望他出神,适才一直紧繃的唇线忽然舒缓下来,微微笑笑,十分安静的样子…… 甩甩头,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心中默念。 “娻,怎么了?”见我不停甩头,子郜疑惑。 “无。将我带至此处,子郜可是有何话说” 神秘一笑,“娻且看那处。”子郜说罢,不知何时手中早握着的石子忽地扔向沉沉的黑夜里,似一粒石子甩向湖心,轻轻的啪哒一声,那芦苇丛里忽尔飞出许多的萤火虫来……似满天会动的繁星,闪闪发光,向我飞来,只觉一时如身在浩渺星汉,惊呆了。 回过神一时,冷不丁地被子郜吓了一跳,那张脸不知何时靠得我极静,我不过一转头,唇瓣意外的擦过他的。 萤辉下,子郜双眼深沉如海,定定看我半晌,忽然凑头过来,“娻……”喃喃两句,嵌住我的腰,压了下来。 气氛完美,时机完美,可是……人不对,我本能侧头。 “娻,为何……” “抱歉,汝非他。” “可,昨夜不过我一时气话,娻毋要当真,我与黑皋……实乃同一人,并无区别。为何待遇却是天壤之别,娻不公平。汝为何要分得如此清楚,就不能糊涂一些么?” 糊涂么……我也想的。 “可是娻,倘若汝一时不能接受,可否…… 至少毋要拒绝……”这句话,子郜说得很轻,几乎是软声哀求,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心中陡地因那声变得柔软…… “现下请毋回答,娻想好再回我可好,待我从密胜利归来,彼时才告知答案可好?”子郜只是想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亦弄清一些事情。更是多给娻一些时间……如此对两人都好罢。 这一晚子郜是带着我踏着星辉至长昊的,只是到了鲁宫,己是宫门紧闭,只好去宾馆住了一夜,这让我想起从前,好似也曾做过带着男人去开房的事……还真是像啊。 只是倘若子郜知我心中想何时,不知是否还会笑得如此奸诈钻进我被窝里,男人的话通常都不太可靠,比方说,子郜说只是同睡一榻,绝不做何。 但至半夜,身上的重量还是吵醒了我,于是很不客气地,他被我扫地出门,睡过道了。 第二日,天方亮,子郜并未与我告别便走了。 回至鲁宫时,熙一扫前几日阴郁之气,笑得贼兮,“娻,约会如何?” 约会……这不是我教他的词么?然后,这才后知后觉,昨天,确实像是我与子郜约会了一天…… 瞪一眼笑得暧昧的家伙,所以熙这个大嘴巴是不是说了何?便知他是信不得的! 这一日,我去找阿兄熙,想起他捂嘴咳嗽的样子,算了算日期,是不是快到了? “阿兄!” 找了许多地方,最后却是在大殿找着,彼时阿兄祭服冠冕,如果说那夔龙纹祭服穿在君父身上是一种霸气和自豪,那么在阿兄身上泌出的便是贵族的优雅俊逸。 头发全部束高,露出优美如白天鹅的颈线,此时见我来了,放下手中简牍,微笑看我,“娻来啦。” “嗯,阿兄仍在处理国务?” “然也。” 心中想了想,“阿兄……汝……可是何处感到不适,娻屡见尔捂嘴咳喘。” 阿兄黑黑的眼闪了闪,接着笑了,“娻倒似真长大了,如今学会关心人了。阿兄……并无不适。庶母可还好?” ……明显地转移话题,算了既不愿我知,我自然有别的法子知晓。 “甚好,阿兄,吾欲将阿母接出鲁宫……” 这话让兄酋的心跳了跳,何意,心中来不及想,嘴上立即拒绝,“不可!” “为何?” 兄酋却是并未立时答我,长叹口气,“庶母自有宗族照顾,再者过不得多久,便需划分封地,庶母需往封地才行……” 至少是在鲁国,那么便有机会见娻,虽不是常见,但总好过……兄酋心中明白,倘若我将阿母接走,这鲁宫能挂念之人己是极少,或许便不再回鲁不定……有刚出生的小公子及庶母在,娻此人定不放心,必会偶尔归鲁,能见到她……却己是不错. 夜谈 这日,兄酋请我用饭,饭后与我道,阿弟的授土礼将在几天后举行,过后不久,阿母与阿弟便需往鲁的一个小邑,从此之后阿母便再不会回这鲁宫了。 愣了愣,没想到王叔动作倒是极快,短短时间便己划好封地。细细算好时间,让稚一起帮着阿母打点行装。窗外秋色渐浓,初冬临近。自来鲁后,宋候算是通情达理之人,念及阿母刚刚生肓,又只有我一女,反正宋皋去了边境,裌又与我同在,便让我多待些时日,宋宫之事,自有夫人帮着打点,如此我便不再顾及,差不多待了四月有余。 “稚,那轮车也需装上舆车。”指指不远处让匠人照图做的婴儿车,是我根据印象画的图稿,虽不太好看,但只要想起往后阿母一人照料孩子,定是十分艰辛便做了一个。这些用具,能用得上便用吧,反正林修然己知晓我的身份,己没必要再去隐瞒何。 只是寺人宫妇见了,仍免不了吃惊,“小君,此是何物,如此怪异?似舆车却又比之甚小。”其中一个寺人边指那木头做的轮子问我。 理了理手中刚收入室的絺衣,我微微笑笑,“是为阿弟准备的,己同阿母说过当如何用,尔等只需不时擦拭干净便是,放置室内通风处,如此能保存得久些,知否?” “诺!”两位寺人道了便抱着那小小轮车去了外边舆车处。 阿母正睡榻上,或许声音大了些,将她吵醒撩了帐幔探头出来,“娻,是何时辰了?” 将叠好的衣物放进柜中,我笑着起身,“阿母醒了,抱歉吵着您了,阿弟可还好,可有啼夜?” “呵呵,娻毋在意。阿母甚好,只是不曾想汝弟如此喜爱啼夜。” 看着阿母带青的眼眶,心上不忍,“不若今晚由娻来照顾吧。” 阿母沉吟,缓缓点头,再看看窗外天色,此时暮色正浓,金晖交叠在葛纱包边的席上,席上阿弟被丝棉小衣包得严实,此时正睡得香,粉团子的脸上,两个小小梨涡,眉宇间能看出几分阿父的影子,只是那唇形,却是像足了阿母,日后定也是爱笑之人。 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星。 这名字,是阿母起的。 阿母自从生下星后,虽操劳了些,但眉眼间时不时透露出的满足,让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如此极好! 是夜,让稚备好热汤,洗沐过后本打算写信与宋候及夫人,告知最近情形,却被裌缠着说故事,他己经很久不曾粘我,自那日子郜将我掳出鲁宫,一夜未归后,他便如此。 记得,彼时我刚回宫,便有宫妇与我道,宋太子知阿母与阿父将他一人独留鲁宫,便开始啼哭不止,谁劝都不听,半夜累了方才歇下,梦里亦不时抽噎。 稚亦说,太子四饭不曾用,只见他圆润双手一直抱着那半旧藤球,盘腿坐于席上啼哭,时哭时喃喃,或偶尔抬头擦擦眼睛,听得许久,方才明白是在说阿母坏,曾言不再丢下裌的…… 这个心中总如此不安的孩子,总让人又气又心疼…… “阿母,裌不想独睡……” 本欲拒绝的话在对上他祁求的黑瞳时,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点点头,“嗯,只是阿母今夜需与外祖母小舅同居一室,裌毋要吵闹,安静歇息可好?” “小舅……”裌不满皱眉,脱口而出,“那家伙比裌小,裌才不愿唤他小舅.”说完,一脸不屑撇头。 敲他的小脑袋一下,我呵笑,阿弟比裌小,却乃裌之长辈,为此,他十分不满,本以为有了个可玩耍的对象,但却是舅舅,想想宴之舅舅那一脸严肃,裌再无玩闹兴致,长辈们的形象便是需尊敬有礼的,一如师氏……裌却又哪里知道,整个童年几乎与他的所谓小舅舅形影不离……当然此是后话,再者,是小舅舅喜爱他才粘他…… 裌果然听话,至阿母宫室后,玩了会玩具很快便入睡了,他的旁边,被隔着的,是阿弟。 阿母似无入睡的意思,倚于几侧,就着烛燎正绣着小衣。 “阿母,毋再劳动罢,夜己深睡罢!”室外夜虫不再鸣叫,一时之间宫室内极静。 “娻先睡吧,阿母白日才睡过,现下不困,这小衣做完之后,阿母便入睡。” 见阿母执意如此,便随了她,宫妇们铺好席子,我却是睡不着,”阿母,作何缝如此多的衣裳?少时您帮我缝的,有些至今尚在娻的柜底呢。” “哦?”阿母来了兴致,“当真?哪日阿母去宋探娻,便翻出来改改罢.” “阿母为何总需自己动手去缝补衣物,不是有世妇么?”这点让我很不理解,从小到大,我的衣物都是她亲手缝的。 烛光下,阿母柔和的脸庞现条,不知何时成了我的挂念,少时我极为喜欢躺榻上睡觉,她坐一旁缝补衣物的感觉,如今似又重复出现,心上不知为何忽地也想要学着辟去撒撒娇,不知,那种感觉是否很好。 起身下榻。 阿母见我下榻,吃惊抬头,“娻怎地起了?阿母一会便好。”缓缓坐下,我理理耳边碎发笑着却没有立时回答,阿母看了看我,一脸蔼笑,“娻,吾女。自娻嫁去宋后,阿母曾多次似见娻来探阿母,但每次醒来方知是梦。如今看来,娻确实己为人妇,倒似场梦般,小时那个喜欢安静坐在阿母身边看书册的稚子,转眼间就嫁作人妇了,还帮阿母求得一子……” 挨着阿母坐下,将头靠在阿母的肩上,果然母亲的味道呢……“阿母,就算娻嫁作人妇,娻亦会常回来探望阿母,娻定不会如别的女子般任阿母一人在鲁……” “稚子!既己嫁作人妇,焉有时常回鲁之理,况汝父曾道鲁宋路程并不短,如此车马劳顿,阿母恐娻不适,有这份心就好,那些事,便罢啦!” 阿母的声音真好听……听着听着我便双手无意识环上阿母腰间,不多时,沉入梦乡。 梦里,一片血红四处蔓延。 众人的脸纷纷杂杂,认识的不认识的,子弹有如放电影般,极慢极慢地从对面高楼之中射过来,阳光下,铜色弹头森森地发着利光,几乎能看清弹身上的字,尔后……穿过我的胸膛我的心脏,血液向后飞溅失重了般漂浮在空气里……一点痛感都无……竟是不痛……我的身子,我的身子,再向后去看时,却发现拓跋拿着枪站在身后,枪口指着我…… “啊-----------------------------!” “娻,娻!” 睁眼,上方阿母的脸放大,担忧抚我额头,“娻可是梦魇了?” 起身,接过宫妇递来的湿帛拭拭额际冷汗,安抚一笑,“无事。”恶梦常年做,己不再大惊小怪,前世今生的画面似全部处理过,扭曲至极点不时出现梦里,怪诞荒唐。 阿母却是脸色苍白,“娻,毋再瞒阿母,适才娻做何恶梦?那些呓语,阿母竟是一句也不曾听懂!” 拭汗的手一顿,如此,那便是我说了普通话,这个雅言的世界,普通话到底还是有些区别,又想起上次在成周宾馆时,恶梦之后对上阿兄深沉的眸子,是否那时,我亦说了普通话? 可兄酋,从来没问过,亦不曾表示过疑惑?还是,我并未呓语? “娻,你与宋皋之否有了争执,这才恶梦?” “阿母!”这什么跟什么啊,就算与宋皋有了争执,亦不至恶梦,再也,我并非阿母想象中那般是个依恋丈夫之人。 “那日稚与阿母言,宋皋竟是月余未至汝之宫室,长此下去,可要如何是好?将来阿母若是不在了,阿母确是希望彼时能有人代阿母伴在娻之身旁。稚道乃娻冷落宋皋,宋皋这才常入蛾室,娻怎可如此任性?” 阿母絮絮叨叨,稚那家伙,怎能在阿母面前说这些话? “阿母,夫妻之事,稚怎会知,不过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娻!” “阿母!” “娻可还恋着陈磊,否则为何自在陈失踪过后,始才冷落宋皋?” 额角冒黑线,阿母的想象力不是一般的丰富……“阿母,娻既己为人妇,又岂会再恋着旁的男子。” 阿母似吁了口气,脸色稍缓,“如此,阿母初时与娻谈陈磊求娶之事,娻便答应。与宋皋却乃王后指婚。阿母还以为娻是恋着陈磊方才答应求娶,而与宋皋,却是王命难为,这才……” “阿母,此话,你我具知不可与外人道。如今说来,己无意义,我与宋皋并非稚所言,那日与他尚有……” 阿母露出了然,真心为我一笑,“可是出鲁宫那晚?” “嗯。”低低点点头……只是最后被我踢出室去。 “如此甚好,娻,阿母所求甚少,只希望娻一生平安幸福便好,只是为人妇者,终归要柔顺,事事体谅,有何话,与宋皋直说便是,你之脾性阿母甚为清楚,只怕事事压在心底不愿与人道,如此,甚为辛苦,阿母想,倘若委屈了,与徴说说体己话亦是不错,毕竟徴少时便随了阿母,至今为止,两人情谊,比之姊妹更深……凡事亦尽为娻打算……” 心底这阿母的话一动,笑了笑,轻声答,“诺。” 翌日开始整顿阿母的媵器,寺人宫妇将之一一抬出,用清水擦拭放在太阳下晒,华光流彩。兄熙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闱门朝我招手,阿母正坐于阶上,手中抱着阿弟与几位贵妇庶母闲扯谈笑。 其中一位贵妇眼尖,见兄熙来了,忙不迭道,“公子可是在寻娻?” 彼时我正处理翻晒着那些老旧竹简,断线或虫驻不在少数。 闻言抬头看向闱门,兄熙一身吉服,立在阶上咧嘴笑望着我。 放下手中书册,我同阿母打个招呼,看一眼围着阿母的贵妇还有庶母们,自从君父去后,鲁宫众妇是前所未有的和谐,阿母曾言,到最后陪伴她的都是这些妇人,何苦为难。此话此时看来倒似不假,阿母那些美容秘方,如今己不再是秘方,整个鲁宫甚至王畿只怕无人不晓。 “熙,寻我何事?”还有事要忙,便一直不得闲去寻他。 “娻,阿兄欲抽空去趟林苑,汝可得闲?” 林苑?不正是我置办庭屋之地么?歪头想想,答了个诺。 过了两日,吩咐宫妇小心伺候阿母,我便踏上乘石上路了。坐在舆车之内,裌不时掏着柜中之物,他说他记得放了包栗子在柜中的。 结果翻了半天,将我的泳衣拿了出来,还不停询问是何物。结果阿兄等亦好奇来看,这次…… 裌被我罚了蹲车角,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说话,亦不许动。直至抵达林苑大屋方才解禁。 “娻,适才裌所拿乃何物?”还有一位不识趣的,心中不好意思,面上却是十分淡定忽悠熙道,不过拿错了衣物,那应是阿母做的半成品。 熙不信,赖在我的舆车之内,定要求知答案,两人打打闹闹。 兄酋含笑望着这幕,眼中尽是宠溺温柔。 到了林苑大屋,待众人睡下,我这才拿了泳衣去不远处的温泉泡澡,将身子整个潜进水里,许久才冒出来透口气,待得够了,才靠在其中一块大石上,凝着高远的星汉出神,直到月上中天。 不知不觉中,过了如此多年。忽然觉着为家人,我做得极少,不管阿母,还是阿父亦或生病却瞒着众人的阿兄……身上有五千年文化的积淀,我却只自私的为自己着想,怕泻露不妥,怕被人当成妖怪烧死而怯弱的活在自己筑的壳中…… 这样真的好么?阿兄的病……是肺痨罢?要如何才能让他活得久些,瑜与太子妇……尚需要他…… 想着想着,却是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第二日再醒来时,发现是在自己床上,一时有些惊愕,我的记忆在温泉便断了,那是是何人送我回屋的? 尚未来得及深想,外头便有人敲门。 “小君,可己醒来?” “然。”是稚在唤我,匆匆披上衣裳,又捋了捋头发,此时天色大亮,是我起得迟了。 “小君,有信使送信来。” 始时,我以为乃徵之信,折开时,却是一愣,他怎会写信与我? 信的内容不长,细细如流水记录着这一路往密的所见所闻还有与周天子所处情形,看起来倒像是话家常般,字里行间也极为细腻,我又是愣了愣,此,不太似他的作风。虽疑惑,但此信却奇怪地让人觉着心中温暖…… “娻在看何?” 正出神,指间竹牍被人夺走,兄熙笑得一脸暧昧大声读着信上内容。 “熙,读罢!”咬牙切齿道,要再敢读下去,恐他那一室宝贝不保,我错了,熙怎么可能长得大呢,此时行为与孩童何异? “呃……”见我生气,兄熙尴尬刨刨脑袋,结巴道,“为兄再不敢了!” 将信夺回,转身欲回屋中,却在见到屋角走廊对面的兄酋时顿住了脚。阿兄何时来的? 书信 牖外风雨飘摇,秋雨疾迅,不多时窗棱上糊的白绢己至洇湿。室内,手中拿着子郜的信,我怔怔凝着那上头契刻的象形文字出神,竹条上,刻纹崭新,子郜与黑皋性子不同,也更多变,但字迹却是相同。 那日的他恨恨的话,再次跳出脑海,黑皋他死了,死了,再也不会出现了,就算如何讨厌嫌弃我……吾仍乃汝夫,此事便是一生亦不会有所改变! 此生亦不会有所改变……你我夫妻,焉能拒行夫妻之礼? 纵观整个大周,何女子同你一般拒绝夫君的亲近? 带了血丝的眼,像印记般,刻在心底。眯了眯眼,靠进枕里,强迫自己入睡……许久方才睡着,又做梦了,梦里黑皋笑得开心,搂着我正坐案几读着一些传记,读着读着,却忽地,发觉靠着的胸膛无一丝热气,而他的身子竟在渐渐变淡,眉目如画的脸,水彩画般随着时间的远去,渐渐褪色。 事情忽然发生,来不及防备,我惊慌不己,去捉他的手,却是捞了个空,惊恐抬头,“皋!” 半透明的身子忽地离地飘在半空,皋笑着与我道,“娻,皋去了……” “皋,不要走!不要丢下我!”急急起身,却被那小几绊得摔了一跤,只觉一痛,膝盖破了,有血流了出来,即便痛我却管不了那么多,抬眸祈求,“皋不要走,我……我流血了,痛……” 如果以往定会上前查看,定会责我如何不爱惜自己如何不小心罢,此次却是任我摔倒,一副置之不理,身子似没听到我的祈求般,仍旧淡化下去,渐渐地,消失不见,只留下句话,“帮我好好待他罢……我即是他,他即是我……我在那印记里……” 说完彻底消失,只余尾音绕梁不歇,最后消散。 “我即使他,他即使我……” “我在那印记里……” “我在那印记里.” “我……” 这一室空寂让人发慌。 到最后痛得无法承受,醒来,方才发现是梦,但梦里的痛似乎真的,久久挥之不去。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加急了,瓦背嗒嗒地响,凉风带着湿气灌进室内,帐幔轻摆,帐上玉壁随摆轻响,一时室内盈满各种嘈杂之音,似极为喧闹却又似极为安静…… 傍晚时分我还在想,是否需回信,如今己不用再想。收拾心情,快速披衣起身,回了信去。翌日,让信使送信往密,信上的内容,全是我心理话,执意求个确切答案,不要猜测,不要撒谎。倘若他真是黑皋的化身,那么,即便是化身,我亦会紧紧抓住,再也不会让他消失不见…… 信来及极快。 捻着那沉甸甸地包裹,愣了愣,昨日才寄去,怎会今日便有回信。撇下脑中疑惑,快速折开包裹,里面装着的,具是些小玩意,玉坠子,耳铛,还有小小玉珠做的项链,最后一小罐燕脂,用麻绳紧紧封住了口。见着这极为女性化的东西,心中有些许失望,我是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答案…… 子郜的信又是极为简单的,道着一路上与周天子路过一小邑,见此地秋涝严重,便留下他处理庶务,其余人等先行行军等等…… 至此后,三五不时便收到他的来信,时间间隔也是极短,似乎每至一邑他便会送上书信,有时或附赠几枚特产,却从来不曾要求我回信……想起上次两人争执,这般是怕我拒绝回信罢? 渐渐地,我己经开始习惯每隔四五日便读一封他的来信,熙见之常笑子郜如此喋喋不休,倒似妇人写的一般,男子文笔当果断刚毅才是。 瞪他一眼,我仍旧看得起劲。有时子郜偶尔描述一下当地民生风情,大漠如何广袤无垠,高崖如何如刃直冲云宵,太阳金黄且圆,虽用词极为通俗,我却似见子郜栩栩如生般立于眼前,玄色戎装,后脊笔直黑发高束,负手立在黄沙的边际处,一侧有枯华杨木,灰白凌乱横躺,更衬得他意气风发,这种意境倒似笑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又有信说,记得初识时,裌便道将来欲造大舟,齐去寻那蓬莱之岛,倘若哪日宋不再需要他,便与我还有……这后面却是个圆点,造一方大舟,几人一同,从宋出发,无目的的沿着汶水前行,行至何处便算何处,去看日落月晖,去…… 那圆点,我知道,定是代指我们的至亲血脉,或许是想起我拒行夫妻之礼,便使用圆点去替了,怕又惹我生厌,如此小心翼翼,怎能不觉温暖。 这信看完,我却是一笑,子郜有时真傻,宋……怎会不需要他了,这个愿望怕是终其一生也不可能实现的,但,虽傻,我这慢慢相信他的人显得更傻了,竟开始憧憬起与他一同行舟汶水之上的情形,碧波荡舟倒也似不错…… 有时,与阿母齐照顾阿弟时,我开始会想,不知此时,子郜在做何……只是除了那信,我极少再回信,就算回也极为简短几句,说得大部是裌与宋宫情形,极少提自己。 子郜有收到我后来的几封回信亦抱怨道我当多写写自己如何如何。但,第一封倒似泥沉大海无影无踪,始不见回信。 终是等到回信,我要的答案也己得到,不知为何,在看到信上他将事情经过一一道来,如何与黑皋融为一体时,我这心中忽然觉得圆满,一滴泪落在那竹牍之上…… 原来,我等的人,一直都微笑,立在原地不曾动过。只是因那场突变,至使我前进步伐凌乱,这才生生绕了个大圈子,方才找到他。我以为他喜欢的是娥,必不是黑皋,却远不知,娥的事情,他并非没有查觉,只是心中有愧有疚,那些算计的东西,不想查究,毕竟是他负了她。 倒是我自己,总带着许多秘密不愿与他道…… 这封信,是我给他的第一封回信,也是他回我的最后一封来信。 许久,都不曾再见任何信来,初始以为他或许太过忙碌以致无法回信,便安心等待,只越到后面,越坐不住了。几次去寻阿兄打听战事情况,却总被三言两句挡去。 “娻,子郜定不会有事,请安心等待便是。” “可阿兄……” “娻何时如此沉不住气了?” “……”阿兄斥责的语气,让我一阵气闷,却又不知如何回他,他这般,倒是像在与我置气,我又何时做错了什么? 想想最近阿母之事己差不多打点妥当,后日便可整顿上路,我平复一下胸中郁气,“阿兄,阿母与阿弟行装都己打点妥当,待得二人安置妥当,娻该回宋了。” 阿兄翻简牍的手顿住,眼中划过不舍,沉默许久方才回我,“娻,适才阿兄……” “娻知晓。” “娻可是在责怪阿兄适才出言不逊,这才生气,如此快便欲意回宋?” “非也,阿兄,娻己在这鲁宫住了五月有余,倘若不是阿母只娻一女,或许四月前便需回宋的。” “如此。”阿兄仰头,叹口气,“确实,娻己为人妇,阿兄却总未曾习惯,以为娻仍旧乃鲁宫公女,只怕此一去,是再也见不到娻了。” “阿兄何出此言,娻过不久必会回鲁探望尔等。” “只怕,阿兄等不到了……” “阿兄!”如此消极的神态…… “娻想回宋便回罢,只是出行那日祭拜行神时,但请等等阿兄。” “诺。” 阿兄转头看我,笑了笑,大手罩上我的头顶,一股温暖缓缓流淌,“稚子!辟与鱼亦差不多该回了罢……”阿兄提起辟与鱼时,我的心突地一跳,接着快速动了起来,一种称之为内疚的东西蔓延心涧……她们二位,不知如何了,林修然如此变态,找了人替他行那夫妻之礼,不知倘若二人知晓,该当如何自处? 而此次,林修然竟奇怪地没有出现,徴来信说,陈国之内,一切安好并无异状。 这样,不应该啊?! 但,想起阿兄的病,即便如何恨他,如何避之如洪蛇,我终需寻他一趟。林修然不是曾经说过,能回现代么?那么,不知阿兄是否愿回现代去冶疗,虽然此话乍一听起来如天慌夜谭,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便不会放弃。虽如此想,心中仍不免惴惴,此事要如何说来?我得好好想想…… 到了星的小邑,小邑唤作俾邑,确实乃小邑。不过不像那几位无子庶母,有总比无好。待授土仪式正式完成后,我才收拾行礼返宋。 走之前,阿母拉着我的手,细细交待着夫妻相处之道,这些过去的日子她并没少说,只是或许总觉不放心,三五不时重复提醒。 “阿母!”虽从未有人教过我爱之一事当如何,但却知,不管对方是何模样何性子,只要尚是黑皋,我便会无愿无悔地与之扶持下去。 与熙告别,熙又笑得不伦不类,捶了他一下,又抱了抱方才走向兄酋。 与兄酋告别时,在拥抱时我犹豫一下,但见他己伸出双手,便大方地回抱住他,虽然知道他的心思,但倘若他不说明,我便装作不知,又有何可矫情的。 两人相拥时,我附在阿兄耳边,轻轻问道,“倘若娻有法子可冶好阿兄之病,阿兄可愿?” 阿兄适才起便十分僵硬的身子,这下更僵硬了…… “娻……” “阿兄,但等娻的消息,可好?不要放弃,可好,诺娻可好?” 阿兄将我拉离,扶住我的肩膀,眼眶湿了湿,“诺!” 不等我欣喜一笑,“为兄果然不曾错看过娻,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子,只怕大周再难寻,子郜他……何等地福气……你与他,亦要过得幸福,答应为兄可好?不要再去吵闹争执,子郜亦不好过……那日,与为兄一同喝酒至半夜,问为兄娻是何样女子,为何心肠如此狠硬,娻猜为兄如何回答?” 我一时只觉十分地窘,原来,是兄酋说了何,非熙。 “说何?” “为兄道,娻所需,不过一抹温情。朋友爱人夫君可以狠心待之,对家人却永远如水般温柔包容……” 所以,那信也是阿兄教他的,那些话亦是阿兄写了让他去抄得。这话说完,我更是窘上加窘,第一次,对阿兄无语,所以,阿兄其实才是最腹黑的那位罢? 倘若非兄妹,只怕我与阿兄……当然,这些己是不可能罢,阿兄……总是这般温厚宽广,如海的深情我深深感动同时,亦庆幸他是我阿兄! 往密 舆车辚辚,我与裌坐在车内,正与他说些野史,以作启发,经过这一年多的调……教,再加之与宋皋之前长时间的游方,裌的思想比之同龄幼童信来说,要成熟也灵泛许多,此时一双水润的眼,天真的望我,一时之间心底为他感到骄傲,又有些担忧。 “便有人向汉高祖进谗言,道陈平盗嫂受金,并非白璧无瑕。如他初至汉营时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显属于受贿行为。于是汉高祖问陈平何以如此,陈平道, ‘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倘若裌为汉高祖,得此辨解当如何处理?” 裌皱眉深思,末几撅嘴,抬头,“陈平甚坏,不仅蒸嫂,亦随便受贿,此等无德之人,定不能用。” 点点他的鼻头,我笑笑,“阿母却以为可用。” “为何?”裌睁大迷惑的眼。 “裌以为天下可有人臻到完美?” 刚一问完,裌脱口答了,“阿母便是。” 这话逗乐了我,“呵呵,裌真会说话儿哄得阿母开心,阿母哪里完美?不管在宋宫亦或鲁宫,多人曾诟阿母为人过于冷漠自私。裌之所以以为阿母完美,不过子不嫌母丑罢啦。这世上,并无完美之事,完美之人。陈平盗嫂受金,却瑕不掩瑜,为人君者,当知臣之长短,事之利弊。方知如何用人,陈平者,如利斧,使起来快且敏,但倘若无柄,便会伤己。因此,首要之事,乃造柄,方斧之。” 这些事情,既然裌爱听,我便说与他听,明辨是非,从来不是从隐瞒真相开始,即便让他知我是何样之人,或许与之心中阿母相去甚远,却远比懵昧无知,胡乱崇拜的好。 裌低头思索片刻,末几再次抬头,“阿母,裌知了,此便是阿母为何差徴行走宫室之间,却差稚处理阿母饮食起居锁事,因为稚乃嘴碎之人……” 我:“……”这孩子,真让人崩溃,如此的八卦…… 稚:“小君,小人无辜甚……” 正一路谈着,舆车却是陡地一停。 撩帘问稚,“何事?” 稚指指前方,“小君,前方有傩(音同糯)队。” 依言移了视线去看,果然乡人傩队和裼队迎面而来,祭旗迎风飘扬。虽知大周素来便有傩祭一事,却大部具在季春,仲秋乃至季冬,这日,宫中相士定会率百隶索室殴疫,以驱瘟鬼。不过时日未到,算算日子距季冬还有些时日,为何忽尔如此。 心中疑惑,近了忙打手,“吾子且住。” 那傩队见了我等立于车旁唤他,遂停下来,其中巫师取下面上傩具,“吾子,何事?” 一笑,“不过初冬,尔等今日大傩,却是为何?” “吾子不知?密国上下遍现瘟疫,己有数人死于此疫,倘若贵女欲往密国,且住罢!” 说罢,带上傩面与其余人等鼓瑟击缶而去。 我却是脑中一轰,心脏忽尔狂跳一股不祥的感觉蔓延全身。我就道为何如此之久,子郜未再来信,原来,密却是有了疫情,只怕此时己是闭关封国,周天子亲征,不知是否也在密中,此时只怕洛邑己是乱成锅粥罢? 不时何时,凉风卷起周道上的风沙,只剩傩人一片迷蒙背影,渐去渐远。 “小君,天宴了,回罢。” 心中忐忑,轻轻嗯了一声,扶着稚的手上车,命驭人驾车,这时却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之声。 “阿妹,阿妹!” 撩帘,探头,阿兄熙一身常服骑骊驹而来,手中羊帛飞扬。 “阿兄为何来了?”前几日不是还因我忽然要回宋而生气不理我么? “阿妹。”熙驱近了,马未勒稳,跳将下来。 “快看,子郜来信。那信使未寻着阿妹,为兄恐又错过,便亲自送来。”喘气说道,一脸急色。 见那面色,我心中咯噔,接了信来看,寥寥几句,字迹潦草。 娻,大疫现,毋往宋。 毋往宋?难道宋亦?不敢想。 “阿兄何时收到此信?” “不过几日。” 扫一眼他松散的横笄,我收起那信,“阿兄辛苦了,事出紧急,娻便不再逗留,就此告辞。” 正人欲上马,却是被人拉住手袖,“阿妹欲往何处?” “自是宋。” “不可,阿兄一早知你看过那信,定会往宋特命我前来迎娻回鲁,有瑶言,密国城外,尸以舆载!此地亦不可久留,走罢。” “阿兄……抱歉!请松手罢?娻既己嫁为宋人妇,万无丢下夫君独自逃生之理,况,瑶言多不可信!”说罢,拂去阿兄大手打算顾自走了。 “阿妹!”阿兄又欲捉我,我却是身形一闪躲了开去。 两人来回闪躲数次,阿兄奈何我不得,我亦不想使用些粗暴手段伤了他,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阿兄辩不过我亦无法奈我何,却忽地飞扑而来,本欲躲开,但想可能会伤着他,便立在原地,打算扶他一把,却不想阿兄双手如蛇缠了上来,紧紧箍住我的腰身将我往后拖去,这个无赖! “阿兄住手!” “不放,为兄己在阿兄跟前立下誓状,倘若今日无法带回娻,项上人头不保!” “胡闹!”人命关天,此种誓状又是随便能立的! 我的喝斥让阿兄的手抖了抖,却硬气不撒手。 “二舅坏!”裌见阿兄暴力对我,一时气愤,扑了上去撕咬扑打。稚在一侧急得跺脚,二公子身份尊贵,岂能如此施暴,又不好相帮,一时乱作一团。 “啊!阿妹,快快叫裌住手,身为一国太子,举止形同泼妇,将为天下人笑!” 对天翻个白眼,“阿兄,你身为一国公子,举止又哪斯文有理了?” “那是为兄奈何不得阿妹,情形特殊!” 咬了咬牙,大吼一声,“裌且下去!”裌倒底与我学了些擒拿,初时慌乱,尽使些小儿招数,不是扯衣便是扯发。听我怒吼,立时明白过来,跳回舆车之上,我一使力后翻,将阿兄整个带倒。 “阿……”没机会让阿兄将话说完,使了个手刀,将他劈晕,真是要命,看来只能将这只麻烦带回宋去。 一路上,阿兄醒过几次,却总被我劈晕,离宋越来越近最后一次打算劈晕他,或许熙明白,事情无法挽回,便不再劝我,我亦不再将他劈晕。 心中有气,不过奈不得我何,却总去欺负小裌,两人一路吵闹打骂,或多或少让我心中担忧分散不少。 “阿妹如此,兄酋定是日夜不安罢。”这日,吃罢糗粮,阿兄对月长叹。 “熙毋忧,娻己送书往鲁道明一切。” “但愿一切安好。” “嗯。” “熙,再过月余便要迎妇了罢。” “是啊!” “可娻却不见熙为此欢颜。” “迎妇……娻,迎妇不过为继后世,修异姓之好,又有何可欢?再者,为兄一直不知女子所求为何?阿母一生……郁郁寡欢,君父对阿母亦少有温情,为兄一想往后为兄或许亦是如此,便觉索然无味。” 这孩子,想得真多。拍拍他的肩,“既是如此,更不应长吁短叹,阿兄只要善待阿嫂便可,女子不过求得夫君一句半句温言软语罢啦。” 阿兄转头,“既是如此,阿妹与子郜为何如此的冷?子郜对阿妹又岂是一句半句温言软语,阿妹却甚少展颜 ,为何?” 愣了愣,却没想阿兄会有此一问,怔忡半晌方道了句,“熙,是娻心渐涨,心一大,所能遨游的空间自然变小,所求多了方才如此。” “空间?”阿兄不懂。 边旋身边道,“阿兄,起程罢,天色将宴,传舍宾馆尚无着处。”并没有刻意去解释,那些事情,阿兄有过体会便知了,这个世上,倘若不是心变大了,能施展的,能容纳的又岂会不多?说到底,我不过平凡女子,并无大肚去容天下大爱,所能容的,不过小爱小家。 当我爱上一个人后,亦会如别的女子般,嫉妒别人,为着夫君的偏袒暗生闷气,当初不嫁齐纪便是早知会有此转变,嫁了宋皋之后,虽有曲折,但终还是被他软化,这…… 是殊途同归? 一路风尘,终于抵达商丘,不过却被拒在城外。 “稚,递上这一方符节与那寺卫。”伸手撩帘递与稚手中之物。 “诺。” 稚一番交涉,舆车终又动了,我坐车内,细细打算下一步如何,宋皋现在在密不知生死,那么,我定是要往密的,去密便需通关符节,不知宋候可会准我。 再者,瞄一眼装模作样端得笔直的阿兄,此人还是个麻烦,倘若知我欲往密,只怕又是一番闹腾,要如何劝服他才行?或者干脆瞒了他? 入商丘,却并未立时回宫,阿兄冒昧前来,需携贽入宫拜见宋君,舆车上早就备了,不过还需再打点一方才行。 “稚,你且助二公子打点行装,再入宫罢。” “诺。” “阿妹……” “何事?”转身,阿兄一脸欲言又止,“无事,阿妹去罢。” “嗯,阿兄珍重!” “然。去罢。”阿兄摆手。 待寺人将舆车上的东西搬进宾馆,我这才上车入宫。 大殿之内,宋候衮冕吉服,脸色却有些憔悴,“娻,总算归来,此去汝母可安好?” “尚好……” 宋候捋捋长须,仰天一叹,“此次吊唁未能亲至,吾愧于伯禽啊!” “父亲!毋要如此说,上卿代父亲至,亦是一般。” “罢啦,既然回了,便同夫人打个招呼罢,这些时日,不知为何夫人总念叨着你与裌,只道偌大个宋宫,竟无可谈话之人……”语气有些忿忿。 “父亲!”宋候……原还有赤子之心,一把年纪还同我争风吃醋。况,在宋宫时,他便一天到晚沉浸庶务,与母亲交谈不多,母亲如此说本也无可厚非。 “去罢!” “父亲,娻有一事。” “何事?” “父亲可知子郜现下境况?” 宋候捋须的手一怔,半天才涩涩答了句,“生死不明……” 答案早在预料之中,却仍不免为之一震。 “父亲,可想子郜平安归来?” “自然。” “那么,父亲,请准通关符节与娻罢,娻定不辱命!”说这话时,语气极为坚定。 宋候却是定定看我半晌,最后缓缓点头,不想此事如此轻易便成,我一时大喜。那头宋候道,“只是娻倘若此去未寻得子郜,除非解封,否则,便不能再回宋宫罢,汝往密之事……与夫人报备方才动身罢……” 握通关符节的手一顿,良久,终答了个诺字。 宋候到底是宋候,此次从那等地方出来……确实不宜立时回宋,只是我仍旧需去寻我夫君。 从大殿出来,裌正站在檐下等我,见我,高兴咧嘴,“阿母,看,雪!” 白胖手指指向阙台处。 指眸望去,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雪,白雪飘飘洒洒落在庑顶阙台。 “阿母,裌想阿父了,阿父离去时对裌道下雪之时便归宋。” 笑笑,“然也。”抱起小裌向宫室行去,我没再说话,心中却想,阿母定会帮汝寻回汝父…… 丽邑 往密前,自然得打点一方,虽然时间紧迫。行装是现成的,并不需御下来,直接吩咐驭夫将翟车换成轻简的辂车。 报备夫人时,夫人虽有憔色,却还好面目平静,只对我道,行踪自有她帮着遮掩,放心去寻便是,只是裌此次却需留下,宫中之人亦只能带走近人与几个侍卫。 点点头,这些我自然明白,“母亲,娻独自一人便可,不需侍卫近人。” 听了这话,夫人一怔,“娻一弱女子,本不应出宫寻夫,然则我族子息薄弱,如今子郜生死不明,裌身为一国太子年纪又尚幼自不能往,小叔亦需处理庶务。能用之人极少,倘若不是君上与小童道娻乃可信之人,又岂会任尔如此胡来?” 说罢却是眼眶湿润起来。 与夫人谈了刻钟,便告辞退出寝室。 回至宫室,徴正繃脸站在阶上候着,见我越过闱门,脸上神情稍稍舒缓迎了上来,“小君。” “嗯,徴,两旬未见可还好?”两人边行边入了宫室,室内,窗明几净。 “小人一切安好,小君费心了。小君,徴有事要禀。”说这话时,神色又变得严肃。 瞧了瞧左右,摒退出去,又留稚守了门口,裌早己被领进太子宫中安置,待得众人退出宫室,室内顿时一片沉寂,长长的帷帐,不时随风拂动,摆在各处媵器仍旧华光流采,很好,不在期间,寺人与宫妇们并未偷懒。 徴压低声音,凑了上来,“小君,那人与我道,娥失忆时,又嫁过一次的,不知为何再次见时,却是独身而来。” 握盂的手顿了顿,我低下眸子,就着盂沿喝了几口新沏参茶。她是林修然寻回来的,又是宋皋的心结,林修然自然不会让别人知娥己嫁过一次,只是,为何娥却不老实?难道真是女人的虚荣心在作祟? 又喝了一口,我方懒懒答了句“哦?!”,接着又道,“可寻着她夫君?”娥……现在看来,尚不知是找死,还是送死,不管其中原由为何,她却是林修然用得最让我忌惮的棋子,我不想娥成为我与子郜之间不能谈的话题,那么究竟是悄悄弄死,还是揭发呢?倘若揭发,只怕子郜的声名最后……会更狼籍,当年那段往事就己经让他背负过弑妻灭子的罪名… “未曾寻着。” “未寻着?”歪头思索一下,“可己返宋?”陈磊既然被调往密,那么与他同往成周的娥,自然需护送回来。 “尚未。” 尚未?“如此,徴可知娥此时在何处?” “有人道,见着她与公子同车前往密了。” 听了这话,我忽尔重重置下手中陶盂,盂中参茶洒了出来,溅至案上,一团濡湿。同往密?!冷哼一声,眼眸变冷,连带着心上也刮起了股凉风。 “我倒要看看,娥此次是否还能归宋!” 徴见我神色微变,小吃一惊,“小君,小君不是一向不在意娥么,为何此次返宋却是态度大变?” “徴,有所不知,公子写信与我,道于娥己无男女之情,不过存在夫妻之义,我却不想娥竟如此欺骗于我等,既己改嫁,嫣有隐瞒不报之理!再者,公子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此举是何心思?行军征伐鄢能携妇?” 语毕,徴犹疑,“那竖子定知小君与娥不和方才如此挑拔离间以图好处?然则娥乃独自潜行而至不定?” 抬眸,“徴说得有理,公子即便在娻面前举止轻浮,却也非不知深浅,于国务绝不可能行此之举。而让人甚为怀疑之事便是,倘若此事乃娥偷潜独往,何故执意相随?” 徴沉吟片刻,“此事,小人不知。” 徴不知,我却或多或少能猜到一些,心中的不安也放大起来,娥这颗定时炸弹不知子郜何时才能发觉,不,他早己发觉,但却因心中有愧,纵容于她,过往之事总一副不深究模样,我只怕他间接中了林修然的诡计。 不行,得从速往密才行。 不理裙角湿了的地方,我起身随意拂了拂衣,“徴,你且备好上次我晒着的花,还有一些小的物什,对了备几套寻常些的衣物于我。” 是去寻夫君,自然得轻装便服,身上的佩也取了下来,又让稚进屋,用牙梳帮我梳了个简易的发型,用布包了,完全一副乡妇打扮,又将暗器之类纳于袖中。 正打理着,外头却是有人道,媵者齐姜来了。 她怎地来了?自从上次罚跪之后,她便收敛了许多,也不敢嘴啐了。 “姊姊,许久未见,姊姊可还安好?”齐姜甫入宫室,便笑得开心,一脸热乎。 这…愣了愣,她不是一向怕我得紧么,这,唱得哪出? “齐姜来了。”面对她的热忱,我脸上表情淡淡。如此热情,非奸既盗,寻着一方茵席坐下,随意指指对面的位置,“坐吧,齐姜不用如此殷勤待娻,有话不妨直说。” 被我直接道破,齐姜毕竟天真,脸上笑意挂不住了,“姊姊,婢子欲..欲同姊姊齐往密……” 说罢低头绞衣袖,十分不安的样子。 扫她一眼,“可是陈妫让你来的?” 齐姜猛地来说,睁圆了眼,“并非…并非…” “并非陈妫唆使你来的?”轻轻笑了,我捡起不知何时置于案上的箭簇,对她露齿一笑。 齐姜见我将箭簇握于指间,脸色刷地白了,结巴起来,“婢子,婢子,是陈妫…”说完丧气低下头去。 “齐姜,在娻面前,诚实方乃正理。此次往密只夫人与国君知,汝从何而知娻将往密?” “是陈妫说的。” “为何要与我同往密?”担心子郜,我却是不信,虽然齐姜或许喜爱子郜,然毕竟相处甚少,这个时代对瘟鬼甚为恐惧,她……没那勇气罢? 齐姜坐于席上,深深埋头不语。 两人之间霎时一片沉静,过了一会我估摸着问不出何来,便作罢。谅她也耍不出个么娥子来,“罢啦,汝既执意同往,且收拾行装罢,此事母亲可知?” 齐姜的肩膀颤了颤,“……婢子怕母亲阻挠,不敢告之,婢子可否扮作寺人模样与姊姊一同出宫?” 冷冷笑了笑,“齐姜以为娻此次往密,有几人愿随行?母亲一早知娻会独往,又哪来的寺人?既然如此,你留在这宋宫等候消息也是不错。”说罢撇头,一副送客模样。 齐姜却忽地起身跪下,不住磕头,“婢子,婢子不过实在无法忍受这宋宫生活,己一载有余,夫君却……此次定是凶多吉少,婢子求您,帮帮婢子罢……况且小君难道不愿众妇中少一人与您争宠?” “所以,汝此意是在求我助你逃脱?” 齐姜脸色苍白,泪痕新啼,一双秋水眼眸委实看起来诸多委屈,眼睛对上那双幽幽的眸子时,我心中长叹口气,女人何苦为难女人,罢啦!虽然我不喜这些媵者,倒说到底,又有几人身心由己的,轻轻将她扶走,“汝且从速收拾行装,不,不用再收拾了,去内室换装罢……只是,倘若出了这宋宫,便这辈子也不能再回来,否则……” 眸中寒光闪过,帮她可以,我却不想搭进自己去,倘若被抓了,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齐姜刚笑开的脸僵住,怯怯进了内室去换装成寺人打扮。 齐姜裙裾刚消失帷帐之后,我便哼了一声,对一旁的徴道,“徴,陈妫其人,不可留……待我往密之后,便动手罢。” 徴愣了愣,布局如此之久,不知小君心思,如此忽然发难,却是为何? 我紧了紧握着的拳头,真是太不喜欢这种被人猜中心思的感觉了,陈妫,要怪便怪你懂得太多了些。 是,我是希望这盈门众妇全部消失,然则,却并不是以这种方式。或许对生命从来没有过敬畏,又或许以往与我交往之人都是些强悍的,现下对着一群弱女子,我倒使不出手来,因我知,那种任人宰割的无助感。 齐姜坐在辂车之内,刚出宋境便拜别而去,此后再没见过,有人说,见过她出现在齐境之内,面色倒还红润,过得也不错。 一路疾弛,马不停蹄,日子悄然滑过,总算到了密,只是那路上满是乡人,役车载着家当,反方向行去。 行人过多,我只好弃马徒步行走,由于换过装扮,很快便融入人群之中,到了这里,周六师此次战线拉得很长,其实我亦不太清楚子郜到底在哪里,望着抱儿随波逐流的乡妇们,竟一时有些茫然。 “阿妹!”忽地人群里一声熟悉嗓音。 寻声望去,对上熙大大的笑脸,惊愕不己,再看见坐于熙肩的小裌,气急,他怎么就跟来了! 裌倒笑得天真浪漫,“阿母!“ 不应,没好气瞪他一眼!定又是瞒着母亲出来,也不想想此时宋宫或许己经急得翻天了。 或许熙见我脸色不好,叫了一声之后,不再敢唤我,只不停推搡人群,负着裌一步步移进。 “娻!” 气极却又不知如何训斥,最后无奈敲他一个爆栗,“来便来罢,为何将太子拐了出来?” 熙现出无辜,“是太子蛮横纠缠,否则为兄此时还不知娻竟瞒了我来寻子郜。” “你且带太子返宋,此地不可久留!” “阿母,汝竟又想撇下裌独自走了!” 面对裌的控诉,无奈一叹,从熙手中接过他,“裌,此次不同以往,凶险万倍,汝身为一国太子,身肩重任,岂能随意偷跑出宫,此时汝祖父定心急如焚,快些回去罢。” 裌一听,不开心了,“可裌要去寻阿父!” “裌!”见劝不听,我生气了。以往裌如此任性倒也罢了,我能理解他心中不安,但却不能纵容他如此过于依赖。 见我冷脸,裌又是风餐露宿好不容易赶上阿母,本以为阿母见着自己或会欢欣,却没想得到的竟是一顿喝斥,满腹委屈,当下扯喉大哭,“阿母坏,阿母不要裌了……也不要阿父了,阿母坏…哇哇” 这不哭还好,一哭,刚刚还不停往前走的人群纷纷驻足,不时对我指指点点. “此女子…” “竟作出抛夫弃子之行…” “如此无德,当去之…” 我,何时抛夫弃子了?对天叹气,“罢啦!跟便跟罢,只是万事都需听阿母吩咐才行。” 话音刚落,裌适才还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一下子笑开了,比那四川变脸还迅速,我这摊上的,又是仰天长叹,是何啊? 因不知周六师驻扎何处,便差熙去四处打听了。 末几,熙捧着些生果回来,“娻,乡人都道子郜应该在丽邑附近。” “那便往丽邑罢。” 熙扯住我的衣袖,“不急,娻且食些佳果先,这一路,几乎不曾食用糗粮,如此下去,只怕见着子郜,定又责我没有照顾好娻了。” “嗯。”虽然无甚心情吃东西,不过保持好的体力确实需要休息。 裌变得很乖,挑了几个果子,对着衣裳擦了擦,递了上来给我。 心中一暖,摸摸他的头,笑了笑,“裌自己听吧,阿母自个儿来。” 遇着传舍时,让舍人送书往宋了,告知宋候裌在我处,莫再寻了,只是……只怕裌是不能待多久的,边境之地,兵荒马乱地,我怕我护不住他。 几人吃罢,便向丽邑行去,直至第二日日暮时分,这才抵达。城门正要收起,熙忙道,“且住,等等,我等要入城去。”说罢,抄起小裌拉着我飞奔入城。 那些士卒见了这等儿狼狈姿态,不免调笑,“吾子欲往何处?密中之人具想出城,尔等却往这城里钻,是疯了罢!” 我笑笑,“这位小哥,周六师可是驻扎此处?” 那士卒一听我打听周六师,沉下脸来,“汝打听个这些作何,去去去,一介妇人,懂什么?”说罢将我猛力推开。 熙见了,脸沉下来,欲要发作。 却被我按住。 “小哥,妇人前来寻夫君……” 那人上下扫扫熙,“此人,非汝夫君?” “非也。” 过了半晌,那人才答,“周六师确实驻于此处,不过……日前又有不少舆车载着士卒尸体往那密林处去,只怕……” 一听这话,我心上渐渐凉了,勉强扯扯嘴角,对着那人道过谢,拉着熙向城内行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再改一下错字之类的,今天先忙去了,抱歉 线索 丽邑,空荡荡地,间或有老弱妇孺踽踽行过宽敞的大街,不过偶尔细语几句,或许这些人是因着无法远行,才被迫留下。 初冬的风冷漠卷起街角的黄叶再落下,四处呈现凄凉落败。 好不容易寻着一处宾馆住下,有司礼前来行礼,过后无精打采询问有何所需。 熙扫一眼空无一人的堂上,神情由开始的兴味十足变得郑重担忧,“此处何以寥无几人?” 早知有流言,密中瘟疫盛行,然则见着了,却另当别论,除了守门的士卒,竟见不着什么人影,熙的心中开始后悔惧怕,始时便该阻止娻的,然,他亦明白,娻虽每时每刻看起来安静,然则性情刚烈,一旦有所决断,便很少再改变主意。 想毕,熙急切抓住我的,满眸担忧,“娻…情况似有不妙,我等返鲁罢?” 我扫一眼一侧候着的司礼,静静点个头示意他下去备食,方不紧不慢拍拍熙抓着我的大手,莞尔,“熙,回自然是需回的。” 话未说完,熙绽出笑来,“为兄就知娻定也是这般想的。” 我不置可否,“然则,只你与太子返宋。”话一落立马引来两人不满。 熙两眼睁大,“娻,此处….倘若娻出了何事,我要如何向阿兄交待?” “阿母,裌不要回去!” “实话实说。” “可是….” 熙婆妈地性子有时真让我受不了,利落打断他要说的,“我知阿兄要说何,我意己决,多说无意!” “可是…”熙犹不放弃。 “此事住了。” 我坚决的口气让熙无法继续,只得撇了撇嘴,不以为然,那样子倒似早己下定决心跟定我了,想起此时鲁国,兄酋虽有其余诸位兄弟帮忙,但倒底不如熙熟稔,兄酋带病处理国务,也不知现下状况如何,脑中忽地有什么闪过,只怕兄熙尚不知道阿兄的病况罢? “熙,阿兄最近起居饮食可还正常?” 熙愣了愣,“娻为何有此一问?出鲁宫时,尚闻太子妇道,不,该呼国君夫人了,夫人道一切安妥,甚至因为久渍的蕨菜多食一箪饭呢。” 熙回这话时脸色正常。我正待说何,那头司礼在外头敲门。 开门,司礼抬着鼎食进来。 “裌,速来食罢。” 对着坐在榻上摆弄藤球的裌招招手,这只藤球的边角己磨坏,我几次说要扔掉再换新的,他却是护宝贝似的。 其实并非不明白此物对他的意义,只是缅怀他的阿母可以,却不想他沉浸其中。偶尔过于软弱的表现总让我怀疑对他是否不够狠心,才如此依赖于我。 此次,却定是不能再依着他了。 “不要。”裌收起藤球,转身向里,明显地又在与我闹别扭。 “为何?” “阿母不让裌留下,裌便不吃。” 嗬,竟学会威胁起长辈来了。 “真不吃?行,那便不用吃了。”榻上的小身了抖了抖,闷声不语定没想到我如此干脆劝也不曾劝他。 “熙,来,你我二人吃罢。”说罢,轻轻拂裙坐于席上,拾起案几上勺匕盂豆,盛起黍米与羹汤,经这一搅,堂上饭食更是香气四溢充盈室内每个角落。 这一路,本就极少有热食吃,一般都随意用些浆食或糗粮,这餐饭只怕是裌早己期盼的,不过为了能留下来,裌决定抗议到底,阿母定会心疼他的。 “嗯,熙,闻起来似比那又冷又硬的糗粮香百倍呢。”说罢,对熙眨眼示意他附和。 熙深吸口气,咂巴两下,向来这种整裌的机会难得,早看那小子舒畅了,现下更是做得夸张,“啊,真的呢,黍米金黄且香软,羹汤亦唇齿留香,娻多吃点。”说罢拾勺在盂钵内猛搅几一,哗啦声响。 榻上的小身子又抖了抖。 …… “啊,没了!” 一刻钟后,熙终于满意了。 而榻上的人终于不再抖了,而是直接地哭了,“阿母讨厌,二舅讨厌……” 说罢咕噜爬下床去,一呼啦地飞奔而出。 “裌!“扔下勺匕,尾随而去,走之前不忘瞪一眼得意洋洋地阿兄。 裌跑进一间大屋消失不见,我随后推门进去。 “裌,你在哪?”一路寻着进去,却无任何人。 帷帐长长悬挂,室内极静,不时有水滴声从里传了出来,我有种极为奇怪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或人在等着我….这种感觉牵引着我一步步向里面走去。 跨过槛,越过几方莞席,几只斑驳金器,长帘拂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不过两年不见,这个人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那头黑亮长发依旧以往般幽幽流泻,一脸惨白躺在床上,一丝气息都似无,旁边小几上倒着一只盂,水流了出来,滴在地上,我所听到,正是这水滴声。 心似被什么重重一击,我大惊失色猛撩起帘子扑了进去,“纪!” 得到的却是一片死寂。 床上之人并未因我的叫唤醒过来。 “纪!纪!!!!!” “纪纪纪!” 他怎么会在密,怎么会在密?不是该与玑在齐么?怎么会来这里?还病得如此重竟无一人照料?人呢? 须臾,总算从惊慌中镇定下来,我想起自己懂些皮毛医术,忙从袖中抽出作为暗器使用的长针,对着纪刺了几针,折腾一刻,最后总算醒来。 转头,瞳孔焦距凝聚,最后慢慢定格在我的脸上,怔忪许久才颤声问,“娻?”语气里颇多难以置信。 “是我。” 纪又看了我许久,最后终于相信眼前之人是我,才又颤颤巍巍问,“娻,怎会来此?” “听说子郜失踪了,纪又怎会来此?” 纪慢慢转过头,喃喃自语,“是了,宋皋亦是来了,你又怎可能是来寻纪,我怎忘了呢?” 嘴角的笑凝住,我起身倒杯水,欲扶他起身,“来纪,适才你定是想喝水罢。” 纪却忽地大幅动作一脸惊慌,“娻,娻,汝适才,适才可有碰触过….” 愣了愣。 “放下,那盂放下!” “纪…..”总算反应过来,他这是怕我染上瘟病…..心中一暖,安抚笑了笑,“纪放心,娻并未碰过你。” “如此。”纪松一口气,或许动作过烈,忽地猛咳起来,每咳一下却似揪着我的心般,让人发痛。 我欲上前拍抚,却被无声拒绝,最后咳完方才困难起身,就着我的手喝下整整一盂水,末了,“再来一盂。” “嗯,”我又倒了一盂喂他,喂完四顾一下,“纪,何以寺人世妇都无?” 纪轻叹口气,轻描淡写,“怪不得她们,初闻我染上瘟病,便都害怕地跑了,即委质于我那又如何,边境兵荒马乱又有谁人去理那逃奴们。” “所以,便独留尔一人自顾逃生去了?” “嗯。“ “如此。”凝着齐纪那生有何欢,死亦何惧的神情,胸中涌上一股莫名难受来,压了压,我将陶盂摆放桌上。 “纪,熙亦来了此处,我定拜托他将你从丽邑带出去,请安心养病罢!” 齐纪愣了愣,许久,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向窗格,也不知在看何,语气淡淡,“毋需劳动娻了,纪深知己身病入膏肓,罢啦!” “纪!” “娻,死前能见上你一面,熙觉得快活。” “纪!” 齐纪缓缓躺下,“娻,纪累了。”说罢闭上眼睛,送客模样。 从齐纪室中出来,脚步愣住,方想起刚刚是去寻裌的,只好脚步一转,向旁边的几间大屋行去,一间挨着一间找寻,最后总算从一间屋里将这坏小子拎出来,不过,却是己经睡着。 抱着裌回到西庭,熙正站在阶上跺脚,见我回来,方才长长吁口气,大声问我,“娻,为何去寻裌花了如此之久,急死为兄了!” “阿兄,声音小些。” 熙看一眼我怀里睡得正香的裌,撇了撇嘴,“睡得正酣呢。” “阿兄,且随娻来。”想起刚刚齐纪的状态,这里设施条件都极差,怕得出城方行,只是不知出不出得去。 从柜中取出席褥,将裌平放榻上,脱了外裳,去拿那抱着的球,却是抱得死紧,只好随他,掩了掩被角,转身示意尾随我进来的阿兄出去外面谈。 随意择了一席从下,“阿兄今晨却是打听到了什么?” 熙叹口气,“无。” “无?”愣了愣,“那子郜是否在丽邑不可得知?” “然,娻,随阿兄返鲁罢,此处人烟寥寥,除了守城士卒,竟再无几个乡人,子郜听说是在丽邑郊外失踪,只怕早己远离丽邑。” “那便去别处寻。” “可,茫茫人海,阿妹待得如何?” “阿兄,倘若你不愿去寻,便带裌同纪回去罢。” “纪?”阿兄一脸迷茫,稍后似明白过来,“娻见着齐纪了?” “然,适才在那大屋之中,我见着齐纪了。” 提起纪,兄熙知我与他之事,霎时一脸忿然,“此等小人,娻去见他做何!难道还嫌不够伤心!当初如若非他,娻又岂会嫁去陈,如若不嫁陈,又岂会落水改婚,直至后来嫁了个鳏夫,在鲁屡次招人嘲笑,至今犹言在耳。” 见兄为我打抱不平,我知他误会了,忙澄清,“阿兄,事情非汝所想那般,与齐纪之事,是娻亏欠了他!”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兄熙倒是一掌拍在几上,几上本置着的一只笾跳了起来,里头佳果滚落下来,“娻到如今还顾念着他,此等事焉有女子亏欠男子之理!” “阿兄!” 兄熙一挥手,一脸不耐,“娻毋再说了,此事为兄万万不会答应!” 气极,瞪着兄熙许久,对方不为所动,方才极力劝说,“阿兄,当初不愿之人乃娻,非纪!” 熙倒抽口气,极为吃惊,“此事,从何谈起?” 缓缓拾起落在席上的一只圆果,捏在手里,“阿兄,有一词,往事如烟,我与齐纪之事如过往云烟,谁亏欠了谁如今说来毫无意义,当初娻不愿与众妇同夫,这才执意不嫁,眼睁睁看着齐纪娶了玑,后来之事亦不能怪纪,那些事,现在想来或许便是天命…….” 熙沉默,怜悯看我,“娻…..阿兄不知娻心中如此多的苦处…..” “熙毋要自责,娻现下甚悦,再说于娻来说,情爱之事并非全部,我的心思…熙是知了的,阿母阿兄,还有裌,即便如今与众妇共夫那又如何,只要是娻欲得到的,又岂有不得之理?熙难道不相信娻吗?” 熙正容,“嗯,为兄信娻,只是娻毋要委屈己身…..” 不在意笑笑,将那笾摆正,又将果子放回原处,“再者,阿兄有不得不回的原由。” 对上熙疑惑的目光,继续道,“熙可知,阿兄病了。” “病了?” “嗯,患病,非疾。熙此时怎能撇下阿兄再随娻去寻子郜?” 熙露齿一笑,一脸狡黠,“娻可是在哄骗阿兄归鲁?此等大事兄酋又岂会隐瞒?此种手段,却是三岁稚童亦哄骗不了,罢啦罢啦!” 面无表情,“熙为何不信?熙且想想兄酋可是连日来直咳不歇,脸色苍白,嘴唇亦是显得淡白无色?再者,此时君父殁去不久,倘若兄酋这一国太子道己身患了重病,上卿大夫们当如何处理?” 话音落地,熙却是许久未回,只定定坐在那里,这个消息冲击太大,一时恢复不过来,愣愣出神。 看他一眼,我叹口气,从席上起身,转身出了室外,去找司礼寻些药砭再打探一方。 找到司礼时,他正在烹房清洗食器,“哦?并无乡人染病?此话从何说起?” 那司礼擦了擦手,点点头,“正是,小人初时只觉十分古怪,但又见那舆车载了一车又一车尸体出了城郊方才相信城中瘟病盛行,否则,为何死如此多的人,小人世居丽邑,此事闻所未闻…..” 只士卒军官们染疾么? 吩咐那司礼做些清淡粥分,便出了烹房,一路思考着向齐纪大屋行去,却在行至半路时撞上一人,因这一撞,对方怀抱的东西散落一地“抱歉!”对方急急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不打声呼,拔足飞奔而去,足音甚为熟悉。 道了这句,本打算抬起的步子放下,转身看向刚刚那人,那人却己快速转身消失墙角。转眸凝向地面,那里落了块素白绢帕。 走近,拾起。 见着上面绣着的杏花时,我完全怔住,这东西我再熟悉不过,是子郜曾经日贴身放着的蛾的绢帕,那人怎会有? 拔足去追,却是迟了。 跺跺脚,与子郜就这么失之交臂,不过,至少见着块布片了,虽然不是子郜的,但总算有些关系。 凝着手中随风扬起的绢帕,上面点点杏花亦随之飘飞,子郜,你到底到哪?是真的失踪了,还是….. 城中情况让我意识到,这并不是瘟疫而是一场谋划己久的阴谋,有人下毒! 翌日,纪的意识一直晕晕沉沉,只偶尔醒来看我几次,我就着机会安抚他道,他并非得了瘟病,不过中毒而己。 作者有话要说:呃,抱歉来晚了,一会再修改 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更,可能得被叛死缓了,55555555555, 改了下,那个时候应该叫停书,不叫休书,哪个亲知道的? 这日晚,天幕黑沉,半睡半醒间,我的脑中忽地划过一个人的脸,整个一激灵,猛然完全清醒过来,我知道了,那人….是蛾! 那背影确实是蛾,遇见我她或许始料不及,心中发虚这才不敢相认慌忙逃去。 胡乱披衣下榻又随手收起包袱,我抱起一侧睡得正香的裌,去敲熙的门,急促的哆哆敲门声划破寂静的黑夜,庭院一时更显空旷幽寂。 “熙,速开门!” 熙应该尚未睡沉,我欲再敲时便见他披散黑发拉了门板,一身绁衣立在门后,借着微弱星光,隐能看清他脸上的倦意,“娻,己是寅时,有何急事….” 不待他回答,我边将裌一把塞进他怀里一边道,“你且快些着妥衣裳随我来。” “阿妹,汝欲何往?” “去唤齐纪随行,此处不可久留。” “阿妹…”兄熙愣了愣,娻这些时日总神神秘秘,却又不愿道原由,一时之间云里雾里,总不明白娻为何一脸紧张,“汝…….此时黑灯瞎火,且让为兄去罢,再说娻己为人妇,寅夜独往去唤一男子委实不妥当…纪那小人,何必如此挂心….” “阿兄!”这都啥时候还如此叨叨唠唠地,我听了那话,有些生气,即便与齐纪劳燕分飞,但那些美好的不可抹煞的,确实存在过,熙怎可在我面前如此看低他。 我的怒喝总算让熙停了抱怨,见他闭嘴,这皱眉吩咐,“且从速。” “诺!”阿兄见我显出不耐,这才不甘不愿地转身离去。 待熙一起,我便去寻守夜司礼备车,套车的不是马,而是牛,是花了十朋贝才好不容易从宾馆烹夫手下求得,本来是用做牺牲,当然,我还稍微地使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需要的时候。 役车在侧门处停住,檐角的松明子虽燃着,却并不能完全照到这处,凛冽冬风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落在裌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脸。 黑睫映下弯月,颤了颤。 “裌,起罢。”这小子装睡呢。 裌翻翻身子,小声低咕,“裌睡着了。” 扑哧笑出声来,“起罢,占个好位置,一会二舅来了只怕无裌容身之处。” 裌一听熙来了,赶紧爬起来坐正四顾,“阿舅在何处?” “呵呵。” “阿母……”待明白是我耍弄他,裌撇嘴不满。 我却是噙笑不答。 待裌看清所处位置,不过睡着片刻竟被阿母抱至宾馆外,而且还是役车上,心中或多或少明白阿母这是打算送他回去了,裌心中不安忽地扑至我身上,紧紧抱着我的手臂不撒手。 “阿母,裌不要离开阿母。” 爱怜地抚抚他被被寒风吹得稍凉的小脸,如若没记错的话,再过些时日,裌便又会像去年般患疾,脸色苍白高烧不退。虽有些不放心,但好在交待稚同徵二人好生看护了,我相信她们能帮我照顾好小家伙。 想起他马上便要独自一人面对宫中众人,那些深藏的东西,没了我与宋皋在,只怕他会很辛苦。于是,扶住裌的肩膀,我锁紧他黑黑的瞳子收了笑,认真一字一顿说道,“裌,阿母并不愿如汝师般教裌如何方能称职成为一国太子,阿母亦知裌心中并不欢喜。然则,有些道理,有些话却不能不说。这个世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即便裌如何欢喜阿母,也不可过于依恋阿母。遇事,即便如何担忧恐慌,也切不可如此哭闹纠缠不休…” 裌见我一脸肃穆,又语重心长,言辞恳切以为我这是在责怪他,瘪嘴,似要哭了,我忙将他抱起放在腿上,“阿母此话并非责备裌不乖巧,只是在教裌一个道理,只有自身方乃可依之人。裌可记得阿母曾说过的鲁宾逊的故事?” 裌含泡泪,点点头,“裌记得。” “嗯,要像鲁不逊般身处绝境亦不烦不躁,耐心等待,冷静筹划,尽力让一切向良性发展。” 发展?裌顿了顿,到底相处亲密,下刻便知是何意,点点头,“裌知了。” “这才乖!”一时心喜裌的乖巧,忍不住亲了亲他的脸蛋。 裌,双眼闪亮,“因此,阿母带上裌去寻阿父罢,裌定不烦不躁,耐心等待。” 抚额,我扶栏下车,孩子,你这固执的….到底像谁?所以,适才那些话,他并未听进去吧?听进去了? 风渐渐地起了,有些凉,与裌坐役车上又等了许久都不见熙出来,一时担忧,“裌,且静静待在这处,阿母去寻二舅立马回来。”我打算去看看是否发生何事,以致如此迟缓。 “阿母,裌与你同去。” 想了想,点点头,放他一个人在这儿,终究不太放心。 好在两人一前一后行至半路,便遇见熙扶着纪一路小心行了过来,纪仍旧孱弱,却好在可以扶将着行走。 见此,赶紧过去帮忙相扶。 眼角的斜光里,却忽地瞥眼一几抹身影,从大堂方向行过来,暗夜下,影影卓卓。 心中一紧,这个时候寅夜时分,即使是繁华的城邑亦鲜少人迹,更不用说此时人烟寥无的丽邑,果然,我没猜错么?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谋划么?倘若如此,对方是何目的?宋皋的失踪与蛾看那方帕必定存在某种联系,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何事?蛾不是来此寻子郜的么?为何单独流落在此,遇见我亦不敢磊落来见我而是慌忙逃走,遮遮掩掩,她是否做过对子郜不利之事方才如此?? 压低声音,“阿兄,快些,后头有人来了。” “阿妹。”熙的声音一向嘹亮,见我压低声音,亦跟着小了起来,“阿妹,怎地了?” “嘘。” “阿母,裌怕。”裌所经历的事情算起来是比较多的,但此时空气里那隐隐的不安,敏感的他并非没有察觉,他在害怕,但更害怕的是阿母会就此离去,那些凶险,他哪会不知,只是倘若要在面对凶险与失去阿母之间,他宁愿选择前者。 “毋怕,阿母在呢。” “娻,发生何事了?”纪有些喘不上气,凝重的气氛让他觉着压抑的难受,娻到底知何方如此郑重其事,寅夜此时,多少像是有些在逃避什么东西。 “无事,且行快些,稍候再与尔等解释。” 加快步伐,行了出来。 将人扶上役车,我想了想,对熙道,“熙,你且先行,我随后便来。” “阿妹。” “阿母。” “娻!” “且行罢,娻尚还有些事需解决。”那些人,上午便撞见了蛾,寅夜便有人来寻,只怕90%是来寻我的,如若真是我必须得返回去查看一番方才放心。 与其如此干等,不如顺藤摸瓜。 乘着夜色,我返回宾馆大屋,沿着木橼爬上屋顶,如壁虎紧紧趴伏,好在衣裳我穿着的是葛衣,颜色暗沉,倒似融入夜色之中,悄然凝着那渐行渐近的一队人,待看清,心中震惊。 来人共有七八个,具着黑裳,身高明显比之周人要高,阔耳方鼻,长相….我虽没见过大周时代戎夷之人,但现代倒见了不少,相比之下,这些人看打扮还有脸部特征,只怕正是与大周对战的蛮貊人,倒真不怕死,此时进城来! 正在找寻什么,说的话完全听不懂,但我却或多或少能从他们的神态表情及唇瓣发音能临摹出来,只要找找久居边境之地的乡人,只怕便有人能翻译。 那些人寻了许久,未曾找着,最后只得离去。 待众人离去,我从顶上滑下来,愣了愣,这些人真是娥找来的?如若这样,那么?陈磊会与蛮貊有关? 算了,此事暂且放一边去,拔足便去追熙他们。 圉园里,只剩一只驴子,这驴子又老又笨,以龟速行走。 骑驴一路追至护城河边,却见阿兄他们的役车停在街角,役车上,空无一人,黑夜下,驭车的黑牛,一双眼隐隐混浊。 心中一紧,只得跳下来疾奔去查。 在见着役车一侧裌一向最宝贝的藤球那破坏样时,心突了突,这是,出事了?不知何时,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又一片落在我的裘帽上,一股凉气渗进颈里,我却并无心思去拂那雪花。 “该死!” 一拳打在那役车上,指节发痛。 空旷的街道上,寥无一人,不远处酒舍的幡帕在雪花下扬了扬,便不再动,似承载过多的重量。 沿着车辙查看不下十次,仍旧未得出任何结论。只要一想到或许他们三人半途上是遇着了那些戎夷,我的心便紧紧揪在一起,快要不能呼吸。 暗骂自己的愚蠢,适才一番作法,实在得不偿失。 他们三人,幼的幼,病的病,只剩熙,然熙又是曾经整日沉浸玉器之人,骑射连我都胜不过,哪还能胜得过那些牛高马大的夷人。 正兀自暗责着,那头却忽地传来无异于天籁的声音。 “阿母!这边!” 愣了愣,寻声去看,却见裌从一处院落墙角夺出个头来,不停朝我招手。 入了院子,裌扑进我怀里欢腾,“阿母!” 拍拍他,转头对上纪沉沉的眸子,心中跳了跳,不自在稍稍撇开眸子。 “娻。” “纪,如此看娻可是有何话要说?” “娻,你且进来罢,纪与你有话要说。” 轻轻嗯了一声,又吩咐熙待着裌随便寻一间屋室睡了,这院落明显是别人空置的,四处都是灰尘,没有生火,一时手脚有些发凉。 扶着纪走进一间屋,掩了门,扶他靠着几坐下。 “纪可冷?” “不冷,有劳娻了。娻可是执意要去寻师皋?” 怔了怔,“纪此话何意?” 齐纪沉默片刻,方抬头看我一眼,尔后撇开眸子,幽幽道,“纪有一问….” 听了这话…心沉了沉,两人忽地陷入沉寂。 许久,我方开口,涩声道,“纪有话不妨直说。” “嫁于宋皋,娻可曾悔?离纪而去,娻可曾悔?” 果然是这话。 择了纪对面的席,我缓缓坐下,终是道了,“纪以为,娻可是那种整日沉绚往事之人?” “否。” “嗯。” 答案他己经知晓,我便没再就着这个问题说下去,“纪有何话要说?” 齐纪忽然看向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虽然病着,非旦不减他往日的风华,这病态让他往日略嫌冰冷的唇角显出股柔色来。 似沉入记忆,纪不紧不慢叙述,“那日,我与师皋二人正在大堂商议大事,那堂是邑君将宗庙大堂移出的,外头有人道,有人妇人求见师皋。我与师皋一同出去,见着那人,宋皋脸色大变,后来才知那人是皋之媵室…..再后来,不知发生何事,子郜与那妇人争执起来,那妇人一气之下跑了出去,我让子郜去寻,子郜却道先处理完手上紧急军务方行,那女子不过一时气极方才负气离去,果然没过多久,应是三个时辰罢,那女子回来,却是一身褴褛,狼狈不堪。” 说至这里,齐纪脸色微变。 “两人进了内室,许久都无声息,尔后我便见宋皋怒气冲冲负了皮弁箭筒及青铜剑,跨上青骢疾驰出去,回来时,一身带血。第二日,那妇人却是刻了停书,尔后消失不见。宋皋心急如焚,四处去寻,这一寻,便再未回来…” 话音一落,室内安静下来,空气慢慢凝结。 蛾么? 紧了紧袖中弩箭。 “纪可知,宋皋失踪方向在何处?不瞒你说,那妇人,正是宋皋前妻,唤蛾。此人,据娻所知,曾经改嫁,却隐瞒不报,只怕心怀叵测。此事我本应早日揭发,然则,一来无真凭实据之前娻不愿妄动,二则,娻不想被人说成妒妇,便一直未曾明说,只派人悄悄盯了。”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更,可能得被叛死缓了,55555555555, 改了下,那个时候应该叫停书,不叫休书,哪个亲知道的? 遇见 “偶遇纪的那日,娻还遇着了蛾。” 随着我的阐述,纪本就凝重的脸更沉了,“如此。纪有一事不明,何以蛾区区一女子,竟有如此胆量,不仅欺瞒夫家,还对自己夫君下手,此事于她算起来,是无半点好处的….为何?” 纪的问话,让我怔了怔,握袖弩的手更紧了,窄袖己被捏成一团,心中思忖是否该实话实说,不,那些事万不能道,于是心思稍转,“蛾恨宋夫人,亦恨宋皋。那些旧事想必纪己有所耳闻,当初因着宋夫人,这才落崖成了如今模样,一切阴差阳错,她或亦恨娻……” 蛾恨不恨我,我并不知。然从她平素里的一些举动来看,不服倒确是有的。 “娻….”我看得出来,说了这许多话,加之身子嬴弱奔波一晚,纪己是累了,脸色苍白,“纪,你且速速道与娻知宋皋在何方失踪罢,天色渐亮,你也歇息下。” 话音落下许久,纪却并未立时回我,随着他的沉吟,我的眉宇渐渐夹紧。这是不愿道么?许久之后,纪终是对我道了个不字,看脸庞神色,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愿告知我子郜的去向? “为何?”纪刚拒绝,询问随之脱口而出,到底是怎么了?为何阻挠?却在下一秒对上齐纪坚定复杂的眸子,呼吸亦随之一窒。 他说,“娻,万事都可由你,却独独此事不行。倘若纪说了,是否娻下刻便一人独往去寻他?纪怎可眼睁睁见你去送死?” 深吸口气,“纪可是信不过我?”语罢手轻轻一挥,箭如虹芒,一道流光脱袖疾弛,室内一角的陶盂霎时四分五裂,啪啦一声,发出脆响。 抬头淡淡扫一眼一脸惊愕的纪,翘了翘唇“娻有备而来,并非弱女子,纪现下可信?” 见他仍无反应,遂又道,“倘若不信,娻十八般武艺可尽现纪前。” 许久,齐纪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眸变得更深了,“娻….身怀绝艺,姝慧过人,当初却在纪面前装傻充愣,如今为了宋皋…..哈!”说至这里有些自嘲又有些落寂冷嗤一声,撇开头不再看我。 听了纪自讽的话,心上掠过一阵刺痛,眼眸闪过不易察觉的心疼,到底是我对不住他。又过得许久,我方压了压心神,脸上的笑缓缓凝固,我还需再对不起他一次。 “纪方才己说过万事都可由娻,那便再由一次又有何妨呢?当初你既做不到独宠娻,如今娻己身为人妇,又作何来管娻之生死?娻只是想亲眼再看看自己夫君,活着也好,死了也罢…”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再如此拖延,亦没有时间去说服你,只能选择伤害….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伤害一个真心对我的人,实非我所愿… 爱上我的…似乎一直都在被伤害,我其实从来不曾合适去做情人或妻子,即便学了如此之久,那些柔情,那些蜜意似乎很少能在我身上出现,我的生命里掺杂过太多的东西,早己过了纯真的年纪,亦早没了幻想,纪也好,子郜也罢,亦或阿兄同林修然….我一时有些说不上来,自己似乎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然则,天不遂人愿,也是本就是千疮百孔的不完整的一颗心,又冷又硬的一颗心,怎么可能带给别人完整的爱情? 我话说完,纪的脸色霎时惨白,猛然一阵呛咳。 我欲帮他拍背,伸出去的手却被大力扫开,齐纪脸色灰败,适才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一时气极,伏在几上怒吼,又开始现出自暴自弃来,“娻竟如此看我!罢啦!罢啦!子郜是往西北去了,你去寻他罢,去寻他。我即便是死了,你也毋再看一眼,出去!” 齐纪震怒,让我一时慌了手脚,从来未见过他如此大发脾气。 “出去!”说罢拾起桌上一盂朝我扔了过来,只是一向温言温语的纪此时言行失态,让我诧然不己,只愣愣立在那里,也忘了去躲,或许是心里下意识的觉着,这样受些皮肉骨也好减轻心中负疚才没有躲闪那盂,盂就这样直直的朝我飞了过来,砸在额际,一阵闷痛,随着那盂落地裂开,我额角亦渗出血来。 总是这样,将事情搞砸… “娻!” “阿妹!” “阿母!” 随着惊叫,门被大力撞开,那一幕恰巧落入兄熙眼中,大形失色流虹般冲了过来,一把拽开己紧紧扶着我的纪,眼中惊诧怒芒炽盛,“竖子!汝竟欺吾妹至厮!弃我妹而另娶妇便罢啦,如今又朝她掷盂发泄怒火,当她无所依否?” 心中暗叫糟了,兄熙横眉如此怒斥纪,分明有新仇旧怨一齐算的趋向,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阿兄!娻无事。”兄熙这人,对纪也特小气了些,我不知他竟是如此爱记仇之人。 熙不满扫我一眼,“娻,额角都渗血了,岂能无事?” “阿兄!”看一眼一脸愧色的纪,我不高兴嘟嘴,阿兄真是的,这个时候冲出来捣何乱,裌亦同他一般,这个时候倒与兄熙同仇敌恺起来,不停去拉扯齐纪本就松跨的衣裳,完全是小孩儿打法。 我只得对天仰叹… 好不容易安抚两只,送出门去,我最后看一眼伏在几上不停喘粗气的纪,心思沉重想要去扶,却想起适才那一掷,最后只好轻言细语道了句晚安,便合上门出去了。 齐纪说得没错,天未全亮,我便留了信与三人,吩咐熙带纪去找医师解毒,送裌回宋之后,便独自一人出发往西北向去寻子郜了。那毒….我并不会解,但却写了几点意见,或许能用得上。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脑中不停思索着近日发生的一切。这日,路过一处乡野采邑,听那些乡人方语时,我想起那日那夷人似乎口音与之相去不远,脑海里跳出那日情景,有些东西或许有用。 想毕,立时停了下来,找着一处小邑。 “吾子且住。”拦住一位过路乡人。 那乡人见我面生,一脸戒备。 “吾子毋担忧,我不过想问几句话,汝可知其何意?” “何话?” “&*……#*(&#¥(……#(” 未说完,那人却是脸色发白,扔下手中箕喊叫着“夷人来啦!”一呼噜向前跑去,中途,忽地冒出大批乡人同奔。 无奈一叹,只得取出套绳,甩了出去,套中一人。 “为何如此惧怕?” “夷人….” “我并非夷人,如此道来,你明白我适才我所说之语?” “然。” “何意?” “…小人…小人不明..”眼眸渐变得冷酷,我不喜别人骗我,那人哆嗦一转,“里宰定知。” “带我去见他。” “诺。” 到了里宰那处,我十分意外的见到一位熟人…..泊窑…. “泊窑为何在此?”他出征了么?这些人一个个到底怎么回事?如此散落四处,大周六师难不成溃不成军方才变得如此?想着,一时呼吸亦随之变得缓滞。 “君主!” 泊窑一身葛衣,比之平日里上卿吉服绶带落魄不少,一见是我,激动颤唇唤我,行了一礼。 虚扶起来,“免了,上卿为何在此?周六师呢?可有看见子郜?” 一向沉稳的泊窑这时却是忽地泪水涟涟,似受了何具大惊吓,脸色刷地全白。 “君主….”皱皱眉头,我早己不是什么君主,看来泊窑确实是吓坏了,这才这般唤我,“君主,切速速归国,毋要流连于此,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喃喃至后面瞳孔涣散,显得受了巨大打击。 “上卿,上卿…” 一旁里宰送了水来,“贵女,先喝水罢。” 一盂清亮温水送了进来,接过来,“里宰可知此人身上发生何事,为何流落于此,神智癫佯不明?” “贵女有所不知,前段时日,夷人与周人一场厮杀,惊心动魄。听人道,周人出兵车五百乘,士卒五千,精锐虎贲两千,却敌不过夷人区区三十人。每每战鼓擂鸣,周人杀至半途,便有天火雷鸣,所过之处残躯断臂,鲜血淋漓,断木焚烧不堪入目,一向强大的周人竟是如此嬴弱不堪,太祝占卜…..” 天火雷鸣….皱了皱眉头,心头不安扩大…我隐隐地猜到了什么东西。 但与此同时,又总觉着有何处不太妥当,然而,如此反反复复,夜晚入睡时亦是辗转难眠,却总是不得到底何处不妥。 泊窑只要不提周六师便一切正常,将他托与乡人,我便依着里宰从他口中曾经得到的零零碎碎的消息,继续前行找寻。 这日,忽下起狂风暴雪来,大片大片的雪迷花了我的眼,只得停下来,找着一处破茅屋,避避风雨。 屋内尚有余薪,我己能十分娴熟地引火,想起那时与皋在蔡里,不免笑出声来。 “%^#(@&(&” 身躯一震,是夷人。 迅速熄灭火种,闪进一侧帘后。 雪被人踩得吱嘎作响,随后是开门声,门口一道黑影,从缝隙里看,应该有五六人之多,紧了紧腰侧的直兵,我凛了呼吸。 “#497(&@……&@6#(” 随后一阵乱步,帘子被人打开时,我己扑了上去。 我的刀向来使得极快,见过我刀法的除了林修然...再没有别人。 所以…对方毫无疑问地…躺在地上,再没起来过,除了那被拎进来的女子。看了看那地上躺着的几人,随意在一人身上擦了擦直兵上的血渍,我收起刀,吃了几口冷硬的糗粮,又搜了遍身,看也不曾看一眼窝在屋角哆嗦的女人,在满是尸体的屋里,歇至大雪初停这才出发, 原来,我运气奇佳,竟是撞上了上次在宾馆遇着的夷人,而蛾果然不出我所料,同他们在一起,不过从适才情形看,不是情愿的,而是被迫的。 我一直在睡,而她便一直瞪眼哆嗦着警备着我,我想我睡着期间,她有很多机会逃跑罢,当然,我并未真正睡着不过闭目养神。醒来睁眼,见她仍在,勾了嘴角笑笑,看来她算不得愚蠢,知道如此恶劣天气,外有夷人,只怕出去也是一死,这才没有走,在这里,我之前没动她,这会也没必要动她。 收拾妥东西,看一眼她污脏的小脸,即便落魄至此,她仍有一股楚楚动人的气质,这便是天生惹人怜爱罢。 扔了块糗粮,“吃罢!” 蛾看我许久,方战战兢兢捡起地上的糗粮,狼吞虎咽起来,看那吃相,确实是饿了。 “吃毕妹妹便同我说说你与子郜之间发生何事,以致他失踪不见,你却安然完好。” 蛾送食的手顿了顿,停下来,张大嘴似十分吃惊,“姊姊,妹妹不知你在说何。蛾去寻夫君,却被这些夷人掠来,至今亦未见着夫君。” 眸子变冷,之前我便说过我不喜别人骗我。 不动声色按了按袖里的箭,电光火石间,蛾头上最后一只钗子被射断,落了下来。 这一惊变,蛾吓得忘了嚼口中余食,只愣愣地瞪大眼望我。 蔑视一笑,“蛾,倘若在此处杀了你,只怕无人知晓罢,做人还是毋要太过愚蠢!你与陈磊是何关系,我并不在意,也不想去揭发。但你且记住,我一向不喜别人骗我,但凡发现一丝欺骗,你知晓的,对于血腥的东西,我比较欢喜。子郜日夜贴身收着的罗帕,却是为何在你身上?” 一通话下来,蛾的脸色惨白。 “怎么,现在可有想说了?” 理了理袖口,我不再看她,只懒懒问原委。其实杀了她,比任何时候都好,但阿母说得对,娻乃骄傲之人,蛾…不配作为我的对手。 “那是…那是夫君…”蛾嗫嚅答我,支支吾吾。 皱眉。 “夫君他他被夷人俘获!” 虽早有猜测,然从蛾口中证实仍不免心中一震。 沉吟,“我且问你,此话定要老实说了,否则…”看一眼地上死人,我的意思很明白。 蛾颤抖着点头。 “那夷人首领,汝可曾看清楚过?” 蛾又是一抖,本裹在肩上破旧寝衣滑落,扫眼看我,见我正定定看她,忙慌乱拾起那寝衣,却不敢披覆。 见此形态,其实我己然心中有数。 “是陈磊?” 蛾惊愕的眸子己是答案。 “夷人营地在何处?” “北向十里地…” 思索片刻,丢下她,我拉了门大跨步离去。没杀她己是极善,我并无义务再去安顿她,各找各处罢,本想着将她扔给楚狂的,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北向十里地,寒风白雪。 此是寅时,人最困的时候。 夷人的营帐接连摆开,这种大雪的天气,并不适合出战,寒风冻骨,营帐内悄无声息。 我正猫腰我潜伏进去寻子郜,却忽地发觉天地太过安静,心快速地跳着轻轻撞击心壁,一步步小心翼翼接进那处,这个地方,恐有陷阱。 凛气凝神,这里有人! 哗啦,有雪塴了下来,轻足点地,我跃了出去,同时亦不忘发出一箭。 一声惊呼,“啊!娻!许久不见,你却如此待我!分明是谋杀亲夫啊!” “…..”谁知道玩失踪也罢了,还搞偷袭,子郜你长本事了! 我未再动,只等着。 果不久,一人臂间渗血从雪堆里拱了出来,甩甩发上白雪。不是失踪许久的子郜,却又是谁,此时正身着狐貉,红血白雪间,歪头痞笑着看我,哪像半分有事的样子,眉宇间熟悉的无所谓,让我这些时日提着的心总算落下一股喜悦悄然升起,但又想起现下境况,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怒气,“子郜,真真长本事了,身为周六副师玩忽职守,丢下一干人等却出现此处,你可知所有人都在四处寻你!” 我忽地发怒,子郜却是不温不氲,“娻….见着你真好!” 这话,让我愣了愣,除了黑皋,这种话似极少有人对我说的… 不待我加神,那头本看起来十分精神的人,却忽地一个踉跄栽进血堆里。 我拔足奔过去,“子郜,子郜 ,你怎地了?!” 叫了许久,他却仍旧双眼紧闭面色渗白,身上冰凉好似….这般想着,我战兢着伸手去试鼻息,竟无一丝。 轰…… 才寻着,便又天人两隔。我愣愣抱着子郜,不敢置信,刚过大喜,却又大悲。我从不相信报应一说,此时却有些不由地想到报应一词…前世我是否杀人太多… “子郜!”心紧紧揪着,痛得直皱眉,我从不知,我竟还能有如此痛的时候。 “子郜!子郜!子郜 !”除了唤他,我委实不知要做何,哀哀慽慽不是我的作风… 泪悄然无声的大颗粒落下,滴在子郜脸庞上,立时成冰。 正哭着,从腹间传来极弱话语,“娻,你再这般哭下去,只怕皋真要去了。好饿啊~~~~~~~~~~” 是夜,距夷人北营的十里地处,我哭笑不得的看着即便饿极也刻意在我面前保持着贵公子风度的慢条斯理吃着食物的某只…… 原来是饿得四肢发软这才倒地,却偏又来捉弄我凛着呼吸装死。 不过…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真的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微臣恳请死缓,不要斩立绝啊!!!!!!!11 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晚安~ 子郜全身都是伤,无一处完好。也是,在这极冻的雪天里埋在雪堆里几乎半天没有被冻僵便算是好的了,说起自己如何逃出来时,他却是十分得意,道知我种那些蔓陀萝花的目的,花的作用楚狂这位楚人早己同他说过,此物如此好用,他便忍不住顺手从我那室内取了些放在身上备用的,一日寻着空档,将那花洒向看守之人的酒醪里,没想到真让他得逞,于是逃了出来,不过很快被发觉,无法只得埋在雪堆里躲避追兵。 听了之后,轻轻抿唇不语,不是我小看子郜,但如此轻易逃了出来,显得太过不寻常,然则,见子郜心情激昂我便没泼冷水,只静静警惕着,过了几日,确实无事,心上方才稍稍放松。 “娻,那份。皋要吃那份。” 抬眸扫他一眼,疑惑问他。这人从受伤后,便彻底的成了废物一样整日里躺在床上使唤着我,如此己是三日有余。 我们稍歇之处是一座旧宅,里面家具用器一应俱全,看房中摆设,当是个士族级别的,或者爵位要更高些,主人走得匆忙,只携了些朋贝,屋中食物尚鲜,席褥尚新。 “是这份?”我执勺去挖那刚烹好不久的菔菜,在我记忆里子郜似乎并不喜爱这菜,因之味苦,然与他不同的是,我却是十分喜爱,我喜欢一切尝起来发苦的东西,凉瓜也好,芥菜也罢。 只有苦过之后,那回味的甘才会更醇。 “然。” “倘若娻没记错,子郜似乎并不喜爱…” 我这样说,子郜却笑得暧昧,“娻之所爱,日后皋也需得喜爱才行。”这般说着,却故意舔了舔红润的嘴唇,似乎回味无穷,眸中情意拳拳,大有诱惑之意。 脸上面无表情,心中却是一阵灼热,无力放下手中勺匕。自上次因他有伤,拒绝他的求欢之后,这厮不是在我面前搔首弄姿,就是哪里不小心没系紧松开了,露出白花花的肉来,反正大有不把我勾上床去,势不罢休之意。 即便我心理己是虎狼年纪,这点把持却是有的,现在能做的便是死守阵地,除非他伤痊愈了。 想至这里,我笑意连连,语带威胁,“这宅中似还有些莲心,子郜可要喝些降火的汤羹?”这些日子,我服侍他吃居饮食,己是做得十分辛苦,他却还给我添乱。 果然,子郜刚刚还十分妖媚的笑,下刻冻结嘴角,猛地掀起被褥,背对我躺平,闷声不语。 “嗯?”我发了个鼻音,“怎地了?不吃了?” 子郜从被窝里没好气回我句,“皋已饱腹。” “既然如此,那娻便收拾盂豆了罢。” 子郜气恼爬爬头发,轰然起身,“娻,汝….”言此,却是一顿,似泄了气般,苦着脸,又睡了下去,倒弄出个左右不是般。 拾勺的手一顿,抬眸看他,“子郜怎地了?” “无事。”子郜堵气般道了这句,便又安静躺下,不过那背脊却是比之前僵硬许多。 那时我并不知,子郜心中又是苦恼,又是气愤,还有在知某些事情之后的患得患失,那种惶恐不安只有在迫切肌肤之亲后才得以安宁,然则,娻的态度着实让人看不明白,如此久未见面,除了初见时情绪激动些,这些日子无论他无何挑逗,都似四两拨千金般,挥衣袖般的淡然,全然无视他的一切小手段。 翌日,窗外又起了大雪,纷纷扬扬,空旷的庭院中一层积雪,我从地窖里找出些木炭来,替了之前的炉子。 室中顿时扬着淡淡的温意,子郜仍旧在睡,昨夜三更时分他不知因着何事仍旧辗转反侧,几次询问未果,我倒不再多事。 有何事,他想说了自会与我说,逼迫他得的答案也是无甚意义的。 从侧户旁的杂屋里取了箕还有一些稷米,一节长麻绳踩着雪出了院门,屋外大雪仍旧下得紧,四处银妆素裹,寒风凛冽,我缩了缩脖子,哈口气。 这种恶劣的天气,不知能否逮着一只兔子或者雉熬汤给子郜喝。他虽不说,然则,几次帮他拭身子时,见着那后背的伤口,我总不由得一愣,心上泛过一阵酸软,不知受了多少苦,方才后背伤痕交错纵横。 几次欲谈起此事,子郜却总悔莫如深,似再也不愿想起。 取了根树子一头系上麻绳,支好箕,又在箕下洒了把稷米,静静地等待野物的到来。一个时辰过去了,总算有只野雉蹑着步子进来,试探好几次,方才去啄那箕中稷米,待得它食得一半,正安心时,我猛然拉下麻绳,那雉只能乖乖地做我鼎中鲜羹了。 这是连续几日后,首次捕得野物,心中自是喜滋滋的。 提着雉推门而入的时候,正好见子郜背对着我站着,衣裳着的十分单薄,唤他几次似没听见,依旧故我的一间间屋室之中寻找,似疯了般。 “子郜!”最后实在不耐,我凑他的耳畔大吼一声,方似吓着般打个颤醒了过来,眼神焦距对上我的后,愣了许久,方忽地一把将我抱住,深深地,狠狠地,似要锁进怀中,吞肚里般。 “娻,娻娻….”连着唤了十几声娻,停不下来般。 扔下手中缚好的野雉,我缓缓地回抱。抱住之后心中却是惊了惊,子郜的身子不仅冰冷,还在轻微地发着抖,“子郜,发生何事?你在害怕什么,还是…为何身子不停抖动?” 子郜忽地将头埋进我的脖颈,一阵温热吐耳畔,全身一阵酥麻,本来心中生了瑕思,那瑕思却被子郜下一刻不容察觉的脆弱给震了个烟消云散。 他说,“娻,你去了何处?为何走之前也不唤皋一声,下次再也不要一声不吭便离去….皋心中惶然….” 这么脆弱的近乎喃喃的言语,我的心中又一阵柔软,似有一片轻羽擦过心涧,曾经的黑皋也似这般,喃喃的说过,“只有娻一人…”那种惶恐的心理,我或多或少开始理解,心中似有什么忽地倒塌了,哽了哽声,轻轻道了个好。 “娻要答诺。” “诺!”重重道了个诺,子郜这才似吁了口气。 然而,下一刻胸中一阵凉意,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揍一顿眼前一脸迷醉之人,这人….一刻也是松不得,那探进我素纱里衣里的,是什么?哪有上一刻忧伤万分,下一刻却猥琐十足的?难道这些时日来,他真欲求不满到一双手如此冰凉也不放过这个机会? “手!拿开些!” “娻….…汝乃吾妇,身为夫君宠幸吾妇,又有何关系?为何娻总是一副我轻薄了你的模样?”子郜悻悻罩在我胸上的手拿开,不满抱怨。 咬了咬牙,“倘若我亦双手冰凉伸进你腹中,你待想何?” 听了,子郜歪头作沉思状,尔后双手大伸作个怀抱姿势,笑得淫/浪“自是欢迎之致!子郜正求之不得!” 实在受不了他如此吊儿浪荡的妖孽样,我轻轻捶了他一拳,“没个正经!” 手被他握住,“娻…原来并非不会撒娇使嗲!今日得见,子郜真乃荣幸之致。你看这般笑着的模样,却是极好的,平日里一天到晚繃着个脸,没几分笑意,有时还真不明白裌为何独爱汝,还与我来争你。” 嗔怪瞪他一眼,“裌乃稚童,与他争风吃醋,你却是不害臊!” 争风吃醋….子郜愣了愣,虽不大明白,还是笑出声来。 “进屋去罢,外面冷。” “嗯,娻适才便是去猎这雉了?”子郜旋身,见着阶上置于脚下的彩尾野雉,问我。 “然也,一会便熬羹与你喝罢。”这些时日,总吃些窖中伫藏的蔬菜,口中发淡,想必子郜亦然。 “好,我与娻一同收拾罢…” “毋用劳动许多,一会便好,你且将衣着上,如此天气,如若再患疾,娻定不再理会的。” 子郜轻笑两声,翘着嘴,十分高兴地进了内室去着衣。 然则,待那身影消失帷帐之后,我脸上的笑霎时隐没,双眼变得冰冷,陈磊,是否你对子郜做了何,以致于他如此不同寻常,惶然不安? 烧了鼎水,将那雉放血之后扔进滚开的水里,再取出来拔毛,正拔着脖颈上的毛,忽觉得眼前一阵暗影,抬首,子郜正怀抱着胸靠在门上,定定看我,我抬着去望他,也不见任何反应。 一双眼里,不知为何,我莫明地觉得盛了许多不明情绪….那些东西,我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子郜?何事如此出神,我唤你竟也未闻?” 子郜似惊醒般,动了动身子,调个姿势,又不知想起什么又迈步上前,“娻,皋来帮你罢。” “好。” 取了方墩与他,两人一齐拔毛,正拔着,子郜却忽地笑出声来。 转首,却发现两人隔得极近,我与人之间总会保持个距离,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所以下意识地移了移身子。 子郜的笑在见到我移开的身子,忽地凝住,没由来地,两人陷入沉寂。 我本来就极安静,并未觉得两人有何不妥,仍旧自顾在一边拔毛一边与子郜道,“可还记得初遇那时,不算是第二次遇着,你去溪边拾掇雉,我却是愣愣地站在烹房里发傻,不知如何摆弄那火石?” 语毕,没见子郜答话,抬头去看,却是对上一双黑沉如渊的眸子,深邃难测,我愣怔。 子郜看我许久,轻轻启唇吐了两字,那两字,我是如何也想不到他知晓的,全身…亦是随之一抖,手上的雉不知觉落进木桶里… “阿妍…” 阿妍….这两字其实足以解释子郜这段时日为何总深更不睡辗转反侧了…我的来历…始终不愿人知的来历… 在心灵的暗处,不知为何反而松了口气,林修然一直隐忍不说我倒不安得紧,如今这般告诉子郜,是打算挑拨离间么?倘若子郜真是轻易就被挑拨的人,那么便没资格做我的爱人了。 “子郜为何唤娻阿妍?”我想知道他是如何想的?是信千年后的人能穿到大周来,亦或是不信,轻松的问话,心却因那答案紧紧繃着弦儿…子郜会是何反应? 子郜却猛然起身,“娻,此事为何陈磊知晓,却不愿与子郜道?娻非大周人士又有何紧要?为何要瞒了皋,娻可知那日,那日….” 呃,子郜的态度着实吓了我一跳,这么说,他是信的了?而且,似乎还在生气我未告诉他…. “陈磊与子郜如何说的?” 在不知道陈磊说了何话之前,我不是会冒然说出任何有关现代的东西来的,不是刻意去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因之让更多的人烦恼…更何况,与周人谈未来之事,无异于天方夜谭,那些思想事物他们定是理解不了,就好比我们去看那些玄幻的故事一般,只是故事而己,大家并不会真的相信… 但我却不知子郜当真如此的傻,竟真的相信了,这般纯净的心思 …倒显得...好似我故意在藏污纳垢般不愿与人道的。 子郜撇了撇嘴,嘟嚷一阵。 我没听清楚,重复问,“说何了?娻听不见。” “陈磊道,在那何代何代的,你与他,你与他是夫妻…娻本就该当磊妇的…还与他行过,行过闺帷之事…亦道娻终有一日会与他一同回去的…” 手上的刀使力朝那俎上一剁…抬眸,“子郜这是信了!?”握刀的手紧了紧,好你个林修然…竟然在子郜面前如此胡言乱语,真真可恶!倘若还在现代,我非拔他一层皮不可,不错与他确实做过,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倘若不是他强行为之,又哪来闺帷之说,这颠倒是非黑白的事,他倒说得理所当然…我是气坏了,那俎上的雉肉被我剁得稀烂! 子郜缩了缩脖子,就知道此事不能与娻道的,果然生气了,生气了,那雉肉….碎成渣了,不过,不知为何心底却暗喜,娻那发彪模样,陈磊分明是胡言乱语了,否则也不会如此气恼,娻向来重视诺言,所以很少有欺瞒之举,做了便做了,没做也很少承认做了,如此,这些时日担着的心,翻江倒海的嫉妒,还有对娻不肯行房的举动的怀疑总算是彻底的消散了…早知答案是这般,真应该早些时候问了,当然这个时候自然得撇得清清楚楚才是,否则…子郜垂眸去看眼那俎上可怜的雉肉。 “自然是不信的…” 我咬咬牙根,“如此甚好!” 后知后觉,自己正在做羹…那俎上一团血肉模糊。 抱歉的朝门槛处避得似乎远了些的子郜道,“那个…雉汤喝不成了…” “为何?” “这雉肉..” 子郜知道这个时候,安抚为上,忙不迭夺了那刀,此种危险凶器还是离娻远些,“不妨,待皋来煮晚美味鲜香的羹罢,娻去歇息。” 松了手,我理理袖口,状作不经意问正忙着引火烧水的子郜,“子郜当真不信?” “信,自然信的…”子郜点点头后,发现自己说了何,尔后挠头支吾,似犯了何错般,只敢偷偷看我… 后来子郜说,那时,我背着雪光立在门旁的样子,即便是死了忘不了的,那时,更多的,只是觉得妒忌我与陈磊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且,还有那么深的纠葛。 那种让人刺眼的默契感,还有身上相同的气息,让他总产生一种不安的得失感,总觉得似乎相比于他,林修然更适合我些的。 听了,我却是不在意一笑,“子郜真傻,倘若会与林修然结成夫妻,早在上世便成了,又何必到大周才成,我想我来大周,必是有理由的,许那理由乃裌,亦或阿母,阿兄们,或汝…总之,命运的安排总有自己的道理,又岂是我们这些俗人能懂的?” 这番宽慰的话,子郜听了却并不开心,埋怨道,“为何皋却是排在最后?” 我呵呵一笑,没有回答,他总爱在这些芝麻大的小事上纠结。 但我却是极喜这种感觉的,似乎,夫妻就该如此过日子的,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极细小的东西,给了我完全不同的感受,我的生命里,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觉得舒坦起来…. 然,却有人不太舒坦,子郜又在室内唤我,“娻…为何这衣却是小了许多?” “那本是给阿兄缝的,你偏要霸占了自己穿。” “可,汝帮俞父缝衣,却从未帮皋缝过衣物..” “何时不曾的…日前不还收过一套娻所缝衣物么?” “子郜更喜这云纹些…娻再帮子郜缝套云纹衣衽的可好?” 所以,做了这么多,说了如此多,不过是拐着法子想让我另外再缝一套衣物罢? 子郜的身子未完全好时,我终于知道何处不妥当了,只是醒悟的太迟了,曾有人说,陷入爱情的,都会变成傻子,变得幼稚,这话却是一点都不假的。 看着门外排成一排的夷人,还有坐于步辇上,高高在上的林修然,我半眯了眸子。 对方却笑得开心,似乎我们是关系再好不过的朋友般,用轻松愉悦的语气对我道,“阿妍,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然后眯眼去看我身侧的子郜,目光里,满是凶狠。 子郜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林修然的目光最后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没想到许久不见,阿妍过得幸福滋润。甚好甚好!”说罢倨傲一笑,拍起手来。 倘若不去看那双眼,只怕,每个人都会认为,他这是在真心祝福,然而林修然,我却是知道的!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晚安~ 幸福 饮泣刀光血影我己习惯,望向抽空看我的林修然,他惊讶的眸子让我不禁莞尔,定没想到我如此快速提升了自身力量,长长的手指握紧血刃,血肉分离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十步一人…. 只是林修然便没有那么好对付了,看子郜吃力的应付,我的眼眸变深。 这不是武侠的时代,没有飞檐走壁的轻功,亦不会有臻至化境的内力比拼,一切是力量与技巧的较量,子郜到底是不擅长近身搏击,他所擅长的还是那些战术与战略。 然而,我从鲜血里拔离出来欲与他换,他却拒绝了我…我知道,他不愿我受伤,将最强的留给了自己。 心中担忧,手上动作更是迅敏,一拔又一拔的人冲上来,鲜血四溅,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染红了双方的眼,这种近距离的搏杀于我是十分有利的,如果猜测没错的话,那天火雷鸣…或许是林修然制出了火药了,这也无甚稀奇,世家军火商,又是极为有名的头目,自然是轻尔易举之事,我亦不是不会,只是不愿再回到过去。 林修然原本定是想活捕我与子郜,然我的实力超出他的预想。 残阳如血.如此麻木的杀戮不知持续了多久,然而.. …一阵由远及近的战鼓擂鸣,振耳发晕,本因之繃紧的心弦在对上子郜微噙笑得意的嘴角,松了下来…看他如此神情,定是周人来了罢.. 只是,在见到那极致命的一刀时,我倏地闪身,接下子郜刺向陈磊的一刃,陡然突变,让猝不及防地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眸子对上子郜错愕的黑瞳,我无奈一笑,“子郜且住,此时尚不能杀他!”手中的铜剑紧紧压着子郜的直兵,那兵上的力道,震得我虎口发麻。 但同时,却有些不敢相信此时如潮源源涌来的周人,瞬时亦明白过来,林修然利用子郜诱我过来的同时,子郜…他亦在利用我来捕获林修然。四周被人团团封死,凝着那戈矛林立的周人没由来地让我想发笑,看吧… “为何?娻!?”子郜盯着我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沉痛,没有什么比最亲的人的背叛来得更让人痛心,他是这样想罢? 我与陈磊之间的事,子郜早有察觉,然几次询问未果,便压近了心底,但心上总有块地方在隐隐发痒,阴霾挥之不去,对陈磊更是咬牙切齿。 此次意外得知那些来历,更是恨不得早日除掉陈磊,再者,身为大周男儿,那些因他而垒在城雉外的周人遗体,尚有妻儿在殷殷等候的那些士卒….因他而死在了外乡!无论如何也需抓了陈磊这逆周之人去祭奠亡魂才得以解恨,忍了如此之久,却在最后一刻,娻会来这么倒戈一击。 心上…以及背上才好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凝着子郜沉痛的眸子,我理解的淡淡一笑,解释,“陈磊杀不得!就当娻是在求你罢!阿兄尚且需要他!” 其实不止子郜意外,林修然也在意外宋皋装弱诱他进陷阱之外,更意外的是媡的维护,她不是恨不得他去死么早日下地狱么?这般却又是为何?不管是为何,心里却想着这般即使是死了,亦无憾了。当然,他是极为珍爱生命的,要死,也要与阿妍一起死,自然不会束手就缚。 “俞父?!”媡的解释,让子郜心上稍稍好受,只是此又关俞父何事?眼对上陈磊耀武扬威的眸子,眉宇不容察觉地皱了皱,此时,在众多士卒面前,并不好详问… 阿兄之事,子郜尚且不知,“此事待得回鲁我再与尔一叙。” 子郜想了想,收起直兵,对着身后的人摆摆头,示意众人上去将林修然捆缚,而林修然整个过程始终嘴角含笑,即使那些士卒泄愤踢他揍他亦未曾敛起那笑。 “这人是得了失心疯罢!” “甚是,何事笑得如此开怀,尚不知死活矣!” “然,落入天子手中,只怕黥面大辟少不得的!” 闻言,我转头扫一眼林修然,上一刻还体面的衣袍,此时己血污不堪,这些却并不影响他嘴角挂着的斜笑,眼中却有什么渐渐变得不堪一击,似乎那生死早己看透般。见我看他,那嘴角的笑越发的灿烂了。 撇头….那个阳光下的朝气的阳光少年…曾几何时成了如今倔傲模样?!岁月真是可怕的东西! “阿妍…虽擒获磊,然汝兄之事…磊要助你却需条件的。”被缚于战车尾翼时,这是林修然笑着对我说的话。 怔了怔,没有答话,目送着被人扭送的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战车之后。 又过得许久,我才转头去看一旁正与属军还有虎臣谈话的子郜,再转头看向林修然消失的地方,皱了皱眉头,钻进帐篷内去换下这身血衣,仍旧对这血腥味有些敏感。 正换着,帐门却是被人撩开,“娻,虎臣道,天子己班师回朝,此次娻与齐纪算是立下大功,少不得嘉奖一番,那些难民亦渐回梓里…….” 声音在这里顿住,我听见子郜的呼吸声滞了滞。 我收了收衣衽,将带系紧,正要佩上玉,手却被人一把握住,烫得我缩了一下,抬头看向子郜,他身上戎装比之林修然亦好不了多少,红红点点的血迹染湿了袍角。 “此玉…娻,可是蛾摔坏那块?” 听他提及蛾,心上一阵不舒服,我轻轻嗯了一声,正准备将手缩回来,对方却不放手,惊讶张嘴抬眸去看,却跌入子郜黑黝深邃的眸中… “娻…”子郜喃喃两句,头慢慢俯将下来。 “副师!”气氛正好,门外却倏地响起唤声,子郜却似没听到般,慢慢低了下来。 我撇开头,不好意思清咳一下,“帐外有人唤你。” 子郜不满撇嘴,道了句,“莫管。”又要府下来头。 “副师!”外头那人或许得不到回应,不甘心又唤了声。 见此,我卟哧笑出声来,推推子郜的肩,“去罢!” “娻…”我这一笑,子郜恨恨地咬了咬牙,又不甘心凑上来咬了咬我的下唇方才低低道了句等我便怒气冲天的撩了帐帘出去,待他就要消失的那一瞬,我心上忽地紧了一下,下意识开口唤他,“子郜…” 微风拂起帘角,擦过子郜的鬓角,落了下去,淡淡的夕阳金辉下,子郜眨了眨眼,对我笑,齿如皓贝。 见此我发起愣怔,比子郜长得美的男人,我不是没见过,或者见得多了。然,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心动原来如此简单,那个为我一身浴血的男人此刻明明周身无一处不显狼狈,我却觉得从未如此的踏实过… “娻?!” 理了理发,哑声轻轻道了句,“去罢..” 子郜又笑了笑,钻出帐去。 将玉佩用丝绦系在腰上,那玉摔成了两截,我让人琢成两块大小不一的半月,倒也十分别致。 正理着头发,我听见外头子郜对那人说,“汝今日不用值夜…不,需值至辰时..” 帐外,子郜如此道。 “为何?副师,此事甚是不公,予昨日便守了一夜,倘若不是予见那扬起的布帛信号,此时副师只怕己..” “值两日..” 听了此言,我又忍不住笑出声来,子郜这是..迁怒?可怜啊! 回来后,子郜说周天子有诰期我同往镐京,我想了想,这个时候,阿兄定也少不得往成周庆贺大捷的,便同意了。林修然战败,那瘟疫其实是毒,没有什么比这些更振奋人心了,第二日,众军士拔营班师。 这日清晨,雪早己停下。 坐在摇摇晃晃的辂车内,想起己是有许久未曾写信,就着现成的胶墨写竹帛与阿母以久裌与徵等,事情告一段落,现下算是可以报平安了。 正行着,马车却是一陡,停将下来。 不明所以我撩帏帘去看,士卒虎贲们不知因何时,全部停了下来,子郜却是打马向前策去。 “前方发生何事?”随口问了一旁侍卫,这人面熟,虽不知名字,但我却是知道他一直跟随在子郜左右。 “前方雪地里倒了一人,副师正前往查看。” “哦。”这种事情十分常见,饿倒晕倒路边的,最近有遇到过几次,便没放在心上。 只是待队伍再拔师前行之后,整整一日,我再未见他一面。 有时,军务繁忙,他一天未见一面亦十分正常,然今日却总觉有些不太寻常,因着他并未回来与我共膳,是不是遇着何事了?揪了一过路士卒,“可知副师现下何处?” 那士卒指了指其中整饬不久的帐蓬对我道,“副师正在那帐中。” 点点头,我大步行了过去。 然而撩帘的手却因里面的对话停了下来,心中说不震惊是假的,她怎么在这里? “子郜,蛾己饱腹,不用了。” 原来一天不曾照面却是因为蛾… 半撩的帘子,我能看清里面两人的动作,此时蛾是半伏在子郜怀中,或许这样说,子郜是半抱着蛾,手中正端着盂,帐内清香的素粥味儿,还有一股伤药的气味传了出来…并不难闻的味道,却让我心里发紧,原来那日所救之人乃蛾。 脸色不由得黯了下来,勾了勾唇,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放下帘子,转身离去,腰际间才系不久的玉环却了轻轻撞了一下,或许是听了声响,身后有人撩帘,我没去看是谁,亦不想。 “娻!”甩动的手臂被人拉住。 背对他停下来,我平了平面上表情,才缓缓转身,“子郜。” “娻毋要误会,皋只是…蛾全身是伤动弹不得这才…” 微微一笑,“子郜,倘需人喂,大有世妇在,前几日宋宫派来与我的世妇们现在正闲着。说到底,你终是让我失望了…”吸了口气,我又淡淡道,“你与蛾…那日到底因何争执,为何蛾之后失踪再回来时,汝又因何一身是血,蛾为何刻下停书,这其中的原由,我能猜到几分,却不去找你证实,实则是娻信你,然而今日之举…倘若你与蛾之间并无情感,只存了道义与责任…只怕人人见了都会不信。” 语罢,子郜的脸色白了几分。 我凝着那稍显苍白的脸,轻轻笑了一声,甩开攫着我的手,大踏步转身离去。 这日夜晚,我与子郜双双躺在帐里,却一片沉寂。 过了一会,听着子郜轻浅的呼吸,我撩了毛毡穿妥衣物走至外面散步。 天,很黑。 ….一路慢慢行着..没有目的地。 不知不觉,己离营帐地有些远了,有水声,看来我是走至溪边了。回头去看,大周的营帐星火点点,这个时候,差不多寅时了,不时有士卒执矛来回巡逻。 营帐的一侧,长长的周道蜿蜒一路向远处,那里是镐京。 或许心中因白日里子郜的事有些生气,然,现在我更担忧的是阿兄的病情,寒风刺骨,我紧了紧身上狐裘,怔怔凝着黑沉不明的远处… 那里,什么也看不清。 看得一会,手脚有些发凉,这才转身往回走去,在进入营帐区时,见着那缩在辂车下的身影愣了愣,转身进了一处营帐,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条毛毯。 走近,将毛毯盖在那人身上,我的动作惊醒了他。 林修然双眼惺忪,红色火光下,眼眶处的青色却是能看清楚,见来人是我,再看看自己身上多出来的毛毯,笑了笑。 这笑却是与平时不一样,清澈纯净,那些算计忽地远去,或许是未完全清醒的原因,时光似一下子回到他十九岁那年。 “谢谢!” “不用。”相比于他的欣喜,我语气轻描淡写的多。 “阿妍睡不着么?” 我轻轻嗯了一声,未再说话,就着他附近,找了处地方随意坐下,双手抱膝,歪头看他,“林修然,你不害怕么?杀了那么多的人…” 这么一问,林修然又勾起那种睥睨一切的笑来,“为什么要害怕?这个世界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人..阿妍也不是没杀过,或许比之我,亲手了结的要多得多,那你可曾害怕过?” 害怕么?这个问题我从未想过…现在想起来,“来不及害怕…” “那便是了,像我们这种人..并不适合站在光明的地方,阿妍,你放我走罢…不,你跟我走吧!今日,子郜与蛾的事,我听那路过的士卒说了,如此深夜未睡,只怕是在为他们的事闹心吧?” 我张了张唇。 林修然此时的眸子显得十分沉静,面目亦平静..“今天是他与蛾之间,倘若回了宋,还有众妇,你又能气得过吗?他们这些人,说到底与我们相去甚远,为什么你却总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感情…” 林修然说得十分对,然而我却不完全认同,“修然..”林修然放在膝上的手因这一唤顿了顿..我己经许久不曾这样唤过他了。 “幸福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给不了我。对我来说,幸福并未全部挂在子郜身上,或许心动,然则却不会因之要死要活,亦不会轰轰烈烈。 “我的幸福并未全部挂在子郜身上,诚然,我希望子郜能忠于我一人,然而如此他真做不到,我并不是死缠烂打之人,我有上百种方法除去蛾…这事或许你比谁都清楚,她是你找回来的,亦是你将其安插在我与子郜之间..但我却并未将之除去…因为由始至终,或许蛾确实怀了恶意,但这个时候,她的事情并非我一人知晓,你以为她还能呆下去么?只怕再过不了几日,便是最后的晚餐了..” “我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得不离去的人,背负任何东西。再者,你或许不知道,宋宫此时那些媵室走的走,散的散,死的死,还有几人呢?” 话音落地,我与林修然之间沉入寂静。 尔后,林修然忽地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响彻夜空… 待似笑得够了,这才断断续续地对我道,“阿妍…阿妍..原来你算得如此清楚..我还真是傻,真傻..” 说到后面,却己开始喃喃自语,最后痛哭流啼,陆续的抽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直硬挺的脊这一刻弯了下来,一股颓败爬上全身,林修然,在一夜之间似苍老了十岁。 这期间,我一直默默地注视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除了安静,我找不出别的来。 终于停下来了,我淡淡开口,“修然…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林修然压了压心口发痛的地方,阿妍就算是求起人来,亦总是这般不紧不慢,似乎只是将请求说出来,对方答不答应,她并不太在乎。 “帮我送阿兄回现代,他需要现代的医疗技术。” 林修然沉默几秒,“不,除非你与我一起走!” “修然…在现代,我还剩什么?你说。”动了动手指,我展了展快要麻了的腿站起来,丢下一句给你几日思考时间,便转身离去。 刚要入帐时,身形顿时怔住。 在我与林修然聊天的不远处,子郜一身素白长袍,不知站在那里多久,听了多久,见我望他,亦回望回来,一双眼沉沉地如那背后黑幕,深不见底。 不知何时,雪又开始下了起来,飘飘洒洒,总似下不完般,这一夜,在榻上,子郜动作粗暴,却是直待得我叫出声来,方才变得轻柔... 不知不觉,这雪一直下到众人抵达镐京,这才止歇。 果不出我所料,我见到了人群里见到了前来成周庆贺的兄酋,一身赤芾玉珩,踽踽而立,而兄熙与纪则抱着小裌站在旁边向坐在辂车中的我不停挥手。 裌亦是不停划动手脚表示要下地来见我,然而,熙的大手却如铁箍般将他牢牢挟紧。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觉写5000字算是比较合理的,还好今天晚上JJ不抽了,祝各位有个好的睡眠,失眠了才知道睡觉的重要性啊 过渡 “阿母!”好不容易得了空隙,裌高兴一叫飞扑过来,我却没想虽接住了他,身子却是往后一踉跄,这孩子又沉了不少。 我倒觉着自己似拈猪肉般看了看托了托小家伙的小肉腚,笑了开来,“裌可是将阿母藏在窖中的雉肉吃了个精光?” 这般打趣的话儿,他自听不懂,天真反问,“阿母怎的知晓?” 阿兄在一侧不时捂嘴。 捏了捏团团圆圆的小脸,“否则怎地这般沉了?阿母抱得手酸。” 裌撇了撇,故作委屈撒娇,“阿母坏,甫归便来笑裌,这般分明是嫌弃裌肥!阿父!”语罢,手伸向子郜。 这孩子,如今是越发的得了乖还会卖巧了。 而对同自己争宠的人,子郜当然不会客气,不帮着欺负便是好的了,果然,“裌,汝己上乡学怎么还如此恋眷阿母,下来!” 一顿假斥,裌吐了吐舌头,滑了下来。 阿兄酋负手立在一侧,笑意盈盈,“娻与子郜既己安全归来,当祝贺才是,我同熙己在馆舍备下爵酒,去罢。” 说罢,似喉中堵住了般,清咳一下,闻声我转头去看兄熙,熙无奈一笑。我便知晓,兄酋定是听不进熙的话,执意亲身处理国务,如此劳累,脸色确是比之从前白了不少,看来,我得与他谈谈了。 子郜看了看咳喘一番的鲁国国君,不知何时,他心中那个端方温润的君子如今病弱的那身板子倒有些弱柳扶风之感,娻之所言果然不假。 心中同时又开始惴惴娻倒底答应了些陈磊何事,这几月行程方知陈磊其人,行止乖张突谲,不知何时又会做出些什么举动来。再看一眼笔直站在一侧,从开始便一直看着娻但笑不语的齐纪,心上越发的不是滋味了。 早知娻的好,却是没想到这好早让别人瞧了去,如今都暧昧盯着她看,这算何事?娻乃皋妇,这些人身为王候公爵,也特不懂礼数了些,当避嫌才是!他倒完全忘了,周礼之时,与对方谈话,直视双目才算守礼,齐纪这般无端的遭了顿诽腹。 众人驶了舆车行去宾馆,早己有司礼仆妇们候在那处,待得从人下了乘石登阶而去,但有条不紊的搬了行礼向东庭行去,到了东庭各室,细细安妥当,又着了烹夫备了热食,这才退下。 凝着那些寺人世妇的背影,一时只觉恍惚,这段时日劳心劳力,总算是可以好好安歇一下。 再看看一侧与兄熙等相谈甚欢的子郜,他正说着那场恶战,而与他经历那些的娥,却并不在了。 与此同时,林修然亦被捆缚高台,只怕明日蚤朝过后,便会决定如何处置他,想至这里,我皱了皱眉。 我并非善人,但有求于他,那日他所求的东西,我却不能不帮着他。 “娻在想何事如此出神,为兄唤你却似没听见?” 正想着,阿兄的声音忽地响在耳畔,脑中震了震,抬首对上兄酋一双温和的眼,“无事。” 手被人悄悄握住,一看却是子郜,挣了挣,虽然我并不介意,但这里是大堂,堂上商旅卿士甚多,怎好意思,只轻轻道了放手。 子郜却是不语看我,一双眸子黑黑沉沉。 齐纪看了看桌下那双交握的手,紧了紧放在膝上的手。 熙倒是放得开些,“娻脸红了,害羞了,哈哈!”说罢,拍手大笑,见着我的窘状,他倒好意思如此欢叫,过不得几日他便要迎新妇了。 “熙莫笑,再过几日你便迎妇了,到时看你还如此笑我!”提起新妇,熙却是脸蛋稍红,那日里带了齐纪去寻医师,并非听娻之言将裌送回宋,反倒一路直向鲁国行去,却不知回到鲁宫,阿兄正帮他谈婚事,那女子竟是大胆也随了来,两人彼时不知对方身份,在宾馆处因着块玉还起了争执,那女子堪堪被他气哭,直骂他竖子… 这个,新妇嫁过来,要知道自个儿夫君便是那抢玉之人,也不知会有何反应。 “娻,莫再气恼熙罢,他这些时日少不得烦恼呢。” 反射性一抬头“发生何事?” 兄酋却看着埋头不语的阿兄笑而不语。 子郜仍握着我的手不放,我也就随他了。 众人说些婚姻之事,齐纪一人坐着,见对面两人恩爱情深,一时心中发涩,又见众人不动桌上脍鲤醴酒,忙转了话头,劝了道,“来,天佑我朝,敬上一爵!” 举爵碰了各自饮,爵后那双眸子却难掩疲色,如此倒不知当初自己是否太过草率,一听娻不愿接受媵女,便断了往来,如果细细劝服,再徐徐图之,不知是否还是如今这般光景。 众人喝罢,兄酋却不知为何一声长叹。 我乃妇人,便没有喝酒,见兄酋长叹,知他有何心事,“阿兄这是怎地了?大周大捷,阿妹寻得子郜,当愉悦才是!” “为兄只是为鱼与辟叹了罢,当初本是娻嫁去陈国,却临途生变,陈磊逆周,众多将士因之伤亡,只怕天子不会善罢甘休,再者听人言,陈磊所造武器前所未闻,杀伤力却是极大,不见动作,大周士卒便十去其三…这般东西,只怕王叔心中…倘若那般…”说罢又是一叹。 提起鱼与辟,我的眸子黯了黯,手上却是一紧,抬眸对上子郜沉沉的眼,我笑了笑复低下头去。 手上却是被人再次翻了过去,此时变成十指相握了。 阿兄的一番言论正应了那匹夫有罪,怀壁更是罪上加罪,心中一时纷乱,情绪有些躁动起来,举杯就要饮去,却是被子郜拦了,对上子郜笑眯眯的眼,其中精光闪过一二度,只听他道,“娻,昨日深更己是辗转榻侧,说身子不适?这醴酒还是莫要喝了罢!” 这般关怀本也无甚不对,只是此时情景不对,他那眼笑眯眯地,我哪会不知他是何心思。 现下心思重重,懒得理会他那心中小九九,而是笑着望向对面的兄酋,“阿兄,一会食毕,你我去散散步吧,阿妹有些话说。” 这话说完,子郜的脸色变了变,“娻,反正无事,我也一并去罢,这几日庶务繁忙,除了晚上,多日不曾如此得闲,自是得和兄长多聊聊!” 兄熙虽不知我要说些什么,但对阿兄却是真诚的关怀,或许以前因着母亲与夫人的矛盾有了芥蒂,但自知阿兄久病便不再介怀,他本也不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甚是,甚是!”听了子郜的话,十分不懂眼色的,那头小鸡啄米时不停点点。 裌本在一侧安静用食,此时听了,大伙都去,也耐不住了,欢叫着道,“裌亦同去!” 齐纪除了刚才便一时默然不语,只微笑点头。 抚额。 “我与阿兄有些私事要谈,只要不打扰我与阿兄,各位自便!” 子郜不知为何今日却是粘我得紧,不依不饶了道,“有何私事,娻之私事便乃皋之事,夫妻一体,娻乃吾妇,皋更需为娻分烦解忧才是。” “甚是,甚是!” 瞪一点不停附和的兄熙,我露着牙齿,威胁一笑,将手从子郜掌中抽出来,道,“子郜汝岂得闲哉?那日之事,你且好好想想再与我如何解释才是正理!” 一提那日之事,子郜顿时腌菜。而最终直至深更我才得以喘出口气与阿兄道了私密话。 其实我与子郜所提,算不得大事,便是那日子郜对我行了粗暴,我一个不满不小心地动了些粗,又想起先前他利用我的事来,气不打一处来,他身上欢爱之时本就让我挠抓的一片,更是血迹森森。 “子郜是否需解释一下如何知晓我会往密,而且其中纠葛,你也似一清二楚?”一直以来,被人利用,我并未觉得有何不对,本来我跟林修然同样的想法,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有用之人方才会被人利用,这个世上我利用你,你利用我的事多了去了。然则,对子郜的那番举动,仍旧有些不快。 子郜好不容易爬上床来,一直搂着我却不敢再像先前般使蛮力,我这般提起倒似触动何心事,闷闷不语,这般我更是恼火,严命他没个解释,不得我原谅之前不得擅自入我居室。 不过也不知为何如此准时,每每关门就寝时便有一双大手卡在门边,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这般无赖的,我还真没见过。 “你不是适才安置床榻收拾席褥了么?这会卡在门边却又是要做何?” 子郜却一脸委屈,抬眼小心翼翼看我,“娻…我再不敢了…这次便算了如何?”说着那语气委屈得,还真是像足了裌… 子郜这人,我是知晓的,如果今番这次轻易饶了他,下回便又少不得重犯,此次是决不可轻饶的,想起一路奔波寻他的苦,更是不能轻易原谅。 “得个解释,倘若有理便算了,无理你继续去睡那西庭…”心中其实也没那么生气,就是想闹闹,我想知晓,子郜这人对我的忍耐与底线在哪里,真不厚道,对着亲近之人也这般试探,但…纵然像林修然所说,我在无意之中便算计了一切,而子郜却在无意之中算计了我… 这人…必是我的劫! 子郜也不解释,也不退让,反正就那些与我对峙着,看谁先妥协。 当然,最后是我先撒了手,这大寒夜的,实在没必要对了这个一看满腔来气的男人冻着自已,再者他伤未全好,如若冻着了,少得是我吃苦头。便撒了手自发睡了,子郜带着一身凉气毫不客气的钻了进来,一声喟叹,似甚满足,却没发现我翘起的嘴角。 要耍心计,我也不是比不过他,只需这般不上不下吊着,我倒要看他能忍到几时去! 过没几日,子郜待娥全好了,便让她离开,娥亦二话未说收拾包袱,只是在离开前,望着我张了张嘴似有话说,最后却一字也未说出来,就这么在黄昏阴霾的那一天独自离开了,站在众人望不见的角落,我目送这个女人,直至消失城廓之外… 而在我看得见的视线里,另一个身影亦立在寒风里,许久许久不曾动过… 时光回至大捷归镐京之后第二日。 尚是清晨,天方晴暖。 我与裌一道送了子郜入那天子宫殿,便有人将我的翟车拦了,撩帘,却是个生人。 “何事拦车?” “贵女且住..小人有事要禀…”语罢,呈上一枚绿白的玉来,见着那玉,我怔了一怔… 命人接了过来,看了又看,似有些不敢相信再看看腰间系着的两块半月。 “此玉乃何人与你?” “是一女子,她与小人道会在那河滨等汝,只等三刻!” 微颔首,让人打了赏,见着那人捧着打赏的朋贝欢天喜地的离开了,我略一沉吟,但与一旁侍卫道,“你且去宾馆处候着,倘若有了消息且从速来知会于我!对了,将小公子一并带去,此时正安睡,且放轻些,一会知了世妇让烹夫煮些骨头羹,还有点心与他吃,哄哄他我末几便归。”这孩子此时睡得正香,怕一会醒来寻不见我,又得哭闹,便细细吩咐了。 “诺。”那侍卫行了一礼,便前往宾馆候着。见那侍卫离开我方转头,又对舆夫道,“你且车我去河滨!” 舆夫答诺。 翟车驶得飞快,一排排整齐的房屋向后飞驰而去。 很快便到了河滨,此时河面冰雪始消融,河侧有落了叶的柳绦垂着,只是这个时候枝条尚显僵硬,毫无美感。 这不美的柳树下,却站着一美人。 见来人是她,我很惊讶,不是己经离去了么? “姐姐!”月余不见,脸色憔悴不少,以往水润的眸子那俏色不知何时被一抹忧色掩了。 “免罢!此时你我身份,还是别以姐妹相称为好。” “然也..”美人嘴角勉力扯个笑。 “将那玉引了我来,有何事?” 娥默不作声看我半晌,最后方才轻轻启唇,“娻不觉亏欠娥么?” 愣住,这话让我莫明其妙,一时倒答不上来,我有何是亏欠她的。 娥见我不回,又道,“倘若非汝,娥又岂会落得今日孤寡一人形单影只。” “此话从何谈起?”眼眸变冷,我真有些不明白,有何事竟要怪至我头上。 娥却不直答,歪头,有些邪恶一笑,“娻可知那玉娥从何得来?” 愣了愣,难道不是仿刻的? “是从陈磊处窃来的,娥万想不到娥这番遭遇皆因陈磊心仪与汝,这才好心让我与子郜重见,又背地里囚了我夫君,对了,你尚且不知娥又嫁了一次罢,此事原是陈磊一早谋划好的,将我当作棋子,囚吾夫君,一步步利用,一次次舍弃,娥从未见过如此可怕之人,也从未吃过这般的苦,这一切原就要怪你的!” 语罢,己是双眸犀利恨恨盯着我,似要灼出洞来。 原是如此… 只是这般又关我何时,被人利用了,还这般彻底,只能怪她太过善良,倘若自私些,林修然就算拿住她的弱点,那又奈何? 拂了拂裙摆,淡然一笑,懒懒道,“这说是你欲对娻说的?倘若无事我便回了!” 抱怨之语听得多了,但她不如意,却也不关我事,更何况还是情敌来着,如今更了无那闲心去听那怨言怨语。 娥这才想起此来目的,目光依旧锁在我身上,“陈磊就快要死了罢?” 握着的手震了震,我用十分平淡的语气回了,“此事..汝却不应来问娻!” 娥被我不痛不痒的态度激怒了,目露不善,“我知道你与陈磊,不或许叫做修然的秘密…现下你需帮我个忙,否则…十日之后,便会有人将那秘密宣扬出去!” 修然么?那么就是她知道我非大周人的秘密呢?也不知何所得。但有没有人告诉过娥,我很讨厌被人威胁,而娥是不是知道,她其实真的很愚蠢… 我的手动了动,“可有人跟你说过,娻不喜被人威胁,亦不喜态度口嚣张之人?毋要以为拿着什么把柄,那些…不过笑谈!” 倘若没见过我,没与我共处过,又有几人会相信我非大周人士,且不说,我很少透露出什么现代迹象来,知道我的事的人,除了子皋,其余都死了,而且我早己着人将一切不妥当的掩了去。 这般威胁,又有几分作用? 伸出手去,本想教训一下,却被身后的唤声止住。 这是子郜寻了过来。 握娥的手一松一放,从后面看就成了她在使力推我,如愿地我落下水去。 果然身后惊呼,将着有人跳了下来。 水很凉,我的心却是热的。 救我的是子郜,想起他误会娥推我下去时的疾言厉色,而娥惨白欲泣的小脸,我不免又笑了笑,我还真是坏啊!坏透了! 娥被彻底驱逐,走时恨恨看我的眼神,我并未在意,那些东西只怕她是没机会捅出去罢。 子郜仍旧立在医师旁侧,手中捧着一盂温水。 “医师,何如?” “无大碍,不过这位贵妇怀有两月生育下次不可再如此莽撞…”说罢随之而来的是药砭。 子郜呆呆立着,张开的嘴久久不曾合拢,我亦是被这消息冲击的一时忘了反应… “哇!娻,娻,娻你可曾听到,娻娻有孩子了!”子郜终于反应过来,一时得意忘形,忘了自个儿手上捧着盂的,结果一个撒手,那盂重重摔在地上碎了… 阿兄在一侧仍旧黑着脸,就算有好消息亦不能让他高兴,没想到子郜身边有如此恶妇..倘若不是来得及时,是否又象那年般,被水卷走,他倒是真真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了。 纪看一眼手舞足蹈的皋,悄悄退了出去,面色黯然,这一刻方才醒悟,这个女子早己嫁作人妇,只他一人仍旧沉浸过去,不能自拔,她那脸上虽淡却明显的母性光辉,还有那一脸不明显的幸福笑容,他曾在玑脸上见过… 这个时候,确实该回齐国了,待得冬祭过了,便回罢… 晚上子郜搂着我,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尚不突显的腹部。 想起白日那幕,至今心余悸。 心中更是对娥失望透顶,“想不到娥始不悔该,今日这般倘若不是我来得及时..”说着又紧了紧手臂。 “不怪她。” “怎能不怪?当初你不杀她,因此身陷密国,亦不气恼,皋还心存感激,即便她背叛了皋,让皋身陷牢狱,觉得心中有愧,便也不好责怪,再次遇见便想着这般弱女子,至少也需帮她寻个安身之所,没想那日或许知你在外头,猛地扑进我怀里,一番自言自语,我初时不明,待看到尔后,方才明白她使了心计,不知何时倒成了如今这般恶妇..”说至后面,情绪低迷,似有怅然,更多的是…感慨.. 听着子郜最终的解释,我未再作声,却是拍了拍他的手,“睡罢!” 娥始终是子郜的心结,从中走出来总需些时间。 两人又聊了半宿方才睡下,更多的是经此事后,何时回宋,以及一些锁碎之事,而我趁着子郜睡着,半夜去会了阿兄。 作者有话要说:再有不多便完了啊~~~~~~~~~我发现生活是个写不完的话题 娻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以子郜的视角写…直至完成。 那日深更,娻出去过,子郜是知晓的,但他并没有去寻,而是睁眼默默地躺在床上,直至室内轻浅脚步声再荡起。 黑暗中,他己能看得清娻脱衣的动作,十分优雅缓慢,却或多或少让他觉着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因着娻那衣裳脱了许久才钻进寝衣内,一股凉气扑至胸怀。 子郜很想问她去见了谁,然他一向知晓,有些事情娻不愿她知道的,就算说破嘴皮子,都不会开口。 只是,娻背着他睡床板却轻微震动,黑暗中娻压抑的抽泣声仍然被他察觉。子郜心中紧了紧,是谁让她哭了,记忆里,娻只哭过一次为了那块玉环,之后就算面对的是血雨腥风,也不曾皱过一次眉头,她身上柔情的时候并不多,但却总让人觉着平静,而这个给别人平静的女人,此时为了谁如此的不平静? 子郜握了握腿侧的拳头,最后轻轻揽上她的肩,将整个人埋进自己怀里,心脏的地方,忽地加快。 “娻,何事哭了?” 娻却似再也压不住般,泪流如柱,洇湿了他的前襟,“皋,皋,阿兄会死…阿兄会死的…” 阿兄?酋还是熙?两人不是活得好好的么?只是兄酋脸色白了些,脑中跳出那日娻求他的神情,兄酋… “娻是指哪位阿兄?” “兄酋..他不愿去现代,他不愿去..”娻泪眼迷朦,不停摇头,似不能接受此种结果。 子郜愣了愣,却是没想娻想将兄酋送去她来的地方..真想想此事有如天方夜谭,倘若能回去,林修然,也就是陈磊也就不可能束手就擒了,虽然他为了娻疯狂至厮,然则不知为何子郜就是信了,娻的身上总有种让人无条件信任的气势。 倘若是他,或许早就劫了娻一起回了,哪还会如此折腾许久,而正从这点,子郜明白,林修然那人或许乖张,却是真的爱娻,在爱着的同时,又骄傲的不愿低头..最后苦的总是自己。 只是,爱了..有时不一定能得上天成全。 而他..是得上天眷顾的那人,能得妻如此。 这个妻子不会撒娇,不会说些甜言蜜语,或许有的时候即使没了自己也活得很好。 却从来不曾见过她如此伤心的模样,心中似某块地方被什么击中,荡了荡,禁不住的就着月光去看那满脸泪痕的小脸,莹白的肌肤上一对淡淡的眉毛,一双这刻才含了情绪的眸子,秀挺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即便是哭着也紧紧闭着的那双唇,鬼使神差地,子郜缓缓低下头去,用自己从未有过的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轻轻哄着,“娻,莫哭了,莫哭了…” 边说着,边吻着那泪迹,从眼角至嘴角,一寸寸下移,口中虽咸咸的,是她的泪水.. 吻着吻着,身体的某处似要炸开了,胀得难受,而再去看时,娻己闭了眼,沉沉睡去。 子郜忍不住笑了出声,这个小妻子..原也有如此可爱的时候,这一刻才觉得她并不像表面看着那般大方沉稳,她比任何人更害怕亲人的离去。 突然很想知道,上世她经历过什么。 林修然倒底是回去了,还是烧死了,没有人知晓,巨大的材薪熊熊燃烧的时候,明明缚着的林修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高台下看热闹的人,无不惊讶。 执行时,娻一言不发,一双眼沉沉地看不清里面有些何物,只是握着我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抬头对上阿兄酋投过来的眸子,子郜笑了笑。 是夜,夜凉如水。 子郜携了酒去找兄酋喝酒,那天深更娻是去找他了毋庸置疑,他想知道两人说了什么。菜过六昧,酒过三旬,子郜这才慢悠悠说起来意。 兄酋听了,却是将爵慢慢置于几上,轻不可察叹了口气,“子郜,并非阿兄瞒你,只是倘若你与我这般,只怕亦不会去。” 子郜歪了歪头,一手抵下巴,此刻己是半醉,“如你这般?哪般?” 兄酋却忽地举高了爵,举对当空明月,“敬我的家人,我的爱人!”说罢一饮而尽,掷了那爵大笑起来,那笑声透着股苍凉还有看淡生死的洒脱..白衣黑发的模样,很久之后子郜依旧记得,只是那忽尔的举动,子郜想了许久都不曾明白。 只是这刻,子郜却是呆了,也不知是兄酋忽然的大笑,亦或是那时气氛让他说不出的意味,只怔怔的发着呆,直至娻寻过来。 在记忆里,兄酋除了首次见面刻薄傲慢了些,其余时候都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般,除了对娻时过于辟护偶尔现出的蛮横还有犀利言词。 他总用一双十分温和的眼打量注视着一切,在子郜不明白发生何事的时候,他己是会心一笑,好似那经历过漫长沧桑人生的老叟一般,睿智而又冷静注视着一切。 从不问多余的话,也不说多余的话。 一切都在分寸之内,而又显得一切又似乎超出分寸,那种微妙的感觉,忽然让子郜心上升起股难受的滋味来。 “子郜,阿兄,你们这是做何?”娻忽然出现堂上,脸色阴沉。 子郜摸了摸额头,他完全忘了兄酋生病了忌酒的,此事娻早于几日前告知了他,不让他找阿兄喝酒的。 兄酋见着生气的娻,温和一笑,“娻来啦!” 就这么温言一句,娻刚刚还沉黑的脸,此刻竟是软了三分,这让子郜更不是个滋味了,心下暗骂自己何时成了如此小肚鸡肠的男人,娻与兄酋兄妹情深,自己这会不对劲的情绪又是为了哪般。 却见娻缓缓走了过去,“阿兄,你喝醉了,我叫人扶你回室罢。” 兄酋脸上的笑意自从见到娻后,便没有减过,点点头。 后头有人扶了他离去。 一瞬之间,堂上人只剩子郜与娻。 本以为自己少不得一顿骂,谁知,娻却是轻轻移至适才兄酋坐过的席上,拾了一尊爵,“子郜倘若想喝两爵,唤娻相陪便是,兄酋身子并不适饮酒。” 说罢将两人爵斟满。 子郜一时有些发傻,见她正要举爵,忙阻止下来,“娻,切切不可,娻此时有育.” 娻却淡淡扫他一眼,“怎地,现下知道心疼你未来儿子了?却不会心疼娻之阿兄?” 子郜听了,更是傻了。 娻这是在婉转威胁他吧?是吧?意思是倘若再找阿兄喝酒,她便让他儿子喝酒… 想明白后,子郜刚刚还因醉酒晕红的脸,现下更红了,是气红的。 女人果然是宠不得的,早该听楚狂言的。 一路怒气冲天去寻娻理论,却见她正静坐榻上指挥着从人世妇收拾行装。 世妇们从柜里里翻出新近做的冬衣,却忽然从里面掉落一样东西来,子郜快一步拾来,那是一份竹帛,明显的是一份委质书,不过红色的暑名却是位生人。 子郜想想,印象中没有这么一位人,“娻,舌突是何人?” “乃蛾夫。” 答案出人意料..两人沉默一会,子郜方接着问,“那么,蛾,你现下知在何处否?”那日一时气急败坏将蛾逐走,或多或少因为愤怒,更多的还是失望,子郜从不相信自己曾深爱过的女人,竟是这般丑恶面孔,一时再也不想见了..这才没压住怒气将其轰走。 原来娻在他的背后做过如此多的事情。 “知。” 得到预料中的答案,子郜不再言语,一时也不知要多何,他并不想去寻蛾,只是知道她还安静活在某处,心上一直己来纠结的东西忽然打开了。 打开这些的人,是娻。 子郜心中感激她默默地做了这些,轻轻走上前去,忍不住地拥着她亲了又亲,这个女人…让自己此刻觉得所有的语言都是苍白的。 天气很好,只觉天空高远,云淡风清。 舆车辘辘,一路向宋国行去。 裌与娻坐于舆车,帏帘被轻轻勾起微微飘飞,娻说放下觉着太闷,便用东西束起一角。因娻有育,车队的速度是平时的十之一二而己。 这一路上众人神情激昂,子郜亦不例外。 前几日己书父君与..母亲,娻有育了,然后还代娻刻了一份书送往鲁。 本来娻要自己刻的,子郜怕娻伤着自己便抢了过来,原来..即便静静坐着刻书,也觉着十分好的。 此时,子郜回望一眼周道,兄酋的身影己在那方丘上成了白点,怕是媡母己知娻之事罢。 不知娻母会如何责娻呢,如此胆大妄为,有育还四处乱跑,还身怀武艺。 娻身怀武艺之事在成周是炸开了锅,而那时不明白为何兄酋与兄熙如此平静的面对那些消息。子郜不明白,问兄酋,兄酋只负手淡淡道,“难道如此,便不是娻了么?” 子郜语塞便又去问熙,熙给出的答案亦与之差不多,不过少不得嘲笑了他一番,“娻所会者,只怕子郜所见不过十之其二,况娻不过将所习之艺用于刃处,有何大惊小怪的!女子当如娻,不会为一针一凿沾沾自喜,亦不会为一金一贝斤斤计较,所学正因之有用。子郜,这世上如吾妹者,寥之又寥,汝当珍之!如此来询问这些,还不如去多了解娻罢,为兄保证你会有大惊喜的。” 有没有惊喜,子郜尚不知。 然从很多事上,子郜渐渐地觉着,娻此人深不可测。 做事做人亦出乎意料,就拿蛾之一事来作比,倘若是别的女子,只怕早就将之恨之入骨,只怕盼着她死的心都有了…然娻却活之.. 这些做法,不知她是太于大度,还是太过善良。 倘若说善良,他却是不信的。那么便是大度了,然从她对齐纪之事,两人因媵室最后劳燕分飞,娻该是擅嫉之人罢。 此刻,子郜忽地有些明白了,娻如此做完全是为了自己,她定知他会后悔,这才如此。但…子郜又想,那日他只见蛾一手推娻下河,娻身怀武艺,蛾娇弱不堪,又焉是对手? 然而能给答案的,只但笑不语。 舆车上传出娻的大笑声,子郜再回眼去望。却见妻子笑靥如花,一时看得痴了。 “裌..汝实在…明知阿母手中尚有底牌,真地还出那张?”妻子纤纤玉手执了一副怪异的纸牌??她说的,正与裌现得起劲,或许是赢了正开怀不己。 那双手,子郜目光落在那双手上…黑眸闪了闪,这是双什么样的手,能烹出美味的东西,能杀人不见血,亦能温柔抚摸所爱之人… 娻太矛盾了。 “阿母….你就让让裌罢,裌己所剩无几..裌答应过思弓要易些精美陶器与他的…” 娻眼中明明笑意连连,脸上却无甚表情,“诶~裌乃一国太子,岂能言而无信,三倍便是三倍,况这贝具乃汝输与阿母..” 裌小脸暗了暗,却又不甘心,两人另起一局。 子郜一笑,娻总有说不完的理由,不会因为裌年纪幼些便让与他。 一路笑笑闹闹到了宋国,拜见阿父阿母,两老热泪盈眶直道好,在对上母亲那满眼的泪时,子郜怔了怔...自蛾出事后,他与母亲的关系有礼而疏远,这是众所周知的。 印象中,母亲经常挂着笑,只是那笑在他看来,却是有些假的,有时应付他亦像是应付那些贵妇们般,后来蛾的事,更是让他觉着其实母亲需要的不过权势地位,何曾将他放进心里,而这一刻,却真真感受到一颗母亲的心了。 忍不住的唤了声阿母,而不是母亲… 这声阿母让一直有些怕他生气的阿母大哭起来,抱着他的头不停痛哭。 原来母亲心中,也有这么多的委屈。 “母亲,毋再哭了,泪多伤身!” “甚是,夫人,且进去罢,不是己摆好宴飨,只等娻与子郜回来么?” 母亲擦了擦眼眶,“是小童失礼了,子郜,娻进去罢。” “外祖母..” 裌被人忽视,外祖母这个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呢。 “裌,来,同往。” 阿母从没笑得这般开心过牵了裌的手登上台阶,而我的手被娻牵着,只是在看见堂上立着的我的众妇们时,娻的神情分明是变了的..那笑没有了,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但我却能感觉得到她的不自在。 扫一眼众妇,这些人长何模样,说实话除抬进门那日里囫囵看过,如今己不记得长相了,娻又为何去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以子郜的视角写…直至完成。 大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完结了,总觉得结局不满意,不过写来写去都是HE,其实能写能悲剧我更欢喜,不过女主的性格,人与她斗多半找死了,所以基本上没有内斗,女主最后有没有从心底爱上子郜,不得而知了,毕竟真爱不是人人都能遇着的,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从真正意义上来说,娻有身,才是子郜为人父之时。面对有身的娻,他心中惴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时刻注视着娻的一举一动,就怕有何闪失。 虽未有血脉之亲,但早己将裌当作了亲生的,只是裌继到自己身边时己是个两岁孩童,会说会走了,不像始出生的,软软的一团..怕一个不小心折了般不敢去抱。 在记忆里,白皋对裌太过严厉,而黑皋对裌又太过放纵。 那日宴飨之后,宋候请子郜去藏室在欣喜子郜归来的同时,又有些惆怅。 “君父何事愁颜不展?” 宋候己换下吉服,此时一身燕居之服,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可亲,听了,抚抚须,轻叹口气,“自吾儿失踪后,汝妇便接二连三出事,不是暴病身亡便是私奔而去,那墓为父己帮汝筑了,得闲去看看罢!娻如今有育身子不便,你与汝母己前嫌尽释,日后还是多听听汝母之意,也并非无道理的。” 母亲?母亲可是与父亲说了何? 子郜顿了顿,最后才记起轻轻答,“诺!” 宋候见子郜轻轻答诺便再也不语,一时有些不知说何好,这个儿子历经劫难,如今总算正常了,然则,这一脉的血统还是需得他去继承,宋国最近变动颇多,他是该知道自己的决定了。 “吾儿,此次一路车马劳顿,先歇息罢,明日再来寻为父,为父有事要谈。” “诺!” 子郜退去之后,便去了娻的居室。父亲今日提到母亲,父亲要谈什么,他隐约的猜到了,那些媵室的问题终归要解决,从来婚姻为修两姓之好,继嗣后世。其实子郜听了,心中并无太大感觉,只是有些叹息,他总做不到如别的男子般,泽及众妇,只要一想到心中之人因之愁眉,便是什么心思也没有了,然,还要再一次违背始尽前嫌的母亲么?母亲是否也会如对娥一般 ,将那怒气撒在娻身? 过去,母亲也好几次婉转表达过那意思,只是那时,对母亲或许有怨,这才不予理会,每每应承却迟迟无行动,如今,再这般拖下去... 子郜只觉心中烦乱。 到了娻室,她正垂着头缝着绁衣,那衣裳颇小,应该不是裌的,那么便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了。 子郜站在室外,并外进去。见着那人,心上才好受些。 娻的长发并未綰起,疏朗的阳光照了进落在黑丝上,荡起一池柔光。 徵和稚静静坐在一边帮忙捻线,有世妇正织着莞席,己步入春,每年此时,他亦能看见母亲为此不停忙碌的,娻亦然。 “稚,那线再搓紧实些,再细些才行,小公子刚出生皮肤细腻滑嫩,如此初线,缝起来并不好看,还少得伤人。” 徵说着稚,眼眶却是红的,显然刚哭过了。 徵这个人,子郜注意许久了,总感觉她同娻母一般让人看不透,与娻的关系也甚为亲密,或者说徵有时的举动完全出乎一位世妇该有的位置,倒完全像是一位…长者,当然那背后,子郜并不知晓,徵救过娻母不止一次,娻母那性子能在鲁宫活下来,多少是靠徵的,并不是每个人都如娻母般心思纯净。 而娻对徴的逾越,从未表示过不悦,好似徵如何说些逾越的话,也不曾放进心里般,倒是处处护着她。 稚也一般。所以,宋宫之中,那些欺惯新人的,倒不敢欺负她俩。 这三人,无论何时,都那般默契。 徵先发现站在门口的子郜,忙起身行礼,“公子。” 稚亦放下手中之物行礼。 娻要起身,子郜忙上了前,扶住她的手臂,“免啦,娻毋需行礼,身子今日可还好。” 娻抚了抚肚腹笑笑,“还好,君父怎地这般快便让你回来了?” 子郜扶娻的手顿了顿,“嗯,瑰与兑殁了,君父让我去看看她们。” 这个两个,娻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只低头轻轻嗯了,便不再作声。 子郜忽然有些发慌,见徵与稚己离去,将她抱进怀里,坐于榻上,“娻,我们再多生几个罢…” 娻一愣,抬头,“子郜怎地忽有此想法?可是发生何事?”娻总是这般敏感,子郜只一点不对劲便马上发觉。 点点头。 “父亲让你去媵室?” 没点头,子郜理了理思绪,“君父未直接提,但此事却是早晚会提的,今日提及众妇,君父神色迵异,想必有此想法己不是一两日了。” 有人进来点了烛燎,原不知何时天己黑了。 烛光照在娻的脸上忽明忽暗,脸上神色亦是莫明,许久方道,“子郜,娻… 不管汝作何想,娻却是不愿汝入媵室即便娻有育不便伺候,亦不想…” 本忐忑不安的心,因为娻的话语平静下来…有何是不能做的,此事不是早己做过么?爱着蛾时便是这般了,如今对象换成了娻,更当放心才是。 娻与蛾完全不同,蛾软弱可欺,她却是有能力去应付母亲的压力,那些媵室即便如何作怪,也撼动不了她半分,那些女人们的争斗,虽然不舍,倒底还是娻去应付强些,既要修两姓之好,这般养着也未尝不可... 子郜是相信娻能寻着法子的,这日两人很早便睡下了。 第二日,如约来到君父的藏室,但却不想碰上了娻在里面。 “父亲曾说过必不亏待娻。今日,娻有一事,需与父亲立下约定,倘若子郜不愿,娻希望您与母亲毋逼他入媵室。” “不假,那日予确实说过此话,但却不知两者有何相干?” “父亲以为,一个女子,怎样才算不得亏待?世上又有哪位女子愿同众妇分享夫君?” “娻欲独专?” 说至这里,里头忽地静了片刻,末几才又听到里头娻笑了笑,不答反问,“父亲以为呢?娻始终信父亲乃重诺之人,那日说过不亏待便必不会亏待,倘若逼我夫君入了媵室,让我与其余众妇分享,又怎么不算最大的亏待?” 宋候己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胀红着脸,愣愣盯着娻看,料不到此女子如此厉害,竟以此为条件,半晌,才怒吼震天,“谬论,谬论!婚姻乃因修两姓之好,以继后嗣…” 娻笑笑,不痛不痒驳道,“父亲,初时众人都不愿嫁皋,前有汝设计于娻,这才有天子赐婚,后又有一诺之言。如今却拿修两姓之好,以继后嗣来逼子郜,两姓之好..父亲心中清楚宋这殷商后矞处于何种位置,非娻妄议朝政,倘若两姓之好修得多了,王叔必不放心,更何况娻虽庶出,但倒底还是出自姬氏一脉,如此己是天恩浩荡,倒是这般独专,他却未必不会乐见其成。再者以继后嗣,娻己有育,日后定也可生个八个十个,组个球队亦可,又何必定要如此闹得不痛快,不仅毁诺,亦让天子寝食难安。父亲英明,这些只怕比娻清楚十倍罢?” 一番言论,宋候被驳得哑口无声。 子郜立在外头,忍不住的笑出声来...娻..,十个八个.果然厉害...也说得有理,只是父亲的脾气他明白,虽精明,但有时却像个不讲理的幼童,娻这番直白之语,只怕会得几天脸色看了。 宋候听到声音,肺都气得炸了,如今这狼狈相让儿子见着了,恼羞成怒,“子郜!滚出来!何时学得如此龌龊,躲于帘后窃听他人言谈!” 子郜捂了捂嘴,清咳一下,正正脸色出去。 见着一旁正微微笑的娻,嘴角又忍不住勾了。 宋候见那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两人轰将出去,“出去,出去!” ...... 医师细细查看,下了药石这才出去。 子郜己了忍了许久,再忍不得,拉了医师去外面闲聊。 “医师,吾妇可安?” 医师每日被这人烦上几遍早己不耐,“甚安!”答得简洁就要行礼告退,手臂却是被人捉住。 “公子.” 子郜耳根悄红,“不知,不知是否能行闺门之礼?” 原是这般,难怪这几日总不得消停。 “自是,不过却需得小心些。” 两人正说着,那头稚一脸急色,跌跌撞撞地跑来,“公子,公子,大事不好..” 子郜与稚一路疾行至室内,便见那青砖地上,一只碎盂儿裂作几瓣,褐色药汁撒了一地,隐隐氲氤,显是刚煎不久。 娻的神色看不分明,然则周身却从未如此冷过,侧脸显出几分苍白静静的坐在榻上凝着那盂。 “娻何事?” 子郜见她安好坐着,始便悬着的心落下,去握她的手,却发现那手暗暗抖着..一时吃了一惊,何事让娻如此惧怕? 娻好不容易平复情绪,这才抬头,轻描淡写,“娻想向你借一人来?” 子郜愣住,“何人?” “媵者曾姒。” 曾姒,子郜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不起来是何人。 “为何借曾姒?” 娻却忽地脸色微变,勾了唇角,“敢向娻下毒者..”说至后面,声音变了。 下毒,子郜又吃了一惊。 未回过神来,娻却是又扶了扶额头,“此事娻想自主处理了,皋倘若愿意便道个是罢。”脸庞渐渐恢复血色。 子郜哪会不明白娻的意思,这会己是跳了起来,曾姒竟向娻下毒!亏得娻如此淡定! “娻可有事?来人!去将那曾姒缚来!” 子郜素来最恨这此腌臜事儿,为此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往日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因着这些,若非阿父坚持,又哪来的媵者? “不用了!”娻却是轻轻挥了云袖,“请她过来罢!” 有人出门去办事了,娻瞧了瞧子郜气炸的神情,笑了笑。 “娻此时还笑得出来!” “为何不笑?初时娻亦是吓着了,不过想想一直以来,欲害我之人多着呢,当然功劳全在于你,倘若没有独宠,一碗水端平了,哪还有这些腌臜事儿?” 子郜顿了顿,“娻此言却是无理之极!倘若非娻,皋又岂会独宠?” 娻从几下取出六博,“罢啦!感情之事难有定论,这些个事儿摆一边去罢!”子郜一时摸不着娻的意思,这样是打算... 果然,对方己开始兴致勃勃玩起了六博,“子郜,来...” 事情没尚未处理完毕,娻这是...? 对内院之事,子郜素来鲜少过问,如今既是没事,便陪着她玩起了六博。 这一玩便是五天有余,每日得闲便玩玩。 后来子郜见着门外立着的女子,总算明白娻的意思,事不言明,却让人从旁敲敲打打,曾姒己如惊弓之鸟,每日见着娻时,身子不自然的僵直着。 娻却由始至终未曾看过她一眼。 母亲知晓此事,最后作了主张将那媵者送走,这最狠的黑脸还是母亲唱了,难道这才是娻的意思?从那以后,母亲却是再未去询问那些内院之事。 一时过得安安宁宁,直至娻生产。 像所有的女子一样,娻阵痛半天,方才生下庾,君父与阿母满面红光忙着祭祀宗庙。 裌得知有人陪他玩耍,一天至少要往娻居室跑上十几遍,直道看阿弟。 真见着了,却嫌阿弟丑,渐渐长开了,这才重新喜爱上阿弟,裌原是个爱美的。 ********* 十年后,宋宫囿园草坪地上,绿毯上一方莞席,娻与众人正在野餐,当然,地儿是近了些的,但自宋候薨后,子郜己是很难得这般悠闲了。 “裌,快些来!” 不远处,裌一身常服,听了呼唤,收起竹帛,起身拍了拍膝头上的草屑,应了是,赶紧跑上前去相聚。 今日天气和暖,他与阿母阿父外出游玩,不知阿母使了何法子,让外祖父改了念头,弃了他改阿叔作宋国太子,却也应了殷商旧礼,兄终弟及。 此时裌己临近冠礼,俊逸的脸庞,蜜色肌肤,毕竟近亲,与子郜有几分神似,又或许是住得久了,渐渐生出父子相来。 “阿母!”娻的颜容仍旧十年前一般,无甚太大变化,除眼角一丝细纹。 子郜此事正当壮年,只有这时的风采,一旁立着几只小萝卜头,全是这些年来两人努力的结果。 “阿兄怎地总这般神神秘密,阿母唤你半天都不见应!”其中一个梳着总角的小包子脸嘟了嘟嘴,很不满意阿兄每次有好玩的,便仗着手脚利索一人开溜。 “庾,蛸,莫气,阿兄下次定允你同去。” 裌咧嘴笑着连连应诺,安抚,讨伐这才停些。 “裌,你这是作何?” “阿母不是曾问裌可有想做的么?裌欲做一位采诗官!” 采诗官?娻对成周的官职并不太清楚,或多或少知晓一些,采诗官故名思意,便是去那民间采集诗歌的。 “为何想要做采诗官?”子郜不明白,放着好好的庶务不去帮,这要做这些苦活。 “只是想帮阿母圆了游遍大周的梦罢啦,裌欲造大舟沿河滨一路游方,就像曾经与阿母说的,或许能寻着蓬莱不定..” 娻将饭食一一摆上莞席,笑了笑,“既是想做的,便去罢。” 又安抚看一眼将她一生困在宋宫的男人..这个男人只怕不知晓,倘若心自由,在哪便都一样,这些年来为着此事,不知内疚了多少次。 然则,即便他因庶务□乏力,她的家人丈夫在这宋宫里,便足够了。 女人..一生最大的梦想,莫不是这样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这文完结了,总觉得结局不满意,不过写来写去都是HE,其实能写能悲剧我更欢喜,不过女主的性格,人与她斗多半找死了,所以基本上没有内斗,女主最后有没有从心底爱上子郜,不得而知了,毕竟真爱不是人人都能遇着的,一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吧。